化妆间一时间静悄悄的。


    方思瑶脸上的表情僵了半秒，她没有立刻说话，反而下意识看向虞甜，心里还存着那么一点期待。只要虞甜这时候开口，说一句“一起吃吧”，她就能顺理成章地留下来。


    可惜，没有，虞甜从头到尾都没有要改口的意思。


    方思瑶心里那点期待彻底落空，只能压下不快，重新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


    “好的，芸姐，那我等您电话。”说完，她又深深看了虞甜一眼，那一眼里情绪复杂得很。


    随后，方思瑶才转身离开，只是走的时候，她的脚步明显比来时重了不少，高跟鞋踩在走廊地面上，一声接一声，带着点压不住的情绪。


    直到方思瑶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沈芸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过身，重新看向虞甜。


    “走吧。”沈芸笑了一下，抬了抬下巴，“影视城里面有家西餐厅味道还不错，环境也安静，正好适合我们慢慢聊。”


    *


    沈芸说的西餐厅离片场并不远，俩人步行三分钟就到了。


    餐厅开在一栋独栋小楼里，门面并不张扬，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外面的嘈杂声便一下被隔绝开来。室内光线偏暗，暖黄色壁灯落在深色木质桌面上，每张桌子之间都隔着绿植和半高的磨砂屏风，私密性很好。


    餐厅内的客人不算多，舒缓的钢琴曲轻轻流淌着，空气里混着淡淡的咖啡香和烤面包的味道。


    沈芸显然不是第一次来，服务生看见她，很自然地将两人带到靠窗的半开放卡座。


    虞甜脱下外套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环境确实不错，安静、隐蔽，离影视城又近。


    “喝什么吗？咖啡？”


    “不喝了，喝多了睡不着。”


    沈芸“诶”一声，笑道：“你姐姐也不太喝咖啡，她说咖啡因让她心跳快，晚上睡不着！你跟她连这个习惯都像！”


    沈芸说得很随意。


    “是吗。”虞甜说，语气很平和，“我小时候没跟姐姐一起生活过，很多习惯我还真不知道。”


    而后，沈芸问了虞甜有没有什么忌口，确定没有后，她才熟练地点了餐。


    两份七分熟的牛排，两份蔬菜沙拉，她给自己配了一杯咖啡，给虞甜点了一碗南瓜浓汤。点完，她将菜单递还给服务生，笑着说道：“先这些吧，不够再加。”


    “今天让您破费了！”虞甜歪头笑。


    “刚刚就说过了，你跟我之间啊，不用太客气！”沈芸叹了一口气，低垂着脑袋开始用力挤着眼泪，“只可惜你姐姐走得太早、太意外了！我这些年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能对她好一点，能多陪陪她，能多问问她心里的想法……可能她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沈芸这话表面上是自责，实际上是在告诉虞甜一件事：你姐姐的死是她自己的选择，是精神出了问题，跟别人都没关系！跟她沈芸更没关系！


    沈芸低头挤眼泪这事，虞甜全当没看见，她心底冷哼一声，这样的做派，她上辈子不知道领教了多少回！


    “芸姐，都过去了，您也别太自责。”虞甜声音放得很软，神情里甚至带着几分安慰。“舅舅舅妈以前跟我说过，我阿姐性格比较内向，很多事情都喜欢憋在心里，不愿意跟别人讲。所以这件事，怎么能怪您呢？”


    话说得乖巧又懂事。可实际上，舅舅舅妈什么时候跟她说过这些？那对夫妻提起阿姐时，说得最多的无非就是，“虞娇这个月怎么才打这么点钱？”“那丫头，这个月怎么还没转账？”……除此之外，他们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阿姐开不开心、过得好不好？


    虞甜垂下眼，拿起勺子轻轻搅动着面前的南瓜浓汤，脸上的神情依旧温顺。


    以虞甜对沈芸的了解，她心里很清楚，今天这顿饭并不简单，说鸿门宴也不为过！表面上像是在故意跟她拉近关系，实则是想借这顿饭试探她，试探她对虞娇的事了解多少！


    至于沈芸为什么要试探她，是云帆那边授意的？还是沈芸自己心虚，想先摸清她的底？虞甜暂时还判断不出来，不过没关系，既然沈芸想试，那她就陪她慢慢演！


    前世，沈芸刚成为虞甜经纪人的时候，对她其实是真的很好。


    那时候的沈芸像个温柔的大姐姐，工作上护着她，生活里也照顾她，遇到事情总习惯把她挡在身后。虞甜刚进圈那几年，甚至一度把她当成最值得信任的人之一。


    可后来，一切都慢慢变了。有一次，虞甜被迫喝了些酒，酒劲上头以后，她说了胡话，也就是那一次，沈芸知道虞甜这些年一直没有放弃查虞娇死亡的真相。从那以后，沈芸对她的态度就开始一点点发生变化。


    拿不下资源，会骂她没用。搞不定人，会讽刺她没有女人味，不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后来，随着银河娱乐逐渐站稳脚跟，姜堰也越来越忙。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再事事过问虞甜，索性将虞甜完全托付给了沈芸照顾，大到工作安排，小到日常生活。


    沈芸当着姜堰的面，永远都是另一副模样，会夸她乖巧，夸她懂事，说虞甜听话又省心。可一转身，凡是姜堰不在的场合，沈芸的脸上就没笑容，对她更是非打即骂。


    面对沈芸的暴力，虞甜不是没跟姜堰说过，而且，还说过很多次。


    一开始，姜堰确实会皱着眉去找沈芸单独谈，也会警告沈芸别太过分。可慢慢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像是习惯了这些事。她再提起时，他要么装作没听见，要么轻描淡写地把话岔开。


    到后来，那个男人甚至反过来怪起了她。


    他说：“小甜，沈芸带你也不容易，你少惹她生气。平时乖一点，好好听她的话。”


    想到这里，虞甜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今天这顿饭，她必须演好，她必须让沈芸彻底相信，不管是虞家人、还是她自己，都已经认定虞娇当年的死只是因为性格内向、长期抑郁，最后走了极端。


    至于真相……她一个字都不会透露，她也绝不能让沈芸看出一丝破绽！


    沈芸低着头，抬手在眼角轻轻抹了两下。


    “唉……”沈芸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你阿姐那个性格，确实是太内向了。什么事情都喜欢憋在心里，我问她，她也不愿意说。有时候真是急死人。”她抬起眼，看向虞甜，神情又温柔起来。“你可千万别学她，以后真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就来找我说，虽然你阿姐已经不在了……但她如果还在，肯定也希望我能多照顾照顾你。”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虞甜的手背。


    “以后啊，你就把我当姐姐，你就是我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