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那截生铁链砸在旧门板上,裹着的海泥和碎贝壳崩开,落在几个村东汉子的草鞋边。几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水流顺着木齿下沿急排,内槽水位降到了三尺线。
村东领头人从水里爬上石滩,抹掉脸上的黑泥,指着铁链上的模糊官印:“既然是早年公家封的旧海道,这就是村东和村前两边共有的公地!水闸用的是我们村东拆下来的大门板,这引水口退水进鱼,两村男丁按人头均分!”
秦川弯腰拧干衣角的泥水。他手背上的粗麻布渗出暗红血水,浸泡过久泛着惨白色。潜水撬铁耗尽了力气,他胸膛起伏,呼吸粗重。
少工汉子蹲在一块黑石旁,连连咳出几大口腥臭的黑泥浆子。他抹着嘴角,把插在泥里的剔骨刀往村东人那边挪了挪,哑着嗓子说:“秦川,他们出了四块老榆木门板。要不退一步,每天匀给他们两成死水鱼,免得往后夜里遭人掘了闸。”
秦川没接话。他俯身抓起那截铁链,翻过断口,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凹槽。
“公家的地界?”秦川抬眼看着村东领头人,“看看这断口。三十年前,是用两寸半的冷錾子,硬生生砸开生铁环,再沉大石封了退水口。”
村东领头人的眼角抽了一下。
“三十年前海龙王庙械斗,村东死了两个,公社抓了三个。当年谁家牵头带錾子下水封死引水口,谁家祠堂的账簿上就记着两条人命的过界账。”秦川把铁链扔回门板,语气平淡,“你现在回去问问你家长辈,这铁链,村东敢不敢认是自家的公产?”
村东领头人脸色由青转白,喉咙里咕噜一声,却吐不出半个字。当年那场宗族械斗是公社挂号的陈年烂账,谁翻出来谁倒霉。
“少扯陈谷子烂芝麻!”村东领头人恼羞成怒,挥手招呼身侧四个持刀汉子,“水退了,先把内槽这道挡板拔了!门板是我们凑的,里头的货现在就得折成料钱清算!”
四个汉子握着刀柄,大步踏进浅水,直奔新闸的方榫木栓。
林秋月跨前半步,右手握着的半截竹片重重刺进方榫缝隙。
“咔嚓”一声,竹片嵌死在木纹里,上面血红的指印正对着带头的汉子。
“门板记在木料账,一斤木抵两斤杂鱼。”林秋月眼皮都没眨一下,左手的刻刀横在胸前,“下槽玩命的记整工。谁敢私自拔栓动水,竹片上的名字当场削平。往后三潮出鱼,村东休想拿走一尾。不仅如此,私拆水闸破坏防汛,我叫秦川直接去公社治保股报案,就说你们村东重新开掘当年的械斗封口。”
汉子们的脚生生停在浅滩边缘。
公社治保股的名头在海边大过天,谁都不想背上破坏防汛的由头去蹲号子。
村东领头人胸口剧烈起伏,咬着牙道:“吓唬谁呢?门板在老子手里,不给现货,我现在就把门板拆走,看你们拿什么挡外海的大潮!”
“拆。”
一直蹲着咳嗽的少工汉子站了起来。他提起短刀,刀背在生铁链上狠狠一敲,火星溅在泥滩里。
“老子刚才差点死在槽底。”少工汉子盯着村东领头人,“身上挂了整工,按秋月妹子的规矩,头三潮的鱼老子能先挑一层。你现在拆门,就是断我的口粮。你动一下木栓试试?”
退缩的散工汉子们互相对视,慢慢挪动脚步,围在了新闸两侧。
他们是村东人不假,但在刀尖水底滚了一遭,命悬一线换来的整工竹片,谁都不愿吐出来充公。
村东领头人气势一滞,知道人心散了。强拆门板不仅得不到好处,还可能惹出群架。
他视线在退浅的内槽水坑里扫过,看到了几道翻滚的黑影,改口说道:“行!门板钱按杂鱼算!但内槽里现在困住的那几条大黑鲷和石斑,得全归我们村东!只要给了,往后这引水口怎么立规矩,我们撒手不管!”
这是看准了里头有值钱深水货,想捞一笔快钱脱身。
秦川心如明镜。这帮人既不敢承担往后维护水闸、修筑暗桩的苦工,又舍不得深滩里翻滚的高价海货。
他提起短耙,反手扎入退潮留下的水涡深处。
“哗啦!”
耙齿扬起,水花四溅。一条背鳍青黑、尾鳍甩出沉闷风声的七斤重大鲈鱼被挑出水面,硬生生摔在林秋月的竹筐前。
大鱼落在乱石堆上,鱼尾疯狂拍打地面,鳞片闪着亮银光泽。
“出料的,按规矩称死重杂鱼,一斤顶一斤。”秦川踩着湿滑的石头,短耙稳稳拄在泥地,“下水搏命的,才配挑活水大货。这是海边的死规矩。不服气,现在脱了衣裳下槽,去把底下的断铁栅重新安回石壁上去。”
村东领头人盯着那条肥硕的鲈鱼,腮帮子抽动了几下,最终垂下双手。
谁都明白,底下水流凶猛,没秦川的手艺和胆魄,跳下去就是送命。
“称鱼。”村东领头人低吼一声,彻底认栽。
林秋月抓起刻刀,在竹片上划了一道平准痕。她动作麻利,从石坑角落挑出四条半死不活的两斤沉黄姑鱼,又顺手扫了半篓碎石蟹,甩在村东汉子的麻袋前。
“木料账结清。”林秋月声音干脆,“再加两道守门半工,折了五斤泥鳅鱼。拿着东西,走你们的路。”
村东汉子们接过沉甸甸的麻袋,原本脸上的怨气散了大半。有鱼拿,又不用担风险,总比空手强。
潮水彻底退下石槽,水面降到了底限,露出深处的石基。
秦川弯腰查看被撬开的生铁倒龙锁。
在浑浊残水之下,原本被烂网死死封住的退水槽底,竟然整齐排列着打磨平整的花岗岩滑道。滑道直通内侧被泥沙半掩的黑洞,那是一条三十年没人踏足过的旧盐道暗渠。
外海潮水倒灌时,深水鱼顺着引水道撞进来;退潮时滑道落差成网,暗渠深处连接着一口足有两亩见方的废弃回水塘。
这里的存鱼量,比预想的还要多出十倍不止。
“川哥。”
少工汉子把一条活蹦乱跳的三斤重红斑鱼塞进自家的柳条篓,走过来帮秦川收拢浸透泥水的麻绳。
他将刀插回腰带,低声说道:“往后下水开闸,叫我一声就行。村东队里的死工,老子不去了。”
秦川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回去把刀磨快些。”
少工汉子咧了咧嘴,快步提着鱼篓跟上散去的人群。
村东领头人走在最后,他站在石坡顶端,将手里一把生锈的旧錾子扔进石缝。
“秦川,别高兴太早。”他回头阴恻恻扔下一句话,“后天就是外海的顶头大汛。你这新门立得住,底下那两根烂木暗桩,扛不住十尺拍岸浪。到时候漏了槽,龙王爷连你骨头一起收。”
放完狠话,他带着人消失在咸草荒滩尽头。
石坡上安静下来,只有退潮的海水在闸门缝隙里吐着细泡。
秦川坐在青石边缘,左手浸在海水里冲洗。伤口被咸水咬得泛白,翻卷的皮肉混着泥沙,肿起老高。
林秋月解下腰间的柴刀,随手搁在门板上。
她取下头上的旧蓝布帕子,咬住布角撕成几根整齐的细布条。
她走到秦川身侧蹲下,抓起他的左手腕,按在竹筐沿上。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塞了木塞的陶土小罐,拔开塞子,将灰白色的海螵蛸粉厚厚撒在血肉模糊的创口处。
药粉咬住皮肉,秦川的指节抽动了一下。
林秋月扯紧细布条,动作极快地缠上他的手掌,两端勒紧,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些,她拍掉手上的药粉,目光落在石槽深处那排整齐的滑道石基上。
旧门板上刻满工分的竹片沾着鱼鳞,边上码着三条刚刚挑出来的宽背大黑鲷,鱼尾拍打着硬木,啪啪作响。
林秋月把柴刀重新插回腰间,抬眼看着空荡荡的退水暗槽:
“后天的顶头大汛,咱们得把这口海仓的底起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