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浪头拍在木齿上,撞出一声闷响。
水沫喷上石坡,下横闩那道白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两端拉长。
“拿两根粗木,斜顶上闩两侧!”秦川踩着没膝的水,刀尖直指门背两角,“少工,你带两人去顶。”
少工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没动弹:“里头水有多深都不知道。那团烂网挂在石牙子里,底下全是黑泥,踩进去拔不出脚,水一漫过来,人直接被吸在槽口。”
岸上几名村东壮汉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水流正打着旋往石缝里钻,发出类似牛喘的怪响。
林秋月走到旧门板前,柴刀翻转,刀尖扎进竹片中央。
“嗤啦”一声,竹片顺着纤维被劈成两截。
她抓起刻刀,在左半截划出三道深痕,声音不高,压过了水流的轰鸣:“左边记守门。顶木桩、拉外绳、扶横闩,算半工。”
刀锋一转,右半截竹片上赫然出现两个血红的指印——那是她方才扶秦川伤手时蹭上的血。
“右边记清槽。凡带刀入水、割绳拽木的,记整工。不仅算今日修闸的硬工,往后三潮出鱼,槽底落下的海货,下槽的人先挑一层。”
两截竹片被她拍在黑石上,碎石屑四溅。
“谁想站在坡上抱手看,现在就滚出闸口。今日不仅不算修闸工,先前抬鱼的半工,我也当场刮掉。”
一名先前争鱼的汉子涨红了脸:“我们出了门板!”
“门板记木料,归木料账。”林秋月眼皮都没抬,刀尖顺着竹片上的名字一路往下刮,竹屑纷落如雨,“可这门若塌了,你的破门板连同整座闸全被潮水卷去喂鱼,你找龙王要去。”
名字被刮掉一半的汉子浑身一紧。
村东领头人盯着那两截竹片,面露厉色。他本想让秦川留在岸上,借水势逼秦川让出开闸的定规权,却没想到这女子下手比秦川还要狠绝,直接断了所有人的后路。
“秦川,你是指挥的,你不能下去。”村东领头人开口,“你若陷在里头,这道门谁来掌?”
“我不下去,你们连刀该往哪割都不知道。”
秦川将染血的麻绳在小臂上狠缠两圈,绳头甩给身侧的年轻人:“在岸上拉紧,别松力。”
他回过头,冷冷扫过众人:“这窄槽底下不是死石。前人造闸,石槽深六尺,两壁凿了卡槽,原本嵌有一排铁栅。那团烂网不是被潮水冲进来的,是被底下的断栅挂住了。”
少工汉子眼角一跳:“断栅?”
“网裹住了断栅,直料卡在网眼里。”秦川短耙一顿,震落耙齿上的黑草,“水推不动直料,反把断栅往里拽,正别在新门下横闩的受力点上。在岸上拉,只会把横闩直接别断。必须有人贴着石壁沉下去,摸到旧断栅的底脚,从下往上割。”
话音落地,少工汉子喉头动了动,啐了一口唾沫:“娘的,横竖是个死,老子拿自家门板换来的鱼,不能打了水漂!”
他抽出一柄磨得精光的剔骨尖刀,反手叼在嘴里,扑通一声跳下水。
冷水激得他打了个激灵,但他动作极快,双手撑住石壁,稳稳落在秦川身侧。
村东领头人见状,知道压不住了,转头喝道:“阿顺、大狗,拿短刀跟我下!余下的,拿硬料把上闩给我顶死在石槽里!”
扑通声接连响起。
五条汉子扎入黑水,水线瞬间漫至胸口。
水流湍急,贴着石壁形成一道道撕扯人体的暗漩。
秦川没有犹豫,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直接沉入浑浊的水中。
林秋月站在石坡上,双足稳稳踏在泥泞中,右腕虽肿,左手却捏紧了刻刀。她的目光死死钉在秦川下潜的漩涡处,另一只手在竹片上刻下五道深痕。
“顶门的三人,手别抖!”她头也不抬地厉声喝道,“上闩要是滑了槽,门压下来,底下的人全得被切成两段,你们自己也别想活着出这个海沟!”
守在门两侧的汉子本有些发慌,被她这一声断喝,咬紧牙关,死命将两根粗硬的杂木顶在上闩的方榫处,肩膀顶得皮肉发紫,硬是不敢松一寸力。
水面之下,光线昏暗如夜。
泥沙与腐烂的碎藻疯狂往口鼻里钻。秦川贴着湿滑冰冷的石壁下潜,掌心的麻布在石茬上擦过,血水在水中散开一缕极淡的红雾。
他的手掌在泥泞中摸索。
三尺、四尺。
指尖骤然触碰到一片冰冷坚硬的异物。
不是石头。
是锈蚀得长满海蛎壳的铁条!
那排铁栅果然还在。两根粗大的铁栅从根部折断,尖锐的断口死死勾住了大网的粗麻绳结,而被潮水冲走的那根直料,正像一根杠杆,一头别在铁栅内,另一头顶在新门的门根上。
每一次外海的潮涌撞击门板,这根直料就往横闩里挤压半分。
少工汉子也潜了下来,两手抓住秦川的肩膀,借力稳住身形,剔骨刀猛地往那团黑网上扎。
但常年在海水中浸泡的烂网吃透了泥沙,坚韧得如同老牛皮,刀刃切上去,只滑出一道浅痕,根本割不断盘根错节的粗股绳。
少工汉子憋不住气,猛地蹬水浮了上去,哗啦一声破水而出,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不行!网里全是碎贝壳,钝刀切不开!”
门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岸上顶木的汉子大喊:“顶不住了!横闩又裂了三寸!”
村东领头人浮出水面,脸色铁青:“秦川呢?让他上来,弃闸!保人要紧!”
林秋月眼中寒意彻骨,竹片横在胸前:“谁都不准退。”
她盯着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水面,一字一顿:“秦川没露头,谁敢抽身,我当场削了他的名字。”
水底深处。
秦川并未盲目用刀割网。
他整个人贴在石壁死角,避开主水流的冲刷,双手顺着铁栅的走势摸到了底座。
那里积存了厚厚一层板结的海泥。
他的短耙深深插进泥层,摸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生铁环。
那不是防鱼的栅栏。
那是旧时用来起吊整个石槽挡板的“倒龙锁”!
前人根本不是清不了槽,而是在撤走之前,故意将这道铁栅砸断,卡死了锁孔,让后人无法轻易开启退水暗槽。
秦川眼神一冷。
他没有去割网,反手将短耙的精铁齿狠狠楔进了生铁环与石壁的缝隙之中。
随即,他双腿蹬住卡槽两侧的天然凹陷,借着水流涌进来的推力,用整个背脊的力量,猛地往后一拧!
“崩!”
水底传来一声极为沉闷的金属崩裂声。
铁环连带着周围早已风化的石灰层被硬生生撬碎,生铁断栅失去了一侧的支撑点,整排往斜下方坍塌。
原本绷得笔直的腐烂渔网骤然一松!
同一瞬间,秦川翻身而起,手中的剔骨短刀顺着松弛的网线核心,贴着被撬开的豁口狠狠一划!
“哧!”
失去拉力的粗麻网绳瞬间四散崩裂!
那根卡在当中的直料在狂暴的水流挤压下,终于偏离了横闩,呼啸着从新门的齿缝边缘滑脱,顺着内槽一路翻滚出去!
轰隆!
窄槽内原本积聚的死水猛地找到了宣泄口,如同被抽掉了底板的木桶,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跌落!
秦川借着水流回旋的力道,双脚在石壁上一点,哗啦一声冲破水面。
满脸是水,黑发黏在额前,左手短耙上挂着半截黑沉沉、布满锈迹的铁锁链。
水位迅速退到了低水痕之下。
下横闩上的裂缝停住了蔓延,新门上的十二支木齿稳稳钉在水槽口,水声顺畅地化作细流,门板彻底立住了。
四周安静下来。
少工汉子还泡在水里,抹了把脸,看着秦川手里的断铁锁,嘴巴半天合不拢:“这……这是个啥玩意儿?”
村东领头人靠在石壁上,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截铁链,脸色大变。
岸上顶门的几个人瘫坐在地上,汗水混着海水把衣衫浸得透湿,却无一人出声。
秦川抹去眼前的泥水,踩着退下去的浅水一步步走上石坡。
他将那截生铁锁链“当啷”一声扔在林秋月的旧门板前。
铁锈崩裂,露出底下暗青色的底子,上面赫然嵌着半个早已模糊的官印刻痕。
秦川看向村东领头人,声音低沉平缓,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坎上:
“这不是野闸。”
“石槽底下压着的,是三十年前被封死的海官引水口。”
村东领头人的脸皮抽搐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林秋月手中的刻刀停在最后一道深痕上。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鸦雀无声的人群,落在那扇刚刚抵挡住外海潮水的五尺新闸上,嘴角泛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看来,咱们分的不止是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