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破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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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书灯未灭

    “他的药童也在宫里——跟张允济一样,两个月没出过宫。”


    “我要找的不是那个药童。张允济在贞观十九年收过一个外徒——没进尚药局,在外城开了一间小药铺。”


    “这个小药铺的方子跟尚药局无关。但他每周会去张允济的旧居帮师母整理老师的旧医案。张允济进宫之前把自己之前的全部医案留在了旧居。其中有一卷——是你出生那年贞观十二年张允济给父皇做的第一次全面脉诊的记录。”


    城阳看着杜荷。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亮光——不是眼泪,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中握到了一只手的亮光。


    “你怎么知道这个小药铺?”


    “你嫁妆单第四份——尚药局外线联络人。你娘在去世之前给你留的那份人脉清单里面,排在尚药局首位的人不叫张允济。叫他的外徒。”


    城阳把蜜瓶里最后半勺蜜倒进杯子。


    蜜已经快要见底了。


    去年秋天的槐花蜜——喝到今年五月末就正好见底。


    而新一季的槐花正在开。


    五月初六。


    长安外城,永和坊。


    这条坊巷不是达官贵人住的地方。


    它夹在西市和金光门之间,住的大多是匠人、小商贩和退役的老卒。


    张允济的外徒就在这条坊巷的最深处开了一间没有招牌的小药铺。


    药铺门面只有一扇门板宽,门口没有挂药葫芦,没有贴坐堂医的告示,只在门楣上钉了一小块磨损到几乎看不见字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脉”字。


    这个字不是楷书,是张允济手写的一个“脉”字拓本。


    张允济在尚药局写医案从来不用正楷,他用行书。


    他的行书有个特征: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会往右上方微微翘起,像是一根被风吹弯的草茎。


    杜荷站在门口打量了那块木牌。


    木牌上的“脉”字最后一笔的翘起角度跟他在太府寺旧档中翻过的那张张允济亲笔签批的七号铜符销毁单上的签字一模一样。


    他推门进去。


    药铺里没有人。


    一个柜台。


    三面药柜。


    一张诊脉用的小方桌。


    桌上放着一只铜手炉——手炉不是取暖用的,是给来诊脉的人暖手用的。


    很多老御医都有这个习惯:给病人诊脉之前先让他把手暖一暖,因为冷手会让脉象偏紧,影响诊断。


    桌上这只手炉是空的。


    杜荷把手放在手炉盖上,盖子是凉的——这间药铺已经好几天没有开过诊了。


    柜台后面有一道布帘。


    布帘是灰色的粗布。


    杜荷正要掀帘子的时候,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站在帘子后面的人很年轻,大约二十出头。


    个子不高,肩膀很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两只被药材染黄的手。


    他的眼睛——杜荷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想起了一个人:张允济在贞观十四年尚药局大合影上那双被他自己藏在镜框最左角的眼睛。


    一模一样的凹陷弧度,一模一样的下眼睑微红。


    “我找张允济的外徒。”杜荷说。


    “我就是。”


    年轻人把帘子完全掀开。


    他身后是一间很小的里间。


    里间没有药柜,没有诊桌。


    只有一张木床、一张矮桌、一面堆满了旧皮纸卷的书架。


    书架上的皮纸卷都是竖着插放的,每一卷的卷脊上都用行书写了编号——行书的最后一笔往右上方翘起。


    那是张允济的字。


    “我叫周安。老师进宫之前让我替他看这间铺子。铺子不挣钱,但这条巷子里的人有个头疼脑热总得有人管。”


    周安把杜荷让进里间。


    他没有问杜荷是谁。


    他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仿佛杜荷的到来是一件他早就知道迟早会发生的事。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知道迟早会有人来找老师。老师在正月初八那天让师母把那卷放在书架最底层用红绳扎住的东西交给我保管。他跟师母说——如果有人来问贞观十二年脉诊的记录,就把红绳拆开给他看。他没说谁会来。他只说那个人会先看门楣上的木牌。”


    周安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只被红绳扎住的皮纸卷。


    纸卷很旧了,皮纸边缘已经泛黄起毛。


    红绳不是新系的——绳子上积了一层细灰,说明这只纸卷已经在书架上躺了至少十几年。


    周安把红绳解开。


    纸卷展开之后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份脉案——贞观十二年八月十五,李世民第一次全面脉诊。


    第二样是一张脏腑辨证图——张允济用毛笔手绘的。


    图上标注了心、肝、脾、肺、肾五行的虚实寒热,以及它们之间的生克关系。


    第三样是一封信。信上写的是张允济的字——写给未来的某个人。


    杜荷把信展开。


    信的开头没有抬头。


    张允济没有在这封信上写明收信人。


    他写的第一句话是:这份脉案本应在臣死前销毁。


    臣没有销毁。


    因为贞观十二年的这份脉案里藏着一个日后终将被翻出来的事实——脉象不会说谎。


    陛下的身体从贞观十二年八月十五这一天起就已经被记录在纸上了。


    杜荷往下看。张允济把李世民的身体状况写了整整三页纸。


    这份脉案的措辞非常谨慎——没有任何一句超出尚药局职方范围的诊断性结论,全部以脉象描述和体征记录为主。


    但任何一个读过医书的人都能从这些描述中拼出一个完整的诊断。


    贞观十二年时李世民四十五岁。


    战场上受过的十二处旧伤——其中最深的一处是虎牢关之役时被流矢贯穿左胸外侧,箭簇从肋骨间擦过,没有伤及心脏,但在肺叶表面留下了一道被军医记录为“肺络受损”的疤痕。


    这道疤痕本身不致命。


    但随着年龄增长,疤痕组织会在呼吸时反复牵拉肺叶——每一次严重的风寒、每一次过度的劳累、每一次在风寒中连夜批阅奏折,都在不断加重这个隐患。


    张允济在脉案中记录了一个被当时的太医令忽视的脉象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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