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破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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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大理寺

    “‘汉书·诸侯王表’讲的是什么?”


    “诸侯王。地方上的王爷们。”


    “黔州地方上有几个王爷?”


    “没有。李承乾是废太子。他到了黔州之后没有任何王号。只是一个被流放的罪人。”


    “但他姓李。”


    杜荷沉默了。


    他把‘诸侯王表’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汉景帝时期的吴楚七国之乱。


    那些诸侯造反之前都在封地养兵。


    养兵的方式之一就是派人渗透进地方官的幕僚里和地方军的伙房里。


    李承乾在信里抄的不是一本书。


    他在打一个比喻。


    他在用‘诸侯王表’里七国之乱被平定之后朝廷在各诸侯国埋设“内史”的典故,来告诉杜荷一件事:黔州有人在埋钉子。


    不是朝廷的钉子。


    因为来的人说的是长安口音。


    长安口音的人替谁埋钉子?


    答案只有一个。


    “赵国公。”


    城阳把信纸折好放回桌上。


    她的手指很稳。


    但在折到第二折的时候她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有杜荷这样的人才会注意到。


    因为他在大理寺狱里待过,知道一个人在做重大决定之前手会不自觉地停一下。


    “赵国公在黔州埋人手不是一天两天了。郑方告诉过我,大理寺每年都会往各州流放地派驻复查御史。黔州是流放地之一。派驻黔州的御史三年换一次。但有一个吏没有换过。从贞观十七年到贞观二十年,同一个人。”


    “姓穆。穆秋岩。是大理寺的编外录事。不拿朝廷俸禄。养在大理寺账外。账外的意思是——”


    “他的俸禄是直接从赵国公的私账上出的。”


    杜荷站了起来。


    他走到槐树下面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明一块暗一块。


    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不断切换。


    两年前他陪着李承乾从东宫走到太和殿。


    那是他穿越到大唐之后走的第一段路。


    他在那条路上说了很多话,有些是真心话,有些是策略。


    但有一句话是真心话:你可以活着。


    你可以一直活下去。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活法。


    但是活着。


    现在那个人在黔州给一群孩子教‘孟子’。


    他的窗户外面有人在看他。


    这些人不杀他,不动他,甚至不跟他说话。


    只是在窗户外头站着,让他知道那里有人。


    这不是监视。


    监视是暗的。


    这是警告。


    让李承乾知道自己一举一动都在被人盯着。


    警告他在给杜荷写信的时候小心措辞。


    警告他不要以为隔着两千多里就可以随便说话。


    而更让杜荷后背发凉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长孙无忌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加强对李承乾的监控?


    去年一整年没动。


    今年春节没动。


    李治入主东宫的时候没动。


    偏偏在杜荷交出度支学堂堂长公章、退居槐树下的两个月之后动了。


    这个时间点的巧合,杜荷不信。


    他想到了两个字:敲山震虎。


    李承乾是山。


    杜荷是虎。


    动的不是李承乾,是杜荷。


    长孙无忌在用黔州那个废太子向长安这个退隐的驸马传达一个讯息:你以为退下去就安全了?


    你以为把公章往讲台上一放,把狄仁杰往东宫一送,把人脉往李治手里一交,你就从棋盘上消失了?


    棋盘上没有消失这个选项。


    你只要还活在棋盘上,你就是一颗子。


    哪怕你躲在棋盘边角里的槐树底下。


    你是一颗停了两年忽然不动的子。


    一颗不动的子比一颗动的子更危险。


    因为对手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忽然动。


    所以他要动你一下,看看你什么反应。


    杜荷从槐树下面走回石桌旁边坐了下来。


    把凉透的茶喝了。


    茶很苦。


    “我去一趟东宫。”


    “现在?”


    “现在。”


    “东宫现在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地方了。”


    城阳把针线放进篮子里,声音很平静,“晋王入主东宫之后,所有进出东宫的文官都需要登记。登记簿当天会报给门下省。门下省的人看一眼名单就知道谁去了东宫。赵国公在门下省有耳目。”


    “我不从正门进。我从后面那个偏院的小门进。”


    “那个小门是为书吏送文书留的。你一个从七品的度支学堂堂长,凭什么从书吏的门进东宫?被人看到了,你写多少份报告都解释不清。”


    杜荷看着城阳。


    她说的全对。


    他以前进东宫是李治特许的“不用通报”。


    但现在李治不只是晋王了。


    他是入主东宫的准储君。


    东宫的安保级别提升了不止一档。


    连他收一份文书都需要走流程,更别说让一个外臣从偏院小门进去。


    上次狄仁杰被调任东宫时就提过:东宫的安保是长孙党控制的。


    每个进出东宫的人名都会被记录在案。


    “那我让他来找我。”


    “你让一个入主东宫的准储君亲自跑到公主府来见你?”


    “他不是准储君。他是我在县学后院等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学生。”


    城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那只绣了一半的小衣裳放进了针线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线头。


    “你去找他的理由是什么?不能是黔州的信。那封信的内容不能从你嘴里传到任何人耳朵里。赵国公等的就是你拿着这封信去找晋王。只要你去,你就把李承乾这条线重新牵上了。”


    “赵国公要的就是这条线。他要证明给陛下看:杜荷还在跟废太子通信。这才是他往黔州埋人的真正目的。不是吓唬李承乾。是钓你。你用这封信去东宫,你就是自己咬钩。”


    杜荷怔住了。


    他把城阳的话从第一个字到最后第个字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一个他在大理寺狱里绝对不会犯的错误。


    他太着急了。


    他在槐树底下坐了两个月,把自己的神经养细了。


    细到一碰就弹。


    长孙无忌这场局的真正目标从来不是李承乾。


    甚至不是李治。


    是杜荷。


    用一个落魄废太子做饵,钓一个退隐不动的杜荷。


    钓他出来。


    钓他开口说话。


    钓他去东宫。


    去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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