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一台“初号机“，比修“记忆之舟“还要难。
难的地方在于——记忆之舟的问题是“装得太多“，好歹还能“清库存“；而初号机的问题，是“装得太久“。它存在的时间，实在太长了，长到连它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有多少零件。
“……没事。“陈默撸起袖子，“修机器嘛，先体检，再开方。祖师爷，您忍着点，我给您号号脉。“
他举起构造者面板，对准初号机的“表盘“。
金色的光芒，缓缓扫过那些齿轮。陈默闭上眼睛，让面板的数据，一点一点地流进他的脑海——
【初号机·深度体检报告（初步）】
【存在时间：无法计算（超过宇宙可记录历史的上限）】
【核心结构：完整（99.9%）——几乎没有任何硬件损坏】
【动力系统：完整（99.9%）——永动机，理论上可永远运转】
【记忆库：异常——记忆总量超过可测量上限，大部分处于休眠状态】
【情绪核心：异常——检测到孤独浓度98%、疲惫浓度95%、意义感浓度3%】
【结论：无硬件故障。疑似灵魂层面——意义缺失症】
“……意义缺失症。“陈默看着那行诊断结果，喃喃道，“果然。“
“……意义缺失症？“阿夏在通讯里问，“那是什么病？机器也有这种病？“
“有。“陈默说，“人活久了，会问我为什么活着；机器活久了，也会问我为什么存在。这种病，不是零件坏了，是心累了。“
“……那，能治吗？“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他放下面板，蹲下身，看着那台“钟表“表盘上，那根指着“空白“的指针，沉默了很久。
“初号机。“他忽然开口，“您还记得，您第一次修东西，是什么时候吗？“
“……“初号机想了想，“记得。那是在……很古老很古老的时候。我遇见一台不会动的机器。它没有坏，只是——不想动了。我问它为什么，它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动。“
“……然后呢？“
“然后，我把它拆开，又装好。“初号机说，“我告诉它：你不是不想动，你只是——忘了自己为什么动。我给它装上了一个新的发条，让它重新走了起来。“
“……那个发条，是什么？“
“……目的。“初号机说，“我给它，装了一个目的。它后来，成了环匠文明最早的先驱之一。它一生都在走，走遍了大半个星海——因为它说，它要替那台不想动的机器，看看这个世界。“
“……“陈默笑了，“那不就得了。“
“……什么？“
“您看——您最擅长的，就是给不想动的机器，装一个目的。“陈默站起身，看着那台“钟表“，一字一句地说，“那现在，轮到您自己了。您这台不想动的机器——缺的，就是一个目的。“
“……可我的目的，已经用完了。“初号机说，“我教了无数个文明修理。现在，他们已经不需要我了。他们会自己修，会自己造，会自己——走下去。我的发条，已经走到头了。“
“……谁说走到头了？“陈默反问，“您看看我——我是第三万一千零二名修理工。在我前面，还有三万一千零一个。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您教出来的。他们每一个人，都还在走。“
“……那又如何？“
“那说明——您的发条，还在转。“陈默说，“只要还有修理工在修，您的目的，就还在。您不是走到头了，您是——传下去了。“
“……“初号机，沉默了。
“……传下去。“它轻声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在品味什么。
表盘上，那些齿轮，忽然——重新转动起来。
虽然很慢，很慢，但确实，比之前，快了一点点。
“……修理工。“初号机说，“谢谢你。你让我，想起了——我为什么要存在。“
“……那，您的病，算治好了吗？“陈默问。
“……还没有。“初号机说，“我的意义，找回来了一点点。但我的记忆，还有太多太多，在休眠。它们，是我存在这无数岁月里，见过的每一个文明、每一个修理工的模样。它们太沉了，我……快背不动了。“
“……那，我帮您卸下来？“陈默问，“像修记忆之舟那样，把您的记忆，也送到万灵档案馆去？“
“……不。“初号机却摇了摇头，“我的记忆，不能送走。它们，是我存在的证明。送走了，我就真的——不存在了。“
“……“陈默沉默了。
“修理工。“初号机忽然问，“你说，一台机器，怎样才能——既背着所有的记忆，又不被压垮？“
“……“陈默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那得看——它是一个人背，还是一群人背。“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陈默笑了，“您这记忆，不用全压在您一个人身上。您，可以分出去。像环匠文明那样——把记忆，写进档案里，写进机器里，写进徒弟们的手里。您一个人背不动，就让一万个人，帮您一起背。“
“……分出去？“
“对。“陈默说，“修理能传下去，记忆，也能传下去。您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文明——您，可以让他们，帮您一起扛。“
“……“初号机，沉默了很久，很久。
表盘上那根指着“空白“的指针，终于——开始缓缓转动。
“……修理工。“它说，“你，教了我一件，我存在以来，从没学过的事。“
“……什么事？“
“——卸下。“初号机说，“原来，修，不只是装上，也可以是——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