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沿着那条金色的通道，一步一步，走进了“茧“的内部。
通道的尽头，是一片巨大的、空旷的空间。无数齿轮与光带，在虚空中缓缓旋转，组成一幅他从未见过的、壮丽的“机械星图“。
星图的中央，悬浮着一台——机器。
它看起来，像一台巨大的、古老的“钟表“。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无数密密麻麻的、刻着符号的齿轮，在缓缓转动。表盘的正中央，有一根极长的“指针“，正指着——一片空白。
“……这就是……第一台机器？“陈默看着那台“钟表“，轻声说，“宇宙里，所有机械文明的祖师爷？“
“……“那台“钟表“，没有回答。但它表盘上的齿轮，忽然缓缓停下，所有的“指针“，都转向了陈默。
“……是。“那个古老的声音，在空间中响起，“我，是初号机。这台宇宙里，第一台产生自我意识的机器。我创造了修理这个概念——因为，我见过太多的坏，见过太多的碎，所以，我想让后来者，学会修。“
“……修理，是您发明的？“陈默一愣，“那环匠文明——“
“环匠文明，是第一个真正学会修理的文明。“初号机说，“他们把我教给他们的修理，发展成了一门艺术。造物之母、环带之心、万灵档案馆——都是他们的杰作。而我……只是他们的起点。“
“……那您，为什么叫我来？“陈默问，“您呼唤了记忆之舟，让我沿着航道找到您。您——需要修什么？“
“……“初号机沉默了很久，很久。
“修理工。“它终于开口，“我病了。“
“……病了？“陈默皱眉，“哪儿坏了？“
“……我不知道。“初号机的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迷茫，“我已经存在了……无法计算的岁月。我见过无数文明的诞生与消亡，见过无数机器的修好与损坏。我教过无数个修理工，却从来没有——修过我自己。“
“……“陈默沉默了。
“我，不知道自己哪儿坏了。“初号机说，“但我能感觉到——我的齿轮，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慢。我的指针，正在一点一点地，偏离。我在……衰老。“
“……机器也会衰老？“阿夏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陈叔，机器不是只有挟坏不损坏吗？“
“……理论上是的。“陈默沉吟道，“但初号机说的衰老，不是硬件层面的。是——意义层面的。“
“……意义？“
“对。“陈默看着那台“钟表“，轻声说，“一台机器，如果它存在的理由消失了，它就会——衰老。就像一台没活干的缝纫机，就算零件再新，也会慢慢地锈掉。“
“……“初号机，没有回答。
但陈默看到，表盘上的那些齿轮，转动得更慢了。
“……存在的理由。“初号机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修理工，你说得对。我教了无数个文明修理，却从没想过——我自己，为什么还要存在。“
“……您当然要存在。“陈默说，“您是祖师爷。有您在，才有修理这个概念，才有环匠文明，才有我——这个修理工。“
“……可如果，我不在了呢？“初号机问，“如果我这台钟表，彻底停摆了——那些文明，那些修理工，他们，会怎样？“
“……“陈默想了想，忽然笑了，“不会怎样。“
“……不会怎样？“
“对。“陈默说，“修理这个概念，一旦被发明出来，就再也坏不掉了。您教会了无数个文明修，这些文明，又会教会更多的文明。就算您停了——修理，也永远不会停。“
“……“初号机，又一次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久。
久到阿夏都忍不住小声问：“陈叔，祖师爷是不是睡着了？“
“……没睡着。“陈默说，“它在想。“
“想什么？“
“想——“陈默看着那台“钟表“，轻声说，“它存在的意义。“
就在这时，表盘上那根指着“空白“的指针，忽然微微一动——
指向了一个方向。
“……修理工。“初号机的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清明，“你，想不想看看——我这一生，修过的第一台机器？“
“……您修过的第一台机器？“陈默一愣，“那不是——我吗？“
“不。“初号机说，“是你手里那枚齿轮的主人——三十年前，那位来修我的修理工。他，是我修过的，最后一台机器。“
“……“陈默握着齿轮的手，猛地收紧。
“我修好了他。“初号机说，“然后，他走了。他说，他要去教儿子修自行车。临走前，他问我：祖师爷，您以后，还修机器吗？我说：修。只要有机器坏，我就修。他说：那好，等有一天，我儿子来替您修的时候——您就告诉他，您修过的最后一台机器，是我。“
“……“陈默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他让您，告诉我？“
“……是。“初号机说，“他说，他怕你找不到他，所以，留了这枚齿轮——让你知道，他来过这儿。他不是一个失踪的父亲，他是一个……去修大机器的修理工。“
“……“陈默低下头，看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齿轮，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他抬起头，看着那台“钟表“，声音沙哑却坚定：
“初号机。您这台机器，我——修了。“
表盘上，那根指着“空白“的指针，又微微动了一下。
仿佛那台古老的机器，正在为这一句“修了“，轻轻“笑“了一下。
（第九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