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潮退尽,裂隙入口重归沉寂。那道横贯天地的灰黑雾气也撤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战场上空只剩残存的道纹余烬在缓缓飘落,像一场没有温度的灰雪。
主峰道台上,林野单膝拄枪,低头喘了许久才慢慢直起身。白衣被血浸透了大半,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站直时肩膀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脸上什么也没带出来。
夜沧第一个落到他身边,伸手要扶,被他轻轻摇头挡开。
“界主,你——”夜沧嗓子发紧。
“还撑得住。”林野开口,声音很淡,“传令下去,别急着庆祝。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仗怎么赢的。”
夜沧沉默了一瞬,转身传令。
防线各处,疲惫的将士们正从阵眼中爬出来。有人靠着残壁坐下就再也站不起来,有人一边包扎伤口一边清点身边还剩下几张符箓、几瓶丹药。哀恸和庆幸混在一起,没有人笑,也没有人哭,只是默默地干活。
青岚的飞舟穿梭在各段防线之间,丹师们被分派到各处临时救治点,药材分毫不剩地搬空库存。她掠过低空时低头看了一眼主峰方向,见林野还站着,便没有靠过去,只冲他远远点了一下头。
桓岳从西侧阵眼徒步走回主峰,脚步明显比往常慢了半拍。他上了道台,在林野身侧站定,手里攥着几片碎裂的上古残简。
“西北段第七至第九堡垒彻底报废,南段大阵阵基损毁三成,还有——”他顿了顿,“三千四百二十七人。确认阵亡的。”
林野没有接话。
风从峡谷深处穿过来,卷着残留的魔气刮过道台。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消息发出去了吗?”
“青岚已经派人走了。分了三路,分别往中域、南疆和东荒圣殿送信。最快的一路大概需要七日才能抵达第一站。”桓岳垂目,“可眼下各域自顾不暇,肯派援军来的,怕是不多。”
“能来多少是多少。”林野把衡圣枪收回身侧,“我们守在这里,就是给诸天争取时间。他们看见了,自然会有人来。”
夜沧安排好防线轮值,也回到主峰。他半边肩膀缠着粗糙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色,却没有在意,只站在林野另一侧,沉声开口:“裂隙那边已经布下三道预警禁制,魔军但凡有异动,一盏茶内传回主峰。渊殛那伙人退得很彻底,至少短日内不会回头。”
“他不会回头。”林野目光望向裂隙深处,“因为他以为魔尊想杀他。这个误会撑不了多久,但眼下,够用。”
夜沧皱了皱眉:“可渊殛走了,魔尊也没拿到任何便宜。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还有棋。”林野说,“他没有用尽全力,也没有真的走到绝路。他在等,等人帮他压开我们的口子。”
桓岳翻动手中残简,低声道:“古籍中曾提到过,星海深处蛰伏着一族,名为影墟,擅长魔道幻术与暗影猎杀,极少参与正面征战。若是魔尊舍得许下厚利,把他们拉进来,我们的防线将面临隐匿渗透的威胁。”
林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默片刻,转身走回道台中央,盘膝坐下。三色微光自他体内亮起,比之前更淡、更薄,像烛火将尽时那一点残焰。
“影墟的事,后续再议。”他闭目,“我要入定三日。期间防线一切事务,按既定部署执行。若魔军有异动,夜沧全权统率作战;若遇重大变故,桓岳与青岚共议裁决。”
三人对视一眼,各自领命散去。
道台之上很快只剩林野一人。
他沉下心神,神识沿着残破的道种向内探去。道种外壳几乎烧穿了,内里只剩下拇指大小一团微光,像一粒沙子嵌在裂开的崖缝里。以往那种汹涌澎湃的三色本源如今只剩涓涓细流,慢得让人焦灼。
但他没有焦躁。
他闭上眼,开始一寸一寸梳理道种残存的脉络,像是在废墟中摸索一条出路。本源之地的念头再次浮上心头——那里有上古残存的大道本源,是唯一可能修复道种的东西。可裂隙深处凶险难测,魔尊坐镇其中,渊殛虽退却未必走远,此刻贸然深入等于送死。
他压住念头,把注意力拉回体内。
三天。他给自己三天时间。
三天后,若局势仍无转机,他便不得不走那一步险棋。
裂隙深处,魔尊端坐于魔台之上。黑暗笼罩的议事大殿中,只有他胸口那道暗红裂痕隐隐发光,像一道不肯愈合的眼。
三大魔将站立在下首,无人说话。
“信使已经派出去了。”魔尊的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大殿的温度又降了几分,“影墟族那位沉寂了三千年的族长,会感兴趣——足够让诸天覆灭的东西,总有值得他们现身的理由。”
他缓缓摊开手掌,一缕暗紫色的魔气在掌心跳动。
“人族以为守住隘口就能守住一切。”他低声说,“他们不知道,隘口之外,还有整片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