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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尴尬了

    第二天林峰起了,


    影七影八也起了,


    三个人在院子里碰了个头,没有进屋,就站在桂花树下,压低声音说话。


    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际有一线鱼肚白,淡淡的,像谁拿毛笔在天边画了一笔。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沙沙响,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影七先说。


    「我去镇子周边转,」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看看外围有没有什么痕迹。脚印丶毛发丶气味,什么东西都行。作案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总要进出,总要留下点什么。」


    他顿了顿,


    「你们俩呢?」


    影八睁开眼:「我在镇子里走访。问问那些丢孩子的人家,看看有没有什么共同点。失踪的时间丶地点丶孩子的特徵,越细越好。」


    两人同时看向林峰。


    林峰想了想,说:「我去看看那个人。」


    「哪个人?」


    影七问。


    「李东说的那个,半年前来的,镇西头院子的那个。」


    林峰说,


    「你们去查外围和走访,我去摸摸他的底。如果真是他干的,他应该会有破绽。」


    影七看着他,看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说「小心」,也没说「注意安全」,但林峰从他眼神里看出来了,那种「你行不行」的疑问,和「不行也得行」的默认。


    最终,


    三人分头出了李府。


    影七往北,出了镇子。


    影八往东,去了丢孩子的那些人家。


    林峰往西,穿过镇子,去找那个院子。


    安和镇的早晨很安静。


    街道上没什么人,两旁的铺子大多还没开门,门板关着。


    偶尔有一两个早起的人在街上走,挑着担子的,拎着篮子的,脚步匆匆,低着头,不跟人对视。


    林峰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也不看他,像没看见他这个人似的。


    他走过昨天那条主街,街上的石板被晨露打湿了,踩上去滑滑的。


    两边的旗幡还没挂出来,垂着头,像没睡醒的人耷拉着脑袋。


    走过主街,往左拐,上了一座石桥。


    桥不大,拱形的,桥面上的石头被踩得光滑。


    桥下的水是绿的,静静的,映着天边那线鱼肚白,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一动不动。


    过了桥,就是镇西头了。


    这边的房子比镇中间矮一些,旧一些,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里头的土坯。


    巷子也窄。


    巷子两边的墙上长着青苔,绿茸茸的,摸上去湿漉漉的。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泥土的气息,还有谁家做饭的炊烟味,细细的,呛呛的。


    林峰数着巷子口。


    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


    第三条巷子进去,往里走,走到最里头。


    他站在那扇门前。


    门是老旧的木门,漆都掉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


    门板上有一道裂缝,从顶端一直裂到底部,像一道乾涸的闪电。


    门口打扫得很乾净,不是随便扫扫的那种乾净,是一尘不染的那种乾净。


    门槛上连灰都没有,门前的石板路也扫过了,扫帚的纹路还留在上面,一道一道的,整整齐齐。


    林峰看着那扇门,站了两息。


    他在脑海里喊了一声:「师父。」


    「嗯?」


    玉元真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下一步怎么办?」


    「敲门。」玉元真人说。


    「然后呢?」


    「然后直接问他是不是凶手。」


    林峰愣了一下,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啊?」


    「问他,你是不是杀害那些孩子的凶手?」


    玉元真人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林峰张着嘴,脑子转了好几圈,终于反应过来。


    「师父,」他在心里说,


    「您逗我呢?」


    玉元真人笑了。


    笑声在他脑子里回荡,哈哈哈的,像有人在里头敲鼓。


    「当然是逗你的。真是说啥你听啥啊,我让你吃屎你吃不吃?」


    林峰:「……师父,您能不能换个比喻?」


    「不能。」


    玉元真人收了笑,语气正经起来,


    「你先敲门,看看什么情况。观察一波,别急着说话。看看他长什么样,住的地方什么样,开门的时候什么表情。一个人可以撒谎,但他的窝撒不了谎。」


    林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重不轻。


    没人应。


    他等了几息,又敲了三声,这回重了些。


    「有人在吗?」


    还是没人应。


    他竖起耳朵听,院子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连脚步声都没有。


    安静得像没人住。


    他正要敲第三遍,门「吱呀」一声开了。


    声音很轻,门轴像是刚上过油,转得很顺。


    门从里头往里开,先是一条缝,然后越来越大。


    一个人站在门里头。


    黑衣。


    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


    他的脸很白,


    白得有点不像话,像个常年待在屋里的人。


    眼睛不大,但很黑,黑得像两颗刚摘下来的葡萄,亮亮的,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他在看你,又像没在看你。


    他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马尾,扎得不高不低,刚好在后脑勺往上一丢丢的位置。


    但没扎全,有一部分披散下来,搭在肩膀上,黑黑的,亮亮的,像一匹黑缎子。


    他比林峰高。


    高一个头,不多不少,刚好一个头。


    林峰得仰着脖子才能看见他的脸。


    他开门之后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搭在门边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看着林峰。


    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冷漠,不是警惕,就是,没有表情。


    像一潭死水,你往里头扔块石头,它也不起波澜。


    林峰看着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这人是不是凶手」,不是「他好可疑」,不是「我得小心」。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


    「师父,」


    「嗯。」


    「我感觉他比我帅」


    玉元真人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像一口气叹了几百年。


    「你怎么那么有自知之明呢?」


    林峰没理他。


    他脸上堆起一个笑,笑得尽量自然,尽量像一个刚搬来的邻居。


    「这位大哥,」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很客气,


    「我是你隔壁的邻居,刚搬来的。今天就来串串门,认识一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多关照。」


    那人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就点了一下,下巴微微往下磕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林峰差点没看见。


    林峰等了几息,等他说点什么。


    但那人不说话了,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门只开了半扇,他半个身子在门里头,半个身子在外头,像个框在门框里的画。


    林峰有点尴尬了。


    「那,您先忙,」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先回去整理一下房间。」


    那人又点了一下头。


    这回他开口了。


    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音调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像是说了很多遍这个字,说得都习惯了。


    林峰讪讪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算快,但也不慢。


    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咯吱咯吱的,在窄窄的巷子里回荡。


    他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贴着他,从后脑勺一直贴到后脚跟,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他身上。


    「师父,」他在心里说,


    「他还在看我们吗?」


    「在,」玉元真人的声音很轻,


    「一直看着!」


    林峰没回头。


    他继续走,


    「拐进去,」玉元真人说,


    「先躲一下,」


    他走了几步,看见右边有一扇门,没多想,推了一下。


    门没关。


    他闪身进去,把门轻轻合上。


    这是一个小院子。


    不大,几步就能从这头走到那头。


    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


    靠墙堆着一些杂物,几口破缸,一堆劈好的柴火,还有一辆独轮车,车軲辘歪了,靠在墙上。


    院子里有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短褂,头发乱糟糟的,像刚睡醒。


    他站在院子中间,正在伸懒腰,两只手举过头顶,身子往后仰,嘴张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打哈欠的时候没松裤腰带。


    但他的裤子有点大。


    很大。


    大到他一伸懒腰,裤子就掉下去了。


    「哗啦」一声,裤腰直接滑到脚踝,堆在那儿,像一摊瘫在地上的布。


    他穿着一条大红色的裤衩,红得刺眼,红得扎心,红得在早晨灰蒙蒙的光线里像一盏红灯。


    他还没反应过来。


    他还保持着伸懒腰的姿势,手举着,嘴张着,仰头看着天。


    他身前蹲着一只狗,黄白色的,土狗,不大,正背对着他,屁股对着他的脸。


    那狗的尾巴竖着,一摇一摇的,悠闲得很。


    林峰推开门,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一个中年男人,裤子掉在脚脖子上,穿着大红裤衩,仰头看天。


    他身前一只狗,屁股对着他,尾巴摇啊摇。


    他愣住了。


    那个中年男人也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林峰的脸红了。


    不是害羞,是那种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的尴尬。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巴自己动了起来。


    「你继续,」他说,声音飘得像在梦里,


    「你继续,不用管我,」


    他边说边往后退,手摸到门板,准备把门关上。


    「不用管我,我就是路过的,你忙你的,」


    那中年男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小兄弟!」


    他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急,像被人踩了尾巴。


    他慌忙弯腰提裤子,但裤子掉得太彻底了,他弯腰的时候差点被绊倒,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扶住墙,另一只手拼命往上拽裤腰。


    「小兄弟你等等!」


    他的脸涨得通红,红到耳根,红到脖子,跟那条大红裤衩一个色,


    「不是你想的那样!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提着裤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林峰的手腕。


    他的手劲很大,攥得林峰手腕生疼,但林峰没挣。


    不是挣不开,是,他还没从刚才那个画面里回过神来。


    「你听我解释!」


    中年男人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刚才在伸懒腰!伸懒腰!它,」


    他指了指那只狗,那只狗已经站起来了,正歪着头看着他们,一脸无辜,


    「它就是蹲在那儿!什么都没干!我也什么都没干!」


    林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只狗。狗舔了舔鼻子,摇了摇尾巴。


    「大哥,」


    林峰开口,声音很平静,


    「您先把裤腰带系上。」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还提在手里,没系。


    他连忙松开林峰的手,手忙脚乱地把裤腰带系好。


    他的手在抖,系了好几下才系上,系完还拽了拽,确认不会掉了。


    他系好裤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林峰。


    他的脸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他的胸口起伏着,喘着粗气,像刚跑完八百米。


    「说吧,」


    他开口,声音还在抖,


    「你来找我什么事?」


    林峰张了张嘴,忽然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了。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喊了一声:「师父,借点银子。」


    「干嘛?」玉元真人的声音带着警惕。


    「租他的房子,住几天。」


    「我没钱。」


    「师父,」


    林峰在心里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我相信您。因为您,」


    他顿了顿,开始往外蹦词。


    「高大威猛」


    「英俊潇洒」


    「人见人爱」


    「玉树临风」


    「一表人才」


    「英姿卓越」


    「修为高深。」


    「德高望重……」


    「停停停停停!」


    玉元真人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想笑又憋着,像是被夸得浑身不自在,


    「有有有!给你给你!在你储物戒里,东北角,那个灰色的袋子里,自己拿!」


    林峰在心里嘿嘿笑了一声,然后把手伸进袖子里,其实是从储物戒里取,掏出了几两碎银子。


    银子不大,几块碎碎的,在掌心里丁零当啷响。


    他托着银子,递到中年男人面前。


    「大哥,」


    他说,


    「我想租你这个院子,住几天。」


    中年男人的目光落在那几两银子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我很高兴」的亮,那种看见银子之后,瞳孔放大丶眼珠发亮丶整个人都精神起来的亮。


    像一盏灯,啪的一下,亮了。


    「不许反悔!」他说。


    他伸手,把银子从林峰掌心里拿过去,动作快得像抢。


    银子到了他手里,他攥得紧紧的,生怕林峰反悔要回去。


    「院子借你,」


    他说,人已经往门口走了,


    「住几天都行。我先走了,过几天再来取。」


    他拉开院门,迈步出去。


    「大哥!」


    林峰喊了一声。


    中年男人停住脚步,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警惕的表情,像一只护食的狗。


    「怎么了?你不会想反悔吧?」


    「没有没有,」林峰连忙摆手,「我就是想问一下,」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只狗。


    那只狗还蹲在那儿,歪着头,尾巴摇啊摇,一脸「关我什么事」的表情。


    「你的狗,你不带走吗?」


    中年男人的表情变了。


    从警惕变成无语,从无语变成憋屈,从憋屈变成,像是被人踩了尾巴,想叫又叫不出来。


    「小子,」


    他一字一顿地说,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我知道,」


    林峰点头,


    「我就是问一下,」


    「再这样我就不租给你了!」


    中年男人提高了声音,脸上的红又泛上来了,


    「你租不租?不租我把银子还你!」


    「租租租!」林峰连忙说,


    「不带走就不带走,您忙您的,狗我帮您看着!」


    中年男人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这个让他丢尽了脸的地方。


    他走出巷子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愤怒,有「我清清白白一个人怎么就说不清了」的无助。


    林峰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院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来,把那几口破缸里的落叶吹出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旋。


    那只狗蹲在那儿,歪着头看林峰,尾巴还在摇。


    林峰低头看着它。它也看着林峰。


    「你别这样看着我,」林峰说,


    「我什么也没看见。」


    狗打了个哈欠,趴下了。


    林峰在脑子里喊了一声:「师父。」


    「嗯。」


    「咱们先在这儿住几天。观察一下隔壁的情况。」


    玉元真人嗯了一声,没多说。


    林峰在院子里转了转。


    院子不大,但比他想像的好一些。


    三间房,正屋丶偏房丶厨房,都还算结实,就是旧了点。


    正屋的门关着,他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个粗瓷茶杯。


    墙角有蜘蛛网,但不多。


    偏房空着,堆着一些杂物。


    厨房里有一口锅,灶台上有还有些剩菜。


    林峰从储物戒里取出自己的被褥,铺在床上。


    又从院子里找了一把秃了毛的扫帚,把房间扫了一遍。


    扫的时候那只狗一直跟着他,他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他停下来它也停下来,蹲在旁边看。


    「你跟着我干嘛?」林峰问它。


    狗摇了摇尾巴。


    「你饿了?」


    狗又摇了摇尾巴。


    林峰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块乾粮,掰了一半扔给它。


    狗闻了闻,叼起来,跑到墙角,趴着吃了。


    林峰继续扫地。


    扫完地,他把扫帚靠在门框上,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从东边的屋顶上照过来,落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那只狗吃完了乾粮,又跑回来,趴在他脚边,把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林峰看着隔壁那堵墙。


    墙不高,土夯的,大概两人来高。


    墙头上长着几棵草,在风里晃。


    墙那边就是那个黑衣人的院子。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墙头上那几棵草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师父,」他在心里说,


    「您说他会不会是凶手?」


    玉元真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不出他的深浅。」


    他的声音很沉,


    「他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遮着,看不透。」


    林峰的心沉了一下。


    「那怎么办?」


    「先看着。」玉元真人说,


    「他不是凶手,迟早会走。他是凶手,迟早会露出马脚。」


    林峰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堵墙。


    阳光照在墙上,把墙头上的草照得亮亮的。


    草叶在风里摇,影子在地上晃,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那只狗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肚皮,睡得更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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