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生活从召唤袁天罡开始》 第一章 开局捡个娃 林天是被一阵尖锐的啼哭声吵醒的。 更准确地说,是头痛欲裂和孩子的哭声双重打击,让他从一片混沌中挣扎着恢复了意识。 「操……昨晚加班到三点,哪个天杀的大清早在楼下放《爸爸去哪儿》……」他闭着眼,习惯性地伸手在枕头边摸索,想关掉那并不存在的手机闹钟。 手指触到的不是冰冷的电子屏,而是粗糙丶带着潮气和霉味的硬木板。 google搜索twkan 哭声更响了,就在他耳边,还伴随着一个小小的丶温热的身体在他胳膊上蠕动。 林天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他那十平米,堆满手办和脏衣服的出租屋。 而是一座……破庙? 残破的蛛网在房梁上随风摇曳,几尊看不清面容的神像在黑暗中显得狰狞,半边屋顶塌陷下来,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淅淅沥沥的雨声是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而他,正躺在一堆勉强能算是乾草的玩意上。 怀里,一个看起来顶多两岁,粉雕玉琢却哭得满脸通红的小娃娃,正用那双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不是……这啥情况?」林天彻底懵了,「我外卖呢?我点的黄焖鸡米饭呢?」 他记得自己昨晚加班改方案到深夜,回家后累得像条死狗,强撑着洗了个澡,点了份外卖, 然后……然后好像是在蹲马桶的时候,眼前一黑…… 「妈的,不是吧?蹲坑也能穿越?这届穿越门槛这麽低了吗?」 林天欲哭无泪,他努力回想,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浆糊,只有一些零碎的记忆碎片涌上来——一个同样叫林天的男人,带着两岁的儿子林峰,妻子早亡,母亲新丧,家道中落,正准备回一个叫河西镇的老家度过馀生……记忆的最后,躺下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所以……我不仅是穿越,还特麽是魂穿?而且直接喜当爹?」 林天看着怀里这个叫林峰的小豆丁,小家伙见他醒了,哭声小了些,抽抽噎噎地,好不可怜。 「行吧行吧,别哭了。」林天叹了口气,勉强坐起身,笨拙地拍了拍孩子的背。 他一个母胎solo的社畜,哪会带娃?只能凭着本能哄着, 「爹……爹在这儿呢。」他环顾四周,家徒四壁都不足以形容这里的破败。 除了他和娃,就只剩下角落里一个破旧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打补丁的旧衣服和一点点乾粮。 「地狱开局啊这是!」林天哀叹一声, 「别人穿越不是王爷就是天才,最不济也是个退婚流,我倒好,直接落地成盒……哦不,落地成爹,还是在这种鬼地方。」 饥饿感阵阵袭来,怀里的林峰也又开始瘪嘴,显然也饿了。 「完了,别说黄焖鸡了,这年头想啃个树皮都不知道有没有毒。」 林天感到一阵绝望,他抱着孩子,望着庙外的雨幕,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和茫然涌上心头。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社畜,还带着个拖油瓶,怎麽活? 「叮——」 就在他万念俱灰,甚至开始思考哪种死法比较不痛苦的时候,一个清脆的丶仿佛天籁般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强烈求生意愿,符合绑定条件……无敌召唤系统正在激活……10%…50%…100%!】 【激活成功!欢迎来到无敌召唤系统,宿主林天!】 一个极其简洁,泛着淡蓝色微光的虚拟界面出现在他眼前。 界面中央是他的三维立体形象,旁边是几行简洁的数据: 【宿主:林天】 【修为:无】 【功法:无】 【技能:无】 【躺平点:0】 【当前可召唤次数:1(新手大礼包赠送)】 【系统商城:未开启(消耗100躺平点开启)】 「系……系统?!」 林天差点激动得跳起来,果然,天无绝人之路,穿越者福利虽迟但到! 「系统系统!快说说,你有什麽用?能给我点吃的吗?或者来个新手大礼包啥的?」他迫不及待地在心里喊道。 【本系统旨在帮助宿主实现终极躺平梦想。】 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灵性的电子合成感, 【宿主只需保持身心放松,避免过度劳累,即可随时间自动积累『躺平点』。躺平点可用于系统商城消费,也可用于兑换召唤次数。】 【召唤规则:每月可免费获得一次基础召唤机会。召唤物来自诸天万界,等级随机(白银丶黄金丶黑金丶传说),种类随机(人物丶道具丶功法丶奇物等)。 新手大礼包已发放,内含:修为灌注(天人八重),召唤次数x1。】 【是否立即领取新手大礼包?】 「领取!必须领取!」 林天眼睛都在放光。 修为!天人八重!听着就牛逼! 还有一次召唤机会! 【修为灌注开始……】 话音刚落,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能量,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涌入林天体内! 他感觉自己的每一寸筋骨,每一条经脉,都在被这股力量粗暴地撕裂丶重塑! 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强大感。 他能「听」到雨水滴落在地上的细微声响,能「看」清远处树叶的纹理,甚至能感受到怀中林峰微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 身体轻飘飘的,仿佛轻轻一跃就能挣脱地心引力。 【修为灌注完毕!当前修为:天人八重!】 之前的虚弱和饥饿感一扫而空,林天感觉自己现在能一拳打死一头牛!不,十头! 「牛逼!!」 他忍不住挥了挥拳头,怀里的林峰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兴奋,停止了抽噎,好奇地看着他。 「还有召唤!系统,使用召唤机会!」 【召唤开始……召唤等级随机中……叮!恭喜宿主,获得传说级召唤人物——袁天罡(不良帅)!】 【人物简介:来自《画江湖之不良人》世界,已死之身,被系统重塑降临此界。 保留全部记忆与能力,对宿主绝对忠诚。 当前修为:陆地神仙中期(受世界规则压制,95%力量处于封印状态,随宿主实力提升或完成特定任务可逐步解封)。】 系统的提示音刚落,林天面前的虚空开始剧烈扭曲,一道漆黑的空间裂缝凭空出现,强大的威压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破庙内的灰尘和草屑被无形的气浪推开,形成一个洁净的圆圈。 一个戴着斗笠丶身着玄色劲装丶脸上覆盖着诡异铁面具的高大身影,缓缓从裂缝中踏步而出。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是整个空间的核心,周围的光线似乎都在向他塌陷。 冰冷丶死寂丶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气息弥漫开来,连庙外的雨声都仿佛被隔绝了。 身影的目光扫过周围,最后定格在抱着孩子的林天身上。 他单膝跪地,头颅微垂,沙哑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在破庙中回荡,带着一丝仿佛穿越了万古时空的沧桑:「袁天罡,参见主上。」 林天:「!!!」他怀里的小林峰,似乎被这气势吓到了,小嘴一瘪,但这次没哭,只是把脑袋埋进了林天怀里。 看着眼前这位在动漫里逼格顶天的超级大佬,就这麽活生生地跪在自己面前,林天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抽抽。 「那个……大帅,快请起,快请起!」林天赶紧说道,声音都有些结巴。 让不良帅跪自己,折寿啊!袁天罡依言起身,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透过面具,平静地注视着林天,等待着他的指令。 「我就是……重活了一世吗?」袁天罡低声自语,那声音虽轻,却带着洞穿世事的漠然, 「也罢,也罢。此身此魂,既归于主上,便是新的天道。」 林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和一丝荒诞感。 他看着袁天罡,又看了看怀里好奇探出头的小林峰,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 「大帅,以后别叫主上了,听着怪别扭的。」 林天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叫我公子吧。」 「是,公子。」袁天罡从善如流。 「咱们的第一个任务,」林天指了指庙外, 「先去搞点吃的,然后,找个地方安家。目标,河西镇!」 有了天人修为,有了不良帅,林天感觉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怀里的娃都显得格外顺眼。 这异世界,似乎也不是那麽难混了嘛!他抱着林峰,带着新收的超级保镖,踏出了这座破庙,走进了那片未知的雨幕之中。 第二章 初临河西 雨后的山林,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林天抱着林峰,步履轻快地走在山路上。 天人境界的修为,若然好像不会用,但没关系,最起码让他身轻如燕,崎岖的山路如履平地。 袁天罡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气息完全收敛,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google搜索twkan 「大帅,你这陆地神仙的境界,在此界算顶尖了吧?」 林天一边走,一边好奇地问道。他需要快速了解这个世界的战力天花板。 袁天罡略微沉吟,回道:「回公子,以此方天地灵机感应,修行体系分为后天丶先天丶宗师丶大宗师丶天人」 「天人之上,有陆地神仙之境。我虽受缚于此界法则,实力十不存一,然寻常陆地神仙中期,亦可斩之。除非……遇到陆地神仙巅峰,或需费些手脚。」 林天听得嘴角抽搐。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实力十不存一,砍陆地神仙中期跟玩一样,巅峰才需要费些手脚! 这新手大礼包,简直是开了地狱模式后直接给了个满级神装号! 「稳了稳了!」 林天心中大定,这波躺平,指日可待!他心念一动,再次调出系统界面。 修为栏已经变成了【天人八重】,召唤次数归零。 界面下方多了一个【系统商城】的图标,但显示灰色,需要100躺平点开启。 「系统,这躺平点怎麽算的?」 【宿主维持身心放松状态,每小时自动获得1点躺平点。处于安全丶舒适环境时,获取效率提升。完成特定「躺平」行为或达成「咸鱼」表现,可获得额外奖励。】 「每小时1点?也就是说,啥也不干,躺够四天多就能开商城了?」 林天摸了摸下巴, 「这效率,很符合我的核心价值观。」 没开启不能买但能预览一下,他顺手点开了商城预览界面,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图标让他眼花缭乱,虽然大部分都带着问号,但能看到一些名称和简介: 【功法类】:《他化自在法》(残卷)丶《八九玄功》(入门)丶《焚诀》(可进化)…… 【道具类】:复活十字架(一次性)丶仙豆(10颗装)丶任意门(体验版,限三次)…… 【武器类】:诛仙剑(仿制品)丶霜之哀伤(封印)丶乖离剑·ea(投影)…… 【奇物类】:精灵球丶圣杯(伪)丶恶魔果实(随机)…… 「好家夥,真是诸天万界,应有尽有啊!」 林天看得心潮澎湃, 「不过这价格……」 他看着那些商品后面动辄上万,甚至百万千万的躺平点标价,刚刚燃起的热情被浇灭了一半。 「任重而道远啊,看来得找个风水宝地,安心躺好才行。」 河西镇,就是地图上标记的,原身记忆中的「风水宝地」。 走了约莫大半天,翻过一座山岭,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清澈的河流蜿蜒穿过山谷,河边是一片开阔的平地,一座小镇就静静地坐落在那里。 青灰色的瓦片,斑驳的木质墙透露着岁月的痕迹。 镇子周围是开垦整齐的农田,三三两两的农人正在田间劳作,皮肤是长期日照形成的健康黝黑。 镇口,立着一个简单的木质护栏,旁边放着一张躺椅,一个穿着粗布短打丶身材格外壮硕的大汉,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椅子上,脸上盖着个草帽,似乎正在打盹。 「到了,河西镇。」林天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整个小镇。 镇子不大,但布局规整。 几条青石板铺就的主巷从镇口延伸进去,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房屋。 可以看到挂着「药」字幡旗的药铺,飘着酒旗的二层小酒楼,以及一家门口堆着各式农具丶杂物的杂货铺。 小镇中央,有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古树,枝繁叶茂,如同华盖,树下有一口用青石垒砌的老井。 几个妇人正围在井边打水洗衣,孩童在周围嬉戏打闹,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鸡鸣,一派宁静祥和的田园景象。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古代小镇?」林天微微皱眉,原身的记忆里,这里只是个普通的故乡,没什麽特别。 但他天人境界的灵觉,却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这小镇视乎与外面嘈杂不同……视乎平和许多?他下意识地使用了系统附带的基础探查功能,目光落向了镇口那个守门壮汉。 【姓名:赵蟒】 【修为:大宗师八重】 【身份:河西镇守门人(前大炎王朝御林军教头)】 林天:「!!!」 大宗师八重?看门的?他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通过不良帅他了解了些这个世界的修行体系,后天丶先天丶宗师丶大宗师丶天人……大宗师八重,放在外面,起码也是一方豪强,军队将领级别的人物,居然在这里看大门? 还穿着农民的衣服? 似乎是感应到林天的注视,那躺椅上的壮汉赵蟒动了动,拿开脸上的草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丶棱角分明的国字脸。 他的目光扫过林天三人,尤其是在气息完全内敛,但身形气质不凡的袁天罡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和紧张,但看到林天抱着孩子,一副风尘仆仆的旅人模样,那丝紧张又很快消散,恢复了之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对着林天随意地点了点头,便又重新戴上草帽,躺了回去。 「公子,此人……」袁天罡的声音在林天耳边响起,用的是传音入密, 「气血旺盛,煞气内敛,是经历过沙场之辈,修为已至大宗师8重」 「嗯,看到了。」林天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翻起了巨浪。 一个看门的就是大宗师?这河西镇,水不是一般的深啊! 他抱着林峰,带着袁天罡,坦然走进了镇子。 踏过护栏,走上青石板路。 路两旁的房屋大多有些年头,木门上贴着褪色的门神,窗棂上雕刻着简单的花纹。 偶尔有镇民经过,看到他们这三个生面孔,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并无恶意,反而有几个面相淳朴的大婶,看到林天怀里的林峰,还露出善意的笑容。 「小伙子,外面来的?带着孩子不容易啊。」 一个在门口晒药材的老婆婆笑眯眯地打招呼。 「是啊,阿婆,回老家。」 他小时候就跟父母出去了,记得他的人应该不多。 林天笑着回应,心里却更加警惕。 这些镇民,看似普通,但一个个气息沉稳,眼神清亮,显然身体都相当康健。 他目光扫过那家药铺,柜台后一个穿着乾净长衫丶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正在拨弄算盘; 杂货铺里,一个胖乎乎丶笑容可掬的光头老板正在给客人拿货; 更远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一个铺子里传来,隐约能看到一个赤着上身丶肌肉虬结的身影在挥汗如雨。 林天没有再用系统探查,但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几个,恐怕没一个简单的! 「有意思,真有意思。」 林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本以为是个新手村,没想到是个满级大佬伪装的新手村。」 他原本只想找个地方安心躺平,赚点躺平点,召唤点小姐姐……啊不是,是召唤点得力手下,过过咸鱼日子。 但现在看来,这河西镇,远比他想像的有趣。 「大帅,看来咱们这『老家』,不太平啊。」 林天低声对袁天罡说道。 袁天罡面具下的目光扫过小镇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那棵巨大的古树和古井上,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公子,此地……有龙气。虽被镇压封锁,但其势煌煌,非比寻常。那几位,皆为此而来,或为此而守。」 林天心中一震。 龙气?镇压?他再次看向那棵枝繁叶茂的古树和那口看似普通的老井,以及那几个看似平凡的「高人」。 原身记忆里模糊的故乡,此刻在他眼中,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厚重的面纱。 「不管了,既来之,则安之。」 林天拍了拍怀里又开始有些不安分扭动的林峰, 「先找个地方住下,填饱肚子再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他的躺平生涯,注定要从这个卧虎藏龙的小镇开始了。 而他的系统界面上,那代表躺平点的数字,在他踏入小镇,感受到这份「安宁」后,似乎跳动得稍微快了一点点…… 第三章 初步规划 林天在镇上唯一那家小酒楼「悦来居」的二楼临窗位置,点了几样小菜和一壶本地酿的米酒。 小林峰坐在他特意让店小二找来的高脚椅上,面前放着一碗蒸得嫩滑的鸡蛋羹,正拿着小勺子,吃得满脸都是,咿咿呀呀地,显得十分满足。 袁天罡站在林天身后,如同最忠诚的护卫,纹丝不动。 他那副装扮和生人勿近的气场,让本想上来搭话的店小二都绕道走。 「大帅,坐下一块吃点?」林天招呼道。 「公子用餐即可,属下无需进食。」袁天罡声音平淡。 到了他这种境界,早已辟谷,天地灵气便是食粮。 林天也不强求,自顾自地倒了杯酒,浅酌一口,味道清淡,带着点甜味,还行。 他的目光,则透过窗户,看似随意地打量着楼下街道和对面店铺的情况。 他们刚刚已经在小镇东头,找到了原身记忆中的那处老宅。 一处带着小院的瓦房,虽然久未住人,积了些灰,但胜在僻静完整。 镇里的老里正拿着房契对了半天,又上下打量了林天许久,才嘀咕着 「像,真像你爹年轻时候……」, 然后爽快地交了钥匙,并未过多盘问。显然,镇民们只知道这房子是「林家小子」回来了,对他本人并无多少印象。 「系统,打开我的属性面板。」林天在心中默念。 淡蓝色的界面再次浮现: 【宿主:林天】 【修为:天人八重(系统已自动隐藏)】 【功法:无】 【技能:无】 【躺平点:10/100(处于相对安全舒适环境,获取效率小幅提升)】 【当前可召唤次数:0】 【系统商城:未开启】 「快了,再躺个三天左右,就能开启商城了。」林天对此很满意。 这躺平点赚得,比上班摸鱼还轻松。 「大帅,你对这个小镇,怎麽看?」林天一边给林峰擦嘴,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袁天罡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声音低沉:「藏龙卧虎,暗流涌动。镇口那兵家汉子,杀气内敛,是百战精兵。对面药铺那老叟,气息与地下龙气隐隐相合,应是此地守护一脉。杂货铺的胖和尚,佛光隐现,修的却是人间禅。还有那打铁的,一身血气如火炉,兵家战技已入化境。」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为重要的是,那棵古树与那口井,构成了一个极其古老而强大的封印阵法核心,封锁着地底那股庞大的龙气。此阵……玄奥非常,布阵者修为,恐远超现在的我。」 林天听得暗暗咂舌。 不良帅就是不良帅,这洞察力,没得说。 一来就把底细摸得八九不离十了。 「这麽说,我们算是闯进了一个大佬们的棋局里了?」林天摩挲着酒杯,眼神闪烁。 「于他们而言,公子或许是棋局外的『变数』。」袁天罡道。 「变数吗?」林天笑了笑,给林峰喂了一口水, 「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被人当棋子。以前上班被老板当棋子,天天画饼pua,现在穿越了,还想让我当棋子?」 他放下酒杯,眼神变得清明而坚定:「既然来了,这棋手的位置,我得自己坐。」 如何坐?单凭他天人八重的修为和不良帅,或许能自保,但想要执棋,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一张遍布这个小镇,乃至整个世界的网。 而系统,就是他织网的最大依仗。 「躺平点还是太慢了。」林天思忖着, 「得想办法加快进度。开启商城,进行召唤,是当前最快的途径。」 他看向窗外,那几个「高人」的店铺,心里有了主意。 「大帅,稍后你去一趟杂货铺,买些日常用品,顺便观察一下那个胖和尚。再去药铺,就说我初来乍到,孩子有些水土不服,买些安神的药材,探探那老先生的底。」林天开始下达指令, 「注意,只是观察,不必接触,更不要起冲突。」 「遵命。」袁天罡领命,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甚至没有引起楼下任何人的注意。 林天则继续坐在窗边,逗弄着林峰,看似在享受这难得的悠闲时光,实则大脑在飞速运转。 「系统召唤的人物绝对忠诚,这是最大的优势。但目前只有一次每月固定免费的召唤机会,不确定性太大。必须尽快开启商城,看看里面有没有直接增加召唤次数,或者快速获取躺平点的方法。」 「这个小镇看似平和,但封印着真龙,吸引这麽多高人驻守,肯定不是长久太平之地。风暴迟早会来,我必须在那之前,拥有足以自保,甚至掌控局面的力量。」 「建立不良人……得提上日程了。就从这个小院开始。」 不多时,袁天罡去而复返,手里提着一些米面粮油和一个小药包。 「公子,杂货铺的和尚,气息圆融,看似随和,但灵台清明,佛法修为不弱,应是西域佛宗一脉,但路数略有不同,更近红尘。」袁天罡汇报导, 「药铺的老头,属下靠近时,能感觉到他周身气机与地脉隐隐相连。他给的药材,都是上品,并未多做试探。」 林天点点头,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这些老怪物,一个个都精得很,在没有摸清底细前,不会轻易出手。 接下来的几天,林天彻底过上了他梦寐以求的「躺平」生活。 白天,他抱着林峰在镇上溜达,晒晒太阳,和街坊邻居聊聊天,去听听镇中央老树下老人们的闲谈,去井边看妇人们洗衣劳作。 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带着幼子丶回归故里的落魄年轻父亲形象,温和丶有礼,甚至带着点年轻人不该有的懒散。 他再也没有动用过修为,也没有让袁天罡再去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情。 仿佛那天镇口王铁臂的警惕,和袁天罡的探查都从未发生过。 暗地里,他脑海中的躺平点,却在稳步增长。 【躺平点+1……】 【躺平点+1……】 【检测到宿主处于「祥和」环境,心境「放松」,躺平点获取效率提升10%……】 而袁天罡,则按照林天的指示,以林天「家族派来的护卫」的身份,在夜深人静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镇。 他的任务是,在周边城镇,物色一些无家可归丶有潜力的孤儿,或者落魄但心性尚可的武者,进行初步的考察和接触,为未来「不良人」的组建,打下第一批基石。 林天很清楚,真正的力量,不能只依赖于系统召唤。 培养本土的丶绝对忠诚的势力,同样至关重要。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林天正抱着已经和他混熟,不再怕生的林峰,在自家小院里晒太阳,看着小家伙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蝴蝶。 脑海中,悦耳的提示音终于响起: 【躺平点已达到100,是否立即开启系统商城?】 「开启!」林天精神一振。 眼前的系统界面光芒一闪,【商城】图标被点亮,瞬间展开成一个更加丰富丶琳琅满目的光屏。 商品分门别类,功法丶道具丶武器丶奇物丶技能书……应有尽有。 虽然大部分高阶物品依旧是灰色且标价天文数字,但最低级的一栏已经对他开放。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最终停留在几个他目前最需要的商品上: 【初级召唤券(随机):消耗100躺平点,可进行一次白银至黑金等级的随机召唤。】 【躺平点加速卡(24小时):消耗10躺平点,使接下来24小时内躺平点获取速度翻倍。】 《基础吐纳术》(黄级下品):最基础的引气法门,价值10躺平点。 《暗影潜行术(残篇)》(黄级下品):适合潜伏与侦查的步法,价值80躺平点。 「良」字令牌(制式):可消耗1躺平点/枚批量制造,不良人身份象徵,附带微弱的传讯与定位功能。 林天看着那【初级召唤券】和【躺平点加速卡】,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第一步,就先从一次召唤开始吧。」 他毫不犹豫地花费了100躺平点,兑换了一张【初级召唤券】。 「系统,使用召唤券!」 手中的券轴化作点点星光消失。 【召唤开始……召唤等级随机中……叮!恭喜宿主,获得黄金级召唤物品——精灵球(内含:超音蝠)!】 林天:「???」 他看着手中突然出现的那颗红白相间丶熟悉无比的球体,以及系统介绍里「可用于收服非人形智慧生物(成功率视双方实力丶状态差距而定)」的字样,一时语塞。 「好吧,虽然不是人物,但……也算是个开端。」 林天掂量着精灵球,有些哭笑不得。 他本来还期待来个什麽白银级别的刺客或者黄金级别的谋士呢。 不过,有总比没有强。 他随手将精灵球收起,目光再次投向商城。 还剩下几十点躺平点,他略一思索,兑换了几枚「良」字令牌和那张【躺平点加速卡】。 使用了加速卡后,他感觉周围的气息似乎都变得更加「舒适」了,躺平点的积累速度明显快了一截。 「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继续『躺平』,积累力量,同时……」 林天看向院子里无忧无虑追着蝴蝶的林峰,眼神变得柔和而深邃,「好好体验一下,这个不一样的『老家』生活。」 他有一种预感,这河西镇的平静,维持不了多久了。 而他这张刚刚开始编织的网,迟早会派上大用场。 夕阳的馀晖洒满小院,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远处,隐约传来了打铁铺收工的叮当声,以及酒楼里飘出的饭菜香气。 一切,似乎都刚刚开始。 第四章 咸鱼日常 日子就像河西镇外那条小河,看似平静,却悄无声息地流淌着。 林天彻底融入了这个小镇东头「普通居民」的角色。 google搜索twkan 他的小院虽然位于镇子边缘,但旁边也零星散落着几户人家,并非与世隔绝。 左边住着的是以打猎为生的张猎户一家,为人豪爽; 右边则是一对老实巴交的种田老夫妻,姓陈,大家都叫他们陈老哥和陈嫂子。 林天深谙「远亲不如近邻」的道理,充分发挥了前世社畜为了项目能跟各路人马尬聊的「优良」传统。 他时不时抱着林峰,揣上些从镇上买来的廉价糖果或新鲜瓜果,去邻居家串门。 「张大哥,今儿收获咋样?」林天抱着小脸圆嘟嘟的林峰,倚在张猎户家的篱笆外,看着院里正在处理一只野兔的张猎户。 张猎户抬起头,古铜色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是林小子啊,还行,打了只肥兔子,晚上让你嫂子炖了,送一碗过去给娃尝尝鲜!」 「那怎麽好意思。」林天笑着推辞,手里的林峰却看着那毛茸茸的野兔,咿咿呀呀地伸手想去抓。 「嘿,这小崽子,胆子不小!」张猎户哈哈一笑,动作麻利地剥着皮, 「跟我家那皮小子小时候一个样!别客气,都是邻居,你家娃儿看着就喜兴!」 另一边,陈老哥家的菜园子更是林天常去的地方。 他会抱着林峰,看陈老哥侍弄那些长势喜人的蔬菜,听他絮叨着今年的雨水丶土质,偶尔还会搭把手,帮忙拔拔草——虽然经常把菜苗当野草给薅了,惹得陈老哥哭笑不得,连连摆手让他「一边歇着去」。 「林小子啊,你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干过农活。」陈老哥叼着旱菸袋,眯着眼看着在田埂上笨拙地抱着孩子丶试图保持平衡的林天, 「带好娃就不容易咯,这些活儿啊,还是交给我们这些老骨头吧。」 林天从善如流,立刻抱着孩子坐到树荫下,美其名曰「学习经验」,实则开启「躺平」模式,看着蓝天白云,听着虫鸣鸟叫,脑海里的躺平点稳定+1丶+1……镇上的生活节奏缓慢而清晰。 除了那几座高墙大院丶气派不凡的王家丶李家和赵家府邸,显示着镇中也有乡绅富户外,大部分居民的房屋都和林天家差不多,青瓦木墙,带着小小的院落,充满了烟火气息。 清晨,伴着鸡鸣和打铁铺传来的第一声叮当响醒来; 上午,抱着孩子去街上逛逛,在杂货铺买点盐巴,在药铺门口看看坐堂的老先生,偶尔还能碰到那位青衫儒雅的张夫子,彼此点头致意; 午后,要麽在自家小院晒太阳,要麽去邻居家串门; 傍晚,炊烟袅袅,整个小镇都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林天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温和丶略显懒散丶独自带着幼崽努力生活的年轻父亲。 他修为内敛,气息平和,与这小镇的氛围格格不入又似乎浑然一体。 他享受着这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仿佛前世那些加班丶内卷丶kpi都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只有回到自家小院,关起门来,看着系统面板上稳定增长的躺平点,以及听着袁天罡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回来,汇报外界情况和初步物色到的一些「苗子」时,他才清晰地意识到,这平静的日常之下,潜藏着怎样的暗流,而自己,正在为应对未来的风波,一点点积蓄着力量。 「这才是生活啊……」林天抱着已经会含糊不清喊「爹爹」的林峰,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由衷地感叹。 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改无穷无尽的方案,只需要考虑今天给娃做点什麽吃的,明天去哪里溜达,这种简单到近乎奢侈的「咸鱼」生活,让他那颗被现代社会磋磨得千疮百孔的心,慢慢被抚平。 当然,如果系统商城里的东西便宜点,召唤能来个漂亮小姐姐而不是精灵球的话,那就更完美了。 林天不无贪心地想着。 —— 又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林天脑海中的躺平点终于攒到了180点。 这期间,他除了带娃串门,也没完全闲着。 袁天罡回来了几天,在这几天中 他让袁天罡系统地给他讲解了此界的修行常识,尤其是关于功法与实战的关联。 也知道了此方世界的功法等级:天阶丶地阶丶玄阶丶黄阶 林天悲哀地发现,自己空有一身天人八重的磅礴真力,却如同一个坐拥金山却不知如何消费的婴儿。 他不会任何功法,不懂任何神通,战斗方式还停留在最原始的「王八拳」阶段——也就是凭藉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靠速度丶力量和反应去硬打硬撞。 对付较低于自己的低阶修士或许能靠境界碾压,但若遇到同阶甚至稍低一阶丶却掌握精妙功法的对手,他这身真力能发挥出三成效果就不错了。 「公子体内真力浩瀚如海,然无法门引导,犹如无刃之刀,空有其形。」 袁天罡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林天深以为然,眼巴巴地看着袁天罡:「大帅,你纵横天下,有没有什麽速成……啊不,是适合我这种初学者的绝世神功?」 袁天罡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属下所修,乃自创《天罡决》。」 「《天罡决》!」林天眼睛一亮,袁天罡的绝世功法! 「此功属至阳至刚一路,追求极致的爆发。」袁天罡解释道, 「内力纯正极阳,天生可克制世间诸般至阴邪功。其核心在于瞬爆,将力量于刹那间极致压缩,随后轰然爆发,练至深处,一击可撼天动地,其身法亦可藉助爆发之力,实现短距瞬移,快逾鬼魅。同时,天罡内力运转周身,亦能全面且显着地强化使用者的力量丶速度与防御。」 林天听得心潮澎湃! 至阳至刚!爆发流!还能瞬移! 全面强化!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啊! 他缺的就是这种能将自身蛮力……啊不,是浩瀚真力,有效转化为杀伤力的法门! 「就学这个!」 林天迫不及待。 袁天罡却给他泼了盆冷水:「《天罡决》刚猛无俦,对修炼者经脉丶肉身要求极高,且修炼过程凶险,心性不坚丶根基不稳者,极易未伤敌先伤己。公子虽真力深厚,然对力量掌控几近于无,直接修炼高深篇章,恐有爆体之危。」 林天顿时蔫了。 「不过,」袁天罡话锋一转, 「公子可先从最基础的天罡吐纳术及天罡锻体篇入手。吐纳术可助公子熟悉并初步引导体内至阳真力,锻体篇则打熬肉身,以适应未来《天罡决》真正爆发时对身体的负荷。待基础稳固,再循序渐进,修习后续心法与招式。」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林天除了带娃丶串门丶躺平,又多了一项活动——学习不良帅给的《天罡决》最基础的入门篇。 内容依旧不简单,那至阳至刚的真力属性,哪怕只是初步引导,也让他感觉体内像是有一团小火炉在燃烧,经脉隐隐作痛。 不过最初有袁天罡这个创始人在旁指导,加上林天自身天人八重的底子(虽然不会用,但身体素质摆在那里),进展倒是比他自己瞎琢磨快了不少。 至少,他渐渐能感受到体内那庞大力量的「阳刚」属性,并能尝试着引导一丝丝在特定经脉中运行,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抓瞎。 当躺平点达到180时,林天再次激动地搓了搓手。 修为暂时难以有效提升,那就靠外力! 「系统,兑换一张【初级召唤券】!」 100躺平点消失,熟悉的券轴出现在手中。 「使用!」星光闪烁。 【召唤开始……召唤等级随机中……叮!恭喜宿主,获得白银级召唤物品——群体人物召唤卡(不良人众)!】 【说明:使用后可召唤三十名不良人组织基层成员。成员实力随机分布在先天境至大宗师境不等,对宿主绝对忠诚,拥有基础的不良人组织纪律与技能(潜伏丶侦查丶格斗等)。】 「哦?这个不错!」 林天眼睛一亮。 虽然只是白银级,但一次性来了三十个人!还是成建制的! 这可比单个的黄金级物品实用多了,正好解了他目前人手不足的燃眉之急。 他没有立刻使用这张卡,而是先将其收起。 他通过系统将不良帅叫了回来。 接着,他看向袁天罡,正色道:「大帅,是时候了。」 袁天罡心领神会:「公子欲立不良人?」「不错。」 林天点头, 「光靠我们两个,眼界有限。我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看遍北玄丶西域丶中庭丶南漠丶东荒的眼睛。我需要一张网,一张能网罗天下情报,能在关键时刻发出致命一击的网。」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出去捏碎这张卡,便会有三十名不良人,这三十名不良人,作为最初的火种。大帅,你带着他们,离开河西镇,以你的方式和经验,去组建丶训练丶发展真正的不良人组织。资金方面……」 他看了看系统商城里那可怜巴巴的80躺平点,叹了口气, 「先自力更生吧,我相信以大帅之能,搞点启动资金不成问题。」 袁天罡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定:「公子放心。袁天罡必不负所托。令牌所至,不良所在。」 「好!」林天心中豪气顿生, 「此事便全权交由大帅。」于是,在一个深夜,袁天罡带着那张群体召唤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河西镇。 林天知道,一颗种子已经播下,只待它生根发芽,终有一日,会成长为参天大树,其名为——不良人。 第五章 无形枷锁 袁天罡离开后,林天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带娃丶闲逛丶和邻居唠嗑,顺便更加努力地磕磕绊绊修炼《天罡诀》基础篇。 他发现,修炼这至阳至刚的功法,在最初引动体内阳刚真力时,虽然有些痛苦,但进展还算顺利。 可一旦尝试将真力运转周天,或者想要模拟袁天罡所说的那种「瞬间爆发」的感觉时,就感到异常艰难。 体内那浩瀚的天人境真力,像是被无数无形的锁链捆缚着,运行起来滞涩无比,远没有想像中那种如臂指使丶奔流不息的感觉。 想要将其压缩爆发?更是难如登天! 就好像……有什麽东西在死死地压制着它们,不让它们「活跃」起来。 其次,是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 他天人境界的灵觉本该能轻松覆盖整个镇,纤毫毕现。 但现在,他最多只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家小院和左右邻居的情况,再远就变得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就连镇中央那棵巨大的古树和古井,在他感知中也只是比寻常物体灵气浓郁些,并无太多神异。 「奇怪……」 林天皱起眉头, 「是我修炼方式不对?还是这《天罡诀》太难?或者……是这地方有问题?」 他回想起袁天罡离开前,似乎也曾无意中提起过,在此地调动力量时,隐隐感到一种来自天地间的束缚,只是以他的境界和对力量妙到巅毫的掌控和出神入化的手段,这种束缚影响不大,故而未多在意。 「连大帅都能感觉到束缚?」林天心中一动, 「系统,检测我自身状态和周围环境是否存在异常?」 【检测中……】 【警告:检测到宿主所处区域存在强大的天地法则压制力场。】 【力场效果:对所有修行者产生压制,修为越高,压制效果越强。】 【来源分析:与地底深层封印矩阵及未知位阶法则相关。】 【宿主受影响程度:由于系统存在,部分抵消了压制效果,但真力运转效率仍大幅下降,神识探查范围缩小,高阶功法(如《天罡决》爆发技巧)施展难度呈几何级数提升。】 林天恍然大悟! 怪不得! 怪不得小镇中那几人他们自己也跟普通老头丶商人丶铁匠似的! 不是他们不想动用力量,而是有此方天地压制! 这就像一个顶级程式设计师被扔进一个没有电脑只有算盘的环境,一身本事根本施展不开! 尤其是《天罡诀》这种讲究瞬间能量爆发的功法,在这「禁魔领域」里,简直是直接被扼住了咽喉! 这所谓的「祥和」小镇,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禁魔领域兼力量限制器! 那地底被封印的真龙,以及这强大的天地法则,共同构成了这个牢笼! 「好家夥……原来不是新手村,是『高级力量限制区』啊!」 林天啧啧称奇,「这设定,够深度!」 想通了这点,他再看镇上那几位「高人」,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药老整天醉醺醺,可能不是真醉,而是懒得动用被压制得厉害的神魂之力? 林夫子教书育人,是不是也因为在这里,传播知识比动用被压制的浩然气更划算? 苦慧和尚卖杂货,王铁臂打铁……这都是他们在当前环境下,最能发挥作用的「职业」了! 王铁臂打铁,说不定就是一种另类的锤炼肉身丶运用气血的方式? 「那麽问题来了,」林天摸着下巴,一脸郁闷, 「我的《天罡诀》算是暂时指望不上了,难道真要我一直靠『王八拳』打天下?虽然我力气大,但总感觉不太优雅啊……」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了系统商城。 之前因为躺平点不够,只是粗略浏览,现在有了80点,或许可以找找解决办法。 他耐心地在商城琳琅满目的商品中翻找,过滤掉那些动辄成千上万点数的功法,最终在「武技」分类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本看起来还不错的功法。 【《百炼星辰体》(入门篇)】 等级:黄阶中品:80躺平点 简介:源自某高武星空世界的基础体修法门。 引星辰之力(若无星辰,亦可引动天地间游离的纯阳丶纯阴等罡煞之气替代)淬炼肉身,打熬筋骨皮膜,五脏六腑。 练至圆满,肉身可硬撼神兵,气血如烘炉,举手投足有崩山裂石之威。 特点:对灵气依赖度较低,重在开发自身肉身宝藏,依靠气血与肉身力量,受外部能量环境压制影响较小。 注意:修炼过程需承受极大痛苦,需配合特定药浴或能量补充,否则易损伤根基。「就是它了!」林天眼睛一亮。 入门篇就入门篇吧! 这《百炼星辰体》简直是为他目前处境量身定做的! 对灵气和真力爆发依赖低,主要靠挖掘自身肉身潜力,依靠气血之力,受这鬼地方的压制自然就小! 这正好弥补了他现在《天罡诀》难以施展丶空有真力却只能肉搏的尴尬局面! 而且体修一路,一看就很抗揍,配合他天人境底子带来的基础身体素质,生存能力和近战能力绝对能大大提升! 至于修炼痛苦?有系统在,还怕搞不到药浴材料?先练了再说! 「系统,兑换《百炼星辰体》(入门篇)!」 80躺平点瞬间清空,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林天脑海,无数关于如何引动罡煞丶锤炼肉身丶运转气血的玄奥法门深深烙印在他的记忆里。 当晚,将林峰哄睡后,林天便按照功法记载,在自家小院中摆开架势,尝试第一次修炼《百炼星辰体》。 他放弃了调动那被压制得死死的天人真力 完全按照功法要求,调整呼吸,意念观想,尝试感应周围天地间游离的罡煞之气。 河西镇天地灵气浓郁,虽然能量层级被压制,但其中蕴含的纯阳丶纯阴等淬炼肉身的罡煞之气却并未减少。 起初并无感觉,但当他彻底静下心来,天人境那强大的精神本源开始发挥作用时,他隐隐感觉到周身空气中,似乎有无数微小的丶冰冷与灼热交织的颗粒在跳跃。 他尝试着用意念引导这些「颗粒」融入己身,以特定的方式捶打自己的皮肉丶筋骨。 「嘶——!」 当第一缕微弱的星辰煞气(实际上是天地罡煞之气)顺着毛孔钻入体内,开始淬炼时,林天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那感觉,就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和烙铁同时刺入他的皮肤丶肌肉,带来一阵阵尖锐的酸麻胀痛,远比修炼《天罡诀》基础篇时只是感觉体内发热要强烈得多! 「卧槽……这酸爽,够劲!」 林天龇牙咧嘴,额头瞬间见汗,差点没维持住修炼姿势。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这剧烈的痛苦之中,自己的肌肉纤维似乎在被强行撕裂丶打散,然后又在那股奇异能量的作用下,贪婪地吸收着力量,开始缓慢地修复丶重组,变得似乎……更紧密丶更坚韧了一丝丝。 气血也随之微微鼓荡,带来一种充实感。 「有效果!」 林天精神一振,强忍着那无处不在的丶堪比酷刑的刺痛感,继续引导更多的罡煞之气入体淬炼。 他知道,在这被天地法则强力压制的河西镇,一条更适合当下环境的变强之路,已经在他脚下展开。 《天罡诀》的至阳爆发暂时被封,但他林天,要开始走一条依靠自身气血丶拳拳到肉的体修之路了! 至少,下次再需要动手的时候,他的「王八拳」能更有力丶更抗揍一点! 月色下,小院中,一个抱着娃时显得人畜无害的年轻父亲,正咬紧牙关,面容扭曲地进行着最初也是最为痛苦的淬体修行。 他的画风,在「奶爸」丶「咸鱼」之外,又悄然增添了一笔「自虐式体修」的硬核色彩。 第六章 小加号 几天后 自打开始修炼《百炼星辰体》,林天感觉自己每天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那滋味,真不是人受的。 每天哄睡林峰后,他就得在小院里龇牙咧嘴地摆开架势,累累的引导那些该死的罡煞之气。 每一次淬炼之后他都深深陷入思考,这也不躺平啊。 他属于不依靠任何修为,就单单只靠肉身修炼。 反观他脑海里的系统界面,那代表躺平点的数字,却在他这种「半瘫痪」状态下,依旧稳定而忠诚地跳动着: 【躺平点+1……】 【躺平点+1……】 【检测到宿主身心处于被动放松状态,环境安全,躺平点获取效率维持稳定……】 林天看着那不断上涨的数字,再回想一下类似九九六的日子,心里那叫一个不平衡。 「妈的,老子累死累活,修炼得像条死狗,这躺平点也没见多给几个。我特麽往那一瘫,啥也不干,它倒是蹭蹭往上涨……这系统是不是对『努力』有什麽误解?」 他瘫在椅子上,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对着空气吐槽。 「难道这系统的真谛,就是让我当个彻头彻尾的牛马?可不当牛马,在这鬼地方没点自保之力也不行啊……」 林天陷入了深深的哲学思考,关于努力与躺平,关于奋斗与咸鱼。 就在他盯着系统面板上《百炼星辰体》(入门篇)那几个字,琢磨着这苦日子啥时候是个头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在功法名称的后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极其微小丶泛着淡金色光芒的「+」号。 「嗯?这是什麽?之前有吗?」林天好奇心起,用意念集中在那「+」号上。 一行小字提示浮现: 【消耗100躺平点,可提升《百炼星辰体》(入门篇)至入门境界。是否提升?】 林天:「!!!」他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差点把怀里的林峰给晃醒。 「加……加点?系统还能直接加点?!」 他眼睛瞪得溜圆,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这功能……简直是广大懒癌患者和勤奋恐惧症患者的福音啊! 努力修炼?汗流浃背?痛苦煎熬? 不存在的! 只要躺得够平,点数够多,直接一键升级! 「这特麽才是穿越者该有的待遇啊!」 林天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 他之前那点因为无法快速修炼《天罡决》基础篇而产生的郁闷,以及修炼《百炼星辰体》带来的思想上的痛苦,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努力?努力有个屁用! 跟开挂比起来,努力就是渣渣! 他看了一眼自己现有的躺平点,这几天虽然没怎麽主动「躺」,但基础的积累加上之前剩馀的,刚好过了100点。 「提升!立刻!马上!」林天几乎是吼出来的。 【消耗100躺平点,《百炼星辰体》(入门篇)提升至入门境界。】 系统提示音落下的瞬间,一股远比他自己修炼时更磅礴丶更精纯,但却温和了无数倍的能量,凭空涌入他四肢百骸! 这一次,没有那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只感觉浑身的肌肉丶筋骨丶皮膜,甚至五脏六腑,都像是久旱逢甘霖一般,贪婪地吸收着这股能量。 一种麻痒丶温热的感觉传递全身,之前修炼积累的疲劳和酸痛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充实感和力量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似乎变得更加坚韧,肌肉线条更明显,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骨骼隐隐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变得更加密实。 五脏六腑也仿佛被洗涤过一般,活力盎然。 气血在体内奔腾,如同一条苏醒的小溪,虽然远不如天人真力磅礴,却充满了勃勃生机。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头,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一股比之前纯粹靠身体素质强出至少两三倍的力量感油然而生! 他现在感觉,自己能一拳把那厚厚的实木桌子给砸个窟窿! 「爽!这才是修炼的正确打开方式!」 林天兴奋地挥了挥拳头,感觉整个人都焕然一新。 虽然修为境界没变,但这肉身强度,绝对发生了质的变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没什麽变化,但内里已然不同的手臂,又看了看系统面板上只剩下个位数的躺平点,以及《百炼星辰体》后面那个已经变成灰色丶暂时无法点击的「+」号,应该是躺平点不足以继续升级熟练度了。 一个前所未有的明悟涌上心头。 「努力?修炼?那都是邪道!」 「躺平!咸鱼!才是王道!」 「有系统爸爸在,我还要啥自行车?还要啥努力奋斗?安安稳稳地躺好,把娃带好,把街溜好,把点数赚够,然后……一键升级!它不香吗?」林天彻底顿悟了。 他之前想着靠自己去练《天罡决》,去吃苦受罪练《百炼星辰体》,简直就是舍本逐末,愚蠢至极! 从今天起,他林天,要做一条有理想丶有道德丶有文化丶有纪律的……专业咸鱼!一切以赚取躺平点为最高行动指南! 第七章 躺平点的正确用法 自打发现了系统那个金光闪闪的「+」号,林天的人生目标就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纯粹——攒点,升级,然后继续躺! 那之后,他彻底放下了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努力」包袱,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伟大的「躺平」事业中。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给林峰小朋友换尿布丶喂饭丶陪玩,然后就是抱着娃在镇上进行战略性巡逻。 今天去张猎户家听听山里有没有啥新鲜事,顺便蹭几块风乾的肉乾给林峰磨牙; 明天去陈老哥家,看着绿油油的菜园子发会儿呆,听老两口絮叨些种田经; 后天则晃悠到镇中心大古树下,看老头下棋,听妇人闲聊,偶尔自己也插科打诨几句。 他甚至开发出了新的「躺平」姿势——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抱着已经会咿咿呀呀学话的林峰,坐在自家小院的摇椅上,啥也不想,就那麽看着天空云卷云舒,直到迷迷糊糊睡过去。 这种「身心彻底放空」的状态,似乎格外受系统青睐,躺平点涨得都比平时快一丝。 日子就这麽悠哉悠哉地过去了二十多天。 林天脑海中的躺平点,也如同蓄水池一般,稳定而持续地上升,终于突破了1000点大关! 看着那四位数的躺平点,林天感觉自己像个突然中了彩票的穷光蛋,激动得搓手手。 「消费!必须消费!」他盯着系统面板功法栏里的两个「老夥计」。 《天罡决(基础吐纳篇丶锻体篇)》(未入门) 《百炼星辰体(入门篇)》(入门) 现在两个功法的加号都亮了。 「嗯……先点哪个好呢?」 林天摸着下巴,做沉思状, 「《百炼星辰体》入门之后,感觉力气大了不少,抱娃都不费劲了,效果显着。要不先把它点满?」 但他转念一想,《天罡决》毕竟是袁天罡的看家本领,至阳至刚,爆发力强,还能瞬移,虽然在这鬼地方被压制得厉害,但万一哪天能用上了呢? 而且基础篇主要是吐纳和锻体,应该不至于像爆发技巧那样被完全锁死,提升一下,说不定对身体素质也有好处?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林天财大气粗地一挥手。 他先是集中意念,点向了《天罡诀》后面的「+」号。 【是否消耗500躺平点,提升《天罡诀(基础吐纳篇丶锻体篇)》至入门境界?】 「一升级就500?有点小贵」林天心想着。 「是!」 500躺平点瞬间蒸发。 一股灼热却并不狂暴的气流骤然在他体内生成,并沿着某种玄奥的路线自行运转起来! 这路线比他之前自己瞎琢磨的要复杂丶精妙无数倍,所过之处,那原本死气沉沉丶被牢牢压制在丹田深处的天人真力,竟然微微躁动起来,一丝丝极其细微丶但本质极高丶至阳至刚的气息,被这运转的路线引动,融入其中,开始潜移默化地淬炼他的经脉丶血肉丶骨骼! 过程好像没啥感觉,远比他自己修炼时顺畅丶高效,而且痛苦在可接受范围内。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积极的变化,不仅仅是肉身强度在提升,似乎对周围环境中那无所不在的压制力场,也多了一丝微弱的适应性。 片刻后,热流平息。 《天罡诀》基础篇,入门! 林天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身体更加轻灵,力量似乎也凝实了一丝。 最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与体内那庞大的真力之间,多了一缕微弱的联系,不再像以前那样完全无法沟通了。 「不错不错!500点,花得值!」林天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毫不犹豫地又点向了《百炼星辰体》。 【是否消耗500躺平点,提升《百炼星辰体(入门篇)》至小成境界?】 「是!」 又是500点消失。 这一次,是熟悉的感觉! 比之前入门时更磅礴丶更精纯的淬炼能量涌入四肢百骸! 皮膜丶肌肉丶筋骨丶脏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发出欢鸣,贪婪地吸收着这股力量,进行着更深层次的蜕变!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如同小溪变成了小河,骨骼摩擦发出细微却坚实的声响,肌肉纤维紧密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皮肤表面甚至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古铜色光泽,随即又隐没下去。 当一切平息,林天感觉自己浑身都轻了几分,却又沉重无比——那是力量极度内敛凝聚的感觉。 他试着轻轻一跳,身体竟然凭空拔高了一米多,落地时悄无声息。 他随手拿起墙角一块垫脚的青砖,五指微微稍稍用力。 「咔嚓!」青砖应声而碎,化作齑粉从指缝流下。 「嘶……这威力!」林天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只是纯肉身力量啊!而且他只是轻轻一捏。 这要是再配合上天人境的身体基础…… 「哈哈哈!爽!」林天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种躺着就能变强的感觉,实在太上头了! 他看着系统面板上瞬间缩水到可怜的个位数躺平点,以及功法栏里变成 【《天罡决(基础篇)》(地阶中品)(入门)】 【《百炼星辰体(入门篇)》(黄阶中品)(小成)】 的字样,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嗯,虽然过程是「作弊」的,但结果是真的香! 功法提升带来的兴奋感过去后,林天又恢复了他那懒散的日常。 不过,他敏锐地发现,右边的邻居陈老哥家,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往常这个时候,陈老哥应该是在侍弄他的菜园子,陈婶则是在院子里纺线或者喂鸡。 但这几天,陈老哥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了,干起活来格外有劲,嘴里还时常哼着不成调的山歌。 陈婶呢,则是经常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做着针线活,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丶混合着喜悦和期盼的笑容,时不时还下意识地轻轻抚摸一下自己的小腹。 这天下午,林天抱着林峰在自家院门口溜达,正好碰到陈老哥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 「陈叔,回来啦?看您这几天气色真好,有啥喜事啊?」林天笑着打招呼。 陈老哥一见是林天,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放下锄头,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有些不好意思,又掩不住兴奋地压低声音说:「林小子,跟你说啊,你阿婶她……有喜啦!」 「有喜了?」林天一愣,随即真心实意地高兴起来,「哎呀!恭喜恭喜啊陈叔!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他知道陈老哥两口年纪其实不算太大,也就三十多岁,在这古代社会算是中年得子了。 两人勤劳本分,一直是镇上公认的老实人,能再添个孩子,自然是莫大的福气。 「是啊是啊,」陈老哥乐得合不拢嘴, 「盼了这麽多年,总算……嘿嘿。你陈婶年纪不小了,可得小心着点。」 「那是自然,需要啥帮忙的您尽管开口!」林天连忙说道。 他是真心为这老两口高兴,在这平淡的小镇里,这样的喜事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能荡起一圈温暖的涟漪。 「好好,有心了,有心了。」 陈老哥连连点头,看着林天怀里的林峰,眼神更加柔和, 「你家小子也越来越壮实了,真好。」 又聊了几句,陈老哥才乐呵呵地进了院子。 林天抱着孩子,看着陈老哥的背影,心里也有些感慨。 生命的新生,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值得庆祝的事情。 这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真的活在了一个有血有肉丶充满烟火气的地方,而不仅仅是一个充斥着修炼和阴谋的剧本。 随着在镇上待的时间越长,林天也越发察觉到一些无形的规则。 镇上的那几位「高人」,似乎有着某种默契。 他们就像设定好的npc,各自守着自己的「岗位」,维持着小镇表面上的正常运行。 药老守着药铺,看病抓药,但绝不多管闲事,除非病情直接找到他头上。 苦慧和尚开着杂货铺,买卖公平,偶尔说点似是而非的话,但从不主动介入任何纷争。 林夫子教书育人,传播学问,对镇上事务似乎从不过问,保持着一种超然的姿态。 赵蟒守着镇口,王铁臂打着他的铁,仿佛他的世界就只有那方寸炉火与铁砧。 就连实力最强的药老,那位陆地神仙,也整天一副醉醺醺丶睡不醒的样子,仿佛对外界一切漠不关心。 林天渐渐明白,他们的「不干预」,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或许是遵守着某种古老的约定,或许是忌惮着更深层的东西(比如那天地压制,或者封印本身)或者互相形成了默契。 只要不触及底线——比如直接破坏封印,或者威胁到小镇的根本存续——他们似乎很乐意维持这种「普通人」的生活。 这也解释了为什麽林天这个「外来户」能如此顺利地融入,因为他的行为模式,完全符合一个普通镇民的标准——带娃丶闲逛丶不惹事丶不探究。 哪怕他偶尔表现出异于常人的力气(比如轻松扛起一大捆柴火),在这些大佬眼里,或许也只是一个「力气比较大的凡人」而已,根本引不起他们的兴趣。 想通了这点,林天更加安心了。 他这条咸鱼,只要继续在规则内躺平,就安全得很。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距离下次免费召唤,只剩下最后一天了。 「不知道这次能召唤点啥?」林天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来个会做饭的厨娘?或者能带娃的保姆?好像也不错……」 第八章 月度召唤 终于,在林天望眼欲穿的等待中,新一个月的免费召唤机会,来了! 这天一大早,林天难得地没有睡懒觉,心情激动地像是等待新年礼物的小孩。 他把玩着林峰的小手,嘴里念念有词:「系统保佑,这次来个实用的!最好是个能干活儿的!黄金级!黑金级!传说级!我不挑,真的!」 怀里的林峰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兴奋,也跟着咿咿呀呀地手舞足蹈。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深吸一口气,林天在心中郑重默念:「系统,使用月度免费召唤!」 熟悉的星光再次于他眼前汇聚丶旋转,带着令人心潮澎湃的神秘感。 【召唤开始……召唤等级随机中……叮!恭喜宿主,获得黄金级召唤生物——暗影乌鸦!】 【说明:来自某个阴影位面的奇异鸟类,拥有极高的智慧,能与人进行精神交流。 实力:宗师2重 天赋能力:阴影潜行丶视觉共享丶短距瞬移(阴影跳跃)。 战斗力较弱,但作为侦查丶传信单位极为出色。对宿主绝对忠诚。】 星光散去,一只通体漆黑丶唯有眼珠闪烁着猩红光芒的乌鸦,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林天面前的窗台上。 它体型比普通乌鸦稍大,羽毛光滑如缎,在清晨的微光下几乎不反光,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 它歪着头,用那对猩红的眼珠打量着林天,一道清晰的丶带着些许尖锐感的精神意念传入林天脑海:「暗影,参见主人。」 林天:「……」 他看着这只卖相不俗丶能力听起来也很实用的乌鸦,又看了看怀里正好奇地盯着乌鸦看的林峰,心情有点复杂。 「所以……我这次召唤了个……鸟?」林天扯了扯嘴角,「说好的厨娘保姆呢?或者来个能打的也行啊!」 「主人,暗影并非凡鸟。」乌鸦的精神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傲娇, 「我可穿梭阴影,目视千里,瞬息即至,乃主人最佳耳目。」 「行吧行吧,总比没有强。」林天叹了口气,接受了现实。 好歹是个黄金级的,而且侦查能力确实是他目前需要的。 不良人在外面发展,镇上也需要个眼睛,这只乌鸦正好补足了这个空缺。 「以后你就叫……小黑吧。」林天随口起了个名字。 暗影乌鸦(小黑)的精神波动似乎凝滞了一下,随即传来一丝无奈的意念:「……是,主人。」 「好了,小黑,你的第一个任务,」林天指了指窗外, 「熟悉这个小镇,尤其是那棵古树丶那口井,还有药铺丶杂货铺丶打铁铺和镇西头的学堂,注意观察,但有异常,随时向我汇报。注意,不要被发现,尤其是那几个人。」 他通过精神连结,将药老等人的形象传递了过去。 「明白。」 小黑应了一声,身形一晃,竟如同融入水中一般,悄无声息地沉入了窗台下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啧啧,这潜行能力,有点东西啊。」林天啧啧称奇。 有个这样的侦察兵,确实方便很多。 他心情不错,准备带着林峰去街上逛逛,顺便看看能不能触发点「日常任务」,赚点躺平点。 刚抱着孩子走出院门,就看见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约莫七八个人,护着一辆看起来颇为华贵的马车,正缓缓从镇口方向驶来,停在了不远处王家的大宅门前。 这些人衣着统一,神情精悍,眼神锐利,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煞气,显然不是普通的行商或者旅人。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腰间佩刀,气息……嗯,以林天被压制后可怜的感知来判断,大概在宗师境上下? 在这小镇里,算是相当扎眼的存在了。 王家家主,一个穿着绸缎长衫丶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早已带着几个家仆在门口等候,见到那冷峻男子,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态度颇为恭敬。 「哦?外来者?还是冲着王家来的?」林天挑了挑眉,抱着孩子,假装看风景,实则暗中观察。 那冷峻男子与王家家主低声交谈了几句,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街道,在抱着孩子的林天身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便移开,显然没把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奶爸放在眼里。 随后,这一行人便被王家热情地迎进了府内,大门缓缓关上。 「有点意思。」林天摸了摸下巴。 河西镇与外界交流不多,突然来了这麽一队明显带有目的性的人马,恐怕不是什麽偶然。 他不动声色,抱着林峰,继续朝着镇中心溜达而去,心里却给刚刚上任的小黑下了第一个指令:「重点关注一下刚才进王家的那伙人,听听他们聊什麽。」 「收到。」小黑的意念从不知何处的阴影中传来。 林天看着怀里又开始啃自己手指头的儿子,笑了笑:「看来,咱们这平静的小镇,要来点不一样的风了。不过嘛……」 他打了个哈欠,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关我这条咸鱼什麽事?还是想想中午吃啥比较重要。」 话虽如此,他脑海中的躺平点,却似乎因为这点小小的波澜,而跳动得比平时稍微活跃了那麽一丝。 危机?不,在林天看来,这或许只是……新的「躺平」素材罢了。 第九章 咸鱼窥天 日子就像林天家院子里那口腌菜缸,表面平静,内里却暗自发酵,酝酿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林天彻底贯彻了他的躺平大计。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被小林峰用无影脚踹醒,然后打着哈欠给儿子穿衣服丶喂饭。 上午的任务是「镇区巡逻」,抱着娃从东头晃到西头,跟每一个遇到的镇民打招呼,听张猎户吹牛,看陈老哥种菜,偶尔在古树下听老人们为了几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争得面红耳赤。 他脑中的躺平点,就在这看似无聊的日常中,稳定而忠诚地跳动着,终于又慢悠悠地攒到了150点。 这天下午,阳光暖得让人发困。 林天抱着已经开始学走路丶不肯老实待着的林峰,在镇上漫无目的地溜达。 小家伙现在对什麽都好奇,指着苦慧和尚的光头咿咿呀呀,又对着打铁铺飞溅的火星手舞足蹈。 溜达着,就晃到了药铺附近。 药老依旧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瘫在柜台后的躺椅里,胸口放着的半葫芦酒随着他轻微的鼾声微微晃动,酒气混合着药香,形成一种古怪又和谐的气味。 林天看着药老那副尊容,心里那点好奇的小火苗又蹭蹭冒了起来。 这老头,整天醉生梦死,到底是真高人,还是就是个比较能喝的老酒鬼? 「系统,探查一下药老。」他在心中默念。反正探查不花钱,不用白不用。 淡蓝色的界面浮现,锁定药老。 【姓名:???(道号:药尘子)】 【当前修为:陆地神仙初期】 【原修为:陆地神仙巅峰】 【身份信息:远古十二位古神之一(生命与医药之神)。因参与「葬神之战」身受道基之伤,为躲避天道清算与仇敌追杀,自我施加禁锢,隐居于河西镇。】 【状态:自我封印中,道伤未愈,小镇投资人】 林天:「!!!」 他差点把怀里的林峰给扔出去。 远古古神?十二古神之一?生命与医药之神?葬神之战?道基之伤?自我禁锢? 这一连串的信息砸下来,直接把林天砸懵了。 他知道这老头不简单,但没想到来头这麽大!这已经不是大佬了,这是活化石,是神话传说里走出来的祖宗级人物! 他抱着孩子,僵在原地,看着药老那副邋遢醉汉的模样,心情复杂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怪不得袁天罡说此地非比寻常,怪不得这小镇能吸引这麽多高人……连古神都窝在这里,这水深的,简直能淹死龙王!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心里却翻江倒海。 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瞄向了镇西头那间传来朗朗读书声的学堂。 他抱着林峰晃悠来到了学堂。 隔着篱笆,能看到林夫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持书卷,正在给几个孩童授课。 他身姿挺拔,面容年轻得过分,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宇间却自带一股儒雅沉稳的气度。 「系统,探查林夫子。」 【姓名:林文正(号青莲居士)】 【当前修为:天人八重(儒家圣贤)】 【身份信息:中庭儒家正统传人,因其师在儒家内部学术斗争中落败,被牵连,被强制派遣至河西镇镇守八十年,作为「守印人」之一。】 【状态:心境平和,坚守己道,于教书育人中磨砺浩然气,等待期满归去或……变数发生。】 儒家内斗的牺牲品?被发配来的守印人?林天摸了摸下巴。 八十年的镇守,对于他这样年轻的儒修来说,无异于流放。 但他看起来并无太多怨气,反而在这小镇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这份心性,倒是不俗。 他又转悠悠到铁匠铺。 叮当作响的打铁铺。 王铁臂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横流,肌肉块块隆起,每一次挥锤都带着千钧之力,火星四溅。 「系统,探查王铁臂。」 【姓名:王撼山】 【当前修为:天人三重】 【身份信息:兵家大能,出身行伍,曾官至边军大将。因性情刚直遭排挤,后被兵家高层选中,作为接替林夫子镇守河西镇的下一任「守印人」培养。】 【状态:以打铁磨砺意志与气血,适应此地压制环境,心境尚在调整中。】 好嘛,又一个未来的「牢头」。 兵家大佬,跑来打铁,这河西镇都快成问题儿童……啊不,是问题大佬收容所了。 最后,他晃悠到了杂货铺。 他的目光落在了杂货铺门口,正在阳光下眯着眼打盹,脑袋油光鋥亮的苦慧和尚。 「系统,探查苦慧。」 【姓名:苦慧(法号净尘)】 【当前修为:天人四重】 【身份信息:西域佛宗罗汉堂出身,曾犯下大错(涉及屠城之孽,详情未知),为赎清罪孽,积累功德,自愿申请前来河西镇,以红尘俗世磨砺佛心,教化镇民,亦是「守印人」之一。】 【状态:于平凡中修行,佛法日渐精深,心魔渐消。】 屠城?林天瞳孔微缩。 这胖乎乎丶整天笑眯眯的和尚,竟然有这麽重的业债? 自愿前来赎罪……这倒是符合佛家的做派。 他甚至顺便看了一眼镇口那个躺在椅子上丶脸上盖着草帽的守门壮汉。 【姓名:赵莽】 【修为:大宗师八重】 【身份信息:药老之二徒弟,奉命看守镇口,职责:观察外来者,驱赶寻常麻烦。】 【状态:警惕(已放松),琢磨晚上吃啥。】 好嘛,看门的都是古神徒弟! 那他隔壁的隔壁的隔壁……那个整天笑眯眯丶见面就问他家娃吃了没的刘婶, 不会也是个隐藏大佬吧? 林天没敢再查下去,他怕自己小心脏受不了。 这一圈探查下来,林天感觉自己对河西镇的认知被彻底刷新了。 这哪里是什麽新手村? 这分明是个顶级vip禁闭室! 关着一个受伤的古神,一个被流放的儒家天才,一个待上岗的兵家猛男,一个赎罪的佛门罗汉…… 而他自己,一个靠着系统作弊的穿越者,带着个娃,就这麽大大咧咧地住了进来,还整天琢磨着怎麽躺平…… 这感觉,就像一只哈士奇混进了狼群,还在那儿嘚瑟自己尾巴摇得圆。 「爹……爹……」怀里的林峰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失神,用小巴掌拍他的脸。 林天回过神来,看着儿子纯净无瑕的大眼睛,突然笑了。 大佬又如何?古神又如何?还不是得在这鬼地方憋着? 他林天虽然是个「水货」天人,但他有系统,能躺平,还能召唤,未来可期! 最重要的是,他有儿子要养,有闲日子要过。 「走,无忧,回家。」林天把儿子往上掂了掂,心情莫名又轻松起来, 「爹给你蒸蛋羹去。」 他抱着孩子,吹着口哨,慢悠悠地往家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过药铺时,他似乎感觉到那醉醺醺的老头,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一道细微得几乎不存在的精神波动扫过林天,带着一丝探究,但很快又如同潮水般退去,仿佛只是无意间的触碰。 林天脚步不停,心里却明镜似的:「老家伙,醒着呢……看来,我这『变数』,算是正式进入你们的视野了。」 不过,那又怎样? 他林天,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一条知道水深的咸鱼。 顺便,看看能不能把这潭深水,搅和得更浑一点。 他脑海中的躺平点,不知不觉又跳了一点。 第十章 躺平哲学 自从知道了镇上几位「室友」的真实身份,林天的心态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以前是苟住别浪,现在是「一边苟一边看大佬们演戏」。 他更加热衷于他的镇区巡逻和邻里串门事业了。 看着药老醉醺醺地给人抓药,他心里嘀咕:「啧啧,生命古神亲自给你抓药,这福气,阎王爷看了都得给你延寿三年。」 看着张夫子一本正经地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内心吐槽:「兄弟,你老师在内斗中输了,你被发配到这教启蒙,心里苦不苦啊?」 本书由??????????.??????全网首发 看着王铁臂挥汗如雨地打铁,他暗自感慨:「未来的兵家守印人,现在天天打锄头,这心理落差,得靠打多少把铁才能磨平?」 看着苦慧和尚笑眯眯地卖着针线肥皂,他脑补:「放下屠刀,立地卖货?这修行方式,够别致。」 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上帝视角,给他平淡的咸鱼生活带来了无穷的乐趣。 他甚至觉得,光是每天观察这几位大佬的「角色扮演」,就值回票价了。 当然,他也没完全闲着。 系统面板上的《天罡决(基础篇)》和《百炼星辰体(入门篇)》后面的「+」号依旧灰着,距离下一次升级任重而道远。 他尝试过更深度的躺平。 比如,尝试一整天除了吃饭上厕所带娃,完全不动弹,就瘫在摇椅上。 结果发现,躺平点的获取速度并没有显着提升,系统似乎更认可那种身心放松而非彻底瘫痪的状态。 「看来,这躺平也是个技术活啊。」林天摸着下巴总结, 「不能太努力,也不能太废柴,得处于一种『积极的虚无』状态。」 于是,他开发出了新的日常:上午带娃溜达,进行社会观察; 下午在家门口晒太阳,看云,偶尔用意念引导一下体内那被压制得死死的天罡真力,或者按照《百炼星辰体》的法门,被动吸收一点天地间的罡煞之气——不强求,不拼命,纯当养生。 效果嘛,微乎其微,但聊胜于无。重点是,不累。 躺平点的积累速度,稳定在每天30点左右。 照这个速度,攒够下一次加点的500点,需要将近半个月。 「慢是慢了点儿,但胜在安逸。」林天很满足。 以前上班,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那点钱,现在躺着就能变强,还要啥自行车? 这天,他正抱着林峰在院子里,教他认院子里种的几棵蔫了吧唧的野菜(陈老哥送的,说能清热),右边的邻居陈老汉家传来了更大的动静。 陈婶的孕吐似乎过去了,胃口大开。 陈老哥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干活更加卖力,甚至还特意去张猎户家换了只老母鸡,说要给媳妇补身子。 林天抱着孩子过去串门,送上了一小篮从系统商城兑换的丶品相极佳的红枣(花了1躺平点,说是给孕妇补血)。 陈老哥千恩万谢,陈婶则拉着林天,絮絮叨叨地说着怀孕的辛苦和期待,眼神里充满了母性的光辉。 「林小子,你是读书人,见识广,」陈老哥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你给娃起的名儿就好听,无忧,多大气。你帮俺们未出世的孩子也想个名儿呗?」 林天看着老两口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陈婶微微隆起的小腹,心中一动。 他下意识地运转起那被压制得可怜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向陈婶的腹部。 在那蓬勃的生命气息中,他隐约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之意? 不同于林无忧体内那若有若无的龙气亲和,这股气息更偏向于一种宁静与祥和。 「这孩子……」林天心中微讶, 「似乎与这小镇的静味,有些亲和?」 他收回神识,脸上露出笑容:「陈叔,阿婆,我看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若是男孩,叫陈静安如何?宁静致远,平安喜乐。若是女孩,便叫陈婉宁,温婉安宁。」 「静安……婉宁……」陈老哥和陈婶念叨了几遍,眼睛越来越亮, 「好!好听!又有寓意!林小子,谢谢你!就叫这个了!」 看着老两口欢喜的样子,林天也笑了。 在这大佬云集丶暗流涌动的小镇,能见证并参与一个平凡新生命的到来,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抱着林峰离开时,心里还在琢磨那丝清凉气息。 难道这河西镇被镇压的,不仅仅是真龙,还有别的什麽? 或者,这只是长期生活在特殊环境下,胎儿自然产生的一点变异? 他想不明白,也懒得深究。 反正,不管是龙是神,现在都得老老实实窝着。 回到自家小院,他将林峰放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自己则瘫进摇椅,打开了系统界面。 【躺平点:172】 嗯,稳步增长。 他又点开了「组织管理」子选项。 【组织:不良人(初建)】 【首领:袁天罡(忠诚度100%)】 【当前成员:87(核心成员+外围线人)】 【发展状态:已完成对周边五镇的初步渗透,情报网络初步成型,开始向郡城发展。资源自给自足,略有盈馀。】 【近期动态:发现中庭「暗影卫」密探在河西镇外围活动,意图不明,已加强监控。】 「暗影卫?」林天挑了挑眉。 看来,王家来的那伙人,引来的不只是明面上的麻烦。 他给小黑(暗影乌鸦)下了个指令,让它重点监控王家宅邸和镇外可疑人员的动向。 做完这一切,他伸了个懒腰,看着在椅子上抓着拨浪鼓,咿咿呀呀自娱自乐的儿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无忧啊,你看,爹不用打打杀杀,不用勾心斗角,就这麽躺着,势力也有了,情报也有了,修为……呃,虽然慢点,但也在涨。」他捏了捏儿子的小胖脸, 「这才是智慧的人生啊。」 林峰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口水流了一下巴。 林天拿出布巾给他擦乾净,心里盘算着:等躺平点够了,是先升级《天罡决》呢,还是再召唤点啥?来个会做饭的或者能带娃的,好像真的挺实用…… 夕阳的馀晖再次洒满小院,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涂抹成温暖的金色。 远处,王铁臂的打铁声,苦慧和尚偶尔敲响的木鱼声,学堂散学后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曲平凡而祥和的田园交响乐。 林天眯着眼,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古神丶儒家丶兵家丶佛门丶王朝密探丶神秘组织……各方势力在这小小的河西镇交织。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最大的底气——系统,以及一颗坚定不移想要躺平的心。 「兵来将挡,水来……我让大帅去土掩。」 林天嘟囔了一句,在摇椅规律的晃动中,渐渐进入了梦乡。 梦里,他好像点了一下系统的「+」号,修为瞬间暴涨,然后……被怀里尿裤子的林峰给踹醒了。 第十一章 一股热流 林天是被一股温热又带着点骚气的水流滋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林峰小朋友不知何时爬到了他胸口,正对着他的脸发射「水枪」,小脸上还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坏笑。 「我靠!林无忧!你小子造反啊!」林天一个激灵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擦着脸和脖子,睡意全无。 无忧是林峰小名。 怀里的罪魁祸首不仅不怕,反而咯咯笑得更大声了,小手还挥舞着,似乎在庆祝自己的杰作。 林天看着儿子那纯真且欠揍的笑容,一肚子的起床气瞬间泄了个乾净,只剩下哭笑不得。 他认命地把娃抱起来,检查了一下,果然尿布已经沉甸甸了。 台湾小説网→??????????.?????? 「得,老子纵横……呃,躺平异界的第一个坎,居然是儿子的尿。」林天一边吐槽,一边熟练地给林峰换尿布丶擦身子丶换上乾净衣服。这套流程他现在已经炉火纯青,堪称金牌奶爸。 处理完水患,他又把自己收拾乾净,这才瘫回椅子上,看着在软垫上爬来爬去丶探索世界的林峰,长长地叹了口气。 「系统啊系统,你说你功能这麽强大,咋就不附带个自动换尿布或者婴幼儿全天候托管服务呢?」 他在心里吐槽。 系统毫无反应,界面上的躺平点依旧不紧不慢地跳动着,仿佛在嘲笑他异想天开。 林天撇撇嘴,认清了现实。 看来,就算是开挂的人生,也免不了亲手处理屎尿屁。 他抱起换洗乾净丶重新变得香喷喷的儿子,决定去街上走走,散散心里的那点尿骚味。 刚出院门,就看见陈老哥提着一篮子还带着露水的青菜走过来。 「林小子,出去啊?」陈老哥笑容满面, 「这是刚摘的,水灵着呢,给你和娃尝尝。」 「哎呦,谢谢陈叔!」林天连忙接过,「陈婶身子还好吧?」 「好着呢!吃了你给的那枣,气色都红润了!」陈老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静安他娘说了,昨晚梦到一条小白蛇,盘在井沿上喝水,乖巧得很!都说梦蛇是吉兆,指不定咱家静安以后有大出息!」 林天心里一动,小白蛇?盘在井沿?古井? 他面上不动声色,笑着附和:「那是那是,静安肯定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心里却琢磨开了:这河西镇,真是越来越邪乎了。 连未出世的孩子,都能和地底那东西产生感应? 抱着孩子继续溜达,路过杂货铺时,苦慧和尚正拿着一把小米,喂食几只落在屋檐下的麻雀。 那几只麻雀也不怕人,蹦蹦跳跳地啄食着他手心的米粒,偶尔还发出清脆的鸣叫。 「阿弥陀佛,林施主,早啊。」苦慧笑眯眯地打招呼,目光落在林峰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慈悲, 「小施主眉眼灵动,慧根深种啊。」 「大师早。」 林天笑着回应,心里却想起系统探查到的屠城信息,再看苦慧此刻慈眉善目的模样,总觉得有种强烈的割裂感。 这和尚,是在用这种方式忏悔和积德吗? 他没有多问,抱着孩子继续往前走。 走到镇中心古树下,正好看到林夫子拿着一卷书,站在井边,感受着微微吹来定的清风。 晨光透过古树枝叶的缝隙,在他青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清雅出尘。 林天没有打扰,只是远远看着。 他能感觉到,林夫子周身有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气在流转,与那古井丶古树隐隐呼应。 那是浩然正气。 「是个真正的读书人。」 林天心里评价了一句。 比起那些争权夺利的,这种坚守本心的人,更让他心生敬意。 在镇上转了一圈,收获了一堆「林小子带娃辛苦啦」丶「无忧又胖啦」的问候,以及几条黄瓜丶两个西红柿之类的「投喂」,林天心满意足地抱着儿子往回走。 回到小院,他把林峰放在铺了毯子的地上,让他自己玩,然后开始准备午饭——依旧是蒸蛋羹,加点肉末和剁碎的青菜叶子。 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蛋羹,林天突然有点恍惚。 穿越过来也有些时日了,他从一个手忙脚乱的新手奶爸,变成了一个熟练的带娃咸鱼。 从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到窥见了冰山一角下的惊天秘密。 从只有自己和娃,到有了不良帅和一帮暗中发展的手下。 这一切,似乎都源于那个坑爹的穿越和那个只想让他躺平的系统。 他盛出蛋羹,吹凉了,一勺一勺地喂给眼巴巴等着的林峰。 小家伙吃得香甜,小嘴吧唧吧唧的。 林天看着他,心里一片柔软。 「无忧啊,」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儿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不管这世界有多复杂,有多少大佬在算计,有多少秘密等着揭开,爹呢,就一个想法——把你好好养大,然后咱们爷俩,继续过这吃吃喝喝丶晒晒太阳的闲散日子。」 「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懒散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咱们爷俩,就在底下躺着看戏,顺便……捡点便宜。」 他喂完最后一口蛋羹,给儿子擦乾净嘴。 脑海中的系统界面,躺平点悄然突破了200大关。 【躺平点:201】 而代表着月度免费召唤的倒计时,也只剩下最后几天。 新的风波似乎正在酝酿,但林天的小院里,依旧是一片岁月静好。 他抱起儿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父子二人身上,温暖而安详。 仿佛外界的风风雨雨,都与这方小天地无关。 第一十二章 一月躺平 时光如河西镇外的小河水,看似缓慢,却从不停歇地流淌。 转眼间,林天在这个卧虎藏龙的小镇上,已经「躺」了整整一个月。 google搜索twkan 这一个月,他过得极其规律且……废柴。 早上被儿子物理唤醒或化学攻击——尿床,然后手忙脚乱地收拾娃和自己。 上午例行镇区巡逻,抱着,后来是牵着林峰,从东头逛到西头,跟所有熟面孔打招呼,听各种家长里短。 偶尔用系统偷窥一下几位大佬的日常,内心疯狂吐槽。 中午回家,给儿子做营养且糊弄的午餐,一般是蒸蛋羹丶烂糊面或者肉糜粥。 下午是雷打不动的「躺平」时间,把林峰放在铺了软垫的角落玩玩具,他自己则瘫在摇椅上,要麽看云,要麽打盹,要麽用意念抚摸一下体内那被压制得服服帖帖的天罡真力和缓缓增长的气血。 晚上,哄睡精力旺盛的小家伙后,他偶尔会研究一下系统商城,看着那些动辄成千上万躺平点的神功秘籍丶逆天神器流口水,然后默默关掉。 感慨一句「任重而道远」,接着躺。 就是在这种极致「咸鱼」的生活节奏中,他脑海里的躺平点,不声不响地积累到了一个可观的数字。 当躺平点突破1000大关时,林天感觉自己像个攒够了首付的穷光蛋,激动得差点从摇椅上翻下来。 「消费!必须消费!」他盯着系统面板上那两个熟悉的功法。 《天罡决(基础篇)》(入门) 《百炼星辰体(入门篇)》(小成成) 是时候让它们更进一步了! 他先是意念集中,狠狠点向了《天罡决》后面的「+」号。 【是否消耗500躺平点,提升《天罡决(基础篇)》至小成境界?】 「是!」 500点瞬间蒸发。 这一次,涌入体内的不再是温和的气流,而是一股灼热澎湃的洪流! 这股洪流粗暴地冲刷着他的经脉,按照《天罡决》成路线的复杂轨迹疯狂运转! 那被天地压制死死按在丹田深处的天人真力,此刻如同被点燃的炸药库,虽然依旧无法大规模外放,但在体内运行的效率和凝练程度,提升了何止数倍! 他对这股至阳至刚力量的掌控,从之前的笨拙引导一跃变成了如臂指使! 他甚至能清晰地内视到,自己的经脉在洪流冲刷下被拓宽丶加固,闪烁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欢呼,吞吐着那精纯的阳刚气息。 过程比入门时痛苦数倍,浑身如同被放在熔炉中锻造,但他咬着牙硬扛了下来。 当热流最终平息,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 虽然修为境界还是天人八重,但他对力量的掌控,已然不可同日而语。 「爽!」林天长长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感觉现在如果再让他用「王八拳」,单单一拳下去不靠任何一点真力,估计能把这小院的墙给轰塌了——如果不受压制的话。 他没有任何停歇,目光炽热地又点向了《百炼星辰体》。 【是否消耗500躺平点,提升《百炼星辰体(入门篇)》至大成境界?】 「是!」 又是500点消失。熟悉的淬炼能量再次涌入,但这一次的强度和深度,远非小成时可比! 「咔嚓……嗡……」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骨骼在发出不堪重负又欢欣雀跃的嗡鸣,肌肉纤维被撕裂丶重组,变得更加坚韧丶紧密,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五脏六腑如同被洗礼,活力澎湃。 气血奔腾如同江河,在体内哗哗作响,甚至在体表形成了一层淡淡的丶几乎看不见的血色光晕。 当一切结束时,林天感觉自己轻飘飘的,仿佛一跃就能上天; 又感觉沉甸甸的,每一寸血肉都蕴含着恐怖的力量。 他随手拿起旁边一个用来压咸菜坛子的石锁,稍一用力,那石锁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就没感觉。 他估计,现在光凭这大成的《百炼星辰体》肉身力量,配合上天人境的底子,就算真力被压制,硬碰硬揍个天人九重,应该问题不大……当然,前提是对方也没什麽强横功法和特殊手段。 看着系统面板上瞬间缩水到个位数的躺平点,以及功法栏里那个金光闪闪的【大成】字样,林天心满意足。 「努力?修炼?那都是笨办法!」他得意地翘起二郎腿, 「有系统爸爸在,躺着就能成神!」 他这边刚完成蜕变,那边在毯子上玩积木的林峰似乎有所感应,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林天,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粑……粑……亮!」 林天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把儿子抱起来狠狠亲了一口:「臭小子,有眼光!你爹我现在可是内外兼修,牛逼坏了!」 虽然他知道,在这鬼地方的压制下,这份牛逼得打骨折,但心里那份踏实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第一十三章 小鱼 功法加点到顶,林天感觉自己的「躺平」生涯又达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他现在每天除了带娃丶闲逛,又多了一项娱乐活动——熟悉和适应自己暴涨的掌控力。 比如,他现在可以精确地用一丝天罡真力,隔空点燃灶台里的柴火,而不会把整个厨房炸了。 也可以用《百炼星辰体》对力量的精妙控制,轻轻一拍,就把一颗核桃拍得粉碎,而里面的仁完好无损——然后喂给流口水的林峰。 小家伙现在走路已经很稳当了,虽然跑起来还有点摇摇晃晃,但探索世界的欲望极其强烈。 嘴里叫「爸爸」也越来越清晰,偶尔还能蹦出「吃」丶「要」丶「玩」等单字,让林天这个老父亲成就感爆棚。 就在这种悠闲的日子里,系统月度免费召唤的冷却时间,终于结束了! 这次,林天的心态平和了许多。 毕竟已经有过召唤出乌鸦的先例,他的期待值管理做得很好。 「系统,使用月度免费召唤!」 星光汇聚,旋转。 【召唤开始……召唤等级随机中……叮!恭喜宿主,获得白银级召唤物品——群体召唤卡(不良人精锐小队)!】 【说明:使用后可召唤十名不良人组织基层精锐成员。成员实力随机分布在先天境至大宗师境不等,对宿主绝对忠诚,拥有丰富的不良人组织基层经验与技能(潜伏丶侦查丶格斗丶合击等)。】 十个人!还是成建制的精锐小队! 林天眼睛一亮。 虽然只是白银级,但这正是目前不良人组织扩张所需要的基层骨干力量!比单个的黄金级物品实用多了! 他没有犹豫,直接使用了这张卡。 十道微弱的光芒在他面前一闪而逝,并没有直接出现人影。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的组织管理界面发生了变化。 【组织:不良人(发展期)】 【首领:袁天罡(忠诚度100%)】 【当前成员:197/???(核心成员+外围线人+新召唤小队)】 【发展状态:已初步掌控周边三郡地下情报网络,开始向州府渗透。资源充裕,已建立多处秘密据点。】 【新增单位:不良人·甲柒小队(10人),已由首领袁天罡接收并编入行动序列。】 「不错不错,大帅肯定知道怎麽用这些人。」林天满意地点点头。 有袁天罡在外面操持,他完全可以安心当他的甩手掌柜。 处理完召唤,他的生活重心又回到了带娃和探索小镇上。 这天,他牵着林峰的小手,溜达到了小镇东头靠近山脚的一条小河边。 这条河是镇外那条大河的分支,水流平缓,清澈见底,能看到水草摇曳和小鱼小虾游动。 林峰对水有着天生的喜爱,蹲在河边,用小树枝拨拉着水面,咯咯直笑。 林天靠在旁边一棵柳树下,享受着午后的微风,目光随意地扫过河面。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河中央一块大石头后面的阴影里。 那里,似乎有一条鱼……不太一样。 通体呈淡金色,鳞片在透过水波的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体型比寻常的鲤鱼要修长许多,头顶有两个微不可查的小鼓包,嘴边似乎还有两根细长的金须。 它游动的姿态带着一种天然的优雅与神异,与周围那些懵懂的小鱼形成鲜明对比。 最奇特的是,它那双眼睛,不像普通鱼类的呆滞,反而透着一股灵性,甚至……有点与生俱来的高傲? 林天心中一动,下意识地使用了系统探查。 【名称:幼年蛟龙(金属性)】 【状态:健康,活跃(当前无修为,处于灵智初开丶汲取天地精华成长阶段)】 【信息:由河西镇地脉龙气与庚金之气交汇,历经百年孕育而出的天生灵物。潜力巨大,需漫长岁月成长,成年后实力约等于人族天人境一重,可呼风唤雨,掌控雷霆。目前处于幼生期,极为脆弱。】 【备注:此乃天地所锺之精灵,亦是此地封印大阵衍生出的「阵灵」之一,与小镇气运相连。】 幼年蛟龙?当前无修为? 林天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条在石头后面悠闲甩着尾巴丶毫无力量波动的小金蛟,心里翻江倒海:「卧槽!这河西镇到底是什麽风水宝地?看门的是古神徒弟,河里游的是未来龙王……的幼崽?」 他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这可是蛟龙啊! 传说中的生物! 虽然现在还是个战五渣,但成长起来就是天人境的大佬! 要是能趁现在打好关系,搞个「养成系」……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思考着用什麽方法能把这小家伙忽悠……啊不,是吸引过来。 但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 这玩意儿不仅是这方天地和那个庞大封印阵法的亲儿子之一,还是个碰不得的「瓷娃娃」!动了它,天知道会引发什麽后果? 此等机缘后辈取即可。 为了条现在毫无战斗力丶未来还不知道要养多少年的幼蛟,打破现在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躺平生活,值得吗? 林天看着那条小金蛟,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扭过头,用那双灵性的眼睛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居然带着一丝……好奇?然后它尾巴一摆,钻进了石头更深处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算了算了。」林天叹了口气,彻底打消了念头, 「强扭的瓜不甜,强抓的龙崽……估计得倒大霉。」 他知道,这是小镇孕育的机缘,属于典型的「长期投资」,急不得。 反正它就在这河里,跑不了,以后说不定还有自然亲近的机会。 现在去动它,风险远大于收益。 「无忧,走了,回家。」林天拉起还在玩水的儿子。 林峰似乎有些舍不得,指着河里咿咿呀呀。 「河里的小金鱼不能抓,」林天一本正经地继续忽悠儿子, 「那是镇子的吉祥物,抓了会倒霉的,而且它现在还太小,等它长大了再说。」 林峰似懂非懂,但还是乖乖跟着爸爸走了。 林天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平静的河面,心里嘀咕:「蛟龙幼崽都出来了……后山那个我没敢进去的大山洞里,不会睡着只凤凰蛋或者麒麟崽吧?」 这河西镇,真是越来越像某个隐藏的「神兽幼儿园」了。 第一十四章 山中有洞 发现了河里的蛟龙之后,林天对河西镇的「探索」欲望更加强烈了。 他现在看镇子周围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沟,都觉得里面可能藏着什麽了不得的东西。 他之前就去过后山那片茂密的树林,只是在边缘转了转,砍点柴火就回来了。 那次他远远瞥见了一个黑黢黢的山洞口,被藤蔓和杂草半遮掩着,当时觉得阴森,没敢进去。 现在,他修为掌控力大进,又发现了蛟龙,胆子不免肥了起来。 这天,他把林峰托付给隔壁热心的陈嫂照看一会儿以「去后山砍点好柴火」为藉口,独自一人溜达到了后山。 穿过熟悉的林地,越往深处走,树木越发高大,光线也愈发幽暗。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啼叫,更添几分静谧与神秘。 很快,他再次来到了那个山洞前。 洞口比他记忆中还要大一些,约莫两人高,里面漆黑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靠近洞口,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气从中渗出,周围的植被都比其他地方要稀疏矮小一些。 林天站在洞口,犹豫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这种一看就不寻常的地方,最好别乱闯。 但好奇心却像小猫爪子一样,挠得他心里痒痒。 他先是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扔了进去。 石头滚落的声音在洞内回荡,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并没有触发什麽明显的机关或者惊动什麽野兽。 他又集中精神,将那天人境被压制后可怜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洞中。 神识进入山洞,仿佛陷入了一片粘稠的黑暗,感知范围被极大压缩。 他只能看到洞口附近十来米的情况,怪石嶙峋,地面潮湿。 再往里,就是一片模糊,仿佛有什麽力量在阻碍探查。 但就在这模糊之中,他隐隐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本质极高丶带着荒古气息的能量波动。 这波动与他体内的天罡真力丶气血之力都截然不同,更加古老丶纯粹,甚至带着一丝……死寂? 「这洞里……到底有什麽?」林天皱起了眉头。 这感觉,不像是有活物,更像是什麽古老的遗存,或者……封印着什麽东西? 他站在原地权衡利弊。 进去? 风险未知,可能有机缘,更可能倒大霉。 不进去? 心有不甘,而且这洞就在小镇边上,万一里面真有什麽危险,迟早也是个隐患。 最终,稳妥——怕死,的性格占据了上风。 「算了,小命要紧。」林天拍了拍胸口, 「等以后实力再强点,或者让大帅回来探探路再说。」 他果断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个给他带来不安感觉的山洞。 还是回去带娃晒太阳比较安全。 回到陈老哥家接回林峰,小家伙正拿着陈婶给的糖块,吃得满脸都是糖渍,见到林天,含糊地喊着「粑粑」,张开沾满口水的小手就要抱。 林天笑着把儿子抱起来,跟陈嫂道了谢,心里那点因为山洞带来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什麽古神丶蛟龙丶神秘山洞,都比不上怀里这个软乎乎丶香喷喷的小家伙来得真实。 日子继续这麽不咸不淡地过着。 林天每天带娃丶闲逛丶熟悉力量丶偶尔用精神连结跟远在外面奔波的小黑暗影乌鸦沟通一下,获取最新情报。 从小黑反馈的信息和系统组织界面来看,不良人的发展势头相当迅猛。 在袁天罡的领导下,不良人不再局限于情报搜集,开始涉足一些灰色领域的生意,比如掌控部分漕运丶经营地下钱庄丶甚至接手了一些地区的「安保」业务。 这些不仅带来了丰厚的资金,更编织了一张庞大而复杂的关系网。 【组织:不良人(壮大期)】 【首领:袁天罡(忠诚度100%)】 【当前成员:581/???(核心成员+外围线人+外围势力人员)】 【发展状态:已掌控两州之地的大部分地下世界,情报网络覆盖中庭东部七州。与部分地方官员丶宗门外围建立隐秘联系。资源雄厚,可支撑大规模行动。】 看着不良人如同滚雪球般壮大,林天心里美滋滋的。 这就好比他在玩一个策略游戏,自己在家躺着挂机,手下的小弟们已经快把地图刷通了。 「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啊!」他感慨着,给林峰喂了一勺新研究的「鱼肉蔬菜泥」。 林峰现在已经能自己拿着小勺子笨拙地往嘴里送了,虽然吃得满脸满身都是,但进步肉眼可见。 「无忧,快点长大,」林天拿着布巾给儿子擦脸,笑着说, 「等你再大点,爹就把这不良人交给你管,爹就能彻底躺平了。」 林峰抬起糊满菜泥的小脸,咧开嘴,露出几颗小米牙,奶声奶气地喊:「粑粑……躺……平!」 「哎!对!躺平!」林天乐得不行,把这当成是儿子对自己的支持和理解。 夕阳西下,小院里又飘起了炊烟。 林天抱着吃饱喝足丶开始打哈欠的儿子,轻轻拍着他的背,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 河西镇依旧宁静,古树丶古井丶醉醺醺的药老丶教书的夫子丶打铁的铁匠丶卖货的和尚……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林天知道,水下早已暗流汹涌。 不良人的壮大,外部势力的窥探,河中的蛟龙,山里的怪洞,还有那几位深不可测的守印人……这一切……。 不过,那又怎样呢? 他林天,修为掌控力已然大进,手下兵强马壮,系统傍身。 他现在,就等着风来。 然后……在风眼里,继续安稳地躺着他的平。 「睡觉咯,无忧。」他哼着不成调的歌谣,抱着儿子走进了屋里。 窗台上,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落下,猩红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正是侦察归来的小黑。 它歪着头,看着屋内温馨的灯光,然后再次融入黑暗,履行着它监视小镇的职责。 夜,渐渐深了。 河西镇沉睡在巨大的秘密之上,而有些人,却在暗中睁着眼睛。 第一十五章 补品外交 时光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转眼间,又是半个月在林天带娃丶溜达丶躺平的循环中悄然流逝。 这半个月里,林天与镇上那位最年轻的「高人」——林夫子碰面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有时是在清晨的古树下,林天抱着刚睡醒丶还有点起床气的林峰看老人们下棋,林夫子则拿着书卷在井边漫步诵读,两人目光相遇,点头致意。 有时是在午后的小巷,林天牵着跌跌撞撞学走路的儿子「巡逻」,林夫子则刚从学堂下课回家,青衫磊落,两人擦肩而过,会简单地寒暄两句。 「林先生,下课了?」 「嗯,林小友又带无忧出来走走?」 「是啊,这小子待不住。」 对话简单得像白开水,但次数多了,那份生疏感便渐渐淡去。 林天能感觉到,这位年轻的儒家大儒对自己似乎并无恶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与探究。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林天带着林峰又在古树下溜达。 小林峰现在对走路充满了热情,甩开林天的手,像只小鸭子似的在树下蹒跚,追着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林夫子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树下,看着林峰天真烂漫的模样,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一阵微风吹过,古树婆娑,一片脉络清晰丶颜色青翠欲滴的叶子打着旋儿,悠悠飘落,正朝着林峰的头顶落下。 小林峰被吸引了注意力,停下脚步,仰着小脑袋,好奇地看着那片叶子。 就在这时,林夫子看似随意地抬了抬手,那片下落的叶子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轻巧地改变了轨迹,稳稳地丶恰好地落在了林峰伸出的丶肉乎乎的小手里。 小家伙抓住了叶子,先是一愣,随即高兴地咿咿呀呀叫起来,挥舞着小手,像是得到了什麽了不起的宝贝。 林天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一动。 他可是知道这棵古树的不凡,作为封印核心的一部分,它的一片叶子,能是凡物? 「哈哈,多谢林先生!」林天赶紧上前,一边替儿子道谢,一边眼睛发亮地看着那片叶子, 搓了搓手,试探着问道:「那个……林先生,这叶子……看着挺别致哈,不知可否……也赠我一片研究研究?」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玩意儿说不定蕴含什麽浩然正气丶天地精华,泡水喝能提升修为,或者当书签能悟道? 林夫子闻言,转过头,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睛看着林天,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缓缓摇头:「此叶与令郎有缘,强求反而不美。」 说完,他对着林天微微颔首,便转身,青衫飘动,不疾不徐地离开了。 留下林天抱着还在玩叶子的儿子,在原地有点傻眼。 「啧,抠门儿……」林天小声嘀咕。 他小心翼翼地从儿子手里拿过那片叶子,入手微凉,触感细腻,仿佛不是植物,而是某种温润的玉石。 他能隐隐感觉到其中蕴含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丶中正平和的能量。 「行吧,给我儿子也一样。」林天心态很好,美滋滋地把叶子收好,准备回去找个锦囊或者乾净点的布包装起来,给儿子当护身符。 「无忧啊,这可是好东西,收好了,别弄丢。」他捏了捏儿子的小鼻子。 林峰只顾着玩爹爹的衣襟,对那片失去了兴趣的叶子毫不在意。 除了和林夫子关系略有进展,林天这半个月的另一项重要活动,就是补品外交。 他隔三差五就从系统商城兑换点品相极佳丶在这个世界看来很滋补的东西,比如红枣丶桂圆丶品质上乘的蜂蜜之类的(花费少量躺平点),送去陈老哥家。 名义上是给孕妇补身子,实则也是拉拉家常,套套近乎。 「陈叔,陈婶,我又来了。」林天提着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颗饱满圆润的极品红枣, 「这点红枣给陈婶泡水喝,补气血。」 陈老哥夫妇自然是千恩万谢。 陈婶的气色确实比之前好了不少,脸上泛着红润的光泽,笑容也多了。 林天就抱着林峰,坐在陈家小院里,听陈老哥讲他年轻时走南闯北听到的奇闻异事,多半是吹牛,听陈婶絮叨怀孕的种种感受和对未来孩子的期盼。 「林小子,你是不知道,静安这孩子,乖得很,很少闹腾我。」陈婶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脸上洋溢着幸福, 「就是有时候,感觉他好像在听我们说话似的,我说到高兴处,他还会轻轻动一下。」 林天笑着附和,心里却再次确认,陈婶腹中的胎儿,确实与这小镇的环境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 那丝清凉宁静的气息,似乎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 这种融入寻常百姓家丶听着最朴素的喜怒哀乐的感觉,让林天觉得很踏实。 这让他感觉自己不仅仅是这个世界的过客或者棋手,也是一个真正活在这里的人。 他的躺平点,就在这看似琐碎的日常中,缓慢而坚定地积累着,朝着下一个500点迈进。 不良人组织在外依旧高歌猛进,小黑偶尔传回一些关于什麽什麽在周边窥探,但不敢靠近的消息。 王家那边,那伙神秘人似乎安分了下来,没什麽大动静。 一切都显得那麽平静。 但林天知道,无论是林夫子那意味深长的拒绝,还是陈婶腹中那不同寻常的胎儿,亦或是河中那条毫无修为却灵性十足的幼蛟,都在提醒他,这平静的湖面之下,潜藏着怎样惊人的暗流。 他就像个坐在湖边的垂钓者,看似在打盹,实则鱼竿始终握在手中,感受着水下任何一丝轻微的颤动。 —— 日子在奶爸的日常中继续翻滚。 林峰小朋友的语言能力迎来了一个小小的爆发期。 除了清晰的「爸爸」,他现在能模糊地喊出「娘」虽然不知道对象是谁丶「吃」丶「抱」丶「走」等词,更重要的是,他开始试图用自己独创的「婴语」结合手势,来表达更复杂的需求。 这可苦了林天。 「啊叭!哒哒!咿呀哈!」林峰挥舞着小拳头,指着窗外叽叽喳喳的麻雀,表情激动。 林天一脸懵逼:「你想吃鸟?」 林峰猛摇头,继续:「噗噗!嘎!」 林天试探:「想出去看嘎嘎—鸭子?」 林峰小嘴一瘪,眼看要哭。 最终,在经过一番鸡同鸭讲的艰难沟通后,林天才弄明白,小家伙是想用爹爹给他做的小木叉玩具去叉树上的果子…… 「儿啊,你这语言系统是哪个异界进口的吗?加密等级有点高啊!」林天瘫在椅子上,感觉比跟天人境打了一架还累。 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解读儿子的加密通讯,这个过程充满了啼笑皆非的误会和突然的领悟。 有时他觉得自家儿子是个天才,有时又觉得他纯粹是在瞎嚷嚷逗自己玩。 这种「婴语特训」倒是让他对自身力量的掌控更精妙了——毕竟得时刻控制着,别一不小心因为理解错误而捏碎了什麽东西。 除了带娃,他对系统商城的研究也更加深入。 躺平点攒得慢,他得琢磨怎麽把有限的点数花在刀刃上。 他发现自己之前忽略了商场里有一个分类——【生活杂物】。 这里面东西五花八门,价格低廉,大多只需要1到10点躺平点。 比如 【永不磨损的绣花针(1点)】丶【自动清洁的抹布(3点)】丶【口感恒定的低级灵米(5点/斤)】丶【强效去污皂(2点)】等等。 林天看着这些东西,嘴角抽搐。 这系统还真是全方位为「躺平」服务,连家务活都想帮他省了。 他尝试着兑换了一块【强效去污皂】。 实物到手,就是一块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白色肥皂,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 他拿去洗林峰蹭满菜汁和泥土的衣服,效果惊人,污渍瞬间瓦解,而且洗过的衣服格外柔软蓬松。 「好东西啊!」林天眼睛亮了。 这玩意儿比镇上皂角好用多了,还省力。 他又兑换了一斤【口感恒定的低级灵米】。 煮出来的米饭晶莹剔透,带着淡淡的灵气和难以言喻的香甜,小林峰吃得都比平时多了小半碗。 虽然这点灵气对他修为屁用没有,但口感是真不错。 林天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开始用零散的躺平点,兑换这些提升生活品质的小玩意儿。 【自动恒温奶瓶(10点)】——从此给儿子热奶再也不用担心烫嘴或凉了。 【防摔耐磨儿童衣料(8点/尺)】——让陈婶帮忙给林峰做了两身新衣服,果然耐造了不少。 【安神助眠香囊(5点)】——挂在床头,小林峰晚上睡觉确实踏实了一点。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东西,实实在在地提升了他带娃的效率和生活的舒适度。 林天乐此不疲,感觉自己找到了系统商城的正确打开方式——先改善生活,再谈打打杀杀。 他甚至兑换了一个 【初级灵植培养液(15点)】,滴在院子里那几棵半死不活的野菜上,想看看能不能种出点灵菜自己吃。 结果第二天起来,那几棵野菜肉眼可见地水灵了起来,叶片肥厚,绿得发亮。 「啧,看来老子还有点种田的天赋?」林天摸着下巴,考虑着是不是该在院子里开辟个小菜园,实现蔬菜自给自足,进一步降低生活成本,契合躺平主题。 当然,他也没完全忘记正事。 每天还是会例行公事般地「内视」一下那那一个已经大成和一个小成的功法,感受着体内如臂指使的澎湃力量(虽然被压制着),以及那缓慢但确实在增长的气血。 他偶尔也会拿出林夫子送的那片叶子把玩,那丝中正平和的能量依旧微弱而稳定,似乎对林峰有某种安神的效果,小家伙拿着叶子玩的时候,会格外安静。 平静,充实,甚至有点……琐碎。 这就是林天目前的生活。 他就像一个精心打理着自己小窝的仓鼠,一点点囤积着物资,提升着居住体验,对外面的风风雨雨似乎漠不关心。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时刻通过小黑和系统界面,关注着不良人的动向和外面的局势。 他也清楚地记得河里那条小蛟龙,后山那个神秘山洞,以及镇上那几位各怀心思的大佬。 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反正,他准备好了。 以一条资深咸鱼的方式。 第一十六章 夫子点灯 这夜,月像被谁咬了一口的冷烧饼,孤零零挂在天上,洒下的光都带着股凉飕飕的味儿。 林天刚把小家伙哄睡,自己瘫在院里的破摇椅上,晃悠着琢磨明天是吃张猎户送的 本书由??????????.??????全网首发 风乾兔肉,还是把陈婶给的那把青菜炒了。 日子过得像镇口那架老水车,吱呀呀地转,没甚新鲜。 正迷糊着,脑海里和小黑那点微妙的联系猛地一紧。 不是看见啥了,是感觉到了。 小黑这会儿正蜷在镇中央那棵老古树最高的枝杈影子里,像个真正的黑影。 它传来一股子极其模糊的触感——井口那儿,刚才好像有什麽东西呼了口气,不是风,是更沉丶更死寂的东西,带得周围那无所不在的「沉重感」都跟着颤了一颤。 像是……一个睡了太久太久的人,在梦里极其轻微地翻了个身,压得床板呻吟了一声。 几乎同时,林天揣在怀里那片古树叶子,贴肉的地方猛地一烫,虽只一瞬就凉了下去,但那感觉错不了。 林天一个激灵,摇椅不晃了,他坐直身子,睡意跑得精光。 井?老树?叶子? 还有这整个镇子都喘不过气来的重量…… 他眯起眼,给小黑下了死命令:「钉子一样钉那儿!井,树,再有半点不对劲,立马吱声!」 这一夜,他没怎麽睡踏实。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天就抱着还迷迷瞪瞪的林峰出了门。 镇上看着和往常没两样,炊烟袅袅,鸡鸣狗吠。 但他那双被系统加强过丶又被压制得厉害的眼睛,还是瞧出了点不同。 药老摊在柜台后的躺椅上,葫芦里的酒气好像淡了那麽一丝,那总是半阖着的眼皮底下,偶尔漏出点光,冷得像井底的水。 苦慧和尚坐在杂货铺门口,手里那串油光鋥亮的念珠拨得比平时急,嘴里听不清念叨什麽。 王铁臂的打铁铺,叮当声闷了不少,每一锤下去,都像跟什麽较着劲。 连镇口躺着的赵莽,那草帽底下扫过路人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 最明显的,还是林夫子。 下午,林天带着在河边玩了一身泥的林峰往回走,瞧见林夫子独自站在河岸上,望着流淌的河水出神。 他周身那股子读书人的「气」,平时收敛得像口古井,这会儿却隐隐有些躁动,如同水下暗流。 林天心念一动,抱着娃凑了过去。 「林先生,看景呢?」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努力扮演一个心大的奶爸。 林夫子回过神,见是他,微微颔首,目光却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似在探究什麽。 「林小友。」 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点挥之不去的凝重。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河水哗哗,和林峰咿咿呀呀玩泥巴的声音。 「林先生,」林天决定主动出击,装傻充愣, 「我咋觉得,咱这镇子……有时候怪沉的,心里头憋得慌?是风水问题?」 林夫子转回头,目光掠过林天,投向那棵巨大的古树,眼神复杂难明。 「风水?」 他轻轻摇头,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林天听, 「非是风水,是……枷锁,也是福泽。」 他顿了顿,终于看向林天,眼神里带着一种林天看不懂的疲惫与坚持:「林小友,你可知,有些人,有些地方,看似活着,实则早已死去,只为一份念想,一份责任,硬撑着不散,不入轮回?」 林天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啊?死了……又不散?鬼故事吗林先生?我胆子小,您别吓我。」 林夫子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指向那棵古树和下面的老井:「你看那树,那井,可觉得有何不同?」 林天顺着望去,老实回答:「树挺大,井挺老。」 「是啊,树大,井老。」林夫子语气缥缈, 「它们扎根之处,躺着一具早已腐朽的庞大龙骨。龙身已死,万丈荣光散尽,血肉归于尘土。」 林天瞳孔微缩。 龙骨?死了? 「但它的真灵未泯,」 林夫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吟诵古老的祭文, 「被无上伟力禁锢于此,以这残存的不灭意志为核心,混合此地天生地养的磅礴灵机,才构成了这河西镇独一无二的洞天福地。会滋养小镇里的人,草木受益,人畜安康,延年益寿。」 林天听得心头震动。 洞天福地? 原来这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制,是因为这个? 「福兮,祸之所倚。」林夫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 「这福泽,是以龙魂永镇为代价。这浓郁的灵气,也成了最坚固的牢笼。在此地,一切超越凡俗的力量,皆被这龙魂残念与封印大阵死死压制。修为越高,束缚越强,如负山而行。动用的力量稍大,便会引动龙魂本能的反噬与阵法镇压,未伤敌,先伤己,甚至……引来不可测之祸。」 林天终于明白了。 怪不得! 怪不得这帮大佬一个个装孙子,不是不想动,是特麽不敢动! 这河西镇,就是个用龙尸和龙魂打造的超级豪华……监狱兼养老院! 外面的人想进来? 进得来,出不去,还得乖乖守规矩。 里面的人想搞事?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扛住死龙魂的起床气! 「所以……」林天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 「咱们这算是在……一座坟头上过日子?还是龙坟?」 林夫子被他这粗俗却精准的比喻说得一怔,随即露出一丝苦涩至极的笑:「可以这麽说。我等在此,说是镇守,实则……亦是陪葬。守着这具龙尸,这片福地,这份秘密,直至……下一个轮回,或者,彻底湮灭的那一天。」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天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林小友,你是个异数。我看不透你,但你能在此安然居住,无忧无虑,或许……这便是你的缘法。只是,这平衡脆弱,昨夜已有微澜。望你好自为之,莫要……打破了这死水般的宁静。」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青衫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一步步走向那棵巨大的丶仿佛笼罩着整个小镇阴影的古树,像要去点燃一盏照不亮多少地方的孤灯。 林天站在原地,看着林夫子的背影消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不知何时安静下来,睁着乌溜溜大眼睛看着他的儿子。 「死了……又不算完全死……」林天喃喃自语,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这河西镇,哪里是什麽新手村,这他妈是个巨坑! 一个用神话生物当核心能源和狱卒的超级封印之地! 他之前还琢磨着怎麽躺平怎麽舒服,现在才发现,自己一直是躺在火山口上打盹,虽然这火山是死的,但谁知道它会不会哪天炸点尸气出来? 他抱起儿子,掂了掂小家伙沉甸甸的分量。 「管他呢!」林天忽然又咧开了嘴,露出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 「龙坟就龙坟吧,灵气足就行!反正天塌下来,有这帮想死都死不利索的大佬顶着。」 他低头用胡子扎了扎儿子嫩乎乎的小脸,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走,无忧,回家!爹给你蒸蛋羹,多加肉末!」 至于那井底的异动,那龙魂的翻身,那脆弱的平衡…… 关他屁事! 他林天,只想在这龙坟头上,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其他的,爱咋咋地! 他脑海里的躺平点,在他这「豁然开朗」的心境下,似乎又微不可察地,轻轻跳了一下。 第一十七章 邻家有子 日子像是被施了加速的咒法,一晃神,九个多月的光阴便从林天的指缝间,混着儿子的口水和小镇特有的慵懒气息,悄悄溜走了。 这九个多月,林天将躺平二字贯彻到了极致。 每天雷打不动的三件事:带娃,溜达,研究系统。 修为?那是什麽? 有看着儿子又学会一个新词,或者成功用勺子把饭送进自己嘴里而不是鼻孔里来得有成就感吗?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然,系统该用的功能他一点没落下。 每月的免费召唤他一次没漏,躺平点也攒下了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足足五千点! 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隐形的土财主,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 召唤的结果嘛,有好有坏。 大部分时候来的都是些 【精铁长剑(10把装)】丶【低级回气丹(一瓶)】之类聊胜于无的玩意儿,被他随手扔进系统角落吃灰。 但也出了几次不错的「货」。 其中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有两次。 第一次,星光散去,出现的是一个穿着粉紫色劲装,身段婀娜,容颜妩媚,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风情的女子。 她手中把玩着一朵不知从何而来的紫色小花,笑吟吟地看着林天,声音酥媚入骨: 「天佑星,石瑶,见过主人。」 【召唤人物:石瑶(天佑星)】 【修为:天人七重】 【忠诚度:100%】 【特性:千变莫名,擅长易容丶潜伏丶情报搜集,心思缜密,手段百变。】 林天当时眼睛就直了。 倒不全是因为石瑶的美貌和那勾人的气质,主要是……他终于有个能帮忙带娃的了! 还是个天人七重的高手当保姆! 这排面! 他几乎是热泪盈眶地把哇哇叫的儿子塞到了还有些错愕的石瑶怀里:「石姑娘!以后这孩子……就多拜托你了!」 石瑶愣了一下,看着怀里粉雕玉琢却试图把口水蹭到她昂贵衣服上的小林峰,又看了看一脸解脱了的林天,妩媚的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 但很快便适应下来,轻轻拍着林峰的后背,手法居然颇为熟练:「公子放心,照顾孩子,奴家……略懂。」 事实证明,石瑶何止是略懂。 她心思细腻,手段灵活,哄孩子很有一套,小林峰很快就接受了这个香喷喷丶会变戏法用一些小幻术逗他开心的漂亮阿姨。有 石瑶在,林天终于能从二十四小时无休的奶爸生涯中偶尔抽身,享受片刻真正的「躺平」时光。 另一次,来的则是一位……画风比较清奇的男子。 只见他穿着一身骚包的亮银色软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手里还捏着个粉色手帕,出场时先翘着兰花指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领,然后才扭着腰肢,用一种抑扬顿挫丶带着点戏曲腔调的嗓音说道: 「哎呦喂~这就是新主子呀?长得可真俊!在下天巧星,上官云阙,给主子请安了~」 【召唤人物:上官云阙(天巧星)】 【修为:天人三重】 【忠诚度:100%】 【特性:轻功卓绝,擅长机关消息丶追踪隐匿,性格……呃,独特,对认可之人极度热情甚至有点骚扰倾向。】 林天看着这位对着自己猛抛媚眼的上官云阙,嘴角抽搐了半天,才艰难地说道:「……上官……校尉,不必多礼。」 他实在有点受不了这位的热情,尤其是对方那含情脉脉的眼神,让他脊背发凉。 没待几天,林天就赶紧连同后来召唤出的近百名实力从后天到天人不等的不良人众,一起打包,通过特殊渠道,全部送去了袁天罡那里。 眼不见,心不烦。 让大帅去头疼怎麽安排这个活宝吧! 除了人物召唤,他还幸运地签到出了一本黑金级别的功法——《斩天拔剑术》天阶中品。 光听名字就霸气侧漏! 他毫不犹豫地投入了大量躺平点,将其提升到了小成境界。 同时,《天罡诀》基础篇和《百炼星辰体》入门篇也被他点到了圆满,修为水到渠成地突破到了天人九重,对自身力量的掌控真正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当然,在这河西镇的变态压制下,这份实力得打个骨折再骨折,但心里踏实啊! 如今的小林峰,已经三岁了,跑起来像个小炮弹,说话也利索了不少,虽然逻辑时常清奇。 小黑(暗影乌鸦)在浓郁的灵气环境和偶尔的加餐,林天用躺平点兑换的灵兽食物滋养下,实力也蹭蹭涨,到了半步大宗师的程度,侦查范围更广,隐匿能力更强。 而不良帅袁天罡,随着不良人组织的不断壮大和征伐,似乎触动了系统的某种机制,实力解封到了百分之十,达到了陆地神仙后期,综合战力无限接近巅峰! 有他坐镇,不良人如今在中庭已是声名赫赫,让人闻风丧胆的庞然大物,甚至有过成功围杀一名陆地神仙初期大能的辉煌战绩! 林天每天听着石瑶或小黑带来的外界消息,再看着自家院子里追鸡撵狗邻居家的的儿子,一种幕后大佬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这才是人生啊! —— 这一日,林天正悠闲地坐在院子里,看着石瑶耐心地教林峰认字。 三岁的小林峰盘腿坐在小凳子上,小眉头皱着,指着书本上的图画,奶声奶气地念:「大……大老虎!」 石瑶掩嘴轻笑:「小主人,那是猫咪。」 「哦,大猫咪!」林峰从善如流。 林天看得直乐,刚想调侃几句,忽听右边邻居陈老哥家传来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声。 紧接着便是陈老哥那压抑不住的丶带着颤抖的狂喜呐喊:「生了!生了!是个带把儿的!母子平安!」 林天闻言,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等了九个多月,陈静安这小子,总算肯出来见见世面了! 他还没动,旁边的林峰却噌地一下从小凳子上蹦起来,小脸上满是兴奋:「静安!是静安弟弟!爹爹,瑶姨,我去看静安弟弟!」 说着,也不等林天回应,迈着小短腿就噔噔噔地往院外跑。 「哎!慢点跑!」 林天赶紧招呼石瑶,「石瑶,快跟着他,别摔了。」 石瑶含笑应了一声,身影快速追上。 林天自己也溜溜达达地跟了过去。 刚到陈家门口,就看见林峰扒着门框,踮着脚尖,伸着小脑袋往里瞧,嘴里还小声嘀咕:「弟弟……好小……红红的……」 陈老哥正端着一盆热水出来,脸上笑开了花,看见林天,更是激动:「林小子!听到了吗?静安!我儿子!叫陈静安!」 「听到了听到了!恭喜陈叔,贺喜陈叔!」 林天笑着拱手,递过去一小包早就准备好的丶品相极佳的红糖和鸡蛋,系统出品,必属精品,「给陈婶补补身子。」 「哎呀!这怎麽好意思!总是让你破费!」 陈老哥嘴上推辞,手却诚实地接了过去,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 林天探头往里屋看了看,陈婶虽然疲惫,但脸色尚可,正温柔地看着身旁襁褓里那个小小的丶皱巴巴的婴儿。 石瑶已经不知何时进了屋,正站在不远处,目光柔和地看着那新生命。 林峰被允许凑近看了看,他好奇地伸出小手指,想碰碰婴儿的脸蛋,又被石瑶轻轻拦住,只能眨巴着大眼睛,小声说:「弟弟,快点长大,我带你玩。」 接下来的日子,林峰往陈家跑得更勤快了。 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问:「静安弟弟醒了吗?」然后就要跑过去看。 陈静安哭,他跟着着急; 陈静安笑,无意识的,他比谁都开心; 他还把自己最喜欢的被啃得全是牙印的小木马玩具放在陈静安的摇篮边,说要送给弟弟。 陈老哥夫妇看着这两个孩子,一个活泼好动,一个安静沉睡,心里别提多暖和了。 陈老哥干活更有劲了,整天乐呵呵的,见人就发自家种的瓜果,分享喜悦。 林天看着儿子那纯真的关怀,心里也软乎乎的。 他能感觉到,陈静安出生后,身上那股清凉宁静的气息更加明显了,与这小镇的静隐隐呼应。 而自家儿子林峰,似乎天生就对这种气息感到亲近。 「也好,有个同龄的玩伴,无忧的童年也能多点乐趣。」 林天靠在自家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石瑶陪着林峰玩闹,夕阳给他们镀上一层金边,只觉得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他脑海里的躺平点,在这祥和的气氛中,似乎都跳得更欢快了一些。 外界,不良人的名头越来越响。 但在河西镇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只有鸡鸣犬吠,炊烟袅袅,以及孩童最纯真的笑声。 第一十八章 小日常 这一日,天清气朗。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 林天闲着没事,揣了包自己炒的用系统兑换的顶级铁锅和锅铲南瓜子,溜达到了苦慧和尚的杂货铺门口。 胖和尚依旧坐在他那张磨得油光水亮的旧藤椅上,眯着眼晒太阳,手边放着一壶粗茶,显得无比惬意。 「大师,嗑瓜子不?」林天熟络地递过去一把。 苦慧睁开眼,笑呵呵地接过来:「阿弥陀佛,林施主总是这般客气。」 他也不客气,咔嚓咔嚓地嗑了起来,动作熟练,丝毫没有得道高僧前屠城罗汉的架子。 两人就坐在店铺门口的阴凉里,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听着孩童嬉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聊着聊着,不知怎的,就聊到了如今外面风头最盛的不良人组织。 「……听说啊,」苦慧和尚吐掉瓜子皮,压低了些声音,虽然周围并无人注意他们, 「那不良人如今可是了不得喽。势力遍布中庭各州,高手如云,行事诡秘狠辣,被他们盯上的,甭管是宗门长老还是王朝显贵,就没一个能跑掉的。」 林天嗑瓜子的动作没停,心里却有点小得意,仿佛在听别人夸自家孩子。 「哦?这麽厉害?听着跟话本故事似的。」 「可不是嘛!」 苦慧和尚咂咂嘴, 「最吓人的是,前些时日,据说连一位隐世不出的陆地神仙,都栽在他们手里了!我的个佛祖哎,陆地神仙啊!那可是能呼风唤雨丶开山断流的存在!就这麽没了!现在外面都传,那不良人首领,怕不是个陆地神仙后期,甚至……更高!」 林天配合地露出惊讶的表情:「嚯!那确实厉害!这不良人……听着名字就怪瘮人的。」 「名字?」 苦慧和尚挠了挠他那光溜溜的脑袋,「这名字是有点邪性。不过,更邪性的是,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麽。你说他们争霸天下吧,不像。你说他们图财吧,也不尽然。倒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搜罗着什麽,或者……等待着什麽。」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林天熟悉的丶与他平日里憨厚形象不符的精光: 「这世道啊,怕是又要起风喽。就是不知道,这风,会不会刮到咱们这犄角旮旯来。」 林天心里门儿清,这风就是自家大帅刮起来的,目标嘛……他现在还不太确定。 他面上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刮就来呗,咱们这小地方,要啥没啥,还能刮走几片瓦不成?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苦慧和尚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两声,不再多说,继续专心嗑他的瓜子。 又坐了一会儿,林天拍拍手上的瓜子壳屑,起身告辞。 他打算去后山那边转转,砍点柴火,顺便……再看看那个让他一直惦记的山洞。 九个多月过去,他实力今非昔比,胆子自然也肥了不少。 虽然不至于直接闯进去,但在洞口多观察观察的底气还是有的。 跟苦慧打了声招呼,林天便悠哉游哉地朝后山走去。 穿过熟悉的林地,越往深处,周围越发寂静,连鸟鸣声都稀疏了不少。 很快,那个黑黢黢的丶被藤蔓半掩着的洞口再次出现在眼前。 和记忆中一样,阴森,死寂,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寒气。 林天没有立刻靠近,他先是运转圆满级别的《百炼星辰体》基础篇,气血微微鼓荡,感知放到最大。 同时,那被压制到极限的天人境神识,也如同触角般,小心翼翼地向洞口延伸。 洞口附近的情况与上次感知到的差不多,怪石,湿气。 但当他试图将神识再往深处探时,那股阻碍感依然存在,甚至……更清晰了一些。 那不仅仅是黑暗,更像是一种粘稠的丶带着排斥力的能量场。 而且,这一次,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丝荒古丶死寂的能量波动。 这波动……似乎比九个月前,稍微……活跃了那麽一丝丝? 是因为自己实力强了感知更敏锐?还是洞里确实起了变化? 他皱起眉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洞口周围。 忽然,他眼神一凝。 在洞口左侧,一块半埋在土里的丶长满青苔的石头上,他似乎看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痕迹? 不像野兽抓挠,也不像自然风化,倒像是……某种东西摩擦过的印记? 非常浅,几乎与青苔融为一体,若非他眼力过人,根本发现不了。 他心中警铃微作。 这鬼地方,除了他,难道还有别人来过?镇上的那几个大佬? 还是……外面的什麽人? 他不敢大意,没有贸然上前查看,而是缓缓后退,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同时通过精神连接呼唤小黑。 不多时,一道几乎融入环境阴影的乌鸦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肩头。 「小黑,盯住这个洞口,特别是那块有痕迹的石头附近。」 林天用意念下达指令, 「有任何生物靠近,或者洞里再有异动,立刻告诉我。」 小黑猩红的眼珠转动了一下,传递回明白的意念,随即振翅飞起,如同一滴墨汁融入了森林的阴影背景中,消失不见。 林天站在原地,又深深看了一眼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山洞,这才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心里的那点悠闲荡然无存。 不良人在外搅动风云,名声鹊起; 河西镇内,幼蛟潜游,静安降生蕴含玄机,如今这神秘山洞似乎也露出了不寻常的苗头…… 这看似与世无争的小镇,暗地里牵扯的东西,怕是比他想像的还要深,还要广。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林天叹了口气,随即又撇撇嘴, 「不过,风再大,也吹不动我这条铁了心要躺平的咸鱼!」 他加快脚步,想着赶紧回家抱抱儿子,吃顿石瑶做的可口饭菜,安抚一下自己受惊的小心灵。 至于山洞的秘密,外面的风雨……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第一十九章 走马灯 我叫影七。 或许,我该有个真正的名字,但在那个地方,名字是最无用的东西。 冰冷的雨水混着额角淌下的温热液体,模糊了我的视线。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嘶吼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真力早已枯竭,经脉空荡得发疼,握着短刃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冰冷的金属纹路滴落,在脚下泥泞的土地上晕开小小的暗红。 旁边是我弟弟,影八。 他比我伤得更重,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正汩汩冒血,他靠在一棵枯树上,脸色苍白如纸,只有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还燃烧着不屈的,或者说,是不甘的火焰。 我们面前,那个本该只有先天五重丶无恶不作的「目标」,正狞笑着一步步逼近。 他身上的气息是实打实的先天八重! 磅礴的真力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峦,压得我们喘不过气。 「嘿,两个不知死活的小虫子,情报有误?算你们倒霉!」 那壮汉舔了舔嘴唇,眼中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正好,拿你们的人头,多换点赏钱!」 情报有误……又是情报有误!这该死的世道!这该死的组织! 五年前,我和小八,怀着一丝可笑的丶惩奸除恶的幻想,加入了「暗影阁」。 以为能凭藉手中刀,斩尽世间不平事,至少,能换个安稳的修行资源,不再像野狗一样流浪。 可五年了! 整整五年! 我们像两条最忠诚的猎犬,穿梭在最肮脏的角落,完成一个个或明或暗的任务。 身上添了无数伤疤,手上沾了洗不净的血腥。 有好人的,也有坏人的。 最初的信念早已模糊,只剩下麻木的挥刀和对资源的渴望。 可结果呢? 晋升的机会被那个靠着溜须拍马上位的新晋小统领轻易夺走。 修行资源? 呵,勉强维持境界不掉落就不错了! 那些珍贵的丹药丶灵石,永远优先供给那些有背景丶会钻营的自己人。 我们就像是用完即弃的工具,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却连看一眼更高处风景的资格都没有。 为什麽……会走到这一步?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 我和小八,出生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子。 村口有棵大槐树,夏天的时候,爹娘会抱着我们坐在树下乘凉,讲那些听了无数遍的山精野怪的故事。 六岁那年,一个仙风道骨丶衣袂飘飘的老者路过我们村。 他看见在村口追逐打闹的我们兄弟,眼睛一亮,说我们根骨清奇,是万里无一的修行苗子,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爹娘又惊又喜,几乎是含着泪将我们交给了这位仙师。 离别那天,娘哭成了泪人,爹红着眼眶,用力拍着我们的肩膀:「娃,跟着仙师好好学本事!学成了,回来让爹娘沾沾光!」 我们用力点头,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回报父母的决心。 跟着师傅进了深山,修行是枯燥且痛苦的。 但我们不怕,我们有着最纯粹的动力——学成归去,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二十岁,我们突破了后天九重,距离先天只有一步之遥。 我们迫不及待地想回家看看。 可师傅总是摇头,说时机未到,根基未稳,红尘之气会污了道心。 我们信了,继续埋头苦修。 二十一岁,我们终于踏入了先天之境! 成为先天高手,在凡俗世界,已是一方豪强! 这一次,我让性子更跳脱些的小八,偷偷溜回去,给爹娘一个惊喜。 小八去了,带着满腔的兴奋。 可他回来时,脸上没有了笑容,只有一片死灰和无法置信的恐惧。 他带回来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将我们所有的憧憬和信念劈得粉碎。 村子……没了。 早在十多年前,我们离开后不久,就被一个路过的丶仙风道骨的修行者……屠了! 鸡犬不留! 原因?据说只是那修行者练功需要一点「生魂」…… 仙风道骨……修行者……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缠上了我的心脏。 我发疯似的冲去找师父质问。 那个平日里慈眉善目,教导我们修行要心无旁骛丶斩断尘缘的师傅,面对我的质问,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 「不错,是我杀的。」 轰——! 那一刻,我感觉我的世界崩塌了。 什麽修行,什麽长生,什麽未来可期……全都是狗屁! 我们敬若神明的师父,竟然是屠戮我们满门的刽子手! 而我们,还傻乎乎地把他当成恩人,努力修行,想着光宗耀祖! 「为什麽?为什麽!!」我嘶吼着,眼泪混着鼻涕横流,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修行之路,悠远漫长。欲登高峰,自然要六根清净,不为世俗牵挂所累。」 师傅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们,不过是你们登仙路上,需要斩断的尘缘罢了。我替你们断了,你们该感谢我。」 感谢?感谢他杀了我们的爹娘? 感谢他毁了我们的家乡? 无尽的愤怒和自责如同岩浆,瞬间吞噬了我的理智! 是我! 是我和小八! 如果不是我们有着所谓的「天赋」,如果不是我们跟着他离开,村子怎麽会遭此大难?爹娘怎麽会死? 「我杀了你!」 我彻底疯了,不顾一切地催动全身真力,向他扑去! 小八也红了眼,紧随其后。 师傅是先天二重,比我们高一个小境界。 但愤怒和绝望给了我们无穷的力量。 那是一场惨烈到极致的战斗,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丶最疯狂的搏杀! 我们用牙咬,用手抓,用头撞! 鲜血染红了山洞,分不清是谁的。 最终,我们赢了。 用几乎同归于尽的方式,将真力耗尽的师傅,毙于掌下。 他临死前,看着我们,眼中没有怨恨,反而有一丝……欣慰?他张了张嘴,鲜血从嘴角溢出,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甚好……甚好……替为师……看看……更高的……景色……」 我们愣在原地,看着师父的尸体,心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的空洞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后来,我们埋葬了师父,也埋葬了过去的自己。 我们像两个孤魂野鬼,在世间浑浑噩噩地流浪。 做过苦力,当过护卫,也差点饿死冻毙。 直到有一天,我们听到了「暗影阁」的名头。 一个号称惩奸除恶丶维护秩序的组织。 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缕微光,哪怕这光可能只是幻觉。 我们再次燃起一丝希望,或许,这里能成为我们的容身之所? 或许,我们能在这里,找到新的意义? 我们加入了,成为了影七和影八。 可现实,再次给了我们一记响亮的耳光。所谓的「惩奸除恶」,不过是块遮羞布。这里比外面更加赤裸裸,弱肉强食,利益至上。我们做着最脏最累的活,拿着最少的资源,像阴沟里的老鼠,不见天日。 五年了,我们得到了什麽?一身伤疤, 满手血腥,和一个看不见未来的绝望。 而现在,连这卑微的生命,也要走到尽头了。 看着那先天八重壮汉举起的丶闪耀着致命寒光的刀,我闭上了眼睛。 累了,真的累了。 爹,娘,对不起……孩儿不孝,没能为你们报仇雪恨,反而活得如此狼狈……最终,还是要来见你们了…… 小八,哥没用,没能保护好你…… 就这样吧,这操蛋的修行路,这无奈的人生…… 「嗡——!」 就在那刀锋即将落下之际,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我猛地睁开眼。 只见一柄造型古朴丶通体黝黑的令牌,正插在我和那壮汉之间的土地上,入土三分,纹丝不动! 令牌之上,只有一个笔力遒劲丶仿佛蕴含着某种法则的古字—— 「良」。 第二十章 缩影 那柄突然出现的「良」字令牌,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力场,不仅打断了壮汉的致命一击,更是让周围躁动的灵气都为之一滞。 壮汉举着刀,脸上狞笑僵住,惊疑不定地看着那枚令牌,又警惕地扫视四周, 「谁?藏头露尾,给老子滚出来!」 山林寂静,只有雨滴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以及我们兄弟粗重的喘息。 没有人回应。 但那枚插在地上的令牌,却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散发着冰冷而威严的气息。 壮汉脸色变幻,他能感觉到这令牌的不凡,以及那隐藏在暗处的丶令他心悸的危险。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畏惧,最终,还是缓缓放下了刀。 「哼!算你们走运!」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又忌惮地瞥了瞥那「良」字令牌,身形一晃,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连头都没敢回。 劫后馀生。 我瘫坐在泥泞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脱力,大脑一片空白。 影八也顺着树干滑坐下来,捂着胸口的伤,眼神茫然地看着那枚令牌。 良? 这是什麽意思? 是谁救了我们? 这令牌,代表什麽? 无数的疑问盘旋在心头。 就在这时,两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他们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面容普通,气息内敛,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隼,带着一种经历过无数生死磨砺才有的冰冷和沉稳。 其中一人目光扫过我们兄弟的伤势,又看了看那枚令牌,声音平淡无波:「奉大帅令,清理外围杂鱼,接引可用之材。你二人,可愿入我不良人?」 不良人? 我和影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茫然。 这个名号,我们隐约听过,是近年来突然崛起的神秘组织,势力庞大,行事诡秘,连「暗影阁」这样的老牌势力都对其忌惮三分。 他们……为什麽要救我们?又为什麽要招揽我们这两个穷途末路的杀手? 「为……为什麽是我们?」我沙哑着嗓子问道,声音乾涩得厉害。 那名不良人语气依旧没有什麽起伏:「令牌选中了你们,便是缘分。大帅洞察世间,知你二人身世坎坷,本性未泯,尚有可塑之机。入我不良人,过往不究,唯忠诚与能力至上。资源丶功法丶前程,皆凭本事获取,无人会夺你之功,亦无人会断你之念。」 他的话,像是一把重锤,敲在我死寂的心湖上。 过往不究……唯忠诚与能力至上……资源凭本事获取…… 这简单直接的几句话,却道出了我们渴求了五年,却在「暗影阁」永远得不到的东西——公平,和一丝作为「人」的尊严。 我看着那枚黝黑的「良」字令牌,它静静地插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秩序。 是继续回到那令人绝望的「暗影阁」,如同行尸走肉般苟延残喘,直到某一天像今天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角落? 还是……抓住这突如其来,看似渺茫,却可能是唯一出路的机会? 我看向影八,他也在看着我,苍白的脸上,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我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挣扎着站起身,对着那两名不良人,深深一拜: 「影七丶影八,愿入不良人!尽付于此!」 …… 与此同时,遥远的河西镇。 林天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院子里,看着石瑶教林峰写字。 小家伙握着特制的小毛笔,在一张草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嘴里还念念有词:「林……峰……是……好……汉!」 「噗——」林天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 「谁教你的?」 石瑶掩嘴轻笑:「昨儿个听张猎户跟他家小子这麽说的,小主人就记住了。」 林天哭笑不得,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好好好,你是好汉,先把汉字写对了再说。」 这时,他脑海中的系统界面,「组织管」子项微微闪烁了一下。 【新增成员:影七(忠诚度60%),影八(忠诚度60%)】 【备注:经外围小队考察,由甲柒小队引荐,大帅批准吸纳。身世清白相对组织标准,心性坚韧,可塑性高。】 林天随意扫了一眼,便关掉了界面。 哦,又收了两个小弟。 ——这只是不良人发展的缩影。 看来大帅在外面搞得风生水起啊。 他对此毫无波澜。 手下人办事,他放心。 只要不影响他躺平,不良人收一百个还是一万个,对他来说都一样。 他现在关心的,是晚上吃什麽。 石瑶的厨艺是越来越好了,尤其是那道红烧肉,深得他心。 「石瑶啊,晚上整点红烧肉呗?多放点糖。」 林天舔了舔嘴唇,提议道。 石瑶温柔应下:「好的,主人。」 林峰也举起小手:「肉肉!峰儿也要吃肉肉!」 「好好好,都有份!」 林天哈哈一笑,把儿子抱起来举高高,小家伙兴奋得咯咯直笑。 夕阳的馀晖洒满小院,将父子二人和旁边含笑而立的紫衣女子的身影拉长,温暖而祥和。 镇子依旧平静。 古树下,老人们还在下棋; 杂货铺前,苦慧和尚依旧在打盹; 打铁铺里,叮当声不绝于耳; 学堂方向,传来孩童散学的嬉闹声。 仿佛外界的一切风雨丶厮杀丶招揽丶崛起,都与这个被龙魂镇压的小镇无关。 林天很满意这种状态。 他就像个稳坐中军帐的元帅,虽然不管具体事务,但知道自己的军队正在外面开疆拓土,这就够了。 他只需要在家里,带好娃,吃好饭,偶尔修炼一下主要是为了消化,然后安稳地躺着,看着躺平点一点点往上爬。 这才是穿越者该过的日子! 至于那两个新加入的丶叫什麽影七影八的前杀手,他们的悲欢离合,他们的绝望与新生…… 那都是遥远的故事了。 与他林天何干? 他只需要知道,不良人又壮大了几分,他这条咸鱼,躺得可以更安稳一些,就够了。 第二十一章 新生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影七和影八来说,如同做梦。 他们被带到了一个隐秘的据点,接受了初步的治疗。 提供的伤药效果极佳,远比他们在「暗影阁」能接触到的低级货色好上无数倍。 伤势稳定后,他们被要求学习不良人的基本规矩和联络方式。 负责教导他们的,是一个自称「甲柒」的小队长,修为赫然是宗师境! 态度虽然冷淡,却并无轻视,一切都按规矩来,这让他们感受到了久违的正常。 他们没有再被要求去执行那些不明不白丶可能违背良心的刺杀任务。 而是被分配了一些外围的侦查丶监视工作,目标明确,信息详尽。 更重要的是,他们第一次拿到了根据任务完成度发放的「贡献点」,并用这些贡献点,在组织内部的渠道,兑换到了实实在在的修行资源——下品灵石! 还有一门适合他们兄弟合击的玄阶下品功法《暗影双生诀》! 握着那冰凉却蕴含着精纯灵气的灵石,看着那玄奥的功法口诀,影七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五年了! 在「暗影阁」拼死拼活,连一块完整的下品灵石都没摸到过! 功法?更是想都别想! 而在这里,仅仅完成了几次不算危险的外围任务,他们就得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 「哥……」影八看着手中的灵石,声音有些哽咽, 「我们……我们是不是……真的遇到转机了?」 影七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也有些发热。他用力拍了拍弟弟没受伤的肩膀, 「好好干!这不良人……或许,真的不一样!」 那枚救他们于水火的「良」字令牌,被影七小心翼翼地贴身收藏。 那不再仅仅是一个信物,更像是一种信仰的开端,一道刺破他们五年阴霾人生的光芒。 他们开始如饥似渴地学习新的功法,努力完成任务,一点点积攒贡献点,换取资源提升自己。 虽然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他们看到了希望,感受到了作为「人」而非「工具」的一丝尊严。 …… 河西镇,林天的小院。 「爹爹!爹爹!你看!」林峰举着一幅自己的「大作」——一张画满了歪歪扭扭圈圈和道道的草纸,兴奋地跑到林天面前。 林天接过一看,煞有介事地品评:「嗯……笔走龙蛇,意境深远,抽象派大师的胚子!不错不错!」 林峰听得似懂非懂,但知道爹爹在夸他,高兴得又蹦又跳。 石瑶在一旁看着这对活宝父子,忍俊不禁。 这时,林天脑海中小黑的精神连接传来波动。 他神色微微一动,对石瑶道:「我带无忧出去转转。」 抱着儿子,林天看似随意地溜达着,方向却是往后山。 到了离那山洞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小黑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肩头。 「怎麽样?」林天用意念询问。 小黑传递来信息, 这几天,它一直严密监视山洞。 那块石头上的摩擦痕迹依旧,没有新的变化。 洞里那股死寂荒古的能量波动,依旧保持着那种极其微弱的「活跃」状态,没有增强,也没有减弱。 期间,没有任何人或者动物靠近过那里。 林天眯着眼,看着那幽深的洞口。 九个多月了,这洞里的东西,或者说这洞本身,就像个沉默的旁观者,冷眼看着小镇的一切。 它到底藏着什麽?和地底的龙魂封印又有什麽关系? 那丝「活跃」意味着什麽? 他有一种直觉,这山洞的秘密,恐怕不比地底那条死掉的龙来得小。 「继续盯着。」 林天给小黑下了指令, 「有任何风吹草动,哪怕是一片叶子落地的声音不对劲,都要告诉我。」 小黑领命,再次融入阴影。 林天抱着儿子,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往回走。 「爹爹,洞洞……黑……」 林峰趴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山洞,小声说。 「嗯,黑,所以咱们不进去。」 林天拍了拍儿子的背, 「等无忧长大了,变得好厉害好厉害,咱们再进去探险,好不好?」 「好!」林峰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憧憬。 林天笑了笑,心里却远没有表面那麽轻松。 不良人在外高歌猛进,不断吸纳着像影七影八这样对原有秩序失望的血液,势力如同滚雪球般膨胀。 河西镇内,看似平静,却暗藏蛟龙丶神秘胎儿丶诡异山洞,还有那几位不知是守护还是被困的超级大佬。 内外的暗流,似乎都在以一种缓慢却不可阻挡的速度,向着某个临界点汇聚。 他这条咸鱼,虽然打定了主意要躺平看戏,但也得确保这戏台子别塌了,不然砸到自己和儿子可就不好玩了。 「得想办法,再给大帅那边送点补给过去。」 林天摸着下巴,看着系统面板上那五千点躺平点,开始琢磨兑换点什麽对不良人整体发展更有帮助的东西。 毕竟,手下小弟们混得越好,他这条咸鱼才能躺得越安稳。 这道理,他懂。 第二十二章 初次任务 换上不良人制式的黑色劲装,腰间挂着那枚沉甸甸丶冰凉凉的「良」字令牌,影七和影八站在据点外,感觉像是做了一场不真实的美梦。 身上的伤在组织提供的上好伤药和治疗下,已经好了七七八八。 体内运转着新得的《暗影双生诀》,虽然只是初学,却感觉兄弟间的气机联系更加紧密,真力运转也顺畅了不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 更重要的是,怀里揣着几块用初始贡献点兑换的下品灵石,那实实在在的灵气波动,让他们漂泊五年的心,第一次有了点落地的踏实感。 「哥,这衣服……挺精神的。」 影八扯了扯衣角,有些不习惯。五 年暗影阁的生涯,他们习惯了隐匿在阴影里,穿着尽可能不引人注目的破烂衣衫,如此「光鲜」还是头一遭。 影七点了点头,目光沉静。 他摸了摸腰间的令牌,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甲柒队长说了,第一次任务,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眼睛放亮,机灵点。」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至少看起来是这样——护送一支名为「福顺号」的小型商队,穿过一片名为「黑风岭」的三不管地带,抵达下一个郡城。 商队规模不大,就三辆驮马拉着的货车,护卫加上他们兄弟也就七八个人,首领是个看着精明的中年胖子,姓钱,修为只有后天七重。 甲柒队长交代任务时语气平淡, 「目标,福顺商队。 路线,黑风岭。 任务,确保货物与人安全抵达。 必要时,可亮明身份。」 「亮明身份」 四个字,让影七心中微动。 这意味着,他们背后站着的「不良人」,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商队钱老板看到他们兄弟,尤其是感受到他们先天五重的气息虽然伤势未完全复原,气息有些虚浮, 脸上笑开了花,一口一个「影七爷」丶「影八爷」叫得亲热,又是递水又是送乾粮。 「有两位爷在,这黑风岭,咱算是稳了!」 钱老板拍着胸脯,仿佛已经看到了安全抵达后数银子的场景。 影七只是淡淡点头,没有多话。 他目光扫过那三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货车,心中却泛起一丝疑虑。 只是普通货物,需要雇佣两个先天境护送? 虽然他们只是新人,报酬不高,但这钱老板未免也太舍得下本钱了。 商队晃晃悠悠地出发,进入了黑风岭地界。 这里山势陡峭,林木茂密,官道年久失修,坑坑洼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土腥气和……戾气。 果然,刚进入黑风岭不到十里,麻烦就来了。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一声锣响,二十几个穿着杂乱丶手持破旧兵刃的汉子从两侧山林里嚎叫着冲了出来,挡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袒胸露乳,胸口一撮黑毛,修为在后天7重左右,气势汹汹。 商队其他护卫顿时紧张起来,握紧了兵器。钱老板脸色发白,躲到了影七影八身后:「两……两位爷……」 影七和影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古怪。 这种阵仗,放在以前在暗影阁接的刺杀任务里,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 影八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喝问,那独眼龙却已经不耐烦地挥舞着鬼头刀冲了上来:「小白脸,受死!」 影八眉头微皱,身形不动,只是在那鬼头刀即将临身时,右手如同鬼魅般探出,后发先至,精准地扣住了独眼龙的手腕。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 独眼龙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鬼头刀「哐当」落地。 他惊恐地看着影八,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 「滚。」 影八松开手,吐出一个字。 那群乌合之众见头领一个照面就被废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搀起惨叫的独眼龙,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山林里,比来时更快。 钱老板和其他护卫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欢呼:「影八爷威武!」 影八面无表情地走回队伍,影七则微微摇头。 太弱了,弱得让他怀疑这任务是不是组织给他们练手的。 商队继续前行。 钱老板对兄弟二人更是殷勤备至。 然而,好景不长。 穿过一片更加茂密的橡木林时,一股阴冷的气息锁定了商队。 这次出现的,只有五个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劲装,面容冷漠,眼神如同毒蛇。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修为赫然达到了先天七重! 他身后的四人,也都有先天三丶四重的实力。 「灰蛇帮办事,闲杂人等,滚开!」阴鸷中年人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 钱老板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像筛糠。 「灰……灰蛇帮……」 他绝望地看向影七影八,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影七的心沉了下去。 灰蛇帮,黑风岭一带真正的霸主,据说帮主是宗师境的高手! 这绝不是刚才那伙土匪能比的。 他们兄弟伤势未愈,对付一个先天七重加上四个先天中期,胜算极低。 「钱老板,你这货物,到底惹了什麽事?」影七沉声问道。 钱胖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那阴鸷中年人已经不耐烦,一挥手:「杀了,货物带走!」 五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带着凌厉的杀气扑来! 真力波动搅动了周围的空气,落叶纷飞。 影七影八眼神一凛,同时拔出短刃,《暗影双生诀》瞬间运转,兄弟二人气机相连,一左一右,如同两道交织的黑色闪电,迎了上去! 「叮叮当当!」 兵刃交击之声爆豆般响起!火星四溅! 影七对上了那阴鸷中年人,刚一交手,便感觉压力巨大! 对方真力雄浑,招式狠辣,每一击都震得他气血翻腾,旧伤隐隐作痛。 影八那边也被另外四人缠住,险象环生。 商队其他护卫早已吓傻,根本不敢上前。 眼看兄弟二人就要支撑不住,影七咬了咬牙,想起了甲柒队长的话——「必要时,可亮明身份」。 他猛地格开阴鸷中年人的一刀,借力后撤半步,用尽力气,从腰间扯下那枚「良」字令牌,高高举起! 「不良人办事!谁敢造次!」 他的声音在山林间回荡。 那扑上来的阴鸷中年人,以及他手下四名帮众,动作猛地一僵! 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枚黝黑的令牌上,聚焦在那个笔力遒劲的「良」字上! 原本阴冷狠戾的脸上,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惊惧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不……不良人?!」 阴鸷中年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他死死盯着那枚令牌,仿佛看到了什麽洪荒猛兽。 他身后的一个手下,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色惨白。 影七和影八都愣住了。 他们想过令牌可能会有威慑力,但没想到……威慑力大到这种程度! 仅仅是一个名号,一枚令牌,就让这群穷凶极恶的灰蛇帮高手,如同见了猫的老鼠! 阴鸷中年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有恐惧,有不甘,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深深的忌惮和……一丝认命。 他缓缓收起了兵刃,对着影七,或者说对着那枚令牌,艰难地拱了拱手,声音乾涩: 「不……不知是不良人的各位大爷在此……多有得罪!我们……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他甚至不敢再多看那令牌一眼,带着手下,如同丧家之犬般,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比来时更加狼狈。 山林间,只剩下影七影八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商队众人劫后馀生的茫然。 钱老板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影七握着那枚依旧冰凉的令牌,看着灰蛇帮众人消失的方向,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不良人」三个字……在这黑风岭,竟有如此威力? 这还只是亮出令牌而已…… 那真正的不良人,该是何等的存在?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枚救过他们性命,此刻又吓退强敌的令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加入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组织。 一种难以言喻的归属感和……自豪感,悄然在他心底滋生。 影八走到他身边,看着令牌,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低声道:「哥,这玩意儿……比刀好使。」 影七深吸一口气,将令牌重新挂回腰间,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继续赶路。」 他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坚定。 第二十三章 令牌开路 经历了灰蛇帮的惊魂一幕,商队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钱老板对影七影八的态度,已经从最初的殷勤,变成了近乎谄媚的敬畏。 他小心翼翼地跟在兄弟二人身后,恨不得把「我是良民」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其他护卫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看向兄弟二人的眼神充满了崇拜和……恐惧。 影七和影八倒是乐得清静。 他们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默默运转《暗影双生诀》调息,恢复刚才战斗消耗的真力。 「哥,你说那灰蛇帮,为啥这麽怕咱们这牌子?」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影八忍不住低声问道,他实在想不通。 先天七重的高手啊,就算打不过,也不至于吓成那样吧? 影七目光扫过前方幽深的山路,沉声道:「甲柒队长是宗师。能让他听令的大帅,实力定然深不可测。这灰蛇帮不过是黑风岭的地头蛇,消息灵通,定然是知道不良人不好惹,甚至……吃过亏。」 他回想起阴鸷中年人那恐惧中带着一丝认命的眼神,心中更加确定。 这不良人的威名,是实打实杀出来的! 果然,接下来的路程,印证了他的猜想。 在穿过一条狭窄的山谷时,两侧山崖上突然出现了十几名身着黑衣丶手持劲弩的弓手! 弩箭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寒光,锁定了商队每一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戴着斗笠丶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气息晦涩,给影七的感觉,比之前的阴鸷中年人还要危险! 「留下货物,自断一臂,可活。」 斗笠人的声音如同金属摩擦,冰冷无情。 钱老板差点尿了裤子。 影七深吸一口气,再次上前,亮出了令牌:「不良人护送之物,阁下也要拦?」 那斗笠人的目光落在令牌上,沉默了片刻。 山谷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影七以为又要经历一场恶战时,那斗笠人却突然挥了挥手。 山崖上的弓手们,如同得到指令的提线木偶,齐刷刷地收起了弩箭,悄无声息地向后撤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嶙峋的怪石之后。 斗笠人深深地看了一眼影七,或者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令牌,什麽也没说,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自始至终,没有一句废话。 影七握着令牌的手心,微微出汗。 这次连交手都省了? 这不良人的名头,简直比皇帝的圣旨还好使! 商队再次死里逃生。 护卫们看向影七影八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神仙了。 就连影八都忍不住咂舌:「哥,咱们这算不算是……狐假虎威?」 影七瞪了他一眼,但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确实有点爽。 一种背靠大树好乘凉的踏实感,油然而生。 然而,麻烦似乎总喜欢扎堆而来。 就在即将走出黑风岭,已经能看到远处郡城轮廓的时候,最后一波,也是看似最「讲道理」的拦截出现了。 拦路的只有三个人。 都穿着华贵的锦袍,腰佩长剑,气度不凡。 为首的是一个面如冠玉的年轻人,修为赫然是宗师一重! 他身后站着两名老者,气息沉凝,目光如电,显然也是高手。 年轻人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对着商队拱了拱手: 「诸位请留步。在下乃青阳郡守府管事,奉命追查一批失窃的官银。怀疑与贵商队货物有关,还请行个方便,打开货箱,容我等查验。」 郡守府!官银! 钱老板一听,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影七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官府的人! 这可不比土匪和帮派,处理起来要麻烦得多!而且对方是宗师境! 就算亮出令牌,对方买不买帐还两说。 他硬着头皮上前,再次亮出令牌:「不良人执行任务,护送此批货物。阁下可否通融?」 那年轻管事看到令牌,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闪烁了一下:「哦?不良人?久仰大名。不过,官银失窃,事关重大,郡守大人亲自下令追查。即便是不良人,也该遵守王法吧?若是货物无误,查验一下又有何妨?」 他话语看似客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显然并不打算轻易放行。 他身后的两名老者,气息隐隐锁定了影七影八,施加压力。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影七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对方摆明了不给面子,或者说不完全给面子。 打?肯定是打不过的。 难道真要让他们查验货物? 那钱老板晕倒前的反应,已经说明这货物绝对有问题!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地从旁边一棵大树的树冠上传来: 「啧,青阳郡守?好大的官威啊。怎麽,刘郡守是觉得,我不良人护着的东西,也值得他劳师动众来查一查?」 随着话音,一个身影轻飘飘地落下,正好站在影七和那年轻管事之间。 来人同样穿着不良人的黑色劲装,但衣领袖口处却绣着淡淡的银边,显示着更高的级别。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普通,嘴角却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痞笑,手里还抛接着一枚……果子? 影七和影八都是一愣,他们不认识此人,但对方身上的服饰做不得假。 那年轻管事看到此人,脸色却是猛地一变,刚才的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慌和难以置信:「是……是你!鬼手杨霖!你……你不是在……」 被称为杨霖的男子咬了一口果子,含糊不清地说道:「老子在哪儿关你屁事?赶紧带着你的人滚蛋!回去告诉刘扒皮,这车货,我们大帅看上了,让他把爪子收回去!不然,下次去他郡守府喝茶的,可就不止老子一个了。」 他话语里的威胁毫不掩饰,偏偏配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更显得底气十足。 年轻管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身后的两名老者也是面露忌惮,显然对这个「鬼手」杨霖极为畏惧。 挣扎了片刻,年轻管事最终还是咬牙拱手,语气乾涩:「既然……既然是杨爷在此,那……那想必是误会。我等……告退!」 说完,竟是连一句狠话都没敢放,带着两名老者,灰溜溜地转身就走,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杨霖看着他们仓皇的背影,嗤笑一声,将果核随手一扔,这才转过身,打量了一下影七影八,目光在他们腰间的令牌上停留了一瞬。 「新来的?干得不错,没丢咱们不良人的脸。」 他拍了拍影七的肩膀,力道不小, 「行了,剩下的路安全了,把这死胖子弄醒,赶紧送货。老子还有别的活儿呢。」 说完,他也不等影七影八回应,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再次消失在林中,来去如风。 影七和影八站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从灰蛇帮到神秘弓手,再到郡守府宗师……这一路,他们几乎没怎麽动手,全靠腰间这枚令牌,以及不良人这个名头,就吓退了一波又一波强敌! 这……这就是他们加入的组织吗? 影八猛地一拍大腿,激动道:「哥!咱们这次……是真抱上大腿了!」 影七没有说话,但他紧紧握住了腰间的令牌,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却从心底涌遍全身。 归属感? 不,不仅仅是归属感。 这是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他们是不良人! 仅仅因为这个身份,就能让宗师退避,让郡守府吃瘪! 他走过去,用真力刺激了一下人中,将晕倒的钱老板弄醒。 钱胖子醒来,看到周围安然无恙,郡守府的人也不见了,顿时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对着影七影八就要磕头:「多谢两位爷!多谢不良人的各位大爷!小人……小人……」 「钱老板,」 影七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你这车里,到底装的是什麽了吗?」 钱胖子脸色一白,看着影七那深邃的眼神,以及旁边影八摩拳擦掌的样子,再想到这一路「良」字令牌的威风,终于彻底崩溃,哭丧着脸道:「我说!我说!是……是盐……是私盐……」 影七影八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私盐利润巨大,但被官府垄断,走私是重罪。 怪不得钱老板舍得下本钱,也怪不得会引来这麽多麻烦。 「走吧,送佛送到西。」影七淡淡道,「到了地方,自有分晓。」 商队再次启程,这一次,再无任何波折,顺利抵达了目的地——郡城外的一处偏僻货栈。 交接货物时,早已等候在此的,两名穿着普通丶气息却丝毫不弱于「鬼手」杨霖。 他们清点完货物,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扔给千恩万谢的钱老板,然后对着影七影八点了点头,便押着货物迅速离开。 任务,完成。 影七和影八站在货栈外,看着远处郡城的轮廓,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一次任务,让他们真正见识到了「不良人」这三个字的分量。 那不是虚无缥缈的名头,而是实实在在的丶能让恶霸低头丶官府退避的庞大势力和无上威严! 他们不再是黑暗中挣扎求存丶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杀手影七影八。 他们是不良人,影七,影八! 腰悬「良」字令,身后,站着足以撼动一方的庞然大物! 「哥,」 影八看着天边的晚霞,脸上露出了这五年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我觉得……咱们好像,重新活过来了。」 影七重重地「嗯」了一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是啊,活过来了。 在这名为「不良人」的旗帜下。 第二十四章 系统妙用 河西镇的清晨,依旧是被鸡鸣犬吠和打铁铺那富有节奏的叮当声唤醒的。 林天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就看到石瑶已经准备好了温热的米粥和几样清爽小菜,三岁的林峰正自己拿着小木勺,努力地往嘴里扒拉,虽然弄得满桌都是,但那份认真的小模样看得人心头发软。 「公子,早。」 石瑶微笑着招呼,顺手给林峰擦了擦嘴角。 「早。」林天坐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 「无忧今天表现不错,自己吃饭。」 林峰抬起沾着饭粒的小脸,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 享受着这温馨的早餐时光,林天心里却在盘算着正事。 看着系统面板上那足足5000点的躺平点,他感觉自己的消费欲正在蠢蠢欲动。 不良人在外发展迅猛,摊子越铺越大,光靠之前那些召唤人物和本土吸纳的人手,高端战力和专业性人才肯定还有缺口。 是时候再给他们补充一波新鲜血液了。 他点开系统商城,目光直接锁定【召唤卷】分类。 【初级召唤卷】:100躺平点/张,召唤范围:白银~黑金。 【中级召唤卷】:500躺平点/张,召唤范围:黄金~黑金。 【高级召唤卷】:1000躺平点/张,召唤范围:黑金~传说。 「中级性价比最高,赌一赌,黑金当黄金用,不亏!」 林天搓了搓手,果断决定, 「来八张中级!」 4000躺平点瞬间蒸发! 看着躺平点馀额变成1000,林天感觉心在滴血,但更多的是期待。 八道散发着朦胧光芒的中级召唤卷轴出现在系统空间里。 「系统,使用全部八张中级召唤卷!」 他心中默念,带着点开盲盒的刺激感。 刹那间,系统界面光华流转,提示音接连响起: 【召唤成功!获得黄金级召唤人物:天捷星·温韬!(大宗师五重)】 【召唤成功!获得黑金级召唤人物:天罪星·镜心魔!(天人二重)】 【召唤成功!获得黑金级召唤人物:天藏星·三千院!(陆地神仙初期)】 【召唤成功!获得群体召唤:不良人精锐x80(实力分布:先天境~天人一重)】 【召唤成功!获得生活物资包x1(内含:卫生纸x100卷,肥皂x50块,香料包x10份……)】 【召唤成功!获得杂物包x1(内含:精铁x100斤,铜钱x1000文,普通布匹x10匹……)】 (剩馀两次召唤也多为群体不良人或生活杂物) 林天看着这一连串的召唤结果,眼睛越来越亮! 温韬!镜心魔! 三千院! 这可都是原不良人里的核心骨干,各有绝活的狠角色! 还有八十名精锐不良人! 这波补充,简直太及时了! 他正琢磨着怎麽把这帮人悄无声息地送出去,忽然发现系统界面下方多了一个不起眼的选项: 【远程投放】。 点开一看,说明很简单:可指定已召唤单位,直接投放至组织首领所在地点附近。 「卧槽!还有这功能?!」 林天差点笑出声, 「系统爸爸,你终于干了回人事啊!这下连运费都省了!」 他毫不犹豫,直接将温韬丶镜心魔丶三千院以及那八十名不良人精锐,全部勾选,目标定位:不良帅袁天罡。 【是否确认进行远程投放?】 「确认!」 光芒一闪,系统空间里对应的召唤单位图标瞬间消失。 林天仿佛能想像到,远在不知何处的袁天罡,突然看到身边凭空多出八十多个彪形大汉和三个风格各异的老部下时,那面具下的表情该是何等精彩。 「搞定!」 林天拍了拍手,心情大好。 这下不良人高端战力不足和人员紧张的问题,应该能大大缓解了。 处理完召唤大事,他看着剩下的1000躺平点,又把目光投向了功法栏。 前几天,袁天罡曾秘密回来过一次,除了了解小镇近况和儿子成长,最主要的就是将《天罡诀》的正式版传授给了他,替代了之前的基础篇。 这正式版博大精深,远非基础篇可比,包含了更深奥的运气法门和强大的攻伐招式。 「系统,提升《天罡诀》正式版!」林天将1000躺平点全部投入。 【消耗1000躺平点,《天罡诀》(正式版)提升至入门境界!】 磅礴的信息流涌入脑海,远比之前基础篇大成时更加复杂精妙的行功路线被深刻理解。 体内那被压制的至阳真力,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虽然依旧无法大规模调动,但其凝练程度和内在的「质」,似乎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功法栏随之更新: 【功法:《天罡诀》(神级)(入门)丶《百炼星辰体》黄级中品(圆满)丶《斩天拔剑术》天阶中品(小成)】 对没错!天罡诀是神级,之前连林天自己刚开始都蒙圈了! 感受着体内力量的细微变化,林天满意地点点头。 虽然在这鬼地方还是得夹着尾巴做人,但底牌厚一点,总归是好的。 「爹爹!你看!」 林峰举着一张画满了乱七八糟线条的纸,献宝似的跑到他面前。 林天接过,一本正经地欣赏:「嗯……气象万千,包罗万象,有我儿之风!不错不错!」 林峰高兴得又蹦又跳。 石瑶在一旁看着,掩嘴轻笑。 她越来越习惯,也越来越喜欢这种平静中带着些许温馨闹腾的生活。 比起上一世在玄冥教如履薄冰的卧底生涯,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林天抱起儿子,看着院子里洒满的阳光,心里盘算着: 手下有人了,功法升级了,儿子茁壮成长……这躺平的小日子,真是越过越有滋味了! —— 与此同时,远在中庭某州,不良人一处隐秘的山间据点。 袁天罡负手立于帅帐之中,面具下的目光透过帐帘缝隙,望着外面苍茫的群山。 不良人如今声势浩大,但也树敌众多,各方势力窥伺,内部管理千头万绪,即便以他之能,也感事务繁杂。 忽然,他心有所感,猛地转身。 只见帅帐之内,空间如同水波般一阵扭曲,下一刻,数十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 这些人清一色穿着不良人制式黑衣,气息精悍,眼神锐利,出现时虽略显茫然,但迅速稳住阵脚,齐齐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压低声音:「参见大帅!」 足足八十人! 实力从先天到天人一重不等! 这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袁天罡面具下的眉头微挑,并未太过惊讶。 他早已习惯公子这种神鬼莫测的手段。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中三个略显特殊的身影时,那古井无波的心境,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只见一个穿着土黄色劲装,腰间挂着罗盘和各种奇特长钉丶铲子等物,眼神精明中带着点贼溜溜意味的中年男子,越众而出,激动地拜倒: 「天捷星·温韬,参见大帅!属下……属下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正是擅长风水定位丶盗墓寻龙的温韬。 另一边,一个穿着戏服水袖,面容涂着浓重油彩,看不出本来面目,身段婀娜如同女子的身影,也盈盈下拜,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腔调,似男似女,婉转却又透着寒意: 「天罪星·镜心魔,拜见大帅。能再为大帅效命,心魔……幸甚。」 正是智计百出,擅长伪装与离间的镜心魔。 最后一人,则是一个面容普通,气质沉稳,看似毫不起眼的中年人。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威严: 「天藏星·三千院,携众兄弟,归队!参见大帅!」 这正是原不良人总舵主,精通易容,沉稳干练的三千院! 看着这三位昔日得力的老部下,感受着他们身上那熟悉又略有变化的气息,袁天罡沉默了片刻。 沙哑而充满磁性的声音才在帅帐中响起: 「起来吧。」 三人起身,目光都聚焦在袁天罡身上,激动丶感慨丶忠诚,情绪复杂。 「主公神通,贯通诸界,将你等送至本帅麾下。」 袁天罡缓缓道, 「此界不同于往昔,局势复杂,强者林立。你等既来,当恪尽职守,助本帅与主公,廓清寰宇,重定秩序。」 「谨遵大帅之令!」 三人以及身后八十名不良人齐声应道,声浪虽被压制,却带着一股冲天的气势。 温韬搓着手,嘿嘿笑道:「大帅,有啥古墓……啊不是,有啥风水宝地或者隐秘据点需要属下探察的?属下这手艺,肯定没落下!」 镜心魔水袖轻拂,声音带着戏谑:「这世间,人心鬼蜮,比那戏台精彩多了。大帅若有需要离间丶潜伏之事,镜心魔愿再为锋刃。」 三千院则沉稳道:「大帅,属下可负责部分分舵事务,整合新老人员,确保内部运转顺畅。」 袁天罡微微颔首,对三人的能力和态度都很清楚。 「温韬,你暂编入侦查序列,负责堪舆地形,搜寻灵脉及古遗迹。镜心魔,入暗杀与情报序列,专司渗透与离间。三千院,你为副总舵主,协助本帅处理日常事务,整合力量。」 「是!」 三人领命,眼中重新燃起了昔日追随不良帅征战天下的锐气。 有了这批生力军,尤其是温韬丶镜心魔丶三千院这三员大将的回归,袁天罡感觉肩上的压力顿时轻了不少。 许多之前因人手不足而暂时搁置的计划,现在可以提上日程了。 他看向河西镇的方向,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弧度。 主公在那边悠闲带娃,随手便送来了如此强援。 这躺平之道,倒是与主公那无为而治的风格,颇为契合。 第二十五章 探索欲望 河西镇,林天对远方帅帐中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也并不关心。 他正享受着召唤之后的贤者时间。 剩下的躺平点花光了,短期内没啥大动作了,正好安心躺平,积累点数。 日子又回到了熟悉的节奏。 上午,他牵着林峰的小手在镇上溜达。 本书由??????????.??????全网首发 小家伙现在跑得飞快,看到古树下井边洗衣的妇人,会奶声奶气地喊「婶婶好」; 看到苦慧和尚,会喊「光头伯伯」; 看到打铁的王铁臂,则会好奇地看着那飞溅的火星,不敢靠近。 「林小友,今日气色不错。」 路过学堂,正好碰到出来的林夫子,对方依旧是青衫磊落,微笑着打招呼,目光在林峰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自从上次「论道」之后,两人关系似乎近了一层,算是成了「点头之交」的朋友。 「林先生也好。」 林天笑着回应,「无忧,叫夫子。」 林峰仰着小脑袋,乖乖喊:「夫子好。」 林夫子含笑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块用红绳系着的丶温润的普通玉佩,递给林峰:「拿着玩吧,能宁神静气。」 林天眼皮一跳,好家夥,又送东西? 虽然这次看起来普通,但读书人送的东西,能简单? 他赶紧替儿子道谢:「哎呀,这怎麽好意思,又让林先生破费了。」 「小玩意,不值什麽。」林夫子摆摆手,翩然离去。 林天拿着那玉佩,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浩然正气萦绕其上,确实有安神效果。 「得,又给儿子弄了个护身符。」 他美滋滋地给林峰戴在脖子上。 下午,他偶尔会去隔壁看看陈静安。 小家伙已经快半岁了,长得白白胖胖,很是可爱,那双眼睛尤其清亮。 林峰更是喜欢这个弟弟,每次去都要趴在摇篮边看半天,还会把自己的玩具分享堆在摇篮里。 陈老哥夫妇看着两个孩子,脸上总是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林天能感觉到,陈静安身上那股清凉宁静的气息越发明显,与这小镇的契合度越来越高。 一切都显得那麽安宁美好。 然而,这份安宁,偶尔也会被一丝不和谐的涟漪打破。 这天夜里,林天正睡得迷迷糊糊,脑海中与小黑的连结再次传来急促的波动! 不是模糊的感应,而是清晰的警报! 他猛地惊醒,集中精神感知。 小黑此刻正潜伏在后山山洞外不远处的阴影里。 它传递来的画面显示,山洞入口处,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两道人影! 那两人都穿着夜行衣,动作矫健,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小黑天生对阴影和生命气息敏感,几乎无法发现。 他们正在洞口附近小心翼翼地探查,似乎在寻找着什麽,其中一人还拿出一个罗盘状的东西,对着洞口比划。 「有人找到这里了?」 林天心中一凛。 这山洞果然不简单,还是引起了外界的注意! 他立刻给小黑下令:「盯死他们!记录下他们的一切动作!但不要暴露,不要阻拦!」 他想看看,这些人到底想干什麽,他们又是什麽来路。 小黑领命,猩红的眼珠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如同最耐心的猎手。 那两人在洞口徘徊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似乎有所发现,又似乎一无所获,最终互相打了个手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了山林深处,消失不见。 自始至终,他们没有尝试进入山洞。 林天松了口气,但心中的警惕却提到了最高。 这山洞,就像一个沉默的宝藏,或者陷阱,终于开始吸引觊觎者了。 他让小黑继续保持最高级别的监视。 第二天,镇子依旧平静。 仿佛昨夜后山的暗影从未存在过。 林天抱着儿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石瑶在井边浆洗衣物用的是系统出品的强效肥皂,泡沫丰富,去污力强,心里却在盘算。 不良人在外扩张,势必触动更多势力的利益。 河西镇的秘密,似乎也瞒不住了。 这看似与世无争的小镇,还能平静多久? 他低头,看着怀里玩着林夫子送的玉佩丶咿咿呀呀学说话的儿子。 「不管外面怎麽闹腾,爹一定让你平平安安长大。」 林天亲了亲儿子的小脸蛋,心中暗道。 他这条咸鱼,可以躺平,但绝不会让自己和儿子暴露在危险之下。 必要的后手,还是要准备的。 比如,得多攒点躺平点,关键时刻,说不定能召唤个「大家伙」出来镇场子? 嗯,看来,还得更努力地……躺平才行啊! 林天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在摇椅上晃悠起来,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先睡个回笼觉再说。 —— 日子在河西镇慢悠悠地淌,林天那颗被「躺平」哲学武装起来的心,却像是被小猫爪子挠了又挠,终究还是对后山那个黑黢黢的山洞按捺不住了。 好奇心得不到满足,比加班还难受!——这是林天作为前社畜的深刻体会。 尤其是小黑几次三番汇报,洞口有不明人士窥探,虽然没进去,但这更说明了那洞不简单! 万一里面真藏着什麽宝贝,或者什麽能威胁到小镇安宁的玩意儿,自己这幕后大佬却两眼一抹黑,那还躺个屁的平? 指不定哪天就被塌方的戏台子砸个正着。 「不行,得去看看!」 这天,林天一拍大腿,下了决心。 他当然不会傻到自己一个人去。 虽然现在《天罡诀》入门,《百炼星辰体》圆满,修为天人九重,在这被压制的小镇也算个人物(自己认为),但谁知道洞里有什麽么蛾子?稳妥起见,必须摇人! 他心神沉入系统,通过那个玄之又玄的连结,直接联系上了远在外界搅动风云的袁天罡。 「大帅,速回河西镇一趟,有事相商。」 言简意赅。 没过多久,林家小院的空间微微扭曲,一道戴着斗笠丶身着玄色劲装的高大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 正是袁天罡。 「公子。」 袁天罡微微躬身,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低沉。 他气息内敛,但林天能隐约感觉到,比起上次见面,这位不良帅似乎更加深不可测了,那解封百分之十的力量,让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 「大帅,辛苦你跑一趟。」 林天指了指后山方向, 「那个山洞,我打算进去看看,劳烦大帅陪我走一遭,稳妥些。」 袁天罡目光扫向后山,面具下的眼神似乎穿透了重重屋舍,直接落在了那幽深的洞口上。 「此地确有异样气息,晦涩不明。公子既有意探查,属下自当陪同。」 林天点点头,对一旁侍立的石瑶吩咐道:「石瑶,你看好无忧,我们出去一趟。」 石瑶盈盈一礼:「公子放心。」 三岁的林峰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抬头看到袁天罡,也不怕生,咧开嘴笑了笑,含糊地喊了句:「帅……伯伯……」 袁天罡那冰冷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一瞬,对着小林峰微微颔首。 安排妥当,林天便和袁天罡一前一后,出了小院,朝着后山走去。 路上,林天忍不住吐槽:「大帅,你说这破地方,又是龙魂镇压,又是神秘山洞,还时不时有外人来探头探脑,就没个消停时候。我就想安生带个娃,咋就这麽难呢?」 袁天罡步伐沉稳,声音平淡:「天地异宝,或大凶之物,皆有其缘法,亦有其因果。公子身负大气运,居于此地,风波自来,避无可避。唯有执掌之,方可得真正安宁。」 林天撇撇嘴:「执掌?说得轻巧,我就想躺平……不过你说得对,不把潜在威胁搞清楚,这平也躺不踏实。等搞清楚里面是啥,能利用就利用,不能利用就想办法堵上!」 两人脚程极快,不多时便再次来到了那被藤蔓半掩的山洞前。 靠近洞口,那股阴森死寂的寒气更加明显,仿佛能渗透进骨髓里。 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光线到了那里仿佛都被吞噬了。 「啧,这氛围,拍鬼片都不用搭景了。」林天嘀咕了一句,从系统空间里摸出……两根特大号火把之前用躺平点兑换的生活物资之一,递了一根给袁天罡, 「大帅,凑合用。」 袁天罡:「……」 他默默接过火把,指尖一缕微不可查的真力溢出,「噗」一声,火把被点燃,跳跃的火焰驱散了洞口一小片的黑暗,却更显得洞内深处幽深莫测。 「走吧。」 林天深吸一口气,举着火把,率先踏入了山洞。 袁天罡如同最忠诚的影子,紧随其后,火光照亮他冰冷的铁面具,更添几分诡异。 第二十六章 山洞黑袍 一踏入山洞,光线骤然暗淡,只剩下火把摇曳的光芒,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霉味和土腥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丶仿佛沉淀了万古岁月的荒凉死寂。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硌脚的石子,偶尔能踩到不知名小动物的细小骨骸,发出「咔嚓」的轻响,在这寂静的洞里格外渗人。 洞壁湿滑,布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头顶偶尔有冰凉的水滴落下,滴在脖颈上,激得人一哆嗦。 google搜索twkan 林天紧紧握着火把,体内《百炼星辰体》的气血微微运转,驱散着那透骨的寒意,同时天人境的神识被压制到极限,如同触角般小心翼翼地向四周探查。 除了岩石丶泥土和那无处不在的死寂能量,暂时没发现什麽活物。 袁天罡则显得从容许多,他步伐稳健,火把在他手中仿佛定海神针,光芒稳定。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扫过洞壁的每一处细节,似乎在分析着这里的能量流动和结构。 山洞初极狭,才通人。 复行数十步,稍稍开阔,但依旧蜿蜒向下,仿佛通向地底深处。 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回荡,更显空旷死寂。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似乎到了尽头。 火把的光芒照射过去,看到的却并非岩壁,而是一面……如同水波般缓缓荡漾的丶半透明的丶散发着微弱幽光的屏障! 这屏障堵住了整个通道,表面光滑如镜,却又仿佛深不见底,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站在屏障前,那股荒古死寂的能量波动更加清晰了,源头似乎就在屏障之后! 「果然有古怪!」 林天停下脚步,打量着这面屏障, 「大帅,能搞定吗?」 袁天罡上前一步,伸出带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按在屏障之上。 他闭目感应了片刻,沙哑道:「一种古老的封印禁制,能量层级极高,但年代久远,力量流逝严重,且……与地底龙魂镇压同源。」 他收回手,双手开始结出一个个复杂玄奥的法印,指尖有淡淡的黑色流光萦绕。 那并非此界常见的真力属性,带着一种幽冥与威严并存的气息。 随着他法印的变幻,面前的屏障开始微微震颤,表面的水波荡漾得更加剧烈。 最终,袁天罡低喝一声,一掌印在屏障中心! 「嗡——!」 屏障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被袁天罡手掌按住的区域,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出现了一个边缘不规则丶约莫可供一人通过的洞口! 洞口边缘的能量依旧在缓缓流动,维持着这个暂时的通道。 「公子,请。」 袁天罡侧身示意。 林天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口,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举着火把钻了进去。 袁天罡紧随其后。 穿过屏障的瞬间,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凉的水膜,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比外面通道宽敞了十倍不止! 洞顶有无数散发着微弱白光的钟乳石,如同星辰般点缀,提供了些许光源。 洞窟中央,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 而空地的正中央,赫然盘膝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不堪丶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黑袍,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面容,身形看起来有些虚幻不定。 似乎是感应到了有人闯入,那黑袍人猛地抬起头! 火光照耀下,露出一张苍白却异常俊美的年轻脸庞,只是那双眼睛,此刻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有被惊扰的原始暴戾,有漫长囚禁带来的麻木,更有……看到生人,尤其是能破开屏障的生人时,那种近乎疯狂的喜悦和希冀! 「哈哈哈!多少年了!终于有人来了!能破开这该死的屏障,你们不是普通人!」 黑袍人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却又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 林天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同时心中默念:「系统,探查!」 淡蓝色界面浮现,锁定黑袍人。 【姓名:龙傲】 【身份:由世间最后一条真龙(五爪金龙)陨落后,残存的龙元精气与部分不灭元神融合所化。】 【境界:陆地神仙初期,受阵法镇压及本体陨落影响,实力无法完全发挥。】 【状态:因之前被未知大能斩杀,龙魂核心被抽取用于构建河西镇封印大阵,其残存意识与部分力量受余阵禁锢,困于此地数千年。意识混乱,兼具龙族高傲丶暴戾与长期孤独导致的逗比属性。】 林天:「!!!」 世间最后一条真龙?残魂所化?陆地神仙初期!! 还有那里的「逗比属性」是什麽鬼! 系统你是不是出bug了? 就在林天被这信息冲击得有点懵时,那自称为龙傲的黑袍青年,已经激动地想要扑过来,嘴里嚷嚷着:「快!快带本尊出去!这鬼地方本尊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只要你们带本尊出去,本尊必有重谢!功法?宝藏?美人?随便你们挑!」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一直沉默如同背景板的袁天罡,猛地向前一步,挡在林天身前,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如闷雷的冷哼: 「哼!」 没有多馀的动作,没有强大的气势外放,仅仅是一声冷哼! 那龙傲就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闷哼一声,周身那刚刚升腾起的丶属于陆地神仙的微弱气焰瞬间溃散,虚幻的身影一阵剧烈波动,差点直接溃散! 他踉跄着后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回原地,脸上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看着袁天罡,如同见了鬼一样。 「你……你是什麽人?」龙傲的声音带着颤抖,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仿佛面对的是整个天地的碾压! 这戴面具的家伙,实力绝对远在他之上!可这怎麽可能? 外界还有这种存在? 袁天罡没有理会他的问题,只是用那双透过面具丶冰冷如同万载寒冰的目光,锁定着他。 林天此刻也回过神来,看着被大帅一声冷哼就差点吓尿的「真龙残魂」,心里那点紧张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的搞笑感。 他清了清嗓子,从袁天罡身后探出脑袋,努力摆出淡定的姿态,虽然腿肚子还有点软,开口道: 「那什麽……龙傲是吧?别激动,坐下,慢慢说。我们是来讲道理的,不是来打架的。」 第二十七章 委屈的龙傲 龙傲被袁天罡那一声冷哼彻底镇住了,乖乖坐在地上,不敢再乱动,只是那双俊美的眼睛,依旧在林天和袁天罡身上滴溜溜地转着,充满了好奇丶畏惧,以及一丝……看到救命稻草般的渴望。 林天看着这位「陆地神仙初期」的大高手残血版如此模样,心里觉得好笑,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学着以前看过的古装剧里的腔调,慢悠悠地问道:「你说你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怎麽混成这德行了?还被关在这小黑屋里?」 提到这个,龙傲顿时来了精神,也顾不上害怕了,一拍大腿,虽然拍了个空,他的身体有些虚幻,开始唾沫横飞(如果残魂有唾沫)的地诉说起来,语气那叫一个委屈和不忿: 「公子!您可要为本尊做主啊!本尊龙傲,乃是天地间最后一条五爪金龙!秉承天地气运而生,尊贵无比!想当年,本尊翱翔九天,呼风唤雨,那是何等的逍遥快活!」 他眼神迷离,似乎陷入了对往昔辉煌的追忆。 …… 「然后呢?」林天很配合地捧哏。 「然后?」 龙傲表情一垮,哭丧着脸, 「然后不就是闲得无聊,睡了不知道几千年,醒来后发现天地变了,灵气也没以前足了,心里有点不爽,就……就稍微舒展了一下筋骨,翻了几个身,打了几个喷嚏……」 林天嘴角抽搐:「稍微舒展筋骨?翻了几个身?打了几个喷嚏?」 「是啊!」 龙傲一脸「我很无辜」的表情, 「谁知道就引发了点海啸,吹垮了几座山,顺便……不小心把当时几个人族王朝的祭坛给震塌了……」 林天:「……」 好一个稍微丶不小心! 「然后呢?」 他继续问,感觉自己在听一个熊孩子作死的故事。 「然后?」龙傲更加委屈了, 「然后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几个自称什麽护世大能的老家伙,不讲武德!围殴本尊一个!说本尊破坏天地秩序,滥杀无辜!天地良心!本尊就是活动活动,谁让他们把房子修在本尊打喷嚏的路线上?」 他越说越激动:「那几个老家伙太厉害了!本尊双拳难敌四手,好龙架不住群狼!最后……最后就被他们给……给剁了!」 说到剁了两个字,他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虚幻的身体一阵波动,显得脆弱又可怜。 「龙躯被他们抽筋扒皮,龙骨龙鳞估计都拿去炼器了!龙魂核心也被抽走,说是要镇压什麽地脉,构建什麽福地洞天!」 他指着洞外的方向,一脸愤懑, 「就剩下本尊这点残存的意识和一点点龙元,被他们用剩下的边角料阵法,随手封印在这破山洞里,一关就是几千年啊!几千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快憋死本尊了!」 林天听得目瞪口呆。 好家夥,这经历……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虽然这货自己作死是主要原因。 堂堂世间最后一条真龙,混得只剩下一缕残魂被关小黑屋,难怪系统评价里带了个逗比属性,这长期关禁闭,是容易关出点心理问题。 「所以,你就想出去?」林天总结道。 「对啊对啊!」龙傲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眼巴巴地看着林天,又畏惧地瞟了一眼如同门神般站着的袁天罡, 「这位……这位大佬实力通天,能破开这屏障,肯定也能带本尊出去!公子,您行行好,帮帮本尊吧!只要带本尊出去,本尊愿意签订契约,奉您为主!鞍前马后,绝无二话!本尊虽然现在实力十不存一,但见识广博,知晓无数上古秘辛,还能当个打手……呃,虽然可能比不上这位大佬,但对付一般的小鱼小虾绝对没问题!」 为了出去,这位前五爪金龙,现残魂逗比,算是把姿态放到最低了。 林天摸着下巴,看着眼前这货,心里快速盘算着。 收一条真龙残魂当小弟?听起来挺拉风。 但这货是个惹祸精,放出去会不会又引来什麽护世大能? 而且他现在这状态,能有多大用处? 不过,他知道上古秘辛,这点很有价值。 而且,他毕竟底子是五爪金龙,哪怕只是残魂,潜力应该还是有的。 最重要的是,他是在河西镇封印大阵的边角料里诞生的,某种意义上,算是这个龙坟福地的副产品,或许能从中了解到更多关于这个镇子的秘密。 带他出去,风险与机遇并存。 林天看向袁天罡,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袁天罡微微颔首,传音入密道:「此龙残魂虽意识混沌,秉性难改,但其本质极高,若能收服,加以约束,或可成为一大助力。其与地底龙魂同源,或有助于理清此地封印之秘。」 得到大帅的肯定,林天心里有底了。 他看向眼巴巴望着自己的龙傲,故意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带你出去……也不是不行。」 龙傲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小灯泡! 「但是!」林天话锋一转, 「约法三章!」 「第一,出去后,一切听我命令,不得擅自行动,更不得惹是生非!要是再敢稍微舒展筋骨,我就让大帅把你再关回来,关到天荒地老!」 龙傲把脑袋点出了残影:「听!绝对听!公子您就是我的指路明灯!您让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抓狗,我绝不撵鸡!」 「第二,你的存在,必须保密!在外人面前,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显露真身,不准乱说话!」 「没问题!本尊……啊不,小的最会装死了!保证像个影子一样!」 「第三,签订主仆契约!灵魂契约!」林天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对付这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油条虽然心智有点跑偏,必须要有绝对的控制手段。 龙傲犹豫了一下,但看了看旁边虎视眈眈的袁天罡,又想了想外面自由的空气,最终一咬牙:「签!我签!」 林天满意地点点头,通过系统,直接生成了一份绝对不公平丶但受系统规则保障的主仆契约。 龙傲感知到契约内容,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地分出一缕本源魂念,融入了契约之中。 光芒一闪,契约成立! 林天顿时感觉到,自己与眼前这缕真龙残魂之间,建立起了一种牢不可破的主从联系,一个念头就能决定对方的生死。 「好了,」 林天拍了拍手,心情愉悦,「以后你就叫……小黑吧?」 龙傲? 俊脸一垮:「公子……这名字……是不是有点……配不上我高贵的身份?」 「哦?那叫你狗蛋?」 「别!小黑就小黑!挺好的!低调!朴实!」龙傲现小黑从善如流。 林天哈哈一笑,感觉收了个活宝小弟也挺有意思。 「走吧,带我们这高贵的小黑,出去见见世面。」林天对袁天罡说道。 袁天罡再次出手,稳固了屏障上的通道。 林天率先走出,小黑迫不及待地跟上,生怕慢了一步通道就关了。 袁天罡最后走出,随手一挥,那屏障上的洞口便缓缓愈合,恢复如初。 重新回到山洞通道,看着外面透进来的丶久违的天光,虽然是傍晚,小黑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张开双臂虚影就想拥抱天空,结果被林天一脚虚踢打断:「低调!记住你现在的身份!影子!」 「是是是!影子!我是公子的影子!」小黑赶紧缩回林天身后,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影子,虽然那扭曲激动的虚影怎麽看怎麽滑稽。 林天看着这新收的小弟,又看了看身边稳如泰山的不良帅,只觉得底气又足了不少。 这河西镇的水,是越来越浑了。 不过,好像也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二十八章 帅威凌然 带着新收的小弟——真龙残魂龙傲林天坚持叫他小黑,龙傲内心是拒绝的,但身体很诚实,林天和袁天罡沿着来时的路,走出了幽深的山洞。 重新呼吸到山林间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看到天边那抹即将沉入山峦的夕阳馀晖,林天感觉像是出了一趟长差回来,身心都轻松了不少。 虽然洞里没啥实质性的危险,但那种阴森死寂的氛围,实在不是人待的地方。 小黑更是激动,贪婪地吸着气,虽然残魂状态并不需要呼吸,但这是一种象徵,象徵着自由! 多少年了,他终于重见天日了! 「自由!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他张开双臂,仰天无声地长啸怕惊动别人,只敢做做样子,虚幻的身影在夕阳下微微波动,显得有几分滑稽。 「闭嘴,低调!」 林天没好气地低声呵斥, 「记住你的身份,你现在是我的影子,是个秘密武器,懂吗?」 「懂懂懂!」 小黑赶紧收敛,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模糊的黑影,亦步亦趋地跟在林天身后,只是那不断东张西望丶对什麽都充满好奇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袁天罡依旧沉默地跟在最后,如同最可靠的磐石。 三人或者说两人一魂就这麽朝着小镇走去,眼看就要走出后山范围,踏入小镇边缘那片熟悉的橡木林。 就在这时,前方林间的空地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了四道身影。 正是河西镇那四位隐世高人——青衫儒雅的林夫子,邋遢醉醺醺的药老,笑容可掬的苦慧和尚,以及肌肉虬结丶气息沉凝的王铁臂。 四人并排而立,挡住了去路。 他们没有释放任何气势,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与周围的山林丶与脚下的大地丶与那无形的天地压制融为一体,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屏障。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天身上,眼神复杂,有探究,有凝重,有不解,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 林天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还是被发现了! 看来他们对于这山洞的动静,或者说对于山洞里出来的「东西」,敏感得很啊!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努力装影子的小黑,又看了看身旁的袁天罡,心里稍微定了定。 有大帅在,问题应该不大……吧? 双方就这麽沉默地对峙着,林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夕阳的光线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双方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更添几分紧张气氛。 苦慧和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拨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王铁臂双臂环抱,古铜色的肌肉微微绷紧。 林夫子眉头微蹙,手中的书卷无风自动。 就连一直醉眼朦胧的药老,那浑浊的眼底也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们的目光,最终都越过了林天,落在了他身后那道戴着斗笠丶气息如同深渊般不可测的身影上。 显然,他们真正忌惮的,是袁天罡。 林天感觉头皮有点发麻,正想着该怎麽开口打破这尴尬且危险的沉默,是狡辩一下说我们就是进去旅了个游,还是直接摊牌说这是我新收的小弟……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雕塑般沉默的袁天罡,向前微微踏出半步。 仅仅半步。 他甚至没有看那四人一眼,目光仿佛穿透了他们,落在了更远处的虚空。 沙哑而充满磁性,却又带着一种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冰冷与威严的声音,如同实质的波纹,在寂静的林间缓缓荡开: 「诸位,可是有什麽意见?」 没有质问,没有威胁,只是一句平淡的询问。 但就在这句话响起的瞬间,以袁天罡为中心,一股难以形容的丶仿佛能冻结灵魂丶压塌万古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这威压并非针对林天,也并非刻意释放,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丶属于绝对上位者的气息! 它没有破坏一草一木,却让整个林间的虫鸣鸟叫瞬间消失! 那无形的天地压制力场,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股威压强行排开丶扭曲! 「噗通!」 站在最前面的苦慧和尚,第一个承受不住,脸色一白,竟是直接单膝跪倒在地,手中的念珠差点捏碎! 他光亮的脑门上瞬间布满了冷汗,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 王铁臂闷哼一声,脚下坚硬的土地被他生生踩出两个浅坑,浑身肌肉虬结鼓起,青筋暴露,像是在抗衡着万钧重压,才勉强没有跪下,但脸色也已经涨得通红。 林夫子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合拢,他身体微微晃动,周身的浩然正气自主激发,形成一层淡淡的清光护体,但那清光在袁天罡的威压下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他脸色凝重到了极点,看向袁天罡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尊苏醒的太古! 就连一直深不可测的药老,那佝偻的身躯也微微挺直了一些,浑浊的眼睛彻底睁开,里面不再是醉意,而是无比的凝重和……一丝难以置信! 他死死盯着袁天罡,仿佛要透过那铁面具,看清他的本质。 四人心中,此刻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知道林天身边这个戴面具的护卫不简单,但从没想到,竟然不简单到这种程度! 这已经不是能形容的威压了! 在这被龙魂死死压制的河西镇,他怎麽可能流露出如此恐怖的气息! 他到底是什麽人? 而站在袁天罡侧后方的林天,虽然没被威压针对,但也感觉呼吸一窒,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起来。 他心中同样震撼无比:「卧槽!大帅牛逼!」 他之前只知道大帅很强,解封百分之十就有陆地神仙后期接近巅峰的实力,但没想到,在这河西镇的变态压制下,大帅仅仅流露一丝气息,就能造成如此效果! 这要是全力爆发,那还得了? 袁天罡那平淡的一句话,配上这无声却恐怖的威压,比任何狠话都更具威慑力。 林夫子四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与忌惮。 挣扎?动手? 开玩笑! 在这位面前,他们四人联手,恐怕也撑不过三招! 更何况,对方似乎并无恶意,只是……护着那个总是不安分的林小子。 最终,林夫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对着袁天罡,也对着林天,艰难地拱了拱手,声音乾涩: 「不敢……前辈请便。」 说完,他率先转身,步履有些踉跄地离去,背影带着几分萧索。 苦慧和尚在王铁臂的搀扶下站起身,对着袁天罡和林天行了一礼,也默然离开。 王铁臂深深看了袁天罡一眼,目光复杂,最终也转身跟上。 药老则是最后离开的,他盯着袁天罡看了好几秒,又看了看林天,以及他身后那团努力缩着丶但气息明显不属于人类的「影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重新变回那副醉醺醺的样子,晃晃悠悠地走了。 四位高人,来得突然,去得也乾脆。 林间的威压瞬间消散,虫鸣鸟叫重新响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林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对着袁天罡竖起大拇指:「大帅,威武!」 袁天罡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一直躲在林天身后装影子的小黑,此刻更是对袁天罡佩服得五体投地,虚幻的身影激动地波动着: 「大佬!从今以后您就是我的偶像!太霸气了!一声冷哼镇残龙,一句问话退四仙!牛逼!」 林天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手掌穿过了虚影):「马屁精!走了,回家!」 经过这麽一遭,林天也明白了。 在这河西镇,藏着掖着反而容易引起猜忌和麻烦。 既然这四位大佬已经默认或者说被迫接受了他的特殊,那有些事,反倒可以稍微放开一点了。 他看着身边激动难耐的小黑,心里有了个主意。 第二十九章 小镇新客 回到林家小院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石瑶早已点亮了油灯,温暖的灯光从窗户透出,带着家的气息。 林峰大概是玩累了,已经被石瑶哄睡。 看到林天和袁天罡安全回来,石瑶明显松了口气。 当她注意到林天身后还跟着一个……模糊不清丶气息古怪的黑影时,妩媚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 「公子,大帅,饭菜在锅里温着。」 石瑶柔声道。 「辛苦了。」 林天点点头,招呼袁天罡和……那团黑影进屋。 关上院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林天这才对那团努力缩在角落丶好奇打量着屋内陈设的黑影说道:「行了,别装影子了,现形吧。这里没外人。」 小黑闻言,如蒙大赦,虚幻的身影一阵波动,迅速凝实,化为了那个穿着破烂黑袍丶面容俊美却带着点痞气的青年形象。 他贪婪地吸了吸鼻子,虽然还是不需要,看着桌上简单的饭菜,眼睛都在放光:「几千年了……几千年没闻到过人间的烟火气了!」 林天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哭笑不得:「你先别惦记吃的。既然决定让你露面,就得有个合理的身份。总不能跟人说,你是我从后山山洞里捡来的千年老鬼吧?」 小黑挠了挠头,虚影挠头:「那公子说,我该是啥身份?」 林天摸着下巴,打量着他。 这货卖相其实不错,就是那身破黑袍太掉价,眼神里的那股子二哈般的兴奋劲也跟他的陆地神仙身份不符。 「这样吧,」 林天一拍手, 「你就说是我远房表弟,家里遭了难,来投奔我的。名字嘛……还叫龙傲天?不行,太招摇。就叫……敖小黑吧!对,敖小黑!」 龙傲脸一垮:「公子……这名字……能不能再商量商量?敖小天?敖小云?哪怕敖大壮也行啊!」 「不行,就叫敖小黑,接地气,好养活。」 林天一锤定音, 「记住了,你是我表弟,修为嘛……就说先天境吧,勉强说得过去。性格……嗯,你就本色出演,活泼点,好奇心重点,但别惹事!要是暴露了你的真实身份和实力,我就让大帅把你塞回山洞里!」 听到塞回山洞,龙傲一个激灵,赶紧表态:「明白!表弟!活泼好奇不惹事!绝对本色出演!」 于是,河西镇东头,林天林家,就这麽多了一位新成员——来自远方丶投奔表哥的远房表弟,敖小黑。 第二天,林天就带着这位新「表弟」出门溜达,算是正式亮相。 敖小黑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看到古树,想上去盘两圈,被林天眼神制止;看到井口,想探头看看有没有宝贝,被林天拽回; 看到苦慧和尚的光头,想摸摸看滑不滑,被林天一脚踩在影子上; 看到王铁臂打铁,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嘴里还点评:「这火候差了点,当年本……我见过用龙炎打铁的,那才叫一个……」 「闭嘴!」 林天赶紧捂住他的嘴,虽然捂了个空,对着闻声看过来的王铁臂尴尬一笑:「王叔,别介意,我表弟,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就爱吹牛。」 王铁臂看了看敖小黑,又看了看一脸无奈的林天,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继续埋头打铁,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镇上的人对林天家突然多出个亲戚倒也没太奇怪,这年头兵荒马乱,投亲靠友的多了去了。 只是这小伙子长得是真俊,就是眼神太活泛,看着不太稳当。 林夫子远远看到敖小黑,眉头微蹙,但终究没说什麽。 药老依旧是那副醉醺醺的样子,只是在与敖小黑擦肩而过时,那浑浊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一线,瞥了他一眼,随即又恢复原状。 苦慧和尚则是对着敖小黑笑了笑,念了句佛号,眼神通透,仿佛看穿了什麽,却又什麽都不说。 敖小黑倒是很快适应了「凡人」的生活。 他跟着林天去陈老哥家看小静安,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龙族气息,哪怕只是残魂,对纯净的婴孩也有天然的亲和力; 他帮着石瑶收拾院子虽然经常帮倒忙,比如想用微弱的龙元之力催生野菜,结果差点把菜苗烤焦; 他还试图跟林峰小朋友交流,结果被三岁娃的天马行空问得哑口无言。 「表舅舅,为什麽太阳是圆的?」 「表舅舅,蚂蚁为什麽要搬家?」 「表舅舅,你会飞吗?」 敖小黑:「……」 他突然觉得,被关在山洞里好像也没那麽难受了。 林天看着敖小黑逐渐融入小镇生活,虽然偶尔还是会闹出点啼笑皆非的事情,但总体上还算安分,也就放下心来。 多了这麽个「表弟」,家里倒是热闹了不少。 就是这货饭量有点大,虽然残魂不需要吃饭,但他坚持要体验生活,而且对石瑶做的红烧肉情有独锺,每次都能就着汤汁吃下三大碗灵米饭,系统出品,让林天深刻怀疑这龙族是不是都是饿死鬼投胎。 日子,就在这看似平凡的日常中,继续流淌。 只是小镇上的人们隐隐觉得,自从林家多了那位叫敖小黑的远房表弟后,这河西镇,似乎变得更加……生动了。 有了敖小黑这个本地通,虽然是被迫通的,林天对河西镇的了解加深了不少。 晚上,趁着石瑶带着林峰睡了,林天和袁天罡偶尔会在,以及现出魂体状态的敖小黑,会在院子里喝茶林天和袁天罡喝,敖小黑闻味闲聊。 「公子,您别觉得这小镇现在看着平静,」 敖小黑捧着个空茶杯,装模作样地嗅着并不存在的茶香,语气却带着几分认真, 「那地底下躺着的那位,指龙魂本体,虽然死了,但残念不散。我这缕残魂能感应到,它最近……似乎有点不安分。」 林天眉头一挑:「不安分?怎麽说?」 「就是一种……躁动。」 敖小黑努力组织着语言, 「像是沉睡的人做了噩梦,偶尔会翻身丶呓语。虽然被大阵死死压着,翻不了天,但这种细微的波动,瞒不过我们这些同源的存在。我怀疑,跟外面越来越乱有关,也可能……跟这小镇里某些人的动作有关。」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镇中央古树的方向,又看了看林夫子家和药铺的方向。 林天若有所思。 不良人在外搅动风云,势力膨胀,肯定打破了原有的平衡。 而河西镇作为封印核心,与外界气运隐隐相连,受到影响也不奇怪。 再加上自己这个变数的存在,以及四位守印人各自的心思…… 「还有那个山洞,」 敖小黑继续说道, 「那屏障虽然是封印我的边角料,但也与主体大阵相连。我和大佬强行破开进去,虽然很快又封上了,但难免会引起一些连锁反应,就像在平静的湖面丢了颗石子。」 林天揉了揉眉心:「这麽说,这地方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差不多吧。」 敖小黑摊摊手, 「不过公子您放心,有我和大佬在,就算炸了,也能护住您和小主人周全。再说了,那四个老家伙也不是吃素的,他们镇守这麽多年,肯定有压箱底的手段。」 一直沉默的袁天罡此时开口,声音低沉:「龙魂异动,外界纷扰,皆因平衡将破。主公居于此地,已是漩涡中心。唯有掌握主动,方能破局。」 林天明白大帅的意思。 一味地躲藏和被动应对,终究不是办法。 想要真正安稳地躺平,就得有掌控局势的能力。 他看着系统面板上缓慢增长的躺平点,又看了看身边的不良帅和真龙残魂逗比版,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或许,是时候更主动地去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去接触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势力了。 不是为了争霸,只是为了……能更好地躺平。 「小黑,」 林天忽然问道, 「你对当年围杀你的那些『护世大能』,了解多少?他们是什麽人?现在还在吗?」 敖小黑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复杂,有怨恨,也有一丝忌惮。 「那些老家伙……来历很神秘。」 他回忆道, 「他们自称守护此界平衡,清除不稳定因素。当年围杀我的,只是其中一部分。他们的组织好像叫什麽……巡天司?还是监天阁?记不太清了,反正挺唬人的。至于现在还在不在……这种老怪物,只要不是被人干掉,活个几万年跟玩似的。不过天地规则变化,他们可能也受到了限制,不能轻易现身。」 巡天司?监天阁? 林天记下了这个名字。 这听起来就像是那种维护「天道」运行的神秘组织,通常都是主角升级路上需要推翻或者合作的大boss。 「行,我知道了。」 林天点点头, 「以后多留意这方面的信息。」 他又看向袁天罡:「大帅,外面的事情,你多费心。情报网络要进一步加强,尤其是关于这些古老组织和各方顶尖势力的动向。」 「遵命。」 袁天罡颔首。 就在这时,林天脑海中小黑指暗影乌鸦的精神连接传来波动。 它一直在监视山洞和周边。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打了个哈欠,站起身:「行了,天塌下来明天再说。睡觉睡觉,养足精神才能更好地应对麻烦。」 敖小黑赶紧附和:「公子说得对!睡觉最大!我都几千年没正经睡过觉了!」 残魂需要睡觉? 袁天罡默默起身,身影融入阴影,如同从未出现过。 林天回到屋里,看着床上睡得香甜的儿子,轻轻给他掖了掖被角。 不管外面如何风起云涌,守护好这个小家,让他平安快乐地长大,才是他林天最重要的「任务」。 至于其他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有系统,有大帅,现在还有个不太靠谱的真龙残魂小弟。 他这条咸鱼,倒要看看,这风浪能有多大! 第三十章 娘娘腔带队 ——外面世界 天南漠的风,像被烧红的刀子刮过戈壁,卷起漫天黄沙,能把人的魂儿都吹散喽。 这地界儿,鸟不拉屎,兔子不撒尿,平日里鬼影子都见不着一个。 可最近几天,却热闹得像是开了庙会——虽然这庙会的参与者,个个眼里都冒着饿狼般的绿光。 消息是半个月前传开的:天南漠深处,有霞光冲天三日不散,地动山摇七次。 有不怕死的散修凑过去瞅了一眼,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一座巍峨古朴的石门,硬生生从黄沙底下长了出来,门楣上刻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古篆:「玄机洞天」。 再一打听,好家夥! 竟是千年前名震一时的散修大能「玄机子」坐化之地! 这位爷当年可是天人九重巅峰,半步陆地神仙的存在! 他留下的洞府,里头得有多少宝贝? 这下可炸了锅。 西域的秃……哦不,是佛宗高僧,骑着白象就来了; 中庭几个皇朝的供奉丶世家子弟,坐着飞舟浩浩荡荡; 北玄那些道袍飘飘的老牛鼻子……啊不,是道教真人,驾着仙鹤翩然而至。 就连一些平日里藏在阴沟里的邪魔歪道,也都探头探脑地冒了出来。 一时间,天南漠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居然汇聚了小半个天下的目光。 空中飞的法宝流光溢彩,地上走的修士摩肩接踵,吆喝声丶争吵声丶套近乎声不绝于耳,混在风沙里,搅得天地都不安生。 …… 河西镇,林天的小院。 「哈——欠——」 林天躺在摇椅上,晒着午后暖洋洋的太阳,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渗出点生理性泪水。 旁边的石桌上,摆着半盘没吃完的南瓜子,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粗茶——苦慧和尚那儿买的,味道还行,就是梗多。 林峰小朋友正蹲在菜园子边,用小木棍专心致志地捅一个蚂蚁窝,嘴里还念念有词:「蚂蚁搬家……要下雨……爹爹懒……不起床……」 石瑶坐在屋檐下,手里缝着一件小衣服,针脚细密,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敖小黑则变成一只巴掌大的丶迷你版的黑龙虚影这是他新开发的技能,美其名曰「节能模式」,盘在林天脑袋上方的葡萄架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尾巴,眼睛眯着,似乎在打盹。 岁月静好,咸鱼躺平。 突然,林天脑海中那个沉寂了有些时日的「组织管理」界面,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懒洋洋地用意念点开。 【组织:不良人】 【首领:袁天罡】 【近期动态:天南漠「玄机洞天」出世,各方势力云集。 经研判,洞府内或有有助于组织发展之资源(功法丶丹药丶稀有材料)。 已派遣上官云阙(天人三重)率队前往探查丶争夺。 成员名单:上官云阙(领队),不良人精锐x15(含先天境8人,宗师境5人,大宗师境2人),外围新晋成员x2(影七丶影八,先天五重)……】 林天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心里「哦」了一声。 秘境夺宝?老套路了。 小说里都写烂了。 不是主角跳崖得宝,就是反派杀人越货,要麽就是秘境本身是个坑,进去的人死一大片。 「大帅倒是挺会抓机会。」 林天嘀咕了一句,顺手从盘子里拈了颗瓜子,咔嚓咬开。 嗯,自己炒的,火候刚好。 影七影八那俩小子也在名单里? 还是外围新晋成员? 估计是跟着去长见识丶打酱油的。 挺好,年轻人嘛,多经历经历,只要别把命丢了就行。 他关掉界面,继续眯着眼晒太阳。葡萄架上的敖小黑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本尊的龙炎……烤红薯最香……」 林天失笑,这傻龙,梦里都惦记着吃。 …… 与此同时,距离河西镇数万里之遥,不良人某处秘密据点。 影七和影八兄弟俩,正看着手里刚刚发下来的丶还带着油墨味的任务简报,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 「我是谁丶我在哪丶为什麽有我」的茫然。 他们加入不良人满打满算也没多久,刚完成第一次护送任务,虽然主要靠令牌吓人,贡献点还没捂热乎,兑换的《暗影双生诀》也才练到第二层,怎麽突然就被点名要去参加什麽「秘境争夺」了? 还是跟领队的大人物一起? 「哥……这上面说,玄机子,天人九重?」 影八咽了口唾沫,感觉手里的纸张有千斤重。 影七眉头紧锁,点了点头,心里同样翻江倒海。 天人九重! 那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这种大能的坐化之地,是他们这种小虾米能掺和的? 「我们……是不是得罪了哪位管事?被穿小鞋了?」 影八压低声音,脸色发白。 在暗影阁,这种送死任务他可见过不少。 影七摇摇头,指着简报最下面一行小字:「你看,备注写着,新晋成员随队历练,以观摩丶适应为主,非必要不参与核心争夺。」 「观摩?适应?」 影八眨眨眼, 「意思是……咱们就是去凑个数,站旁边看着?」 「恐怕是的。」 影七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起了心。 就算只是观摩,那种级别的争斗,随便一点馀波,恐怕都能把他们兄弟震成渣渣。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呃,或者说,一阵浓郁的丶混合了脂粉和某种奇异花草味道的风,飘了过来。 兄弟俩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亮银色软甲丶腰肢扭得如同风中杨柳的身影,正袅袅婷婷地朝他们走来。 正是此次任务的领队——天巧星丶上官云阙。 上官云阙今天似乎特意打扮过,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了个精致的发髻,插着根碧玉簪子。 脸上似乎还敷了层薄粉,显得那张本就俊美的脸更加妖异。 他手里捏着条粉色的丝帕,走一步,扭三下,未语先笑: 「哎呦喂~这就是这次跟本星君出去见世面的两个小家伙呀?」 上官云阙走到近前,用那双桃花眼上下打量着影七影八,目光尤其在影八那张尚显稚嫩的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长得倒是挺周正,就是这修为嘛……啧啧,差了点意思。」 影七影八赶紧躬身行礼:「属下影七丶影八,见过上官星君!」 「免了免了~」上官云阙挥了挥丝帕,兰花指翘得老高, 「出门在外,不用这麽拘礼。叫人家上官大人就好啦~」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的意味, 「这次任务呢,说简单也简单,说危险也危险。你们俩呢,就跟紧本大人,多看,多听,少说话,尤其不许乱跑!要是丢了小命,或者坏了事……哼哼~」 那两声「哼哼」,明明没什麽力度,却让影七影八后颈汗毛都竖起来了。 「属下明白!一定紧跟大人,绝不多事!」 兄弟俩异口同声。 「嗯~懂事。」 上官云阙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掏出一面小铜镜,照了照自己的妆容,补了补并不存在的瑕疵,这才扭着腰转身, 「走吧,飞舟已经准备好了。带你们去开开眼,看看这天下,到底有多少不知死活的东西,敢跟我们不良人抢食儿~」 影七影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以及深深的不安。 跟着这位画风清奇丶深不可测的上官大人去天人九重的秘境……这眼,怕是不太好开。 …… 巨大的黑色飞舟,如同沉默的巨兽,悬浮在据点上空。 舟身刻满了复杂的符文,散发着幽暗的光泽,这是不良人特制的飞行法器,速度极快,且具备一定的隐匿和防御能力。 十五名精锐不良人早已列队完毕,个个黑衣劲装,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鹰。 他们看向影七影八的目光,大多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新人,而且是实力低微的新人,在这种任务里,往往意味着累赘。 上官云阙却似乎毫不在意,他轻飘飘地跃上飞舟甲板,还回头对影七影八招了招手:「快点呀,两个小呆瓜~」 影七影八硬着头皮,在那些精锐的目光中,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飞舟。 刚站稳,飞舟便轻微一震,符文亮起,化作一道幽光,刺破云层,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罡风在飞舟护罩外呼啸,下方的山河迅速倒退。 影八紧紧抓着船舷,脸色有些发白。 这是他第一次乘坐如此高速的飞行法器。 影七也好不到哪去,但他强自镇定,目光望向飞舟前首。 上官云阙正倚在栏杆边,任由狂风吹拂着他的发丝和衣袂,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小巧的玉壶,正对着壶嘴小口啜饮,侧脸在快速移动的光影中,竟有种别样的丶妖异的美感。 「大人,」 一名大宗师境的不良人上前,恭敬汇报, 「预计三天后可抵达天南漠边缘。目前收到的情报,西域大轮寺丶中庭镇北侯府丶北玄青云观的人马已确认抵达。另外,暗影阁的人也出现了,带队的是他们的三阁主,鬼影厉坤,大宗师九重修为。」 「暗影阁?」 上官云阙放下玉壶,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角沾到的酒渍,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那群阴沟里的老鼠,也敢来凑热闹?厉坤?呵,手下败将而已。」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甲板上的众人,最后落在紧张的影七影八身上,忽然妩媚一笑: 「小家伙们,听到没?老熟人哦。到时候要是碰上了,说不定还得靠你们去叙叙旧呢~」 影七影八心里一沉。 暗影阁!他们曾经的娘家!这要是碰上了…… 飞舟在云层中沉默前行,载着一船心思各异的人,冲向那片被黄沙和贪欲笼罩的荒漠。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更高处,一只通体漆黑丶眼泛猩红的乌鸦,正悄无声息地掠过云海,猩红的眼珠锁定着下方那艘黑色飞舟,将一切信息,源源不断地传递回河西镇那个悠闲的小院。 葡萄架下,林天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嘟囔道:「暗影阁啊……冤家路窄。希望那俩小子机灵点吧。」 头顶的迷你黑龙虚影,打了个响亮的呼噜,吹出了一个鼻涕泡,魂体为什麽有鼻涕泡? 泡泡里似乎倒映着沙漠丶石门,还有无数攒动的人影。 第三十一章 休整 三天后,天南漠边缘。 飞舟缓缓降低高度,最终悬停在一座光秃秃的丶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褐色石山上空。 从这里望下去,景象堪称壮观。 原本一望无际丶死气沉沉的黄沙戈壁,此刻却像是被投入了巨石的湖面,彻底「活」了过来。 本书首发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数以千计的修士,如同密密麻麻的蚁群,分布在以那座突兀出现的「玄机洞天」石门为中心的方圆数十里范围内。 颜色各异的帐篷丶临时搭建的石屋丶悬浮在半空的楼阁飞舟,构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临时营地。 喧嚣声丶叫卖声丶争吵声,混杂着法术激荡的微弱光芒和坐骑灵兽的嘶鸣,形成一股躁动而危险的洪流,在乾燥灼热的空气中涌动。 空气中弥漫着沙土味丶汗臭味丶灵药味丶还有一丝丝极淡的丶属于强者的真力威压,混杂在一起,让人莫名心慌。 「我的个乖乖……」 影八趴在船舷边,看着下方那如同盛大集市般的场景,眼睛都直了。 他这辈子见过最多人的地方,也就是老家镇上的庙会了,哪见过这种阵仗? 而且下面那些人,随便拎出一个,气息都比他们兄弟强! 影七同样震撼,但他更多是警惕。 人多,意味着混乱; 混乱,意味着危险。 他能感觉到,那片看似热闹的营地下面,涌动着无数暗流。 那些看似随意扫过的目光,都带着审视丶算计,甚至毫不掩饰的敌意。 「都精神点!」 上官云阙不知何时已经整理好了仪容,连头发丝都没乱一根。 他捏着丝帕,轻轻掩着口鼻,似乎对空气中混杂的味道颇为嫌弃, 「下面就是蛇鼠窝,把招子放亮点,别给咱们不良人丢脸。」 他率先纵身跃下飞舟,身影如同轻羽,飘飘然落在石山顶端。 十五名精锐不良人紧随其后,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显示出极高的素养。 影七影八也连忙跟上,落地时略显笨拙,引得附近几个营地的人投来几道意味不明的嗤笑目光。 上官云阙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他环顾四周,很快便锁定了一个方向,扭着腰走了过去。 那边有一片相对平坦的沙地,已经被人用简单的禁制圈了起来,插着一杆黑色大旗,旗面上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种沉凝肃杀的气势。 那是先期抵达的不良人外围人员布置的临时据点。 看到上官云阙一行人到来,据点里立刻迎出几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很快,营地被扩大,新的帐篷支了起来。 上官云阙进了中间那顶最大的帐篷,影七影八和其他人则被安排在外围。 兄弟俩刚把简陋的行囊放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没看见我们大轮寺的宝象要过去吗!」 粗鲁的喝骂声响起。 影七探头望去,只见一队身着黄色僧袍丶但肌肉虬结丶满脸横肉的和尚,正驱赶着一头高达三丈丶披着金色鞍具的白象,蛮横地挤开人群,朝着石门方向靠近。 沿途修士纷纷避让,敢怒不敢言。 那是西域大轮寺的人,据说修的是金刚怒目法门,脾气火爆,实力强横。 「哼,一群莽夫。」 旁边传来一声冷哼,却见一队穿着青色道袍丶背负长剑丶气质出尘的修士,御风而来,为首的是一个长须老道,仙风道骨,眼神却颇为锐利。 他们从大轮寺和尚旁边飘然而过,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 北玄青云观的人。 更远处,一群衣着华贵丶甲胄鲜明的武士,簇拥着几个年轻公子哥模样的人,占据了最好的一片位置,正对着石门指指点点,神态倨傲。 中庭镇北侯府的人。 影七还看到了其他形形色色的势力,有的旗帜鲜明,有的则隐藏在普通散修之中,但身上那股子血腥味和煞气却遮掩不住。 「真是什麽牛鬼蛇神都来了。」 影八低声感叹。 「少说话,多观察。」 影七提醒道,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忽然,他瞳孔一缩,死死盯住了斜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搭着几顶灰扑扑的帐篷,没有任何旗帜标识,但进出的人,都穿着一种样式奇特的紧身黑衣,行动间悄无声息,眼神阴冷。 其中一人,影七认得,正是当年在暗影阁时,一个脾气暴戾丶喜欢虐杀任务目标的执事! 暗影阁!他们果然来了! 似乎是感应到他的目光,那个暗影阁执事猛地转头,阴鸷的眼睛像毒蛇一样扫了过来。 影七连忙低下头,心脏砰砰直跳。 幸好,那执事似乎并未认出改头换面丶还穿着不良人服饰的影七,目光只是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怎麽了,哥?」 影八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事。」 影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他们是不良人,有组织,有靠山虽然领队有点怪,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影七影八了。 —— 接下来的两天,营地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那扇巨大的石门依旧紧闭,表面流转着朦胧的光华,偶尔会震动一下,散发出更浓郁的灵气和一种古老沧桑的威压。 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较劲,小摩擦不断。 不良人这边,在上官云阙的坐镇下,倒还算安稳。 这位娘娘腔的星君大人,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帐篷里,不是照镜子,就是摆弄一些奇奇怪怪的机关零件,偶尔出来溜达一圈,那摇曳生姿的步伐和顾盼生辉的眼神,总能吸引一大片或诡异或厌恶的目光。 但他似乎乐在其中,还对几个偷偷议论他的别派弟子抛了个媚眼,吓得那几人脸色发白,落荒而逃。 影七影八则谨记多看多听少说话的原则,跟着其他不良人熟悉环境,打探消息。 他们了解到,这石门上的禁制极其强大,需要特定的时机或者集合众人之力才能打开。 目前几大势力正在扯皮,商量联手破禁的事宜,但谁都信不过谁,进度缓慢。 这天傍晚,夕阳将天边的云彩和黄沙都染成了血色。 影七被指派去营地边缘取水一种用术法凝聚的清水。 他提着水囊往回走,经过一片乱石堆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 「……确定是不良人?那两个生面孔?」 「千真万确!虽然换了衣服,但那影七影八的模样,烧成灰我都认得!当年就是老子亲手把他们从死人堆里带进阁的!」 「哼,叛徒!居然投靠了不良人那帮疯子!三阁主说了,这次秘境,找机会……」 声音更低了,后面的话听不清,但那股冰冷的杀意,却让影七如坠冰窟。 是暗影阁的人!他们认出了自己和影八! 影七心脏狂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退后,直到离开那片乱石堆很远,才敢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不良人营地。 他找到影八,把听到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影八脸色也变了:「他们想趁乱下手?」 「很有可能。」 影七神色凝重, 「秘境里情况复杂,生死自负,正是下手的好机会。我们必须小心,不能落单。」 兄弟俩商量了一下,决定将这件事报告给上官云阙。 虽然这位领队大人看起来不太靠谱,但毕竟是天人境的大高手,而且是他们的直属上司。 两人来到主帐外,通报之后,走了进去。 上官云阙正翘着兰花指,对着一面水镜描眉,听到他们的汇报,动作顿都没顿,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哦?暗影阁的老鼠,想动我的人?」 他放下眉笔,转过身,那张敷了粉的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有些冷。 「本大人知道了。你们俩,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许离开营地核心范围十丈。吃饭拉屎都跟紧大部队。」 他摆了摆手, 「下去吧,该干嘛干嘛。几只老鼠,翻不起浪。」 影七影八告退出来,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上官大人虽然语气轻佻,但那种笃定的态度,还是给了他们一些安全感。 然而,他们刚走出帐篷不远,就听到里面传来上官云阙拔高了音调的丶带着兴奋的喃喃自语: 「哎呀呀,厉坤那个死鬼也来了?上次没玩尽兴,这次可得好好叙叙旧~正好,试试我新做的千蛛万毒伤心小箭……」 影七影八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一丝……荒谬的期待? 这位上官大人,好像也不是完全靠不住? 夜色渐深,营地的喧嚣稍稍平息,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却更加浓重了。 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贪婪或警惕的光芒,盯着那扇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石门。 沙漠的夜风,冷得像刀。 第三十二章 石门开 又僵持了两天。 就在很多人快要失去耐心,甚至有小股势力开始尝试强行攻击石门禁制,结果被反震得吐血倒飞之后,转机出现了。 这天正午,烈日当空,黄沙被烤得冒出丝丝扭曲的热浪。 那扇沉寂了多日的巨大石门,突然毫无徵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门楣上「玄机洞天」四个古篆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光,直冲云霄! 一股比之前浓郁了十倍的灵气,如同决堤的江河,从门缝中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石门表面那层朦胧的光华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渐渐变得稀薄丶透明。 「禁制松动了!」 「时机到了!」 「快!准备进去!」 整个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像被打了鸡血,眼睛通红地朝着石门涌去! 刚才还勉强维持的表面和平,顷刻间荡然无存! 「不良人所属,集合!」 上官云阙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不良人耳中。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营地前方,依旧是那身亮银色软甲,脸上甚至还补了点胭脂,在漫天金光和汹涌人潮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妖艳夺目? 十五名精锐不良人瞬间列队完毕,气息连成一片,如同出鞘的利剑。 影七影八也赶紧站到队伍末尾,心脏狂跳,既紧张又兴奋。 「听着,」 上官云阙捏着丝帕,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影七影八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进去之后,跟着我。咱们的目标很明确——找值钱的,拿能用的,挡路的……踹开。明白?」 「明白!」 众人低喝。 「至于某些不长眼的老鼠……」 上官云阙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瞟向暗影阁营地的方向, 「要是敢伸爪子,就给我把爪子剁了喂沙蝎!」 「是!」 「走!」 上官云阙一挥丝帕,率先化作一道银光,朝着石门射去! 十五名不良人紧随其后,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插向混乱的人潮。 影七影八咬紧牙关,运转全身真力,拼命跟上。 周围全是狂奔的修士,呼喊声丶咒骂声丶兵刃出鞘声丶法术破空声响成一片。 不时有人为了抢道而大打出手,鲜血瞬间染红黄沙。 场面彻底失控! 「跟紧!别掉队!」 影七大吼,一把拉住差点被人流冲散的影八。 兄弟俩紧跟着前方不良人的背影,在混乱拥挤的人潮中艰难穿行。 他们看到大轮寺的和尚怒吼着撞飞挡路者,看到青云观的道士御剑而起却被混乱的气流干扰,看到镇北侯府的武士结阵前行,蛮横推开一切阻碍…… 也看到了,侧后方,那几顶灰扑扑的帐篷里,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窜出,为首之人身形瘦高,如同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速度奇快,正是暗影阁三阁主——「鬼影」厉坤! 他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扫过不良人的队伍,尤其在影七影八身上停留了一刹,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影七心中一寒,知道麻烦来了。 就在这时,冲在最前面的几大势力高手,已经抵达石门前。 那层稀薄的光幕如同水膜,不断荡漾。 「联手破禁!再耽搁,禁制可能要恢复!」 青云观的长须老道高喝。 「好!」 大轮寺的领头武僧瓮声答应。 镇北侯府的一名锦衣老者也点了点头。 几位大宗师巅峰乃至半步天人的强者,同时出手! 磅礴的真力化作各色光华,轰击在光幕的同一点上!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 光幕剧烈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最终如同玻璃般碎裂开来,化为漫天光点消散! 石门,洞开! 一股更加精纯丶古老丶还夹杂着丹药香气和淡淡腐朽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冲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最前方的人如同疯了一般,争先恐后地涌入那漆黑的门洞,瞬间被黑暗吞噬。 「走!」 上官云阙轻喝一声,带着不良人队伍,速度再次提升,抢在更多人之前,冲入了石门。 光影变幻,空间转换。 进入石门的瞬间,影七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漩涡。 他死死抓着影八的手,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隐约的惨叫,似乎有人没能承受住这种空间传送。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脚下一实。 眩晕感消退,影七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宽阔的丶完全由青灰色巨石铺就的甬道之中。 甬道高约五丈,两侧石壁上镶嵌着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明珠,照亮了前方深邃不知几许的道路。 空气湿润阴凉,与外面沙漠的乾燥炙热截然不同,浓郁的灵气几乎要凝成水雾。 和他一同出现在这条甬道里的,只有影八,还有另外三名不良人精锐两名宗师,一名大宗师。 上官云阙和其他人都不见了踪影。 「是随机传送!」 那名大宗师境的不良人沉声道,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冷峻,是此次队伍的一名小队长,姓赵。 「大家小心,聚在一起,不要分散!」 影七影八连忙点头,紧紧靠拢。 另外两名宗师也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甬道里并非只有他们,前后都隐约传来脚步声丶说话声,还有其他势力的人也被随机传送到了附近。 「先往前走,看看情况,尽量汇合其他人。」 赵队长做出决定,率先向前走去。 众人跟上。 甬道笔直向前,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岔路,一左一右。 「怎麽办?」 影八小声问。 赵队长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和墙壁的痕迹,又感应了一下两边通道的灵气流动,指了指左边:「这边有人走过的痕迹较新,灵气波动也稍强,可能通向重要区域。但危险也可能更大。」 他看向影七影八:「你们两个,实力较弱,跟紧我。记住,遇到任何情况,保命第一,夺宝第二。这是上官大人交代的。」 「是!」 影七影八心中一暖。 选择左边通道,继续前行。 通道开始变得曲折,两侧偶尔会出现一些紧闭的石室门扉,有些已经被暴力破开,里面一片狼藉,显然已被捷足先登。 他们也遇到了其他势力的零星修士,双方互相警惕地对视一眼,便匆匆错开,各自探寻。 又转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不大的石厅。 石厅中央,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上漂浮着三团颜色各异的光球,散发出诱人的灵气波动。 而此时,石厅里已经有了一伙人——五个穿着灰色劲装丶眼神阴鸷的修士,正围着石台,试图破解光球外的保护禁制。 看其服饰,正是暗影阁的人! 其中一人,赫然就是影七那天在乱石堆外听到声音的执事! 双方在石厅入口打了个照面,同时愣住。 暗影阁五人脸色一变,瞬间摆出战斗姿态,阴冷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影七影八。 「是你们这两个叛徒!」 那名执事咬牙切齿,眼中杀意暴涨。 赵队长和另外两名不良人精锐立刻上前,将影七影八护在身后,气息升腾。 「暗影阁的杂碎,想动我不良人?」 赵队长声音冰冷,大宗师境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暗影阁五人中,只有一名大宗师初期,其馀都是宗师境。 感受到赵队长的气势,脸色都是一白,但并未退缩。 那执事狞笑道:「不良人?好大的威风!在这秘境里,死个把人,谁知道是怎麽死的?把这两个叛徒交出来,我们放你们走!」 「做梦!」 赵队长冷哼一声, 「要打便打,废话少说!」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影七影八手心冒汗,知道这一战恐怕无法避免了。 他们握紧了腰间的短刃,体内《暗影双生诀》默默运转,虽然实力差距悬殊,但让他们束手就擒,绝无可能! 就在双方真力鼓荡,即将动手的刹那—— 「哎呀呀,这里好热闹呀~」 一个慵懒娇媚丶拖着长长尾音的声音,突兀地在石厅角落里响起。 所有人悚然一惊,齐齐转头望去。 只见石厅一角,那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中,一道亮银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缓缓浮了出来。 上官云阙捏着那条粉色的丝帕,轻轻扇着风,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厉坤家的小老鼠们,胆子不小嘛~敢围殴我的人?」 他一步步走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走一步,身上那股属于天人境的丶虽然刻意收敛却依旧让人窒息的威压,就增强一分! 暗影阁五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尤其是那名大宗师,身体都开始微微发抖。 他们怎麽也没想到,这位不良人的领队,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是以这种诡异的方式! 「上……上官云阙!」 那执事声音发颤。 「嗯哼~认得本星君呀?」 上官云阙走到石台边,好奇地看了看那三团光球,伸出纤长的手指,似乎想戳一戳,但又嫌弃地缩了回来, 「就为了这点破烂,就想杀我的人?」 他转过身,看向暗影阁五人,笑容越发灿烂,眼神却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本来呢,秘境寻宝,各凭本事,打打杀杀也正常。」 他慢条斯理地说, 「但你们阁主没教过你们,有些人,是你们碰不得的吗?」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粉色丝帕轻轻一抖。 「咻!咻!咻!」 三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乌光,从丝帕边缘射出,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 暗影阁那名大宗师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便觉眉心丶咽喉丶心口同时一凉!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缓缓低头,看到三个细小的血点正在迅速扩大,黑色的血液汩汩流出,瞬间染红了衣襟。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晃了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气息全无! 另外四名暗影阁宗师,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麽,就感到四肢一阵剧痛,随即无力地瘫软下去,他们的手筋脚筋,已被同时挑断! 整个石厅,死一般寂静。 只有上官云阙嫌弃地甩了甩丝帕,似乎沾上了什麽脏东西。 「哎呀,手滑了。」 他眨眨眼,看向吓得魂飞魄散的影七影八,还有同样一脸震撼的赵队长等人,妩媚一笑, 「还愣着干什麽?把他们的储物袋收了,看看有没有什麽值钱的。哦,那三个光球,也打开看看吧,苍蝇腿也是肉嘛。」 他走到那名暗影阁执事面前,蹲下身,用丝帕垫着手,拍了拍对方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回去告诉厉坤,」 上官云阙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低语,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 「他的人,我杀了。想要报仇,秘境里,我随时恭候。要是再敢把爪子伸向我的人……我不介意,去你们暗影阁总坛,和他好好聊聊。」 说完,他站起身,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 影七影八看着地上生死不知的暗影阁几人,又看了看那个正对着石台上光球研究丶嘴里还嘟囔着这禁制真糙的亮银色背影,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但随即,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和……敬畏感,涌上心头。 这位上官大人……是真的猛,也是真的……护短。 赵队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开始指挥手下收拾战利品。 他知道,经此一事,在这秘境里,敢明目张胆招惹他们这支不良人小队的,恐怕不多了。 石厅之外,深邃的甬道中,隐约传来更多的喧嚣丶争斗和惨叫声。 玄机洞天的画卷,才刚刚展开。 而黄沙之上的争夺,已然染上了第一抹血腥。 河西镇的小院里,林天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嘀咕道:「谁惦记我呢?」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嗯,该准备晚饭了。 第三十三章 立威 石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撞肋骨的声音。 影八看着地上暗影阁五人——一个眉心咽喉心口三处飙黑血,死得透透的; 四个瘫成烂泥,手筋脚筋俱断,疼得浑身抽搐却不敢嚎出声——只觉得嗓子眼发乾,后脊梁的汗毛集体起立敬礼。 刚才那三道乌光是什麽时候丶怎麽发出来的? 他压根没看清! 天人境的手段,恐怖如斯! 赵队长到底经验老到,最先回过神,低喝一声:「收拾战利品!」 两名宗师境的不良人立刻上前,麻利地搜刮起暗影阁五人身上的储物袋丶贴身兵刃丶护甲等物。 大宗师死尸身上的东西自然归赵队长处理。 影七影八也没闲着,上前帮忙,顺便把散落在地上的几件零碎也捡了起来。 「这……这就杀了?」 影八凑到影七耳边,声音还有点飘。 影七喉咙滚动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低声道: 「上官大人……是在立威。也是在告诉别人,动我们不良人,就要付出代价。」 他看向那个正背对着他们,用手指戳着石台上光球的亮银色身影,眼神复杂。 有敬畏,有庆幸,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跟着这样的老大,好像……挺有安全感? 「哎呀,这禁制真糙,跟纸糊的似的。」上 官云阙嘟囔着,手指尖萦绕着一缕银白色的真力,如同灵蛇般探入最左边那团青色光球。 只听啵一声轻响,光球破裂,露出里面一本薄薄的丶泛着金属光泽的册子。 他随手拿起,瞥了一眼封皮: 「《青木长春功》?玄阶中品?啧,垃圾。」 手腕一翻,册子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影八怀里。 影八手忙脚乱接住,一脸懵。 「拿着玩吧,木属性功法,跟你俩路子不太对,但卖了也能换点灵石。」 上官云阙头也不回,继续戳向第二个赤红色光球, 「玄机子这老头,天人九重就留这破烂?穷酸。」 「啵!」 赤红光球破裂,露出一枚龙眼大小丶通体赤红丶隐隐有火苗纹路流转的丹药,浓郁的丹香瞬间弥漫开来,吸一口都觉得体内真力活跃了几分。 「赤火破障丹?黄阶极品,宗师境突破小瓶颈有点用。」 上官云阙捏着丹药看了看,随手又往后一抛。 这次,丹药落在了赵队长手里。 赵队长接过丹药,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他卡在大宗师一重有些年头了,这丹药或许能助他冲破瓶颈。 第三个土黄色光球被打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小丶造型古朴的龟甲,表面布满天然纹路。 「玄龟甲片?有点意思,能小幅增强防御,还能卜算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上官云阙这次自己收了起来,塞进袖子里,「归我了,研究研究。」 三个光球的宝贝分完,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仿佛刚才不是杀了一个大宗师丶废了四个宗师,而是随手摘了几个路边的野果子。 这时,战利品也清点完毕。 暗影阁五人身上油水不算太厚,但加起来也有几百块下品灵石,一些疗伤丶回气的普通丹药,几件品质尚可的兵器。 按照规矩,灵石和通用物品归公,其他适合各人使用的,可酌情分配。 赵队长将那大宗师使用的一对淬毒短刺分给了影七影八,这对兵器阴狠刁钻,正合《暗影双生诀》的路子。 影七拿着这对入手冰凉丶隐隐泛着蓝光的短刺,心情复杂。 这就是杀人夺宝吗? 似乎……比想像中容易? 不,是因为有上官大人在。 「收拾完了?」 上官云阙转过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在影七影八脸上扫过,见他们虽然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神还算镇定,满意地点点头, 「心态还行,没吓尿裤子。走吧,这破厅子没啥看头了。」 「大人,」 赵队长拱手问道, 「我们是继续深入,还是寻找其他弟兄汇合?」 上官云阙歪着头想了想,那枚碧玉簪子在他发髻上晃了晃:「这洞府不小,随机传送进来,想全聚齐不容易。刚才那禁制波动,源头应该在更深处。咱们就往中心区域靠,路上能碰上就碰上,碰不上……估计他们也死不了。」 他顿了顿,桃花眼弯起,带着点恶作剧般的笑意:「再说了,咱们动静闹得这麽大,估计不少老朋友都闻到味儿了。正好,给他们带点惊喜过去。」 众人:「……」总觉得上官大人说的惊喜,跟别人理解的「惊喜」不太一样。 队伍再次出发,这次由上官云阙走在最前面,闲庭信步一般。 影七影八紧随其后,再后面是赵队长三人。 接下来的路途,似乎顺畅了不少。 甬道变得更加宽阔,两侧开始出现一些浮雕壁画,内容多是云霞丶仙鹤丶修士论道之类的场景,古意盎然。 灵气也更加浓郁,甚至在一些角落凝结成了乳白色的灵雾。 他们也遇到了其他修士。 有独行的散修,看到他们这支装备精良丶气势不凡尤其领队那位画风独特的队伍,大多远远避开。 也有小股势力的探路者,互相警惕地对视,然后默契地选择不同岔路。 显然,上官云阙在石厅立威的消息,已经像风一样在部分区域传开了。 一个能瞬杀大宗师丶废宗师如切菜的天人境强者,足以让绝大多数人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当然,也有不信邪,或者自信过头的。 在穿过一片布满钟乳石的地下洞窟时,他们被拦住了。 拦路的是六个修士,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劲装,胸口绣着一座山峰图案。 为首的是个方脸阔口丶满脸虬髯的大汉,扛着一把门板似的巨斧,气息磅礴,赫然是大宗师五重! 他身后五人,也都有宗师七丶八重的修为。 「北玄裂山宗!」 赵队长低声道,脸色微沉。 裂山宗在北玄势力不小,以力大无穷丶性情暴烈着称,不太好惹。 那虬髯大汉目光扫过不良人队伍,牢牢锁定在了上官云阙身上,粗声粗气道:「前面那片石乳灵潭,我们裂山宗占了!识相的就绕道!」 所谓「石乳灵潭」,是洞窟中央一处天然形成的丶盛满了乳白色灵液的小池子,灵气氤氲,显然是极佳的修炼资源。 池子边上,还长着几株莹白如玉丶散发清香的灵草。 上官云阙眼皮都没抬,继续把玩着手里新得的那片龟甲,漫不经心道:「哦?占了?写你名字了?」 虬髯大汉一愣,随即怒道:「老子先看到的,就是老子的!怎麽,你不服?」 「先看到就是你的?」 上官云阙终于抬起头,眨了眨桃花眼, 「那这整个洞府,本星君一进来就看到了,是不是都该归我呀?」 「你!」 虬髯大汉被噎得脸色涨红,巨斧往地上一顿,震得碎石乱跳, 「少废话!要麽滚,要麽……」 他话没说完,眼前银光一闪!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洞窟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虬髯大汉保持着举斧欲劈的姿势,僵在原地,左脸上一个清晰的巴掌印迅速红肿起来。 他懵了,他身后五个师弟也懵了。 谁打的?怎麽打的?没看清啊! 上官云阙已经收回了手,正嫌弃地用手帕擦着手指,仿佛刚才碰了什麽脏东西。 他蹙着眉,娇声道:「哎呀,脸皮真厚,震得人家手都疼了~」 「你……你找死!」 虬髯大汉终于反应过来,羞怒交加,狂吼一声,全身肌肉贲张,巨斧抡圆了,带着开山裂石般的罡风,朝着上官云阙当头劈下! 大宗师五重的全力一击,威势骇人! 影七影八只觉得劲风扑面,呼吸都为之一窒! 然而,面对这狂暴一击,上官云阙只是轻飘飘地伸出了两根手指。 是的,两根手指。 纤长,白皙,还涂着淡淡的丶近乎无色的蔻丹。 「叮!」 一声金铁交鸣般的脆响! 那柄势大力沉丶足以劈碎精铁的巨斧,竟被那两根看似柔弱无骨的手指,稳稳地夹在了斧刃下方三寸之处! 再也无法落下分毫! 虬髯大汉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感觉自己的斧头像是劈进了一座万丈铁山,反震之力让他双臂发麻,虎口崩裂! 上官云阙手指轻轻一扭。 「咔嚓!」 精钢打造的斧刃,竟如同脆弱的琉璃一般,被硬生生扭断了一截! 「滚。」 上官云阙松开手指,吐出一个字。 虬髯大汉如遭雷击,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连人带断斧倒飞出去,撞在远处的石壁上,软软滑落,昏死过去。 剩下五个裂山宗师弟,吓得魂飞魄散,哪还敢停留,架起昏迷的师兄,连滚带爬地逃走了,连句狠话都不敢放。 上官云阙拍了拍手,仿佛只是赶走了几只苍蝇。 他走到石乳灵潭边,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灵液闻了闻,撇撇嘴:「灵气还行,就是杂质多了点。你们几个,拿玉瓶装点,省着点用。那几株玉髓草也摘了,年份一般,凑合能用。」 赵队长等人早已习惯这位大人的行事风格,立刻上前收取。 影七影八也帮忙,心里对「天人境」这三个字的份量,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大宗师五重?挥挥手指就能收拾! 「大人神威!」 影八忍不住小声道。 上官云阙回头瞥了他一眼,轻笑:「小马屁精。好好修炼,以后你们也能这样。」 他顿了顿,看向影七, 「刚才那莽汉劈过来的时候,你下意识想往左闪,同时右手准备刺他肋下空档,对吧?想法不错,但动作慢了,而且真气运行路线第三处节点滞涩了。你俩那《暗影双生诀》,第二层如影随形还没练到家。」 影七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上官云阙。 刚才那电光火石间,他脑子里确实闪过了那个念头,甚至真气都开始按照《暗影双生诀》的路线运转了,只是对方出手太快,他没来得及动。 上官大人竟然连他真气运行哪里滞涩都看出来了? 「别这麽看着我。」 上官云阙摆摆手, 「本星君好歹也是……嗯,见多识广。你们那功法,路子走得对,就是火候差远了。回头有空,指点你们两下。」 影七影八大喜,连忙躬身:「多谢大人!」 「行了,别杵着了。装完东西赶紧走,这破潭子味道怪怪的。」 上官云阙嫌弃地捏了捏鼻子,转身朝洞窟另一头的通道走去。 众人连忙跟上。 影八偷偷拉了拉影七的袖子,压低声音,兴奋道:「哥!上官大人要指点我们!」 影七点点头,心中也是激荡。 天人境强者的随口指点,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突破的契机! 加入不良人,这步棋,似乎走得太对了! 队伍继续深入,沿途又零散收获了一些灵草丶矿石。 上官云阙似乎对寻常宝物兴趣缺缺,大多都分给了手下。 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观察甬道结构丶壁画内容,以及手里那枚龟甲上,偶尔会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玄机子,有点意思。」 他摩挲着龟甲上的纹路,喃喃道, 「洞府布置,暗合周天星辰,又带点逆乱五行的味道……不像正经的坐化之地,倒像是……在等什麽,或者……困着什麽?」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离得最近的影七隐约听到几个词,不明所以。 就在他们穿过一条格外漫长的向下阶梯,踏入一个更加广阔丶仿佛地下广场般的空间时,前方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和嘈杂的人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还有……血腥味。 广场尽头,似乎连接着数个不同的通道入口。 而广场中央,此刻正聚拢着上百号人,分成了好几个阵营,正在对峙。 场中还有几具尸体,鲜血染红了地面。 「看来,到地方了。」 上官云阙眼睛微微一亮,舔了舔嘴角, 「好戏,开场喽。」 第三十四章 众生相 地下广场大得离谱,穹顶高悬,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晶石,如同繁星,照亮下方如同古罗马斗兽场般的环形场地。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 空气里飘着陈腐的尘土味丶新鲜的血腥气,还有一股极其诱人丶仿佛能勾出心底最深处贪欲的奇异药香。 那药香的源头,就在广场正中央。 那里有一个约莫三丈见方的白玉池子,池中并非水,而是翻滚涌动的丶乳白色中夹杂着淡金色的粘稠灵液。 灵液上方,氤氲着七彩霞光,不断幻化出灵芝丶仙草丶龙虎丶鸾凤等虚影,神异非凡。 更让人眼红的是,池子边缘,生长着一圈共九株形态各异的灵药,有的如火焰燃烧,有的似冰晶凝结,有的缠绕着雷霆电光……每一株都散发着惊人的灵气波动,看年份起码都是数百年以上,甚至有近千年的! 「淬元仙乳!」 「那是……千年火龙芝?!」 「冰心玉髓草!还有雷纹金参!」 「天哪!这麽多宝贝!」 惊呼声丶抽气声丶粗重的喘息声在场中此起彼伏。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死死盯着那池子和灵药,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据为己有。 然而,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因为池子周围,已经或站或坐,形成了几个泾渭分明的阵营,彼此戒备,杀气腾腾。 人数最多的一夥,是西域大轮寺的和尚,足有二十多人,为首的正是那个驱象的领头武僧,大宗师八重修为,浑身肌肉如同金铁铸就,怒目圆睁,气势迫人。 他们占据了池子正北方向。 东边是中庭镇北侯府的人,约莫十五六个,以那位锦衣老者为首(大宗师七重),还有几个年轻公子哥被护在中间,神色倨傲中带着紧张。 西边是北玄青云观,十馀名道士,为首的长须老道(大宗师九重,半步天人)仙风道骨,但眼神锐利如剑,身后弟子结成一个简单的剑阵。 南边则比较杂乱,是几个中小型势力加上部分实力较强的散修临时凑在一起的联盟,也有近二十人,为首的是两个大宗师初期的散修老者,眼神闪烁,显然各怀心思。 此外,还有一些零星的修士散布在广场边缘的阴影里,不敢靠近,却又舍不得离开,目光灼灼地盯着场中,等待机会。 不良人一行人从阶梯口走入广场,立刻吸引了所有目光。 看到上官云阙那身亮银色软甲和妖异的容貌,不少人脸上都露出惊疑丶厌恶或忌惮的神色。 显然,「不良人」和「上官云阙」的名头,以及他之前瞬杀暗影阁大宗师的事迹,已经传开了。 大轮寺的武僧冷哼一声,声如洪钟:「不良人的妖人!这里没你们的位置!」 镇北侯府的锦衣老者眯了眯眼,没说话。 青云观的长须老道则稽首道:「上官道友,此地灵物,有缘者得之。然我四方已达成共识,共同破解池外禁制后再行分配。道友若想分一杯羹,需得遵守规矩。」 他所谓的规矩,显然是四方势力联合排外,先把最大块的蛋糕分好,再考虑别人。 那个散修联盟的两个头领互看一眼,没吭声,他们乐得看热闹。 上官云阙掏了掏耳朵,仿佛没听见那武僧的话,他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池子边缘和那几株灵药上流连片刻,然后嗤笑一声:「规矩?谁定的规矩?你们几个老梆菜凑一起嘀咕两声,就是规矩了?」 他扭着腰,自顾自地朝着池子走去,完全无视了那几方人马的警戒目光。 「站住!」大轮寺武僧怒喝,上前一步,地面都微微一震, 「再敢向前,休怪佛爷不客气!」 镇北侯府的锦衣老者也沉声道:「上官星君,莫要自误!」 青云观老道眉头皱起,身后弟子剑阵隐隐发出清鸣。 散修联盟和边缘的零散修士则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天人境的大高手要硬闯? 这可是大戏! 影七影八和赵队长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刃。 上官云阙却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脚步不停,一直走到距离池子约十丈左右,四方势力隐隐形成合围之势的地方,才停下。 他歪着头,看了看那翻滚的灵液和霞光,又看了看池子边缘复杂的符文,忽然噗嗤一笑。 「我说呢,一个个跟护食的狗似的蹲这儿,原来是被这颠倒五行迷魂阵给难住了啊?」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四方势力的首领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什麽颠倒五行?休要胡言!」大轮寺武僧色厉内荏。 青云观老道眼中精光一闪:「道友识得此阵?」 「略懂,略懂。」 上官云阙摆摆手,伸出纤长的手指,隔空对着池子边缘的符文比划着名, 「你们看啊,这符文走势,明面上是汇聚灵气丶滋养灵物的聚灵阵,实际上内嵌了五行逆转丶扰乱神识的陷阱。不懂行的,贸然去碰池水或者采摘灵药,轻则神魂受创,变成白痴,重则引动阵法反噬,被五行逆乱之力绞成渣渣。」 他顿了顿,目光戏谑地扫过四方首领:「你们几位,刚才是不是已经试过了?吃了点小亏吧?」 镇北侯府锦衣老者脸色有些难看,他身后一个年轻公子哥手上缠着绷带,显然是吃了亏。 青云观老道拂尘上的几缕银丝似乎有灼烧痕迹。 大轮寺武僧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散修联盟那边也有几人气息不稳。 显然,在不良人到来之前,他们已经尝试破解,并付出了点代价。 「道友既知此阵,可有破解之法?」青云观老道沉声问道,态度缓和了一些。 「有啊。」上官云阙笑眯眯地说, 「很简单,找到阵眼,暂时稳住五行流转,就能安全取宝。不过嘛……」他拖长了音调。 「不过什麽?」散修联盟一个头领忍不住问。 「不过这阵眼,有点特别。」上官云阙指了指池子中央,那翻滚最剧烈的灵液核心处, 「阵眼就在那池子底下,需要一个人,在阵法波动最平稳的瞬间,潜入池中,将一件特定的镇物放入阵眼,才能稳住阵法十二个时辰。」 潜入那诡异的池中?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谁知道池子里除了阵法,还有没有别的危险? 「什麽镇物?」青云观老道追问。 上官云阙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了那枚得自石厅的玄龟甲片:「喏,就是这个。玄龟甲片,土属性,厚重沉稳,最合用来暂时镇压这种五行逆乱的阵法。」 众人目光聚焦在那古朴龟甲上,眼神各异。 「既然道友有镇物,又通晓破阵之法,何不速速破阵?我等可按约定分配灵物。」镇北侯府锦衣老者道。 「就是!赶紧的!」大轮寺武僧也催促。 上官云阙却把龟甲一收,慢悠悠道:「急什麽?破阵可以,但咱们得先说好,怎麽分。」 「自然是按方才约定,我四方先取,馀下再由诸位共分!」武僧吼道。 「放屁!」 上官云阙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阵是我破的,镇物是我的,法子也是我的。你们几个刚才差点把自己玩死,现在想摘桃子?脸呢?」 「你!」武僧大怒。 「那依道友之见,该如何分配?」青云观老道相对冷静。 上官云阙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池中淬元仙乳,我要一半。」 「一半?你怎麽不去抢!」 镇北侯府一个年轻公子哥忍不住叫道。 上官云阙瞥了他一眼,那公子哥顿时如坠冰窟,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 「第二,九株灵药,我先挑三株。」 「第三,剩下的仙乳和灵药,你们几家还有那些散修,自己商量着分,我不管。」 条件极其苛刻! 四方势力首领脸色都阴沉下来。 散修联盟的人则目光闪烁,如果不良人拿走一半仙乳和三株最好的灵药,剩下的大头肯定还是被四方势力瓜分,他们能喝口汤就不错了。 「上官云阙!你别欺人太甚!」大轮寺武僧周身金光隐隐,似乎要动手。 「欺人太甚?」上官云阙笑了,笑容冰冷, 「本星君就是欺你了,怎麽着?单挑?群殴?你们一起上?本星君都接着。」 霸道!毫不掩饰的霸道! 影七影八听得热血沸腾,又紧张得手心冒汗。 赵队长等人也暗自蓄力,准备随时动手。 青云观老道深吸一口气,与其他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们虽然人多,但面对一个深不可测的天人境,谁也没有必胜把握,更何况还要互相提防。 「道友,可否再商议……」老道还想争取。 「没得商量。」 上官云阙打断他,指了指池子, 「要麽按我的规矩来,破了阵,大家都有得拿。要麽,咱们就在这儿乾耗着,或者打一场,谁赢了全拿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动起手来,我可不会留情。打死打残了,可别怨我。」 赤裸裸的威胁! 广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池中灵液翻滚的汩汩声。 边缘那些零散修士,已经有人开始悄悄后退,生怕被殃及池鱼。 良久,镇北侯府锦衣老者咬了咬牙:「好!就依你!但道友需保证,破阵后按约定分配,不得再行抢夺!」 「本星君说话,一向算数。」上官云阙笑眯眯道。 大轮寺武僧脸色铁青,但看到青云观老道和散修联盟头领都默认了,也只能重重哼了一声,算是同意。 「那就开始吧。」 上官云阙走到池边,仔细观察着霞光变幻的节奏。 其他人则紧紧盯着他,也盯着池子,更互相戒备着。 只见上官云阙口中念念有词,影七隐约听到「甲乙木丶丙丁火」之类的,手指不断凌空虚划。 那枚玄龟甲片悬浮在他掌心,散发出蒙蒙黄光。 池子上的霞光变幻速度似乎慢了下来。 突然,上官云阙眼睛一亮:「就是现在!」 他手掌一推,玄龟甲片化作一道黄光,精准地射入池中灵液翻滚最核心处! 「噗!」 一声轻响,仿佛什麽东西被嵌入了。 池中灵液猛地一滞,翻滚停止。 七彩霞光也凝固了一瞬,随即以龟甲落点为中心,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一圈柔和的光晕。 光晕所过之处,那些原本躁动不安的五行灵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变得温顺平和。 颠倒五行迷魂阵,被暂时镇住了! 「成了!」有人忍不住低呼。 「快!阵法只能稳定十二个时辰!」上官云阙喝道,同时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池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几个硕大的玉瓶,瓶口对着池中仙乳,一股吸力涌出,乳白色的仙乳如同龙吸水般涌入瓶中。 他动作极快,眨眼间就装满了三个玉瓶,池中仙乳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半。 「动手!」 四方势力首领也反应过来,纷纷扑向池边,目标直指剩下的仙乳和那些灵药! 散修联盟和边缘的零散修士也红了眼,呼喝着冲了上去! 场面瞬间失控! 「火龙芝是我的!」 「滚开!冰心草是我先看到的!」 「找死!」 「噗!」 兵刃碰撞声丶法术爆鸣声丶怒骂声丶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为了争夺剩下的资源,刚才脆弱的同盟瞬间破裂,所有人都陷入了混战! 上官云阙早已退到一旁,好整以暇地将三个玉瓶收起,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落在了那九株灵药上。 他身形如同鬼魅,在混战的人群边缘穿梭,每一次伸手,就有一株灵药落入他袖中。 动作飘逸,仿佛在采摘自家花园的花朵,与周围的厮杀格格不入。 他先取了那株千年火龙芝火属性的,又摘了冰心玉髓草冰属性,最后拿了那株缠绕电光的雷纹金参雷属性。 三株最好的灵药到手,他毫不恋战,飘然后退。 「撤!」他对赵队长等人传音。 赵队长会意,立刻带着影七影八等人,护在上官云阙身侧,朝着来时的阶梯口退去。 混战中的几方势力虽然看到了,但此刻他们自己打得不可开交,谁也顾不上阻拦。 只有零星几个杀红了眼的散修,不知死活地想冲过来抢夺上官云阙手中的玉瓶,被他随手几道银芒打飞出去,生死不知。 很快,不良人一行人就退出了广场,消失在阶梯通道中。 身后,激烈的厮杀声丶惨叫声丶宝物破碎声依旧不绝于耳,伴随着浓郁的血腥气,从那聚宝盆中不断传来。 影八回头看了一眼那修罗场般的景象,心有馀悸:「这就……抢完了?」 上官云阙抛了抛手里的三个玉瓶,又摸了摸袖子里的三株灵药,满意地眯起桃花眼:「不然呢?跟那群蠢货挤在一起打生打死?多不优雅。」 他看了看还有些懵的影七影八,笑道:「怎麽?觉得为师……哦不,本大人太霸道?还是觉得抢得太容易?」 影七老实点头:「有点……没想到会这麽……」 「这麽顺利?」上官云阙接过话头,嗤笑一声, 「那是因为他们蠢,被贪欲蒙了眼,又互相不信任。稍微用点脑子,挑拨一下,再展示点肌肉,他们自己就先乱套了。记住,很多时候,抢东西不一定要自己动手,让狗咬狗,咱们捡现成的,多舒服。」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这玄机洞天,真正的宝贝,恐怕不在那些明面上。刚才那阵法,有点意思……这洞府主人,心思很深啊。」 说完,他不再解释,哼着小曲,继续朝前走去。 似乎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夺宝大战,对他来说只是一场轻松的游戏。 影七影八回味着他的话,又想起广场上那些为了剩下不到一半资源而生死相搏的修士,心中忽有所悟。 实力丶智慧丶对人心贪婪的把握……缺一不可。 而上官大人,似乎将这些都玩弄得炉火纯青。 跟着他,不仅能学到修行,似乎……还能学到更多东西。 只是,这洞府真正的宝贝,到底是什麽? 上官大人又发现了什麽? 怀揣着收获与疑问,一行人继续朝着洞府更深处,那未知的黑暗与谜团中行去。 第三十五章 石室 离开了血腥混乱的中央广场,甬道似乎朝着地底更深处延伸。 空气越发阴冷潮湿,灵气浓度却依旧居高不下,只是其中夹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丶令人心悸的腐朽气息。 上官云阙走得不快,手里把玩着那枚玄龟甲片,时而对着墙壁上偶尔出现的残缺符文照一照,眉头微蹙,似乎在推演着什麽。 他不再像之前那般慵懒随意,多了几分专注。 影七影八等人不敢打扰,默默跟随。 连续经历了两场冲突虽然他们基本是旁观,兄弟俩的心境有了微妙变化。 最初的紧张恐惧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警惕的冷静,以及对力量更深的渴望。 尤其是上官云阙那举重若轻丶算无遗策的表现,给他们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原来,强者可以这样。 甬道似乎没有尽头,岔路也越来越多,复杂得像迷宫。 但上官云阙总能毫不犹豫地选择方向,仿佛对路径了然于胸。 「大人,您以前来过这里?」影八忍不住小声问。 「没来过。」 上官云阙头也不回, 「但这洞府的布局,暗合一种古星图。跟着星辰指引,大致不会错。玄机子那老家伙,就喜欢玩这些神神叨叨的。」 古星图?影七影八听得云里雾里,但不明觉厉。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扇紧闭的丶非石非玉的暗金色大门。 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两个古朴的大字,静室。 门是虚掩着的,留下一条缝隙,里面透出柔和的白光。 到了这里,那股腐朽的气息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纯粹丶更凝练的灵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与孤寂感。 「就是这儿了。」 上官云阙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收起龟甲,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发髻,甚至还掏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这才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暗金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甬道中格外清晰。 门后,是一个不算太大的石室。 石室布置得极为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一张石床,一个石桌,两个石凳。 石床上铺着早已腐朽成灰的蒲团,石桌上摆着一副围棋棋盘,棋盘上落着零星的棋子,似乎是一局未下完的残局。 石室顶部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清冷柔和的光芒,照亮一室。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没有想像中堆积如山的功法秘籍,没有流光溢彩的神兵利器,没有香气扑鼻的仙丹灵药。 只有一室清冷,一盘残棋,和那弥漫在空气中的丶仿佛凝固了千年的孤独。 「这……就是玄机子坐化的地方?」影八有些失望,四处张望,宝藏呢? 赵队长等人也面露疑惑。 这和他们预想中天人九重大能的最后居所,差距太大了。 上官云阙却似乎毫不意外,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副棋盘上,眼神亮得惊人。 「果然……留下的是这个。」 他低声自语,走上前,在石桌前坐下,仔细端详起棋盘上的残局。 影七也看向棋盘。 他对围棋只懂皮毛,只能看出黑白棋子纠缠在一起,似乎势均力敌,又似乎暗藏杀机,看得久了,竟觉得头晕目眩,仿佛那棋盘化作了一片星辰战场,有无穷奥妙蕴含其中。 「别看太久。」上官云阙的声音传来, 「这棋局蕴含了玄机子的部分道与神念,修为不够,看久了伤神。」 影七连忙移开目光,心跳有些加速。一副棋局都如此厉害? 「大人,这棋局……就是宝藏?」赵队长问道。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上官云阙手指轻轻敲打着石桌边缘, 「玄机子此人,惊才绝艳,却性情孤傲乖僻。他不屑于留下那些俗物。这盘棋,是他毕生对阵道丶对天机丶乃至对自身修行感悟的凝聚。谁能参悟透这棋局,谁就能得到他真正的传承——不是具体的功法宝物,而是他的道。」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可惜,棋局已残,玄机子最后一步未落,便已坐化。这传承,也成了残缺。强求不得。」 众人恍然,但看着那玄奥的棋局,都知自己绝无参悟的可能。 「那……我们岂不是白来了?」影八嘀咕。 「白来?」 上官云阙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容有些古怪, 「谁说白来了?玄机子虽然孤拐,但还没抠门到一点东西都不留。他既然设下这洞府,引后人前来,又留下这未竟的棋局,自然是希望有人能继承他的道,哪怕只是皮毛。」 他站起身,走到石床边,伸手在床沿某处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石床侧面弹开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只放着三样东西。 一枚非金非玉丶触手温润的白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玄」字。 一个巴掌大小的紫金葫芦,塞着塞子,不知里面装着什麽。 还有一卷颜色暗黄丶不知何种材质的古老卷轴。 上官云阙将三样东西取出,放在石桌上。 「这令牌,应该是洞府核心禁制的控制信物,或者说,是这玄机洞天的部分权限钥匙。拿着它,在这洞府内行动会方便很多,甚至可能操控部分阵法。」 他指了指白色令牌。 「这葫芦……」他拔开塞子,一股清淡却沁人心脾丶仿佛能涤荡神魂的药香弥漫开来,只是闻了一口,众人都觉得精神一振,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不少, 「里面应该是玄机子炼制的清神净魄丹,品阶极高,对滋养神魂丶祛除心魔有大用。对我们这些经常在阴影里打滚的人来说,是宝贝。」 他盖上塞子。 「至于这卷轴……」他缓缓展开。 卷轴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幅极其复杂的丶由无数线条和光点构成的图案,像是星图,又像是某种阵法脉络,玄奥难明。 「这恐怕是玄机子对阵道丶或者对这片天南漠地脉的某些研究心得。价值……难以估量。」 三样东西,没有一件是直接提升修为或战斗力的,但其潜在价值,恐怕远超外面的仙乳灵药。 「大人,这些东西……」赵队长迟疑道。 「按规矩,谁发现,谁先挑。」 上官云阙很乾脆, 「这葫芦丹药,对我有点用,归我。令牌和卷轴,你们可以选一样,另一件我带回去上交组织。当然,发现之功,贡献点少不了你们的。」 赵队长等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激动。 这可是天人九重大能的遗泽! 哪怕只是一部分,也足以让无数人疯狂。 「属下等全凭大人做主!」赵队长拱手道。 他们很清楚,没有上官云阙,他们连这石室都找不到。 上官云阙点点头,目光在影七影八身上转了一圈,忽然道:「影七,影八,这次你俩也算出力了虽然主要是跟着跑和看。这令牌和卷轴,你们选一样吧。」 「啊?」 影七影八彻底懵了。 给他们选?这……这也太贵重了! 他们何德何能? 「大……大人,这太珍贵了!我们……」影七连忙摆手。 「让你们选就选,哪那麽多废话?」上官云阙不耐烦地摆摆手, 「本大人心情好,赏你们的。快点,磨磨唧唧像个娘们儿!」 影七影八:「……」大人您好像没资格说这话……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激动和不知所措。 最后,影七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看向那令牌和卷轴。 令牌,代表洞府权限,实用,但或许离开洞府就没那麽大用了。 卷轴,是玄机子的研究心得,可能蕴含高深知识,但需要极高的悟性和相关基础才能理解,对他们目前来说,有点遥远。 「属下……选令牌。」影七做出了决定。 权限在手,至少在洞府内多一份安全保障,或许还能藉此寻找更多对目前修行直接有用的资源。 「聪明。」 上官云阙赞许地点点头,将白色令牌抛给影七, 「滴血认主即可。虽然只是部分权限,但足够你们在这洞府大部分区域横着走了——只要别去碰那些真正的绝地和核心禁制。」 影七接过令牌,入手温润,隐隐感到一丝奇异的联系。 他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上去。血液迅速被令牌吸收,令牌表面光芒一闪,那个「玄」字似乎活了过来,微微流转。 同时,一股模糊的丶关于洞府部分区域地图和简单禁制操控的信息涌入脑海。 「多谢大人!」影七珍而重之地将令牌收好。 上官云阙将卷轴收起,紫金葫芦挂在自己腰间。 他再次看向那盘残棋,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玄机子啊玄机子,你留下这局棋,到底是想等人来破,还是……仅仅为了证明,你来过,你思索过,你……不甘过?」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得的怅然,与平日那玩世不恭的模样判若两人。 石室寂静,只有夜明珠清冷的光,笼罩着棋盘丶石桌,和那个对着残局出神的亮银色身影。 这一刻,影七忽然觉得,这位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丶行事乖张的上官大人,内心似乎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深沉。 「走吧。」 上官云阙很快恢复了常态,伸了个懒腰,曼妙身姿曲线毕露, 「该拿的拿了,该看的看了。这洞府深处……估计还有更大的热闹。不过,跟咱们关系不大了。撤!」 他毫不留恋地转身,朝石室外走去。 「大人,我们不继续深入了?」影八问。 「深入?」 上官云阙回头,桃花眼弯起, 「小子,贪心不足蛇吞象。真正的核心区域,你以为会没有更厉害的禁制?没有玄机子留下的后手?甚至……没有其他早就盯上这里的老怪物?咱们捞够本了,见好就收,才是保命长生之道。」 他晃了晃腰间的紫金葫芦:「这趟,值了。」 众人恍然,连忙跟上。 确实,他们已经收获了远超预期的东西,没必要再去冒险。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石室时,那石桌上的棋盘,忽然无人自动! 一枚黑色的棋子,仿佛被无形的手拿起,「啪」一声,轻轻落在了棋盘某个空位上。 整盘残局的气象,骤然一变! 一股难以形容的丶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苍茫气息,夹杂着一丝解脱丶一丝欣慰丶一丝遗憾的复杂意念,如同微风般拂过石室,随即消散无形。 上官云阙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看向棋盘。 那局棋,依然未终,但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他盯着那枚新落下的黑子看了许久,眼神变幻,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你等的是这个。」 他低声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摇摇头,不再停留,快步离开了石室。 影七影八回头看了一眼那仿佛被时光遗忘的石室,还有那盘仿佛有了生命的棋局,心中莫名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玄机洞天,这盘棋,这坐化的天人……似乎都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 而他们,只是偶然闯入的过客,带走了一些东西,留下了一些疑惑。 暗金色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石室内的清冷孤寂,再次封存。 甬道中,上官云阙的步伐轻快起来,嘴里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怅然,只是错觉。 「走走走,找路出去!这鬼地方,待久了身上都要长蘑菇了!」 他嚷嚷着,又变成了那个没心没肺丶只关心自己妆容和收获的上官娘娘腔。 影七握了握怀里的令牌,感受着那份温润和隐隐的联系,心中踏实。 这一趟秘境之行,虽然大多时间在跟着跑,在担惊受怕,在震撼于大人的手段……但收获,实实在在。 修为隐隐有突破到先天六重的迹象,得了趁手的兵器,得了保命的令牌,得了天人境强者的许诺指点…… 更重要的是,他们亲眼见识了什麽是真正的强者风范,什麽是智慧的博弈,什麽是……在残酷修行界中,一条或许可以走得通的路。 「哥,咱们……算是混出头了吗?」 影八凑过来,小声问,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影七看了看前方那个亮银色的丶摇曳生姿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同样经历生死丶眼神变得坚毅的弟弟,缓缓点了点头。 「算是……开了个好头吧。」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黑暗中无依无靠丶任人欺凌的影子了。 他们是不良人,影七,影八。 前方甬道幽深,不知通向何方。 但此刻,他们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光亮和希望。 河西镇,林天打了个哈欠,从摇椅上坐起,看了看系统界面上,代表着影七影八的「忠诚度」从88%丶85%悄然跳到了92%丶90%,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看来这趟差事,收获挺大。」他摸了摸下巴,「等他们回来,得好好犒劳一下。」 葡萄架上,迷你黑龙的鼻涕泡里,倒映的厮杀和混乱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甬道中前行的人影,和每个人脸上,那不同的神情。 第三十六章 活了 从静室出来,甬道似乎变得更加幽深曲折。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仿佛浓了一些,不再是纯粹的死寂,反而带着点……难以言喻的躁动? 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看不见的地方蠕动丶低语。 影七握紧怀里的白色令牌,令牌微微发烫,传递出一丝警示的波动。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这洞府,好像有点不对劲了。 「都警醒点。」 走在前面的上官云阙脚步也放缓了些,桃花眼微微眯起,扫视着周围看似一成不变的岩壁, 「这洞府……好像在醒过来。」 醒过来?洞府还会醒? 影八心里打了个突,下意识地靠近了影七。 赵队长和其他三名不良人精锐也握紧了兵刃,气息沉凝。 他们都是刀头舔血过来的,对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 此刻,这直觉正在疯狂报警。 好在有上官云阙在,众人心里还算有些底。 这位娘娘腔星君虽然行为怪异,但实力是真硬,脑子也是真够用。 按照令牌传递的模糊指引和上官云阙的推演,他们选择了一条相对迂回丶但似乎能避开一些危险能量节点的路径,朝着洞府外缘撤退。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仓惶往回跑的修士。 这些人大多衣衫染血,神色惊惶,有的甚至缺胳膊少腿,被同伴搀扶着,嘴里念叨着「怪物」丶「活了」丶「吃人」之类的只言片语,看到上官云阙一行人,如同看到救命稻草,想凑过来又不敢。 从他们零碎的哭嚎和咒骂中,影七等人拼凑出一些信息:洞府深处好像出了大变故! 一些原本死寂的通道丶石室里,突然冒出了诡异的东西——有浑身长满骨刺丶动作快如鬼魅的石像守卫; 有能喷吐腐蚀毒雾丶隐藏在阴影里的藤蔓怪物; 甚至还有陷入疯狂的修士,见人就杀,眼睛血红,力气大得惊人……更可怕的是,死去的修士,气血会在极短时间内被抽乾,变成乾瘪的皮囊!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幸存的修士中蔓延。 什麽寻宝,什麽机缘,现在都变成了逃命!越往深处去的人,据说死得越惨。 「果然有猫腻。」 上官云阙听完,脸上没什麽意外,只是撇撇嘴, 「玄机子那老阴货,死了都不安生。这洞府,怕是个饵。」 「饵?」影八不解。 「钓我们来送死的饵。」 上官云阙难得耐心解释了一句,「吸收气血,滋养残魂或者别的什麽邪门玩意……老套路了。就是没想到,一个堂堂天人九重,正儿八经的散修大能,也会玩这种下三滥。」 正说着,前方甬道拐角处,突然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惨叫! 「快!挡住它们!」 「啊——!救……」 声音戛然而止。 上官云阙眉头一挑,脚步不停,转过了拐角。 只见前方一段较为宽阔的甬道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死状凄惨,大多血肉模糊,或被吸乾了气血变成乾尸。 场中还有七八个人正在苦苦支撑,围攻他们的,是五尊约莫两人高丶通体由灰白色石头构成丶关节处闪烁着诡异红光的雕像! 这些石像动作僵硬却力大无穷,拳头砸在岩壁上就是一个深坑,身上还不时射出尖锐的骨刺,快如闪电! 被围攻的,赫然是裂山宗那伙人! 不过人数少了大半,只剩下包括那个虬髯大汉脸上巴掌印还没完全消在内的七八个,个个带伤,狼狈不堪。 虬髯大汉挥舞着那柄断了刃的巨斧,怒吼连连,却也只能勉强挡住一尊石像,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看到上官云阙等人出现,裂山宗的人先是一惊,随即露出狂喜之色。 「道友!救……」虬髯大汉急吼。 话没说完,一尊石像猛地转身,猩红的眼睛锁定了新出现的上官云阙一行,手臂一抬,「嗖嗖嗖」三根骨刺成品字形激射而来! 速度之快,带起刺耳的尖啸! 「小心!」影七惊呼。 上官云阙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那条粉色丝帕看似随意地一拂。 「叮!叮!叮!」 三声轻响,三根足以洞穿金铁的骨刺,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在距离上官云阙面门还有三尺的地方,诡异地停滞,然后寸寸碎裂,化为齑粉飘散。 那尊石像似乎愣了一下。 「丑东西,也敢对本星君伸爪子?」 上官云阙的声音依旧娇媚,但那双桃花眼里,却第一次毫无掩饰地流露出了冰冷的杀意。 他身形未动,只是对着那五尊石像,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响指声在甬道中回荡。 下一刻,五尊石像同时僵住! 它们身上闪烁的红光骤然熄灭,关节处传来密集的咔嚓声,仿佛内部结构在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摧毁丶搅碎! 「哗啦啦……」 五尊石像如同被推倒的积木,散落成一堆毫无生机的碎石块,滚落一地。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裂山宗的人张大嘴巴,看着那堆碎石,又看看那个只是打了个响指丶连衣角都没动一下的亮银色身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让他们死伤惨重丶苦苦支撑的石像怪物……就这麽……没了? 虬髯大汉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看向上官云阙的眼神,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后怕。 他想起自己之前还敢跟这位叫板……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上官云阙看都没看裂山宗的人,目光投向甬道更深处,那里隐约有更多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亮起,还有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传来。 「没完没了。」他蹙起秀眉,似乎有些烦躁, 「影七,令牌能感应到最近的丶相对安全的出口吗?」 影七连忙集中精神沟通令牌。 令牌微烫,传递来一幅更加模糊的立体路径图,其中一条分支闪烁着微弱的绿光。 「有!往左大概三百丈,有一条岔道,标记为生门,可能通向外界!」 「带路。」上官云阙简洁道。 「是!」 不良人队伍立刻转向,影七举着令牌走在最前。 裂山宗的人如梦初醒,也顾不上脸面了,连忙跟了上来,紧紧跟在后面,生怕被落下。 虬髯大汉犹豫了一下,咬牙喊道:「多……多谢道友搭救!」 上官云阙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意思大概是赶紧跟上,别废话。 队伍在影七的指引下快速行进。 身后的黑暗中,猩红光点和摩擦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其他修士濒死的惨叫和怪物的嘶吼,让人头皮发麻。 沿途又遇到了几波逃命的修士,有散修,也有其他小势力的人。 看到不良人这支队伍领头的是那个可怕的银甲「妖人」(上官云阙),而且似乎有办法找到出路,这些人也顾不上许多,纷纷加入,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上官云阙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催促影七加快速度。 很快,他们来到了令牌指示的「生门」岔道口。 那是一条向上倾斜丶仅容两人并行的狭窄通道,洞口被一层淡淡的丶水波般的禁制光幕封锁。 「就是这里!」影七指着光幕, 「令牌显示,这是相对安全的出口禁制,强度不高,可以用蛮力或者令牌权限打开。」 「让开。」上官云阙上前,正要动手。 突然! 「轰隆——!!!」 整个洞府,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不是来自脚下,更像是来自洞府的核心深处! 一股难以形容的丶混合着滔天怨气丶无尽贪婪丶还有一丝……诡异喜悦的恐怖意志,如同风暴般扫过每一寸空间! 所有人都感到心头一沉,仿佛被冰冷的毒蛇缠绕,呼吸都变得困难。修为稍低的,直接脸色惨白,腿脚发软。 「咯咯咯……来了……都来了……新鲜的……气血……」 一个断断续续丶嘶哑乾涩丶仿佛两块破石头摩擦出来的声音,直接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 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渴望! 「不好!」上官云阙脸色微变, 「那东西……彻底苏醒了!而且锁定了所有活人!」 他不再犹豫,并指如剑,指尖银芒暴涨,朝着那层禁制光幕狠狠一划! 「刺啦——!」 如同布帛撕裂,光幕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 「快走!出去!」上官云阙厉喝。 早已吓破胆的众人哪敢停留,争先恐后地朝着那道口子涌去! 然而,就在大部分人即将冲出洞口的刹那—— 「想走?留下吧……成为本座重临世间的……第一份养料!」 那嘶哑的声音带着戏谑和残忍。 「轰!」 他们来时的宽阔甬道,以及四周的岩壁,猛然炸开! 无数粗大丶漆黑丶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粘液丶如同巨蟒般的藤蔓,如同活物般疯狂涌出! 瞬间堵死了狭窄通道口,朝着尚未冲出的人群卷来! 藤蔓上还布满了细密的丶如同吸盘般的口器,张开时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利齿! 更可怕的是,藤蔓挥舞间,散发出浓烈的丶甜腻中带着腐臭的气味,闻到一丝就让人头晕目眩,真力运转滞涩! 「是噬血魔藤!小心毒雾!」有人惊恐大叫。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散修来不及反应,就被藤蔓缠住,惨叫声中,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气血被疯狂吞噬! 场面彻底失控! 哭喊声丶惨叫声丶藤蔓挥舞的破空声丶以及那无处不在的诡异嘶吼,交织成一曲地狱乐章! 「该死!」 上官云阙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抹惯常的慵懒和戏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顶级猎食者的丶冰冷的锋芒。 「赵奎!带他们护住洞口,清理零散藤蔓!影七影八,退后!」 他语速极快地下令。 赵队长立刻应声,带着三名不良人精锐,结成一个小型战阵,守在狭窄通道口,刀光剑影斩向那些试图突破进来的零散藤蔓枝杈。 影七影八也强忍着恐惧,握紧短刺,守在赵队长等人侧翼,应付漏网之鱼。 而上官云阙,则独自一人,面对着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丶数以百计的粗大噬血魔藤! 他深吸一口气,身上那件亮银色软甲,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银白光芒! 一股远比之前石厅丶广场出手时更加磅礴丶更加恐怖的威压,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爆发,冲天而起! 天人三重!全力爆发! 他不再掩饰,也不再玩闹。 此刻的上官云阙,仿佛一尊降临凡间的银甲杀神,甚至因为真力激荡而微微泛红,更添几分妖异,但那双桃花眼中,只剩下纯粹的丶冻彻灵魂的杀意! 「一群烂树根,也敢挡本星君的路?」 他娇叱一声(即使这种时候,声音还是带着点特有的尾音),双手十指如同穿花蝴蝶般飞速舞动,无数道细如牛毛丶却闪烁着致命寒光的银色丝线,从他指尖丶袖口丶乃至发丝间激射而出! 天巧星绝技! 银丝速度太快,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了小半个甬道的丶近乎无形的大网! 那些狂暴冲来的噬血魔藤,一旦撞入网中,立刻就像陷入了最粘稠的胶水里,动作骤然迟缓,坚韧无比的藤身被银丝切割勒入,发出「嗤嗤」的丶如同热刀切牛油般的声音,暗红色的粘液四处飞溅! 但这还没完! 上官云阙双手猛地一合! 「收!」 那张银色大网骤然收紧! 如同最锋利的绞索! 「噗噗噗噗——!」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密集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根粗大魔藤,竟被硬生生绞断成无数截! 断裂处汁液狂喷,断面光滑如镜! 一招,清空前方! 裂山宗的人和后面跟上来的其他修士都看傻了! 这……这还是人吗?那些让他们束手无策丶触之即死的恐怖魔藤,在这位手里,就跟割韭菜一样? 然而,魔藤仿佛无穷无尽,后面的立刻补上,更加疯狂地涌来! 而且,从四面八方碎裂的岩壁中,还有更多新的魔藤钻出! 那个嘶哑的声音在狂笑,似乎乐见这场杀戮盛宴。 上官云阙眉头微蹙。 魔藤太多了,而且这洞府深处那东西正在不断抽取死者的气血壮大自己,拖下去只会更麻烦。 「没空跟你们玩了。」 他冷哼一声,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枚小巧的丶如同孔雀翎般精美丶却泛着幽幽蓝光的金属物件。 「尝尝这个——孔雀东南飞!」 他玉指轻弹,那枚孔雀翎化作一道蓝光射入魔藤最密集处,随即轰然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无数细密的丶如同牛毛般的蓝色光针,呈扇形朝着前方爆射! 每一根光针都蕴含着极其阴寒歹毒的腐蚀性真力,并且似乎对气血有着特殊的克制! 「嗤嗤嗤嗤——!」 蓝色光针没入魔藤,那些魔藤顿时如同被泼了浓硫酸,以惊人的速度枯萎丶腐烂丶化为黑水! 而且这种枯萎如同瘟疫般顺着藤蔓急速蔓延! 眨眼间,前方又是一大片魔藤被清空! 连带后面的魔藤似乎都畏惧了那蓝色光针的威力,攻势为之一缓。 「走!」上官云阙抓住机会,身形一晃,回到狭窄通道口,银丝再次飞舞,将洞口附近残馀的藤蔓清理一空。 「快!都进去!」赵队长催促着早已看呆的众人。 幸存者们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冲进那狭窄的向上通道。 上官云阙断后,随手布下几道银丝屏障暂时阻挡追兵,最后才闪身进入。 通道狭窄陡峭,众人拼命向上攀爬。 身后,那嘶哑的咆哮和藤蔓撞击岩壁的声音越来越远,但那股令人心悸的恐怖意志,却仿佛烙印在了灵魂深处。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亮光——是外界的天光! 还有……清新的丶带着沙土味道的空气! 「出来了!我们出来了!」 劫后馀生的狂喜充斥在每个人心中。 然而,当最后一个人(上官云阙)也踏出通道,重新站在天南漠炽热的阳光下时,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们出来的地方,并非之前进入的那个石门附近。 而是一个陌生的丶位于某座荒凉石山半山腰的洞口。 更重要的是,山下那片广袤的戈壁上,此刻正上演着比洞府内更加惨烈丶更加绝望的景象! 第三十七章 援军抵达 炽烈的太阳高悬,无情地炙烤着下方的大地。 但此刻,比阳光更灼热的,是恐惧和绝望。 从半山腰的洞口望去,之前那座巍峨古朴丶霞光冲天的「玄机洞天」石门,早已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超过百丈丶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 坑洞边缘,土地呈现出诡异的焦黑色,还在冒着丝丝黑烟。 而坑洞周围,方圆数里的戈壁,已然变成了血腥的炼狱! 无数粗大丶漆黑丶流淌着暗红粘液的噬血魔藤,如同来自地狱的触手,从地下丶从坑洞中疯狂钻出,挥舞着,纠缠着,编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死亡之网! 它们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狰狞可怖,那些吸盘口器张开,发出无声的贪婪嘶鸣。 魔藤之间,是无数挣扎丶奔逃丶战斗的修士。 有从各个出口逃出来的幸运儿或者说不幸儿,也有原本守在外围丶还没来得及进入洞府的后续队伍。 大轮寺的白象被藤蔓缠住,悲鸣着倒下,瞬间被吸成乾尸; 镇北侯府的飞舟被数根粗大藤蔓硬生生从空中拽落,炸成火球; 青云观的剑阵在藤蔓海洋中苦苦支撑,剑光迅速黯淡; 裂山宗丶暗影阁以及其他大小势力的人马,全都陷入了各自为战丶绝望挣扎的境地! 惨叫声丶爆炸声丶兵刃交击声丶藤蔓破空声……混合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腐臭味,直冲云霄! 更让人心胆俱裂的是,那个嘶哑丶贪婪的声音,不再局限于脑海,而是如同闷雷般,回荡在整个天地之间: 「不够……还不够……更多……新鲜的气血……助本座……彻底归来!」 随着它的咆哮,大地震动,更多的魔藤破土而出! 天空中,甚至开始凝聚起一团团暗红色的丶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云! 血云中,隐约有扭曲痛苦的面孔浮现,那是被吞噬者的残魂在哀嚎! 「这……这是什麽怪物?」影八脸色惨白,牙齿都在打颤。 洞府里的经历已经够可怕了,没想到外面更是地狱景象! 影七死死握着令牌,令牌滚烫得几乎拿不住,传递出极度危险的警示。 他看向上官云阙。 上官云阙站在洞口,银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他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慵懒或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凝重,甚至……有一丝罕见的惊疑。 「不是残魂……不是普通的邪物……」 他低声自语,目光死死盯着坑洞中心,那里,魔藤最为密集,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邪恶气息正在飞速凝聚丶壮大, 「是尸解仙?不对……是更恶毒的东西……以洞府为炉,以修士气血为薪,想要逆转生死,夺舍重生?玄机子……你他娘的真是个疯子!」 他骂了一句粗口,显然事情的棘手程度超出了预计。 「大人,我们怎麽办?」 赵队长急声问道。 山下已成绝地,他们虽然暂时安全,但被魔藤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上官云阙迅速冷静下来:「不能硬拼。这鬼东西藉助洞府地脉和吞噬的气血,力量正在急剧膨胀。我一个人护不住你们这麽多人。」 他看了一眼山下那些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丶不时被魔藤吞噬的各方修士,眼中闪过一丝漠然, 「各自逃命吧,能跑多远跑多远。我会尽量吸引它的注意力。」 说完,他就要纵身跃下,主动去挑衅那恐怖的存在,为其他人争取逃命时间。 「大人!」影七忍不住喊道。 就在这时—— 「嗡!」 上官云阙怀里的那枚不良人的专属令牌,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预警,而是……仿佛在接收某种信号? 紧接着,一道微弱却清晰丶带着独特韵律的精神波动,直接传入上官云阙的脑海。 这波动极其隐秘,若非上官云阙神魂强大,几乎无法察觉。 波动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个字,却让上官云阙即将跃出的身形猛然顿住,脸上露出愕然,随即是如释重负的古怪表情。 「星君,暂避其锋,稍安勿躁。援军,即刻便至。——镜心魔。」 镜心魔? 他怎麽会传讯过来?而且是在这种时候? 他怎麽知道这里的情况?援军?哪里来的援军? 这鬼地方,除了下面那群快被吸乾的倒霉蛋,还能有谁? 一连串疑问闪过,但上官云阙对镜心魔那个心思诡谲丶擅长算计的家伙还是有些了解的。 那家伙不会无的放矢。 「所有人,退回洞内!快!」 上官云阙当机立断,改变了命令。 赵队长等人虽然不解,但对上官云阙的命令执行不疑,立刻护着影七影八和其他幸存者,退回了狭窄通道,只留下上官云阙一人守在洞口。 山下,炼狱般的景象还在继续。 魔藤似乎察觉到了半山腰这个漏网之鱼聚集点,开始分出数十根粗大的藤蔓,如同巨蟒般朝着山腰洞口蜿蜒扑来! 上官云阙眼神一冷,正要出手。 突然! 「咔嚓——!!!」 一声仿佛瓷器碎裂丶又仿佛空间本身被硬生生撕裂的恐怖巨响,毫无徵兆地,在戈壁滩的上空炸开! 这声音是如此巨大,如此尖锐,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厮杀丶惨叫和魔藤的嘶吼! 每个人都感觉耳膜刺痛,心脏骤停! 所有人,无论是苦苦挣扎的修士,还是疯狂舞动的魔藤,甚至是坑洞中心那正在凝聚的恐怖意志,都不由自主地,齐齐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天空! 只见那片被血色和不祥笼罩的天空,最高处,一点极致的黑暗,毫无徵兆地出现! 随即,那点黑暗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猛然扩散丶扭曲丶拉伸! 竟硬生生地,将那片天空,撕裂开了一道长达百丈丶漆黑深邃丶边缘流淌着扭曲电光的——空间裂缝! 狂暴的空间乱流从裂缝中涌出,带起飓风般的呼啸! 阳光在那片区域都被吞噬,投下巨大的丶不规则的阴影! 「那……那是什麽?」有人失声尖叫,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形。 「空间裂缝?怎麽可能?谁有这等伟力?」 「陆地神仙!一定是陆地神仙!」 在无数道或恐惧丶或骇然丶或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一道沉稳丶内敛丶却仿佛蕴含着整片大地般厚重威严的身影,从那道恐怖的空间裂缝中,一步,踏出! 来人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衣,面容普通,气质平和,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中年帐房先生。 但他就那样凭空而立,脚下是咆哮的空间乱流,身后是吞噬光线的巨大裂缝,却给人一种稳如泰山丶渊渟岳峙的错觉。 他出现的瞬间,下方肆虐的丶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噬血魔藤,动作齐齐一滞! 连坑洞中心那正在凝聚的邪恶意志,都发出了惊疑不定的嘶鸣! 因为,一股难以形容的丶仿佛与整片天地共鸣的磅礴威压,如同无形的海啸,以那道灰色身影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 威压并不凌厉,却厚重无边,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那些张牙舞爪的魔藤如同陷入了粘稠的琥珀,挣扎都变得迟缓艰难。 所有还活着的修士,无论修为高低,无论来自哪个势力,在这股威压之下,都感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敬畏和……渺小! 仿佛蝼蚁仰望山岳,蜉蝣面对沧海! 「陆地神仙……真的是陆地神仙!」 青云观的长须老道声音颤抖,手中的拂尘几乎握不住。 「不良人……那是……那是之前跟在袁天罡身边的人!」 有眼尖的丶认出了来人那平淡无奇却令人印象深刻的容貌,以及那不良人的专属装扮。失声惊叫,「是不良人!」 不良人!又是不良人!而且来的,竟然是传说中的陆地神仙境大能! 此人正是不良人——三千院! 这一刻,什麽大轮寺,什麽镇北侯府,什麽青云观,什麽暗影阁……所有势力的首领和门人,心中都涌起了滔天巨浪,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无力感。 他们在这里打生打死,为了点灵药仙乳抢破头,结果人家不良人……连陆地神仙都随便派出来了?这还怎麽玩? 半山腰洞口,上官云阙仰头看着天空中那道灰色的身影,桃花眼弯成了月牙,拍了拍胸口,娇声道:「哎呀呀,可算来了~再晚点,人家的小心肝都要吓坏了呢~」 影七影八等人挤在洞口,看着天空中那道如同神祇降临的身影,震撼得无以复加。 这就是不良人真正的底蕴吗?撕裂虚空,陆地神仙! 难怪上官大人如此有恃无恐! 三千院立于虚空,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在那坑洞中心微微停留,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以生灵气血为祭,逆转阴阳,图谋夺舍……邪道。」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四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装神弄鬼!不过是一缕更强的气血罢了!吞了你,本座立刻就能重铸仙躯!」 坑洞中心,那嘶哑的声音爆发出贪婪而疯狂的咆哮,更多的魔藤如同怒龙般冲天而起,朝着天空中的三千院绞杀而去! 血云翻滚,凝聚成一只巨大的丶滴着污血的鬼爪,紧随其后!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天人境胆寒的攻势,三千院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不是在对抗灭世魔物,而是在书写一幅字,烹煮一壶茶。 然后,对着下方那遮天蔽日的魔藤和鬼爪,轻轻向下一按。 没有光华万丈,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丶仿佛整片大地意志加持的沉重! 「轰——!!!」 所有冲天而起的魔藤,在距离三千院尚有百丈距离时,猛地一滞! 仿佛被无形的大山当头压下! 坚韧无比的藤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以惊人的速度弯曲丶变形丶然后——崩碎! 化为漫天黑色的丶暗红色的齑粉! 那只污血鬼爪,更是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蒸发! 一击,仅仅是一按! 那让无数修士绝望的魔藤海洋,便被清空了一大片! 露出了下方焦黑的土地和累累白骨! 「噗!」 坑洞中心,传来一声如同破风箱般的闷哼,那股邪恶意志明显受创,气息紊乱了一下。 「咳……你究竟是谁?」嘶哑的声音充满了惊怒和难以置信。 三千院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坑洞最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具被层层魔藤包裹丶浸泡在粘稠血池中的残缺骸骨,骸骨头颅内,一点微弱的丶跳动的幽绿魂火。 「尘归尘,土归土。既已逝去,何必强留,徒增罪孽。」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双手于胸前结印,一个复杂丶古朴丶仿佛由山川河流纹路构成的土黄色符文,在他掌心缓缓凝聚。 符文出现的刹那,整个天南漠的大地,似乎都微微共鸣了一下! 无穷无尽的地脉之气被引动,朝着那枚符文汇聚! 一股比刚才更加厚重丶更加浩瀚丶仿佛能承载万物丶也能埋葬万物的恐怖力量,在那枚小小的符文中酝酿! 坑洞中的邪恶意志发出了绝望而不甘的尖啸:「不!本座只差一步!只差一步!玄机洞天是本座的!这重生之力是本座的!你们这些蝼蚁,都该成为本座的踏脚石!」 它疯狂地催动剩馀的所有魔藤,抽取血池中积累的气血,甚至开始燃烧那点幽绿的魂火本源! 想要做最后一搏! 然而,在三千院掌心那枚引动了整片地脉之力的符文面前,这一切挣扎,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镇。」 三千院轻轻吐出一个字,将那枚土黄色的符文,朝着坑洞中心,轻轻推出。 符文脱手,迎风便涨,瞬间化作一道笼罩了整个坑洞的丶厚重的土黄色光罩,缓缓压下。 光罩所过之处,魔藤寸寸断裂丶枯萎丶化为尘土!血池蒸发乾涸! 那具残缺骸骨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那点幽绿魂火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尖啸,随即被土黄色的光芒彻底淹没丶净化……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归于沉寂的丶厚重的埋葬。 当土黄色光罩最终完全没入坑洞,与大地融为一体时,那弥漫天地间的邪恶意志丶血腥气息丶还有那无穷无尽的噬血魔藤,全都消失得乾乾净净。 只留下一个被填平丶表面覆盖着一层新鲜泥土的巨坑,以及周围一片死寂的丶弥漫着尘土和淡淡焦糊味的戈壁。 阳光重新毫无阻碍地洒落,照耀着这片刚刚经历过地狱与神迹的土地。 一切,尘埃落定。 天空中,那道灰色的身影,三千院,缓缓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目光扫过半山腰的洞口,对着里面的上官云阙微微颔首,然后一步踏出,身影没入身后那道正在缓缓愈合的空间裂缝中,消失不见。 从头到尾,他只说了两句话,出了两招。 却以碾压般的姿态,终结了一场足以蔓延开来的恐怖灾劫。 留下下方戈壁上,无数劫后馀生丶却仿佛丢了魂一般的修士,呆立原地,望着天空,久久无法回神。 不良人,三千院,陆地神仙…… 这几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了每个幸存者的心底,也必将随着他们的口,迅速传遍天下。 半山腰,上官云阙伸了个懒腰,恢复了那副慵懒模样:「好了,戏看完了,麻烦也解决了。走吧,回家~」 影七影八等人如梦初醒,看着下方那片归于平静的戈壁,又看了看身边这位似乎早就料到了一切的领队大人,心中对「不良人」这三个字的分量,有了全新的丶近乎敬畏的认知。 跟着这样的组织,好像……前途真的不可限量? 只是,那洞府主人玄机子或者说占据了他遗骸的邪物最后喊的「玄机洞天是本座的」,又是什麽意思?这洞府,难道还隐藏着其他秘密? 这些疑问,暂时无人解答。 众人带着震撼丶后怕丶以及满满的收获和惊吓,踏上了返回据点的归途。 黄沙漫漫,将今日的血腥与神迹,逐渐掩 只有风声,呜咽着吹过,仿佛在诉说着一段关于贪婪丶疯狂与绝对力量的故事。 第三十八章 归程闲话 回去的飞舟上,气氛有些异样。 少了来时的紧张与期待,多了劫后馀生的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 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裹着绷带,眼神有些空,似乎还没从今天那地狱般的景象和最后那神迹般的登场中彻底回过神来。 影七靠坐在船舷边,手里摩挲着那枚已经恢复常温的白色令牌。 令牌上的「玄」字依旧古朴,但此刻再看,却觉得多了几分神秘和沉重。 玄机子……那洞府,那棋局,那最后的邪物……这一切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故事? 「想什麽呢?」 带着脂粉香气的风飘来,上官云阙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他那面从不离身的小镜子,正对镜整理着有些凌乱的发丝。 他看起来毫发无伤,连那身亮银色软甲都光洁如新,仿佛刚才在洞府里大杀四方丶在山洞口直面魔藤的不是他。 「大人,」影七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那洞府里的……到底是什麽?真的是玄机子前辈吗?」 「玄机子?」上官云阙嗤笑一声,放下镜子, 「那老家伙,骨头估计都化成灰了,哪还有心思搞这些鬼蜮伎俩。我猜啊,多半是他当年不知从哪儿搞到了那门邪门的气血夺舍重生法,自己练出了岔子,或者乾脆就是被那功法里残留的恶念给侵染了。」 「临死前不甘心,布下这洞府大局,以自身遗骸和洞府为饵,吸引后来者送上门,用他们的气血来滋养那点被污染的残魂,妄图复活。」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嘲弄:「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估计他自己也没算到,这洞府会吸引来这麽多人,更没算到……会引来咱们不良人,还有三千院那个家伙。」 「三千院大人……好强。」影八也凑了过来,眼睛发亮, 「那就是陆地神仙吗?感觉……跟天人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废话。」 上官云阙白了他一眼, 「天人境,还在借天地之力。陆地神仙,某种程度上已经可以掌一方天地之势了。」 「三千院那家伙,在这戈壁荒漠之地,简直就跟回家一样,借来的地脉之力雄浑得吓人。那邪物别说还没完全复活,就算真活了,刚复活状态不稳,碰上他也得跪。」 他语气随意,但话里对三千院的实力是认可的。 「三千院大人……怎麽会知道我们有危险?」影七问出了另一个疑惑。 「估计镜心魔那鬼东西,神神叨叨的,最擅长算计和窥探天机。」 上官云阙撇撇嘴,「或者大帅不放心,让他盯着点这边的动静。那家伙肯定早就看出这洞府不对劲了,算准了时机通知三千院过来镇场子。哼,倒是让他抢了个出风头的机会。」 他说着,似乎有点不爽,又掏出一盒胭脂,对着镜子补了补妆。 影七影八面面相觑。 原来这一切,都在不良人高层的预料甚至掌控之中? 连陆地神仙出动,都是计划好的? 细思极恐。 「那……那些其他势力的人……」影八看了看飞舟后方,那里还能隐约看到一些零散的丶仓惶逃离的遁光。 「管他们死活。」 上官云阙毫不在意, 「能跑出来是他们的造化,跑不出来……就当给这戈壁当肥料了。修行界嘛,就是这样,实力不济又贪心,死了也怨不得人。」 这话冷酷,却是赤裸裸的现实。 影七影八想起之前在暗影阁的日子,深有感触。 「这次回去,你们俩也算立了功。」上官云阙话题一转,看向兄弟俩, 「发现了石室,拿到了令牌,还……嗯,没拖太多后腿。贡献点少不了。回头去功法阁,可以挑点更适合你们现在阶段的东西。《暗影双生诀》是好,但太高深,你们先从基础的身法丶隐匿丶合击技巧练起。」 「多谢大人!」兄弟俩连忙道谢。 「行了,别烦我了,本大人要休息会儿,养养皮肤。」 上官云阙挥挥手,闭上了眼睛,靠在船舷上,竟然真的很快发出了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只是手里还捏着那面小镜子。 影七影八退到一边,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趟秘境之行,虽然大部分时间在逃命和震惊中度过,但收获,实实在在超出了他们最狂野的想像。 见识了真正的强者战斗碾压,得了宝物,获得了天人境强者的许诺指点,更重要的是,亲身感受到了不良人这个组织的深不可测和……护短。 跟着这样的组织,有这样的上司虽然画风清奇,似乎……真的很有前途。 飞舟划过天际,朝着不良人据点的方向疾驰。 几日后,河西镇,林家小院。 夕阳西下,将小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林天躺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枚玉简不良人最新传来的情报汇总,正看得津津有味。 「啧啧,天南漠,玄机洞天,噬血魔藤,邪物夺舍,三千院撕裂虚空,一掌镇邪……好家夥,够热闹的。」 他咂咂嘴,像是听了一场精彩的评书。 石瑶正在厨房里忙活,香味飘出。 林峰小朋友蹲在菜园边,拿着小木棍,对着一株被他爹用「灵植培养液」浇灌得过分旺盛丶长得像低矮小树苗一样的白菜戳来戳去,嘴里嘀咕:「白菜精……快点长……给爹爹吃……」 葡萄架上,迷你黑龙敖小黑四仰八叉地躺着,肚皮朝上,睡得正香,偶尔还咂咂嘴,估计又在梦里烤红薯。 一切宁静,祥和。 林天放下玉简,看了看系统界面。影七影八的忠诚度稳定在93%丶91%。 不良人组织的声望和影响力,经过天南漠一事,想必又会上涨一大截。 而消耗的,不过是一些召唤人物的出差时间和一点点潜在风险,虽然基本没风险。 「这买卖,划算。」 他满意地点点头,从旁边盘子里拿起一个洗乾净的沙果,镇外摘的野果,酸甜可口,咔嚓咬了一大口。 果汁清甜,晚风温柔。 至于什麽洞府秘密,什麽邪物重生,什麽陆地神仙出手震慑天下……关他屁事。 他林天,只是一个在河西镇带娃丶晒太阳丶偶尔看看手下小弟们在外打拼业绩的……普通奶爸。 最多,算是个有点特殊渠道丶消息比较灵通的……幕后咸鱼。 「开饭啦~」石瑶温柔的声音传来。 「来啦!」林天应了一声,起身,伸了个懒腰,走过去抱起还在研究「白菜精」的儿子, 「走喽无忧,吃饭去!今天你瑶姨做了红烧肉!」 无忧是林峰小名 「肉肉!吃肉肉!」林峰立刻丢掉木棍,挥舞着小手。 葡萄架上的迷你黑龙鼻子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红烧肉……留点……给本尊……」 小院里,笑声与饭菜的香气,混合着金色的夕阳,缓缓流淌。 仿佛外面世界的血雨腥风丶权力更迭丶强者威名,都与这一方小小天地,毫无关系。 而谁又能知道,这平静之下,隐藏着怎样连天地都为之侧目的秘密与力量呢? 至少,此刻的林天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的红烧肉,火候正好。 第三十九章 十年流水 十年,对河西镇来说,就像后山那条小溪,不紧不慢,叮叮咚咚,日复一日地淌过去,带走了些落叶浮尘,留下了些圆润石子。 山还是那山,树还是那树,只是树荫更浓了些,井沿的青苔更厚了些。 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镇上的人,日子照旧。 张猎户家的小子接了老爹的弓,进山的次数少了,但每次回来收获却好像更沉了些。 陈老哥家的菜园子越发兴旺,除了自家吃,还能挑些水灵的送到镇上悦来居换点盐钱。 陈静安那小子,十岁了,安安静静,不像别家孩子满街疯跑,倒喜欢搬个小板凳坐在自家门口,看天,看云,看井边洗衣的婶娘们,一看能看半天,眼神清亮亮的,也不知道小脑袋瓜里在想啥。 他爹陈老哥常说,这孩子随他娘,心静。 药铺的老头还是整天醉醺醺,葫芦不离手。 苦慧和尚的杂货铺东西越发齐全了,连南边来的稀罕调料都有,他还是笑眯眯的,见人就念佛。 王铁臂打铁的声音依旧铿锵有力,仿佛能敲打到地老天荒。 林夫子学堂里的读书声,春夏秋冬,从未间断。 哦,对了,学堂里多了个常客——林家小子,林峰。 林峰今年十三了,个子蹿得飞快,都快赶上他爹林天的肩膀了。 眉眼长开,继承了父母的优点,俊朗里还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就是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整天跟着他那「小黑叔」满山遍野跑,想不黑都难。 七岁那年,他爹林天把他领到了林夫子的学堂门口,拍拍他脑袋:「小子,光会抓蚂蚁掏鸟窝不行,得识字,明理。以后上午来这儿跟夫子念书,下午……随你。」 于是,林峰开始了他的求学生涯。 一开始坐不住,扭来扭去像身上长了虱子,总惦记着后山哪个鸟窝有新蛋,河边哪块石头底下螃蟹多。 没少挨林夫子戒尺打手心,不重,但丢人。 后来不知怎的,慢慢也坐得住了,虽然那些「之乎者也」听得他头大,但林夫子讲课不全是那些,偶尔也会讲些山川地理丶前朝旧事丶甚至乡野怪谈,这些林峰爱听。 字也认了不少,至少看镇上布告丶药方子不成问题了。 下午是他的放风时间。通常的玩伴就是他小黑叔——敖小黑。 敖小黑如今彻底在河西镇落户了,身份是林天远房表弟,在镇上人眼里,这是个长得过分俊俏丶性子有点跳脱丶力气似乎不小的年轻后生,没个正经营生,整天跟着他表哥林天晃悠,或者带着小侄子林峰瞎跑。 他很少提过去,镇上人也懒得打听,谁家还没几个穷亲戚呢? 只有林峰知道,他这个「小黑叔」有多「神」。 上树掏鸟窝,小黑叔不用爬,脚尖一点就上去了。 下河摸鱼,小黑叔眼睛毒,一指一个准。 甚至有一次林峰追野兔摔进了个挺深的地缝,吓得哇哇叫,小黑叔直接跳下来,拎着他后脖领子,蹭一下就蹦上来了,轻松得像拎只小鸡仔。 「小黑叔,你是不是会武功啊?像镇上说书先生讲的,那种飞来飞去的大侠?」林峰曾好奇地问。 敖小黑当时正叼着根狗尾巴草,翘着二郎腿躺在河边的草地上晒太阳,闻言嗤笑一声:「武功?大侠?那都是小孩玩意儿。你小黑叔我……嗯,当年也是……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反正啊,在这河西镇,你爹最大,我第二,你第三,咱们爷仨横着走,懂不?」 林峰似懂非懂,但觉得小黑叔在吹牛。 他爹?他爹林天,在他眼里就是个长得挺好看丶脾气挺好丶有点懒丶做饭还行主要是蒸蛋羹和红烧肉丶整天喜欢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普通爹爹。 镇上谁不知道他爹林小子是个独自带娃丶没啥大本事的闲散人?还最大?小黑叔肯定又逗他。 不过小黑叔对他好是真的,有啥好吃的想着他,带他玩也从不怕他闯祸。 反正小黑叔都能兜住,除了偶尔神神叨叨丶对着一片云或者一块石头能发呆半天之外,是个顶好的玩伴兼……嗯,不太靠谱的长辈。 至于瑶姨石瑶,那是林峰心里最温柔的存在。 瑶姨长得好看,说话轻声细语,会给他做合身的衣服,鞋子纳得又结实又舒服,他生病了,很少会整夜守着,做的饭菜更是好吃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林峰觉得,瑶姨比镇上所有婶娘姨娘加起来都好。 他问过爹爹,瑶姨是不是他娘,爹爹当时表情有点古怪,摸摸他头说:「你就当多疼你一个娘,别的别瞎问。」 林峰就不问了,反正有瑶姨疼他,很好。 日子就这麽过着,平淡,充实,带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 林峰知道镇上偶尔有人出去「跑生意」,去很远的地方,有时能发财回来盖新房子,有时就再也没回来。 他听张猎户的儿子说过,外面很大,有比镇子大一百倍的城,有能在天上飞的船,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人和事。 林峰听着,觉得像故事,遥远而不真实。 他的世界,就是河西镇,有山,有水,有古树老井,有学堂,有家,有爹爹,瑶姨,小黑叔,还有隔壁安静得像小大人似的静安弟弟。 修行?修仙?那是什麽?镇上没人说这个。 顶多谁家小子力气大点,会被夸一句「是个干活的好料子」。 林夫子教的是圣贤书,讲的是做人道理,跟飞来飞去不沾边。 林峰觉得这样挺好。 每天上午去学堂听夫子讲那些有点难懂但偶尔有趣的话,下午跟着小黑叔去探险,晚上回家吃瑶姨做的热乎饭菜,听爹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问他学堂的事,或者讲讲他小时候的糗事爹爹总说他小时候尿床画地图的事!,然后伴着窗外的虫鸣入睡。 这就是他的全部世界,简单,快乐,如同一幅被时光细细渲染的丶温暖的田园画卷。 他并不知道,这幅画卷的纸张有多麽特殊,执笔的人,又拥有着何等匪夷所思的力量。 …… 林家小院,傍晚。 夕阳把葡萄架的影子拉得老长,藤蔓上挂着些青涩的小葡萄。 石瑶在井边浆洗衣物,动作轻柔。 敖小黑恢复了迷你黑龙形态,盘在架子上打盹,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林天依旧瘫在他的专属摇椅上,手里拿着个缺了口的粗陶茶碗,里面是廉价的茶叶沫子泡的浑汤,他却喝得津津有味。 他眯着眼,看似在打盹,实则脑海中,淡蓝色的系统界面正静静悬浮。 【宿主:林天】 【修为:陆地神仙初期(系统完美隐藏中)】 【功法:天罡诀(神级·小成)丶百炼星辰体(天阶极品·大成)丶斩天拔剑术(天阶中品·大成)丶降龙十八掌(天阶极品·大成)】 【技能:略】 【躺平点:30007】 【当前可召唤次数:1(月度免费)】 【系统商城:已开启】 简洁,清晰。 十年积累,三万躺平点,看似不少,但看看商城那些标价后面动辄五六位数的数字,就知道任重道远。 功法类里, 《他化自在法》标价88888点, 《八九玄功》标价66666点, 《焚诀》(可进化·初始)更是要188888点! 道具武器类更是天文数字。林天早就佛了,不急,慢慢躺,慢慢攒。 他心念一动,点开「召唤」图标。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散发着微光的【高级召唤卷】,是前几天刚用1000躺平点兑换的,还没用。 每月一次的免费召唤倒是还在,这个月还没用。 「系统,使用月度免费召唤。」林天心里默念。 【召唤开始……召唤等级随机中……叮!恭喜宿主,获得黄金级物品——《基础阵法图解》(全册)。】 一本厚实的丶散发着陈旧气息的典籍虚影在界面闪过,随即落入系统储物空间。 林天撇撇嘴。 又是这种知识类物品,还行吧,回头丢给袁天罡或者云中君,看谁需要。 黄金级,聊胜于无。 他没急着用高级召唤卷,攒着,等哪天心情好或者需要时再来个十连抽?想想就有点小期待。 关掉召唤界面,他又点开「组织管理」子项。这里分成了两个主要板块: 【组织一:不良人】 【首领:袁天罡(忠诚度100%)】 【实力:陆地神仙巅峰(解封50%)】 【势力范围:中庭实质掌控者,西域丶南漠影响力巨大,东荒渗透中。】 【近期状态:稳定运行,资源充沛,持续搜集上古秘辛及「巡天司」相关信息。】 【组织二:魂殿】 【殿主:云中君(忠诚度100%)】 【实力:陆地神仙中期(受世界规则压制,实力封印80%)】 【势力范围:北玄域一方霸主,与道教势力分庭抗礼,暗中掌控三州之地。】 【近期状态:发展迅猛,以北玄独特魂修资源为根基,建立完善体系,吸纳本土人才,与不良人保持隐秘合作与情报共享。】 看着这两个庞然大物的状态,林天心里踏实。 这十年,他没怎麽操心,全甩给袁天罡和云中君去折腾了。 五年前一次召唤中出了一个云中君,他可高兴坏了。 林天让他自己去北玄域发展。 一个在中庭阴影里掌控一切,一个在北玄明面上开宗立派,互相呼应。效果拔群。 至于他自己? 修为靠着系统加点和签到获得的功法,水到渠成到了陆地神仙初期,在这被压制的河西镇,实力还得再打个骨折,但自保绰绰有馀了。 主要精力嘛,还是带娃,以及……研究怎麽把儿子养得白白胖胖丶身心健康。 「爹!」院门被推开,林峰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小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有汗, 「我回来啦!夫子今天夸我字有进步!」 林天睁开眼,看着儿子朝气蓬勃的脸,笑了笑:「哦?难得。看来戒尺没白挨。」 「爹!」林峰不满地嘟囔,随即又兴奋起来, 「小黑叔说后山那片野栗子快熟了,明天带我去打!瑶姨,明天咱们炒栗子吃吧?」 石瑶抬起头,温柔一笑:「好呀,多打点,给静安家也送些。」 小黑幻化人形。 传出一道只有林天能听到的意念:「小子精力真旺……本尊当年这时候,一口龙息能烤熟一座山的栗子……」 林天没理他,对林峰招招手:「过来,喝口水。功课做完了?」 「就一点描红,早写完了!」林峰跑到井边,拿起瓢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凉水,然后用袖子一抹嘴, 「爹,你说外面是不是真的有会飞的船啊?张大哥说的。」 「也许有吧。」林天漫不经心,「怎麽,想出去看看?」 林峰挠挠头:「有点好奇……不过听说外面挺乱的,还是咱们镇子好。」 他顿了顿,又说,「爹,静安今天又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我喊他出去玩他都不去,就说想静静。他是不是病了?」 「静安那孩子,性子就那样,静有静的好。」 林天说道,心里却微微一动。 陈静安身上那股与小镇静隐隐呼应的气息,随着年龄增长,似乎更加明显了。 这孩子的未来,恐怕不会平凡。 不过现在嘛,就是个有点内向的十岁娃娃。 「哦。」林峰似懂非懂,又跑到石瑶身边看她洗衣裳,叽叽喳喳说着学堂里的趣事。 夕阳渐渐沉入山脊,天边只剩一抹绚烂的晚霞,将小院丶人影丶葡萄架,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林天重新闭上眼睛,摇晃着椅子。 十年流水,小镇依旧。 而外界的风云,从未停歇,只是被牢牢挡在了这龙魂镇守的「桃源」之外。 他不知道,或者说懒得去深究,这份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至少眼下,岁月静好,儿子健康活泼,手下小弟们能干懂事,系统里的躺平点还在慢慢涨…… 这日子,挺好。 第四十章 北玄新贵 当河西镇的炊烟伴着晚霞袅袅升起时,相隔无尽山河的中庭核心地域,却是华灯初上,夜生活刚刚开始。 然而,在这片繁华之下,真正掌控着无数人命运的眼睛,却藏在最深的阴影里。 中庭,某处戒备森严到连一只苍蝇飞入都会被瞬间分解的庞大地下宫殿群。 这里是不良人总舵,十年经营,此地早已固若金汤,且不为人知。 最深处的「天罡殿」内,灯火幽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 袁天罡依旧戴着那副冰冷的铁面具,身着玄色暗金龙纹袍,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丶由光影构成的舆图前。 舆图囊括了已知的诸域疆土,上面标记着密密麻麻丶寻常人根本看不懂的符号和光点。 他的气息,比十年前更加深沉莫测。 站在那里,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亘古存在的冰山,一片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渊。 陆地神仙巅峰! 解封百分之五十的实力,已然让他站在了此界已知战力的最顶端。 殿内下方,恭立着数道身影。 温韬丶镜心魔丶三千院等人赫然在列,还有不少后来提拔或召唤加入的核心骨干。 人人气息凝练,眼神锐利。 「西域大轮寺,近三年香火钱流向异常,有三成暗中流入黑沙漠区域,似在资助某项隐秘工程,可能与上古修罗族遗迹有关。已派丙字队深入调查。」 镜心魔的声音带着特有的丶似男似女的腔调,语速平缓,却将复杂情报梳理得条理清晰。 「北玄青云观与魂殿摩擦加剧,上月于断魂谷有小规模冲突,魂殿方面由云中君座下三魂使出面,轻伤对方一名长老,青云观暂退。云中君传讯,一切可控,意在试探道教联盟反应。」 三千院沉声汇报,他气质越发沉稳如山。 「南漠百蛊教圣女秘密抵达中庭,疑似与三皇子接触,意图不明。甲字队已布控。」 「东荒万妖谷近期异动频繁,有妖气外泄迹象,恐有妖王即将破关。」 一条条关乎天下大势丶各方势力动向的情报,被简洁地汇总上报。 不良人的触角,早已遍布天下,无孔不入。 袁天罡默默听着,面具下的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 十年,不良人已不再是那个悄然崛起的暗影组织,而是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地下皇帝。 中庭的权贵丶宗门的宿老丶边疆的悍将……无数人或明或暗与不良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畏惧,或依赖。 他们掌控着庞大的资源网络丶情报体系,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影响王朝更替丶宗门兴衰。 这一切,都源于那位远在河西镇丶看似懒散的公子林天最初的点拨和那源源不断丶神鬼莫测的「人才」输送。 「黑沙漠遗迹,增派人手,以探查为主,避免打草惊蛇。云中君那边……。百蛊教……盯紧,查清她们真正目的。万妖谷……令东荒分舵提高警戒,收集妖气样本。」 袁天罡声音沙哑低沉,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谨遵大帅令!」众人齐声应诺。 「此外,」 袁天罡顿了顿, 「巡天司的踪迹,可有新的发现?」 殿内气氛微微一凝。 巡天司,这个神秘而古老的组织,如同悬在不良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十年前天南漠事件后,不良人就开始全力搜寻其线索,但收获甚微。 对方隐藏得太深了。 镜心魔上前一步:「回大帅,三年前西极海归墟异动时,曾捕捉到一丝疑似巡天鉴波动的残留,但转瞬即逝,无法追踪。此外,近五年,各地有十七起修士或小势力意外消亡事件,手法乾净利落,疑似专业清道夫所为,不排除是巡天司人的手笔。但均无线索指向其核心。」 袁天罡沉默片刻:「继续查。此组织所图甚大,且与我等,迟早有一战。」 「是!」 会议又持续了片刻,处理了一些具体事务。 末了,袁天罡挥挥手,众人行礼退下,只留下镜心魔和三千院。 「大帅,主公安好?」三千院问道。 他们这些被召唤而来的人物,对林天的忠诚是绝对的。 「公子一切安好,潜心教导少主。」袁天罡语气稍缓, 「少主天资聪颖,心性纯良,只是尚未接触修行。」 镜心魔水袖轻拂,眼中闪过思索:「河西镇乃绝佳屏障,少主在其间安然成长,倒是最稳妥。只是……镇中那几位,终究是变数。尤其是那位药老……」 「无妨。」袁天罡道, 「他们与公子,目前井水不犯河水。且镇有镇规,龙魂镇压之下,他们亦有顾忌。只要不触及根本,相安无事。」 他看向镜心魔:「你精于算计,对少主成长,可有建议?」 镜心魔微微躬身:「属下以为,顺其自然便是最好。少主在平凡中长成,心性质朴,根基反而牢固。待时机成熟,主公自有安排。我等只需确保,外界风雨,不扰小镇安宁即可。」 袁天罡颔首:「与我所想一致。魂殿那边,云中君近日可有讯息?」 三千院接口:「云殿主昨日传讯,言北玄道教联盟似有联合清查异端之议,矛头隐约指向魂殿。他打算趁此机会,再敲打几家跳得最欢的道观,巩固势力。另,他在北玄极北冰原死域边缘,发现了一处疑似与上古魂族有关的秘境波动,已亲自前往探查。」 「嗯。告知云中君,行事把握分寸,莫要过早暴露全部实力。探查秘境,以安全为重。」 袁天罡嘱咐。云中君实力虽强,但受封印所限,且北玄水深,道教经营万年,底蕴不可小觑。 「是。」 又交谈几句,镜心魔和三千院也退下了。 天罡殿内,恢复了寂静。 袁天罡独自立于舆图前,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阻隔,望向了遥远的北玄域。 北玄,自古便是道教祖庭,势力盘根错节。 五年前,一个自称「云中君」的神秘强者横空出世,于北玄中部的「云雾山」开宗立派,创立「魂殿」。 此人修为深不可测,至少在外人看来是陆地神仙中期,行事亦正亦邪,擅御魂驱鬼之术,与正统道教法门迥异,迅速吸引了大量在道教体系内不得志或追求另类力量的修士投靠。 魂殿崛起速度极快,手段也颇为凌厉,很快便与当地道教势力发生冲突。 令人惊异的是,面对老牌道教宗门的打压,魂殿不仅顶住了,反而越战越强,短短数年便控制了数州之地,成为北玄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新兴霸主。 外界只道是北玄出了个惊世之才,却不知这「云中君」,亦是那位河西镇奶爸,随手召唤而来的打工仔之一。 有不良人丶魂殿,一南一北,遥相呼应。 林天这盘棋,下得是越来越大了。 「巡天司……上古秘辛……龙魂镇守……」袁天罡低声自语, 「这潭水,越来越深了。公子啊,您这条咸鱼,怕是迟早要被推上浪尖啊。」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无论如何,他会为主公,扫平前路一切障碍。 身影缓缓融入殿中阴影,消失不见。 …… 与此同时,北玄域,云雾山,魂殿总坛。 此地终年云雾缭绕,山势奇诡,建筑风格也与寻常道观寺院大相径庭,多以黑丶灰丶暗紫色调为主,檐角飞翘如同鬼爪,殿内常年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一种清冷的丶仿佛能洗涤灵魂的奇异气息。 主殿「魂渊殿」内,云中君高踞上首。 他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阴柔之气,眼眸深邃,瞳孔深处仿佛有漩涡流转,偶尔闪过一丝幽蓝光泽。 身穿一袭绣着暗银色云纹与魂符的深紫色宽袍,长发披散,气质神秘而威严。 与袁天罡的冰冷霸烈不同,云中君的气息更加缥缈难测,带着一种直指灵魂的威慑力。 陆地神仙中期,单单释放的威压其威能也足以让寻常陆地神仙初期退避三舍。 殿下,站着数名气息强横的魂殿高层,皆身着统一制式的魂使服饰。 「殿主,青云观丶赤阳宗丶玄水门等七家道观已联名发下涤邪令,宣称我魂殿功法有伤天和,蛊惑人心,限我等三月内解散,否则将共伐之。」 一名面色苍白丶眼神锐利如鹰的魂使禀报。 云中君闻言,轻笑一声,声音带着独特的磁性,却无丝毫暖意:「涤邪令?好大的名头。不过是看我们占了他们的地盘,夺了他们的资源,坐不住了而已。」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既如此,便让他们更坐不住一些。传令,幽魂丶厉魄丶勾魂三使,各领本部,去这七家道观的山门外演练魂阵。记住,只演练,不攻山门。但若他们先动手……格杀勿论。」 「是!」三名气息森然的魂使领命,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 「另外,」云中君看向另一名负责情报的魂使, 「冰原死域那边的波动,探查得如何了?」 「回殿主,波动源头在死域深处寂灭冰谷,外围有极强的天然禁制和极寒罡风,且有疑似上古残留的魂力屏障。属下等无法深入。但根据外围迹象和古籍残篇对照,很可能与传说中的魂族祭坛有关。」 「魂族祭坛……」云中君眼中幽蓝光芒一闪, 「有意思。本君亲去一趟。殿内事务,暂由判官负责。」 「殿主,冰原死域凶险异常,您孤身前往……」有魂使担忧。 「无妨。」云中君摆摆手, 「此地既与魂道相关,便是本君机缘。尔等守好家业即可。」 他起身,紫色袍袖无风自动,身影渐渐变得虚幻,如同要融入周围的雾气之中。 「这北玄,安静太久了。也该让他们知道,除了道祖,还有……魂主。」 话音袅袅,人影已彻底消失于殿内,只留下一缕清冷幽寂的气息。 魂殿众高层躬身相送,眼中满是敬畏与狂热。 他们并不知道殿主的真正来历,只知道殿主强大丶神秘,能给予他们超越道教正统的力量和尊严。 跟着殿主,魂殿必将成为北玄,乃至整个天下,令人颤栗的名字! 外界风云激荡,暗流汹涌。 而这一切的源头,那个躺在河西镇摇椅上,算计着晚上给儿子做什麽菜的男人,对此只是略有感知,然后打了个哈欠,决定睡个午觉。 毕竟,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而他手下,恰好有几个……特别高的。 第四十一章 学堂琐事 河西镇的清晨,总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混着远处打铁铺隐隐传来的丶富有节奏的叮当声,慢悠悠地唤醒沉睡的小镇。 林峰麻利地穿好瑶姨给他准备的乾净青布短褂,三两下扒完碗里的米粥和咸菜,抓起书包一个石瑶用结实粗布缝制的斜挎布包,里面装着笔墨纸砚和书本,冲着院子里正给葡萄浇水的林天喊了一嗓子:「爹!我上学去啦!」 「嗯,路上看着点,别踩了陈婶家的菜苗。」 林天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对付着一株长得过于旺盛的葡萄藤,琢磨着是不是该剪剪枝。 「知道啦!」 林峰应着,人已经像小马驹似的蹿出了院门。 院门外,敖小黑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还是那副黑衣青年的模样,俊美得有点扎眼,斜倚着门框,嘴里叼着根草茎,看到林峰出来,懒洋洋地直起身:「哟,大学生,今天挺早啊。」 「小黑叔!快走快走,昨天夫子说今天要考校《千字文》默写,我得早点去再瞅两眼!」 林峰拉着敖小黑的袖子就往外拖。 「默写?那玩意儿有啥难的?」 敖小黑被拖着走,嘴里还不忘吹牛, 「你小黑叔我当年……算了,说了你也不信。走走走,送你到学堂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巷里。 晨光熹微,洒在斑驳的墙壁和湿漉漉的石板上。 早起挑水的汉子,开门洒扫的妇人,蹲在门口惬意的老头……见到林峰和敖小黑,都笑着打招呼。 「林小子上学啊?」 「小黑也起这麽早?」 「峰儿,慢点跑,别摔着!」 小镇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平凡而温暖。 林峰一边回应着,一边脚下不停。 很快就到了镇中央的古树旁,学堂就在古树后面不远的一座青砖小院里。 「到了,自己进去吧。」 敖小黑在学堂院门外停下,掏了掏耳朵,「我去悦来居瞅瞅,看钱胖子今早有没有进新鲜河虾,中午让你瑶姨给你炸虾饼吃。」 「好!」林峰眼睛一亮,舔了舔嘴唇,转身跑进了学堂院子。 学堂里已经有了十几个孩子,年龄从七八岁到十三四岁不等,都是镇上的娃娃。 看到林峰进来,几个相熟的小夥伴挤眉弄眼地打招呼。 林峰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的一张旧书桌,坐下,赶紧掏出《千字文》,临阵磨枪。 不多时,一身洗得发白青衫的林夫子,手持书卷,缓步走了进来。 学堂里立刻安静下来。 林夫子目光温和地扫过众学子,在林峰身上略微停留,看到他正埋头苦读,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今日,先考校《千字文》默写。笔墨准备。」 学堂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叹气声。林峰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笔。 考校过程对林峰来说有点煎熬,他字认得还行,写起来就有点歪扭,速度也慢。 不过总算磕磕绊绊默写完了大半,错漏在所难免。 林夫子巡视走过,看了看他的卷子,没说什麽,只是用戒尺轻轻点了点他某个写错的字,便走开了。 林峰松了口气,知道这关算是过了。 考校完毕,林夫子开始讲解《论语》中的一段。 声音清朗平和,引经据典,深入浅出。 林峰一开始还惦记着中午的炸虾饼,慢慢也被夫子的讲述吸引了进去。 夫子讲的不仅是文字,还有为人处世的道理,虽然有些话林峰听得半懂不懂,但总觉得有道理。 上午的课业在朗朗读书声中结束。散学时,林夫子叫住了林峰。 「林峰。」 「夫子。」林峰连忙站定。 「今日默写,虽有错漏,但比上月有进益。可见用了心。」 林夫子温言道, 「学问之道,贵在坚持,亦贵在思考。你平日活泼好动是好事,但静下心来读书时,亦需专注。」 「学生记住了。」林峰恭敬答道。他对林夫子是又敬又有点怕。 林夫子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丶页面泛黄的手抄册子,递给林峰:「此书乃我闲暇时所录,是一些先贤关于立志丶笃行的格言警句,并附有少许注解。你拿回去,不必强求背诵,闲暇时翻阅,或有所得。」 林峰双手接过,只觉得册子入手微沉,带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丶让人心神宁静的气息。 「谢夫子赐书!」 「去吧。」林夫子摆摆手。 林峰珍而重之地将册子放进书包,这才兴冲冲地跑出学堂。 敖小黑果然等在院外,手里还提着个小竹篮,用湿布盖着,隐隐有油炸的香气透出。 「嘿嘿,得手了!钱胖子进的虾又大又鲜,你瑶姨手艺没得说,炸得金黄酥脆!」敖小黑得意地晃了晃篮子。 林峰欢呼一声,凑过去深吸一口气,满脸陶醉。 两人勾肩搭背,主要是敖小黑勾着林峰往家走。路过陈老哥家时,林峰看到陈静安又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双手托腮,望着天空发呆。 十岁的男孩,面容清秀,眼神却格外安静,甚至有些空旷,与周围跑来跑去丶嬉笑打闹的其他孩子格格不入。 「静安!」林峰喊了一声。 陈静安缓缓转过头,看向林峰,脸上露出一丝很浅很淡的笑容:「峰哥。」声音也轻轻的。 「又发呆呢?走,去我家,我小黑叔搞到了炸虾饼,可香了!」林峰热情邀请。 陈静安摇了摇头,声音依旧细细的:「不了,峰哥。我娘让我看着火,锅里煮着粥。」他指了指院子里冒出的炊烟。 「哦,那好吧。」林峰有点失望,但还是说,「那下次有好吃的再叫你!」 「嗯。」陈静安点点头,又转回去看天了。 林峰和敖小黑继续往前走。 敖小黑回头看了陈静安一眼,眼神若有所思,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这小家伙……身上的静味越来越浓了,都快赶上那口老井了。有点意思……」 「啥?」林峰没听清。 「没啥,说你静安弟弟像个闷葫芦。」敖小黑岔开话题, 「赶紧回家,虾饼凉了就不脆了!」 「对!快走快走!」 两人加快脚步。 谁也没有注意到,学堂院门口,林夫子并未立即回去,而是站在那儿,目光越过嬉闹的孩童和袅袅炊烟,越过层层房屋,眼中倒影出陈静安那孤单安静的小小背影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 林家小院,午饭时间。 炸虾饼果然酥脆鲜香,林峰吃得满手是油,赞不绝口。 石瑶笑着给他擦手,又盛了碗青菜豆腐汤。 林天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问问林峰学堂的事。 「夫子还给了我本书呢!」林峰献宝似的拿出那本手抄册子。 林天接过,随手翻了翻。 册子上的字迹清俊有力,内容确实是些励志格言和简单注解,但字里行间隐隐流转着一丝极淡的丶中正平和的浩然之气。 长期佩戴或翻阅,有静心宁神之效。林夫子倒是用心了。 「嗯,夫子给你的,好好收着,有空看看。」林天将册子递回。 「知道!」林峰小心地把册子放回书包。 吃完饭,林峰被石瑶赶去午睡一会儿。 林天则回到摇椅上,闭目养神。 敖小黑凑了过来,变成迷你黑龙形态,盘在摇椅扶手上。 「老大,」他传音道,「陈家那小子,不太对劲啊。他身上的静之气息,跟这河西镇的封印法则共鸣越来越强了。我怀疑,他可能就是这龙魂大阵这麽多年孕育出来的一个……嗯,怎麽说呢,一个天然的阵灵胚子,或者叫法则亲和体。」 林天眼睛都没睁:「那又怎样?」 「不怎样啊,就是觉得稀奇。」敖小黑甩甩尾巴, 「这种体质,万年难遇。要是走上修行路,尤其是修炼一些契合,静!镇!封!这类法则的功法,绝对一日千里。不过看样子,陈老哥两口子完全没这意识,镇上也没人懂。可惜了……」 「顺其自然吧。」林天淡淡道, 「每个人都有他的缘法。强求不得。」 「也是。」 敖小黑嘟囔, 「不过老大,你说那口井底下那大家伙,最近是不是太安静了点?我都感觉不到它翻身了。」 林天终于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安静还不好?非得闹出点动静你才舒服?」 「死了就死了!哪来那麽多事!」 「那倒不是……」 敖小黑缩了缩脖子,「就是觉得……暴风雨前的宁静?」 林天没接话,目光投向院墙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看到那棵巨大的古树和树下幽深的井口。 安静吗? 或许吧。 但在这安静的表面下,河西镇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秘密。 陈静安的异常,古井龙魂的沉寂,几位守印人各自的心思…… 这潭水,从来就没真正平静过。 只是暂时,被一种微妙的平衡维持着。 林峰的鼾声从屋里隐约传来,均匀而香甜。 石瑶在厨房轻轻哼着歌,清洗碗筷。 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下点点光斑,在林天脸上晃动。 他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管他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儿子健康成长,手下小弟得力,系统点数稳步增长,红烧肉和炸虾饼味道不错…… 这日子,还能过。 至于将来? 将来再说吧。 第四十二章 河西镇的少年们 河西镇的夏天,河水总是最诱人的。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青石板路晒得烫脚底板,蝉在古树上扯着嗓子嚎,一声比一声急。 这时候,跳进镇子东头那条清澈见底丶哗啦啦唱着歌的小河里,让冰凉的河水包裹全身,简直是神仙都不换的享受。 林峰自然是这条河的常客。 今年十三岁的他,正是精力旺盛得像头小牛犊的年纪。 本书由??????????.??????全网首发 上午在学堂里被「之乎者也」熬得头晕脑胀,下午便迫不及待地要投入大自然的怀抱——当然,通常得拉着几个伴儿。 这天午后,林峰刚扒完饭,碗一推,嘴一抹,就蹿到了院子里的葡萄架下。 敖小黑正翘着二郎腿躺在竹椅上,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眼睛眯着,似乎在打盹,又似乎在神游天外。 「小黑叔!去河里摸鱼不?」林峰眼睛亮晶晶的。 敖小黑眼皮都没抬:「不去。大热天的,水里有啥好玩的?不如睡觉。」 「哎呀,睡觉多没意思!走走走!」林峰去拉他胳膊。 「不去不去,别烦我。」敖小黑甩开他的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去找你那几个小跟班玩去。」 林峰撇撇嘴,知道小黑叔犯懒病的时候九头牛都拉不动。 他也不强求,自己一阵风似的跑出了院子。 他第一个去的是左边邻居张猎户家。 张家小子张开,比他小两个月,也是十三岁。 但张开长得比他壮实,皮肤是常年跟着父亲进山晒出的健康古铜色,浓眉大眼,话不多,做事却稳当。 林峰到的时候,张开正在院子里擦拭他爹给他新做的一把小弓,神情专注。 「张开!下河摸鱼去!」林峰在篱笆外喊。 张开抬起头,看到林峰,憨厚地笑了笑:「峰哥。等我一下,我把弓放好。」 他小心地把弓挂回屋里,又跟正在剥兽皮的张猎户说了声,这才走出来。 动作不疾不徐,看着就让人安心。 接着是右边陈老哥家。 陈静安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什麽。 十岁的男孩,身形还有些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淡墨画。 「静安!走,摸鱼去!」 林峰隔着篱笆喊。 陈静安抬起头,眼神有些空茫,过了两秒才聚焦到林峰脸上,轻轻摇了摇头:「峰哥,你们去吧。我……我看着火。」 他指了指灶房方向。 林峰知道陈静安性子静,不太合群,也不强求:「那行,回头摸到大的,给你送一条熬汤!」 陈静安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丝很浅的笑容:「嗯。」 离开陈家,林峰和张开往镇子南头走。 那边住着刘寡妇和她六岁的儿子刘小虎。 刘家孤儿寡母,日子过得清苦,但刘小虎却是个出了名的「皮猴子」,机灵好动,上房揭瓦下河摸虾,没有他不敢的。 林峰挺喜欢这个小不点,常带着他玩。 刚到刘家那低矮的土墙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刘寡妇带着哭腔的骂声:「小虎!你个讨债鬼!才给你补好的裤子,又扯这麽大个口子!看我不打烂你的屁股!」 然后就是刘小虎笑嘻嘻的讨饶声:「娘!娘!轻点!我下次不敢了!是后山那棵歪脖子树勾的!不怪我!」 林峰和张开对视一眼,憋着笑。林峰扬声喊道:「刘婶!小虎在家吗?我们下河玩去!」 骂声立刻停了。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刘寡妇探出头来,是个面容憔悴但眼神利落的妇人,看到林峰和张开,勉强挤出个笑容:「是峰小子和开小子啊。小虎在呢,这皮猴子,又闯祸。」 她回头喝道, 「还不滚出来!跟你峰哥开哥玩去,再惹事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一个泥猴似的小身影从门后嗖地钻了出来,正是刘小虎。 小家伙才六岁,瘦瘦小小,却灵活得像只山猫,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透着股机灵劲。 他裤子膝盖处果然裂了个大口子,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膝盖。 「峰哥!开哥!」 刘小虎蹿到林峰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 「摸鱼!我知道哪个回水湾鱼多!」 「就你精!」 林峰笑着揉了揉他刺猬似的短发,「走!」 三人刚要转身,就听见一个清脆又带着点娇气的声音喊道:「等等我!」 扭头一看,是李家的小姑娘,李芊芊。 李家在镇上算是富户,青砖瓦房的大院子,听说在外面也有大生意。 李芊芊今年八岁,穿着粉嫩嫩的细布裙子,梳着两个整整齐齐的丫髻,小脸白净,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黑葡萄。 她提着个小竹篮,正从自家气派的门楼里跑出来,后面跟着个愁眉苦脸的小丫鬟。 「芊芊,你也要去?」 林峰有点意外。 李家对这唯一的闺女看得紧,平常不太让她跟这群「野小子」疯玩。 「嗯!」 李芊芊用力点头,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我哥前几天给我编了个新渔网,可好看了!我要去试试!」 她晃了晃手里的小竹篮,里面果然有个小巧精致的渔网。 「小姐,河边危险,夫人说了……」 小丫鬟试图劝阻。 「不怕!有峰哥和开哥呢!」 李芊芊打断她,转向林峰,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峰哥,带我去嘛,我保证听话!」 林峰挠挠头,看看张开。 张开点点头:「一起去吧,看着她点就行。」 「那行吧。」 林峰答应了, 「不过说好了,不准往深水去,得听指挥。」 「好!」李芊芊高兴地跳了起来。 小丫鬟无奈,只能远远跟着。 一行五人人,加上远处跟着着的小丫鬟,浩浩荡荡朝着镇东小河走去。 刚走到半路,经过镇上最气派的赵家大宅时,那两扇黑漆铜环的大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绸缎褂子丶头戴小银冠丶年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背着手,踱着方步走了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壮实丶眼神精悍的家丁。 这男孩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倨傲,正是赵家的小公子,赵明轩。 赵家是河西镇首富,据说也是在外面的生意做得极大,连郡城里的那些太爷都要给几分面子。 赵明轩是赵老爷的独子,自小被捧在手心里,养成了目空一切的性子。 他平日里是不屑与林峰这些「泥腿子」孩子为伍的,觉得他们粗鄙。 此刻看到林峰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往河边去,赵明轩鼻子里哼了一声,故意抬高声音对身后的家丁说:「大热天的,去河边玩水?真是没见识。阿福,去把我那方新得的寒玉棋盘拿出来,我要去听雨亭手谈一局,那才叫雅趣。」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林峰他们听见。 刘小虎年纪小,听不懂「手谈」丶「雅趣」是啥,只觉得这赵家小子说话腔调怪讨厌的。 李芊芊则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装模作样。」 林峰和张开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他们跟赵明轩向来玩不到一块,井水不犯河水最好。 赵明轩见没人接他的话茬,自觉没趣,又瞥了一眼李芊芊手里的小渔网,嗤笑道:「渔网?李家妹妹,你要是想捞鱼,跟我说啊,我家池塘里养着锦鲤,比那河里的土鱼好看多了,送你几条玩玩便是,何必去河边弄脏了裙角?」 李芊芊小脸一绷:「我才不要你家的鱼!我就喜欢河里的!自己捞的才好玩!」 说着,还故意把渔网往身后藏了藏。 赵明轩碰了个软钉子,脸色有点不好看,但也不好跟个小丫头一般见识,哼了一声,带着家丁,朝着镇子另一头他家的花园方向去了。 「讨厌鬼。」 李芊芊对着赵明轩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林峰笑了笑:「走吧,别理他。咱们玩咱们的。」 一行人终于来到了镇子东南边小河边。 这条小河自上而下,紧紧贴靠小镇东边。 河水清澈有浅有深,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能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摇曳的水草。 河面不宽,水流平缓,岸边有大片的树荫和柔软的草地。 蝉鸣声丶流水声丶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顿时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噢!下水喽!」 刘小虎最是兴奋,三下五除二就把破裤子一脱,里面还有条小短裤,光着脚丫子,「噗通」一声就跳进了齐膝深的水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小虎!慢点!」 林峰喊道,自己也脱了鞋袜,卷起裤腿,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 冰凉的河水漫过脚踝,舒服得他打了个激灵。 张开也沉默地脱鞋下水,他动作稳,目光已经开始扫视水面,寻找鱼踪。 李芊芊有些犹豫地看着河水,她穿着绣花鞋和漂亮的裙子。 小丫鬟赶紧过来:「小姐,就在岸边玩玩吧,别下水了。」 「不嘛,我要捞鱼!」 李芊芊看着林峰他们已经在河里趟着水,拿着渔网比划,心里痒痒的。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坐在岸边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脱了鞋袜,把裙摆仔细地挽起来,露出白生生的小腿和脚丫,然后才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 凉意让她轻呼一声,随即又开心地笑了起来,拿着小渔网在靠近岸边的水草丛里拨弄。 林峰和张开是摸鱼的主力。 两人一左一右,弯着腰,屏住呼吸,手慢慢地探入水中,靠近那些在水底石缝间悠闲游动或静止不动的鱼儿。 刘小虎则像条泥鳅似的在浅水区扑腾,大呼小叫,往往鱼还没靠近就被他吓跑了,但他自己乐在其中。 李芊芊拿着小渔网,专注地盯着水面,看到有小鱼小虾游过,就猛地一捞,可惜十网九空,偶尔捞到一只小虾米,也能让她高兴半天,小心翼翼地放进带来的小木桶里。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水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少年们的欢声笑语,惊起了岸边芦苇丛里的几只水鸟,扑棱棱地飞向远处。 一切,都充满了夏日午后特有的丶慵懒而快乐的生机。 林峰又一次把手慢慢伸向一块大石头底下,那里隐约有片青黑色的影子。 他动作很轻,很慢,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滑溜的鱼身了……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馀光瞥见,在自己侧后方不远的水面上,一条约莫巴掌长丶通体银白色丶唯有背鳍末端带着一抹淡淡金色的鱼儿,正静静地悬浮在水中,鱼头正对着他。 那鱼不像其他鱼一样见人就躲,反而像是在……打量他? 林峰愣了一下,手下的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 那条金色背鳍的小银鱼见他不动,竟然尾巴一摆,朝着他这边缓缓游了过来! 游到距离他手指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了下来,微微张合着嘴,黑豆似的眼睛,似乎真的在看他。 「咦?」林峰惊讶出声。 「峰哥,咋了?」 张开听到声音,转头看来,也看到了那条奇怪的鱼。 「这鱼……不怕人?」 连扑腾的刘小虎和专注捞虾的李芊芊也被吸引了注意力。 「这鱼好漂亮!」李芊芊眼睛发亮。 林峰试着把手掌摊开,平伸到水里。 让他更惊讶的事情发生了——那条小银鱼竟然晃晃悠悠地游了过来,用嘴巴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痒痒的。 然后,它尾巴一摆,绕着他的手掌游了一圈,竟然停在了他掌心上方,仿佛在等着他抓。 「嘿!这鱼傻了?」刘小虎凑过来,伸手就想抓。 小银鱼立刻敏捷地一扭身,躲开了刘小虎的「魔爪」,但并没有游远,依旧在林峰手边徘徊。 林峰心里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再次缓缓把手伸过去,这次,那小鱼几乎没有躲避,被他轻轻松松地捧出了水面。 鱼儿在他掌心里微微扭动,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那抹金色背鳍格外醒目。 它没有剧烈挣扎,只是轻轻摆着尾巴,黑豆眼安静地看着林峰。 「它喜欢你,峰哥!」李芊芊惊喜道。 张开也觉得很稀奇:「从没见过这麽通人性的鱼。」 林峰心里也觉有趣。 他把小鱼放回水里,小鱼却不走,依旧绕着他游。 他又试了几次,每次都能轻易抓到它,放开,它又回来。 「这鱼跟你有缘啊,峰哥。」 刘小虎羡慕地说, 「要不你带回家养着?」 林峰想了想,看着掌心凉滑的小鱼,又看了看旁边眼巴巴望着他的李芊芊和刘小虎,心里有了主意。 他捧着小鱼,走到岸边,对刘小虎说:「小虎,这鱼送给你吧。」 「啊?给我?」 刘小虎又惊又喜,又有点不敢相信, 「它……它跟你的……」 「没事,我看它挺有灵性的,你带回去,找个盆养起来,好好照顾它。」 林峰笑着说, 「你娘不是总说家里就你们娘俩冷清吗?多个活物,添点生气。」 刘小虎看着林峰掌心那漂亮的小银鱼,又看看林峰真诚的笑容,眼睛有点发热。 他家穷,除了娘亲,没什麽活物夥伴。 他用力点点头,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小鱼:「谢谢峰哥!我一定好好养它!天天给它换水,抓虫子喂它!」 小鱼在刘小虎手里刚开始有点挣扎,后面累了,只能安静地待着。 「给它起个名字吧?」李芊芊提议。 「嗯……叫……叫小银子!」刘小虎眼睛亮晶晶的。 「好,小银子。」 林峰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张开也露出憨厚的笑容。 李芊芊看着刘小虎开心的样子,也抿嘴笑了。 送出了小鱼,林峰心里有种奇妙的满足感。 他回头看了看河水,仿佛能看到那条金色背鳍的小银鱼,在刘小虎小心翼翼的护送下,正游向一个新的家。 夕阳开始西斜,给河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少年们带着收获几条不大不小的鱼,一些虾米,还有刘小虎宝贝似的捧着的「小银子」,以及满身的快乐和水渍,踏上了归途。 他们的笑声,惊起了更多归巢的鸟儿,也飘荡在河西镇安静悠长的黄昏里。 远处,赵家高墙内的「听雨亭」中,赵明轩独自对着棋盘,听着隐约传来的丶属于河边的欢笑,眉头皱得紧紧的,手里的白玉棋子半天没有落下。 「粗俗。」 他最终吐出两个字,却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而更远处,林家小院的葡萄架下,敖小黑不知何时坐起了身,望着河边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眼神深邃。 「金鳍银鳞(银属性的幼年蛟龙)……有点意思。这小破河,还能养出这种带点龙脉气息的小玩意儿?虽然……是偶然,还是……」 他摇了摇头,重新躺下,用蒲扇盖住了脸。 「管他呢。反正有老大在,天塌不了。」 第四十三章 找茬 自从河里得了「小银子」,刘小虎简直把它当成了心尖宝贝。 找了个豁口的粗陶盆,刷得乾乾净净,铺上从河里捞来的细沙和几颗圆润的鹅卵石,灌上清澈的河水,小心翼翼地把小银鱼放进去。 小银子似乎也很快适应了新家,在盆里悠闲地游动着,不过每当刘小虎靠近,还是有点东窜西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刘寡妇见儿子这麽喜欢,又听说是林峰送的,也没多说啥,只是叮嘱他别光顾着玩鱼,记得帮她干活。 刘小虎满口答应,干起活来也更卖力了,就为了早点完事去陪他的「小银子」。 有了这个共同的话题,林峰丶张开丶刘小虎,还有李芊芊,几个孩子之间的关系似乎更紧密了些。 赵明轩依旧是那个不合群的另类,偶尔遇到,依旧是那副鼻孔朝天的样子,大家也习惯了,懒得搭理。 这天,几个小夥伴的探险目标,从水里转移到了树上——后山那片老林子里,有几棵高大的橡树,上面据说有今年新搭的喜鹊窝,说不定有鸟蛋。 对于爬树,林峰和张开是主力,刘小虎虽然年纪小,但身手灵活得像小猴子,也是个中好手。 李芊芊是坚决不上树的,就在树下仰着脑袋看,顺便负责看管大家脱下来的鞋子和准备装战利品的小布兜。 陈静安依旧没有参加。 林峰去叫过他,他还是摇摇头,坐在自家门槛上,安静得像尊小石像。 林峰也不勉强,知道他就这性子。 三人选了一棵看起来最粗壮丶枝桠也相对好爬的橡树。 树干粗糙,树皮皲裂,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我先上!」刘小虎自告奋勇,搓了搓小手,抱住树干,蹭蹭蹭就往上窜了一截,不过也就是离地膝盖高! 「小虎,慢点!抓稳!」 林峰喊。 「知道啦!」 最后刘小虎还是上去了,他带着兴奋。 张开比较稳,他观察了一下树干,选择了一个有凸起树瘤的路径,手脚并用,扎实地向上攀爬。 林峰紧随其后。 他的动作没有刘小虎那麽灵巧,也没有张开那麽稳健,但胜在力气足,胆子大,攀爬起来也不慢。 很快,三人就爬到了第一个大树杈的位置。 这里离地已有两三丈高,视野豁然开朗。 能看见远处河西镇袅袅的炊烟,看见蜿蜒如带的小河,看见更远处层层叠叠丶颜色深浅不一的山峦。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树叶的清香和阳光的味道,感觉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哇!好高啊!」 刘小虎坐在一根粗枝上,两条小腿晃荡着,兴奋得小脸通红。 张开也靠坐在树干上,脸上露出少有的丶轻松的笑容。 他平时在家要帮着父亲处理猎物丶修补工具,难得有这样纯粹玩耍的时光。 林峰则仰起头,寻找喜鹊窝的踪迹。 浓密的枝叶间,果然在更高处的一个树杈上,看到了一个用树枝杂草搭建的丶颇有些规模的鸟巢。 「在那儿!」他指给两人看。 「我去掏!」刘小虎又要动。 「等等,」张开拦住他, 「看看有没有大鸟在。要是有,咱们不能掏,会把大鸟引回来的。」 三人屏息静气,观察了一会儿。 鸟巢里静悄悄的,没有大鸟的影子,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好像不在。」林峰说。 「那咱们上去看看?」 刘小虎跃跃欲试。 再往上,枝桠更细,也更密集,爬起来需要更小心。 三人放慢了速度,互相提醒着,一点点靠近那个鸟巢。 终于,林峰第一个扒着鸟巢边缘,探头往里看去。 只见巢里铺着柔软的乾草和羽毛,里面安静地躺着四枚蛋! 蛋壳是淡淡的蓝绿色,上面点缀着褐色的小斑点,圆润可爱。 「有蛋!四个!」 林峰压低声音,惊喜道。 张开和刘小虎也凑过来看,都露出了笑容。掏鸟蛋对他们来说,不仅是战利品,更是一种童年冒险成功的象徵。 「拿几个?」 刘小虎问。 乡下的孩子都懂规矩,一般不掏空,会留一些。 「拿两个吧,给芊芊和小虎一人一个。」林峰说, 「剩下的留给大鸟。」 张开点头同意。 林峰小心翼翼地从四枚蛋中取出两枚,温热圆润的蛋握在手里,感觉奇妙。 他把蛋递给刘小虎,刘小虎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 任务完成,三人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坐在高高的树杈上,享受着这份独特的丶属于树顶的宁静和广阔。 「峰哥,你说,咱们将来长大了,会去哪儿?」 刘小虎忽然问,小脸上带着点迷茫。 他家境贫寒,未来似乎一眼就能看到头。 林峰看着远方起伏的山峦,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可能……像我爹一样,在镇上过日子?或者,像张叔那样,进山打猎?再或者……出去看看?」 他想起张猎户儿子说过外面的大城和会飞的船,心里也有些模糊的向往。 张开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跟我爹一样,做个好猎户。山里虽然苦,但自在。」 他顿了顿,看向林峰, 「峰哥,你读书好,将来也许能像李芊芊她哥那样,出去做大事。」 林峰挠挠头:「我读书也就那样……夫子说我还得用功。而且,出去了,就见不到你们,见不到我爹丶瑶姨丶小黑叔了。」 他其实有点舍不得河西镇这熟悉的一切。 刘小虎听了,也用力点头:「我也不想离开我娘,还有小银子!」 三人一时都沉默了,各自想着心事。 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吟唱着一首关于成长与离别的歌。 就在这时,树下传来了李芊芊有些焦急的喊声:「峰哥!开哥!小虎!你们快下来!赵明轩带着人往这边来了!」 三人一惊,低头看去。 只见李芊芊站在树下,正朝着林子外张望,小脸上带着紧张。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赵明轩那身扎眼的绸缎衣裳,正带着他那两个家丁,晃晃悠悠地朝着这片林子走来,边走边指指点点,似乎在评论着什麽。 「他怎麽来了?」刘小虎皱眉。 「肯定是看见我们进林子,跟过来找茬的。」 张开沉声道。 赵明轩平时就看他们不顺眼,这种野外场合,更容易被他借题发挥。 「快下去!」林峰当机立断。 在树上被堵住可不好。 三人连忙往下爬。 下树比上树更需要技巧和小心,速度自然慢了些。 等他们下到离地还有一人多高的时候,赵明轩已经带着家丁走到了树下。 赵明轩背着手,仰头看着正在下树的三人,尤其是看到刘小虎怀里鼓鼓囊囊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们几个。大白天的,学猴子上树?也不怕摔断了腿,成了瘸子,那可就连泥腿子都当不成了。」 他身后的两个家丁配合地发出几声哄笑。 林峰没理他,继续往下。 张开和刘小虎也绷着脸,不说话。 赵明轩见他们不吭声,以为他们怕了,更加得意:「爬那麽高,掏鸟蛋吧?真是没出息。我家花园里养的画眉丶鹦鹉,哪只不比这野鸟强百倍?想要,求我一声,说不定本少爷心情好,赏你们一只玩玩。」 这时,林峰已经跳下了树,拍了拍身上的灰,看向赵明轩,平静地说:「赵明轩,我们玩我们的,没碍着你吧?」 「碍眼。」 赵明轩毫不客气, 「这后山虽说不是谁家的,但你们在这儿大呼小叫,爬高上低,惊了本少爷赏景的雅兴,就是碍着我了。」 这纯粹是找茬了。李芊芊气得小脸通红:「赵明轩,你讲不讲理!这林子这麽大,我们怎麽碍着你了?」 「我说碍着就碍着了。」 赵明轩下巴一抬, 「怎麽,李大小姐要替这群泥腿子出头?」 李芊芊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张开也下了树,默默站到林峰身边,眼神带着警惕。 刘小虎最后一个跳下来,下意识地捂了捂怀里。 赵明轩眼尖,立刻指着刘小虎:「怀里藏的什麽?是不是偷的鸟蛋?拿出来!」 刘小虎往后缩了缩。 「赵明轩,鸟蛋是我们掏的,不是偷的。」林峰挡在刘小虎前面, 「这山里的野鸟,没主,谈不上偷。」 「我说是偷就是偷!」 赵明轩蛮横道, 「阿福,阿贵,去给我把东西拿过来,踩碎了!本少爷最见不得这种偷鸡摸狗的行径!」 两个家丁应了一声,就要上前。 张开立刻上前一步,拦在林峰和刘小虎身前。 他虽然比家丁矮小,但常年在山里跑,身体结实,眼神带着一股山里人的悍气,一时竟让两个家丁顿了顿。 「怎麽,还想动手?」 赵明轩冷笑,「知道打伤我赵家的人是什麽下场吗?」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李芊芊急得直跺脚。 刘小虎紧紧捂着怀里的鸟蛋,小脸发白。 林峰心里也一股火往上冒。 这赵明轩,实在是欺人太甚!但他也知道,赵家势大,真起了冲突,他们这几个孩子肯定吃亏。 就在僵持之际,一个温和却清晰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明轩,在此作甚?」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夫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林子边的小径上。 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持书卷,面色平和地看着这边。 看到林夫子,赵明轩嚣张的气焰顿时收敛了几分。 他虽然跋扈,但对这位镇上唯一的教书先生,还是有几分表面上的尊重,毕竟他爹赵老爷也常说要敬重读书人。 「林夫子。」 赵明轩拱了拱手,勉强算是行礼, 「没什麽,遇到几个同窗,说几句话。」 林夫子目光扫过林峰丶张开丶刘小虎,又看了看赵明轩和他身后的家丁,最后落在刘小虎捂着的怀里,心中了然。 他缓步走过来,语气依旧平和:「同窗相聚,当以和睦为要。嬉戏玩耍,亦需有度,不可过于喧哗,亦不可……仗势凌人。」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听在赵明轩耳中,却让他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夫子教训的是。」 赵明轩低下头,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但也不敢反驳。 林夫子又看向林峰几人:「天色不早,也该回家了。莫要让家人担心。」 「是,夫子。」林峰几人连忙应道。 赵明轩见状,知道今天这茬是找不成了,哼了一声,对家丁挥挥手:「我们走!」 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转身离开了林子。 等赵明轩走远,林峰几人才松了口气。 「谢谢夫子。」林峰由衷道谢。 林夫子摆摆手,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们:「少年人,活泼好动是常情。但需记得,与人为善,持身以正。遇事,当以理服人,而非以力压人。」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刘小虎的怀里,「鸟卵有灵,取之有时,取之有度。既已取之,当好生对待生命。」 刘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去吧。」 林夫子挥挥手,转身沿着小径,慢悠悠地离开了。 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林木掩映之中。 「夫子真厉害,一句话就把赵明轩吓跑了!」 李芊芊拍着胸口,心有馀悸又满脸崇拜。 「夫子是读书人,讲道理。」张开说道。 林峰看着夫子消失的方向,心里却隐隐觉得,刚才夫子站在那里,虽然只是普普通通地说着话,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丶让人心安的力量。 就像……就像后山那棵最老最大的树,静静立在那里,就能为树下的小草遮风挡雨。 「咱们也回去吧。」林峰说道。 几个小夥伴收拾心情,带着战利品和些许后怕,也离开了林子。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方才树顶的畅快,与树下的小冲突,都成了这个夏日午后,一抹带着复杂滋味的记忆。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更高处,一片树叶的阴影里,敖小黑抱着胳膊,倚靠着树干,撇了撇嘴:「一群小屁孩……不过,那酸夫子,倒是有点意思……」 他摇了摇头,身影如同水纹般荡漾了一下,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四十四章 静安的异常 日子就像小河里的水,打着旋儿,泛起几朵小浪花,又继续不紧不慢地向前流去。 树上的冲突,如同投入水中的小石子,涟漪很快就平息了。 赵明轩大概觉得在林夫子面前丢了面子,之后几天见到林峰他们,虽然依旧是那副爱搭不理的倨傲样子,但也没再主动找茬。 或许是赵老爷叮嘱过他,在镇上要注意影响,毕竟林家小子虽然没啥背景,但跟夫子走得近,还有李家丫头一起玩,闹大了不好看。 林峰几个也乐得清静。 该上学上学,该摸鱼摸鱼,该爬树……呃,爬树暂时收敛了点,毕竟被夫子撞见过,得注意个度。 刘小虎的「小银子」在粗陶盆里活得挺好,似乎还长大了一点点。 台湾小説网→??????????.?????? 刘小虎每天雷打不动地去河边给它换水,挖蚯蚓,捉小虫,伺候得比对自己还上心。 小银鱼也仿佛认了这个小小主人,每次刘小虎靠近,都会欢快地游到水面。 这让刘小虎贫瘠的童年,多了许多亮色和牵挂。 李芊芊依旧偶尔加入他们的「冒险」,但更多时候是被她娘拘在家里学女红丶认字。 她似乎也挺羡慕林峰他们能漫山遍野地跑,每次出来玩都格外珍惜。 她跟林峰他们在一起时,那股富家小姐的娇气会少很多,像个普通的丶爱笑爱闹的小姑娘。 张开依旧沉默稳重,是这个小团体里最可靠的定海神针。 林峰有啥拿不定主意的事,总会下意识地看看张开。 张开话不多,但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让人安心。 陈静安,依然是那个安静的旁观者。林 峰去叫他十次,他有九次半会摇头。 剩下的半次,是跟着在河边坐一会儿,或者看他们玩一会儿,然后又默默回家。 林峰渐渐也习惯了,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总会记得给他留一份,放在他家窗台上或者直接给静安他爹。 陈静安很少说谢谢,但下次林峰去,有时会发现窗台上多了一把自己编的丶很结实的小草蚂蚱,或者几颗洗得乾乾净净的野果子。 这种沉默的丶不善表达的回报,让林峰觉得心里暖暖的。 河西镇的夏天,就在这群少年各具特色的成长中,慢慢走向尾声。 空气里开始有了早晚的凉意,蝉鸣声也稀疏了,河水不再那麽灼热诱人,山里的野果却渐渐多了起来。 这天下午,林峰从学堂回来,看到敖小黑居然没在躺椅上挺尸,而是蹲在菜园子边,对着那几垄被林天灵植培养液摧残滋润得过分旺盛丶几乎快长成小树苗的蔬菜发呆。 「小黑叔,看啥呢?」林峰凑过去。 敖小黑头也不回,指着菜地里一株叶片肥厚油亮丶都快有半人高的大白菜,语气有点古怪:「你爹这肥料……劲儿是不是太大了点?这菜长得,我瞅着都快成精了。」 林峰也看着那株异乎寻常的大白菜,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是啊,我爹说是什麽祖传的秘方……不过长得大也好,能吃好久。」 他顿了顿,想起什麽,眼睛一亮, 「小黑叔,后山那片野栗子林,栗子应该熟得差不多了!咱们明天去打吧?叫上张开和小虎!」 上次摸鱼得了「小银子」,这次打栗子,说不定又能有什麽好玩的。 敖小黑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行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多打点,让你瑶姨给你做糖炒栗子,那才叫一个香。」 「嗯!」 林峰用力点头,已经开始期待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陈老哥有些焦急的声音:「林小子在家吗?」 林天从屋里走出来:「陈叔,咋了?」 陈老哥脸上带着愁容,手里还拿着把锄头:「林小子,我家静安……好像有点不舒服,午饭也没咋吃,就在床上躺着,也不说话。我跟你婶子看着着急,想请你……或者小黑兄弟,帮忙看看?你们年轻人,见识广点……」 林天和敖小黑对视一眼。 「陈叔别急,我去看看。」 林天说着,就往外走。 敖小黑也跟了上去。 林峰想了想,也悄悄跟在后面。 右边陈家院子里,陈婶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抹眼泪,看到林天他们进来,像看到救星一样:「林小子,小黑兄弟,你们快看看静安,这孩子……从早上起来就不对劲,问他也不说,摸着额头也不烫,就是没精神……」 林天走进屋里。 陈静安果然躺在床上,盖着薄被,小脸有些苍白,眼睛闭着,但睫毛在微微颤动,显然没睡着。 听到有人进来,他睁开眼,看到是林天和敖小黑,眼神动了动,但还是没说话。 林天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陈静安的额头,又搭了搭他的脉。 脉搏平稳,但……隐隐有一种极其微弱丶仿佛与周围环境同步的奇异律动。 这不是生病的脉象。 敖小黑站在床边,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的感知比林天更敏锐,能清晰地感觉到,此刻陈静安身上那股静气息,异常活跃,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正在与他身下的土地丶与整个河西镇那无处不在的丶沉凝的法则力量,发生着极其隐晦的共鸣! 这孩子,不是病了。 是体质在某种未知因素影响下,产生了自发的变化或者说……觉醒的前兆? 林天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但他不动声色,收回手,对焦急的陈老哥夫妇温言道:「陈叔,陈婶,别太担心。静安没事,就是……可能有点神思不属,孩子到这个年纪,偶尔会这样。让他好好休息,别打扰他。我回头让石瑶熬点安神的汤水送过来。」 听到林天说没事,陈老哥夫妇才稍稍放心些,千恩万谢。 林天又嘱咐了几句,便带着敖小黑和林峰出来了。 回到自家院子,敖小黑立刻传音给林天:「老大,那小子……」 「我知道。」林天打断他,眼神有些深邃,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的路,得他自己走。我们……看着点就行。」 敖小黑点点头,没再说什麽。 林峰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爹,静安弟弟到底怎麽了?真没事吗?」 林天摸了摸他的头,笑了笑:「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累,想自己待会儿。就像你有时候玩疯了,也会不想说话一样。」 这个比喻林峰能理解,他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有点惦记静安弟弟。 第二天,打栗子的计划照旧。 张开和刘小虎一听,都很兴奋。李芊芊也被允许出来玩半天。 几人带着竹竿丶布袋,浩浩荡荡开往后山。 秋天的山林,色彩斑斓。 橡树叶开始泛黄,枫树点点转红,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野栗子树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树冠如盖,枝条上挂满了毛茸茸的刺球,有些已经裂开口子,露出里面油亮饱满的栗子。 「打栗子喽!」刘小虎拿着长竹竿,对着低处的枝条就是一通乱敲。 噼里啪啦,带刺的栗子球和成熟的栗子纷纷落下。 「小虎,看着点!别砸到人!」林峰笑着躲开。 张开则比较有经验,他看准那些裂开口的刺球,用竹竿轻轻一敲,栗子就乖乖掉下来,效率很高。 李芊芊不敢靠太近,怕被刺球砸到,就在外围捡那些已经掉在地上的栗子,用树枝小心翼翼地把栗子从刺球里拨出来,放进布袋里。 她做得很认真,小脸上沾了点灰,却满是开心的笑容。 敖小黑没动手,靠在一棵大树下,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孩子们忙活,眼神却偶尔飘向河西镇的方向。 陈家那小子……这会儿不知道怎麽样了。 林峰打了一会儿,额头上冒了汗。 他停下来歇口气,看着夥伴们忙碌欢笑的身影,看着漫山遍野的秋色,心里充满了简单的快乐。 他弯腰捡起一颗刚从刺球里滚出来的丶油光发亮的栗子,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带着阳光和泥土的香气。 这就是他的生活,他的世界。 有熟悉的夥伴,有疼爱他的家人,有摸不完的鱼,爬不完的树,打不完的野果,还有永远热闹丶充满烟火气的河西镇。 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有多精彩,或者有多危险。 他只知道,此刻,在这里,他是快乐的,满足的。 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至于静安弟弟的异常,至于赵明轩那偶尔投来的丶让人不舒服的目光,至于小黑叔和爹爹偶尔神神秘秘的对话……那些都像是远处山间的薄雾,看得见,却摸不着,也暂时无需去深究。 他把栗子放进布袋,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正在和一颗顽固刺球「搏斗」的刘小虎喊道:「小虎!那边那棵矮点的,果子更多!过来这边!」 「来啦!」刘小虎欢快地应着,拖着竹竿跑了过来。 笑声,再次洒满了秋天的山坡。 而河西镇中,陈家的床上,陈静安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的空茫安静,而是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丶仿佛洞彻了什麽的清澈。 他抬起小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有极淡的丶几乎看不见的微光,一闪而逝。 窗外,秋风吹过,古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着什麽。 一粒种子,或许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萌芽。 一缕微光,或许已在寂静的深处,开始闪烁。 但此刻,阳光正好,栗子很香,少年的笑声很亮。 平凡的日子,依旧在河西镇,不紧不慢地,流淌着。 第四十五章 赵家 河西镇的秋天,晨雾总是带着一股子清冽的甜。 赵家大宅的后花园里,几株晚开的菊花在薄雾中舒展着金黄色的瓣,假山上的青苔湿漉漉的,沿着石缝滴下水珠,砸在下方的小池塘里,发出「滴答丶滴答」的声响,不紧不慢,像是谁在用最精细的算盘拨着光阴。 赵明轩穿着绸缎内衬,外面松松垮垮披了件银鼠皮镶边的晨袍,赤脚踩在铺了波斯地毯的走廊上,往饭厅走。 他脚步很轻,这是从小被要求的——赵家的少爷,连走路都不能带起风。 饭厅很大,一张紫檀木圆桌能坐下二十个人,但平日里只摆着四副碗筷——父亲丶母亲丶他,还有偶尔回家的二叔。 今天父亲不在,据说是昨晚连夜出去了,天快亮时才回来,这会儿还在书房。 丫鬟们悄无声息地摆着早饭,水晶虾饺丶蟹黄汤包丶燕窝粥丶几样精致小菜,还有一碟刚出锅的油炸鬼,炸得金黄酥脆。 赵明轩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个汤包,轻轻咬开一个小口,吸掉汤汁,动作优雅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母亲王氏坐在他对面,穿着绛紫色绣金线的褙子,头上插着支碧玉簪子,正小口喝着粥。 她看了眼儿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听说你昨日又跟那群野孩子置气了?」 赵明轩动作顿了顿,放下筷子,用雪白的丝帕擦了擦嘴角:「没有置气,只是说了几句话。他们不懂规矩,我教教他们。」 「教?」 王氏声音不高,但带着惯常的冷意, 「你是什麽身份,他们是什麽身份?用得着你亲自教?没得失了体统。」 「儿子知道了。」 赵明轩低下头,继续吃包子,但嘴里的鲜味似乎淡了许多。 他知道母亲的意思。 赵家是河西镇的首富,在整个青阳郡也排得上号,据说在州府甚至中庭都有生意。 他是赵家独子,将来要继承偌大家业的人,跟林峰那群泥腿子孩子计较,确实失了体统。 可他不甘心。 他见过父亲书房里那些来往的信函,信封上盖着从没见过的印章,那些送信的人,个个气息沉凝,眼神锐利,连家里最跋扈的护卫头子赵刚在他们面前都大气不敢喘。 他偷听过父亲和二叔的谈话,那些零碎的词句——「大宗师五重的供奉」丶「北玄那条线」丶「青云观那边需要打点」…… 虽然父亲从未明说,但他隐约知道,赵家绝不只是商贾那麽简单。 外面的世界很大,有飞天遁地的修士,有移山填海的大能,有比河西镇大千百倍的城池,有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宗门和王朝。 而他赵明轩,生来就该是那个世界的人。 所以他看不起林峰,看不起张开,看不起刘小虎。 他们懂什麽?他们眼里只有河里的鱼丶树上的鸟蛋丶土里刨食的庄稼。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 「一会儿吃完,去书房给你父亲请安。」 王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昨晚忙了一宿,你懂事些。」 「是。」赵明轩应道。 饭后,赵明轩换上一身月白色的锦缎长衫,腰系玉带,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乱,这才朝父亲的书房走去。 书房在后院最深处,单独一个小院,院门常年关着,只有两个沉默寡言的老仆守在门口。 见到赵明轩,两人微微躬身,让开了路。 赵明轩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竿修竹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是父亲和管家赵福。 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走到窗边。 窗纸糊得很厚,看不清里面,但声音却能隐约听见。 「……青云观那边松口了,但价码又提了三成。」是赵福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给他们。」 父亲赵德昌的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 「只要能拿到洗髓丹的丹方,再多钱也值。」 洗髓丹?赵明轩心里一跳。 他好像在哪本杂书里看过这个名字,说是能洗经伐髓丶改善资质的灵丹,对初入修行之路的人大有裨益。 「可是老爷,家里现银周转已经……」赵福欲言又止。 「把南街那三家铺子盘出去。」 赵德昌毫不犹豫, 「再不够,让中庭那边调。而且明轩马上十四了,不能再拖。」 赵明轩感觉心跳快了几分。 父亲这是在……为他谋划? 「还有,」 赵德昌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件事查得怎麽样了?」 赵福沉默了片刻:「线索断了。只知道十年前天南漠玄机洞天出世,闹出好大动静,最后是不良人的一位陆地神仙出手镇压。之后据说一个神秘势力人就活跃了起来,好像在找什麽东西……或者说,找人。」 「不良人……神秘势力……」赵德昌喃喃念着这两个词,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忌惮, 「这些都是咱们惹不起的庞然大物。告诉下面的人,行事再谨慎些,千万别沾上。」 「是。」 「对了,」赵德昌似乎想起了什麽, 「镇上最近有什麽异常吗?」 「异常?」 赵福想了想, 「倒也没什麽。就是林家那个小子,成天带着一群孩子瞎跑,还有他那个表叔,看着不太简单……」 「林家?」 赵德昌似乎思索了一下,「那个独自带孩子的林天?」 「对。看着普普通通,但总觉得……不太对劲。他那个表弟敖小黑,力气大得吓人……。」 赵德昌沉默了一会儿:「先别管。只要他们不碍事,就别招惹。咱们的目标是让明轩踏入修行路,其他的,少沾为妙。」 「明白了。」 赵明轩听到这里,心头一阵滚烫。 父亲果然在为他铺路! 洗髓丹丶修行路……这才是他该走的路! 至于林家,林峰……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力气大?那又怎样?不过是匹夫之勇。 等自己踏上修行路,一根手指就能碾碎他们。 他正想着,书房门突然开了。 赵福走了出来,看到站在窗边的赵明轩,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少爷。」 赵明轩挺直腰板,点点头,迈步走进书房。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墨香。 赵德昌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在看一封书信。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儒雅,眼神却锐利如鹰,穿着寻常的藏青色长袍,但坐在那里,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父亲。」赵明轩恭敬行礼。 赵德昌放下信,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扫,神色缓和了些:「来了。坐。」 赵明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 「听说你昨天又跟那群孩子闹别扭了?」赵德昌开门见山。 赵明轩心里一紧,但还是坦然道:「儿子只是觉得他们粗鄙无礼,不懂规矩,说了几句。」 赵德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知道为什麽咱们赵家能在河西镇立足,还能把生意做到外面去吗?」 赵明轩想了想:「因为父亲英明,经营有方?」 「这是一方面。」 赵德昌缓缓道, 「更重要的,是因为咱们知道什麽时候该显,什麽时候该藏。知道什麽人能惹,什麽人不能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摇曳的修竹:「林家那对父子,看着普通,但能在河西镇这样平静地生活这麽多年,绝不简单。尤其是那个林天……我派人查过,查不出任何底细。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赵明轩心里不以为然,但还是乖乖听着。 「明轩,你记住,」 赵德昌转过身,目光如炬, 「这世上,有些人看着不起眼,但可能是你惹不起的存在。在你没有足够的力量之前,学会低头,学会忍耐,不是懦弱,是智慧。」 「儿子记住了。」 赵明轩低下头,但心里那股火却烧得更旺了。 力量……他需要力量!等自己踏上修行路,成为修士,甚至成为像父亲说的「大宗师」,到时候,还有谁是他惹不起的? 「好了,你去吧。」 赵德昌摆摆手, 「好好读书,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你的路,父亲会替你铺好。」 「是。」赵明轩起身,恭敬退下。 走出书房院子,晨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 赵明轩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豪情万丈。 他穿过回廊,准备回自己院子,却瞥见侧门处,几个小厮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脸上带着笑。 他皱眉走过去:「聚在这儿做什麽?」 小厮们吓了一跳,连忙散开行礼:「少爷。」 「说什麽呢这麽高兴?」赵明轩问。 一个小厮赔笑道:「回少爷,刚才听送菜的老王头说,林家那小子林峰,今天又带着他那帮泥腿子朋友去后山了,说是要摘什麽野柿子,笑死个人,那野柿子又酸又涩,也就他们当个宝。」 另一个小厮接话:「就是,听说他们还为谁爬树摘丶谁在下面接吵起来了,刘家那个小崽子差点从树上摔下来,狼狈得很。」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赵明轩听着,嘴角也勾起一抹笑。 是啊,野柿子……这就是他们的世界,渺小得像尘埃一样。 可不知为什麽,他忽然想起刚才在书房外听到的话——「林家那对父子,看着普通,但绝不简单」。 他心里那点优越感,忽然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阴影。 但很快,这阴影就被他强行驱散了。 他挺直脊背,对那几个小厮淡淡道:「行了,去做事吧。别整天盯着别人,做好自己的本分。」 「是,少爷。」小厮们连忙散了。 赵明轩站在原地,看着侧门外那条通向镇子的小路。 远处,似乎能隐约听到少年们的笑闹声,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 他忽然生出一种冲动。 去看看。 去看看那群活在尘埃里的人,到底在为什麽而快乐。 也去看看,那个被父亲说「绝不简单」的林家,到底藏着什麽秘密。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他回屋换了身不起眼的青色布衣——这还是去年为了体验「民间疾苦」特意让裁缝做的,只穿过一次——然后避开下人,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赵明轩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不由自主地轻快了些。 这身布衣虽然料子还是上好的棉,但款式普通,走在街上,倒也没多少人注意他——毕竟河西镇认识赵家少爷的人虽多,但谁会想到他会穿成这样出门? 他顺着声音,往后山方向走。 越靠近镇子边缘,房屋越稀疏,路也变成了土路,两旁是收割过的稻田,留着整齐的稻茬,空气中弥漫着秸秆乾燥的气味。 笑闹声越来越清晰了。 第四十六章 他们的世界 赵明轩转过一个弯,眼前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十几棵柿子树。 叶子已经半黄半红,枝头上挂着一个个拳头大小丶红彤彤的柿子,在阳光下像一盏盏小灯笼。 树下,正是林峰那伙人。 林峰挽着袖子,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正仰头看着树上; 张开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根长竹竿,竹竿顶端绑了个小网兜; 刘小虎像猴一样已经爬到了一棵矮树上,正伸手去够一个又大又红的柿子; 李芊芊则站在树下,提着个小竹篮,仰着小脸,紧张地看着刘小虎,嘴里还喊着:「小虎你小心点!」 还有一个人。 赵明轩眼神一凝。 是陈静安。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丶像个影子一样的陈家小子,今天居然也来了。 他没有爬树,也没有摘柿子,只是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抱膝,静静地看着,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什麽。 赵明轩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是嫉妒吗?好像不是。 是不屑吗?好像也不全是。 是一种……混杂着优越感丶好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丶对那种简单快乐的窥探。 他躲在坡下的一丛灌木后面,静静看着。 「拿到了!」 刘小虎欢呼一声,手里摘到了一个柿子,小心翼翼地从树上滑下来,献宝似的递给李芊芊:「芊芊姐,给你!这个最大最红!」 李芊芊接过柿子,小脸上笑开了花:「谢谢小虎!」 她从篮子里拿出块乾净的手帕,小心地把柿子包好,放进篮子。 「峰哥,那边那棵高的,柿子更多!」 刘小虎指着另一棵树。 林峰抬头看了看:「那棵树太高了,枝子也细,不好爬。」 「我来。」张开闷声道。 他放下竹竿,走到树下,仰头观察了一下,然后后退几步,猛地加速,一脚蹬在树干上,借力向上窜了一截,双手抓住一根粗枝,身体一荡,就上了树。 动作乾净利落,看得赵明轩都有些惊讶——这身手。 张开在树上灵活得像只山猫,很快摘了好几个柿子,用衣襟兜着,小心地爬下来。 林峰接过柿子,分给每人一个,自己也拿了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唔……好甜!」他眼睛一亮,含糊不清地说。 刘小虎和李芊芊也吃了起来,小脸上都露出满足的笑容。 连张开也默默咬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弯。 陈静安没有吃。 林峰递给他一个柿子,他摇了摇头,还是那样安静地坐着。 赵明轩看着他们吃柿子的样子,忽然觉得嘴里有点干。 他想起早上吃的蟹黄汤包丶燕窝粥,那些精致丶昂贵丶需要细细品味的食物。 可不知为什麽,此刻看着林峰他们大口咬着柿子,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都顾不上擦的畅快模样,他竟然……有点羡慕。 但他立刻把这荒谬的念头压了下去。 羡慕?他怎麽可能羡慕这群泥腿子?他们吃的不过是山里的野果,他吃的可是珍馐美味。 他们穿的是粗布衣裳,他穿的是绸缎锦衣。 他们将来可能一辈子困在这小镇,而他将踏上修行路,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他才是该被羡慕的那个。 这麽一想,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平息了些。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不再看这「碍眼」的景象,却忽然听到林峰说话了。 「静安,你真不吃啊?可甜了。」 林峰走到陈静安身边,把柿子又递过去。 陈静安抬起眼,看了看林峰,又看了看柿子,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细的:「不了,峰哥。我……不饿。」 他的眼神很奇怪。 赵明轩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细节,但总觉得陈静安今天有些不对劲。 那眼神太静了,静得不像个十岁的孩子,倒像是……像是什麽看透了世事的老人在发呆。 「你是不是还不舒服?」林峰蹲下身,关心地问, 「陈叔说你前几天都没精神。」 「我没事。」陈静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就是……觉得有点吵。」 吵?赵明轩看了看四周。 秋风丶鸟鸣丶远处的狗吠丶近处林峰他们的笑闹……确实不算安静。 但这就是寻常的乡村声音,有什麽好吵的? 林峰却似乎听懂了,他拍了拍陈静安的肩膀:「那你在这儿坐会儿,我们不吵你。」 说完,他走回树下,对刘小虎和李芊芊做了个小声点的手势。 几个人果然放低了声音,但还是继续摘柿子丶吃柿子,时不时低声说笑几句。 赵明轩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林峰对陈静安的照顾很自然,没有刻意,也没有怜悯,就是那种……夥伴之间的关心。 而他赵明轩,在赵家大宅里,除了父母和几个贴身丫鬟小厮,好像……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夥伴。 那些围着他转的,要麽是巴结奉承,要麽是畏惧恭敬。 就连他偶尔想跟哪个小厮多说几句话,对方也是战战兢兢丶毕恭毕敬,没意思透了。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他不是赵家少爷,如果他也能像林峰这样,有一群可以一起爬树丶摘野果丶大声笑闹的夥伴……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他狠狠掐灭了。 荒唐! 他赵明轩是什麽身份?怎麽可能自降身价,跟这群泥腿子混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他看到林峰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柿子,递给李芊芊:「芊芊,这个给你带回去给你娘尝尝。」 李芊芊接过,甜甜一笑:「谢谢峰哥!」 然后林峰又拿出一个,递给刘小虎:「小虎,这个给你娘。」 刘小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谢谢峰哥!」 最后,林峰看向张开,递过去一个:「张开,这个给你爹下酒。」 张开沉默地接过,点了点头。 赵明轩怔住了。 他忽然明白林峰为什麽要把最大最红的柿子分给刘小虎和李芊芊——不是因为讨好,不是因为巴结,只是因为……刘小虎家穷,李芊芊是女孩子,而张开父亲爱喝酒。 就这麽简单。 简单得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麽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昨天在树下,对林峰他们说 「我家花园里养的画眉丶鹦鹉,哪只不比这野鸟强百倍?想要,求我一声,说不定本少爷心情好,赏你们一只玩玩」。 现在想来,那话是多麽的……可笑,多麽的……廉价。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灌木丛,沿着来路往回走。 阳光依旧很好,风依旧温柔,可他心里却乱糟糟的,像被谁塞进了一团乱麻。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这世上,有些人看着不起眼,但可能是你惹不起的存在。」 他当时不以为然,觉得父亲小题大做。 可现在,他忽然有点懂了。 林峰他们不是「惹不起」,他们是……不一样。 他们活在一个他赵明轩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进入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里,一颗野柿子就能换来真诚的笑容,一句关心就能得到自然的回应。 而他赵明轩的世界呢?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可他却觉得……有点空。 他甩了甩头,把这莫名其妙的情绪甩开。 他是赵明轩,赵家未来的家主,将来要踏上修行路的人。 他不需要理解那群泥腿子的世界,他只需要……俯视它。 对,俯视。 这麽一想,心里那点异样终于平息了。 他加快了脚步,朝赵家大宅走去。 那身布衣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得回去,好好想想父亲说的「洗髓丹」和「修行路」。 那才是他该走的路。 至于林峰他们……不过是他人生路上,几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罢了。 可不知为什麽,那几粒尘埃,却在他心里,留下了怎麽也拂不去的影子。 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转身离开后不久,坐在大石头上的陈静安,缓缓抬起头,朝着他刚才藏身的灌木丛方向,静静地看了一眼。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似乎有极淡的丶几乎看不见的微光,一闪而过。 像秋日水面上,转瞬即逝的涟漪。 第四十七章 界限 赵明轩回到赵家大宅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他从侧门溜进去,迎面就撞上了管家赵福。 赵福见他这身打扮,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如常,躬身道:「少爷回来了。」 「嗯。」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赵明轩应了一声,脚步不停,径直往自己院子走。 「少爷,」 赵福跟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老爷让您回来后去书房一趟。」 赵明轩脚步一顿:「现在?」 「是。」 赵明轩皱了皱眉,心里有些打鼓。 难道父亲知道他偷溜出去了?还是刚才在书房外偷听被发现了?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父亲若真要追究,刚才就该发作了。 「知道了,我换身衣服就去。」 回到自己院子,贴身丫鬟秋月已经备好了热水和乾净衣服。 赵明轩匆匆沐浴更衣,换回月白锦袍,束好头发,这才朝书房走去。 书房里,赵德昌正坐在书案后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着儿子走进来。 「父亲。」赵明轩行礼。 赵德昌打量了他几眼,忽然道:「你刚才出去了?」 赵明轩心里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是,儿子出去走了走,散散心。」 「去哪儿了?」 「……后山。」赵明轩老实回答。在父亲面前撒谎没有意义。 赵德昌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明轩,你是不是觉得,为父对你太严苛了?」 赵明轩一愣,没想到父亲会这麽问。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儿子……不敢。」 「是不敢,不是没有。」 赵德昌摇摇头,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今年十四了,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赵明轩心里涌起一阵激动。 难道父亲要告诉他修行的事了? 「咱们赵家,能在河西镇立足百年,靠的不只是经商的本事。」 赵德昌缓缓道, 「你祖父那一代,赵家出过一个修士,虽然只到宗师境,但也为家里攒下了一些人脉和资源。到了为父这一代,虽然资质有限,没能踏入修行路,但靠着祖辈馀荫和你二叔在外面打拼,总算在青阳郡站稳了脚跟,还搭上了一些……修行界的线。」 赵明轩屏住呼吸,认真听着。 「但修行界,不是那麽好进的。」 赵德昌转过身,目光锐利, 「那里弱肉强食,实力为尊。没有资质,没有靠山,没有资源,进去就是找死。所以为父这些年,一直在为你铺路。」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赵明轩:「打开看看。」 赵明轩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甸的。他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一枚玉佩。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蟠龙形状,龙身盘旋,龙首昂起,雕工精细,栩栩如生。 但最特别的是,玉佩内部隐隐有淡青色的光华流转,握在手里,能感到一股温润的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让他精神都为之一振。 「这是……」赵明轩惊讶地抬起头。 「凝神佩。」 赵德昌道, 「里面刻了一个简单的聚灵阵,长期佩戴,能温养神魂,对日后修炼有好处。这是为父托了很大关系,才从青云观一位执事那里求来的。」 赵明轩握紧玉佩,心里一阵滚烫。原来父亲一直在为他做这些! 「但这只是开始。」 赵德昌语气严肃,「真正的难关,是洗髓丹。没有洗髓丹改善资质,以你本来资质,修炼速度也会慢如龟爬。而为父打听到,青云观今年会开炉炼制一炉洗髓丹,只有三颗,想要的人,能从青阳郡排到中庭。」 「那……」 赵明轩紧张起来。 「为父已经打点好了。」 赵德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只要不出意外,三个月内,必有一颗洗髓丹送到你手上。」 赵明轩激动得手都有些抖了:「谢父亲!」 「先别急着谢。」赵德昌摆摆手,神色凝重起来, 「明轩,你要记住,修行路一旦踏上,就再没有回头路。你会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也会遇到更危险的敌人。而你最大的倚仗,不是为父,不是赵家,是你自己的实力和……智慧。」 他顿了顿,深深看着儿子:「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要学会隐藏,学会观察,学会判断。什麽人能交,什麽人不能惹,什麽事能做,什麽事碰不得——这些,都要你自己去悟。」 赵明轩重重点头:「儿子明白了!」 「好。」 赵德昌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这枚凝神佩,你贴身戴着,不要示人。平日里该读书读书,该习武习武,不要露出异样。尤其是……不要再去招惹林家那帮孩子。」 赵明轩一怔:「为什麽?」 「因为没必要。」 赵德昌淡淡道, 「他们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将来要走的路上,他们连绊脚石都算不上,充其量是路边的杂草。你会为了一棵杂草,停下脚步去踩它吗?」 赵明轩想了想,缓缓摇头。 「那就对了。」 赵德昌拍拍他的肩膀, 「你的目光要放远。河西镇太小了,青阳郡也不过是个起点。你的未来,在中庭,在更广阔的天地。」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赵明轩心中那点对林峰他们的复杂情绪。 是啊,他是要踏上修行路的人,将来会成为修士,甚至成为大宗师,也有那麽丝机会触摸一下那先天境的风景。 林峰他们呢?一辈子在河西镇摸鱼爬树, 老了变成张猎户丶陈静安他爹那样的普通乡民。 他们之间,隔着天堑。 「儿子明白了。」 赵明轩握紧玉佩,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倨傲, 「从今以后,儿子不会再与他们一般见识。」 「很好。」 赵德昌满意地点点头, 「去吧。记住,凝神佩之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是。」 赵明轩退出书房,走在回廊上,掌心那枚玉佩温润的触感,让他心里充满了底气。 他举起玉佩,对着阳光看了看,淡青色的光华在玉中流转,美得惊心动魄。 这才是他该拥有的东西。 精致丶珍贵丶蕴含着超凡的力量。 而林峰他们拥有的,不过是山里的野柿子,河里的土鱼,树上的鸟蛋。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让林峰他们看看这枚玉佩,看看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东西,他们会是什麽表情? 会羡慕吗? 会嫉妒吗? 还是会……自卑? 第四十八章 招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 他想看看,那群活在尘埃里的人,面对真正珍宝时的反应。 google搜索twkan 那一定……很有趣。 但他很快想起父亲的叮嘱——「不要示人」。 他犹豫了。 可那股冲动越来越强烈。 他只是去展示一下,又不会真的把玉佩给他们。 让那群泥腿子开开眼,知道他们和真正的贵人之间有多大的差距,这有什麽不好? 这麽一想,心里那点犹豫就烟消云散了。 下午,赵明轩换回那身青色布衣,把凝神佩贴身戴好,又悄悄溜出了赵家大宅。 他直接去了镇东头的小河边——这个时间,林峰他们很可能在那儿。 果然,还没走近,就听到了嬉闹声。 今天人很齐,林峰丶张开丶刘小虎都在,连李芊芊和陈静安也在。 几个人正在河边浅水处摸螃蟹,裤腿卷得老高,刘小虎脸上还沾着泥,笑得见牙不见眼。 赵明轩站在河岸上,看着他们,心里那股优越感又涌了上来。 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哟,这麽热闹?」 笑声戛然而止。 林峰抬起头,看到是他,皱了皱眉:「赵明轩?你怎麽来了?」 「怎麽,这河边是你家的?」 赵明轩慢悠悠走下河岸,故意踩在一块乾净的大石头上,免得弄脏鞋袜。 「那倒不是。」 林峰直起身,手里还抓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 「就是觉得稀奇,你这种大少爷,也会来这种地方?」 「偶尔出来走走,体察民情。」′ 赵明轩背着手,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峰脸上, 「听说你们昨天去后山摘野柿子了?」 「关你什麽事?」 刘小虎小声嘀咕了一句。 赵明轩瞥了他一眼,没搭理,继续对林峰说:「野柿子有什麽好吃的?又酸又涩。我家花园里种了几株西域来的蜜柿,比那甜多了,改天摘几个给你们尝尝?」 这话听起来像是好意,但那语气里的施舍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林峰把手里的螃蟹放进旁边的木桶里,拍了拍手上的泥,淡淡道:「不用了。野柿子挺好,我们喜欢吃。」 「是吗?」 赵明轩笑了笑,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正是那枚凝神佩。 他捏着系绳,让玉佩在阳光下轻轻晃动,「那你们见过这个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那枚玉佩在秋日阳光下,通体莹白,内部淡青色的光华缓缓流转,像有水波在玉中荡漾。 蟠龙的雕工更是精细,每一片龙鳞都清晰可见,龙眼处甚至镶嵌了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点点红光。 「哇……」 刘小虎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他虽然不懂玉,但也能看出这东西的漂亮和贵重。 李芊芊也睁大了眼睛,她是富家小姐,见过不少好东西,但这麽精美的玉佩,她也只在母亲最珍视的首饰盒里见过一两件。 连一向沉默的张开,眼神也凝了凝。 只有林峰,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赵明轩那张带着得意笑容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反感。 「怎麽样,漂亮吧?」 赵明轩欣赏着他们的表情,心里那股优越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这叫凝神佩,可不是普通的玉。长期佩戴,能温养神魂,益寿延年。是我父亲特意为我求来的。」 他把「特意为我」几个字咬得很重。 刘小虎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那……那得多少钱啊?」 「钱?」 赵明轩嗤笑一声, 「这东西,有钱也买不到。得有关系,有门路。你们啊,这辈子估计是见不着第二块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伤人。 连李芊芊都皱起了小眉头。 林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平静道:「哦,那恭喜你了。没什麽事的话,我们还要摸螃蟹。」 他转身就要走。 赵明轩却叫住了他:「等等。」 林峰回头,眼神里已经有了不耐烦:「还有事?」 赵明轩把玩着玉佩,慢条斯理道:「林峰,其实我觉得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虽然出身低微,但脑子不笨,胆子也大。怎麽样,有没有兴趣……跟着我?」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跟着你?」 林峰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 赵明轩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礼贤下士一些, 「你也知道,我是赵家独子,将来要继承家业的。身边需要几个……嗯,得力的人手。你跟张开,还有这个小不点,」 他指了指刘小虎, 「我看你们挺机灵的,要是愿意跟着我,以后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不是让你们当奴才。算是……伴当吧。每个月有例钱,吃穿用度也比我赵家的标准来,怎麽样?」 这是他临时想出来的主意。既然父亲说要学会观察和判断,那他就从收服林峰这几个人开始。 如果他们识相,愿意归顺,那他赵明轩也算是有了第一批班底。 如果他们不识相……那正好,他可以藉此立威。 他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很好。 既展示了气度,又给了对方改换门庭的机会。 林峰他们只要不傻,就该知道怎麽选。 可他等来的,是林峰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跟着你?」 林峰重复了一遍,然后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没兴趣。」 赵明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说什麽?」 「我说,没兴趣。」 林峰一字一句道, 「我有爹,有瑶姨,有小黑叔,有张开丶小虎丶芊芊丶静安这些朋友。我过得挺好,不需要跟着谁,也不需要谁给我好处。」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就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可这平静,却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赵明轩难堪。 「你……」赵明轩脸涨红了, 「你知道你在拒绝什麽吗?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那就让给那些求的人吧。」 林峰转身,对张开他们说, 「走了,换个地方,这儿螃蟹都被吓跑了。」 「好。」张开闷声应道,提起木桶。 刘小虎赶紧跟上。 李芊芊也拉着陈静安,往岸上走。 「站住!」 赵明轩厉喝一声。 他觉得自己被彻底羞辱了。 他堂堂赵家少爷,放下身段来「招揽」几个泥腿子,居然被这麽干脆地拒绝了?他们凭什麽? 林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已经冷了下来:「赵明轩,你到底想干什麽?我们玩我们的,你过你的,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 「不好!」 赵明轩上前一步,盯着林峰, 「我告诉你林峰,别给脸不要脸。我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今天拒绝我,将来可别后悔!」 这话已经带上了威胁。 张开默默上前一步,挡在林峰身前。 他虽然比赵明轩矮半个头,但眼神沉静,没有丝毫畏惧。 刘小虎也攥紧了小拳头,虽然害怕,但没后退。 连李芊芊都鼓起勇气,小声道:「赵明轩,你……你别欺负人!」 陈静安依旧安静地站在李芊芊身边,但那双空茫的眼睛,却第一次,直直地看向了赵明轩。 赵明轩被这几道目光看得心头火起,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慌乱。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麽。 可他错在哪儿?他是赵家少爷,他愿意提拔这几个泥腿子,是他们不识抬举!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冷笑一声:「行,你们有骨气。我倒要看看,你们的骨气能撑到什麽时候。」 他转身,大步离开。 背影挺得笔直,但脚步却有些仓促。 直到走出很远,确认林峰他们看不到了,赵明轩才停下脚步,靠在路边的树干上,大口喘着气。 他摸出怀里的凝神佩,玉佩依旧温润,光华依旧流转,可握在手里,却觉得有点烫。 他想起林峰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想起张开沉默却毫不退缩的姿态,想起刘小虎虽然害怕但依然攥紧的小拳头,想起李芊芊那句「你别欺负人」…… 他们凭什麽? 凭什麽他们能那麽……理直气壮? 凭什麽他们能那麽……团结? 凭什麽他们能那麽……不在乎他赵明轩的「施舍」? 他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他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丶混杂着不甘丶不解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他狠狠把玉佩塞回怀里,转身朝赵家大宅走去。 他得回去,好好想想。 而河边,林峰看着赵明轩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峰哥,他会不会报复咱们?」刘小虎有些担心地问。 「不怕。」 林峰拍了拍他的肩膀, 「咱们又没做错什麽。他要是敢乱来,我就告诉我爹。」 「告诉你爹?」 刘小虎眨眨眼,「林叔他……」 「我爹肯定有办法。」 林峰说得理所当然。 在他心里,他爹林天虽然整天懒洋洋的,但好像没什麽事能难倒他。 张开点了点头:「嗯,林叔不简单。」 连李芊芊都小声附和:「我觉得林叔叔很厉害。」 只有陈静安,依旧安静地站着,目光望着赵明轩离开的方向,许久,才轻轻说了一句: 「他的玉佩……有点吵。」 「吵?」林峰看向他。 陈静安点了点头,没再解释,转身朝镇子里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单,又有些……神秘。 林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静安弟弟,好像越来越不一样了。 但他没多想。 小孩子嘛,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时候。 「走了,回家!」 他招呼一声,提着装螃蟹的木桶,和夥伴们一起,踏上了回镇的小路。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笑声再次响起,惊起了芦苇丛里的一群水鸟。 仿佛刚才那场不愉快的插曲,不过是秋风吹过水面,漾起的一点涟漪,很快就会平息。 可谁也不知道,这点涟漪,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掀起惊涛骇浪。 —— 而赵家大宅里,赵明轩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握着那枚凝神佩,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阴郁。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你将来要走的路上,他们连绊脚石都算不上,充其量是路边的杂草。」 他当时深以为然。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父亲可能说错了。 林峰他们不是杂草。 他们是……石头。 硌脚的石头。 第四十九章 不死心的赵明轩 赵明轩一夜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河边的情景。 林峰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像两根刺,扎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想拔掉,可越拔,刺得越深。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去,却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成了高高在上的修士,御剑飞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而林峰他们,则变成了地上渺小的蚂蚁,仰头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羡慕。 本书首发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得意地大笑,可笑着笑着,忽然发现,那些蚂蚁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敬畏,而是……怜悯。 就像在看一个可怜虫。 他惊醒了,浑身是汗。 窗外天色微明,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赵明轩坐起身,喘着粗气,心里那股烦躁不但没平息,反而更盛了。 凭什麽?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是赵家少爷,他即将踏上修行路,他拥有凝神佩这样的宝物,他将来会成为人上人。 林峰他们凭什麽怜悯他?他们有什麽资格?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需要做点什麽,来证明自己的优越,来把林峰他们那可笑的自尊踩在脚下。 可他该怎麽做? 直接带人去打一顿?太粗俗,而且父亲知道了肯定会生气。 用钱砸?可林峰他们好像对钱并不那麽在乎。 用权势压?在河西镇,赵家确实能压死林家,可那样……好像也没什麽意思。 他想要的是征服,是让林峰心甘情愿地低头,是让那群泥腿子明白,他们和他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直到窗外天色大亮,秋月进来伺候他洗漱,他才终于有了主意。 既然林峰看重他那群「朋友」,那就从他那些朋友下手。 刘小虎家穷,李芊芊是个女孩子,张开虽然硬气,但他爹张猎户还得靠赵家照拂生意。 陈静安……那小子神神叨叨的,可以先不管。 只要他稍微施点手段,让这几个人自愿疏远林峰,或者反过来劝林峰识时务,那林峰就算再硬气,还能撑多久? 想到这里,赵明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很妙,既不用动粗,又能达到目的,还能显得自己手段高明。 他匆匆洗漱完毕,换上一身看起来温和些的月白长衫,连早饭都没吃,就出了门。 他先去了刘小虎家。 刘家住在镇子南头,两间低矮的土墙瓦房,院子里堆着些柴火和杂物,几只瘦鸡在墙角刨食。 刘寡妇正在院子里浆洗衣物,看到赵明轩站在篱笆外,吓了一跳,连忙擦了擦手,有些局促地迎出来:「赵……赵少爷?您怎麽来了?」 赵明轩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刘婶,早啊。我是来找小虎的,他在家吗?」 「在,在!」 刘寡妇连忙朝屋里喊,「小虎!快出来!赵少爷找你!」 刘小虎从屋里探出头,看到赵明轩,小脸一下子白了,下意识往屋里缩了缩。 「小虎,出来。」 刘寡妇急了,上前把他拉出来, 「赵少爷找你,是看得起你,躲什麽躲!」 刘小虎低着头,磨磨蹭蹭地走到篱笆边,小声问:「赵……赵少爷,你找我干啥?」 赵明轩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刘小虎:「昨天在河边,我看你挺喜欢我那枚玉佩的。这个送你。」 刘小虎愣住了,没敢接。 刘寡妇也愣住了,看了看那布袋,又看了看儿子,一时不知该说什麽。 「打开看看。」 赵明轩笑容不变。 刘小虎迟疑地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串铜钱,约莫有二十文,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 铜钱崭新,在晨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对于刘家来说,二十文钱不算小数目,够买好几斤糙米了。 麦芽糖更是稀罕物,刘小虎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 「这……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刘寡妇连忙摆手。 「一点小意思。」 赵明轩把布袋塞进刘小虎手里, 「小虎这孩子机灵,我看着喜欢。以后有什麽困难,尽管来找我。」 他说得诚恳,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拿了我的东西,就得记我的好。 刘小虎握着手里的布袋,感觉那铜钱和麦芽糖像烫手的山芋。 他想起了昨天河边林峰拒绝赵明轩时的样子,想起了峰哥平时对他的照顾,想起了瑶姨偷偷塞给他的点心,想起了小银子在盆里欢快游动的身影…… 他咬了咬嘴唇,忽然把手里的布袋塞回给赵明轩:「我不要。」 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赵明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刘寡妇也急了:「小虎!你怎麽这麽不懂事!快谢谢赵少爷!」 「我不要。」 刘小虎重复了一遍,往后退了一步,躲到母亲身后,但眼睛却直直地看着赵明轩, 「峰哥说过,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赵明轩心里的火腾一下就上来了。 又是林峰! 他强压着火气,尽量让声音保持温和:「小虎,你峰哥说得对,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但这不是随便,是我喜欢你,送你的。你看,你娘一个人拉扯你不容易,这钱可以买米,这糖你可以吃,有什麽不好?」 这话说得入情入理,连刘寡妇都动摇了,拉了拉儿子的衣角:「小虎,赵少爷一片好心……」 「我不要。」 刘小虎第三次说出这三个字,眼圈有点红了,但他倔强地仰着小脸, 「我娘说了,人穷志不短。我有手有脚,能帮我娘干活。峰哥他们也常帮我,瑶姨还给我补过裤子。我……我不要你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就跑进了屋里,砰!地关上了门。 院子里一片死寂。 刘寡妇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看着赵明轩:「赵少爷,这……这孩子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赵明轩握紧了手里的布袋,指节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小孩子嘛。刘婶,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离开,走出很远,还能听到刘寡妇在院子里骂小虎的声音。 可那些骂声听在他耳里,却像在扇他的耳光。 他以为能用钱收买一个穷孩子,结果却被对方用「人穷志不短」给顶了回来。 耻辱。 他咬着牙,朝张开家走去。 他不信,所有人都会像刘小虎这麽有骨气。 张猎户家住在镇子东边,挨着林峰家。 院子比刘家大些,院里挂着几张硝制好的兽皮,墙角堆着些打猎用的工具和陷阱。 张开正在院子里劈柴,赤裸着上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沁出汗珠,随着斧头起落,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看到赵明轩,张开停下动作,用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脸,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明轩被这沉默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但他还是走上前,脸上挂着笑容:「张开,早啊。」 张开点点头:「早。」 「我找你有点事。」 赵明轩开门见山, 「昨天在河边,我说的话,你考虑得怎麽样?」 张开沉默了一会儿,问:「什麽事?」 「跟着我的事。」 赵明轩说, 「我知道你爹打猎为生,辛苦,收入也不稳定。如果你愿意跟着我,我每个月给你家二两银子,还帮你爹联系更好的皮货商,保证你们家的皮子能卖上好价钱。」 二两银子,对张家来说,是一笔巨款。 张猎户进山一趟,运气好打到大家伙,也就卖个一二两。 赵明轩这个条件,可以说非常优厚了。 他相信,张开就算不为自己,为了他爹,也该动心。 可张开只是摇了摇头:「不用了。」 「为什麽?」 赵明轩皱眉,「这对你家只有好处。」 「我爹说过,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打猎的,凭本事吃饭,不靠别人施舍。」 张开的声音很平静, 「而且,峰哥对我们很好。」 又是林峰! 赵明轩感觉自己快要压不住火了:「他对你们好?好在哪里?带你们摸鱼?摘野柿子?那能当饭吃吗?能让你爹少进几次山丶少冒几次险吗?」 张开看着他,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赵明轩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失望。 「峰哥给我们的,不是鱼,也不是柿子。」张开缓缓道, 「是朋友。」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不是。」 说完,他不再看赵明轩,重新举起斧头,继续劈柴。 「砰丶砰丶砰」的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回响,像在敲打着什麽。 赵明轩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这次,他连伪装的笑容都挤不出来了。 陈静安就在隔壁的隔壁,但他没过去,或许此刻忘记了。 他接着去了李芊芊家。 —— 李家在镇子的较西头。 李家门房认识他,直接把他请了进去。 李芊芊正在后院跟丫鬟学绣花,听说赵明轩来了,有些不情愿地出来见他。 「赵明轩,你又想干什麽?」 李芊芊小脸上带着警惕。 赵明轩已经没心情绕弯子了,直接道:「芊芊,你是李家大小姐,跟林峰他们混在一起,不觉得丢身份吗?」 李芊芊愣住了,随即小脸涨红:「你……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跟身份相当的人玩。」 赵明轩说, 「比如我。我可以带你参加县里的诗会,认识更多大家闺秀,将来对你的婚事也有帮助。而不是整天跟着一群泥腿子满山跑,弄得灰头土脸。」 他以为这话能打动李芊芊。 女孩子嘛,总该在乎名声和未来的。 可李芊芊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赵明轩!你……你讨厌!」 她眼圈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峰哥他们才不是泥腿子!他们对我可好了!从来不会说我该跟谁玩丶不该跟谁玩!你……你以为你是谁啊!我才不要跟你玩!」 说完,她转身就跑回了后院,把赵明轩一个人晾在了前厅。 赵明轩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 耻辱丶愤怒丶不解丶难堪……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几乎要让他爆炸。 他失败了。 彻彻底底地失败了。 他用钱,用利,用身份去诱惑丶去劝说,可那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倔,一个比一个……不把他放在眼里。 为什麽? 他想不通。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李家,漫无目的地在镇上走着。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镇中央的古树附近。 古树依旧枝繁叶茂,树下的老井幽深如故。 几个妇人正在井边打水洗衣,说笑声清脆。 赵明轩忽然想起,还有个陈静安。 那个总是安安静静丶像个影子一样的孩子。 昨天在河边,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用那种空茫的眼神看着他。 赵明轩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希望。 也许……陈静安会不一样? 他看起来那麽安静,那麽内向,也许……会害怕,会屈服? 这个念头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他。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朝陈静安家走去。 紧挨林峰家的右边。 两过林峰家门! 陈家的院门虚掩着。 赵明轩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 陈老汉大概下地去了,陈婶也不在,只有陈静安一个人,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双手抱膝,望着天空发呆。 听到脚步声,陈静安缓缓转过头,看向赵明轩。 他的眼神依旧空茫,但不知为什麽,赵明轩总觉得,那空茫里,似乎藏着什麽东西。 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陈静安。」 赵明轩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陈静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明轩被这目光看得有点发毛,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从怀里掏出那枚凝神佩:「这个,你喜欢吗?」 陈静安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为什麽?」赵明轩问, 「这玉佩很珍贵,能温养神魂,对你身体有好处。」 陈静安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两个字:「太吵。」 又是吵! 昨天在河边他也这麽说! 赵明轩终于忍不住了:「吵?玉佩怎麽会吵?你到底在说什麽胡话!」 陈静安抬起头,那双空茫的眼睛,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对上了赵明轩的眼睛。 然后,赵明轩听到了一句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的心,比玉佩吵多了。」 声音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树叶。 可落在赵明轩耳中,却像一道惊雷。 他僵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想反驳,想怒斥,想质问陈静安凭什麽这麽说他。 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陈静安说完那句话后,就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天空。 那眼神空茫依旧,可赵明轩却觉得,自己在那眼神里,无所遁形。 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光天化日之下。 所有的优越,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算计,在那双空茫的眼睛面前,都显得那麽可笑,那麽……卑劣。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手里的凝神佩差点掉在地上。 他握紧玉佩,转身,几乎是逃跑一样冲出了陈家的院子。 一直跑出很远,跑到镇子边缘的一片竹林里,他才停下脚步,扶着竹子,大口喘着气。 陈静安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回荡。 「你的心,比玉佩吵多了。」 他的心……吵吗? 是啊,吵。 充满了不甘丶嫉妒丶愤怒丶算计丶优越感……像一锅煮沸的污水,不停地翻滚,发出刺耳的噪音。 而林峰他们的心呢? 他想起林峰拒绝他时的平静,想起刘小虎说「人穷志不短」时的倔强,想起张开说 「峰哥给我们的,是朋友」 时的认真,想起李芊芊说「他们对我可好了」时的委屈…… 他们的心,是安静的。像秋天的河水,清澈见底,缓缓流淌。 所以陈静安才会说玉佩吵,说他的心「更吵」。 因为他拥有的那些东西——财富丶地位丶凝神佩丶未来的修行路——在他心里激起的,不是宁静,是更深的躁动。 而林峰他们拥有的那些东西——朋友的信任丶简单的快乐丶做人的骨气——却让他们内心安宁。 原来……这才是差距。 不是财富的差距,不是地位的差距,不是力量的差距。 是心的差距。 赵明轩靠着竹子,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凝神佩,玉佩依旧莹白,光华依旧流转,可他现在只觉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修行路一旦踏上,就再没有回头路。你会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也会遇到更危险的敌人。而你最大的倚仗,不是为父,不是赵家,是你自己的实力和……智慧。」 父亲说,智慧。 可他今天的所作所为,有半点智慧吗? 他用最拙劣的方式去收服别人,用钱,用利,用身份去压人。 结果呢?被一群孩子用最朴素的方式,打得溃不成军。 这不是智慧。 这是愚蠢。 他握紧玉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不,他不能认输。 他是赵明轩,赵家未来的家主,将来要踏上修行路的人。 他不能让一群泥腿子孩子,就这麽轻易地击垮。 他要变强。 不只是实力上的强,还有……心志上的强。 他要让林峰他们看看,他赵明轩,不是只会仗势欺人的纨絝。 他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低头,不是因为他有钱有势,而是因为他……值得。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重新在他心里燃了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要把今天的事,当成一次教训。 一次让他认清自己丶认清差距的教训。 他会记住今天的耻辱。 然后,变得更强。 他走出竹林,朝赵家大宅走去。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而在他身后,竹林深处,陈静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 他站在一丛竹子旁,静静地看着赵明轩离去的背影,那双空茫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的丶近乎悲悯的情绪。 然后,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里,有一缕几乎看不见的丶乳白色的微光,正缓缓流转,像雾气,又像水波。 他轻轻握紧手掌,微光消失。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竹林,朝镇子里走去。 脚步很轻,像猫。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秋日午后的一个幻觉。 可谁也不知道,这幻觉里,藏着怎样真实的暗流。 而河西镇的日子,依旧在秋日的阳光下,不紧不慢地流淌着。 古树下的老井,水面平静无波。 但井底深处,那条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龙魂,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尾巴。 带起一丝,无人察觉的涟漪。 第五十章 达摩 河西镇的秋夜,来得悄无声息。 最后一抹晚霞在西边山头褪尽颜色时,深蓝色的天幕就悄摸摸地铺展开了,先是一两颗星子试探性地眨眨眼,接着便是成片成片地亮起来,像谁打翻了一篮子碎钻,洒在了天鹅绒上。 风也换了性子。 白日里还带着点夏末的燥热,一入夜,就掺进了凉意,顺着窗缝门缝钻进来,拂在人脸上,清清爽爽的,带着田野里稻茬和枯草特有的乾燥气息。 林天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身上搭了条薄毯,手里握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看天上的星星。 林峰已经睡了,屋里传来均匀的鼾声,偶尔还夹杂几句模糊的梦话,大概是又在梦里摸鱼爬树。 石瑶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水流声细细的,混着她低声哼着的不知名小调,温温柔柔地散在夜色里。 敖小黑没在。 晚饭后他就嚷嚷着要去悦来居找钱胖子交流厨艺心得,这会儿估计正蹲在人家后厨,对着锅灶指手画脚,把胖厨子唬得一愣一愣的。 一切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可林天握着蒲扇的手,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细微丶却又无比清晰的波动。 不是来自河西镇,不是来自龙魂,不是来自任何熟悉的气息。 那波动来自极遥远的地方,跨越了千山万水,穿透了层层空间,探查了一下河西镇。 然后,气息,消失了。 不是死亡,不是消散,而是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片雪花落入了冰川,彻底丶乾净丶不留痕迹地从他感知中抹去。 林天睁开眼,看着夜空。 星星依旧眨着眼,月亮刚爬上半空,弯弯的一牙,清辉淡淡。 虫鸣声从墙角传来,时断时续。 他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手里的蒲扇,又缓缓摇动起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距离河西镇不知多少万里之外,中庭腹地,一片荒无人烟的戈壁深处。 这里白天是滚烫的炼狱,夜里是寒冷的冰窟。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嶙峋的怪石,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没有植被,没有水源,连最顽强的沙蝎都不愿在此久留。 但今夜,戈壁中央,却凭空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庭院。 庭院真的很小,只一圈低矮的土墙,墙内三间茅屋,一口水井,一棵树。 树是菩提树,枝叶不算繁茂,但在这样死寂的戈壁里,却绿得惊心动魄,每一片叶子都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自带佛光。 树下,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一个穿着灰白佛衣的老和尚,正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低头看着石桌。 桌上摆着一副残局,黑白棋子错落,月光洒在上面,棋子在石桌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和尚很老,脸上沟壑纵横,白眉垂到脸颊,白须垂到胸前。 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像初生的婴儿,又深邃得像历经万古的星空。 他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手指间拈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忽然,他抬起头,看向庭院门口。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但下一刻,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道高大的丶戴着铁面具的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刚才没人看见。 袁天罡。 他站在庭院门口,没有立刻进来,面具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小院,扫过茅屋,扫过水井,最后落在菩提树下那个老和尚身上。 老和尚对他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袁施主,请坐。」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落在袁天罡耳中,温和醇厚,带着一种奇异的丶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袁天罡迈步走进庭院。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铺着细沙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老和尚对面坐下,腰背挺直,如同亘古不化的冰山。 两人之间,隔着一盘残棋。 「久闻袁施主盛名。」 老和尚放下手中的黑子,双手合十,微微颔首。 袁天罡沉默了片刻,沙哑低沉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达摩祖师,深夜相召,所为何事?」 他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佛门祖师达摩。 当今天下,公认的三位祖师之一,陆地神仙巅峰,据说已活过三千载,是真正站在此界顶端丶俯瞰众生的存在。 达摩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桌上的棋局:「老衲于此枯坐七日,参悟此局,始终不得其解。袁施主可愿指教一二?」 袁天罡目光落在棋盘上。 棋局很怪。 乍看黑白交错,势均力敌,但细看之下,却能发现白棋看似散乱,实则隐隐连成一片,暗藏杀机。 黑棋看似厚重,却处处受制,左支右绌。 更诡异的是,棋盘上的棋子,竟在缓缓自行移动,虽然幅度极小,慢到几乎难以察觉,但以袁天罡的眼力,自然看得分明。 这不是普通的棋局。 这是道的显化,是天地规则的投影,是……眼前这位佛门祖师对某些大势的推演。 袁天罡看了片刻,缓缓开口:「白棋如网,黑棋如鱼。网已张开,鱼在网中。」 达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袁施主慧眼。那依施主看,这鱼,该如何脱网?」 「脱网?」 袁天罡声音平淡, 「为何要脱?网是网,鱼是鱼。鱼在网中,挣扎是死,不挣扎亦是死。既是必死之局,何须挣扎?」 达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施主此言,太过决绝。世间万事,皆有变数。死局之中,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生机?」 袁天罡抬起手,指了指棋盘一角, 「这里,看似是活眼,实则是陷阱。若黑棋落子于此,白棋只需一子,便可屠龙。」 他又指了指另一处:「这里,看似是绝地,但若黑棋弃子争先,断尾求生,或可搏出一片新天。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这新天,依旧是白棋的局。」 袁天罡收回手, 「棋手太强,棋力相差悬殊。鱼再挣扎,也逃不出渔夫的手掌心。」 庭院里静了片刻。 风似乎停了,连戈壁惯有的呜咽声都消失了。 只有菩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达摩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竟带着几分苍凉:「袁施主看得透彻。是啊,棋手太强……强到让人绝望。」 他抬起头,看向袁天罡,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竟泛起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施主可知,这棋盘上的白棋,代表什麽?」 袁天罡沉默。 「是天。」 达摩缓缓道, 「是此方天地的意志,是亘古不变的规则,是……我们称之为天道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而黑棋,是众生。是你,是我,是这世间一切试图挣脱束缚丶寻求超脱的生灵。」 「天道无常,以万物为刍狗。」袁天罡淡淡道, 「此乃常理。」 「是常理,却非公理。」 达摩摇头, 「天道运行,本无善恶。但若这运行之中,掺入了人的意志呢?」 袁天罡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千年前,老衲与道祖丶儒圣二人,有感于此界灵气日渐稀薄,规则渐趋混乱,众生沉沦苦海,不得超脱。」 达摩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夜色里, 「于是,我们三人合力,创立巡天司,代天巡狩,监察天下,清除不稳定因素,维护天地平衡。」 他看向袁天罡:「袁施主,你可知何为不稳定因素?」 袁天罡没有回答,但握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是那些试图打破规则的人。」 达摩替他回答了, 「是那些天赋异禀丶却可能引发混乱的天才,是那些身怀异宝丶却可能招致灾祸的幸运儿,是那些……像施主你一样,实力强大丶却不受掌控的变数。」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冰冷彻骨。 「千年来,巡天司清除的不稳定因素,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达摩轻声道, 「他们中,有惊才绝艳的少年,有望冲击陆地神仙;有身负上古血脉的遗族,潜力无穷;有得到逆天机缘的散修,气运加身……但他们都死了,或者消失了。因为他们的存在,可能破坏平衡,可能引发动荡,可能……让这片天地,提前走向衰亡。」 他顿了顿,看向袁天罡:「施主,你说,我们做得对吗?」 袁天罡沉默了很久。 久到达摩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故,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对错,重要吗?」 达摩一怔。 「祖师创立巡天司,是为维护此界,初心或许为善。」 袁天罡抬起头,面具后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刺向达摩, 「但千年过去,初心可还在?巡天司清除不稳定因素,是为天地,还是为……某些人的私心?」 达摩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静静看着袁天罡,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澜。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 「施主果然洞若观火。」 达摩苦笑道, 「是啊,千年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事。道祖常年闭关,不问世事,儒圣醉心教化,不理俗务。巡天司的实际权柄,早已落在老衲一人手中。」 他叹了口气:「而人,终究是人。即便修成陆地神仙巅峰,即便活了三千载,依旧逃不脱人性二字。权力在手久了,便觉得理所应当,裁决众生惯了,便自以为是天意。」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棋盘。那些缓缓移动的棋子,忽然停了下来。 「这盘棋,是老衲的局。」 达摩轻声道,「白棋是天道,是巡天司千年来的行事准则,是清除一切不稳定因素的铁律。而黑棋……是最近十年,突然出现的变数。」 他抬起眼,看向袁天罡:「是不良人,是魂殿,是……河西镇。」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在袁天罡听来,却重若千钧。 庭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菩提树的叶子停止了摇曳,风声彻底消失,连月光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不良人崛起太快,魂殿出现太巧,河西镇……太安静。」 达摩缓缓道,「这三者之间,必有关联。而能将这三者串联起来的,只有一个可能——有一位超越了此界认知的存在,在幕后布局。」 他看着袁天罡,目光复杂:「袁施主,你背后那人,是谁?」 袁天罡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坐着,如同万古磐石。 达摩等了许久,见他不语,也不强求,只是摇了摇头:「罢了。老衲今夜请施主来,并非为了逼问。只是想告诉施主几件事。」 「第一,巡天司已经注意到了不良人和魂殿。最多三年,必有动作。」 「第二,河西镇的秘密,瞒不了多久。龙魂镇压之地,法则特殊,是绝佳的避世之所,但也因此,更容易被天道察觉异常。一旦有陆地神仙级别的力量在附近频繁活动,必会引动天地感应。」 「第三,」达摩顿了顿,看向袁天罡的目光里,多了一丝郑重, 「老衲并非嗜杀之人。千年巡天,清除的不稳定因素虽多,但大多事出有因,且留有馀地。可巡天司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人……比老衲更激进,更容不得变数。」 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丶通体莹白丶刻着梵文的玉简,放在石桌上,推向袁天罡。 「此乃菩提心印,是老衲以本命佛力凝练而成。持此印者,可暂时屏蔽天机感应,遮掩气息。虽不能久持,但关键时刻,或可救命。」 袁天罡看着那枚玉简,没有接。 「祖师何故如此?」他问。 达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丝……期待? 「因为老衲累了。」 他轻声道, 「千年巡天,裁决众生,看似高高在上,实则如履薄冰。老衲开始怀疑,我们所维护的平衡,究竟是对是错。我们所清除的变数,是否扼杀了此界本可能出现的……新希望。」 他看向夜空,目光悠远:「天地将变,大劫将至。这是老衲百年前便窥得的一线天机。劫从何起,劫如何度,老衲不知。但老衲知道,若一切依旧按部就班,若一切不稳定因素都被清除,那麽此界……必亡。」 他收回目光,看向袁天罡:「所以,老衲想看看,你们这些变数,能走多远。想看看,你们背后那位存在,究竟想做什麽。想看看……这盘死局,是否真有破局之机。」 袁天罡沉默了。 他看着达摩,看着这位活了三千载丶执掌巡天司千年丶站在此界巅峰的佛门祖师,忽然觉得,对方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佛,而只是一个……累了丶迷茫了丶却又心有不甘的老人。 许久,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枚「菩提心印」。 玉简入手温润,隐隐有佛力流转,祥和宁静。 「多谢。」他吐出两个字。 达摩笑了,这次的笑容,轻松了许多:「不必谢。老衲此举,亦是私心。若你们真能破局,或许……也能为老衲,寻一条解脱之路。」 他站起身,菩提树下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今夜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达摩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袁施主,珍重。」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如同水中倒影,随风荡漾。 连同那座小院,那口井,那棵菩提树,以及石桌上的残局,都开始模糊丶淡去。 最后,彻底消失。 原地,只馀一片荒凉的戈壁,夜风呼啸,月冷星寒。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 袁天罡站在原地,握着那枚温润的玉简,面具后的目光,投向遥远的西方,那是河西镇的方向。 许久,他身影一晃,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河西镇,林家小院。 林天手里的蒲扇,又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袁天罡的他感觉到了,袁天罡的气息,出现了。 而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朝河西镇靠近。 他笑了笑,把蒲扇搁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好像真的睡着了。 而屋里,林峰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爹……栗子……好甜……」 第五十一章 晨光 鸡叫三遍的时候,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河西镇还沉浸在最后一抹夜色里,青石板路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轻响。 早起挑水的汉子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转眼又散了。 林天比往常起得早了些。 他披了件外衣,推开屋门,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 秋晨的空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井水特有的清甜味。 院子里那几垄被灵植培养液滋养得过分的蔬菜,叶片上挂满了露珠,在熹微的晨光里闪闪发亮,绿得有些晃眼。 本书由??????????.??????全网首发 厨房里已经亮起了灯,石瑶在生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混进晨雾里,分不清彼此。 林峰的屋里还静悄悄的,这小子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不会自己醒的。 林天走到井边,打了桶水,简单洗漱了一下。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最后一点睡意也消散了。 他抬起头,看向东方。 天空正从深蓝一点点褪成淡青,云层边缘染上了一抹极淡的金红。 今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推开了。 袁天罡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身玄色劲装,戴着铁面具,身上带着秋夜赶路的凉意。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影子飘进了院子。 林天没回头,依旧看着天边,随口道:「回来了?喝口水不?井水刚打上来,凉快。」 袁天罡走到他身边,沉默了片刻,才道:「公子。」 「嗯。」林天应了一声,终于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没吃亏吧?」 「没有。」 「那就好。」 林天从井边拎起刚才打水的木桶,又拿了个葫芦瓢,舀了半瓢水,递给袁天罡, 「润润嗓子。大老远跑一趟,累了吧?」 袁天罡接过瓢,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面具后的目光,落在林天脸上,似乎想从他平静的神情里看出点什麽。 但林天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刚出差回来的夥计。 「见到人了?」林天问。 「见到了。」 「聊得怎麽样?」 「……尚可。」 「尚可就好。」 林天点点头,又转身看向天边。 那抹金红已经扩散开来,染红了小半边天空,太阳快要出来了。 「是那个秃……呃,是达摩祖师吧?」 袁天罡握着瓢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公子如何得知?」 「猜的。」 林天笑了笑, 「能让你大半夜跑那麽远,又能让你平安回来,还愿意跟你聊天的,这天下没几个。佛门那三位,道祖不管事,儒圣只教书,剩下的,不就只有那个整天念叨巡天平衡的和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早饭吃什麽。 袁天罡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他给了我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莹白的「菩提心印」,递给林天。 林天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晨光照了照,咂咂嘴:「啧,好东西啊。佛门本命佛力凝练的,能屏蔽天机,遮掩气息。那老和尚倒是大方。」 他看向袁天罡:「他跟你说了什麽?」 袁天罡把昨夜戈壁庭院里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遗漏重点,只是平铺直叙,像在汇报工作。 林天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麽表情。只是当听到巡天司已经注意到了不良人和魂殿丶河西镇的秘密瞒不了多久丶有人比老衲更激进这几句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等袁天罡说完,林天把玩着那枚「菩提心印」,许久没说话。 晨光越来越亮,太阳终于从山后跳了出来,金色的光芒洒满小院,驱散了最后一丝夜色。 厨房里传来粥米滚开的咕嘟声,石瑶开始炒菜了,油锅刺啦作响,香气飘了出来。 「粥快好了,留下吃点?」林天忽然问。 袁天罡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属下……」 「别属下不属下的,就一顿早饭。」 林天摆摆手,朝厨房走去, 「石瑶,多添双筷子,大帅回来了。」 「哎,好。」石瑶温柔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袁天罡站在原地,看着林天走进厨房的背影,握了握拳,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早饭很简单。 白米粥,自家腌的咸菜,石瑶烙的葱油饼,还有一碟昨晚剩下的炸虾饼。 林峰被林天从被窝里挖出来,睡眼惺忪地坐在桌边,看到袁天罡,揉了揉眼睛,含糊地喊了声:「帅伯伯早。」 林峰小时候也是见过的,中间还回来好几次,不过就只知道大帅带着个面具。 「早。」袁天罡应了一声,声音难得地柔和了些。 四个人围坐在小方桌边,开始吃早饭。林峰饿坏了,埋头猛吃。 石瑶小口喝着粥,不时给林峰夹菜。 林天则慢条斯理地咬着葱油饼,偶尔和袁天罡说两句话。 说的都是些家常。 「中庭那边天气怎麽样?比这儿凉吧?」 「嗯。」 「温韬那小子最近在干嘛?还在倒腾他的罗盘?」 「在查一处上古遗迹。」 「镜心魔呢?没又去戏班子客串吧?」 「……没有。」 一顿早饭,就在这样寻常的对话里吃完了。 林峰吃饱喝足,精神了,背上书包准备去学堂,临走前还从盘子里顺走了最后半张葱油饼,说是课间饿了吃。 石瑶收拾碗筷去了厨房。 院子里又只剩下林天和袁天罡。 林天泡了壶粗茶,给袁天罡也倒了一杯,两人坐在葡萄架下,看着晨光透过藤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那老和尚的意思,我明白了。」 林天喝了口茶,缓缓道, 「巡天司是三位祖师创立的,但管事的就他一个。千年下来,他自己也累了,也迷茫了,也想找条新路。所以,他对咱们这些变数,态度暧昧——既想看看我们能走多远,又不敢明着帮我们,怕坏了规矩。」 他顿了顿,笑了笑:「这菩提心印,说是保命符,其实也是个试探。他想看看,咱们拿了这东西,会怎麽用。是用来自保,还是用来搞事。」 袁天罡点点头:「属下也是如此想。」 「至于巡天司内部有激进派……」 林天摸着下巴, 「这倒是有点麻烦。达摩还能讲讲道理,那些觉得清除变数是天经地义的家伙,可就不好说话了。」 他看向袁天罡:「你觉得,咱们还有多少时间?」 袁天罡沉吟片刻:「多则三年,少则……。」 林天眯起眼,看着葡萄架上最后一串青葡萄,「挺紧的。」 但他脸上,却没什麽紧张的神色,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意味。 「大帅,」林天忽然道, 「你觉得,咱们是变数吗?」 袁天罡一怔,没明白他的意思。 「达摩说,咱们是变数,是可能破坏平衡的不稳定因素。」林天笑了笑, 「可我觉得,咱们不是。」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咱们只是想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你带着不良人,是想为主公我办事。云中君建魂殿,是想在北玄站稳脚跟。我待在河西镇,是想把林峰平平安安养大。咱们谁也没想破坏什麽平衡,谁也没想跟谁过不去。」 「可咱们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打破了平衡。」袁天罡沉声道。 「那又怎样?」 林天放下茶杯,目光平静, 「平衡是谁定的?是三位祖师?还是天道?如果是天道,那它为什麽允许咱们存在?如果是三位祖师……他们凭什麽决定亿万众生的命运?」 他站起身,走到葡萄架边缘,看着院子里那几垄绿油油的菜:「这世上的事,哪有那麽多非黑即白。达摩觉得巡天司维护平衡是对的,可巡天司清除的那些变数里,有多少是无辜的?有多少是可能改变这个世界的天才?他们被清除,真的是为了天地好,还是为了……某些人的心安?」 他转过身,看向袁天罡:「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达摩愿意给个机会,咱们就接着。巡天司要来,咱们就准备着。但有一点——」 他的眼神,第一次,变得锐利起来,像出鞘的剑,寒光凛凛。 「谁也别想动河西镇,……。」 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袁天罡站起身,单膝跪地:「属下誓死守护公子与少主!」 「起来起来,说了多少次了,别动不动就跪。」 林天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笑容, 「咱们啊,该吃吃,该喝喝,……。」 他重新坐下,给自己续了杯茶,悠悠道:「达摩不是想看看咱们能走多远吗?那咱们就走给他看。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走归走,步子不能太大,动作不能太显。得润物细无声,得……顺其自然。」 袁天罡看着他,等待下文。 「从今天起,不良人和魂殿,收缩势力,转入地下。」 林天缓缓道, 「不扩张,不起冲突,不引人注目。一切以隐藏丶蛰伏为主。咱们需要时间,需要……让林峰长大。」 「是。」 「另外,」 林天想了想, 「河西镇这边,也不能一直这麽安静下去。太安静了,反而惹人怀疑。得有点动静,但动静得是合理的,是寻常的,是……不会让人联想到变数的。」 他看向袁天罡:「你说,让几个孩子出去游学,怎麽样?」 袁天罡一愣:「游学?」 「对啊。」林天笑眯眯的, 「林峰丶张开丶刘小虎丶李芊芊,还有赵家那个小子……最大的已经十三四岁了,正是该出去见见世面丶读读书的年纪。河西镇是好,但太小了。男孩子嘛,总得出去闯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他说得合情合理,仿佛只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未来的寻常规划。 可袁天罡听出了话里的深意。 理由充分,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主公高明。」 袁天罡由衷道。 「高明什麽呀,就是瞎琢磨。」 林天摆摆手,笑容里带着点促狭, 「不过这事儿,不能咱们自己提。得找个合适的人,用合适的理由,在合适的时机提出来。」 他看向学堂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说,林夫子怎麽样?」 袁天罡瞬间明白了。 林夫子,河西镇唯一的教书先生,德高望重,学问渊博。 由他提出「送孩子们去更好的书院求学」,再自然不过。 而且,以林夫子的身份,他提出这个建议,镇上没人会怀疑,只会觉得是先生为了学生好。 甚至……连赵家,都会乐见其成。 毕竟赵明轩若真能去中庭有名的书院读书,对他将来继承家业丶甚至踏入修行路,都有好处。 「属下明白了。」袁天罡点头, 「此事,属下会安排。」 「不用你安排。」 林天笑了笑, 「林夫子那边,我去说。你呀,就回去好好歇着,把不良人和魂殿的事儿料理清楚。记住,低调,蛰伏,等风来。」 「是。」 袁天罡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身影如同墨色融入水中,缓缓消散在晨光里。 院子里,又只剩下林天一个人。 他坐在葡萄架下,慢悠悠地喝着茶,看着阳光一点点爬满小院,听着远处学堂传来的丶隐隐约约的读书声。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声音稚嫩,却整齐有力。 林天笑了笑,放下茶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该去串门了。」 他自言自语着,走出院子,朝学堂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背影在秋日的晨光里,拉得很长。 悠闲得,像只是去隔壁找老友喝杯茶。 第五十二章 远游的风 秋日的午后,阳光正好。 河西镇学堂的小院里,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 树荫下摆了几张石桌石凳,这是平日里孩子们课间休息的地方。 林夫子今天没有在屋里讲课,而是把孩子们带到了院子里,坐在石凳上,讲《论语》里「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这一句。 他声音温和,不疾不徐,像秋日里缓缓流淌的溪水。 「……所以,圣人并非不让子弟远游,而是说,远游需有方向,需有准备,需让父母安心。」 林夫子放下书卷,目光扫过坐在下面的十几个孩子, 「你们之中,最大的已经十四,最小的有六岁了。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做什麽?要去哪里?」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茫然。 他们生在河西镇,长在河西镇,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后山那片老林子,或者镇子东头那条小河的上游。 将来?将来大概就是像父辈一样,种田丶打猎丶做小生意,一辈子守着这片土地。 「我……我想跟我爹一样,当猎户。」张开第一个开口,声音闷闷的,但很坚定。 「我想开个铺子,卖好吃的。」 刘小虎眼睛亮晶晶的, 「像悦来居那样,天天有好多人来吃饭!」 李芊芊歪着头想了想:「我想学好多好多字,以后帮我爹看帐本。」 赵明轩没说话,只是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惯有的倨傲。 他心里想的,自然是踏上修行路,成为人上人,但这些,没必要跟这群泥腿子说。 林峰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我还没想好。可能……就待在镇上吧?帮我爹种种菜,也挺好。」 林夫子听着孩子们的回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有些深邃。 等孩子们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道:「你们的志向,都很好。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河西镇之外,是什麽样子?」 孩子们都抬起头,看着他。 「河西镇往北三百里,是青阳郡城。城里有比悦来居大十倍的酒楼,有能坐下几百人的戏院,有藏书万卷的书院,还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商人丶学子丶艺人。」 林夫子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 「再往北,是中庭,是此界最繁华丶最富庶丶人才最鼎盛之地。那里有直入云霄的楼阁,有日行千里的飞舟,有汇聚天下英才的学府,有能决定王朝兴衰的宗门。」 孩子们听得入了神,连赵明轩都微微坐直了身体。 「世界很大,河西镇很小。」 林夫子轻声道, 「你们还年轻,未来的路很长。若是固守一隅,眼界便只有井口那麽大。若是走出去,看到的,便是整片天空。」 他顿了顿,看向林峰丶张开丶刘小虎丶李芊芊,最后目光在赵明轩脸上停留了一瞬:「你们几个,是学堂里年纪最大丶也最聪慧的孩子。有没有想过……去外面的书院,读几年书,见见世面?」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安静了。 去外面的书院读书? 这对河西镇的孩子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镇上的孩子,能在学堂识几个字丶会算帐,就已经是有出息了。 去郡城丶甚至去中庭的书院读书?那是大户人家丶官宦子弟才敢想的事。 林峰愣住了,张开皱起了眉,刘小虎张大了嘴,李芊芊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些心动,又有些害怕。 赵明轩则是眼睛一亮,但随即又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激动——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离开河西镇,去更好的地方,接触更广阔的世界,为将来踏入修行路做准备! 林夫子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温声道:「当然,此事不急,也不强求。我只是提个建议。青阳郡的青阳书院,是方圆千里内最好的书院,山长与我有些旧谊。中庭北边的白鹿书院,更是天下闻名的学府,虽难进,但若真有意,也可一试。」 他看向孩子们:「你们回去,可与父母商量商量。若是愿意,我自会写信举荐。若是不愿,也无妨,在镇上一样可以读书明理。」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今日的课就到这儿。散了吧。」 孩子们稀稀拉拉地起身,行礼,离开。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恍惚和思索。 林峰和张开丶刘小虎一起往外走,三人都没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走到学堂门口,正好碰上迎面走来的赵明轩。 赵明轩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没说话,径直走了。 「他肯定想去。」 刘小虎小声嘀咕。 「去就去呗。」林峰耸耸肩, 「跟咱们有什麽关系。」 「可是峰哥,」 刘小虎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你想去吗?」 林峰脚步顿住了。 他想去吗? 说不想,那是假的。 刚才林夫子描述的那些画面——大城丶酒楼丶戏院丶书院丶飞舟……像一幅绚丽的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那是他从未想像过的世界,充满了新奇和诱惑。 可…… 他想起河西镇,想起家里的小院,想起爹懒洋洋躺在摇椅上的样子,想起瑶姨温柔的笑容,想起小黑叔带着他满山跑的畅快,想起河边摸鱼丶树上摘果丶和小夥伴们嬉笑打闹的每一天。 这里的一切,那麽熟悉,那麽温暖,那麽……让他舍不得。 「我不知道。」 林峰老实说, 「得回去问我爹。」 张开点点头:「我也得问问我爹。」 刘小虎苦着脸:「我娘肯定不同意……家里就我们娘俩,我走了,谁帮她干活啊?」 三个小夥伴在学堂门口分手,各怀心事地往家走。 林峰走得慢,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林夫子说的外面的世界,一会儿是家里温暖的灯光,一会儿是赵明轩那张倨傲的脸,一会儿又是陈静安安静坐在门槛上的样子。 不知不觉,走到了家门口。 陈静安果然又坐在自家门槛上,双手抱膝,望着天空发呆。 看到林峰,他缓缓转过头,眼神空茫依旧。 「静安。」 林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夫子今天说,让我们去外面的书院读书。」 陈静安安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你想去吗?」林峰问。 陈静安摇了摇头。 「为什麽?」 陈静安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这里,安静。」 林峰愣了愣,忽然想起,静安好像一直说外面吵。 以前他觉得是静安太内向,不喜欢人多。 可现在,看着静安那双空茫却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忽然觉得,也许静安说的「吵」,不是声音的吵,而是……别的什麽。 「可是,出去读书,能学到更多东西,见到更多人。」 林峰试图解释, 「夫子说,男孩子应该出去闯闯。」 陈静安又摇了摇头,这次,他说了一句让林峰更摸不着头脑的话: 「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 说完,他不再看林峰,重新望向天空。那眼神,空茫得让人心慌。 林峰坐在他身边,看着远处袅袅的炊烟,心里那种乱糟糟的感觉,更重了。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家走。 回家,夕阳已经西斜,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院子里飘出饭菜的香味,石瑶正在厨房里忙活。 林天还是老样子,躺在摇椅上,手里拿着蒲扇,半眯着眼,像是在打盹。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儿子,笑了笑:「回来了?洗手吃饭。」 「爹。」 林峰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今天夫子说,让我们去外面的书院读书。」 「哦?」林天手里的蒲扇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哪个书院?」 「青阳郡的青阳书院,还有中庭北边的白鹿书院。」 林峰把夫子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眼巴巴地看着父亲, 「爹,你说……我能去吗?」 林天没立刻回答,只是放下蒲扇,坐直了身子,看着儿子:「你想去吗?」 林峰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外面好像很好玩,能见到好多没见过的东西。可是……我又舍不得家里,舍不得张开丶小虎他们,舍不得镇上。」 他说得很乱,但林天听懂了。 他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傻小子,这有什麽好纠结的。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爹又不是养不起你。」 「可是夫子说,男孩子应该出去闯闯……」林峰小声道。 「夫子说得对。」 林天点点头, 「男孩子是该出去见见世面。但什麽时候出去,去哪里,去多久,得你自己想清楚,也得看缘分。」 他看着儿子,眼神温和:「峰儿,爹问你,如果你去外面的书院读书,是为了什麽?」 林峰想了想:「为了……学更多东西?见更多世面?」 「然后呢?」 「然后……」 林峰卡壳了。然后怎麽样?他从来没想过那麽远。 「如果你只是为了出去看看,那等过两年,爹带你去游历,一样能看。」 林天缓缓道,「如果你是为了学本事,那得想清楚,你想学什麽本事?是读书考功名?是学武强身?还是学一门手艺,将来安身立命?」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有些迷茫的眼睛,笑了笑:「不过你还小,现在想不清楚也正常。这样吧,这事儿不急。你先跟张开丶小虎他们商量商量,看看他们怎麽想。若是你们都想去,爹支持。若是不想,就留在镇上,爹一样能教你。」 林峰听着父亲温和的话语,心里那点慌乱,渐渐平复了下来。他重重点头:「嗯!我听爹的!」 「好了,洗手吃饭。」 林天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瑶姨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好!」 林峰跳起来,欢快地跑向厨房。 林天坐在摇椅上,看着儿子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眼神变得深邃。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山后,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晚风起了,带着凉意,吹得葡萄叶沙沙作响。 河西镇,平和,安宁。 一切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可林天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动了。 像秋风吹过原野,看似温柔,却已悄然卷起第一片落叶。 朝着既定的方向,不疾不徐地,飘去。 他重新拿起蒲扇,轻轻摇动。 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丶意味深长的弧度。 第五十三章 深夜召唤 夜深得像是谁打翻了一砚浓墨,把整个河西镇都浸透了。 星星倒是出奇地亮,一颗颗钉在漆黑的天鹅绒上,冷眼看着底下这片沉睡的土地。 林家小院的灯早就熄了,只有东屋窗纸上,还映着豆大的一点光,晃晃悠悠的,像是谁捏着盏油灯在屋里踱步。 确实是林天。 他没点油灯,手里捏着的是从系统里兑出来的夜明珠——鸽子蛋大小,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不刺眼,刚好照亮桌前一小片地方。 桌上摊着本帐册模样的东西,淡蓝色的光幕在虚空里浮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条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 【宿主:林天】 【当前躺平点:30900】 【月度免费召唤次数:1】 【商城物品:……】 林天托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嗒,嗒,嗒,不紧不慢,像是庙里和尚敲木鱼。 夜明珠的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的,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光影里显得有点捉摸不定。 「三万零九百……」 他喃喃自语,目光在召唤里的召唤卷那一栏停了停, 「倒是够挥霍一把。」 外头忽然传来扑簌簌一阵响,像是有什麽东西从房顶上滑下去了。 接着就是敖小黑压低了嗓门的咒骂:「他娘的,这破瓦片……嘶,摔死本尊了……」 然后是石瑶带着笑意的轻声提醒:「小黑,小声些,主人在屋里。」 「知道知道……」 声音渐渐低下去,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天笑了笑,收回目光,心念一动。 淡蓝色光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消耗5000躺平点,购买中级召唤卷x10】 【剩馀躺平点:25900】 十张泛着青铜色光泽丶巴掌大小的卷轴虚影,依次在系统空间里浮现,排成一列,散发着淡淡的能量波动。 中级召唤卷,五百点一张,能召唤黄金到黑金级别的人物或物品,性价比最高——这是林天琢磨了十年得出的结论。 「十连抽啊……」 他搓了搓手,眼睛里闪过一点孩子气的兴奋,像小时候过年拆红包前的那种期待, 「系统,十张中级,全用了。」 【指令确认。使用中级召唤卷x10……】 光幕上,十张卷轴的虚影同时亮起,青铜色的光芒流转,越来越盛,最后化作十道颜色各异的光流,冲进一个旋转的漩涡里。 那漩涡像是深不见底,光流没入其中,连点涟漪都没溅起来。 林天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静得能听见窗外秋虫最后的鸣叫,一声比一声低,像是也要睡着了。 然后—— 【召唤完成。获得奖励……已存放至系统空间。】 林天愣了愣,随即失笑:「得,还是这德行。」 他摇摇头,点开系统空间。 里面多了十个图标,排得整整齐齐。 他的目光一个个扫过去,眉毛先是挑了挑,然后慢慢舒展开,最后嘴角那点笑意,一点点扩大,最后变成个实在憋不住的笑,眼睛都眯起来了。 「有点意思……」他低声嘀咕, 「还真是……缺什麽来什麽。」 他没细看,只是把其中三个图标单独拎出来,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又瞥了眼剩下的月度免费召唤次数,顺手也用了。 这次更简单,光一闪,空间里多了个灰扑扑的书籍图标。 【获得:抽纸两卷(白银级)】 林天眼角抽了抽,把它扒拉到角落,眼不见为净。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夜明珠的光柔柔地罩着他,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散,眼神却深了些,像秋日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沉着谁也看不清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立刻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露水的湿气。 院子里,葡萄架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架子下,敖小黑变回人形,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张竹椅上,睡得正香,呼噜打得震天响。 石瑶屋里灯也熄了,安静得很。 更远处,整个河西镇都沉浸在梦里。 只有镇中央那棵古树,在夜色里像个沉默的巨人,守着脚下那口不知深浅的老井。 林天看了很久,才轻轻关上窗。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剩下的,就看路怎麽走了。」 他吹熄了夜明珠,屋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星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窗格影子。 他摸黑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横梁在黑暗里模糊的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闭上眼。 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挂着。 像捡了多大便宜似的。 —— 第二天是个阴天。 云层压得低低的,灰蒙蒙一片,把日头捂得严严实实。 风倒是不大,贴着地皮溜,卷起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没精打采的。 学堂比往日里热闹。 不光孩子来了,好些家长也来了,聚在院子外头,三三两两地说话,脸上表情各异。 有期待的,有担忧的,有羡慕的,也有不以为然的。 林夫子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站在学堂门口,手里拿着本名册,正温和地对围过来的家长们说着什麽。 「……青阳书院那边已经回了信,山长看在往日情分上,答应收录五人。」 林夫子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白鹿书院路途遥远,考核也严,须得到了郡城,再参加入门试。至于最后能去哪个,去哪儿,还得看孩子们自己的造化,和各位家长的意思。」 「夫子,那束修……」有家长小声问。 「青阳书院一年二十两,包食宿。白鹿书院贵些,具体要看考核结果,但最低不会低于五十两。」 林夫子答道。 院子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二十两,五十两! 这对河西镇大多数人家来说,是个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张猎户蹲在墙角,闷头抽着旱菸,眉头拧成了疙瘩。 刘寡妇攥着衣角,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李老爷倒是一脸淡然,甚至有些跃跃欲试——五十两对他家来说,不算什麽。 赵德昌也来了,穿着体面的绸缎长袍,站在人群外,背着手,神色平静,只是目光偶尔扫过学堂里的赵明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峰和张开丶刘小虎凑在一起,三个小子都有点蔫。 昨晚回家一说,张猎户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了句再想想。 刘寡妇直接掉了眼泪,说家里就他们娘俩,小虎走了她怎麽办。 林家倒是痛快,林天笑眯眯地说想去就去,可林峰自己心里却像塞了团乱麻。 「我娘……我娘说不行。」 刘小虎低着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子, 「她说我要走了,她一个人……害怕。」 张开闷声道:「我爹没说不行,可我知道,家里没钱。」 林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能想去就去的自己,好像有点……不太懂事。 「林峰。」 林夫子点到了他的名字。 林峰连忙走过去。 「你父亲昨日找过我。」 林夫子看着他,眼神温和, 「他说尊重你的选择。你若想去,束修之事,不必担忧。」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羡慕的惊叹。 林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这麽大方。 林峰脸有点热,点了点头:「谢夫子。我……我再想想。」 「不急。」林夫子笑了笑,继续点名。 最后,确定有意向且家里能勉强支撑的,只有五个:林峰丶张开(张猎户最终咬牙点了头)丶李芊芊(李老爷大力支持)丶赵明轩(赵德昌早准备好了银子),还有……陈静安。 陈静安是林夫子亲自去陈家说的。 陈老哥夫妇一开始也是百般不愿,但林夫子不知说了什麽,老两口最终红着眼圈点了头。 此刻陈静安安静地站在角落里,还是那副空茫的样子,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既然人选定了,那便尽早动身。」 林夫子合上名册, 「青阳书院开课在即,路上还需时日。两日后的辰时,就在学堂门口集合,由我一位师弟带队出发。」 「两日后?」 几个孩子都愣住了。 「这麽急?」 有家长也问。 「路上要走十多日日,到了郡城还需安顿,时间并不宽裕。」 林夫子解释道, 「早去早好。」 他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带什麽衣物,路上注意安全,到了书院要守规矩等等。 家长们听着,有的认真记下,有的心不在焉,各有各的心思。 散了学,孩子们各回各家。脚步都比往日沉重。 林峰慢吞吞地往回走,脑子里还在想着两日后这三个字。 两天,就两天了? 他还没跟后山那棵歪脖子树告别,还没…… 「峰哥!」刘小虎从后面追上来,眼睛红红的, 「我……我去不了了。我娘她……」 林峰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小虎。在家好好陪你娘,帮着干活。等我们回来了,给你讲外面的故事。」 「嗯!」 刘小虎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下来了, 「你们……你们一定要回来啊!」 「肯定回来。」 林峰笑着说,心里却忽然有点发酸。 张开也走过来,沉默地站在一旁。 他爹最终还是把压箱底的钱拿出来了,说是男人不能一辈子窝在山里。 可张开知道,那几乎是家里全部积蓄了。 三个小夥伴在镇口的槐树下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麽都没说。 最后分开时,太阳已经从云层里挣扎出来一点,投下几缕稀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明暗暗的。 林峰回到家时,院子里飘出一股奇特的药香,不浓,淡淡的,闻着让人精神一振。 石瑶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动的声音清脆。 敖小黑居然没躺尸,蹲在井边,正在洗一堆看起来像是草根树皮的东西,嘴里还哼哼唧唧地抱怨:「……这苦艾草也太老了,根须都硬了……本尊当年在龙谷,吃的可都是百年份的……」 「别叨叨了,快洗。」 石瑶头也不回地说。 林天还是躺在摇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林峰走近时,他却忽然开口:「回来了?」 「嗯。」林峰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父亲, 「爹,夫子说……两日后就走。」 「知道了。」林天睁开眼,侧过头看他, 「怎麽,舍不得?」 林峰老实点头:「有点。」 「正常。」 林天笑了笑, 「第一次出远门,都这样。当年你爹我……咳,反正啊,出去走走是好事。见了世面,才知道家好。」 他坐起身,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给林峰:「喏,拿着。」 是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比铜钱略大一圈,通体玉白色,温润细腻,在秋日稀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样式也简单,就是个平安扣的样式,中间一个圆孔,穿了条普通的红绳。 林峰接过,入手微温,触感极好。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什麽特别,就是觉得挺好看。 「贴身戴着,不准解下来,洗澡睡觉都戴着。」 林天叮嘱道, 「这是咱家祖传的,能保平安。记住了啊,人在玉在,玉没了,腿打断。」 最后一句话说得凶巴巴的,但眼里却带着笑。 林峰赶紧把红绳套在脖子上,玉佩贴着胸口,温温的,很舒服。 「记住了,爹。」 「还有这个。」 林天又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瓷瓶,拇指大小,塞着红布塞子, 「拿着,路上要是饿了,或者累了,就吃一颗。」 林峰接过,拔开塞子,里面是几颗黄豆大小丶圆滚滚的淡金色药丸,散发着一股清甜的香气,有点像桂花糖。 「糖豆?」他问。 「对,糖豆。」 林天面不改色, 「你瑶姨特意给你做的,路上解馋。省着点吃啊,就这几颗。」 林峰不疑有他,小心地塞好瓶子,揣进怀里。 「谢谢爹,谢谢瑶姨。」 「谢啥。」 林天摆摆手,又从摇椅底下摸出本薄薄的丶页面泛黄的小册子,封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破空拳》。 「这个也拿着。」 他把册子塞给林峰, 「也是祖传的,你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拳法。路上没事翻翻,照着练练,强身健体。别弄丢了啊,很珍贵的。」 林峰接过册子,翻了翻,里面是些简单的人形图案和文字说明,确实像是基础拳法。他郑重地点头:「我一定好好保管,好好练!」 「行了,去帮你瑶姨烧火吧。」 林天重新躺回去,闭上了眼, 「明天还有得忙呢。」 林峰哎了一声,起身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躺在摇椅上,面容平静,像是又睡着了。 秋日的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明明暗暗的。 林峰忽然觉得,爹好像……跟平时有点不一样。 可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他摇摇头,掀开帘子进了厨房。 院子里,林天睁开眼,看着儿子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丶几乎看不见的白痕,一闪即逝。 「三次……」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 「应该够了吧。」 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秋风里。 第五十四章 夜谈 天黑透的时候,药香终于散了。 石瑶把最后一点药渣埋进菜地边上,又仔细踩实了土,这才直起腰,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月光清冷冷的,照在她脸上,平日里温婉的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今 晚的饭食格外丰盛:红烧肉油亮亮地堆了满满一碗,清蒸鱼撒着翠绿的葱花,炒青菜碧油油的,还有一大盆萝卜排骨汤,汤色奶白,热气腾腾。 林峰帮着摆好碗筷,看着满桌子菜,有点不好意思:「瑶姨,做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明天带着路上吃。」 【记住本站域名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石瑶解下围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声音依旧温柔, 「出门在外,不比家里,吃食上别委屈了自己。」 林天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小酒坛子,坛口用红布塞着。 「今儿高兴,喝点。」 敖小黑早就坐在桌边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红烧肉,喉结上下滚动,听到喝点!,立刻举手:「给我也满上!」 「你喝什么喝,」 林天拍开他的手, 「吃饭。」 一家人(加上敖小黑这个编外人员)围坐下来。 林天给自己倒了小半碗酒,是镇上的土烧,味道冲,但够劲。 他抿了一口,咂咂嘴,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林峰碗里:「多吃点,明天开始,可就吃不上你瑶姨的手艺了。」 林峰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香得他舌头都要吞下去。 可吃着吃着,鼻尖却有点发酸。 「爹,」 他抬起头,看着林天, 「我走了,你……你跟瑶姨,还有小黑叔,在家好好的。」 「我们能有什麽不好?」 林天笑了笑,又给他夹了块鱼,「吃你的。」 敖小黑嘴里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说:「放……放心,有本尊在,没人敢欺负你爹!」 石瑶也柔声道:「峰儿,出门在外,自己多小心。冷了添衣,饿了吃饭,别跟人逞强。遇事……多听听张开和夫子那位师弟的。」 「知道了,瑶姨。」 林峰重重点头。 这顿饭吃了很久。 林天和敖小黑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石瑶不时给林峰夹菜,说些路上要注意的琐事。 烛光摇曳,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晃晃悠悠的,像是要把这一刻拉得再长些。 吃完饭,石瑶收拾碗筷,林天把林峰叫到里屋。 屋里点着油灯,光线昏黄。 林天从床底下拖出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都是半新不旧的棉布,但浆洗得乾净,散发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这些带着,换着穿。」 林天把衣裳拿出来,一件件抖开,又仔细折好,放进一个青布包袱里, 「外头不比家里,别穿得太扎眼。乾净暖和就行。」 他又拿出个小布囊,沉甸甸的,递给林峰:「这里面是二十两碎银子,还有几百文铜钱。银子贴身藏好,别露白。铜钱路上零花。该花的花,别省着,但也别乱花。」 林峰接过布囊,入手沉甸甸的。 二十两银子,他长这麽大都没见过这麽多钱。 他攥紧了布囊,喉头有点哽:「爹……」 「还有这个,」 林天像是没看见他的表情,又从怀里掏出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塞进他手里, 「收好了。等你们走到离这儿五十里左右的元阳县,找个叫风月驿站的地方,到了那儿,把这纸条给掌柜的看,就说找青龙大伯。他看了纸条,自然知道该怎麽做。」 「青龙大伯?」 林峰展开纸条,上面就俩字——林峰。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写的。 「对,你爹我早年在外头跑江湖,认识的旧识,在元阳县那边有点门路。」 林天面不改色地胡诌, 「你们一群孩子出门,总得有个大人照应。他见了你,会安排好后面的事。记住,到了驿站再找人,早了晚了都不行。」 林峰虽然觉得「青龙大伯」这名字有点怪,但父亲的话他一向是信的。 他把纸条小心折好,和银子放在一起,贴身收好。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林天拍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下来, 「峰儿,爹知道你是头一回出远门,心里没底。但男孩子嘛,总得有这麽一遭。外面的世界很大,有好人,也有坏人。有热闹,也有冷清。多听,多看,多琢磨,少说话,别强出头。遇事不怕,想想爹平时怎麽教你的。」 林峰用力点头:「我记住了,爹。」 「记住就好。」林天笑了笑,眼底有些复杂的情绪,但很快隐去, 「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收拾。」 林峰回到自己屋里,却没有立刻睡下。 他坐在床边,把父亲给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看:玉佩温润地贴在胸口。 小瓷瓶里的「糖豆」散发出清甜的香。《破空拳》的册子纸张泛黄,墨迹深深。 装着银钱的布囊沉甸甸的。那张写着「林峰」的纸条平平无奇…… 每一样,都像是父亲把平日里懒洋洋外表下藏着的丶他从未见过的另一面,一点点摊开在他面前。 他忽然觉得,爹好像……什麽都知道,什麽都准备好了。 这种被妥帖保护着的感觉,让他心里暖烘烘的,又有点发胀。 他把东西仔细收好,吹熄了灯,躺上床。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霜似的白。 院子里很静,偶尔能听到父亲和瑶姨低低的说话声,还有敖小黑哼哼唧唧的梦话。 他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横梁,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夫子说的外面的世界,一会儿是张开沉默的脸,一会儿是刘小虎红红的眼圈,一会儿又是赵明轩那副倨傲的样子…… 最后,都化成了父亲躺在摇椅上丶半眯着眼说「去吧,想去就去」的样子。 林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石瑶新换的,晒得蓬松柔软,有阳光的味道。 他吸了吸鼻子,闭上了眼。 —— 院子里,林天和石瑶还坐在葡萄架下。 夜已经深了,露水下来,空气湿漉漉的。 敖小黑变回了迷你黑龙形态,盘在石瑶膝上,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眼睛半眯,像是睡了,又像在听。 「都安排妥了?」 石瑶轻声问,手里拿着件林峰的旧褂子,就着月光,细细地缝补袖口一个不起眼的豁口。 「嗯。」 林天靠在摇椅上,望着星空, 「青龙会在元阳县接应,后面去青阳郡的路,他会安排好。到了郡城,青阳书院那边有夫子打点,问题不大。」 青龙是他前晚召唤得到的黄金级人物,锦衣卫世界里的青龙,实力大宗师巅峰。 「那白鹿书院……」 「看孩子们自己的造化。」林天淡淡道,「能进最好,进不去,青阳书院也够了。重要的是离开河西镇,走出去。」 石瑶停了针,抬头看他:「公子是担心……」 「不是担心,是准备。」 林天打断她,声音平静, 「树大招风。不良人,魂殿,还有河西镇……太显眼了,巡天司里,总有鼻子灵的狗。」 他顿了顿,看向石瑶膝上的敖小黑:「小黑,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敖小黑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吐出一小团黑雾。 黑雾散去,掌心多了三片巴掌大小丶漆黑如墨丶边缘泛着暗金色纹路的鳞片。 「喏,本尊当年偶然获得的小鳞片,应该是一种鱼鳞。」 他最爱收集奇奇怪怪的东西。 「炼化过了,戴在身上,能挡一次致命伤——仅限于大宗师8重以下啊。再高的,我可没辙。」 林天接过鳞片,入手冰凉,质地坚硬如铁,隐隐有流光发散。 他仔细看了看,点点头,递给石瑶一片:「这片你收着。」 石瑶接过,没多问,仔细收进怀里。 「剩下两片,」 林天看着手里的鳞片, 「一片给静安那孩子。他体质特殊,更容易招惹东西。另一片……」 他沉吟片刻:「给赵家那小子吧。」 石瑶和敖小黑都愣了一下。 「给他?」 敖小黑瞪大眼, 「那小子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鼻孔朝天,跟峰小子还不对付,给他干嘛?」 「正因为不对付,才要给他。」 林天笑了笑,笑容有点冷, 「赵德昌在打什麽主意,我清楚。他想让赵明轩踏上修行路,将来光耀门楣。这没错。但赵明轩心性不稳,妒忌心重,若在外头得了势,第一个要压的,就是峰儿他们。」 他摩挲着鳞片:「给他这片鳞片,一是以防万一,峰儿他们若真遇到避不开的危险,他能挡一下。二是……给他点甜头,也给他栓根绳子。让他知道,他赵家那点算计,有人看在眼里。该伸手的时候伸手,不该伸手的时候,把手缩回去。」 石瑶明白了,轻轻点头:「还是主公考虑周全。」 敖小黑撇撇嘴:「弯弯绕绕的,麻烦。要我说,谁不老实,一口龙息喷过去,清净。」 「那是你。」 林天把鳞片收好, 「咱们现在,得讲规矩。至少在孩子们面前,得讲。」 他又看向石瑶:「峰儿身上那枚玉佩,你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石瑶点头, 「里面含公子的三次全力一击,会在峰儿面临生死危机时自动触发」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晚饭加了勺盐。 林天满意地点点头:「那瓶洗髓丹呢?」 「按公子吩咐,外层裹了糖衣,加了桂花蜜,闻着像糖豆。一共九颗,每隔三日服一颗,药力温和,不会引人注意。等到了青阳书院,药力也该吸收得差不多了,资质能提升三成左右。」 石瑶顿了顿, 「《破空拳》也改过了,」 石瑶继续汇报,「表面是基础拳法,实际里面藏了行气法门。峰儿照着练,强身健体的同时,能不知不觉打下炼体根基。等时机成熟,再传他后续功法,水到渠成。」 「很好。」 林天舒了口气,靠在摇椅上,闭上了眼, 「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葡萄架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石瑶缝好了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褂子叠好,放在膝上。 她低头看着膝上睡得打小呼噜的敖小黑,又抬头看看闭目养神的林天,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带着说不清的温柔和担忧。 「石瑶」 林天忽然开口,眼睛没睁,「你是不是觉得,我管得太多了?」 石瑶摇摇头:「公子是为峰儿好。」 「是啊,为他好。」 林天睁开眼,望着星空,眼神有些飘忽, 「可有时候我也在想,这麽事事替他安排好了,到底是帮他,还是……捆住了他?」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可没办法啊。当爹的,就这麽点出息。明明知道该放手让他飞,可总忍不住想,外头风大,给他翅膀底下多垫点羽毛,飞起来稳当些。」 石瑶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这次送他出去,是……让他自己看看这个世界。也是让他接触修行」林天缓缓道, 「河西镇太小了,小到让他以为,天下就是摸鱼爬树,就是一群小夥伴打打闹闹。他得去看看,世界不只是这样。有繁华,也有险恶。有善意,也有算计。他得学会自己判断,自己走路。」 他坐起身,看着石瑶:「所以啊,我给了他玉佩,给了丹药,给了拳法,安排了青龙接应……可这些东西,是拐杖,不是腿。路,还得他自己一步一步走。摔了,疼了,自己爬起来。咱们能做的,就是在后头看着,别让他摔进爬不出来的坑里。」 石瑶重重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 林天重新躺回去,语气轻松了些,「睡吧,明天还有得忙呢。」 石瑶起身,抱着敖小黑回了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天还躺在摇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月光洒在他身上,镀了层银边。 她看了很久,才轻轻关上门。 院子里,只剩下林天一个人。 他睁开眼,望着满天星斗,许久,才低声说了句: 「小子,能走多远……」 「看你自己了。」 声音散在夜风里,轻得像叹息。 第五十五章 出发 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刚泛起一丝蟹壳青的时候,河西镇学堂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秋晨的雾薄薄地浮着,贴着青石板路,湿漉漉的。 路边的草叶上凝着露珠,一颗颗亮晶晶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更细的水沫。 林峰到得最早。 他背着一个青布包袱,鼓鼓囊囊的,里面是石瑶连夜收拾好的衣物和乾粮。 脖子上挂着那枚玉白色的平安扣,贴着胸口,温温的。 怀里揣着瓷瓶丶银钱丶纸条和拳谱,沉甸甸的,像是把半个家都背在身上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他站在学堂门口的槐树下,看着镇子里渐次亮起的灯火,听着远处隐约的鸡鸣犬吠,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有点期待,有点紧张,有点舍不得,混在一起,搅得他胃里都跟着翻腾。 很快,张开也来了。 他背了个更大的包袱,看着更沉,手里还拎着根打磨光滑的硬木棍子,说是他爹给的,路上防身用。 他看到林峰,点了点头,沉默地站到他身边。 接着是李芊芊。 小姑娘今天穿了身簇新的水绿色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了两个小髻,各簪了朵绢花,小脸洗得白净净的,眼睛还有点肿,像是哭过。 她娘李夫人亲自送她来的,拉着她的手,千叮万嘱,眼圈也是红的。 赵明轩是坐着他家那辆黑漆马车来的。 车帘掀开,他一身宝蓝色锦缎长衫,腰系玉带,头发用金冠束着,昂首挺胸地走下来,身后跟着个低着头的小厮,手里拎着个精致的藤箱。 赵德昌没下车,只是掀开车帘,对儿子点了点头,又对站在学堂门口的林夫子拱了拱手,便放下了帘子。 马车掉头,嘚嘚地走了。 最后是陈静安。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空着手,什麽都没带,安静地跟在陈老汉身后。 陈老哥,走到林夫子面前,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麽,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林夫子扶住他,温声说了几句,陈老哥抹了抹眼角,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五个孩子,五种心情,站在清晨的薄雾里,等待着未知的旅程。 家长们聚在一旁,低声说着话,目光时不时扫过自己的孩子,有不舍,有担忧,有期盼。 张猎户蹲在墙角,一口接一口地抽旱菸,烟雾缭绕里,看不清表情。 刘寡妇也来了,眼睛红红的,拉着刘小虎的手——刘小虎最终还是没去成,此刻瘪着嘴,强忍着没哭出来,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林峰他们。 林夫子站在学堂台阶上,清瘦的身影在晨雾里显得有些朦胧。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聚齐的孩子,微微颔首。 「时辰差不多了。」 他温声道, 「稍等片刻,你们师叔便到。」 话音刚落,街道那头,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嗒,嗒,嗒。 声音很稳,每一步的间隔都像是量好了似的,不多不少。 随着脚步声,一个身影从薄雾里缓缓走出来。 是个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的老者。 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色布袍,洗得有些发白,但乾净整洁。 头发花白,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面容普通,肤色微黑,眼角和嘴角都有深深的笑纹,像是常年笑着的人。 一双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温和里带着点说不清的锐利,像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却能晒透人心。 他背着手,慢慢走到学堂门口,对林夫子微微躬身:「师兄。」 林夫子还了一礼:「师弟,有劳了。」 「分内之事。」 老者笑了笑,目光转向台阶下的五个孩子,一个个看过去,眼神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心里掂量着什麽。 林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张开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李芊芊往林峰身后缩了缩。 赵明轩扬了扬下巴,试图摆出点气势。 陈静安依旧安静,眼神空茫地看着老者身后某个虚无的点。 「都是好孩子。」 老者点点头,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老夫姓莫,单名一个问字。这一路,便由老夫护送你们前往青阳郡。路上一切,须听老夫安排。可明白?」 孩子们稀稀拉拉地应了声明白。 莫问又看向家长们,拱了拱手:「诸位放心,老夫定将孩子们平安送到。」 家长们连忙还礼,说着「拜托莫先生」丶「有劳了」之类的话。 林夫子从袖中取出几封信函,交给莫问:「这是给青阳书院山长和白鹿书院考核官的信。路上盘缠,也已备好。」 他又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莫问, 「这些碎银,路上开销。」 莫问接过,看也没看,随手塞进怀里,动作自然得像揣了块乾粮。 「时辰不早了,这就出发吧。」 林夫子最后看了看孩子们, 「路上珍重,到了书院,安心读书。家中一切,不必挂念。」 孩子们点头,眼眶都有些发热。 刘小虎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哭了出来,冲过去抱住林峰:「峰哥!你们一定要回来啊!一定要!」 林峰拍拍他的背,喉头也哽住了:「嗯,一定回来。」 张猎户走过来,把旱菸杆别在腰后,重重拍了拍张开的肩膀,什麽都没说。 张开闷声叫了句爹,用力点了点头。 李夫人又拉着李芊芊嘱咐了几句,这才红着眼圈退开。 赵明轩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麽。 陈静安安静地走到莫问身边,站定,像是已经准备好了。 莫问看了看天色,东边那抹蟹壳青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雾也开始散了。 「走吧。」 他转身,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镇口走去。 五个孩子连忙跟上。林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学堂门口,林夫子负手而立,青衫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家长们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更远处,自家小院的方向,似乎能看到葡萄架模糊的轮廓。 他咬了咬牙,转过头,跟上队伍。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这次,他看到镇口的槐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三个人。 父亲林天,瑶姨石瑶,还有小黑叔敖小黑。 父亲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靠着树干,抱着胳膊,脸上带着惯常的笑。 瑶姨站在他身边,双手交握在身前,温柔地看着他。 小黑叔则蹲在路边,嘴里叼着根草茎,见他看过来,冲他龇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 林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他用力朝他们挥手。 林天也抬起手,挥了挥。石瑶微笑着点头。敖小黑从树上跳下来,扯着嗓子喊了句: 「小子!混不好别回来啊!」 声音大得半个镇子都能听见。 林峰破涕为笑,用力点头,转身,大步追上队伍。 晨光终于冲破了云层,洒了下来。 薄雾迅速消散,青石板路被照得亮堂堂的。 五个孩子,一个老者,六个身影,在渐渐明亮的晨光里,沿着镇外那条黄土路,慢慢走远。 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成了天地间几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道路尽头。 学堂门口,家长们还久久站着,不肯散去。 槐树下,林天收回了目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走了。」他轻声说。 「嗯。」石瑶点头。 敖小黑拍了拍身上的叶子,嘀咕道:「这小子,包袱那麽沉,也不知道少带点……」 三人转身,朝镇子里走去。 晨光正好,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炊烟升起,鸡鸣狗叫,开门洒扫的声音此起彼伏。 又是寻常的一天。 只是镇子上,少了五个孩子的笑闹声。 多了几分,空落落的安静。 而此刻,已经走出二里地的林峰,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河西镇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连绵的田野和远处模糊的山影。 晨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湿湿的。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又摸了摸怀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大步追上前面的人。 路还很长。 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第五十六章 路上 出镇不到二里,脚下的黄土路就窄了一半。 两旁不再是整齐的田垄,换成了高低起伏的荒坡,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风一过,唰啦啦响成一片,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日头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却没有多少暖意。 秋阳薄薄的,像层纱,罩在天地间,明亮是明亮,可照在身上,还是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莫问走在最前头,步子不紧不慢,灰布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节奏稳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背着手,腰背挺得笔直,不像五十多岁的老者,倒像是常年走山路的老樵夫。 五个孩子跟在后面,排成一溜。 林峰紧跟在莫问身后,努力跟上他的步幅。 张开默不作声地走在林峰旁边,手里那根硬木棍子时不时杵一下地,发出「笃」的闷响。 李芊芊走第三个,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只手紧紧攥着包袱带子,另一只手时不时去摸头上那两朵绢花,生怕被风吹歪了。 赵明轩走在李芊芊后面,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偶尔抬眼看看前方,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陈静安走在最后,脚步轻得像猫,眼睛看着脚下的路,又好像什麽都没看。 起初谁都没说话。 只有脚步声丶风声丶枯草摩擦声,混在一起,单调地重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绕过一个小山包,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谷地铺展开来,远处有村落,炊烟袅袅,更远的地方,山峦起伏,层层叠叠,颜色由深绿渐次转为淡青,最后在天边融成一片朦胧。 「哇——」林峰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他长这麽大,看过最远的山就是河西镇后山。 此刻眼前这绵延无尽丶一眼望不到头的山脉,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撞了一下。 原来……世界真的这麽大。 张开也停下了脚步,握着木棍的手紧了紧。 李芊芊踮起脚尖,小脸上满是新奇。 连赵明轩都微微动容,目光在远山间流连。 只有陈静安,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莫问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孩子们脸上的神情,笑了笑:「这才哪到哪。等到了青阳郡,看到那城墙,那街市,那楼阁,你们才知道什麽叫大。」 他走到路旁一块被风雨磨得光滑的大石头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石头:「歇歇脚,喝口水。」 孩子们如蒙大赦,纷纷放下包袱,找地方坐下。 林峰从包袱里拿出水囊,递给莫问:「莫师叔,您喝水。」 莫问接过,也不客气,仰头喝了两口,又递还给林峰。 目光在几个孩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峰脸上:「你是林家小子,林峰?」 「是。」林峰点头。 又看向张开:「张家小子?你爹是张猎户?」 「嗯。」张开闷声应道。 「是个好把式。年轻时跟他进过一次山,眼力准,下手稳。」 莫问像是在回忆什麽,「你跟他学了几成?」 张开想了想:「五成。」 「五成?」莫问挑眉, 「不小了。再过几年,青出于蓝。」 张开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莫问又问了李芊芊几句家里的事,小姑娘一一答了,声音细细的,但条理清楚。 轮到赵明轩,莫问只是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赵家的?不错。」 没多问。 最后是陈静安。 莫问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陈家小子,这一路,跟紧些。」 陈静安抬起头,空茫的眼睛对上莫问的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歇了一刻钟,莫问站起身:「走吧。天黑前得赶到四十里外的三里坡,那里有间破庙,能歇脚。」 孩子们重新背起包袱上路。 这回,气氛松快了些。 或许是走出了熟悉的镇子,或许是眼前开阔的景色让人心胸一宽,或许是莫问那几句随和的问话拉近了距离,孩子们的话匣子渐渐打开了。 「莫师叔,」 林峰快走几步,和莫问并肩, 「您真是林夫子的师弟?」 「如假包换。」 莫问笑了笑, 「不过我这个师弟不成器,没走读书的路子,年轻时喜欢四处跑,后来年纪大了,就在外头做些杂事。这回是师兄托付,才来接你们。」 「那您去过很多地方吗?」林峰眼睛发亮。 「算是吧。」莫问目光投向远方, 「大炎王朝五个州,大元王朝两个州,都走过。」 「大炎?大元?」 林峰愣住了, 「那是什麽?」 不仅是他,张开丶李芊芊丶连赵明轩都竖起了耳朵。 河西镇太小了,小到「王朝」丶「州郡」这些词,对他们来说,像天书一样陌生。 莫问看了他们一眼,脚步不停,声音平缓地响起,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 「咱们脚下这片土地,叫中庭。中庭分七州——云海丶雁归丶澜岳丶朔风丶星澜丶玄渊丶青岚。」 他每说一个名字,就伸出一根手指,枯瘦的手指在秋阳下泛着古铜色的光。 「前五州,云海丶雁归丶澜岳丶朔风丶星澜,归大炎王朝管辖。后两州,玄渊丶青岚,归大元王朝。」 莫问顿了顿,「咱们河西镇,就在大炎王朝最南边的云海州境内。」 孩子们听得入了神。 这些名字,像一幅巨大的丶陌生的画卷,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 「大炎王朝占据南边如今如日中天,国势强盛,都城在澜岳州的炎京。大元王朝在北方,这些年……有些羸弱。」 莫问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底蕴还在。」 「那……青阳郡呢?」林峰问。 「云海州分五郡,由南到北,是南陵丶青阳丶云中丶北川丶东平。」 莫问答道,「河西镇属南陵郡,咱们现在要去的是青阳郡的郡城——青阳城。青阳书院,就在城里。」 「那白鹿书院呢?」 这次问的是赵明轩,他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白鹿书院……」 莫问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了些, 「在大元王朝的青岚州,中庭最北边。从青阳郡过去,还要走上两三千里。」 「两三千里……」李芊芊小声惊呼,「那得走多久啊?」 「若是寻常赶路,少说好几个月。若是坐车丶乘船,快些。」 莫问道, 「不过那不是现在该想的。先到青阳书院,通过考核,拿到推荐信,才有资格去白鹿书院参加入门试。」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五个孩子:「这一路,四百馀里。咱们徒步,要走十一二天。路上会遇到什麽,谁也不知道。老夫只负责把你们平安送到青阳城,至于能不能进书院,进哪个书院,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孩子们都沉默了。 四百馀里,徒步,天……这些数字,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们心上。 只有陈静安,依旧安静地走着,仿佛什麽都没听见。 日头渐渐爬高,又缓缓西斜。 路越来越难走。 有时是碎石遍地的山坡,有时是泥泞的洼地,有时乾脆没路,得拨开齐腰深的荒草钻过去。 几个孩子的腿渐渐沉了,呼吸也粗重起来。 李芊芊的小脸变得苍白,嘴唇咬得紧紧的,但没喊一声累。 赵明轩额头上见了汗,锦缎长衫沾了草屑泥点,脸色难看,但也咬牙跟着。 林峰和张开还好些,毕竟常年在山里跑,体力足。 只是背上的包袱越来越沉,像座小山。 只有莫问,依旧步履稳健,灰布袍上乾乾净净,连点灰尘都没沾。 他走在最前,不时停下来等等孩子们,目光扫过四周的景物,眼神平静,像是在逛自家后院。 傍晚时分,日头擦着西边山尖的时候,他们终于爬上了一道山梁。 莫问站在梁上,指着前方:「看,三里坡。」 孩子们喘着粗气,抬头望去。 前方是一道缓坡,坡上稀稀拉拉长着些歪脖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里张牙舞爪。 坡顶,隐约能看到一座建筑的轮廓,黑黢黢的,破败不堪,半边屋顶都塌了,像头受伤的巨兽匍匐在那里。 「那就是今晚歇脚的地方?」李芊芊声音发颤。 「嗯。」莫问点头, 「一座荒废的山神庙。总比露宿强。」 他率先朝坡下走去。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疲惫和一丝不安,但还是跟了上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庙的破败。 围墙早就塌了大半,剩下几段断壁残垣,爬满了枯藤。 庙门只剩下一扇,歪歪斜斜地挂着,风吹过,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门楣上原本该有匾额的地方,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锈蚀的铁钉。 院子里长满了齐膝的荒草,中间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通向正殿。 正殿的门窗都没了,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嘴。 殿里供着的神像早就没了脑袋,身子也残缺不全,落满了灰尘和鸟粪。 暮色四合,最后一点天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风从破门窗灌进来,在空荡荡的殿里打着旋,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哭。 「就……就这儿?」李芊芊快哭出来了。 「将就一晚。」 莫问走进正殿,目光扫了一圈, 「收拾块乾净地方,生火,做饭。」 他语气平静,仿佛眼前的破庙和河西镇学堂没什麽两样。 孩子们没办法,只好放下包袱,开始收拾。 林峰和张开去殿外捡了些枯枝,李芊芊从包袱里拿出块油布铺在地上,赵明轩皱着眉,用脚踢开地上的碎石瓦砾。 陈静安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殿外渐沉的夜色,一动不动。 火生起来了。 枯枝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殿里一部分阴冷和黑暗。 光影在残破的墙壁上晃动,那些斑驳的壁画丶残缺的神像,在火光里显得更加诡异。 莫问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个小铁锅,又拿出个水囊,架在火上烧水。 水开了,他抓了把米扔进去,又撕了几块肉乾,一起煮。 很快,粥香混着肉香飘了出来,在破败的庙宇里,竟生出几分暖意。 孩子们围坐在火堆旁,捧着莫问分给他们的粗陶碗,小口喝着热粥。 粥很稀,肉乾也很硬,但热乎乎地下肚,驱散了寒意,也安抚了疲惫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 「莫师叔,」 林峰喝完粥,身上有了力气,好奇心又冒了出来,「您走了这麽多地方,遇到过……奇怪的事吗?」 他问得含糊,但几个孩子都听懂了,眼睛都看向莫问。 莫问正用一根树枝拨着火堆,闻言抬起头,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深深浅浅的,眼神在跳跃的火光里,显得有些幽深。 「奇怪的事?」 他笑了笑,「走南闯北,什麽没见过。有夜里赶路听到女子哭,回头一看是荒坟的。有在山里遇到大雾,走了三天又绕回原地的。有在客栈住下,半夜听到隔壁房间有说话声,天亮一问,那房间空了几年的……」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邻里闲话,可内容却让几个孩子后背发凉。 李芊芊往林峰身边靠了靠,赵明轩握紧了拳头,连张开都绷紧了身体。 只有陈静安,依旧安静地坐着,眼睛看着火堆,像是没听见。 「不过啊,」 莫问话锋一转,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最奇怪的,不是这些东西,是人。」 「人?」林峰不解。 「是啊。」 莫问放下树枝,靠在身后半截残破的柱子上, 「有人表面慈眉善目,背地里吃人不吐骨头。有人看起来凶神恶煞,却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有人锦衣玉食,心里却比这破庙还荒凉。有人身无分文,却活得比谁都踏实。」 他目光扫过几个孩子:「你们将来要见的世面,不光是山川大河,楼阁城池,更多的是形形色色的人。记住,看人,别看脸,看心。也别太信自己的眼睛,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的。」 这话说得有些玄,孩子们似懂非懂。林峰挠挠头,还想问什麽,莫问却摆摆手:「不早了,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他指了指火堆旁铺开的油布:「你们睡这儿。老夫守夜。」 「守夜?」 赵明轩忍不住开口,「莫师叔,您不睡?」 「年纪大了,觉少。」 莫问淡淡道, 「再者,这荒山野岭的,总得有人醒着。」 孩子们不再多言,挤在油布上,和衣躺下。 赶了一天路,早就累坏了,尽管身下是硬邦邦的地面,周围是破败阴森的庙宇,但疲惫很快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林峰躺下前,又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温温的,很踏实。 他看了看旁边的张开,张开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平稳。 另一边的李芊芊蜷缩着身子,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赵明轩背对着火堆,一动不动。 陈静安躺在最边上,面朝殿外,眼睛在黑暗里微微睁着,不知道在看什麽。 火堆噼啪作响,火光摇曳。 莫问坐在火堆旁,背靠着柱子,闭上了眼,像是睡着了。 可林峰迷迷糊糊间,总觉得,莫师叔的眼睛,好像……一直没完全闭上。 夜色,彻底吞没了破庙。 只有那堆火,还倔强地燃着,在无边的黑暗里,撑开一小团橘红色的丶微弱的光。 第五十七章 夜晚 夜渐渐深了。 山里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比那还静——心跳声在这种寂静里,都显得有点吵。 风停了。 连荒草摩擦的沙沙声都消失了。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n????.c????????m????轻松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有火堆里枯枝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脆生生地响一下,然后又陷入更深的沉寂。 林峰睡得不安稳。 身下的地面又硬又冷,硌得骨头疼。 破庙里那股陈年的霉味混着灰尘气,直往鼻子里钻,闻久了有点恶心。 更重要的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松不下来。 他做了个梦。 梦里还在河西镇,在后山那棵歪脖子树上掏鸟蛋。 蛋刚拿到手,忽然树底下传来一阵笑声——咯咯咯的,尖细,飘忽,像是女人在笑,又像是小孩在哭。 他低头一看,树底下站着个人,穿着破破烂烂的红衣裳,仰着脸,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嘴,正冲他笑。 他吓得手一松,鸟蛋掉了下去,砸在那人脸上。 啪!一声,蛋碎了,流出来的不是蛋清蛋黄,是黏稠的丶暗红色的血。 那人还在笑,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林峰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破庙黑黢黢的屋顶,几根朽烂的椽子横七竖八地架着,在黑暗里像怪物的肋骨。 火堆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几簇暗红的炭火,苟延残喘地亮着,勉强照出周围模糊的轮廓。 他喘了几口粗气,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像要撞出来。 只是个梦。 他告诉自己,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手碰到胸口,玉佩温润的触感传来,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他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的夥伴。 张开睡得很沉,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警惕着什麽。 李芊芊蜷成一团,像只小猫,小手还攥着衣角,睡梦中偶尔抽噎一下,大概是梦到了娘。 赵明轩背对着这边,呼吸均匀,但肩膀绷得有点紧。 陈静安……林峰看过去时,发现陈静安是醒着的。 他侧躺着,面朝殿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眼睛睁得很大,空茫的目光定定地看着某个方向,一动不动。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让那张原本清秀安静的脸,显得有些……诡异。 林峰轻轻叫了一声:「静安?」 陈静安没反应,依旧看着外面。 林峰心里有点发毛,正想再叫,忽然听到殿外传来一点声响。 很轻。 像是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咔。 一声。 接着又是一声。 咔。 缓慢,间隔均匀,正朝着破庙的方向过来。 林峰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已经到了院子外面。 然后,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林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去看莫问。 火堆旁,莫问还是那个姿势靠着柱子,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林峰注意到,莫问搭在膝上的手,几根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林峰慢慢转过头,看向殿门的方向。 那扇仅存的破门,在黑暗里只是个模糊的轮廓。 门外的夜色浓得像墨,什麽都看不见。 可林峰总觉得,那黑暗里,有什麽东西,正站在门外,隔着门,看着里面。 时间像是凝固了。 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 火堆里最后一点炭火发出细微的啵声,爆开几点火星,瞬间又熄灭。 黑暗似乎更浓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会儿,也许有半柱香——那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咔。 咔。 这次是渐渐远去。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消失在庙外的荒草深处。 直到再也听不见,林峰才敢大口喘气。 他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冷汗,后背的衣裳也湿透了,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他看向陈静安。 陈静安还是那个姿势,看着门外,好像刚才什麽都没发生。 林峰又看向莫问。 莫问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 可林峰知道,莫师叔刚才肯定醒了。 那只手动了一下,绝不是偶然。 他躺回去,睁着眼,看着屋顶。心跳慢慢平复,但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那是什麽? 野狗?野猫?还是……别的什麽东西? 他不敢想。 后半夜,林峰再也没睡着。他睁着眼,听着周围的动静。 风声又起了,呜呜地从破门窗灌进来,在空荡荡的殿里打转,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呜咽。 远处似乎有夜枭的叫声,凄厉短促,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里发慌。 火堆彻底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破庙。 只有从破屋顶窟窿里漏下来的几点星光,冷冷地洒在地上,更添了几分清冷和诡异。 其他孩子似乎也睡得不安稳。 张开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梦话。李芊芊又抽噎了一下。 赵明轩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了些。 只有陈静安,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林峰盯着那片黑暗,眼睛渐渐发酸。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的脚步声,去想河西镇,想爹,想瑶姨,想小黑叔,想后山的小河,想摸鱼爬树的日子…… 那些温暖的画面,像一层薄薄的铠甲,暂时挡住了周围的寒意和恐惧。 他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间,似乎又听到了什麽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笑声。 很轻,很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咯咯咯的,尖细,诡异,带着说不清的恶意,钻进耳朵里,挠在心尖上。 林峰猛地睁开眼。 不是梦。 那笑声还在。 时断时续,时远时近,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夥伴。 张开也醒了,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手已经摸到了身边的木棍。 李芊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用手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 赵明轩坐了起来,脸色在微弱的星光下,白得吓人。 连一直「睡着」的莫问,也缓缓睁开了眼。 他坐直身子,目光如电,扫向殿外。 笑声还在继续。 咯咯咯……咯咯咯……像一个人轮廓,又不像。 飘忽不定,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一会儿又好像……在头顶? 林峰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屋顶。 破屋顶的窟窿外,是沉沉的夜空,几点寒星闪烁。 什麽都没有。 可那笑声,分明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莫……莫师叔……」李芊芊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细若蚊蚋。 莫问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灰布袍在黑暗里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微光下亮得惊人。 他走到殿门口,没有立刻出去,而是侧耳倾听。 笑声停了。 死寂。 连风声都好像停了。 莫问站在门口,背对着孩子们,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腰侧——那里,别着一把用布裹着的丶长短如戒尺的东西。 林峰之前没注意,此刻才看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每一息都像是被拉长了,粘稠得让人窒息。 林峰紧紧攥着胸口的玉佩,玉佩温润依旧,可他的手却在发抖。 张开握紧了木棍,指节发白。 李芊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不住地颤抖。 赵明轩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陈静安……陈静安不知何时也坐了起来。 他依旧看着殿外,空茫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情绪。 不是恐惧。 是……疑惑。 像是在辨认什麽。 就在这时—— 「咯咯咯……」 笑声又响了! 这次,近在咫尺! 就像在门外!不,就像在耳边! 林峰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眼睁睁看着,殿门口那片黑暗里,似乎……有什麽东西,蠕动了一下。 模糊,扭曲,像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阴影,贴在破门的门板上,缓缓地……渗了进来。 第五十八章 黑影 那东西没有实体。 至少,林峰的眼睛没看到实体。 他只看到一片比夜色更浓的丶黏稠的黑暗,像泼在地上的墨汁,又像化开的影子,从门板的缝隙里丶从地面的裂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在门口那点微弱的星光下,缓缓蠕动,聚拢。 没有形状,没有五官,只有一种……纯粹的丶令人作呕的恶意,像冰冷的潮水,随着它的出现,瞬间淹没了整个破庙。 空气变得粘稠,呼吸都困难起来。 寒意不是从外往里侵,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带着一种阴湿的丶仿佛腐烂了千百年的味道。 咯咯咯…… 笑声更清晰了。 就是从那片蠕动的黑暗里发出来的。 尖细,飘忽,带着孩童的天真,又夹杂着老妇的怨毒,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丶让人头皮炸裂的声响。 李芊芊终于忍不住,呜! 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压抑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抽泣。 她死死抱住林峰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张开猛地站起来,横跨一步,挡在林峰和李芊芊身前,手里的木棍对准了门口那片黑暗,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赵明轩也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如纸,但腰背挺得笔直,右手悄悄摸向怀里——那里,似乎藏着什麽硬物。 只有陈静安,依旧坐着,仰着脸,看着那片黑暗,空茫的眼睛里,疑惑越来越浓,像是在努力辨认一个模糊的记忆。 莫问站在最前面,背对着孩子们,一动不动。 按在腰侧的手,也没动。 「何物作祟?」 莫问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丶仿佛能穿透粘稠空气的穿透力,在死寂的破庙里回荡。 笑声停了。 那片蠕动的黑暗,似乎也顿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黑暗里传出,而是直接响起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尖细,飘忽,雌雄莫辨,带着戏谑的恶意: 「饿……好饿……」 「新鲜的……气血……」 「小孩……最好吃……」 声音钻进耳朵,像冰冷的针,刺得人脑仁发疼。 李芊芊抖得更厉害了,张开咬紧了牙关,赵明轩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林峰也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胸口发闷,一阵阵恶心。 他死死攥着玉佩,玉佩似乎比平时更烫了些,一股温润的气流从玉佩里流出,顺着胸口蔓延开,勉强抵住了那股阴冷的侵蚀。 莫问依旧没动,只是按在腰侧的手,拇指轻轻顶开了裹布的一角。 一抹暗沉沉的丶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乌光,泄露出来一丝。 「此地非尔等该留之所。」 莫问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退去,可活。」 「咯咯咯……」脑海里的笑声又响了起来,带着嘲讽, 「老东西……气血干了……不好吃……」 「但……有点意思……」 那片黑暗,开始缓缓向前蠕动。 所过之处,地面留下淡淡的丶湿漉漉的痕迹,像是蜗牛爬过,散发出更浓的腐烂气味。 它前进的方向,不是莫问,而是……孩子们。 准确地说,是陈静安。 那片黑暗,似乎对陈静安格外感兴趣,蠕动的速度都快了些,直直地朝他流去。 陈静安依旧坐着,仰着脸,看着越来越近的黑暗,空茫的眼睛里,疑惑渐渐被一种近乎专注的神情取代。 他歪了歪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麽。 「静安!躲开!」林峰急得大喊,想冲过去拉他,却被张开死死按住。 莫问终于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左横跨一步,正好挡在了那片黑暗和陈静安之间。 他右手抬起,裹布滑落,露出里面那把东西的真容。 不是戒尺。 是一把通体漆黑丶无鞘的短剑。 剑身不过尺余,宽两指,剑刃无光,却仿佛能切开黑暗。 剑柄上缠着陈旧的丶暗红色的丝线,尾端缀着一枚小小的丶褪了色的铜铃。 剑一出现,庙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那片蠕动的黑暗,也停了下来。 虽然没五官,但林峰能感觉到,它「盯」住了那把黑剑。 「镇魂……」 脑海里的声音再次响起,尖细里多了一丝凝重,「你是……儒家君子?」 莫问没回答,只是手腕一翻,黑剑斜指地面。 剑尖微微颤动,那枚小小的铜铃,发出极轻极轻的「叮」一声,清脆,悦耳,在死寂的破庙里,却像惊雷一样炸开。 「叮……」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 林峰只觉得脑子里那根刺痛的针,被这铃声一荡,瞬间轻了许多。 胸口玉佩涌出的暖流,也顺畅了些。 那片黑暗,却剧烈地波动起来,像是被滚水泼到的积雪,发出「嗤嗤」的丶仿佛什麽东西被腐蚀的声音。 「啊——!」 脑海里的尖叫骤然响起,尖锐刺耳,充满了痛苦和愤怒。 黑暗猛地向后收缩,瞬间退到了门口。 蠕动的形态都不稳了,边缘变得模糊,仿佛随时会散开。 「你……多管闲事!」声音怨毒, 「等着……等着……咯咯咯……」 笑声和声音一起,迅速远去。 那片黑暗如同退潮般缩出门缝,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破庙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枚铜铃,还在微微颤动,发出几不可闻的馀音。 叮…… 叮…… 莫问缓缓放下手臂,黑剑依旧斜指地面。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头,而是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确认那东西真的离开了,才转过身。 火光早就灭了,只有星光从破屋顶漏下,勉强照出他脸上的轮廓。 依旧是那张普通丶布满皱纹的脸,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没了平日的温和,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 「没事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孩子们还僵在原地,没人动,也没人说话。 刚才那一幕,超出了他们所有的认知。 那是什麽东西?鬼?妖怪?莫师叔那把黑剑又是什麽?儒家君子?镇魂? 太多疑问,堵在胸口,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李芊芊终于放开林峰的胳膊,瘫坐在地上,小声地丶压抑地哭了起来。 张开依旧握着木棍,手臂微微发抖。 赵明轩松开摸向怀里的手,掌心全是汗,脸色依旧惨白。 林峰看着莫问,又看看陈静安。 陈静安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仰着脸,看着门口的方向,空茫的眼睛里,那种专注的神情还没散去。 他嘴唇又动了动,这次,林峰隐约听到了几个字: 「……熟悉的……味道……」 声音很轻,轻得像错觉。 莫问走到火堆旁,蹲下身,从怀里掏出火摺子,重新点燃了几根枯枝。 橘红色的火苗再次跳跃起来,驱散了部分黑暗,也驱散了些许残留的寒意和恐惧。 「收拾一下,天快亮了。」 莫问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抓紧时间再歇会儿,辰时出发。」 他不再多说,也不解释,只是坐在火堆旁,将黑剑重新用布裹好,别回腰间。 然后闭上眼,像是又要休息。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默默躺回油布上。 可谁还能睡得着? 林峰睁着眼,看着跳跃的火光,脑子里乱成一团。 刚才那一幕,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记忆里。 那片蠕动的黑暗,那诡异的笑声,莫师叔那把黑剑,铜铃的声音,还有陈静安那句熟悉的味道……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从未接触过丶也从未想像过的世界。 原来,外面的世界,不只有繁华的城池,高耸的书院,广阔的山河。 还有……这些。 他摸向胸口的玉佩。玉佩温润依旧,但林峰总觉得,刚才玉佩好像……不只是温热那麽简单。 在莫师叔的铜铃响起时,玉佩似乎也跟着……轻轻震颤了一下? 是错觉吗?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陈静安。 陈静安已经重新躺下了,面朝殿外,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那张清秀安静的脸,在火光映照下,没有任何异常。 可林峰心里,却种下了一颗种子。 静安弟弟……到底知道什麽? 还有莫师叔…… 他看向火堆旁那个闭目养神的灰袍老者。 此刻的莫问,又恢复了那副普通丶甚至有些不起眼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手持黑剑丶一声轻铃逼退诡异黑影的人,根本不是他。 儒家君子……是什麽? 镇魂……又是什麽? 林峰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这一趟远游,和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灰白。 漫长的丶惊心动魄的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可前路,似乎比这破庙的夜,更加迷雾重重。 火堆噼啪作响。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第五十九章 解惑 天亮了。 破庙里的光线是从屋顶那几个窟窿漏下来的,先是一道,接着两道丶三道,最后连成一片,把殿里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那些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像极细的金粉,倒也好看——当然前提是忽略它们是从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蜘蛛网和朽木上抖落下来的话。 林峰是第一个完全醒过来的。 他睁眼的时候,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夜那片蠕动的黑暗,还有那咯咯咯的笑声。 但阳光真实地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还紧紧攥着胸口的玉佩,手心都被硌出了印子。 四周看去,其他人都还没醒。 张开侧躺着,眉头紧锁,一只手还搭在旁边的木棍上。 李芊芊蜷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兔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赵明轩倒是躺得端正,但脸色依旧发白,呼吸也不太平稳。 陈静安……陈静安已经醒了,正坐在油布边缘,望着门口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地面,眼神空茫依旧,但似乎比昨夜多了点什麽。 莫问师叔不在殿里。 林峰心里一紧,连忙爬起来,蹑手蹑脚走到门口。 庙门前莫问正背对着他,站在那半截断墙边,手里拿着个水囊,仰头喝水。 晨光把他的灰布袍照得发白,背影在荒草里显得格外瘦削,但挺得笔直。 听到脚步声,莫问回过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丶带着笑纹的表情。 「醒了?」 他抹了抹嘴角的水渍, 「去叫醒他们,收拾收拾,该上路了。」 「莫师叔,」林峰犹豫了一下, 「昨晚……」 「昨晚的事,路上说。」 莫问打断他,语气平静, 「先去叫人。」 林峰只好回去。 他先推了推张开,张开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得像鹰,看到是林峰才放松下来。 李芊芊被叫醒时还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问「娘,早饭好了吗」,等看清周围破败的景象,小脸一下子又白了。 赵明轩是自己醒的,他坐起身,拍了拍锦缎长衫上的灰尘——虽然那衣裳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了,但他还是拍得很仔细,像是在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陈静安不用叫,他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那根本不存在的行李,其实就是把衣角捋平。 早饭是莫问煮的粥,还是昨天那口小铁锅,米少水多,但热乎乎的。 孩子们围坐在重新生起的火堆旁,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谁都没说话。 气氛有些压抑,像被什麽东西压着。 最后还是赵明轩先开口。 他放下碗,碗底在石头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莫师叔,」 他声音有些干, 「昨晚……那是什麽东西?」 所有孩子的目光都投向莫问。 莫问正用树枝拨着火堆,闻言抬起头,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扫过。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 「山精野怪,」 他淡淡道,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说,成了气候孤魂野鬼。」 「鬼?」 李芊芊手一抖,碗里的粥差点洒出来。 「算是,也不全是。」 莫问继续拨着火, 「这世上,人死之后,魂魄大多入轮回。但有些魂魄,因为执念太深,或者死的地方阴气太重,就会滞留在人间。时间久了,吸收天地间的污浊之气,就会变成那种东西。」 他顿了顿,补充道:「昨晚那个,应该是个有些年头的了。能显形,能惑人心神,还会挑人,它先盯上的是静安。」 所有人的目光又看向陈静安。 陈静安正小口喝着粥,闻言抬起头,空茫的眼睛看了看莫问,又低下头,继续喝粥。 好像说的不是他。 「为什麽是静安?」 林峰忍不住问。 「静安体质特殊,」 莫问说得轻描淡写, 「容易吸引这些东西。」 他没再多解释,转而道, 「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怕。这种东西,怕阳气,怕正气,怕雷火,也怕……读书人的浩然之气。」 「浩然之气?」 赵明轩眼睛一亮, 「就是修行者的力量?」 莫问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算是吧。不过修行者修的是自身,儒家修的,是天地正气。」 「那莫师叔您是儒家君子吗?」 这次问的是李芊芊,小姑娘眼睛还红着,但好奇心已经压过了恐惧。 莫问没回答,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放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 「修行之路,分几大境界。」 他忽然换了个话题,「从低到高,是后天丶先天丶宗师丶大宗师丶天人,最后是陆地神仙。」 孩子们都竖起耳朵。 「后天境,就是打熬身体,锤炼筋骨,比寻常人强些,但还在凡人范畴。」 莫问说得不急不缓, 「到了先天,就能感应天地灵气,引气入体,算是正式踏入修行门坎。寿元可达一百五十载。」 赵明轩呼吸急促了些。 他父亲赵德昌求的洗髓丹,就是为了让他将来更容易踏入先天。 「宗师境,真气化元,可外放伤人。大宗师,元力凝实,能短暂御空。」 莫问继续说,「至于天人境,那已经是超凡脱俗,能调动天地之力,寿八百载。而陆地神仙……」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远山:「那是此界巅峰,一念天地动,寿元千载起步。整个中庭,明面上的陆地神仙,不超过五指之数。」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林峰听得入神。 他想起父亲那些懒洋洋的日子,想起瑶姨温柔的笑容,想起小黑叔整天嚷嚷着「本尊当年」。 他们……不会也有境界吧?父亲从来没提过修行的事,但他给的玉佩能温养身体,给的「糖豆」吃着精神百倍,给的拳谱虽然看着简单,但练起来总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难道父亲也是修行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但林峰很快又压了下去——父亲要是修行者,怎麽会整天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莫师叔,」 赵明轩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 「那……怎麽才能修行?」 莫问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修行首重资质。没有资质,再努力也是白搭。其次看心性,心性不稳,容易走火入魔。最后才是资源——丹药丶功法丶师长指点。」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好了,该上路了。今天我们要赶到元阳县,在那里休整一两天,让你们缓缓。」 「元阳县?」 林峰眼睛一亮,「我爹说,到了元阳县,让我去找一个叫青龙伯伯的人。」 莫问动作一顿,看了林峰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 「那你到了县城,就去寻他。」 莫问说, 「记得,出门在外,多留个心眼。」 孩子们收拾好包袱,重新上路。 走出破庙时,林峰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下的山神庙依旧破败,但那层阴森感已经淡了许多。 院里的荒草挂着露珠,亮晶晶的,倒有几分野趣。 只是他心里清楚,昨晚那一幕,恐怕会刻在记忆里很久。 山路依旧难走,但孩子们的心态已经不一样了。 赵明轩走在林峰后面,不时抬头看看莫问的背影,眼神炽热。 他脑子里全是「先天」「宗师」「大宗师」这些词,还有父亲说的洗髓丹。 等拿到了洗髓丹,改善了资质,他就能正式修行,到时候……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林峰。 到时候,这些泥腿子,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林峰没注意到赵明轩的目光。 他正一边走,一边琢磨莫问的话。 山精野怪丶修行境界丶儒家君子……这些词像一块块拼图,正在他脑海里慢慢拼出一个全新的丶陌生而又令人心悸的世界。 原来外面的世界,不只有繁华的城池和书院,还有这些看不见的危险,和摸不着的力量。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又摸了摸怀里的小瓷瓶。 爹给这些东西,是不是早就知道会遇上这些?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有些发堵。 如果爹早知道,为什麽不直说?为什麽要用「糖豆」「祖传拳法」这种藉口? 但他很快又释然了。 爹要是直说了,他可能反而不敢出来。 就像现在,虽然害怕,虽然震惊,但他心里那股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却越来越强烈。 他想看看,修行者到底有多厉害。 他想看看,陆地神仙是不是真的能一念天地变色。 他甚至……有点想试试,自己能不能修行。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 他想起莫问说的资质,想起自己练那本《破空拳》时浑身暖洋洋的感觉,想起吃了「糖豆」后精神百倍的状态。 也许……他也有资质? 这个想法让他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走在最后的陈静安,依旧安静。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脚步轻得像猫。 阳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偶尔有风吹过,撩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空茫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微微眯着,像是在感受什麽。 又像是在回忆什麽。 走在前面的莫问,背着手,步子不紧不慢。 灰布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偶尔露出腰间那截用布裹着的丶尺余长的东西。 他耳朵微微动着,听着身后孩子们的脚步声丶呼吸声丶还有那些细微的丶压抑的讨论声。 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丶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这些孩子,终于开始睁开眼睛看世界了。 好事。 也是……麻烦事。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那里,元阳县的方向,天空湛蓝,云絮如丝。 第六十章 元阳县 晌午过后,山路渐渐平缓,脚下的黄土路也宽了些,两旁开始出现零零散散的田垄。 「快到了。」莫问指着前方, 「翻过那道坡,就能看见元阳县城。」 孩子们精神一振,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连最疲惫的李芊芊都挺直了腰板,踮起脚尖往坡顶看。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爬上坡顶,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比河西镇所在的谷地广阔得多的平原,一条大河如玉带般蜿蜒而过,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 河的两岸,是大片大片的房屋,白墙灰瓦,鳞次栉比,中间夹杂着几座高耸的楼阁,飞檐翘角,在远处若隐若现。 最显眼的是那道城墙。 青灰色的砖墙,高约三丈,绵延数里,像一条沉睡的巨蟒,将县城围在怀中。 城墙上垛口整齐,城门楼巍峨耸立,黑色的匾额上,两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元阳。 「好……好大……」 林峰张大了嘴,半天才憋出这麽一句。 河西镇也有围墙,但那是用土夯的,矮矮的一圈,防防野狗还行,防人就算了。 眼前这道城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气派的建筑。 张开也看呆了,手里的木棍不知不觉垂了下来。 李芊芊眼睛亮晶晶的,小脸上写满了新奇。 连赵明轩都微微动容——赵家大宅在河西镇算气派,但跟眼前这座城池比起来,就像土坑比水井,根本不在一个档次。 只有陈静安,依旧安静地看着,眼神空茫,好像眼前的繁华景象,和路边的荒草没什麽区别。 莫问笑了笑,没说话,率先朝坡下走去。 越靠近县城,路上的行人越多。 挑担的货郎,推车的农夫,骑驴的旅人,还有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车铃叮当,从他们身边驶过,扬起一片尘土。 路也变成了青石板铺就的官道,平整宽阔,能容两辆马车并行。 路两旁开始出现茶摊丶饭铺,旗幡在风里招展,夥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炊饼——热乎的炊饼——」 「茶水——两文钱管饱——」 「客官歇歇脚吧——」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刚出炉的饼香,煮茶的清香,马粪的臊味,还有人群聚集特有的丶暖烘烘的人气。 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丶属于市井的气息,热烈,喧嚣,生机勃勃。 孩子们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林峰看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老艺人手指翻飞,不一会儿就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猴子,插在草靶上,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李芊芊被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吸引,那些绢花颜色鲜艳,做工精细,比她自己戴的那两朵好看多了。 张开盯着一个铁匠铺,炉火通红,铁锤叮当,火星四溅,一个赤膊的汉子正挥汗如雨地打铁。 赵明轩倒是矜持,但眼睛也忍不住往那些华贵的马车丶穿着绸缎的行人身上瞟。 莫问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看孩子们,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脚步不停,领着他们穿过人流,朝城门走去。 城门口排着队,两个穿着皂衣的守城兵丁靠在门洞边,懒洋洋地检查着进出的行人。 轮到莫问他们时,兵丁瞥了眼这几个风尘仆仆的孩子,又看了看莫问那身灰布袍,没多问,挥挥手就放行了。 穿过门洞,眼前又是一亮。 城里比城外更热闹。 街道宽约两丈,青石板铺得平整,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 布庄丶粮店丶药铺丶酒楼丶茶肆丶客栈……一家挨着一家,门脸都收拾得乾乾净净,有的还挂着灯笼,虽然天色尚早,但已经点上了,晕出一团团暖黄的光。 街上行人如织,摩肩接踵。穿长衫的读书人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踱步。 挎着篮子的妇人讨价还价,孩童追打嬉闹,还有挑着担子的小贩,边走边吆喝,嗓门洪亮。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丶嗡嗡的声浪,扑面而来。 在河西镇,最吵的时候也就是赶集,几十个人聚在一起说话。 林峰也有些不适应,但他更多的是兴奋。 他睁大眼睛,贪婪地看着周围的一切——那酒楼二层临街的窗边,坐着几个锦衣公子,正在喝酒谈笑,那布庄里,夥计正抖开一匹绸缎,光泽如水。 那摊子上,热气腾腾的包子刚出笼,白胖胖的,看着就诱人…… 原来,这就是县城。 原来,世界真的这麽大。 莫问领着他们穿过主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 巷子深处,挂着一面褪了色的蓝布旗子,上面绣着四个字,平安客栈。 客栈不大,两层小楼,门脸有些旧,但收拾得乾净。 门口站着个夥计,见莫问过来,连忙迎上来:「客官,住店?」 「五个人,两间房。」 莫问说着,从怀里掏出些碎银, 「要乾净的,安静些的。」 「好嘞!」夥计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堆起笑容, 「楼上请,楼上请!」 房间在二楼,一间大些,给三个男孩住。一间小些,给李芊芊单独住。 屋子陈设简单,但床铺乾净,桌椅齐全,窗子朝南,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孩子们放下包袱,都长舒了一口气。 赶了两天路,终于能正经歇歇了。 「你们先洗漱,换身乾净衣裳。」 莫问站在门口, 「晚饭在楼下吃。记住,别乱跑,县城不比镇上,人多眼杂。」 他顿了顿,看向林峰:「你不是要去找人吗?等收拾好了,我陪你去。」 林峰连忙点头。 等莫问下楼,孩子们才开始动起来。 林峰和张开打了盆水,胡乱擦了把脸。 赵明轩倒是讲究,问夥计要了热水,关起门来好好洗漱了一番。 李芊芊在隔壁,能听到她倒水和哼小调的声音,看来小姑娘心情不错。 换衣裳时,林峰才发现,石瑶给他准备的几身衣裳,虽然都是棉布,但浆洗得乾净,缝补得仔细,穿在身上舒舒服服的。 他忽然有点想家,想瑶姨做的饭,想爹丶想小黑叔。 但很快,这种思念就被新奇感冲淡了。 他换好衣裳,揣好父亲给的那张纸条,又摸了摸胸口的玉佩,这才开门出去。 莫问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灰布袍,头发也重新梳过,看起来精神了些。 见林峰下来,他点点头:「走吧。」 「莫师叔,」 林峰犹豫了一下,「您知道风月驿站在哪儿吗?」 「知道。」莫问迈步往外走,「在城西。」 两人走出客栈,重新汇入街上的人流。 莫问走得不快,林峰跟在他身边,眼睛依旧忍不住四处瞟。 路过一个卖泥人的摊子时,他多看了两眼。 那些泥人捏得憨态可掬,有寿星,有财神,还有西游记里的人物。 摊主是个乾瘦的老头,见林峰驻足,笑眯眯地问:「小哥,买一个?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俩。」 林峰摸了摸怀里装铜钱的布囊,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快步跟上了莫问。 他不是不想买,是舍不得。 爹给的银子虽多,但那是路上用的,不能乱花。 莫问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穿过几条街,越走越偏。 周围的店铺渐渐少了,行人也不那麽密集。 最后,他们来到一条安静的小巷,巷子深处,有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二层木楼。 楼前挂着一面黑底金字的旗子,上面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风月驿站。 字写得极有气势,一笔一划都透着股锋利劲儿,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楼门开着,里面光线有些暗,能看见柜台,和几套桌椅。 这会儿没什麽客人,只有一个掌柜模样的人趴在柜台上,似乎睡着了。 莫问在门口停下脚步。 「进去吧。」他说, 「我在这儿等你。」 林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趴在柜台上的掌柜动了动,抬起头。 是个近六十岁来岁的老人,穿着普通的青色长衫,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但那双眼睛,却很亮,林峰进来时,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虽然很快敛去,但还是被林峰捕捉到了。 「客官,住店还是打尖?」掌柜站起身,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 林峰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放在柜台上。 「我找青龙伯伯。」他说,「我爹让我来的。」 掌柜的目光落在纸条上。 那上面就两个字,林峰。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随手写的,没什麽特别。 但掌柜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峰,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丶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敬畏?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但声音还是有些发颤: 「少……公子稍等,我这就去请青龙大人。」 他转身匆匆进了后堂,脚步有些凌乱。 林峰站在原地,心里有点打鼓。 少……公子? 掌柜的刚才是不是想说「少主」?然后又改口叫「公子」? 还有,青龙伯伯是「大人」? 第六十一章 青龙 后堂的脚步声,让林峰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声音很稳,每一步的间隔都像用尺子量过,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峰甚至觉得,随着那脚步声靠近,屋里的光线都暗了几分——明明窗外的天光还亮着。 门帘被撩开。 先出来的是老掌柜,他侧身站在一旁,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林峰看不懂的复杂神色——恭敬,畏惧? 接着,一个人从帘后走了出来。 林峰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好……利落。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个子不算特别高,但身姿挺拔得像一杆标枪。 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布衣,款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布料看起来也就是寻常棉布,但穿在他身上,却莫名有种乾净利落的感觉。 衣服很合身,袖口和裤脚都收得恰到好处,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多馀的褶皱。 他的脸型偏瘦,颧骨微突,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眼神锐利得让林峰不敢直视—,那眼神扫过来时,林峰感觉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浑身都不自在。 鼻梁直挺,嘴唇抿着,唇角自然下垂,整张脸没什麽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得……不好惹。 最特别的是他站在那里时的姿态。 没有刻意挺胸抬头,但脊背自然挺直。没有刻意摆什麽架势,但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站得稳稳当当。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就那麽随意地站着,却给人一种随时能动手,也随时能收手的感觉,像一把收在普通刀鞘里的利刃,鞘是寻常鞘,刃却不是寻常刃。 林峰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这个人,跟爹有点像。 不是说长相,是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爹整天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这个人站得笔直。 爹总是一脸笑眯眯的,这个人面无表情。 可现在觉得他们身上都有一种东西,一种让林峰觉得这人不简单的东西。 「你找我?」 男子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带着一种奇特的丶仿佛金属摩擦的质感。 不是难听,就是……特别。 林峰回过神来,连忙点头:「我丶我找青龙伯伯。我爹让我来的。」 他边说边掏出怀里那张纸条,展开,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 纸条上还是那两个字,林峰。字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男子的目光落在纸条上,看了两秒,然后抬眼看向林峰。 那眼神锐利依旧,但似乎多了点别的什麽,像是在确认。 「我是青龙。」 他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你父亲让我在这儿等你。」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林峰注意到,他说「你父亲」三个字时,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丶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像是不知道该用什麽称呼,最后选了最中性的一个。 「青龙伯伯好。」 林峰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心里却有点打鼓,这人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叫「伯伯」是不是有点老? 但爹让这麽叫,就这麽叫吧。 青龙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走到柜台后,掌柜连忙要搬椅子,青龙摆了摆手,自己拉过一张凳子坐下。 他坐下的动作也很利落,腰背依旧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 「你父亲可好?」他问,像在走程序。 「挺好的。」林峰老实回答,「就是整天喜欢躺着。」 青龙的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 林峰以为自己眼花了,定睛再看时,青龙脸上还是那副没什麽表情的样子。 「他让你来找我,有什麽事?」 青龙又问,这次问得更直接。 林峰把父亲的话复述了一遍:「爹说,到了元阳县,找青龙伯伯,说您会……会照应我。」 他本来想说安排后面的事,但话到嘴边,觉得不太对劲,这人看起来也不像是能安排什麽的样子。 虽然气场挺强,但穿着打扮太普通了,比莫问师叔还普通。 青龙沉默了片刻。 这沉默有点长,长到林峰开始不安,以为自己说错了什麽。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青龙,发现青龙正微微蹙着眉,像是在思考什麽难题。 「你这一路,」青龙终于开口,「要去青阳郡?」 「对,去青阳书院读书。」林峰连忙点头。 「几个人?」 「五个,加上莫问师叔,六个。」 「莫问?」青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转向门口。 莫问还站在门外,背对着屋里,但青龙看过去时,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微微侧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火花,没有敌意,更像是一种……确认身份的眼神。 「那位是护送你们的?」青龙问。 「嗯,是林夫子的师弟。」 青龙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那动作很轻,但林峰注意到,他敲击的节奏很特别,三短一长,像是某种暗号,但敲了两下又停了,像是意识到什麽。 「这样,」青龙终于做出了决定,「我跟你们一起上路。」 林峰愣住了:「啊?」 「我跟你父亲有约定,」 青龙的语气没什麽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要护送你到青阳郡。既然你来了,我就跟你们一起走。」 他说得理所当然,但林峰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这人看起来……不像是经常出门的样子?虽然他气场很强,但刚才那短暂的沉默,还有敲手指的动作,都让林峰觉得,这人好像对护送孩子上学这种事,不太熟练? 「可是……」林峰犹豫了一下, 「莫师叔已经……」 「多一个人,多一分照应。」青龙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 「你父亲既然托付我,我自然要尽责。」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林峰脸上,那眼神锐利而专注,让林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那……那我去跟莫师叔说一声?」林峰试探着问。 「不必,我去说。」 青龙站起身,动作乾脆利落, 「你先在这儿歇着,晚饭时我回来。」 他说完,径直朝门口走去。 路过柜台时,掌柜,叫老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但青龙看了他一眼,老陈立刻闭了嘴,只是躬身退到一旁。 青龙走到门口,对莫问说了句什麽。 两人走到巷子里,低声交谈起来。 林峰听不清他们说什麽,只能看到两人的侧影,莫问依旧是一副温和的样子。 说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青龙回来了。 「说好了。」他对林峰说, 「这两天你们就住这儿。楼上已经收拾了房间,让老陈带你去。」 他说完,也不等林峰回应,转身又进了后堂。 那背影挺拔利落,很快消失在帘后。 林峰站在原地,有点懵。 这就……搞定了? 这个青龙伯伯,说话做事都乾脆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而且他那种我说了算的气势,虽然不强硬,但就是让人没法反驳。 掌柜老陈走了过来,脸上堆着笑容:「公子,楼上请。」 林峰跟着他上了楼。 楼梯吱呀作响,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屋子,推开门,里面乾净整洁,床铺桌椅一应俱全,窗子朝南,光线很好。 「公子先歇着,」老陈说, 「晚饭好了我上来叫您。」 「那个……」林峰犹豫了一下, 「青龙伯伯他……一直住这儿吗?」 老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青龙大人是前两天才来的。来了就住下了,说等人。」 「等人?等我们?」 「小……我就不清楚了。」老陈含糊地说, 「大人只说等人,没说等谁。」 林峰点点头,没再多问。 老陈退出去后,他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父亲给的那张纸条,又看了看。 纸条上还是那两个字,林峰。 字迹依旧歪扭。 但不知道为什麽,林峰忽然觉得,父亲写的这两个字,好丑,奇奇怪怪的。 那歪歪扭扭的笔画里,似乎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规律。 但再仔细看,又觉得就是普通的丑字。 他摇摇头,把纸条收好。又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温温的。 怀里的小瓷瓶还在,装着「糖豆」。那本《破空拳》的册子也在。 爹给的东西,他都好好带着。 还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青龙伯伯…… 林峰走到窗边,推开窗。 后院那几棵桂花树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有些腻人。 更远处,县城的屋脊层层叠叠,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边。 他看见青龙从后堂走出来,站在院子里。 他没有看花,也没有看天,就那麽站着,背着手,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熟悉环境? 对,就是熟悉环境。 林峰注意到,青龙的目光缓慢而仔细地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墙角的水缸,墙头的瓦片,地上的青石板,甚至那几棵桂花树的树干。 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记下什麽。 看了一会儿,青龙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握拳。 拳握得很紧,指节发白,青筋微凸。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几息,然后松开,又握紧,反覆几次。 最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林峰离得远,听不见声音,但能看到他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 然后青龙转过身,抬头,正好对上林峰从窗后探出的目光。 林峰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缩回去,但青龙已经朝他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麽表情,但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点点? 就那麽一点点。 青龙转身回了屋。 林峰关上窗,坐回床边。 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那一幕,青龙站在院子里,握拳,松拳。 他想起莫问师叔说的修行境界,想起昨晚那诡异的黑影,想起那把黑剑和铜铃。 这个青龙伯伯,会不会也是……修行者? 这个念头让林峰心跳加快了几分。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又摸了摸怀里的小瓷瓶。 如果青龙伯伯是修行者,那爹让他来护送,是不是说明……这一路,真的不太平?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驿站里亮起了灯。 楼下传来掌柜老陈招呼客人的声音,虽然没什麽客人。 后院厨房飘来饭菜香,是普通的青菜和米饭的味道。 一切都很寻常。 但林峰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旅程里,多了一个叫青龙的人。 一个站得像枪丶眼神像刀丶说话做事乾脆利落丶看起来对什麽都挺陌生却又好像什麽都能搞定的人。 他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屋顶的横梁。 爹,你到底给我找了个什麽样的「伯伯」啊? 他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了。 迷迷糊糊间,他似乎听见楼下传来青龙和掌柜老陈的对话声,断断续续的: 「大人,这些银钱……」 「收着。」 「那路上需要的乾粮丶水囊……」 「你看着办。」 「还有地图,从这儿到青阳郡的路……」 「我看过了。」 「可是大人,您才来两天,这地图……」 「我看一遍就记住了。」 对话停了。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青龙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但很清晰: 「老陈。」 「在。」 「我看起来……不像会带孩子的人?」 「呃……这个……」 「直说。」 「是有点……生疏。大人,您以前没带过孩子吧?」 「没有。」 「那您……」 「不会就学。」 对话到此为止。 林峰在睡梦中,嘴角微微翘起。 第六十二章 戒子 第二天早上,林峰是被窗外的叫卖声吵醒的。 「豆浆——热豆浆——」 「刚出炉的炊饼——」 「甜酒酿——甜酒酿——」 声音一个比一个嘹亮,直往耳朵里钻。 林峰迷迷糊糊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灿灿的光带。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想起来自己这是在元阳县的风月驿站,不是在河西镇自家那张硬板床上。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昨晚睡得不算踏实,床板太硬,枕头太高,被子有股淡淡的霉味,虽然洗得很乾净,但总归不是家里的味道。 他穿好衣裳,推开窗。 街市的声音更清晰了。 楼下那条巷子已经热闹起来。 卖豆浆的老汉推着木车,车上的大铁桶冒着热气。卖炊饼的妇人挎着竹篮,篮子上盖着白布,白布下是刚出炉的饼子,焦黄焦黄的,看着就香。 还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两头挂着各式各样的杂货,铃铛叮当作响。 更远处,主街的方向,人声鼎沸,像是开了锅。 林峰洗漱完毕下楼时,掌柜老陈正在柜台后头扒拉算盘,见他下来,笑眯眯地问:「公子醒了?早饭在厨房温着,是粥和咸菜,还有两个馒头。」 「谢谢陈叔。」林峰说,「青龙伯伯呢?」 「青龙大人一早就出去了,说去办点事,晌午前回来。」 老陈放下算盘,「公子要出去逛逛?」 林峰点点头:「想看看县城。」 「那敢情好。」 老陈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林峰, 「这是青龙大人交代的,给公子零花用。县城不比镇上,有些东西该买就买,别省着。」 林峰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里面都是铜钱。他犹豫了一下:「这……」 「拿着吧。」老陈笑呵呵的, 「大人说了,公子第一次出远门,身上得有点钱。」 林峰这才收下,道了声谢,揣进怀里。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问:「陈叔,莫师叔他们住的那个平安客栈,离这儿远吗?」 「不远,出门右拐,走两条街就是。」老陈说, 「公子要去找他们?」 「嗯,看看他们起了没。」 「那正好,顺路。」 林峰走出驿站,汇入街上的人流。 早上的元阳县,和昨天傍晚看到的又不太一样。 昨天是疲惫,是新鲜,是眼花缭乱。 今天则是生机勃勃,热气腾腾。 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已经开门了,夥计们正在洒扫店面,卸下门板,把货品摆出来。 早点摊子前围满了人,豆浆的香气丶油条的焦香丶包子的肉香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林峰边走边看,眼睛都不够用了。 有许许多多的铺子,这一切,都让林峰觉得新奇。 河西镇也有这些铺子,但没这麽多,也没这麽热闹。 镇上的铁匠铺三天打铁两天歇网,布庄就那麽几种粗布,药铺的郎中只会开几味治头疼脑热的方子。 可这里不一样——光是早点就有七八种,铁匠铺里挂满了打好的农具刀具,布庄里的绸缎花色多到数不清,药铺的柜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密密麻麻的。 这就是县城。 林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门后是无穷无尽的可能性,但也让人隐隐有些不安,这麽大的世界,他这麽一个小镇来的孩子,能走得开吗?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爹说了,男孩子要出去闯闯。既然出来了,就不能怕。 他按照老陈说的,右拐,走了两条街,果然看到了平安客栈的招牌。 客栈门开着,他探头往里看了看,没看见莫师叔他们,倒是看见一个夥计在擦桌子。 「客官找人?」夥计抬头问。 「我找莫问先生,还有几个孩子。」林峰说。 「哦,他们一早就出去了。」夥计说, 「那位老先生带着孩子们逛县城去了,说是要买些路上用的东西。」 林峰有些失望,但也松了口气——看来大家都挺好的。 他谢过夥计,转身往回走。 既然大家都出去了,那他也自己逛逛吧。 他沿着主街慢慢走,东看看西看看。看到卖泥人的摊子,他停下看了一会儿,那些泥人捏得真好看,摊主是个乾瘦老头,见林峰看得入神,笑眯眯地问:「小哥,买一个?三文钱。」 林峰摸了摸怀里的铜钱,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钱是青龙伯伯给的,不能乱花。 他又往前走,看到一个卖糖画的摊子。 老艺人舀一勺糖稀,手腕轻抖,在石板上飞快地画着,不一会儿就画出一条龙来,金黄色的,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围观的孩子们拍手叫好,林峰也看得入神。 正看得起劲,忽然听到旁边巷子里传来声音。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是一男一女在说话。 林峰本来没在意,但那女的一句话飘进耳朵里,让他脚步顿住了。 「……赵炎,我们现在不合适了。」 声音很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林峰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左边那条巷子。 巷子不宽,两边是高墙,阳光只能照到一半。 墙根下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华丽的衣裳,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 男的约莫十七八岁,身材高挑,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缎长袍,腰系玉带,头发用玉冠束着。 长相也算俊朗,但此刻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女子。 女的年纪相仿,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罗裙,裙摆绣着繁复的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头上插着金钗,耳垂上挂着明珠,容貌姣好,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傲气,下巴微微抬起,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地上的蚂蚁。 「不合适?」 名叫赵炎的男的声音有些发颤, 「三年前你说等我突破先天,就……」 「三年前是三年前。」 女子打断他,语气冷淡,「我如今已被凌岚宗宗主收为亲传弟子。而你呢?赵炎,你现在只是后天三重修为。」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就此别过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罗裙扬起一道弧线,像一朵盛开的花,又像一把锋利的刀。 赵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阳光只照到他半边身子,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像被生生劈成了两半。 林峰看见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他站了很久。 久到巷子里的阳光都偏移了几分。 然后,他忽然抬起右手,狠狠一拳砸在墙壁上。 「砰!」 声音闷响,墙上簌簌落下几片灰尘。赵炎的手背立刻破了皮,渗出血来。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痛,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林峰站在巷口,进退两难。 他想走,但觉得这时候走开不太好。想过去,又不知道说什麽。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赵炎忽然有了动作。 他抬起左手,看着无名指上的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看起来很普通的银戒指,戒面光滑,没有任何花纹。 赵炎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把它拽了下来,狠狠地扔在地上。 「都怪你!」他低吼,声音嘶哑, 「都是你害的!你究竟是个什麽东西?!」 戒指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墙根下,在阳光里泛着微弱的银光。 赵炎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背影在巷口的光线里晃了晃,消失在人群中。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林峰等了等,确认赵炎不会回来了,才慢慢走进去。 他走到墙根下,弯腰捡起那枚戒指。 戒指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比看起来要重。 戒面光滑如镜,映出林峰模糊的脸。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什麽特别——就是一枚普通的银戒指,连个花纹都没有。 他抬头看向巷口,赵炎早就没影了。 这……怎麽办? 林峰握着戒指,有些为难。 失主丢了东西,他捡到了,按理该还回去。 可人已经走了,去哪儿找? 他想了想,把戒指揣进怀里。先收着吧,万一以后碰上了,再还给他。 走出巷子,街市依旧热闹。 卖糖画的老人已经画完了一只兔子。 孩子们围着看,眼睛亮晶晶的。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仿佛那条阴暗的巷子里发生的事,只是林峰的一个幻觉。 但怀里那枚冰凉的戒指提醒他,那不是幻觉。 林峰忽然没了逛街的兴致。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第六十三章 玉元真人 回到风月驿站时,青龙已经回来了。 他正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茶。 茶没怎麽动,已经凉了。 林峰走进来时,青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逛完了?」 青龙问,语气平淡。 「嗯。」 林峰走到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枚银戒指,放在桌上, 「青龙伯伯,我在街上捡到这个。」 青龙的目光落在戒指上。 他看了两秒,伸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 「哪里捡的?」他问。 「一条巷子里。」 林峰把刚才看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省略了那对男女吵架的具体内容,只说是两个人吵架,男的把戒指扔了。 青龙听完,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戒面。 他的手指修长,指腹有茧,摩挲戒指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认识那个人吗?」林峰问, 「他叫赵炎。」 青龙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林峰:「赵炎?」 「嗯,那女的这麽叫他。」 青龙沉默了片刻,把戒指放回桌上。 「元阳县赵家的长子,赵炎。」 「赵家?」 「元阳县三大世家之一。」 青龙的语气没什麽起伏,像是在背书,「做药材生意,家底厚实,在青阳郡也有些门路。」 林峰点点头,又问:「那赵炎他……人怎麽样?」 青龙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三年前,赵炎是元阳县出了名的天才。」 青龙缓缓道, 「十三岁,后天九重,离先天只差临门一脚。那时候,赵家风光无限,人人都说赵家要出个了不得的人物,连郡城的大人物都派人来关注过。」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 「可也是那年,不知什麽原因,赵炎的修为开始跌落。一年比一年低,到现在,已经跌到后天三重了。」 林峰听得愣住了。 后天九重跌到后天三重? 这得跌得多狠? 而且,修为还能跌的? 莫问师叔没说过啊。 「为什麽会跌?」他忍不住问。 「不知道。」青龙摇头, 「赵家请过不少高人来看,都说不出所以然。有人说他是练功走火入魔,有人说他是中了毒,还有人说他得罪了什麽人,被下了诅咒。但都没有证据。」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三年来,赵炎从天才沦为笑柄。当初巴结赵家的人,现在都躲得远远的。连他那个从小定亲的未婚妻,就是你今天看到的那个女子,凌岚宗宗主的亲传弟子,也和他断了关系。」 林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起了赵炎砸墙的样子,想起了他嘶吼时的愤怒和绝望。 「那……这戒指怎麽办?」他指了指桌上的银戒指,「要还给他吗?」 「你想还?」青龙反问。 「嗯,毕竟是别人的东西。」 青龙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赵家在城东,最大的那处宅子就是。你明天可以去一趟。」 「青龙伯伯不一起去吗?」 「我不方便露面。」青龙说得很直接。 林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青龙伯伯看起来就不是普通人,要是跟着去,说不定反而麻烦。 「那我明天自己去。」他说。 青龙嗯!了一声,站起身:「晚饭好了,去吃饭吧。」 晚饭是老陈做的,三菜一汤,简单但可口。 林峰吃得很香,但脑子里还在想着赵炎的事。 他吃完饭回房时,把那枚银戒指也带上了。 夜里,林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两更天了。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屋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赵炎,想那个高傲的女子,想修为跌落的事。 想莫问师叔说的修行境界,想青龙伯伯说的赵家往事。 他翻了个身,看着桌上那枚银戒指。 戒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个沉默的秘密。 林峰忽然觉得,这枚戒指,可能不只是普通的戒指。 赵炎扔它的时候,说都怪你,你究竟是个什麽东西。如果只是普通的戒指,为什麽会这麽说? 他坐起身,下床走到桌边,拿起戒指,对着月光仔细看。 还是那样,光滑,普通,没有任何花纹。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看了半天,看不出什麽名堂。 林峰有些失望,正要把戒指放回去,忽然—— 戒指轻轻跳动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林峰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愣了一下,把戒指放在掌心,凑到眼前看。 戒指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果然是错觉。 林峰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他正要转身回床,戒指又跳了一下。 这次他看得清清楚楚,戒指真的动了!像是有生命一样,在掌心里微微震颤! 林峰手一抖,戒指掉在桌上。 他后退两步,眼睛死死盯着那枚戒指。 戒指在桌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然后,一道淡淡的白光从戒面上散发出来,越来越亮,最后凝聚成一个人形。 那是个半透明的丶看起来六七十岁的老头。 白发白须,脸上皱纹堆叠,但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两团小火苗。 他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色道袍,袍子上绣着云纹,看起来仙风道骨的,如果不是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出现的话。 没有腿,漂浮的虚幻身影。 老头飘在桌面上方,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又看了看林峰,捋了捋胡子,开口说话了。 声音很洪亮,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个老头,更不像个鬼魂。 「咦?奇怪了。」 老头飘到林峰面前,凑近了看,鼻子几乎要贴到林峰脸上。 林峰吓得浑身僵硬,想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嘴巴像是被什麽东西封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别喊别喊。」 老头摆摆手, 「老夫不是坏人。就是奇怪,之前我沉睡的时候,气息不是你啊,怎麽变了?」 他绕着林峰飘了一圈,上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根骨虽然差了点,年纪大了点……唉算了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他飘回桌边,盘腿坐在空中,虽然他那半透明的身体根本不需要坐,但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像个人。 「小子,」老头看着林峰,笑眯眯地说,「以后你做我徒弟怎麽样?」 林峰:「呜呜!呜呜呜!」 「哦,不好意思,忘了你还不能说话。」老头一拍脑门,手指朝林峰一点。 林峰只觉得嘴上一松,能说话了。他立刻往后跳了一大步,背贴着墙,声音发颤:「你丶你是什麽东西?」 「东西?」 老头眉毛一竖, 「老夫不是东西!呸呸呸,老夫是东西……也不对!」 他咳嗽两声,重新摆出仙风道骨的样子:「听好了小子,老夫是五百年前声名赫赫的玉元真人,七品炼丹师,人称丹道尊者!怎麽样,厉害吧?」 林峰脑子嗡嗡作响。 五百年前?七品炼丹师?丹道尊者?这都什麽跟什麽? 「这戒指不是我的。」 林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着桌上的戒指, 「是别人的,我捡的。我也不想拜师,您丶您找别人吧。」 「别人的?」 玉元真人一愣,飘到戒指边看了看,「哦,你说之前那个小子啊。那小子资质是不错,但心性太差,遇事就怨天尤人,不适合当我的传人。你比他强。」 「我不当!」林峰坚决摇头,「我要把戒指还回去的!」 「还回去?」 玉元真人笑了, 「你以为他还想要?他扔戒指的时候说的话你没听见?他恨这戒指恨得要死,你还还回去?」 林峰哑口无言。 「所以啊,」 玉元真人飘回他面前,循循善诱, 「这戒指现在是你的了。你做我徒弟,我教你炼丹,教你功法,保你以后吃香喝辣,怎麽样?」 「不怎麽样。」林峰还是摇头,「我要去青阳书院读书,没时间学炼丹。」 「读书?」 玉元真人嗤之以鼻, 「读书有能比炼丹好?,炼出仙丹,一颗下去,修为暴涨,寿元增加,美女投怀送抱……」 「我不需要美女投怀送抱。」 林峰说, 「我就想好好读书,将来……将来再说。」 「朽木不可雕也!」玉元真人气得胡子直翘, 「你知道多少人想拜我为师吗?五百年前,那些大宗门的宗主丶长老,排着队求我炼丹!现在我给你机会,你还不珍惜?」 「不珍惜。」林峰说得很乾脆。 玉元真人瞪着他,他也瞪着玉元真人。一老一少,一虚一实,就这麽大眼瞪小眼。 瞪了半天,玉元真人忽然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不强求。」他摆摆手, 「不过戒指你先留着,万一以后想通了,随时可以找我。」 「我不要。」林峰说, 「明天我就去还给赵炎。」 「你还还?」玉元真人笑了, 「不信?那你去试试。我敢打赌,他绝不会要。」 林峰不说话了。 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赵炎扔戒指时那样子,确实像是恨透了这东西。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 玉元真人换了个话题, 「你叫什麽名字?哪儿来的?」 林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林峰,河西镇来的。」 「河西镇?不错不错!」 玉元真人捋着胡子, 「不过看你这样子,应该是第一次出远门吧?要去哪儿?」 「青阳书院」 「书院啊……」 玉元真人点点头, 「也行,读书明理是好事。不过小子,我告诉你,这世道,光读书可不行。你得有实力,有本事,不然就像今天那个赵炎一样,被人说扔就扔。」 林峰沉默了。 这话虽然不中听,但好像有道理。 「所以啊,」 玉元真人趁机又劝, 「拜我为师,我教你真本事,保证你以后不会被人看不起。」 「我不拜师。」 林峰还是那句话, 「我要睡觉了,您……您请回吧。」 他说完,也不管玉元真人什麽反应,直接爬上床,用被子蒙住头。 玉元真人飘在床边,看着裹成蚕蛹的林峰,摇了摇头。 「倔小子。」 他嘟囔了一句,化作一道白光,钻回戒指里。 屋里恢复了安静。 林峰躲在被子里,心跳如鼓。 他等了好一会儿,确定没动静了,才悄悄探出头。 他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就去赵家,把戒指还了。 第六十四章 归还戒子 第二天早上,林峰是被玉元真人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在外头吵,是在脑子里吵。 「小子,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昨晚睡得怎麽样啊?想通了没有?拜我为师吧!」 「我跟你讲,老夫当年可是……」 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嗡嗡的,像有只苍蝇在脑子里飞。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 林峰猛地坐起身,捂着脑袋,一脸崩溃。 「您丶您能不能别说话了?」 他咬着牙说。 「哟,醒了?」 玉元真人的声音透着得意, 「这是我用灵识跟你说话,别人听不见。怎麽样,厉害吧?想学吗?拜师就教……」 「不学!」 林峰跳下床,冲到桌边,抓起那枚银戒指,狠狠地说, 「我现在就去还了!」 「还还还,你去还。」 玉元真人的声音满不在乎, 「不过我提醒你,赵家那小子,现在估计最不想见的就是这戒指」 林峰不理他,快速洗漱完毕,揣好戒指就下了楼。 青龙已经在楼下坐着了,面前还是那杯茶。 他今天换了身深灰色的布衣,还是那麽乾净利落。 见林峰下来,他点了点头。 「吃了早饭再去。」他说。 早饭是粥和咸菜,还有两个包子。 林峰吃得很快,脑子里玉元真人的声音一直没停,在喋喋不休地讲他当年多麽风光,炼出过多少仙丹,救过多少大人物…… 「闭嘴!」林峰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 青龙抬眼看他。 「没丶没事。」 林峰连忙低头扒粥。 吃完饭,林峰跟青龙说了声,就出门了。 按照青龙昨天说的,赵家在城东,最大的宅子就是。 元阳县的街道,林峰已经熟悉了些。 他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宽敞的街道,两旁的宅子明显比别处气派,都是高墙大院,朱门紧闭。 偶尔有马车经过,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车帘都是绸缎的。 走了约莫一刻钟,林峰看到了一处特别大的宅子。 门楼高耸,飞檐翘角,门前两尊石狮子,威武雄壮。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上钉着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两个大字:赵府。 气派,真是气派。 林峰在河西镇见过最气派的宅子是赵明轩家,但跟眼前这个比起来,赵家大宅就像个土财主的院子。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抬手敲了敲门环。 「哐——哐——」 声音沉闷,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 等了片刻,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下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林峰:「找谁?」 「我找赵炎公子。」 林峰说, 「我捡到了他的东西,来还给他。」 下人皱了皱眉:「你等等。」 门又关上了。 林峰站在门口,心里有些忐忑。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戒指,戒指冰凉。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这次开得大了些,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后。 是赵炎。 他今天穿了一身素色的长衫,脸色比昨天好些,但眼睛里有血丝,看起来没睡好。 他看到林峰,愣了一下,显然没认出这是昨天巷口那个孩子。 「你是?」赵炎问,声音有些沙哑。 「我叫林峰」 「昨天,我捡到了您的戒指,来还给您。」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枚银戒指,递过去。 赵炎的目光落在戒指上,瞳孔猛地收缩。 他没有接,反而后退了一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你……」他盯着林峰,眼神复杂,「你捡到的?」 「嗯,在巷子里。」 林峰老实说, 「我看您扔了,想着可能是重要的东西,就捡起来了」。 赵炎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那枚戒指,眼神里有厌恶,还有一丝……不甘?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摇头。 「这不是我的东西。」 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你拿走吧。」 林峰愣住了:「可是……」 「我说了,不是我的!」 赵炎突然提高了声音,吓了林峰一跳。 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又压低声音,「你拿走吧,随便你怎麽处理,扔了也好,卖了也好,别再拿给我。」 说完,他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林峰站在紧闭的大门前,手里还举着那枚戒指,整个人都蒙了。 真……真不要了? 玉元真人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浓浓的得意:「你看,我说什麽来着?他不要吧?」 林峰没理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 他站了一会儿,终于慢慢放下手,把戒指揣回怀里。 转身,往回走。 脚步有些沉重。 玉元真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带着循循善诱的味道:「小子,现在信了吧?这戒指现在是你的了。怎麽样,考虑考虑拜我为师?我教你真本事,保证你不像赵家那小子一样,遇到点事就垮掉。」 林峰还是没说话。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赵炎那苍白的脸,那厌恶的眼神,一遍遍在眼前回放。 这戒指,到底有什麽问题? 为什麽玉元真人会在戒指里? 他想不明白。 「小子,别想了。」 玉元真人的声音温和了些, 「有些事,现在想不明白,以后就明白了。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握好机会。老夫沉睡了五百年,好不容易遇到个合适的人,你可别浪费这机缘。」 「什麽机缘?」 林峰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炼丹的机缘,修行的机缘,变强的机缘!」 玉元真人说得铿锵有力, 「我告诉你,这世道,弱肉强食。你强,别人就敬你怕你。你弱,别人就踩你欺你。赵家那小子,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林峰不说话了。 他想起赵炎砸墙的样子,想起那个女子高傲的眼神,想起青龙说的从天才沦为笑柄。 确实,很惨。 但他还是不想拜师。 不是不相信玉元真人的本事,而是……总觉得不对劲。 天上掉馅饼的事,他爹说过,多半是陷阱。 「我不拜师。」 林峰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坚定了些, 「戒指我先留着,但我不拜师。您要是愿意,就待在戒指里,不愿意,就……就另找别人吧。」 玉元真人沉默了。 林峰以为他生气了,没想到过了一会儿,脑海里响起一声叹息。 「行吧,不逼你。」 玉元真人的声音有些无奈, 「不过戒指你好好留着,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至于拜师的事……以后再说。」 林峰嗯了一声,心里松了口气。 他加快脚步,回到风月驿站。 青龙还在楼下坐着,见他回来,抬眼看他。 「还了?」青龙问。 林峰摇摇头,把经过说了一遍。 青龙听完,没什麽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既然他不要,你就留着吧。」 他上楼回房,把戒指拿出来,放在桌上。 戒指静静地躺着,普通,沉默,完全看不出里面住着一个五百年前的七品炼丹师。 林峰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找了个小布袋,把它装起来,塞进包袱最底层。 眼不见为净。 做完这些,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 窗外的阳光很好,街道上的叫卖声隐隐传来。 元阳县的第二天,就这样开始了。 但林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捡到了一枚戒指,戒指里有个老头,老头想收他当徒弟。 而这一切,只是个开始。 包袱最底层,那个小布袋里,银戒指微微发热。 玉元真人的声音没有响起,但他知道,老头在听着,在看着,在等着。 等着他改变主意的那一天。 林峰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那一天,也许永远不会来。 也许,很快就会来。 谁知道呢? 第六十五章 再次出发 清晨! 林峰是被玉元真人的早晨播报吵醒的。 「小子!起床了!一日之计在于晨,你还在睡懒觉?想当年老夫炼丹的时候,天没亮就起来采露水……」 声音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只苍蝇在耳洞里安了家。 林峰痛苦地皱起脸,抓起枕头蒙住头,但那声音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枕头根本挡不住。 他坐起身,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对着空气咬牙切齿:「您丶能丶不丶能丶安丶静丶会丶儿?」 「哟,醒啦?」 玉元真人的声音透着得意, 「老夫这不是为你好吗?年轻人要多听老人言,少吃……」 「我不听。」 林峰跳下床,走到桌边,抓起装戒指的小布袋,作势要往窗外扔, 「您再吵,我就把这玩意儿扔茅坑里。」 「别别别!」 玉元真人立刻闭嘴,过了一会儿,声音弱弱地响起, 「小子,不带你这样的……这戒指好歹是个宝贝……」 「我不觉得。」 林峰把布袋塞回包袱,开始穿衣服。 穿戴整齐下楼时,青龙已经坐在老位置了,靠窗的桌子,一杯凉茶。 他今天换了身深褐色的布衣,还是那麽乾净利落,但林峰注意到,他腰间多了一个小小的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麽。 「青龙伯伯早。」 林峰打招呼。 青龙点点头,指了指桌上:「吃了早饭,准备出发。」 早饭还是粥和咸菜,但多了两个煮鸡蛋。 林峰剥鸡蛋的时候,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峰!林峰你在吗?」 是张开的声音。 林峰连忙放下鸡蛋跑出去,只见莫问师叔带着张开丶李芊芊丶赵明轩丶陈静安四个人,正站在驿站门口。 他们都背着包袱,显然是准备出发了。 「莫师叔!张开!芊芊!」林峰高兴地迎上去。 「你小子,住得还挺好。」 张开拍了拍他的肩膀,咧着嘴笑。 他今天换了身乾净的粗布衣裳,虽然旧,但洗得发白,看起来很精神。 李芊芊也笑着跟林峰打招呼,她今天穿了身淡黄色的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了朵新的绢花,看起来心情不错。 赵明轩站在最后面,还是一身锦缎长衫,虽然赶了两天路,衣裳有些皱了,但他显然很努力地维持着体面。 他看到林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静安依旧安静,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站在莫问身边,眼神空茫地看着街上的行人。 「都准备好了?」莫问温和地问。 「准备好了。」 林峰点头, 「对了莫师叔,青龙伯伯要跟我们一起走。」 莫问挑了挑眉。 林峰正要解释,青龙从驿站里走了出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林峰总觉得,他们之间好像交流了什麽信息——虽然谁都没说话。 他又对青龙介绍:「这是张开丶李芊芊丶赵明轩丶陈静安。」 青龙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表情还是没什麽变化,但林峰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陈静安身上多停留了一秒,很短暂的一秒,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莫先生。」 青龙开口,声音低沉, 「这一路,叨扰了。」 「青龙先生客气。」莫问微微一笑,「多一个人,多一分照应。」 两人说话都很客气。 赵明轩盯着青龙看了几眼,眉头微皱。 他显然在打量青龙,这人的衣着太普通了,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江湖客,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又不像普通人。 「青龙伯伯……」 赵明轩试探着开口,「您是做什麽的?」 青龙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跑江湖的。」 「跑江湖?」赵明轩显然不信, 「跑什麽江湖?」 「什麽都跑。」青龙答得乾脆,但等于没说。 赵明轩还想再问,莫问开口了:「好了,时辰不早,该出发了。」 一行人收拾妥当,正式上路。 莫问走在最前面,灰布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接着是五个孩子林峰和张开并排走,李芊芊跟在他们后面,赵明轩独自走在一旁,陈静安静静地走在最后。 青龙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带着一个草帽,双手枕在脑后,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随性了很多,嘴里还叼了根不知道从哪儿扯来的杂草,慢悠悠地晃着。 出了元阳县城,重新踏上黄土路。 路两旁的景色和之前差不多,荒草,田垄,远处的山。 但林峰总觉得,今天看这些景色,心情不一样了。 可能是因为人多了。 也可能是因为……脑子里多了个话痨。 「小子,你这大伯可以啊。」 玉元真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带着点欣赏, 「走路带风,下盘稳当,眼神锐利。不错不错!」 林峰没理他。 「那个小老头也看得过去。」 玉元真人继续点评,显然是在说莫问, 「气息内敛,有点儒家浩然之气的味道,虽然还不纯熟,但底子不错。」 林峰还是没说话,只是默默走着。 「你的这群朋友资质也很好。」 玉元真人来了劲,挨个点评,「那个大个子,根骨强健,适合炼体,那个小姑娘,心思灵巧,学炼丹说不定有天赋,那个倒数第二的小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疑惑:「有点意思。有点怪怪的。」 林峰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 「至于那个穿得有点好的……」 玉元真人显然是在说赵明轩,「资质有点差,心性浮躁,成不了大器。」 他点评完了,又开始吹嘘自己:「想当年,老夫可是七品炼丹师!七品!知道什麽是七品吗?整个中庭,七品炼丹师不超过五个!找我炼丹的人,从大炎王朝的皇宫排到大元王朝的边关,不知有多少!我还有超级厉害的功法,叫《九转丹元诀》,修炼到极致,能以丹入道,白日飞升……」 他吹得天花乱坠,林峰从头到尾没回过一句话。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麽回。 这老头一会儿正经一会儿疯癫,说的话真真假假,林峰根本分不清哪句能信,哪句是吹牛。 而且,这声音只有他能听见,他要是突然开口说话,别人肯定觉得他疯了。 所以他只能沉默,默默地走,默默地听玉元真人在脑子里开个人演讲会。 走在前面的赵明轩忽然回头看了林峰一眼。 「林峰,」 他开口,声音带着点探究, 「你那个青龙伯伯,真是你爹的朋友?」 林峰点点头:「嗯。」 「你爹怎麽会认识这种江湖人?」 赵明轩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优越感, 「我们赵家也认识不少江湖客,但都是有名有姓的,你这个青龙伯伯……没听说过。」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张开皱了皱眉,李芊芊也有些不悦地看了赵明轩一眼。 但林峰没生气。他只是平静地说:「我爹认识的人,我也不全认识。」 赵明轩被噎了一下,还想说什麽,走在最后的青龙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江湖很大。」 青龙说,嘴里还叼着那根杂草,声音有些含糊,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有名有姓的,不一定真厉害。真厉害的,不一定有名有姓。」 他说完,又闭上嘴,继续慢悠悠地走。 赵明轩脸色变了变,但没再说话。 林峰心里松了口气,同时对青龙的印象又好了几分,这话说得,真解气。 玉元真人在他脑子里哈哈大笑:「说得好!小子,你这大伯是个明白人!」 林峰还是没理他。 队伍继续前进。 第六十六章 侠客行 日头渐渐西斜,快要完全掉山。 从早上走到现在,估摸着走了四十里路。 林峰的腿开始发酸,脚底也磨得有些疼。 他看了看其他人——张开还好,毕竟是猎户家的孩子,常在山里跑,体力足。李芊芊小脸有些发白,但咬着牙没喊累。 赵明轩额头上见了汗,锦缎长衫的后背湿了一片,但他还是努力挺直腰板,不想显得比别人差。 陈静安依旧安静,脚步轻得像猫,看不出疲惫。 走在最前面的莫问,脚步依旧稳健,灰布袍上连灰尘都没多少。 走在最后的青龙,还是那副悠闲的样子,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的杂草换了一根又一根。 「看看有没有个落脚地方,今晚就将就一下吧」 莫问回头说, 果然,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道路转弯处,出现了一栋建筑的轮廓。 「哟,看来今晚还是运气有点好的,不用睡荒山野岭的了」青龙开玩笑说道。 那是一家客栈。 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四周都是荒草和乱石,最近的村落也在两三里外。 客栈是木结构的,两层,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板泛着黑,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子,上面写着三个模糊的字,侠客行。 比县城里的客栈规模小得多,也破旧得多。 此刻天色将晚未晚,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霞红,但东边已经暗了下来。 客栈里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醒目。 四周寂静一片。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声都小了。 只有那栋客栈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林峰心里有些发毛。 他想起之前晚上那个破庙,想起那片蠕动的黑暗。 眼前这个客栈,虽然亮着灯,但给人的感觉……还不如那个破庙呢。 至少破庙是明摆着的破,这个客栈是藏着掖着的破。 「今晚就住这儿。」 莫问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晚吃米饭一样平常。 青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嗯」 就一个字,但林峰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一行人走到客栈门前。 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光。 青龙走上前,抬手敲了敲门。 「笃丶笃丶笃。」 声音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等了片刻,门开了条缝,一个小二打扮的人探出头来。 是个二十几来岁的年轻人,瘦瘦的,脸色有些黄,眼睛不大,但很亮。 刚开始探头时一脸疑惑严肃,可当看到门外这一行人,眼睛立刻亮了,脸上堆起笑容。 「客官!住店吗?」他拉开半扇门,热情地招呼,「快请进快请进!」 一行人走进客栈。 大堂不大,摆着四五张方桌,桌上都擦得很乾净。 柜台在后面,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坐在柜台后,正在低头缝补什麽东西。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这麽多人,脸上也露出笑容。 这妇人相貌普通,但收拾得利落,头发梳得整齐,衣裳也乾净。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客官们是住店?」 「嗯!」青龙开口, 「五间房。」 「好嘞!」 妇人笑容满面, 「楼上正好有五间空房!小二,带客官们上去!」 小二连忙引着众人上楼。 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 二楼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两边各有三间房。 小二推开其中五间的门,每间房都差不多,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陈设简单,但收拾得乾净。 「客官们先歇着,需要什麽尽管吩咐!」小二点头哈腰地说完,下楼去了。 分配房间的时候,莫问说:「我住一间,青龙先生一间,李姑娘单独一间,林峰和陈静安住一间,赵明轩和张开住一间。如何?」 没人有意见。 林峰和陈静安进了最里面那间房。房间很小,两张床并排摆着,中间只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 窗子朝南,但外面是客栈的后院,黑黢黢的,什麽也看不清。 林峰放下包袱,坐在床边。 陈静安也放下包袱,坐在另一张床上,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黑暗。 「静安,」林峰开口,「你累吗?」 「峰哥,我不是很累」陈静安摇摇头,接着就不说话了。 林峰习惯了。 他从包袱里拿出水囊,喝了两口,又递给陈静安。 陈静安接过,小口喝了一点,又递回来。 两人就这麽安静地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楼下传来妇人的声音:「客官们!饭菜好了,下来吃吧!」 林峰和陈静安下楼时,其他人已经在大堂坐好了。 两张方桌拼在一起,桌上摆着几盘菜,一盆炖白菜,一碟炒鸡蛋,一碟咸菜,还有一大碗米饭。 虽然简单,但热气腾腾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客官们凑合吃,乡下地方,没什麽好菜。」 妇人笑着说,又让小二抱来一坛酒, 「这是自家酿的米酒,给两位先生解解乏。」 她指的是莫问和青龙。 莫问笑了笑:「多谢老板娘。」 青龙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众人开始吃饭。 赶了一天路,都饿了,连赵明轩都没挑剔,大口扒着饭。 菜虽然简单,但味道不错,白菜炖得烂,鸡蛋炒得香,咸菜下饭。 众人于是大口吃起来。 林峰吃着吃着,忽然觉得脑袋有些发沉。 他以为是累了,没在意。 但很快,那种昏沉感越来越重,眼皮开始打架。 他晃了晃头,想清醒一点,却看到对面的赵明轩身子晃了晃,然后砰的一声,脸朝下趴在了桌子上。 「赵明轩?」 林峰想叫他,但舌头有点不听使唤。 接着,他看到张开也晃了晃,趴下了。 然后是李芊芊,小丫头哼都没哼一声,就软软地倒在了椅子上。 莫问和青龙还在喝酒。 可突然两人也一趴,手中酒碗哐当一声落到地上也碎成了两半。 林峰想说什麽,但眼前一黑,也趴了下去。 最后失去意识前,他听到脑海里玉元真人的声音,急切而清晰:「小子!菜里有……」 话没说完,林峰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第六十七章 密谋 大堂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还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柜台后的老板娘放下手里的针线,缓缓站起身。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的丶带着审视的表情。 她走到桌边,看了看趴着的六个人,五个孩子,一个老头,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江湖客的男人。 「都倒了?」 她问,声音也变了,不再温柔热情,而是乾巴巴的,没什麽感情。 小二走上前,搓着手,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倒了倒了,药量足,够他们睡到明天晌午。」 老板娘点点头,走到青龙身边,推了他一把。 青龙身子一歪,砰! 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搜搜身,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老板娘吩咐。 小二连忙上前,在每个人身上摸索起来。 他搜得很仔细,怀里,袖袋,腰间,甚至鞋底都翻了翻。 但越搜,脸色越难看。 「老板娘……」 他直起身,声音有些发虚, 「没丶没什麽值钱的……」 「什麽?」老板娘眉头一皱, 「这麽多人,一点值钱的都没有?」 「真没有。」 小二哭丧着脸, 「这几个孩子身上就几两碎银子,一些铜钱。这老头身上更乾净,就几十文。这个江湖客……」 他指了指地上的青龙, 「身上除了这个布包,啥也没有。」 老板娘走到青龙身边,蹲下身,打开那个布包。 里面是一些乾粮,一个水囊,还有几件换洗衣裳。 确实没什麽值钱的。 她站起身,脸色阴沉。 「最近怎麽回事?」 她低声骂了一句, 「连着七八天,来的都是穷鬼。上回那个赶路的书生,身上就两本书。上上回那个货郎,担子里全是针头线脑。这回更离谱,一群孩子加个老头加个穷江湖……」 小二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 老板娘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 她踢了踢地上的青龙:「算了,老规矩。抬到后厨去。」 两人开始动手搬运。 先搬五个孩子。 小二扛一个,老板娘拖一个,来来回回几趟,把林峰他们都搬到了后厨。 后厨比大堂还大些,灶台,案板,水缸,柴火堆。 角落里堆着一捆捆乾柴,他们就把人胡乱堆在柴火堆旁。 接着搬莫问和青龙。 搬莫问时,小二嘀咕了一句:「这老头看着瘦,还挺沉。」 搬青龙时,老板娘眉头皱了皱:「这个人……肌肉结实,不像寻常江湖客。」 但人都倒了,药是她亲自下的,她对自己的药很有信心。 所以只是多看了两眼,就没再多想。 六个人都堆在了柴火堆旁,横七竖八的,像一堆待处理的货物。 后厨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刀具,有砍骨刀,剔肉刀,菜刀,一把把闪着寒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血腥味,又像是肉放久了的腐臭味,混合着柴火和灰尘的气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味道是从后厨角落的一扇小暗门里散发出来的。 那扇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更浓的臭味。 老板娘和小二站在柴火堆旁,背对着昏迷的众人。 「最近真是晦气。」老板娘低声说,声音里透着烦躁, 「再这样下去,这个月的供都交不上了。」 「老板娘,」 小二小心翼翼地问, 「要不……咱们换个地方?这儿太偏了,来的都是穷鬼。」 「换?说得轻巧。」 老板娘冷笑, 「你知道找个合适的地方多难吗?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下手方便,处理也方便。换了别处,万一被人发现……」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咱们这个月的货还没凑够。上头说了,至少要三个新鲜的,现在才一个……」 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柴火堆上的众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残忍的光:「不过现在好了,一下来了六个。虽然都是些孩子老头,但肉嫩啊。那个小姑娘的肉,做成肉馅一定好吃……」 小二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同时感觉肩膀一沉。 一只手掌,搭在了他们的肩膀上。 手掌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衣裳,能感觉到那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两人浑身一僵,缓缓地丶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然后,他们看到了青龙。 青龙就站在他们身后,左手搭在老板娘肩上,右手搭在小二肩上。 他脸上没什麽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油灯光下,亮得吓人,像两把淬了冰的刀。 他当然没晕。 装的,就那点迷药,对他这种修为的人来说,都影响不了。 「你……」老板娘脸色剧变,刚要开口。 青龙手上微微用力。 「咔嚓。」 很轻的骨节错位声。 老板娘的肩膀顿时塌了下去,她痛得脸色煞白,却硬生生咬住嘴唇,没叫出声。 小二反应快,几乎在青龙动手的同时,右手握拳,猛地向后砸去! 拳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直取青龙的胸口! 与此同时,老板娘也动了! 她左手手肘向后猛撞,目标是青龙的肋下! 两人配合默契,出手狠辣,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但青龙的动作更快。 他搭在两人肩上的手一收,身体向后微微一仰,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小二的拳头和老板娘的手肘。 然后,他向前一步,双手同时向前一推。 「砰!砰!」 两声闷响。 老板娘和小二同时向前踉跄了几步,撞在了灶台上。 锅碗瓢盆哗啦啦掉了一地。 两人迅速转身,与青龙拉开距离。 他们死死盯着青龙,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警惕。 而这时,他们才发现,柴火堆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莫问。 他搬了张凳子,就坐在柴火堆旁,正慢悠悠地捋着胡子,看着他们。 那神情,像是在看戏。 其他五个人,依旧昏迷着,横七竖八地躺在柴火堆上。 油灯的光在跳动。 墙上的刀具闪着寒光。 后厨里,弥漫着血腥味和腐臭味。 青龙站在灶台前,莫问坐在柴火堆旁。 老板娘和小二背靠着墙,脸色惨白。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第六十八章 一派胡言 油灯的光在跳。 墙上那些刀具的影子也跟着跳,张牙舞爪的,像一群饿鬼在墙上扭动。 老板娘和小二背靠着灶台,脸色惨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 他们盯着青龙,眼睛瞪得老大,瞳孔缩成了针尖,那是人在极度恐惧时的反应。 刚才那一推,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老板娘肩膀脱臼的疼痛还在,小二胸口被推中的地方隐隐发闷。 但他们此刻顾不上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是谁? 药是他亲手下的,分量足够放倒一头牛。 可这人不但没倒,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他们甚至没听到脚步声。 还有那个老头……什麽时候搬了张凳子坐在那儿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决定。 不能留活口。 老板娘肩膀猛地一抖,「咔嚓」一声,脱臼的关节硬生生被她自己接了回去。 她疼得额头冒汗,但一声没吭,右手在左手腕上一抹, 一个暗红色的手镯微微一亮。 两把弯刀凭空出现在她手中。 刀身黝黑,刀锋却泛着森森的寒光,刀刃上隐隐有血色纹路,一看就不是凡品。 小二也动了。 他侧身一步,手往墙边的道具架上一捞,抄起一把杀猪刀。 刀身宽厚,刀背厚重,刀尖微微上翘,刃口磨得雪亮,显然经常用。 两人身上同时爆发出强烈的元力波动。 气息很强,至少是先天三四层的水平,放在元阳县那种地方,已经算是大高手了。 元力在体内流转,带起一阵微弱的风,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曳。 「上!」 老板娘低喝一声,双刀一错,化作两道黑光,直取青龙的咽喉和胸口! 刀法狠辣刁钻,封死了所有退路! 小二同时出手! 他双手握刀,一个前冲,杀猪刀带着破空之声,拦腰横斩! 这一刀势大力沉,若是砍实了,怕是能把人拦腰斩断! 两人配合默契,一上一下,一快一慢,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对敌。 但青龙没退。 他甚至没拔刀——他腰间的佩刀还好好地挂在腰上。 他只是抬起右手,拿起他腰间的一把跨刀,用刀鞘随意地一挡。 「铛!」 老板娘的双刀斩在刀鞘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她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刀。 几乎同时,小二的杀猪刀也到了。 青龙左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刀身上轻轻一弹。 「嗡——」 杀猪刀剧烈震颤,小二只觉得一股诡异的力道顺着刀身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胸口发闷,连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 两人一击不中,立刻变招。 老板娘双刀翻飞,刀光如网,罩向青龙全身要害。 小二稳住身形后,再次冲上,杀猪刀改斩为刺,直取青龙小腹! 青龙依旧没动。 他就站在那里,右手握着刀鞘,左手或挡或弹,动作不快,但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截住对方的攻击。 刀光在他身周闪烁,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他像是闲庭信步,又像是在……戏耍。 老板娘越打越心惊。 她的刀法是她花了大价钱从暗影阁换来的,讲究的就是一个快丶准丶狠。 配合她的先天四层修为,寻常先天五六层的高手她都能斗上一斗。 可眼前这个人…… 她根本摸不到他的深浅。 小二也是同样感觉。 他的杀猪刀看起来粗笨,但配合他所学功法,讲究的就是一个势大力沉,以力破巧。 可他的每一刀,都被对方用两根手指轻轻松松地弹开那感觉,就像用尽全力一拳打在棉花上,难受得想吐血。 打了约莫十几招,青龙忽然开口了。 声音平淡,没什麽情绪:「就这?」 两个字,轻飘飘的。 但老板娘和小二同时脸色一变——这是赤裸裸的蔑视! 「找死!」老板娘厉喝一声,双刀陡然加快,刀光连成一片,像一团黑云压向青龙! 小二也发了狠,体内元力疯狂运转,杀猪刀上泛起淡淡的红光,一刀劈下,带着刺耳的尖啸! 这是他们的杀招。 两人都用上了全力。 青龙终于动了。 不是拔刀。 他只是向前踏了一步。 一步踏出,身上的气息陡然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现在就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一股恐怖的威压从他身上爆发出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后厨! 油灯的火苗噗地一声,被压得只剩一点豆大的光。 墙上的刀具哗啦啦作响,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老板娘和小二的攻击,在这股威压下,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们脸上的狠厉变成了惊恐。 眼睛瞪得更大,瞳孔缩得更小。 这威压…… 这威压根本已经不属于先天境范畴! 老板娘想后退,但腿像是灌了铅,抬不起来。 小二想收刀,但手不听使唤,杀猪刀还保持着下劈的姿势。 青龙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他右手动了。 握着刀鞘的手腕一翻,刀鞘平平拍出。 「啪!啪!」 两声轻响。 老板娘和小二同时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又滑落在地。 「噗——」 两人同时喷出一口血,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威压还在。 他们挣扎着想爬起来,但那股威压像一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只能半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拼命抵抗。 老板娘抬起头,看着青龙,嘴唇哆嗦着:「前丶前辈……饶丶饶命……」 小二也挣扎着开口:「我丶我们不知前辈身份……饶丶饶了我们……我们一定改过自新……」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青龙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盖在两人身上。 他脸上还是没什麽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 「哟,现在知道求饶了?」青龙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 「我叫青龙。青龙的青,青龙的龙。」 他顿了顿,又问:「说,你们为什麽干这勾当?说得好,兴许能饶你们一命。」 老板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开口:「前丶前辈……我们也是不得已……刚开始我们只是想好好过日子,可是……」 「停停停。」 青龙打断她,「这些我不想听。我问你们,前面交人上去,是怎麽回事?」 老板娘一愣,随即明白了——这位前辈已经猜到了什麽。 她咬了咬牙,知道瞒不过去,只能实话实说。 「我丶我们原本是暗影阁的成员……」她声音发颤, 「我们的上司……他丶他有个爱吃人肉的特殊嗜好……我们想不干了,可他提出条件,说是让我们给他找到三十个新鲜的肉材,就放我们走……」 她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也不知是真哭还是假哭:「我们不得已……才这麽做……前辈,我们也是被逼的啊……」 声泪俱下,凄凄惨惨。 青龙看着她,没说话。 后厨里很安静,只有老板娘压抑的抽泣声,还有小二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一会儿,青龙开口了。 「我只数三声。」 他说,「一。」 老板娘和小二都愣住了,没明白什麽意思。 「二。」 青龙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泛起淡淡的青光。 老板娘终于反应过来,脸色剧变! 她猛地指向身旁的小二,尖声叫道:「是他!都是他!是他出的馊主意!说这样不仅能赚钱,还能跟暗影阁换资源,还能得到暗影阁的庇护!」 小二抬起头,看了看老板娘。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失望,最后变成了一片空洞。 他什麽也没说,只是低下头,认命了。 青龙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 「一派胡言。」 话音落下,他左手抬起,掌心泛起青光,一掌摁在了老板娘头顶。 「啊——」 短促的惨叫。 老板娘眼睛瞪得滚圆,七窍同时流血,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软软地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青龙收回手,看向小二。 小二看了看老板娘的尸体,又看了看青龙。 他的眼神依旧空洞,像是已经认命了,又像是……解脱了? 青龙也不废话,同样一掌摁在他头顶。 小二倒下,倒下时,脸正好朝着老板娘的方向。 后厨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又稳定下来。 墙上的刀具不再作响。 青龙甩了甩手,手上乾乾净净,没沾一滴血。 他转身,看向莫问。 莫问还坐在那张凳子上,慢悠悠地捋着胡子。 见青龙看过来,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青龙走到柴火堆旁,看了看昏迷的五个孩子。 他的目光在林峰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弯下腰,把林峰抱了起来。 林峰很轻,至少对他来说很轻。 少年闭着眼,呼吸均匀,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麽。 青龙抱着林峰,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对莫问说: 「其他人,你看着办。」 说完,他抱着林峰,上了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渐行渐远。 莫问坐在凳子上,看着青龙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两具尸体,最后看了看柴火堆上还昏迷着的四个孩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 「造孽啊。」 第六十九章 烧了 林峰是被摇醒的。 不是温柔的摇,是那种你再不醒我就把你从床上扔下去的摇法。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一片昏暗,只能勉强看出是客栈房间的天花板。 「起来了。」 声音低沉,是青龙的。 林峰挣扎着坐起身,脑袋疼得像要裂开,胃里也翻江倒海的。 他揉了揉太阳穴,茫然地看着站在床边的青龙:「青龙伯伯……我丶我这是怎麽了?」 「中毒了。」 青龙言简意赅, 「现在解了。穿衣服,准备出发。」 「中毒?」 林峰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什麽毒?昨晚的饭菜?」 「嗯。」青龙已经转身去叫陈静安了。 陈静安也醒了,坐在床上,安静地看着青龙。 他的眼神还是那样空茫,但林峰总觉得,好像有什麽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两人快速穿好衣服,收拾包袱。 青龙就站在门口等着,背对着他们,看着走廊外昏暗的天色。 等他们收拾好,青龙推开门:「下楼。」 楼下大堂,莫问已经在了。 他站在门口,背着手,看着门外。 张开丶李芊芊丶赵明轩也都醒了,一个个脸色苍白,显然还没从中毒的后遗症中缓过来。 「莫师叔……」林峰走过去,「昨晚……」 「先上路。」 莫问打断他,语气温和,「路上再说。」 一行人走出客栈。 天还没完全亮,东方天际只有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大部分天空还是墨蓝色的。 风很冷,带着露水的湿气,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几分。 客栈门口,青龙最后走出来。 然后他在众人看不到时指间生出一丝小火苗,中指拇指朝里面一弹, 接着他转身,对众人说:「走。」 大家默默地跟上,沿着黄土路,继续向北。 「那老板娘和小二……」 「死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没什麽情绪。 林峰却听得心里一紧。 他想起昨晚那老板娘热情的笑容,那小二殷勤的招呼……死了? 「为丶为什麽?」他问。 「黑店。」青龙说, 「专门劫杀过路客,取财害命。」 他没说人肉的事,也没说暗影阁。 有些事,孩子不知道比较好。 林峰沉默了。 看着前面几个夥伴的背影。 张开走得最稳,但眉头紧锁,显然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事,李芊芊小脸煞白,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角,赵明轩脸色难看,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压抑着什麽,陈静安……还是那样安静,脚步轻得像猫,看不出情绪。 走了一段,林峰忍不住又问:「青龙伯伯,您怎麽没事?」 「我吃得少。」青龙答得很敷衍。 林峰知道他在敷衍,但也没再问。 他想起玉元真人昨晚在脑子里喊的那句 「菜里有……」, 现在想来,那老头是发现了不对劲,但没来得及说完。 「小子,你醒啦?」 玉元真人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点幸灾乐祸, 「昨晚睡得香不香?那迷药分量足,够你们睡到晌午的。要不是你这大伯厉害,你们现在估计已经在锅里了。」 林峰没理他。 一行人默默走着,谁都没说话。 晨风很凉,吹在脸上有些刺骨。 天边那线鱼肚白渐渐扩散,变成了淡青色,又染上了一抹金红。 走了约莫一里地。 林峰走了几步,回头看向来路。 他们离客栈已经很远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点,立在荒凉的路边。 晨光熹微,那黑点显得格外孤寂。 他看到客栈的方向,冒起了一缕黑烟。 黑烟很细,在清晨淡青色的天幕下,几乎看不清。 但很快,烟变粗了,变浓了,滚滚上升,像一条黑色的巨蟒,扭曲着冲上天空。 紧接着,火光出现了。 先是一点,然后是一片,最后是整个客栈都烧了起来。 熊熊烈火在晨光里跳跃,映红了半边天。 即使隔得这麽远,也能看到那冲天的火光,听到隐约的「噼啪」声。 林峰停下了脚步。 其他几个人也停了下来,回头看着。 张开张大了嘴,李芊芊捂住了嘴,赵明轩眼睛瞪得老大,陈静安……陈静安静静地看着,眼神空茫依旧,但林峰注意到,他的瞳孔里,映着那跳动的火光,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色彩。 「客栈……」 张开喃喃道。 「烧了乾净」 青龙淡淡地说,「这种地方,留着也是祸害。」 他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莫问也转过身,轻声说:「走吧,天快亮了。」 一行人继续上路,谁都没再回头。 但林峰走了一段,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客栈已经烧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在荒凉的原野上熊熊燃烧。 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晨光越来越亮,那火光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悲凉。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老板娘热情的笑容,那小二殷勤的招呼,那热气腾腾的饭菜。 都是假的。 都是为了要他们的命。 他打了个寒颤。 「小子,怕了?」 玉元真人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这次难得正经了些, 「这世道就是这样。表面笑呵呵,背后捅刀子的人多了去了。你以后得多长个心眼。」 林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他加快脚步,跟上队伍。 天彻底亮了。 太阳从东边的山后跳出来,金灿灿的光芒洒满大地。 路旁的荒草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远处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那座在晨曦中燃烧的客栈,却像一根刺,扎在了林峰心里。 他知道,有些事,他永远也忘不掉了。 第七十章 到达青阳郡 接下来的十三天,很平静。 google搜索twkan 平静得让林峰都有些恍惚,仿佛那晚的客栈,那冲天的火光,都只是一场噩梦。 他们每天天不亮就出发,走到日头偏西才歇脚。 有时候能找到村落借宿,有时候只能在野外露宿。 吃的都是乾粮,硬邦邦的饼子,咸菜,偶尔能打到只野兔改善伙食。 青龙和莫问轮流守夜。 青龙守夜的时间明显多了。 他总是坐在离营地不远的地方,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黑暗,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玉元真人还是时不时在他脑子里唠叨,但说的都是些炼丹的常识,修行的基础,偶尔吹嘘一下自己当年的风光。 林峰渐渐习惯了,有时候甚至会问两句当然,是在心里问。 「老头,先天境之后是什麽?」 「宗师啊!宗师真气化元,能外放伤人,寿五百载!厉害吧?」 「那大宗师呢?」 「大宗师元力凝实,能短暂御空!寿八百载!更厉害!」 「天人呢?」 「天人?天人那是超凡脱俗了!能调动天地之力,寿一千载!在整个中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陆地神仙呢?」 「陆地神仙……」玉元真人的声音难得严肃了些, 「那是此界巅峰。一念天地动,寿元几千载起步。不过那都是传说中的人物了,老夫活了近年,也就见过不到五个……」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见不到五个什麽?」林峰追问。 「没什麽。」玉元真人含糊过去, 「反正你现在想这些还太早。先把基础打牢吧。」 林峰也没再问。 他知道这老头有时候说话真真假假,不能全信。 十三天后的一个下午,他们终于看到了青阳郡城。 当时他们刚翻过一道山梁,站在梁上,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广阔无边的平原,平原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城池。 城墙高耸入云,青灰色的砖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城墙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盘踞在大地上。 城墙上旌旗招展,隐约能看到巡逻士兵的身影。 城门口车水马龙,行人如织。 各式各样的马车丶牛车丶驴车排着队进出,热闹非凡。 更远处,城里密密麻麻的房屋鳞次栉比,飞檐翘角,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几座特别高的楼阁拔地而起,像是要刺破天空。 「那就是青阳郡城。」 莫问站在梁上,指着前方, 「云海州第二大城,仅次于州府云海城」 孩子们都看呆了。 林峰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他以为元阳县已经够大了,够繁华了,可跟眼前这座城池比起来,元阳县就像个……像个土围子。 张开眼睛发直,手里的木棍差点掉地上。 李芊芊踮着脚尖,小脸上写满了惊叹。赵明轩也动容了,他虽然早就听说过青阳郡城的繁华,但亲眼见到,还是被震撼了。 只有陈静安,依旧安静地看着,眼神空茫,仿佛眼前的宏伟景象,和路边的荒草没什麽区别。 「走吧。」青龙开口, 「天黑前得进城。」 一行人下了山梁,朝城门走去。 越靠近城池,人越多,车马越多,声音也越嘈杂。 各种方言的叫卖声丶讨价还价声丶车马声混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有士兵在检查。轮到他们时,士兵看了看莫问和青龙,又看了看几个孩子,没多问,挥挥手就放行了。 穿过城门洞,眼前又是一亮。 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走四辆马车,青石板铺得平整如镜。 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一眼望不到头。 酒楼丶茶肆丶布庄丶药铺丶当铺丶银号……应有尽有,门脸都装饰得气派非凡。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 有穿长衫摇扇子的读书人,有穿短褂挑担子的苦力,有穿绸缎坐马车的富商,有穿劲佩戴刀剑的江湖客……形形色色,熙熙攘攘。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味道,刚出炉的糕点香,煮茶的清香,油炸食物的焦香,还有人群聚集特有的暖烘烘的人气。 孩子们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林峰看到一家酒楼,三层高,飞檐翘角,门口挂着大红灯笼,夥计穿着统一的衣裳,站在门口迎客,声音洪亮:「客官里面请!」 他看到一家布庄,门面宽敞,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绸缎,颜色鲜艳得晃眼,几个妇人正在挑选,夥计在旁边介绍,口若悬河。 他看到一家药铺,柜台后是一排排高高的药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一个老郎中坐在门口,正给一个孩子把脉,神色专注。 这一切,都比元阳县更繁华,更热闹,也更……让人眼花缭乱。 「先找地方住下。」 莫问说,「明天再去书院。」 他们在城里找了一家客栈,叫「悦来客栈」,名字很普通,但规模不小,三层楼,几十间房。 要了四间房,莫问一间,青龙一间,李芊芊一间,三个男孩一间。 安顿好后,赵明轩说:「我要去我家的产业一趟,晚上回来。」 赵家在青阳郡有产业,这林峰知道。 赵明轩的大伯在打理,好像是个酒楼。 「去吧。」莫问点点头, 「记得早点回来。」 赵明轩走了。 林峰和其他人留在客栈里休息。 赶了十三天路,大家都累了。 林峰洗了个热水澡这是十三天来第一次正经洗澡,舒服得他差点在桶里睡着。 换上乾净衣裳,他躺到床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傍晚时分,赵明轩回来了。 他脸色有些复杂,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林峰问他怎麽了,他摇摇头,没多说。 晚饭是在客栈楼下吃的。 四菜一汤,有鱼有肉,很丰盛。 吃饭时,赵明轩才开口说:「我大伯说,青阳书院不好进。就算有林夫子的推荐信,也得通过考核。」 「考核?」林峰问。 「嗯。」赵明轩点头, 「书院每年开山门收弟子,只收一百人。但报名的人,至少上千。所以要先通过初试,筛选掉大部分人,剩下的才能参加正式考核。」 「考什麽?」张开问。 「不知道。」赵明轩摇头, 「每年考的内容都不一样。有时候考文才,有时候考武艺,有时候考心性。」 他顿了顿这次神色有点得意,又说:「我大伯还说,如果读不成书,就回去继承家业。德旺酒楼规模还可以,够我吃一辈子了。」 林峰明白了。 林峰点点头,没说话。 晚饭后,大家早早休息了。明天要去青阳书院,得养足精神。 夜里,林峰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床上张开均匀的鼾声,还有窗外隐隐传来的街市声,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了河西镇,想起了爹,想起了瑶姨和小黑叔。 想起了这一路走来的经历。 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但他知道,不是梦。 明天,他就要去青阳书院了。 能不能进,不知道。 但既然来了,总要试试。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青阳郡城的灯火,彻夜不熄。 第七十一章 再次召唤 河西镇的夜,静得能听见露水滴在菜叶上的声音。 林家小院里,葡萄架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被月光切割成一块块模糊的斑驳。 厨房的灯早就熄了,石瑶和敖小黑在各自的屋里都睡了,石瑶睡得安稳,敖小黑打着震天响的呼噜,偶尔还磨磨牙,像是在梦里啃骨头。 只有东屋的灯还亮着。 林峰有两个椅子,一个是摇椅,另一个也是摇椅,一个屋里头,一个屋外头。 林天躺在摇椅上,身上搭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薄毯,手里没拿蒲扇,天凉了,用不着了。 台湾小説网→??????????.?????? 他半眯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看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银盘似的挂在天上,清辉洒下来,把院子里的那几垄菜照得绿莹莹的。 菜长得太好了,叶子肥厚得不像话,在月光下泛着油光,都是「灵植培养液」的功劳。 林天看了会儿月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手心空空如也,但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脑子里,那个淡蓝色的光幕又浮了出来。 这些日子他很少打开系统了,林峰出门后,他好像一下子闲了下来,每天除了晒太阳就是晒太阳,连摇椅都懒得摇。 但今晚,他想起来了。 之前林峰出发前使用的召唤卷得到东西还在系统仓库里。 【宿主:林天】 【当前躺平点:26350】 【系统仓库:黄金级召唤卷x1,黑金级召唤卷x1,大恢复丹x1,《基础刀法》x1,《基础剑法》x1,《基础阵法全解》x1,盐x5袋,米x10斗,油x2桶……】 列表很长,但真正有用的就那几样。 之前一张黄金获得了来自锦衣卫世界的青龙指挥使,大宗师巅峰。 林天盯着那两张召唤卷看了会儿。 一张黄金级,一张黑金级。 还有那颗「大恢复丹」,备注功能写着「活死人肉白骨」 好东西,但他用不上。 他身体好得很,吃嘛嘛香,躺哪儿哪儿舒服。 至于那些《基础刀法》《基础剑法》……他连翻都懒得翻。 基础?他需要基础吗? 不需要。 他想了想,心念一动。 【是否使用黄金级召唤卷x1?】 「是。」 【使用成功。召唤中……】 光幕上,那张黄金色的卷轴虚影亮了起来,化作一道流光冲进漩涡。 这次没等太久,几秒后,提示音响起: 【召唤成功。获得人物:傅红雪(来自《边城浪子》世界)。】 【人物简介:江湖人称刀圣,右腿微跛,患癫痫。刀法已入化境,心中唯刀与仇。】 【忠诚度:100%】 【实力评估:天人一重天(已自动适配此方世界规则)】 林天挑了挑眉。 「是!」 傅红雪? 这名字他熟。他偶像啊! 有点眼框经常红红那人。 那个永远穿着一身黑衣,背着一柄黑刀,走路一瘸一拐,眼神却比刀还冷的男人。 是个悲剧人物,也是个狠角色。 天人一重天……不错。 在这个世界,天人境已经算是顶尖高手了,整个中庭明面上的天人境,加起来也就几十个。 他继续看向第二张召唤卷。 黑金级,比黄金级更高一级。 不知道能召唤出什麽来。 【是否使用黑金级召唤卷x1?】 「是。」 【使用成功。召唤中……】 这次的光更亮,卷轴虚影化作一道黑金色的流光冲进漩涡。 等待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大概十秒后,提示音再次响起: 【召唤成功。获得人物:黑白玄翦(来自《天行九歌》世界)。】 【人物简介:罗网天字一等杀手,越王八剑之一,持黑白双剑(黑为玄丶白为翦)。黑剑主杀戮,白剑主守护。】 【忠诚度:100%】 【实力评估:陆地神仙初期(已自动适配此方世界规则)】 林天眨了眨眼。 黑白玄翦? 也是偶像啊! 这个他也熟。 那个穿着蓝衣,系着抹额,背着黑白双剑,笑起来邪气凛然的杀手。 实力很强,在《天行九歌》里算是顶尖战力。 前期鬼谷二人都干不过他,不过后期反过来了。 ……陆地神仙初期? 林天摸了摸下巴,有点疑惑。 「这黑白玄翦……有点弱了吧?」 他自言自语, 「按理说应该挺强的才对,怎麽比云中君还弱?」 云中君是他之前召唤的,实力是陆地神仙中期。 黑白玄翦才初期,确实弱了一截。 不过很快他就释然了。 「算了,好歹是个陆地神仙。」 他摆摆手, 「傅红雪倒是不错,挺喜欢的一个角色。」 他把目光投向那颗「大恢复丹」。 活死人,肉白骨。 这描述……让他想起了袁天罡那张脸。 那张被火烧得只剩下骨头丶戴了几百年铁面具的脸。 「这丹药,对大帅应该有用吧?」林天想了想,他想到了大帅在原世界吃长生不老丹后面部毁掉的样子。 「顺便送给他好了。」 他把傅红雪和丹药投放过去给大帅。 把黑白玄翦投放给云中君。 他心念一动,将丹药通过系统投放给了袁天罡。 做完这些,他靠在摇椅上,长长舒了口气。 两张召唤卷用了,丹药送了,仓库里剩下的都是些日常用品,没什麽好看的。 他闭上眼,开始想像傅红雪和黑白玄翦出现在新环境时的样子。 应该……挺有趣的吧? 窗外,月亮又升高了些。 院子里,葡萄架的影子悄悄挪动了几分。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沉寂下去。 夜还很长。 第七十二章 恢复容貌 中庭,某处地底深处。 通道里的火把噼啪作响,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不良人总部的空气里常年弥漫着岩石丶金属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厚重而肃穆。 本书由??????????.??????全网首发 静室内,袁天罡立在巨大的山川舆图前,铁面具后的目光沉静如古井。 他的手指缓缓拂过地图上青阳郡的位置,林峰一行人此刻应当已抵达书院了。 就在这时,静室中央的空气无声漾开涟漪。 袁天罡转过身。 涟漪中心,光芒凝聚成形。 光散时,一个黑衣刀客已站在那里。 他站姿有些奇特——左脚微向前,右脚稍稍拖后,仿佛大地对他而言并不平坦。 一身黑衣是最寻常的粗布料子,却透着一股洗炼到极致的冷峻。 背后那柄刀,刀鞘漆黑,无任何纹饰,却让人不敢多看。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终年不见阳光的雪,五官的线条却锋利如刀凿。 尤其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头像是封着极寒的冰,又像是压着未燃尽的火。 傅红雪的目光落在袁天罡的铁面具上,略一停顿,抬手抱拳。 动作有些生硬,却一丝不苟。 「傅红雪,见过大帅。」 声音低沉,没什麽起伏,像深冬结冰的河面。 袁天罡微微颔首。 对主公这般凭空送人的手段,他已见怪不怪。 「主公让你来的?」 「是」 袁天罡打量他片刻。 天人一重,刀意凝而不发,是个纯粹的刀客。 这种人往往心志坚如铁石,但也易陷执念。 「眼下暂无紧要之事交付于你。」 袁天罡沉吟道, 「你可先在外走动,熟悉此间世情。若有需要,可寻温韬或镜心魔。」 傅红雪再次抱拳:「是!」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左脚先迈出,踏稳,右腿方缓缓拖行跟上。 那步态虽微跛,却自有一股沉静如山的意味。 待他身影消失在门外,袁天罡正要回身,静室中央又起微澜。 这次动静极小,一缕柔光悄然浮现,化作一颗莹白玉润的丹药,轻轻落于他掌心。 丹药下压着一张小纸,上书四字: 可肉白骨。 袁天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凝视掌中丹药良久。 铁面具后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他抬手,缓缓摘下了那张戴了数百年的面具。 面具之下,那一张仿佛被无形之力扭曲丶侵蚀过的脸。 皮肉溃烂,多处深深凹陷,骨骼的轮廓在薄薄的皮肤下异常清晰,有些地方甚至隐约可见暗沉的丶非人的纹理。 他盯着丹药,又看了眼那四字朱批。 主公所赐所赐。 言,可肉白骨。 没有犹豫,他将丹药送入口中。 丹丸入腹即化,一股温和却磅礴的生机瞬息涌向四肢百骸。 起初并无异样,数息之后,面部传来剧烈的麻痒,仿佛皮肉之下有万千虫蚁啃噬丶又似有无形之手在重塑肌理。 袁天罡负手而立,身形纹丝不动。 麻痒持续约十息,渐次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温煦如春阳拂面的暖意。 他缓步走至室角铜镜前。 镜中映出的,先仍是那张扭曲非人的面容。 但变化正在发生——灰败的肤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转为健康的苍白,凹陷之处如泥土被填入,渐渐丰盈平整,那些暗沉可怖的纹理悄然隐没,被光滑的肌肤取代。 短短片刻,镜中已是一张完整的人脸。 苍白,瘦削,眉浓而黑,眼窝深邃,鼻梁挺拔,唇薄而紧抿。 一张端正丶冷峻,透着飒气,久居上位者威严的脸。(可以参考大帅大唐时的动漫建模) 袁天罡抬起手,指尖触碰脸颊。 触感温热,柔软,真实。 他对着镜子,看了许久。 久到光影在室内偏移了半尺。 最终,他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副陪伴了他数百载的冰冷铁面,指腹抚过其上每一道熟悉的磨损痕迹。 片刻静默后,他开启案下暗格,将其轻轻放入。 「咔哒!」 暗格合拢。 他挺直脊背,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两世数百年来,第一次以完整的口鼻,呼吸这地底微凉的空气。 感觉陌生。 却,久违了。 北玄域,云雾山。 魂殿总坛正殿,云中君端坐主位,白衣胜雪,神色温雅。 殿下十馀人肃立,气息沉凝,皆是魂殿核心。 「巡天司在雁归州动作频频,已有三处外围据点被拔除。」 一名黑袍老者沉声禀报。 云中君指尖轻叩扶手:「青阳郡方向?」 「暂无异动……」 云中君正欲开口,眉梢忽地微动。 他抬手止住众人话语。 「今日先到此,诸位且退」。 众人虽感诧异,却无人多问,行礼后鱼贯退出。 殿门合拢,只剩云中君一人。 他立于殿中,静候。 数息后,面前空间涟漪漾开,光晕流转间,一道身影悄然显现。 蓝衣束身,乾净利落。红绳系额,乌发轻束。 背负双剑,一黑一白,剑未出鞘,已有隐然煞气萦绕周身。 黑白玄翦。 他目光扫过殿内陈设,最后落于云中君身上,略一点头,权作见礼。 云中君亦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主公遣人,向来如此。 「罗网天字一等,越王八剑,黑白玄翦。」 云中君缓声道,语气平和,似在陈述一件寻常事, 「久闻其名,今日方得一见。」 他以前隶属阴阳家对天下各方势力丶诸多高手的情报了若指掌。 罗网之名,杀手中之王者,越王八剑,凶器之极致。 黑白玄翦的代号与特徵,他自然知晓。 只是情报归情报,真人当面,却是首次。 玄翦闻言,眼中锐光一闪即逝,显然对对方知晓自己根底略感意外,但随即恢复漠然,再次点头,算是承认。 「主公让你来的?」 「是」 「可愿暂留魂殿?」 玄翦未答,静待下文。 云中君微微一笑:「即日起,你为魂殿右护法,位同副殿主。」 玄翦神色不变,仿佛只是听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云中君不再多言,转身出殿。 玄翦默然跟随。 殿外,先前退下的众人尚未散去,见殿主复出,身后跟着那陌生蓝衣人,皆面露疑惑。 云中君声音平稳,传遍殿前:「自今日起,这位玄翦先生,便是我魂殿右护法。其令即我令,诸位需谨遵。」 众人哗然。 一名赤面虬髯的壮汉踏前一步,声如洪钟:「殿主!此人来历不明,寸功未立,何以骤登高位?恐难服众!」 馀人虽未出声,但神色间亦多有不以为然。 云中君笑而不语,看向玄翦。 玄翦目光落在那壮汉身上。 下一瞬,蓝影消散。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玄翦已立于壮汉身前两尺。 不见他如何动作,右手食中二指对着壮汉隔空一指。 壮汉面色骤变,魁梧身躯如遭重击,倒飞丈许,砰然撞上殿前石柱,滑落在地时,已是口角流血,面如金纸,周身气机被封,动弹不得。 全场死寂。 方才那一瞬,蓝衣人身上泄出的那一丝气息,如渊如狱,凛冽如万载玄冰。 那是……陆地神仙之威! 所有人望向玄翦的目光,已由疑虑转为惊惧,再不敢有半分轻视。 「可还有异议?」云中君淡然问道。 无人应答,唯有深深垂首。 「甚好。」云中君拂袖, 「各自行事去吧。」 众人如蒙大赦,匆匆散去。 玄翦收回手指,退回云中君身后,神情依旧淡漠,仿佛方才只是拂去一粒微尘。 云中君目视众人远去,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第七十三章 考核 青阳郡城往北三里,有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秀。 山势平缓,林木葱茏,一条青石台阶从山脚蜿蜒而上,直通山顶。 台阶两旁种满了松柏,苍翠挺拔,即使已是深秋,依旧绿意盎然。 这就是青阳山。 青阳书院,就建在山顶上。 今天是书院开山门收弟子的日子。 天还没亮,山脚下就已经人山人海了。 有坐着华丽马车来的富家子弟,有穿着朴素衣裳的寒门学子,有父母陪着来的,有独自一人来的。 年纪小的才八九岁,年纪大的已经十六七了。 山脚熙熙攘攘,吵吵嚷嚷,像赶集一样热闹。 林峰他们到的时候,太阳刚爬上山头。 看到眼前这阵仗,几个孩子都傻眼了。 「这丶这麽多人?」 张开张大了嘴。 李芊芊踮着脚尖看了看,小脸有些发白:「这得排到什麽时候啊?」 赵明轩倒是镇定些,但眉头也皱了起来,他没想到竞争这麽激烈。 莫问说:「走吧,上山。」 一行人开始爬台阶。 青石台阶很宽,能容四五个人并行。 但今天人太多,台阶上挤满了人,只能慢慢挪。 林峰跟着人流往上走,不时被人挤一下,踩一下脚。 他努力保持着平衡,心里却有些发慌,这麽多人,书院只收一百个,他能进吗? 爬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山顶。 眼前豁然开朗。 山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地,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正中立着一座高大的山门。 山门是石制的,古朴厚重,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青阳书院。 字写得极有气势,一笔一划都透着股儒雅又不失锋芒的劲儿,像是用毛笔写出来的,又像是用剑气刻出来的。 山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几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书院弟子正在维持秩序,登记名册。 队伍排得很长,弯弯曲曲的,一眼望不到头。 林峰他们排在了队伍末尾。 等待的时候,林峰听到旁边有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前两天书院的院长换人了。」 「真的假的?谁啊?」 「不知道,好像是上面空降下来的,以前没见过。」 「换院长?那今年的考核会不会变难啊?」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要考文考和心性,武考可能不考了。」 「文考?考什麽?写文章?」 「不知道……」 林峰竖起耳朵听着,心里有些忐忑。 文考? 他可没怎么正经读过书,在河西镇学堂学的那点东西,够用吗? 他看向莫问。 莫问正和青龙站在一旁说话。 「青龙先生,进去看看?」莫问问。 青龙摇摇头:「我在外面等着就行。」 他走到山门旁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了根不知道从哪儿扯来的草茎,一副悠闲的样子。 莫问笑了笑:「那我进去一趟,看看有没有熟人。」 他说完,朝山门里走去。 守门的弟子没拦,直接放行了。 青龙就坐在石头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百无聊赖。 林峰他们继续排队。 排了大概一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了。 登记名册的弟子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态度温和,问清楚姓名丶籍贯丶年龄后,递给他们每人一块木牌。 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青阳」二字,反面刻着编号。 林峰的编号是「三百二十七」。 「拿着木牌,去那边等着。」 弟子指了指山门内的一片空地, 「等会儿会有人带你们去考核。」 林峰道了声谢,和张开他们一起走进山门。 山门内是一片宽阔的广场,已经站满了人。 粗略估计,至少有三四百。 大家都拿着木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气氛紧张。 林峰他们找了个角落站着。 又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一个穿着深青色长衫丶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从书院深处走出来,站在广场前的高台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诸位学子,欢迎来到青阳书院。我是书院的执事,姓周。今天的考核,分为两场:上午考文,下午考心性。文考在前面的明理堂,心性考在后山的问心路。现在,请随我来。」 他说完,转身朝书院深处走去。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跟上。 林峰他们夹在人群中,朝明理堂走去。 明理堂是书院的主讲堂,很大,能容纳数百人。 里面摆满了桌椅,每张桌上都放着笔墨纸砚。 周执事让众人按编号入座,林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左右看了看,张开坐在他左边,李芊芊坐在右前方,赵明轩坐在斜后方,陈静安坐在最角落。 等所有人都坐定后,周执事开始发考卷。 考卷只有一张纸,上面只有三道题。 第一题:何谓「仁义」? 第二题:若见弱于市井,当如何? 第三题:你为何想入青阳书院? 题目很简单,但越简单的题目,越难答。 林峰盯着考卷,看了很久。 他想起爹平时教他的那些道理,想起林夫子在学堂上讲的那些话,想起这一路走来看到的丶听到的丶经历的。 他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写。 写得很慢,但很认真。 窗外,阳光正好。 青龙还坐在山门外的那块大石头上。 他已经从早上坐到了下午,嘴里叼着的草茎换了一根又一根。 来来往往的人渐渐少了,山门前变得空旷起来。 偶尔有完成考核的学子从里面出来,有的垂头丧气,有的眉飞色舞。 青龙看了一眼,又闭上眼睛,继续等。 他等得很耐心。 像一尊石雕。 太阳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终于,在傍晚时分,林峰他们从山门里走了出来。 五个孩子,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张开咧着嘴笑,显然考得不错,李芊芊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赵明轩脸上带着自信,腰板挺得笔直,陈静安依旧安静,看不出情绪。 林峰走在最后,脸上没什麽表情,但眼神很亮。 青龙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考完了?」他问。 林峰点点头:「嗯。」 「考得怎麽样?」 「不知道。」林峰老实说, 「等通知吧,三天后放榜。」 青龙「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一行人开始下山。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山路上拖出一道道斑驳的痕迹。 山脚下,青阳郡城的灯火,已经次第亮起。 第七十四章 三日 回到青阳郡城的客栈,气氛有点怪。 赵明轩打了声招呼就回他家酒楼去了,德旺酒楼在城西,门面挺大,三层楼,听说生意不错。 他走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像是要去巡视自家产业的少东家,而不是个等着放榜的学生。 剩下的几个人住回客栈。 李芊芊被分到单独一间,三个男孩挤一间。 房间不大,三张床并排摆着,中间只留出窄窄的过道。 林峰把包袱扔在最靠窗的床上,一屁股坐下去,床板发出「嘎吱」一声抗议。 张开把木棍靠在墙角,也坐下来。 陈静安最安静,把自己的小包袱放在最里面的床上,然后坐到床边,双手放在膝上,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青阳郡城的黄昏。 夕阳把屋瓦染成橘红色,炊烟袅袅升起,街上传来晚市的喧闹声,卖馄饨的梆子声,糖葫芦小贩的吆喝声,还有马车軲辘碾过石板路的軲辘声。 一切都很热闹。 这时几个小孩聚到一屋。 但屋里很安静。 林峰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们说……能考上吗?」 没人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张开闷声道:「不知道。」 「我觉得……」 李芊芊小声说,「我觉得题答得还行。」 她声音里透着没底气的自信。 在河西镇学堂,她确实是成绩最好的,字写得漂亮,书背得熟,林夫子常夸她。 可这里是青阳书院,整个云海州最好的书院,来的都是各地的尖子。 「静安呢?」 林峰看向陈静安。 陈静安转过头,空茫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不知道。」 又是这三个字。 林峰叹了口气,躺倒在床上。 床板硬邦邦的,硌得他后背疼。 他盯着屋顶的横梁,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了那三道题。 「何谓仁义?」 他写了爹常说的那句话:对得起良心,就是仁义。 「若见弱于市井,当如何?」 他写了在元阳县捡到戒指的事,说该还就还,该帮就帮。 「你为何想入青阳书院?」 他写的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学本事,将来……将来还没想好。 写得挺实诚的。 但实诚有用吗? 他不知道。 「小子,别想了。」 玉元真人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这次难得的没吹牛,语气挺正经, 「考得上就上,考不上拉倒。炼丹可不比读书差,跟老夫学炼丹,保你以后吃香喝辣……」 「我不想吃香喝辣。」林峰在心里回了一句。 「那你想干啥?」 「我想……」林峰顿了顿, 「我想看看更广阔的世界」 玉元真人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点复杂:「你这人还怪有意思的嘞。」 林峰「呵呵」了两声声,没再说话。 晚饭是在楼下吃的。 四菜一汤,有荤有素,但林峰吃得没滋没味。 青龙和莫问坐在另一桌,两人低声说着什麽,听不清。 林峰注意到,青龙吃饭的姿势很特别腰背挺直,筷子拿得稳,夹菜时不慌不忙,咀嚼时也不出声。 不像跑江湖的。 林峰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青龙伯伯是什麽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在这儿,陪着他们。 饭后,各自回房。 林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一更天了。 他坐起身,从怀里掏出那个装戒指的小布袋。 戒指还在里面,安安静静的。他倒出来,放在掌心。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银戒指上,泛着冷白的光。 「老头?」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反应。 「玉元真人?」 还是没反应。 林峰把戒指举到眼前,仔细看。 戒面光滑,什麽也没有。 他想起赵炎扔戒指时那歇斯底里的样子,想起玉元真人在他脑子里唠叨的那些话。 这戒指,到底藏着什麽秘密? 他看了很久,最后又把戒指装回布袋,塞进包袱最底层。 眼不见为净。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第一天,林峰在客栈里待着,哪儿也没去。 张开倒是闲不住,拉着李芊芊和陈静安出去逛了逛青阳郡城。 回来说,城里真大,东西真多,人真挤。 李芊芊买了个新头绳,淡粉色的,扎在头发上很好看。 陈静安什麽都没买。 第二天,林峰也出去了。 他一个人在街上走,漫无目的。 他看到一家书店,里面摆满了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空气里都是墨香和旧纸的味道。 他看到一家武馆,门口立着「以武会友」的牌子,里面传来练拳的呼喝声。 他看到一家药铺,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家都大,柜台后坐着三个坐堂郎中,门口排队的人排到了街上。 这就是青阳郡。 繁华,热闹,机会多,但竞争也激烈。 他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城西。 远远看到了「德旺酒楼」的招牌,三层楼,门口挂着大红灯笼,客人进进出出,生意确实不错。 他没进去,就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看着。 他看到赵明轩从里面走出来,穿了一身崭新的锦缎长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身边还跟着个小厮。 他站在门口,跟几个看起来像是掌柜模样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背着手,抬头看了看酒楼的招牌,脸上带着一种……满足?还是得意? 林峰说不清。 他转身走了。 第三天,是最难熬的。 一整天,林峰都坐立不安。在房间里待不住,在街上逛也逛不下去。 脑子里全是明天放榜的事,一会儿觉得自己能考上,一会儿又觉得没戏。 像个钟摆,在希望和失望之间来回晃荡。 傍晚时分,青龙找到他。 「紧张?」青龙问,语气平淡。 林峰点点头。 「紧张没用。」青龙说, 「考得上,是你的本事。考不上,是书院没眼光。」 这话说得……很青龙。 林峰苦笑:「青龙伯伯,您当年……考过什麽吗?」 「没有。」青龙答得乾脆, 「我不用考。」 「那您……」 「我靠这个。」青龙抬起右手,握了握拳。 林峰懂了。 实力。 有实力,就不用考。 可他没实力。 至少现在没有。 「早点睡。」青龙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还要上山。」 说完,他转身走了。 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得很长,挺拔,利落。 林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平静了一些。 是啊,考不上又怎样? 大不了……跟青龙伯伯闯荡江湖去。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笑了。 第七十五章 放榜 第四天,天刚蒙蒙亮,一行人就出发了。 莫问和青龙走在前面,五个孩子跟在后面。 google搜索twkan 没人说话,气氛有些凝重。 连平时最活跃的张开都闭着嘴,眉头微皱。 李芊芊紧紧攥着衣角,小脸绷得紧紧的。 赵明轩倒是显得很镇定,但林峰注意到,他走路时背挺得比平时还直,像是在刻意维持着什麽。 陈静安……还是老样子,仿佛今天只是寻常的一天。 上山的路和三天前一样,青石台阶,松柏夹道。 但今天人更多都是来看榜的。 有学子自己来的,有父母陪着来的,有书童跟着来的。 形形色色,熙熙攘攘。 林峰夹在人群中,一步步往上走。 台阶好像比三天前更长了,每一步都踏得很重。 心跳得有点快,手心微微出汗。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想起在河西镇学堂的日子,林夫子温和的声音,小夥伴们打闹的笑声。 一会儿想起这一路走来的经历,破庙的黑影,元阳县的戒指,客栈的大火。 一会儿又想起考卷上那三道题,自己写的答案…… 能考上吗? 他不知道。 终于到了山顶。 书院广场上已经人山人海。 临时搭起了一个木制公告栏,上面贴着一张大大的红纸。那就是榜单。 红纸前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都在仰着头看,叽叽喳喳,吵得像开了锅的粥。 「让一让!让一让!」 「谁踩我脚了!」 「看见我名字了吗?王富贵!」 「还没看到……人太多了!」 林峰他们挤在人群外围,根本靠近不了。 青龙和莫问站在稍远的地方,青龙双手抱胸,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莫问捋着胡子,眉头微皱。 「挤进去!」张开说了一声,率先往前挤。 林峰连忙跟上。他个子不算高,在人群里像一叶小舟,被挤得东倒西歪。 耳边全是嘈杂的人声,鼻子里是汗味丶灰尘味丶还有墨汁的味道。 挤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终于挤到了靠前的位置。 林峰抬起头,看向那张红纸。 红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从右到左,从上到下,一共一百个。 每个名字后面还有籍贯和年龄。 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开始扫。 第一名:纪金,十七岁,青阳郡本地人。 第二名:诗雨涵,十六岁,云海州府人。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声: 「果然是纪金和诗雨涵……这两人可是咱们云海州出了名的才子才女!」 「听说纪金是纪家的嫡长子,诗雨涵是诗家的大小姐,家世好,学问也好……」 「人家那是真本事,跟家世没关系!」 林峰没心思听这些。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扫。 第三名,第四名,第五名…… 名字一个个掠过,都是陌生的。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终于,在第七名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第七名:李芊芊,十四岁,南陵郡河西镇人。 「芊芊!」林峰转头,激动地看向身边的李芊芊。 李芊芊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小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麽,却发不出声音。 她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峰也为她高兴。 他继续往下看。 第十三名:陈静安,十三岁,南陵郡河西镇人。 陈静安看到了,没什麽反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林峰深吸一口气,目光继续往下移。 第二十名,第三十名,第四十名…… 越往后,他的心越凉。 终于,在第八十三名的位置,他看到了张开的名字。 第八十三名:张开,十四岁,南陵郡河西镇人。 张开咧着嘴笑了,用力拍了拍林峰的肩膀:「看!有我!」 林峰挤出一个笑容:「恭喜。」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手心里全是汗。 第八十四名:赵明轩,十四岁,南陵郡河西镇人。 赵明轩看到了,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是那种如释重负的丶带着点得意的笑。 他挺了挺胸,仿佛这个名次配不上他,但至少上榜了。 林峰没时间管他。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剩下的名字。 第八十五名,第八十六名……第九十九名。 没有。 没有林峰。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最后,第一百名:宋晓东,十五岁,青阳郡本地人。 周围响起议论声: 「宋晓东?那不是知府大人的儿子吗?他也上榜了?」 「第一百名……嘿嘿,懂的都懂。」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林峰没心思听这些。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红纸,从第一个名字看到最后一个,又从最后一个看回第一个。 没有。 真的没有。 林峰两个字,像蒸发了一样,从榜单上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周围的人群还在涌动,声音还在嘈杂,但他什麽都听不见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麽可能? 为什麽? 他答得不好吗?那三道题,他觉得自己答得挺实在的啊…… 「林峰?」张开推了推他。 林峰没反应。 「林峰!」张开加大了力气。 林峰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向张开。 张开脸上写满了担忧,李芊芊也凑过来,眼睛红红的,想说什麽又说不出来。 赵明轩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林峰,眼神复杂,有同情,有庆幸,还有一丝……畅快? 陈静安也看着他,空茫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是担忧。 「我……」林峰张了张嘴,声音乾涩, 「我没考上。」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心里像被什麽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 眼眶发热,有什麽东西要涌出来。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可能……可能弄错了。」 陈静安小声说,「峰哥,我们再看看……」 「好了!」林峰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很难看,但确实是笑容。 「恭喜你们。」 他说,目光从李芊芊丶陈静安丶张开丶赵明轩脸上一一扫过,「真的,恭喜。」 他说完,转身往外挤。 人群还在涌动,他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艰难地往外钻。 耳边传来各种声音。 欢呼声,叹息声,议论声,哭声……混在一起,像一场荒诞的戏。 而他,是那个被踢下台的小丑。 挤出人群时,他看到青龙和莫问还站在那里。 青龙看着他,眼神平静,没什麽情绪。莫问眉头皱得更紧了,似乎在思考什麽。 林峰走到他们面前,低着头,没说话。 青龙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 就两个字。 但林峰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第七十六章 离别 回城的路上,没人说话。 五个孩子,四个考上了,一个没考上。 这本该是件高兴的事,但气氛却沉重得像压了块石头。 李芊芊走在林峰身边,几次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麽。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纠结,既为自己考上高兴,又为林峰难过。 这种矛盾的情绪让她走路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到林峰的影子似的。 张开跟在后头,眉头紧锁。 他时不时看林峰一眼,想说什麽,但张开嘴又闭上。 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继续闷头走路。 赵明轩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就这麽一直走着。 他的步伐里透着一种轻快,那是压抑不住的丶属于胜利者的轻快。 陈静安走在最后,依旧安静。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峰背上,空茫的眼睛里,有林峰看不懂的情绪。 青龙和莫问走在队伍两侧,像两尊沉默的守护神。 走到半山腰时,林峰脑海里响起了玉元真人的声音。 「小子。」 声音难得的温和。 林峰没回应。 「一时的挫折,没什麽大不了的。」玉元真人说 ,「老夫当年学炼丹,炸了多少炉?数都数不清。可你看我现在,不还是成了七品炼丹师?」 林峰还是没说话。 「读书这条路走不通,还有别的路。」 玉元真人循循善诱, 「跟老夫学炼丹,或者跟你那个青龙伯伯闯荡江湖,都行。条条大路通……通哪儿来着?反正都能走。」 林峰终于在心里回了一句:「我不想学炼丹。」 「那你想干啥?」 「我想……」林峰顿了顿, 「我想知道我为什麽没考上。」 玉元真人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声音又响起来:「可能你答得不好。可能有人比你答得更好。可能……可能这里面有事。」 「什麽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 玉元真人说, 「不过小子,这世道,有时候不是你有本事就能上的。得看人,看关系,看运气。」 林峰不说话了。 他知道玉元真人说的是实话。 刚才在榜前,那些人议论宋晓东的话,他都听到了。 第一百名,知府大人的儿子……这里面有没有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没背景,没关系,就是个小镇来的穷小子。 也许,这就是原因。 回到客栈,已经是晌午了。 午饭是在楼下吃的。菜很丰盛,但林峰吃得味同嚼蜡。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笑着对小夥伴们说:「恭喜你们,明天就要去书院了。」 李芊芊眼圈又红了。 张开闷声道:「林峰,你……」 「我没事。」林峰打断他, 「真的。」 他看向莫问:「莫师叔,白鹿书院……什麽时候还收学生?」 莫问放下筷子,捋了捋胡子:「进白鹿书院需要拿到推荐信。」 「青阳书院推荐信吗?」 林峰心里一沉。 「对,需要在青阳书院读上一年,拿到推荐信」 林峰低下头 爹让他出来,不是为了让他灰溜溜地回去的。 饭后,各自回房。 林峰躺在床上,盯着屋顶,一夜无眠。 他想了很多。 想河西镇,想爹,想瑶姨和小黑叔。 想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想自己为什麽没考上。 想以后该怎麽办。 越想,脑子越乱。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众人收拾行李。 李芊芊丶张开丶陈静安丶赵明轩要去书院报导了。 他们的行李很简单,就是几件换洗衣裳,一些日用品。 书院提供食宿,被子褥子都有,不用带。 林峰的行李也很简单几件衣裳,一些乾粮,还有那个装戒指的小布袋。 青龙的行李更简单,就一个布包。 一行人出了客栈,朝书院走去。 清晨的青阳郡城,还没完全苏醒。街上的行人不多,店铺大多还没开门。 空气很清新,带着露水的味道。 走到山脚下时,太阳刚刚爬上山头。 金色的阳光洒在青石台阶上,把台阶染成了暖黄色。 「就送到这儿吧。」莫问说, 「我得去办点事,先走了。」 他拍了拍林峰的肩膀:「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灰布袍的背影在晨光里渐渐模糊。 剩下的人继续上山。 走到书院门口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都是今天来报导的新生,还有送行的家人。熙熙攘攘,热闹得很。 林峰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 李芊芊走到他面前,眼睛红红的:「林峰……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林峰笑着摇头:「我去不了啊。」 「那你……你要去哪儿?」 「我嘛……先看看吧」林峰说, 李芊芊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扑上来,抱了林峰一下,很快又松开,退后两步,低着头抹眼泪。 张开走过来,用力抱了抱林峰:「兄弟,保重。」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林峰拍了拍他的背:「你也保重。在书院好好学。」 陈静安也走过来。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林峰,空茫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丶不舍的情绪。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林峰的手,然后松开。 最后是赵明轩。 他站在几步外,看着林峰,眼神复杂。 有高傲,有庆幸,有同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走过来,抬着下巴,语气还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调调:「林峰,以后要是混不下去了,可以来德旺酒楼找我。看在同乡的份上,我给你安排个活儿。」 这话说得很难听。 但林峰没生气。他只是笑了笑:「谢谢,不用了。」 赵明轩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林峰会这麽平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后还是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书院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峰一眼。 那眼神,林峰看不懂。 但很快,赵明轩就转过身,大步走进了书院。 李芊芊丶张开丶陈静安也走了。他们一步三回头,朝林峰挥手。 林峰也朝他们挥手,脸上挂着笑容。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书院大门里,林峰才放下手。 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高大的山门,看了很久。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青龙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林峰点点头,转身,朝山下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没有回头。 青龙跟在他身后,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根草茎,慢悠悠地走着。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台阶上,一前一后,拉得很长。 山风吹过,松柏沙沙作响。 像是在送行。 也像是在说,路还长。 慢慢走。 第七十七章 开始 下山的路,林峰走得有点飘。 倒不是腿软,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谁掏走了一块。 青石台阶在脚下延伸,一级一级,没完没了。 两旁的松柏还是那麽绿,风吹过时沙沙响,可听在他耳朵里,跟河西镇后山那些老树没啥区别,都是树,都会响。 青龙走在他前头几步,背着手,步子不紧不慢。 那身深褐色的布衣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旧,但穿在他身上就是有种说不出的利落劲儿。 台湾小说网藏书广,??t??w??k?a??n.??c??o??m随时看 林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转来转去。 青阳书院是没戏了。 白鹿书院更没戏。 回河西镇? 爹肯定不说什麽,瑶姨肯定心疼,小黑叔肯定嚷嚷「小子混不下去就回来呗」。 可他不想回去。 不是怕丢人,是觉得……不甘心。 出来一趟,就这麽灰溜溜地回去? 他咬了咬牙。 「青龙伯伯。」 林峰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干。 青龙没回头:「嗯?」 「您……您能教我修炼吗?」 这话说出来,林峰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怎麽就问出来了,好像这话在心里憋了很久,今天终于找到了缝,自己钻出来了。 青龙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 他那双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亮,像两口深井,看不清底。 「你想学?」青龙问。 林峰重重点头:「想。」 「为什麽?」 为什麽?林峰被问住了。 最后他憋出一句:「我想……我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 青龙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行。」 就一个字。 林峰眼睛一亮:「真的?」 「我骗你干嘛。」 青龙转回身,继续往下走, 「不过先说好,修行不是过家家,苦得很。你要是半路喊累,我就把你扔回河西镇去。」 「我不喊累!」 林峰连忙跟上,「多苦都不喊!」 「话别说太满。」青龙语气平淡, 「走吧,先找个地方落脚,再跟你说修行的门道。」 两人一路下了山,没回青阳郡城,直接往北走。 青龙说,青阳郡待着没意思,人太多,事儿也多。 不如往北走,去云海州州府云海城看看,路上还能教他修行。 林峰没意见。 他现在是跟着青龙走,青龙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出了青阳郡地界,路上人渐渐少了。 黄土路两旁是连绵的荒坡,偶尔能看到几块田,种着些耐旱的作物,长得蔫巴巴的。 深秋的风刮过来,带着土腥味和枯草味,乾冷乾冷的。 走了一个多时辰,太阳升得老高了。 青龙找了片背风的坡地,说就在这儿歇歇。 林峰放下包袱,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这才觉得腿有点酸,早上起得早,又爬了一趟山,这会儿放松下来,疲惫感就上来了。 青龙从自己的布包里掏出个水囊,扔给他。 林峰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有点凉,但很解渴。 「青龙伯伯,」林峰擦了擦嘴, 「您刚才说,要跟我说修行的门道?」 青龙也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饼子。 他掰了一半递给林峰:「边吃边说。」 饼子很硬,咬得费劲,但嚼久了有点麦香。 林峰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盯着青龙。 「修行第一步,是后天境。」 青龙嚼着饼子,说话有点含糊,但吐字清楚,「说白了,就是打熬体魄,锤炼筋骨。」 他顿了顿,看林峰听得认真,继续道:「人这身子,就像个容器。后天境,就是把这个容器造得坚固,造得结实。容器越牢,后面装的东西才能越多,越稳。」 林峰点点头,这个道理他懂。 「后天境分九重。」青龙伸出三根手指, 「前三重,锻四肢的筋骨。中三重,锻躯干的筋骨。后三重,锻头部的筋骨。」 他每说一句,就弯下一根手指,三句话说完,三根手指全弯下去了。 「等全身筋骨都锻完了,容器也就造好了。这时候,才能尝试引天地灵气入体,踏入先天境。」 青龙说完,看着林峰:「明白了?」 林峰想了想:「那……后天境走得越牢固,先天境就越强?」 「对。」 青龙点头, 「很多人急着突破,后天境没练扎实就匆匆忙忙往先天冲,结果根基不稳,后面想补都补不回来。这种人,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林峰心里一动。 他不知道,也没问。 「青龙伯伯,」林峰又问, 「那我现在……算后天境吗」 青龙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 手劲很大,捏得林峰龇牙咧嘴。 「你嘛……」青龙松开手, 「你吃了好丹药,资质稍微改善了点。那套《破风拳》你也练过,虽然练得稀烂,但好歹打过底子。现在嘛……」 他顿了顿:「算是摸到了后天境的门槛,但还没正式入门。」 林峰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我怎麽入门?」 「简单。」 青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从今天起,你每天扎两个时辰马步,扛一个时辰石头,晚上泡药浴。什麽时候能把两百斤的石头举着玩,什麽时候就算后天一重了。」 林峰张大了嘴:「两丶两个时辰马步?」 「嫌少?那就三个时辰。」 「不不不!两个时辰挺好!」林峰赶紧说。 青龙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林峰确实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开始吧。」青龙指了指旁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 「先扎马步,我看着。」 林峰苦着脸,但还是乖乖走到空地上,摆开架势,扎起马步。 姿势是跟爹学的,跟张开学的,也跟莫问师叔学过一点。 他自以为扎得挺标准,可青龙走过来,在他膝盖上轻轻踢了一脚。 「低点。」 林峰往下蹲了蹲。 「再低点。」 又往下蹲。 「还低。」 林峰都快蹲到地上了,腿抖厉害:「青丶青龙伯伯……够丶够低了吧?」 青龙看了看,点点头:「勉强。保持这个姿势,一个时辰。」 林峰眼前一黑。 一个时辰? 他现在连一炷香都撑不住! 可他没敢说。 咬着牙,硬撑着。 太阳慢慢爬高,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可林峰只觉得腿越来越酸,越来越麻,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滴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他眨眨眼,不敢动。 青龙坐在一旁,从布包里掏出个小本子,翻看着什麽。 时不时抬头看林峰一眼,也不说话,就那麽看着。 时间过得慢极了。 林峰觉得,这一个时辰,比他在青阳书院门口排队等放榜的那三天还长。 终于,青龙开口了:「时间到。」 林峰「噗通」一声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又酸又麻,一点力气都没有。 青龙走过来,蹲下,在他腿上捏了几下。 「疼疼疼!」林峰惨叫。 「忍着。」青龙手下不停, 「这是帮你活络气血,不然明天你连路都走不了。」 捏完腿,青龙又让他去扛石头。 那块半人高的石头,林峰试了试,搬不动。 青龙也不帮忙,就在旁边看着。 林峰憋红了脸,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总算把石头搬起来一点,可坚持不到三息就放下了。 「继续。」青龙说。 林峰咬牙,继续。 就这麽折腾了一下午。 扎马步,扛石头,再扎马步,再扛石头。 等到太阳西斜时,林峰累得像条死狗,躺在地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青龙从包袱里拿出个小铁锅,生了火,煮了锅粥。 粥里加了点肉乾和野菜,香味飘出来,勾得林峰肚子咕咕叫。 「起来吃饭。」青龙说。 林峰挣扎着爬起来,捧着碗,狼吞虎咽。 粥很烫,但他顾不上,吃得满嘴都是。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青龙又生了堆火,凭空拿出个木桶,也不知道他什麽时候准备的,反正就凭空变出来了。 桶里装了半桶水,他又往水里扔了几样草药,架在火上煮。 「这是药浴。」 青龙说, 「泡一个时辰,能帮你恢复体力,强化筋骨。」 林峰看着那桶黑乎乎的药水,有点发怵:「这……能泡吗?」 「爱泡不泡。」青龙转身走开, 「不泡明天更疼。」 林峰一咬牙,脱了衣裳,爬进桶里。 水很烫,烫得他龇牙咧嘴。 但泡了一会儿,就觉得浑身的酸痛慢慢减轻了,一股暖流从皮肤渗进去,往骨头里钻,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 他靠在桶壁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趴着的巨兽。风有点凉,但泡在热水里,一点都不冷。 「青龙伯伯,」林峰忽然开口,「您说……我能练成吗?」 青龙坐在火堆旁,正用树枝拨着火。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能不能,得看你自己。」 他说, 「我教你方法,给你指路,但路得你自己走。走多快,走多远,是你的事。」 林峰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药力在体内流动。 很奇妙的感觉。 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第七十八章 提升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像复刻的模子。 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扛石头,赶路。 中午随便吃点乾粮,下午继续扎马步,扛石头,赶路。 晚上找地方落脚,生火做饭,泡药浴。 枯燥,累,但林峰没喊一声苦。 他发现自己进步得很快。 第一天,他连那块半人高的石头都搬不起来。 (请记住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第二天,他能搬起来走几步了。 第三天,他能扛着石头走小半里地。 第四天,他已经能举着石头做深蹲了。 第五天晚上,他们露宿在一条小河边。 秋末的河水很凉,但岸边有片平坦的沙地,适合扎营。 青龙生起火,架起锅煮药浴。 林峰脱了衣裳爬进桶里,热水漫过肩膀,他舒服得叹了口气。 青龙走过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 这次没用力,就是轻轻摸了摸。 林峰感觉到,青龙的手指在他肩胛骨附近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移到手臂上,顺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按。 「别动。」青龙说。 林峰不敢动。 青龙按了一会儿,收回手,点点头:「不错。」 「什麽不错?」林峰问。 「你自己看。」青龙指了指他的手臂。 林峰低头看去。 火光照在手臂上,皮肤微微泛红——是热水泡的。 但仔细看,能看见皮肤下隐隐有极其微弱的丶淡金色的光在流动,像细小的金丝,顺着血管的走向,一闪一闪的。 「这是……」林峰睁大了眼睛。 「后天一重了」 青龙说, 「说明你四肢的筋骨已经开始强化了。现在你单臂应该有五百斤的力气。」 五百斤! 林峰激动得差点从桶里跳出来。他握紧拳头,感受着肌肉里涌动的力量。 确实不一样了,以前他最多能搬百来斤的东西,现在翻了好几倍! 「真的吗?太好了!」他兴奋地说, 「那后天二重呢?三重呢?先天呢?」 「急什麽。」 青龙泼了盆冷水, 「后天九重,一重比一重难。你现在才刚入门,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林峰嘿嘿一笑,也不在意。 他靠在桶壁上,看着手臂上那若隐若现的金光,心里美滋滋的。 这金光,玉元真人早就跟他说过。 那老头虽然整天唠叨,但在修行上确实有两把刷子。 林峰扎马步的时候,他在脑子里指点姿势。 扛石头的时候,他教怎麽呼吸怎麽用力。 泡药浴的时候,他甚至能说出药方里每味药的作用,虽然林峰听不懂,但觉得很厉害。 「小子,你这大伯教得还行。」 玉元真人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难得的没吹牛, 「虽然法子糙了点,但路子是对的。后天境就是得这麽练,没捷径。」 「老头,」林峰在心里问, 「你说我能练到先天吗?」 「废话。」玉元真人嗤笑, 「有老夫指点,还有你那大伯盯着,练不到先天你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林峰笑了。 虽然这老头说话难听,但听着挺踏实。 泡完药浴,林峰感觉浑身轻松,力气好像用不完似的。 他穿上衣裳,走到河边,找了块半人高的石头,比之前那块还大一圈。 他蹲下身,双手抱住石头,深吸一口气,用力! 石头晃了晃,离地了。 林峰咬着牙,把石头举过头顶。 手臂上的肌肉绷紧,青筋凸起,但稳稳的,一点不抖。 他举着石头,在河边走了几步,又走回来,轻轻放下。 面不红,气不喘。 「青龙伯伯,你看!」 他转头,兴奋地说。 青龙坐在火堆旁,正啃着饼子。 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还行。明天加练。」 林峰:「……」 接下来的日子,继续赶路,继续修炼。 他们一路往北,经过了好几个县城。 有的繁华,有的冷清,但青龙都没多停留,最多住一晚,买点乾粮药材,第二天一早就走。 林峰也不问去哪儿。 他就跟着青龙,让练什麽就练什麽,让吃什麽就吃什麽。 —— 又过了十多天。 这天晚上,他们还是露宿在河边,这条河好像挺长的,走了好几天还能看见。 青龙从储物戒指里掏出那个木桶,林峰现在已经见怪不怪了,青龙伯伯有个能装很多东西的「宝贝」,他早就知道了。 药浴煮好,林峰爬进去。 水温刚好,药味浓郁。 他泡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手臂有点发烫。 不是水烫,是骨头里传来的那种烫。 他抬起手臂,对着火光看。 这次看得更清楚了两条手臂的皮肤下,淡金色的光比之前亮了些,也密集了些。 光像水流一样,顺着筋骨的走向缓缓流动,从肩膀到手肘,到手腕,到指尖,循环往复。 更奇怪的是,他的腿。 膝盖以上的部分,也开始有金光了。虽然很淡,但确实有。 膝盖以下,还是老样子。 林峰从桶里爬出来,擦乾身子,跑到青龙面前。 「青龙伯伯,您看!」 他指着自己的手臂和腿。 青龙正在收拾东西,闻言抬头,看了一眼。 他伸手在林峰手臂上捏了捏,又在膝盖上按了按。 「不错。」他点点头, 「后天二重了。」 林峰眼睛一亮:「真的?」 「嗯。」青龙说, 「后天二重,四肢筋骨强化过半。你现在双臂应该有八百斤力,双腿也能支撑千斤了。」 林峰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他握紧拳头,感受着肌肉里涌动的力量确实,很强! 「那我……我能试试吗?」他问。 「试什麽?」 「背石头练拳!」林峰说, 「您之前不是说,负重练功效果更好吗?」 青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河边,找了块比人还高的巨石,少说也有七八百斤。 他单手托起石头,走回来,放在林峰面前。 「用这个。」他说。 林峰看着那块巨石,咽了口唾沫。 但他没怂。 他蹲下身,双臂抱住石头,深吸一口气,用力! 石头离地了。 很沉,非常沉。 林峰觉得自己的腰都快被压断了,但他咬着牙,硬是把石头背了起来。 背在背上,像背了座小山。 他站稳,摆开《破风拳》的起手式。 这套拳法他练了快一个月了,每个动作都记得滚瓜烂熟。 但之前练,总觉得差点意思动作是那个动作,但劲儿不对,神儿也不对。 可现在,背着七八百斤的石头,他再打这套拳,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每一拳出去,都带着风。 不是拳风,是实实在在的风,拳头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声响。 每一个步子踏下去,地面都微微震动,沙土飞扬。 他越打越有劲。 汗水像雨一样往下淌,但他不觉得累,只觉得痛快。 好像全身的力气都找到了出口,顺着拳势倾泻而出。 青龙坐在火堆旁,静静看着。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看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但没说话。 林峰打了整整半个时辰。 最后收势时,他浑身湿透,喘得像拉风箱,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放下石头,这次是轻轻放下的,没砸出坑。 「青龙伯伯,」他喘着气问, 「我……我练得怎麽样?」 青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还行。」他说, 「明天继续。」 林峰笑了。 虽然就两个字,但他听出来了,青龙伯伯是满意的。 夜里,他躺在铺好的乾草上,看着星空,久久不能入睡。 手臂和腿里的金光已经隐去了,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还在,在筋骨深处流动,像蛰伏的河流。 后天二重了。 离先天,又近了一步。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睡着了。 第七十九章 到达 第二天,他们继续赶路。 林峰发现自己走起路来轻快了很多。以前走一天路,腿会酸,脚会疼。 现在走了一天,除了有点乏,没什麽特别的感觉。 背上的包袱好像也变轻了,虽然他知道不是包袱轻了,是他力气大了。 青龙还是老样子,不紧不慢地走在前头,背着手,嘴里叼着根草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 林峰跟在他后面,时不时挥挥拳,踢踢腿,感受着身体里的变化。 「小子,别嘚瑟。」 玉元真人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后天二重而已,离真正的修行还远着呢。」 「我知道。」林峰在心里回, 「我就是高兴。」 「高兴啥?等你练到先天,能引气入体了,那才值得高兴。」 玉元真人顿了顿,又说,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进步速度是有点快。寻常人从入门到后天二重,少说也得三四个月。你这才多久?一个月不到。」 林峰一愣:「快吗?」 「快。」 玉元真人说, 「要麽是你资质确实好,要麽……是你那大伯教得好,药浴配得妙。或者,两者都有。」 林峰想了想,觉得应该是两者都有。青龙伯伯教得严,但方法对,药浴泡着虽然难受,但效果确实好,再加上玉元真人时不时的指点…… 他运气不错。 又走了几天,路两旁的景色渐渐变了。 荒坡少了,田地多了。 房屋也密集起来,不再是零零散散的土房子,而是砖瓦房,有的还带院子。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车马也多了。 这天晌午,他们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巨大得超乎想像的城池。 城墙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比青阳郡城大了至少一半。 城楼上旌旗招展,隐约能看到巡逻士兵的身影,甲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更让人震撼的是城里的景象。 密密麻麻的房屋鳞次栉比,从城墙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几十座高塔拔地而起,有的尖顶,有的圆顶,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光。 街道纵横交错。 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即使隔得这麽远,也能听到隐隐的喧闹声。 「那就是云海城。」 青龙指着前方, 「云海州州府,中庭七州里排前三的大城。」 林峰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他以为青阳郡城已经够大了,够繁华了。 可跟眼前这座城池比起来,青阳郡城就像……像个镇子。 「走吧。」青龙说, 「今晚住城里。」 两人下了山梁,朝城门走去。 越靠近城池,人越多,车马越多。 排队进城的人排了老长的队,慢慢往前挪。 轮到他们时,守城士兵看了看青龙,又看了看林峰,没多问,挥挥手放行了。 穿过城门洞,喧闹声扑面而来。 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走八辆马车,青石板铺得平整如镜,被打磨得光滑发亮。 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一眼望不到头。 酒楼丶药铺丶当铺……应有尽有,门脸一个比一个气派,装饰一个比一个奢华。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 有穿绸缎坐马车的富商,有穿劲佩戴刀剑的江湖客,有穿官服坐轿子的官员,有穿粗布挑担子的苦力……形形色色。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味道,形成一股独特的丶属于大城的气息。 林峰的眼睛又不够用了。 他一边走一边看,差点撞到人。 青龙拉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 「别东张西望。」青龙低声说,「跟着我。」 林峰连忙点头,紧紧跟在青龙身后。 两人穿过几条街,来到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 街口有家客栈,门脸不大,但收拾得乾净。 匾额上写着三个字「悦来居」。 名字很普通,青龙径直走了进去。 客栈大堂不大,摆着七八张方桌,这会儿没什麽客人。 柜台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掌柜,正低头扒拉着算盘。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两位客官,住店吗?」 掌柜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 青龙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来两间房。」他说。 「好嘞!」 掌柜接过银子,掂了掂,笑容更盛了,「小二!过来领客官去看房!」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二从后堂跑出来,点头哈腰:「客官请!」 青龙示意林峰先上。 林峰跟着小二往楼梯走,青龙却留在柜台前。 林峰上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青龙凑到掌柜耳边,低声说了句什麽。 掌柜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震惊的丶难以置信的表情,整个人都站直了,像是听到了什麽了不得的事。 青龙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说了句什麽。掌柜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 然后青龙转身,跟了上来。 林峰心里有些疑惑,但没多问。 小二推开二楼最里面的两间房门,房间乾净整洁,床铺桌椅齐全。 「客官先歇着,有事吩咐!」小二说完,下楼去了。 青龙走进林峰那间房,关上门。 「青龙伯伯,」 林峰忍不住问, 「您刚才跟掌柜说什麽了?」 「没什麽。」青龙语气平淡, 「让他照顾着点。」 林峰不信。 掌柜那反应,可不像是照顾着点那麽简单。 但他没再问。 青龙伯伯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问也白问。 他放下包袱,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是客栈的后院,不大,但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会儿花期过了,叶子还是绿的。 「小子。」 玉元真人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这次带着浓浓的疑惑。 「你爹……真就是个普通人?」 林峰一愣:「是啊。怎麽了?」 「那刚才……」 玉元真人顿了顿, 「算了算了」 林峰心里一紧。 他想起掌柜刚才那表情。 「我爹就是普通人!整天晒太阳,种菜,做饭……最多……最多会点拳法?」 「算了算了。」 玉元真人见他半天不说话,摆摆手虽然林峰看不见, 「老夫就是随口一问。你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跟着老夫……好好练,以后自然啥都明白了。」 林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站在窗边,心里却乱糟糟的。 第八十章 你?行吗?你? 休息了一整晚。 第二天早上,林峰醒得比鸡还早。 其实云海城里没鸡,至少他们住的这条街没有。 但他就是醒了,天还灰蒙蒙的,窗纸透进来一点微光,能看清屋里桌椅的轮廓。 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还在想昨天掌柜那个反应。 「小子,别琢磨了。」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玉元真人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该吃吃,该睡睡,该修炼修炼。你爹,你青龙伯伯,掌柜……这些事儿,你现在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林峰翻了个身,没接话。 道理他懂,可心里就是放不下。 窗外渐渐亮起来,街上开始有动静了,早市的摊贩推着车軲辘滚过石板路的声音,远处传来卖豆浆的吆喝,还有谁家在生火,柴火噼啪响。 他坐起身,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青龙已经在楼下坐着了,还是靠窗那个位置,面前摆着碗粥,正小口小口地喝。见他下来,点了点头。 「青龙伯伯早。」林峰打招呼。 「早。」青龙指了指对面, 「粥在锅里,自己去盛。」 林峰盛了碗粥,又拿了两个馒头,坐到青龙对面。 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馒头是刚蒸出来的,热乎,软和。 他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问:「青龙伯伯,今天咱们干啥?」 青龙放下碗,擦了擦嘴:「你想干啥?」 「我……」林峰想了想, 「我想逛逛云海城。」 来了这麽个大地方,不逛逛多可惜。 青阳郡城他都逛过了,云海城比青阳郡城还大,肯定更有看头。 青龙点点头:「行,我也正有此意。」 两人吃完饭就出了门。 早上的云海城,热闹又清爽。街上的行人还不多,但店铺已经陆续开门了。 早点摊子前围了一圈人,油条的焦香混着豆浆的豆香,飘得满街都是。 卖菜的小贩挑着担子,边走边吆喝,声音洪亮。 林峰边走边看,眼睛忙不过来。 他看到一家首饰铺,门面不大,但橱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簪子丶耳环丶镯子,金的银的玉的,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拿着块软布仔细擦拭一个玉镯,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 他看到一家糖人摊子,摊主是个乾瘦老头,手指灵活得像会变戏法。 一勺糖稀,手腕一转,不一会儿就吹出只活灵活现的猴子,插在草靶上,引得几个小孩围着看,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他还看到一家武馆,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威武雄壮。 馆里传来练拳的呼喝声,整齐有力,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 走着走着,前方传来一阵喧闹声。 人声鼎沸,像是在围观什麽。 林峰踮起脚尖看过去,只见前面街口空地上搭了个擂台,台子上两个人正打得难分难解,台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都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走,看看去。」青龙说。 两人挤进人群。 林峰个子不算高,踮着脚才能看到台上的情况。 台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正你来我往,拳脚相交,打得虎虎生风。 白衣的看起来二十出头,相貌英俊,招式沉稳,步步为营。 黑衣的年纪相仿,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戾气,出手狠辣,招招往要害去。 「哟,打得挺热闹。」 林峰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摸着下巴说。 「可不是嘛。」 旁边有人接话, 「看见没,白衣服那个,是铁血门门主的独子,人称铁血公子。今年才二十,后天八重的修为,了不得啊!」 「黑衣服那个呢?」有人问。 「那个啊……」说话的人压低声音, 「那是林家的小少爷,林傲天。以前可是出了名的废物,十七八岁了还卡在后天一重,整天游手好闲,嚣张跋扈。可不知怎麽回事,半年前突然开窍了,修为蹭蹭往上涨,现在也后天八重了!」 「一夜顿悟?」有人惊呼。 「谁知道呢。」 那人撇嘴, 「反正现在是厉害了,但脾气还是那样,见谁怼谁,狂得没边。」 台上,铁血公子又是一掌拍出,掌风凌厉。 林傲天侧身躲过,反手一拳砸向对方肋下。 两人拳掌相交,「砰」的一声闷响,各自退了两步。 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 林峰右边站着个白胡子老头,正捋着胡子摇头晃脑:「依老夫看啊,铁血公子显然游刃有馀,只用了几分力。这林傲天虽然攻势凶猛,但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声音不小,台上两人都听见了。 铁血公子微微一笑,动作确实更从容了。 林傲天却脸色一沉,牙关紧咬,攻势陡然加快,拳风更猛,像是要把刚才那话砸回去。 「呵,急了。」老头呵呵一笑。 这时林峰左边又有人开口:「我怎麽觉得……铁血公子有点撑不住啊?不会真要输给林傲天吧?」 「难道说……」 这话刚落,台上局势突变。 铁血公子刚接下林傲天一拳,身形晃了晃,额头见汗。 他听到台下议论,眼神一厉,猛地变招! 双拳之上泛起土黄色的光泽,拳势陡然变得刚猛霸道,每一拳打出都带着破空之声,像沉重的岩石砸落! 「是铁岩拳!」 有人惊呼, 「铁血门的家传功法,玄阶中品!攻势刚猛,据说练到高深处,一拳能开山!」 「看来铁血公子要展示实力了」 有人惊呼出声。 铁血公子连出三拳,一拳比一拳重。 林傲天显然没料到对方突然发力,被打得连连后退,脸上露出错愕之色。 台下响起一片喝彩。 但林傲天很快稳住阵脚,冷笑一声,身上气势也陡然攀升。 两人再次战在一起,拳脚相交之声如雨点般密集,看得人眼花缭乱。 最终,还是林傲天技高一筹。 他一记刁钻的侧踢,正中铁血公子胸口。 铁血公子闷哼一声,倒飞出去,落在擂台边缘,挣扎了两下,没爬起来。 几个下人连忙冲上台,把他搀扶下去。 林傲天站在擂台中央,双手叉腰,仰天大笑:「就这?不够打啊!」 他笑得张狂,眼神扫过台下众人,手指随便点着:「你?你行吗?你?」 手指转了一圈,竟然点到了青龙。 青龙站在人群里,没什麽表情,只是微微一笑。 林傲天的手指又转,最后停在了……林峰身上。 林峰正左顾右盼,想看看他指的是谁,结果发现周围的人都看向自己。他愣了一下,指着自己鼻子:「我?」 林傲天笑嘻嘻地说:「上来,屎都给你打出来!」 林峰脸一白。 他后天二重,对方后天八重,这怎麽打?上去不是送菜吗? 可他还没开口,林傲天忽然收起笑容,摆了摆手:「开玩笑呢!今天就这样了,走了!」 说完,他跳下擂台,拨开人群,一溜烟跑了。 那速度,快得像是后面有狗在追。 林峰站在原地,一脸懵。 这……这就完了? 第八十一章 林傲天 林傲天跑出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才停下脚步。 他靠着墙,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不是累的,是吓的。 刚才在擂台上,他其实早就注意到台下那个少年了,还有身边穿着深褐色衣服的男人。 那人看起来普普通通,扔人堆里找不着,但林傲天就是觉得不对劲。 具体哪儿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 所以他故意用手指点了点那人,想试探一下。 结果这一指,差点把他魂吓飞。 就在他手指指向那人的瞬间,怀里那块玉佩突然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他收回手指,又指向那个少年,瞬间他感觉有几道强大的气息直接把他死死盯住,玉佩直接像烧红的铁块一样烫,于是他才连忙跑调。 这玉佩是他半年前捡到的,在一处古洞里。 玉佩通体碧绿,正面刻着些看不懂的符文,背面光滑。 他研究了好久,发现这玩意儿有个神奇的功能,遇到危险时会发烫。 烫得越厉害,危险越大。 半年来,他靠着这块玉佩躲过了好几次杀劫,也找到了好几处机缘。 玉佩发烫是常有的事,但从来没那麽烫过! 刚才那一瞬间,玉佩烫得像块烧红的铁,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更要命的是,烫意持续不退,一直到他收回手指,才慢慢降温。 林傲天喘匀了气,从怀里掏出玉佩。 玉佩还温温的,但已经没那麽烫了。 碧绿的玉面上,那些符文隐隐泛着微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警告什麽。 「妈的……」林傲天低声骂了一句, 「那到底是什麽人?」 他想起那男人身边的少年,看起来十四五岁,普普通通,没什麽特别。 可为什麽指那少年的时候,玉佩也会发烫? 他想不明白。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两个人,惹不起。 至少现在的他,惹不起。 「风紧扯呼……」他嘀咕了一句,把玉佩揣回怀里,整了整衣裳,想要走出小巷。 得赶紧离开云海城。 这地方,不能待了。 可突然,玉佩又发烫起来,还没放回怀里的玉佩直接烫得发红,他知道有大危险来了,他慌得左看看右看看。 紧接着,巷口出现了一个黑衣人。 「你是谁,小爷我可是林家小少爷,你敢……」林傲天边退边说。 可突然林傲天眼球里的黑衣人瞬间消失,下一刻他遍彻底的失去了意识,挺挺地躺了下去。 黑衣人站在那里,看了看林傲天手里还紧握的玉佩。 砰! 玉碎! 他身影恍惚一下,化作碎片,消散在空气中。 至此,林家小公子,林傲天又重回废物行列。 或许获得玉佩以为是他传奇人生的起点,可惜不过是黄粱一梦。 擂台下,人群渐渐散了。 林峰还站在原地,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林傲天那嚣张的样子,那突然的收手,那逃跑的速度…… 「走了。」青龙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峰回过神,跟着青龙往回走。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到了自己后天二重的修为…… 「青龙伯伯,」他忽然开口, 「后天八重……很强吗?」 「很弱」青龙说, 「不过对他们这些年轻人,算不错了。」 「那……后天二重呢?」 「更弱。」青龙答得毫不客气。 林峰:「……」 「不过你才练了一个月。」 青龙又说, 「他们练了多少年?铁血公子至少十年,林傲天……虽然不知道他用了什麽法子,但肯定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林峰心里好受了些。 是啊,他才练了一个月。 一个月从门外汉到后天二重,这速度,玉元真人都说快。 「小子,别跟人比。」 玉元真人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修行是自己的事,跟别人比没意思。你只要每天比昨天的自己强一点,就够了。」 林峰「嗯」了一声。 回到悦来居,已经是晌午了。 掌柜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脸上堆着笑:「两位客官回来了?午饭想吃点什麽?」 青龙摆摆手:「随便弄点。」 「好嘞!」 午饭是两菜一汤,味道不错。 林峰吃得很快,脑子里还在想上午的事。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坐在窗边发呆。 窗外是院子, 更远,是云海城的街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城里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城里的路,他一条都不熟。 这城里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他想起河西镇,想起爹,想起瑶姨和小黑叔,想起张开丶李芊芊丶陈静安,甚至想起赵明轩…… 那些人,那些事,好像已经很远了。 「想家了?」玉元真人问。 林峰没说话。 「正常。」玉元真人说, 「第一次出远门,都这样。等你走的地方多了,见的世面广了,就好了。」 「老头,」林峰在心里问,「你说……我能走到哪儿?」 「走到哪儿算哪儿。」玉元真人说, 「修行这条路,没有终点。你只要一直走,别停,就行了。」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他犹豫了一下, 「我想自己走走。」 「啥意思?」 「我想……自己闯荡江湖。」 林峰说, 「跟着青龙伯伯,很安全,但……但总觉得缺了点什麽。」 玉元真人没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响起来:「你小子……胆子不小啊。」 「我只是觉得……」林峰顿了顿, 「爹让我出来,不是为了让我一直跟着别人的。我得自己走,自己看,自己经历。」 「那你跟你青龙伯伯说去。」玉元真人说,「看他同不同意。」 林峰咬了咬牙。 晚上,他找到青龙。 青龙正坐在窗边喝茶,茶是掌柜特意送来的上等云雾茶,清香扑鼻。 见林峰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有点紧张。 「青龙伯伯,」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我……我想跟您说件事。」 「说。」 「我想……自己走走。」林峰说,「自己闯荡江湖。」 青龙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林峰。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声。油灯的光在跳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青龙看了林峰很久。 久到林峰以为他要生气了。 但青龙只是放下茶杯,缓缓点头:「行。」 林峰一愣:「您……您同意了?」 「为什麽不同意?」青龙反问, 「你长大了,该自己走了。跟着我,确实安全,但也确实学不到什麽东西。江湖,得自己闯。」 林峰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过,」青龙又说,「有几件事,你得记住。」 「您说。」 「第一,财不露白。身上别带太多钱,也别让人知道你有钱。」 「嗯。」 「第二,人不露底。你的修为,你的本事,别轻易让人知道。」 「嗯。」 「第三,」青龙顿了顿, 「遇到打不过的,跑。不丢人。」 林峰重重点头:「记住了。」 青龙站起身,走到林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加油吧。」他说, 「江湖很大,多走走,多看看。」 林峰眼眶红了。 他用力点头:「嗯!」 第八十二章 自己 第二天一早,林峰收拾好行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衣裳,一些乾粮,一点碎银子,还有那个装戒指的小布袋。 他把包袱系好,背在背上。 青龙也收拾好了,其实他没什麽可收拾的,就那个布包,往肩上一搭就行了。 两人下楼,掌柜已经在柜台后等着了。 见他们下来,连忙迎上来:「两位客官要走了?」 「嗯。」青龙点头。 柜看向林峰,眼神有些复杂,但很快恢复正常。 他掏出一个钱袋,递给林峰:「小公子,路上用。」 林峰一愣:「这……」 「拿着吧。」青龙说。 林峰接过钱袋,入手沉甸甸的,里面至少几十两银子。 他看向掌柜,认真地说:「谢谢掌柜。」 掌柜连连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两人走出客栈。 清晨的云海城,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街上的行人还不多,店铺大多还没开门。 空气很清新,带着露水的味道。 青龙站在客栈门口,看了看天色。 「我要往西走。」他说, 「你呢?」 林峰想了想:「我……我想继续往北。」 他也不知道为什麽要往北,就是觉得……该往北走。 他可以先往那个方向去,边走边练,边走边看。 「行。」青龙点头, 「那就此别过。」 林峰看着青龙,喉咙有些发哽。 这一个多月来,青龙教他修行,带他赶路,护他安全。 虽然话不多,但林峰能感觉到,青龙是真心为他好。 「青龙伯伯,」他声音有些哑, 「谢谢您。」 青龙笑了笑,这次的笑容很明显,嘴角弯起,眼里也有笑意。 「客气什麽。」他说, 「走吧,路还长。」 林峰重重点头,转身,朝北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没回头。 青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才转身,朝西走去。 两人的背影,一个往北,一个往西,在晨雾里渐渐模糊。 林峰一个人走在街上。 背上背着包袱,手里握着青龙给的一把短刀,是早上临走时青龙塞给他的,说防身用。 刀不长,但很锋利,刀鞘是普通的牛皮,没什麽装饰。 他走得不快,边走边看。 云海城的街道很宽,很直。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了,夥计们在洒扫店面,卸下门板。 早点摊子前围了些人,豆浆油条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他肚子咕咕叫。 他在一个摊子前停下,买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 包子是肉馅的,油汪汪的,很香。豆浆是现磨的,热乎乎的,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吃完早饭,他继续往北走。 出了云海城北门,眼前是一条宽阔的官道。 黄土路面,被车马碾得平整,两旁是连绵的田野。 秋收已经结束了,田里留着整齐的稻茬,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在收拾田地。 天很蓝,云很白。 风有点大,吹得路旁的枯草哗啦作响。 林峰深吸一口气,觉得……很自由。 但也……很孤单。 以前跟着青龙,虽然青龙话不多,但身边总有个人。 现在好了,就他自己了。 「小子,寂寞了?」 玉元真人的声音响起,带着点调侃。 「没有。」林峰嘴硬。 「得了吧,老夫还能不知道?」玉元真人哼了一声, 「不过你也该自己闯闯了。老是跟着别人,成不了气候。」 林峰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官道上人渐渐多了。 有赶路的商人,有推车的农夫,有骑马的江湖客。 林峰混在人群里,不起眼,就像一滴水汇进了河流。 中午,他在路边找了个树荫坐下,吃了点乾粮。 乾粮是青龙昨晚让掌柜准备的,有饼子,有肉乾,还有几个煮鸡蛋。他吃得很香,虽然简单,但踏实。 吃完午饭,他继续赶路。 下午的太阳有点晒,他走得汗流浃背。但没停,就这麽一直走。 后天二重的修为,让他的体力比普通人强得多。 走一天路,除了有点乏,没什麽大问题。 傍晚时分,他看到了前方有个小镇。 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青瓦白墙,炊烟袅袅。 镇口有家客栈,门脸不大,但收拾得乾净。 林峰走进去。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林峰进来,笑着问:「小客官,住店?」 「嗯。」林峰点头, 「一间房,最便宜的就行。」 「好嘞!」掌柜记下, 「一晚二十文,包早饭。」 林峰付了钱,跟着小二上了楼。 房间很小,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但很乾净,被褥都是新换的,有阳光的味道。 他放下包袱,坐在床边,长长舒了口气。 这是他自己找的客栈,自己付的钱,自己住的房间。 感觉……还不错。 晚饭是在楼下吃的,一菜一汤,米饭管饱。 菜是炒青菜,汤是萝卜汤,味道一般,但热乎乎的,吃下去舒服。 吃完饭,他回房,躺在床上。 窗外传来小镇的夜声的狗叫声,小孩的哭声,还有谁家在劈柴,斧头砍在木头上,发出「梆梆」的闷响。 很安静,也很踏实。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走。 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两边是无边的田野,天空很蓝,云很白。 他一个人走,走得很稳,走得很远。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他起床,洗漱,下楼吃了早饭,是粥和咸菜,很简单,但管饱。 付了房钱,他背上包袱,继续上路。 出了小镇,重新踏上官道。 晨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刺骨。但他走得很快,脚步很稳。 太阳慢慢升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抬头看了看前方。 路还很长。 但他不怕。 一个人,也能走。 第八十三章 正式拜师 山道弯弯,像条被人随手扔在岭子上的黄带子。 林峰走在这带子上,一脚深一脚浅。 背后的包袱不重,但走久了,肩膀还是有点发酸。 他换了换肩,左手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短刀,青龙给的,牛皮刀鞘磨得发亮,握把处已经有点包浆了。 「小子。」 脑子里忽然响起声音。 林峰已经习惯了,这老头隔三差五就要出来刷存在感。 「嗯?」他在心里应了一声。 「我忽然想起来个事儿。」 玉元真人的声音透着股后知后觉的劲儿, 「你那青龙伯伯……唔,我观他气息,应该是大宗师巅峰。」 林峰脚步顿了顿。 大宗师?莫问师叔说过,大宗师能短暂御空,寿八百载。 青龙伯伯……这麽厉害? 「不过嘛,」 玉元真人话锋一转,语气里那股子得意劲儿又上来了, 「搁以前,老夫单手能拿捏他几十个。」 林峰忍不住笑了。 这老头,吹牛都不打草稿。 「真的吗?」他故意问, 「您真这麽强?」 「那当然!」 玉元真人像是被踩了尾巴, 「老夫七品炼丹师!七品!知道啥概念不?整个中庭不超过三个!找我炼丹的人……」 「排到大元王朝边关。」 林峰接上话,这话他听老头说了不下十遍。 玉元真人噎了一下:「……你小子,学坏了。」 林峰嘿嘿一笑,继续往前走。 山道两旁的树开始密了,松柏居多,也有叫不上名的杂树。 深秋的叶子黄一片红一片,在风里哗啦啦响,偶尔飘下几片,打着旋儿落在道上。 「怎麽样?」 玉元真人又开口,这回语气认真了些, 「拜我为师。真心的。老夫一身本事,总得找个传人。你小子根骨不错,心性也还行,虽然有点倔,但不算太笨。」 林峰没立刻回答。 他想起爹,想起青龙伯伯,想起这一路走来遇上的那些人。 修行这条路,一个人走,确实难。 「好啊。」他说。 「啊?」玉元真人反倒愣住了。 「我说好啊。」 林峰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前头不远有条小溪,水声潺潺的, 「需要行拜师礼吗?」 「要的要的!」 玉元真人声音都高了八度,透着股难以置信,难以置信这小子就这样同意了, 「磕头!得磕头!三个!一个不能少!」 林峰走到溪边。 溪水清亮,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白的灰的褐的,被水冲得圆溜溜的。 溪边有块大石头,半人高,平平整整,像专门给人坐的。 他放下包袱,拍了拍石头上的灰。 「这儿行吗?」他问。 「行行行!」玉元真回, 「快点的!」 林峰站好,整了整衣裳,其实也没什麽好整的,就是件半旧的粗布衫,赶路这些天,袖口都磨毛了。 但他还是捋了捋下摆,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师父在上,」他清了清嗓子,「弟子林峰……」 「等等等等!」玉元真人打断他, 「你让我显个形!不然你跟空气磕头算怎麽回事? 话音落下,林峰面前的空气泛起涟漪。 一道淡淡的白光从怀里那枚银戒指里飘出来,在半空中凝聚成形,还是那个白胡子老头,宽大的白色道袍,皱纹堆叠的脸,眼睛亮得像藏了两团小火苗。 老头飘在石头前头,背着手,努力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 「好了,」玉元真人捋了捋胡子, 「可以开始了。」 林峰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在石头上,冰凉冰凉的。 「礼成!」玉元真人大手一挥,声音洪亮,惊飞了溪边几只喝水的小雀。 林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看着眼前这半透明的老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就……有师父了? 玉元真人也在看他。 看了好一会儿,老头忽然叹了口气。 「小子,」他说, 「拜了师,就是一家人了。以后有人欺负你,报老夫的名号,虽然可能没人记得了。但没关系,老夫教你真本事,让你以后不用报谁的名号,自个儿就能把场子找回来。」 林峰点点头:「谢谢师父。」 「谢啥谢,」 玉元真人摆摆手,但嘴角明显翘起来了, 「那个……你先把戒指戴上。对,就那枚银的。戴左手无名指。」 林峰从怀里掏出小布袋,倒出戒指。银戒指在溪水的反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套在左手无名指上,有点松,但转了一圈,戒指自动缩紧,刚好卡在指根。 「这是认主了。」 玉元真人解释, 「以后这戒指就跟你绑定了。除非你主动解除,别人拿不走。」 林峰摸了摸戒指,凉凉的。 「然后这个,」 玉元真人抬手,指尖泛起微光。 光晕流转,化作一本薄薄的册子,飘到林峰面前。 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纸张泛黄,边角有些磨损。 封面上三个大字:《无极蹦》。 字写得……有点丑。 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的人随手划拉的。 「这是……」 林峰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里头是些人体图,画着红线蓝线,标注着穴位经脉。 图也画得不咋地,人形歪七扭八的,但意思能看懂。 「黄级上品功法。」 玉元真人说,语气里带着点自豪, 「别看只是黄级,这功法的实用性,比一般玄级功法还强。」 林峰继续翻。 册子不厚,也就十几页。里头文字不多,大多是图。 他粗略看了看,大致明白了,这功法讲的是怎麽借力打力。 每一次攻击,都能把对手的反震力丶环境的外力丶甚至自己前一招的馀力借过来,叠到下一招里。 这麽一层层叠上去,越打越重,越打越猛。 「原理简单,」 玉元真人飘到他身边,指着图解说, 「但练起来难。你得把握时机,把握力道,把握角度。差一点,借来的力就可能反噬自身。所以这功法对修炼者的掌控力要求极高。」 林峰合上册子,小心地收进怀里——他准备放进包袱。 「等等,」 玉元真人叫住他,瞥了眼他肩上的布带, 「你就用这个装?」 「啊,」林峰点头, 「怎麽了?」 玉元真人翻了个白眼,虽然半透明的白眼翻起来没什麽威慑力。 「你是我玉元真人的徒弟!用个破布包装功法?丢不丢人!」 他抬手,又一道光晕。 这次光晕凝聚成一枚戒指,暗银色的,戒面光滑,没有任何花纹。 「储物戒。」 玉元真人把戒指丢给林峰, 「里头四十个平方,够你用了。只能存死物,活物进不去,别想着往里塞兔子山鸡什麽的,会闷死。」 林峰接过戒指。 入手微沉,比看起来重。 他学着之前的样子,戴在右手无名指上。 戒指同样自动缩紧。 「用神识探进去,」 玉元真人指导, 「集中精神,想着进去看看。」 林峰照做。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一开始没什麽感觉,但很快,他「看」到了一个空间,不大,四四方方的,像间空屋子。 里头空荡荡的,什麽都没有。 他心念一动,手里的《无极蹦》册子消失了。 再一动,册子又出现在手里。 「好玩吧?」玉元真人嘿嘿笑, 「当年老夫炼这玩意儿,一炉能出十几个。后来嫌麻烦,不炼了。这是最后一个存货,便宜你了。」 林峰又试了几次。 他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件收进去,衣裳丶乾粮丶水囊丶青龙给的短刀。 最后连包袱布都收了进去。 右手一抹,东西出现,再一抹,东西消失。 简直像变戏法。 「省着点用,」 玉元真人提醒, 「虽然空间不大,但对你现在来说足够了。记住,财不露白,储物戒也算财。」 林峰点头,心里美滋滋的。 他看了看双手,左手银戒指,右手储物戒。 感觉自己……挺像那麽回事? 「师父,」 他忽然想起什麽, 「您刚才说,这《无极蹦》是黄级上品。那功法等级是怎麽分的?」 「天地玄黄呗,」 玉元真人随口道, 「黄最低,天最高。每个大级又分上中下三品。不过这只是笼统分法,实际还得看功法本身特性。有的黄级功法练好了,比玄级还管用,就像这本。」 他顿了顿,又说:「你现在后天二重,练黄级功法正合适。等到了先天,我再给你更好的。」 两人,准确说是一人一魂,就在溪边聊开了。 玉元真人难得正经,给林峰讲修行基础知识,怎麽分辨功法好坏,怎麽选择适合自身的武技,怎麽搭配丹药……林峰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 太阳慢慢爬到头顶,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 溪水哗哗流,偶尔有鱼跃出水面,银光一闪,「扑通」又落回去。 聊了大概半个时辰,林峰肚子咕咕叫了。他正要掏出乾粮,忽然, 「砰!」 一个黑影从天而降,直挺挺砸进小溪里。 水花溅起老高,淋了林峰一身。 第八十四章 借身体一用 林峰吓得往后一跳,手已经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虽然刀在储物戒里,但他习惯了这个动作。 溪水里,那黑影在扑腾。 水不深,只到膝盖,但那人好像伤得很重,挣扎了半天才勉强坐起来。 本书首发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个女人。 看起来二十出头,一身黑衣已经破得不成样子,露出里面白皙的皮肤,和好几道狰狞的伤口。 血把周围的水都染红了,一缕缕散开,又被水流冲淡。 她头发散乱,沾了水贴在脸上。 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向岸边的林峰,嘴唇动了动。 「救……救我……」 声音微弱,断断续续,说完这句,她眼睛一闭,身子一软,又倒进水里。 林峰愣了两秒,然后赶紧跳进溪里。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冲到女人身边,把她从水里拖起来。 女人很轻,或者说,林峰现在力气大了,感觉她轻得像片叶子。 他把女人抱上岸,放在一块乾燥的草地上。 女人已经彻底昏过去了,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嘴角还在渗血。 林峰蹲下身,检查她的伤势。 伤口很多,最重的一道在左肩,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血还在往外冒。 其他都是些划伤和瘀伤,但也不少。 「师父,」他在心里喊, 「这怎麽办?」 玉元真人没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声音才响起:「先止血。你储物戒里有没有金疮药?」 林峰这才想起,青龙给过他一个小药包,里头有些常用药材。 他赶紧从储物戒里取出来,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一小瓶金疮药粉。 他撕开女人左肩的衣裳,动作有点笨拙,手都在抖。 伤口露出来,更狰狞了。 他咬咬牙,把药粉均匀撒上去。 药粉刚沾上伤口,女人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但没醒。 林峰又从自己里衣上撕下几条乾净的布,把伤口包扎起来。 做完这些,他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天上传来了破空声。 「咻——咻——咻——」 几道身影踩着飞剑,从林子上空掠过,然后一个盘旋,落了下来。 四个人,都穿着青色长衫,款式统一,像是某个门派的制服。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脸型狭长,眼睛细长,看人时眯着,像条毒蛇。 他落地后,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昏迷的女人身上。 「原来在这儿啊。」他开口,声音尖细,听着不舒服。 另外三人也围了过来。 一个胖子,两个瘦子,年纪都在二三十岁之间。 四人站位很有讲究,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林峰站起来,挡在女人身前。 领头那人看向林峰,上下打量一番,脸上挤出个笑容,假得很。 「小公子,」他拱了拱手, 「可否将这妖女交于我等?」 林峰没动:「你们是谁?」 「我等乃正道人士,」领头那人说, 「并非恶人。此女偷盗我门重宝,打伤我门弟子,罪大恶极。还请小公子行个方便。」 话说得客气,但林峰总觉得不对劲。 可他看了看身后的女人。她还在昏迷,脸色白得吓人。 「我……我怎麽知道你们说的是真的?」 林峰尽量让声音平稳。 领头那人笑容淡了:「小公子,莫要多管闲事。此女狡诈狠毒,你护着她,小心惹祸上身。」 林峰还是没动。 领头那人的脸慢慢沉下来。 他盯着林峰,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戾。 林峰忽然觉得……这人的脸好像在扭曲? 不是表情扭曲,是皮肉底下有什麽东西在蠕动,把脸皮顶得一鼓一鼓的。 错觉吗? 「我再说一遍,」 领头那人开口,声音变了,变得尖利刺耳,像指甲刮过石板, 「把她给我!」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歇斯底里。 林峰吓坏了。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但身后就是女人,退无可退。 那四人动了。 没有废话,没有预兆,四人同时出手。 胖子双拳一握,拳头上泛起土黄色光,两个瘦子一个拔剑,一个抽刀,领头那人最诡异,他双手结印,指尖冒出丝丝黑气。 四人从四个方向扑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林峰脑子一片空白。 他后天二重,通过玉元真人知道了对面四人,气息最弱的也是先天! 那御空而来的本事,虽说宗师才能短暂御空,但他们御物,借御空,是先天境元力操控! 完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脑子里响起玉元真人的声音。 这回不是闲聊,不是指点,而是严肃的丶带着点急切的: 「小林子,借你身体一用!」 「啊?」 林峰还没反应过来,忽然觉得身体一轻。 不,不是轻。 是控制权没了。 他像是变成了旁观者,眼睁睁看着「自己」动了起来。 先是眼睛。 他看见自己的视野边缘泛起灰白色的气,很淡,但确实有。 然后身体飘了起来,离地三尺,一丈,两丈……最后停在离地十米左右的空中。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 手掌张开,握拳,又张开。 动作很慢,像是在熟悉这具身体。 对面四人明显愣住了。 他们停在半空,用先天境的能力驾驭飞剑,像这样悬停,毫不费力,至少得是宗师境! 胖子脸色变了,两个瘦子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害怕。 领头那人眯着眼,盯着空中的林峰,脸上那诡异的蠕动更明显了。 「宗师?」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小林子,」 玉元真人的声音直接在林峰脑海里响起现在林峰能听到,但控制不了身体, 「看好了。为师给你演示演示,什麽叫真正的《无极蹦》。」 话音刚落,「林峰」动了。 他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先对着空气挥了几拳。 动作很慢,一拳,两拳,三拳。 每挥一拳,周围的空气就震荡一下,发出嗡的轻响。 三拳过后,他周身的气流明显变了,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漩涡,灰白色的气在漩涡里流转。 对面四人脸色彻底变了。 「动手!」领头那人厉喝。 四人同时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丹药塞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下一刻,四人身上爆发出狂暴的气息,血红色的气息,像燃烧的血焰,把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他们的修为在飙升。 先天七重丶八重丶九重……最后几个稳定在宗师一重左右,领头的气息更强一些。 但很不稳定,气息暴躁紊乱,血红色的气焰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崩溃。 「秘丹,」 玉元真人的声音带着不屑, 「透支潜力,换取短暂提升。杀鸡取卵的蠢法子。」 四人飞到和林峰同样的高度,把他围在中间。 胖子在左,两个瘦子一前一后,领头那人在右。 「小林子,」玉元真人说, 「看好了。第一式,借风。」 「林峰」左手抬起,对着左边的胖子虚虚一抓。 胖子周围的气流突然紊乱。 他正要出拳,却觉得拳头像是砸进了泥潭,速度骤减。 不仅如此,他拳上那土黄色的光,竟然被硬生生扯出来一丝,飘向「林峰」。 「林峰」右手一滑,短刀出现手中,刀鞘一拔,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刀出鞘的瞬间,那一丝土黄色光融入刀身。 然后他一刀挥出。 没有华丽的刀光,没有震耳的声响。 只有一道淡淡的丶灰白色的弧形气刃,悄无声息地划过空气。 胖子脸色大变,双臂交叉护在胸前,土黄色的光凝聚成一面盾牌。 气刃撞上盾牌。 「咔嚓。」 盾牌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胖子整个人如遭重击,倒飞出去,像颗炮弹一样砸进下面的小溪里。 「轰!」 水花溅起三丈高。 胖子躺在溪水里,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汩汩往外冒。 他想爬起来,但刚撑起身子,就「哇」地吐出一大口血,又瘫了下去。 另外三人瞳孔骤缩。 「第二式,」 玉元真人声音平静, 「借力。」 「林峰」身影一闪,出现在右边那个持剑的瘦子面前。 瘦子反应极快,一剑刺出,剑尖吞吐着血红色的气芒。 「林峰」不躲不避,左手探出,食中二指轻轻夹住剑尖。 「叮。」 金铁交鸣之声。 瘦子感觉剑像刺进了山石,再难寸进。 他想抽剑,但剑纹丝不动。 「林峰」右手握拳,拳头上灰白色的气流转。 他没有直接打向瘦子,而是对着空气一拳轰出。 「砰!」 空气炸响。 这一拳打出的拳风,竟然带着之前胖子那一拳的土黄色气息波动,还有瘦子剑上血色气芒的一丝气息。 三种力量混合,形成一股诡异的丶螺旋状的气流,狠狠砸在瘦子胸口。 瘦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弓成虾米,倒飞出去。 他撞断了一棵人腰粗的松树,去势不减,又撞断第二棵丶第三棵……一连撞断七八棵树,最后砸在一块山岩上,才软软滑落。 山岩上,一个人形的凹坑,周围蛛网般的裂纹。 瘦子躺在坑底,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剩下两人,领头那人和另一个持刀的瘦子,终于慌了。 他们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恐惧。 宗师一二重,还是靠秘丹强行提升的,在对方手里就像小孩子一样,随手拿捏。 看了看那晕厥的女子。 「拼了!」 领头那人咬牙,双手再次结印。 这次他结印的速度极快,指尖黑气暴涨,化作一条条细小的黑蛇,在周身游走。 持刀瘦子也发了狠,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刀身上。 刀身嗡鸣,血光大盛,刀气暴涨三倍有馀。 两人同时出手。 领头那人双手一推,无数黑蛇嘶叫着扑向「林峰」,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持刀瘦子一刀斩出,血色刀气长达三丈,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拦腰斩来。 这两招,已经是他们的压箱底绝技。 联手之下,空间都微微震动,下方的树林被馀波扫过,树叶哗啦啦往下掉。 「林峰」终于收起了短刀。 他双手抬起,左手迎向黑蛇,右手迎向刀气。 动作很随意,就像随手拍蚊子。 黑蛇撞上左手掌心, 嗤!的一声,化作黑烟消散。 刀气斩在右手掌心, 叮!的一声脆响,竟被硬生生捏碎! 然后他手腕一转。 左手抓住领头那人的手腕,右手抓住持刀瘦子的手腕。 「咔嚓。」 「咔嚓。」 两声脆响,几乎是同时响起。 接着是两声凄厉的惨叫,领头那人和持刀瘦子的手腕,被生生扭断,骨头茬子刺破皮肉,白森森的露在外头。 「林峰」右脚抬起,一个横踢。 「砰!砰!」 两人像破麻袋一样被踢飞,砸向下方的地面。 「轰——轰——」 地面炸开两个深坑,直径三四米,深也差不多。 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坑底,两人躺在那里,浑身是血,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根,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从四人出手,到全军覆没,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息。 林峰「看」得目瞪口呆。 溪水里,那个胖子还活着,但也在吐血。 他看到坑底两人的惨状,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圆球,黑不溜秋的,朝空中的「林峰」扔去。 「林峰」随手一挥,圆球被拍飞到一边。 「砰!」 圆球炸开,爆出大团白雾。白雾迅速扩散,笼罩了方圆几十米的范围。 等白雾被风吹散,溪水里的胖子不见了,坑底那两人也不见了,只留下两滩血,和几块碎布。 「跑了」 玉元真人的声音里带着点遗憾, 「不过也活不长了。那两个手腕断的,内脏被我震碎大半,撑不过三天。那个胖子……中了我的暗劲,七日必死。」 说完这话,林峰忽然觉得身体一沉。 控制权回来了。 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十米高的空中! 第八十五章 醒了 「哎呦我——」 话没说完,人直挺挺掉下来。 「噗通!」 还好下面是溪边的草地,还算软。但十米高度,摔下来也够呛。 本书由??????????.??????全网首发 林峰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揉了揉快摔成八瓣的屁股,又摸了摸后背丶胳膊腿。 还好,骨头没事,就是疼。 「师父!」他气得在心里喊, 「您倒是提前说一声啊!」 「忘了忘了,」玉元真人的声音透着心虚, 「几百年没动手,生疏了……」 林峰一瘸一拐地走到溪边,掬了捧水洗脸。水冰凉,让他清醒了些。他抬头看了看四周一片狼藉。 断掉的树,炸开的坑,溪水里漂着的血,岸上散落的碎布和兵器。 还有那个昏迷的女人。 林峰叹了口气,走到女人身边。女人还没醒,但呼吸平稳了些,脸上也有了点血色,虽然还是很苍白。 他从储物戒里取出乾粮,又捡了些枯枝,在溪边生起一小堆火。 火苗蹿起来,噼啪作响,驱散了林间的寒意。 他坐在火堆边,啃着干硬的饼子,看着跳动的火焰,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 「师父,」他咽下饼子,小声问, 「您……您以前到底多强?」 玉元真人沉默了一会儿。 「很强,」他说,声音里没了平时的嬉笑, 「强到……能让整个中庭的顶尖势力,排着队求我炼丹。强到……一念之间,可定千万人生死。」 林峰张了张嘴,没说话。 「但那都是以前了。」玉元真人叹气, 「现在嘛,就剩一缕残魂,还得靠徒弟的身体才能活动活动。啧,丢人。」 林峰笑了:「不丢人。您刚才……很厉害。」 「那当然。」 玉元真人又嘚瑟起来, 「不过小林子,你记住,外力终究是外力。我能借你身体一时,但不能借你一世。你得自己变强,强到有一天,不用借谁的身体,也能打出刚才那样的威风。」 林峰重重点头:「嗯!」 他继续啃饼子,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女人。 她是谁? 那些青衫人又是谁? 为什麽追杀她? 还有……她什麽时候醒?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没人能回答。 林峰啃完饼子,又喝了点水,然后靠在旁边的大石头上,看着火堆发呆。 天色渐渐暗了。 林间的光线变得朦胧,远处的山峦只剩下黑色的剪影。 鸟雀归巢,偶尔传来几声啼鸣。 女人动了动。 林峰立刻坐直身子。 女人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 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浅,像琥珀,又像淡金色的琉璃。 她先是茫然地看着天空,然后转了转头,看到了火堆,看到了林峰。 她眨了眨眼,似乎在想自己在哪里。然后她挣扎着要坐起来,但牵动了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 「别动,」林峰赶紧说,「你伤得很重。」 女人停下来,靠在石头上,喘息了一会儿。 她看向林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是你……救了我?」她声音很轻,沙哑得厉害。 林峰点头:「嗯。」 「谢谢。」女人说,然后她想起了什麽,脸色一变,「那些人……」 「跑了。」林峰说, 「不过好像有个强者路过打伤了他们,应该活不长了。」 女人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他们有没有留下什麽东西?或者……说什麽?」 林峰想了想:「他们说你偷了他们的重宝。」 女人冷笑,即使脸色苍白如纸,这声冷笑也带着十足的嘲讽:「重宝?他们青岚宗也配!」 青岚宗? 林峰心里一动。他想起赵明轩那个未婚妻,凌岚宗宗主的亲传弟子。 青岚宗丶凌岚宗……有关系吗? 女人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闭上嘴,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林峰能感觉到,周围的天地灵气在缓缓流向她,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在流动。 她在疗伤。 林峰也没再问。 他添了些柴,让火堆烧得更旺些,然后又从储物戒里取出水囊,放在女人身边。 「喝点水。」他说。 女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水囊。她没客气,拿起水囊,小口喝了几口。 「你叫什麽?」她问。 「林峰。」 「林峰……」女人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我记住了。欠你一条命。」 「不用……」 「要还的。」女人打断他,语气认真,「我颜如玉从不欠人情。」 颜如玉。 这名字……倒是贴切。 林峰偷偷打量她,即使脸上有伤,即使狼狈不堪,也能看出这是个极美的女子。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挺直,唇色虽淡,但形状姣好。 「你看什麽?」颜如玉忽然问。 林峰脸一红,赶紧移开视线:「没丶没什麽。」 颜如玉没再说话,继续闭目调息。 林峰也靠着石头,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 拜师,得功法,得储物戒,救人,打架…… 还有师父那惊天动地的实力。 他摸了摸左手无名指的银戒指,又摸了摸右手无名指的储物戒。 这两样东西,像是打开新世界的钥匙。 路还长。 他想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夜里起了风,吹得火苗摇曳。 林峰睡得不踏实,一会儿梦见青龙伯伯,一会儿梦见爹,一会儿又梦见那些青衫人狰狞的脸。 颜如玉倒是睡得很沉,或者说,是昏迷得很沉。 她伤得太重,即使有修为在身,也需要时间恢复。 玉元真人没睡。 残魂不需要睡觉。 他飘在火堆旁,看着熟睡的徒弟,又看看那个神秘的女人,白色的胡子在夜风里微微飘动。 「青岚宗……」他低声自语,「这名字有点耳熟啊。好像在哪儿听过……」 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算了,几百年了,多少宗门兴衰更替,记不清也正常。 他抬头看天。 夜空澄澈,星河灿烂。 星光洒下来,落在山岭间,落在溪水上,落在熟睡的少年脸上。 「小子,」他对着睡梦中的林峰说,「你的路,这才刚开始呢。」 夜还长。 风还在吹。 火堆噼啪作响,守着一人一魂一伤者,在这深秋的山岭间,静静燃烧。 第八十六章 简易炼丹 第二天早上,林峰是被尿憋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天刚蒙蒙亮,林子里还罩着一层薄雾。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便捷】 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馀烬,偶尔蹦出个火星子,嗤一声就没了。 他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坐起来。然后猛地想起什麽,扭头看向旁边。 石头边空荡荡的。 那个女人不见了。 林峰心里一紧,赶紧爬起来。他环顾四周,溪水哗哗流,林子静悄悄,鸟在枝头叽喳,就是没见人影。 「走了?」 他心里嘀咕,正要松口气,忽然看到石头旁的地面上,有什麽东西在反光。 走过去一看,是块玉佩。 玉佩不大,半个巴掌大小,通体碧绿,雕成一片叶子的形状。 叶片纹理清晰,叶脉分明,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玉佩下头压着一张叠成方块的纸。 林峰捡起玉佩,入手温凉。他又拿起纸,展开。 纸上是几行娟秀的小字: 「林峰,昨夜救命之恩,颜如玉铭记于心。 此玉佩为我天道宗信物,持此玉佩至澜岳州天道宗,可寻我。 他日若有难处,凭此玉佩,必全力相助。 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颜如玉留」 字写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透着股清冷劲儿,跟那女人给人的感觉一样。 林峰盯着纸看了会儿,又看了看手里的玉佩。 他想起昨晚那女人说的话,「我颜如玉从不欠人情」。 还真不是说说而已。 他把玉佩收进储物戒,纸也折好放进去。 然后走到溪边,掬了捧水洗脸。水冰凉,激得他彻底清醒了。 「小子,人家走远啦。」 玉元真人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带着点戏谑。 林峰脸一红:「师父,您别瞎说。」 「我瞎说什麽了?」 玉元真人嘿嘿笑, 「你刚才那眼神,无神多久久?三息?五息?啧啧,少年怀春啊」 「我没有!」林峰打断他,声音都高了八度。 「行行行,没有没有。」 玉元真人语气里的笑意更浓了, 「不过说真的,那姑娘长得确实不错。就是性子冷了点,跟块冰似的。」 「不对啊,救命之恩帅点的应该以身相许,丑的就来世做牛做马,你这种情况应该属于后者吧」 林峰不接这话茬。 他掏出乾粮,就着溪水吃了早饭。 饼子还是那麽硬,得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嚼动。 吃完早饭,他收拾好东西,背上其实已经空了的布带,就是个样子,主要东西都在储物戒里。 然后沿着溪流继续往北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麽。 「师父,」他在心里问, 「您知道天道宗吗?」 「天道宗?」 玉元真人顿了顿, 「知道。澜岳州的宗门,实力嘛……中等偏上。宗主好像是天人五重,在澜岳州那片地界,也算号人物了。」 「天人五重……」 林峰咂咂嘴。 莫问师叔说过,天人境能调动天地之力,天人五重,那得多厉害? 「怎麽,想去投奔?」玉元真人调侃。 「没有,」林峰摇头, 「就是问问。」 他继续往前走。 山道渐渐陡了,两旁树更密,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 偶尔有松鼠从树上窜过,抱着松果,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这个赶路的人。 「对了师父,」林峰又想起件事, 「您昨天不是说,要教我炼丹吗?」 「哟,还记得呢?」 玉元真人来了精神, 「行,那今天就开始。咱们边走边教,反正赶路也是赶路,闲着也是闲着。」 接下来的大半天,玉元真人就在林峰脑子里开课了。 从药材辨识开始。 「看见路边那丛开着小白花的草没?对,就那个。那叫星点草,一阶药材,性温,主要是调和药性用的。单独吃没啥用,跟别的药配一起,能减少药性冲突。」 林峰蹲下身,仔细看那丛草。 叶子细长,边缘有锯齿,小白花五瓣,花心一点黄。 他伸手摘了一片叶子,放嘴里嚼了嚼有点涩,还有点淡淡的甜味。 「别什麽都往嘴里塞!」 玉元真人骂, 「有些药草有毒的!」 林峰赶紧吐掉:「哦。」 「记住,采药有三不采,未熟不采,过老不采,带毒不采除非你要炼毒丹。采药有四要,留根,分株,轻摘,要及时处理……」 老头絮絮叨叨,林峰听得认真。 他一边走一边看,把路边认识的丶不认识的药草都问了个遍。 玉元真人倒也耐心,一一解答。 走到晌午,他们出了这片林子,前头是个小山坡。 坡上有片空地,正好休息。 林峰找了块乾净石头坐下,从储物戒里掏出乾粮和水。正吃着,玉元真人又开口了: 「光说不练假把式。今天下午,咱们炼一炉丹。」 林峰眼睛一亮:「真的?炼什麽?」 「最基础的,养气丹。」玉元真人说, 「后天境修士常用的一种丹药,能温养气血,辅助修炼。虽然只是一阶丹药,但炼好了,对你现在的修为有好处。」 「可是……」林峰看了看四周, 「咱们没丹炉啊。」 「要什麽丹炉。」玉元真人不屑, 「老夫当年炼丹,一草一木皆可为炉。你去找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要那种质地紧密丶耐高温的。再捡些乾柴。」 林峰照做。 他在山坡上转了转,找到几块青黑色的石头,巴掌大小,表面光滑。 又捡了一堆枯枝。 「把石头摆成圈,中间留空。」 玉元真人指挥, 「对,就这样。然后生火,火要旺,但不能太急。」 林峰生起火。 火苗蹿起来,舔舐着石头。烧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石头被烧得滚烫,表面都泛红了。 「现在,放药材。」 玉元真人说, 「先放星点草三片,对,就是早上你认的那种。然后放赤须根一小段,你储物戒里应该有,青龙给的药包里。」 林峰翻找药包,果然找到几段红色的根须。他按师父说的,放进去。 「接着是白玉花两朵……铁骨藤一小截……最后加一滴清水,不能多,就一滴。」 林峰手忙脚乱地照做。 药材放进石头圈里,被高温一烤,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股混合的药味,有点苦,有点甜,还有点说不出的清香。 「对,就这样。」玉元真人鼓励,「别急,慢慢来。炼丹最忌心浮气躁。」 时间一点点过去。 林峰能感觉到,石头圈里的药材在变化。它们在高温的作用下,慢慢融化,混合,然后……开始凝聚。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好像他在「塑造」什麽东西。 用高温当火,把那些药材的精华一点点捏合在一起。 很奇妙。 中间一段繁琐的流程。 不知过了多久,玉元真人的声音响起: 「可以了,收!」 说完一道真气打出。 林峰看向石头圈里, 原本的药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三颗圆滚滚的丶黄豆大小的丹药。 丹药通体淡金色,表面光滑,隐隐有光华流转。 第八十七章 休整一晚 「成了?」林峰问到。 「成了。」玉元真人语气里带着赞许, 「虽然品相一般,表面有点坑洼,光华不够均匀,但确实是成丹了。第一次炼丹能成这样,不错。」 林峰咧嘴笑了。 他伸手要去拿丹药,被玉元真人喝止: 「烫!等凉了再拿!」 等丹药凉透,林峰小心翼翼捡起来,放在掌心。 三颗小丹药,温温的,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他越看越喜欢! 「吃一颗试试。」玉元真人说。 林峰丢了一颗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流下去,然后散向四肢百骸。 他立刻觉得,疲惫感消退了大半。 「效果怎麽样?」他问。 「一般。」玉元真人评价, 「温养气血还行,辅助修炼嘛……聊胜于无。不过第一次炼,能成功就不错了。以后多练,品相会越来越好。」 林峰把剩下两颗丹药小心收进储物戒,专门找了个小玉瓶装。 这瓶子也是青龙给的药包里的,空着没用。 收拾妥当,他继续赶路。 下午的太阳没那麽晒了,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林峰一边走,一边回味刚才炼丹的感觉。 「师父,」他忽然问, 「炼丹难吗?」 「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玉元真人说, 「难在细节把控,火候丶时机丶药材配比丶真气,差一点都可能失败。简单嘛……练多了,手感就出来了。就跟炒菜一样,盐放多少,火开多大,炒多久,做多了自然就会。」 这个比喻让林峰笑了:「那您当年学炼丹,炸过炉吗?」 「炸过啊!」 玉元真人说起这个来劲了, 「何止炸过,炸得多了去了!最开始学的时候,三天一小炸,五天一大炸。有一次炸得整个炼丹房都塌了,把师父气得胡子都翘起来,罚我扫了三个月院子……」 老头絮絮叨叨说起当年的糗事,林峰听得津津有味。 那些几百年前的往事,从师父嘴里说出来,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走着走着,前头出现了一个小镇的轮廓。 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 青瓦白墙,炊烟袅袅。 这时候已经傍晚了,夕阳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镇子里的灯火陆续亮起来,一点一点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林峰加快脚步。 他打算在镇子里住一晚,买点补给,乾粮快吃完了,水囊也该灌满了。 顺便……找个有屋顶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连着几天露宿野外,虽然不冷,但总归不如床上舒服。 走到镇口,他看见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青石镇。 字迹已经模糊了,石碑表面长着青苔,显然有些年头。 他走进镇子。 街道不宽,青石板铺的路,被岁月磨得光滑。 两旁是些铺子,杂货铺丶铁匠铺丶布庄丶酒馆。 这时候天快黑了,大多数铺子已经关门,只有酒馆还亮着灯,里头传来猜拳行令的声音,热热闹闹的。 林峰找到一家客栈。 客栈门脸不大,匾额上写着「悦来客栈」,跟云海城那家同名,但规模小得多。 推门进去,大堂里摆着四五张方桌,一个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掌柜的,」林峰敲了敲柜台, 「住店。」 掌柜抬起头,是个五十来岁的乾瘦老头,眼睛眯着,像是没睡醒。 他打量了林峰一眼:「小客官一个人?」 「嗯。」 「一间房,二十文,包早饭。」 掌柜说着,从柜台下拿出本厚厚的册子, 「登记一下,姓名」 林峰报了名字。 掌柜记下,然后递给他一把钥匙:「二楼最里头那间。热水得自己下楼打,茅房在后院。」 林峰付了钱,上楼。 房间很小,但乾净。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子朝南,推开能看到镇子里的屋顶,还有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他把包袱,其实是空的,扔在床上,然后下楼打热水。 后院有口井,井边放着木桶。他打了半桶水,提到房间里,简单擦洗了一下。 洗完澡,他下楼吃晚饭。 大堂里这会儿人多了些。 除了他,还有三个赶路的商人,围在一桌喝酒聊天,一个看起来像江湖客的独眼汉子,坐在角落里闷头吃面,还有个老太太,带着个小孙女,坐在靠门的位置,小口小口喝粥。 林峰要了一碗面,一碟咸菜。面是手擀面,粗粗的,但筋道。 汤是骨头熬的,撒了葱花,热乎乎的一碗下肚,浑身都暖了。 他一边吃,一边听旁边那桌商人聊天。 「……听说没?澜岳州那边出大事了。」 「什麽事?」 「好像是两个大宗门打起来了。天道宗和青岚宗,为了抢什麽宝贝,打得头破血流。啧啧,死了不少人呢。」 林峰筷子一顿。 天道宗? 青岚宗? 他想起颜如玉,想起那些追杀她的青衫人,他们自称「正道人士」,但颜如玉说他们是「青岚宗」。 所以……那些人真是青岚宗的? 而颜如玉是天道宗的? 两个宗门在抢宝贝,颜如玉偷了东西,被追杀? 他竖起耳朵,继续听。 「什麽宝贝啊,值得两个大宗门撕破脸?」 「谁知道呢。反正听说是个了不得的东西,连天人境的老怪物都惊动了。现在澜岳州那边乱得很,好多小宗门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卷进去。」 「唉,这些修行者啊,整天打打杀杀……」 商人们摇头叹气,换了话题。 林峰吃完面,付了钱,默默上楼。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横梁,脑子里乱糟糟的。 颜如玉偷了青岚宗的宝贝?什麽宝贝?她伤那麽重,就是为了那个东西? 还有……她给自己留玉佩,说以后有难处可以去找她。 可如果青岚宗知道是自己救了她,会不会来找麻烦? 「想啥呢?」玉元真人的声音响起。 林峰把听到的说了一遍。 玉元真人沉默了一会儿。 「青岚宗……」他嘀咕, 「这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几百年前,是不是有个叫青岚真人的小家伙?唔,记不清了。」 「师父,」林峰问, 「我救了她,会不会有麻烦?」 「麻烦?」玉元真人嗤笑, 「能有什麽麻烦?再说了,就算追来了,有老夫在,怕什麽?」 这话说得霸气,但林峰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不过嘛,」玉元真人话锋一转, 「你小子运气也是够可以的。随便救个人,就是天道宗的,随便得罪一伙人,就是青岚宗的。啧啧,这惹事的本事,有老夫当年几分风范。」 林峰哭笑不得:「师父,您就别取笑我了。」 「行行行,不取笑。」玉元真人说, 「不过既然卷进来了,以后多留个心眼。青岚宗的人如果真找上门,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的时候记得报老夫的名号,吓不死他们。」 林峰笑了。 他知道师父是在安慰他。 「好了,睡觉。」玉元真人说, 「明天还得赶路呢。对了,睡前把那颗养气丹吃了,辅助修炼。」 林峰照做。他吞下丹药,盘腿坐在床上,开始运转真气。 丹药的暖意散开,滋养着筋骨血肉。 他能感觉到,四肢里那些金光又亮了一点点,虽然还是很微弱,但确实在变强。 修炼了一个时辰,他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镇子渐渐安静下来。 狗不叫了,酒馆的喧哗也散了。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林峰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颜如玉站在一座很高的山上,穿着白衣,风吹得她的衣袂飘飘。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还是那麽冷,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然后他就醒了。 天亮了。 第八十八章 袁天罡来信 河西镇的早晨,是从鸡叫开始的。 第一声鸡鸣从镇东头响起,然后就像点了炮仗似的,一家接一家,整个镇子的鸡都跟着叫起来。 本书由??????????.??????全网首发 喔喔喔,此起彼伏,能把死人吵醒。 林天没被吵醒。 他早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怎麽睡。 修为到了他这个境界,睡觉更多是一种习惯,而不是必需。 昨晚躺在葡萄架下的摇椅上,没回屋。 身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薄毯,眼睛半眯着,看着架子上垂下来的葡萄串。 深秋了,葡萄早就摘完了,叶子也开始黄了。 但架子上还挂着几串漏网的,小小的,紫黑紫黑的,在晨光里泛着光。 石瑶从厨房出来,端着个托盘。 托盘上是两碗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 她把托盘放在摇椅旁的小几上,然后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林天旁边。 「公子,吃饭了。」她轻声说。 林天嗯了一声,没动。 石瑶也不催,就安静地坐着。 她今天穿了件浅青色的裙子,头发松松挽着,插了根木簪子,不是什麽贵重东西,但戴在她头上就好看。 过了一会儿,林天终于坐起身。 他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 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熬出来了,香。 「小黑呢?」他问。 「还在睡。」石瑶笑, 「昨晚上不知道去哪儿野了,半夜才回来,现在还没醒呢。」 林天也笑了:「随他去吧。」 两人安静地吃饭。 粥喝完了,馒头吃了,咸菜也光碟了。 石瑶收拾碗筷,林天重新躺回摇椅,闭上了眼睛。 但其实他没睡。 他在脑子里唤出了系统。 淡蓝色的光幕在意识里展开,数据一行行浮现: 【宿主:林天】 【修为:陆地神仙初期】 【功法:天罡诀(神级·小成)丶百炼星辰体(天阶极品·大成)丶斩天拔剑术(天阶中品·大成)丶降龙十八掌(天阶极品·大成)】 【技能:略】 【躺平点:27700】 【剩馀召唤机会:1】 【系统仓库:《基础刀法》,《基础剑法》,《基础阵法全解》……】 林天扫了一眼,目光在 「剩馀召唤机会:1」 上停留了几秒。 一个月又攒了一次。 他心念一动,打开有关势力界面。 【组织一:不良人】 【首领:袁天罡(忠诚度100%)】 【实力:陆地神仙巅峰(未完全解封)】 【其主要成员:三千院(陆地神仙初期)丶镜心魔(天人二重),文韬(大宗师六重),上官云雀(天人四重)丶石瑶(天人八重)丶傅红雪(天人一重)……】 【组织二:魂殿】 【殿主:云中君(忠诚度100%)】 【实力:陆地神仙中期(未完全解封)】 【其主要成员:黑白玄翦(陆地神仙初期)……】 【其他:暗影乌鸦(宗师七重)】 数据很华丽,但林天没什麽表情。 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然后做出了决定。 「使用召唤机会。」 【叮!是否使用召唤机会?】 「是。」 【召唤中……】 光幕上,漩涡出现,缓缓旋转。这次没等太久,几秒后,提示音响起: 【召唤成功。获得黑金级召唤——六剑奴(出自《秦时明月》世界)。】 【人物简介:六剑奴是《秦时明月》中赵高直属的罗网天字一等杀手小队,由真刚丶断水丶乱神丶魍魉丶转魄丶灭魂六人组成,以剑为名丶六位一体,是罗网最强团战战力。】 【忠诚度:100%】 【实力评估: 六剑奴单体实力: 真刚(天人九重) 断水(天人八重) 乱神(天人八重) 魍魉(天人七重) 转魄丶灭魂(天人七重) 合体可达陆地神仙初期。】 注:这的合体为六变一 林天挑了挑眉。 六剑奴? 这倒是个惊喜。 秦时罗网中团战战力最刁。 他抬手,随手在院子里布了个隔绝法阵,透明的光罩一闪而逝,把整个小院罩在里面。 从外头看,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里头发生什麽,外头的人听不见也看不见。 然后他心念一动。 光幕闪烁,六道身影从漩涡中走出。 最前头的是个魁梧的蒙面壮汉,一身黑衣,背后背着一柄宽大的重剑。 他是真刚,六剑奴之首。 旁边是个白发蒙眼的老者,穿着灰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是断水。 再旁边是个戴着蜘蛛头巾的男人,眼神阴鸷,嘴角带着邪笑。 他是乱神。 还有个少年,看起来十六七岁,双手各持一柄短剑,眼神灵动。 他是魍魉,双剑诡谲。 最后是一对双胞胎姐妹,长得一模一样,都穿着紧身黑衣,一个持长索,一个持短刃。 她们是转魄和灭魂。 六人站定,动作整齐划一,单膝跪地: 「主人!」 声音低沉,带着杀气,即使已经收敛,但还是能感觉到那股子血腥味。 林天摆摆手:「都起来吧。我不兴这套,以后你们就跟着我,叫我公子就可以了。」 「是!」六人齐声应道,站起身。 林天打量着他们。 六个人,六种气质,但站在一起又浑然一体。 他能感觉到,这六人之间的气机隐隐相连,形成一个完美的循环,确实很厉害,而且他见系统是六变一,也就是说合体之后变成一个人而已。 「你们先散了吧,」他说, 「有事我会叫你们。」 「是。」 六人身影同时消散,不是消失,是融入了周围的阴影里。 分布在院子各处,形成了一个严密的防护网。 不错。 林天撤了隔绝法阵。院子里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葡萄架,摇椅,小几,还有厨房里传来的洗碗声。 他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但没躺多久,怀里的一块传讯玉符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神识探入。 是袁天罡传来的消息。 消息不长,但内容挺有意思,钱宝商会要在澜岳州的炎京举行一场拍卖会,压轴拍品据说连陆地神仙都感兴趣。 拍卖会七天后开始。 林天摸了摸下巴。 钱宝商会他知道,中庭最大的商会之一,背景很深,据说跟好几个顶尖势力都有关系。 他们举办的拍卖会,好东西确实不少。 连陆地神仙都感兴趣的拍品…… 他有点好奇了。 而且,儿子林峰现在应该也在往北走,说不定会经过澜岳州。 虽然他没打算去找儿子,路得自己走,但他可以去看看,顺便……见识见识这个世界的风景? 来这儿这麽多年,他好像还真没怎麽出过远门。 整天窝在河西镇,晒太阳,种菜,养儿子。 也该出去走走了。 他坐起身,朝厨房喊:「石瑶。」 石瑶擦着手出来:「公子?」 「收拾收拾,」林天说, 「明天出趟远门。」 石瑶愣了一下:「去哪儿?」 「澜岳州,炎京。」林天说, 「钱宝商会有个拍卖会,去看看。」 石瑶眼睛亮了:「好!」 她是真的高兴。 在河西镇待了这麽多年,虽然清净,但也确实闷。 能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谁不高兴? 「我去告诉小黑!」她转身就跑,脚步轻快得像个小姑娘。 林天笑了。 他重新躺下,看着葡萄架上的叶子。 一片黄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他的毯子上。 他捡起叶子,在手里转了转。 出趟远门,也好。 第八十九章 无涯剑宗 第二天一早,林天几人出发了。 平平静静的出发,就很静悄悄。 石瑶背了个小包袱,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些日常用品。 小黑,也收拾得人模狗样,穿了身黑色劲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可惜那双眼睛还是贼溜溜的,破坏形象。 「大哥,咱们怎麽去?」 龙傲搓着手问, 「要不我现原形,驮您去?保证又快又稳!」 林天瞥了他一眼:「你那原形,飞起来会不会给半个州的人都吓死。」 龙傲讪笑:「那不能,我能变小……」 「行了,」林天打断他, 「用这个。」 他系统空间里的有好像不知什麽时候抽到的。 那是个巴掌大小的木雕龙舟,雕工精细,龙首高昂,龙尾摆动,龙鳞都清晰可见。 舟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流光溢彩。 「剑龙舟,」林天介绍, 「飞行法器,日行三万里。主要是……我想看看沿途风景。」 要是真想快,他直接撕开空间过去都行。 但那样就没什麽意思了。 既然是出门旅游,那就得有点旅游的样子。 他把龙舟往天上一抛。 木雕见风就长,眨眼间变成一艘真正的龙舟,长约十丈,宽约三丈,通体漆黑,龙首为艏,龙尾为艉。 舟身两侧各有三对翅膀状的翼板,此刻缓缓展开,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舟上有三层舱室,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看起来气派得很。 龙傲眼睛都直了:「这丶这法器……至少是天阶吧?」 「差不多。」 林天随口道,率先踏上龙舟。 法器也分等级,黄玄地天灵,灵级最高。 甲板看不出材质的,踩上去稳稳当当。 他走到船头,那里有个控制台,一块镶嵌在龙首上的水晶板。 他手按在水晶板上,输入真气。 龙舟轻轻一震,翅膀状的翼板开始缓缓扇动。 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最后化作一片虚影。 龙舟缓缓离地,升高,再升高,直到离地百丈。 「走了」 林天心念一动,龙舟化作一道黑光,朝北方掠去。 速度确实很快,但舟身有阵法保护,外头的罡风吹不进来。 站在船头往下看,山河大地尽收眼底。 石瑶也走到船头,站在林天身边。 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长发,她伸手拢了拢,眼睛却一直看着下方。 「真好看。」她轻声说。 确实好看。 从高空看下去,大地像一幅巨大的画卷。 山峦起伏,江河如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城镇像一个个小方块,农田像绿色的棋盘,还有那些宗门,有的建在山顶,云雾缭绕,有的建在谷地,楼阁连绵。 偶尔能看到修士御剑飞过,或者骑着各种奇珍异兽。 看见这艘气派的龙舟,大多会远远避开,能拥有这种飞行法器的,都不是一般人。 龙傲最兴奋。 他趴在船舷上,半个身子都探出去,指着下面大呼小叫: 「大哥你看看!新鲜的空气!」 「哇!那座山真高!山顶还有雪!」 「这就是自由的感觉」 林天随他闹腾。 石瑶抿嘴笑,也不管他。 龙舟飞了一天。 傍晚时分,他们飞到了一片山脉上空。 这片山脉很特别,不是连绵的,而是一座座孤峰,拔地而起,像一柄柄倒插的巨剑。 峰顶大多平坦,建着宫殿楼阁,剑气冲霄。 「无涯剑宗的地盘」林天说了一句。 对于比较亮眼的势力他知道,毕竟他的手很长。 无涯剑宗,澜岳州顶尖宗门之一,以剑道闻名。 宗主据说是个剑痴,修为天人九重,战力极强。 龙舟正要飞过,忽然前方传来一声清喝: 「来者止步!」 一道剑光从下方一座孤峰上冲天而起,拦在龙舟前方。 剑光散去,露出三个人,都是青年模样,穿着统一的白色剑袍,背后背剑,神色冷峻。 为首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剑眉星目,气度不凡。 他朝龙舟拱了拱手: 「前方乃无涯剑宗领空,请道友绕行。」 语气还算客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林天没说话。 龙傲跳出来,叉着腰:「凭什麽绕行?这天是你家开的?」 那青年眉头一皱:「宗门规矩,还请道友见谅。」 「规矩?」龙傲嗤笑, 「老子赶路呢,没空跟你讲规矩。让开!」 青年脸色沉了下来。 他身后两个师弟更是手按剑柄,随时准备动手。 就在这时,下方孤峰上又飞上来一道人影。 是个老者,白发白须,但面色红润,眼神锐利如剑。 他御剑而来,停在三个青年身前,先是对林天这边拱了拱手: 「老夫无涯剑宗外门长老,柳随风。门下弟子不懂事,冲撞了道友,还请见谅。」 态度比那青年好得多。 林天终于开口:「我们要过路。」 柳随风苦笑:「道友,实在抱歉。今日是我无涯剑宗祭剑大典,方圆千里禁空。还请道友绕行百里,从西侧过去。耽误道友行程,我宗愿赔偿……」 话没说完,龙傲又嚷嚷开了:「绕行百里?我们赶时间!实在不行你们让开」 柳随风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 他好歹是无涯剑宗的外门长老,大宗师三重的修为,平时谁不给他几分面子?今天已经够客气了,对方还这麽不给脸。 「道友,」他语气冷了些,「这是我无涯剑宗的规矩。便是天人境强者来了,也得守。」 这话就有点威胁的意思了。 第九十章 抵达 林天笑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船头最前头,看着柳随风,看着那三个青年,看着下方那一座座剑峰。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 「我要过。」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个字,平平淡淡,没什麽气势。 但柳随风脸色骤变。 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息,从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丶像是个富家老爷的帅气中年男人身上,散发出一股气息。 那气息……如渊如狱,深不可测。 仅仅是一丝泄露,就让他这个天人三重浑身僵硬,真元运转滞涩,连御剑都差点不稳。 陆地神仙! 柳随风额头冒出冷汗。他身后的三个青年更是不堪,脸色煞白,摇摇欲坠。 「前丶前辈……」柳随风声音都颤了,「晚辈有眼不识泰山……请丶请前辈恕罪……」 林天没理他。 他控制龙舟,继续往前飞。 柳随风赶紧带着三个弟子让开,垂首立在一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龙舟从他们身边飞过,飞向无涯剑宗深处。 柳随风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看着远去的龙舟背影,心有馀悸。 「长老,那人……」一个青年小声问。 「闭嘴!」柳随风低喝,「今日之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立刻传讯给宗主……不,我亲自去。」 龙舟上。 龙傲得意洋洋:「嘿嘿,那老头吓坏了吧?还规矩,在大哥面前,什麽规矩都不好使!」 石瑶轻轻拍了他一下:「少说两句。」 林天没说话,依旧站在船头,看着下方。 龙舟飞过一座座剑峰。 能看见峰顶的广场上,确实有很多弟子聚集,像是在举行什麽仪式。 看见这艘龙舟飞过,不少人都抬头看,指指点点,但没人敢拦。 飞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座最高的剑峰。 峰顶有一座巨大的宫殿,通体白色,像用玉石砌成。 宫殿前有个广场,此刻站满了人,怕是有上千。 龙舟飞过时,从宫殿里飞出一道身影。 那是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中年人,相貌普通,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柄出鞘的利剑。 他御空而立,看着龙舟,目光落在船头的林天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仅仅一眼。 然后那灰袍中年人微微颔首,让开了路。 龙舟畅通无阻地飞过了无涯剑宗的核心地带,飞向北方。 等龙舟飞远了,灰袍中年人才缓缓落下,落在宫殿前的广场上。 一个老者迎上来,正是柳随风。 「宗主,那人……」柳随风低声说。 「很强。」灰袍中年人——无涯剑宗宗主,剑无名,缓缓吐出两个字。 「比您还强?」 剑无名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强得多。」 柳随风倒吸一口凉气。 剑无名是天人九重。 比他还强得多……那得是什麽境界? 「不过他没恶意。」 剑无名又说, 「只是路过。传令下去,今日之事,不得外传。还有……查查那龙舟的来历。」 「是。」 剑无名抬头,看着龙舟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这样的强者,突然出现在澜岳州……是为了钱宝商会的拍卖会?还是……别的什麽? 他隐隐觉得,澜岳州要起风了。 龙舟上。 林天依旧站在船头。石瑶走到他身边,轻声问:「老爷,刚才那人……是无涯剑宗宗主?」 「嗯。」林天点头。 「他好像……很强。」 「还行。」林天说, 「剑道天赋不错,可惜走了弯路。如果能醒悟,有望更进一步。」 石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龙舟继续飞行。 接下来的几天,一路平静。飞过山川,飞过江河,飞过城镇。 偶尔遇到其他飞行法器或修士,大多远远避开,剑龙舟这气派,一看就不好惹。 第七天傍晚,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城池。 城池依山而建,城墙高耸,连绵百里。城里楼阁林立,灯火辉煌,即使隔得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繁华气息。 炎京到了。 澜岳州州府,中庭七州里最繁华之地。 龙舟在城外十里处落下。 林天收起龙舟,三人步行进城,这是规矩,除非有特殊许可,否则任何飞行法器不得直接飞进炎京城。 城门很高,很宽,进进出出的人流如织。 守城的士兵穿着亮银甲,检查得很仔细,但看见林天三人,主要是看见他们气度不凡,简单问了几句就放行了。 进城后,更是热闹。 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跑八辆马车,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 酒楼茶肆里人声鼎沸,布庄银号门庭若市。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普通人,有修士,有商人,有官员……形形色色,看得人眼花缭乱。 龙傲眼睛都不够用了,东张西望,时不时大呼小叫: 「大哥看!」 「哇!那姑娘真漂亮!穿得也少……」 石瑶拧了他耳朵一下:「老实点!」 林天倒很平静。 他带着两人,穿过几条街,来到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 这里的宅子都很大,高墙深院,门口有石狮,一看就是富贵人家。 最后,他们在一座超级大的府邸前停下。 府邸占地面积极广,朱红大门紧闭,门上钉着铜钉,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两个大字:林府。 字写得一般,但气势很足。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个帅气刚毅的大叔,穿着青色长衫,背着手,站得笔直。 另一个是个笑眯眯的胖子,穿着锦袍。 看见林天,那帅气大叔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公子。」 正是袁天罡。 而他身边那个胖子,也赶紧行礼:「小的钱满仓,见过林公子。」 钱满仓,钱宝商会在炎京的负责人之一。 林天点点头:「进去说话。」 袁天罡推开大门,一行人走了进去。 府邸里头更大。 前院丶中院丶后院,亭台楼阁,假山水池,应有尽有。 仆人丫鬟穿梭其中,看见林天,都停下行礼,恭敬得很。 林天边走边看,心里有数,这府邸,应该是袁天罡提前准备好的。 位置丶规模丶陈设,都恰到好处。 既不会太张扬,也不会失了身份。 不错。 走到正厅,众人落座。 丫鬟奉上茶点,然后退下。 钱满仓搓着手,脸上堆笑:「林公子能来,真是蓬荜生辉。拍卖会后天开始,地点在城中心的聚宝阁。这是请柬」 他递上一张烫金的请柬。 林天接过,随手放在桌上。 「压轴拍品是什麽?」他问。 钱满仓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具体的……小的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跟上古遗迹有关」 上古遗迹? 林天挑了挑眉。 这倒有点意思。 「还有其他好东西吗?」他又问。 「有有有!」钱满仓赶紧说, 「这次拍卖会规模很大,好东西不少。天阶功法丶神兵利器丶稀有药材丶丹药符籙……都有。具体的名录,明天会送到府上。」 林天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钱满仓识趣地起身告辞。袁天罡送他出去。 正厅里只剩林天丶石瑶和龙傲。 龙傲终于憋不住了,凑过来:「大哥,咱们真要去拍卖会?有没有我能用的东西?比如龙血啊丶龙鳞啊什麽的……」 「你想得美。」林天瞥了他一眼, 「老老实实待着,别惹事。」 龙傲缩了缩脖子:「哦。」 石瑶轻声问:「大哥,要在这儿住多久?」 「看情况。」林天说,「拍卖会结束再说。对了,你和小黑,可以在城里逛逛,买点喜欢的东西。钱不够找袁天罡要。」 石瑶眼睛弯了弯:「好。」 正说着,袁天罡回来了。他走到林天身边,低声说:「公子,有消息。」 「说」 …… 林天眉毛一挑。 果然,都冲着拍卖会来的。 这下有意思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清香扑鼻。 他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府邸里的灯笼陆续亮起来,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炎京的夜,开始了。 第九十一章 拍卖会开始 炎京的夜,大炎王朝的都城,亮得跟白天似的。 倒不是真有那麽亮,是灯火多,满城的灯笼丶烛火丶夜明珠,还有那些修士用的发光法器,把整座城映得跟个发光的大棋盘一样。 从高处往下看,一条条街道就是棋盘线,一座座楼阁就是棋子,灯火是棋子的光。 林峰站在一条巷子口,仰着脖子看天,其实看的是那些飞在天上的玩意儿。 有飞剑,嗖嗖的,拖着绚丽的尾彩,有飞舟,大的小的,还有骑稀奇古怪坐骑的,长翅膀的马丶会飞的龟丶驮着人的仙鹤……五花八门,看得他眼晕。 他来炎京三天了。 十几天前,他在路上,听到有人说钱宝商会有拍卖会,比较盛大,玉元真人也教唆他来。然后他就动了心思,来都来了,不去看看多亏? 可他没钱。 别说拍卖了,据说连拍卖会的门都进不去。 钱宝商会的拍卖会,光入场费就得一千两银子,把他卖了都不值这个价。 但运气这玩意儿,说来就来。 他在行走途中,正好遇上一队也要去炎京的。 领头的是个富家公子,二十来岁,穿得花里胡哨,带着七八个随从,还有三辆大马车。 林峰壮着胆子上前问能不能捎一程。 那公子打量他几眼,看他年纪小,衣裳普通但乾净,就点了头:「上车吧,顺路。」 这一顺,就顺到了炎京。 路上聊天,林峰才知道,这公子姓王,叫王富贵,名字很朴实,但家底不朴实。 他爹是澜岳州有名的富商,做药材生意的,跟钱宝商会有来往。 这次去炎京,就是参加拍卖会。 「小兄弟,」王富贵很健谈, 「你去炎京干啥?」 「看看。」林峰老实说, 「听说有拍卖会,想去见识见识。」 王富贵乐了:「那巧了,我也去。到时候带你进去,我有请柬,能带俩人。」 林峰当时就愣了。 还有这好事? 「不过啊,」 王富贵话锋一转, 「进去了得守规矩。里头都是大人物,咱这种小虾米,看看就行,别惹事。」 林峰连连点头。 就这样,他跟着王富贵到了炎京,住进了王家在炎京的宅子,不大,但很精致,有假山有水池,还有十几个丫鬟仆人伺候着。 王富贵对他不错,吃住全包,还给了他一身新衣裳。 林峰不好意思白吃白住,主动帮着干点杂活,其实也没啥活,就是跑跑腿,打打水。 几天下来,他跟王富贵混熟了,也跟宅子里的仆人混熟了。 大家都喜欢这个勤快的少年。 今晚就是拍卖会。 王富贵早早就出门了,他得先去他家商会那边办点事。 林峰一个人在宅子里待到傍晚,然后按照王富贵交代的,换了身乾净衣裳,出了门。 今晚拍卖会。 拍卖会在城中心的钱宝商会总部。 林峰问了几次路,终于找到了地方。 然后他就傻眼了。 那建筑……也太大了。 五层高,占地至少几十亩,通体用白玉石砌成,在夜色里发着温润的光。 门前是个大广场,此刻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形形色色,少说几千人。 门口有守卫。 不是普通守卫,是修士,通过玉元真人告知是先天境。 一个个站得笔直,眼神锐利,检查着每个人的请柬。 林峰挤在人群里,有点慌。 他想起王富贵说的,「我先进去,你在门口等,到时候我让仆人出来接你。」 可这麽多人,仆人能找到他吗? 正想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王家仆人的衣服,正是跟着王富贵来炎京的那个。 「林小哥,」 汉子咧嘴笑, 「少爷让我来接你。跟我来。」 林峰松了口气,跟着汉子往侧门走。 侧门人少些,但也有守卫。 汉子递上请柬,守卫看了看,又看了看林峰,点点头:「进去吧。」 进了门,是个大厅。 更大,更高,更亮。 顶上吊着几十盏水晶灯,照得跟白天一样。 大厅里已经站满了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声音不大,但人太多,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人群中王富贵朝他挥挥手。 他们在一楼大厅,没有包间。 他往上看。 上面还有三层,一楼是大厅,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二楼是雅座,围着栏杆一圈,坐着些衣着光鲜的人,三楼是普通包厢,大概十几个,但比四楼的小。 而四楼,只有三个包间,现在全是黑的,不知道有人没人。 「那三个包厢?」林峰在嘈杂的声音声中成功传话 王富贵压低声音,「一个是钱宝商会自己留的,另两个个……听说被个大人物定了。具体是谁,不知道。」 正说着,灯光忽然暗了。 整个会场,瞬间从明亮陷入昏暗。 只有拍卖台上还亮着一束光,白惨惨的,照在空荡荡的台子上。 人群安静下来。 然后,一个女子从台后走了出来。 女子二十七八岁,穿着大红色的旗袍,身材窈窕,容貌美艳。 她走到光束中央,朝四周微微躬身,笑容得体: 「欢迎大家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本次钱宝商会举行的拍卖会……」 声音通过某种扩音阵法,清晰传到会场每个角落。 林峰盯着那女子看。 不是因为她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者,穿着灰袍,闭着眼睛,背着手,站在阴影里。 他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林峰能感觉到——不,是玉元真人在他脑子里提醒: 「小子,注意那老头。天人境,至少三重。」 林峰心里一凛。 天人境,当保镖? 钱宝商会果然财大气粗。 女子说了一堆客套话,然后话锋一转:「话不多说,接下来我们的拍卖会——正式开始!」 「轰——」 掌声丶欢呼声丶口哨声,瞬间爆发,把整个会场震得嗡嗡响。 灯光重新亮起,但不是全部亮,而是聚焦在拍卖台上。 一个侍女端着个托盘走上来,托盘上盖着红绸。 女子掀开红绸。 托盘上是个玉盒。 玉盒打开,里面是一颗拳头大小的果子,通体碧绿,表面有淡淡的金色纹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和浓郁的香气。 「第一件拍品,」女子声音清亮, 「千年菩提果。」 她顿了顿,等下面议论声小了些,才继续说:「炼制六品丹药回春丹的主要主药之一。回春丹,疗伤圣药,只要还有一口气,服下后能在十息内伤势痊愈,完好如初。」 下面响起一片吸气声。 「起拍价,十万两白银。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一千两。」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 然后, 「十万一千两!」一楼有人喊。 「十万五千两!」 「十一万两!」 价格节节攀升。 林峰听得咋舌。 十万两……他全部家当加起来,连零头都没有,甚至都不敢想一下。 「啧啧,」王富贵摇头, 「这才第一件。后面更吓人。」 最终,千年菩提果被三楼一个包厢以十四万两拍下。 女子敲下拍卖锤:「成交!」 第二件拍品很快上来。 是卷轴。 第九十二章 进行时 古朴的卷轴,泛着淡淡的雷光。 「地阶极品功法《奔雷掌》。」 女子介绍, 「修炼者可手握雷霆,以强悍的攻击着称。虽为地阶极品,但其攻击力,堪比许多天阶功法。」 下面又炸了。 功法比丹药更珍贵,丹药吃了就没了,功法可以传承。 地阶极品,还是攻击力着称的雷系功法,绝对是珍品,在这功法难求的时代。 地阶功法都可以作为有些中小宗门的镇中功法了,天阶更是稀缺,一般只有顶尖大势力才能拿得出来。 起拍价十五万两。 竞价比刚才更激烈。 「十七万两!」三楼一个包厢传出声音。 林峰听到旁边有人议论:「那个包厢……好像是天道宗的。」 天道宗? 林峰心里一动。 颜如玉就是天道宗的。 「十八万两!」 对面包厢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青岚宗的。」 又有人说。 林峰眉头皱起。 青岚宗和天道宗,果然不对付。 价格在两家之间拉扯,最后青岚宗以二十二万两拿下。 王富贵磕着瓜子,啧啧道:「果然是大宗门……」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都被三楼包厢包圆了。 有丹药,有法器,有珍稀材料,价格一个比一个高。 林峰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反正买不起,看个热闹。 直到第五件拍品上来。 侍女端上来的,是个小托盘。托盘上只有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碎片,边缘不规则,表面锈迹斑斑,刻着些模糊的纹路。 林天在四层的第三个包厢,房间里有龙傲,有钱满仓,还有石瑶。 林峰看了名单他只对上古强者尸骸感兴趣。 他也看到了一楼人群堆中的林峰,可他不想打招呼。 第五件拍品。 看起来……很不起眼。 但女子的声音却郑重了许多: 「第五件拍品——青铜镜碎片。」 她顿了顿,等下面安静下来,才继续说:「上古时代,四大灵器之一青铜镜,因故破碎,化作四大碎片。此为其中之一。」 灵器! 传说级别的法器。 下面瞬间沸腾了。 法器有灵,则为灵器。 「常人只知法器也分天地玄黄,却不知天之上还有灵,那是超越天阶法器的存在」。 「集结四个碎片即可拼凑出完整青铜镜」。 「起拍价,五十万两。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一万两。」 短暂的寂静。 然后,四楼,一个包厢突然亮起了灯。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七十万两。」 直接加二十万! 下面三层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四楼,包括林峰和王富贵。 可就在这时,四楼另一个黑着的包厢也亮了灯。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 「八十万两。」 「你成心跟我们作对?」 第一个包厢的声音带着怒意。 「彼此彼此。」第二个包厢回敬。 两股强大的气息同时从包厢里散发出来,在空中碰撞。 犹如实质的威压弥漫开来,下面三层的人脸色都变了,修为低的,甚至觉得呼吸困难。 拍卖台上的女子脸色微变。 她身后的灰袍老者睁开眼睛,正要开口, 「闭嘴!」 第一个包厢的声音如惊雷炸响,硬生生把灰袍老者到嘴边的话压了回去。 老者脸色难看,但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从拍卖台后方,又走出一人。 是个黑袍人,全身笼罩在黑袍里,看不清面容。 他只是站在那里,什麽都没做,但两股碰撞的气息瞬间消散。 会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感觉到,那是一股更恐怖的气息。 比天人境强,强得多。 陆地神仙! 黑袍人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但意思很明显,要闹事,出去闹。 两个包厢安静了。 竞价继续。 「九十万两。」 「一百万两。」 「一百一十万……」 价格一路攀升,最后定格在一百二十万两,被第一个包厢拿下。 黑袍人这才转身,消失在台后。 女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刚才她真怕打起来。她定了定神,继续: 「第六件拍品——」 拍卖会的荷官侍女领着几个人,推着一大长方形红布。 掀开盖着的红布, 是一具青铜棺! 青龙棺周围雕龙画凤。 几人合力推开盖子,是一具……尸骸。 完整的尸骸,静静的躺着,皮肉早已乾枯,但隐约可见骨头晶莹如玉,泛着淡淡的金光。 尸骸周围,还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白色光晕。 「上古神秘强者尸骸」 女子介绍, 「作用未知。但经我会鉴定,此尸骸至少已存在万年,且至今仍残留着强大的道韵。对修行丶对炼器丶对参悟,都可能有意想不到的助益。」 她顿了顿:「起拍价,一千万两。每次加价不得低于十万两。」 下面一片哗然。 一千万两! 这价格,已经超出大多数人的承受范围了。 短暂的沉默后,四楼第一个包厢,刚才拍下青铜镜碎片那个,传出声音, 「一千一百万两。」 紧接着,三楼一个包厢:「一千两百万两。」 四楼第二个包厢:「一千三百万两。」 二楼也有人加入:「一千三百五十万两……」 价格以百万为单位往上跳。 林峰看呆了。 一千万两……那得是多少钱? 堆起来能成山吧? 王富贵也咋舌:「这些大人物,真不把钱当钱。」 竞价还在继续。 「一千八百万两!」 「一千九百万两!」 「两千万两!」 最后这个价格,是四楼第三个包厢喊出的,之前一直没出声的那个包厢。 声音很年轻,带着点玩世不恭。 会场安静了。 可是林峰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有点像小黑叔! 真的很熟悉! 「不可能!不可能!,小黑叔还在家呢」 林峰连忙摇头,连忙把这想法甩出去。 两千万两,买一具作用未知的尸骸……值吗? 没人再加价。 女子正要落锤,四楼第一个包厢忽然开口: 「两千一百万两。」 第三个包厢立刻跟上:「两千两百万两。」 「两千三百万。」 「两千四百万。」 两家杠上了。 价格一路飙升到三千万两。 会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场神仙打架。 最后,第一个包厢沉默了。 「三千万两,第一次」 「三千万两,第二次」 「三千万两,第三次!」 「成交!」 拍卖锤落下。 最终是第三个包厢,以三千万两的天价,拍下了那具上古强者尸骸。 王富贵倒吸一口凉气:「三千万两……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麽多」 林峰已经麻木了。 他现在觉得,钱对于上层阶级来说就是个数字。 他抬头,他在第一层,人超级多,然后往上越来越少直到第四层只有几人。 女子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露出笑容: 「接下来,是本次拍卖会的最后一件拍品!」 她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缓缓说: 「《焚天诀》」 只见侍女端上一个玉盘。 玉盘上不是卷轴,而是一块赤红色的玉简,表面流淌着火焰般的纹路,散发出灼热的气息。 「可进化功法,」 女子声音高了几分, 「终极品级未知。起始即为天阶中品,修炼至大成,可焚山煮海,威力无穷。」 可进化功法! 下面彻底炸了。 功法还能进化? 这可就意味着潜力无限。 天阶中品只是起点,未来可能达到天阶上品丶极品,甚至……更高? 「起拍价,一千五百万两。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一百万两。」 话音刚落, 「一千六百万两!」 二楼有人喊。 「两千万两!」 三楼。 「两千五百万两!」 四楼第一个包厢喊出。 价格瞬间飙升。 林峰脑子里,玉元真人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急切: 「林小子!喊!这功法必须拿下!」 林峰一愣:「师父,我没钱……」 「我有!」玉元真人说, 「老夫当年存了点私房钱,虽然不多,但几千万两还是有的。快喊!」 林峰咬了咬牙,试探性地开口: 「两千……两千六百万两。」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 主要是因为在第一层喊的,处在那一层就说明当下你所拥有的实力也就在那一层,阶级之间的隔阂犹如云泥之别。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包括王富贵。 王富贵瞪大眼睛:「林丶林峰,你……」 林峰脸一红,硬着头皮:「呃……我……我试试。」 下面安静了一瞬,然后, 「三千万两!」四楼第一个包厢。 「三千五百万两!」四楼第二个包厢。 「四千万两!」四层第三个包厢。 价格像脱缰的野马,根本拉不住。 玉元真人在林峰脑子里指挥:「跟!五千万两!」 林峰喉咙发乾:「五千……五千万两。」 「六千万两!」第一个包厢。 「六千五百万!」第二个包厢。 「七千万!」第三个包厢。 林峰手都在抖。 七千万两……把他卖一万次都不够。 「师父……」 他在心里喊。 「跟!」玉元真人咬牙, 「八千万两!老夫豁出去了!」 林峰闭着眼睛喊:「八千万两」 会场死一般寂静。 八千万两……这已经创下钱宝商会拍卖会的最高记录了。 那荷官美女开口,「这位小兄弟,可别乱喊哦,我们钱宝商会可是没人赖过帐的」。 短暂的沉默后,第一个包厢传来一声冷哼:「八千五百万两。」 第二个包厢沉默。 第一个包厢也沉默了。 玉元真人直接控制林峰身体,不等林峰反应过来,抬手喊出「九千万两!」 女子声音发颤:「九丶九千万两,第一次……」 「九千万两,第二次……」 「九千万两,第三次」 「成交!」 拍卖锤落下,声音在寂静的会场里回荡。 《焚天诀》,以九千万两的天价,被他拿下。 林峰浑身冷汗。 王富贵看着他,眼神复杂,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敬畏? 「林峰,」王富贵小声问, 「你……你真有钱?」 林峰苦笑:「不是我……」 拍卖会退场后,工作人员找到他,把他领到一个房间里。 侍女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玉盘。玉盘上正是那块赤红色玉简。 「公子,」侍女躬身, 「这是您拍下的《焚天诀》。请您……结帐。」 林峰脸色煞白。 结帐?九千万两?把他剁碎了卖都不够! 就在这时,脑子里玉元真人说:「别慌。把储物戒给她。」 林峰一愣:「啊?」 「给她就是。」 林峰硬着头皮,摘下右手储物戒,放在玉盘上。 侍女愣了一下,但没多问,端着玉盘退了出去。 片刻后,她又回来了,把储物戒还给林峰,躬身道:「帐已结清。公子,这是您的功法。」 她把玉简放在茶几上,然后退下,关上门。 林峰拿起玉简,入手温热。 他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着庞大的信息,还有一股灼热的道韵。 他真的……拍下了? 九千万两,就这麽……付了? 王富贵凑过来,眼睛发亮:「林峰,你……你到底是什麽人?」 林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人。 林峰和王富贵也下了楼,走出商会大门。 外面还是那麽热闹,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但林峰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怀里揣着《焚天诀》玉简,手里戴着储物戒,虽然里头空了,但还是沉甸甸的。 「林峰,」王富贵拍拍他肩膀, 「不管你是谁,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 林峰点点头:「谢谢王大哥。」 两人分别。 王富贵回宅子,林峰……他不知道该去哪。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九千万两……虽然不是自己喊的? 正想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林峰吓了一跳,回头,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灰布衣,相貌平平,但眼睛很亮。 他手里拿着个酒葫芦,正笑眯眯地看着林峰。 「小兄弟,」 男人开口,声音沙哑, 「拍卖会挺热闹啊。」 林峰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我?」 男人喝了口酒, 「路人。看小兄弟面生,搭个话。」 第九十三章 荒野行动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茶馆里找人拼桌。但林峰没放松警惕。 男人似乎也不在意,他往前走了两步,正好站在巷子中间,堵住了林峰的去路。 不紧不慢,不远不近。 「刚才拍卖会,你喊价挺狠。」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男人说, 「九千万两,眼睛都不眨一下。」 林峰心里一紧。 「那部功法,」 男人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气,「《焚天诀》,好东西。」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可惜,你现在还不能练。」 林峰张口想说什麽,但话到嘴边,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眼前有些恍惚。 男人的眼睛,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像变深了。 像两潭水,水面上映着灯,灯影一圈一圈荡开,把人往里吸。 「你……」 林峰想移开视线,但脖子不听使唤。 「别紧张。」 男人的声音也变了,变得更柔和,更低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我就是觉得,这麽好的功法,放在你身上,有点浪费。」 林峰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擂鼓一样。 他想动,但手脚像灌了铅。 「你先帮我保管着。」 男人的声音继续, 「等你以后强了,我再还你。」 他说着,伸出手,那只手很稳,不疾不徐,探向林峰怀里。 林峰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行! 功法还没放储物戒里。 他用尽全力,猛地往后一挣。 腿软得像面条,但他还是退了一步,撞在墙上,背脊生疼。 「师父!」他在心里狂喊, 「师父!有丶有人抢功法!」 玉元真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小子,这人……」 老头顿住了。 林峰从来没听过师父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平时吹牛的嘚瑟,也不是指点时的认真,而是……凝重。 像冬天结冰的河面,又硬又沉。 「我看不透他。」 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进林峰心里。 男人的手已经碰到他衣襟了。 很轻,像拂去灰尘。 但林峰感觉那手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躲,躲不开,想喊,喊不出。 男人的手指勾住玉简的边缘,往外一抽。 林峰的右手猛地攥住玉简。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可能是纯粹的丶憋着一口气的不甘心。 他死死攥着玉简,指节发白,指甲都陷进掌心。 「不丶不行……」 男人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林峰的手,看着那根根凸起的青筋,忽然笑了。 「还挺倔。」 他说得很轻,像在夸一只护食的小猫。 然后他手腕轻轻一翻。 林峰感觉自己的手像被电了一下,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玉简从他掌心滑出,落入男人的手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林峰眼睁睁看着玉简被拿走,浑身发冷。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九千万两……没了。 不,不是钱的事。 那是师父给他的! 「师父……」 他在心里喊,声音都在抖。 玉元真人没回答。 寂静。 只有巷子里的风,和远处模糊的更声。 然后,林峰忽然感觉身体一轻。 不是轻。 是失控。 他像是被挤到了角落里,从自己身体的主宰,变成了旁观者。 他能感觉到四肢,能感觉到心跳,但指挥不了。 他只能「看」,看自己站直,看自己抬起右手,看自己, 飞了起来。 没错,飞。 他的双脚离地,悬浮在半空,离地面三尺。 然后五尺。 然后一丈。 灰白色的气从他身体里漫出来,不是真气那种纯灰色,是掺和着那种白的,像冬日的晨雾。 雾气缭绕在他周围,把整条巷子都染得朦朦胧胧。 男人后退了一步。 他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变了。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眯起来。 「林峰」悬在半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指张开,握拳,又张开。 动作很慢,像在熟悉一件许久不用的工具。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男人。 「老夫的东西,」 声音从林峰嘴里发出,却完全不是林峰的声音,苍老,低沉, 「你也敢抢?」 男人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这回是真笑,肩膀都抖。 「原来是有个老家伙。」 他说,目光落在林峰左手无名指的银戒指上,恍然, 「难怪,难怪。」 他灌了口酒,语气轻松得像在茶馆聊天:「几百年了吧?残魂还能附体夺舍,道行不浅。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 「你觉得,凭这个后天二重的小身板,能跟我打?」 「林峰」没答话。 他双手一合,掐了个诀。 灰白色的雾气猛地炸开,化作万千流光,朝四面八方飞射。 那不是攻击,是遁术。 流光裹着他,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瞬间掠出巷子,越过街道,越过城墙, 三息之后,他已经站在城外五里处的荒野上。 夜风很大,吹得荒草伏倒一片。 远处是连绵的山影,黑黢黢的,像趴着的巨兽。 头顶的月亮又圆又白,清辉洒下来,把原野照得像结了霜。 「林峰」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灰白色的雾气还未散尽。 他刚喘了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稳。 男人从夜色里走出来,还是那身灰布衣,还是那个酒葫芦。 他走得从容,像晚饭后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位置还挺好」他说, 「这片荒山,正好埋人。」 「林峰」转过身,面色凝重。 林峰在意识深处,能感觉到师父的紧张,那种紧绷的丶如临大敌的紧张。 他从来没见过师父这样。 「你到底是什麽人?」 玉元真人开口,声音沉得像压了石头。 男人没回答。 他举起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然后随意地站在那里,等着。 玉元真人深吸一口气。 那就打。 他双手一展,周身灰白雾气暴涨。 那不是普通的真气,是他几百年残魂积蓄的本源之力,用一分少一分。 但此刻顾不上这些。 他右手食指凌空画符,左手五指连弹。 一瞬间,天地变色。 数十道术法同时成形,有的化作风刃,有的凝成冰锥,有的燃成火球,有的结成雷光。 五光十色,铺天盖地,朝男人呼啸而去。 那是玉元真人当年的成名绝技,百法齐鸣。 他巅峰时期,这一招能同时催动三百六十五道术法,覆盖方圆百里。 现在只剩残魂,只能同时施展四十多道。 但足够了。 至少他是这麽想的。 男人看着满天飞来的术法,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拔剑,没有掐诀,没有念咒。 他只是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轻轻一捻, 「啪。」 一个响指。 声音不大,像枯枝折断,像露珠坠地。 然后,所有的术法,那四十多道足以夷平一座小山头的术法,同时碎裂。 像肥皂泡。 像风吹过的蒲公英。 什麽都没剩下。 玉元真人的手僵在半空。 林峰在意识深处,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听不懂师父为什麽停手,但他能感觉到师父的情绪,那不是惊讶,是……绝望。 男人放下手,又喝了口酒。 「不错。」 他说,语气像在点评后辈, 「能在这种孱弱的肉身上催出四十多道术法,你当年至少是天人七八重。」 他顿了顿,补充道:「可惜,是几百年前了。」 玉元真人没说话。 他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抬起头,咬破右手食指,以血为墨,在虚空中画出一道符。 符成的那一刻,天地间忽然起了风。 不是普通的夜风,是灵力被强行抽动的呼啸。 方圆十里的天地灵气,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疯狂朝那道血符汇聚。 血符越来越亮,越来越红,最后竟燃起来,不是火,是血焰,灼灼跳动。 玉元真人左手剑指苍天,声音沙哑: 「剑来!」 话音落下。 天空裂开一道缝。 缝隙里,无数细小的光点蜂拥而出,像萤火,像流星。 它们朝血符汇聚,附着,融合,眨眼间,一柄巨剑成形。 剑长三十丈,通体赤红,剑身流淌着血焰。 巨剑悬在夜空中,比月亮还亮,把整片荒原映得像着了火。 玉元真人剑指向前, 巨剑轰然斩落! 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地面的荒草被余压压成齑粉,岩石崩裂,泥土翻飞。 这一剑,已是他当前残魂的全力一击。 男人抬起头,看着落下的巨剑。 他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恐惧,是欣赏。 然后他取下酒葫芦,喝了一口。 这一口喝得很慢,喉结滚动,酒液入喉有声。 喝完,他把葫芦挂回腰间,右手握拳, 朝天空轻轻一挥。 真的很轻。 像赶蚊子。 像打招呼。 拳头触到巨剑的那一刻,赤红的剑身猛地一颤,然后 碎了。 不是断裂,是粉碎。 整柄三十丈巨剑,从头到尾,寸寸崩裂,化作满天光屑,被夜风一吹,散得乾乾净净。 只有一丝余劲穿透光屑,打在林峰胸口。 就一丝。 林峰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砸进百丈外的山壁。 「轰——」 山体震颤,碎石滚落。 林峰嵌在山壁里,人形的凹坑深达三尺。 他嘴里涌出大口鲜血,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黑。 玉元真人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虚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小子……对不住……」 林峰想说话,但嘴里全是血。 他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从四肢百骸传来。 他的经脉断了。 不是一根两根,是全部。 奇经八脉,十二正经,条条寸断。 内脏也受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听见脚步声。 很慢,很稳。 男人从远处走来,背着月光,看不清脸。 只有酒葫芦在腰间轻轻晃,发出「咣当咣当」的声音。 他走到林峰跟前,蹲下,低头看了看。 「哟,」 他开口,语气居然带着点赞叹,「天人一重的修为,居然能接我一拳不死。有点意思」。 林峰挣扎着想说什麽,喉咙里只发出呼吸混合着血沫的气声。 男人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 他掏出玉简,在手里转了转,像在端详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 「其实我没别的意思,」 他说,声音平静, 「就是想拿走这功法。刚才跟你商量来着,你不肯。」 他叹了口气,把玉简收入怀中。 「现在好了,伤成这样。何必呢?」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 然后他抬起脚,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夜风忽然停了。 男人脚步一顿。 他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 不是普通的视线,是某种被猛兽盯住的丶发自本能的战栗。 他缓缓转身。 十丈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黑衣黑裤黑靴,劲装束身,站得笔直。 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如刀裁,眉目如墨画。 是个英俊撒气的男人,但眼神却很冷,无井无波。 他就那麽站在那里,什麽都没做。 但整个荒野的空气,都像被冻住了。 男人眯起眼睛。 「你是……」 黑衣男人没答话。 他动了。 没有徵兆,没有起势。 只是一步跨出,十丈距离瞬息而过。 然后一拳砸在男人脸上。 「砰!」 男人横飞出去,像一颗被人随手扔出的石子,砸断三棵凳子座粗的树,又犁出一道丈余长的沟壑,才堪堪停住。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黑衣男人已经追到。 又是一拳。 这一拳砸在胸口。 「砰!」 地面塌陷,以男人为中心,龟裂如蛛网,扩散三丈。 男人闷哼一声,嘴角渗血。 第三拳。 第四拳。 第五拳。 黑衣男人不说话,只是一拳接一拳,像打铁,像舂米。 每一拳都结结实实,每一拳都砸在同一位置,男人的胸口。 「砰砰砰砰砰!」 闷响连绵,像暴雨打在屋瓦上。 男人的身体陷进土里,一寸,两寸,三寸。 周围的地面已经塌成一个浅坑,裂纹密布。 终于,在不知第几拳之后,男人猛地抬手,架住了下一拳。 他喘着粗气,嘴角挂着血,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够了。」他说。 黑衣男人停了手,但拳头没收。 男人躺在地上,仰头看着夜空,胸膛剧烈起伏。 他缓了几息,然后「呸」地吐出一口血沫。 「你是谁?」他问, 「我们有什麽恩怨?」 黑衣男人没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像在看一个死人。 男人慢慢坐起来,擦了擦嘴角。 他的灰布衣已经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肉,青一块紫一块,但没有致命伤。 他叹了口气,取下腰间的酒葫芦。 这回他没小口喝。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 喉结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淌过下巴,滴在破碎的衣襟上。 然后第二口。 第三口。 第四口。 第五口。 第六口。 一口气灌了六大口,他才放下葫芦,长长呼出一口气。酒气弥漫,像一团白雾。 他的眼睛开始泛红。 不是充血,是真正的红,瞳孔深处,像燃起两簇火苗。 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云遮月,是天幕本身,像被谁泼了墨,一寸一寸由蓝转黑。 星光隐去,月亮也暗淡,只剩下无边的丶沉甸甸的黑暗。 荒野里的风停了。 连虫鸣都消失了。 男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黑衣男人。 「看来,」他说,声音低沉了些, 「得拿出点真本事了。」 夜风再次刮起。 这次是从他身后刮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黑衣男人依旧面无表情。 他只是微微侧身,把身后的山壁,以及山壁里奄奄一息的林峰挡得更严实了些。 远处,月黑风高。 荒原上,两道人影对峙。 第九十四章 颜守拙 月亮躲进云里。 荒野陷入死寂般的黑暗。 不是寻常的夜黑,是天幕像被谁泼了浓墨,一层层浸透,把星月都溺在里头。 远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像趴伏的巨兽,连呼吸都放轻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风停了。 虫不鸣,草不摇。 整片天地,只剩下两道对峙的人影。 林峰嵌在山壁里,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他拼命想睁开眼,视线却模糊得像隔着水帘。 他只能看见两道人影一道黑,一道灰在黑暗中忽近忽远,碰撞丶分开丶再碰撞。 每次碰撞都伴着一声闷雷,还伴随着一股碰撞的光亮。 「砰!」 地面震动。 碎石从他脸侧滚落,冰凉。 他嘴里又涌出一股腥甜,顺着嘴角淌进脖子,凉凉的。 他想动一下手指,胸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感觉经脉断了,内脏很疼,他连动一丝身体都做不到。 「师父……」 他在心里喊,声音微弱得像做梦时喃喃那种。 没人回应。 戒指里的玉元真人,早已耗尽了残魂之力,陷入沉眠。 林峰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他想家了。 想河西镇那个小院子,葡萄架下躺椅吱呀响,爹眯着眼睛打盹,手里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 想瑶姨端出来的热粥,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香得能勾出馋虫。 想小黑叔满院子追着鸡跑,边追边骂「别跑!本尊今天非得炖了你!」 想张开,想刘小虎,想起了在河西镇的日子…… 想爹说,男孩子要出去闯闯。 他闯了。 可这才几个月,就闯成了这副模样。 他努力睁着眼,不让眼皮彻底合上。他不甘心,功法被抢了,师父晕了,经脉断了,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可他还想看看。 看看那个黑衣男人是谁。 看看这场架,到底谁赢。 远处,「轰」的一声炸响。 灰衣男人倒飞出去,后背撞上一块上万斤左右的巨石。 石头应声碎裂,炸成满天齑粉,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他落地时踉跄了一步,膝盖弯了一瞬,又硬生生站直。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 衣料碎了一片,露出底下的皮肉。 皮肉上印着一道深深的拳印,边缘泛青,中心已经透出暗紫。 肋骨的位置,隐隐有些塌陷。 他伸手按了按,「嘶」地吸了口凉气。 然后他笑了。 「好拳,是个人物」 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赏。 黑衣男人没答话。 他立在原地,周身气息凝而不散,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缕,照在他脸上,轮廓硬朗,眉目冷峻,看不出任何表情。 灰衣男人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咔咔作响。 他又取下腰间的酒葫芦,这回没急着灌,只是握在手里,拇指摩挲着葫芦表面那些年深月久的磨痕。 「很多年没被人打成这样了。」 他说,语气居然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上次还是……」 他想了想, 「三百年前,在东海滨遇上个钓鱼的老头。我吊了好几天一条没吊打,我非说他把我的鱼钓走了,吵着要他滚,不然就要打他。」 他仰头喝了一小口。 「结果被那老头用鱼竿抽了三十下,屁股肿了半个月。」 他放下酒葫芦,叹了口气:「后来才知道,那老头是稷下学宫上一代的祭酒。我爹见了他都得喊一声师兄。」 黑衣男人依旧不说话。 灰衣男人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所以你看,我这人吧,打小就这德行,看上的东西就想拿,说不过就想打,打不过就想跑。我爹说这叫心性未定,骂了我几百年了。」 他把酒葫芦挂回腰间,抬起头,直视着黑衣男人。 「刚才那小子手里的功法,」 他说, 「我第一眼看见就知道未来是天阶以上。这种功法落在后天二重的孩子身上,不是福气,是祸根。」 他顿了顿。 「我没想杀他。就想先把功法拿走,等他日后有了自保之力,再来寻我。」 夜风从远处吹来,卷起他破碎的衣角。 「我知道你不信。」 他说, 「换我我也不信。」 黑衣男人终于开口。 「所以你就用迷魂术。」 不是问句。是陈述。 灰衣男人沉默了一息。 「是。」他说, 「我好好说,他不肯给。」 他苦笑:「我也没学过好好说话。」 夜风大了些,吹得荒草伏倒一片。 月光彻底从云后探出头, 灰衣男人抬起头,让月光照在脸上。 那张脸还是普普通通,扔人堆里找不着。 但此刻在月光下,林峰才看清,不是普通,是乾净。 一种洗尽铅华的乾净。 像溪边白石,像用了几十年的旧茶盏,不显眼,却处处是岁月打磨过的温润。 「我叫颜守拙。」他说。 「家父颜无咎,稷下学宫第十七代祭酒。」 黑衣男人的手顿住了。 这个姓氏,这个名号,他太熟悉了。 颜无咎。 据说是儒家当代圣人,稷下学宫定海神针,两百年前孤身入东荒,以一卷《春秋》退魔潮三十万。 而他唯一的独子,颜守拙,自幼体弱,不喜读书,偏爱游历。 一百年前离开稷下学宫,从此行踪不定。 没想到…… 颜守拙,看着黑衣男人的反应,笑了笑。 「看来你听说过家父。」他说, 「那就好办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 「我不是坏人。」他说, 「至少,没你想的那麽坏。」 他伸手入怀,掏出那枚赤红色的玉简《焚天诀》。 玉简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和他满身的狼狈形成奇异的对比。 「这功法,」他说, 「我不拿了。」 他蹲下身,把玉简轻轻放在脚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 「等那小子醒了,你帮我还给他。」 他站起身,后退两步。 「还有,」他顿了顿, 「替我道个歉。」 「刚才那一拳,我确实收着力,但收着力也够呛。经脉估计断得差不多了。」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玉瓶,放在玉简旁边。 「稷下学宫的续脉丹,七品疗伤药,一丹,断脉可续,根基更近一步。」 他直起腰,拍了拍衣角的土。 「行了。」 他转身,朝荒野深处走去。 黑衣男人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低头看着那枚玉简,看着那个小玉瓶。 月光下,玉瓶泛着淡淡的青辉,和玉简的赤红交相映照。 「等等。」 颜守拙停住脚,没回头。 「为什麽不亲自还?」 沉默。 良久,颜守拙的声音从夜风中传来: 「我这辈子,从来没低过头。」 「刚才我想低头来着,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他顿了顿。 「还是你来吧。」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他头也不回, 「帮我问问那小子他师父是谁。」 「能残魂附体丶借后天肉身催动天人一击的老家伙,我很好奇,毕竟也是能接我一拳的人。」 他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表情,但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敬佩。 「是条汉子。」 他说完,迈步走进夜色。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荒野恢复了寂静。 风停了。 月光静静洒在原野上,洒在碎石丶荒草丶还有那枚孤零零躺在青石上的玉简。 黑衣男人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灰衣背影渐渐融入黑暗。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知是说给夜风听,还是说给自己: 「颜守拙……」 他停顿了一下。 「三千院。不良人。」 颜守拙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不良人……」他喃喃, 「看来又有点闯祸了,唉!唉!玛德居然碰见大少爷出门,真搞不明白你们怎麽老是搞这些装逼打脸的套路,累了累了……」 他没有回头。 「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他日有空,请你喝酒。」 他摆了摆手,身形渐渐模糊,像一滴墨落入浓夜,转瞬不见。 只有夜风里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要是那样的话,真就可惜了那葫芦酒……」 三千院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月光照在他冷峻的侧脸上,看不出情绪。 他低头,看着青石上的玉简和药瓶。 又抬头,看着山壁里昏死过去的少年。 夜风再起时,他俯身捡起玉简和药瓶,收入怀中。 然后他走到山壁前,蹲下身。 林峰嵌在碎石里,浑身是血,眼睛却还睁着一条缝。 三千院看着这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血水里的星星。 明明已经伤成这样,明明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却还倔强地睁着,不肯闭上。 三千院想起很久以前,大帅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骨头硬,不是不怕疼,是怕输了这口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从怀里取出那枚玉简,放在林峰掌心,合拢他的手指。 林峰的手指动了动。 他低头,看见掌心那抹熟悉的赤红。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声: 「没……没丢……」 三千院没说话。 他又取出那个小玉瓶,塞进林峰怀里。 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两步。 夜风从他身后吹来。 他看着嵌在山壁里的少年,看着那双渐渐涣散丶却始终没有完全合上的眼睛。 月光下,他忽然微微颔首。 不是行礼,只是……一种确认。 然后他转身,一步迈出。 夜色吞没他的背影。 荒野重归寂静。 月亮从云后完全探出头,清辉如水,漫过山峦,漫过原野,漫过那面破碎的山壁。 林峰嵌在碎石里,一动不动。 只有手指,轻轻摩挲着掌心的玉简。 温热的。 没丢。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知是笑还是什麽。 然后他闭上眼睛。 林府。 正厅灯火通明。 三千院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公子。」 林天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没喝。 「人怎麽样了?」 「经脉俱断,丹田受损。已服下续脉丹,性命无碍。」 林天点点头。 沉默。 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那人呢?」 三千院顿了顿。 「稷下学宫,颜守拙。」 厅里安静了一瞬。 这稷下学宫可不是世俗里的稷下学宫,稷下学宫,读书人的圣地。 龙傲本来缩在角落里嗑瓜子,闻言手一抖,瓜子掉了一地。 「颜丶颜守拙?」他瞪大眼睛,「儒家圣人颜无咎的独生子?」 三千院没理他。 「他抢功法,是为保管,非为占有,说对于小公子来说怀重宝是祸不是福。」他说, 「事后归还玉简,留续脉丹,托我致歉。」 他停顿了一下。 「他说他这辈子没低过头。」 林天没有说话。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很静,枝叶婆娑。 林天站在窗边,忽然笑了笑。 他转过身,看向三千院。 「林峰醒了吗?」 「尚未。」 林天点点头。 「等醒了,把玉简还给他。」 他顿了顿, 「就说,抢他功法的人,已经赔过礼了。」 「是。」 三千院退下。 厅里只剩下林天丶石瑶,还有蹲在角落里默默捡瓜子的龙傲。 石瑶轻声问:「公子,那颜守拙……」 「不用管他。」林天说, 「他不是坏人。」 他顿了顿。 「就是个不爱听话的倔驴。」 石瑶抿嘴笑了笑,不再问了。 林天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完。 夜很深了。 他起身,穿过回廊,走向后院最里间的那间厢房。 推开门。 屋里只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昏黄,照在床上那个少年的脸上。 林峰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着,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天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儿子的脸,看了很久。 又看了看林峰手上的戒指。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林峰的额头上。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 「还行,」他低声说,「没哭。」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边。 他就这麽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很久以后,他收回手。 起身,关上门。 脚步声在回廊里渐远。 「大帅,麻烦你走一趟了」林天边走边自己对空气低语。 屋里只剩一盏小灯,照着少年安静的睡颜。 和枕边那枚静静躺着的丶赤红色的玉简。 第九十五章 雨夜 夜深了。 而此刻某处空间中。 稷下学宫沉在月光里,像一头睡着的巨兽。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那些精工木制的楼阁殿宇,飞檐翘角,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腰。 每一座都雕梁画栋,气势恢宏,匾额上的金字在月光下泛着沉静的光。 那是历代大儒讲学的地方,是无数得道读书人梦里梦外都期待来的圣地。 可学宫的最深处,却藏着一间不起眼的小竹楼。 竹楼藏在竹林里。 竹林在学宫后山的山坳里,要穿过三条小径丶两道溪水丶一片雾气终年不散的野樟林。 学宫里大多的人都不知道这地方,知道的那些,也很少会来,也有可能是不能来。 竹楼不大。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矮小。 竹墙竹顶竹地板,年头久了,竹子泛出深褐色的光泽,像被茶水浸过无数遍的老茶壶。 厅里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 一张竹榻,榻上铺着旧草席。 一张竹几,几上摆着一套粗瓷茶具,壶是歪嘴的,杯子有一个缺了口。 墙角立着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竹简丶帛书丶纸本,新旧混杂,摞得歪歪扭扭。 月光从竹墙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书架上,落在竹几上,落在那个人身上。 那人盘腿坐在竹榻上,闭着眼。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散落的几缕垂在耳边。 胡子也白了,很长,垂到胸口,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 他的脸皱得像风乾的核桃,有些和蔼模样,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威严。 不是气势。 是一种……乾净。 像山里的老泉水,澄澄的,一眼能看到底。 但你不知道那水有多深,也不知道底下藏着什麽。 他就那麽坐着,一动不动。 月光在他身上缓缓移动,从肩头移到膝上,又从膝上移到脚边。 此人正是当代稷下学宫第十七代祭酒, 稷下学宫定海神针,传闻中孤身入东荒,以一卷《春秋》退魔潮三十万——的儒家圣人颜无咎。 不知过了多久。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很普通,不亮,不深,和任何一个乡间老农没什麽两样。 但睁开的那一刻,竹楼里有什麽东西轻轻颤了一下,那些墙角的书,那些竹简,那些纸页,像被风吹过,窸窸窣窣响了半息。 然后安静。 他看向面前三尺处的虚空,嘴唇翕动: 「道友。」 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 虚空里,一道人影由虚化实。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腰背挺直,面容刚毅冷峻,站在竹楼里,像一柄出鞘的刀。 来人正是袁天罡。 月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出他的影子。 颜无咎看着来人,眼神平静,像看一个深夜来访的老友。 「不知,」他开口,声音苍老,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告我何事?」 袁天罡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扫过这间简陋的竹楼,那歪嘴的茶壶,那缺口的茶杯,那磨破的草席边角。 然后他看向竹榻上的老人。 「跟我来。」 三个字。 说完,他的身影消散,像融进了月光里。 颜无咎坐在榻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起身。 起身的动作很慢,双手撑着竹榻,腰一点点直起来,膝盖一点点伸直。 像任何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骨头关节咔咔轻响。 他站稳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那件洗得发白的麻衣,抬手轻轻拍了拍,其实没什麽灰。 然后他的身影也消失了。 竹楼空了。 月光继续往里漏,落在空荡荡的竹榻上,落在歪嘴的茶壶上,落在墙角的书上。 书页又窸窸窣窣响了半息。 然后安静。 这一夜,世俗几大州的上空,雷声响了一刻钟。 不是寻常的春雷夏雷,那种雷来得快去得也快,轰隆隆一阵,雨下来,就停了。 这一夜的雷不一样。 雷声从天边滚到天边,又从头顶压下来,闷闷的,沉沉的,像有巨人在云层里推磨。 声音不大,但每一响都震得人心头发颤,不是害怕,是那种发自本能的丶说不清的敬畏。 有人从睡梦里惊醒,掀开帐子看窗外。 窗外月亮还挂着,清清亮亮,一丝云都没有。 可雷声还在响。 「见鬼了,」那人嘀咕,缩回被窝,「老天爷抽风呢?」 也有没睡的,站在院子里,仰头望天。 那些人穿着各色各样的衣裳,有富商的绸缎,有江湖客的劲装,有官员的袍服,有僧人的袈裟。 他们散落在几大州的各处,互不相识,却在同一时刻,做了同一个动作: 抬头。 他们的眼睛里,映出同一个画面, 云层之上,两尊庞大的法相,正隔着千里虚空对峙。 一尊通体玄黑,如天神临世,周身缭绕着混沌般的雾气。 他手持一柄巨剑,剑尖指天,剑身上流转着幽幽的光。 另一尊素白如雪,周身环绕着无数道金色的符文,符文流转,化作一卷卷书简,化作一行行文字,在虚空中铺开,像一条流动的文字长河。 两尊法相对峙着。 没有动。 但每一次雷声响起,就是一次看不见的交锋。 雷声闷,是因为交锋在天外,高到凡人看不见的地方。 只有那些修为到了一定层次的,才能透过云层,隐约窥见那两道顶天立地的身影。 中庭某处山巅,一个灰袍老者负手而立,望着天空,喃喃道: 「稷下学宫……不良人……」 「这两位怎麽碰上了?」 炎京,林府。 后院屋檐下,林天负手而立。 他没有抬头,或者说,他不需要抬头。 他的目光穿透云层,穿透虚空,直接落在那两尊对峙的法相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不出表情。 他只是看着。 雷声一阵接一阵。 偶尔,云层里会闪过一道亮光,不是闪电,是两道法相交锋时,溢出的气息碰撞,炸开的馀波。 那馀波穿透云层,落向大地。 落下的瞬间,化作细细的雨丝。 雨不大,稀稀落落,打在屋檐上,滴答作响。 可在某处荒芜的大地上,随着雨水的每一次落下,大地原本乾涸的土地开始冒出小小嫩草,同样的画面出现在有雨水落下的各地。 有些地方的花草无风轻轻自动,似乎有灵地在感谢上天的恩赐。 林天伸出手,接了几滴。 雨珠落在掌心,冰凉。 他低头看了看。 没什麽特别。 雨落之处,万物滋生。 那些被雨淋到的花草树木,明早醒来,会茂盛得不像话。 那些淋到雨的凡人,会无病无灾,身强体健。 但没人会知道为什麽。 雨丝继续飘落。 林天依旧站在屋檐下,一动不动。 一刻钟后,雷声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重新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屋瓦上,亮晶晶的。 林天身后,一道人影幻化而出。 袁天罡。 他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腰背挺直,面容冷峻。 去的时候衣着是怎样的,回来还是怎样的,衣角不曾微脏。 他走到林天身后三步处,站定。 拱手。 「公子。」 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林天没有回头。 「嗯。」 就一个字。 袁天罡从怀里取出一物。 是一支毛笔。 笔杆是竹子的,普通的老竹,颜色泛黄,有细密的裂纹。 笔毫是羊毫,灰白色,用了很久,有些发硬。 笔杆上端系着一根红绳,红绳褪了色,毛了边。 整支笔,平平无奇。 就是任何一个私塾老先生案头都能见到的那种旧笔。 袁天罡双手捧着这支笔,微微躬身。 「这是赔礼。」 林天收回目光,缓缓转过身。 他低头看着那支笔,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接过。 笔落在掌心,很轻,像一片羽毛。 但入手的那一刻,林天感觉到一股温润的气息,像春天午后的阳光,像老书翻页时的墨香,像小时候趴在学堂桌上,先生轻轻拍你脑袋时掌心的温度。 他把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颜无咎的笔。」他说。不是问句。 「是。」袁天罡道。 林天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把笔收入袖中。 然后他挥了挥手。 袁天罡躬身,后退一步,身影消散在月光里。 院子里只剩林天一个人。 他重新转过身,看着夜空。 云层已经完全散开,月亮又圆又白,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夜风轻轻吹,带着雨后湿润的泥土气息。 林天站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笑了笑。 笑得很淡,嘴角只弯了那麽一点点。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回屋里。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响起,一下,两下,三下。 门掩上了。 稷下学宫,后山竹楼。 月光还是那麽静静地流着,从竹墙的缝隙漏进去,落在竹榻上,落在竹几上,落在那个人身上。 颜无咎回来了。 他站在竹楼中央,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走。 从门口,走到竹榻。 大约有个三米的距离。 他走了半分钟。 每一步都很慢。 左脚迈出去,落地,稳住,然后右脚慢慢跟上来。 似乎正用很大的力。 走到竹榻前,他停住。 他低头看着那张铺着旧草席的竹榻,喘了几口气。 然后他慢慢坐下。 坐下的动作比走路还慢。 手撑着榻边,腰一点点弯,膝盖一点点曲,屁股终于碰到草席的那一刻,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在榻上坐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件麻衣上。 麻衣有几处破了,裂口很新,边缘还带着些焦痕。 有几处沾着灰,灰里混着点点暗红。 他脸上没什麽表情。 还是那张皱得像核桃的脸,还是那双平平无奇的眼睛。 但脸色苍白。 比月光还白。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微微颤抖,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手。 然后他慢慢躺下。 躺下的动作更慢。 身子一点点往后靠,头一点点往后仰,后脑勺终于碰到草席的那一刻,他又长长呼出一口气。 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睛。 苍白的脸,紧闭的眼,起伏的胸口。 竹楼里很安静。 只有月光,还在静静地流。 流了不知多久,他忽然睁开眼,看着竹楼顶。 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打不过啊。」 顿了顿。 「……真疼。」 然后他嘴角弯了弯,不知是笑还是什麽。 他又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再睁开。 月光继续流,流在他身上,流在那件破了洞的麻衣上,流在那双颤抖过的手上,流在虎口那道凝血的伤口上。 竹楼外,竹林沙沙响。 夜风吹过,竹叶上的积雨簌簌落下,打在泥土里。 那些被雨水淋过的地方,第二天会长出新的竹笋。 很嫩的。 第九十六章 巨手 三天后。 太阳正好。 官道从炎京北门伸出去,像一条灰扑扑的布带子,在丘陵间起起伏伏。 路两旁是收割完的稻田,稻茬整齐地戳着,一群麻雀在上面蹦蹦跳跳,见人来了也不躲,就歪着脑袋看,等人走近了才呼啦啦飞起,落到更远的地方接着蹦。 道上有一队人马,约莫二十来号,护着五辆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 马车上插着旗子,旗上绣着个「威」字,风吹得猎猎响。 这是威远镖局的队伍。 镖头姓林,单名一个「山」字。 五十大几快六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沟壑纵横,像个老树皮。 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褐,腰里别着把朴刀,刀鞘磨得鋥亮。 骑着一匹青螺马,走在队伍最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眼神锐利那是跑了大半辈子镖练出来的,一眼扫过去,队伍里谁不对劲,路上有没有尾巴,心里就有数了。 先天三重。 林山身上散发的气息波动。 在这个境界上待了快二十年,再没动过。 但他不在乎。 能平平安安跑完这趟镖,把货送到地头,把钱带回去给闺女攒嫁妆,比啥都强。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中间那辆马车。 马车旁边,有匹马。 马上骑着个少年,不,准确说是个姑娘。 姑娘十五六岁,生得极精致。 眉眼像画出来的,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起来有个小窝。 皮肤白,白得跟山里的野百合似的。 但此刻这脸上东一道灰西一道泥,头发也乱糟糟的,用块破布随便一扎,活像个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烧火丫头。 她穿着一身青色的男式短褐,明显大了一号,袖子挽了三道才露出手腕。 男装,可却有点不像。 腰里别着柄短剑,剑鞘也是旧的,有几处磕碰的痕迹。 她叫林薇薇。 这是她第一次跟父亲出来走镖。 以前父亲从不带她,说走镖危险,刀剑无眼,一个姑娘家在家待着就行。 可她也想看看父亲的辛苦,看看父亲走过的路,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软磨硬泡了三年,从十三岁磨到十六岁,终于磨动了。 出来才知道,走镖真不是好玩的事。 日头晒,马背硌,乾粮硬得能砸死人,晚上随便找个破庙歇脚,老鼠在脚边跑来跑去。 但林薇薇不觉得苦,因为父亲就在前面骑着马,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根定海神针。 父亲是她的骄傲。 整个涵海郡都知道,威远镖局的林大山,走镖三十五年,从没丢过一趟货,从没死过一个夥计。 那些比威远镖局大十倍的镖局,见了他也得喊一声「林大哥」。 林薇薇看着父亲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旁边有匹马凑过来。 「薇薇。」 林薇薇没理。 那匹马又近了点。 马上骑着个男人,估摸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头上扣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 腰里别着个酒葫芦,葫芦磨得鋥亮,在阳光下晃眼睛。 这人样貌普普通通,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但眼睛亮,亮得有点过分,像藏了两盏小灯笼。 是前天路上遇见的。 当时这人在路边坐着,抱着个酒葫芦打瞌睡。 镖队经过,他睁开眼,正好和林大山对上视线。林大山看了他一眼,勒住马。 「兄台,前头往涵海郡怎麽走?」 那人打了个哈欠:「我也去涵海郡。」 然后就跟着了。 林大山也不知怎麽就同意了。 可能是看他眼神乾净,可能是看他虽然落魄但气度不像坏人,也可能是跑镖多年练出来的直觉,直觉告诉他这人没什麽恶意,跟着就跟着吧。 但这人有个毛病。 话多。 忒多。 这人正是寻乐趣的颜守拙。 「薇薇,」他又开口了, 「你信我,我真的很厉害。」 林薇薇还是不理。 「我年轻那会儿,一剑斩过一头大妖。」 他用手比划,「这麽粗的蛇,头上长角的那种。我一剑下去,咔嚓,两截。」 林薇薇瞥了他一眼。 「还有一次,在天南山,遇上个自称绝世天骄的愣头青,非要跟我比剑。我懒得动,他就一直追一直追,追了三天三夜。最后我实在烦了,一脚把他踹下山崖。」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唏嘘:「年轻人,太气盛,不好。」 林薇薇终于开口:「然后呢?」 颜守拙精神一振,看,努力的回报——终于搭理他了! 「然后?然后他就摔下去了啊。不过那小子命大,挂树上了。后来还给我写过信,说那次摔断了三根肋骨,但悟出了一套新剑法,改天还要来比。」 他挠挠头:「也不知道来没来,我等了好几年,没等着。」 林薇薇嘴角抽了抽。 这人说话,三分真七分假,听着跟说书似的。 「你一剑能斩妖,」她说, 「那能一剑断江吗?」 颜守拙眼睛一亮:「能啊!必须能!」 「搬山呢?」 「能!我搬过的山,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倒海呢?」 「小意思!我年轻那会儿闲着没事,经常去海边倒着玩。」 林薇薇懒得再问了。 她一夹马腹,马加快了速度,把颜守拙甩在后面。 颜守拙愣了一瞬,连忙追上去。 「薇薇你别不信啊,我真不是吹牛!我一剑真能断江!真能倒海!还能搬山!不信你看——」 他抬起手,食指朝天一指。 「——看!」 下一刻。 天变了。 不是慢慢变,是瞬间变。 原本晴空万里,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就这一指头的工夫,天暗了。 一朵巨大的云凭空出现,遮住了太阳。不对,不是云,云没有那种质感。 那是…… 那是只手。 一只泛着金光的手掌,从云层里探出来。 五根手指,根根分明,指甲盖都看得清清楚楚。 掌心朝下,缓缓下压。 手有多大?百丈?不止。 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变成一道道光柱,落在地上,落在那队目瞪口呆的人马身上。 马开始嘶鸣,前蹄刨地,不肯往前走。 众人直接从马上滚下来,腿软得站不住。 林大山勒住马,抬头望天,脸色煞白。 他跑了三十五年镖,见过山匪劫道,见过妖兽拦路,见过江湖仇杀,见过官府拿人。 从没见过这个。 那手掌下压的速度不快,但每落下一寸,空气就凝滞一分。 到后来,连呼吸都困难了,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爹……」林薇薇身体摇摇欲坠,脸白得像纸。 林大山咬着牙,想喊「快跑」,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就在这时候, 「哎呀我去!」 一声怪叫,打破了死寂。 颜守拙下马,一甩草帽,帽子飞起来,落在马背上。 他抬头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金色巨手,脸上居然没什麽害怕的表情。 他骂骂咧咧: 「老头!打不过别人就来欺负自家人?丢不丢脸啊!」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不是跑。 是摆了个架势。 左脚往前踏一步,膝盖微屈。 右脚后蹬,脚掌抓地。 右手握拳,收在腰间,左手虚按身前。 普普通通的起手式。 然后他身上,有东西炸开了。 轰—— 以他为中心,一圈气浪猛地扩散,掀起漫天尘土。 那些惊惶的马,那些瘫软的人,被气浪轻轻托起,推出几十丈外,稳稳落地,毫发无伤。 林薇薇趴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 她看见, 那个整天吹牛丶话多得像苍蝇一样的男人,此刻站在那里,周身涌动着青色的光。 那光芒从他身体里喷薄而出,冲天而起,凝成一道顶天立地的虚影。 虚影看不清面目,但那股气势…… 林薇薇浑身发颤。 不是怕。 是那种蝼蚁仰望山岳时,发自本能的震颤。 她父亲林大山,那个她以为天下最厉害的男人,此刻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头都抬不起来。 但他嘴里还在喊: 「都趴着!别抬头!别抬头!」 没人听他的。 因为抬不了。 颜守拙出拳了。 很简单的一拳。 右手从腰间推出,直直地朝天轰去。 拳出的那一刻,他周身由无数元力凝聚出的那道青色的虚影也动了,同样一拳,朝天轰去。 一只巨大的青色拳头,从虚影拳头上脱出,呼啸着冲天而起。 拳头没有那只金色手掌大,但也有几十丈。 青光流转,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云层被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 两道光,一金一青在半空相遇。 「砰!」 不是雷声,不是爆炸声。 是一种更沉丶更闷的声音,像有人用巨锤砸在所有人的胸口上。 青色拳头碎了。 碎裂的青光四散飞溅,像烟花,又像流星,划破天空,消失在远方。 金色巨掌只是顿了一顿,余势不减,继续下压。 「妈的……」 颜守拙仰着头,嘴里骂骂咧咧,但脸上终于露出点认真的表情。 他抬起双手,周身青光暴涨, 金色巨掌落下来了。 不是拍,是抓。 五根金色的手指合拢,像捏一只蚂蚁,把他整个人攥在掌心。 「碰!」 尘土漫天。 等灰尘散去,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掌印,深陷地面三尺有馀。 掌印中央,空空荡荡。 颜守拙不见了。 那顶破草帽飘飘荡荡落下来,盖在掌印边缘。 金色巨掌松开,缩回云层,消失不见。 天又亮了。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 云也散了,蓝汪汪的天,一丝杂色都没有。 仿佛刚才什麽都没发生过。 林薇薇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 她踉踉跄跄走了几步,走到那个掌印边缘。 很深。 五根手指的痕迹清清楚楚,像有人在泥地上摁了一下。 她弯腰,捡起那顶草帽。 草帽很轻,帽檐磨得发毛,里头有股淡淡的酒味。 她捧着草帽,仰头望天。 天上什麽都没有。 只有太阳,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林大山也走过来了。 他站在女儿身边,看着那个掌印,沉默了很久。 「爹,」林薇薇开口,声音沙哑, 「他……他是谁?」 林大山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人在路边喝酒,问了他一句「前头往涵海郡怎麽走」,他点了下头,那人就跟上了。 三天里,那人话多得像只麻雀,整天追着薇薇吹牛。 他一剑能断江,一拳能搬山,一脚能倒海。 听得人耳朵起茧子。 他以为就是个跑江湖的落魄游侠儿,蹭个路费,混口饭吃。 谁知道…… 林大山低头看着那个掌印。 掌印很深,边缘光滑得像刀切过。 这一掌要是拍实了,他们这队人,连人带马,甚至连一座小山都可能消失不见。 可那人挡了。 一拳换一掌。 然后被抓走了。 被抓走前,他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老头!打不过别人就来欺负自家人?丢不丢脸啊!」 老头? 自家人? 林大山想不明白。 风从北边吹来,吹过稻田,吹过官道,吹过那个巨大的掌印。 草帽在林薇薇手里轻轻晃动。 她抬头看着天,看着那片什麽都没有的蓝。 脑子里忽然想起那人三天来说的话, 「薇薇你信我,我超厉害的。」 「我一剑能断江!」 「我能倒海!能搬山!」 「你别不信啊,我真不是吹牛……」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草帽。 眼眶有点热。 「骗子。」她轻轻说, 「说好要倒海给我看的……」 风呼呼地吹。 没人回答。 远处,镖局的夥计们陆续爬起来,有的揉腿,有的拍土,有的还在发抖。 马也站起来了,打着响鼻,原地转圈。 林大山看了女儿一眼,想说什麽,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走吧,」他说, 「还得赶路。」 林薇薇点点头,把那顶草帽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 她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掌印。 阳光照在掌印上,照出深深浅浅的阴影。 马队重新上路。 这次没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和马蹄踏在黄土路上的嘚嘚声。 太阳还是那麽亮,那麽暖。 但林薇薇觉得,有什麽东西,被那只手,一起抓走了。 第九十七章 林峰醒了 这天下午,林峰醒了。 他是被光晃醒的。 阳光从窗子里透进来,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有点刺眼。 他皱了皱眉,想翻身躲开,但身体沉得很,像压了床厚棉被。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 《焚天诀》! 玉简! 他「腾」地坐起来,动作太猛,眼前一黑,差点又栽回去。 他扶着床沿,喘了两口气,然后手忙脚乱地摸向怀里, 没有! 他愣住了。 又摸,袖子里,腰间,枕头底下,被窝里。 都没有。 他脸色白了。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储物戒。 这是他师傅给的。 他赶紧闭上眼睛,意识沉入右手那片虚无的空间里。 空间不大,四四方方,像个空房子。 里头飘着几样东西,一小袋乾粮,几两碎银子,换洗衣裳,青龙给的短刀,还有…… 那枚赤红色的玉简,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旁边还有一支毛笔。 普普通通的毛笔,竹竿,羊毫,旧旧的,笔杆上系着根褪了色的红绳。 林峰愣了愣。 这毛笔哪来的? 他不记得自己放过这玩意儿。 但他顾不上细想。 玉简在,就是万幸。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劲的皮球,瘫回床上。 窗外远处传来街上隐隐的喧闹声,卖糖葫芦的吆喝,马车軲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还有谁家在剁馅,笃笃笃,笃笃笃。 阳光还是那麽暖,照在被子上,照在脸上。 林峰盯着房梁,发呆。 这好像是他寄宿王富贵家时的房间。 可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那个拿酒葫芦的男人,那双会让人恍惚的眼睛,那只伸向自己怀里的手。 记得师父附体,记得那漫天的术法,记得那个响指,记得那一拳。 记得自己嵌在山壁里,浑身疼得动不了。 记得那个黑衣男人。 记得自己晕过去之前,两人打了起来,那来人是谁…… 「砰!」 门被推开了。 林峰吓得一激灵,差点从床上滚下来。 「林兄!」 王富贵冲进来,一脸激动。 他穿着身崭新的锦缎长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但眼圈有点黑,像好几晚没睡好。 「你终于醒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上下打量林峰,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什麽事了!」 林峰张了张嘴,脑子还有点转不过来:「王丶王大哥……」 「你说你那天晚上回房睡觉,说困了,然后就睡到现在!」 王富贵掰着手指头数, 「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整整五天!那天你说困了之后回房睡觉,之后叫都叫不醒,跟死了似的,吓死我了!」 五天? 林峰愣住了。 他记得那天晚上是拍卖会结束,他一个人沿着街道瞎逛来的。 记得路上遇到那个拿酒葫芦戴着草帽的男人。 记得那些打斗。 然后就是现在。 中间……然后睡了? 过了五天? 「我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 王富贵还在絮叨, 「都说没病,就是睡着了。我说哪有睡五天的?他们说是太累了,身体自己调理。我不信,又请了修士来看,修士也说没事,就是睡了。我这才放心……」 林峰听着,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睡了五天? 好像是被打得昏了的。 他被打成那样,经脉尽断,五脏受损,怎麽可能睡五天就好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好好的。 没有伤,没有疤。 他又动了动胳膊,动了动腿。 不疼。 一点都不疼。 他乾脆一骨碌爬起来,站到地上,蹦了两下。 「哎,你别——」 王富贵想扶他,但林峰已经蹦完了。 没事。 腿没事,腰没事,全身都没事。 他握了握拳。 一股力量从四肢百骸涌来,沉甸甸的,暖洋洋的,比他昏迷前强了太多。 那种感觉,以前跑十几里就喘,现在感觉跑五百里都不带歇的。 他内视经脉。 经脉也好了,泛着金黄的光泽,比昏迷前粗了一圈,韧性也更强了。 身体很有劲。 后天…… 后天几重? 他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二重了。 他握紧拳头,有种冲动,想找几块石头试试,看能不能一拳打碎。 「林兄?」王富贵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林峰回过神,看着他。 「王大哥,」他问, 「我真的是回房睡觉,睡了五天?」 「对啊!」王富贵点头, 「千真万确!我可以发誓!」 林峰盯着他的眼睛。 眼睛很真诚,没有躲闪,没有心虚。 不像撒谎。 可如果是真的……那晚上的事,是做梦? 他想起那漫天的术法,想起那一拳,想起嵌进山壁的疼。 那些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现在想起来,胸口还在隐隐发紧。 不是梦。 绝对不是。 他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师父的戒指。 戒指还在。 他又在脑海里呼唤:「师父?师父?在吗?」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几遍,还是没有。 那枚银戒指安安静静地套在指根上,像什麽都没发生过。 林峰沉默了。 王富贵还在旁边絮叨,说这几天炎京发生的事,青岚宗和天道宗的人约打了一架,巡城司的人抓了好几个, 城东新开了家酒楼,卖一种叫「醉仙酿」的酒,贵得要死但生意好得不得了,他爹来信了,说让他好好待着,别惹事…… 林峰听着,偶尔点点头。 但心思飘得很远。 师父睡了。 那晚上的事,是真的。 可为什麽自己伤好了?修为还提升了? 还有那支毛笔……好像之前没有? 他想起那个黑衣男人,想起最后看见的那张脸, 没见过, 打起来了, 谁赢了? 我怎麽回来?又怎麽没事? …… 他不敢往下想。 「林兄?」王富贵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你饿不饿?我让人给你弄点吃的?」 林峰摸了摸肚子,还真有点饿。 「好,」他说, 「谢谢王大哥。」 王富贵笑了:「跟我客气啥!你等着,我去厨房说一声!」 他转身跑了出去。 林峰走到窗边,推开窗。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暖洋洋的,照得人眯眼。 窗外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桂花树,叶子绿油油的。 树下有个石桌,几个仆人正在那儿择菜,有说有笑。 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桂花香,还有饭菜的香味。 活着的感觉。 真好。 第二天一早,林峰辞别王富贵。 王富贵百般挽留:「林兄,再多住几天啊!反正你也不赶时间!我让人带你逛逛炎京,好多地方你还没去过呢!」 林峰摇头:「不了,得走了。」 「那过几天再走?你看你刚醒……」 「王大哥,」林峰笑了笑, 「真的得走了。」 王富贵看着他,叹了口气:「行吧,我不拦你。不过你记住,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我王富贵别的不敢说,在炎京这地界,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塞给林峰:「拿着,路上用。」 林峰推辞:「王大哥,这……」 「别跟我客气!」王富贵瞪眼, 「你睡那五天,我请大夫花了不少钱,你不让我赚回来?拿着!」 林峰哭笑不得,只好收下。 两人在宅子门口告别。 王富贵送到门口,又送了一程,送到街口。 林峰让他回去,他不肯,又送到城门口。 穿过无比繁华的炎京街道, 到了城门口,王富贵终于停下。 他看着林峰,忽然正色道:「林兄,你是有大机缘的人。我看得出来。」 林峰愣了愣。 「那天晚上拍卖会,你喊九千万两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王富贵说, 「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拍了拍林峰的肩膀。 「好好走。走远点。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 林峰心里一暖,重重点头:「嗯!」 他转身,走出城门。 走了几步,又回头。 王富贵还站在城门口,朝他挥手。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得他那身锦缎长衫亮闪闪的。 林峰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继续走。 官道从炎京北门伸出去,一直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路是黄土路,被车马碾得瓷实,踩上去硬邦邦的。 路两旁是收割完的稻田,稻茬戳着,一群麻雀在上头蹦。 远处是连绵的丘陵,起起伏伏,像趴着的骆驼。 林峰背着个小布袋,其实大部分东西都在右手储物戒里,布袋就是个摆设,一个人走着。 太阳晒,但晒得舒服。 风从北边吹来,凉凉的,带着泥土和乾草的味道。 他走得不快,边走边看。 偶尔有商队从身边经过,马车軲辘吱呀吱呀响,赶车的汉子吆喝着牲口,车厢里传出女人的笑声和孩子的哭声。 偶尔有修士御剑飞过,嗖的一下,拖着长长的灵气波尾,消失在云层里。 偶尔也有像他这样的独行客,骑着马或者走路,擦肩而过时互相看一眼,点个头,然后各走各的。 林峰走了一天,两天,三天。 白天赶路,晚上找个避风的地方露宿,生堆火,烤点乾粮,然后修炼。 他试着练《焚天诀》,感觉很难,没有师父指点,很多东西看不懂。 他试着喊师父,喊了很多遍,没有回应。 戒指还是那枚戒指,安安静静的。 第五天晚上,他露宿在一片山坡上。 月亮很圆,照得山坡亮堂堂的。 他靠在块石头上,看着月亮发呆。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那些打斗,那一拳,那个黑衣男人。 他摸了摸储物戒里的毛笔。 这支笔普普通通……谁放的? 啥时候多出来的一支笔? 他想不明白。 第六天,第七天。 第八天下午。 太阳偏西了,不那麽晒了。 林峰走着走着,远远看见了炊烟。 他加快脚步。 走近了,看见是个村子。 不大,十几户人家,土坯房,茅草顶,稀稀拉拉散在山脚下。 村口有棵老槐树,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 树底下有口井,井边围着几个女人,正在打水洗衣服,叽叽喳喳说着什麽。 看着挺正常的村子。 林峰松了口气。 今晚可以借宿了,不用露宿野外。 他正要往村口走, 突然! 「救命啊——!」 一声尖叫,从村子里传来。 女声。 很尖,很急。 林峰脚步一顿。 紧接着,又是几声尖叫,还有男人粗野的骂声,什麽东西砸碎的声响。 村口那几个洗衣服的女人扔下衣服就跑,边跑边喊:「山贼!山贼来了!」 山贼? 林峰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短刀,空的。 刀在储物戒里。他心念一动,刀出现在手里。 他握紧刀,朝村子里跑去。 不是多想救人。 是根本没想。 腿自己就动了。 第九十八章 战斗 林峰冲进村子的时候,脑子里什麽都没想。 不对,想了一点, 那声「救命」是从哪传来的? 发生了什麽,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 但他没时间细想。 一进村口,眼前的景象就把他钉住了。 村子不大,一条土路从村口穿进去,两边是些土坯房,茅草顶,矮墙头。 此刻土路上乱成一锅粥。 十几个骑着马的壮汉,正从村尾那头冲过来。 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漫天灰尘。 他们手里挥舞着刀,嘴里嗷嗷叫着,像一群扑向羊群的狼。 领头的是个独眼龙。 一只眼睛没了,剩个禁闭的窟窿,另一只眼睛瞪得铜铃大。 一道刀疤从那只瞎眼的位置斜着劈下来,划过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愈合后留下狰狞的那种狰狞的疤。 他右手高举一把长刀,刀身雪亮,在阳光下晃人眼。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个个凶神恶煞。 有的光头,有的络腮胡,有的脸上刺着青,有的缺了耳朵。 穿着五花八门,但都脏兮兮的,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那股子汗臭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味儿。 土路上,村民在逃。 有老汉跑得慢,被一匹马追上。马上的人一刀砍在他后背上。 刀口从肩膀拉到腰,皮开肉绽,血溅出来,洒在黄土上,黑红黑红的。 老汉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挣扎着想往前爬,爬了两步,不动了。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跑,被另一个山贼追上用鞭子抽在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妇人脸上炸开一道血口,皮肉翻卷,血糊了半边脸。 她惨叫一声,手一松,孩子摔在地上,哇哇大哭。 那山贼哈哈大笑,又是一鞭子抽过去。 还有个年轻女子,被一个山贼从屋里拖出来。 她挣扎着,尖叫着,指甲在那山贼手上挠出道道血痕。 但那山贼皮糙肉厚,根本不疼,拖着她的头发就往独眼龙那边拽。 「老大!」那山贼把女子往独眼龙马前一推, 「看这姿色!当压寨夫人咋样?」 独眼龙勒住马,低头看。 那女子确实生得好看。 十八九岁,鹅蛋脸,柳叶眉,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此刻脸上挂着泪,头发散乱,衣裳也扯破了,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肩膀。 她浑身发抖,但眼睛里的恐惧压不住一股子倔强。 独眼龙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黄土上,咚咚响。 他走到女子跟前,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捏住她下巴,往上一抬。 女子被迫仰起脸,对上那只独眼。 「不错。」独眼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确实不错。」 「在这确实是稀罕物。」 旁边那山贼凑上来,嘿嘿笑:「也可以老大你玩完了,赏弟兄们也尝尝鲜?」 独眼龙没理他,只是盯着那女子。 女子浑身发抖,眼泪哗哗往下流。 她转头看向四周,看向那些逃窜的村民,嘶声喊: 「救救我——!谁能救救我——!」 没人应。 村民们在逃。 逃得远的,头也不回。逃不掉的,趴在地上装死。 有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手里攥着锄头扁担,但看着那些骑着马的山贼,看着他们手里雪亮的刀,腿就软了。 连自顾都不暇,哪还能顾别人生死。 谁能救? 谁救得了? 女子的声音越来越绝望,越来越沙哑。她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个天天在村口瞎逛的村霸小霸王,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二狗子,一个个从她眼前跑过,跑远,消失。 没人回头。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黄土里,洇开一小团深色。 就在这时候—— 脚步声。 急促的脚步声,从村口传来。 不是逃跑的脚步。 是往村里冲的脚步。 女子抬起头。 她看见一个少年,逆着逃窜的人群,朝这边跑过来。 那少年十四岁左右模样,生得俊俏,穿着半旧的灰布衣,头发有点乱。 他右手握着一把短刀,刀鞘不知哪去了,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跑得很快,脚步落地咚咚响,溅起一路黄土。 他的眼睛盯着这边,盯着独眼龙,盯着那些山贼。 女子愣住了。 那少年的眼神……不像是害怕。 是那种…… 她也说不清。 林峰跑近了。 他看见地上趴着的老汉,背上那道刀口还在冒血。 看见那脸上挨了鞭子的妇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看见那被拖出来的女子,瘫坐在地上,脸上挂着泪,眼睛却直直地盯着他。 他还看见那些山贼。 十三个。加上独眼龙,十四个。 骑着马的有七八个,剩下的站在地上,有的拎着刀,有的扛着鞭子,有的正在踹开村民家的门,往里头钻。 独眼龙已经松开那女子,转过身来。 他那只独眼盯着林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一个大孩子,面容带着少年的幼稚,瘦瘦的,大约有个五尺高,穿着普通,没什麽特别。 「小子,」独眼龙开口,声音粗得像砂纸磨石头, 「哪儿来的?」 林峰没答话。 他继续往前走。 不是跑,是走。 一步一步,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握着刀的手,没有抖。 独眼龙眯起那只独眼。 不对劲。这孩子……不对劲。 旁边一个山贼跳下马,挡在林峰前面,手里刀一指:「站住!我们老大问你话呢!聋了?」 林峰还是没说话。 他看了那山贼一眼。 然后继续走。 那山贼愣了一下。 什麽情况?这小子是不是傻? 他正要发作,林峰已经走到他跟前了。 很近。三步。 那山贼下意识举起刀, 林峰动了! 他左脚往前一踏,身体重心前移,右手握着的短刀从下往上撩起。 动作很快,快得像一道光。 那山贼只看见刀光一闪,还没来得及格挡,刀已经砍在他举起的刀上。 「铛!」 火星四溅。 那山贼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 他「噔噔噔」连退三步,稳住身形,低头一看手掌, 虎口裂了,血渗出来。 他愣住了。 这小孩……力气这麽大? 林峰收刀,站定。 他看了那山贼一眼,又看向独眼龙。 「放人!」他说。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整个村口都安静了。 那些正在踹门的山贼停了手,看向这边。 那些瘫在地上的村民抬起头,看向这边。 那女子瞪大眼睛,看向这边。 独眼龙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听,像破风箱漏气。 「放人?」 他重复了一遍,转头看看他那些手下, 「听见没?这小崽子说,让咱们放人。」 那些山贼也笑了。 有的嘿嘿,有的哈哈,有的拍着大腿。 「哈哈哈哈——!」 「这小子脑子有坑吧?」 「一个人,对咱们十四个?哈哈哈哈!」 「他以为自己是谁啊?后天大圆满?」 笑声一浪接一浪。 独眼龙抬手,笑声停了。 他走上前,走到林峰面前五步处,站定。 「小子,」他说,那只独眼眯着, 「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峰没说话。 独眼龙指着自己那只瞎眼:「看见没?这道疤,是我五年前跟人拼刀留下的。那人是个后天六重的高手,拿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我一刀砍在他脖子上,他死前反手一刀,划了我这只眼。」 他顿了顿,咧嘴笑:「可我活下来了。他死了。」 他又往前一步。 「你知道我现在什麽修为吗?」 林峰还是没说话。 独眼龙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握拳。 拳头上,手臂筋脉上,发出淡淡的土黄色光,很粗。 「后天八重!」他一字一顿, 「捏死你,跟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他身后一个小弟立刻接话:「对对对!我们老大可是后天八重!知道后天八重啥概念不?一根手指头就能戳死你!」 另一个小弟也跳出来:「我们老大站着让你打,你都伤不了他一根汗毛!你信不信?」 又一个小弟:「老大吹口气都能把你吹飞!」 林峰听着,脸上没什麽表情。 他只是在想—— 后天八重。 后天八重确实很厉害,若是以前的他,绝对二话不说,能跑就跑,可是现在他很奇怪,因为他看着独眼那散发的气息并没有感到害怕, 眼前这个独眼龙…… 林峰握了握刀柄。 试试。 「小子,」独眼龙仰起下巴,四十五度角看天, 「我给你个机会。现在跪下,磕三个头,叫我三声爷爷,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那只独眼往下斜了林峰一眼:「怎麽样?」 林峰回答的方式很简单, 他冲上去了。 一步踏出,五步距离瞬息拉近。 右手短刀横斩,直奔独眼龙腰间。 独眼龙瞳孔一缩。 这小崽子,真敢动手! 他来不及多想,下意识挥刀格挡。 「铛!」 两刀相撞,火花四溅。 独眼龙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右臂发麻。 他脸色一变,左手连忙托住刀背,双手一起发力,死死架住林峰的刀。 两人僵持住了。 刀与刀相交,刀刃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独眼龙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心里翻起惊涛骇浪,这他妈是十四五岁的孩子? 这力气,至少后天六重!不,七重!甚至可能…… 他不敢往下想。 林峰也在想。 他用了八分力。 八分力,对方用双手才架住。 后天八重……就这? 但他没时间细想。 对方人多,得速战速决。 他猛地发力,刀身往下一压,然后顺势抽刀,后退一步。 独眼龙被他这一压一带,往前踉跄半步,连忙稳住身形。 他右手提着刀,垂在身侧,左手背在身后。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虎口裂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他咬着牙,没吭声。 两人对峙。 林峰一人,对面十几人。 风从村口吹过来,卷起黄土,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穿过。 那瘫坐在地上的女子,此刻已经不哭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少年,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看着他手里那把普普通通的短刀。 「公子……」她喃喃,声音沙哑,但眼睛里亮起光, 「救救我……」 独眼龙听见了。 他冷笑一声:「救?他自身都难保。」 他朝旁边一个小弟使了个眼色。 那小弟会意,提着刀走上前,指着林峰:「小子,刚才我们老大说了,站着让你打你都伤不了他。你敢试试吗?」 林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小弟以为他怕了,更嚣张了:「来啊!往这儿砍!」 他拍着自己胸口, 「敢不敢?不敢就跪下叫爷爷!」 林峰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握着刀,站在原地。 那小弟等了几息,见他不为所动,嗤笑一声:「怂货。」 他转身往回走。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 林峰动了。 不是冲向独眼龙。是冲向那个小弟。 那小弟听见身后风声,下意识回头, 一道刀光已经到了眼前。 他惊恐地举起刀格挡。 「铛!」 他的刀断了。 断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插进三丈外的土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半截刀,愣住了。 然后他感觉有点晕。 意识昏昏沉沉的,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他看见那个少年站在他面前,刀上沾着血,好像是他的血。 然后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再然后,一头栽倒。 尘土扬起,落在他身上。 全场死寂。 那些山贼瞪大眼睛,看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一刀。 就一刀。 连格挡的机会都没有,那人可是有后天四重的实力,连刀都被砍断了。 那瘫坐地上的女子,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她看着那个少年,看着他手里那把刀,看着刀刃上滑落的血珠。 「好……好厉害……」 独眼龙脸色铁青。 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林峰,眼神里的轻蔑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年级轻轻就有这般实力。 这小子,到底是什麽来路? 他握紧刀柄,虎口的血还在流,但他顾不上疼了。 「一起上!」他低吼,「砍死他!」 那些山贼对视一眼,咬咬牙,举起刀, 林峰也举起刀。 夕阳西斜,把村口染成一片血红。 黄土路上,十几道影子拉得很长。 第九十九章 累了 林峰站在那,其实连他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 看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胃里忽然一阵翻涌。 死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就这麽……死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刀还握着,刀刃上沾着血,血顺着刀身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黄土里,挤开一小团深色。 他想吐。 那股恶心感从胃里往上涌,顶到喉咙口,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 不能吐。 对面还有十三个。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山贼。 对面已经冲了过来, 最先冲过来的是两个。 一高一矮,高的使一把厚背砍刀,矮的使两把短匕。 两人一左一右,封死了林峰的退路。 高的那人大吼一声,砍刀从上往下劈,带着呼呼风声。 矮的那个猫着腰,双匕直刺林峰腰眼。 林峰没时间吐了。 他脑子里什麽都没想,身体先动了, 右手短刀往上一撩,「铛」的一声架住那把砍刀。 刀身巨震,虎口发麻,但他没退。 借着那股反震力,他腰身一拧,左拳顺势轰出。 破风拳。 这套拳他练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打出来。 拳出如风,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砸在那高个山贼胸口。 「砰!」 闷响。 那高个山贼眼睛猛地瞪大,嘴里「呃」了一声,整个人像被狂奔的牛撞上,倒飞出去,一丈,两丈,三丈,砸在地上,又滚了两圈,才停住。 他仰面朝天,胸口凹下去一块,嘴里往外涌血,涌了几口,不动了。 林峰没看他。 他已经转身,迎向那个矮个的。 矮个的山贼本来正刺向他腰眼,没想到他一拳就把同伴轰飞了,动作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 林峰的刀已经从上往下砍来了。 矮个山贼惊恐地举起双匕格挡, 「铛!」 双匕脱手飞出,插进三丈外的土里。 他跪在地上,双手颤抖,虎口全是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林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麽。 一口血先涌出来。 他捂着胸口,倒下去,蜷成一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林峰收刀,站定。 周围安静了一瞬。 剩下的山贼脚步顿住,面面相觑。 又是两刀。 不对,第一刀加一拳,第二刀。 死了两个,伤了一个。 从两人冲上去到倒下,前后不过三息。 独眼龙脸色铁青。 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林峰,瞳孔里映出那个少年。 「还有十一个。」林峰低声说,不知是说给他们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迈步,往前走。 不是冲。是走。 一步一步。 那些山贼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怕什麽!」独眼龙吼, 「他就一个人!车轮战也耗死他!」 那些山贼咬了咬牙,又冲上来。 这回是三个。 林峰迎上去。 脑海里,无极崩的口诀和破风拳的招式流水般闪过。 那些他练了无数遍的东西,此刻像是活了过来,一招一式自然而然地使出来。 左边来了一刀。 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在那人肩上。 那人惨叫一声,刀脱手,人往旁边栽。 右边又来一个。 他抬脚踹在对方膝盖上,膝盖反向弯折,咔嚓一声,那人倒地哀嚎。 正面那个使长枪的,枪尖直刺他胸口。 他刀身一拨,拨开枪尖,顺势往前一送,刀尖从那人大腿划过,血飙出来,溅了他一脸。 热热的,腥腥的。 他没擦。 转身,又迎上两个。 身后好像长了眼睛。 明明有人从背后偷袭,他看都没看,身体自己就躲开了。 躲开的同时,还能反手一刀。 明明有人从侧面砍来,他正跟前面的人纠缠,却能在关键时刻侧身,让那把刀擦着衣裳过去,差之毫厘。 怎麽回事? 他不知道。 但刀没停。 拳也没停。 无极崩的力道在一层层叠加。 每一拳都比上一拳重,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沉。 那些山贼一开始还能招架几招,到后来,挨一下就吐血,中一刀就倒地。 砰! 一个山贼被他一拳轰在脸上,鼻梁塌陷,整个人后仰倒地,后脑勺磕在石头上,不动了。 咔嚓! 他一刀劈断另一个山贼的刀,刀势不减,砍在那人肩膀上。 刀入骨,卡住了。 他一脚踹开那人,拔出刀,转身迎向最后一个。 那人已经吓破了胆,转身就跑。 林峰追上去,一刀砍在他后背上。 那人扑倒在地,往前爬了两步,不动了。 林峰收刀,站着。 喘气。 浑身是血。 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别人的。 他低头看看自己,前胸两道刀口,皮肉翻着,血还在往外渗。 后背也疼,不知道什麽时候挨了几下。 大腿上一道口子,走路有点瘸。 但他还站着。 他抬起头,看向独眼龙。 周围,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十一个。 全倒下了。 有的在呻吟,有的一动不动。 独眼龙一个人站在对面。 他那只独眼盯着林峰,眼神复杂。 有震惊,有愤怒,有一丝恐惧……还有一股子野兽般的凶狠。 他一把扯掉上衣,露出上身。 那身板全是疤。 刀疤,剑疤,箭疤,烫伤,砍伤,密密麻麻,纵横交错。 有的已经发白,有的还泛着粉色。 那是他这些年刀口舔血的证明,是他活到现在的勋章。 「小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有点本事。」 他捡起地上的大刀,扛在肩上。 「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 说完,他冲上去了。 这一冲,气势完全不同。 之前那些山贼跟他比,就是野狗和狼的区别。 独眼龙每一步踏在地上,仿佛地面都在颤。 他手里的刀舞起来,风声呼呼,刀光霍霍,像一团旋风。 林峰举刀格挡。 「铛!」 第一刀。 林峰手臂发麻,退了一步。 「铛!」 第二刀。 又退一步。 「铛铛铛铛——」 独眼龙一口气砍了七八刀。 刀刀沉重,刀刀致命。 林峰只能招架,没有还手之力。 他步步后退,手臂越来越麻,虎口渗出血来。 独眼龙脸上露出狰狞的笑。 「小子!」他一边砍一边吼, 「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他顿了顿,刀势更猛:「那些村民,也会跟你一起!你护着他们?他们连自己都护不住!等老子砍死你,就把他们一个个宰了!男的杀光,女的,嘿嘿!」 林峰瞳孔一缩。 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不是怕,是怒。 他猛地把刀往前一推,架住独眼龙劈来的一刀。 两刀相抵,火星四溅。 他左手顺势探出,一把抓住独眼龙的刀身! 刀刃锋利,割破手掌,血涌出来。 但他没松手。 独眼龙愣住了。 他用力往后抽刀,却发现抽不动。 那少年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攥着他的刀。 血顺着手腕往下流,滴在地上,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独眼龙瞪大眼睛。 他咬咬牙,鼓起全身力气,猛地往后一抽, 抽动了。 但那少年同时松了手。 独眼龙收力不及,整个人往后踉跄,噔噔噔连退好几步,差点摔倒。 就在他踉跄的瞬间,林峰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右手刀由砍改为刺,直取独眼龙面门! 独眼龙来不及多想,下意识横刀格挡, 「铛!」 刀挡住了。 但他肋下一凉。 低头一看,那少年的脚不知何时踢中了他的右肋。 可脚上竟然藏着一把小刀!刀身不长,但整个没入他肋间,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独眼龙惨叫一声,猛地一掌拍出,把林峰震退。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低头看自己的伤口。 刀扎得很深。 他伸手想拔出来,手碰到刀柄,又缩了回去,还不能拔,拔了就止不住血。 他喘着粗气,抬头看林峰。 那少年也喘着,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就那麽站着,握着刀,盯着他。 独眼龙忽然有点恍惚。 这孩子……真的才十四五岁? 他咬咬牙,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拔开塞子,倒出一颗丹药,是血红色的,拇指大小,散发着腥甜的气息。 秘丹。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一仰头,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狂暴的力量瞬间炸开。 他感觉浑身发烫,血液像要沸腾。那些伤口,虎口的裂口,肋下的刀伤,疼得他浑身发抖,但力量也在疯狂暴涨。 后天八重……八重巅峰……九重…… 他抬起头,眼睛已经变成血红色。 「小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从地狱里传来, 「老子不陪你玩了。」 他朝林峰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气息就暴涨一截。 他举起刀, 然后脚步一顿。 「噗——」 一口鲜血喷出来,洒在地上,黑红黑红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喷出的血,满眼不可置信。 「你……你……」 他指着林峰,手指颤抖。 「你……放毒……」 林峰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辩解。 独眼龙又喷出一口血,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刀脱手,「咣当」一声掉在旁边。 他双手撑着地,努力抬起头,看着那个少年。 「其实……」他张嘴,血沫从嘴角涌出来,「其实我想做个好人……」 他顿了顿。 「可惜……回不去了……」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嘴里全是血。 「报应……啊……」 说完这三个字,他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那只独眼还睁着,看着天空。 不动了。 林峰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尸体。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 夕阳已经快落山了,把村口染成一片血红。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在抖。 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麽。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那些倒地的山贼走去。 一个一个,补刀。 有的已经死了,不动了。有的还在呻吟,他一刀下去,呻吟停了。 有的一动不动装死,他靠近时突然跳起来想跑,他一刀砍在腿上,那人倒地惨叫,然后第二刀。 他一刀一刀地补。 脸上没什麽表情。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能这麽狠。 明明刚才还在恶心,明明手还在抖。 但他知道, 换一下。 如果他倒了,这些山贼会怎麽对他? 会一刀砍死他。 会糟蹋那个女子。 会杀光那些村民。 他们不死,就是他死。就是那些无辜的人死。 没有第三个选择。 最后一个补完,他扔下刀,靠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 腿软得站不住,顺着树干滑下来,坐在地上。 满地的尸体。 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血把黄土都浸透了,黑红黑红的,踩上去粘脚。 他靠在那里,大口喘气。 身上到处都在疼。前胸的刀口,后背的伤,腿上的口子。 血还在流,但他顾不上。 他就那麽坐着,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夕阳最后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河西镇,爹躺在葡萄架下晒太阳,他跑过去问:「爹,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样的?」 爹眯着眼睛看他,没说话。 他又想起青龙伯伯走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江湖很大,多走走,多看看。」 他走了。 也看了。 这就是江湖吗? 他看着满地尸体,忽然想吐。 但吐不出来。 他就那麽坐着,靠着树,一动不动。 天慢慢黑了。 村子里,有人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往外看。 看见那个少年坐在树下,看见满地尸体,有人惊呼,有人哭泣,有人跪下来磕头。 林峰听见了,但他没动。 他只是靠在那里,看着夜空里慢慢亮起来的星星。 很累。 真的很累。 他闭上眼睛。 第一百章 村里的日子 林峰靠在大树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他知道自己应该起来,找点东西吃,找个地方睡。 但腿不听使唤,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瘫在那儿一动不想动。 村子里的灯陆续亮起来,一点一点的,像撒了一把碎星星。 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靠近。 林峰睁开眼。 那姑娘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夕阳的未尽的馀晖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了层金边。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已经不哭了。眼睛红红的,正仔细端详着他。 林峰和她对上视线。 姑娘愣了一下,然后有点慌,赶紧移开眼。 过了一息,又移回来,抿了抿嘴唇,开口: 「谢丶谢谢你救了我们。」 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颤。 林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姑娘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我叫月媚。十八岁。」 她伸出手。 那只手细细的,白白的,指尖还有点发抖。 林峰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看她的脸。 疲惫地笑了笑,伸手握住。 「林峰。」 没说年龄。 月媚握了一下就松开,耳根有点红。 她看了一眼林峰身上的伤,那些刀口还在往外渗血,衣裳都染红了。 「你伤得好重……」她小声说, 「我帮你包扎一下吧。」 不等林峰回答,她转身就跑。 跑向不远处一座低矮的土房,推开破旧的木门,钻了进去。 林峰靠回树上,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脚步声又响起来。 他睁开眼,月媚已经跑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堆东西,几块粗布,一团麻绳,还有个小陶罐。 她蹲在林峰身边,把东西放下。 「这是我家用的粗布,可能有点糙……」 她拿起一块布,又看看林峰的伤口,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怎麽下手。 林峰也没动,就那麽看着她。 月媚咬咬嘴唇,把布按在他手臂的伤口上。 林峰疼得吸了口气。 「对对对不起!」月媚赶紧松手, 「我我我轻点……」 她又按上去,这回轻得像挠痒痒。布沾了血,很快就染红了。 她换了一块,又按上去。 折腾了半天,总算把几处看得见的伤口裹上了。 裹得那叫一个难看。 有的地方勒得太紧。有的地方又太松。麻绳打的结歪歪扭扭,看着随时会散开。 林峰低头看看自己被裹成粽子的胳膊,又看看月媚那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这包扎……」他顿了顿, 「跟捆柴火似的。」 月媚脸腾地红了。 「我丶我第一次给人包扎……」她小声嘟囔, 「村里的鸡生病都是我娘弄,我又没弄过……」 林峰又笑了。 这回笑得轻些,但眼里的疲惫好像淡了点。 月媚把剩下的布和麻绳收起来,然后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也不嫌地上脏。 「你刚才真的好厉害!」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一个人打十几个!刷刷刷,咔咔咔,他们就全倒了!」 她比划着名,手舞足蹈。 「你是不是学过武?」 林峰点点头:「瞎练过一点点,不成气候。」 「你骗人!」月媚不信, 「瞎练一点点能打十几个?那你再瞎练一点点给我看看?」 林峰:「……」 他没接话,只是靠在树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月媚也不追问,就那麽坐在旁边,安静了几息。 然后她又开口了:「你爸妈呢?」 林峰转过头看她。 月媚意识到自己问了什麽,赶紧摆手:「我丶我就是随口问问……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林峰沉默了一下。 「我妈……」他顿了顿, 「我没见过。」 月媚愣住了。 「我爸……」林峰想了想那个整天躺在摇椅上的男人, 「他还在。在老家。」 月媚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月媚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我爸在我小时候就走了。」 林峰转头看她。 她低着头,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上的黄土。 「我都记不住他长什麽样了……就记得他好像挺高的,喜欢把我扛在肩上……」 她声音有点飘, 「后来他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过。」 她顿了顿。 「是我娘把我拉扯大的。」 林峰看见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麽,但不知道说什麽。 他想伸手拍拍她肩膀安慰一下,手抬起来,又觉得不妥,悄悄收了回去。 月媚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 「没事,」她说,挤出一个笑, 「现在我已经长大了。」 她看着林峰,换了个话题:「对了,你今晚住哪儿?」 林峰愣了一下:「我?随便找个地方就行。」 「随便找地方?」月媚皱皱眉, 「那怎麽行!你伤这麽重,万一晚上发烧怎麽办?万一有人找你麻烦怎麽办?」 她想了想:「我们村好像有处废弃的房子,空了好多年了,要不你去那儿住?」 「妥吗?」 「妥!」月媚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你可是我们村的大英雄!住个破房子还不让?走,我带你去!」 她朝林峰伸出手。 林峰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 「哦,好。」 他握住,借力站起来。 腿有点软,晃了一下,月媚赶紧扶住他。 「慢点慢点……」 两人慢慢走过村子。 路上有人看见他们,都停下脚步,远远地朝林峰鞠躬。 有个老汉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什麽。 林峰想过去扶,老汉爬起来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月媚抿嘴笑:「他们怕你。」 「怕我?」林峰不解, 「我救了他们啊。」 「就是因为救了才怕。」月媚说, 「你那麽厉害,一个人杀了十几个山贼。他们没见过这种场面,不知道怎麽面对你。感激是真的,怕也是真的。」 林峰沉默。 走到村尾,月媚在一座低矮的土房前停下。 房子很旧,土墙裂了几道口子,茅草顶塌了半边。 有个小院子,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有半人高。 月媚推开院门,吱呀一声,惊起草丛里几只虫子。 她走在前面,用手拨开荒草,给林峰开路。 到了屋门口,门虚掩着。 她伸手一推, 「咳咳咳!」 灰尘扑面而来,呛得她直咳嗽。 林峰在后面也咳了几声。 等灰尘散去,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光,能看见屋里的样子。 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桌子,一口破锅,墙角结满了蜘蛛网。 地上厚厚一层灰,踩上去软软的。 「哎呀,这麽脏……」月媚捂着小嘴, 「我帮你打扫一下吧。」 不等林峰拒绝,她已经撸起袖子,在屋里找了一把秃了毛的扫帚,开始扫地。 「你坐着等着!」她一边扫一边回头说, 「别动,你身上有伤!」 林峰只好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 月媚干活挺利索。 扫地,擦桌子,清理蜘蛛网,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屋里总算能看了,虽然还是很破,但至少不脏了。 她放下扫帚,拍拍手,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看着那张光秃秃的木板床,皱起眉。 「有床,没被子……」 她想了想,对林峰说:「你等我一下!」 说完就跑了出去。 林峰站在屋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大概一刻钟,她回来了。 怀里抱着一床被褥,还有枕头,还有一个煤油灯。 点起了灯光, 被褥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边,但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家以前用的,」 她把被褥放在床上,一边铺一边说, 「后来换了新的,这个就收起来了。凑合用,总比没有强。」 铺好床,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林峰。 「谢谢你。」林峰认真地说。 月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 「没事的,」她说, 「毕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嘛。」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先好好休息。我还要去帮村里那些大叔大娘收拾一下,今天死了人,好多事要弄。」 说完,她挥挥手,跑进夜色里。 林峰站在屋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床板硬邦邦的,咯吱响了一声。 他躺下去。 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林峰是被推门声惊醒的。 「林峰!起床没!」 门砰地推开,月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竹篮。 林峰从被窝里猛地坐起来,一脸懵。 「哎哟吓死我了!」他捂着胸口,「你你你……能不能敲个门?」 「敲门?」月媚歪着头, 「门不是开着吗?」 林峰:「……」 月媚走进来,把竹篮放在桌上。 篮子里是几个粗瓷碗,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杂粮馒头。 还冒着热气。 「我煮了早饭,」她说, 「一起过去吃点?在我家。」 林峰看看窗外,太阳刚升起来,金灿灿的。 「这麽早?」 「早什麽早!」月媚叉腰, 「村里人都起来一个时辰了!就你还能睡!」 林峰揉揉眼睛,爬起来。 日子就这麽过下去了。 林峰在落花村住了下来。 一住就是两个月。 伤慢慢养好了。 前胸后背的刀口结了痂,痂掉了,留下几道浅浅的疤。 腿上的口子也长好了,走路不瘸了。 月媚每天拉他去吃饭。 早饭,午饭,晚饭。一顿不落。 「走啦吃饭去!」 「林峰快来,今天有肉!」 「你怎麽又在这儿发呆?走走走吃饭!」 林峰从一开始的不好意思,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后来,不等她来叫,到饭点自己就往她家走了。 月媚还拉他去洗衣服。 村口有条小河,女人们都在那儿洗。 月媚端着木盆,盆里堆着两个人的衣裳,林峰的也在里头。 「你坐着等就行!」她一边搓衣服一边说,「别动,你手上有伤!」 林峰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着她洗。 月媚还拉他去摘野果。 后山有片野果林,这个季节果子正熟。 红的黄的紫的,挂满枝头。 月媚在前面爬树,林峰在下面接。 「接着!」 一颗野果砸下来,林峰伸手接住。 「接着接着!」 又一颗。 「哎哎哎接不住啦!」 噼里啪啦,果子砸了一地。 月媚坐在树杈上,笑得前仰后合。 月媚还…… 话还超级多。 「林峰你知道吗,村头王大爷家的母鸡昨天下了个双黄蛋!」 「林峰你看那边的云,像不像一只兔子?」 「林峰你说山外面是什麽样的?你去过好多地方吧?给我讲讲呗?」 林峰有时候回几句,有时候就听着。 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就弯了。 落花村很小。 总共十三户人家,五十二口人。 林峰住了两个月,差不多都认识了。 村头住着王大爷,六十多了,耳朵有点背。 林峰每次经过,他都大声打招呼:「林小兄弟早啊!」 声音大得半个村都能听见。 村中间住着李大娘,四十来岁,男人前些年病死了,一个人拉扯三个娃。 她看见林峰就笑,非要塞点吃的给他,有时是一把枣,有时是一块饼。 还有个叫二狗子的,二十出头,瘦高个,脸上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憋屈。 每次看见林峰,都勉强挤个笑,打个招呼就跑。 林峰一开始不知道为啥,后来月媚告诉他:二狗子之前喜欢她,追了好久,她没搭理。 「现在你来了,」月媚笑嘻嘻地说, 「他觉得没希望了呗。」 林峰:「……」 还有个叫小霸王的。 这名字挺唬人,其实就是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虽然也比林峰大。长得挺壮实,是村里同龄人里最能打的,所以自称「小霸王」。 但他每次看见林峰,都冷着脸,一句话不说,绕道走。 月媚说,小霸王以前是村里孩子王,谁都得听他的。 林峰来之后,救了全村,大家都夸林峰厉害,他心里不平衡。 「别理他,」月媚说, 「过阵子就好了。」 林峰没往心里去。 这天上午,林峰在月媚家吃完早饭,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着。 太阳暖暖的,晒得人懒洋洋的。 他靠在大树上,抬头看天。 天很蓝,飘着几朵白云。 云走得慢,悠悠的,一会儿像马,一会儿像山,一会儿又散开,变成丝丝缕缕的絮。 他看着那些云,发了好一会儿呆。 师父还没醒。 这两个月,他每天都会在心里呼唤,每天都会摸摸那枚银戒指。 没有回应。 玉元真人像睡着了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林峰不知道他什麽时候能醒,也不知道怎麽才能让他醒。 他只能等。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手。 两个月前,这双手杀过人。 不止一个。 是十四个。 那天晚上的画面偶尔还会出现在梦里,刀光,血,惨叫声,求饶声。 有时候半夜会惊醒,出一身冷汗。 但现在好多了。 这个村子很安静,很暖和。 月媚整天叽叽喳喳的,王大爷的大嗓门,李大娘塞过来的枣,甚至二狗子那张憋屈的脸,这画面挺好。 林峰抬头,又看向那些云。 云还在飘。 他忽然想起爹。 想起河西镇那个小院子,葡萄架下的摇椅,爹眯着眼睛晒太阳的样子。 爹现在在干嘛呢? 也在晒太阳吗? 林峰不知道。 他只是看着那些云,心想,它们会不会飘到河西镇去? 飘到爹头顶上,让他也看看? 风从北边吹来,吹过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响。 远处传来月媚的声音: 「林峰——!吃饭啦——!」 林峰转过头,看见她站在村中间,朝他挥手。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笑脸照得亮亮的。 林峰嘴角弯了弯。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朝她走去。 云还在天上飘。 第一百零一章 辞别 夜很深了。 月亮挂在村口老槐树的枝丫间,白白的,圆了大半边。 清辉洒下来,把整个落花村都镀了层银。 土坯房的影子拖得老长,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像睡着了。 林峰从村尾的破屋里出来,踩着月光往村中间走。 他也不知道为什麽这麽晚还去。 就是睡不着。 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 想了很多事,师父,功法,那天晚上的打斗,还有这两个月来的日子。 他打算明天走了,可是, 想着想着,就想到了月媚。 她那叽叽喳喳的声音,她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她跑过来喊「林峰吃饭啦」的样子。 他笑了, 要不看看月媚? 夜深了点。 但他还是去了。 走过那段熟悉的路,三四百米,每天都要走好几趟。 月光把路照得清清楚楚,连坑洼都看得见。 快到她家门口时,他放慢脚步。 她家的土房跟别的没什麽两样,低矮,破旧,墙上有几道裂缝。 灯是亮的,可这大晚上的,他不要名声别人还要的。 林峰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一下。 但明天就走了…… 他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大点声: 「月媚!」 屋里忽然传出一声尖叫, 「流氓啊——!」 林峰心里一紧,二话不说,冲进院子,一脚踹开门。 门板「砰」地撞在墙上,差点掉下来。 屋里没点灯,但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得见里头的景象, 月媚被按在床上,一个男人压在她身上,正想亲上去。 她拼命挣扎,手推脚蹬,头发散乱,衣裳领口被扯开一大截。 那男的——小霸王。 林峰眼睛瞬间红了。 他冲上去,一脚踹在小霸王肚子上。 「砰!」 小霸王整个人横飞出去,砸在地上,又滚了两圈,撞在墙角才停住。 他捂着肚子,蜷成一只虾,疼得在地上打滚,嘴里发出「喝喝」的抽气声。 林峰没再看他。 他转身,一把抱住月媚。 月媚浑身发抖,像受惊的小兽。 她缩在林峰怀里,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裳,脸埋在他胸口。 「没事了,」林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有我在。」 月媚不说话,只是抖。 林峰继续拍,一下一下,轻轻的。 「没事了……」 过了好一会儿,月媚才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嘴唇还在哆嗦。 她看着林峰,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 「我娘今晚有事去吴婶家还没回来」 「林峰……呜……」 她紧紧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峰抱着她,手继续拍她后背。 「没事,没事……」 他看向墙角的小霸王。 小霸王缓过来了,捂着肚子慢慢爬起来。 他看见林峰,脸色变了变,又看见月媚,脸色更难看了。 他朝旁边吐了口唾沫。 「呸。」 然后他看着林峰,眼神阴恻恻的。 「好啊,」他说,「好的很。」 说完,他捂着肚子,踉踉跄跄走出门。 消失在夜色里。 月媚还在哭。 哭了很久。 林峰就那麽抱着她,站在屋里,一动不动。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终于,月媚哭声小了,变成抽泣。 抽泣也慢慢停了。 她从林峰怀里挣出来,低着头,用手背擦眼泪。 擦完了,又整理衣裳,把扯开的领口拢好,把散乱的头发往后捋。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林峰。 「这麽晚了,」她开口,声音还有点沙哑, 「你来找我……有什麽吗?」 林峰愣了一下。 对啊,来找她有事。 想到要开口的话,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来。 月媚就那麽看着他,等着。 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还没干,亮晶晶的。 林峰终于开口: 「我明天……可能要走了。」 月媚愣住了。 「这麽快?」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颤,「不多待几天吗?」 林峰摇摇头。 「不了,」他说, 「我还有些事。」 他顿了顿,看着她。 「你要……跟我一起吗?」 月媚眼神躲闪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月光照出来的一片白。 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还是轻轻的: 「外面的世界……女人太多。」 林峰没说话。 「我在这挺好的。」她抬起头,挤出一个笑,「真的。」 林峰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白白的,眼睛亮亮的,那笑容有点勉强,但还是在笑。 「外面的世界,很大」她继续说,声音飘忽, 「确实大……大到你找不到边界。人确实多……很多。」林峰喃喃,神情有些落寞。 月媚又低下头。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不再考虑考虑?」 月媚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光从门中央移到门边。 她终于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回笑得好看些了,眼睛弯成月牙。 「不了,」她说,「我就在这吧。」 她顿了顿。 「遇见你,真的很好。」 林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酸酸的,涩涩的。 「遇见你,也很好。」他说。 两人就这麽看着对方。 月光静静流着。 最后还是林峰先开口: 「我明天早上就走。」 他顿了顿。 「走了。」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月媚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出门,走进院子,走出院子,走上那条黄土路。 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慢慢变淡,融进夜色里。 月媚站在屋里,没动。 就那麽看着。 等那个影子彻底消失了,她才收回目光,看向另一边,那面斑驳的土墙。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现在的我……真的配不上你。」 说完,她嘴角扯了扯,不知是笑还是哭。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木质的房顶。 房顶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见。 她就在那儿站着,站了很久。 林峰回到村尾的破屋。 屋里黑着。 他摸黑走进去,点亮那盏油灯。 火苗跳了跳,晕开一圈昏黄的光。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团光。 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躺下。 吹灭油灯。 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他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顶,不知道在想什麽。 天还没亮,林峰就起了。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太阳还没出来。 正是最暗的时候。 他摸黑穿好衣裳,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就那几样。原先的布袋。还有月媚家那床被褥。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床被褥。 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角。 他看了月媚的被子好一会儿,转身出门。 轻轻关上门,没发出声响。 走出院子,走上那条黄土路。 村子还在沉睡。 土坯房黑着,偶尔有几声鸡叫,远远的,懒懒的。 空气凉凉的,带着露水的湿气。脚下的黄土有点软,是夜里的露水打湿了。 林峰走得慢。 经过村中间那棵老槐树时,他停了一下。 抬头看。 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沙沙响。 他想起两个月前,自己就是靠在这棵树下,满身是血,累得动不了。 月媚就是从这里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给他包扎。 那包扎技术,真差。 他嘴角弯了弯。 继续走。 走出村子,走上那条通向外面的官道。 天边开始出现泛灰白了。 淡淡的,慢慢扩散。星星一颗一颗隐去,天从黑变深蓝,从深蓝变浅蓝。 林峰走在官道上,一个人。 黄土路从脚下伸出去,一直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稻谷矗立着,麻雀还没起。 风从北边吹来,凉凉的。 他走了很远。 在他看不见的后方, 在他身后,村子旁边那座小山坡上,有个人站在那儿。 月媚。 她就站在坡顶,看着那条官道,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黑点。 风吹起她的头发,吹起她的衣角。 她一动不动。 在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小霸王。 他抱着胳膊,也看着那个方向。脸上没什麽表情,但眼神复杂。 两人谁都没说话。 就这麽站着。 而在他们身后,五十米开外的一块大石头旁,还蹲着一个人。 二狗子。 他没看林峰。 他看的,是月媚。 眼睛直直的,一眨不眨。 风还在吹。 天慢慢亮了。 远处那个黑点,越来越小,终于彻底消失在晨雾里。 月媚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经过小霸王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以后别来了。」 说完,她继续走。 小霸王站在原地,没动。 二狗子还蹲在那儿,看着月媚走远的背影,眼睛还直直的。 太阳从东边探出头。 路还在继续。 第一百零二章 很好 炎京,林府。 林天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着太阳。 太阳很好,暖洋洋的,照得人骨头都酥了。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叶子绿油油的,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吵是吵了点,但听惯了也就那麽回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a????n????.c????o????m????随时看】 石瑶端了盘水果过来,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又退下了。 林天眯着眼,伸手摸了个果子,咬一口。甜的。 他嚼着果子,忽然想起什麽,意识沉入脑海,打开系统。 淡蓝色的光幕展开。 他随意扫了一眼,没事什麽太大变化,正要退出,忽然顿住了。 【免费召唤次数:2】 嗯? 他眨了眨眼。 【免费召唤次数:2】 还真是。 他摸了摸下巴,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麽回事。 每个月有两次免费召唤,他给忘了。 前阵子事多,又是拍卖会又是颜守拙又是看戏的……等等,看戏? 算了,不重要。 他心念一动。 「系统,使用两次免费召唤。」 【召唤中……】 光幕上,漩涡出现,缓缓旋转。 几息后, 【叮!恭喜宿主召唤成功。恭喜宿主获得黑金级物品——隐息面具。】 【功能简介:戴上面具者,不占因果,无法被探查气息(适用于任何境界)。不可知过去,不可知现在,不可知未来。】 林天挑了挑眉。 戴上就查不到任何信息?还不占因果? 我都有系统可以隐藏了,你又给我来这东西,不过装酷耍帅还是可以用一下的。 只能说是好东西,不过好的不多。 他继续看。 【是否继续召唤?】 「继续。」 【召唤中……】 这回漩涡转得久一点。三息,五息,十息, 【叮恭喜宿主,召唤成功。恭喜宿主获得传说级人物——东皇太一(出自《秦时明月》世界)。】 林天坐直了。 东皇太一? 大boss? 【人物简介:东皇太一,阴阳家最高首领,原型为上古至高神祇。黑袍遮面,从未露真容,实力深不可测。掌控月神丶星魂等顶尖高手,主导苍龙七宿与蜃楼计划。精通占星丶咒印与阴阳术,能操控天地法则,是《秦时明月》剧情核心幕后推手。】 【忠诚度:100%】 【实力评估:???】 林天盯着那个「???」看了好几秒。 系统抽风了? 他试着问:「唉,我去,实力评估怎麽回事?」 「太强了?」 「之前就没有过这种情况。」 系统没回答。 他又问:「为什麽是问号?」 还是没回答。 林天也不在意,摆摆手:「行吧,召唤。」 话音刚落,他面前三丈处的空间忽然漾开涟漪。 不是普通的空间波动,是那种……更深层的东西。 像平静的湖面被人投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但荡开的不是水,是光,是影,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存在。 涟漪中心,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先是一只脚。 黑色的靴子,靴面上绣着银色的符文,符文流转,像活的。 然后是衣摆。 宽大的玄黑袍服,衣袂垂落如墨,材质看不出是什麽,但给人的感觉,不是厚重,是深邃。 像夜空凝聚成的绸缎,像深渊凝成的布帛。 接着是身体。 整个人从涟漪中走出,一步踏在院子里。 那一瞬间,周围的光暗了一暗。 不是错觉,是真的暗了,太阳还挂在天上,阳光还照着,但照到那人身上时,光线像被什麽吞噬了,绕着他走。 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幽暗气息,神秘感极强。 那是某种气场,不是刻意释放,而是自然而然的存在。 就像月亮本身不发光,但谁都能看见它。 头戴诡秘繁复的黑色面具,遮盖整张面容。 面具材质看不出来,非金非玉非木,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纹路层层叠叠,像某种古老的咒印。 面具下不见眉眼,不见口鼻,只有隐约的威压,从那面具的缝隙间丝丝缕缕透出来。 长发垂肩,漆黑如墨,发尾微微卷曲。 身形挺拔,站在那里像一杆标枪,但又不像——标枪是硬的,他是沉的。 沉得像山,像渊,像天地初开时那第一道阴影。 整个人如同暗夜凝成的虚影。 气质神秘,高冷,令人不敢直视。 尽显至高无上的尊荣与莫测。 林天看着他,果子都忘了嚼。 东皇太一站在那里,静止了三息。 然后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掌张开,五指修长,骨节分明。他动了动手指,握拳,又张开。 反覆几次,动作很慢,像在熟悉适应环境似的。 「感觉……」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质感,「好弱。」 林天:「……」 弱? 这叫弱? 他看看东皇太一周身那层连光都绕道走的幽暗气息,又看看院子里那些刚才还叽叽喳喳,现在全趴那儿了,跟死了似的小麻雀。 人往那一站,天地都得避其锋芒。 这叫弱? 东皇太一抬起头,目光透过面具,看向林天。 然后他双手抱拳,弯下腰。 「主人。」 林天被这声「主人」叫得浑身不自在。 「停停停!」他赶紧摆手, 「别这样叫!叫我公子就行。」 东皇太一直起身,微微颔首。 「好的,公子。」 说完,他抬手,搭在自己面具上。 摘了下来。 面具下的那张脸,露了出来。 很白。 不是苍白,是那种玉石般的白,温润,细腻,透着淡淡的光泽。 很俊。 五官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眉如远山,鼻若悬胆,唇形分明,下颌线条利落。 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锋芒,是那种见过天地丶见过岁月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但那双眼睛, 林天顿住了。 那眼睛很特别。特别到没法形容。 乍一看是黑的,再看是深的,再细看,里面仿佛有日月轮转,星辰明灭,山川起伏,江河奔流。 不是比喻,是真的有,那些景象在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一瞬就是万古。 东皇太一眨了眨眼,那些异象消失了,只剩一双深邃的黑眸。 他看着林天,微微一笑。 笑容很淡,但让人莫名安心。 就在这时,林天身后三丈处,一道人影凭空出现。 袁天罡。 他站在那里,周身气息凝而不散,眼神锐利如刀,盯着东皇太一,像盯着一头随时可能暴起的凶兽。 他从东皇太一出现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那股气息,那连光都避让的气场。 他活了那麽年,纵横天下那麽久,当然是原世界,见过无数高手,但从没见过这种……存在。 看不出深浅。 一丝一毫都看不出。 这种感觉,只有面对公子时才有。 但公子给他的感觉是有一层屏障遮住了,深不见底的潭水,平静,无波,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 眼前这人给他的感觉是……深渊。 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见,连「底下有东西」这种感觉都没有。 林天回过头,看见袁天罡那紧绷的样子,笑了。 「大帅,」他拍拍袁天罡肩膀, 「自己人。」 袁天罡没动,目光还在东皇太一身上。 东皇太一朝他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袁天罡沉默了一息,也点点头。 林天转回头,看着东皇太一。 「你刚才说……感觉好弱?什麽意思?」 东皇太一重新戴上那诡秘的面具。 「公子,」他开口, 「在下觉得,这方世界似乎有些问题。」 「问题?」 「是。」东皇太一抬头看天, 「修为到达一定境界后,会感受到天道压制。越往上,压制越强。像一层无形的屏障,锁着这方天地的上限。」 林天来了兴趣。 「哦?那怎麽解决?」 东皇太一低头,面具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其实好办。」 「嗯?」 「把天道……压制住就行了。」 林天:「……」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笑了。 笑得很无奈。 「你这话说的,」他摇摇头, 「跟饿了就吃饭似的。」 东皇太一没笑。他很认真。 「公子,对在下而言,确实如此。」 此刻的林天看着他,突然意识到,人和人的思想可能真的不一样。人和人的区别可能生下来时就已经有了界限。 「那你想做什麽?」他问。 东皇太一微微仰头,看向天空。 「我先看看这方天地的天道意志,究竟是怎麽回事。」 「嗯,去吧。」 东皇太一颔首,转身。 一步迈出,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不是走,是消散。 从脚到头,一寸一寸融入空气。 最后只剩那双眼睛,在面具的缝隙间,那深邃的眸子看了林天一眼。 然后彻底消失。 院子里恢复了正常。 阳光重新变得明亮,不再绕道走。 那几只趴在地上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到桂花树上,又开始叽叽喳喳。 袁天罡站在原地,眉头微皱。 「公子,」他开口,「此人……很强。」 林天点点头。 「我看不出他的深浅。」袁天罡说, 「一丝都看不出。」 林天又点点头。 「比我还强,极度危险」 林天笑了。 「大帅,」他拍拍袁天罡肩膀, 「自己人,别想太多。强不强都是自己人。」 袁天罡沉默了一息,拱手。 「是。」 「你先忙去吧。」 袁天罡的身影也消散了。 院子里只剩林天一个人。不准确说是还有六人在暗处,毕竟六剑奴可是二十四小时值班站岗的,至于刚刚为啥不见,呃!不好说,也不清楚,毕竟大帅都出现了,他们小虾米就没必要凑热闹了。 此刻暗处的六剑奴包括真刚丶断水等六人也是心里苦啊,刚刚确实是想在那人出来的时刻现身的,结果发现身体动不了了,你说这奇不奇怪,心里苦也说不出去了。 他躺回躺椅上,拿起刚才没吃完的果子,又咬了一口。 甜的。 他眯着眼,看着天空。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云还是那些云。但他知道,有什麽东西,不一样了。 东皇太一,此刻正在某处,看着这方天地的天道意志。 结果会怎样? 他不知道。 但应该……挺有意思的。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隐息面具。 红黑色的铁面,纹路狰狞。 眼窝深邃,像两个无底的深渊。 煞气逼人,不怒自威。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看起来重得多。 林天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面具扣在脸上。 刚一贴上,面具就动了。 不是他动,是面具自己动。 那坚硬的材质忽然变得柔软,像水流一样,顺着他的脸型缓缓流淌,贴合每一处起伏。 眼眶周围收紧,鼻梁处隆起,下颌处包裹得严丝合缝。 三息之后,面具停止了变化。 稳稳地贴在他脸上,像长上去的一样。 林天抬手摸了摸。 触感冰凉,但很光滑,材质不明。 他站起身,走到院角那口大缸前,缸里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倒映着天空和桂花树,还有他自己的影子。 他低头看。 水面里,一个戴面具的人正看着他。 红黑色的面具,纹路狰狞,煞气逼人。露出的那双眼睛,他的眼睛,在面具的衬托下,竟也显得深不可测。 他心念一动。 面具上的纹路忽然流转起来,红黑色的光晕一闪,再定住时,面具已经变了模样。 还是狰狞,但纹路不同了。 更繁复,更诡秘,煞气更重。 他又心念一动。 又变了。 这回变成一张素白的面具,光滑如玉,只有眼窝处两个黑洞,简单到了极致,但看着就是让人发怵。 再一动。 又变了。 这回是半张脸的面具,只遮住上半部分,露出下半张脸。 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悲悯。 林天玩得不亦乐乎。 他变了好几种样式,最后停在最初那张红黑狰狞的面具上。 他抬手摸了摸。 挺好。 他转身,走回躺椅,躺下。 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张狰狞的面具上,泛着冷光。 他将面具取下,手一挥给放回了系统空间了。 他闭上眼睛。 那几只麻雀还在桂花树上叽叽喳喳。 远处传来街市的喧闹声。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第一百零三章 天道 这是一片虚无。 没有上下,没有四方,没有来路,也没有去路。 有的只是空。 空到什麽程度?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重量。 你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因为睁和闭在这里没有区别。 你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感觉不到任何存在。 你只能感觉到——空。 无尽的,永恒的,空。 在这片虚无的中央,有一团光。 光很淡,淡到几乎透明。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像一颗睡着了的心脏,偶尔跳动一下,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涟漪扩散开去,消失在虚无里,什麽都没改变。 它就是天道。 此方世界的意志,规则的化身,万物的源头。 它已经在这里存在了多久?不知道。从这个世界诞生的那一刻起,它就在了。 它见证了神族的崛起,见证人族的诞生。 它见证了太多,多到它自己都记不清了。 它只是存在着。 守着这片破碎的世界,守着那些残存的生灵。 忽然, 虚无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慢慢裂开,是骤然撕开。像有人用看不见的手,猛地撕裂了这块空间。 裂口处,有光涌进来,不是这虚无的光,是另一种光,带着温度,带着颜色,带着外面世界的气息。 一道人影,从裂口里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东皇太一。 「差点都没注意原来在这啊」 他依旧戴着那诡秘的面具,依旧穿着那玄黑的袍服。 他踏在虚无中,脚下什麽都没有,但他走得稳,一步一步,像踩在实地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团透明的光上。 那团光,也就是此方世界的天道,在他出现的那一刻,猛地颤动了一下。 涟漪不再是缓缓漾开,而是剧烈地震荡,一圈接一圈,像被惊扰的池水。 光团里,有什麽东西苏醒了。 东皇太一走到光团面前三丈处,停下。 他开口,声音低沉,在这片虚无里回荡: 「你就是此方世界的天道?」 光团沉默了一息。 然后,一道无形的波动从它身上扩散开来,那是镇压的意志,是天道的本能反应。有入侵者,有不受控制的存在,必须镇压,必须抹除。 那股波动朝东皇太一席卷而去,所过之处,虚无都在颤抖。 东皇太一抬起手。 很随意地抬起,像赶走一只飞近的苍蝇。 他的手轻轻一挥,那股足以让陆地神仙巅峰都粉身碎骨的波动,就这麽……散了。 像一阵风吹过,什麽都没留下。 光团剧烈地震颤。 它,或者说,他,迅速凝聚,那些透明的光芒向内收缩,压缩,成形。 几息之后,一个模糊的人形出现在虚无中。 看不清面容。五官的位置只是淡淡的轮廓,像水墨画里未完成的笔触。 身体也是半透明的,隐隐能看见背后虚无的纹路。 他就那样悬浮在那里,周身光芒明灭不定。 「天元大陆……」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空洞,飘忽,「什麽时候出现了一个这样的人?」 他盯着东皇太一。 「你究竟是什麽人?」 东皇太一没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由天道化形的人影,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轻,但在虚无里传得很远。 「我是什麽人不重要。」他说, 「我倒是很好奇,你们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麽?」 他顿了顿。 「还有,为什麽要压制那些修为高的人?」 天道沉默。 他周身的光芒明灭得更快了,像一个人在快速思考。 「我凭什麽相信你?」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东皇太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他朝着天道的人形,虚虚一握, 天道的身体猛地僵住。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他的整个存在。 他挣扎,他反抗,他调动这片虚无里所有的规则之力, 但挣不开。 那只手越握越紧。 天道的身体开始变形,那些透明的轮廓扭曲着,光芒明灭到了极致,像风中残烛。 东皇太一就那样握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家常: 「就凭,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顿了顿。 「当然,你可以选择不说。不过……」 他手上又紧了一分。 「后果可能有点重。」 天道的身体剧烈颤抖。 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见过无数强者,经历过开天之战,见证过葬神之战。 他从没怕过什麽。 因为他是天道,是这方世界的意志,是规则的化身。 但此刻,他怕了。 不是因为疼,天道没有肉体,不会疼。 是因为那种无力感。 那种被彻底压制丶毫无反抗之力的感觉,他已经无数年没有体验过了。 「我说!」他喊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说!」 东皇太一松开手。 天道的身体晃了晃,稳住。 他周身的明灭渐渐平复,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凝聚成人形。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变得低沉,带着回忆的悠远: 「其实……原先的天元大陆,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东皇太一静静听着。 「那时候,天元大陆在三千世界中,虽然不算顶尖,但也算中等水平。」 天道说,「这个世界诞生之初,最先开智的,是一群自称为神族的存在。」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 「他们天生强大,天生掌控规则,天生就是这方天地的主宰。他们建立了神界,与人间分开。后来,他们创造了人族。」 东皇太一挑了挑眉。 「创造?」 「是。」天道点头, 「用他们自己的血脉,融合这方天地的灵气,创造出来的新种族。人族生来先天孱弱,修炼艰难,寿命短暂。在神族眼中,他们只是……工具。下属。奴隶。」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神族对人族,谈不上残忍,但也说不上仁慈。他们需要人族劳作,需要人族供奉,需要人族繁衍。仅此而已。至于人族的感受,人族的生死,人族的悲欢……他们不在乎。」 「人族的哀伤,积了无数年。怨念,也积了无数年。」 天道顿了顿。 「直到十万年前。」 「十万年前,出现了一个人。」 「他叫张百忍。」 东皇太一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他从微末中崛起,从一个最普通的人族少年,一步步变强。他用了三百年,从一个凡人,修炼到了当时这方世界的巅峰。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天道的声音变得郑重。 「他带领着无数人族强者,打上了神界。」 「那一战,史称开天之战。」 「打了多久?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一战把完整的天元大陆,打成了两半。神界被打了出去,成了另一个世界。人间界也破碎重组,成了现在的天元大陆。」 「张百忍他们,也追着神界去了。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是彻底离开了这方世界,还是去了另一个维度。」 天道叹了口气。 「而我……准确的说是我这屡神实也就是在那时候,诞生的。」 「开天之战,打碎了原本的天道。天道本源分裂成两半,一半跟去了神界,另一半留在这里,守护着残存的人间。我就是留下的这一半。」 他看向东皇太一。 「所以,现在的我,实力不足原先的十分之一。」 东皇太一点点头:「所以你才会压制那些修为高的人,怕他们突破后,引起神界的注意?」 天道沉默了一息。 「是,也不是。」 「修为到了陆地神仙巅峰之后,确实会遇到一层阻碍。那不是我有意设置的屏障,而是天道本源残缺导致的天花板。突破这层天花板,就会触碰到原本完整天道的遗留规则,那会惊动神界的那一半天道,也会惊动神族。」 「所以,这层阻碍,其实也是一种保护。」 东皇太一若有所思。 「后来呢?就没有人尝试过突破?」 天道苦笑,那张模糊的脸上,竟真的浮现出一丝苦笑的神情。 「有。当然有。」 「开天之战后,人族在这片破碎的土地上休养生息,慢慢恢复了元气。一万年前,又有一些修炼有成的妖孽人物,想要复刻神族的道路,建立一个天庭。」 「他们成功了。」 「也失败了。」 「天庭建立之后,那些曾经的战友,开始分化。有人想当天帝,有人想当仙君,有人想当星主。权力的欲望,比他们想像的要强烈得多。天庭越来越腐朽,天庭内部争斗不休,最后分裂成几大势力,互相攻伐,打得比当初攻打神界还狠。」 「而人族,又一次成了牺牲品。」 「最后,是一个叫苍玄的人,站出来,带领那些不堪忍受压迫的民众,推翻了那个腐朽的天庭。」 「那一战,史称葬神之战。」 天道说完,沉默了。 虚无里一片寂静。 东皇太一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张百忍……苍玄……这些名字,我记住了。」 他看着天道。 「你还有什麽要告诉我的?」 天道犹豫了一下。 「你……真的要插手这件事?」 东皇太一微微一笑。 「插手?不。」 他转身,朝那片裂开的空间走去。 「我就是好奇。」 他走到裂缝边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天道一眼。 「你说的那个神界,在哪?」 天道愣住了。 「你……你要去神界?」 东皇太一没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迈步走进裂缝。 裂缝缓缓合拢。 虚无里,又只剩下天道一个人。 他悬浮在那里,看着那道裂缝消失的地方,久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喃喃自语: 「这个人……到底是什麽来历……」 没有人回答。 虚无依旧虚无。 第一百零四章 妖族动乱 大元王朝公历一百一十二年,深秋。 这个秋天跟往年不太一样。 往年这时候,田里的稻子刚收完,农民们正忙着晒谷丶碾米丶囤粮。 孩子们在稻草堆里打滚,狗在院子里追鸡,炊烟袅袅,日子过得慢悠悠的。 今年不一样。 先是东边传来的消息。 东荒的妖族动了。 不是小股骚乱,不是边境摩擦,是大规模调动。 据说那妖族的队伍从东荒深处一直排到边境,绵延数百里,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 有人不信,妖族这些年虽然偶尔闹事,但这么大规模,闻所未闻。 有人信,因为他们亲眼看见了。 东边的天,变了颜色。 接着是更确切的消息。 打探的人拼死带回来的,领头的,是八头陆地神仙初期的大妖。 陆地神仙。 还八头。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越荡越大,越荡越急。 东荒边境,天堑长城。 长城不是普通的城墙。 它横亘在中庭与东荒之间,绵延三千七百里,高三十三丈,宽十八丈。 青黑色的砖石,每一块都刻着阵法符文,历经万年风雨,依旧巍然屹立。 它是中庭的第一道防线,也是最后一道。 此刻,长城上站满了人。 最前方,是一个灰袍老者。 他身形瘦削,背却挺得笔直。 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风吹过来,几缕白发飘动。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每一道都深,每一道都硬。 他是陈风君。 天堑长城的当代守官,坐镇此关四千年年。 四千年里,他经历了大小战事一百三十七次,斩杀大妖四十九头,身上伤疤无数。 有人说他是陆地神仙后期。 有人说他早就到了后期圆满,只是一直压着没突破。 没人知道确切答案。 他自己也从不说。 此刻,他负手而立,望着二十里外那片黑压压的妖潮。 身后站着四个人。 两男两女,都穿着青灰色的战袍,袍角绣着一柄小剑,那是天堑长城大剑仙的标志。 左边那男人姓姜,单名一个烈字。 五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身腱子肉把战袍撑得紧绷。 他是四人里最暴脾气的,平时没事就找人切磋,能把人揍得三天起不来床。 他旁边站着个女人,姓苏,单名一个婉字。 三十出头,看着温婉贤淑,像个教书的女先生。 但认识她的人都知道,这女人下手最狠。 她用的是一对短剑,出剑必见血,从无例外。 右边那对夫妻,男的叫李青山,女的叫柳如烟。 两人都是四十来岁,站在一起,一个沉稳如松,一个娴静如兰。 他们用的是一套合击剑法,联手时战力能翻一倍。 这四人,都是陆地神仙初期。 他们身后,还站着很多人。 有从中庭各地赶来的宗门宗主,有隐世多年的散修高手,有各大势力的代表。 一个个气息沉凝,最弱的也是大宗师。 再往后,是密密麻麻的修士大军。 先天境,宗师境,大宗师境。 站满了三十里长城,一眼望不到头。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战旗猎猎作响。 二十里外。 妖族的队伍,同样看不到边际。 黑压压的,像一片黑色的海洋,从东边漫过来,漫过山丘,漫过平原,一直漫到天边。 上空盘旋着冲天妖气。 那妖气太浓了,浓到肉眼可见。 灰黑色的雾气翻涌着,凝聚着,隐隐约约汇成一条巨大的蛇形。 那蛇形盘踞在妖潮上空,吞吐着信子,俯视着下方的长城。 队伍最前列,站着八道身影。 他们化作了人形,但身上还保留着妖兽的特徵。 最中间那个男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 他穿着暗金色的战甲,露出的手臂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眼睛是竖瞳,金色的,看人的时候像在看猎物。 他叫虎烈,这次妖族的统帅,本体是一头金鳞虎。 他左边站着一个女人,美艳妖冶。一头红发披散着,眼睛也是红色的,眼尾上挑,像两团燃烧的火。 她穿着暴露,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身后一条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摆动。 她叫狐媚儿,本体是九尾狐。 虎烈右边站着一个瘦削的男人,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偶尔睁开一条缝,露出的瞳孔竟是灰白色的,没有焦距。 他叫蛇影,本体是玄冥蛇。 后面还有五头大妖。 一个驼背的老者,杵着拐杖,脸上全是褶子。 他是龟元,本体是玄龟,活了不知多久了,是这群大妖里年纪最大的。 一个魁梧的壮汉,赤着上身,胸口纹着熊头纹身。 他是熊霸,本体是大地暴熊,力气最大,脾气最爆。 一个冷艳的女子,一身白衣,面无表情。 她是雪姬,本体是雪狐,冰系神通,出手必冻结一切。 一个妖媚的少年,十五六岁模样,嘴角总挂着笑。 他是狸奴,本体是狸猫,速度最快,最擅长偷袭。 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后,一言不发。 他是狼戾,本体是苍狼,独来独往,只听虎烈的命令。 八头大妖,八道身影,站在百万妖军最前列。 风吹过来,带着东荒深处那股原始丶野蛮丶血腥的气息。 虎烈抬头,望着二十里外那座巍峨的长城。 「天堑长城是真的大啊!」他开口,声音低沉,像闷雷滚动。 龟元拄着拐杖,眯着眼,「守关的叫陈风君,陆地神仙后期。坐镇四千年,杀过大妖四十九头。」 虎烈笑了笑。 笑容里没有温度。 「四十九头……」他喃喃, 「今天,可能要多几头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同伴。 「都准备好了?」 狐媚儿舔了舔嘴唇,笑得妖媚:「早就等不及了。」 蛇影睁开眼,那灰白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幽光。 熊霸捶了捶胸口,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雪姬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周身温度骤降。 狸奴嘻嘻笑着,身形时隐时现,像在练习闪现。 狼戾沉默着,微微点头。 虎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长城。 「那就……等着吧。」 他不再说话。 中庭各地。 无数道身影冲天而起。 有御剑的,有御空的,有骑坐骑的。 修为有高有低,高的陆地神仙,低的先天境。 但他们去的方向,都一样, 东方。 天堑长城。 某座小城里,一个正在卖包子的老汉抬头看天。 一道剑光从头顶掠过,拖着长长的光尾,消失在云层里。 「又一个。」他嘀咕,继续低头包包子。 旁边买包子的人问:「大爷,那是什么?」 老汉头也不抬:「去长城的。」 「长城?打起来了?」 「快了。」 那人愣了愣,把包子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跑。 老汉也不在意,继续包他的包子。 天上,又一道剑光掠过。 炎京,林府。 林天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着太阳。 石瑶站在旁边,轻声说:「公子,东边出事了。」 「嗯。」 「妖族百万大军压境,八头陆地神仙大妖领头。」 「嗯。」 「陈风君坐镇天堑长城,各地高手都去了。」 「嗯。」 石瑶沉默了一息。 「公子,咱们……」 林天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不急。」 他说完,又闭上了眼。 石瑶不再说话,静静退下。 天上,又一道剑光掠过。 天堑长城。 太阳渐渐西斜,把长城染成一片金黄。 二十里外,那片黑色的妖潮一动不动,像一片凝固的海。 长城上,也一动不动。 只有风,还在吹。 战旗猎猎。 陈风君站在那里,从晌午站到黄昏,一动不动。 身后那些人,也陪他站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但每个人的手,都握着兵器。 终于,太阳落山了。 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边,夜幕降临。 二十里外,那片黑色的妖潮里,忽然亮起无数点光。 那是妖族的眼睛。 在黑暗里,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却比星星更冷,更凶。 陈风君望着那些眼睛,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传令下去——」 他顿了顿。 「今夜,不睡。」 身后,无数人握紧了兵器。 夜风呼啸。 第一百零五章 勿念 林峰踩着剑,低空飞行。 剑是一把通体漆黑的剑,剑身窄长,没有多余纹饰,只在剑柄处刻着两个小字,勿念。 他自己取的名字。 师父醒来那天,把这剑递给他的时候,他盯着看了半天,憋出一句:「就叫勿念吧。」 玉元真人问为啥。 他说:「不知道,就觉得该叫这个。」 玉元真人没再问,只是点点头。 这会儿剑飞得很稳。 离地也就三五丈高,贴着树梢,偶尔惊起几只鸟。 林峰站在剑上,双腿微微分开,身子前倾,姿势还算标准,练了三个月,总算不那么摇摇晃晃了。 风从耳边呼呼刮过,吹得衣裳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下面是一片片稻田,黄了,该收割了。 有农人在田里忙活,抬头看见他,也不惊讶,挥挥手继续干活。 这年头,御剑飞行的修士多了,见怪不怪。 林峰也挥挥手,继续飞。 他现在的修为是先天六重。 这几个月跟做梦似的。 师父醒来那天,盯着他看了半天,愣是没说话。 然后开口第一句是:「你……吃了啥?」 林峰说:「没吃啥啊。」 「那你怎么从后天二重蹦到后天八重的?老夫睡了一觉,你就窜了八重?」 林峰挠挠头,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一遍,那个灰衣男人,那场架,那个黑衣男人,还有醒来后修为暴涨。 玉元真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你那伤,是有人给你治的。能把你经脉全续上丶丹田补好丶修为还往上提的,那药……至少六品。甚至更高。」 他顿了顿,看着林峰的眼神有些复杂。 「你小子,命是真硬。」 后来这几个月,玉元真人开始教他新的东西。 玄阶上品功法,《万剑诀》。 「别看它只是玄阶,」师父说, 「练到深处,能化出千剑万剑。虽然比不上真正的万剑归宗,但也够用了。」 林峰练得很认真。 到现在,他已经能同时操控七柄气剑了,虽然只能维持三息,但三息也够用。 修为也一路涨到先天六重。 玉元真人说这速度太快,让他压一压,把根基打牢。 林峰听话,最近一个月都在巩固,没再往上冲。 此刻他踩着勿念剑,低空飞着,心情不错。 阳光晒着,风吹着,天蓝得不像话。 他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忽然, 头顶一暗。 林峰抬头,愣住了。 一群人从头顶飞过。 不是一两个,是一大群。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御剑的,御空的,骑坐骑的,各色各样。 修为有高有低,高的他看不透,低的也有先天九重,比他高。 那群人从他头顶掠过,嗖嗖嗖,像一群迁徙的大雁。 眨眼间,消失在远处天际。 林峰站在原地,站在剑上,仰着头,半天没回过神。 「这……」他喃喃,「什么情况?」 刚说完,后面又来了一批。 又是黑压压一群,又是嗖嗖嗖飞过去。 第三批。 第四批。 第五批。 林峰看着那一批批人从头顶飞过,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就像站在河边看洪水过境,一波接一波,没完没了。 「师父,」他在心里喊,「这是咋了?」 玉元真人沉默了一息,声音低沉: 「出大事了。」 林峰心里一紧。 又一批人飞来。 这回领头的慢些,不像前面那几批那么急。 林峰瞅准一个看起来面善的年轻修士,先天九重,跟他差不多年纪,连忙用真力催动勿念剑,追了上去。 「兄台!兄台留步!」 那年轻修士回头,看见一个踩着黑剑的少年追上来,一脸蒙圈。 「你……叫我?」 林峰喘着气,跟他并排飞。 「兄台,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年轻修士眨眨眼:「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 年轻修士上下打量他,眼神有点奇怪。 一个修士,修为不算低,居然不知道这事儿? 「天堑长城啊。」他说。 林峰一愣。 「天堑长城?」 「对。」年轻修士点头, 「妖族都打到门口了,你不知道?」 林峰摇摇头。 年轻修士叹了口气,语速飞快:「东荒妖族百万大军压境,八头陆地神仙大妖领头,现在就在长城外面二十里处扎营。咱们这些人,都是去帮忙的。」 百万大军? 八头陆地神仙? 林峰听得头皮发麻。 年轻修士看他那表情,拍了拍他肩膀:「你修为还行,要去的话赶紧。我先走了,大部队在前头等着呢!」 说完,催动飞剑,嗖地飞远了。 林峰停在半空,看着那人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周围安静下来。 只有风还在吹。 他在脑海里问:「师父,天堑长城……是什么地方?」 玉元真人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回忆的悠远: 「那是中庭最东边的防线。阻挡妖族的第一道关,也是最后一道关。」 「守关的人叫陈风君。陆地神仙后期,坐镇天堑四千年年,斩杀大妖四十九头。已是天下传说级的人物。」 林峰听得入了神。 「那地方……」玉元真人顿了顿,「老夫年轻时候去过一回。」 「长城真的很高,很厚,绵延几千里,站在上面往下看,人跟蚂蚁似的。那些守关的剑仙,真的很厉害。那些妖怪……真的没人性。」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老夫当年亲手斩杀过几头妖族。剖开肚子的时候,里面还有没消化完的人骨。」 林峰沉默了。 风还在吹,忽然觉得有点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师父,那……这次是不是很危险?」 「废话。」玉元真人没好气, 「八头陆地神仙大妖,百万妖军,你说危不危险?你这样的,一个技能下来,渣都不剩。」 林峰没说话。 玉元真人以为他怕了,语气放缓了些:「不过你也别担心,跟你没关系。咱们走咱们的,别往那边凑就行。」 林峰还是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 「师父,」他忽然开口, 「你想不想……再去一回?」 玉元真人愣住了。 「……啥?」 「再去天堑长城看看。」林峰说。 玉元真人沉默了三息。 「你小子疯了?」他声音都高了, 「刚才老夫说的话你没听见?一个技能下来,渣都不剩!」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我又没说冲最前面。」林峰说, 「大妖有大佬们对付,咱们就捡点小杂鱼。再说了,我就是想去看看。」 「看看?」 「对,看看。」 林峰低头看着脚下的剑, 「我没见过妖族。没去过天堑长城。没见过那些传说中的人物。师父你说过,修行要走很多路,看很多风景。我想去看看。」 玉元真人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林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脑海里传来一声轻笑。 笑声很轻,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像是感慨,又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好小子。」 玉元真人说。 「老夫当年第一次去天堑,也是这么想的。」 「就是想看看。看看那长城,看看那些妖,看看那些守关的人。结果一看,就拔剑了。一拔剑,就收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 「你可想好了?」 林峰点点头:「想好了。」 玉元真人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 这回笑得很大声,笑得很痛快。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 「那还愣着干什么?追啊!」 林峰咧嘴笑了。 他催动勿念剑,剑身一震,速度骤然提升。 朝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风更大了,吹得他眯起眼。 但他没减速。 前方,云层深处,隐约能看见那些飞剑的影子。 他追着那些影子,一路向北。 炎京,林府。 林天躺在院子里,闭着眼晒太阳。 石瑶走过来,站在旁边。 「公子。」 「嗯。」 「小峰那边……」她顿了顿, 「他往天堑长城去了。」 林天没睁眼。 「知道了。」 石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公子,要不要派人……」 「不用。」 林天终于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桂花树。 「他想去,就去。」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小子,有点意思。」 石瑶看着他,又看看远处北方的天空。 那里,隐约有无数道光芒划过。 每一道,都是一颗奔赴战场的心。 第一百零六章 抵达天堑长城 三天三夜。 林峰踩着勿念剑,跟着那群人飞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还新鲜。 看着下面山川河流掠过,看着云层在身边流过,看着前面那些修士各种姿势,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还有的蹲着,挺有意思。 第二天开始累了。 腿酸,腰酸,眼睛酸。 风一直吹,吹得脸都麻了。 他想找个地方歇歇,但前面那些人不停,他也不好意思停。 只能咬着牙继续飞。 「师父,」他在心里喊,「还有多远?」 「快到了。」玉元真人说, 「按照这个速度,明天晌午就能看见长城。」 林峰算了算,还要飞大半天。 他叹了口气,换了个姿势,从站着改成蹲着。 蹲了一会儿,腿更酸。 又改成坐着,屁股硌得疼。 旁边有一个胖子修士看见他这样,嘿嘿笑了凑过来。 「小兄弟,第一次飞这么远吧?」 林峰点点头。 胖子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蒲团,扔给他。 「垫着坐,舒服点。」 林峰接住,愣了愣:「谢谢啊。」 「客气啥。」胖子摆摆手, 「我当年第一次飞,比你还惨。飞了一天就趴下了,还是我师兄拖着我飞完的。」 林峰把蒲团垫在剑上,坐上去,果然舒服多了。 造型确实奇特了点,不过还挺实用。 「兄台,你们都是去天堑长城的?」他问。 「对啊。」胖子点头, 「听说妖族打过来了,咱们这些散修虽然修为不高,但也得去出一份力。就算杀不了大妖,帮着守守城丶搬搬东西也行啊。」 林峰看着他,心里有点触动。 「你不怕吗?」 「怕啊。」胖子老实说, 「但怕也得去。长城要是破了,后面就是咱们的家。我老娘还在老家等我回去呢,可不能让那些畜生过去。」 他说得平淡,但林峰听着,心里热了一下。 前面又有几个人加入聊天,你一言我一语,倒也不觉得累了。 第三天晌午,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 有人喊:「到了!」 别问为啥能那么持久,因为还有个玉元真人。 林峰精神一振,抬头往前看。 然后他愣住了。 长城。 那是一条横亘在大地上的巨龙。 青黑色的城墙,从南到北,绵延无尽。 高,高得离谱,三十三丈是什么概念?就是站在下面仰头看,脖子仰断了也看不到顶。宽,宽得吓人,十八丈,能并排跑几十匹马。 它矗立在那里,像一尊沉睡的巨人,守护着身后那无边无际的山川田野。 人在它面前,小得像蚂蚁。 林峰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师父……」他在心里喃喃, 「这……这就是天堑长城?」 玉元真人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怀念: 「对。这就是天堑。」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看傻了。」 林峰催动飞剑,跟着队伍缓缓降落。 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 密密麻麻,从这头望不到那头。 有穿道袍的,有穿僧袍的,有穿战甲的,有穿粗布衣裳的。 有拿剑的,有拿刀的,有拿拂尘的,有拿禅杖的。 各种气息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林峰跟着人流落在城墙上,脚刚沾地,就被人挤了一下。 「借过借过——」 「让一让让一让——」 「哎哟谁踩我脚了——」 乱糟糟的,跟赶集似的。 林峰被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相对人少的地方,靠着城墙喘气。 他往四周看了看。 前面,更远的地方,隐约能看见几道身影站在最前方。 他们背对着这边,看不清脸,但光是背影,就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林峰心里一动,想往前走几步看看。 但刚迈出一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不是有人拦他,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告诉他,前面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别往前凑。」玉元真人的声音响起, 「那些大佬在前面,你这种小虾米过去,人家一个眼神就能把你压趴下。」 林峰悻悻地收回脚。 他转头,朝城墙的另一边走去。 那边人少些,靠近城墙边缘,能看到外面。 他走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扶着墙垛往外看。 然后他浑身一僵。 二十里外。 黑压压一片。 不是山,不是云,是, 妖! 密密麻麻的妖。 从东边一直延伸到天边,像一片黑色的海洋,漫过了山丘,漫过了平原。 那些妖形的,奇形怪状,有的三头六臂,有的蛇身人面,有的浑身长毛,有的鳞甲覆盖。 狰狞的,恐怖的,还有几只看起来居然有点……呆萌? 但它们散发出来的气息,隔着二十里,都能感觉到那股冲天的煞气。 那煞气太浓了,浓到像实质,汇聚在半空,隐隐凝成一条巨大的蛇形,盘踞在妖潮上空,俯视着这边。 林峰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胸口发闷,双腿发软。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小子,这就怕了?」玉元真人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戏谑。 林峰站住脚。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在抖。 他又看自己的腿,也在抖。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又迈了一步。 走回城墙边,扶着墙垛,继续看。 那些妖,那些煞气,那些冲天的杀意。 他看着,看着。 「我不怕。」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师父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他突然开口:「师傅,我咋感觉好多人盯着咱们」 「可能不是盯你吧,或许是盯其他人」,玉元真人声音响起。 「哦,那好吧」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腥臊的气味。 那是妖的味道,是血腥的味道,是战场的味道。 林峰站着,没再退。 站了很久。 忽然,身后的人群躁动起来。 「陈守官!」 「陈守官出来了!」 林峰精神一振,连忙转身,顺着人群的方向看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一个灰袍老者,从那边缓缓走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灰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风吹过来,几缕白发飘动。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每一道都深,每一道都硬。 他走到城墙最前方,停下。 负手而立。 那一瞬间,林峰感觉天地的中心都移到了那个人身上。 周围那么多人,那么多强者,但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他就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但给人的感觉, 像一堵墙。 像这座长城本身。 「那就是陈风君?」林峰喃喃。 「对。」玉元真人的声音也郑重起来,「天堑长城守官,坐镇此地四千年。」 林峰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觉得,那个人站在那里,好像已经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长城都和他融为一体,久到岁月都忘了他的存在。 在陈风君身后,还站着几个人。 有穿青灰战袍的,袍角绣着小剑,那是天堑长城的剑仙。 两男两女,气息沉凝,站得笔直。 有穿道袍的,手里拿着拂尘,仙风道骨。 有穿僧袍的,光头,脖子上挂着念珠,慈眉善目。 还有一些,穿着各色服饰,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们的气息,每一个都像深渊,深不见底。 「那些都是什么人?」林峰问。 「剑仙,道士,和尚……」玉元真人一个个点过去,「起步都是陆地神仙。」 林峰吸了口凉气。 陆地神仙。 那可是一念天地动的存在。 现在,他面前站了十几个。 「每一个都是修炼了无数岁月,天资丶机缘丶悟性,缺一不可。」 玉元真人感慨,「能走到这一步的,都是传奇。」 林峰看着那些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羡慕?向往?敬畏? 都有。 又都不是。 他忽然想起爹说的话:外面的世界很大。 真的很大。 大到他以前想像不到。 二十里外。 妖族阵营。 中军大帐里,八头大妖围坐。 虎烈坐在主位上,眉头皱着。 「那帮人族,动作还挺快。」他开口,声音低沉, 「来了不少人。」 狐媚儿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尾巴轻轻摆动:「人多有什么用?咱们百万大军压境,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们。」 「话不能这么说。」龟元拄着拐杖,慢吞吞开口, 「天堑长城易守难攻,硬攻的话,伤亡太大。」 虎烈点点头:「所以得想个办法。」 他想了想,忽然转头看向角落。 「那个谁,会写字的那个,过来。」 角落里,一个小妖战战兢兢站起来。 它长得挺瘦小,尖嘴猴腮,手里还握着一支毛笔。 「大丶大王有何吩咐?」 虎烈指着面前的案几:「坐下,写封信。」 小妖连忙坐下,铺开纸,研好墨,提起笔。 虎烈沉吟了一下,缓缓开口: 「致天堑长城诸位人族强者: 你我双方,如今对峙于此。若直接开战,死伤无数,非我族所愿。今我族大祭司有言,愿以七对七之斗,决一胜负。 双方各派七人出战,一对一,顺序随意。参战者修为不得超过陆地神仙中期。 若你方胜,我族退兵百里,三年内不再进犯。 若我族胜,你方让出天堑长城以北三百里之地,归我妖族。 如何?」 他顿了顿,补充道:「落款,妖族虎烈。」 小妖飞快地写着,写完吹乾墨迹,双手呈上。 虎烈接过,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旁边几头大妖围过来。 「虎烈,你这是干什么?」熊霸瓮声瓮气, 「怕了?」 虎烈瞥他一眼:「你懂什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这是大祭司交代的,大祭司的必定有他的想法,我们只需按部就班即可」 大祭司三个字一出,几头大妖脸色都变了。 刚才还咋咋呼呼的熊霸立刻闭嘴。狐媚儿的尾巴也不摇了。 蛇影睁开眼,灰白色的瞳孔闪过一丝异色。 雪姬依旧面无表情,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在妖族,除了王上,大祭司就是一个禁忌般的存在,同时也是一个至强者,至于多强,不知道,反正超级强。 没人敢违抗他的命令。 「行了。」虎烈站起来,伸手往旁边一探。 一柄巨大的弓凭空出现。 弓身漆黑,刻满符文,散发着幽冷的光。 虎烈把信挂在箭头上,拉开弓弦, 「嗖——」 箭矢破空而出。 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几乎看不到飞过的残影,眨眼间掠过二十里距离,直奔长城。 城墙上,陈风君正负手而立。 忽然,他抬手。 那只乾瘦的手,看似缓慢,却在箭矢即将射中他的瞬间,轻轻一握。 箭矢悬停在半空,离他眉心只有三寸。 他取下箭上的信,展开,看了一眼。 周围所有人都看着他。 陈风君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陆地神仙。 「妖族来信,」他说, 「要和我们打一场。」 他把信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众人听完,神色各异。 有人皱眉,有人沉思,有人冷笑。 「不管什么主意,」一个老道士说,「接就是了。咱们还怕他们不成?」 陈风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手里的信,眼神深邃。 妖族的大祭司…… 这个人,他听过,也知道一点。 妖族真正的掌权者之一,比王上还神秘。 据说活了万年以上,从未露过真容,但每一次出手,都是惊天动地。 他让虎烈提这个赌约,是什么意思? 试探? 还是另有图谋? 陈风君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妖潮。 风吹过来,掀起他的白发。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身后的人都开始不安。 林峰站在城墙边缘,听着周围人议论从远处传来的战书一事,心里也痒痒的。 他也想看强者的战斗,但他也知道,那种级别的战斗,他这种小虾米根本靠近不了。 光是余波就能把他震成齑粉。 「别想了。」玉元真人说,「到时候你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别往前凑。」 林峰点点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远处,夕阳正缓缓落下。 把长城染成一片金黄。 二十里外,妖潮依旧黑压压的,像一片凝固的海。 第一百零七章 不起眼的角落 天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长城上黑黢黢的,只有远处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晃晃悠悠,晕开一小团昏黄的光。 光只能照到巴掌大的地方,再往外就啥也看不见了。 长城上到处是帐篷。 大的小的,新的旧的,布的毡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 有的帐篷里亮着灯,人影晃动,传出说话声。 有的黑着,里头的人已经睡了。 有的乾脆没帐篷,裹着毯子靠在墙根,呼噜打得震天响。 林峰看着四周,完了,失策了,他居然没有带这些东西,林峰意识到了一个大问题。 就在这时,「小兄弟,你是不是缺一个帐篷?」 林峰回头朝着声音处看去,看见两个人站在不远处。 都穿着黑色衣衫,腰间别着长刀。 两个身高都差不多,不过一个更魁梧一点,长得都普普通通,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 但站那儿,就有种说不出的……稳。 壮一点那个开口询问林峰。 另一个那个,眼睛里也带着和善的笑意。 林峰愣了一下,也笑了。 有些尴尬的挠挠头,「确实是忘记带了」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壮过的那人走过来, 「我叫影七,这是我弟弟影八。」 跟着而来的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林峰拱拱手:「我叫林傲天。」 他没用真名,出门在外,师父教的,别随便跟人掏心掏肺。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先用我的吧,我刚好多带了一个。」,影七说完从他弟那里接过一个叠好的未使用的帐篷。 「这恐怕不好吧影七大哥」,林峰有点小推脱,意思一下那种。 「就是多出来的,不用也是留着浪费。」 说完影七又推了过去。 「啊这……那好吧,傲天我就谢谢过两位大哥了」。 林峰也不好在推脱下去了,正好自己真的很缺。 影七打量他一下:「先天六重?修为不错啊,这么年轻。」 林峰谦虚:「瞎练的,不成气候。」 「谦虚啥。」影七摆摆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才后天七重。」 三人聊开了。 影七话多,影八话少,但说话都在点子上。 聊了一会儿,林峰知道他们是听说妖族打过来了,就赶来了。 「你们修为……」林峰顿了顿,没往下说。 影七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宗师八重,我弟宗师九重。」 林峰心里暗暗咋舌。 宗师八重九重,那是快摸到大宗师门槛的人了。 在这群来帮忙的修士里,算得比他高的那梯队了。 难怪刚才看他们就觉得稳,那种气息,比自己强太多了。 「你呢?」影七问,「一个人来的?」 「对。」林峰点头,「就想来看看。」 「看看?」影七笑了, 「行,看看也行。不过如果要是真打起来,别往前凑。你那修为,蹭着点边就没了。」 林峰点头:「我知道。」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天色越来越黑。影七影八也是跟林峰搭好帐篷。 影七打了个哈欠,说回去睡觉了。 影八朝他点点头,两人走了。 林峰钻进自己的帐篷,躺下来。 帐篷大小还可以,刚刚好。 就是身下是硬邦邦的城砖,硌得慌,虽然也铺了张薄被褥,可感觉不像铺了。 但他不在乎,就是睁着眼,看着帐篷顶发呆。 外面很吵。 到处都是人声。有聊天的,有争吵的,有喊人的,有骂娘的。 偶尔还有笑声,哈哈哈的,挺大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赶庙会,不是等打仗。 但吵归吵,林峰听着,却觉得安心。 这么多人,这么多修士,从四面八方赶来。 有像影七影八那样的宗师,有像他这样的先天,还有那些他看不透的,大宗师,天人,甚至陆地神仙。 他们都知道明天可能要打。 都知道可能会死。 但还是来了。 林峰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师父的声音忽然响起:「睡不着?」 「嗯。」林峰在心里应道, 「师父,您当年来天堑,也是这样吗?」 玉元真人沉默了一会儿。 「人没那么多,可却比这还热闹。」他说, 「也不是跟你一样睡地砖上,也吵的很凶。那时候我还年轻,跟你一样,应该比你英俊一点吧,同时那时为师的修为比你高。也是一个人,搭个小帐篷,缩在角落里。」 他似在追忆,顿了顿。 「然后呢到了第二天打起来的时候,我躲在最后面,腿都在抖,结果打着打着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林峰也很配合 「那当然是不抖了呗」 林峰笑了:「真的?」 「真的。」玉元真人说, 「主要是顾不上抖了,再抖人都没了。」 「后来呢?」 「后来……」玉元真人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后来我杀了一头妖。第一次杀妖,一刀捅进去,血喷我一脸。我愣在那儿,差点被另一头妖咬死。是我旁边一个老修士拉了我一把,把我拽回来。」 「那个老修士呢?」 「死了。」玉元真人说,「死在那一战里。」 林峰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师父,你说我明天……能杀妖吗?」 玉元真人没回答。 林峰等了一会儿,又问:「师父?」 「不知道你有没有机会入场」玉元真人的声音响起, 「如果有机会了,至少你得先活下来才能杀妖。」 林峰点点头,不再问了。 外面渐渐安静下来。 说话声少了,笑声也少了。 只有风还在吹,呼呼的,像有人在远处叹气。 林峰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长城最前方,最大的那座帐篷里,灯火通明。 帐篷很大,摆了十几张桌椅。 桌上点着灯,灯油是上好的鲛人油,烧起来没烟,亮堂堂的。 陈风君坐在首位。 还是那身灰袍,还是那根木簪。 他坐在那儿,脊背挺直,像一株老松。 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更深了,但眼神依旧锐利,看不出半点老态。 下方左右两侧,坐着十几个人。 靠前面的是陆地神仙,后面一点的基本都是天人。 陈风君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在座的每一位,他都认识,当然也有个别的。 有的是天堑长城的老人,跟他守了几十年关。 有的是从各地赶来的,名震一方的大人物。 「刚刚虎烈又来信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明天开始,每天两场。每边各派一人,一对一。」 他顿了顿。 「既决胜负,也决生死。」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好事。」一个大胡子剑仙开口,声音洪亮, 「咱们还怕他们不成?来一个咱就杀他一个,来两个就杀一双」 他叫姜烈,天堑长城的剑仙,陆地神仙初期。 国字脸,浓眉大眼,一身腱子肉。 这会儿坐那儿,跟座铁塔似的。 「姜烈说得对。」他旁边一个温婉的女子接口, 「要打就打,谁怕谁,我的剑也未尝不利」 她叫苏婉,也是天堑长城的剑仙,陆地神仙初期。 看着温温柔柔的,但认识她的人都知道,这女人下手最狠。 陈风君看了他们一眼,微微点头。 然后他看向左手边第三位。 那是个道士,四十来岁模样,穿着青色道袍,手里拿着一柄拂尘。 五官端正,眉眼温和,但眼底偶尔闪过的精光,说明这人没那么简单。 他叫道玄,来自北玄域道教联盟,道宗的人。 陆地神仙初期,但在初期里算是顶尖的那一批。 「道玄,你怎么看?」 道玄沉吟了一下。 「陈守官说得对,」他开口,声音清朗, 「这事有点不对劲。妖族突然提出比试,必有图谋。」 他顿了顿。 「但不管他们图谋什么,这场比试,咱们得接。」 「接了,赢了,士气大振,他们退兵三百里,咱们赚了。」 「接了,输了,很不好,灾难很大。天堑长城还在,咱们还有机会。」 「不接,反倒显得咱们怕了。」 众人点头。 陈风君看向右边第四位。 那是个和尚,七十来岁模样,光头,白眉垂肩,手里捻着佛珠。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袈裟,慈眉善目的,看着就是个得道高僧。 他叫无尘,来自西域天灵寺的主持。 陆地神仙初期,一身佛法精深,据说他念经的时候,方圆数十里的妖邪都会退避三舍,有些被原地感化,直接皈依佛门。 「无尘大师,有何高见?」 无尘捻了捻佛珠,缓缓开口:「老衲愿打第一场。」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看向他。 无尘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但语气笃定: 「老衲活了五千多年,修了四千七百载佛法。若能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力,死而无憾。」 陈风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好。第一场,就劳烦大师了。」 无尘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陈风君又看向左右。 左手边第二个位置,坐着一对夫妻。 男的沉稳如山,女的娴静如兰。 两人坐在一起,气息隐隐相连,浑然一体。 他们是李青山和柳如烟,天堑长城的剑仙眷侣,都是陆地神仙初期。 夫妻俩联手,战力能翻一倍。 右手边第二个位置,坐着姜烈和苏婉,也是天堑长城的剑仙。 陈风君看着他们四个,眼里闪过一丝温和。 「你们四个,」他说, 「明天第二场,你们谁上?」 李青山和柳如烟对视一眼,没说话。 姜烈抢先开口:「师父,让我上!」 苏婉也开口:「我也行!」 陈风君摆摆手:「不急,明天再看。」 他目光移向右手边第三个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戴着一顶破草帽,穿着一身旧蓑衣,看着跟个老渔翁似的。 他坐在那儿,一直没说话,也没动,像睡着了,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他周身视乎没有任何气息,可细细感受又如深渊班深不可测。 没人敢小看他。 他叫文蔼,来自中庭的超级宗门青萍剑宗。 陆地神仙中期,无限接近后期,是在场除了陈风君之外的最强者。 「文老,您怎么看?」 文蔼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像老花眼了,看什么都模糊。 但当他看向陈风君的时候,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听你的。」他说,声音沙哑, 「我就是来撑场子的。打不打,你说了算。」 陈风君点点头,不再问。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 下面坐着的都是天人境了。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气息沉凝,搁外面都是一派祖师级别的人物。 但在这儿,只能坐在后面。 陈风君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左手边从第一个靠近他的人往下数第四个位置。 那是一个魁梧的男人。 一身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背后背着一柄宽大的重剑,剑身比人还宽,看着就沉。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陈风君看着他,微微眯起眼。 这人据说是个散修,看不清面容,似乎被什么给挡住了,观他气息,刚突破陆地神仙初期不久,之前也从未听说过有关此人的任何消息。 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没人知道他的底细。 实力很强,气血很旺盛,无门无派,能以散修身份修炼到如今地步,根骨丶心性丶机缘可谓缺一不可,只能说此子有大气运。 也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 哦!对了,好像知道叫什么了, 据说叫—— 真刚。 「真刚道友,」陈风君开口, 「可有什么想说的?」 真刚抬起眼。 那双眼睛很亮,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 他看着陈风君,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摇头。 陈风君点点头,没再问。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帐篷里安静下来。 灯火静静燃着,照在每个人脸上。 有的凝重,有的平静,有的跃跃欲试,有的深不可测。 远处,夜风还在吹。 吹过长城,吹过那无数顶帐篷,吹过那些睡着的丶醒着的人。 吹向二十里外那片黑压压的妖潮。 明天。 明天第一缕阳光照下来的时候,一切就开始了。 第一百零八章 打起来了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爬上来,光先是一点点,然后大片大片地涌过来,把长城染成金色。 那金色从墙头慢慢往下淌,淌过城砖,淌过垛口,淌过那些站在城墙上的人。 林峰睁开眼。 帐篷顶灰扑扑的,光线透进来,模模糊糊能看见布的纹路。 他躺在那儿,愣了几息,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的画面,漫天的血,狰狞的妖,还有自己浑身发抖的样子。 他坐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噩梦。 好真实的噩梦。 他深吸一口气,爬出帐篷。 外面已经很多人了。 太阳刚升起来,光线还有点软,斜斜地照在城墙上。 那些帐篷一个个都掀开了,修士们钻出来,有的在收东西,有的在洗漱,有的聚在一起说话。 声音嗡嗡的,像一群早起觅食的蜜蜂。 林峰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是从储物戒里取的,凉得激灵,一下子把瞌睡全赶跑了。 他收起帐篷,在城墙上瞎逛。 人真多。 有的穿着道袍,有的穿着僧袍,有的穿着劲装,有的穿着长衫。 有老的,胡子都白了,有小的,看着比他还年轻。 有拿剑的,拿刀的,拿拂尘的,拿禅杖的,还有拿算盘的,不知道是来帮忙还是来做生意。 林峰走着走着,又看见那两个人。 影七和影八。 两人还是那身黑衣,还是那两把长刀。 影七正靠着城墙,不知道在看什么。 影八站在旁边,抱着刀,一动不动。 「影七大哥!」林峰走过去,招招手。 影七回头,看见他,笑了:「林小兄弟,早啊。」 「早。」林峰走到他们旁边, 「昨晚睡得咋样?」 「还行。」影七说, 「就是太吵,半夜还有人在那边练功,轰隆隆的,跟打雷似的。」 林峰笑了。 影八没说话,只是朝他点点头。 三人靠在城墙上,看着远处。 远处,二十里外,那片黑压压的妖潮还在。 一夜过去,它们没动,就那么趴在那儿,像一片凝固的黑海。 「今天要打了。」影七说。 林峰点头:「嗯。」 「怕吗?」 林峰想了想:「有点。」 「正常。」影七拍拍他肩膀, 「以前我见大场面时,也很害怕」 「后来怎么好的?」 「后来?」影七咧嘴笑,「后来啊,经历多了也就习惯了」。 林峰也笑了。 正说着,忽然有人惊呼: 「快看!」 众人齐齐抬头。 长城上空,一道人影飘了起来。 是个老和尚。 光头,白眉,穿着洗得发白的袈裟。 他双手合十,手里挂着一串念珠,闭着眼,嘴唇微动,像是在念经。 他就那么飘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悬空的佛像。 「是无尘大师!」有人喊。 林峰眼睛亮了。 无尘,西域天灵寺主持,昨天听小道消息知道的,主战力之一。 老和尚飘在那里,约莫三息。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不是消失,是像雾气一样,被风吹散。 从脚到头,一点点消散在晨光里。 两三息后,他的身影重新凝聚。 在长城外十多里的空地上。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脚下是荒芜的土地,身后是巍峨的长城,身前几里外,是那片黑压压的妖潮。 风吹起他的袈裟,猎猎作响。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孽畜,来战!」 说完,他盘腿而坐。 就坐在那片空地上,双手合十,开始诵经。 一圈圈佛光从他身上扩散开来,金色的,柔和的,像水波一样向外漾开。 每一圈佛光荡过,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澄净,那些荒草都挺直了腰。 长城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妖潮动了。 不是往前冲,是往后撤。 齐刷刷的,像退潮的海水。 黑色的潮水往后涌去,十丈,百丈,千丈……一直退了六十里,才停下。 原地只留下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暴露,红发披肩,五官妖冶。 她站在那里,身后一条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摆动,在晨光里晃来晃去。 狐媚儿。 她朝前走来。 不,不是走,是飘。 脚下没动,但身体在往前移,一步就是几百米。 几十里距离,眨眼就剩下二十里,十里,五里。 她在无尘前方两百丈处停下。 两人对峙。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一个念经,一个微笑。 长城上,众人屏息凝神。 林峰跟着影七影八,挤在一个靠墙的位置,踮着脚往外看。 旁边有人在低声议论: 「无尘大师可是陆地神仙初期里的顶尖人物,第一场肯定赢!」 「那狐媚儿也不简单,九尾狐一族,听说魅惑之术天下无双……」 「魅惑?无尘大师佛法精深,能被她魅惑?」 「那可不一定……」 林峰听着,眼睛死死盯着远处。 无尘身后,忽然生出异象。 一尊巨大的金色佛像,从他背后缓缓升起。 那佛像高百丈,通体金光,宝相庄严,盘腿而坐,双手结印,双目紧闭。 狐媚儿笑了。 她笑得很媚,声音软得像糖:「圣僧,何必这么凶呢?」 她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说:「其实奴家原本是好的,只是被人胁迫,才落草为寇。奴家心里好孤单啊……」 她的眼睛开始发光。 粉红色的光,一圈一圈荡开,像春天的花瓣,像少女的梦。 那光芒飘向无尘,飘向那尊巨大的佛像。 无尘闭着眼,一动不动。 狐媚儿越走越近。 三百丈,两百丈,一百丈,五十丈, 无尘猛地睁开眼。 眼中金光暴涨,如两道利剑,直刺狐媚儿。 「孽畜,看掌!」 他抬起右手,一掌拍出。 身后那尊百丈金佛,同样抬起右手,一掌拍出。 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从天而降,朝狐媚儿压去。 那手掌太大了,遮天蔽日。 掌纹清晰可见,每一条纹路都流淌着金光。 掌风呼啸,还没落下,地面已经开始塌陷。 狐媚儿笑容不变。 她身后那条毛茸茸的尾巴猛地一甩,一道粉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撞向那只金色巨掌。 「凌天一击!」 「轰——!」 两股力量相撞,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气浪朝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道道深沟,荒草被连根拔起,碎石飞溅如雨点。 长城上,无数修士被气浪掀得后退。 林峰只觉得一股巨力扑面而来,脚下不稳,整个人往后仰。 影七一把抓住他肩膀,把他拽回来。 「站稳了!」 林峰点点头,心有余悸。 远处,烟尘散去。 金色巨掌和粉红光柱同时消散。 狐媚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她出现在无尘身后,一掌拍向他后心。 无尘周身金光一闪,一道能量护盾瞬间成形,挡住那一掌。 「砰!」 狐媚儿掌力被震散,她借力后退,又消失。 再出现时,已在无尘左侧,一指点向他太阳穴。 「砰!」 又被护盾挡住。 再消失,再出现。 右侧。 上方。 下方。 四面八方。 狐媚儿的身影在虚空中不断闪现,每一次出现都是一记杀招。 速度快得看不清,只有一道道残影,在无尘周身闪烁。 攻击落在护盾上,砰砰作响,像密集的鼓点。 无尘依旧坐着,闭着眼,一动不动。 只有那层金色护盾,越来越薄。 二十息后,护盾上出现了裂纹。 三十息后,裂纹越来越多,像蜘蛛网一样密布。 四十息, 「咔嚓!」 护盾碎了。 狐媚儿的身影出现在无尘面前,一掌拍向他面门。 无尘猛地睁开眼。 身后那尊百丈金佛,同样睁开眼。 两双眼睛,四道金光,同时射向狐媚儿。 狐媚儿尖叫一声,急速后退。 无尘站了起来。 他飘在空中,双手齐出,一掌接一掌,朝四周虚空拍去。 「般若波罗掌!」 一掌,两掌,三掌……八掌! 每一掌都拍向不同方向,每一掌都带着浩荡佛光。 那八掌封锁了整片空间,打得虚空都在颤抖。 第八掌落下时,一声惨叫响起。 狐媚儿的身影从虚空中跌落,被一掌拍进地里。 「轰——!」 地面塌陷,烟尘漫天。 长城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赢了!赢了!」 林峰也忍不住握紧拳头。 可烟尘散去后,狐媚儿的身影又出现了。 她站在远处,衣裳有些凌乱,但脸上依旧带着笑。 只是那笑容,多了几分狰狞。 「好一个圣僧,」她舔了舔嘴角, 「奴家差点就起不来了。」 无尘不语。 他双手合十,再一分。 两只手掌朝狐媚儿的方向,猛地一拍。 身后那尊金佛,两只巨大的手掌同时拍出,从左右两侧朝狐媚儿拍去。 那两只手掌太大了,合拢时,把狐媚儿整个笼罩在内。 「砰!」 双掌合十,狐媚儿被拍在中间。 长城上又是一阵欢呼。 可下一瞬, 「轰!」 那两只金色巨掌,被硬生生撑开。 一头巨大的白狐,从双掌间冲天而起。 那白狐高五六十丈,浑身雪白,身后飘着九条巨大的尾巴,不对,不是九条,是八条。 每一条尾巴都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红的,蓝的,紫的,金的…… 她仰天长啸,声音尖厉: 「妖僧!欺负老娘是吧?老娘跟你拼了!」 无尘抬头,看着那头巨狐。 他双手上抬,那两只金色巨掌也随之抬起,追着白狐拍去。 白狐八条尾巴同时发光,八道不同颜色的光柱轰向两只巨掌。 同时,她两只前爪朝下探出,直取无尘本体。 无尘手中忽然多了一物。 一根禅杖。 杖身漆黑,杖头镶着一枚拳头大的金色宝珠,宝珠上刻满梵文,正散发着璀璨佛光。 「镇魔褚!」 有人惊呼。 林峰脑海里,玉元真人的声音响起:「佛门至宝,无限接近灵器。对妖族杀伤翻倍!这老和尚,是真动杀心了。」 白狐看见那根禅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但已经来不及退了。 她张开巨口,喷出一道巨大的光柱,那是她全身妖力凝聚的一击,粗壮如瀑布,轰向无尘。 无尘将镇魔褚往上一抛。 禅杖悬在空中,金色宝珠光芒大放,迎向那道光柱。 「轰——!」 两股力量相撞,炸开一圈比之前更猛烈的气浪。 光柱被镇魔褚挡住,寸寸碎裂。 镇魔褚只是微微一顿,继续朝白狐飞去。 白狐慌了。 她张嘴,喷出一面古朴的铜镜。 铜镜巴掌大小,镜面模糊,散发着幽幽的光。 它迎向镇魔褚,两者相撞, 「铛——!」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镇魔褚被挡住了。 悬在半空,再难寸进。 白狐松了口气,但脸上还带着惊惧。 她收回铜镜,转身就跑。 不,不是跑,是遁。 八条尾巴同时发光,包裹着她的身体,撕裂虚空,就要逃走。 无尘哪肯放过。 他双手结印,那尊金佛再次出手,一掌拍向那片虚空。 「砰!」 白狐的身影从虚空中跌出,一条尾巴当场炸裂,化作漫天血雾。 她惨叫一声,再次遁走。 这一次,无尘没拦住。 虚空合拢,白狐消失了。 只留下满地的血迹,和那条炸裂的尾巴。 长城上,死寂一瞬。 然后, 「赢啦!」 「赢啦——!」 欢呼声如潮水般爆发。 无数人跳起来,挥舞着兵器,互相拥抱,大喊大叫。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林峰也被感染了,跟着喊了几嗓子。 他看向影七,影七正咧嘴笑。 看向影八,影八嘴角也弯了弯。 远处,无尘收起镇魔褚,收起金佛法相,缓缓飞回长城。 他落在城墙上,众人自动让开一条道。 他走过时,袈裟破了几个洞,气息有些起伏,脸色红润。 但步伐很稳,背挺得很直。 陈风君迎上去,双手合十。 「大师辛苦。」 无尘还礼,微微一笑。 「幸不辱命。」 林峰远远看着那道苍老却挺拔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敬意。 这就是陆地神仙。 这就是真正的强者。 他握紧拳头,忽然很想像那样,站在所有人前面,迎着那些妖,打出自己的那一掌。 「别想了。」玉元真人的声音响起, 「你现在上去,一口气就没了。」 林峰:「……」 「不过,」玉元真人话锋一转, 「以后说不定。」 林峰咧嘴笑了。 远处,欢呼声还在继续。 太阳升高了,照在长城上,照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 第一场,赢了。 第一百零九章 卒 正午的太阳很烈。 不过此刻已是深秋,并不热。 陈风君的营帐里,坐满了人。 首座还是那个灰袍老者。 他坐在那儿,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但熟悉他的人知道,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 「第二场,」他开口,「谁来?」 众人沉默。 不是怕,是在想。 第一场赢了,赢得漂亮。 但第二场,对面会派谁? 虎烈? 那八头大妖里最强的那个? 还是那个一直没露面的蛇影? 或者那个驼背的老龟? 「按常理,」道玄捋着胡须, 「对面应该会派一个实力中等的。他们不会一上来就把最强的压上。」 「不一定。」姜烈瓮声瓮气, 「万一他们不按常理出牌呢?」 「那也得有个范围……」苏婉皱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了半天,还是没定下来。 陈风君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看向左手边第二个位置。 「青山。」 那个位置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眼神沉稳如山。 穿着一身青灰色的战袍,袍角绣着一柄小剑。 李青山。 他身边坐着柳如烟,他的妻子。 两人同时看向陈风君。 「第二场,你来。」陈风君说。 李青山站起身。 他先朝陈风君微微抱拳,躬身: 「是,老师。」 然后他直起身,环顾四周。 目光扫过道玄,扫过无尘,扫过姜烈苏婉,扫过文蔼,扫过角落里那个叫真刚的蒙面男人。 他抱拳,朗声道: 「诸位且看好,我去诛那魔头。」 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 柳如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李青山低头看她一眼,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很暖。 「等我回来。」 他说完,转身,走出帐篷。 下午。 太阳偏西了,没那么烈,但光线还是亮的。 长城上,众人还在议论早上的那一战。 无尘大师的身影,那尊百丈金佛,那根镇魔褚,那条炸裂的尾巴,够他们聊上三天三夜。 林峰靠着城墙,听旁边的人吹牛。 「你看见没?那一掌,轰!直接把那狐狸精拍地里去了!」 「何止!后来那根禅杖,那金光,啧啧啧……」 「要我说,还是那尊金佛厉害,百丈高啊,一巴掌下来谁能扛住?」 林峰听着,嘴角忍不住弯。 影七在旁边嗑瓜子,影八抱着刀,一动不动。 忽然,有人惊呼: 「看!又有人起飞了!」 林峰猛地抬头。 一道身影从长城上升起。 他脚下踩着一柄巨大的气剑,那是真力凝聚而成的剑影,宽三丈,长十丈,通体青光流转。 他就站在那剑影上,负手而立,衣袂飘飘。 李青山。 「是李青山大剑仙!」有人喊。 「天堑长城的剑仙!」 「听说他是陈守官的弟子!」 「陆地神仙初期!肯定没问题!」 众人七嘴八舌,但眼睛都盯着那道身影。 李青山脚下的气剑动了。 不是飞,是瞬移。 一息,两息,三息, 三息之后,他已经出现在长城外三十里处。 他收了气剑,悬空而立。 周身,剑势冲天而起。 那不是普通的剑气,是剑意,是势,是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 那剑势冲霄而上,撕裂云层,露出一片湛蓝的天。 阳光从裂口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 他就那么悬在那儿,像一柄出鞘的剑。 远处,妖族大军里,一道身影冲天而起。 那身影落在李青山前一里处,落地时「砰」的一声闷响,地面都颤了颤。 烟尘散去,露出真容。 身材魁梧,虎背熊腰。 穿着一身暗金色的战甲,甲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露出的手臂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片,每一片都像刀刃。 眼睛是竖瞳,金色的,看人的时候像在看猎物。 虎烈。 长城上,众人脸色都变了。 「虎烈?!」有人惊呼。 「那不是妖族这次的最强者吗?」 「他怎么第二场就出来了?!」 「这……」 陈风君站在最前方,拳头握紧。 他没想到。 按常理,最强的一般不会这么早出场。可虎烈偏偏出来了。 这一场,悬了。 远处,虎烈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畅快,很兴奋,像猎人遇上了值得一战的猎物。 「李青山,」他开口,声音低沉如雷, 「久仰。」 李青山不语。 他右手一伸,喊了一声: 「清风!」 一柄飞剑中他身体里飞出来。 那剑长三尺三,剑身清亮如水,剑柄刻着两个古篆,清风。 本命飞剑。 剑修踏入先天之后,就可以开始孕育属于自己的本命飞剑。 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天赋。能孕育出本命飞剑的,万中无一。 而一旦孕成,剑与人合一,杀伤力远超普通兵器。 李青山握住清风的那一刻,整个人和剑融为一体。 他不再是李青山,他是剑。 虎烈从怀里,或者说从方寸之物里,取出两柄大锤。 锤头是圆的,比人头还大,锤身漆黑,布满倒刺。 每一柄都重逾几十万斤,在他手里却轻若无物。 翁公锤。 两人对视。 一息。 两息。 三息! 同时消失。 「轰!」 下一瞬,空中炸开一圈气浪。 两人已经碰撞在一起。 没人看清他们是怎么动的。 只能看见两道虚影,在空中时而出现,时而消失,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每一次出现,都伴着一声巨响,炸开一圈气浪。 「铛——!」 「轰——!」 「铛铛铛——!」 那声音太刺耳了,像有人拿刀刮玻璃。 传到长城上,修为低的修士直接捂住耳朵,痛苦倒地。 有的甚至口鼻渗血,被震出了内伤。 影七一把按住林峰肩膀,真力渡过去,帮他护住耳朵。 林峰感激地看他一眼,又死死盯着远处。 那两道虚影还在打。 李青山的剑,没有花哨的招式。 刺,劈,挑,格,架。 就这五式。 翻来覆去,就这五式。 但每一刺,都带着撕裂虚空的锋芒。每一劈,都像要把天地劈开。 每一挑,都直取要害。 每一格,都稳如山岳。每一架,都坚不可摧。 大道至简。 到了这个境界,不需要花哨的招式。最简单的基本功,就是最致命的杀招。 可虎烈接得住。 每一招,他都接得住。 他那两柄翁公锤,舞得密不透风。锤头每一次挥动,都带着万钧之力。 锤锤相撞,火星四溅。他脸上还带着笑,那种游刃有余的笑。 他在玩。 李青山眉头微皱。 他知道虎烈强,但没想到这么强。 同样的境界,同样的陆地神仙初期,实力却可以相差这么大。 但他没有退。 清风剑化作漫天剑影,从四面八方刺向虎烈。 剑影密密麻麻,像下雨一样。 虎烈双锤轮转,在周身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剑影刺在屏障上,纷纷碎裂。 「铛铛铛铛铛——!」 密集的撞击声,像打铁。 两人从天上打到地上,从地上打到天上。 方圆十里的地面被犁了一遍又一遍,沟壑纵横,碎石成粉。 太阳渐渐西斜。 天边开始泛红。 李青山的气息,开始有些不稳。 虎烈依旧游刃有余。 他一边打,一边笑:「李青山,你不错。真的不错。可惜……」 他双锤猛地一合,夹住清风剑。 李青山抽剑,抽不动。 虎烈凑近他,压低声音,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你们谁出场,我们早就知道。」 李青山瞳孔一缩。 「从第一场开始,你们每一步,都在我们预料之中。」虎烈咧嘴笑, 「你们出来谁,都是死。」 李青山怒吼一声,真力爆发,硬生生抽出清风剑。 他一剑刺向虎烈面门。 虎烈侧身躲过,反手一锤砸在他胸口。 「砰!」 李青山倒飞出去,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他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渗血。 虎烈没追。 他就站在那儿,居高临下看着他。 「李青山,」他说, 「你是个汉子。可惜,选错了对手。」 李青山撑着剑,站起来。 他抬起剑,指向虎烈。 手在抖。 但剑没抖。 他又冲上去。 这一次,他的剑更快,更狠,更绝。 每一剑都是搏命,每一剑都不给自己留后路。 虎烈终于认真了些。 他双锤挥舞,与李青山战在一处。 「铛铛铛铛铛——!」 天彻底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这片被犁过无数遍的土地上。 两道身影还在打。 一个浑身浴血,一个衣衫微乱。 李青山已经不知道挨了多少锤。 内腑震荡,体内筋脉断裂,血从嘴里不断涌出。 但他还站着。 剑还握着。 他抬头,看着虎烈。 虎烈也在看他。 「李青山,」虎烈说, 「你可以认输。」 李青山没说话。 他只是举起剑。 虎烈叹了口气。 「可惜了。」 他动了。 这一次,快得看不清。 等他停下来时,他的右锤已经砸在李青山胸口。 「砰!」 李青山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砸在几十丈外。 他躺在那儿,大口大口吐血。 但他还在动。 手还在往旁边摸索,摸到清风剑,握住。 他想撑着剑站起来。 撑到一半,又倒下去。 再撑,再倒。 虎烈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他。 李青山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 手还握着剑,保持着挥剑的姿势。 虎烈蹲下,凑到他耳边: 「你保护的那些人……以后,我来奴役。」 李青山眼睛猛地睁大。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只涌出一口血。 虎烈站起身,举起右锤。 「安息吧。」 一锤落下。 「砰!」 李青山的手松开了。 清风剑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长城上。 柳如烟浑身一颤。 她看见远处那道身影倒下,看见那一锤落下,看见那柄青色的剑掉在地上。 她愣了一息。 然后她发疯一样冲出去。 「青山——!」 她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冲向那片战场。 陈风君没拦。 他拦不住。 柳如烟落在李青山身边,跪在地上,抱住他。 他浑身是血,胸口塌陷,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 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虽然剑已经掉了。 柳如烟抱着他,浑身发抖。 「青山……青山……」 她轻声喊,像平时喊他吃饭那样。 没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回应。 她把脸贴在他脸上,凉了。 眼泪夺眶而出,滴在他脸上,顺着血迹往下流。 远处,虎烈已经退走。 他站在几里外,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柳如烟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眼睛血红,像要滴出血来。 她要冲过去。 陈风君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她身边,一把按住她肩膀。 「如烟。」 柳如烟挣扎:「老师!青山他……」 「我知道。」 陈风君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从地底传来。 他看着李青山的尸体,看着那还保持着挥剑姿势的手,看着那柄掉在地上的清风剑。 他的眼眶也红了。 但他没动。 他只是一下一下拍着柳如烟的肩膀,像小时候拍她那样。 柳如烟趴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哭声在夜空里回荡,听得人心碎。 远处,长城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刚才还在欢呼的人,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峰站在那儿,看着远处那两道模糊的身影,看着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 他握紧拳头。 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妖族大军里,一道身影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黑袍人。 从头到脚裹在黑袍里,看不清面容。 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流淌着幽光。 他手里握着一杆法杖,比人还高,杖头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黑色珠子。 他升到半空,释放威压。 那股威压如山如海,铺天盖地压过来。长城上,无数修士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陈风君抬头,看向他。 两人的威压在虚空中相撞,炸开一圈无形涟漪。 黑袍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我就知道,你们不会太守规矩。」 他顿了顿。 「所以,我来了。」 他身后,又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乾瘦的老者,驼着背,穿着灰袍。 他看着不起眼,但散发出来的气息,陆地神仙中期! 陈风君眼神一凝。 长城上,众人脸色都变了。 一个陆地神仙后期的大祭司,再加一个陆地神仙中期的帮手。 这股力量,足以牵制陈风君和文蔼。 而剩下的那些大妖,还有百万妖军…… 「当然,」大祭司开口, 「你们也可以不守规矩。」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只要我拖住陈风君,我身后的百万大军,足以踏平你们这座破长城。」 他笑得很轻,很淡。 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众人心上。 陈风君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远处那具尸体,看着怀里还在哭的柳如烟,看着身后那些愤怒又无助的修士。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已经恢复平静。 「收尸。」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把青山……带回去。」 几个人上前,小心翼翼抬起李青山的尸体。 柳如烟不肯松手,被人硬生生拉开。 她哭喊着,挣扎着,最后晕了过去。 众人抬着尸体,缓缓飞回长城。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在夜空中呼啸。 长城上,灯火通明。 中午还是喜悦的天堑长城,此刻却大变样。 今晚,没有人欢呼。 第一百一十章 三战 夜很深了。 月亮挂在长城东边,又大又圆,照得城砖白花花的。 但没人有心思看月亮。 陈风君的大帐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帐外,一具棺木静静地躺着。 棺木是临时赶制的,用的是长城上能找到的最好的木材。 漆还没来得及上,露出木头的本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黄。 李青山就躺在里面。 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微微抬起,像是握着什么。 握剑的姿势。 帐内,柳如烟坐在角落里,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已经不哭了,但偶尔会抽噎一下,肩膀一抖,又拼命忍住。 没人敢看她。 陈风君坐在首位,脸上看不出表情。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比平时慢得多。 文蔼坐在右手边,破草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他手里的酒葫芦,已经空了半宿,没见他喝一口。 无尘捻着佛珠,嘴唇微动,无声地念着往生咒。 姜烈坐在那儿,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肉里。 他旁边是苏婉,两人都红着眼眶,但都没说话。 角落里,还有一个蒙面的魁梧男人——真刚。 他靠在那儿,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陈风君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看向道玄。 「道玄道友,」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能不能算算,下一场对面会派谁?」 文蔼抬起头,难得开口:「早该这样了。」 无尘也点点头:「推演天机,或许能占得先机。」 道玄沉默了一息,站起身,朝陈风君抱了抱拳。 「贫道尽力。」 他从道袍袖口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个是龟壳。 巴掌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泛着幽幽的光。 这是他用了一千多年的老物件,祭炼了无数遍,早已通灵。 三个铜钱。 外圆内方,边缘磨得光滑发亮。 铜钱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握在手里,能感受到一股温润的气息。 道玄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像是呢喃,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帐内的人都屏住呼吸,盯着他。 忽然,道玄睁开眼。 他右手一指,一道真力打入龟壳。 龟壳飘了起来,悬在半空。 三个铜钱围着它,开始缓缓旋转。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到后来,只能看见三道虚影,绕着龟壳疯狂转动。 嗡嗡的声音从铜钱上传来,像蜂群振翅,又像遥远的雷鸣。 一股庞大的气息从卦象中散开。 那气息很奇怪,不像真力,不像神识,像是……时间本身。 众人恍惚间,仿佛看见了什么。 一条河。 一条看不见源头丶也看不见尽头的河。河水浑黄,缓缓流淌。 河面上漂浮着无数的光影,那是过去,那是未来,那是无数人的一生。 时间长河。 道玄站在河边,用龟壳和铜钱,试图捞起一滴水。 可就在这时,河面上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一道黑影从河底升起,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道玄猛地睁开眼,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龟壳和铜钱失去了力量,叮叮当当掉在地上。 「道玄道友!」无尘连忙扶住他。 道玄脸色煞白,额头冒汗。他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有东西……」他声音沙哑, 「有东西遮蔽了天机。贫道推演不到。」 众人面面相觑。 文蔼皱眉:「什么东西能遮蔽天机?」 道玄摇头:「不知道。但那股力量……很强。」 他休息了几息,深吸一口气。 「贫道再试一次。」 这一次,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精血落在龟壳上,龟壳猛地一亮,裂纹里渗出红光。 三个铜钱重新飞起,疯狂旋转。 道玄手指飞快掐诀,一道道真力打入卦象。 铜钱越转越快,快得像三团火。 时间长河再次浮现。 这一次,河面上那道黑影还在。 但它似乎被道玄的精血冲开了一道口子,河水从那道口子流过,露出一丝景象, 一头巨大的熊。 棕黑色的毛发,山一样的身躯,仰天长啸。 「大地爆熊!」 道玄猛地睁开眼,喊出这四个字。 然后他身子一晃,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大口喘气。脸上的血色褪尽,苍白如纸。 「熊霸?」文蔼皱眉, 「那八头大妖里实力中等的那个?」 道玄点头,虚弱地说:「贫道以精血为代价,配上周天推演术,才勉强窥得一角。应该……错不了。」 众人看向陈风君。 陈风君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姜烈身上。 「姜烈。」 姜烈猛地站起来,抱拳:「师父!」 「明天第一场,你来。」 姜烈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燃起战意。 熊霸,大地暴熊,以力量见长,皮糙肉厚,但速度是短板。 而他姜烈,最擅长的就是速度。 「是!」他朗声道, 「弟子一定为青山报仇!」 他回到座位上,腰板挺得笔直。 陈风君又看向道玄。 「道玄道友,可否再推演一番?后面那一场,对面会派谁出战?」 道玄苦笑,摆摆手。 「陈守官,非是贫道推脱。这周天推演术,本就损耗极大。此番又用了精血,一时半会儿实在无力再推。明日……明日或许可以。」 陈风君点点头,不再勉强。 众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谁压阵,谁接应,万一有变如何应对。 一直到后半夜,才陆续散去。 林峰在自己的小帐篷里, 还是那么硌。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睁着眼,看着帐篷顶。 月光透进来,模模糊糊能看见布的纹路。 那些纹路一会儿像人脸,一会儿像山,一会儿像剑。 他想起白天那一战。 无尘大师的金身佛像,狐媚儿炸裂的尾巴,那根镇魔褚,那面古朴的铜镜。 还有李青山。 那个从帐篷里走出去的人,那句「等我回来」,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那只到死还握着剑的手。 他忽然有点想哭。 但眼泪没流出来。 他又想起颜如玉。 那个冷得像冰的女人,给他留了玉佩,说「欠你一条命」。 她现在在哪儿? 天道宗和青岚宗的争斗,她还好吗? 又想起月媚。 那个叽叽喳喳的姑娘,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还好吗? 想着想着,他眼皮越来越沉。 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成了大豪侠,大剑仙,大能,仗剑走天涯。 而此刻, 妖族腹地。 一座豪华的宫殿深处,隐藏着一间密室。 密室里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流淌着幽暗的光,忽明忽暗,像活物的呼吸。 密室中央,是一座高台。 高台用黑色的石头砌成,表面布满复杂的阵纹。 阵纹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形成某种诡异的图案,像一只眼睛,又像一个漩涡。 高台上,一个人盘腿而坐。 黑袍,遮住全身。 脸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蠕动,像无数条小蛇在他脸上爬行。 妖族大祭司。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咧开嘴,笑了。 「天机推演?」 他喃喃,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还真有点意思,」 他抬起手,指尖泛起幽光。 那些符文忽然亮了几分,像活过来一样。 「明天……」 他低低笑着,笑声在密室里回荡。 「会更精彩。」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照在长城上,照在那些一夜未眠的人脸上。 林峰被一阵喧闹惊醒。 他钻出帐篷,看见所有人都往城墙边缘涌去。 「姜烈大剑仙出战了!」 「快看快看!」 林峰连忙跟着人群往前挤。 他一边挤一边找,终于在老地方看见了影七和影八。 「影七大哥!」 影七回头,点点头,让了个位置给他。 林峰挤过去,往外看。 一道身影已经飞出了长城。 姜烈。 他站在长城外二十里处的空中,周身剑气冲霄。 那剑气不是李青山那种沉稳如山,而是霸道丶张扬丶肆无忌惮。 剑气撕裂云层,把天空捅出一个大窟窿,阳光从那窟窿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把他染成金色。 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战袍,袍角猎猎作响。 手里握着一柄赤红色的长剑,那是他的本命飞剑,听雪。 听雪剑,剑如其名。 剑身赤红如火,剑尖却泛着霜白。 据说这柄剑出鞘时,会有雪花飘落,但那些雪花碰到敌人,就会化作烈焰。 姜烈悬在空中,等了很久。 对面,妖族大军里,迟迟没有人出来。 他皱眉,开口喊道: 「龟孙呢?给老子滚出来受死!」 声音如雷,滚滚传开。 「别让老子亲自上门,到时候可就不是打一场的事了!老子要把你们那些畜生的血统,一个个断乾净!」 他骂得难听,但对面还是没动静。 又等了几息。 姜烈正要再骂,忽然,一道黑影从妖族大军里冲了出来。 那黑影速度极快,快得几乎看不清。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出现在姜烈面前一里处。 黑影站定,露出真容。 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妖媚的脸上挂着笑。 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看着人畜无害。 狸奴。 姜烈愣住了。 长城上,所有人愣住了。 道玄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老大。 「怎么可能……」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龟壳和铜钱,真力疯狂打入。 铜钱飞起,旋转, 这一次,卦象清晰无比。 狸奴。 修为与熊霸相当,但天赋是速度,而且天赋很高。 在妖族八头大妖里,论速度,他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道玄脸色煞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喃喃,嘴唇哆嗦, 「我不会出错的……不会的……」 他咬破舌尖,又喷出一口精血。 精血落在龟壳上,龟壳剧烈震动。铜钱转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时间长河再次浮现, 但这一次,河面上那道黑影,冲他咧嘴笑了。 道玄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 「噗——」 一口鲜血喷出来,溅在衣襟上。 他仰头看天,声音凄厉: 「天机误我——!」 喊完这句,他身子一晃, 无尘一把扶住他,只见他气息极其不稳, 战场上,姜烈也愣了那么一瞬。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 不管对面是谁,打就是了。 他举起听雪剑,剑尖直指狸奴。 狸奴依旧笑着,从腰间抽出两柄短刃。短刃很细,很长,像两根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两人对视。 一息。 两息。 同时消失。 「铛——!」 空中炸开第一声巨响。 姜烈一剑斩下,剑势如山崩。 狸奴双刃一架,身子被压得一矮,但他顺势一滑,整个人贴着剑身滑向姜烈,右刃直刺他咽喉。 姜烈侧身躲过,反手一剑横扫。 狸奴脚尖一点,人已飘出三丈,躲开那一剑。 他刚站稳,姜烈又到了。 听雪剑化作漫天红光,铺天盖地罩向狸奴。 每一道红光都是一剑,每一剑都足以致命。 狸奴身影闪烁,在剑影中穿梭。 他快。 太快了。 那些剑影明明已经封死了所有退路,可他总能找到缝隙,从剑影中钻过去。 偶尔躲不过,就用双刃格挡一下,借力再闪。 「铛铛铛铛铛——!」 密集的撞击声,像打铁。 两人从天上打到地上,又从地上打到天上。 所过之处,地面被剑气犁出无数沟壑,空气被震得嗡嗡作响。 姜烈越打越心惊。 他本以为,以他的速度,对付熊霸绰绰有余。 可现在对上狸奴,他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速度。 狸奴比他快。 快得多。 他每一次出剑,狸奴都能提前躲开。他每一次变招,狸奴都能及时反应。 他甚至怀疑,狸奴是不是能看穿他的心思。 其实他不知道,狸奴不是看穿心思,是太快了。 快到他的剑刚动,狸奴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太阳越升越高。 从早上打到了中午。 两人已经交手数百回合,谁也奈何不了谁。 姜烈的战袍破了几个口子,左肩有一道血痕,那是刚才不小心被狸奴划的。 狸奴也不好受,他的左臂被姜烈剑气扫中,衣裳焦黑一片,隐隐渗出血来。 两人分开,隔空对峙。 都喘着粗气。 姜烈握紧听雪剑,剑身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是真力消耗太大了。 他看着对面那个妖媚的少年,看着那张始终挂着笑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怒火。 不是对狸奴的怒火。 是对自己的。 青山死了。 师父把这一战交给他,让他为青山报仇。 可他打了半天,连对面一根汗毛都没伤到。 他想起青山临死前,还握着剑的姿势。想起如烟那肿得像核桃的眼睛。 想起师父那沉默的背影。 他想起身后那座长城。 长城后面,是无数个像青山一样的人。他们有爹娘,有儿女,有等着他们回家的人。 如果他们输了…… 他们输了,妖族就会冲过去。 那些妖会践踏他们的家园,屠杀他们的亲人,奴役他们的后代。 不能输。 不能输! 姜烈抬起头,眼睛开始泛红。 不是泪,是血丝。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听雪剑上。 剑身嗡鸣,红光暴涨。 他开始念咒。 声音很低,很急,像是某种古老的禁忌之法。 长城上,陈风君脸色骤变。 「姜烈——!」 他猛地站起来,就要冲出去。 但太远了。 苏婉也惊呼:「师兄,不要啊——!」 那是禁术。 燃血焚身之术。 以燃烧精血丶燃烧寿命为代价,换取短时间的实力暴涨。 用过之后,轻则修为跌落,重则经脉尽断,甚至当场毙命。 姜烈听不见。 或者说,他听见了,但没理。 他眼睛越来越红,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周身的气息开始暴涨,不是平稳的涨,是疯狂的丶失控的涨。 他举起剑。 剑尖指向狸奴。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和剑融为一体。 人剑合一。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一剑。 星陨一剑。 他化作一道红光,朝狸奴冲去。 快得看不见。 快得像流星。 狸奴脸色终于变了。 他拼命闪躲,但这一剑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完全躲开。 剑光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削掉一块血肉。 狸奴闷哼一声,还没站稳,第二剑又到了。 这一次,他躲得慢了一瞬,剑光划过他的腰侧,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第三剑。 第四剑。 第五剑。 姜烈疯了。 他完全不顾防御,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狸奴被逼得连连后退,身上伤口越来越多。 但他也在反击。 他快,太快了。 就算姜烈燃血爆发,他也只是稍落下风,并没有被彻底压制。 两人又打了半个时辰。 姜烈的气息开始不稳。 燃烧精血的后遗症出现了,他的经脉在崩溃,他的丹田在枯竭。 但他还在打。 一剑,一剑,又一剑。 终于,在某一刻, 两人同时刺中对方。 姜烈的听雪剑,贯穿了狸奴的胸口。 狸奴的短刃,刺进了姜烈的腹部。 两人对视。 都笑了。 姜烈笑得很苦,嘴里涌出大口鲜血。 狸奴笑得很涩,嘴角也渗出血来。 「你……不错。」狸奴说,声音微弱。 姜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只涌出一口血。 两人同时倒下。 听雪剑从狸奴胸口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 狸奴的短刃还插在姜烈腹部,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战场上,一片死寂。 长城上,一片死寂。 几息后,双方同时有人冲出。 天堑长城这边,苏婉第一个冲出去。 她抱起姜烈,发现他还活着,但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一条手臂断了,身上无数伤口,丹田几乎枯竭。 她哭了。 没哭出声,眼泪一直流。 妖族那边,几个小妖把狸奴抬回去。 他胸口那一剑,几乎要了他的命。 但他还活着,还睁着眼。 他看着天空,看着天上那轮明晃晃的太阳。 忽然,他咧嘴笑了。 「平局……」他喃喃, 「也好」 战场中央,只剩下两柄兵器。 一柄赤红色的剑,一柄细长的短刃。 并排躺在一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长城上,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卷起一片尘土。 林峰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个倒下的身影,看着那些匆匆忙忙抢救的人。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旁边,影七拍了拍他肩膀。 「走吧,」他说,「回去。」 林峰点点头。 他转身,跟着人群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柄兵器还躺在那里。 并排的。 像两个躺下的战士。 第一百一十一章 真刚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 灯油快烧乾了,火苗跳了跳,晕开昏黄的光。 光落在每个人脸上,照出不同的表情,是疲惫,是悲痛,是愤怒,是绝望。 没人说话。 这几天,像过了几年。 第一场,无尘胜,大家欢天喜地。 第二场,李青山战死,柳如烟哭得昏过去。 第三场,姜烈重伤,狸奴重伤,平局。 第四场,苏婉胜了雪姬。 那是惨胜。 苏婉回来时浑身是血,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到现在还裹着绷带。 第五场,柳如烟请战。 柳如烟对蛇影。 她说:「我要给青山报仇。」 没人拦得住她。 那一战,蛇影用尽诡计,阴险毒辣。 柳如烟的剑,每一剑都带着恨意,每一剑都想同归于尽。 她伤了蛇影,但自己也中了蛇影的毒。 最后,她死了。 柳如烟倒在战场上,手里还握着李青山那柄清风剑。 两柄剑并排躺在一起,像他们生前那样。 那一对神仙眷侣,一起走了。 第六场,道玄对龟元。 道玄是陆地神仙初期里的顶尖人物,道法精深,推演通玄。 可龟元活了不知多少岁月,一身都是秘密。 那些失传的远古秘术,那些见都没见过的法器,层出不穷。 道玄拼尽全力,最后还是输了。 惜败。 就差那么一点。 可输就是输。 此刻,道玄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如纸。 他那一战伤得太重,现在连说话都费劲。 但眼睛还睁着,看着帐篷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战绩摆在那儿, 两胜,三败,一平。 天堑长城这边,两胜。 妖族那边,三胜。 消息已经传回中庭,传到各域。 不用想也知道,现在外面一定人心惶惶。 那些等着长城挡住妖族的百姓,那些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的普通人,此刻该有多害怕? 陈风君坐在首位,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头发好像又白了几根。 他就那么坐着,背还挺得笔直,但那股精气神,明显不如几天前。 两个徒弟死了。 两个徒弟重伤。 姜烈断了一条手臂,丹田受损,修为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苏婉虽然赢了,但也伤得不轻。 他陈风君,守了四千年长城,从没这么惨过。 他连自己的小家都护不住。 可他不能倒下。 因为长城后面,是无数个小家。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那个蒙面男人身上。 真刚。 那个神秘散修,一直沉默寡言,从不多话。 他来的时候没人知道,他什么来历没人清楚。 他就那么待着,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陈风君开口,声音沙哑: 「明天第七战,有劳真刚道友了。」 真刚站起身。 他魁梧的身形在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背后的巨剑,静静地背着,像一座小山。 他抱拳,微微躬身。 没说话。 但那动作,已经是答应。 陈风君点点头,不再多说。 他站起身,走出帐篷。 外面,月亮挂在半空,冷冷地照着。 远处的长城蜿蜒如龙,更远处,是那片黑压压的妖潮。 陈风君站在那儿,看着那边,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掀起他的白发。 他忽然低喃: 「错了……错了……」 他摇摇头。 「或许一开始就错了。不该这样打的。」 「或许……真的是老了。」 他站在夜风里,像一尊孤独的石像。 妖族大营,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大大小小的妖围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烤全羊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混着酒气,腥臊气,闻着让人想吐。 「乾杯!」 「哈哈哈哈!」 「人族那些废物,死了好几个!」 「明天再赢一场,就能踏平长城啦!」 喧闹声此起彼伏。 大营深处,一座豪华的宫殿里,却出奇的安静。 密室中,火光幽暗。 墙壁上的符文明明灭灭,像活物的呼吸。 密室内央的高台上,大祭司盘腿而坐,周身符文流转。 他在推演。 真力源源不断涌入面前的龟甲。龟甲悬空旋转,表面裂纹里渗出诡异的光。 那些光交织在一起,形成各种图案,山川,河流,星辰,日月。 但每一次,图案成形不到一息,就轰然碎裂。 大祭司眉头紧皱。 他又试了一次。 符文跳动得更快了,真力输出更强了。龟甲转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时间长河的虚影再次浮现, 但河面上,一片迷雾。 什么都看不见。 大祭司猛地睁开眼,眼中漆黑一片。 「怎么回事……」 他喃喃,声音沙哑。 「为什么……窥探不到未来?」 他沉思片刻,又闭上眼,继续推演。 符文跳动,真力汹涌。 但无论他怎么试,结果都一样。 一片迷雾。 大祭司睁开眼,脸上那些符文剧烈蠕动,像无数条小蛇在挣扎。 「有意思……」他低低地笑了,「很有意思。」 他抬头,看向密室的穹顶。 「这方天地,到底还藏着什么?」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照在长城上,照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城墙上的修士们陆续醒来。 没人说话。 这几天,说话的人越来越少。偶尔有人交谈,也是压低了声音,像怕惊着什么。 林峰也醒了。 他躺在帐篷里,睁着眼,看着帐篷顶。 这几天,他看了五场大战。 每一场,都有强者死去。 李青山,柳如烟,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人。 他们倒下的时候,他就在长城上看着。 隔着几十里,看不清脸,但能看见那道倒下的身影。 每一次,心里都堵得慌。 他爬出帐篷,走到城墙边。 风有点冷。 深秋了,快入冬了。 风吹过来,带着北方的寒意,吹得人起鸡皮疙瘩。 不知道是真的冷,还是心里冷。 他靠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片妖潮。 今天,第七场。 忽然,人群躁动起来。 「看!有人下去了!」 林峰连忙踮起脚,往外看。 一道魁梧的身影,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他没有御剑,没有飞行,就那么直接跳下去。 三十三丈高的城墙,他落地时「砰」的一声闷响,地面都颤了颤。 烟尘散去,露出真容。 蒙面壮汉,一身黑衣,背后背着一柄宽大的巨剑。 那剑还宽,看着就沉。 「是真刚!」有人惊呼。 「那个神秘散修?」 「对!据说陆地神仙初期,但没人见过他出手……」 「他行吗?」 「不知道……」 林峰盯着那道身影。 真刚从烟尘中走出,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钉在地上,坚定无比。 那步伐里透着一股自信,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 三十里外,一道魁梧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 赤着上身,胸口纹着狰狞的熊头。浑身肌肉虬结,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熊霸。 大地暴熊。 真刚一步百丈。 他边走,边拔出身后的巨剑。 那剑宽得离谱,剑身漆黑,没有多余纹饰,只在剑柄处刻着两个古篆,真刚。 他双手握剑,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两人相距三里时,真刚忽然加速。 不是跑,是冲。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熊霸冲去。 熊霸也动了。 他双手握着一柄巨斧,斧头比磨盘还大,斧刃泛着寒光。 他迎向真刚,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在颤抖。 两道人影,眨眼间撞在一起。 「铛!!」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巨剑与巨斧相交,火星四溅。 熊霸双臂肌肉暴涨,青筋暴起,想把真刚压下去。 可真刚纹丝不动,双手稳稳握着剑,与熊霸僵持。 两人较力,脚下地面寸寸龟裂。 一息。 两息。 三息。 真刚忽然动了。 他右脚往前一踏,身体侧转,卸掉熊霸的力道。 同时左手松开剑柄,一拳砸向熊霸面门。 熊霸连忙撤斧格挡。 但真刚那一拳只是虚招。他右手一翻,巨剑顺势横扫,斩向熊霸腰间。 熊霸来不及躲,只能用斧柄硬挡。 「铛!」 又是一声巨响。 熊霸被震得后退两步,虎口发麻。 他低头看手中的巨斧,斧柄上,多了一道深深的缺口。 真刚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是一剑斩来。 这一剑,快如闪电。 熊霸举斧格挡。 「铛!」 「铛铛铛!」 真刚的剑法,简单到了极致。 劈,砍,刺,扫。 就这四式。 翻来覆去,就这四式。 但每一式都精准无比,每一式都直奔要害。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花哨招式,只有最纯粹的杀意。 熊霸越打越心惊。 他本以为,以自己的力量,对上任何人都有一战之力。 可真刚的力量不比他弱,技巧却远胜于他。 他每一斧劈下去,真刚都能稳稳接住。 而他每一次格挡,真刚的剑总能找到破绽,从刁钻的角度斩来。 两人从地上打到天上,从天上打到地上。 真力四散,炸开一圈圈气浪。那些气浪扫过地面,犁出一道道深沟。 扫过山石,山石崩裂。 扫过树林,树木成粉。 太阳慢慢升高。 又慢慢西斜。 两人打了整整一天。 从早上打到晚上。 月亮升起来,月光照在这片狼藉的战场上。 熊霸浑身是伤。 胸口一道剑痕,深可见骨。 左臂被斩中两剑,皮肉翻卷,血已经凝固成黑色。 右腿也被扫了一下,虽然伤得不重,但走路已经有些跛。 可他还在打。 他不能退。 他是大地暴熊,是妖族的大将,是大祭司钦点的出战者。 可他越打越绝望。 真刚的气色,比早晨的时候还从容。 他的黑衣上沾了些灰,但也只是沾了灰。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他的眼神依旧冷静,他的剑依旧精准。 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一剑一剑,有条不紊。 熊霸忽然有点怀疑自己。 他看着手中的巨斧,这可是天阶中品的法器,陪他征战数百年,斩过无数敌人。 可现在,斧刃上全是缺口,斧柄上密密麻麻的剑痕。 整柄斧头,看着像刚从破烂堆里捡出来的。 对方的剑,到底是什么品阶?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再这样打下去,他必输无疑。 他怒吼一声,拼尽全身力气,一斧斩下。 这一斧,他用尽了全力。 斧刃上泛起土黄色的光,那是他全部的真力,是他压箱底的绝招。 真刚双手握剑,横剑格挡。 「铛!!」 巨响震天。 真刚被震得后退三步,但稳稳站住。 熊霸的斧头,却脱手飞了出去。 他愣住了。 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看着那柄飞出去插在地上的巨斧,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会…… 真刚不给他发呆的时间。 他一步上前,双手握剑,一剑斩下。 熊霸本能地侧身躲开,但真刚的剑只是虚招。 他左手松开剑柄,一拳砸向熊霸胸口。 熊霸想挡,但已经来不及。 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他胸口。 「砰!」 熊霸后退一步,胸口剧痛。 他低头一看,胸口那狰狞的熊头纹身,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 可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真刚右手一翻,巨剑改斩为刺,一剑刺向他腹部。 熊霸大惊,连忙扭身躲避。 可他刚躲开那一剑,真刚的左脚已经踢到他腰间。 那一脚力量极大,踢得他踉跄后退。 他刚稳住身形,真刚的剑又到了。 这一次,他躲不开了。 剑尖刺入他的右肩,从背后穿出。 熊霸惨叫一声,右手无力垂下。 真刚抽剑,鲜血飙出。 熊霸单膝跪地,大口喘气。他抬头看着真刚,眼中满是不甘和绝望。 「你……你到底是谁……」 真刚没说话。 他举起剑,准备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 一股浩瀚的真力,从远处涌来。 那真力太强了,强得可怕。 它像一座大山,猛地压在真刚身上。 真刚浑身一震,差点被压趴下。 他咬牙撑住,抬起头。 远处,一道黑影悬浮在半空。 黑袍,符文,法杖。 妖族大祭司。 他开口,声音如雷: 「住手!」 两个字,像惊雷炸响。 长城上,陈风君猛地站起。 他冲出去,文蔼可也如此。 大祭司身后,那道乾瘦的身影也动了。 他横在前方两人路上。 大祭司看着真刚,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你,」他说,「很有意思。」 真刚握紧剑,盯着他,一言不发。 大祭司慢慢抬起手, 月光下,那只手苍白如骨,指尖泛着幽光。 第一百一十二章 危机 陈风君和文蔼在路上被那陆地神仙中期的乾瘦身影拦住了拦住了几秒秒。 而就在这短短几秒的时间内, 大祭司的手抬起来了。 那只手苍白如骨,指尖泛着幽光。 他对着真刚,轻轻一握, 不是攻击,是搜魂。 一股无形的力量侵入真刚识海,像无数根细小的触手,钻进他的意识深处。 真刚浑身一僵。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翻搅,像要把他的记忆全部掏出来。 他想反抗,但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他根本无法动弹。 大祭司闭着眼,脸上那些符文疯狂跳动。 他在看。 看真刚的过去,看他的来历,看他的秘密。 画面开始浮现。 一片迷雾。 迷雾很浓,浓得什么都看不清。 大祭司的意识在其中穿行,拨开一层,又是一层。 再拨开,还有一层。 不对劲。 一个散修的记忆,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层迷雾? 他继续往下探。 迷雾终于淡了。 画面渐渐清晰,不过仍是有点模糊。 一座大殿。 大殿很高,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边际。 殿内竖着无数根巨柱,每一根柱子上都刻满古老的符文。 那些符文在发光,幽幽的,像无数只眼睛。 大殿尽头,有一座高台。 高台上,一把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他靠在那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态随意,像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王座之下,站着无数身影。 那一道道身影,气息恐怖到了极点。 他们站在那里,像一座座山,像一片片海,像一道道深渊。 光是站在那里,就让虚空都在颤抖。 大祭司的意识刚探进来, 台阶下,有人动了。 一个魁梧的身影,微微转过头。 他看向大祭司的方向。 明明隔着无尽虚空,明明只是一道记忆残影,但那一瞬间,大祭司感觉自己像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了。 那身影,咧嘴笑了。 不是善意的那种笑。 是那种……看见了蝼蚁的笑。 大祭司心头一颤。 紧接着,台阶下所有身影,同时转过头来。 几十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有的冷漠,有的戏谑,有的狰狞,有的……像看死人。 大祭司浑身冰凉。 他想退。 但他退不了。 那些目光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原地。 忽然, 「砰!」 一声巨响,在他脑海中炸开。 大祭司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倒飞出去。 他飞出去三十丈,砸在地上,又滚了十几圈,才停下来。 战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陈风君。 包括文蔼。 包括正在交战的双方。 那乾瘦的陆地神仙中期老者,本来正拦着陈风君和文蔼的,此刻也停了手,难以置信地看向大祭司。 而此时。 炎京林府内,林天笑了。 这小家伙有点意思啊,不错不错。 他意念直接打开系统页面,找到了云中君,并使用了系统自带的通讯功能,传达了他的想法。 传给了给了远在北玄域的云中君,让他前往天堑长城一趟。 而此时的云中君修为已然来到了陆地神仙后期大圆满,只差临门一脚,便可跻身陆地神仙巅峰。 他对云中君传达的意思很简单,就是去暗中守护自己人的安全即可。 至于为什么不派更强的去? 那不是大材小用吗,难道杀个鸡也要用大战马? 天堑长城战场中。 真刚站在原地,握紧剑,大口喘气。 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震,然后大祭司就飞出去了。 大祭司缓缓爬起来。 他站得很慢,像每个动作都要用尽全力。 站直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手上全是血。 眼睛在流血。 两行血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黑袍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他盯着真刚,眼神复杂。 有恐惧。 有忌惮。 有疑惑。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怕的不是真刚。 他怕的是他看见的那些人,王座上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存在,台阶下那些气息恐怖的大能。 那些人,每一个都比强百倍,千倍。 那些是什么人? 那些人和这个蒙面剑修,是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不能杀。 至少,不能由他杀。 远处,真刚握紧剑,也盯着他。 两人对视。 几息后,大祭司似乎收到了什么指令。 忽然抬起双手。 真力冲天而起,狂暴如潮。 他大喊: 「踏平天堑长城!一个不留!!」 声音如雷,滚滚传遍整个战场。 妖族收到命令。 妖族大军动了。 那黑压压的潮水,终于开始涌动。 虎烈第一个冲出。 他双手握着翁公锤,周身妖气狂涌。刚才他一直在观战,现在终于轮到他了。 蛇影紧随其后,灰白的瞳孔里闪着幽光。 雪姬也动了,虽然也是受伤,不过仍能战斗,周身寒气弥漫,所过之处,地面结起一层薄冰。 狐媚儿咬着牙,也冲了出来。 她只剩七条尾巴,气息弱了不少,但依然是陆地神仙初期。 狼戾也动了。 他之前没出过手,此刻终于亮出獠牙。 龟元慢吞吞地走着,他也受伤当中但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颤。 除了重伤的狸奴,还有已经没有一战之力的熊霸,不管受多大的伤,能动的大妖,全动了。 身后,百万妖军跟着冲锋。 那气势,如山崩,如海啸,如天塌。 长城上,陈风君脸色铁青。 他就要冲出去, 但眼前一花,妖族大祭司已经拦在他面前。 「陈守官,」沙哑着开口,「你的对手,是我。」 陈风君一剑斩出。 大祭司抬手,一掌拍碎那道剑气。 两人战在一起。 文蔼也被另一道身影拦住,那个一直跟在大祭司身后的陆地神仙中期。 两人在虚空中激烈碰撞,打得天昏地暗。 长城上,剩下的强者纷纷冲出。 苏婉咬着牙,迎上雪姬。 两人都是重伤之躯,但打起来毫不留情。 剑光与寒气交织,炸开一圈圈气浪。 无尘迎上狼戾。 老和尚周身金光护体,镇魔褚握在手中,一杖一杖砸向狼戾。 狼戾速度极快,在金光中穿梭,时不时反击一爪。 道玄拖着伤躯,迎上龟元。 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龟元也没好到哪去,之前一战他也伤得不轻。 两人又战在一起,打得难解难分。 真刚对上虎烈。 虎烈咧着嘴,露出锋利的獠牙。 「刚才的事,我都看见了。」 他说,声音低沉, 「不知道你使用了什么手段,不过能让大祭司受伤的,你是第一个。」 真刚不语,只是握紧剑。 「可惜,」虎烈舔了舔嘴唇, 「不管你是谁,今天都得死。」 他冲上去,双锤抡圆,砸向真刚。 真刚举剑格挡。 「铛——!」 巨响震天。 两人同时后退,又同时冲上去。 「铛铛铛铛!」 大战全面爆发。 天堑长城上后面的众修士也是,一群一群的从城墙上跳下来, 长城下,无数修士与妖军撞在一起。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血在飞溅,人在倒下,妖在嘶吼。 战场上,每一刻都有生命消逝。 林峰也在人群中。 他握紧勿念剑,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影七影八也正挥舞着抽出的长刀,迎战着冲来的妖怪,每一刀都,快丶准丶恨,不断收割着一个个来犯之敌。 一只妖冲过来了。 那妖模样丑陋,皮肤疙疙瘩瘩,满身脓包。 张开的嘴里,流着黄绿色的黏液。 是只癞蛤蟆成精,先天八重修为。 「小林子,」玉元真人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要不要为师帮你?」 林峰深吸一口气。 「不用,师父。」 他握紧剑。 「正好试试,我到底有多强。」 那癞蛤蟆已经冲到他面前,一爪拍下。 林峰侧身躲过,同时一剑斩向它腰间。 「铛!」 癞蛤蟆身上浮现一层护盾,挡住那一剑。 它咧嘴笑了,笑声咕咕的,像癞蛤蟆叫。 林峰不退。 他后退一步,剑指苍天,大喊: 「万剑诀!」 真力狂涌。 勿念剑上,光芒大放。一道道由真力凝聚而成的剑影,在剑身周围浮现。 一把,两把,三把……十把……二十把! 二十多把气剑,悬浮在他身周,剑尖全部指向那只癞蛤蟆。 林峰剑指往前一送: 「去!」 二十多把气剑呼啸而出,像一群扑食的飞鸟,朝癞蛤蟆射去。 癞蛤蟆大惊,连忙举起一面盾牌。 「铛铛铛铛铛!」 气剑撞在盾牌上,炸开一朵朵光焰。盾牌剧烈震颤,裂纹密布。 第八剑,盾牌碎了。 第九剑,癞蛤蟆惨叫一声,左肩被洞穿。 第十剑,右肩被洞穿。 第十一剑,它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林峰没有停。 他冲上去,拳头握紧,无极崩! 一拳砸下。 这一拳,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把无极崩的劲力叠加到极致。 「砰!」 拳头砸在癞蛤蟆脑袋上。 那脑袋,直接炸了。 炸得粉碎。 黄的白的绿的,溅了一地。 林峰站在那儿,看着地上的碎块,愣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拳头。 拳头还在抖。 不是怕,是刚才那一拳太用力了。 「我……」他喃喃, 「我这么强?」 玉元真人的声音也带着惊讶:「你小子……可以啊。先天六重,一拳打死先天八重。这战斗力,赶上先天九重了。」 林峰忽然想吐。 那些黄的白的绿的,太恶心了。 但他忍住了。 因为又一只妖冲过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剑,迎上去。 这一战,他杀疯了。 先天境的妖,他来一个杀一个。 先天九重的,也能打一打。 打不过的,转身就跑,师父教的,跑得快也是本事。 他杀了七八只妖,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 但人很精神,越杀越精神。 忽然,天暗了。 林峰抬头。 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而降。 那手掌大得吓人,遮天蔽日,覆盖了方圆几百丈。 掌纹清晰可见,每一条纹路都流淌着幽暗的光。 蛇影。 妖族陆地神仙初期的蛇影。 林峰站在那手掌覆盖的正中央。 他浑身冰凉。 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那手掌压下来的速度不快,但那股威压,已经把他钉在原地。 别说跑,连动一下手指都难。 「师父……」他在心里喊,声音发颤,「咱们……会死吗?」 玉元真人的声音也抖了。 「应丶应该……会成飞灰吧……」 但他还是动了。 他强行接管林峰的身体,拼尽残魂之力,想带着林峰遁走。 可他一动,就发现, 跑不掉! 那只手掌覆盖的范围,整个空间都被锁死了。 遁术,用不了。 飞剑,飞不起来。 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死。 玉元真人的意识里,闪过一个念头, 完了。 林峰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爹。 想起那个躺在摇椅上晒太阳的男人。 想起他说:「男孩子,要出去闯闯。」 他闯了。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经历了很多事情。 他杀过妖,救过人,见过陆地神仙打架。 他遇见过很多人,青龙伯伯,颜如玉,王富贵,月媚,影七影八,还有那些一起战斗的修士。 他想起了陈静安,李芊芊,还有张开,还有刘小虎……还有学堂的林夫子。 他想,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死在这儿,会哭吗? 应该会的吧。 往日的一幕幕在眼前划过, 就像临死前走马灯般的一生回顾。 手掌越来越近。 那股威压越来越强。 林峰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崩碎,皮肤开始裂开,鲜血渗出来。 他闭上眼睛。 「爹……」 真刚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他真力猛的爆发,猛的振开了虎烈的双锤,接着转身,全身的真力完全爆发,朝着林峰方位冲去, 远处,炎京林府。 林天躺在摇椅上,忽然睁开眼。 他看向天堑长城方向。 那双一直慵懒的眼睛,忽然变得锐利如刀。 他坐起来。 「云中君,」他低声说, 「你再不动手,我儿子就没了。」 天堑长城上空。 虚空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一道深紫色身影,从裂口中走出。 天地开始失色! 第一百一十三章 静止 天地间响起了一道古老而苍脆的声音。 一个字。 「止。」 声音不大,像有人在你耳边轻轻说了一声。 不重,不响,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 但就是这个字,让整片天地安静了。 正在冲锋的妖军,停在原地。刀举在半空,脚悬在离地一寸处,连眼珠子都不转了。 百万大军,像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正在厮杀的修士,也停了。 有人剑刚挥出一半,有人正往后躲,有人张着嘴在喊什么,声音卡在喉咙里。 血珠悬在半空,不滴落。 尘土扬起,不落下。 风停了。 云也不动了。 连光线都凝固了。 方圆百里,时间停了。 不,不只是时间。 是空间,是规则,是这片天地里一切有形无形的存在。 全都被那个字钉住了。 能动的,屈指可数。 陈风君能动。 他站在那儿,灰袍猎猎,不对,风停了,袍子应该不动,但它确实在动。 不是风吹,是气息。 他周身的气息还在流转,只是被压得极慢,像河面结了冰,冰下还有水流。 大祭司也能动。 他脸上那些符文疯狂跳动,抵抗着那股禁锢之力。 每跳一下,身上的禁锢就松动一分。 他盯着半空中那道白色身影,瞳孔缩成针尖。 云中君悬在半空。 深紫色别样的道袍,负手而立。 他出现得无声无息,像一直就在那儿,只是没人看见。 衣袂垂落,不飘不动, 修为低的,完全定住了。 先天境,宗师境,大宗师境,天人境,全部像石雕。 眼珠子都不转,呼吸都没有。 陆地神仙初期的,也动不了。 真刚握着剑,保持着格挡的姿势,一动不动。 虎烈举着锤,龇着牙,表情凝固在脸上,像一尊狰狞的雕像。 苏婉的剑停在半空,离雪姬的喉咙只有三寸,但就是刺不下去。 无尘的金光凝成一道光柱,悬在狼戾头顶三尺处,落不下来。 陆地神仙中期的,意念还在,能思考,但身体动不了。 那个乾瘦老者眼球转了转,看见了云中君,瞳孔猛地收缩。 文蔼也看见了,他的破草帽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 云中君动了。 他迈步,从半空往下走。 没有台阶,没有云朵,就那么踩着空气,一步一步,像下楼梯。 每一步落下,脚底漾开一圈涟漪,透明的,像石子投进水面。 他走到蛇影面前。 蛇影正保持着出掌的姿势,右手举过头顶,掌心朝下,巨掌悬在半空,离地面不到十丈。 林峰就在那掌下,离死亡只有一息的距离。 他脸上还带着惊恐,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 旁边有个妖,刀举着,正要往他头上砍。 另一个妖,爪子已经伸到他背后。 一切都停在最后一刻。 云中君看了林峰一眼。 就一眼,很淡。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蛇影。 蛇影不能动了动。 云中君抬起右手,食指伸出,轻轻点在蛇影额头上。 不是戳,是碰。 像碰一颗熟透的果子。 蛇影的身躯,从脚底开始崩裂。 不是炸开,不是碎裂,是从下往上,一寸一寸,化作飞灰。 脚没了,腿没了,腰没了,胸口没了。 灰烬飘散,在凝固的空气里缓缓悬浮,像一朵朵黑色的花。 蛇影始终保持着当时出掌压下的姿势。 很快他的身影从下往上崩裂, 不一会儿, 头也没了。 化作一捧灰,散开。 云中君收回手指,衣袖一挥。 那悬在半空的巨掌,像被风吹散的沙,哗地散开,化作漫天光屑,飘飘扬扬,落在下面那些凝固的人身上,落在林峰脸上。 林峰的眼珠子不会动。 意识应该也是锁住了。 云中君转身。他走到大祭司和陈风君中间,站定。 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握拢。 就像捏住了一团棉花。 天地恢复了。 风重新刮起来。云重新飘起来。 光线重新流动。 举起的刀继续挥下,张开的嘴继续喊叫,飞溅的血珠继续落下。 一切都在继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蛇影没了。 除了那巨掌没了。 除了战场上多了一个紫衣人。 林峰一刀砍翻面前的妖,抬头看天。 又一脚踹飞了身后一只妖怪。 他愣了三秒。 巨掌呢? 他刚才明明看见那只遮天蔽日的手掌压下来,离他不到十丈,掌心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股威压把他钉在地上,连气都喘不上来。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师父说要成飞灰了。 可现在,手掌没了。 天还是那个天,蓝汪汪的,一丝云都没有。 太阳挂在那儿,暖洋洋的。 「师父……」他在心里喊,声音还在抖,「巨掌呢?」 玉元真人没回答。过了好几息,声音才响起,也带着抖:「不知道……不见了……那个陆地神仙初期的大妖呢?」 林峰左右看,战场上到处都是妖,但好像有个陆地神仙的大妖,不见了。 「跑了?蒸发了?」 「不知道……」玉元真人喃喃, 「刚刚明明还在……」 林峰又砍翻一只妖,抬头往天上看。 忽然,他看见了。 头顶上空,多了一个人。 紫衣,负手,悬在半空。 他站在那儿,身姿挺拔,紫衣乾乾净净,不沾一丝尘埃。 战场上,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这个人。 那些还在厮杀的修士,那些还在冲锋的妖,都停了手,抬头看。 不是不想打,是本能地不敢打了。 就像兔子看见了鹰,不管鹰是不是冲你来的,腿先软了。 大祭司也看着云中君。 他脸上的符文不再跳动,安静下来,像一条条蛰伏的蛇。 他开口,声音沙哑:「道友,此意何为?」 云中君没看他。 他看着远处,看着那百万妖军,看着那座绵延数千里的长城,看着长城后面那片无边无际的大地。 风吹过来,掀起他的衣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也没啥事。」 大祭司一愣。 「就是刚才,」云中君终于看向他, 「你们差点害苦了我。所以我来收点利息。」 大祭司瞳孔微缩。 害苦了他?谁害苦了他?怎么害苦了? 云中君没解释。 他只是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虚空中,凭空出现一道巨大的转盘。 转盘是透明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像年轮,像日晷,像时间的本身。 它在缓缓转动,每转一格,周围的空气就波动一下。 转盘下方,定着一个人。 乾瘦老者,那个跟文蔼对上的陆地神仙中期。 他拼命挣扎,但身体像被钉在转盘上,动弹不得。 他张嘴想喊,喊不出声。 他运转真力,真力像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散。 云中君转头,看向文蔼,微微点头。 文蔼愣了一下。 他戴着一顶破草帽,穿着旧蓑衣,像个老渔翁。 此刻他站在那儿,看着云中君,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 然后他明白了。 他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弯了弯,像听见了一个老笑话。 他抬起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剑指朝天。 周身真力涌动,像潮水,像海啸,像积蓄了无数年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的气势在攀升, 「青萍剑诀。」他低喃。 剑指往前一指。 身后,虚空中,凭空出现无数道剑气。 每一道都由真力凝聚,每一道都带着凌厉的剑意。 上万道剑气悬浮在半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文蔼剑指往下一压。 万剑齐发。 剑气呼啸着冲向那个乾瘦老者。 每一道剑气都带着撕裂虚空的锋芒,所过之处,空气被割开一道道口子,发出刺耳的尖啸。 上万道剑气,像一场暴雨,像一群饿鹰,像一片剑的海洋,铺天盖地砸向那个动弹不得的身影。 大祭司想出手。 他刚抬起手,身前就多了两个人。 云中君站在左边,陈风君站在右边。 两人同时抬手,两道掌力如山如岳,压得大祭司连退三步。 他怒吼一声,想强行突破。 云中君一掌拍在他胸口。 轻飘飘的,像拍一只苍蝇。 大祭司却像被山撞了一下,又退三步。 陈风君也出手了,一剑刺向他肋下。 大祭司狼狈躲开,堪堪避开那一剑,但肩膀被剑气扫中,黑袍裂开一道口子。 三人战在一起。 云中君和陈风君,一左一右,配合默契。 云中君的掌法轻描淡写,但每一掌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陈风君的剑法沉稳如山,每一剑都封死大祭司的退路。 大祭司怒吼连连,拼命反击,但被两人压得死死的,根本腾不出手去救人。 远处,剑气砸在乾瘦老者身上。 「啊!!」 惨叫响彻天地。 上万道剑气,一道接一道,像铁匠打铁,一锤一锤砸在那具乾瘦的身躯上。 血在飞溅,皮肉在翻卷,骨头在碎裂。 老者拼命挣扎,但身体被定在转盘上,根本躲不开。 剑气一道接一道,把他砸得血肉模糊,惨叫声越来越弱。 林峰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 他站在那儿,手里的剑都忘了挥。 旁边一只妖想偷袭他,他一剑砍翻,眼睛还盯着天上。 「师父……」他喃喃, 「那个陆地神仙……好惨啊。」 玉元真人的声音也带着惊叹:「嗯……好惨。」 上万道剑气终于砸完。 乾瘦老者挂在转盘上,浑身没有一块好肉。 血从天上往下滴,像下了一场红雨。 他还活着,但只剩一口气。 眼皮都睁不开,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说什么。 天上,大祭司被打得节节后退。 他脸上那些符文暗淡了许多,黑袍破了几个口子,头发散乱,狼狈不堪。 他想跑,但云中君和陈风君一左一右封死了所有退路。 他咬牙,拼着挨了陈风君一剑,硬生生冲出包围圈,落在远处,大口喘气。 就在这时,刚刚想朝林峰方向冲过来的真刚,此刻见林峰没事了。 他先是看了一眼天上,然后, 他动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剑身漆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然后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块黑色令牌。 令牌很小,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个古篆——六。 他捏碎了令牌。 「咔嚓」一声,清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 战场上,五道身影凭空出现。 一个白发蒙眼老者,拄着竹杖,站在左侧。 一个戴着蜘蛛头巾的男人,嘴角带着邪笑,站在右侧。 一个少年,双手各持一柄短剑,站在真刚身后。 一对双胞胎姐妹,长得一模一样,穿着紧身黑衣,站在左右两侧。 断水,乱神,魍魉,转魄,灭魂。 五人同时朝真刚点头。 然后他们飞向真刚,化作五道光,融入他体内。 真刚的身体开始变化。 他的气息在攀升,陆地神仙初期,中期,中期巅峰。 他的身形变得更加挺拔,面容变得更加冷峻。 他的眼睛里,有光在流转,像两把出鞘的刀。 六剑奴,六位一体。 六人合体,陆地神仙中期。 真刚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狐媚儿身上。 狐媚儿没有陆地神仙初期的对手,在战场上肆意妄为。 不过之前她受了伤,只剩七条尾巴,气息萎靡。 她看见真刚看向她,浑身一颤,转身就跑。 但来不及了。 真刚的身影消散。 下一瞬,他出现在狐媚儿头顶。 双手握剑,巨剑高高举起。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一记简单的下劈。 剑刃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狐媚儿猛地抬头,七条尾巴同时扬起,在头顶交织成一面屏障。 但真刚已经不是刚才的真刚了。 剑落下。 「砰!」屏障碎裂。 七条尾巴当场爆了两条,血雾弥漫。 狐媚儿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打飞出去,砸在地上,又弹起来,又砸下去,连着撞倒了一大片妖军,在地上擦出一道长长的沟壑。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真刚又到了。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眼里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杀意。 他举剑。 十字斩。 两道剑光交叉成十字,斩向狐媚儿。 狐媚儿拼命躲,但躲不开。 剑光划过她的身体,带起一蓬血雾。 她惨叫,又一条尾巴炸裂。 她趴在地上,浑身是血。 七条尾巴,现在只剩四条。 旧伤加新伤,她的生机在急速流逝。 她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她想求饶,但嘴张不开。 她只是趴在那儿,看着真刚一步步走过来。 真刚站在她面前,双手握剑,剑身竖在面前,剑刃朝脸。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猛地睁眼,眼睛里金光大盛。 他翻转剑身,剑刃朝外。 身后,虚空中,凭空出现一柄巨大的金色巨剑。 高达百丈,通体金光,剑身上刻满古老的符文,散发着耀眼光华。 那剑悬在天上,比长城还高,比山峰还大,遮住了半边天。 真刚剑指狐媚儿,往下一斩。 金色巨剑轰然落下。 「不要啊——!」 狐媚儿尖叫,声音尖厉得刺破耳膜。 她用尽最后的力量,四条尾巴同时扬起,挡在头顶。 周围的妖军拼命逃窜,但那剑太大了,太快了,根本跑不掉。 巨剑落下。 「轰!!」 地面炸开一个巨大的深坑。 方圆百丈的妖军,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剑光吞没。 狐媚儿的身影,在那剑光中,化作飞灰。 四条尾巴,也化作飞灰。 灰飞烟灭。 什么都没留下。 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虎烈站在远处,看着那个深坑,看着那漫天飞灰,愣在原地。 从真刚出手到狐媚儿死,不过几息时间。 他都没反应过来。 林峰也看呆了。 他张着嘴,看着天上那柄金色巨剑缓缓消散。 「我靠……这么大?」 玉元真人也看呆了:「这……这还是人吗?」 虎烈终于反应过来。 他怒吼一声,想冲过去。 但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因为真刚在看他。 那眼神,像看死人。 第一百一十四章 胜利 真刚朝他点了点头。 不是打招呼,是确认, 确认他已经选定了下一个目标。 虎烈瞳孔一缩,双锤横在胸前,摆出防御姿态。 但他心里清楚,挡不住。 刚才狐媚儿死的时候他就知道,现在的真刚,已经不是他能抗衡的了。 果然。 真刚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虎烈浑身汗毛竖起,本能地举锤往上格挡, 「铛——!」 巨剑劈在双锤交叉处,火星溅起三丈高。 虎烈双臂发麻,虎口崩裂,整个人像被一座山砸中,双脚离地,倒飞出去。 他砸在地上,滚了十几圈,搓出一道深沟,才堪堪停住。 还没来得及起身,真刚又到了。 剑光如瀑,倾泻而下。 虎烈只能举锤格挡。 一剑,两剑,三剑……每一剑都比上一剑重,每一剑都比上一剑快。 他像一块铁砧,被一柄看不见尽头的大锤反覆捶打。 双臂已经失去知觉,膝盖跪在地上,膝盖骨碎了。 胸口塌了一块,肋骨断了不知道多少根。 血从嘴里涌出来,糊了满脸。 但他还在挡。 不能倒。 倒了就死了。 可差距太大了。 「啊!!!」 一声惨叫。 虎烈的右臂,从肩膀处被齐根斩断。 断臂握着锤,飞出去老远,砸在地上,溅起一蓬血雾。 伤口从右肩斜着往下,一直延伸到腰部,差点把他整个人劈成两半。 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虎烈躺在地上,左臂还握着锤,但已经举不起来了。 他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把太阳给遮住了。 像是要死人的日子。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过天了。 此刻的他真的想看一下日出的太阳。 真刚走过来。 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他胸口上。 真力涌动,巨剑上泛起幽光。 「便宜你了。」 真刚说。 巨剑举起,落下。 虎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左锤格挡。 「铛!!」 锤碎了。 剑穿过碎裂的锤头,穿过他的手掌,穿过他的头颅,钉进地里。 虎烈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真刚抽出巨剑,甩掉上面的血。 他没有看虎烈的尸体,抬起头,看向天上。 天上,三道人影还在缠斗。 大祭司被陈风君和云中君联手压着打,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三人身影在空中时隐时现,每一次出现都伴着一声巨响,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气浪从天上荡下来,扫过地面,把那些来不及躲闪的妖军和修士一起掀飞。 大祭司的黑袍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里面布满符文的身躯。 那些符文原本是幽暗的蓝色,现在暗淡了许多,有的地方甚至熄灭了。 他的法杖开始龟裂,杖头的黑珠子碎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内核。 他喘着粗气,嘴角挂着血,头发散乱,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疯狗。 陈风君一剑刺向他胸口,他狼狈躲开,肩膀被剑气扫中,削掉一块肉。 还没来得及惨叫,云中君一掌拍在他后背。 「砰!」 大祭司像一块破布,从天上栽下来。 「轰!!!」 地面炸开一个巨大的深坑。 烟尘冲天而起,碎石飞溅,周围的妖军被气浪掀飞,死伤一大片。 坑底,大祭司趴在那儿,浑身是血,法杖掉在一边,杖头的黑珠子彻底碎了。 战场上,所有人都停了手。 人族修士看着那个深坑,看着坑底那个趴着不动的人,屏住了呼吸。 妖军也停了,看着他们的统帅,看着那个在他们心中近乎神明的存在,眼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死了吗? 大祭司动了。 他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每动一下,身上就有血涌出来。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像一棵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老树。 他抬起头,看向天上的云中君和陈风君。 那张布满符文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有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另一种东西的恐惧。 「你们……」 他开口,声音沙哑, 「待我王君临时,你们也会跟我一样!」 「哈哈!哈哈哈!吾王万岁!……」 云中君没说话。 陈风君也没说话。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天地变色。 云中君身后,凭空出现一道庞大的虚影。 那虚影高达百丈,通体灰暗,身着古老铠甲,面部被一副狰狞的面具笼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虚无。 虚影双手握着一柄开天斧,斧刃上流淌着幽暗的光,光是看上一眼,就觉得灵魂要被吸进去。 陈风君身后,同样出现一道百丈虚影。 青色,仙气飘飘,长袍垂落,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虚影的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但那股气息,浩然,是伟岸,宏大,堂堂正正,让人忍不住想要跪下。 两人点头示意。 云中君抬手,指向大祭司。 身后那灰暗虚影动了,双手举起开天斧,斧刃朝下,劈落。 陈风君也抬手,剑指大祭司。青色虚影拔剑,剑尖朝前,刺出。 一斧一剑,同时落下。 大祭司瞳孔骤缩。 他拼命催动真力,那些暗淡的符文重新亮起,但只亮了一瞬,又熄灭了。 他伸手一招,掉在地上的法杖飞回手中。 他横握法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杖身。 法杖猛地亮起,一道巨大的虎形虚影在他身后凝聚。 那头老虎,通体金黄,双眼如炬,仰天长啸。 那是远古的虚影,是大祭司压箱底的保命手段。 虎影扑向那一斧一剑。 「轰!!」 三股力量相撞,天地为之失色。 一圈圈气浪炸开,地面被掀起一层又一层,方圆十里的妖军和人族修士,被气浪卷飞,像被风吹起的落叶一样。 虎影只撑了三息。 然后它碎裂了,化作漫天金色光屑,飘散。 大祭司惨叫一声,七窍流血。 那一斧一剑,余威不减,直直朝他冲来。 他看着那两道越来越近的光芒,眼里终于露出恐惧。 不是那种被逼到绝路的疯狂,是真正的丶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体,硬扛这两道攻击,真的会死。 会死。 就在斧剑即将落在他身上的一刹那, 天裂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裂开了。 天空像一块被人撕开的布,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裂口里,没有光,没有云,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太大了,大到遮住了半边天。 眼珠是竖着的,瞳孔是金色的,像一条蛇,又像一只猫。 但那股气息,比蛇更冷,比猫更傲。那是天威,是这方天地最原始的意志。 眼睛看着下方,看着那两道攻击,看着那两个人。 两道雷,从眼睛里劈下来。 不是普通的雷,是紫色的,带着天罚的气息,带着不可抗拒的意志。 一道劈在开天斧上。 一道劈在青色巨剑上。 「轰!轰!」 两声巨响,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开天斧碎了,青色巨剑也碎了。 那两道百丈虚影,像被戳破的肥皂泡,无声无息地消散。 云中君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陈风君也闷哼一声,同样倒飞出去。 两人飞出百丈,才稳住身形。 他们同时吐出一口血,血洒在空中,被风吹散。 大祭司趁这个机会,从怀里摸出一张符。 符纸是黑色的,上面画着看不懂的纹路。 他咬破舌尖,又喷了一口血在符上。 符纸燃烧起来,化作一团黑烟,裹着他,消失在原地。 跑了。 陈风君看着大祭司消失的方向,握紧剑柄,脸色铁青。 云中君也看着那个方向,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擦掉嘴角的血,抬起头,看着那只还悬在天上的眼睛。 那只眼睛也在看着他。 一人一眼,对视。 云中君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欺我身后没人?」 他顿了顿。 「等过些日子,看我不把你打穿。」 眼睛眨了一下。 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 是愤怒?是忌惮?还是别的什么? 炎京,林府。 林天躺在摇椅上,看着东边的天。 他的目光穿过云层,穿过虚空,落在那只眼睛上。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拿起旁边小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有点苦。 他放下茶杯,低声开口:「好了,就当放他一马。说不定以后还有大用处。」 他看着那只眼睛,又说:「看来妖族也有大气运者。」 林天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就是不知道,这大气运者有什么用。」 眼睛还在盯着云中君。 下一刻那只眼睛猛地闭上。 天空裂开的那道口子,缓缓合拢。 太阳穿过灰蒙蒙的天直射下来。 一切恢复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云中君抬头看着那片合拢的天空,站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擦掉嘴角的血,落回地面。 战场上,文蔼还在和那个乾瘦老者缠斗。 老者已经奄奄一息,浑身没有一块好肉,只剩一口气吊着。 文蔼一剑刺穿他的胸口,真力爆发,将他震成齑粉。 灰飞烟灭。 文蔼收剑,朝云中君点了点头。 陈风君落回长城上,浑身是血。 有自己的,有大祭司的,有那些妖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云中君拱了拱手。 「多谢道友及时支援。」他顿了顿, 「敢问道友名讳?」 云中君回礼:「魂殿,云中君。」 陈风君眼神动了动。 魂殿?跟道盟互动频繁的那个? 他按下心中疑惑,又说:「待我处理完这边事宜,再与道友共饮。」 云中君点头。 陈风君转身,带着文蔼,冲下长城。 两大绝世高手加入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陈风君一剑扫出,方圆百丈的妖军化作飞灰。 文蔼的青萍剑诀全力施展,万道剑气横扫战场,所过之处,妖军成片倒下。 妖族大军的士气彻底崩溃。 那些还在抵抗的妖,看见大祭司跑了,看见虎烈死了,看见狐媚儿死了,看见蛇影死了,看见那个乾瘦老者也死了,终于彻底放弃了抵抗。 它们转身就跑,跑得快的逃了,跑得慢的死了。 战场上到处都是妖的尸体,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残肢断臂。 天堑长城下,欢呼声震天。 林峰站在那儿,拄着勿念剑,大口喘气。 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妖的。 手臂上多了几道伤口,大腿上也被咬了一口,但都是皮肉伤,不碍事。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妖。 十几只?几十只?数不清了。 只记得挥剑,砍下去,再挥剑,再砍下去。 后来手都麻了,全靠意志撑着。 现在终于停了。 他看着那些逃窜的妖军,看着那些追杀的修士,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 从黑夜打到白天。 太阳升到头顶,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那些妖死了,人也死了很多。 他认识的不认识的,有名字的没名字的,都死了。 陆地神仙李青山死了,柳如烟死了,姜烈废了,道玄重伤,苏婉重伤。 那些他从没说过话的修士,那些在长城上一起扎营的人,那些吃饭时坐在他旁边的人,很多都不在了。 他想起了看见李青山出场时的豪情。 想起远远看见柳如烟抱着李青山的尸体,哭得昏过去。 想起姜烈断了一条手臂,被抬回来的时候。 想起无尘大师袈裟破了几个洞,气息不稳,但还站在那里。 赢了。 但代价太大了。 他拄着剑,慢慢蹲下来,坐在地上。 旁边的修士在欢呼,在拥抱,在哭。 他不想动,不想说话,什么都不想做。 只想坐在这儿,看着这片战场。 影七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他身上也全是血,左臂上绑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影八也走过来,坐在另一边。 三人并排坐着,看着远处。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影七开口,声音沙哑:「赢了。」 林峰点头:「嗯。」 「你受伤了?」 「皮肉伤。」 影七点点头,不再说话。 风从北边吹来,吹过长城,吹过战场,吹过那些躺在地上的人。 风里有血腥味,有焦糊味,有尘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是死亡的味道。 太阳越来越高,越来越暖。 但林峰还是觉得冷。 他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话。 几朵白云飘过去,慢悠悠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勿念剑。 剑上全是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他拿袖子擦了擦,擦不乾净。 「师父,」他在心里喊,「咱们赢了。」 玉元真人的声音响起,有点哑:「嗯,赢了。」 「可我不高兴。」 玉元真人沉默着。 林峰把剑插回鞘里,他靠在城墙边。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睛。 远处,还有人在喊,在哭,在笑。但他听不清了。 他太累了。 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长城上,看着远处那片黑色的妖潮。 妖潮退了,退得很远,远到看不见。 长城外面,是一片空旷的原野,原野上长满了草,绿油油的,风吹过来,草浪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战后 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那种圆得发亮的月亮,是缺了一角的,挂在天边,像被人咬了一口。 月光淡淡的,洒在长城上,洒在那些帐篷上,洒在远处堆成小山的妖尸上。 风还在吹,还是是白天那种夹着血腥味的风。 不过这会儿的风软了些,更凉了些,带着深秋特有的乾燥气息。 吹在脸上,像有人拿块粗布轻轻擦你。 战场上,还有人在忙。 一些修士举着火把,在战场上搜寻。 火把的光一晃一晃的,像鬼火。 他们在找自己人的尸体。 找到了,就抬回来,放在城根下,整整齐齐排着。 找不到的,就立个衣冠冢。 一块木牌,刻上名字,插在土里。 风吹过,木牌轻轻晃。 妖族的尸体当然不收。 不鞭尸已经算好的了。 太多了,堆成一座座小山。 有的是被剑气砍死的,有的是被术法轰碎的,有的是被踩死的。 残肢断臂,肚破肠流,什么形状都有。 白天还没觉得什么,到了晚上,月光照着,看着就有点瘮人。 城墙上,帐篷亮着。 一顶接一顶,从这头望不到那头。 但跟刚来时不一样,那个时候,帐篷里闹哄哄的,有人吹牛,有人吵架,有人练功,有人打呼噜。 今天安静多了。 偶尔有人说话,也是压低声音,像怕吵着谁。 不时有抽噎声传来。 不知道是谁在哭,也不知道是为谁哭。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吹断的线头,飘在夜风里,抓不住,也散不掉。 陈风君的帐篷里,灯还亮着。 他坐在首位,跟前几天一样的位置,但看着不一样了。 不是模样变了,是那股精气神。 像一棵老松,看着还站着,但根已经松了。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两柄剑。 一柄青色,一柄赤红。 青的是李青山的清风,红的是柳如烟的如烟。 两柄剑并排放着,剑身上还有没擦乾净的血迹。那是它们主人的血。 陈风君看着那两柄剑,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往下看。 下方左右两侧,摆着几十张椅子。 几天前,这些椅子坐满了人。 现在,空了一大半。 那些空着的椅子,有的主人死了,有的主人重伤躺在后面,有的主人还没从战场上回来。 李青山和柳如烟的位置,空荡荡的。 两把椅子并排放着,像他们生前那样。 椅面上似乎还有坐过的痕迹,扶手上还有握过的温度。 但人没了。 姜烈的位置也空着,此刻还在养伤。 他被抬回来的时候,手臂断了一条,气息低迷,无数伤口。 由于秘术加上受伤,丹田受损,经脉断了大半。 命保住了,但修为能不能保住,谁也不知道。 他躺在后面的帐篷里,苏婉守着他。 苏婉自己也伤得不轻,左肩那道伤口到现在还没愈合,但她不肯走,就坐在姜烈床边,眼睛红红的,不哭,也不说话。 道玄的位置也空着。 他伤得太重,被无尘扶回去休息了。 走的时候还在念叨:「终究还是贫道道行太浅了……」无尘扶着他,一句话没说,只是轻轻拍他的背。 无尘也受伤了。 他的袈裟破了好几个洞,左肩上一道爪痕深可见骨。 但他没去休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捻着佛珠,闭着眼,嘴唇微动,不知道在念什么经。 文蔼也在。 他的破草帽还在,但帽檐缺了一块,不知道是被谁削掉的。 蓑衣上也多了几道口子。 他坐在那儿,不喝酒了,就干坐着,看着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风君的目光从这些空椅子上扫过,又收回来。 他开口,声音沙哑:「妖族这回被我们重创元气,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卷土重来了。」 这话是实话。 八头陆地神仙大妖,死了六个,跑了两个。 百万妖军,活着逃回去的不超过二十万。 这伤,没个几十年养不回来。 但这话也是废话。 在场的谁不知道? 可知道了又怎样? 那些死了的人,回不来了。 没人接话。 陈风君也不在意。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散了吧。」他说。 众人陆续起身,走出去。脚步声很轻,像怕踩碎了什么。 帐篷里渐渐空了,只剩陈风君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灯芯烧久了,结了个灯花,火苗跳了跳,暗了一些。 他没吹灭。 云中君早就走了。 打完之后,他朝陈风君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就走了。 潇洒紫衣,踏空而去,消失在云层里。陈风君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恭维的话,有时候听听就可以了。 这个道理,他懂。 云中君也懂。 月亮升到最高处了。 城墙上,林峰靠在一处城墙缺口边,腿伸着,背靠着墙,可以看到今天的战场。 旁边的城砖白天被太阳晒得温热,这会儿凉透了,贴着后背,凉飕飕的。 但他懒得动。 影七和影八坐在他旁边。 三个人并排靠着,像三块被人随手丢在那儿的石头。 影七在擦刀。 他的刀不长,比寻常的刀短一些,窄一些,但很厚。 刀刃上全是缺口,刀柄上的缠绳也松了。 他擦得很仔细,先用布擦掉血迹,再用油布抹一遍,最后拿块干布抛光。 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影八没擦刀。 他的刀就搁在腿上,双手搭在刀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峰也没说话。 他手里捏着勿念剑的剑柄,拇指在剑柄上那两个小字上摩挲。 勿念,勿念。 他当初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该叫这个。 现在想想,可能是让他别想太多。 城墙下方远处的妖尸堆,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座座小山。 白天的时候他看了,那些妖,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的长着角,有的长着鳞。 他一个品种都不认识,但知道它们都是走了很远的路,来这里送死。 影七忽然开口,打破沉默。 「林小兄弟,之后想去哪儿?」 林峰愣了一下。 去哪儿?他没想过。 从落花村出来,他就一路往北,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后来听说这里有仗打,就来了。 现在仗打完了,该去哪儿? 他想了想。 回家?才出来不到一年,不想回去。 爹肯定还在躺椅上晒太阳,瑶姨肯定还在厨房忙活,小黑叔肯定还在院子里追鸡。 一切都不会变,但他变了。 他见过太多东西了,回去也不知道干什么。 「影七大哥,」他说, 「其实我还不知道要去哪儿。」 影七点点头,没说话。 又擦了一会儿刀,忽然停下动作,转过头看他。 「不如加入我们?」 林峰一愣:「加入你们?」 「对。」 影七把刀搁在腿上,认真地看着他, 「我和我弟,不是什么宗门的。我们隶属一个组织。」 「什么组织?」 影七坐直了身子,微微仰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普普通通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神采。 「不良人。」他说, 「星澜州分舵,编号101小分队,队长,影七。」 他顿了顿,看着林峰的眼睛。 「有没有兴趣加入?」 林峰愣住了。 不良人?没听说过。 他在脑子里喊:「师父,不良人是什么组织?」 玉元真人也在想:「不良人……没听过啊。」 他顿了顿, 「应该是个小组织吧。」 影七看林峰不说话,以为他在犹豫,连忙补充:「林小兄弟,我们不良人是正经组织。平常有任务就出任务,没任务就自己干自己的事。没什么约束,还能得到很好的历练。」 「加入需要什么条件吗?」 林峰问。 影七挠挠头:「原本是有一些条件的,要考核,要考察,要审核。但我刚升小队长,上面给了两个自主招人的名额。你是我相中的第一个。」 他说的很坦率,坦率得有点憨。 林峰心里在盘算。 他看影七影八这些天,确实觉得这两人靠谱。 话不多,但办事利索,对朋友也仗义。 他们所在的组织,应该也不会差吧? 「师父,」他在心里问, 「我加入他们怎么样?」 玉元真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观察这两个人好久了。」 他慢慢说,「人品确实不错。像这种小组织,能得到比较好的锻炼。反正你现在也没什么事干,加入也行。」 林峰点点头,站起来,朝影七影八抱拳。 「两位大哥,小弟愿意加入。」 影七咧嘴笑了。 他笑的时候,那张普通的脸忽然变得好看起来。 「好!」他拍拍林峰的肩膀, 「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小队的第三位成员了。」 林峰正要客气两句,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影七大哥,」他问, 「我们小队……就只有三个人吗?」 影七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呃……其实是这样的。我刚升小队长,还没来得及招人。除了我和我弟,你是第一个。」 林峰:「……」 他在心里狂喊:「师父,我们不会被骗了吧?」 玉元真人也有点拿不准:「呃……应该不会。我看他样子挺老实的……」 林峰又问:「那我们小队之后会收人吗?最多能收多少个?」 影七来精神了:「像我们这种带编制的,一支小队最多可以收二十个成员。之后会不会加人,得看那人怎么样。我们可是有严格的准入机制的。」 他说「严格的准入机制」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语气也很正式。 但林峰看着他身边唯一的队员,他弟弟影八,又想想自己这个刚加入的,总觉得这个「严格」好像也没那么严格。 但他没说破。 「那我以后叫你队长?」 他试探着问。 「别别别」,影七摆手, 「不用职务相称,怎么顺口怎么来。叫我影七大哥就行,叫他影八哥。」 他指了指旁边的影八。 影八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儿,点了点头。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 影七说了说不良人的基本情况,总部在哪里他不知道,上头有多少人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这摊事。 每个月有固定任务,完成了有奖励,完不成也没人罚。 平时自由得很。 「那我们现在有任务吗?」林峰问。 「没有」,影七说, 「明天就启程回去。先带你回我们分舵认认门,见见上面的人。然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有任务会通知你。」 林峰点头。 反正也没地方去,跟着走就是了。 月亮又升高了些,偏西了。 影七打了个哈欠,说困了,明天还要赶路。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跟林峰道了别。 影八也站起来,朝他点点头。 两人走了。 背影在月光下拖得老长,一前一后,慢慢消失在帐篷群里。 林峰没走。 他还靠在城墙上,看着远处。 远处是妖族的尸体堆。 一座一座,黑黢黢的,在月光下像小山。 更远处,是东荒的方向。 那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今天的事。 想起那些妖冲过来的时候,黑压压的,像一片会动的山。 他想起那些他不认识的人。 那些在长城上一起扎营的人,那些吃饭时坐在他旁边的人,那些说过几句话丶没说过几句话的人。 很多人,都不在了。 他抬起头,看月亮。 月亮缺了一角,挂在天边,像被人咬了一口。 月光淡淡的,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手上的勿念剑上。 她还好吗?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经历了很多事情。他杀过妖,救过人,见过陆地神仙打架。 他认识了很多人,也看着很多人死去。 爹会为他骄傲吗? 他不知道。 他低下头,把勿念剑插回鞘里,站起来。 腿有点麻,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帐篷还是那个小帐篷,灰扑扑的,歪歪扭扭。 他钻进去,躺下来。 身下是硬邦邦的城砖,硌得慌。 但他不在乎。 他闭上眼。 外面还有人在走动,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抽泣声。 但他听不清了。 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条路上。 路很长,看不到头。 路两边是荒草, 然后他听见有人喊他。 「林峰!」 他回头。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 看不清面容, 他站在那儿,像一堵墙,像这座长城。 僵持了好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他说,「路还长」, 林峰想问他是谁,去哪儿,但嘴张不开。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林峰站在那儿,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往前走。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天外 林峰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帐篷外头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像怕踩着谁。 远处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 他躺在帐篷里,看着头顶那块灰扑扑的布,愣了好一会儿。 昨晚他好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很真实,一个梦而已,起了,今天那些人应该也要回去了。 然后他爬起来,钻出帐篷。 天边泛着鱼肚白,淡淡的,像有人拿水彩笔在天上画了一道。 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从山后面漫上来了,把东边的云染成粉红色。 长城上已经有了人。 有的在收帐篷,有的在生火做饭,有的靠在那儿发呆。 经过昨天那一战,活着的人好像都变得沉默了,说话少,笑更少。 林峰找到影七和影八的时候,两人已经把帐篷收了,正靠在一处垛口边吃乾粮。 影七手里掰着块硬饼子,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 影八吃得更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掰,像在数着吃。 「早。」 影七含糊地招呼他,嘴里还含着饼。 林峰点点头,从储物戒里摸出最后一块乾粮,也掰着吃。 饼子硬得硌牙,得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嚼动,但他吃得很快,水都不怎么有,快喝完了。 吃完,三人收拾好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林峰就一个小布包,影七影八更简单,刀往腰上一别,完事。 影七站在城墙边,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战场。 那片地被血浸透了,颜色比周围深许多,远远看去像一块巨大的疤。 妖族的尸体还堆在那儿,没人收,也没人管。 几只秃鹫在天上盘旋,等着一会儿人走了好下来吃。 「走吧。」 影七说。 三人翻过城墙,踏上各自的飞剑。 影七丶影八原本别着的刀收回去了,两人御着其他剑,林峰的勿念剑夹在中间,不大不小。 三柄剑并排悬在城墙外,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光。 影七最后看了一眼长城,转过身。 林峰也跟着转身,正要催动飞剑, 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天堑长城还立在那儿,青黑色的城墙从南到北,绵延无尽。 终年镇守。 城墙上有人,有人还在收拾东西,有人靠着垛口发呆,有人抬头看着他们这群离开的人。 陈风君站在最前方,灰袍,白发,木簪。 他没有看他们,看着远处那片妖尸堆,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吹过来,掀起他的衣角,几缕白发飘起来。 林峰看着那道苍老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 「走吧。」 三柄剑化作三道流光,朝西边飞去。 风在耳边呼呼地刮,长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先是变成一条线,然后变成一个点,最后连点都看不见了,只剩下茫茫的山川大地。 林峰飞在最后面,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天和地,还有远处那片淡淡的丶还没散尽的晨雾。 他转回头,加快速度,跟上影七影八。 星澜州在西边,影七说要飞好多天。 林峰不知道星澜州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那个叫「不良人」的组织是什么样的。 他只知道,他又上路了。 天上,三柄剑并排飞着,越来越远。 天元大陆之外,是无尽的虚空。 虚空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有的只是黑,浓得化不开的黑,像墨汁,像深渊,像一头张着嘴的巨兽。 但在这片黑暗里,有无数颗行星。 那些行星有大有小,有明有暗,他们能够反恒星的光,故而有些会亮, 有的独自悬在那儿,有的三五成群。 看它们就像发着光,冷冷的,远远的,像一颗颗不会眨的眼睛。 但不是每一颗行星上都有生命。 大多数只是石头,冰冷的丶荒芜的丶死了一样的石头。 此刻,在这片虚空里,有两个人。 他们穿着黑袍,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两只眼睛。 袍子很大,在虚空中飘着,像两团墨。 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飞着。 前面的那个手里拿着个罗盘,举到眼前,东照照西照照。 罗盘很大,比人脸还大,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刻度,指针在不停地转,转得很快,像疯了一样。 后面那个凑上来:「大哥,确定是这里吗?」 被叫大哥的那个没回头,眼睛还盯着罗盘:「没错。大人给的坐标就是这里。一起找找,周围看看有没有。」 两人分头在虚空中转悠。 罗盘的指针还在转,但转得慢了些,一会儿指这边,一会儿指那边,像在犹豫。 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二弟又凑过来:「大哥,会不会弄错了?」 「应该不会错的」大哥回道, 「大哥,会不会有可能此处有阵法掩护了?」二弟接着又开口, 他盯着罗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脑门:「我怎么没想到!」 他闭上眼,双手掐诀,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猛地睁开眼, 两道金光从眼睛里射出来,像两把利剑,刺破黑暗,扫过虚空。 金光所过之处,那些星星都暗了一暗,像被晃了眼。 天元大陆内,某处虚无空间里,那团半透明的光忽然颤了一下。 天道醒了。 他感应到了什么,有人在看他,不,不是在看他,是在找这方世界。 那些金光扫过虚空,一寸一寸地搜索,像两条贪婪的蛇,到处乱钻。 天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没脸,假设的),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期待。 天元大陆外,黑袍大哥还在用金光扫视。 扫了一圈,没有。 又扫一圈,还是没有。 他正要放弃,忽然, 有个地方,光不太一样。 很细微的差别,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那里有一点点光,比周围亮那么一丝丝,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不仔细看就漏了。 黑袍大哥咧嘴笑了。 黑袍下那张脸看不清,但能看见牙齿,白森森的。 「找到了。」他朝那个方向一指。 二弟飞过去。 他从怀里摸出一柄小短匕,匕首很短,比手指长不了多少,但刃口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在虚空中泛着幽幽的光。 他双手掐诀,匕首飞起来,悬在他面前,嗡嗡地转。 他手指朝那个小光点一指,匕首飞过去,围着光点转了一圈,然后, 轻轻一切。 像切豆腐。 那光点被切开一道口子,口子慢慢变大,从针尖大到拳头大,从拳头大到人高。 最后,一道近两米高的裂缝出现在虚空中。 裂缝里,透出光。 蓝色的光,柔和的,温暖的,像母亲的怀抱。 两人凑过去,往里看。裂缝里,是一颗蓝色的星球。 蓝色的,不是那种发暗的蓝,是明亮的丶鲜活的丶会呼吸的蓝。 蓝色中间夹着白色,那是云。 白色下面有绿色,那是山,是树,是田野。 还有黄色的,那是沙漠。 还有一条一条的,那是河流,是道路。 二弟眼睛亮了:「大哥,这就是天元大陆吧?我们找到了!」 黑袍大哥也激动了,但还端着架子,只是点点头:「嗯。」 「大哥,要不要现在就把消息传回去?」二弟手已经伸进怀里,准备掏什么东西。 黑袍大哥抬手拦住他:「不忙。」 「为什么?」 「现在传回去,功劳就不一定全是我们的了。」他顿了顿, 「先下去看看情况。」 二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两人钻过裂缝,往那颗蓝色的星球飞去。 越飞越近,那颗星球越来越大,从拳头大到脸盆大,从脸盆大到遮住了半边天。 蓝色的,白色的,绿色的,黄色的,还有那些细小的丶看不清的丶藏在颜色下面的东西。 飞到最后,他们面前出现了一层薄薄的屏障。 透明的,像一层膜,裹着整颗星球。 屏障上有光在流动,淡淡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黑袍大哥伸手摸了摸。 屏障很软,像摸在水面上,指尖陷进去一点点,又弹回来。 「禁制不强。」他说。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符。 符纸是金色的,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虚空中微微发光。 他捏着符,嘴里念了几句听不懂的话,符纸自己燃烧起来,化作一团金色的火。 他把火按在屏障上,屏障无声无息地烧出一个洞,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 黑袍大哥先钻过去,二弟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屏障,踩在了一片黄沙上。 天南漠。 风很大,夹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太阳很毒,晒得人发晕。 四周全是沙子,黄的红的白的,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几棵枯死的胡杨立在那儿,枝干扭曲,像鬼手。 远处有几座沙丘,风一吹,沙丘就移动一点,像在走路。 二弟四处看了看:「这地方怎么这么荒?」 黑袍大哥没说话。 他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 然后睁开眼,眉头皱着。 「怎么感觉这里的天道……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说不上来。」 他摇摇头, 「先不管。走,找个有人地方打听打听。」 两人随便选了个方向,飞起来。 没有御剑,就那么飞,脚离地三尺,慢慢往前飘。 速度不快,像在散步。 天上的太阳很晒,地上的沙子很烫,风很大,两人都不在乎。 飞了一会儿,二弟又开口:「大哥,我们就这样去打探消息?」 黑袍大哥手里还转着那个罗盘,指针已经不转了,安安静静地指着某个方向。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天。 「据我之前的感知,此地最强境界,应该不会超过你我。也就是说,我们是随时能够全身而退的。」他顿了顿, 「先看看情况。」 二弟想了想,又开口:「大哥,要不先把定位发回去?万一有什么意外……」 黑袍大哥抬手打断他:「不忙。」 他抬头看着远方,眯起眼。 「说不定,还能有意外收获。」 二弟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大哥的意思是……」 「先看看。」 黑袍大哥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往前走。 二弟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天南漠上空慢慢飞着。 风沙很大,但吹不到他们身上,那些沙子在离他们三尺的地方就自动滑开了,像被什么东西挡住。 飞了不知多久,二弟又憋不住了:「大哥,咱们这趟回去,应该就能得到神君赏赐,顺利进身神境了吧?」 黑袍大哥没说话。 「神境啊……」二弟的声音里带着向往, 「那可是神境。我做梦都想。」 黑袍大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但愿如此。」 两个字说得很轻,但二弟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他闭上嘴,不再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飞。 太阳慢慢偏西了,影子拖在沙地上,一前一后,像两条蛇。 风小了些,沙子也不怎么飞了。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影。 看不清是什么,也许是山,也许是城,也许只是另一片沙丘。 两人朝那个方向飞去。 飞着飞着,黑袍大哥忽然停下来。他抬起手,示意二弟也停。 前方,一个人影从沙地里走出来。 那人一身白袍,乾乾净净,没有一粒沙子。 样貌是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模样,国字脸,浓眉,眼神平和。 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么空着手,从沙地里走出来。 像从自己家后院走出来一样自然。 他走到两人面前三丈处,停下。 风还在吹,沙子还在飞。 但那些沙子到了他身边,就自动绕开了,像水绕过石头。 他看着两个黑袍人,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淡,很温和,像看见两个迷路的人在问路。 「两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从哪儿来?」 「要到哪里去。」 黑袍大哥愣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罗盘。 「饶有兴趣的看着前面这一个书生打扮的人。」 天南漠的风,忽然停了。 太阳还挂在天边,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一百一十七章 观影 天南漠的风停了。 那白衣身影在最前面,白袍在余晖里泛着淡淡的金。 他看着那两个黑袍人,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们的气息,我真的很不喜欢。」 领头的黑袍人握着罗盘,手指在盘面上轻轻敲着,不紧不慢。 他抬起头,黑袍下那双眼睛眯起来。 「我也不喜欢你们这种目无规矩的人。」 他顿了顿, 「你不会觉得,你一个人就能拦住我们两个吧?」 那白衣身影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对方,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听见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空处。 「两位道友,还不出来?」 空处,有人笑了。 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林。 然后那处空间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一只脚从涟漪里迈出来。 和尚,灰色僧袍,草鞋,手里捏着一串乌黑的佛珠。 和尚很老,脸上沟壑纵横,白眉垂到脸颊,白须垂到胸前。 眼睛不大,但亮,亮得像深山古刹里点了千年的长明灯。 他朝那白衣点点头:「文衡道友。」 张文衡还礼:「达摩祖师。」 话音刚落,另一处空间也动了。 这次不是涟漪,是撕裂。 像有人拿刀在布上划了一道口子,口子两边往外翻,露出里面漆黑一片的虚空。 一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然后是整个人。 他穿着一袭青色长衫,料子看不出好坏,但很旧,袖口磨得发白。 头发很长,用一根木簪别着,发间掺杂着丝丝白发,像墨汁里不小心滴进了几滴牛奶。 样貌也在四十岁左右,五官端正,但说不上好看,就是那种扔人堆里找不着的长相。 只有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星河在流转,有日月在轮替,有生死在交替。 他朝张文衡和达摩各拱了拱手。 「文衡道友,达摩祖师。」 张文衡和达摩同时回礼:「苍玄道祖。」 三人站成品字形,把两个黑袍人围在中间。 炎京,林府。 院子里,林天躺在摇椅上,面前悬浮着一面水幕。 袁天罡安排的直播。 水幕很大,占了半个院子,里面的画面清清楚楚,天南漠的黄沙,天边的落日,还有那五道身影。 袁天罡站在他身后,双手负在身后,腰背挺直,像一杆标枪。 他看着水幕,面无表情。 林天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颗葡萄,没吃,在指间转来转去。 「哦豁,」 他开口,语气像在看一出好戏, 「三大祖师,还有道主也现身了。曾经天元大陆明面第一战力?那个文衡就是儒圣张文衡吧。」 他转着葡萄,忽然皱起眉。 「怎么实力强的都个个喜欢中年刚毅模样,实力弱一点的就一副苍老模样呢?」 他想了想, 「奇怪了。」 他转头看向袁天罡。 「大帅,你现在实力,到达什么程度了?」 他之前用系统查过袁天罡的信息,结果陆地神仙巅峰那个数据不见了,变成了三个问号。 袁天罡沉默了一息。 「回公子,」他开口,声音低沉, 「应该挺强的。」 林天:「……」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你强才问你啊,结果你说挺强的。 就像问一个人「你多高」,他回你「挺高的」。 这叫什么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扭头朝屋里喊:「小黑——!过来——!」 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龙傲从屋里窜出来,跑得鞋都差点掉了。 他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锦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还别了朵花。 跑到林天跟前,站定。 「老大,怎么了?」 林天上下打量他一眼。 这小子最近过得挺滋润,脸都圆了一圈。 修为倒是没落下,陆地神仙中期,在他三天两头拿丹药喂的情况下,也不算快。 「你再不出来,大家都以为你下线了。」 龙傲讪笑,正要说什么,目光落到水幕上。 他凑近了些,眯着眼看了几息。 「老大,这些人是谁啊?」 林天想了想,该怎么介绍呢? 「呃……怎么说呢?佛祖,儒圣,还有道祖。」他顿了顿, 「你认识吗?」 龙傲傻眼了。 认识个屁啊! 他哪认识这种级别的大人物? 他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嗯……听说过,算认识吗?」 林天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好好看画面吧。」 「得嘞!」 龙傲转身去搬凳子。 他搬了张圆凳,放在林天旁边,正要坐下去, 「咳!」 一声轻咳,很轻,像嗓子不舒服。 但龙傲的屁股刚挨着凳面,就像被烫了一样弹起来。 他回头,袁天罡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龙傲僵了一瞬。 然后他识相地把圆凳搬到袁天罡身后,自己站到林天另一边。 袁天罡点点头,坐下来,继续看水幕。 龙傲站得笔直,像根柱子。 天南漠。 空气凝固了。 三个方向,三道气息,像三座看不见的山,缓缓压过来。 不是刻意释放的威压,是存在本身带来的压迫,就像你站在悬崖边,不是谁推你,你自己就会腿软。 领头的黑袍人握着罗盘,手指不动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张文衡脸上移到达摩脸上,再移到苍玄脸上。 每一张脸都很平静,但每一张脸后面,都藏着一片海。 二弟传音给大哥:「大哥,要不我们跑了吧?」 大哥没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张文衡。 黑袍下的脸看不清,但声音很稳,至少听起来很稳。 「三位道友,」他说, 「其实我们只是迷路,路过此处,想问问路而已。」 他左手托着罗盘,右手垂在身侧。 垂着的那只手,手指在悄悄掐诀,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指尖泛起微光,光顺着手指往下淌,流进袖口,流进袍底,流进脚下的沙地。 张文衡看着他,没说话。 达摩捻着佛珠,也没说话。 苍玄站在远处,像一截枯了千年的老树桩。 黑袍大哥的手指掐得更快了。 微光顺着沙地往远处蔓延,无声无息,像一条地下的蛇。 忽然,他的手猛地一抬,一道光束从掌心射出,直冲云霄。 光束极快,快到肉眼根本看不清,眨眼间就穿过了云层,穿过了大气,穿过了那层薄薄的禁制, 他听见异响,一回头,愣住了。 二弟呢。 他站在那儿,一脸懵圈地看着天上的黑袍人。 「二弟!你搞什么!」 二弟眨眨眼:「大哥,刚刚不是要逃跑的信号吗?」 黑袍大哥气得差点吐血:「我那是发送我们的定位信息!」 他用的是传音,但二弟已经听见了。 他「哦哦哦」地点头,连忙飞回来,重新站到大哥身边。 「搞错了,搞错了……」 黑袍大哥的脸在袍子底下估计已经青了。 但没时间骂人,因为仓玄动了。 他抬起右手,朝天上那道光束轻轻一握。 很轻,像握住一只飞过的蝴蝶。 光束碎了。 从顶端开始,寸寸崩裂,化作满天光屑。 光屑飘了一会儿,也灭了。 那道光束连天元大陆外的阵法空间都没飞出去。 黑袍大哥愣在原地。 他抬头看仓玄。苍玄收回手,看着他,还是那副平淡的表情。 「那这样,」仓玄说,「来了,就不要回去了吧。」 达摩往前踏了一步。 一步踏出,僧袍无风自动,周身金光大盛。 那金光不是刺眼的,是温润的,像老玉,像陈蜜,像寺庙里点了千年的长明灯。 张文衡也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沙地无声无息地塌下去一寸。 不是用力踩的,是气息太重了。 三人从三个方向,同时逼近。 黑袍大哥握着罗盘。 他咬着牙,环顾四周,三个方向都被封死了, 跑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 苍玄声音传来, 「虚空一战。」 话音落下,五道身影同时消失。 像被风吹散的烟,原地只剩几粒沙子,还在缓缓滚动。 炎京,林府。 水幕里,画面定格在天南漠的黄沙上。五个人不见了。 龙傲挠挠头:「老大,人呢?」 林天没说话,转头看向袁天罡。 袁天罡抬起手,手掌在水幕上轻轻一抹,像擦掉一层灰。 画面变了,不是天南漠的黄沙,是星空。 无尽的星空。 黑暗的虚空里,五颗星星在闪烁。 不,不是星星,是五个人。 他们悬在虚空里,脚下没有土地,头顶没有天空,四周只有黑,浓得化不开的黑。 那些远处的星星发着冷冷的光,像无数只不会眨的眼睛。 龙傲凑近了看:「这丶这是哪儿?」 「天外。」袁天罡说。 龙傲咽了口唾沫,不说话了。 虚空。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只有黑,无边无际的黑。 五道身影悬在这片黑暗里,像五颗被人随手丢下的棋子。 两个黑袍人背靠背站着。 黑袍大哥手里的罗盘已经举到胸前,指针疯狂地转,像被什么东西惊着了。 他的手指在罗盘上飞快地划,划出一道道光的轨迹。 那些轨迹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包罗天地,金光速现,覆护吾身——现!」 罗盘猛地一亮。 一道金色的光罩从罗盘上扩散开来,把两个人罩在里面。 光罩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像活的,在光罩表面游来游去,散发着灼灼光华。 二人躲在光罩里,终于松了口气。 他探头往外看,看见三个身影从三个方向围过来。 「大哥,他们来了。」 「我看见了。」 这时, 张文衡第一个出手。 他抬起右手,虚空中凭空出现一道虚影。 那虚影高大,样貌苍老,面容和蔼,穿着一身儒衫,手里握着一把戒尺。 戒尺很旧,边角磨圆了,尺面上还有几道划痕。 虚影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像一棵树,像一个在村口坐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教书先生。 达摩身后。 只见他双手合十,身后金光大盛,一尊巨大的金身佛像从他背后升起。 佛像盘腿而坐,双手结印,宝相庄严,双目微闭,法相身披袈裟,双手合十。 佛光从佛像身上散发出来,温润,平和,像母亲的手,像春天的风。 苍玄没出手。 他站立在那, 这时文衡抬手,戒尺虚影朝光罩轻轻一敲。 「铛!」 声音不大,像敲在钟上。 但那光罩猛地颤了一下,金光暗淡了一瞬。 达摩合十的双手,缓缓分开。佛像的双手,也跟着分开。 一只手,朝那光罩拍下。 「砰!」 光罩又颤了一下。 黑袍大哥往罗盘里灌真力。 光罩上的符文疯狂跳动,光罩比之前更厚,更亮。 「撑住!」他喊。 「好!」二弟应着。 二弟也加大了灌输的真力。 两人合力,光罩重新稳固下来,甚至比之前更厚实。 黑袍大哥看着外面三人,忽然想起出发前,神君说的话:「天元大陆,不过是一颗被遗弃的星球。那里的修行者,不过是些苟延残喘的蝼蚁。」 「三位道友,」他开口,声音沙哑, 「这真是一场误会啊」 黑袍大哥等了很久。 没有人回应。 「我们真的只是想找条路。」他说,「一条回家的路。」 张文衡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们的路,走错了。」 他抬手,戒尺又落下一记。 「啪!」 光罩颤了颤,没裂。 达摩一掌拍下,也没裂。 接下来张文衡和达摩,的攻击一道接着一道,每一道单拎出来,都能够重创陆地神仙后期修士,可光罩还未破裂,产生的战斗余波向四周荡漾开来,每一击都伴有着巨大爆炸,可数十道攻击过后, 光罩仍旧完好无损,不过是光芒淡了些。 黑袍大哥刚想准备松口气。 这时苍玄动了。 他双手疯狂掐诀,速度快得看不清。 身后,一道威严无比的金身法相浮现。 那法相肩扛阴阳太极图,一手握开天拂尘,一手指地。 它的眼眸睁开,那双眼睛里,有日月轮转,有星辰明灭,有万物生灭,有轮回生死。 苍玄的诀掐完了。 他双手一推,法相手中的拂尘扬起,朝光罩扫去。 「轰——!」 第一百一十八章 星空外 拂尘先到。 不是砸,是扫。 万千丝絮如瀑布倾泻,带着撕裂虚空的力道,抽在那层的金光护罩上。 护罩像被锤子砸中的冰面,从中心开始,裂纹疯狂蔓延,眨眼间就爬满了整个表面。 刚刚还硬扛张文衡和达摩的数道攻击的金光护罩, 然后它碎了。 不是一片一片地掉,是炸开。 千万片金色的碎片四溅,像被打碎的琉璃盏,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那些碎片在虚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一片接一片地熄灭,化作虚无。 黑袍大哥的脸色变了。 他收起罗盘, 光罩碎了! 他咬紧牙关,右手握拳,猛地蓄力。 拳头收在腰间,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双腿扎成马步,在虚空中踩出一个无形的支点。 一拳轰出。 那一拳,不是普通的一拳。 拳头上凝聚着他毕生的修为,凝聚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意,凝聚着他的骄傲。 一个巨大的拳影从他拳头上脱出,迎向那柄拂尘。 拳影漆黑如墨,大如小山,所过之处,虚空都在颤抖。 拂尘和拳影撞在一起。 砰! 声音震天! 一圈圈波纹从那撞击点荡开。 波纹所过之处,远处那些星星都在摇晃,明灭不定。 那波纹荡到张文衡面前,他吐出一个镇字,波纹散了。 荡到达摩面前,他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波纹也散了。 一击过后,苍玄面色如常。 他甚至没有后退一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黑袍大哥退了。 不是一步两步,是几十米。 他在虚空中滑出去,脚底擦出一串火星,像一块被扔出去的石头在水面上打水漂。 他退了很久才稳住身形,低头看自己的拳头, 他慢慢握紧那只手,血从指缝里挤出来,在虚空中凝成一颗颗暗红色的珠子,慢慢飘远。 他抬起头,看着苍玄。 苍玄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都没有说话。 黑袍大哥忽然笑了。 嘴角弯了弯,眼睛也弯了弯。 他转头,看向二弟。 二弟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颗珠子。 大哥朝他点了点头。 不是命令,是询问。 二弟看着大哥的眼睛,看了三息,然后也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动了。 大哥从储物立方中抽出一杆长枪。 枪身漆黑,上面刻着一条龙,龙鳞片片分明,从枪尾一直盘到枪头。 龙眼是两颗红宝石,在虚空中泛着血一样的光。 枪头是某种不知名的金属打造的,银白色,泛着幽幽的寒芒,像冬天结在屋檐上的冰凌。 他举起枪,枪尖指向苍玄。 先是一点寒芒。 很小的一点,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然后那点寒芒炸开,化作无数点,铺天盖地,像满天星斗同时坠落。 只见枪出如龙,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一条龙。 那条龙从枪尖里钻出来,通体漆黑,鳞甲森森,张着巨口,朝苍玄扑去。 无数道枪影,无数道身影。 黑袍大哥的身影在虚空中不断闪现,每一次闪现都刺出一枪。 枪影密密麻麻,像下雨,像千百只蜜蜂的群体攻击。 每一枪都刺向苍玄的要害,眉心,咽喉,心脏,丹田。 那些枪影从四面八方刺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苍玄没有退。 他站在原地,周身自然形成一层透明的护罩,薄得像蝉翼,但那些枪影刺在上面,只溅起一圈圈涟漪,根本刺不进去。 他就那样站着,任由黑袍大哥疯狂攻击,像一座山任由风吹雨打。 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黑袍大哥的枪越来越快,快到只剩残影,快到连他自己都看不清。 但每一枪都刺不进去,每一枪都被那层薄薄的护罩挡住。 他催动真力,枪身上的龙纹越来越亮,那条黑龙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凶。 没用。 苍玄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另一边,二弟也出手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珠子。 珠子不大,比半个巴掌还小一点,通体泛着幽蓝色的光。 那光不刺眼,软软的,像月光,像萤火,像深海里某种会发光的鱼。 他看着珠子,犹豫了一瞬。 然后他把它朝张文衡和达摩扔了过去。 珠子飞得很慢,慢得像一片落叶。 但它飞过的轨迹上,虚空都在扭曲,像被烧热的铁板上的空气。 达摩先出手了。 他抬起右手,一掌拍向那颗珠子。 掌力刚猛,带着佛门的浩然正气,金光大盛。 掌与珠相撞, 珠子碎了。 不过不是炸开,是化开。 幽蓝色的光从碎珠里涌出来,像打翻的墨水瓶,像决堤的洪水。 那光涌得太快,快到达摩来不及收回掌力,快到张文衡来不及出手。 蓝光淹没了一切。 达摩睁开眼。 他看见的不是虚空,不是星星,不是那两个黑袍人。 他看见的是一片天。 蓝的,很蓝,蓝得像洗过的布。 天上有几朵云,白白的,胖胖的,慢慢飘。 太阳挂在东边,刚升起来不久,光还是软的,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躺在一张床上。 床是竹板搭的,硬邦邦的,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 稻草上垫着一块粗布,粗布洗得发白,有好几个补丁。 被子也是粗布的,很薄,但叠得整整齐齐。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很秃,指节上有几道浅浅的疤,是割猪草时被草叶划的。 五六岁孩子的手。 他坐起来。 床板吱呀一声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也很小,光着,脚底有一层薄薄的茧。 他记得这双脚走过很多路,村前村后,山上山下,每天都要走好几个来回。 他跳下床,脚踩在泥地上,凉凉的。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很小,泥地,扫得很乾净。 左边是厨房,矮矮的,屋顶盖着茅草,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 右边是猪圈,木头搭的,栅栏门关着,里头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 院子靠又旁有一棵,不大,但结了很多枣,青的红的,挂满枝头。 院门外有棵大树,很大很大。 「小弥,」有人喊他。 是娘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锅铲翻动的声响。 「醒了?去割猪草,今天多割点,猪好像怀崽了。」 「你哥他去学堂上学去了,」 他应了一声,声音也是小小的。 他跑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娘背对着他,在灶台前忙活。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腰上系着围裙。 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白气,粥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他肚子咕咕叫。 「吃了再去,」 娘没回头,但好像看见了。 她盛了一碗粥,放在灶台上。 粥是红薯粥,稠稠的,红薯切成大块,黄澄澄的。 碗边搁着自腌的咸菜,切成丝,拌了香油。 他端起碗,呼呼地喝。 烫,但好喝。 红薯甜,粥黏,咸菜很脆。 他喝得很快,喝完了还用舌头舔碗边,舔得乾乾净净。 娘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笑起来眼角有皱纹,但很好看。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他放下碗,背上小背篓。 背篓是爹专门给他做的,不大不小,刚刚合他的身高。 竹篾编的,编得很密,边角磨得很光滑,不会扎手。 背带是旧布条搓的,软软的,勒在肩膀上不疼。 他走出院子,朝村外走去。 村子很小,二十来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山脚下。 土坯房,茅草顶,家家户户门口都种着菜。 有人在门口劈柴,斧头举起落下,咔嚓咔嚓。 有人在院子里喂鸡,撒一把谷子,鸡们咕咕叫着围过来。 有人挑着水从门前过,扁担吱呀吱呀,水桶晃悠悠。 他一路走一路喊人,喊王叔,喊李婶,喊张大爷。 他们都应他,有的摸摸他的头,有的塞给他一把枣,有的喊他别跑太远,早点回来。 他走了一个时辰,走到一片山坡上。 山坡上长满了野草,绿油油的,膝盖高。 草叶上还挂着露珠,亮晶晶的。 他蹲下来,一把一把地割。 割得很认真,挑最嫩的割,太老的不割,有虫眼的不割。 割一把放进背篓里,再割一把,再放进去。 太阳慢慢升高,晒得后背发烫。 他出了一身汗,额头上的汗滴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 他用袖子擦一把,继续割。 背篓满了。 他站起来,腰有点酸,但看着满满一背篓嫩嫩的猪草,心里很高兴。 明天猪的肚子应该会大一点了吧? 肚子大点应该就会有小猪仔了吧。 他想着,背上背篓,往回走。 太阳开始偏西了。 他走在下山的路上,脚步轻快。 背篓在身后一颠一颠的,像只调皮的小兔子。 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看着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很好看。 然后他看见村子了。 村子那边,很亮。 不是夕阳的光,是火的光。 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他愣了一下。 难道今天村里过节? 他加快了脚步。 过节好啊,过节有肉吃,有热闹看,不用早早睡觉。 他又走快了些,几乎是小跑。 背篓在身后蹦得更高了。 走近了。 越来越近。他看清了。 不是过节。 是着火。 好几间房子在烧,火舌从屋顶蹿出来,舔着天空,黑烟滚滚。 他跑起来。 小背篓在他身后一蹦一蹦,猪草撒出来,落了一路。 他跑进村子。 地上有人。 王叔躺在他家门口,脸朝下,后背有一道长长的口子,血还在往外流,把泥地洇成黑色。 他的手还伸着,朝着门口的方向,像是想爬回家。 李婶趴在院子中间,旁边撒了一地谷子,她的几只鸡不知跑哪里去了。 张大爷身躯躺着地上, 不过他的头歪着,蹬在石墨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他站住了。 脚像钉在地上,迈不动。 他的嘴张着,想喊,但喊不出声。 他的眼睛瞪着,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今天还在跟他打招呼的人,那些摸他头丶给他枣丶喊他早点回来的人。 他们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跑起来。 跑过王叔,跑过李婶,跑过张大爷。 跑过那些还在烧的房子,跑过那些倒下的门板,跑过那些碎了的瓦罐。 他跑回家。 娘躺在家门口。 她的脸朝着天,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像睡着了一样。 她的胸口有一道伤口,不大,但很深,血已经流干了,衣裳被染成暗红色。 她的右手伸着,手指微微弯曲,像握着什么。 他跪下来,握住那只手。 很冰。 冰得像冬天河里的水,冰得像腊月里的石头。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把它捂热。 捂不热。 他又去握另一只手,也冰。 他把两只手都贴在自己脸上,还是冰。 他抬起头。 看见了爹。 爹挂在门口那棵大树上。 那棵树从他记事起就在了,很大,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 夏天的时候,他常在树下乘凉,听爹讲故事。 现在爹挂在树上,是一把刀把他挂上去的。 他的脚悬着,离地三尺。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远方,看着村口的方向,看着那条他每天都会走的路。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砍柴的斧头。 斧头上全是血。 他站起来, 腿在抖,走得很慢。 院子右侧是猪圈。 门开着,栅栏门歪在一边,上面有个大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开的。 猪圈里空空的。猪 不见了。 地上只有一串脚印,从猪圈门口延伸出来,经过那棵大树,朝村外去了。 脚印很大,比猪蹄大得多,像人的脚印,但又不完全像。 脚印的边缘,有爪子的痕迹。 他走回娘身边,慢慢坐下来。 他把小背篓从背上解下来,放在地上。 背篓里的猪草撒了大半,只剩底下薄薄一层。 他看着那些猪草,看了很久。 那些草是他一棵一棵挑的,挑最嫩的割,有虫眼的不割,太老的不割。 他想,如果今天多割一点,明天的猪肚子会不会大一点? 如果猪肚子大一点,来年会不会多下几只崽? 如果多下几只崽,爹会不会让他去学堂? 如果去了学堂,他就能跟哥哥一起上学了。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娘的手上。娘的手还是冰的。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娘的手背上,顺着手指往下流,滴在泥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天黑了。 村子里的火还在烧,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旺了。 那些火苗跳着,跳着,慢慢矮下去,慢慢暗下去。 最后只剩一堆一堆的灰烬,还在冒着烟。 烟飘起来,飘到天上,和夜色融在一起。 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月光照在村子上,照在那些倒下的身体上,照在那棵大树上,照在那个抱着母亲手的男孩身上。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第一百一十九章 回忆中 星空外,三种命运。 张文衡和黑袍二弟的对决,从一开始就没停下过。 二弟身后的法相已经彻底展开,十二翼,通体金黄,每一片羽毛都像镀了金的刀刃,边缘泛着冷冷的光。 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但空白里透出的威压,如山如岳。 它双手握着一柄巨大的圣剑,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流转,像活物在爬。 张文衡身后,那道苍老的虚影依旧佝偻着背,手里握着那把旧戒尺。 但仔细看,那戒尺上多了一些东西,那些原本模糊的字迹变得清晰了,一笔一划,像刀刻的。 不是文字,是道理。 是无数读书人念了一辈子的道理。 是「仁」,是「义」,是「礼」,是「智」,是「信」。 每一个字都在发光,淡淡的光,不刺眼,但很稳。 两道法相,一金一青,在虚空中对峙。 二弟先出手。 法相双手握剑,举过头顶,剑尖朝上。 那柄圣剑猛地亮起来,金光暴涨,像要把这片虚空劈成两半。 他一剑劈下。 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简单的一记下劈。 但那剑落下的时候,虚空中出现了一道裂缝。 光从那道裂缝里漏出来,白的,刺眼的白。 张文衡抬手。 身后的老者也抬手。 戒尺横在头顶,挡住那一剑。 剑刃砍在尺面上,炸开一圈气浪。 气浪朝四周扩散,远处的星星被震得摇摇欲坠,有几颗小的直接熄灭了。 圣剑弹起,二弟变招。 他手腕一转,劈改为横斩。 剑刃从右向左,扫过虚空,带起一道金色的弧光。 那弧光太亮了,亮得像第二条银河。 张文衡的老者没有躲。 他举起戒尺,不是挡,是敲。 像先生敲不听话的学生,轻轻一下,敲在那柄圣剑的剑身上。 「铛!」 一声脆响。 圣剑被敲得一歪,横斩的轨迹偏了,从老者身边擦过,斩在虚空中,又劈开一道裂缝。 二弟双手握剑,又是一记横斩。老者又是一敲。 再斩,再敲。 每一次敲击都精准得可怕,每一次都敲在剑身最脆弱的位置,每一次都把圣剑敲偏。 双方过了数百招后,直接放弃了武器,改为最原始的战斗方式,拳拳到肉。 两尊巨大法相于星空中战斗,引起的余波毁天灭地。 另一边,苍玄和黑袍大哥的战斗,则完全是另一副光景。 黑袍大哥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 他的枪影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像下雨,像蝗灾,像千百条毒蛇同时噬咬。 但苍玄只是站在那里,周身那层薄薄的护罩像一面墙,一堵推不倒的墙。 枪尖刺上去,溅起涟漪,刺不穿。 黑袍大哥,也展开了自己的金身法相,同样的十二翼天使法相,同样的金色光芒,法相举起巨剑,朝着苍玄挥出一道万丈剑气, 苍玄终于动了。 他抬起双手,掌心相对,缓缓合拢。 他身后的法相眼泛金光, 眼里有星河在流转,有日月在轮替,有生死在交替。 肩上太极图缓缓转动。 法相也抬起双手,掌心相对,缓缓合拢。 两掌之间,虚空开始扭曲。 不是那种被撕裂的扭曲,是更深层的东西,像空间本身在被压缩,在被摺叠,在被重新塑形。 两法相的攻击碰撞到一起,爆发出强大的能量, 那道万丈光芒剑气被双掌拍碎, 接着那法相推出了一个巨大的太极图,朝着天使法相打去。 天使法相举起剑就是迎上去, 双发各种攻击满天飞,各种掌法,各种术法层出不穷。 每一次碰撞产生的能量威能都能摧毁一个小行星。 可是打着打着,好像不对劲了, 好像苍玄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而黑袍大哥则很疲惫。 炎京,林府。 水幕前,龙傲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张着嘴,一会儿「哎哟我操」,一会儿「我靠」,一会儿「哎呀我去」,嘴里像含了只青蛙,咕咕呱呱地叫个不停。 「这么猛的吗?」他瞪着眼, 「这他妈还是人吗?」 林天靠在摇椅上,手里转着那颗葡萄,慢悠悠地开口:「那必须的。再怎么说也是天元大陆三大至高之一,不猛点怎么说得过去?」他顿了顿,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整天就知道吃。」 龙傲讪笑,缩了缩脖子。 林天转头看向袁天罡。 袁天罡坐在他旁边,腰背挺直,面无表情,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水幕里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出情绪。 「大帅,」林天开口, 「这苍玄好像有点猛啊。」 袁天罡点点头:「此人气运加身,得天独厚,可以说是以前的天命之人。」 「天命之人?」林天来了兴趣。 「每个时代,都会出现一个妖孽。」 袁天罡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件平常的事, 「他们与天斗,与地斗,与命运斗,与规则斗。身负大气运,大机缘。这样的人,几千年难出一个。」 林天想了想:「那这个时代的天命之人呢?」 袁天罡沉默了。 「是谁?」林天追问。 袁天罡沉默了很久。 久到龙傲都忍不住回头看他,久到水幕里的画面又换了几轮。 他终于开口:「公子,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 林天翻了个白眼:「你还会怕?」 袁天罡笑了笑,没说话。 那笑容很淡,但林天看懂了。 不是怕,是说了也没什么用。 有些事情,说出来就不灵了。 「公子到时候自然会知晓。」 袁天罡补了一句。 林天无语地瞟了他一眼,转回头,继续看水幕。 龙傲也转回头,嘴里还在嘟囔:「神神秘秘的……」 星空中,达摩。 他回到了那一天。 那个他以为已经忘了,但其实一直都记得的日子。 他抱着母亲的手,坐在那儿,坐了一夜。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从圆变缺。 天边开始泛白,星星一颗一颗地灭。 然后太阳出来了,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但他不觉得暖。 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踩在泥地上,沙沙响。他没有抬头。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孩子。」有人喊他。声音很老,像枯树枝被风吹断的声音。 他没有应。 那人蹲下来。 是个很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胡子也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像一张揉皱的纸。 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冬天晚上的星星。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道袍上打了好几个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很和蔼。 他看了一眼村子,看了一眼那些躺在地上的人,看了一眼挂在树上的爹,最后看向达摩。 「跟我走吧。」他说。 达摩抬起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老人没有催他,就那么蹲着,等他。 等了好一会儿,达摩终于开口,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去哪儿?」 「去一个能够生活的地方。」老人说。 达摩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老很老的平静。 像山,像海,像这片天地本身。 他站起来。 腿已经麻了,晃了一下,差点摔倒。老人伸手扶住他。 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很稳。 「我叫玉清。」老人说, 「清玄宗太上长老。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子了。」 达摩跟着他走了。 走了很远的路,翻了很多座山,过了很多条河。 他问老人:「师傅,是不是我带了灾难?」 老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但我爸妈,我哥,还有村里的人都死了,可我没死。」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达摩的头。那只手很轻,像风。 「是。」他说, 「你的体质特殊,会给人带来厄难。姑且就叫厄难之体吧。」 达摩低下头。 老人又说:「但这不是你的错。」 达摩抬起头,看着老人。 老人笑了,笑起来脸上的褶子更深了。 「走吧,路还远,」 清玄宗不大,坐落在半山腰上,几座青瓦白墙的院子,围着一个小广场。 广场上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 弟子不多,加上长老,三百来号人。 不是什么大门派,但在方圆几百里也算有名。 玉清是太上长老,辈分最高,但不管事。 他住在后山一间小竹屋里,屋前种着几畦菜,屋后养着几只鸡。 每天早起打坐,然后浇菜,喂鸡,煮粥。 粥是红薯粥,稠稠的,红薯切成大块,黄澄澄的。 跟小时候喝的一样。 达摩住在竹屋旁边的厢房里。 每天早上起来,跟着师傅打坐,然后去砍柴,挑水,扫院子。 下午练功,晚上听师傅讲经。 日子过得很慢,慢得像山上的云,飘啊飘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了形状。 师傅对他很好,可以说是他的第二个父亲。 好得让他有时候会忘记那些事。 那些躺在地上的人,那些烧着的房子,那棵大树。 但忘不掉。 每次想起来,心口就疼一下。 像被针扎,不重,但很深。 师傅看出了他的心思。 有一天晚上,月亮很圆,两人坐在竹屋前喝茶。 茶是山上采的野茶,苦,很苦。 「仇恨这东西,」师傅开口, 「像一把刀。你握得越紧,它割得越深。」 达摩没说话。 「放下吧。」师傅说, 「放下,才能往前走。」 达摩低着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已经不是五六岁孩子的脸了。 长开了,棱角分明,但眉眼间那点东西,一直没变。 「师傅,」他问, 「我放不下怎么办?」 师傅笑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达摩的肩膀。 「那就先不放。但你要记住,总有一天,你得放下。」 达摩在清玄宗待了十年。 十年里,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长成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修士。他 的修为涨得很快,快得连师傅都觉得意外。 但他知道,那不是天赋,是恨。 恨是最好的燃料。 师傅教他养身之法法,教他放下,教他慈悲。 他学了,学得很好。 但那把刀,他一直没松手。 这天,他接到一个任务。 山下有个村子,闹妖。 一只开了灵智的小妖,吃了村里好几只鸡,还伤了人。 不是什么大妖,先天境都不到。 他一个人去了。 村子不远,翻过两座山就到了。 他找到那只小妖,一剑就解决了。 这回他也有能力保护别人了。 小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他,像在问为什么。 他没回答。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 他想,这次回去,师傅会夸他吧。 也许还会煮一碗红薯粥,放很多红薯,很甜。 他赶回清玄宗。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闻到了烟味。 不是炊烟,是火烧房子的那种烟,呛人,带着焦糊味。 他加快了脚步。 走过山门,没有人。 山门开着,门板歪在一边,上面有一个大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开的。他走进广场,没有人。 广场上那棵大槐树还在,但树下那些石桌石凳全碎了,碎成一块一块的,散在地上。 他开始跑。 跑过大殿,跑过偏殿,跑过藏经阁。 每一间屋子都开着门,里面空荡荡的,东西倒了一地,墙上全是爪痕。 他跑向后山。 后山的路上,躺着人。 先是两个巡山的弟子,脸朝下,后背上有长长的伤口,血已经干了,凝成黑红色。 他的手开始抖。 再往上,人越来越多。 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 有教过他剑法的师兄,有给他缝过衣裳的师姐,有一起砍过柴的师弟。 他们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跑到竹屋前,停下了。 他师傅朝着山门方向跪着。 他的身体已经干了,只剩皮包着骨头。 原本还有点肉的脸,此刻凹下去,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 他的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像睡着了一样。 达摩跪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师傅的手。 那只手,只剩骨头,硬邦邦的,冰得像石头。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捂热。 捂不热。 他想起师傅教他打坐,教他念经,教他做人。 想起想起师傅拍他肩膀的手,想起师傅说「放下吧」。 他想起师兄,想起师姐,想起师弟。 想起他们围在一起吃饭,抢最后一块肉,想起他们一起砍柴,比谁砍得多,想起听他讲山下的故事。 都死了。 全死了。 天空暗下来。 不是天黑,是云。 厚厚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得很低,像要砸下来。 云层里,有雷在滚,闷闷的,像有人在哭。 雨落下来了。 先是几滴,很大,砸在地上,砸在他头上,砸在师傅乾瘪的身体上。 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变成倾盆大雨。 雨砸在他脸上,砸在他身上,砸在他抱着师傅的那双手上。 他抬起头,看着天。 雨水从脸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的嘴张着,但没有声音。 当悲伤到了极致,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跪在雨里,抱着师傅的尸体。 下雨没有月亮,也不会有星星。 只有雨,一直在下。 第一百二十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 那一年他二十三岁。 修为已经到了先天九重,他独自一人流浪江湖。 那天他去采药,走到一条山道上,听见前面有动静。 兵器的碰撞声,夹杂着人的喊叫和惨叫。 他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看见七八个黑衣人围着两个人。 地上已经躺了好几个,血把黄土路染得黑红黑红的。 被围着的是一老一少。 老的是个道士,灰袍上全是血,左臂垂着,像是断了。 少的是个姑娘,十八九岁,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裙子。 她手里握着一柄短剑,剑尖在抖,但人没退。 达摩没有犹豫。 他拔剑,冲上去。 先天九重对付这几个后天境的杀手,跟切菜一样。 三下五除二,七八个人全躺下了。 他收剑,转身。 那姑娘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山里的溪水被阳光照着。 「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她抱拳,动作不太标准,像是刚学的。 老道士也过来道谢,说他们是云海剑宗的人,姑娘叫沈映寒,是大长老的真传弟子,路上遇了伏击,多亏他出手相救。 达摩说举手之劳,正要走,老道士喊住他。 「小道友,你救了我们,我们还没报答呢。你要是不嫌弃,跟我们回宗门住几天?我们大长老一定重重谢你。」 他本想拒绝。 但那姑娘,沈映寒,也开口了:「是啊,你救了我的命,我还没谢你呢。你就这么走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达摩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乾净,乾净得像什么都没有经历过。 他忽然想起师傅说过的两个字,放下。 「好。」 他说。 云海剑宗在方圆几百里算得上一流宗门,山门建在云雾缭绕的山顶,楼阁连绵,剑气冲霄。 跟清玄宗那几间青瓦白墙的院子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大长老是个看起来很和善的中年人,穿着一身青色道袍,留着三缕长须,说话温声细语的。 他亲自出来迎接,握着达摩的手说:「小友救了我的弟子,就是我云海剑宗的恩人。住多久都行,千万别客气。」 达摩住了下来。 沈映寒每天来找他,带他逛山门,看剑阵,吃伙房好吃的菜。 她话多,叽叽喳喳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达摩不爱说话,但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她说你剑法真好,他说瞎练的。 她说你修为真高,他说还差得远。 她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他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 她就笑,笑得前仰后合。 他在云海剑宗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们一起练剑,一起吃饭,一起坐在山崖边看日落。 有时候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太阳从云层里慢慢沉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有一天日落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阿弥,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他想了很久。 「没有。」 她转过头看他,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 「那我教你啊,」 她说。 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脸,转过头去,假装看日落。 达摩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再说话。 但那天的日落,他记了很久。 三个月后,他离开云海剑宗,继续游历。 走的时候沈映寒来送他,站在山门口,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裙子,风吹得她的衣袂飘飘。 她朝他挥手,说「记得回来看我」。 他点头,说好。 他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遇见了很多人。 有时候他会想起她,想起她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想起她说「那我教你啊」时红透的耳根。 他想,等走完这一趟,就回去看她。 一年后他回到云海剑宗。 山门还是那个山门,楼阁还是那些楼阁。 守门的弟子换了新人,不认识他,拦着不让进。 他说来找沈映寒,那弟子脸色变了一下,说「你等着」,跑进去通报。 等了好一会儿,大长老出来了。 还是那副和善的样子,还是那温声细语的语气。 他说映寒闭关了,暂时见不了人,让小友先回去,过阵子再来。 达摩说好。 他走出山门,走了几步,又停下。 不对。 大长老的眼神不对。 那双和善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藏在石头底下的蛇,露出半截尾巴。 他折回去,没有走正门,从后山翻进去。 他找到了沈映寒的住处。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桌上的茶具落了灰,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他找到大长老的洞府。 那洞府在山顶最高处,门口有阵法,但他现在的修为已经能悄无声息地穿过去。 他进去了。 洞府很深,越往里走越暗,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甜腻腻的,像什么东西在腐烂。 墙上刻着符文,那些符文他认识,是采补之术用的。 他的心沉了下去。 最里面的石室里,有一张石床。 石床上躺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裙子,头发散乱,脸色白得像纸。 是沈映寒。 她的眼睛闭着,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她的手腕上有两道伤口,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流血,血顺着手指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洼。 石床旁边站着大长老。 他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正在接那些血。 达摩没有出声。 他站在门口,看着大长老把那瓶血收好,又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塞进沈映寒嘴里。 丹药入腹,她的脸色红润了一瞬,又白回去。 「再养三个月,应该就能用了。」 大长老自言自语,语气平淡,像在说一株庄稼什么时候能收割。 达摩的手开始抖。 他想冲上去,一剑把这个人劈成两半。 但他忍住了。 不是怕,是沈映寒还在他手里,他不能动。 他退出去,在暗处等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大长老离开了洞府。 达摩进去,抱起沈映寒。 她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他把她抱到外面,放在草地上。 她睁开眼,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很淡,嘴角只弯了那么一点点。 「你来了。」她说。 「嗯。」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说过会来。」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 「阿弥,」她轻声说,「我想回家。」 他握紧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河水。 「好。」他说, 「我带你回家。」 但他不知道她的家在哪里。她从来没有说过。 她也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死在他怀里。 达摩把她的尸体葬在后山,立了一块木牌,上面什么都没刻。 他不知道该刻什么。 然后他走了。 他没有杀大长老,没有杀云海剑宗的任何人。 他只是走了。 走了很远很远。 翻过很多座山,趟过很多条河。 走过沙漠,走过草原,走过雪原,走过沼泽。 他见过易子而食的灾民,父母把孩子交换了来吃。 他见过被屠尽的村庄,尸体堆在井边,苍蝇嗡嗡地飞。 他见过官兵抓壮丁,用铁链锁着脖子,一串一串地拖走。 他见过瘟疫过后的城池,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纸钱在飞。 每到一处,他都想帮他们。 他帮过,救过,管过。 但那些人,最后都死了。 有的死在他面前,有的死在他走后。 有的死于天灾,有的死于人祸,有的只是好好地走着路,忽然就倒下了,再也没起来。 他身边的人,都会死。 师傅死了,师兄师姐死了,沈映寒死了。 那些他救过的人,帮过的人,说过几句话的人,最后都死了。 只剩他一个。 他想,也许师傅说的不对。 不是放不放下的问题,是他这个人本身就有问题。 他走到哪里,灾难就跟到哪里。 他是灾星,是祸水,是那个走到哪里都会带来不幸的人。 后来他不再停留。 看见苦难,不再伸手。 看见将死的人,不再多看一眼。 他只是走,一直走,不停地走。 春去秋来,四季更替。 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长出新的。 他的头发越来越长,胡子越来越密,衣裳烂了一件又一件。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也许更久。 时间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有一天,他走到一座山前。 山上有一座寺庙,不大,青瓦黄墙,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里面的土坯。 寺庙门口有一棵桃树,正是春天,桃花开得正盛,粉红的花瓣密密匝匝,像一团粉色的云。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桃树,看了很久。 门开了。一个年轻和尚探出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施主,你找谁?」 达摩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儿,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不动,也不说话。 年轻和尚又问了几遍,他还是不答。 和尚挠挠头,关上门,进去了。 达摩就站在门口。 一天,两天,三天。饿了就吃树上的桃花,渴了就喝山里的泉水。 晚上靠在墙上,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着。 第四天,门又开了。 这回出来的是一个老和尚,胡子白花花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拄着根竹杖,走到达摩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施主,」老和尚开口,声音沙哑,但很平和, 「有不解之事?」 达摩看着他。 「可否与佛主讲讲?」老和尚指了指寺庙里头, 「或许它能给你答案。」 达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走进寺庙。 他剃了度。 头发落在地上,被风一吹,散了一地。 法号,达摩! 他最先做的事是扫地。 每天早上起来,拿着扫帚,从山门扫到大殿,从大殿扫到后院。 扫完再扫一遍,扫完再扫一遍。 寺庙不大,扫一圈用不了半个时辰。 但他扫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片落叶都扫起来,每一粒灰尘都擦乾净。 扫帚过处,地面乾乾净净,石板缝里连根草都没有。 他扫了很多年。 寺庙里的和尚换了一茬又一茬。 新来的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后山有个师兄,话很少,整天扫地。 有人问方丈,那个扫地的师兄是谁? 方丈说,扫地就是扫地,问那么多干什么。 他扫啊扫,扫啊扫。 春天扫落花,夏天扫雨水,秋天扫落叶,冬天扫雪。 扫帚换了一把又一把,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镜。 他已经忘了自己扫了多少年。 只记得有棵桃树他亲手种的,种下的时候还是棵小苗,现在已经长成大树,开花的时候能把半个院子都遮住。 这天早上,他照常起来扫地。 扫到桃树下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几片花瓣从枝头飘落。 粉红色的,薄薄的,在晨光里打着旋儿,慢慢往下落。 他停下扫帚,看着那几片花瓣。 它们飘得很慢,慢得像时间凝固了。 一片落在他的扫帚上,一片落在他的肩上,一片落在地上,轻轻弹了一下,又落下。 他看着那片落在地上的花瓣,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先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然后仰起头,对着天空,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树上的鸟,惊动了屋里的和尚。 他们跑出来,看见那个扫了很多年地的师兄站在桃树下,仰着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梦一朝终觉浅,」他笑着,喊着, 「今日方知我是我!」 声音落下,他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 不,不是裂开,是融化。 青石板像冰一样化开,露出底下的,不是泥土,是光。 浑黄的光,像河水,像岁月。 时间长河。 他站在河面上,低头看。 河水里倒映着无数个自己,七岁的自己抱着母亲的手,二十三岁的自己拔剑冲向黑衣人,年轻的自己坐在山崖边看日落,中年的自己站在寺庙门口看着桃花。 那些自己同时抬起头,看着他。 他朝他们点点头,转身,迈步。 这一步,他踏向了未来。 星空中,达摩猛地睁开眼。 佛光从他身上炸开,金色的,像寺庙里点了千年的长明灯。 那光芒一圈一圈荡开,扫过虚空,扫过那些远处的星星,星星们亮了一瞬,像被点燃的蜡烛。 他的气息在攀升。 不是暴涨,是那种水到渠成的丶自然而然的变化。 像树长大了,像河汇入了海。 他的修为,精进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是老样子,乾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秃。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两处战场。 苍玄那边,黑袍大哥已经被压着打了。苍玄的法相肩扛太极图,一手握拂尘,一手掐诀,每一击都打得虚空震颤。 黑袍大哥的枪影越来越稀,越来越乱,像一张被人揉皱的网。 另一处,张文衡和黑袍二弟还在肉搏。 两尊法相,一个佝偻老者握着戒尺,一个十二翼天使举着圣剑,正在贴身缠斗。 没有花哨的术法,没有绚烂的光影,只有最原始的拳拳到肉。 戒尺敲在天使的翅膀上,圣剑砍在老者的肩上,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气浪。 达摩看着那处战场,看了三息。 然后他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踏在虚空上,脚底漾开一圈金色的涟漪。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跨过很远的距离。 十息之后,他站在了张文衡身侧。 「阿弥陀佛。」 他念了一声佛号。 声音不大,但在虚空中传得很远。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化作四道金光,朝黑袍二弟飞去。 黑袍二弟正忙着应付张文衡的戒尺,余光瞥见那四道金光,脸色一变。 他侧身躲开两道,用圣剑挡开一道,第四道结结实实打在他胸口。 「砰!」 他闷哼一声,后退三步,胸口的黑袍焦了一片。 还没站稳,达摩身后已经升起一尊巨大的金身佛像。 那佛像盘腿而坐,宝相庄严,双手合十,周身佛光普照。 它比达摩之前显化的任何一次都要大,都要亮,都要,慈悲。 达摩抬手,佛像也抬手。 一掌推出。 这一掌,很慢。 慢得像时光流逝。 但那一掌带起的罡风,猛烈得像是要把整片虚空撕碎。 罡风所过之处,远处的星星都在摇晃,有几颗小的直接熄灭了。 黑袍二弟瞳孔骤缩。 他来不及躲,只能举剑格挡。 圣剑横在胸前,金光暴涨,在身前凝成一道护盾。 巨掌撞上护盾。 「轰!」 护盾碎了。 像玻璃一样,碎成千万片,在虚空中飘散。 巨掌余威不减,结结实实拍在黑袍二弟身上。 黑袍二弟像一颗被人踢飞的石子,倒飞出去。 他在虚空中翻滚了几十圈,撞碎了远处一颗小行星的残骸,才堪堪停住。 「噗!」 他吐出一口鲜血,血在虚空中凝成暗红色的珠子,慢慢飘远。 达摩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和张文衡同时出手。 戒尺和佛掌,一左一右,像两扇磨盘,把黑袍二弟夹在中间。 「铛!铛!铛!」 戒尺敲在圣剑上,每一下都震得黑袍二弟虎口发麻。 「砰!砰!砰!」 佛掌拍在他身上,每一掌都让他气血翻涌。 他拼命反抗,圣剑舞得密不透风,但两个人配合得太默契了。 一个正面牵制,一个侧面突袭,一个攻上盘,一个打下盘。 他顾了左边顾不了右边,挡了上面挡不住下面。 他的气息在急速衰落。 圣剑上的金光越来越暗,翅膀上的羽毛开始脱落,法相的面容出现裂纹。 张文衡一戒尺敲在他手腕上。 「咔嚓,」 法相腕骨碎了。 圣剑脱手,在虚空中翻滚了几圈,飘远了。 达摩一掌拍在他胸口。 「砰!」 黑袍二弟又吐出一口血,整个人倒飞出去。 另一边。 苍玄一掌拍飞黑袍大哥。 黑袍大哥在虚空中翻滚了几圈,勉强稳住身形,单膝跪在虚空里,大口喘气。 他抬起头,看着苍玄。 苍玄站在不远处,衣袍微乱,但气息平稳。 他身后那尊法相依旧庄严,太极图缓缓转动,拂尘垂在身侧。 「你应该快触摸到那个境界了吧?」黑袍大哥开口,声音沙哑。 苍玄没有否认,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黑袍大哥,眼神平淡,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黑袍大哥苦笑。 他知道。 从交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境界上的差距,不是天赋能弥补的。 他燃烧精血,燃烧寿命,燃烧一切能燃烧的东西,但苍玄只是站在那里,随手化解他所有的攻击。 像大人陪孩子玩耍。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朝远处喊: 「二弟!!助我!」 远处,黑袍二弟刚从达摩的一掌中缓过来,听见这声喊,咬了咬牙,拼着又挨了张文衡一戒尺,转身朝这边飞来。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流星。几十里的距离,眨眼就过。 他飞到黑袍大哥身前,张开双臂, 「嗤!」 他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见一只手,从自己的胸口穿出来。 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手心里握着一柄细长的刺,像锥子,像针,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是罗盘变的。 出发的时候,大哥拿着它,在虚空中找到了天元大陆的位置。 他跟在后面,问「大哥,是这里吗」。 大哥说「没错」。 罗盘。 他认得。 那是一柄超高品阶的法器,能够吞噬人的修为和灵魂。 他感觉自己的生机在流逝。 不是慢慢流,是决堤一样地涌出去。 修为丶灵魂丶记忆丶情感,所有构成「他」的东西,都在顺着那柄刺,涌进大哥的身体里。 他抬起头,看着大哥。 黑袍大哥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能感觉到,大哥的手在抖。 「未来的路,」黑袍大哥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们一起走。」 他顿了顿。 「我代你看。」 又顿了顿。 「对不起,二弟。」 黑袍二弟没有回答。 他的蒙面黑罩在刚才的战斗中掉了,露出底下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他艰难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但很真。 「没事的大哥。」他说,声音已经很轻了,像风吹过枯叶, 「以后……不能再照顾您了。」 他的手垂下去,眼睛慢慢闭上。 黑袍大哥抱着他,跪在虚空里。 他的肩膀在抖,无声地抖。 怀里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凉,最后像一片羽毛,像一阵风,像一粒尘埃,在他怀里消散了。 什么都没留下。 黑袍大哥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的气息在暴涨。 不是燃烧精血那种虚浮的暴涨,是真正的丶根基深厚的丶一步登天式的暴涨。 黑袍二弟的修为和灵魂,全部融进了他的身体,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 兜帽下的那张脸,泪痕还没干。 但眼神已经变了,变得更深,更冷,更,坚决。 他双手推出。 身后,那尊十二翼天使法相,一分为三。 三尊法相,每一尊都有之前的大小,每一尊都散发着炽烈的金光,每一尊都握着圣剑。 三尊法相,分别朝苍玄丶张文衡丶达摩飞去。 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他们出手抵挡。 苍玄的拂尘扫向第一尊,张文衡的戒尺敲向第二尊,达摩的佛掌拍向第三尊。 三尊法相同时炸开。 「轰!轰!轰!」 三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 爆炸的威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大到虚空都在颤抖,大到远处那些星星像风中的烛火一样明灭不定。 苍玄倒飞出去,在虚空中滑了几百米才稳住身形,一口鲜血喷出来。 张文衡也倒飞出去,戒尺脱手,在虚空中翻滚了几圈,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达摩同样倒飞出去,金身佛像碎成千万片,佛光暗淡如风中残烛。 三人都受了不轻的内伤。 等爆炸的余威散尽,那片虚空已经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黑袍大哥,没有黑袍二弟,没有罗盘,没有圣剑,没有法相。 什么都没有。 三人站在虚空中,沉默了很久。 苍玄第一个开口:「找。」 声音很沉,沉得像从地底传来。 三人散开,在虚空中搜索。 那些被打碎的星辰残骸,那些飘散的尘埃,那些熄灭的星屑,每一处都不放过。 找了很久。 什么都没找到。 苍玄停下来,站在虚空中,看着远处那片无尽的黑暗。 「走了。」 他说。 张文衡和达摩飞回来,站在他身边。 三人看着那片黑暗,沉默。 远处,那些星星还在亮着,冷冷地,远远地,像无数只不会眨的眼睛。 虚空恢复了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一百二十一章 良! 水幕里的画面定格了。 星空还是那片星空,星星们远远地亮着,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苍玄三人站在虚空里,衣袍被刚才的爆炸掀得有点乱,但已经看不出打斗过的痕迹了。 他们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身影慢慢变淡,像融进了黑暗里。 水幕暗了。 袁天罡抬手一挥,水幕缩成一个光点,啪的一声灭了,像掐灭一根蜡烛。 院子里安静下来。 桂花树还在那儿,叶子绿油油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跟刚才什么都没看见似的。 太阳光线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一晃一晃的。 林天靠在摇椅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他盯着水幕灭掉的方向看了几息,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袁天罡。 袁天罡坐在他旁边那张圆凳上,腰背挺得笔直。 他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动过,连表情都没变过,像一尊坐在那儿看了几千年风景的石像。 「大帅,」林天开口,语气慢悠悠的,像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 「就这样放他走了?」 袁天罡微微侧头,看着他。 「万一对面来了大人物怎么办?」 林天又说,手指还在扶手上敲,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龙傲站在林天身后,竖着耳朵听。 他这会儿还穿着那身花里胡哨的锦袍。 他刚才被水幕里的画面震得半天没合拢嘴,这会儿好不容易把嘴闭上了,又开始琢磨林天这句话。 放他走了?谁走了?那个黑袍人? 放走就放走呗,人都跑没影了,还能追回来咋的? 至于来大人物,龙傲想了想,觉得这确实是个问题。 那黑袍人跑回去要是搬救兵怎么办? 来一个比他还厉害的,来两个,来一群…… 他开始有点紧张了。 袁天罡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那么一点点,但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算计的光,是一种很放松的丶很从容的光,像你问一个老渔夫「今天能打着鱼吗」,他看了看天,笑了笑,说「能」。 「公子,」 他开口,声音低沉,但语气很轻, 「无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八个字,说得很平常,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天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袁天罡,袁天罡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林天笑了。 先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然后肩膀开始抖。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摇椅吱呀吱呀响,笑得那几只麻雀扑棱棱从桂花树上飞起来,落到屋顶上去了。 「哦哦哦!」 他拍着扶手,眼睛都笑眯了, 「我懂啦!我懂啦!」 龙傲往前凑了半步,脖子伸得老长,像只被人拎起来的鹅。 你懂啥了?我怎么没懂? 林天坐直身子,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指着袁天罡,手指点了点,语气忽然变得豪迈起来,像戏台上唱大戏的将军: 「你是不是想说,风浪越大,鱼越贵?」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都挤出褶子来了。 袁天罡愣了一下。 他愣的时候很有意思,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然后他也笑了,笑得比刚才大一点,肩膀轻轻抖了抖。 「公子说的是。」 他说。 林天一拍扶手,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利索,跟刚才那个躺在摇椅上懒洋洋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在那棵桂花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他转过身,看着袁天罡,眼睛亮得很。 「那我只能说,」 他顿了顿,把声音压低了,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但压得不太成功,因为龙傲站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听得一清二楚。 「大帅,我想吃鱼了!」 袁天罡又愣了一下。 这回他愣的时间比刚才长一点。 他看着林天,林天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院子里,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哈哈哈!!」 「呵呵呵!!」 一个笑得豪迈,一个笑得内敛。 一个笑得前仰后合,一个笑得肩膀轻抖。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得屋顶上的麻雀又飞起来了,在院子上空转了两圈,落到隔壁家的屋顶上去了。 石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了看院子里的场景,林天站在桂花树下笑得像个孩子,袁天罡坐在凳子上笑得眉眼舒展,龙傲站在后面一脸懵圈,她看了两息,又把头缩回去了。 继续揉面。 龙傲站在那儿,嘴张着,眼睛眨巴眨巴。 他看看林天,又看看袁天罡,再看看林天,再看看袁天罡。 他的脑袋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转得像只被人拎着脖子晃的鸭子。 明明说的都是认识的字。 「风浪」「鱼」「想吃鱼」,这些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他也认识。 但为什么从老大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儿了? 好像不是在说鱼,又好像确实是在说鱼。 好像在说别的事,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他开始想。 老大说「风浪越大鱼越贵」,这是在说鱼吗? 不对,肯定不是说鱼。 那是在说什么?是说那个黑袍人跑回去会搬救兵? 是说来的救兵越厉害,就越有价值?还是说,让那个黑袍人跑回去,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又想,「我想吃鱼了」,这是真的想吃鱼? 还是说……要对谁动手了?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像一台被人踩足了油门的马车,軲辘转得呼呼响,但就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他想起自己刚化形那会儿,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龙。 龙族纯正血统,天生高人一等,那些凡人丶那些低等妖族丶那些乱七八糟的杂血种,在他眼里都是蝼蚁。 他那时候走路都是仰着头的,鼻孔朝天,恨不得在脑门上刻四个字,「我是真龙」。 后来跟了老大,他才发现,这世上的聪明分很多种。 有一种聪明是老大那种,什么都不说,什么都看得透,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就能把天底下的事算得清清楚楚。 有一种聪明是大帅那种,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站在那儿像一堵墙,你看着他就觉得踏实。 还有一种聪明, 是他这种。 觉得自己很聪明,其实啥都没搞明白。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 先是皱眉,然后瞪眼,然后抿嘴,然后张嘴,然后又把嘴闭上。 最后他放弃了,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一种很微妙的丶介于「我懂了」和「我啥都没懂」之间的状态。 好吧。 真的理解不了。 看来是真的有点傻了。 他叹了口气,把那朵歪了的花从耳边摘下来,塞进袖子里。 算了,不想了。 老大说想吃鱼,那就想吃鱼吧。 改天去市场上买两条,一条红烧,一条清蒸。 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好,像根柱子似的杵在那儿。 林天笑够了,重新坐回摇椅上。 他往椅背上一靠,摇椅吱呀一声,开始慢慢晃。 他眯着眼,看着头顶的桂花树,看着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看着那几只又飞回来的麻雀。 袁天罡也收住了笑,重新坐直,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乾燥气息,把桂花树上几片黄叶吹下来,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没人说话。 但龙傲觉得,老大和大帅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不是真力,不是神识,是某种更细的丶更轻的丶说不清的东西。 像风吹过水面,你看不见风,但水面上有涟漪。 他知道自己又想多了。 闭嘴吧。 星空中。 黑袍大哥在飞。 他已经飞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飞了多远,只知道身后的天元大陆早就变成了一个蓝色的小点,然后又变成了一个光点,然后又变成了一粒尘埃,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四周只有黑。 浓得化不开的黑,像墨汁,像深渊,像一头张着嘴的巨兽。 那些星星远远地亮着,冷冷的,像无数只不会眨的眼睛。 偶尔有一颗流星从远处划过,拖着一道细长的光尾,消失在黑暗里。 他在虚空中穿行,速度快得像一道光。但他的姿势不太好看,身体微微蜷着,双臂夹在身侧,像一个在暴风雨里赶路的人,缩着脖子,弓着背,生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他在疼。 胸口那个位置,受了很重的内伤, 还有后背,被苍玄那一拂尘扫中的地方,皮肉翻卷,血已经凝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痂,但里面也伤到了。 他咬着牙,继续飞。 不能停。 停下来就再也飞不动了。 他的气息很虚浮。 不像之前暴涨时那样沉稳深厚,而是像一团被人揉皱的纸,看着还是那么大,但到处都是褶子,到处都是裂缝。 强行吞噬二弟的修为和灵魂,再用秘术自爆法相逃命,这两件事,任何一件都够他喝一壶的。 两件一起干,他没当场暴毙已经算命大了。 他想起二弟。 想起二弟最后那个笑。 嘴角扯起来,眼睛弯了一下,很苦,但很真。 他说「没事的大哥,以后不能再照顾您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又疼了一下。 不能想。 飞! 他继续飞。 穿过一片又一片虚空,绕过一颗又一颗死寂的星球。 那些星球有的很大,大到遮住了半边天,表面灰扑扑的,布满了陨石坑,像一张长满麻子的脸。 有的很小,小得像一块石头,孤零零地悬在那儿,连个伴儿都没有。 他飞了很久。 久到他的气息慢慢稳定下来,虽然还是很虚,但至少比之前好多了。 他正飞着,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个人。 就那么凭空出现的。 前一秒那儿还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虚空,连颗石子都没有。 下一秒,一个人就站在那儿了。 不是从远处飞过来的,不是从空间裂缝里钻出来的,就是,出现了。 像他一直就在那儿,只是你没看见。 黑袍大哥猛地停下来。 他的身体在虚空中滑了一段,脚底擦出一串火星子。 他稳住身形,浑身的肌肉绷紧,神力在体内疯狂运转,随时准备跑路。 那人站在他前方十丈处。 青色长衫,料子看不出好坏,但很乾净,乾净得像刚浆洗过的。 面容刚毅,五官像刀刻出来的,棱角分明。 眉毛很浓,眼睛很亮,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看起来四十出头的样子,但那股气度,不像四十岁的人能有的。 他站在那儿,双手负在身后,姿态很随意,像站在自家院子里看风景。 他的衣角在虚空中微微飘动,但这里没有风。 黑袍大哥盯着他,手心全是汗。 他的神识探过去,想看看这人什么修为。 神识刚碰到那人周身三尺,就像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不是被挡住了,是被吞了。 像一滴水落进大海,连个响动都没有。 他更紧张了。 「放松,」 那人开口,声音很平,很稳,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我没有恶意。」 黑袍大哥没动。 他的手已经摸到了怀里那柄短刺,二弟之前的本命法器。 那人看着他摸刺的动作,没有反应。 没有紧张,没有防备,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像看见一个孩子攥紧了玩具枪,笑了笑,没当回事。 「其实,」那人继续说, 「我是想跟你做笔交易。」 黑袍大哥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的手还握着刺,但没有拔出来。 「什么交易?我凭什么相信你」 他问,声音沙哑,带着警惕。 那人笑了笑。 笑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很淡,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里面,像是温和,又像是别的什么。 「就凭,」 他顿了顿,抬起手,手指朝黑袍大哥的方向点了点,动作很轻,像指着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我能让你提升到神境。」 黑袍大哥的瞳孔缩了一下。 神境。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他脑子里。 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多少年了? 从陆地神仙初期到巅峰,他走了三千年。 三千年里,他吃过的苦丶受过的伤丶流过的血,能写成一本书。 但神境那道门槛,他始终迈不过去。 不是天赋不够,不是资源不够,是那层窗户纸太厚了。 厚到他用尽全力去捅,都捅不破。 后来他知道了,不是他不行,是那个世界他来的那个世界天道有点说法。神境以上,在那个世界是被管控的。 他咽了口唾沫。 「真的?」 他问,声音有点抖。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很淡的丶很从容的自信。 不是那种「我很厉害你们都不行」的张扬,是那种「我说能做到就能做到」的平静。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慢慢变淡,不是化作光点,就是,没了。 像你眨了一下眼,眼前的人就不见了。 黑袍大哥的汗毛竖起来了。 他猛地转身, 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就站在他背后,一臂的距离。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过来的,完全不知道。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真力流转,什么都没有。 像他一直就站在那儿,站在他身后,站了很久很久。 黑袍大哥的呼吸停了。 他感觉到一股真力,不,不是真力,是某种更纯粹丶更高级的东西,从背后涌入他的身体。 那股力量很温和,像春天的风。 它从他后背钻进去,顺着经脉流淌,流过丹田,流过四肢百骸,流过每一条经络丶每一个穴位。 它流过的地方,那些暗伤在愈合,那些裂缝在弥合,那些堵塞的经脉在疏通。 像乾涸的河床迎来了春汛。 他的气息在涨。 不是那种燃烧精血换来的虚浮暴涨,是那种扎扎实实的丶根基深厚的丶水到渠成的涨。 他体内那层窗户纸,那层他捅了几千年都没捅破的窗户纸,开始松动。 不是他在捅。 是那股力量在帮他捅。 很温柔地,很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像母亲帮孩子穿针,像师傅帮徒弟磨刀。 「砰!」 一声轻响。 不是在外面响的,是在他体内响的。 像蚕蛹破茧,像种子破土。 他的丹田里,那团一直模模糊糊的丶像烟雾一样的东西,开始凝聚。 先是缩成一个点,很小,小得像针尖。然后那个点开始发光,开始成形,开始,长出四肢,长出五官,长出头发和衣裳。 一个缩小版的黑袍大哥,盘腿坐在他的丹田里。 那小人儿闭着眼,周身流转着淡淡的光。 它的面容清晰,眉眼的轮廓丶嘴角的弧度,都跟他一模一样。 它不是烟雾,不是虚影,是,实的。 有血有肉,有骨有髓,有呼吸有心跳。 元神。 实体的元神。 神境。 黑袍大哥站在虚空中,整个人愣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这双手现在握着的,不是真力,是神力。 真力是水,神力是冰。 同样的一拳,以前能打碎一座山,现在能打碎一颗小行星。 他握了握拳,指节咔咔响。 那股力量在掌心里涌动,像一头刚睡醒的猛兽,伸了个懒腰,等着被放出去。 他转过身。 那人还站在他身后,负着手,看着他。 那张刚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像看一件还不错的作品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 黑袍大哥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之前觉得,自己陆地神仙巅峰的修为,在这个贫瘠的世界里,就算不是顶尖,至少也是一流。 后来他遇见了苍玄,被按着打。 他安慰自己,那是这方世界最顶尖的存在,打不过正常。 但现在,他站在神境的门槛里头,回头看之前没进入神境的那三个人。 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不入神境,见我如井底之蛙,观天赏月。 你若入神境,见我如蚍蜉见青天。 他以前觉得这是夸张。 现在他知道,不是夸张,是陈述。 他单膝跪下。 在虚空中,他跪得很稳,膝盖磕在虚空里,居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跪在实地上。 他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上,十指张开,头低得很深,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大人,」 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恭敬, 「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他等着。等了很久。 没有声音。 他抬起头。 面前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那人不见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多了一块东西。 巴掌大小,入手微沉,冰凉冰凉的。 他翻过来看,是一块令牌。 玄铁打造的,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字, 「良!」。 字写得很规矩,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不像刻上去的,像长上去的,跟令牌本身是一体的。 他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只有几道细细的纹路,像是铸造时留下的痕迹。 他握着令牌,愣了几息。 然后他站起来。 膝盖有点酸,跪太久了。 空气中,有一句话在回荡。 很轻,很淡,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带着一点回音: 「做好你分内之事。有事,自会有人联系你。」 声音散了。 虚空恢复了安静。 只有那些星星,还在远远地亮着。 黑袍大哥把令牌收进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 令牌贴着皮肤,凉凉的。 他抬起头,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飞。 飞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来的那个世界,也叫天元大陆。 这名字是巧合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来的那个天元大陆,比这颗大得多,强得多。 那里的修行者,陆地神仙巅峰不过是中等水平。 那些真正站在顶端的,他们管自己叫「神」。 神族。 他想起出发前,神君说的话:「天元大陆,不过是一颗被遗弃的星球。那里的修行者,不过是些苟延残喘的蝼蚁。」 他当时信了。 现在他不信了。 那颗被遗弃的星球上,有苍玄,有张文衡,有达摩。 还有刚刚那个人,不过那个人应该,不属于那颗星球,也不属于他来的那个世界。 那个人属于,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应该属于更高的地方,毕竟贫瘠之地开不出娇艳之花! 他又想起那个令牌。 「良」。 这是什么意思? 是一个组织的标志? 是一个人的代号?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盘棋,比他想像的大得多。 他继续飞。 飞向那颗他来的星球,飞向那些自称为「神」的存在,飞向那个他以为很了解丶但其实一无所知的世界。 身后的天元大陆,已经看不见了。 前面的路,还很远。 很远。 第一百二十二章 登记 星澜州的地界跟别处不太一样。山没那么高,但多,密密麻麻的。 林峰他们今晚落脚的县叫青石县。 名字听着挺硬气,其实地方不大,城墙矮矮的,有些地方的砖都掉了,露出里头的土坯。 城门倒是开着,但守城的兵丁靠在门洞里头打瞌睡,盔歪了,枪靠在墙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影七走过去的时候咳嗽了一声,那兵丁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摸枪,看见是三个赶路的,又靠回去了,眼睛闭上,继续打呼噜。 县城里头倒还热闹。 林峰跟着影七影八在街上走,眼睛四处乱看。 他已经好些天没见到这么多人了,在野外待久了,看什么都新鲜。 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从身边经过,他多看了两眼,影七就停下来,买了一串塞给他。 「拿着,边走边吃。」 林峰愣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颗。 山楂的,酸酸甜甜的,糖衣在嘴里咯嘣脆。 他一边嚼一边走,腮帮子鼓鼓的。 他们找了家客栈。 不大,两层楼,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匾额上写着「悦来客栈」林峰看见这名字就觉得亲切,一路上遇见好几家叫这名字的了,跟约好了似的。 大堂里摆了七八张桌子,这会儿坐了大半。 多是赶路的商人,也有几个看着像江湖人的,带着兵器,坐在角落里喝酒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掌柜,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看见他们进来,笑眯眯地招呼。 「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都要。」影七说。 三间房,一桌饭菜。 掌柜的回头朝后厨喊了一嗓子,然后领着他们上了楼,开了三间挨着的房。 房间不大,但乾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林峰把包袱扔在床上,然后下楼吃饭。 饭菜已经摆上桌了。 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碟花生米,一大碗蛋花汤,还有三碗白米饭。 三人坐下,端起碗就吃。赶了一天路,都饿了。 林峰吃得最快,扒拉扒拉,一碗饭就下去大半。 影七吃得慢些,一口一口地嚼,像在数着吃。 影八最慢,而且不怎么夹菜,就着白饭吃了半碗,林峰看不下去了,给他夹了几块肉。 影八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把那几块肉吃了。 吃到差不多了,林峰放下筷子,抹了抹嘴,开口问:「影七大哥,咱们还没到总舵吗?」 影七正夹着一块红烧肉,筷子停在半空,愣了愣。 「总舵?」 他看着林峰,眨了眨眼,那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稀罕话。 林峰也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总舵在哪儿我都不知道。」 影七把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我们去的是分舵。」 林峰愣住了。 「分舵?」 「对,」 影七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不良人的分舵,在星澜州的州府星澜城。明天再赶一下路就到了。」 林峰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拿起筷子,在空碗里戳了戳,不知道该说什么。 分舵。 他以为影七带他去的是总舵登记去分舵干事呢。 哪怕不是总舵,好歹也是个像模像样的据点。 结果影七说「总舵在哪儿我都不知道」你一个当队长的,连总部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在脑子里喊了一声:「师父。」 玉元真人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嗯?」 「看来真如您说的一样,这个不知名组织应该是小小那种组织了。」 玉元真人沉默了一息,语气里带着点得意:「那当然。老夫走南闯北多少年,什么组织没见过?这种连队长都不知道总部在哪儿的,能是什么大组织?不过也好,小组织事少,适合你这种刚入行的。」 林峰在心里叹了口气。 事少?事少好啊。 事少就意味着不用打打杀杀,不用被人追杀,不用躺在地上等死。 他现在的愿望很简单,活着。 影七看他发呆,以为他担心,拍了拍他肩膀:「别多想。分舵就分舵,都一样。登记走个流程,完了你就是正式成员了,有任务就出任务,没任务就干自己的事。自由得很。」 林峰点点头,笑了笑。 笑得有点勉强,但影七没看出来。 吃完晚饭,三人各自回房。 林峰躺在客栈的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发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不一会。 他闭上眼睛。 明天,星澜城。 明天,登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峰就醒了。 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 街上已经有动静了,早起的小贩在摆摊,板车軲辘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响。 他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人也清醒了。 他对着铜盆里的倒影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肿,下巴上冒了几颗痘,倒像个没睡醒的学生。 他拿手捋了捋头发,没捋顺,放弃了。 下楼的时候,影七和影八已经在吃了。 影七面前摆了三笼包子,他一手一个,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影八还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小口小口地喝。 「早。」 影七含糊地招呼他,嘴里还含着包子。 林峰坐下来,也要了一笼包子。 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能溅出来。 他吃得很小心,但还是溅了一滴在衣服上,拿手指擦了擦,擦不掉,也就不管了。 吃完,结帐,走人。 三人在城门口站定,各自祭出飞剑。 影七影八的剑还是那两把,一黑一白,看着普通,但剑身上流转的光不普通。 林峰的勿念剑还是老样子,剑柄上那两个小字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走!」影七一马当先,踩着剑飞起来。 影八跟上。 林峰也跟上。 三柄剑排成一列,朝北边飞去。 晨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吹得衣裳猎猎作响。 太阳刚从东边山后探出头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前方的云层上,长长地拖着。 飞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林峰眯着眼往前看,远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大城。 城墙很高,灰扑扑的,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厚重的丶老旧的质感。 城里的楼阁层层叠叠,有高的有矮的,新的旧的,挤在一起。 有炊烟从城里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那就是星澜城?」林峰问。 「对。」影七放慢了速度, 「星澜州州府,这一片最大的城。」 他们在离城门三里地的地方落下来。 城门口人很多。 进城的出城的,挑担的牵驴的,骑马的坐轿的,挤成一片,吵吵嚷嚷。 守城的兵丁比青石县那儿的认真多了,盔甲鋥亮,枪尖雪亮,一个一个地检查。 但看见林峰三人,主要是看见他们腰间别着的兵器,还有那一身风尘仆仆的赶路模样,也没多问,挥挥手就放进去了。 进城了。 街道很宽,能并排跑好几辆马车。 林峰跟在影七身后,一边走一边看,脖子转得像只被人拎着晃的鸭子。 「影七大哥,」他边走边问, 「咱们是先去登记的吧?」 「嗯,」影七头也没回, 「先去登记,然后再办别的事。平常组织也没什么事,登记完了你爱干嘛干嘛。」 林峰点点头。 他在脑子里跟师父说:「师父,听见没,登记完了就没事了。」 玉元真人嗯了一声:「那挺好。你正好歇歇,把《焚天诀》好好练练。这些天光赶路了,功课都落下了。」 林峰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没接话。 影七在前面带路,拐了几条街,又拐了几条巷,越走越深,越走越偏。 林峰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迷路了,但看他走得挺笃定的,也就没问。 终于,影七在一栋楼前停下了。 林峰抬头。 然后他愣住了。 这楼,怎么说呢,大,很大,真的大。大到什么程度? 高得有十丈,六层,占地少说得有十亩。 墙面用的是上好的青石,打磨得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屋檐翘得高高的,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两个字,有钱。 门口立着两根大柱子,柱子上盘着两条石龙,龙鳞片片分明,龙眼是用黑曜石镶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天易阁。 林峰仰着头,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看看匾额,又看看影七,再看看匾额,又看看影七。 「影七大哥,」他开口,声音有点飘, 「你确定是这儿?没走错?」 影七没回答。 他径直朝门口走去,步伐稳得很,像来过一百遍了。 影八跟上去。 林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息,也跟上去。 天易阁的大厅比他想像的还要大。穹顶很高。 地上铺的是大理石,黑白相间的格子,擦得能照见人影。 墙上挂着字画,看着就不便宜。 大厅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的在看东西,有的在低声交谈。 大厅站着几个女接待员,穿着统一的淡青色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恰到好处,不热情也不冷淡,刚刚好。 影七走一名女子前,对着最近的一个女接待员微微欠了欠身。 「姑娘,」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客气, 「我们找毒蝎大人有点事。麻烦你跟毒蝎大人说一下,我们来登记一个队员的信息。」 那女接待员抬起头,看了影七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影八和林峰。 「好。你们随我来。」 她领着三人往楼上走。 楼梯是木制的,铺着红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二楼跟一楼不一样。 一楼是空旷的大厅,二楼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摆满了各种物件。 有瓷器,有玉器,有铜器,有木雕,有大有小,有旧有新。 林峰看不懂这些,但他觉得,应该都挺贵的。 走廊两侧有很多房间,门都关着,不知道里头是做什么的。 女接待员带着他们走到走廊最深处,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那扇门跟别的门没什么不同,深褐色的木门,铜制的门环,门框上刻着几道简单的纹路。 但林峰注意到,门缝里透出一丝光,里头有人。 「毒蝎大人就在里面。」 女接待员说完,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影七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他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没回应。 等了一息,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回应。 他往前凑了半步,耳朵贴近门板,听了一下。 里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翻什么东西,又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缩回头,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快速敲了两下。 「毒蝎大人?」 他压低声音喊,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语气很恭敬。 没回应。 他又快速敲了两下,这回稍微用力了一点,声音也提高了一丝丝,但还是压着的,像怕惊着谁。 「毒蝎大人?」 还是没回应。 影七皱了皱眉,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没关实,轻轻一推就开了一道缝。 他伸头透过门缝往里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他愣在那儿,像被人点了穴。 林峰站在他身后,看不见里头,只看见影七的肩膀绷得紧紧的,耳朵尖泛红了。 然后影七猛地缩回来,把门合上。 「大人,」他的声音有点变调,像是硬憋着什么, 「您先忙!」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走廊对面的墙根下,站定,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林峰看看他,又看看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嗡嗡的。 里头到底有什么?毒蝎大人?在忙?忙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门开了。 一个女人从里面跑出来。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有点散,几缕发丝垂在耳边。 她的脸很红,红到耳根,红到脖子,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虾。 她低着头,脚步慌乱,差点在走廊里绊了一跤,踉跄了一下,然后加快脚步,匆匆忙忙地跑了。 跑过林峰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香香的,有点像桂花。 林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脑子里那个问号更大了。 「进来!」 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威严,铿锵有力,像将军在点兵。 跟刚才那个从房间里跑出来的女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影七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迈步走过去。 影八跟在他后面,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林峰最后,心里七上八下的。 三人走进房间。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 靠窗是一张桌子,红木的,桌面光可鉴人。 桌上摊着几本帐册,还有一支毛笔搁在砚台上,墨还没干。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林峰看了一眼,然后他明白刚才影七为什么愣在那儿了。 那是一个将近五十岁的老大叔。 脸型瘦长,皮肤有点黑,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刚剥了壳的龙眼。 鼻子下面留着一撮山羊胡,胡子修得很整齐,尖尖的,像毛笔头。 他的右脸颊靠下巴的位置,有一颗痣。不大,小拇指指甲盖大小,但位置很显眼,一眼就看见了。 他穿着一身深褐色的长袍。 他的领口有点歪,左边的衣领往外翻着,右边的往里卷着,一看就是刚才匆忙整理过的。 最要命的是,他的左脸颊上,有一块粉红色的印子。 不是伤疤,不是胎记,是,口脂。 姑娘用的那种,粉粉的,亮亮的,在灯下反着光。 那块印子从他的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像谁在他脸上盖了个戳。 林峰看着那块粉红色,又想起刚才那个捂着脸跑出去的女人,脑子里那根断了很久的线突然接上了。 哦。 他在心里说了一声「哦」,然后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盯着墙角的一个花瓶看。 那个花瓶是青花的,花纹很漂亮,他决定接下来一段时间都盯着它看。 影七显然也看见了那块粉红色。 但他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好到林峰怀疑他是不是练过。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毒蝎面前的桌面上,不看他的脸,不看他的领口,不看任何不该看的地方。 「大人,」影七抱拳,声音平稳, 「是这样的,我刚收了一个队员,需要登记一下。」 毒蝎坐在桌子后面,身子往后一靠,椅子吱呀一声。 他捋了捋那撮山羊胡,手指从胡尖捋到胡根,又从胡根捋到胡尖,动作很慢,很有节奏。 他看了影七一眼,又看了看影八,最后目光落在林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嗯?」他拖了个长音, 「这事儿恐怕有点不好办啊。」 影七的头微微抬了一下,又低下去。 「最近上头查得严,」 毒蝎说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每次都强调,要严格把控人员的加入。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资质丶背景丶修为丶人品,都得考察。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两三个月吧。」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影七,看的是桌上的帐册。 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像在找什么东西。 影七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布袋不大,拳头大小,鼓鼓囊囊的,口扎得紧紧的。 他把布袋放在桌上,轻轻推过去,推到毒蝎的右手边。 毒蝎的目光从帐册上移开,落在那布袋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看帐册。 「这不是钱的问题,」 他开口,语气义正言辞, 「我们不良人做事,有规矩,有原则」 影七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从怀里掏出第二袋,比第一袋还鼓,放在桌上,挨着第一袋。 毒蝎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看了那两袋银子一眼,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像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 「我跟你讲……」 影七又掏出一袋。 第三袋。 比前两袋加起来都大。 他把三袋银子并排摆在毒蝎面前,整整齐齐的,像三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然后他退后一步,垂手站着,等。 房间里安静了三息。 毒蝎看着那三袋银子,看了很久。 他的手还搭在帐册上,手指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怎么说呢,林峰觉得他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动了。 他伸手,把三袋银子揽到自己面前,动作很自然。 然后他拉开抽屉,把银子放进去,关上抽屉,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抽屉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变了。 从严肃变成和蔼,从和蔼变成亲切。 「登记。」 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威严,但多了几分热乎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厚厚的,封皮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他把本子翻开,拿起毛笔,蘸了蘸墨。 「姓名?」 「林峰。」影七替他答了。 「来自哪里?」 「南边。」影七又说。 毒蝎看了影七一眼,没追问,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修为?」 「先天六重。」 毒蝎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又看了林峰一眼,这回看得比刚才久。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先天六重,好苗子。 他低下头,写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好了。」他说。 林峰愣在原地。 好了?就这么简单? 三袋银子,几句话,就好了? 不是说要考察资质丶背景丶修为丶人品吗? 不是说流程要走两三个月吗? 他看着毒蝎那张脸,那颗痣,那撮胡子,那块还没擦乾净的粉红色口脂,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些事情,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毒蝎把毛笔搁回砚台上,抬起头,看着影七。 「下次来的时候,」 他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威严的调子, 「敲门声音大一点。」 他顿了顿。 「不然,开会都会被你打断。」 影七连连点头:「好的好的,大人,下次我们注意。」 毒蝎挥了挥手。 影七会意,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门口。 退的时候始终保持面向毒蝎,姿态恭敬得像在退朝。 然后他转身,轻轻拉开门,走出去。 影八跟出去。 林峰最后,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毒蝎已经低下头,继续翻他的帐册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影七把门轻轻合上。 走廊里很安静。 影七站在门口,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往前走。 林峰跟在他后面。 「师父,」他在脑子里喊。 「嗯。」玉元真人的声音有点怪,像是也在憋着什么。 「这个不良人,」 「别问我,」玉元真人打断他, 「老夫也看不懂了。」 三人走出天易阁的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街上的喧闹声扑面而来,卖糖葫芦的吆喝丶马车軲辘的声音丶孩子的笑声,一切都很正常。 林峰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天易阁」 三个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转回头,跟上影七和影八。 走了几步,影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三袋银子啊……回去得吃好几个月咸菜了。」 林峰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影八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第一百零三章 开会 天易阁的六楼,不是谁都能上去的。 一楼是给外人看的,敞亮丶气派丶灯火辉煌,谁来了都挑不出毛病。 二楼是办事的,登记丶交接丶领任务,规规矩矩,按部就班。 三楼往上就不一样了,三楼是库房,四楼是贵宾室,五楼是高层议事的地方。 至于六楼,天易阁的人私底下管它叫「天外天」。 不是因为它有多高,是因为能上去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今天,六楼那个房间开了。 房间很大,大得有点过分。 南北朝向,东西宽约,从这头走到那头得走上好多步。 地上铺着整块的羊毛地毯,深灰色的,踩上去脚底板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不是那种招摇的丶恨不得把「我很贵」三个字写在脑门上的东西,是那种,你一看就知道值钱,但说不出值多少钱的东西。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黑漆漆的,看不出是什么木头。 桌子两头是圆的,没有棱角,打磨得细腻圆润。 主座在桌子最北边,椅子比其他的都大一圈,靠背高出一截,雕着云纹,看着就气派。 主座往下,左右各一排椅子,一排十五把,整整齐齐,间距分毫不差。 椅子的扶手磨得发亮,那是坐过的人多了,手搭在上面,年深日久磨出来的。 此刻,这三十把椅子上都坐了人。 从门口往里看,左边一排,右边一排,坐得满满当当。 有的歪着靠着,有的端端正正,有的闭着眼像在打瞌睡,有的低着头翻手里的册子。 但不管什么姿势,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安静!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刻意压低声音的安静。 翻册子的声音压到最低,咳嗽的声音压到最低,连呼吸都压得轻轻的。 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绷的东西,像一根看不见的弦,绷得很紧,谁碰一下就会断。 毒蝎坐在最末尾。 右手边最后一个位置,编号三十。 他坐得很直,腰板挺得笔直,肩膀端得平平的,下巴微微收起,目视前方。 这个姿势他从坐下就没变过,已经保持了快半个时辰了,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浸湿了一小块,但他不敢动。 能坐进这个房间,已经是天大的荣幸了。 星澜州不良人多少号人?编内编外加起来,少说也有上几千号。 能进这间会议室的,就这三十个。 他排第三十,是最后一个,但最后一个也是第三十。 前面那二十九个,哪一个不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哪一个不是修为深不可测的狠角色? 他一个管登记丶管任务派发的小头目,能坐在这儿,靠的不是修为,是资历,他在这位子上坐了五年了,五年没出过大错,才混到这把椅子。 他往前面瞄了一眼。 前排那些人的背影,一个比一个沉。 不是胖,是气息。 那种修炼到一定境界之后,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压迫感,你看不见它,但你能感觉到它压在你身上。 靠近主座的那几个,气息更是深得吓人。 毒蝎坐在最后面,隔着十几步远,都觉得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儿,喘气都费劲。 他又偷偷看了一眼主座。 主座上坐着一个人。 男的。 但第一眼看过去,容易看错。 这人穿着一身粉色的袍子,不是那种浅浅的丶淡淡的粉,是那种,桃花粉。 粉得鲜亮,粉得扎眼。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子别着,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皮肤很白,应该是涂粉了,白得不像个修行之人,倒像个养在深闺里的读书人。 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很长,骨节不突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似乎还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 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在数着什么。 毒蝎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了。 这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只知道是昨天晚上深夜收到的通知,说总部要来一位大人物视察工作,让分舵做好准备。 通知来得急,措辞也严厉,舵主看完之后脸色都变了,连夜让人收拾六楼的会议室,打扫了三遍,桌椅擦了四遍,地毯换了新的,连墙上那几幅字画都重新挂了一遍。 他当时还纳闷,什么大人物值得舵主这么紧张? 现在他不纳闷了。 这人往那儿一坐,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整个房间的空气就变了。 变得沉了,变得闷了,变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那些平时在外面呼风唤雨的大佬们,一个个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比学堂里的小学生还规矩。 毒蝎觉得自己后背又湿了一片。 他不敢再看了,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面前的桌面。 桌面黑漆漆的,能照见他的脸。 他看见自己的表情,严肃,非常严肃,眉头微皱,嘴唇紧抿,下巴微收。 这表情他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就是为了在这种场合用。 他很庆幸能加入这个组织。 说起来,当年他加入不良人的时候,纯粹是误打误撞。 他在街头混饭吃,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什么都干过,什么都干不长。 后来阴差阳错的他进不良人,他以为是那种跑腿打杂的小组织,想着混口饭吃也行,就来了。 来了之后他才发现,这潭水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越了解,越觉得恐怖。 那些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人,关键时刻能调动你想像不到的资源。 那些你以为只是普通商户的铺子,背后可能就是一个情报据点。 那些你以为只是偶然遇见的赶路人,可能就是在执行任务的编内成员。 这个组织像一棵大树,你看见的只是露出地面的树干,底下的根须有多深丶有多广,你根本不知道。 他对别的事情可以马虎,可以对任务敷衍,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点好处,但对组织的事,他必须格外认真。 这是他的饭碗,也是他的护身符。 他正神游天外,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毒蝎!」 声音不大,但从前面传过来,清清楚楚的,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他一激灵,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一下,差点站起来。 他抬起头,看见分舵舵主正看着他。 分舵舵主坐在主座下方右手边第一个位置。 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宽鼻梁,嘴唇厚实,下巴上留着一小撮短须。 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腰杆挺得笔直,坐在那儿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 他叫风行鹤。 据毒蝎知道的小道消息,这位分舵舵主,修为是天人五重。 天人五重是什么概念?搁在外面,那是能开宗立派的人物,是一方霸主,是无数修士仰望的存在。 但他就在这儿坐着,坐在一个分舵舵主的位置上,安安稳稳的,一坐就是好多年。 有人说他出身一个大势力,至于是哪个势力,没人说得清。 有人说他是犯了事被赶出来的,有人说他是自己出来的,有人说他是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众说纷纭,没一个准的。 但有一点大家都知道,这人,不简单。 此刻,风行鹤正看着毒蝎,眼神平静,像在看一个普通的下属。 「跟大人汇报一下,」他说, 「这个季度新加入成员的情况。」 毒蝎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是!」 声音又响又脆,跟踩了电门似的。 站起来之后他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了。 前面那二十九个大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着他。 连主座上那位敲着扶手的手指都停了。 毒蝎的腿软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 册子不大,巴掌长短,封面是蓝色的,边角磨得有点毛了。 这是他平时用来记录新成员信息的本子,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从不离身。 他翻开册子,手指按在第一页上,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这个季度,我们一共收纳了编外人员一百二十八位。」 他的声音一开始有点抖,念完第一句之后稳了一些。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洪亮丶清晰丶有底气,但心里头虚得很。 一百二十八这个数字他核对过三遍,应该没错。 「编内人员一共收纳了十二位。其中包括,」 他翻了一页,继续念。 「王二,先天九重,由第七小队队长赵铁山推荐。张三,宗师一重,由第三小队队长孙不平推荐。李四,先天七重,由第十二小队队长钱有余推荐。城主府的四公子,陆岩,先天八重,由……」 他一个一个地念,每念一个名字就停顿一下,抬头看一眼,然后再念下一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顺,像一条终于找到了河道的溪水,流得顺畅起来了。 那些大佬们听着,有的点头,有的皱眉,有的面无表情。 念到城主府四公子的时候,有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但谁都没说话。 毒蝎继续念。 「昨天刚登记的一个,」 他看了一眼册子上的名字。 「林峰。先天境六重。由第一百零一小队队长影七推荐。来自……」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册子上写的「南边」两个字,正要说出来, 「停。」 声音从主座上传来。 不大,很轻,像有人说了句「等一下」。 但这两个字落在房间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池里,所有声音都没了。 翻册子的声音停了,椅子吱呀的声音停了,连呼吸声都停了。 毒蝎的嘴还张着,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他僵在那儿,像被人点了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他。 不,不对,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主座上那个人。 那个人,那个穿着粉色袍子丶看起来有点娘娘腔的大人物,此刻不敲扶手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着,像敲到一半被人叫停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毒蝎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是不是念错了什么?是不是哪个数字不对? 是不是登记的那个谁有问题?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刚才念的那些名字,王二,张三,李四,陆岩?城主府的四公子有问题? 还是, 「他有说来自哪里吗?」 主座上的声音又响了。 这回比刚才多一点内容,但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丶轻轻的调子,像在问今天早饭吃了什么。 毒蝎愣了一息。 他低头看册子。 册子上写着「南边」两个字,是他自己写的,字迹还有点潦草,昨天登记完顺手写的,没多想。 「来自,」他的声音有点哆嗦,「来自南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跟着影七影八来的。」 他说完这句话,感觉房间里更安静了。 安静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能被人听见。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册子,指节都发白了。 主座上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几息。 那几息对毒蝎来说,像过了好几年。 他站在那儿,腿肚子打颤,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生怕露出一点不该有的表情。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林峰?林峰是谁?昨天登记的那个少年?先天六重,看着普普通通,穿着也不起眼,说话还有点腼腆。 他怎么了?他有什么问题? 他偷偷抬眼,往主座上瞄了一下。 那个人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了。 一下,一下,一下。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丶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样子。 但毒蝎总觉得,那双眼睛,那双修过眉毛的丶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一点。 像猫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好。」 那个人终于开口了。 一个字,很轻,但落地有声。 他坐直了身子,粉色的袍子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花。他看着毒蝎,不是看,是盯着。 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毒蝎觉得自己像被两盏灯照着,从头到脚,里里外外,什么都藏不住。 「你们把他看好了。」 那个人说。 声音还是轻轻的,淡淡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他要是掉一根毫毛,」 他停顿了一下。 「你们全部都要遭殃。」 最后四个字,语气没变,还是那种轻飘飘的调子。 但听在耳朵里,像四根针扎进来,又细又深,扎得人浑身发冷。 毒蝎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地上。 他死死攥住,指节发白,指甲都快掐进封皮里了。 他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掉一根毫毛,全部遭殃,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晕。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主座上那个人已经不看毒蝎了。 他转过头,看向右下方的风行鹤。 风行鹤坐在那儿,身子微微前倾,姿态恭敬。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毒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捏了一下。 「是,大人。」风行鹤说,声音沉稳,「保证看好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定,」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是满意了。 「不过呢,」他又开口了,这回语气更轻了,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也不要太过刻意。正常的日常就行。」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了。 「不要让他觉得,我们太刻意。」 风行鹤连连点头:「是是是,大人明白,好的好的。」 他的声音很稳,但毒蝎注意到,他点头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 那个人不再说话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窗子关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就那么看着,像能看穿那层厚厚的布帘,看见外面的天,看见天上的云,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 毒蝎还站着。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还站着。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又抬头看了看主座上那个人,又看了看风行鹤。 风行鹤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下巴往椅子的方向点了点。 坐。 毒蝎明白了。 他慢慢坐下来,动作很轻,像怕椅子发出声音。 坐下来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的腿在抖,抖得厉害。 他把手按在膝盖上,用力按着,不让它抖。 然后他低头看册子,继续念。 「接丶接下来,」他的声音还有点抖,他清了清嗓子,又念了一遍, 「接下来,编内成员还有……」 他继续念。 念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来自哪里丶修为几何丶谁推荐的。 他的声音慢慢稳下来了,但手心全是汗,册子的边角都被汗浸湿了,软塌塌的。 他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册子,坐下来。 第一百二十三章 续集 他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册子,坐下来。 坐下来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后面的事情,他记得不太清了。 好像有人汇报了分舵的建设情况,说了什么新的据点,什么人员扩充,什么资源调配。 又有人汇报了经营方面的事,说了什么商路丶什么产业丶什么收支平衡。 还有人说了发展策略,什么「稳扎稳打」,什么「以点带面」,什么「内外兼修」。 那些词他都听过,但连在一起他就不太懂了。 他坐在最末尾,低着头,假装在看册子,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句话,「他要是掉一根毫毛,你们全部都要遭殃。」 林峰。 那个少年。 那个昨天站在他面前丶被他收了三大袋银子丶登记完之后还冲他笑了笑的少年。 他到底是什么人? 毒蝎想不明白。 那个昨天站在他面前丶被他收了三大袋银子丶登记完之后还冲他笑了笑的少年。 他到底是什么人? 毒蝎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那个叫林峰的少年,是他祖宗。 会议是什么时候结束的,毒蝎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主座上那个人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跟着站起来了。 那个人走了出去,步伐很轻,粉色的袍角在门口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房间里的人陆续散去。 前面那些大佬们走得快,三三两两的,低声说着什么,脚步匆匆,像都有急事。 风行鹤也跟着出去了,走在最前面那几个人中间,腰杆挺得笔直。 毒蝎没走。 他坐在椅子上,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站起来。 腿还是有点软,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缓了缓,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办公室在二楼。 桌上一摞册子,几支笔,一个砚台,一盏灯。 他把那些册子摞整齐,把笔搁在笔架上,把砚台盖好。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 嗒。嗒。嗒。 有人敲门。 毒蝎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喊了一声:「谁呀?」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中气十足,稳稳当当的:「是我。」 毒蝎一愣。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虽然平时没什么机会跟这人说话,但这声音刚刚还听呢,以前在会议上,在走廊里,在那些他只配远远看着的场合。 分舵舵主。风行鹤。 他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风行鹤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裳,不是开会时那件深蓝色的长袍,是一件灰褐色的便服,看着随意了些,但那股气势没变。 他背着双手,站在走廊里,姿态很放松,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但他的眼神不放松,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看着毒蝎的时候,像能看穿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舵丶舵主。」 毒蝎的声音有点紧,他往旁边让了让, 「您请进。」 风行鹤没客气,迈步走了进去。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在地上盖章。 他走过毒蝎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风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不浓,但闻着很舒服。 他走到毒蝎的位置上,坐下来。 椅子吱呀一声,不大不小,正好。 他坐下之后,没有急着说话。 他伸出手,手指搭在桌面上,开始敲。 一下,一下,一下。 节奏很稳,力度很匀,像在打一种很慢很慢的拍子。 毒蝎站在旁边,直直地站着,像根柱子。 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不知道该放在哪儿。 他盯着风行鹤敲桌子的手指,跟着那节奏一下一下地数。 一下,两下,三下,他数到第八下的时候,风行鹤停了。 「你知道林峰是谁吗?」 风行鹤抬起头,看着毒蝎。 毒蝎摇摇头。 「我,」他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 风行鹤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他说,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毒蝎的心揪了一下。 他飞快地想了想,把昨天登记时所有的细节都翻了一遍。 那个少年的样子,但什么都想不出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看着顺眼,修为不错,仅此而已。 「大人,」他开口,声音有点急, 「小的只知道他是跟着影七影八来的。影七是我们分舵第一百零一小队的队长,他弟弟影八也是队里的。昨天下午他们三个人来的,说登记一个新队员。那个林峰,」 他顿了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看着挺老实的。」 风行鹤听着,手指又开始敲桌子了。 一下,一下,一下。 他敲得很慢,每一下之间隔好几息,像是在想什么。 毒蝎站在那儿,把自己的嘴闭得严严实实的,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敲了大概有二十来下,风行鹤停了。 「今天那位大人说的话,」 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都听到了吧?」 毒蝎点头:「听到了。」 「多照看一下。」 风行鹤站起来,椅子又吱呀了一声。他走到门口,背对着毒蝎,站了一息。 「你不是还负责了个任务派发吗?」 毒蝎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是的。」 「把那种很简单的任务,」 风行鹤说, 「可以派给他们练练手。」 他顿了顿。 「难点的,就不要派了。」 毒蝎连连点头:「好的,大人。我明白。」 风行鹤站在门口,没回头。 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灰褐色的便服看着普通,但肩背的线条很直,很硬,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我这也没什么事了。」 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中气十足的调子,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好好干。」 他迈步走出去。 「多照看一下。他出事了,我们都要出事。」 最后这句话,是从走廊里传回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毒蝎站在办公室里,看着门口。 门口空荡荡的,走廊里的灯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风行鹤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椅子又吱呀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些,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下,又没了。 他低头看桌面。 桌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印子,是风行鹤刚才敲手指留下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指放在那个印子上,比了比。 他的手指比风行鹤的粗,也短。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几道细细的裂纹,他看着那些裂纹,看了很久。 林峰。 他想起昨天那个少年。 站在门口,一脸懵圈地看着他收银子,看着影七塞了一袋又一袋,看着他把银子放进抽屉里。 那表情,怎么说呢,像在看一出他看不懂的戏。 他当时觉得这孩子挺愣的,现在想想, 愣的是他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拿起桌上的册子,翻到昨天登记的那一页。 「林峰」两个字写在那里,墨迹干了,边角有点翘。 他看了那两个字一会儿,然后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他伸手,把桌上那摞册子最上面那一本拿过来,翻开。 那是任务派发的记录本,密密麻麻地记着近期的任务,难度等级丶执行小队丶完成情况,一清二楚。 他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蘸了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他落笔,在「难度等级」那一栏写了一个字。 「低」。 他放下笔,把册子合上,推到一边。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毒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风行鹤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出事了,我们都要出事。」 他睁开眼,看着那条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金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桌上的灯拨亮了一些。 第一百二十四章 第一个任务 林峰的钱袋子快见底了。 这两天来他都是一直住客栈里。 客栈的房钱一天八十文,早饭十五文,晚饭二十五文。 他在心里把这笔帐翻来覆去算了不知道多少遍,算到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大概还能撑个七八天。 七八天之后怎么办? 他没想好。 所以当影七一大早来敲他门的时候,他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好几倍。 「林峰!起来没!」 影七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中气十足,跟敲锣似的。 「来了来了!」 林峰光着脚跳下床,踩着冰凉的地板跑到门口,拉开门闩。 影七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劲装,头发扎得紧紧的,腰里别着那把短刀。 他的精神头很好。 影八站在他身后半步,也热情的跟他打了招呼。 「有任务了。」 影七说,嘴角咧开,露出半口白牙, 「咱们仨的。」 林峰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就是觉得,有事干就好。 有事干就意味着有银子,有银子就不用天天算着还剩几顿饭钱了。 他转身回去穿鞋,把被褥胡乱叠了一下,拿起勿念剑别在腰间,又顺手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 他检查了一遍储物戒里的东西,乾粮还有几块,水囊是满的,银子,他没看,看了糟心。 「走吧。」他说。 三人下楼,在客栈大堂里吃了早饭。 林峰要了一碗面,吃得很快,连汤都喝了。 影七吃了两笼包子,影八还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出了城门,影七才开始说任务的细节。 「安和镇,」 他一边走一边说, 「往北五十里。委托人说他们镇上最近老丢小孩,半年丢了四个,找不着原因,怀疑是什么山精野怪作祟。」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看了看。 那纸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上头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大概是委托人写的情况说明。 「第一个是半年前,八岁男孩。第二个是四个月前,六岁女孩。第三个是两个月前,七岁男孩。第四个是前几天,」 他低头看了一眼, 「凭空没了?」他问。 「没了。」影七把纸折好塞回怀里, 「找遍了,全镇翻了个底朝天,周边也找了,影子都没有。」 三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官道两边的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响,偶尔飘下几片,落在路上,被脚步踩碎了。 过了好一会,影七开口。 「任务难度丁级,」影七又说, 「后天境到先天境的层次。按理说,」 他挠了挠头,没往下说。 但林峰懂他的意思。 影七宗师八重,影八宗师九重,他一个先天六重在中间反倒是最弱的。 这种级别的任务,随便派个先天境的小队就够了,用得着两个宗师带队? 「我也纳闷,」 影七说,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不过管他呢,有任务就做。报酬一万两,不少了。」 一万两。 林峰心里算了一下,够他住客栈住,他算了半天没算出来,反正很多很多天。 「而且,」 影七又说,语气认真了些, 「毕竟是丢孩子的事儿,不能马虎。不管难度高低,该查清楚就得查清楚。」 林峰点点头。 影七这人平时大大咧咧的,说话嗓门大,吃饭吃得快,走路走得急,看着像个没心没肺的粗人。 但这种事上,他拎得清。 三人不再说话,祭出飞剑,往北飞去。 五十里地,对御剑飞行来说不算远。 林峰踩着勿念剑,跟在影七后面,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 下面的山川田野往后退,一块一块的,像谁在地上铺了条黄绿相间的被子。 飞了约莫一个时辰,远远看见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建在两条河的交汇处,远远看去像一只趴在水边的乌龟。 房屋密密麻麻的,青瓦白墙,错落有致,看着比林峰之前见过的那些村子整齐得多。 镇子中间有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街上能看见人来人往,但隔着远,看不清人脸。 主街两边岔出许多小巷,像鱼骨头似的,一根一根的。 镇子北边有一片很大的宅子,青砖高墙,飞檐翘角,比周围的房子高出老大一截,看着就气派。 「那就是李府,」 影七指了指那片大宅子, 「委托人姓李,叫李东,镇上最大的富商。」 三人在镇子外头落了地。 影七收了剑,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大步往镇子里走。 影八跟在后头,林峰走在最后。 镇子不大,但挺热闹。 主街两旁的铺子都开着,卖布的丶卖杂货的丶卖吃食的,旗幡在风里呼啦啦响。 有几个小孩在街边踢毽子,嘻嘻哈哈的,看见他们仨路过,停下来盯着看,等走过去了又接着踢。 但林峰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大人看他们的眼神不对。 不是那种「来了陌生人多看一眼」的好奇,是那种,警惕。 像看见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街边卖菜的老汉本来在吆喝,看见他们,声音小了下去,眼睛盯着他们看,一直看到他们走过去了,还在看。 布庄的老板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块布,本来在跟人说话,看见他们,话停了,嘴闭上了,目光跟着他们走。 林峰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还算乾净,剑别在腰里,走路也没东张西望的,没什么出格的。 他又看了看影七和影八,两人走得很正常,目不斜视,步伐稳稳当当的,像没注意到那些目光。 他们继续往里走。越往里走,那种被盯着看的感觉越明显。 有个女人本来在井边打水,看见他们,水桶扔在井沿上,转身进了屋,门关得紧紧的。 还有个人蹲在门口吃饭,看见他们,端着碗就进去了,筷子都掉了一根在地上,没捡。 林峰的眉头皱起来。 「影七大哥,」他压低声音, 「这镇上的人,」 「嗯,」影七说, 「看见了。」 他没多说,脚步也没停。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在一座大宅子前停下了。 宅子很大,门脸就比旁边的屋子宽出三四倍。 朱红色的大门,门上钉着两排铜钉,擦得鋥亮,在阳光下晃眼睛。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李府」。 字写得好,一笔一划都带着劲儿,像是请了名家题的。 门口的台阶是青石的,擦得乾乾净净,一级一级往上,到门口一共3级。 两边各蹲着一只石狮子,雕工精细,嘴里的石球能转,看着就气派。 影八上前,在门上叩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着格外清楚。 等了几息,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老头探出头来,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灰布短褂,腰里系着根布带子。 他眯着眼打量了三人一眼,目光在他们腰间的兵器上停了一瞬。 「有什么事?」 老头问,声音不大,语气挺客气,但那股子警惕劲儿藏不住。 影八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到老头面前。 令牌巴掌大小,黑漆漆的,正面刻着一个「良」字,边上有一圈细细的花纹。 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凑近了看,又退后一步看了看影八的脸,然后连忙把门推开,侧身让到一边。 「哎呀,几位大人,快请进快请进!老爷等了好几天了!」 他的态度一下子变了,变得热络起来,脸上堆着笑,腰也弯了,手往里头指着,嘴里不住地说「请」。 三人迈过门槛,进了院子。 里头比外头看着还大,前院铺着青石板,打扫得乾乾净净,一棵老槐树种在院子中间。 绕过老槐树是一条长廊。 老头在前面带路,走得很快,步子碎碎的,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话。 「老爷这几天愁得不行,吃不下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昨晚又没睡,在书房坐到天亮。我跟了他几十年,没见过他这样,」 他絮絮叨叨的,像是在跟熟人拉家常。林峰跟在后头,眼睛四处看。 这宅子是真大,一进又一进的,穿过一个院子又是一个院子,每个院子都有不同的景致。 有的种着竹子,有的摆着假山,有的挖了个小水池,里头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在水里慢慢游。 走了好一会儿,老头把他们领到一间客堂前。 客堂的门开着,里头摆着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摆着茶具,收拾得很齐整。 「几位大人稍坐,我这就去请老爷。」老头说完,转身快步走了。 影七没坐。 他站在门口,负着手,看着院子里的景致。 影八站在他身后,靠着门框。 林峰也不好意思坐,站在影七旁边,等着。 没等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几位大人!可算来了!」 一个男人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 五十来岁,不到六十的样子,身材不高,微微发福,穿着一身深褐色的锦缎长袍,料子很好,但穿在身上皱巴巴的,像是胡乱套上去的。 他的头发花白了,梳得还算整齐,用一根银簪别着,但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耳边,没顾上拢。 他的脸圆圆的,本来看面相应该是个和气的人,但此刻满脸愁容,眉头拧在一起,眉心挤出一个「川」字。 眼窝深陷,眼眶发青,一看就是好多天没睡好觉了。 嘴唇乾裂,下巴上的胡子也没刮,乱糟糟的。 他走得急,快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稳住,几步跨进来,双手抱拳,朝影七深深鞠了一躬。 「几位大人,在下李东,可把你们盼来了!」 影七连忙伸手扶住他:「李先生不必多礼。」 李东直起身,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影七身上,大概看出来他是领头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眼眶先红了。 「大人,」 他的声音有点哑,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 「我这几天,天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我那小儿子……」 他没说下去,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影七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软了些:「李先生,先进去坐,慢慢说。」 李东点点头,把三人领进客堂。 他让下人上了茶,自己坐在主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袍子的布料,攥得紧紧的。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绷了很久丶快要绷不住了的抖。 林峰坐在下首。 李东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情绪,开始说。 「半年前,镇上丢了一个孩子。」 他的声音低沉,语速不快,像是在讲一件他不想讲但又不得不讲的事。 「是个男孩,八岁,姓刘,家里开豆腐坊的。那天下午他在门口玩,天黑了一直没回来。他爹找了一夜,没找到。第二天报了衙门,衙役在镇子周边搜了两天,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刚泡的,烫,他抿了一下就放下了。 「当时大家都以为是孩子贪玩,跑远了,出了什么意外。伤心是伤心,但没往别处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过了两个月,又丢了一个。」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 「这次是个女孩,六岁,姓孙,她爹是个木匠。晚上在自己屋里睡的,第二天早上她娘去叫她起床,被子掀开,没人了。窗户关着,门闩还在的,什么都没动过,人没了。」 客堂里安静了一瞬。 林峰觉得后背有一阵凉意,从尾椎骨一直爬到后脑勺。 「这回镇上开始慌了。」 李东继续说, 「家家户户都把孩子看紧了,不让出院子,不让串门,天黑之前必须进屋,大人守着睡。衙门也加派了人手,晚上有人巡逻,每条街都有人看着。」 他抬起头,看着影七,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无力。 「没用。」 「又过了两个月,第三个丢了。七岁,男孩,姓周。那天下午他娘送他去他外婆家,送到巷子口,看着他进了巷子。他外婆家在巷子最里头,走进去也就几十步。他娘转身回家,等了半个时辰,没等到他外婆来报平安。不放心,回去找,巷子里没人。他外婆说根本没见着人。」 李东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就几十步的路,一个七岁的孩子,走着走着就没了。」 林峰咽了口唾沫。 他想像那个画面,一条巷子,两头都有人看着,孩子在里头走着,凭空消失了。 「前几天,」李东的声音开始发抖, 「第四个。」 他闭了一下眼睛。 「是一对年轻的夫妇,姓什么来着,」 他想了想, 「姓陈。他们有个儿子,五岁。出了这么多事,他们怕得要命,每天晚上睡觉都是两个人把孩子夹在中间睡,一人握着一只手。」 他停了一下。 「那天早上醒过来,孩子没了。」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两个人中间,被子还是热的,人没了。两只手还保持着握东西的姿势,他们握着孩子的手握了一夜,早上醒来,手里空了。」 客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树叶落地的声音。 李东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镇上人心惶惶。谁家都不敢让孩子出门,有的乾脆把孩子送到外地的亲戚家去了。但也不是谁家都有这个条件,」 他苦笑了一下, 「我家那个小的,今年七岁,是他娘走之前留下的。我,」 他的声音卡住了,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 「我不能没有他。」 最后这五个字,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影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李东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先生,」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们来了。这事儿,我们会查清楚的。」 李东抬起头,看着影七。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他使劲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谢谢。」 林峰坐在椅子上,看着李东那张满是疲惫的脸,又看了看影七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他忽然觉得,这一万两银子,好像也不是很多。 第一百二十五章 深夜 林峰开口了。 「李先生,」 语气尽量随意, 「近一年之内,或者半年之内,有没有什么新来镇上的人?」 他就是随便问问。 李东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几下,眉头皱起来,想了一会儿。 「新来的人……」 他喃喃自语,目光在桌面上游移, 「近一年之内,好像也没来什么人。镇上就这几百户人家,谁家添了丁丶谁家嫁了女,街坊邻居都清楚。外来的人不多,」 他顿住了。 茶杯悬在半空,离嘴唇还有一寸。 「不过,」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几个月前,镇西头倒是来了一个人。」 影七的背微微直了一点。 动作不大,但林峰注意到了。 影八也视乎被勾起了注意。 「什么人?」影七问。 李东放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一个年轻男人。看着二十多到三十多这样来岁,瘦高吧,」 「他脸色有点白,穿着一身黑衣服,好像还带着一把用布包起来的剑,他一个人来的,在镇西头租了个院子,就那么住下了,」 「值得注意的是,他的腿好像有点跛脚,」 「他做什么的?」影七又问。 「不知道。」李东摇头, 「不怎么出门,也不跟人打交道。偶尔在街上碰见,点个头就过去了。有人说他是从外地来做生意的,但也没见他做什么生意。有说是跑江湖的,也有人说他是读书人,要考功名的,但也没见他读过什么书。」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镇上有的人觉得他怪,但人家不偷不抢,安安静静住着,也不好说什么。」 林峰看了影七一眼。 影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峰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那个院子在哪儿?」影七问。 「镇西头,过了石桥,往左拐,第三条巷子进去,最里头那间。」 李东说, 「院子不大,以前是个磨坊,后来磨坊关了,空了几年,他来了之后租下来的。」 影七点点头,没再问了。 客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的天色暗了些,阳光从门口斜进来,在地上现成一块歪歪扭扭的光斑。 光斑里有灰尘在飘,细细的,亮亮的,慢悠悠地浮着。 李东看着那块光斑,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回过神来,脸上挤出一个笑,笑得很勉强,嘴角的弧度像艰难挤出的,不多不少,刚好够客气。 「几位大人赶了这么远的路,辛苦了。我已经让人备了晚饭,粗茶淡饭,几位别嫌弃。」 影七站起来,拱了拱手:「李先生客气了。」 晚饭摆在偏厅,四把椅子。 菜不算多,但比林峰这些天吃的强了不知多少倍。 李东陪着吃了半碗饭,夹了几筷子菜,就放下了。 他坐在那儿,端着茶杯,看着窗外发呆。 过了好一会。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就是那么看着,像能在黑暗里看出什么来。 影七吃得快,三下五除二扒了两碗饭,抹了抹嘴。 影八还是慢,小口小口地嚼,但比平时多吃了半碗。 林峰吃得最香,这些天在客栈里天天吃面,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这会儿见了肉,跟见了亲人似的。 吃完饭,李东让下人收拾了碗筷,亲自领着三人去客房。 客房在后院,穿过一个拱门,走过一条鹅卵石小路,两边种着几丛竹子。 三间房挨在一起,门对门,窗对窗,中间隔着一棵桂花树。 树不大,但叶子密,在夜色里黑黢黢的一团,像一把倒扣着的伞。 「几位早些歇息,」 李东站在月亮门口,没跟进来, 「有什么需要的,吩咐下人就是。」 他走了。 脚步很轻,踩在鹅卵石上,沙沙的,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林峰推开自己那间房的门,点上灯。 房间不大,但乾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 他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甜的,里头有桂花馅,软软糯糯的,比客栈的硬饼子好吃一万倍。 他又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口,又拿了一块。 吃了三块,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坐到床上。 床板硬邦邦的,但比客栈的软和些。 他盘起腿,双手搭在膝盖上,闭上眼,开始调息。 丹田里那团金色的真气缓缓转动,像一口深井里的水,安安静静的。 他按着玉元真人教的路子,把真气从丹田引出来,顺着自身经脉和各种气穴走了一圈。 不用费什么劲。 但《焚天诀》不一样。 他在脑子里把功法的口诀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那些文字他都能背下来了,但每次试着运转的时候,就像一条河走到了断崖前——前面没路了。 真气到了那个位置,怎么都过不去,像撞在一堵墙上,软绵绵的,但就是推不动。 他在脑海里喊了一声:「师父。」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师父?」 「师父!」 他第三次喊,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戒指亮了一下。 很淡的光,像萤火虫在夜里闪了一下。然后光从戒指里飘出来,一点一点的,聚在一起,凝成一个人形。 先是手,然后是身子,最后是那张老的脸,没脚,漂浮着的。 玉元真人飘在半空,低头看了看林峰,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焚天诀》。 那本功法被林峰从储物戒里取出来了,搁在膝盖上,封面上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色。 「又卡住了?」玉元真人问。 林峰点头:「练了这么久,连门都没摸到。」 玉元真人没说话。 他抬起手,随手一挥,一道淡灰色的光从他指尖飘出去,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在房间里绕了一圈。 那丝线所过之处,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外头的虫鸣没了,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也没了,隔绝了所以外界影响。 结界。 林峰见过师父布结界,但每次看都觉得神奇。 就那么随手一挥,这间屋子就跟外面的世界隔开了,你在里头喊破嗓子,外头的人也听不见。 玉元真人飘到他面前,伸出手。 「把《焚天诀》给我看看。」 林峰把功法递过去。 玉元真人接过, 他把功法放在膝盖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 五指微微张开,像托着一团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林峰看见了。 玉元真人的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一开始是一个点,很小,小得像针尖。 那点亮是紫色的,很淡,淡得像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然后那个点慢慢变大,像一朵花在开,一片花瓣一片花瓣地展开。 那是一团火。 紫色的。 不是那种浓烈的丶刺眼的紫,是那种,林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夜空最深处的颜色,又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天际。 它在他掌心里跳着,安安静静的,不热,不烈,甚至有点凉。 但它跳动的每一下,都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像夏天的柏油路上蒸腾的热气。 「这是?」 林峰的声音有点干。 「星紫烬。」玉元真人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星紫烬?」 林峰疑惑。 「圣火榜上排名第十一,」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紫色的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忽明忽暗, 「星紫烬。」 林峰盯着那团火,眼睛都忘了眨。 「师父,您什么时候,」 「很久了。」玉元真人说, 「久到我差点都忘了。」 他把手往前一送,那团紫色的火从他掌心飘起来,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晃晃悠悠地飘到《焚天诀》上方,停住了。 然后它落下去。 不是砸,是滴。 像一滴水落在乾涸的河床上,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 那团紫色的火渗进功法的封面里,一点一点地没进去,封面上那三个红色的字开始发光, 先是淡淡的红,然后变成亮红,然后变成赤红,最后变成了紫色。 那紫光亮得刺眼,林峰忍不住眯起眼。 光芒从功法里迸出来,一道一道的,像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的那一瞬间。 整个房间都被照成了紫色,墙是紫的,床是紫的,连师父的白胡子都变成了紫的。 林峰抬起胳膊挡在眼前,从胳膊缝里往外看。 他看见那本功法在发光,在跳动,像一颗活过来的心脏。 一胀一缩,每胀一次,光芒就强一分,每缩一次,光芒就凝一分。 那光里有东西在流动,不是文字,不是图画,是,他说不清,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醒过来了。 然后光灭了。 突然就灭了, 房间暗下来,灯光重新变得昏黄,墙还是白的,床还是木头的,一切恢复正常。 《焚天诀》安安静静地躺在玉元真人的膝盖上,还是那本旧旧的册子,封面还是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但林峰觉得它不一样了,他说不出哪儿不一样,就是觉得它像一个人刚睡醒,睁开了眼,看着这个世界。 玉元真人拿起功法,翻了翻。 翻了几页,嘴角弯了一下。 「果然如此。」 他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像猜中了谜底的小孩。 林峰急了:「师父,什么果然如此?您倒是说啊!」 玉元真人把功法递给他。「打开看看。」 不一样了。 似乎功法前面一小部分更加详细,更加具体,似乎之前是一本残缺,现在稍稍完整了一丢丢。 「火从心来,走任脉,过丹田,冲督脉,入泥丸。心火不灭,真火不熄,」 他念了两遍,忽然觉得丹田里那团金色的真气动了一下。 他试着跟着功法里面运行的线路运行。 不是平时那种慢慢的丶稳稳的转动,是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玉元真人。 玉元真人正捋着胡子,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师父,这功法,」 「残缺的。」 玉元真人说, 「我之前就猜到了。它说能进化,又跟火有关,我就想着,会不会是给它火,它就能进化?」 林峰点头。 「我试过。普通的火,没反应。真力催出来的火,也没反应。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火,我都试过,都没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团已经缩成一个小点的紫色火光。 「然后我想到星紫烬。」 他把那团火收了回去,手掌合上,再张开的时候,掌心空了。 「这东西跟了我几百年了。年轻的时候,在一处秘境里,机缘巧合得到的。也是机缘巧合认主了。那时候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就觉得这火怪得很,不热,不烫,但什么东西沾上它就没了,石头丶铁块丶木头,沾上就化,化得连灰都不剩。」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悠远起来,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后来我翻了不知道多少典籍,在一本几千年前的老书里找到了一段话。那本书是一个大能写的,他说天地间的火有圣凡之别。日常用的火,就是凡火,好取,也好用,但威力有限。而当年火神赐下过十三种火焰,叫圣火。圣火跟凡火不一样,凡火烧的是东西,圣火烧的是东西与神魂。沾上了,肉身烧没了,神魂也烧没了,沾之比焚,威力无穷,而且超级难被扑灭」 林峰听得后背发凉。 「那您这个,」 「星紫烬,圣火榜上排第十一。」 玉元真人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胡子翘起来,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火光的反照,是那种,怎么说呢,像一个人翻出了一件压箱底的老物件,擦了擦灰,发现它比当年还亮。 「我也是靠这个,才一步步走到那一步的。炼丹丶打架丶修行,全靠它。拳打各路天骄,脚踢各地圣子,」 他摆摆手,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林峰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师父嘴上说不值一提,但那表情,那扬起的下巴,那翘起来的胡子,那亮得发光的眼睛,每一根汗毛都在说「快夸我」。 「师父好厉害。」 林峰说,语气很真诚。 玉元真人摆了摆手:「哎哎,不用夸我」 「真的厉害。」林峰又说。 「再夸我就……」 「圣火榜第十一,您是怎么得到的?」 「机缘巧合,机缘巧合。」 玉元真人捋着胡子,嘴已经合不拢了, 「那时候年轻,胆子大,什么都敢碰。换现在,我是不敢的。」 林峰还想再问,玉元真人打断了他。 「行了行了,别问了。你快修炼一下,看看那功法现在能不能练。」 林峰闭上嘴,盘好腿,把《焚天诀》翻到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那些之前看不懂的地方,现在能看懂了。 那些之前走不通的经脉路线,现在能走通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开始运转真气。 丹田里那团金色的真气动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慢慢悠悠的转,是被人推了一把似的,猛地往前冲。 它顺着经脉往上走,走过一条他从来没走过的路,那条路之前是堵着的,像一扇关着的门。 现在门开了。 真力冲过去的那一瞬间,林峰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亮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真的亮了一下,他闭着眼都能看见光,从身体里头透出来的光,金红色的,暖暖的。 那光顺着经脉走,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每走一圈,真力就粗一分,亮一分,热一分。 到第七圈的时候,丹田里那团真力忽然缩了一下。 然后它炸开了。 也可以说是绽放。 像一朵花在开。 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金色的,亮亮的,每一片上都流淌着细细的纹路。 那些花瓣把丹田撑大了,撑得比原来大了一圈,大两圈,大三圈, 「嗡,」 一声轻响,从他身体里传出来。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听见的,是血听见的,是每一寸经脉听见的。 那声音很低,很沉。 林峰睁开眼。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是那双手,但他能感觉到不一样了。 经脉里的真气比之前粗了不止一倍,流动的速度也快了很多,像一条小河变成了大河,水多了,流得也快了。 丹田里真力不再是一团雾了,它凝实了一些,有了形状,虽然还是很模糊,但不再是乱糟糟的一团了。 先天七重。 他握了握拳,指节咔咔响。 那股力量在掌心里涌动着,像一只刚睡醒的小兽,伸了个懒腰,又趴回去了。 「师父,」他抬起头,满脸喜色, 「我突破了。」 玉元真人飘在他面前,捋着胡子,点了点头。 「甚妙,甚妙。」 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笑意。 他飘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结界还在,外头的夜色黑沉沉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升起来了,挂在桂花树梢上,白白的,圆圆的。 「今晚就先到这儿吧。」他说, 「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林峰。 「明天应该有活干。」 说完,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从脚到头,一寸一寸地淡下去,像一幅画被水浸了,颜色慢慢化开。 戒指亮了一瞬,又暗了。 林峰坐在床上,低头看了看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 他把《焚天诀》收进储物戒,躺下来。 床板硬邦邦的,但比客栈的软和些。 隔壁房间,影七的呼噜声又响起来了,还是那个节奏,一下一下的,像远处有人在敲鼓。 林峰闭上眼睛。 丹田里那团真力还在慢慢地转,像一口井里的水,安安静静的。 但它比昨天大了,比昨天亮了,比昨天,更像一个活着的东西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明天。 明天要去看那个租了院子的人,那个「有点白」那男人。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尴尬了 第二天林峰起了, 影七影八也起了, 三个人在院子里碰了个头,没有进屋,就站在桂花树下,压低声音说话。 天还没全亮,东边的天际有一线鱼肚白,淡淡的,像谁拿毛笔在天边画了一笔。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沙沙响,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影七先说。 「我去镇子周边转,」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看看外围有没有什么痕迹。脚印丶毛发丶气味,什么东西都行。作案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总要进出,总要留下点什么。」 他顿了顿, 「你们俩呢?」 影八睁开眼:「我在镇子里走访。问问那些丢孩子的人家,看看有没有什么共同点。失踪的时间丶地点丶孩子的特徵,越细越好。」 两人同时看向林峰。 林峰想了想,说:「我去看看那个人。」 「哪个人?」 影七问。 「李东说的那个,半年前来的,镇西头院子的那个。」 林峰说, 「你们去查外围和走访,我去摸摸他的底。如果真是他干的,他应该会有破绽。」 影七看着他,看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说「小心」,也没说「注意安全」,但林峰从他眼神里看出来了,那种「你行不行」的疑问,和「不行也得行」的默认。 最终, 三人分头出了李府。 影七往北,出了镇子。 影八往东,去了丢孩子的那些人家。 林峰往西,穿过镇子,去找那个院子。 安和镇的早晨很安静。 街道上没什么人,两旁的铺子大多还没开门,门板关着。 偶尔有一两个早起的人在街上走,挑着担子的,拎着篮子的,脚步匆匆,低着头,不跟人对视。 林峰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也不看他,像没看见他这个人似的。 他走过昨天那条主街,街上的石板被晨露打湿了,踩上去滑滑的。 两边的旗幡还没挂出来,垂着头,像没睡醒的人耷拉着脑袋。 走过主街,往左拐,上了一座石桥。 桥不大,拱形的,桥面上的石头被踩得光滑。 桥下的水是绿的,静静的,映着天边那线鱼肚白,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一动不动。 过了桥,就是镇西头了。 这边的房子比镇中间矮一些,旧一些,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里头的土坯。 巷子也窄。 巷子两边的墙上长着青苔,绿茸茸的,摸上去湿漉漉的。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泥土的气息,还有谁家做饭的炊烟味,细细的,呛呛的。 林峰数着巷子口。 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 第三条巷子进去,往里走,走到最里头。 他站在那扇门前。 门是老旧的木门,漆都掉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 门板上有一道裂缝,从顶端一直裂到底部,像一道乾涸的闪电。 门口打扫得很乾净,不是随便扫扫的那种乾净,是一尘不染的那种乾净。 门槛上连灰都没有,门前的石板路也扫过了,扫帚的纹路还留在上面,一道一道的,整整齐齐。 林峰看着那扇门,站了两息。 他在脑海里喊了一声:「师父。」 「嗯?」 玉元真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下一步怎么办?」 「敲门。」玉元真人说。 「然后呢?」 「然后直接问他是不是凶手。」 林峰愣了一下,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啊?」 「问他,你是不是杀害那些孩子的凶手?」 玉元真人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林峰张着嘴,脑子转了好几圈,终于反应过来。 「师父,」他在心里说, 「您逗我呢?」 玉元真人笑了。 笑声在他脑子里回荡,哈哈哈的,像有人在里头敲鼓。 「当然是逗你的。真是说啥你听啥啊,我让你吃屎你吃不吃?」 林峰:「……师父,您能不能换个比喻?」 「不能。」 玉元真人收了笑,语气正经起来, 「你先敲门,看看什么情况。观察一波,别急着说话。看看他长什么样,住的地方什么样,开门的时候什么表情。一个人可以撒谎,但他的窝撒不了谎。」 林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重不轻。 没人应。 他等了几息,又敲了三声,这回重了些。 「有人在吗?」 还是没人应。 他竖起耳朵听,院子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连脚步声都没有。 安静得像没人住。 他正要敲第三遍,门「吱呀」一声开了。 声音很轻,门轴像是刚上过油,转得很顺。 门从里头往里开,先是一条缝,然后越来越大。 一个人站在门里头。 黑衣。 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 他的脸很白, 白得有点不像话,像个常年待在屋里的人。 眼睛不大,但很黑,黑得像两颗刚摘下来的葡萄,亮亮的,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他在看你,又像没在看你。 他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马尾,扎得不高不低,刚好在后脑勺往上一丢丢的位置。 但没扎全,有一部分披散下来,搭在肩膀上,黑黑的,亮亮的,像一匹黑缎子。 他比林峰高。 高一个头,不多不少,刚好一个头。 林峰得仰着脖子才能看见他的脸。 他开门之后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搭在门边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看着林峰。 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冷漠,不是警惕,就是,没有表情。 像一潭死水,你往里头扔块石头,它也不起波澜。 林峰看着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这人是不是凶手」,不是「他好可疑」,不是「我得小心」。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 「师父,」 「嗯。」 「我感觉他比我帅」 玉元真人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像一口气叹了几百年。 「你怎么那么有自知之明呢?」 林峰没理他。 他脸上堆起一个笑,笑得尽量自然,尽量像一个刚搬来的邻居。 「这位大哥,」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很客气, 「我是你隔壁的邻居,刚搬来的。今天就来串串门,认识一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多关照。」 那人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就点了一下,下巴微微往下磕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林峰差点没看见。 林峰等了几息,等他说点什么。 但那人不说话了,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门只开了半扇,他半个身子在门里头,半个身子在外头,像个框在门框里的画。 林峰有点尴尬了。 「那,您先忙,」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先回去整理一下房间。」 那人又点了一下头。 这回他开口了。 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音调不高不低,不快不慢。 像是说了很多遍这个字,说得都习惯了。 林峰讪讪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算快,但也不慢。 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咯吱咯吱的,在窄窄的巷子里回荡。 他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贴着他,从后脑勺一直贴到后脚跟,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他身上。 「师父,」他在心里说, 「他还在看我们吗?」 「在,」玉元真人的声音很轻, 「一直看着!」 林峰没回头。 他继续走, 「拐进去,」玉元真人说, 「先躲一下,」 他走了几步,看见右边有一扇门,没多想,推了一下。 门没关。 他闪身进去,把门轻轻合上。 这是一个小院子。 不大,几步就能从这头走到那头。 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 靠墙堆着一些杂物,几口破缸,一堆劈好的柴火,还有一辆独轮车,车軲辘歪了,靠在墙上。 院子里有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短褂,头发乱糟糟的,像刚睡醒。 他站在院子中间,正在伸懒腰,两只手举过头顶,身子往后仰,嘴张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打哈欠的时候没松裤腰带。 但他的裤子有点大。 很大。 大到他一伸懒腰,裤子就掉下去了。 「哗啦」一声,裤腰直接滑到脚踝,堆在那儿,像一摊瘫在地上的布。 他穿着一条大红色的裤衩,红得刺眼,红得扎心,红得在早晨灰蒙蒙的光线里像一盏红灯。 他还没反应过来。 他还保持着伸懒腰的姿势,手举着,嘴张着,仰头看着天。 他身前蹲着一只狗,黄白色的,土狗,不大,正背对着他,屁股对着他的脸。 那狗的尾巴竖着,一摇一摇的,悠闲得很。 林峰推开门,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一个中年男人,裤子掉在脚脖子上,穿着大红裤衩,仰头看天。 他身前一只狗,屁股对着他,尾巴摇啊摇。 他愣住了。 那个中年男人也愣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 一息! 两息! 三息! 林峰的脸红了。 不是害羞,是那种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的尴尬。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巴自己动了起来。 「你继续,」他说,声音飘得像在梦里, 「你继续,不用管我,」 他边说边往后退,手摸到门板,准备把门关上。 「不用管我,我就是路过的,你忙你的,」 那中年男人终于反应过来了。 「小兄弟!」 他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急,像被人踩了尾巴。 他慌忙弯腰提裤子,但裤子掉得太彻底了,他弯腰的时候差点被绊倒,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扶住墙,另一只手拼命往上拽裤腰。 「小兄弟你等等!」 他的脸涨得通红,红到耳根,红到脖子,跟那条大红裤衩一个色, 「不是你想的那样!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提着裤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林峰的手腕。 他的手劲很大,攥得林峰手腕生疼,但林峰没挣。 不是挣不开,是,他还没从刚才那个画面里回过神来。 「你听我解释!」 中年男人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刚才在伸懒腰!伸懒腰!它,」 他指了指那只狗,那只狗已经站起来了,正歪着头看着他们,一脸无辜, 「它就是蹲在那儿!什么都没干!我也什么都没干!」 林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只狗。狗舔了舔鼻子,摇了摇尾巴。 「大哥,」 林峰开口,声音很平静, 「您先把裤腰带系上。」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还提在手里,没系。 他连忙松开林峰的手,手忙脚乱地把裤腰带系好。 他的手在抖,系了好几下才系上,系完还拽了拽,确认不会掉了。 他系好裤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林峰。 他的脸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他的胸口起伏着,喘着粗气,像刚跑完八百米。 「说吧,」 他开口,声音还在抖, 「你来找我什么事?」 林峰张了张嘴,忽然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了。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喊了一声:「师父,借点银子。」 「干嘛?」玉元真人的声音带着警惕。 「租他的房子,住几天。」 「我没钱。」 「师父,」 林峰在心里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我相信您。因为您,」 他顿了顿,开始往外蹦词。 「高大威猛」 「英俊潇洒」 「人见人爱」 「玉树临风」 「一表人才」 「英姿卓越」 「修为高深。」 「德高望重……」 「停停停停停!」 玉元真人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想笑又憋着,像是被夸得浑身不自在, 「有有有!给你给你!在你储物戒里,东北角,那个灰色的袋子里,自己拿!」 林峰在心里嘿嘿笑了一声,然后把手伸进袖子里,其实是从储物戒里取,掏出了几两碎银子。 银子不大,几块碎碎的,在掌心里丁零当啷响。 他托着银子,递到中年男人面前。 「大哥,」 他说, 「我想租你这个院子,住几天。」 中年男人的目光落在那几两银子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我很高兴」的亮,那种看见银子之后,瞳孔放大丶眼珠发亮丶整个人都精神起来的亮。 像一盏灯,啪的一下,亮了。 「不许反悔!」他说。 他伸手,把银子从林峰掌心里拿过去,动作快得像抢。 银子到了他手里,他攥得紧紧的,生怕林峰反悔要回去。 「院子借你,」 他说,人已经往门口走了, 「住几天都行。我先走了,过几天再来取。」 他拉开院门,迈步出去。 「大哥!」 林峰喊了一声。 中年男人停住脚步,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警惕的表情,像一只护食的狗。 「怎么了?你不会想反悔吧?」 「没有没有,」林峰连忙摆手,「我就是想问一下,」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只狗。 那只狗还蹲在那儿,歪着头,尾巴摇啊摇,一脸「关我什么事」的表情。 「你的狗,你不带走吗?」 中年男人的表情变了。 从警惕变成无语,从无语变成憋屈,从憋屈变成,像是被人踩了尾巴,想叫又叫不出来。 「小子,」 他一字一顿地说, 「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我知道,」 林峰点头, 「我就是问一下,」 「再这样我就不租给你了!」 中年男人提高了声音,脸上的红又泛上来了, 「你租不租?不租我把银子还你!」 「租租租!」林峰连忙说, 「不带走就不带走,您忙您的,狗我帮您看着!」 中年男人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这个让他丢尽了脸的地方。 他走出巷子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愤怒,有「我清清白白一个人怎么就说不清了」的无助。 林峰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院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来,把那几口破缸里的落叶吹出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旋。 那只狗蹲在那儿,歪着头看林峰,尾巴还在摇。 林峰低头看着它。它也看着林峰。 「你别这样看着我,」林峰说, 「我什么也没看见。」 狗打了个哈欠,趴下了。 林峰在脑子里喊了一声:「师父。」 「嗯。」 「咱们先在这儿住几天。观察一下隔壁的情况。」 玉元真人嗯了一声,没多说。 林峰在院子里转了转。 院子不大,但比他想像的好一些。 三间房,正屋丶偏房丶厨房,都还算结实,就是旧了点。 正屋的门关着,他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个粗瓷茶杯。 墙角有蜘蛛网,但不多。 偏房空着,堆着一些杂物。 厨房里有一口锅,灶台上有还有些剩菜。 林峰从储物戒里取出自己的被褥,铺在床上。 又从院子里找了一把秃了毛的扫帚,把房间扫了一遍。 扫的时候那只狗一直跟着他,他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他停下来它也停下来,蹲在旁边看。 「你跟着我干嘛?」林峰问它。 狗摇了摇尾巴。 「你饿了?」 狗又摇了摇尾巴。 林峰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块乾粮,掰了一半扔给它。 狗闻了闻,叼起来,跑到墙角,趴着吃了。 林峰继续扫地。 扫完地,他把扫帚靠在门框上,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从东边的屋顶上照过来,落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那只狗吃完了乾粮,又跑回来,趴在他脚边,把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林峰看着隔壁那堵墙。 墙不高,土夯的,大概两人来高。 墙头上长着几棵草,在风里晃。 墙那边就是那个黑衣人的院子。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墙头上那几棵草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师父,」他在心里说, 「您说他会不会是凶手?」 玉元真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不出他的深浅。」 他的声音很沉, 「他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遮着,看不透。」 林峰的心沉了一下。 「那怎么办?」 「先看着。」玉元真人说, 「他不是凶手,迟早会走。他是凶手,迟早会露出马脚。」 林峰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堵墙。 阳光照在墙上,把墙头上的草照得亮亮的。 草叶在风里摇,影子在地上晃,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那只狗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肚皮,睡得更沉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跟踪 天黑下来了。 林峰坐在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天上有几颗星星,淡淡的。 那只狗趴来在他脚边,正用后腿挠耳朵,挠得哗哗响。 他等了很久。 从下午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天黑。 中间他回屋吃了几块乾粮,喝了口水,又出来坐着。 那只狗也跟着他,他进屋狗就进屋,他出来狗就出来,像个小尾巴。 「师父,」 他在心里喊, 「他会不会今晚不出来了?」 「急什么,」 玉元真人的声音懒洋洋的, 「做贼的都是半夜才出动,现在才什么时候?」 林峰抬头看了看天。 天全黑了,但确实还早,镇上还有人家亮着灯,远远的,一点一点的,像萤火虫。 他又等。 等着等着,他开始犯困了。 眼皮往下掉,掉下去又抬起来,抬起来又掉下去。 他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得龇了龇牙,清醒了一点。 那只狗又睡着了,打着小呼噜,鼻子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忽然, 「吱呀,」 一声轻响。 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林峰猛地睁大眼睛,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 他竖起耳朵,屏住呼吸。 隔壁传来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轻,踩在地上,沙沙的。 脚步声从院子里走到门口,停了。 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木头的,闷闷的「嗒」一声。 门开了。 脚步声往外走,出了门,往巷子出口方向去了。 林峰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跑到院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头往外看。 巷子里黑乎乎的,但他看见了,一个黑色的影子,正从小巷那头往外走。 走得很快,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那影子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不清,但林峰认得那个身形,比一般人高,肩背很直,走路的时候有点跛脚。 「师父,」 林峰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 「他是不是要出去作案了?」 「快跟上啊!快跟上!」 玉元真人的声音也压低了,但语气很急。 林峰拉开院门,闪身出去。 他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很轻。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天上那几颗星星,光太淡了,照不亮路。 他踩在青石板上,尽量不发出声音,但石板上有碎石子,偶尔踩到一颗,咯吱一声,他的心就跟着咯噔一下。 前面的黑影走过了巷子,往左拐了。 林峰加快脚步,跟到拐角处,探出头看了一眼。 黑影已经走上那座石桥了,在桥上走得很快,黑色的身影在灰白色的桥面上很显眼,像一条黑线划过一张白纸。 林峰等他过了桥,才跟上去。 过了桥就是镇子中间了。 这边的房子密,巷子也多,黑影在巷子里穿来穿去。 林峰跟在后面,一会儿躲在这家屋檐下,一会儿躲在那家墙根后,一会儿蹲在石墩子后面,一会儿贴着墙壁站。 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他怕心跳声太大被人听见。 前面的黑影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他好像不急着去哪儿,也不怕被人跟着。 不,不对, 林峰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人跟着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后背就凉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在他看不见前面那个黑影的嘴角,他看不见,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然后那个人飞了起来。 不是御剑,不是踩着什么,就是跳。 脚一蹬地,整个人就腾空了。 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前面的屋顶上,瓦片响了一声,很轻。 然后他又跳了,从那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越跳越远,越跳越快,眨眼就到了十几丈外。 林峰站在巷子里,仰着头,嘴张着。 好快。 「师父!」 他在心里喊, 「快入我身体!」 玉元真人沉默了一息。 「什么叫入我身体?」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丶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请你恰当用词好吗?这样会容易让人误会的。」 林峰愣了一下:「啊?」 「你应该说,让我们合体。」 玉元真人的语气一本正经,像在学堂里教书的先生纠正学生的用词。 林峰又想笑又着急,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很奇怪。 「好好好,师父,」他说, 「我们快合体!」 话音刚落,他感觉身体一轻。 不是真的轻了,是那种,控制权交出去了的感觉。 他的手自己抬起来了,他的腿自己迈出去了,他的眼睛自己闭上了,又自己睁开了。 「林峰」睁开眼的时候,眼神变了。 变得更深,更老,更锐利。 他脚一蹬地,整个人腾空而起。 是飞。 他像一支箭,从巷子里射出去,直直地冲上屋顶。 脚落在瓦片上的时候,很轻,轻得像猫,像鸟。 瓦片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有很轻的一声「嗒」,像谁用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林峰」在屋顶上跑起来。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 脚下的瓦片一片一片地往后退,他跳过屋脊,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 跳的时候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屈,脚尖先着地,然后整个脚掌落下去,稳稳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前面那个黑影还在跑。 他跑得也快,但「林峰」跟得上。 两个人隔着一百来丈,在屋顶上一前一后地跑。 夜风吹过来,把「林峰」的衣角吹得猎猎响。 跑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的黑影忽然停了下来。 他就那么站在一个屋顶上,不动了。 站在那儿,像一截插在屋顶上的木桩。 「林峰」猛地收住脚步。 他的脚在瓦片上一滑,差点没站稳,但稳住了。 他连忙往下蹲,蹲在屋顶的斜坡上,缩着身子,把自己藏在一片屋脊后面。 他等了一会儿。 几息。 十几息。 几十息。 然后他慢慢探出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屋顶上空了。 那个黑影不见了。 「林峰」蹲在屋脊后面,皱着眉头。 他的目光在那片屋顶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又看了看周围,旁边的屋顶,下面的巷子,远处的街道。 没有人。 那个人凭空消失了。 「林峰」站起来,双手开始掐诀。 他的手指动得很快,快得林峰自己都看不清。 一会儿食指和中指并拢,一会儿五指张开,一会儿两手交叉,一会儿单手画圈。 那套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无数遍了。 然后林峰听见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他又听了一遍,没错。 「找啊找啊找朋友……」 林峰在意识深处差点没憋住。 这是什么咒语?这是什么口诀? 这是哪个门派的独门秘术? 他师父到底学的什么东西? 「找到一个好朋友……」 玉元真人继续念,声音很低,嘴唇几乎不动。 但他的手指跟着节奏在动,一掐一掐的,像是在打拍子。 「敬个礼呀握握手,」 「林峰」右手食指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符。 那符画得很快,一笔成型,从起笔到落笔不过一息。 符成的那一刻,它亮了,淡淡的金光,像一盏小灯。 「你是我的好朋友,」 咒语念完,符也画完了。 那道金色的符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开始变形。 它缩了,缩成巴掌大小,又缩,缩成拳头大小,又缩,缩成一个拇指大的小人。 小纸人。 它有头有身子,有胳膊有腿,虽然都是纸做的,但看着很灵活。 它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然后朝着一个方向飘过去。 飘得不快,晃晃悠悠的,像一片被风吹着的纸。 「林峰」跟上去。 小纸人飘过屋顶,飘过巷子,飘过一条小河。 林峰跟在后面,一会儿在屋顶上跑,一会儿在巷子里走,一会儿跳过一条沟。 小纸人飘得不高,就在他头顶一臂的地方,金光一闪一闪的,像一只萤火虫。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面出现了一大片宅子。 这宅子很大。 从外面看,院墙高得有两三丈,青砖砌的,顶上盖着黑瓦。 院墙沿着街道延伸,一眼看不到头。 门口有两盏大灯笼,红红的,亮亮的,照得门前的石板路一片通红。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写着两个字,「镇府」。 镇长的家。 林峰在意识深处想了一下。 镇长,就是一镇之长,安和镇最大的官。 他在李东家吃饭的时候听李东提过一嘴,说镇长姓周,叫周德茂,在镇上当了十几年镇长了,为人还算正派,没什么大毛病。 「林峰」蹲在对面的屋顶上,看着那片大宅子。 小纸人飘到宅子上空,转了两圈,然后慢慢落下去,落在屋顶上,不动了。 就在那儿。 那个人进了镇长的家。 「林峰」没有动。 他蹲在屋顶上,盯着那片宅子。 月光淡淡的,白白的,照在屋顶的瓦片上,泛着一层冷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看见下面有两个丫鬟走过来。 两个小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浅绿色的衣裙,手里提着灯笼。 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们走得慢,边走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林峰」得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夫人的病又重了,」 左边那个丫鬟说,声音闷闷的。 「对啊,」 右边那个叹了口气, 「自从小姐出生之后,夫人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请了多少大夫都不管用,药吃了好几筐了,一点起色都没有。」 她们走到一棵树下,停下来。 左边那个丫鬟四处看了看,凑到右边那个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有没有发现,镇长最近越来越奇怪了?」 「怎么奇怪了?」 「脾气。以前镇长多好一个人啊,对咱们下人也和和气气的。现在动不动就发火,前两天还把一个下人打了,打得那个下人半个月下不了床。」 右边那个丫鬟缩了缩脖子:「那是因为夫人生病了吧?换你你夫人病成那样,你也急。」 「也许是吧。」 左边那个丫鬟想了想,点了点头, 「走吧,夫人该吃药了。」 两人提着灯笼走了。 灯笼的光越来越远。 「林峰」蹲在屋顶上,看着那两个丫鬟走远。 他的眉头皱着,在想什么。 林峰也在想。 小纸人还趴在屋顶上,金光一闪一闪的。 「林峰」站起来,顺着小纸人的方向摸过去。 他走得小心,每一步都踩在瓦片的接缝处,不发出声音。 他跳过两个屋脊,绕过一座小阁楼,终于看见了, 前方十几丈外的屋顶上,蹲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他蹲在那儿,半跪着,身子压得很低。他面前有几片瓦被拿开了,露出一个洞,洞里有光透出来,昏黄的,暖暖的。 他正透过那个洞往下看,看得入了神,一动不动。 「林峰」停下来,蹲在屋脊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他看着那个黑影,黑影看着洞里的光。 屋里传来声音。 小孩子的哭声,细细的,嫩嫩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哄她,声音很轻,很柔,带着疲惫。 「不哭不哭,娘在这儿呢……」 孩子还在哭。 哭了一会儿,慢慢小了,变成抽噎,哼唧哼唧的。 林峰在意识深处看着这一切,心里头有股火往上冒。 他想起李东说的话,半年丢了四个孩子,都是在夜里没的。 那些孩子的爹娘,是不是也像屋里这个女人一样,哄着孩子睡觉,以为第二天早上孩子还在?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忍不住。 「师父,」 他在心里喊,声音带着怒气, 「应该就是他了!大晚上爬人家屋顶,一看就不是好人!咱们现在就去把他抓住!」 「别别别!」 玉元真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急, 「先看情况,别那么着急。」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抓人得有证据!他现在只是在屋顶上蹲着,他干什么了?他偷孩子了吗?他伤害谁了吗?你上去抓他,他说我在看星星,你怎么说?」 林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看情况。」玉元真人说,「再等等。」 林峰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 「那好吧。」 他蹲在屋脊后面,看着那个黑影。 黑影也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就那么看着屋里,看了很久。 屋里孩子的哭声停了,女人的声音也没了,只有灯还亮着,光从那个洞里透出来,照在黑影的脸上。 林峰看不清他的脸。 他觉得那个人看屋里的时候,眼神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丶做贼心虚的样子,是,他说不上来。 等了大概一刻钟。 院子里忽然有了动静。 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脚步很快,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的。 那人穿着深色的长袍,身材高大,走路的姿势很硬,像当兵出身的。 他穿过院子,院子里种着四棵小槐树,矮矮的,刚栽不久,才到人膝盖那么高。 四棵小槐树种得很整齐,围成一个小方形,每棵树上都挂着一盏小灯笼,红红的,亮亮的,在夜风里轻轻晃。 那人从四棵小槐树中间穿过去,上了台阶,推门进了屋。 屋里那个女人喊了一声:「阿郎!」 声音很虚弱,像风吹过的枯叶。 此刻屋里的情景,女人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孩子不大,看着还不到一岁,穿着一身小红袄,正抓着女人的手指头玩。 女人靠在床头上,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窝深陷,嘴唇乾裂,整个人瘦得像一把柴火。 那个刚进来的男人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女人的手。 「夫人,」 他的声音有点哑。 女人看着他,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 「阿郎,」 她说,声音轻轻的, 「我想走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男人低下头,把女人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在抖。 「没事的,夫人,」 他说,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把女人和孩子一起搂进怀里。 女人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孩子在他俩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伸手去抓男人的胡子。 三个人就这样抱在一起,好一会儿。 画面很安静。 灯很暖。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把灯焰吹得晃了晃,影子在墙上摇。 忽然, 那个男人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前一秒他还蹲在床边抱着老婆孩子,下一秒他已经站直了身子,转过身,眼睛透过门板直直地看向窗外,看向林峰蹲着的方向。 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一头被惊醒的猛兽。 他冲出了屋子。 脚刚踏出门槛,整个人就腾空而起,像一支箭一样射向天空。 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稳稳地停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峰蹲着的屋顶。 「何方宵小!」 他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在夜空中炸开, 「竟敢来此找死!」 林峰吓了一跳。 他蹲在屋脊后面,本来藏得好好的,这会儿被人点了名,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他站起来了,站得直直的,站在屋顶上,像一根竖起来的旗杆。 「误会误会!」 他连忙摆手,声音都有点变了调, 「镇长,都是误会!」 周德茂悬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严肃,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的目光从林峰脸上扫过,又扫过他身上的衣裳,扫过他腰间的剑,最后落在他脚下踩着的瓦片上。 「你是何人?」 周德茂的声音还是很硬,但比刚才缓了一些,从「找死」变成了「你是何人」,算是进步了。 林峰咽了口唾沫。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说什么?怎么说? 说「我是来抓偷孩子的凶手的」? 那他怎么解释自己大半夜蹲在镇长家屋顶上? 说「我跟师父路过看见有人爬你家屋顶所以跟过来了」? 那更说不清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指向那个还蹲在屋顶上的黑影。 「镇长,」 他说,声音尽量稳, 「我找到伤害镇上那些孩子的凶手了!」 他顿了顿。 「就是他!」 周德茂的目光顺着林峰的手指看过去。 那个黑衣人还蹲在屋顶上,半跪着,面前还是那个被掀开的洞。 他没有跑,也没有躲,就那么蹲着。 月光照在他身上。 林峰指着他,手指有点抖,但没放下来。 周德茂看着他,又看着那个黑衣人。 夜风从远处吹过来,把院子里那四棵小槐树上的灯笼吹得晃了晃。 谁都没说话。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夜色下 镇长身上的气势忽然变了。 「轰」的一下, 一股气浪从他身上炸开,把院子里那四棵小槐树上挂着的灯笼晃来晃去,火光忽明忽暗。 他的衣袍被气浪撑得鼓起来,猎猎作响,头发也飘起来了,在夜风里乱舞。 林峰站在屋顶上,被这股气势压得往后上踉跄了一步,差点从瓦片上滑下去。 他稳住身子,瞪大了眼睛。 他在脑子里听见玉元真人的声音,又快又急:「这人宗师九重!差一步大宗师!」 林峰的心沉到了谷底。 宗师九重是什么概念? 他是先天七重。 给宗师提鞋都不配。 周德茂盯着林峰,又盯着那个黑衣人,眼睛里的光很冷。 「你们应该都是凶手吧?」 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刚好,抓了你们!」 说完,他双手一握,拳头上的真力凝成了实质。 林峰连忙摆手:「镇长!误会!真是误会!」 但周德茂不听。 他已经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瓦片上,瓦片碎了好几块,咔嚓咔嚓响。 林峰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衣人,那人还蹲在那里,像这边发生的事跟他没关系似的。 林峰又看了一眼镇长,已经冲过来了。 「师父!」 「怎么办?」 「先扛两招!」 玉元真人的声音很冷静, 「影七影八应该快到了!这么大动静,他们能注意到!你先把他引到僻静的地方,在这儿打会拆了人家的房子!」 林峰一想,对。 在这儿打,周德茂一拳下去,半个院子就没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跑。 脚一蹬屋顶,整个人飞出去,落在旁边的房子上,瓦片哗啦响了一声。 他不敢停,继续跑,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往北边跑。 北边是镇外,有山,有林子,空地多。 他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衣人跟在他后面,也在跑。 姿势很轻松,像散步一样,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跨得很远。 周德茂也追上来了。 他的速度快得吓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在屋顶上几个起落就拉近了距离。 林峰感觉背后的风越来越近,越来越紧,像有一只大手从后面伸过来,要抓住他的后脖领子。 「师父!」 「快快合体!我受不了了!」 他喊。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一轻。 控制权交出去了。 「林峰」的脚猛地一蹬,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射出去,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他在屋顶上跑得像一阵风,脚尖点在瓦片上,瓦片连响都不响。 几个起落就把距离又拉开了。 周德茂在后面追,眉头皱得很紧。 他盯着前面那个突然加速的背影,眼神变了。 跑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那是在小镇北边,大约两里地。 一片荒坡,长着些杂草和矮灌木,有些地方还露着石头。 月光照在上面,灰白色的。 再往前就是黑黢黢的山林子,树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哗哗响。 「林峰」停下来,站在荒坡中间。 黑衣人也在不远处停下来,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抱胸,看着他们。 周德茂追上来,落在「林峰」对面三丈处。 他的呼吸有点急,但很快稳住了。 他看看「林峰」,又看看黑衣人,眼睛眯起来。 「你们两个,应该是一夥的吧?」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硬,但多了几分警惕。 刚才林峰突然加速那一下,让他不敢小看这个少年了。 林峰这时候把身体控制权要回来了。 他喘着气,摆着手,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无奈。 「镇长,我真不是坏人!」 「我是李东先生请来的!他丢了孩子,请我们来调查!」 他说。 周德茂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 「李东?」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怀疑没减多少。 「对对对!李东!安和镇的大富商,家里有个小儿子,」 「我们昨天到的,住在他家。他跟我们说了丢孩子的事,我们今早就出来查了。我查到了这个人」 林峰连忙解释。 他指了指黑衣人, 「觉得他可疑,就跟着他。跟着跟着跟到了您家,真不是有意冒犯!」 周德茂没说话。 他盯着林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从林峰头看到脚,像要把他的里里外外都看透。 过了三四息,远处有两道身影破空而来。 影七和影八。 两人一前一后落在林峰身边,一左一右,像两堵墙。 影七的手已经搭在刀柄上了,影八的刀已经拔出了一半,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没事吧?」 影七问,目光在周德茂和黑衣人之间扫来扫去。 「没事。」林峰说。 影七点点头,目光落在周德茂身上。 他看了一眼周德茂的衣着丶气势丶站姿,又看了看他拳头上还没散尽的真力,眉头皱了一下。 「这怎么回事?」他问。 林峰简单说了一遍,跟踪黑衣人,到镇长家,被镇长发现,误会,然后跑到这儿。 影七听完,转身朝周德茂抱拳。 「镇长大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们三人确实是受李东先生所托,来镇上调查孩子失踪的事。我是不良人星澜州分舵第一百零一小队队长,影七。这是我的队员。」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举到周德茂面前。 令牌上那个「良」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周德茂看了一眼令牌,又看了一眼影七的脸。 他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但还是没完全放松。 「不良人……」 他念了一遍,像在回忆什么。 「镇长若不信,可以去问李东先生。」 影七把令牌收回去, 「我们昨天到的,住在他府上。」 周德茂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算是信了。 但他的手还没放下来。 他的目光转向那个黑衣人,下巴朝那个方向抬了一下。 「那这个呢?」 影七转头看向黑衣人。 黑衣人还是站在那块大石头上,抱着胸,像在看一出跟自己无关的戏。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不像话,俊俏模样。 头发披散下来的在风里轻轻飘。 影七看了他几息,摇了摇头。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他老实说。 周德茂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他看着黑衣人,目光越来越冷。 「我看他就是凶手。」 他的声音很沉, 「大半夜爬别人家屋顶,鬼鬼祟祟,能是好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们四个一起上,先拿下他再说。」 影七犹豫了一下。 他没接话。 影八也没动。 林峰倒是有点跃跃欲试他想试试自己先天七重的实力到底怎么样,刚才在屋顶上被追着跑,憋了一肚子气。 周德茂见他们没动,自己先冲了。 他的速度快得吓人。 三丈距离,眨眼就到。 一拳轰出,拳头上裹着厚厚一层真力,白光刺眼,直取黑衣人面门。 黑衣人动了。 他的动作不大,只是把身后那把用布卷着的刀拿到了身前。 没有拔刀,连布都没解开,就那么连刀带布地握着。 周德茂的拳头到了。 黑衣人举起刀,用刀背轻轻一拍。 像拍一只苍蝇。 但那一拍带起的风,呼的一声,把地上的碎石和草屑都卷起来了。 刀背朝着周德茂袭来。 周德茂脸色一变,双手交叉护在胸前,刀背正好打在他两只手背上。 「砰!」 闷响。 周德茂像被一头狂奔的牛撞上了,整个人倒飞出去。 他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地时脚在地上犁出一道长长的沟,退了七八步才稳住。 他的手在抖。 手背上红了一片,肿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着黑衣人,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影七动了。 他和影八配合了很多年,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什么。 影七绕到黑衣人身后,刀已经出鞘,刀光一闪,直劈黑衣人的后颈。 影八同时出现在黑衣人正面,刀从下往上撩,直奔他的小腿。 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封死了所有退路。 黑衣人连看都没看。 他原地站着,双手举起那把用布裹着的刀,竖在身前。 然后他转了一圈。 就这么一转。 刀在他身周转了一圈,像一把撑开的伞。 影七的刀砍在那封着的刀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影八的刀撩上来,也被那层布挡住了。 然后两人同时飞了出去。 不是被砍飞的,是被一股柔劲推出去的。 像有人在他们胸口轻轻推了一下,但那一推的力量大得吓人。 影七倒飞出去三丈,落地时踉跄了好几步,单膝跪在地上,刀插在地上撑着。 影八也飞出去,撞在一棵矮树上,掉到地上滚了一圈才站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人什么来路? 林峰咬了咬牙,拔出勿念剑,冲了上去。 先天七重的真力灌进剑身,勿念剑亮了一下,发出嗡嗡的轻响。 他直取黑衣人的面门,这一剑他用尽了全力,剑尖刺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黑衣人看着那柄剑刺过来,没有躲。 他抬起左手,伸出食指和中指,轻轻一夹。 「叮!」 剑尖被两根手指夹住了。 林峰愣住了。 他使劲往前刺,刺不动。 使劲往后拔,拔不出来。 那两根手指像铁铸的,纹丝不动。 他憋得脸都红了,手腕都快拧断了,剑还是夹在那儿。 他抬起头,看着黑衣人。 黑衣人也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 他看着林峰,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像在看一个调皮的小孩。 然后他松开了手指。 两根修长的手指慢慢张开,剑尖从指间滑出来。 林峰用力过猛,差点往后摔倒,踉跄了两步才稳住。 黑衣人没有攻击他。 他转过身,迎上了又冲过来的周德茂。 周德茂这回学聪明了,不正面硬拼,而是一拳打向黑衣人的肩膀,速度很快,角度也很刁。 但黑衣人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那拳就擦着他的衣服过去了。 然后他反手一刀背,拍在周德茂的后背上。 周德茂闷哼一声,又飞了出去。 影七和影八又冲上来了。 两人这回不分开打了,一左一右,配合得很默契。 影七攻上盘,影八攻下盘,刀光交织成一张网,罩向黑衣人。 黑衣人这回连刀都没用。 他侧身躲过影七的刀,同时一脚踢开影八的刀。 然后他伸手,抓住影七的手腕,一拉一送,影七就飞出去了。 他又转身,一掌拍在影八的刀背上,影八的刀差点脱手,人也跟着转了两圈,摔在地上。 林峰又冲上来了。 他这回不正面打了,绕到黑衣人侧面,一剑刺向他的腰。 黑衣人看都没看,只是往旁边又挪了半步,剑尖擦着他的衣服过去了,连布都没碰到。 林峰又刺一剑。 又空了。 再刺。 还是空。 他刺了七八剑,一剑都没中。 黑衣人像背后长了眼睛,每次都在他刺出去的那一瞬间挪开,不多不少,刚好让剑尖擦着衣服过去。 林峰气喘吁吁地站在那儿,握着剑,有点绝望。 这人在逗他们玩。 他看出来了。 黑衣人每一次出手都不重,刚好把人打飞,但不伤人。 他每一次躲闪都不快,刚好让攻击擦身而过,但不让你碰到。 他的实力跟他们完全不在一个档次,像一个大人在陪几个小孩玩游戏。 影七也看出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没有再冲。影八也站起来了,把刀插回鞘里,喘气。 周德茂也停了。 他站在远处,胸口起伏着,看着黑衣人,眼神复杂。 他的拳头还在抖,不是怕,是刚才那几下被拍得手都快废了。 黑衣人站在荒坡中间,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白白的。 那把用布裹着的刀还握在手里,从头到尾没拔出来过。 他看着他们四个,表情没什么变化。 就是没什么表情。 像看完了四只蚂蚁打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然后他转身。 「咻!」 一道光。 不是剑光,不是刀光, 光芒一闪,人没了。 荒坡上安静了。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草屑和碎石。 林峰张着嘴,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那块大石头上空了,只有月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像一块没吃完的饼。 他转过头,看看影七。 影七靠着刀站着,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影八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看看周德茂。 镇长站在远处,手垂在身侧,拳头上红肿一片。 他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没人说话。 风又吹过来,凉飕飕的,林峰打了个哆嗦。 「师父,」 他在心里喊,声音有点虚,「那人什么修为?」 玉元真人沉默一会。 「不知道,应该是有隐藏气息的法宝」 「看不出具体修为」 林峰咽了口唾沫。 那人要杀他们,跟捏死几只蚂蚁一样容易。 但他没杀,连伤都没伤,就是陪他们玩了玩,然后走了。 四个人站在荒坡上,谁都没动,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傻愣着。 第一百二十九章 周德茂 荒坡上。 四个人站在月光下,谁都没说话。 林峰张着嘴,影七皱着眉,影八靠着树,周德茂站在远处,手垂在身侧,拳头上的红肿还没消。 过了好一会儿,周德茂开口了。 「看来此人应该就是凶手了」 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不如,择日不如撞日,我们几个一起去他住处蹲守一波。」 他转过身,看着影七。 「你们还有其他帮手吗?」 影七摇头:「没了,就我们三个。」 周德茂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往小镇的方向迈了一步。 「那我们先去围住他,」 「镇长!」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不是林峰的声音,还是林峰的嗓子,但语气不对。 林峰说话从来不是这个调子,林峰说话急的时候像炒豆子,慢的时候像小溪流水。 但这个声音,苍老,沉稳。 周德茂的脚步停了。 他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林峰站在荒坡中间,姿势跟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他驮着肩膀,弯着腰。 现在他站得很直,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两只手背在身后。 他的眼神也变了,那双一直亮晶晶的丶带着少年气的眼睛,此刻变得很深,很沉,像两口老井,看不见底。 「镇长,」 他开口,还是那个苍老的调子, 「我看凶手应该另有其人吧。」 周德茂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微微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哦?」 「难道你还知道有其他人?」 他说, 林峰,不,是玉元真人,笑了。 笑得很淡,嘴角只弯一点。 「镇长应该知道凶手的吧?」 周德茂愣了一下。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啊,」 周德茂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你说的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玉元真人没理他。 他开始围着周德茂转圈,步子很慢,一步一步的,脚踩在荒坡的碎石上,沙沙响。 他转得很慢,像一头老狼围着一棵树转。 「镇长,」 「你院子里那四个借命灯,和布置的生祭换寿阵,该怎么解释呢?」 林峰在意识深处懵了。 借命灯?生祭换寿阵?什么东西? 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他没问,他知道师父在做什么。 周德茂的脸僵了一下。 那僵只有一瞬,像水面上的涟漪,起了就没了。 但玉元真人看见了。 「你说的什么?」 「我都没听说过这些,」 周德茂傻懵回道。 影七和影八也注意到了不对劲。 影七的手搭上了刀柄,影八缓缓走过来了,站在林峰身后半步的位置。 玉元真人继续转圈。 「其实那几个小孩子,都是你杀的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荒坡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不不,我猜应该从更早说起……」 他顿了顿。 「你和你妻子,应该不是原来的周德茂和夫人吧?你们通过一些手段,替换了他们。鸠占鹊巢,在这安和镇住了下来。」 周德茂没说话。 他的脸藏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们以为可以这样安定的生活下去了。可是,」 玉元真人转到他身后,又转回来, 「你们迎来了一个小生命。你妻子生了孩子,一个女儿。」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能是你们之前造了太多罪孽。那孩子先天不足,身体虚弱,活不了多久,你们俩为了补救,用了一些秘术,想弥补孩子的先天不足。代价就是你妻子的身体,她时日不多了。」 周德茂的手开始抖。 很细微,但林峰看见了。 「然后你又盯上了别的东西,」 「续命!」 玉元真人停下来,站在周德茂面前三尺处,看着他的眼睛。 「你布置了生祭换寿阵。小孩还小如果都活到统一寿命,他跟成年人比,相对的,无疑长寿,他们的阳寿最好用。你把四个孩子害了,把他们的尸体埋在四个方位,用槐树镇压亡灵,那四个灯笼,就是借命灯!」 荒坡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林里的虫鸣。 周德茂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至于那个黑衣人,」 玉元真人继续说, 「你应该早就发现他不对劲了。他半年前来的,住在镇西头,你查过他,但查不出底细。你怕他坏了你的事,所以你想借刀杀人,」 他转了个身,背对着周德茂,看着远处的山林。 「李东是个意外,也是你的棋子。你故意在他面前提不良人,故意让他知道有这么一个组织可以请。李东有个小儿子,他怕得要死,果然去请了。然后我们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周德茂。 「你就有意无意地提起那个黑衣人,强化他在我们脑子里的印象。你想让我们去对付他。」 他笑了。 「你说呢,镇长?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周德茂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过来,他的衣角飘了飘,头发也飘了飘。 他就那么站着, 然后他动了。 他把手放在自己脸上。 「刺啦!」 一声轻响,像撕开一张纸。 他脸上的皮肤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越来越大。 他把手伸进裂缝里,往两边一撕。 一张面皮掉在地上。 月光下,那张面皮白白的,薄薄的,五官清晰,那是周德茂的五官。 它躺在地上,在风里微微卷曲。 面具下面,是另一张脸。 那张脸五官比周德茂的尖锐,眉毛细长,往上挑着,眼睛很深,眼窝凹陷。 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几乎成一条线。 整得来说就很阴翳。 他看着玉元真人,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你猜的,」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沙哑了, 「几乎都对!」 他顿了顿。 「但我想不明白。你这个年纪,」 他看着林峰的脸,眯起眼, 「按理说不该有这样的见识。」 玉元真人笑了。 「谁说阅历只跟年龄有关?」 他背着手,站在月光下,白胡子,不对,林峰没有白胡子。 但他站在那里,给人的感觉,仙风道骨,深不可测。 周德茂看着他,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困惑。 像一个人在迷宫里走了很久,忽然发现这迷宫不是他以为的那个迷宫。 影七和影八已经围上来了。 影七在左边,影八在右边,两人之间的距离刚好,进可攻退可守。 他们的手都搭在刀柄上,刀已经出鞘一寸,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周德茂仰天大笑。 「哈哈哈!!」 笑声在荒坡上回荡,惊起了远处林子里几只鸟。 鸟飞了起来,在月光下转了两圈,又落回去了。 「就算你猜对了,」 他收了笑,低下头,看着玉元真人, 「又如何?」 他顿了顿。 「你们能奈我何?」 话音落下,他的身上炸开一股气势。 毫无保留的丶全部放开。 气浪从他身上涌出来,朝四面八方冲去。 地上的碎石被吹得满地乱滚,草屑飞起来,在空中乱舞。 影七的衣服被吹得猎猎响,他眯着眼。 影八蓄势待发! 宗师九重! 视乎比影八还厚那么一丢丢。 不是境界的差距,是积累的差距。 同样的境界,他在这条路上走得更久,真力更浑厚,根基更扎实。 周德茂动了。 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弯曲,指尖泛着白光,现成爪。 他朝玉元真人扑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爪尖直取林峰的咽喉。 玉元真人没动。 他就站在那儿,背着手,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爪子。 五尺!三尺!一尺! 「砰。」 周德茂撞在了一层看不见的墙上。 他的爪子在离林峰咽喉半尺的地方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他低头一看,脚下亮起一圈光。 淡淡的,金色的,像有人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围着他。 光从圈里升起来,像一堵透明的墙,把他关在了里面。 他伸手摸了摸那层光,他用力拍了一掌,「砰!」的一声,光墙纹丝不动。 他的脸终于变了。 「你什么时候,」他抬起头,盯着玉元真人, 「什么时候布置的?」 玉元真人笑了。 「就在刚才,」 「我跟你讲话的时候。」 周德茂的脸白了。 被人算计了,算计自己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玉元真人转头看了影七一眼,点了点头。 又看了影八一眼,也点了点头。 影七懂了。 他拔刀。 刀光一闪,一道弧形的气刃从刀尖飞出去,直奔阵法里的周德茂。 气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周德茂侧身躲开。 气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撞在光墙上,碎了。 这个阵法攻击可进不可出。 影八也出手了。 他的刀比影七的快,快得多。 一刀劈下,刀光像一道闪电,直取周德茂的头顶。 周德茂举起双手,交叉架在头顶,硬生生接了那一刀。 「铛!」 周德茂的脚下陷了半寸。 影七的第二刀又到了。 这回他不砍了,是刺。 刀尖直取周德茂的后心。 周德茂来不及转身,只能往前扑,躲开了那一刺,但姿势很难看,像个蛤蟆趴在地上。 他爬起来的时候,影八的第三刀又到了。 这一刀更快,更狠,刀刃上裹着厚厚一层真力,白光刺眼。 周德茂这回没躲。 他双掌齐出,硬接那一刀。 「轰!」 气浪炸开,地上的碎石被吹得四散。 周德茂退了半步,影八退了一步。 两人对视。 周德茂吃惊,这人年纪不大,刀法这么老辣。 影七又上来了。 兄弟俩配合了很多年,默契得不用说话。 影七攻左,影八攻右,影七攻上,影八攻下。 刀光织成一张网,把周德茂罩在里面。 周德茂在网里左躲右闪,双掌翻飞,接住了一刀又一刀。 但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 不是因为影七影八太强,是因为他脚下的那个阵法,它在吸收他的真力。 他感觉到了,而且反补的是对面那个小年轻。 每一次出掌,真力往外涌的时候,有一部分没有回来。 像水倒进了一个有漏洞的缸里。 他的修为在跌落。 他的掌力越来越弱,躲闪越来越慢。 影七的刀划破了他的袖子,影八的刀在他的胳膊上留下了一道口子。 血渗出来,把袖子染红了。 他咬着牙,拼命反击。 一拳打在光墙上,光墙晃了一下,没碎。 又一掌拍在地上,地上炸开一个坑,但阵法还在。 那圈光还是那么亮,那堵墙还是那么硬。 三十招。 四十招。 「砰!」 影七一掌拍在他胸口。 他后退了两步,撞在光墙上,弹回来。 「噗!!!」 他吐出一口血。 血洒在地上,黑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最终! 影八的刀架在他脖子上。 刀刃贴着皮肤,凉凉的。 周德茂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的头发散了,披在脸上。 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血从口子里往外渗。 他的脸很白,嘴唇上全是血。 玉元真人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结束吧!」 他说。 他双手掐诀。 手指动得很快,快得林峰看不清。 诀掐完的那一刻,阵法又亮了。 影七影八退后, 阵法不是淡淡的光,是刺眼的丶灼目的丶像太阳一样的光。 突然光从那个圈里升起来,把周德茂整个人裹在里面。 周德茂抬起头,看着林峰。 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看你也是邪……」他张嘴喊。 声音断了。 阵法炸了。 「轰!」 光炸开,碎石飞溅,尘土冲天。 气浪从爆炸中心往外推,把影七影八推得后退了好几步。 林峰站在远处,衣袍被气浪吹得猎猎响,但他没退。 烟尘慢慢散去。 地上有一个坑,不大,三尺宽,半尺深。 坑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体,没有血,连衣服碎片都没有。 周德茂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得乾乾净净。 只有那张面皮,还躺在远处的地上。 影七把刀插回鞘里,走到林峰身边。 影八也走过来,站在另一边。 三个人站在坑边,看着那个空空的坑,谁都没说话。 风又吹起来了。 从北边来的,凉飕飕的。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树梢上。 影七转过头,看着林峰。 「林小子,」 「你是怎么发现的?」 林峰看着他,眨了眨眼。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天真,很烂漫,像春天的花,像夏天的风,像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应该有的那种笑。 「我诈他的。」 他说。 影七愣了一下。 影八也愣了一下。 林峰还在笑。 笑着笑着,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的眼神变回来了,又亮又清,带着少年气,像山里的溪水。 林峰看着影七和影八那张懵圈的脸,笑得更开心了。 「我就随便说说,」 「没想到他自己就招了。」 影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看看林峰,最后叹了口气。 「你小子,」 「是真能装。」 林峰嘿嘿笑了一声。 第一百三十章 往事 周德茂死的那一刻,他的夫人王氏感应到了。 她正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女儿。 女儿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现在睡着了。 她低头看着女儿的脸,那张小脸白白的,瘦瘦的,眼窝有点凹陷,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黑沉沉的,只有院子里那四盏灯笼还亮着,红红的,在风里晃。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把女儿裹在襁褓中,系好,抱紧。 她没有叫丫鬟,没有收拾东西,没有回头看。 她只是抱着孩子,走出门。 出了门往右拐,穿过那条长廊,走到后院。 后院的墙不高,顶上盖着黑瓦。 她把女儿搂在怀里,轻轻一跃,就翻过去了。 落地的动作很轻。 墙外是一条小巷。 巷子窄,两边的墙很高,把天夹成一条线。 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李东。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 他站在巷子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攥得很紧。 看见王氏翻墙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娟!」 他只说了一个字。 王氏看着他,点了点头。 没说话。 她抱着女儿,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脚步很快。 李东跟上来。他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刚好一步的距离。 他的头转来转去,一会儿看左边,一会儿看右边,一会儿回头看身后。 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了,掌心有光在聚,淡淡的,像捏着一团萤火虫。 前面就是巷口了。 巷口外面是条大街,街上空荡荡的,此刻夜有点深了。 再往不远前就可以出小镇了, 李东的脚步停了。 王氏也停了。 巷口站着一个人。 黑衣,身后背着一把刀,用黑布裹着,裹得严严实实。 他就站在巷口正中间,双手抱在胸前。 他就那么站着,阻拦了两人的去路。 李东的手抖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王氏身前,把母女俩护在身后。 他的肩膀此刻很宽。 「你们走不了!」 黑衣人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这条窄巷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氏没有慌。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女儿还在睡,小脸贴在母亲的胸口。 她抬起头,看了李东一眼。 李东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很短,像两根火柴擦了一下,起了火,又灭了。 「娟,」 「你快走。」 李东说。 王氏没有犹豫。 她转身就跑。 裙摆在巷子里被甩开来。 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嗒嗒嗒,嗒嗒嗒,最后听不见了。 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李东转过身,看着那黑衣人。 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了,手上是一把剑,真力凝聚成的剑,剑身三尺,通体发光,白亮亮的。 「可否告诉于我你的名字?」 李东开口,声音很稳,像换了个人。 此刻的他身上赫然爆发出了大宗师一重天的真力波动。 「我一般不杀无名之徒。」 傅红雪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连姿势都没变,双手抱胸。 那把用布裹着的刀安静地背在身后,纹丝不动。 李东等了两个呼吸。 见对方不答,他不再等了。 剑举起来,真力灌进去,剑身上的光芒亮了一倍,把整条巷子照得跟白天一样。 他一剑挥出, 剑气从剑尖飞出去,又宽又亮,朝傅红雪拍砍去。 所过之处,碎屑满天飞,地上的青石板被掀起来。 下一刻傅红雪的身影消失了。 散了! 那道剑气从他刚才站的位置穿过去,打在巷口一边的墙上,「轰!」的一声,墙塌了半边。 突然李东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只手出现在他的头顶。 五根手指,修长。 那只手从天灵盖上落下来,不重,刚好贴在他的头皮上。 李东的身体僵住了。 他感觉一股真力从头顶灌进来,从头皮开始,往下流,流过额头,流过眼睛,流过鼻子,流过嘴巴,流过脖子,流过胸口, 他动不了了。 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任由他怎么反抗都毫无用处。 「啊!!!」 惨叫从李东的嘴里迸出来。 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丶压抑的丶撕心裂肺的喊叫。 他的七窍开始流血,眼睛,鼻子,嘴巴,耳朵,血从每一个孔里往外渗,黑红色的,在惨白的脸上格外刺眼。 他的修为在跌落。 大宗师一重,宗师九重,八重,七重,往下掉一层一层的,根本停不下来。 他的经脉在崩断, 丹田裂了,经脉碎了。 他气息越来越弱。 那黑衣人把脸凑近了些,贴在李东耳边。他的嘴唇动了动,说出三个字。 「傅红雪」 声音很轻,李东听完了, 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他只知道,自己要死了。 然后他的身体软了。 像一摊烂泥,从站着变成蹲着,从蹲着变成跪着,从跪着变成趴着。 光灭了,巷子暗了。 他趴在青石板上,脸贴着地,眼睛睁着。 不动了。 傅红雪收回手。 他低头看了李东一眼,只看了很短的一息,然后抬起头,看向巷子的另一头。 王氏已经跑远了。 他迈步,朝着刚刚逃跑的那个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得很远。 林峰三人在回小镇的路上。 从北边那片荒坡往南走,过了那片矮灌木丛,就是一片荒地。 此刻月亮灰白灰白的。 三人正赶路回去。 林峰低着头,在想事情。 他在想师父刚才说的那些话,借命灯,生祭换寿阵,槐树镇压亡灵。 他想了很久,想得入了神,脚下的路都没怎么看。 忽然,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师父,」他在心里喊, 「有没有可能,你说的那个续命,不是给周德茂夫人续的?」 他顿了顿。 「会不会是给他女儿续的?」 玉元真人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三息,五息,十息。 「快回去!」 林峰吓了一跳。 玉元真人的声音大声喊道。 他来不及多想,真力灌进双腿,整个人像箭一样射出去。 速度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影七在后面喊了一声「林小子」,没得到回应。 他和影八对视一眼,也加速追上去。 三人一前两后,在月光下飞奔。 快到小镇的时候,林峰看见了前方有一个人影。 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正朝他们这个方向跑过来。 她的速度很快,比林峰快得多,跑得很急。 她的头发散了,披在肩上,在夜风里飘。 周德茂的妻子, 王氏! 此刻她显露的气息居然是深邃的, 「宗师五重」 玉元真人开口, 林峰看呆了这女人修为比他还高, 王氏也看见了他们。 她猛地停下来。 她稳住身子,往左边看了看,又往右边看了看。 前面有三个人,后面有一个人。 前后都被堵住了。 她抱着女儿,站在旷野中间,像一只被狼群围住的母鹿。 林峰在离她几丈远的地方停下来。 影七和影八也到了,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 傅红雪也到了。 他没有靠近,停在远处,大约二十丈的距离。 他站在一块石头上,抱着胸,那把用布裹着的刀背在身后。 月光照在他身上,为他添了一份孤寂。 风吹过来, 王氏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女儿还在睡,睡得很沉,外面的动静一点都没听见。 她的脸贴在母亲的胸口,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王氏抬起头,转过身,看了一圈周围的人。 她的目光在影七脸上停了一下,在影八脸上停了一下,在林峰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远处的傅红雪身上。 她看着傅红雪,看了好几息。 傅红雪没有动,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女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吵醒她。 「我女儿是无辜的,」 「能不能放过她?」 她顿了顿开口。 没有人说话。 傅红雪站在远处,不开口。 影七和影八站着没动。 林峰站着没动。 安静了十几息。 林峰感觉到脑子里,玉元真人的声音响起来:「让她说前因后果!」 林峰咽了口唾沫,开口了。 「如果你能如实告诉我们情况,」 他的声音有点紧,但尽量放平了, 「可能我们会网开一面。」 王氏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脸白得没有血色。 她看着林峰的眼睛,看了两息。 「此话当真?」 林峰点头。 「当真!」 王氏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女儿的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事情你们应该也猜到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和周德茂,确实不是原来的周德茂和夫人。我们来自别处,做过一些事,不好的事。」 她顿了顿。 「后来我们到了这里,不想再走了。就取代了他们,住了下来,」 林峰听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后来我怀了孩子。」 她的声音低了些, 「我女儿生下来就先天不足。她身弱无根,我看过可能活不过三岁。我们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有用。后来周德茂找到了一种古老的秘术,借命术。用别人的阳寿,来补她的不足。」 她的声音更低了。 「那四个孩子,是周德茂杀的。他布了阵,点了灯,用槐树镇压亡灵。那些孩子的阳寿,被他抽出来,渡给了我女儿,」 她停了一下。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林峰看着她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 「你说你女儿,却没说你们女儿。」 他看着王氏的眼睛。 「那你能说说,李东吗?」 王氏的手指抖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 林峰等了很久。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黑衣人,那人还站在石头上,姿势都没变。 他又看了一眼影七,影七的手搭在刀柄上,但没有拔出来的意思。 「是有什么不能说的吗?」他问。 王氏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那么一点点。 「其实,」她说, 「这个女儿不是他的女儿。」 她抬起头,看着林峰。 「是我和李东的女儿。」 林峰丶影七丶影八都愣了一下。 「我和李东很多年前就认识了,」王氏的声音变得悠远起来,像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分开了,各走各的路。再相见时,我已经和周德茂在一起了。」 她顿了顿。 「有一次我们路过安和镇,在这见到了李东,然后我对周德茂说想在这里住下。周德茂答应了。我们就取代了原来的镇长和夫人,在这里住了下来。后来,因为一次意外,我怀了李东的孩子。」 她的声音很平,在诉说一件陈年往事。 「周德茂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女儿是他的。」 林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女儿先天不足,后面,我用了些手段,让周德茂知道了有关借命术可以救她。我太了解他了。他做过太多这种事,只要给他一个方法,他就会去做。不需要我推,他自己就会往前走。」 她低头看着女儿。 「后来那位大人来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傅红雪。 「我知道我们被盯上了。李东也知道了」 「这时李东想了个双赢的办法,想借不良人的手,除掉那位大人,如果除掉了,最好,少了一个威胁。如果没除掉,出了问题,那也是周德茂的事。因为杀害那些孩子是他做的,人是他杀的,跟我没关系,跟李东没关系。」 「不过这是建立在你们你不知道那关于见借命秘术的前提,因为是比较古老的一种秘术,鲜有人知,就赌不知道用来干什么,」 她笑了一下。 这回笑得更淡了,几乎看不出。 「他赌输了,就是现在的结局」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她没有去理,就那么站着,头发披在脸上。 「我走后,」 「还请你们放过我女儿。」 她说, 林峰看着她,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他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王氏慢慢蹲下来。 她蹲得很慢,膝盖一点点弯,腰一点点低, 她把女儿放在地上,放在一片草地上。 草很软,女儿躺在上面,还是没醒,小嘴还微张着。 她伸出手,把女儿的小手从衣襟上掰开。 女儿还在睡梦中,手指还在空中抓了抓,没找到,慢慢松开了,垂在身侧。 王氏站起来。 她转过身,对着林峰,对着影七,对着影八,对着远处的傅红雪,弯腰鞠了一躬。 鞠得很深,腰弯到九十度,头发垂下来,拖在地上。 然后她直起身,举起右手。 掌心真力涌动,白光刺眼。 她看了最后一眼女儿。 那一眼很短, 但那一眼里装的东西很多, 突然她一掌拍在自己天灵盖上。 「砰!」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嘴角有血流出来,黑红色的,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草地上。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女儿的方向,看了最后一息。 然后她倒了。 直直地倒下去。 没有挣扎,没有抽搐,就那么直直地倒了。 脸朝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的月亮。 女儿躺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还在睡。 什么都不知道。 林峰站在原地,看着王氏的尸体,看了很久。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女儿是无辜的。」 影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影八也走过来了,站在另一边。 远处的石头上,傅红雪转身了。 他没有看这边,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身影变淡了,慢慢化开,最终消失了。 林峰蹲下来,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很轻,她的头枕在林峰手上,小手搭在他的胸口,她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泪痕,不知道前面什么时候哭过,又睡了。 林峰抱着她,站在月光下。 第一百三十一章 系统2.0 影七和影八走过来。 影七看了看林峰怀里那个孩子,又看了看地上王氏的尸体。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这孩子,」 他开口, 「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峰抱着孩子。 「我知道怎么做了,」林峰说。 影七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影八也没说话。 三个人转身往回走。 可以说是四个人。 最小的那个被林峰抱在怀里,裹着他的外衣,只露出半张脸。 回到的时候,安和镇。 林峰回到之前那中年男人的住处。 林峰把孩子放在自己床上。 他找了一块乾净的布,叠了叠,垫在她头下面。 又把自己的外衣盖在她身上。 衣服太大了,把她整个人都盖住了,只露出一张小脸。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天亮了。 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孩子脸上。 她的脸被光照得透亮。 林峰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自己看着那孩子看着看着,眼皮就掉下来了。 这会儿被阳光晃醒,脖子酸得很,腰也疼。 他坐起来,揉了揉脖子,低头看那孩子。 孩子还在睡,姿势都没变,还是侧躺着,小手攥着拳头,放在脸旁边。 林峰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肚子饿了。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 院子里的狗一晃一晃的。 他正要去厨房找点吃的,院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小伙子!小伙子在吗?」 林峰脚步一顿。 这声音,有点耳熟。 他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那个中年男人。 就是昨天那个,裤子掉了丶穿着大红裤衩丶被他撞见跟狗一起那个的那位。 今天他穿得整齐了些,一身灰布短褂,裤腰带系得紧紧的,头发也梳过了,打扮得很帅。 他看见林峰,咧嘴笑了。 笑的时候露出一口黄牙,门牙缺了一颗。 「小伙子,早啊!」 林峰愣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说好的,租三天,三天之后才到期。 这才第二天,这人怎么回来了? 「大哥,」 林峰靠在门框上,挡住门口, 「不是说好三天吗?你怎么第二天就来了?」 中年男人挠了挠头,笑容变得有点尴尬。 他往门缝里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是这样的,」 他说,搓着手, 「我有个东西忘拿了,回来取一下。就一下,拿了就走,不耽误你。」 林峰看着他。 他也看着林峰。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中年男人都不好意思了,脸颊微红起来。 林峰忽然笑了。 他往旁边让了让,让出半扇门的空隙,但没有让中年男人进去的意思。 他把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大哥,」 「我送你件东西,怎么样?」 他说。 中年男人一愣。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盯着林峰的脸,想从他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好东西?」他问。 「那必须的。」 林峰拍着胸脯, 「我能骗你不成?」 中年男人犹豫了。 他看了看林峰,又看了看门缝里头。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又看了看林峰,林峰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一脸真诚。 「真的?」他问。 「真的。」林峰笃定。 中年男人的表情变了。 从怀疑变成了期待,从期待变成了急切。。 「那那礼物在哪儿?」他问。 林峰往院子里一指。 「就在屋里。你自己进去拿,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说完,他拍了拍中年男人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地往巷子口走。 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看着林峰的背影,愣了一息。 然后他回过神来,转身进了院子。 他穿过院子,推开屋门。 屋里的光线有点暗,窗帘拉着,只有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小女娃,小小的,裹在一件大人的外衣里,只露出一张脸。 她的睫毛很长,她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睡得正香。 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这!」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这就是你说的礼物?」 他转过身,冲出院子想找林峰问个清楚。 可巷子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追出去,跑到巷子口,往左看看,往右看看。 空空的, 林峰早没影了。 中年男人站在巷子口,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院子。 脚步很沉,像腿上绑了沙袋。 他推开门,那女娃还在睡。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换了好几种,生气丶无奈丶憋屈丶认命。 最后定格在一种很微妙的丶介于「想骂人」和「想哭」之间的状态。 「这小子,」 「缺大德了。」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那孩子。 孩子睡得很香,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小手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抓什么东西,又不动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找了一圈。 灶台上有灰, 他翻了好久,在柜子里找到一小袋小米,大概够吃两天的。 他开始生火。 火柴划了好几根才划着名,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他自言自语, 「好好的房子租出去,钱没见着,回来还多了个孩子,」 他把饭煮熟, 孩子醒了。 她睁开眼,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看了看天花板,看了看窗户,看了看坐在床边的中年男人。 然后她的嘴一瘪,眼睛一红, 「哇,」 哭了。 就像一只小猫在叫。 她的脸皱成一团,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到嘴角。 小手在空中乱抓, 中年男人手忙脚乱。 他连忙伸出手想把孩子抱起来,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怕自己手太糙硌着她。 又伸出去,这回抱起来了,但姿势不对一只手托着背,一只手托着屁股,孩子的头歪在一边,没靠住。 孩子哭得更厉害了。 「别哭别哭」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给你吃饭,你吃不吃?」 他在屋里转来转去,孩子在他怀里哭。 他的脸上全是汗。 他转了很久,孩子哭了很久。 最后孩子哭累了,又睡着了。 他把她放回床上,自己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他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那龟孙的,」他喃喃, 「居然让我背负这么大的因果,」 他转过头,看着那孩子。 孩子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珠,小嘴微微张着。 他看了很久。 「唉,」 他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孩子。 「看来是躲不掉了。」 他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也好。」 他伸出手,把被子轻轻给孩子盖上。 动作很轻,跟他那双粗糙的手不太搭。 「我姓楚,」他说, 「以后你就叫楚乔吧,」 孩子没醒。 她翻了个身, 楚姓男人站在床边,看着她。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普通的丶带着点猥琐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温柔,是认了。 回到星澜城。 林峰躺在客栈的床上,呼呼大睡。 他已经躺了好几天了。 从安和镇回来之后,他就没怎么出过门。 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醒了去楼下吃碗面,回来继续躺着。 下午偶尔练练功,练累了再躺着。 晚上跟影七影八在客栈大堂喝喝茶,聊聊天,然后回来接着躺。 舒服。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关于小女孩,至于那个中年男人会不会把她扔了?应该不会吧他想了想那个中年男人的表情,觉得他应该不会。 不想了。反正已经送了。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安和镇。 楚姓男人正手忙脚乱地给孩子收拾排泄物。 他的动作很笨拙,像在做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 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成功了。 他瘫在椅子上,看着孩子,叹了口气。 「你那小爹,」 「真不是个东西。」 孩子不理他,专心吃手。 星澜城。 林峰打了个喷嚏。 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鼻子。 谁在骂他?他又躺下去,想了想,觉得可能是那个中年男人。 他笑了一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影七推门进来的时候,林峰还在睡。 「起来了,」影七的声音像打雷, 「毒蝎那边有消息了。」 林峰从床上弹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头发翘得像天线。 「什么消息?」 影七把一本薄薄的册子扔给他。 「任务报酬。一万两,我们仨分了。另外,」他指了指那本册子, 「毒蝎补了一本功法,说是这次任务的额外奖励。玄阶中品,青风剑法。」 林峰翻开册子,里面画着小人,拿着剑,摆着各种姿势。 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 他翻了两页,合上了。 「你们不练?」他问。 「你先练,」 「练完了教我们。我俩这两天有别的事。」 影七回道。 林峰点点头。 影七出去了,门关上,房间里又安静了。 他拿着那本《青风剑法》,翻了翻,又放下了。 然后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再练。 今天先躺。 炎京,林府。 太阳很好。 石瑶在厨房里揉面, 龙傲蹲在院子角落里,不知道在跟蚂蚁玩什么。 林天躺在摇椅上,闭着眼,晒太阳。 摇椅吱呀吱呀地响,一下一下的,很慢。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叮!」 一声轻响,在他脑子里炸开。 林天的眼睛睁开了。 「系统升级中!」 他的面前出现了淡蓝色的光幕,比之前的大了一圈,也更亮了。 系统声音响起。 「鉴于宿主迟迟不能在商城中购物消费,系统将进行升级为2.0版本。」 林天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怎么用过商城。 不是不想用,而是买不起啊。 「正在升级中1%丶15%丶30%……100%」 光幕上的数字在跳,跳得不快不慢,像秒针在走。 林天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变。 院子里很安静, 「87%…92%…100%」 「叮!系统升级成功。当前版本:2.0。新增智能功能与页面优化。」 林天的眉毛挑了一下。 智能功能? 他想了想,在脑子里问了一句:「系统?」 「在的,宿主。」 声音从光幕里传出来,不是冷冰冰的机械声,像一个人在说话。 语气平稳,但带着点温度,像客服,又不像客服。 林天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么智能?」 他坐直了身子,把摇椅摇停了。 「请问宿主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系统问。 林天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介绍一下新功能。」 光幕变了。 分成了三个板块,整整齐齐地排着。 左边一个,中间一个,右边一个。 「系统2.0版本新增抽奖面板,」 系统的声音不紧不慢, 「同时优化了宿主个人属性与手下势力显示,以及商城面板。」 林天看着那三个板块。 左边那个写着「个人信息」,中间那个写着「商城」,右边那个写着「抽奖」。 他点了一下右边那个。 光幕又变了。 出现了两个转盘,一大一小,并排摆着。 小的那个写着「初级抽奖」,大的那个写着「高级抽奖」。 「初级抽奖,每次消耗躺平点5000。」 林天的嘴角抽了一下。 5000?他攒了那么久才多少?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躺平点47700。抽9次就没了。 「这么贵?」他说。 「宿主别急,」 系统的声音带着点笑意, 「绝对物超所值。」 转盘亮了。 林天看向那六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一张小小的图。 第一个格子,信息介绍帝皇铠甲召唤器。 第二个格子,青莲地心火。 第三个格子,一橡皮果实。 第四个格子,一柄剑,龙泉剑。 第五个格子,一件袈裟,金黄色的,上面镶着宝石。唐僧袈裟。 第六个格子,一个问号。 林天看着那六个格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前面几个格子还好,」 他指了指第五个格子, 「这个是什么鬼?」 「第五个格子是唐僧袈裟,具有驱邪避灾之功效。」 系统的声音一本正经。 林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抽奖嘛,又不是一定会抽到。 系统又说,「除了第六个格子,其他五个格子每个月都会更新一次」 林天这还能接受。 这个月抽不到,下个月就换了。 「那第六个问号呢?」他问。 「第六个格子充满不确定性。有可能开出大量躺平点,也有可能开出,」 系统顿了顿, 「让宿主想哭的东西。」 林天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两秒。 「行了,跳过。」 他点了一下高级抽奖的转盘。 转盘亮了。 同样是六个格子。 第一个格子,四个大字,八九玄功。 第二个格子,一团黑色的火焰,虚无吞炎。 第三个格子,荒古圣体。 第四个格子,人皇剑。 第五个格子,真龙血脉。 第六个格子,还是问号。 林天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一万躺平点一次?」他问。 「是的,宿主。」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一万点一次,他攒了那么久,也就够抽四次。 「淡定,淡定,」系统说, 「物超所值的。」 林天没理它。 他盯着那两个转盘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了抽奖面板。 「对了,」系统忽然开口, 「由于宿主完成系统升级,特奖励宿主一个大礼包。」 林天的眼睛亮了。 大礼包? 他喜欢大礼包。 「打开,」 光幕上炸开一团烟花,五颜六色的,噼里啪啦响了好几秒。 烟花散尽,一行字浮现出来。 「恭喜宿主获得:灵器上品法宝,人皇幡。」 林天的眉毛挑了起来。 灵器?上品? 他从系统仓库里把那东西取出来。 入手的一瞬间,天色变了。 不是慢慢变暗,是「唰」的一下,像有人把太阳关了。 龙傲从角落里跳起来,头发都竖了。 他抬头看天,天上一朵云都没有,太阳明晃晃地挂在那儿,但光就是照不下来。 石瑶从厨房里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眼睛瞪得大大的。 林天皱了一下眉。 他随手一挥,一道结界落下来,把整个院子罩住了。 结界落下的那一刻,天又亮了。 外头怎么样他不知道,但院子里恢复了正常。 他低头看手里那东西。 一杆幡。 幡杆是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入手很沉。 幡面上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是金色的,在黑色的幡面上像夜空里的星星。 还有个小铃铛,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整杆幡散发着丝丝黑气。 林天看着那杆幡,沉默了很久。 「系统,」他开口, 「人皇幡,是黑色的?」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系统的声音理直气壮。 林天看着手里那杆黑气缭绕的幡,嘴角抽了一下。 他把幡收回系统仓库。 院子里的空气重新变得清爽了,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 林天躺回摇椅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又开始敲了。一下,一下,一下。 人皇幡。 是黑色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 好运来 林天刚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叮」了一声。 「忘记提醒宿主了,」 系统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不好意思, 「由于系统版本升级,宿主躺平点获取速率已由原来的每小时1点调整为每小时10点。」 林天的眼睛睁开了。 他从摇椅上坐起来,摇椅晃了两下才稳住。 他看着面前那块淡蓝色的光幕,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这么好吗?」 他问,声音里带着像是惊喜和怀疑。 「系统,我该怎么奖励你呢?」 他想了想。 「给你吃个大鸡腿?」 「谢谢宿主,」 系统的语气很认真, 「不过系统还没有嘴巴。」 林天笑了一下,靠回摇椅上。 他眯着眼,看着头顶的桂花树。 「系统,」他说, 「给我打开一下属性面板。」 光幕亮了。 【宿主:林天】 【修为:陆地神仙中期】 【功法:天罡诀(神级·小成)丶百炼星辰体(天阶极品·大成)丶斩天拔剑术(天阶中品·大成)丶降龙十八掌(天阶极品·大成)】 【躺平点:47700】 【月剩余召唤机会:7】 【系统仓库:人皇幡丶隐息面具丶精灵球(内含超音蝠)丶《基础刀法》丶《基础剑法》丶《基础阵法全解》丶生活物资包……】 林天扫了一眼躺平点后面的数字。 47700。 记得好像攒了挺久了。 他又看了一眼剩余召唤机会,7次。 这个数字让他心情很好。 他往下看。 势力: 【组织一:不良人】 【首领:袁天罡(忠诚度100%)】 【实力:神境三重(藏海境)】 【其主要成员:三千院(陆地神仙中期)丶镜心魔(天人五重)丶温韬(大宗师九重)丶上官云雀(天人八重)丶石瑶(天人九重)丶傅红雪(天人三重)……】 【组织二:魂殿】 【殿主:云中君(忠诚度100%)】 【实力:陆地神仙后期】 【其主要成员:黑白玄翦(陆地神仙中期)……】 【其他:暗影乌鸦(宗师九重)丶六剑奴(合体为陆地神仙中期)丶东皇太一(神境六重(斩道境))】 林天的目光在袁天罡那一行停了一下。神境三重,后面还多了个括号,藏海境。 他又往下看东皇太一那一行,神境六重,括号里写着斩道境。 「神境还有细分?」 他自言自语,摸了摸下巴, 「找个时间问问大帅。」 他的目光回到月剩召唤那里。 7次召唤机会,今天必须当一把欧豪。他想了想,转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小黑!」 龙傲从角落里蹦起来。 他刚才蹲在墙根数蚂蚁。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小跑过来,头发上还沾着一根草。 「老大,啥事?」 林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小子最近伙食不错,脸又圆了一圈,下巴都快看不见了。 身着也人摸狗样的。 「过来,」林天朝他招招手, 「我教你几个词。」 龙傲凑过来,弯着腰,把耳朵凑到林天嘴边。 林天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龙傲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先是疑惑,然后是不解, 然后是「老大你确定吗」, 最后「好吧你说啥就是啥」。 「记住了?」林天问。 「记住了。」 龙傲点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怪怪的。 「唱!」 龙傲站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 他张开嘴,声音从他嗓子眼里蹦出来 「好运来呀,好运来!」 声音很大,在院子里回荡。 「祝你好运来!」 龙傲唱得很卖力,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他的音调不太准,高不高低不低的。 但他唱得很认真,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脸上的表情很投入。 「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林天靠在摇椅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打着拍子。 他的嘴角弯着,看起来很享受。 龙傲唱完最后一句,喘了口气,看着林天。 「老大,唱完了。」 林天睁开眼,点了点头。 他打开系统面板,点了一下召唤。 【叮!是否使用召唤机会?】 「是。」 光幕上出现了那个熟悉的漩涡。 漩涡慢慢转着,颜色从蓝变紫,从紫变红,转了好一会儿。 【叮!恭喜宿主,获得「谢谢惠顾」。】 林天的嘴角抽了一下。 「继续,」他说。 漩涡又开始转了。 转得比刚才快了些,颜色也亮了些。 【叮,恭喜宿主,获得「谢谢惠顾」。】 林天的眼皮跳了一下。 「继续!」 【叮,恭喜宿主,获得「谢谢惠顾」。】 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继续。」 【叮!恭喜宿主,获得「谢谢惠顾」。】 林天坐起来了。 他看着光幕上那四个字,「谢谢惠顾」,觉得那四个字越看越刺眼,越看越像在笑他。 他在脑子里疯狂地喊:「系统!系统!我要diss你!」 「宿主别急,别急,」 「还有,」 「还有?」林天的火气消了一点, 「还有什么?」 【叮!恭喜宿主,获得「谢谢惠顾」。】 林天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盯着光幕上那个「谢谢惠顾」,盯了好几秒。 「你说的还有,」 「就是谢谢惠顾?」 「呃!」 「我还以为有个锤子呢。」 系统沉默了。 光幕上的字灭了,又亮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话。 林天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他看着头顶的桂花树,看着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看了好几秒。 五个谢谢惠顾了。 七次机会用了五次,就剩两次了。 「最后一次,」 他在心里说, 「再不出货,我把你卸载了。」 他没说出口,但系统好像听见了。 光幕闪了一下。 「继续!」他说。 漩涡又开始转了。 这回转得跟之前不一样,慢,很慢。 颜色也不一样了,不是蓝不是紫不是红,是金色。 林天盯着那个漩涡,眼睛都不敢眨。 漩涡停了。 【叮!恭喜宿主,获得传说级召唤——张三丰(出自《倚天屠龙记》)】 林天的眼睛亮了。 【人物简介:武当派创始人,武当开山祖师,深不可测的武学泰斗,武林神话。自创武当九阳功丶太极拳丶太极剑……】 【忠诚度:100%】 【实力:陆地神仙后期】 林天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盯着「张三丰」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 武当张三丰,他在原来的世界就听说过。 太极拳,太极剑,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 以前刷某手时就觉得那老头仙风道骨的,特别厉害。 「这个好,」 「不错不错,真香。」 他话还没说完,脑子里又「叮!」了一声。 【叮!恭喜宿主,获得传说级召唤——邪剑仙(出自《仙剑奇侠传三》)】 林天的嘴张开了。 【人物简介:蜀山五长老排出的邪念聚合体,六界之外。能力为吸收邪念无限变强丶吞噬万物丶玩弄六界丶戏耍……】 【忠诚度:100%】 【实力:神境三重(封天境)】 林天看着光幕,好一会儿没说话。 神境三重。 又一个神境。 他看了看东皇太一那行。又看了看袁天罡那行,现在又多了一个邪剑仙,神境四重重,封天境。 未来自己可能已经都不需要亲自出手了。 有什么事情,一挥手,一群神境陆地神仙直接围上去。 你一个人再厉害,能打几个? 打一个,打两个,打三个? 打十个试试? 他笑了! 「这么看来,」他喃喃, 「自己真的好吊啊!」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间。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张开手尽情沐浴着阳光。 他抬手,随手布了一个结界。 透明的光罩落下来,把整个院子罩住了。 外头的声音听不见了,风也吹不进来了,连桂花树的叶子都不动了。 龙傲站在角落里,看着林天布结界,挠了挠头。 他不知道老大要干什么,但他知道,不该问的别问。 林天朝龙傲摆了摆手。 「你先出去,」 龙傲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转身跑了。 他跑到结界边上,林天给他开了通道,他走了出去。 院子里安静了。 林天站在桂花树下,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系统,召唤!」 空间开始扭曲。 缓慢的,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涟漪的中心在院子中央,离林天几步远的地方。 现成一个光幕通道。 一只手从里伸出来。 那只手很大,皮肤是有点老的,手指很长。 然后是整个人。 他从涟漪里走出来。 入眼身形高大,龟形鹤背,须发皆白,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胡子很长,垂到胸口,白花花的,在微风里轻轻飘,脸上的皱纹很多,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 灰色的,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脚上穿着一双草鞋。 他站在那里,没有什么气势,没有什么威压。 就像一个普通的丶上了年纪的老道士,你在路边遇见他,不会多看一眼。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很亮,没有锋芒毕露的亮,是那种看淡众生。 张三丰。 他看向林天,微微一笑。 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那么一点点,但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了。 他抱拳,微微躬身, 这时右边的空间起了一阵涟漪。 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涟漪是黑色的。 一只手从黑色涟漪里伸出来。 手指甲很长,指甲是黑色。 然后是整个人。 他从黑色涟漪里走出来, 光头,没有头发,没有眉毛,没有胡子。 眉骨很高,颧骨很突出。 他的眼睛,林天后背凉了一下。 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像两个黑洞。 他穿着一身暗黑色的斗篷,斗篷很大,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他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雾,那黑雾不散。 他站在那里,院子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是那种阴森。 像走进了深山老林里一座很久没人住的房子,阴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邪剑仙。 他看了一眼张三丰。 张三丰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当然没有火花,也不会有火花。 然后他们同时看向林天。 两人抱拳,单膝跪下, 「停!」 林天伸手制止,动作很快。 「别搞,我这里不兴这套。以后你们就叫我公子,」 张三丰直起身,点了点头。 他的动作很自然,一举一动尽显柔和。 邪剑仙也直起身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林天说不上来。 不是高兴,不是嘲讽,是一种很古怪的丶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林天深吸一口气,看着张三丰,开口, 「张道长,」 「你去北玄境,发展自己的武当。后面我派几个人过去帮你。」 张三丰抱拳。 「是,公子!」 林天又看向邪剑仙。 「你去星空外。后面会有人来跟你接头,你可能要去一个地方,也叫天元大陆。那里的人,」 他顿了顿, 「自称为神。」 邪剑仙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回弯得比刚才大一点,露出一点牙齿。 就很邪恶! 「你可以去玩玩,」 林天说。 邪剑仙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转身。 张三丰往前迈了一步,身影开始变淡。 邪剑仙走的方式不一样。 他就突然缩成一个黑点,然后那个黑点闪了一下,灭了。 院子里恢复了正常。 结界还在,透明的光罩罩着院子。 林天站在桂花树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转过身,走回摇椅边,坐下来。摇椅吱呀一声,开始晃。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把手搭在扶手上。 「系统,」 他在脑子里喊了一声。 「在的,宿主。」 「那个抽奖轮盘能不能优惠点,」他说, 「已经活动价了的宿主」 「那你能不能先提高价格在搞活动,这样我心里会平衡点!」 系统:…… 龙傲接着又去墙角根,看了好一会儿,蚂蚁兄弟你在何处。 接着他嘴里, 「好运来呀,好运来,」 他小声哼着,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 这回原来的蚂蚁道上空空的,没有蚂蚁出来。 龙傲又哼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 还是没蚂蚁。 难道好运来不了了? 他挠了挠头,不哼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帅 林天又躺了几天。 这几天他过得跟之前没什么两样,早上起来,躺!,中午吃饭,下午躺!,晚上吃饭,然后回屋睡觉。 第二天重复。 第三天丶第四天还是重复。 现在他觉得,日子这样过真的, 无聊! 他想起以前在原来世界的时候,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打开某手,刷几个视频,笑一笑。 打开某音,再刷几个,又笑一笑。 那些视频什么都有,有人做饭,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讲笑话,有人教你怎么种花,有人教你怎么修水管,有人教你怎么跟老板提涨工资。 不重样的,好多。 现在呢? 手机没有,视频没有,连个刷的东西都没有。 每天就躺着,看天,看地,看风。 他坐起来,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以他现在的修为,陆地神仙中期,不说横着走嘛,至少不用怕谁了。 真要有什么事,随便招呼一声,来几个帮手,那不打穿世界? 东皇太一,袁天罡,邪剑仙,云中君,六剑奴,三千院,人多的是, 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手指头不够用。 「小黑!」 他朝屋里喊了一声。 龙傲从屋里窜出来。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中间留了一道缝,两边往后面拢,露出一个大额头。 额头很亮,能反光。 「老大,啥事?」 「天天在府里,你不觉得无聊吗?」 林天看着他。 龙傲眨了眨眼,想了想。 「是有点无聊。」 「想一想外面的世界,」 林天站起来,走到龙傲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一想那些花花绿绿,情情爱爱什么的。最起码比每天躺尸强个几千倍吧。」 龙傲的眼睛亮了。 接着他瞳孔放大丶眼珠发光。 他的嘴角往上翘,翘得老高,露出两排白牙。 「老大,」 「这主意好啊!」 林天看着他,又想了想。 出门是好事,但有个问题,万一被林峰碰见了怎么办? 那小子现在在外面闯荡,指不定在哪儿。 要是碰见了,看见他爹穿得人模狗样的在街上溜达,那「穷养」的计划不就露馅了吗? 他伸手,从系统空间里取出隐息面具。 面具在掌心里,黑红色的,纹路狰狞,眼窝深邃,像两个无底的深渊。 他拿着面具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扣在脸上。 面具贴上去的那一刻,动了。 三息之后,面具停止了变化。 他走到院子角落那口大缸前,低头看。缸里养着几尾锦鲤。 水面上倒映着一张脸,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微薄,下颌线条利落。 如果也有穿越者在这的话,他决定会叫一声, 彦祖! 皮肤白净,眼睛很深,眼尾微微往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他一米七八的个子,配上这张脸,不说能迷倒女的,至少能迷倒男的一大片吧? 林天看着水面上那张脸,点了点头。 不错。 龙傲凑过来,往缸里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看林天的脸,又低头看看水里的倒影,又抬起头看看林天的脸。 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大哥,」他的声音有点飘,「你,你,好美啊!」 林天转过头看着他。 那张帅脸上,眉头皱了一下。 「说错了说错了,」龙傲连忙摆手, 「是!好帅!好帅!」 林天又看了一眼水里的倒影,摸了摸下巴。 面具贴在脸上,凉凉的,但很薄,像没戴一样。 他心念一动,面具上的纹路流转了一下,又变了一张脸。 还是帅,但跟刚才不一样了, 德华! 他又心念一动,又变了。 玩了几下,他停在了第一张脸。 「小黑,」 「你也变个模样」 他对着小黑说。 「我也变?」龙傲指着自己的鼻子。 「对。你觉得很帅的那种。咱俩出门可以炸街。」 龙傲的眼睛又亮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 「噗!」的一下,像放了个屁。 光散了。 龙傲站在那儿,换了副模样。 林天看了他一眼。 从上往下看,额头微微突出,类似鼓了个包。眼眶凹陷,眼珠子陷在里头。两边嘴颧骨很高,往两边支棱着, 脸又往左右两边宽出去了,像一个梯形。 可当视线继续往下,下巴又突然萎缩变成尖尖的。 而鼻子下面,上嘴唇那块,留着一小撮胡子。 方方正正的,贴着的。 头发,前额那儿留着几根,两边往后梳,后脑勺扎了一撮,翘着,像鸡尾巴。 林天看着这张脸,看了三秒钟。 「我的姑奶奶嘞!」 他一脚踹出去。 「砰!」 龙傲飞出去五六米,砸在地上,滚了一圈。 他躺在地上,捂着肚子,哎呦哎呦地叫。 「老大!你干嘛!」 他的声音又委屈又不解, 「这不帅吗?我这个妆造真的很符合我的审美!」 林天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张帅脸上,表情很复杂,有无奈,有无语,有一种「我是不是养了个智障」的怀疑。 「你这造型,」 「要不是我知道你没有小鬼子血统,我今天当场就给你炸成烟花」 龙傲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 锦袍上沾了好几块土,他心疼地擦了擦,又拍了拍。 「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他闭上眼,身上又亮起光。 这回光走得快,唰的一下就完了。 他睁开眼。 这回变了个模样,圆圆的,胖胖的。 林天看着他,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什么。 圆圆的,胖胖的, 「小月月?」他喃喃。 龙傲歪着头,一脸疑惑。 「什么小月月?」 「没什么」 林天摆了摆手。 这造型,说得过去,最起码比刚才那个小鬼子造型强了八百倍。 他走上前,一只手搭在龙傲肩膀上,脸凑近了,盯着他的眼睛。 「小黑,」他的声音很严肃, 「你真是真龙元神所化吗?」 龙傲眨了眨眼。 「对啊。」 「确定不是那种,」林天想了想措辞, 「八个头的蛇的后代?」 龙傲的脸皱了一下。 那张圆圆的丶胖胖的脸皱起来,像个被捏了一下的包子。 「老大,你看清楚,这是龙,不是虫。那种低等生物,我一个唾沫就能淹死它。」 林天盯着他看了两秒,松开手。 「姑且相信你一回。走吧」 两人踏出林府大门。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牵驴的,骑马的,坐轿的,吵吵嚷嚷。 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从街那头传过来,又尖又亮。 林天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配上他英俊的面庞,自然的为他增添一丝贵气。。 那身段,那气质,那张脸,他的头发披在身后,风吹过来,发丝飘起来,。 他懒得盘起来。 盘头发太麻烦了,要扎,要绕,弄完还勒得头皮疼。 披着多好,省事。 龙傲跟在他身后,隔了半步远。 昂着头,挺着胸。 他那张圆圆的丶胖胖的脸上挂着笑,笑得很自信,自信得有点过分。 街上的人开始看他们了。 光明正大地看。 路过的大叔大婶,挑担子的货郎,摆摊的小贩,目光都往这边飘。 主要是看林天,那张脸,那身段,那气质,走在街上想不看都难。 一个卖菜的大婶从他身边走过,篮子里的菜都忘了叫卖,嘴张着,眼睛跟着他转。 几个年轻姑娘,本来在店里挑布的,结果看见林天,手里的布掉了都不捡。 她们捂着嘴,小声说着什么,脸上还有点小红红的。 林天没看她们。 他走得很自然,像没注意到这些目光。 龙傲注意到了。 他看见那些姑娘捂着嘴笑,眼睛一亮。 他加快脚步,走到林天身边,昂着头,挺着胸,朝那些姑娘眨了眨眼。 眨得很用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些姑娘的笑容僵住了。 她们看了看龙傲那张圆圆的丶胖胖的脸,又看了看他那身大红色的锦袍,又看了看他那双眨得快要抽筋的眼睛, 一个姑娘捂着嘴跑到旁边,弯着腰,乾呕了一声。 有些路过他身边的大娘看见龙傲眨眨眼睛,连忙朝旁边吐了一口唾沫,接着连忙快步离开。 龙傲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天,声音里带着得意。 「大哥,你看,他们好像都对我很有意思,都分泌唾液了耶」 「看来我还是很帅的。」 林天侧过头,看着他。 那张帅脸上,表情很古怪。 眉毛挑着,嘴角抽着,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他看了龙傲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确实,确实很帅」 「她们分泌唾液,确实有可能是你说的那个意思。」 龙傲更得意了。 他的下巴抬得更高了,肚子腆得更出来了。 又走了一段路,迎面走来几个年轻姑娘。 十四五岁,穿着花花绿绿的裙子,手里拿着糖葫芦,有说有笑的,青春阳光。 她们看见林天,脚步也降了下来。 眼睛盯着林天的脸,一眨不眨。 一个姑娘用手捂住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另一个姑娘拉了一下同伴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笑了。 笑容浅浅的,脸都红了。 龙傲看着她们,脸上的笑容收了。 他皱了皱眉,那圆圆的丶胖胖的脸皱起来,有点小生气。 愤愤开口, 「啥玩意?」 「这怕是把我们当猴了吧?还这表情,」 「就不能分泌一下唾液给我看一下你们的爱意吗?」 林天伸手扶住了额头。 他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他小声说「得亏做了人,不然还真不好说。」 炎京的街道很宽,两旁的店铺一家挨一家。 很多店铺,街上的人多,修士也多。 有腰间别着刀的,也有背后背着剑的。 林天和龙傲沿着西城门那条街走。 龙傲还在跟路过的人眨眼,但效果不太好,年轻姑娘都躲着他走,中年妇女都瞪着他看,有一个老大爷被他眨了一眼,吓得手里的菸袋都掉了。 林天走在前头,头微微低着,目光懒懒地扫着街边的铺子。 他在找乐子。 什么乐子都行,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有意思的。 什么都行,只要不让他回去躺着。 走着走着,前面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那人站在街中间,正对着林天,挡住了他的路。 个头不高,瘦瘦的。 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把整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个下巴。 下巴很尖,皮肤有点黑。 他低着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两只手垂在身侧, 街上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没看。 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从他身边过,担子差点碰着他,他也没躲。 林天停下来。 他看着面前这个孩子,没说话。 龙傲也停下来,站在林天身后,歪着头看。 街上的人还在走,还在吵。 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从远处传过来,又尖又亮。 风吹过来,把那人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那孩子低着头,还是没动。 林天等了几息。 他看出来了,这应该就一个十五六七岁的年纪,虽然有草帽压着,可林峰什么修为,难道还看不出一个小孩, 他用正常音量开口。 「小孩,」 「你挡着我,是有什么事吗,」 那孩子没动。 他低着头,帽檐遮着脸,看不见表情。他攥着手。 龙傲从林天身后探出头来,看着那孩子,又看了看林天。 小声开口, 「大哥,」 「他是不是认错人了?」 林天没理他。 他看着那孩子,等着。 街上的人开始注意到这边了。 有人放慢了脚步,有人停下来远远地看着。 爱看热闹本就是人们的一个通病,最好是吃瓜的类型, 风又吹过来,把那孩子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就站在街中间,拦着了两人的去路。 下一刻,他缓缓抬起头,草帽下那张有点黝黑稚嫩的脸庞显露出来, 他盯着林天两人, 突然! 他涨红着脸对着两人大声喊道,「你们帅过我了,我不允许比我还还帅的人存在!」 林天:…… 龙傲:嘿嘿嘿!这小子很识货。 第一百三十四章 臻蟀 林天不想理了。 他看了那孩子一眼,没说话,迈步从旁边走过去。 龙傲跟在后面,圆圆的脸上挂着笑,走过去了还回头看了一眼。 两人一前一后,从那孩子身边走过,脚步都没停。 走了几步。 「站住!」 身后响起一声喊。 林天没停。龙傲也没停。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 「我都说了不允许有比我帅的人存在!」 那声音更大了,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劲儿。 龙傲凑到林天耳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得意劲儿。 「老大,你看,他又说我帅,太难受了」 他摸了摸自己圆圆的下巴,那张胖脸上挤出了是想笑又憋着,被夸的不好意思了。 「我知道我很帅,但是这样被夸出来,真的怪不好意思的嘞。」 林天没理他。 他继续走,装作听不见。 身后传来了跑步声。 「我都说了,站住!」 那孩子从后面追上来,跑到两人前面,转过身,双手叉腰,岔开步子,横在路中间。 草帽由于跑的很快,背到了身后,露出了他黝黑的脸庞。 他伸手指着林天,手指头离林天的鼻子不到一尺。 「你!」 林天低头看着那根手指,又看了看那张脸。 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脖子看他,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他的胸口起伏着,喘着气,像是跑得很急。 林天看着他。 一个普通的孩子。 林天看着那孩子,忽然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孩子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 他的手还指着林天,没放下来,但气势已经弱了几分。 「我叫臻蟀!」他说。 林天眨了眨眼。 「真帅?」 「臻蟀,臻蟀的臻蟀」 那孩子说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怕人听错了。 林天看着他,点了点头。 「嗯,确实挺帅的」 臻蟀的下巴抬起来了。 「你几岁?」林天又问。 「十六」臻蟀说,下巴还抬着,没放下来。 林天看着他。 他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问:「你刚才说,不允许有比你帅的人存在。这话怎么说?」 臻蟀张开了嘴。 「因为,」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出生之后,我爸就给我取了臻蟀这个名字。然后我的街坊邻居,包括我那些玩伴,他们都叫我臻蟀。叫着叫着,我就觉得我确实挺帅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这样。」 他的理直气壮得不像话。 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林天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要不这样,」 「以后你跟着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臻蟀近了些, 臻蟀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跟着你干嘛?」 林天对他说,「我教你」 「教你变得比我帅的方法。」 臻蟀的眼睛亮了。 「真的?」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真的!」林天说。 「那……那……」 「那我跟着你?」 「嗯!」 「就这么定了?」 「就这么定了!」 臻蟀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嘴巴都咧开了。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那,那我不用回去问我爹娘吗?」 林天看了他一眼。 「你爹娘不在身边?」 「不在,」 「他们不在这边。」 臻蟀回道。 「那就不用问了」 臻蟀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像是怕林天反悔。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林天身边,仰着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期待。 林天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孩子,真的蛮有意思的, 林天摇了摇头,笑了。 「走吧」 他说,转身往西城门的方向走。 臻蟀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草帽背在身后,像个乌龟壳。 屁颠屁颠地跟在身后。 龙傲走在最后面,圆圆的脸上挂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他摸了摸自己圆圆的下巴,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 三人穿过热闹的街道。 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 出了西城门,路变宽了。 官道从城门口伸出去,灰扑扑的,一直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林天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臻蟀。 「你真确定?」 「要跟着我们?」 臻蟀站在他面前,仰着头。 「确定。」 他说,声音很坚定, 「我跟着你们,就是要找变得更帅的办法。因为」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允许这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帅的人存在」 他的声音大了起来,像是演讲。 「我会为了我这个理想信念,坚持走自己的道路。直到精疲力竭,直到实现目标,就是为了多年后再回首时,不会因为自己无作为而感到羞愧。」 他说话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 林天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缓缓开口, 「你这目标,是我长这么大,见过最别致的一个了」 臻蟀挠了挠头,黑黑的脸上泛出一层红晕。 他腼腆地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露出两排白牙。 「谢谢」他说。 三人正打算走上路程。 龙傲忽然开口了。 「老大,」 「要不咱们搞辆马车?」 林天看着他。 「这样走路的话,」 龙傲指了指自己的脚,又指了指路面上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 「咱们格调太低了吧?」 林天没说话。 他看了看龙傲那张圆圆的丶胖胖的脸,又看了看臻蟀。 「行!」他说。 龙傲有点小开心。 他转身就往城里跑,跑得很快。 臻蟀看着龙傲跑远的背影,眨了眨眼。 「他干嘛去了?」他问。 「找马车」林天说。 臻蟀愣了一下, 「找马车?你们这么有钱的吗?出行都要坐马车?」 林天摊了摊手,指了指龙傲消失的方向。 「不是我,是他。」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城门口传来马蹄声和车軲辘声。 龙傲驾着一辆马车从城里出来了,他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 马车不大,就是那种最普通的,一匹马,拉着一个两轮的棚子。 棚子是木头的,前面有个帘子,左右两边还有两个小窗户那种。 龙傲把车停在林天面前,跳下来。 「老大,怎么样?」 林天看了看马车,点了点头。 「还行」 臻蟀站在旁边,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他看看马车,又看看龙傲,又看看马车。 「这,这马车」 「怎么了?」龙傲看着他。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真的好有钱。」 「我恨有钱人!」 「低调点,低调点,」 龙傲摆了摆手,但脸上的笑容出卖了他, 「我们不张扬的」 他的嘴角翘起来了。 他拍了拍臻蟀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小伙子,等你跟我混久了,你就知道了。这点小场面,不值一提。」 林天没理他。 他掀开车棚的帘子,往里看了一眼。 里头不大,但坐三个人够了。 两边各有一条长凳,凳子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垫子。 车棚顶上挂着一个小铃铛,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他转过头,看着臻蟀。 「你想跑步,还是坐车?」 臻蟀看了一眼马车,一眼望不到头的官道。 「不行不行,」 他连忙摆手, 「跑步太累了。万一追不上你们,我的目标又很难实现了,咋办?」 他的脸上挤出一个苦涩的笑。 林天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上来吧,」 臻蟀的眼睛亮了。 他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动作很快,像一只猴子。 他钻进棚子里,一屁股坐在长凳上,然后开始东张西望。 他摸摸车棚的木板,又摸摸那个小铃铛,拨了一下,叮叮当当响。 又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再掀开,再看一眼。 龙傲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说话。 林天也上了车,坐在另一条长凳上,靠在车棚的木板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动了。 马迈开步子,车轮在管道上缓缓碾过。 车軲辘吱呀吱呀地响,铃铛晃来晃去的。 马车走了两天。 第一天,臻蟀还很兴奋。 他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 第二天,累了。他靠在车棚的木板上带着疲惫。 林天靠在另一边的木板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有节奏。 龙傲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嘴里哼着什么。 仔细听,还是那首,好运来呀,好运来。 他的音调还是不太准,但比上次好了一点。 马像跟着他的节奏走,嗒嗒嗒的。 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还有修士。 三三两两的,有的御剑从天上飞过,有的步行。 他们的穿着各不一样,有的穿劲装,有的穿长衫,但腰间都别着兵器。 这天下午 林天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小黑,停车。」 「得嘞!」 龙傲拉紧缰绳,马嘶了一声,停下来。 林天从车上下来,站在路边。 他看着那些三三两两的行人,看了一会儿。 「下去问问,他们要去哪儿。」 他对着龙傲说。 龙傲跳下车。 他整了整衣裳,把那件大红色的锦袍拉平了,然后迈着四方步朝最近的一群人走去。 那群人有五六个,都是年轻人,最大的看着不超过二十。 他们穿着差不多的衣裳,灰蓝色的布袍,腰里系着布带,背后背着剑。 龙傲走到他们面前,拱了拱手。 「几位小哥,你们这是去哪儿啊?」 那几个年轻人停下脚步,看着龙傲。 领头的一个瘦高个回了一礼。 「我们去流云宗」 「流云宗?」龙傲歪着头。 「对,流云宗三天后开山收徒。我们想去试试。」 「哦」龙傲点了点头,又拱了拱手, 「多谢多谢」 那几个年轻人耸了耸肩,继续赶路。 龙傲回到马车旁,把刚才听到的说了一遍。 「大哥,他们说要去一个叫流云宗的宗门。据说这个宗门打算三天后开山收徒,所以他们都想去试试。」 林天站在路边,一只手摸着下巴,眼睛看着官道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 那些求仙问道之人,一脸期待地往同一个方向赶的人。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诶!有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上山 马车走了两天。 官道越来越宽,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 有骑马的,有步行的,有赶驴车的,还有几个小修士御剑从天上飞过去的。 臻蟀每次看见有人飞过去,都要掀开帘子探出头去,仰着脖子看,直到那些人消失才缩回来。 满眼羡慕。 龙傲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天靠在车棚里,闭着眼,享受着马车颠簸。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 流云宗山脚下的那个小镇叫云来镇。 这段时间很热闹, 镇子依山而建,房屋层层叠叠的。 镇子中间有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林天从马车上下来,站在街口,看了看四周。 街上到处都是人。 有人在街边摆摊卖吃的,热气腾腾的包子。 有人在卖兵器,刀枪剑戟挂在架子上,品种繁多。 还有人在卖丹药,小瓷瓶摆了一排,瓶身上贴着红纸,写着「大力丸」「回气散」「止血膏」,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臻蟀从马车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坐了两天的马车,腿都不适应了。 他扶着车辕站了一会儿,跺了跺脚,才缓过来。 龙傲把马车赶到一家客栈门口,跟掌柜的说了几句,然后回来跟林天说:「大哥,住的地方有了。三间房,在二楼。」 林天点点头。 三人进了客栈,把东西放下,然后出来找地方吃饭。 小镇的夜晚比白天还热闹。 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了。 有人在街边弹琴卖唱,琴声叮叮咚咚的。 热闹得很。 三人找了一家面馆,坐了下来。面馆里几张桌子都坐满了。林天三人等了一会儿,才等到一张空桌。臻蟀要了一碗羊肉面,龙傲要了三碗,林天要了一碗清汤面。 吃面的时候,林天传音跟龙傲说话。 「小黑,这次出来,咱们是以娱乐为目的。你那个修为」 他看了一眼龙傲,「不要随随便便就露出来」 龙傲嘴里塞着面条,腮帮子鼓鼓的,点了点头。 林天接着传音。 「不然乐趣就没了,咱们出来就没有意义,没有价值」 龙傲把面条咽下去,喝了口汤,抹了抹嘴。 「大哥,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林天看着他。 「放心放心,」 龙傲连忙说,圆圆的脸上堆起笑容, 「我懂,我都懂」 「还有,如果咱们被录取了,可能要在流云宗当一段时间的弟子。我还没体验过在宗门里当弟子的日子」 龙傲打断他。 「我懂!大哥,这我都懂!你就瞧好吧!」 臻蟀坐在旁边,什么也没听见,一心吃着那碗面。 吃完面,三人在街上逛了一圈。 林天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看见几个穿着统一服饰的弟子从街上走过,一男两女,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腰系蓝色丝带,背后背着剑。 街上的人看见他们,都自动让开路,眼神里带着羡慕和敬畏。 林天看了他们一眼,收回目光。 小黑打探到的情报。 「流云宗是小宗门,里面的大宗门」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天就醒了。 他起来洗了把脸,叫上龙傲和臻蟀,出了门。 街上已经有人在走了。 三三两两的,都往同一个方向去,山那边。 有的穿着光鲜,有的穿着朴素,但脸上的表情差不多,期待,紧张,还有一点点兴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山脚下。 一座大山立在前方,山上树木葱茏。 一条长长的石阶从山脚一直往上延伸,看不到头。 石阶很宽,能并排走七八个人。 山脚下已经聚了好多人。三五成群的,有的在低声说话。 一个胖墩墩的少年坐在路边,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啃得很香。 还有几个姑娘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臻蟀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那条长长的石阶。 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要爬多久啊?」 他的声音有点抖。 「应该不久,」龙傲说, 「应该也就一两个时辰吧」 臻蟀满脸苦涩。 石阶很长,真的很长, 臻蟀爬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喘了,爬了一个时辰腿就开始抖了,爬了一个半时辰就开始扶着膝盖走了。 「我不行了」 他一屁股坐在其中一层石阶上,大口喘气,脸上的汗珠子往下滚。 「真的不行了!」 龙傲走在前头,他回头看了臻蟀一眼,摇了摇头。 「小伙子,你这体质不行啊」 臻蟀瞪了他一眼,但没力气反驳。 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腰,继续爬。 林天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 爬了整整两个时辰,石阶的尽头终于出现了。 臻蟀爬完最后一阶,腿一软,差点趴在地上。 他扶着旁边的一块石头,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衣裳几乎都打湿了。 「到了!终于到了!」 他说话的声音都哑了。 林天站在他前面,看着眼前的景象,没说话。 一个高大的石制山门矗立在面前。 门柱是两根巨大的石柱,柱上雕刻着云纹和龙纹,栩栩如生。 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流云宗」。门柱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雕工精细。 穿过山门,是一个巨大的广场。 广场很大,大到能站上万人。 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平整光滑。 广场四周立着几根高大的旗杆,旗杆上挂着流云宗的旗帜,蓝色的旗面上绣着一朵白云,在风中摇曳。 广场往里,还有一百多级台阶的, 而台阶上面是一个高台,高台上摆着九把椅子。 高台再往后面,是一座巨大的宫殿。 宫殿左右两侧,各立着四座山峰。 山峰高,还很陡,像八根柱子,拱卫着中间的宫殿。 每座山峰上都有建筑,隐隐约约的,看不太清,但能看见飞檐和瓦顶。 臻蟀站在广场边上,下巴都快掉了。 「好大!」他喃喃,「好大!」 广场上已经站了好多人。 上千个。男女老少都有,穿着各色各样的衣裳,操着各色各样的口音。 林天三人混在人群里,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站着。 龙傲站在林天左边,圆圆脸上挂着一种「这算什么」的表情。 臻蟀站在林天右边,此刻都还没缓过来,仍是面色通红。 「听说流云宗这次只收五百个弟子」 「才五百个?那得多少人抢啊?」 「不止五百个吧?我听说是五千个」 「不管多少个,反正我得进。我都练了三年了」 「就你?你连我都打不过」 「嘘!别吵了,好像有人来了。」 广场上忽然安静了。 几道流光从远处那座大殿里飞出来,像流星,从宫殿朝着广场飞来。 流光落在高台上,光芒散去,露出几个人影。 是九个人,七男两女。 男的有的老有的年轻,老的头发花白,年轻的看起来不到三十。 女的都是中年模样,一个穿着青色道袍,一个穿着蓝色长裙,气质都不错。 九个人分别坐在那九把椅子上。 而他们身后,各站着一个弟子。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腰系蓝色丝带,手里捧剑,站在各自自家师尊身后。 一个中年男人从旁边走出来,站在高台前沿。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面容刚毅。 他朗声开口。 「今日是流云宗收徒大典的日子」 广场上鸦雀无声。 顿了顿。 「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加入流云宗而来」 「在这里,我也要说一下我们收徒的规则」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从左到右, 「本次收徒分为两个步骤。第一,测试根骨资质。第二,弟子心性测试。」 他停顿了一下。 「好。接下来,收徒大典正式开始」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朝那九把椅子上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退到一旁。 广场上又热闹起来了。 负责登记弟子的工作人员开始招呼人群排队,声音此起彼伏。 「这边!登记信息的来这边!」 「排好队!不要挤!」 「一个一个来!」 登记的地方有好几个摊位,每个摊位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 林天挑了一个人相对少的,带着龙傲和臻蟀排了上去。 队伍走得很慢。 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填信息,然后被指到另一个地方去。 最前面是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弟子,穿着流云宗的服饰,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姓名?」 「牛二」 「年龄?」 「二十八」 「好。去那边排队」 那弟子头也不抬,用笔朝广场中间那个高大的石碑指了指。 牛二走了。 下一个。 「姓名?」 「杨伟」 那弟子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站着一个瘦高的少年,脸有点红。 「年龄?」 「十八」 「……去那边排队。」 杨伟走了。 下一个。 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林天站在龙傲前面, 臻蟀站在后面,踮着脚往前看,看前面还有多少人。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晒得人后背发烫。 臻蟀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脸上红扑扑的。 终于,轮到林天了。 他走到桌子前,站定。 那弟子头都没抬,笔尖点在纸面上。 「姓名?」 「林峰」 「年龄?」 「二十二」 「好。去那边排队」 那弟子用笔指了指石碑的方向。 林天点点头,走到一边,没走远,站在旁边等着。 龙傲走上前登记。 那弟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姓名?」 「伏地魔」 那弟子的笔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看着龙傲,眨了眨眼。 「什么?」 「伏地魔」 龙傲重复了一遍,圆圆的脸上挂着笑, 「伏地的伏,地下的地,魔王的魔」 那弟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三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写错。写完了,他又抬起头看了龙傲一眼。 「还有叫这个名字的?」 他小声说,声音很轻,但龙傲听见了。 「怎么了?不好听吗?」龙傲问他。 「没丶没有」那弟子低下头, 「年龄?」 「十九」 那弟子又抬起头,看了一眼龙傲那张圆圆的丶胖胖的脸。 他的目光在龙傲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了「十九」两个字。 「好。去那边排队」他说。 龙傲走过去,站在林天旁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登记弟子,那弟子正低着头,嘴唇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 「他好像对我有意见」 龙傲小声对林天说。 「没有」林天说。 「他看了我好几眼」 「那是你长得好看」 龙傲摸了摸自己圆圆的下巴,笑了。 「也是,咱在怎么说也是帅哥一枚,犹记当年老妇都对咱分泌过唾液的!」 臻蟀走前来。 他走到桌子前,有点紧张,两只手攥着衣角。 「姓名?」 「臻蟀」 那弟子笔又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臻蟀,眼神很复杂。 「真帅?」 「臻蟀」臻蟀说, 「臻是臻蟀的臻,蟀是臻蟀的蟀。」 那弟子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咋不叫帅哥呢?」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臻蟀挠了挠头,黑黑的脸上泛出一层红晕。 「我爹原本也想叫我帅哥的,」他说,声音很认真, 「但后面他听从了我娘的建议,所以给我取名臻蟀。」 那弟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了两个字,写得很用力,墨水都快把纸给透破了。 「年龄?」 「十六」 「好。去那边排队」 臻蟀走过去,站在林天身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登记弟子,那弟子正用手扶着额头,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他怎么了?」臻蟀小声问。 「没事」龙傲说, 「可能是被你的帅震撼到了」 臻蟀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林天站在两人中间,看着广场中间那块高大的石碑,没说话。 此刻太阳挂已然在了头顶,晒得广场热气腾腾直冒。 而广场上几千人叽叽喳喳的,丝毫没有因太阳热而喊累的。 收徒大典,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三十六章 陈博兄弟 石碑立在高台上,灰白色的,约莫一丈高。 碑身上刻着九个格子,从下往上,一格比一格高。 最下面那格刻着一个「一」字,第二格刻着「二」,一直到最上面那个「九」。 字是阴刻的,填了金粉,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石碑旁边站着一个老者。 头发花白,他穿着一身灰袍。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他照着册子点名字,点到的上来。 一个年轻人走上台阶,站在石碑前。 他穿着绸缎长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出来的。 他的表情很轻松,嘴角还挂着笑,像是来走个过场。 老者看了他一眼,指了指石碑偏下面的一个凹槽。 「把手放上去」 年轻人把手掌摁在凹槽里。 他摁上去的时候,石碑没反应。 过了两息,碑面忽然亮了一下,从他的手掌处往上蹿出一道光,光停在第一格,灭了。 又蹿了一下,到第二格,又灭了。 老者低头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喊道「王大锤,二阶。通过」 他抬起头,看了那年轻人一眼,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名单。 「好好努力,孩子,下去吧」 王大锤站在那儿,嘴张着,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变成了变成了不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老者已经不看我了,朝后面喊了一声「下一个」。 他只好转身走了。 人群里有人在小声议论。 「二阶?那不是废了吗?」 「二阶资质,极限也就后天境了。除非有大机缘,不然这辈子都入不了先天」 「那他还来拜什么师?」 「谁知道呢!」 广场上排队的人越来越多,石碑前的人一批一批地上去,又一批一批地下来。 通过的有,没通过的更多。 通过的脸上带着笑,没通过的低头走,谁也不看。 人群靠后的位置,陈博正跟他的好友糟谢聊得火热。 两人都是小地方来的,家里有点底子,从小花钱买了不少丹药丶功法,硬生生堆到了后天三重。 在他们那个小地方,后天三重已经算高手了,走在大街上腰杆都挺得比别人直。 「我觉得我至少能亮四格」陈博说,下巴抬得高高的, 「四阶资质,保底先天境。说不定还能冲一冲宗师」 糟谢点头,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我觉得我也差不多。咱们俩从小一起长大,资质应该差不多」 「那必须的等咱俩都进了流云宗,以后就是师兄弟了。互相照应,互相照应」 陈博拍了拍糟谢的肩膀。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得很自信 石碑前,一个接一个。 「牛小气,三阶,通过」 「赵大宝,二阶,通过」 「李翠花,三阶,通过」 「孙有才,四阶,通过」 念到「四阶」的时候,人群里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叹。 四阶资质,保底先天境,有大机会入宗师之列的。 那个叫孙有才的少年站在石碑前,脸上的笑容比太阳还灿烂。 他朝老者鞠了一躬,又朝高台上那九把椅子的方向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 走路的姿势都变了,昂着头,挺着胸。 陈博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哼了一声。 「四阶而已,我还能比他差?」他说。 「陈博!」 老者的声音不大,但陈博听见了。 他整了整衣裳,他的脸上挂着笑,嘴角往上翘得老高。 他迈着方步走上台阶,走到老者面前,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老先生好」 老者捋了捋胡子,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开始吧,孩子」 陈博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走到石碑前。 他闭上眼睛,把右手掌摁在凹槽里。 掌心贴着冰凉的碑面,他感觉到一股细微的暖流从石碑里涌出来,顺着掌心往上走。 他没睁眼,他在等! 等那道光亮起来,一格,两格,三格,四格,直至更多。 他等了很久。 周围很安静,还听见有人在远处咳嗽。但他没听见老者念「四阶」或者「五阶」的声音。 他睁开眼。 石碑上亮着一格。 只有一格。 光从手掌处往上蹿了一格,停在那儿,不动了。 陈博愣住了。 他盯着那一个格子看了三秒钟,然后又看了一眼。 没错,一格! 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 还是一格! 他转过头,看着老者。 老者那张刚才还很和蔼的脸,此刻变得陌生了。 还是那张脸,还是原来的人,但表情不一样了。 没有笑,没有鼓励,什么都没有。 很平静的一张脸。 「陈博,一阶。不通过」老者的声音传出, 陈博的嘴张着,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震惊,最终变成了空白。 他的脑子里嗡嗡的,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想起自己花那么多银子买的丹药,想起每天早起练功的辛苦,想起那些被他打败的对手,想起他爹送他出门时说的那句「我儿子一定能进流云宗」。 一阶!他是一阶! 「不可能!」他声音几近疯狂。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假的!全是假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伸出手指着石碑,手指在抖,「这个石碑是假的!全是假的!」 老者动了。 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乾瘦,青筋暴起。 他抓住陈博的肩膀,像抓一只小鸡。 然后往下一摔。 「砰!」 陈博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越过人群的头顶,落在好几丈外的地上。 他滚了两圈,脸朝下趴着,不动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凑,有人捂住了嘴。 糟谢站在人群里,看着趴在地上的陈博,咽了口唾沫。 「糟谢!」 糟谢的腿抖了一下。 他看了看陈博,又看了看石碑前那个老者。 老者站在那儿,脸上恢复了之前的表情。 糟谢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 他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走到老者面前,抱拳,鞠了一躬。 鞠躬的角度比陈博大,老者对他点了点头。 「开始吧」 糟谢走到石碑前,把手放在凹槽上。 他没闭眼,他要看着石碑亮起来。他盯着那个凹槽,盯着自己的手,盯着碑面上那些格子。 第一格亮了!他松了口气。 第二格也亮了!他的嘴角开始往上翘。 他看了那两格光一眼,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跟陈博不一样,我是成大事的人,我是天选之子,陈博那种货色,怎么能跟我比?」 他等着第三格亮起来, 可是等了很久, 第三格没亮! 但石碑的变化让他傻眼了,那第二格光开始暗淡,然后消失,光掉到了第一格。 糟谢盯着石碑,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他现在也是满脑懵当中。 老者等了二十息。 石碑最终显示为一格。 「糟谢,」他开口,「一阶,不通过。」 糟谢张了张嘴。 他想说「这是假的」,他想说「石碑坏了」,他想说「再给我一次机会」。 但他看了一眼远处还趴在地上的陈博,把嘴闭上了。 他转身,走下台阶。 他走到陈博身边,蹲下来,把他扶起来。 陈博的脸上全是灰,鼻梁都视乎断了,鼻子血珠子往外渗。 他眼神空洞! 糟谢架着他,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往山门的方向走。 只留下了两个孤寂的背影。 没人看他们,石碑前又有人上去了。 小黑站在林天旁边,看着陈博和糟谢走远的背影,圆圆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他挠了挠头,凑到林天耳边。 「大哥,」他压低声音,「我怎么感觉他们的名字奇奇怪怪的?陈博?糟谢?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寓意?」 林天侧过头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小黑的肩膀。拍得很轻,但带着一种很深的丶说不清的东西。 他说,「哎,说了你也不懂。」 又顿了顿。 「等你哪天感觉力不从心的时候,你或许会了解一点」 小黑眨了眨眼,半懂不懂地「哦」了一声。 他摸了摸自己圆圆的下巴,又想了想,还是没想明白。 但他没再问了,老大的话,听不懂就听不懂,记着就行。 测试继续。 石碑前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有的亮两三格,有的亮四五格,有的一个都不亮。 一个都不亮的不算少,他们走上台阶的时候满怀希望,走下台阶的时候低着头,谁也不看。 过了大约两刻钟,测试的人已经过了大半。 目前为止,最高的是六阶。 六阶资质。 那个少年叫周无纪,十六七岁,穿着一身白色长袍,乾乾净净的。 他走上台阶的时候很安静,没有东张西望,没有跟旁边的人说话。 他把手放在石碑上,石碑亮了,一格,两格,三格,四格,五格,六格。 光停在第六格,稳稳的,不灭。 人群炸了。 「六阶!六阶!」 「大宗师之资!只要不夭折保底都是大宗师,机缘好甚至还能更高!」 「这谁家的孩子?」 老者念出「周无纪,六阶,通过」的时候,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一点。 六阶资质已经跟跟几位峰主一样的资质了。 他抬起头,看了周无纪一眼,点了点头,对着周无纪笑。 高台上那九把椅子开始躁动了。 九个人坐不住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开始说话。 声音不大,但能看出在争。 「这孩子归我」 「凭什么归你?你太虚峰已经有三个真传了,我落霞峰一个都没有!」 「资质这种事,不能光看数字,还得看心性。我观这孩子沉稳内敛,适合我清风峰的功法」 这是中间的宗主开口了,「行了行了,你们别吵了。按规矩,六阶资质,谁抢到是谁的」 「那我现在就抢!」 吵了好一会儿,最后是一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道袍,头发用一根玉簪别着,面容清瘦,三缕长须垂到胸口。 他是太虚峰的峰主,叫陆沉舟。 「这孩子,我要了,做我的真传弟子」他声音中气十足。 其他人还想说什么,但陆沉舟已经坐下了。 他坐下的时候看了其他人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定了,别争了。 其他人纷纷给他白眼。 周无纪站在石碑前,朝高台上鞠了一躬,又朝陆沉舟的方向鞠了一躬。 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六阶资质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人群后面,林天三人还在排队。 位置靠后,前面还有好几十个人。 臻蟀踮着脚往前看,脖子伸得老长。 他的脸上全是汗,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热的。 「怎么还不到啊!」他嘟囔。 「急什么」龙傲站在他后面,肚子顶着他的后背,「好饭不怕晚。」 臻蟀回头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又转回去了。 林天站在他俩前面,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高台上。 石碑前那个人刚测完,三阶,下去了。 下一个走上去,是个高个子的少年,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头发扎了起来,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林天看着那个人的背影。 「叮!!」 脑子里忽然响了一声。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来,「检测到气运严重受损的气运之子」 林天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打开系统面板,光幕在眼前展开,一行行字浮现出来。 【姓名:赵炎】 【年龄:十八】 【修为:先天境三重】 【潜力:七星(原九星)】 【过往经历:原本天才的他,因残魂暂吸真力而导致修为跌落,经历未婚妻退婚,后成功摆脱残魂,可也因此导致气运大损。】 【备注:宿主可考虑收此人为徒,若成功收徒,系统将奖励宿主大礼包。】 林天看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赵炎? 他想了想,这个名字确实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了。 「系统,」他在脑子里问,「如果我不收,有惩罚吗?」 「不会的哦,宿主」 林天关掉面板,继续看那个背影。 赵炎已经走到石碑前了。 先是朝着老者弯腰拱手, 接着他把手放在石碑上。 石碑亮了! 一格,两格,三格,四格! 林天看着那道光一格一格地往上蹿,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石碑接着亮。 五格! 六格! 七格! 第一百三十七章 阳刚 最终石碑上的光停了。 七格! 从下往上,一格一格地亮着,只剩最上面那两格是暗的。 广场上安静了! 似乎所有人都同时忘了呼吸。 几千个人站在那儿,嘴张着,眼睛瞪着。 石碑旁边那个老者,手里的册子掉地上了, 他就那么站着,嘴张着,眼睛盯着那七格光,整个人都都僵住了, 高台上那九把交椅,九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唰」的一声,九把椅子同时往后推, 没人顾得上这个。 九双眼睛盯着石碑上那七格光,像盯着一件稀世珍宝。 「七阶!」 一个女声从高台上传下来,声音有点抖,「居然是七阶!」 「流云宗几百年没出过七阶了」另一个声音接上,低沉,沙哑,像在自言自语。 「天人,天人之资」 「一派祖师!」 最后这四个字落下来,被广场上的人听到了。 广场上有人开始小声说话了, 「天人?是不是很厉害?」 「说了你也不懂,知道一派祖师很厉害就对了」 「反正很强就是了」 「这人谁啊?以前怎么没听过?」 「赵炎,刚才登记的时候我听见了,叫赵炎」 臻蟀站在人群里,他踮脚想看看,可人太多了,听着四周传来的话,他的眼睛里全是羡慕。 「好厉害!」他喃喃道,。 龙傲站在他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圆圆的脸上写满了不屑。 他的下巴抬着,鼻孔朝天。 「大哥,」 他凑到林天耳边,压低声音, 「我靠,有那么夸张吗?就一个小瘪三」 「你懂个屁」林天没看他,目光落在那七格光上,落在那个叫赵炎的少年身上。 龙傲闭上了嘴。 老大说「你懂个屁」的时候,意思就是「你别说了,说了我也不听」,他懂这个。 林天想了两秒。 然后他在脑子里喊了一声。 「系统」 「在的,宿主」 「气运之子就这?」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无语意味。 「给小黑提鞋都不配嘛这种」 「宿主,」系统的声音很平静,「气运之子不止一个,而且赵炎的气运,大多重在他之前所拥有的那个残魂之上,是那个残魂让他有了九星的潜力,现在残魂没了,他只剩下七星」 林天想了想。 「哦!!」他拖了个长音, 「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关掉系统面板。 他看向另一边高台上,那九把交椅之上的九人已经飞下去了。 九道流光从高台上掠下来,落在石碑前,把赵炎围在中间。 宗主杨刚是第一个落地的。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头发用金冠束着,面容方正,浓眉大眼,看着四十来岁。 他站在赵炎面前,离得最近,其他人都在他身后半步。 「赵炎小友,」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你可愿拜入本座门下,成为本座亲传弟子?」 他顿了顿, 「等你修为上来,便可成为圣子」 「圣子」 两个字一出口,广场上又炸了。 「圣子?流云宗的圣子之位不是空了几十年了吗?」 「对啊,上一任圣子都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这是直接给他预留了圣子之位啊!」 「废话,七阶资质,搁哪个宗门不是当宝贝供着?」 其他峰主站在宗主身后,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我不服」。 太虚峰峰主陆沉舟第一个开口。 他穿着青色道袍,面容清瘦,三缕长须垂到胸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落进深水里。 「宗主,我觉得此事不妥」 杨刚转过身,看着他。 「有何不妥?」 陆沉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杨刚面前。 「七阶资质,百年难遇。应该让他自己选择拜入哪一峰,而不是由宗主直接指定」 「对!」 落霞峰峰主跟上来。 她是个中年女人,穿着一身淡紫色的长裙,面容温婉。 「宗主,您门下已经有三位亲传弟子了。我落霞峰一个都没有」 「我清风峰也没有」 一个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站出来。 「宗主,您不能什么都往自己怀里搂」 几个人七嘴八舌,吵得不可开交。 杨刚站在中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他的表情变成了「你们能不能消停会儿」。 「行了行了!」 他抬起手,想制止这场争吵。 没人听他的。 「我太虚峰上一任真传弟子已经出师了,现在正缺人」 「你缺人?我落霞峰缺了几十年了!」 「都别吵了,让我说两句」 「你闭嘴,你最没资格说话」 臻蟀站在人群里,看着石碑下方那几个人吵得面红耳赤,眼睛瞪得溜圆。 「他们怎么吵起来了?」他小声问。 「抢人呗」龙傲说, 「就跟菜市场抢好菜一样」 臻蟀想了想,觉得这个比喻不太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好了!」 声音从流云宗宗门大殿往后的后山深处传出来。 苍老,沙哑,带着一种岁月风霜之感。 所有人都安静了。 广场上几千个人,同时闭上了嘴。 那几位峰主和宗主,同时停下了争吵。 他们抬起头,看向后山的方向,脸上很多的是崇敬。 「先由小刚子代收下吧」 苍老的声音说完这句话,就消失了。 广场恢复了热闹氛围。 杨刚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他转过身,看着其他几个峰主,摊了摊手。 「哎,」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欠揍的得意,「实力就在这儿,没办法」 最终几位峰主,他们没再说什么。 后山那位开口了,谁还敢说? 赵炎站在石碑前,从始至终没怎么说话。 他朝杨刚鞠了一躬,跟着杨刚回到原来椅子的高台上,站在杨刚身后。 他一脸平静,他的目光从广场上扫过,扫过那些羡慕的丶嫉妒的丶崇拜的丶不甘的脸,最后收回来,落在自己脚下那块石板上。 他看着那块石板好一会。 测试继续, 石碑前的人又一批一批地上去,又一批一批地下来。 一阶的,不通过,二阶的,通过,三阶的,通过,四阶的,通过。 五阶的很少,偶尔冒出一个,人群里会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叹,但跟刚才那七阶比起来,这点惊叹像往大海里扔了一颗石子。 五阶以上就更少了。 但后来值得注意的是,又出了一个。 那是一个小女娃,看着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衣裳上打着好几个补丁,补丁灰一块蓝一块的,头发有点干,似乎不怎么得洗。 她走上台阶的时候,很多人都在看她。 不是因为她好看,而是是因为穿着的一些问题在里面。 她走到老者面前,鞠了一躬。 之后她直起身,把手放在石碑上。 石碑亮了。 一格,两格,三格,四格,五格,六格。 光停在第六格。 广场上又炸了。 「六阶!又一个六阶!」 「今天什么日子?之前就有一个六阶,之后七阶出了一个,现在六阶又出一个?」 「这小姑娘!」 高台上那九个人又坐不住了。 落霞峰峰主第一个飞下来,她飞得最快,像一道紫色的闪电,落在小姑娘面前。她的脸上挂着笑,笑得眼睛都弯了。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她蹲下来, 小姑娘抬起头,看着她。 「阿丑」她说,声音小小的。 落霞峰峰主愣了一下「阿丑?」 「嗯!」小姑娘点头, 「我娘说,叫阿丑好养活」 落霞峰峰主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抱住她。 她说「以后你不叫阿丑了你叫,阿九,落霞峰第九位真传」 小姑娘眨了眨眼,不太明白意思。 但她点了点头,因为这个人让她想起她娘。 测试又过了一轮。 「林峰」 老者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林天正站在人群里,闭目养神。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睁开眼,整了整衣裳,从人群里走出来。 青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头发披在身后。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他走上台阶的时候,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那种,被美到了的安静。 「哇!!!」 一声惊叹从人群里传出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上面的哥们,你怎么跟我一样帅?」 「我靠,哥们,你偷我脸了?」 「哎呦我去,你这脸多少钱?哪买的?给我也买一个!」 「哇塞,上面的小哥哥真的好帅」 「真的好想给他生猴子」 「三十秒,我要他所有全部信息!」 等等似乎混进来了什么东西。 …… 林天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像没听见这些声音。 他走到老者面前,同样抱拳,鞠了一躬。 老者看着他,点了点头。 「开始吧!」他说。 林天转过身,走到石碑前,手放了上去。 掌心贴着冰凉的碑面, 「系统,修改显示为后天境的资质」 「好的宿主,立马安排」 石碑亮了。 一格,两格。 没了,光停在第二格,不动了,不上不下的。 老者看着那两格光,沉默了两秒。 「林峰,」他开口, 「二阶资质,通过」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二阶资质,可入杂役弟子」 林天收回手,转过身,走下台阶。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失落,不尴尬。 人群里的声音变了。 「切,就这啊?」 「我还以为多厉害呢,长得帅有什么用?」 一个年轻男人搂着他的道侣,下巴抬得高高的。 「宝宝,你看吧,我就说他没我厉害吧?你看他就二阶,我可是三阶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也没我帅。」 他的道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天走下台阶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可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 「真的好帅,好喜欢啊」 年轻男人的脸僵了。 林天走回人群里,龙傲正捂着嘴,圆圆的脸上憋着笑,憋得很辛苦,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笑什么?」林天问。 「没丶没什么」龙傲把嘴捂得更紧了。 「下一个,伏地魔」 「噗!!!」 广场上爆发出一阵笑声。 「伏地魔?这什么名字?」 「他爹妈咋想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龙傲迈着二五二六步子走上台阶。 路上还时不时回头看众人。 他走到老者面前,抱拳,学着林天鞠了一躬,老者看着他那张圆圆丶胖胖的脸,嘴角动了一下。 「开始吧」 龙傲走到石碑前,把手了上去。 然后石碑亮了,一格丶两格丶然后就没了。 「伏地魔,二阶资质,通过」老者说。 龙傲收回手,转过身。 他没有直接走下台阶,而是站在石碑前面,面对广场上那几千个人。 他伸出左手,比了个勾,放在下巴下面。然后他开始转,先往左转,脸朝左,停两秒,再往中间转,脸朝前,停两秒,再往右转,脸朝右,停两秒。 三个角度,每个角度两秒钟。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 「噗!!!!!」 一个人没憋住,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笑声像决了堤的水,从人群里涌出来,挡都挡不住。 「哎呦我憋不住了,哈哈哈哈!」 「你看上面那个二傻子!」 「你样貌太搞笑了,还转来转去的!」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帅?」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广场上回荡,龙傲站在石碑前,脸上还是那个表情,都没笑,还一脸不屑,像这些笑声跟他没关系,原本还打算摆两个poss的,结果就被老者赶下台阶了。 他台阶下来,走到林天身边,站定。 林天侧过头看着他,看了两秒。 他说,「我大抵是知道,你为什么之前专门变换成这样模样了」 龙傲一脸无辜模样对着林天。 「下一个,臻蟀」 臻蟀的腿抖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从人群里走出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天,林天朝他点了点头。 他有点紧张,他似乎感觉好多双眼睛在此刻正盯着他。 他走上台阶,走到老者面前,抱拳,鞠躬。 老者看着他,捋了捋胡子。 「开始吧,」 臻蟀走到石碑前,把手放在石碑之上。 他闭上了眼睛。 第一百三十八章 玉刚 臻蟀带着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走上台阶。 四周的人群窃窃私语。 「真帅?是在叫我吗?」 「你的意思不是在叫我?」 「除了我,还有谁叫这么好听的名字?」 「哦,原来搞错了,原来是那小子也叫真帅啊」 「品味真好,跟我一样的名字。」 臻蟀听见了,他继续前行。 他的草帽背在身后,阳光照在他黑黑的脸上。 龙傲看着他的背影,凑到林天耳边。 「大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疑惑, 「我看那小子资质也一般般,很垃圾的呀。你怎么还把他留在身边?」 他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 「难道他是绝世妖孽,我看走眼了?还是说,他身上隐藏着上古大能转世?或者说,项炼老爷爷?」 林天摇了摇头。 「都不是」 龙傲又想了想。 他的眉头皱起来,圆圆的脸上挤出一个很纠结的表情。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林天能听见。 他说,「大哥,这小子不会是你的私生子吧?」 林天一脚踹出去。 「砰」 龙傲倒在地上,身子在地上滚了一圈,撞在旁边一个人的腿上。 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一步。 龙傲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无辜。 「口误,口误,」他连忙说, 「大哥,我瞎说的」 林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这小子资质很差,可是——我对他很感兴趣」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 龙傲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林天的脸,又看了看臻蟀的背影。 最后他「哦」了一声,摸了摸自己圆圆的下巴。 「那好吧」 臻蟀走到石碑前,站定。 他学着前面那些人的样子,朝老者拱了拱手。手举得有点高,姿势不太标准。 老者看着他,点了点头。 「开始吧」 臻蟀深吸一口气,把手摁在石碑下面方检测处。 掌心贴着冰凉的碑面,他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在感受石碑的反馈。 他在幻想。 他想,那道光亮起来,一格,两格,三格,四格,五格,六格,七格,八格,九格。全亮,全场震惊,高台上那九个人全部站起来,飞下来,围着他,抢着要他,宗主说「你来做圣子」,峰主们说「你来我这儿,我给你最好的资源」。 那个叫赵炎的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不甘,从不甘变成,服了!。 然后他拒绝了所有人。 他说,我不需要宗门,我自己就能成为强者。然后他转身走了,留给世人一个孤独的丶高大的丶不可超越的背影。 他从微末中崛起,在逆境中成长,在盛世中证明。拳打各路圣子,脚踢各路天骄,在天元大陆上留下自己的名声。几千年之后,他回到自己的小屋,坐在门口的摇椅上,晒着太阳,安享晚年。 他这一生,无敌的一生,应该就这样结束了。 他睁开眼睛准备接受优秀的自己。 目光先往最高处看,第九格,第八格,第七格,都是不亮,他往下看,第六格,第五格,第四格,还是不亮。 他转变方向。 他低下头,从自己的手开始往上看。 一格! 两格! 没了! 臻蟀盯着那两格光,看了三秒钟。他那脑海子里的人生,那个无敌的背影,那些被踩在脚下的天骄,那个坐在摇椅上晒太阳的老人,最终像被人戳破的肥皂泡,一个接一个地破了。 对不起了,无敌路!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 只能重新捡起我平凡的人生了,人还是需要向前看的。 其实二阶也挺不错的。 老者高声宣读。 「臻蟀,二阶,通过」 臻蟀收回手,转过身,走下台阶。 龙傲看着臻蟀走下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的嘴撇着,眼睛眯着,像在看一个很失败的作品。 「果然是真废柴」他说,声音不大,但臻蟀听见了。 臻蟀走到林天身边,站定。 他抬起头,看了看林天,又看了看龙傲。 他开心地说「怎么样?我厉害吧?」 龙傲的眼睛瞪圆了,「怎么才二阶资质?」 他的声音都高了八度,「你怎么不九阶呢?」 「我的资质!」 臻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龙傲,又指了指林天,「跟你们的一样。」 龙傲愣了一下,接着说,「我还以为你七八阶呢,结果就这啊?」 「我的资质」臻蟀又说了一遍,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龙傲,又指了指林天,「跟你们的一样。」 龙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臻蟀三秒钟,然后转过身,面朝广场,不说话了。 「真说不过一点。」他嘟囔。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广场上的人陆续完成了资质测试。 通过的站在一起,没通过的站在一起。 两拨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分开。 没通过的那拨人,脸上写满了失落丶不甘丶沮丧。 一个长老模样的人从高台旁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他站在台阶上,翻开册子,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第一轮测试结束!」他的声音朗声传开 「本次参加测试者共六千四百三十二人。通过者,两千零八十一人」 广场上一阵骚动。 「六千四,只剩两千?」 「刷掉三分之二啊」 「我就说我运气好,差点就没过」 「走吧,下山吧」没通过那拨人开始散了。 一个老汉站在山门口,回头看了一下广场上通过的众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广场上安静下来。 两千零八十一人站在广场上,等着。 刚才开始那个宣布收徒大典开始的长老又站出来了。 他站在高台前沿,负手而立,目光从广场上扫过。 「能通过第一轮测试,说明你们都是有天赋的。但我流云宗收弟子,可不只看资质」 他顿了顿。 「我们还要看,心性!」 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面铜镜。 铜镜巴掌大小,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镜面模糊不清,像蒙了一层雾。 他把铜镜往上一抛,铜镜飞起来,悬在半空,开始发光。 铜镜开始变大, 它停在半空,像一轮满月挂在广场上方。 镜面朝下,照着广场上那两千多人。 「此乃我流云宗至宝,问心镜」长老的声音变得庄重起来, 「等下法宝开启,你们的意识将会进入一个幻境,幻境里,你们可能会面对凶兽,也可能会面对同阶对手,当然,也有比较普通的」 他顿了顿。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他抬起手,真力从掌心涌出,化作一道光柱,射向空中的铜镜。 铜镜猛地一亮,镜面上那层雾散开了,露出一个深邃的丶像旋涡一样的东西。 光从镜面上洒下来,像无数根细细的丝线,从天上垂下来,落在广场上每个人的头顶。 「你们准备好了吗?」 长老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 「准备好了!」 广场上的人齐声喊道。 光落下来了。 「唰」的一下,那些光丝落进每个人的头顶,落进他们的意识里。 广场上众人开始盘腿坐下。 闭上眼,头低着,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尊一尊的雕像。 两千零八十一人,全部入定了。 林天也坐下了。 他盘腿坐在人群里,闭着眼,手搭在膝盖上。 刚刚那道光根本没进他的意识,它到了他头顶,啥都没做,就被自动挤开了。 「小黑,」他在脑子里喊了一声。 「在呢,大哥。」龙傲的声音传回来。 「那道光进你意识了吗?」 「没有,它进不来」 「拉进来做戏做全套」林天说 「得嘞」 龙傲的意识深处伸出一根看不见的线,缠住那道光,轻轻一拽。 光被拽进了他的意识里,龙傲的意识里多了一个画面,一个幻境,有山有水有怪物,跟别人的差不多。 林天也伸出了那根线。 他把那道光拉进自己的意识里,然后丢在角落里,不管它了。 他的意识深处,那个幻境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个乖宝宝。 广场上方,问心镜显化出一个巨大的画面。 画面分成无数个小格子,密密麻麻的,像蜂巢。 每一个小格子里,都是一个入定者的意识世界。 有的格子里是凶兽,张牙舞爪的。 有的格子里是对手,刀光剑影的。 高台上那九个人,还有那些长老丶弟子,都抬头看着那些画面。 他们看得很快,目光从一个小格子跳到另一个小格子。 「这个还行,面对凶兽没跑」 「这个不行,吓尿了」 「这个,他在干嘛?在幻境里吃东西?」 「淘汰!淘汰!淘汰!」 长老的目光停在一个小格子上。 那是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一身绸缎长袍,看着像有钱人家的子弟。 他的幻境里没有凶兽,没有对手,只有一个姑娘。 那姑娘长得挺好看,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裙子,正笑着跟他说什么。 长老皱了皱眉,把那个格子放大了。 画面变大了,声音也传出来了。 「……玉哥哥,这是我爹珍藏的功法,我偷出来给你看的」 那个被叫作「玉哥哥」的年轻人接过功法,翻了翻,眼睛亮了。 他把功法塞进怀里,拍了拍那姑娘的头。 「小东,你对我真好」 「那当然了,我最喜欢玉哥哥了」姑娘的脸红了,低着头,绞着手指。 年轻人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上钩时的笑容。 画面一跳。 又是另一个姑娘。 这回穿的是蓝色的裙子,长得也好看,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递给年轻人。 「玉哥哥,这是我爷爷的修炼心得,你抄完了还给我」 「谢谢你,小龙」年轻人接过册子,脸上的笑容很温柔。 画面再跳,又一个姑娘。 红色的裙子。手里拿着一瓶丹药。 「玉哥哥,这是我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给你」 「小三,你真好。」 画面再跳,再跳,再跳。 长老的脸越来越黑,宗主杨刚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扶手。 「三个,四个,五个」 画面停住了,最后一个画面里,那个年轻人坐在一间屋子里,桌上摊着好几本功法丶丹药丶心得,他成了那块区域有名的理论大师。 他低着头,正在抄写,抄完一本,放进一个包袱里,再抄下一本,包袱鼓鼓囊囊的,快装不下了,接着他把抄下来的东西又转手卖给了别人高价卖出。 他的脸上挂着笑, 杨刚猛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 「砰!」 扶手都断了,木头碎屑飞出去,溅在旁边落霞峰峰主的裙子上,落霞峰峰主一脸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混帐!」杨刚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在广场上空炸开, 「给我叉出去!」 几个流云宗弟子从旁边冲出来,冲进广场,找到那个叫玉刚的年轻人。 他正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嘴角还挂着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个弟子抓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另一个弟子一掌拍在他后背上,真力涌进去,把他从幻境里震出来。 玉刚睁开眼,一脸茫然,他看见面前站着几个流云宗弟子,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很是愤怒。 「你们!你们干什么?」 没人回答他。 一个弟子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他弯下腰,嘴里涌出一口酸水,另一个弟子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他跪在地上,第三个弟子一掌拍在他后背上,他趴在地上,脸贴着石板,嘴角渗出血来。 几个弟子围着他,拳打脚踢。 玉刚开始还叫,后来不叫了,只剩喘气声,越来越弱。 一个弟子抓住他的后脖领,把他拖起来,他的脚尖在地上划出两道痕迹, 拖到山门口,弟子松开手,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他滚下台阶,滚了好几级,撞在旁边的石墩上,不动了。 山门外,几个还没走的落选者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幕,嘴张着,不敢说话。 那个弟子站在山门口,拍了拍手,转身走了。 广场上,问心镜的画面还在继续。 长老的目光又落在了一个小格子上。他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画面 高空上的画面又变了。 这回是一个小男孩。 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站在一条铁路旁边。 他的面前有一条直行的铁轨,铁轨上绑着五个人。 五个人并排躺着,手脚都被绳子捆着,嘴被布条塞着,说不出话,只能呜呜地叫。他们的眼睛瞪得很大,全是恐惧。 另一条铁轨是分叉出去的,岔道上绑着一个人。 也是被捆着,也是塞着嘴,也是瞪着眼。 他的身形看着像是个中年人,衣裳破旧。 铁轨的尽头,一列火车正开过来。 速度不快不慢,呜呜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烟囱里冒着黑烟。 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个按钮。 这个按钮。可以改变火车原本直行的方向,变成向另一条轨道而去。 高台上的九个人都坐直了身子。 杨刚一只手摸着下巴,眉头拧在一起。 他看着那个小男孩,又看了看铁轨上那六个人,沉默了几息。 「我猜,他会按下按钮,牺牲一个人,保全五个人」他开口。 旁边一个身材魁梧丶肤色金麦色的男人摇了摇头。 他是御兽峰的峰主,叫庞烈。 「可是那五个人是无辜的,那一个人也是无辜的,难道一个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杨刚没说话了。 落霞峰峰主接话了, 「如果你选择救五个人,那一个人就是你杀的,你的手按下去的,你的按钮按下去的,那个人因你而死,如果你选择救那一个人,那五个人死在你面前」 她顿了顿。 「你怎么选?」 太虚峰峰主陆沉舟捋着胡子, 「还有第三种选择,什么都不做,火车按原来的路线走,碾过那五个人,那不是你杀的,是火车杀的,你只是看着」 「看着也是罪」 清风峰峰主说,白胡子老头的声音沙哑。 「你明明可以救,但你没救,那不是杀人,但比杀人更,怎么说呢」 「更让人看不起」庞烈替他说了。 几个人又吵起来了。 杨刚没参与,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画面,盯着那个小男孩,盯着他手里的按钮。 火车越来越近了,铁轨开始震动,发出嗡嗡的声音,那五个人在拼命挣扎,那个独自被绑在岔道上的人也在挣扎,但挣扎的幅度小一些,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小男孩,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小男孩站在那儿,看着那列越来越近的火车,看着铁轨上那六个人,看着手里的按钮。 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六秒,五秒,四秒, 小男孩动了。 他没有按按钮,他把按钮扔在地上,转身跑了,不是往火车来的方向跑,是往旁边跑,他跑到路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这块石头有点锋利,他攥着石头,冲向那五个人的位置。 他用石头割绳子,他咬着牙,使劲割绳子, 火车越来越近,汽笛声刺耳,铁轨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小男孩跪在枕木上,他没停。 绳子断了一根,他换下一根,再下一根。 火车到了,画面停了! 高台上没有人说话,九个人都看着那个定格的画面,小男孩跪在铁轨旁边上,手里攥着石头, 过了好几息,杨刚才开口。 「他跳出了选择不是按,也不是不按,他选了第三条路」 没人接话。 画面又动了。 还是那个小男孩,还是那条铁轨,还是那列火车。 但这次不一样了,直行的铁轨上绑着一个人,不是五个。 那个人年纪大一些,看着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很瘦,跟小男孩长得很像。 另一条铁轨是废弃的,铁轨上锈迹斑斑,有的地方还歪了,这条铁轨只有一小段是好的,往前几十丈就没有路了,火车开上去,走完这一段就会脱轨。那一段铁轨上绑着五个人,年轻的,年老的,都有。 小男孩手里还是拿着那个按钮。 高台上,落霞峰峰主先开口了。 「这回是至亲之人了,一个至亲,与一车人加五个陌生人的命,他怎么选?」 没人回答。 画面里,小男孩看着直行铁轨上那个人,他的嘴唇在抖,眼眶红了。 他又看了看废弃铁轨上那五个人,又看了看手里的按钮。 他按了。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拇指按下去,红色的按钮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铁轨切换了,火车拐进了废弃的铁轨。 车轮碾过那五个人,画面很模糊,看不清细节,火车继续往前冲,走完那一段铁轨,冲出了轨道。车厢翻了! 画面灭了,又亮了,还是同样的场景,小男孩又站在了铁轨旁边,手里又拿着按钮,火车又开过来了,直行铁轨上还是绑着他的至亲,废弃铁轨上还是绑着那五个人。 小男孩又按了按钮。 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他都没有犹豫,每一次,他都按下了那个按钮。 高台上没有人说话。 画面切了。 杨刚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又停了。 「下一个」他说。 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 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青衫,长发,面容俊美。 「是之前测试那个很帅的名叫林峰的男子」玉女峰峰主,玉青烟开口说道。 画面中他坐在一大块石头上,着的姿势很随意,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着, 他的面前蹲着一只巨猿。 那巨猿很高,目测有十几丈,它蹲在那里,头还是快顶到画面的上沿了,浑身长着灰色的长毛,手臂超粗粗,手掌撑在地上, 但它蹲着的姿势很奇怪,像在臣服,它的头低着,它的眼睛向看着那个青衫男人,眼神里没有凶残,没有暴戾,只有粹的丶像狗看主人一样的亲昵。 高台上的九个人, 「这是!」杨刚的声音顿住了。 「苍猿」庞烈替他说了。 他是御兽峰峰主,对妖兽最了解,他的眉头拧得很紧,「苍猿,脾气暴躁,力大无穷,生人勿近。在妖兽里是出了名的犟种,宁死不服,曾经有人想驯服苍猿,花了三十年,最后还是被它一巴掌拍死了」 他顿了顿。 「这只苍猿,怎么像条二哈?」 没人回答。 陆沉舟捋着胡子,「问心镜是不是出问题了?」 「再看看」杨刚说。 画面切了。 「伏地魔!」 画面里是一架车撵,九条蛟龙拉着,通体漆黑,鳞甲森森,在云层里穿行,蛟龙的头上长着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车撵很大,像一座移动的宫殿,车顶镶着宝石,在云层上反射出七彩的光,车身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流动,车帘是用金丝织成的,风吹起来,露出里面一张圆圆的丶胖胖的脸。 那张脸靠在软垫上,手里端着一杯酒,喝完一杯,旁边伸出一只手,给他满上, 他靠在软垫上,翘着腿,喝一口酒,手指一处,飞撵就朝哪飞去, 龙傲坐在车撵上,哈哈大笑。 高台上的九个人傻眼了, 「这!!!!」杨刚张着嘴,下巴差点掉下来。 「九蛟龙撵,这是九蛟龙撵」庞烈的声音都变了调, 「上古时期的皇者座驾,据传早已失传」 「问心镜绝对出问题了」落霞峰峰主站起来,又坐下去。 「绝对出问题了,前面那个苍猿还说得过去,这九蛟龙撵是什么东西?」 「再看看别的」陆沉舟说,「如果别人的都正常,那就是问心境没问题」 杨刚点了点头。 「切下一个」 画面切了。 「张三」 一个很普通的人。 雪花飘飘,二十来岁,不高不矮,长相普通,穿着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他的面前站着一只猛虎。 猛虎很大,比普通的老虎大两倍,皮毛是橙黄色的,它的眼睛紧盯着张三, 张三手里拿着一把刀,他的手在抖,刀也跟着抖,他的腿也在抖。 猛虎扑上来了。 张三举起刀,刀被虎爪拍飞了,在空中转了几圈,插在远处的雪地里,猛虎一口咬住他的腿,甩头,撕扯,张三的腿从身上分开了,血喷出来,溅在雪地上,他躺在地上,嘴张着口尖叫,猛虎低下头,咬住他的脖子,拖走了。 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从画面这头延伸到那头。 高台上有人「嘶」了一声。 「正常」庞烈说, 「普通人面对这只猛虎,就是这个结果,问心镜没出问题」 「再切回那两个」杨刚他说。 画面切回伏地魔。 龙傲还在天上飞,这回他不光自己飞了,还带着别人,车撵后面跟着一群人,踩着剑,骑着鹤,坐着飞毯,浩浩荡荡的,他指哪儿,那群人就打哪儿。 「够了!」杨刚说。 画面切了。 林峰,那个青衫男人还坐在石头上,面前除了那只巨猿,又多了一只魔兽,身形似蛇,长几十丈,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头上有牛角,巨大的蛇身盘成一圈一圈的,头伏在地上,贴在那个青衫男人的脚边。 它的尾巴在轻轻摆。 高台上没有人说话,安静了很久。 「这是怎么回事,问心镜没问题啊!」陆沉舟疑惑的声音传开。 「不知道」杨刚说, 杨刚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下一个」他说。 画面切了。 一个小女孩。 七八岁,瘦瘦的,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破了好几个洞的衣裳。她站在一条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巷子里到处都是人,躺着的人,坐着的人,蜷缩着的人,有的人在呻吟,有的人在咳嗽,有的人一动不动。 小镇爆发了瘟疫! 镇子被封了,出不去,进不来,粮食吃完了,水喝完了, 药?从来就没有过。 小女孩在翻垃圾,她翻到一块发霉的馒头,馒头上有黑毛,她用手把黑毛抠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有人跟她抢,一个大一点的男孩冲过来,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倒在地,她的后脑勺撞在墙上,「咚」的一声,眼前冒金星。 男孩抢走了馒头,跑了。 她坐在地上,愣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继续翻。 她翻到半截萝卜,萝卜已经蔫了,都几乎坏了,她把萝卜塞进怀里,没吃,她往回走,走到一个墙角,那里躺着一个女人,女人眼窝深陷,嘴唇乾裂,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小女孩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半截萝卜,放在女人嘴边。 「娘,吃!」 女人没动。 「娘,吃啊!」 女人还是没动。 小女孩伸出手,推了推女人的肩膀,女人的身子歪了一下,又歪回来了,她的身体是硬的,凉的。 小女孩看着她的娘,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萝卜拿起来,塞进自己嘴里,自己嚼了,咽了。 画面一跳。 小女孩现在的眼里什么都没有,她没有胆怯,没有罪过。 她在抢食物,从一个老太太手里抢,老太太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有几个馒头,小女孩冲上去,推倒老太太,抢了包袱就跑,老太太趴在地上,大喊!没人理她,街上的人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谁还管得了别人。 她在见死不救,一个男人倒在她面前,胸口被人捅了一刀,血往外涌。他伸出手,抓住小女孩的脚踝,「救!!!救我!!!!」小女孩低头看着他,把脚抽出来,绕过去了。 她在牺牲他人,是另一个小女孩比她小,比她瘦,比她更可怜,那个小女孩在街上哭,说她找不到爹娘了,她走过去,牵着那个小女孩的手,带她走,走到一条巷子里,她松开手,转身跑了,身后传来那个小女孩的哭声,越来越远。 她知道那条巷子里有人在蹲守,她知道那个小女孩会被抓走,她知道被抓走意味着什么。 但她活下来了,画面一跳! 小女孩又长大了些。 站在一条河边,她蹲下来,洗了洗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脸上有肉了,气色好了,眼睛里有光了。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画面暗了。 杨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这个,过了」 第一百四十章 入门 一个时辰过去了。 广场上的人陆陆续续从幻境中醒来。 有的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刚从水里爬上岸。 有的愣在那儿,眼神空洞,半天没回过神来。 有的醒来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不是自己的。 杨刚从高台上站起来,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广场上剩下的人。 从他的嘴角能看出来是满意的。 值得一提的是,在开始后不久,赵炎,周无忌,阿丑三人也被要求参加了,说是走个形式。 如今,三个人,三个方向,三种表情。 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他们都是真传弟子了。 测不测都一样,走个形式而已。但形式还是走了,毕竟规矩在那里。 三个人在幻境里的表现也确实挑不出毛病,该打的打,该杀的杀,该救的救,该舍的舍。问心镜照出来的画面,连那几个最爱挑刺的峰主都点了头。 「好好好」杨刚连说了三个好,拍了拍手。 「都回到各自师尊身后去吧」 阿丑丶周无纪各自回去站在自己的师尊身后,不动了。 这一个小时里,有些画面就有意思多了。 问心镜照出来的那些小格子里,什么妖魔鬼怪都有,有一个看着老实巴交的年轻人居然会是敌对势力的卧底。 杨刚的脸黑了一下。 「叉出去」 几个弟子冲上去,把人从入定中打醒。那人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拳打在肚子上。 他弯下腰,嘴里涌出一口酸水。 弟子们围上去,拳打脚踢,「砰砰砰」的闷响在广场上回荡,打完了,拖走了,拖到山门口,一脚踹下去,滚了好几级台阶,趴在山门外的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还有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看着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脸晒得黑红黑红的,手上全是老茧,做的都是伤天害理的事情, 问心境照出了他最真实的身份,魔修! 而且还是那种隐藏修为的魔修。 杨刚的椅子扶手直接被拍断,木头碎屑飞出去,溅在庞烈的裤腿上,庞烈低头看了一眼,也不好说什么。 「叉出去!给我狠狠地打!」 这回去的不是普通弟子了,是两个长老。他们走到那人面前,一人按住一边肩膀,真力涌进去,封住了他的经脉。那人睁开眼,眼睛是红的,他张开嘴,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嘴里冒出黑色的烟,长老一掌拍在他胸口,那嘶吼断了,变成一声闷哼,然后拖走了 广场上有弟子偷偷看着这一幕,不禁都打了个寒碜。 那些品德不好的,也被淘汰了,就是单纯的,人品不行,有人在幻境里欺压弱小,有人在幻境里背叛同伴,有人在幻境里见死不救,问心镜照得清清楚楚,一帧一帧的,想赖都赖不掉。 被点出来的时候,有人涨红了脸,有人低着头不说话,有人还想辩解,嘴刚张开,就被弟子架着胳膊拖走了。 众人悠悠转醒。 广场上的人少了一大片。 刚才还密密麻麻的,这会儿稀稀拉拉的,人都稀疏了。 有人左右看了看,发现身边熟悉的面孔不见了,愣了一下。 主持收徒大典的那个长老又站出来了。 他把问心镜收回去,铜镜从空中落下来,落在他掌心里,变小了,变回了巴掌大的一块。 他把它收进袖子里,转过身,面朝广场上剩下的人。 「经过两轮淘汰,」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留下的你们,正是我流云宗所需要的真正的弟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后续你们需要去登记,领取自己的身份令牌,届时,负责的长老会告诉你们要做的事情」 他退后一步,双手抱拳,朝广场上剩下的人拱了拱手。 「好!今日收徒大会,正式结束」 「啪啪啪啪啪啪!!!」 掌声响起来了,有人在鼓掌,有人在擦汗,有人在笑,不少人松一口气。 林天跟着大部队往前走。 他们朝着里走,原来广场往后走还有个临时的人事堂,就专门用来接受刚刚测试完的新弟子用的。 广场上的人潮涌向登记处,排起了长队。 登记处是几张桌子拼在一起的,桌子后面坐着几个弟子,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册子。 排队的顺序跟资质测试的顺序差不多,但林天他们排得靠后,等了快半个时辰才轮到。 登记很简单,报名字,核对信息,领令牌,领衣服。 林天接过那块身份令牌,翻过来看了看。 令牌是木头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流云宗」三个字,背面刻着「林峰」两个字,还是现写的。 他把它别在腰间,又接过那套宗门服饰。 淡青色的,料子一般,不厚不薄,春天穿不热,秋天穿不冷,他把衣裳抖开看了看,大小差不多,就没试。 龙傲也领完了,他把令牌别在腰上,又把那套衣裳搭在胳膊上,圆圆的脸上挂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臻蟀最后一个领完,他把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对着光看了看,又用牙咬了咬,咬完了发现是木头的,有点失望,但还是别在了腰上。 出了登记处,林天找了一个看起来面善的老弟子问了问情况。 那弟子样貌中年,他在流云宗做了五年的杂役弟子,什么都清楚。 「那些被峰主们钦点为真传弟子的,」老头掰着手指头数,「还有那些五阶资质的,都被各峰峰主瓜分了」 「剩下的你们,二到四阶资质的,需要先集中在一块地方,按照宗门发的基础修行方法修炼,三个月之后,会被分配到各峰」 他顿了顿,换了下气继续说。 「三个月内能达到先天境的,入外门,达不到的,继续做杂役弟子,外门晋升内门需要通过考核,达到一定标准之后方可进入内门」 林天点了点头。 「那我们现在住哪儿?」他问。 老头指了指继续往后的一座山。 原来之前在广场看到的宗门大殿是在另一座山上, 而半山腰处,有许多木质的小屋子。 山腰的方向「半山腰那儿,有一片木头搭的临时房子,二人一间,从山脚到半山腰一共两百多间,你们住那儿」 他又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除了日常修炼,你们还得干活,清扫通往大殿的台阶丶给宗门种的花浇水丶烧火做饭,反正很多活,到时候会有外门弟子来交代你们做什么」 林天又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龙傲,龙傲正跟臻蟀在说什么,没注意这边,他又看了一眼臻蟀,臻蟀正仰头看着远处的大殿。 半山腰那片房子,比林天想像的要简陋一些。 木头搭的,墙是木板拼的,顶是茅草铺的,两个人住刚好,两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地是泥的,踩上去有点软,但不潮。 林天和龙傲住一间,臻蟀和一个叫富贵的圆胖小子住一间,富贵的名字是林天后来才知道的,圆圆的,白白的,像一个刚出笼的馒头。 他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我很厉害」的劲儿。 下巴抬着,胸脯挺着,走路的姿势像一只骄傲的公鸡。 第一天,富贵就想指使林天干活。 「你!」他用下巴指了指林天, 「去打两桶水来,我渴了」 林天看了他一眼,没动。 「你,」他又指了指龙傲, 「去把地扫了,这地上全是灰,怎么住人?」 龙傲也看了他一眼,也没动。 「你」 他转向臻蟀,话还没说完,臻蟀就开口了。 「你谁啊?」 臻蟀歪着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挑衅,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富贵愣了一下,「我?我是富贵」 「富贵是谁?」臻蟀又问。 「富贵就是,」富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 他站在那里,但气势已经弱了几分。 龙傲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 龙傲比他高一个头,圆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让富贵的腿软了一下。 「小伙子,」龙傲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沉, 「你家里是不是很有钱?」 富贵的下巴收了回去。他的眼睛眨了眨,嘴唇动了动。 「有钱就对了。」龙傲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不重,但富贵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你这种有钱人家的孩子,应该欠我收拾」 那天下午,龙傲和臻蟀把富贵「安排」了一顿。 怎么安排的,林天没看,也没问。 他只听见隔壁房间里传来「哎呦哎呦」的声音,还有富贵的求饶声,「黑哥,黑哥,有话好好说,蟀哥,蟀哥,别打了别打了」 声音不大。 傍晚的时候,富贵从房间里出来,脸上的表情变了。 走路的姿势从「骄傲的公鸡」变成了「夹着尾巴的狗」。 他走到林天面前,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林哥好」。 然后走到龙傲面前,叫了一声「黑哥」。 又走到臻蟀面前,犹豫了一下,叫了一声「蟀哥」。 臻蟀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很开心。 几天相处下来,富贵跟这个小组的人慢慢熟了。 他话多,嘴碎,管不住自己那张嘴,明明每次说话都要被龙傲瞪一眼,但他就是忍不住。 这天,他们组领到了第一个任务。 一个外门弟子拿着一本册子走过来,站在林天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把册子递给他。 「你们组,去山西面的灵药园」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份很普通的名单。 「除草,浇水,检查灵药的长势,三天内完成」 他把注意事项说了一遍,什么药不能碰,什么水不能浇,什么虫子不能踩。 说完了,转身就走了,脚步很快,像赶着去别的地方。 林天翻开册子看了看,上面画了一张地图,标着灵药园的位置,还列了一长串药材的名字,他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 「走了」他说。 小队出发了。 一路上,富贵走在最后面,嘴里念叨着什么,林天放慢脚步,跟他并排走。 他开口「富贵我看你小子家里应该挺有钱的吧,为什么还来受这番苦?」 富贵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林天,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唉」他叹了口气, 「原本我还是只想着继承家族产业」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每天就过着听书,看戏,听曲,偶尔来点高情调生活,快意人生,岂不美哉?」 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很美好的事。 「可是我家那老爹,看不惯我这副做派,直接收走了我的小金库,接着又把我丢来了流云宗」 他又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我要是实在没出息的话,那就只能回家继承我那庞大的家产了」 他抬起头,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那表情有无奈,有不甘,有一种「为什么我这么命苦」的委屈。 「人生真的好无趣啊!」 龙傲走在前头,听见这句话,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圆圆的脸上那双小眼睛眯起来了。 他举起手,五指张开,像一把扇子。 富贵看见那只手,腿一软,往后退了两步。 「黑哥,黑哥,有话好好说」他连忙摆摆手。 龙傲盯着他看了两秒,把手放下了,富贵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臻蟀走在龙傲旁边,没看富贵,他看着林天,眼神很认真。 他问,「你什么时候才能教我变帅的方法?」 林天看着他,想了想。 开口「现在你就努力修炼三个月后,如果进步很大,那你可能就又帅了一点点」 臻蟀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林天拍了拍他的肩膀, 「加油吧,少年」 臻蟀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很认真的丶很笃定的表情, 「我会的」他说。 四个人继续往山的西面走, 富贵走在最后面,又开始念叨了。 「……以前每天吃的都是烧鹅,皮脆肉嫩,咬一口油往外冒。还有肘子,炖得烂烂的,筷子一夹就断,入口即化」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还有那个桂花糕,他们家的桂花糕,是京城最好的,桂花是自己家种的,蜂蜜是山上采的野蜂蜜,那个味道」 「咕噜!!」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灵药园还在前面。 第一百四十一章 灵药园 四人走了一个钟头。 穿过一片小树林,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一大片园子出现在面前,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和草,高的矮的,红的绿的,密密麻麻的。 林天掏出册子翻了翻,对照着上面的地图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园子。 「就是这儿了」他把册子合上,揣回怀里。 园子不大不小,约莫两三亩。四周用矮篱笆围着, 园子中间有一条土路,踩上去软软的,两边就是那些花花草草,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林天站在矮篱笆旁,往里看了看,转过身,开始分配任务。 「富贵」他指了指不远处有条小溪,「你去打水来浇。别浇太多,册子上写了,这些灵植怕涝」 「那林哥你做什么?」富贵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小黑直接一脚给他踹翻在地上。 「哎呦,黑哥,黑哥,我再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富贵连忙起身道歉。 「小黑」林天又看向龙傲,「你去检查一下那些灵植的长势,看看有没有病虫害,册子上有图,对着看就行,有问题就记下来」 龙傲接过册子,翻了两页,又合上了。圆圆的脸上挂着一种「这有什么好检查的」的表情。 「臻蟀」林天最后看向臻蟀,「你去拔草,别把灵植当草拔了,看清楚再动手」 臻蟀走进去蹲下来,看了看脚边一株开着小白花的草,又看了看旁边一株叶子有点发紫的苗,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拔那株小白花。 「那个是灵植」林天说。 臻蟀的手停住了,他换了个方向,去拔那株紫叶苗。 「那个也是灵植」 臻蟀的手又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林天,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那哪个是草?」 林天指了指篱笆边上一丛长得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个,叶子是锯齿状的那个」 臻蟀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丛草,又看了看跟自己刚才要拔的长得很像,哎,不管了,他开始拔了。 富贵已经去打水了,打来了小半桶,用手舀水,一捧一捧地往那些灵植根部浇。 龙傲蹲在园子中间,翻着册子,东看看西看看,他指着一株叶子有点发黄的灵植,在册子上画了个圈,又指着一株被虫子咬了几口的,又画了个圈,画完把册子合上,站起来, 「检查完了」他说。 林天看着他,「这就完了?」 「完了」龙傲把册子递回来,「长得都挺好,有几株有点小毛病,不碍事」 林天接过册子,没翻开看,他知道龙傲在册子上画了什么,大概是什么都没画,或者随便画了几个圈,但他没说什么。 富贵打了好几趟水了,额头上有汗了,袖子也湿了半截,他提着桶从井边走到园子西头,浇完了再走回去提,来回走了好几趟,腿都有点软了,他看了一眼坐在树下的林天,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把小竹椅,靠着树干,翘着腿,手里捏着一根草,在指间转来转去,脸上挂着一种很舒服的丶很惬意的表情,像在自家后院里晒太阳。 富贵咬了咬嘴唇,没说话,又提了一桶水,浇完了,又去提。 臻蟀蹲在篱笆边上,拔草拔得满头大汗,拔出来一丛,甩甩上面的土,扔在一边,再拔一丛,是不是全都是草他也不知道?反正拔就对了。 林天坐在树下,看着三个人干活,时不时开口说一句。 「富贵,那边那几株还没浇」 「小黑,你检查的时候看仔细点,别光站着」 「臻蟀,篱笆边上还有一丛草,你漏了」 富贵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偷偷往林天那边瞟了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怨气,他看了一眼就收回去了,继续提水,浇花。 林天看见了,但他没说什么,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目光从园子里扫过,他看见园子东头有几棵小树,树上结着几个果子,果子不大,比拳头小一圈,圆圆的,黄中带红,像小苹果。 他拿起册子翻了翻,翻到某一页,停住了,上面画着一种果子,图下面写着几行小字 「红香果,外形与普通野果相似,常被认错,功效:增进修为丶疗伤丶万能药引。」 他把册子合上,朝富贵招了招手。 「富贵,过来」 富贵放下桶,小跑过来,他的脸上挂着汗,喘着气,看着林天。 「把那几个果子摘几颗来」林天朝园子东头那几棵小树指了指。 富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那几颗黄中带红的果子,他的脸色变了一下。 「林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不符合规矩吧!要是被那些宗门里的弟子知道了,我们会不会被惩罚?」 「没事拿过来,出了问题我来担」 林天靠在椅背上,语气很随意 富贵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几颗果子,又看了一眼林天。 富贵咬了咬牙,走过去,踮起脚,摘了三颗,握在手里刚好,他把果子在衣服上蹭了蹭,擦掉上面的灰,捧着走回来,递给林天。 林天接过果子,看了看,点了点头。他拿起一颗,咬了一口,果肉脆脆的,汁水很足,甜中带点酸,味道不错,他嚼了两口,咽了,然后把剩下的两颗递给富贵。 「不怕,」他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反正是你摘的,只要不被他们发现,也没什么事情的」 富贵捧着那两颗果子,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的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大哥,」他的声音有点抖, 「这不是你叫我摘的吗?」 林天没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咬了一口果子,嚼着。 富贵的嘴唇在动,用自己能够听见的小声音在念叨什么。但林天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骂人。 「你在说什么?」林天问。 「没丶没什么」富贵把果子塞进怀里,转身走了,他走回去继续提水,浇花,脸上的怨气比刚才重了一倍。 林天靠在椅背上,把最后一口果子吃了,核随手扔在一边,他的目光在园子里扫了一圈。 他又看见几株顺眼的,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但长得好看,红红的,小小的,像枸杞,他朝富贵招了招手。 「富贵,再来一下」 富贵的肩膀抖了一下。 第一百四十二章 大牛二狗 林天靠在竹椅上,闭着眼,享受着这温暖和煦的暖风。 风吹过来,把身后的树叶子吹得沙沙响。 突然,林天缓缓睁开眼。然后他的嘴角挂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很快就没了,贴着眼睛继续闭上,像在期待什么有意思的事。 龙傲蹲在园子里,手里拿着册子,眼睛盯着一株灵植,那株灵植长得歪歪扭扭的,叶子发黄,茎杆细得像根线,看着就不太行了,他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由于缺少水分,阳光过热而死亡」写完,他伸出手,连根拔起那株灵植,随手往后一扔。灵植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远处的草丛里,不见了。 富贵正好提着一桶水从旁边走过,看见了这一幕。 他的手抖了一下,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鞋面上。 他看了看龙傲,又看了看那株灵植飞走的方向,又看了看龙傲。 他的嘴张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一种「你们真的不怕遭报应吗」的无奈,又有一种「我现在跑还来得及吗」的恐惧。 他在心里念叨了一句:这几个人,真的太刑了。 在他们身后,离他们不远的低矮灌木丛里,蹲着两个人。 灌木丛很密,从外面看根本看不见里头有人。 大牛和二狗。 他们就专门偷别人种植的灵药拿去倒卖,不过这个药园来是第一次来。 身形一大一小,两个人盯着园子里那四个人。 「二狗,」大牛压低声音, 「等下你把他们四个整晕掉。咱们又能发一笔小财了」 二狗咧嘴笑了,他的牙不齐,门牙缺了一颗,笑的时候露出一个黑黑的洞。 「包的呀」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笃定的自信,「我的实力你还不知道吗?」 接着他从腰间摸出一截小竹管,竹管大约有一大手尺,中间是空的,他又从另一个腰间的小布袋里缓缓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叠得整整齐齐的,解开系绳,摊开。 里面是一排小针,针很细,银白色的。每一根针的针尖上都涂着一层东西,颜色发黑,看着就不对劲。 二狗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根针,动作很轻,很慢,他把针尖塞进竹管一头,针尾露在外面,刚好。 「别急,」他小声说, 「等我找到角度」 大牛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盯着园子里那四个人,盯着那个坐在树下的青衫男人,盯着那个圆圆的胖胖的在写什么东西的家伙,盯着那个蹲在地上拔草的瘦高个,盯着那个提着桶走来走去的白白胖胖的小子。 「就那个坐着的,」大牛说, 「先搞他,看着就像领头的」 二狗点点头,他把竹管举到嘴边,嘴凑上去,对准竹管的口,深吸了一口气, 突然! 他的脸色变了! 「唰」的一下,从红润变成煞白,他的眼睛瞪得溜圆,他丢下竹管,双手捂住嘴,然后开始猛抠喉咙。 「呜呜呜!」 大牛懵了,他转过头,看着二狗,眼睛眨巴眨巴。 「二狗?你咋了?二狗?」 二狗不说话,继续抠,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他的手指在喉咙里捅来捅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大牛反应过来,他掰开二狗的嘴,把自己的手指伸进去,往里头掏,他的手指粗,二狗的嘴小,塞进去有点费劲,二狗被他捅得眼泪都出来了,但不敢咬,因为那是他兄弟的手。 两个人捣鼓了小半天,大牛终于从二狗喉咙深处掏出了一根小针,针尖上的药已经化了大半,剩下一层淡淡的黑色,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二狗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乾呕了好几下,呕出来的全是酸水,滴在地上。 「你!!!!」他喘着气,直起身,看着大牛,「你是不是刚刚上茅厕的时候忘记洗手了?手怎么那么臭?」 大牛的脸红了,他把手背到身后,在衣服上擦了擦,脸上的表情很尴尬。 他说「下次一定洗,下次一定洗!」 二狗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弯腰捡起那根小竹管,在衣服上擦了擦,又从布包里捏起一根新针,小心翼翼地塞进去。 「开始吧,」他说,声音比刚才闷了些,「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大牛点点头,闭上了嘴。 二狗把竹管举到嘴边,深吸一口气,这次学乖了,气憋在胸腔里,鼓鼓的,他把嘴凑上去,对准竹管,用力一吹, 可他这会儿脑袋已经晕乎乎的了,眼前的东西晃来晃去,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两个人变成三个,他这一吹,嘴没对准竹管的中心,偏了,竹管的瞄准也歪了,针从竹管里飞出去,方向歪得离谱,没往园子里飞,拐了个弯,直奔大牛的屁股。 「噗!」 很轻的一声,像蚊子叮了一下。 大牛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扭曲了。 「我去!!!你能不能看好一点啊?」 他伸手往屁股上一摸,摸到一根针,针扎得不深,但药已经进去了,他的屁股开始发麻,麻从屁股往上走, 「哎呦我去!!你怎么打到我身上来了?」 二狗站在那儿,身子摇摇晃晃的,像随时都会倒下。 他的眼睛已经对不上焦了,看着大牛,大牛的脸在他眼里变成了三个,六个,九个。 「我!」他的舌头打结了,「我不是故意的!」 话没说完,他身子一歪,栽进灌木丛里,不动了,鼾声响了起来。 大牛坐在地上,屁股上的麻已经扩散到半边身子了,他看了看趴在地上打呼噜的二狗,又看了看自己那根还扎在屁股上的针, 「这都什么事啊」他喃喃,伸手把那根针拔下来,扔了。 然后身子一歪,也栽进了灌木丛里。 鼾声二重奏,一个高,一个低,此起彼伏,像在唱一首很奇怪的歌。 灌木丛恢复了安静,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把两个人的鼾声盖住了。 园子里,林天睁开了眼,他往灌木丛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闭上了。 龙傲也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翻册子。 只有富贵提着桶从旁边走过, 认真干活!!! 第一百四十三章 想法 太阳快落山了。 西边的天被烧成一片橘红色, 林天从竹椅上站起来,他睡了个好觉,伸了个懒腰,他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把竹椅收起来, 他说「好了,回去了!」 他朝着工作的三人喊道。 富贵把桶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瘫着,他的衣裳湿透了, 与其说是四人的工作,可只有真正看完整个工作过程的人才会知道, 其实这工作是富贵自己的工作, 「太累了!!!!」他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我这小身板,长这么大,还没干过这么多活,都把我累散架了!」 龙傲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 富贵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上去。 四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远处的山已经暗了。 走了一段路,龙傲凑近林天开口了。 「大哥,我们明天还来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好多营养不良的杂草,我都还没丢掉」 当然他指的是那些他丢掉的灵药, 林天走在前头,头也没回。 「算了,不来了,我们干一天都足以顶三天了」林天开口回应。 富贵走在他身后,听见这话愣了一下。他加快脚步,凑上去,脸上的表情很困惑。 「那个外门弟子交给我们的任务不是三天吗?」他的声音有点急, 「怎么明天就不来了?而且貌似也还没完成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都不干了我一个人怎么办」的恐惧。 林天没说话,龙傲替他开口了。 「爱来你自己来」龙傲侧过头,看着富贵,圆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直接。 「就你喜欢干活,也不见你瘦下来几斤」 富贵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脸涨红了,他想说「我那不是喜欢干活」,想说「我是被强迫的」,想说「你们三个人欺负我一个还有理了」, 但他看了看龙傲那张圆圆的丶没什么表情的脸,把嘴闭上了。 他那是喜欢干活吗?那是被强迫的好吧,黑心的阶级,就只会指使他这种底层群体。 但他不敢说! 天完全黑了。 月亮暂时被遮挡住了,山林里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风从树梢上吹过,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 灌木丛里,大牛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他的脑子还是昏沉沉的,像装了一脑袋浆糊,他坐起来,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挺直了腰。 四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伸手摸了摸旁边,摸到了二狗的肩膀,摇了摇。 「二狗,二狗!」 二狗此刻都还没没醒,鼾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的,在这黑夜中很渗人。 大牛抬起手,抽了他两巴掌。 「啪!啪!!」 被掌了几下后二狗猛地睁开眼,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一脸「发生什么事了」的茫然。 「怎么了?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大牛的声音里带着火气, 「瞧你干的好事!」 二狗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 他挠挠头,脸上的表情很尴尬。 「那现在怎么办?」他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大牛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开口说道「算了,今天就自认倒霉吧」 话音刚落,四周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有什么东西在爬,在慢慢地靠近。 二狗的脸白了,他凑到大牛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们!我们!不会遇到鬼了吧?」 大牛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说话,但他的眼睛在四下扫,扫来扫去,什么都看不见。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 大牛猛地站起来。 「跑啊!」 他转身就跑,跑得很快,两条腿倒腾得飞快,他的身影在黑暗中闪了两下,就看不见了。 二狗愣了一息,然后也站起来,追上去。 「等等我!等等我!」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带着哭腔, 「别丢下我啊!!呜呜!!我怕!」 「快跑快跑!」大牛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越来越远, 「别废话了快跑!」 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灌木丛恢复了安静,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一只兔子从灌木丛里蹦出来。白白的,胖胖的,蹲在地上,用后腿挠了挠耳朵。挠完了,蹦了两下,钻进另一丛灌木里,不见了。 木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 灯光很弱,昏黄昏黄的,照得屋子里的东西都模模糊糊的, 龙傲躺在自己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房梁,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 「大哥,那小子资质那么差,这辈子摸到先天境的门槛,怕是极限了吧」 他顿了顿。 「你真要把他留在身边?」 林天躺在另一张床上,闭着眼,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得很柔和,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想看看,」他开口了,像在一边想一边说,「我想着,如果给他一个信念,看他能不能创造奇迹」 他顿了顿。 「反正闲着也是没事」 龙傲没说话,他翻了个身,面朝林天的方向。 「等他真创造了奇迹,我或许会对他另眼相看,到时候」林天停了一下,「也不是不可以给他点东西」 龙傲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就他?」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轻的丶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怀疑,又像是好奇,「能行吗?」 林天没回答。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一片晃动的影子,窗外有虫子在叫,唧唧唧的,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在以前他看小说时就有那些废柴逆袭的剧本,他想看一下能不能遇到一个,毕竟异世界的生活还是有点枯燥乏味的,万一还真给他遇到了一个,像那种姓叶,姓萧,姓陆那些人吊炸天的主角,那可有好戏了。 林天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 所以说自己在异世界还不能无敌,可是自己手下无敌啊! 最终灯灭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追逐的对象 富贵的木屋里,油灯点着。 火苗不大,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臻蟀躺在自己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房梁。 富贵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晃来晃去。 他看着臻蟀,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蟀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测的时候,应该是二阶资质吧?」 臻蟀没动,眼睛还盯着房梁。 「嗯!!」 富贵点了点头,又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据我所知,二阶资质的话,这辈子极限也就能摸到先天境的门槛了,想再往上,很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毕竟资质受限」 臻蟀从房梁上收回目光,侧过头看着富贵。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其实,」他开口了,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也挺羡慕你的,你还有家族产业,什么都不用愁」 富贵愣了一下,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臻蟀继续说「认识了你们之后,我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真的不只有一亩三分地和那满眼的黄土,原来可以有这么多色彩」 富贵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他从小锦衣玉食,出门有人跟着,花钱有人记着,连吃饭都有人把菜夹到碗里,他以为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他不知道有人眼里的世界,只是一亩三分地和黄土。 臻蟀又说「资质不是我能选择的,」 「我能做的,只有不断前进罢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富贵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臻蟀的后脑勺。 这时臻蟀的声音又传出,「你的资质应该是四阶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之前他隐约听到富贵的资质, 「嗯!!是的」富贵点了点头,「四阶,保底先天,有大机会入宗师」 臻蟀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蟀哥?」富贵喊了一声。 「我在想!」臻蟀说。 「想什么?」 「想多年以后」 臻蟀翻过身,面朝富贵,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黑黑的丶瘦瘦的脸上,有一双思考的眼睛。 「多年以后,你可能功成名就了,御着剑,在天上飞,风把衣角吹起来,底下的人仰着头看你」 他顿了顿。 「你应该不会注意到地上的我」 「最后不要注意到我,我怕你报复」臻蟀半开玩笑道。 富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臻蟀又开口了。 「不过没事,我也会有自己的活法。」 富贵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蟀哥,你和林哥他们什么关系?你们三个之前就认识了,然后一起来的吗?」 臻蟀似乎在思考了一下。 开口说「他,是我这一生需要追逐的对象」 富贵愣了一下。 「可是!!他也跟你一样,只有二阶资质而已啊!」 臻蟀摸了摸下巴,想了想。 「因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现在的他比我还帅。所以我需要追逐他」 富贵的嘴张着,眼睛瞪着,脸上的表情含有「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茫然。 「还!!!还有这种癖好?」他的声音有点飘了。 臻蟀没理他,又翻过身,面朝墙了。 富贵坐在床沿上,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摇了摇头,小声念叨了一句:「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他想了想,又开口了。 「蟀哥,其实我家的产业还是比较大的。你以后或许可以来给我家当个门房」 臻蟀的后脑勺又动了一下。 「门房?」 「对,门房」富贵来精神了, 「就是坐在门口那种,有人来了你问一声,没人来你就坐着,管吃管住,还有月钱」 「算了」臻蟀打断他,「你家的门房,自己留着吧。我可不想天天被你们打开又关上」 富贵连忙解释:「这个门房不是那个门房」 「都差不多,」臻蟀说,「一样的,一样的。」 「不一样!!」 「一样的!」 富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叹了口气。 「哎,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臻蟀没接话,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灯光在屋内轻轻跳动。 「哎,」臻蟀忽然开口了, 「你们说的那个后天境,后天境怎么修炼来着?你教教我呗」 富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啊!我教你啊!」 于是两个人开始修炼了。 臻蟀也在富贵的指导下,有模有样的开始后天境的修炼。 「砰!!」 富贵睁开眼,看着臻蟀,臻蟀闭着眼,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很用力。 「蟀哥,你刚才放屁了?」 「没有」臻蟀的眼睛闭得更紧了, 「哦!」 「砰!」 又一声。 比刚才大了一点。 隔壁,龙傲躺在床上,正要睡着。 那两声闷响把他从迷糊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等了一会儿。安静了。 他闭上眼。 「砰!」 他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穿上鞋,走出门。 他走到富贵和臻蟀的木屋门口,抬起手,在门上拍了两下。 「你们两个!做事情的时候能不能小点声?吵到我了,影响我耳朵了?」 屋里安静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龙傲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 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回自己的木屋,躺下,盖上被子。 安静了。 他闭上眼。 「砰!」 同时传出来的还有一声声闷哼声,哼哈哼哈的!不堪描述! 龙傲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念叨什么,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过头顶。 「年轻人就是」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不需要考虑节不节制」 他又翻了个身。 「唉,不管了,睡觉!!」 月亮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的被子上,白白的,凉凉的。 隔壁又传来一声闷响。 「还让不让人睡觉啊!真折磨死人了」 龙傲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两种方法 星澜城的巷子很深,弯弯绕绕的。 林峰这几天租了间小屋就在巷子深处,总不能天天都住客栈吧?他又不是地主财神爷。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塞得满满当当的,转身都费劲。 但便宜,一个月只要二两银子,比客栈便宜多了。 林峰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他的呼吸很有规律, 此刻正值正午, 周围的天地灵气在缓缓流动,像看不见的雾气,从他头顶灌进去,走过经脉,走过穴位,最后汇到丹田里形成真力。 丹田里那团金色的真力又大了一圈。 先天八重! 他现在的修为! 从安和镇回来之后,他的修为就没停过,先是七重,然后是八重,中间出过一次任务,毒蝎派来的,难度低得不像话,就是去城东头送一封信,走路一刻钟,回来一刻钟,任务完成。 报酬倒是丰厚得很,都快赶上第一次任务的了。 他想不明白。难道任务奖励跟任务难度没有关系吗?他也问过影七影八,两个人都说了,可似乎没说实话,他也没再追问。 有些事情,问了也没用。 他的呼吸又沉了一分,丹田里的真力转得快了些,四周的灵气涌过来的速度也快了,钻进他的身体里,汇入经脉中。 先天八重的壁垒似乎在松动。 再给他点时间,他就能摸到九重的门槛了, 这时! 戒指亮了! 白光从银戒指里飘出来,逐渐凝成一个人形,是玉元真人! 但似乎现在他相较于之前的话,凝实了许多, 林峰睁开眼,看着他。 「师父,」他说,「您好像,胖了点?」 玉元真人捋了捋胡子。 「不是胖,是凝实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吸收了那个周德茂的真力,残魂稳固了不少,再多来几个这样的,为师说不定就能恢复更多本源」 林峰想了想,觉得「多来几个」这个说法不太对,周德茂是宗师九重,差一步大宗师,谁会天天去吸别人?而且还是吸宗师之上的,这种叫吸人? 他盘着腿,看着玉元真人,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师父,我有个疑惑」 「说!」 「如果我想给您重塑肉身」他的声音很认真。 「有哪几条路径?」 玉元真人的手停在胡子上,不动了,他看着林峰,看了两秒,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像水面上的涟漪,起了就没了。 「你认真的?」他问。 「认真的!」 玉元真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放下来,背在身后,在屋子里飘了一会, 「据我所知,」他开口了,他边思考边说,「可分为两种」 林峰坐直了身子。 「第一种,采集名贵的天材地宝,汇聚庞大的真力,炼成一具宝体,然后将灵魂体与宝体融合」他顿了顿,「这种方法,前提是你得步入天人境」 「因为其中很多步骤需要很庞大的真力来进行一个分离,组合,锻造……等等方面」 林峰愣了一下。 「天人境?」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双手,天人境!那是他现在想都不敢想的境界,先天之上是宗师,宗师之上是大宗师,大宗师之上才是天人,他现在才先天八重,连宗师的门槛都没摸到,离天人还隔着好几座山。 他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达到。 玉元真人看着他低下去的头,没说话。 「那第二种呢?」林峰抬起头,问。 玉元真人又沉默了一会。 「第二种的话,」他终于开口了, 「更方便一些,也更简单一点,不过有点有违人德」 林峰的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说?」 「通过一种特殊的手段,直接挤灭或湮灭人原来的灵魂体,然后让新的灵魂体入住,通俗点讲,就是夺舍」玉元真人给林峰解释道。 屋子里安静了,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 「这种办法,」玉元真人继续说, 「是那些大能魔修最喜欢用的,简单,粗暴,见效快,找个资质好的肉身,夺过来,就是自己的了」 他顿了顿。 「但代价是,原来的那个人,就没了」 「因为极少会出现两个灵魂体,一同掌控一具身体的情况」 林峰没说话,他看着玉元真人, 「就没有第三种了吗?」林峰问。 玉元真人摇了摇头。 「我所知道的,就这两种。暂时还不知道其他」 林峰靠在床头的墙上,摸着下巴,他的手指在下巴上摩挲着,一下一下的,他的眉头皱着,拧在一起。 天材地宝,天人境,夺舍,两条路,一条太远,一条太邪。 他在心里把这两条路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 玉元真人就飘在他面前,没说话,也没动。 他盯着林峰,看着那张年轻的丶认真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老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师父,」林峰忽然开口了,「您再等等,我再找找」 玉元真人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不急」他说, 「我都等了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接着玉元真人的灵魂体化作一团白烟飞入戒指当中。 戒指亮了一瞬,又暗了。 林峰坐在床上,看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戒指安安静静的,凉凉的,他伸出手,摸了摸戒面,指腹贴着它, 他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灵气又涌过来了,钻进他的身体里,汇进那条金色的河流,丹田里的真气数量似乎又多了点。 先天八重的壁垒,又松动了一点。 第一百四十六章 再见颜如玉 林峰又修炼了两个时辰。 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斜照,从窗户缝里挤进来,静静地躺在地上。 他从床上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站了一会儿,想了想下午的安排,修炼也修了,屋里也待闷了,该出去走走。 去哪儿呢? 他的脑子里冒出三个字,天易阁! 影七和影八应该在那儿。 去看看他们在不在,问问有没有什么事干,主要是,上次那个任务的奖励真的太香了,都快赶上第一次的了 不是想当劳务命,而是太香了!控制不了一点点, 吸溜!呀!真香! 他推开门,走出巷子,星澜城的街道很宽,两旁的店铺一家挨一家,旗幡在风里呼啦啦响,卖糖葫芦的丶卖包子的丶卖布的丶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他穿过两条街,终于他停下来,到了! 虽说已经熟悉了,可每次来他都觉得震撼,这楼真的很宏伟。 他在脑子里喊了一声:「师父」 「嗯?怎么了?」玉元真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午睡刚醒的沙哑。 「我怎么感觉咱们加入的这个所谓的小组织,好像也不是很小啊」 林峰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那块「天易阁」的匾额。 「我感觉里面好多人实力都很强」 玉元真人沉默了一息。 「之前我也没听说过,」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思考的味道, 「应该是新崛起的小组织,而且我怀疑,你看到的那些比较强的,就是他们的底蕴了,摊子不大,但核心力量不弱,直接摆明面上,不遮遮掩掩那种」 林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小组织,为了做面子工程,一般都会找来几个高手撑场面,底下拉一批跑腿的,这样也就会显得不怎么弱,纸面实力能够达到一个双丰收的结果,他以前就听说书先生讲过一些类似的。 「哦!应该就这这样了!」他说了一声,推门进去了。 大堂还是那么朴实,处处尽显低调而奢华,柜台后面站着几个女接待员,穿着统一的淡青色衣裙,笑容恰到好处,不热情也不冷淡,刚刚好。 林峰走到柜台前,对着最近的一个女接待员微微欠了欠身。 「你好,打扰一下」他的声音传出。 「我想问一下,影七队长今天在这儿吗?」 那女接待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好,稍等一下,我查看一下先」 她先是开口,然后低下头,翻开桌上的一本册子,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两下,停住了。 「你问的是,101编号小分队的队长,影七吗?」她抬起头。 林峰点头「对,就是我队长」 她想了想,又翻了翻册子,然后抬起头。 「影七今天有业务,外出一趟,还没回来」 林峰愣了一下。业务?啥业务?他怎么不知道?他站在柜台前,脑子里转了好几圈,难道他俩自己偷偷去做任务了?不会,不会。 要是有任务,影七绝对会带着他,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看得出来,影七这个人办事虽然大大咧咧的,但对队员是真的上心。有肉吃绝对不会自己一个人啃。 「啥业务?」他追问, 「我咋不知道?我最起码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我咋啥也不知道?」 那女接待员解释开口。 「这个业务不是任务,可以说是合作方面的」她顿了顿, 「今早走的,据说是有人来谈合作,影七队长去接待了」 林峰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 合作?跟谁合作?谈什么?他脑子里一堆问号,但看那女接待员已经低下头去翻另一本册子了,也不好再问。 「好,谢谢啦!」他说。 他转身,准备走,影七不在,影八肯定也不在,回去躺着吧,等他回来再说。 他刚迈出一步,大门那边进来几个人。 四个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赫然是影七,他的步子很大,腰杆挺得笔直,他跟旁边一个人并排走着,但那人落了半步,半步的距离。 旁边那个人,林峰的目光移过去,定住了。 是个女的,身形高挑,穿着一身素白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几朵淡青色的兰花,她头上戴着一顶帷帽,白纱从帽沿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白纱很薄,隐隐约约能看见底下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标志。 她手里提着一柄剑,蓝色剑鞘,看着就不便宜。 整个人的气质清雅绝尘! 林峰盯着那道白纱后面的轮廓,总觉得眼熟,很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影七进门看见他,朝他点了点头,那意思很明确,等会儿再说。 林峰没动,他站在那儿,脑子里还在想,到底在哪儿见过?那道白纱后面的脸,那个身形,那柄剑,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山道,溪水,一个女人从天上掉下来,砸进小溪里,难道…… 他的心跳了一下。 那女的走到大厅中间,停下来,她抬起手,把帷帽摘下来,手指很长,很白,帷帽取下的那一刻,满头青丝如瀑般倾泻而下,随风微微扬起,散了满肩温柔,黑亮黑亮的,随着她又抬起另一只手,缓缓取下蒙面的白纱。 白纱从她脸上滑落。 林峰的嘴张开了。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挺直,唇色淡淡的,她的皮肤很白, 他大概记起来了, 一个人名自个挣开尘封的记忆宝盒,涌入脑海子之中, 颜如玉! 林峰的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口钟,他想起那天,那个从天而降的黑影,还有她给的那个令牌。 他以为自己忘了,原来没忘。 「颜如玉!」他喊出声。声音有点大,在大堂里回荡了一下。 那女的,颜如玉,明显愣了一下,她的目光转过来,落在林峰身上,那双眼睛盯着出声地,她看着他,看了两息,那张冷冰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没有惊喜,没有困惑,没有「我想起来了」什么都没有。 「我们认识吗?」 第一百四十七章 范剑 颜如玉那表情不像装的。 那双冰一样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林峰,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不对,她就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林峰愣了一下。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果然还是忘记了吗?也对,不过萍水相逢罢了。她又不是故意的。 他把自己安慰了一遍。 安慰得挺好,嘴角还扯出一个笑。 「颜姑娘,」他抱拳,声音很客气, 「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峰」 说完,他手里幻化出一块令牌。碧绿色的,雕成叶子的形状。令牌在他掌心里泛着温润的光,正是颜如玉当初留给他的那块天道宗信物。 影七的看看那块令牌,又看看林峰,又看看颜如玉,又看看林峰,像是发现了天大的八卦的样子。 「你小子,」他的声音都高了八度, 「啥时候认识的颜姑娘?」 林峰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颜如玉开口了。 她看着那块令牌,看了一息。然后她的眉头动了一下,那双冰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哦!」她说,「是你呀」 林峰的心跳了一下。 「你应该就是之前救过我的那个」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小黑吧?」 林峰的笑容僵在脸上。 小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黑啊,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也不黑啊,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应该不黑才对,他在心里把自己从头到脚过了一遍,感觉不是很黑呀! 「我有那么黑吗?」他在心里问自己,但他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相识于之前的一场意外」林峰他说。他的眼神飘了一下,像是飘回了那条山道,那个溪边,那个从天而降的女子。 影七往前凑了半步,脸上的八卦之火在熊熊燃烧。 「然后呢?」他问。 颜如玉轻轻咳了一声。 「咳咳!」 声音不大, 他的嘴闭上了,脸上的八卦表情收了回去,换成了一副「我什么都没说丶我什么都没问」的正经模样。 林峰从回忆里抽回神,他这才注意到,同行的四个人里,除了影七影八两兄弟和颜如玉,还有一个。 那个人站在颜如玉身边,靠得很近,近到什么程度?肩膀都快挨着了,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料子不错,但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松松垮垮的。 面容清秀,五官长得不错,但脸色不对是有点惨白,他的眼眶黑黑的,有点深陷下去,嘴唇是暗黑色的, 他的眼睛很小,眯着,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 林峰都想对他说,把眼睛睁开了! 刚才颜如玉和林峰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听。 他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 于是他走上前来,站在颜如玉身边,靠得更近了。 他的肩膀贴上了颜如玉的胳膊,像是要宣示什么。 「师姐,」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调子,弱弱的,软软的,像有人在撒娇,但这是一个男的,一个男的用这种声音说话,林峰觉得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起来了。 「这人谁呀?」那男的问,眼睛看着林峰,但话是对颜如玉说的。 林峰看着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人是男的没错吧?他又看了一眼喉结,有的,不太明显,但确实有。 颜如玉看了他一眼,「师弟,这就是我跟你说的,之前我被追杀的时候,救了我的那个,热心小伙子」 「热心小伙子」四个字落在林峰耳朵里,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 那男的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很刻意的,他朝林峰抱拳,动作很大,手举得很高,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大了些,但那种娇弱的调子还在。 「感谢小兄弟对我师姐的救命之恩!哦,对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在下范剑,敢问小兄弟名讳?」 林峰也抱拳「在下林峰」 「哦!!!」范剑拖了个长音,然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原来小兄弟名叫山峰,好名字,好名字,山高水长,峰峦叠嶂,寓意深远啊」 林峰愣了一下。 「我叫林峰,」他说,「不叫山峰」 「哦哦哦!」范剑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变得很尴尬,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刚听错了,林峰,林峰,我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那个眯很小,很快,但林峰看见了。 影七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大概看明白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林峰身边,声音传出, 「林峰可是我们小队的中流砥柱」他看着范剑,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我们小队重要的人员」 范剑愣了一下,他看着影七,他的笑容收了一点, 「那当然,那当然」他点了点头,语气变得客气了些。 颜如玉没看他们,她转过身, 「颜姑娘,这边请」影七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接着领着颜如玉朝一楼的一个小会议厅走去。 影八跟在他身后, 范剑走在颜如玉身边,靠得很近,他的步子迈得很小,频率很快,像一只跟在主人脚边的小狗。 林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颜如玉走在前头,衣裙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的背影很好看, 林峰的目光跟着她。 然后他看见了范剑, 范剑走在颜如玉右边,落后了半步,他忽然转过头,朝林峰这边看了一眼,林峰看清了他的嘴角往上翘,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表情很得意。 像一只护住了骨头的狗,在冲另一只狗龇牙。 林峰站在原地,愣住了。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刚才的对话,从进门到现在,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哪句话说错了,哪个动作得罪人了。 他想了半天,什么都没想出来。 他没有说错话,没有做错事,甚至没有多看颜如玉一眼。 他连「好久不见」都没说,就说了一句「我叫林峰」。 「师父,」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嗯?」玉元真人的声音响起来。 「刚刚我有哪里做的不对吗?怎么感觉那个人对我意见很大?」 玉元真人沉默了一会,然后他笑了, 「你没有做错什么」他说, 「只不过遇到了护食的野狗而已」 第一百四十八章 小小人 林峰站在大厅里,百无聊赖。 天易阁的大堂他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山水人物都有,笔法怎么说呢,很潦草,像刚学写字的小孩,他欣赏不来,只能说大师就是大师。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 他往走廊会议厅那边看了一眼,走廊远处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听不见声音。 闲着也是闲着,他走到一幅画前面,假装在看,画的是山水,远处有山,近处有树,树下坐着一个人,看不清楚脸,他盯着那个人看了好一会儿,理解不来高深的艺术,就是什么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不自觉的想到颜如玉,想她那双冰一样的眼睛,想她说「小黑」,想她取下白纱那一刻从头顶倾泻下来的黑发,接着他又想起范剑那张惨白的脸,那双眯着的眼睛,那个得意的笑。 护食的野狗! 他师父说得对! 走廊里传来开门的声音。 林峰转过头,看见那扇门开了,范剑。他从门里走出来,先往左边看了看,又往右边看了看,他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林峰身上,停住了,他眼神一亮! 他快步走上前来,他走到林峰面前,站定,脸上的笑容很大。 「山峰兄!」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高兴, 「好巧啊!」 林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叫林峰,」他说,「不叫山峰」 「哦哦哦,好的好的」范剑点了点头「山峰兄,这个确实是我的错」 林峰看着他,没接话,他不想接,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个人,但他知道这个人对他有意见,而且还是很大的意见,跟这种人说话,多说多错,不说不错。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林峰说, 「没事的话,我可要走了」 他作势要走,脚刚抬起来,范剑就伸手拦住了他,动作很快,手臂横在林峰面前, 「诶,别急啊别急,」范剑的声音还是那么热情,但那双眯着的眼睛里闪着别的意味, 「我们还需要谈谈」 林峰停下脚步,看着他。 范剑往前凑了一步,离林峰很近。 他跟林峰差不多高, 他凑到林峰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小子,」他说,声音里的热情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恻恻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无非就是图我师姐漂亮,又有权势,你这算盘打得哐当响」 林峰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过!!」范剑往后退了半寸,又凑上来, 「我还是想对你说,你是不会成功的,因为,我跟师姐青梅竹马,师姐只属于我一个人」 他仰起头,张开嘴,发出一串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很大, 林峰看着他那得意嘴脸,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了。 「怕不是个二货吧这傻子」他的声音传出来。 范剑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的眼睛瞪着林峰,瞳孔里有愤怒,有意外,有错愕。 他愣了一息,然后脸上的表情又变了。 「不对呀,」他的声音又尖了起来, 「你的无能狂怒呢?你的无能……的丈夫呢?」 林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变成了困惑。 丈夫?什么丈夫?他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的门「咔嚓」一声响了。 门开了。 范剑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的反应快得不像话,刚才还站在林峰面前。 下一秒,他猛地冲向林峰,速度很快。 林峰本能地抬起手,推了一下。 他没用力,真的没用力,就像轻轻挡一下, 可下一刻,范剑往后倒去。 他的身子往后仰,脚在地上滑了一下,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呦!!!」 他的叫声很大,大得整个大堂都听见了。 他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屁股,脸上的表情很痛苦。 但他的眼睛,林峰看见了,那双眯着的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难受,只有一种压不住的丶快要溢出来的得意。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很快,很急! 颜如玉第一个跑出来,她跑到范剑身边,蹲下来,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 「师弟,没事吧?」她的声音很急, 范剑抬起头,看着颜如玉。 他的眼眶红了, 「师姐,」他的声音很轻, 「我没事,刚刚我出来逛一下,呼吸一下空气,然后遇到了林峰小兄弟,我想跟他讲讲,好好感谢一下他对师姐的救命之恩!」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林峰,又收回目光。 「可是林小兄弟不知道怎么的,对我很有偏见,刚刚还推了我一把,现在我屁股还有点疼」 他说完,低下头,肩膀微微缩着,像一个受了委屈不敢说的孩子。 林峰的嘴张开了。 「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有点急了, 「不是他说那样的」 「够了」 颜如玉的声音传出,声音很冷,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林峰,那双冰一样的眼睛里,有失望,有厌恶,有一种「我看错你了」的东西。 她看着林峰,「我不想听你解释了,现在,是我看错你了,没想到你是这么一个心胸狭隘之人,居然还想对我师弟动手」 林峰站在原地,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解释,想说「是他先挑衅的」,想说「是他自己冲过来的」,想说「我根本就没有推她」但他看着颜如玉那双眼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什么?说了她会信吗? 她扶起范剑,转身往走廊那边走。 范剑跟在她身后,走得很慢,他的右手捂着屁股, 他偷偷转过头,看了林峰一眼。 林峰看到他的嘴角往上翘,脸上的表情很得意,挂着轻蔑的笑容。 第一百四十九章 规划 范剑回到客栈后, 他从后门偷偷溜出去。 一身黑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黑帽,遮住半张脸。 接着他左拐右拐的, 终于,他停在了一家客栈前面。 这家客栈很普通。普通到什么程度?门口没有灯笼,匾额上的字掉了两个, 范剑站在门口,左右看了看。 他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小二,年纪不大,穿着一身灰布短褂,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 他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眼睛都还没睁开,嘴巴却先动了。 「客官,住店还是打尖?」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范剑走到柜台前,站定。 他开口了,他夹着嗓子,沙哑的,低沉的。 「我来买只羊」 小二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范剑一眼,又低下去了。 他的表情没变,还是那种刚睡醒的迷糊,但他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有节奏的。 「客官说什么?小的没听清」他问,声音还是那么客气,那么迷糊。 范剑盯着他,又说了一遍。 「我说,我要买只羊」 小二的手停了,他抬起头,这回没低下去了,他看着范剑那身黑袍,看着黑帽之下被蒙起来的面容,看了两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迷糊收起来了,换成了一种很职业的丶很正经的表情。 「客官稍等」 他转身,掀开侧边门帘的一角,钻了进去。 门帘子落下来,晃了两下。 范剑站在柜台前,等着。 大堂里很安静,此刻没人,他听见后头有脚步声,然后是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小二出来了。 「客官,进去吧」他侧身让开,一只手掀着帘子。 范剑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那道门。 门帘后面是一个小房间。 不大,几步就能从这头走到那头,黑黑暗暗的, 墙上没有窗户,只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得屋子里的东西都模模糊糊的。 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脸上全是褶子,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褂,褂子上有好几个补丁, 他嘴里叼着一根旱菸袋,菸袋杆很长,竹子的,颜色发黄,包了浆。 菸袋锅是铜的,烧得发黑。 他正大口大口地吸着,腮帮子一鼓一瘪,一鼓一瘪。 烟雾从他嘴里和鼻子里喷出来,一团一团的,把整间屋子都熏得雾蒙蒙的。 烟雾在灯光里飘着,像仙气。 范剑走过去,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坐上去吱呀一声,他没脱帽子,没摘面罩,就那么坐着,黑袍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老头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他面前散开,像一层薄纱,把他的脸遮住了,又散开了。 「客官,」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岁月的摩挲感, 「说出您的诉求。」 范剑沉声开口,声音还是那个沙哑的调子。 「我想让你们暗影阁帮我杀一个人」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接着, 「先天境,五千两丶宗师境,一万两……」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价目表。 「只是一个先天境」老者都还没念完,范剑打断他。 老头又吸了一口烟,他低下头,从桌子下面摸出一支笔和一本册子,他把笔在嘴里舔了舔,蘸了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 「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峰」 老头的笔在纸面上点了一个墨点。 「修为?」 「我感觉,先天八重左右」 「出身?宗门?有没有什么背景?」老头问,笔尖还悬在那儿。 范剑想了想。 「组织的话」他顿了顿,「好像是不良人」 老头的笔停了。 他看着范剑,看了两秒。 那双眼睛里透着谨慎。 「客官,」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些,「您这是认真的吗?」 范剑看着他。 「单单不良人这三个字,」老头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吸了一口烟, 「就得需要掂量掂量」 范剑往前探了探身子,黑袍的领口动了动。 「先不忙,我还没说完」他的声音又传出来, 「他虽然是不良人,不过是最普通的那种,很没有背景,只要你们做得细心一点,基本就没人会发现」 老头没说话,他吸着烟,一口接一口,他在思考。 范剑伸出手,把头上的黑布帽摘了。 接着扯下蒙面的黑布,露出他那张惨白的脸。 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陷的眼眶,那暗黑色的嘴唇。 老头的眼睛眯了一下。 「天道宗二长老之子,范剑!」他缓缓开口。 范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老头又吸了一口烟,传来「嘶嘶」的声响。 他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飘散。 「范剑公子,」他说,「就算你是天道宗的人,这单生意,恐怕也做不了」 范剑的眉头皱了一下。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急了, 「不就杀一个普通的不良人吗?还是那种什么背景都没有的」 老头看着他,摇了摇头, 「公子,您狭隘了」他的声音沉下去, 「一旦被不良人察觉,对我暗影阁来说,将是一个大危机,不是钱的问题」 他又吸了一口烟。 「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 范剑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的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咚」的一声,银子落在桌面上,声音很沉,是实心的。 「一万两」他说。 老头看了一眼那锭银子,没动。 范剑又掏出一锭,两锭并排放在桌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白亮亮的光。 「两万两」 老头的手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在犹豫。 范剑又掏出一锭,三锭,他把三锭银子摞在一起。 「三万两,后续结尾款」 「啪!」 老头把笔放下了。 他站起来,动作乾净利落。 他的脸上堆起了笑。他伸出手,越过桌子,握住范剑的手,摇了摇。 「范公子果然是爽快之人」他的声音变成了热络,变成了亲切。 「在刺杀这一块,我暗影阁向来说到做到,只要钱到位,境界那都不是问题」 范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绳,往桌上一倒。 白花花的银子滚出来,在桌面上滚了几圈,停住了。 他数了十锭,推到老头面前。 「这是定金」他说, 「一万两,到时候见到人头,结尾款」 老头的眼睛盯着那堆银子,亮得发光。 他伸出手,把银子拢到自己面前,一块一块地摸过去,像是在确认成色。 摸完了,点了点头。 「合作愉快!」他说,伸出手。 范剑也伸出手,握住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 松手,范剑重新戴上帽子,蒙好面,转身走了,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晃了两下,不动了。 老头坐回椅子上,拿起旱菸袋,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散开,他看着桌上那堆银子,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第一百五十章 黑衣人 范剑走出客栈, 他站在门口,张开双臂,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此刻已变成了傍晚,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照过来,落在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把他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嘴角往上翘着。 他想,这事办妥了。 暗影阁,只要钱给够,没有他们杀不了的人, 他回头看了一客栈,从外观来看,真的普普通通,他收回目光,拉了拉帽檐,转身走了。 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他爹是天道宗二长老,位高权重,在那片地界上说话比州府大人都管用,他想要的东西,不需要开口,一个眼神就有人送到面前,他看不顺眼的人,不需要动手,第二天就再也不会出现。 颜如玉是他内定的。 他从第一眼看见她,就认定这个人应该是他的,不过只是颜如玉的身份是宗主的亲传弟子,不然的话…… 她的冷,她的傲,她的眼睛里那种谁都看不上的清高,他觉得那是为他准备的。 别人配不上她,只有他配得上, 他不怕被抢走,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那个叫林峰的小子,长得似乎比他好看,还救过她的命,她虽然嘴上不记得了,但谁知道心里怎么想?万一哪天她忽然想起来了呢?万一她忽然觉得那小子还不错呢? 他不想赌。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那个万一除掉。 他走在街上,他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张开手,像是在拥抱什么。 阳光照在他脸上, 天易阁里,林峰正在帮一个女接待员搬东西。 一箱册子,不重,但有点大。 他抱着箱子从大堂这头走到那头,放在柜台后面的角落里。 女接待员冲他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他点了点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回到大堂中间站着。 影七靠在柜台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 他看了林峰一眼,嘴角一勾, 「你小子,」他开口了, 「不会看上那姑娘了吧?」 林峰愣了一下。 「哪个?」 「就那个,颜姑娘」影七把茶杯放下,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八卦的味道。 「看上了就直接说嘛,兄弟帮你撮合撮合」 林峰摇头苦笑。 「我们不过萍水相逢,」他说, 「真的没什么太多交集。」 影七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不过说真的,」他的声音正经了些, 「刚刚那事儿,那女的好像有点伏弟魔的属性,而且刚刚那个小贱人的样子?演得跟真的似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不是我了解你,我都差点信了,那演技了」 「不过人家对你好像也没什么意思」影七又喝了一口茶, 「这不是我打击你啊,是实话」 林峰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不知不觉,月亮升了起来。 林峰从天易阁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 两旁的店铺都关了门,门板关得严严实实的,从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懒懒的,叫两声就停了,像是在梦里叫的。 林峰走在街道上,脚步不快不慢,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过了好一会,他感觉有点不对劲。 不是发现了什么,是第六感,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像后脑勺上有一根针在慢慢靠近。 他的后背凉了一下,寒毛竖起来了。 他放慢了脚步,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 看不见东西,一切都很正常,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咻!」 破空声从他身后传来,很快! 他猛地扭身,身子往左一偏,重心压在右腿上,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弯的弓,那东西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砰」的一声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上。 地上青石板碎了,碎屑飞起来,溅了他一腿。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颗石头。拇指大小,嵌在碎了的石板里,还在冒烟。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哟!!」 声音从屋顶上传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的调子。 「这只小猴子挺机灵的嘛,能躲过我这一击,不错哦」 林峰抬起头,月光下,一个人站在对面的屋顶上。 黑袍,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蹲在屋檐边, 林峰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你是谁?」他问。 黑衣人没回答。 他抬起手,手指朝林峰的方向一指。 地上那些碎石头动了,飞了起来,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从地上弹起来,悬浮在半空,密密麻麻的,几十颗,几百颗,每一颗都对准了林峰。 林峰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来不及多想,真力从丹田里涌出来,在身前凝成一面金色的护盾。 「去!」 黑衣人的手指往下一点。 石头飞过来了,一颗接一颗,像连珠箭,第一颗砸在护盾上,「砰」的一声,护盾都晃了一下,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护盾上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到了第五颗之时,护盾碎了! 第六颗直奔他的面门,他偏头躲过,石头擦着他的脸飞过去,在脸上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 第七颗打在他肩膀上,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第八颗,第九颗,第十颗,他躲了一半,挨了一半,后背丶胳膊丶大腿,每一处被击中的地方都像被人拿铁锤砸了一下。疼,很疼!。 他的嘴角有血流出来了,是内伤,石头上的劲力透过皮肉,震到了内脏。 他退了两步,稳住身子,深吸一口气。 真力再次涌出来,这回不是凝成护盾,是凝成剑。 几百把,真力凝聚而成的小飞剑,悬浮在他周身,剑尖全部指向屋顶上那个黑衣人,每一把都亮着淡金色的光。 「万剑诀」他低声道, 「去!」 几百把小飞剑呼啸而出,像一群扑食的饿狼,密密麻麻的,铺天盖地,朝黑衣人射去。 黑衣人没动,他就蹲在那儿,看着那几百把飞剑朝他飞来。 飞剑到了他面前一尺的地方,停住了,撞在了一层看不见的墙上,那层墙是蓝色的,透明的,薄薄的,飞剑撞在上面,溅起一圈圈涟漪,然后碎了,一把接一把,噼里啪啦的,碎了, 几百把飞剑,全碎了。 黑衣人歪着头,看着林峰,眼睛里,有一种很享受的丶像是在看一场好戏的光。 「小猴子反抗还挺激烈的嘛。」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不过没事!」 他举起双手,十指张开,朝着林峰的方向,猛的一握。 那些凝成剑的真力剑散了, 哗啦!砰!直接在空中破碎 「忍忍就过去了」 黑衣人的身影消失了。 林峰的眼睛还没来得及找,风声已经从左侧传来了。他来不及多想,双手交叉护在胸前。 「砰!」 一脚,侧鞭腿,又快又重,像一根铁棍扫过来,林峰的双臂挡了一下,但那股力太大了,他整个人侧着飞了出去,他在空中翻了一圈,砸在墙上。 「轰!!?」 墙裂了!林峰人嵌在墙里,嘴里涌出一口血,顺着下巴往下流,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他从墙上滑下来,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 他的手臂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那一下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内伤。 两击,就两击。 一颗石头,一脚,他就站不起来了。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判断了一下,对面是什么修为?大宗师?还是更高?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跟这个人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像一只蚂蚁站在一头大象面前,大象不需要踩,吹口气就能把它吹飞。 他咬着牙,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 他在脑子里喊了一声:「师父。」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师父!」 静悄悄的,像一滩死水! 第一百五十一章 小猴子 林峰来不及多想。 因为那个黑衣人已经动了。 他冲过来,朝他压过来,速度快得吓人,眨眼就要到眼前了。 林峰知道,不能硬扛,双方的实力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得跑! 他转过身,朝街道另一边冲去,跑的时候他脑子转得飞快,他好像没有专门用来跑路的功法,亏麻了,现在他只能靠两条腿,刚才还挨了一脚,他骨头都快散了架,但他别无他法,拼命跑。 三步!只跑了三步! 「咻!」 破空声从身后追上来,下一瞬,一阵剧烈的丶撕裂般的痛感从右小腿传来。 像被巨石砸到了腿上, 右膝磕自己在地上,「砰」的一声,膝盖骨撞在青石板上,疼得他脑子发昏。 他咬着牙,调动丹田里的真力,在周身凝成一个淡金色的护罩,把他整个人包在里面。 「咻!,砰!」 第一声,破空,第二声,护罩碎了,碎得乾乾净净,接着又是一颗小石头,余势不减,打在了他左边小腿的肌肉上。 「啊!!」 林峰惨叫出声!,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子儿上,一阵一阵的刺痛从两条腿传上来,像有人拿针在他的骨头缝里扎。 他跪在那儿,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疼得汗从额头滴下来,砸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像踩在他的心跳上。 「按理说,」黑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很悠闲的调子, 「就你这种先天境的小弱鸡,应该轮不到我出手才对」 脚步声又近了一步。 「我也不清楚中间到底是怎么一个回事。反正上面派下来了,我就来了」 脚步声停了,林峰能感觉到那个人就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气。 他的后背绷得紧紧的,寒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他在想对策。 跑不了,打不过。 那只能另想他法了, 他刚才跪在地上的时候,右手撑摸索了一下,在碎石子上,手掌在有泥土的地方抓了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剧痛! 接着在黑衣人眼中,只见下一刻林峰然后猛地转身,右手扬起,那把泥土他的面门撒过去,泥土里混着碎石子,灰扑扑的一片,与此同时,林峰的嘴一张,一根小针从舌尖底下射出去,针很细,针尖泛着幽蓝的光。 撒土是真,吐针也是真,两招同时发,一气呵成,他撒土的时候眼睛没看土,看的是黑衣人的咽喉, 土是先招,针跟上同时也作为杀招。 黑衣人的嘴角勾了一下。 林峰看见了,在那片灰扑扑的泥土后面,他似乎看见那张蒙面的黑布下面,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像早就在等这一下, 黑衣人的真力一荡,气浪从他身上炸开,把那些泥土和碎石吹得四散,灰蒙蒙的一片,散了。 然后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轻轻一夹。 那根针悬在黑衣人咽喉前三寸的地方,不动了,被两根手指夹住了。 黑衣人把针举到眼前,看了看,又看了看林峰。 「小猴子,」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笑, 「还会耍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 他把针随手一扔, 「不过你也太天真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离林峰更近了。 「你不会真以为,你是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子吧?」 他笑了,笑声闷在蒙面布后面,像闷雷声。 「哈哈!别太天真了!」 林峰的眼睛盯着他,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破绽,等什么都行,他不想死在这里。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他还没活够! 黑衣人的拳头到了,没有花里胡哨的术法,就是最简单的一拳,上勾拳,从下往上,直奔他的肚子。 他来不及躲,双手往下压,想挡住那一拳。 太慢了! 拳头穿过他的双手,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肚子上。 「砰!」 林峰的身体弓了起来,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那一拳的力量从他的肚子往里灌,穿透皮肉,穿透内脏,从后背穿出去。 他感觉自己像被人从中间摺叠了一下,上半身和下半身快要贴在一起了。 然后他飞了,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往上飞,飞到一定的高度,停了那么一瞬,然后开始往下掉,抛物线!他在空中翻了一圈半,脸朝下,砸在地上。 「砰!」 这回声音大了,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石板,石板凉凉的,滑滑的,上面有他刚才流的血,黏糊糊的,他的嘴在动,动得很慢,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血从他嘴角溢出来,滴在石板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呃!!呃!!」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血上来,吐出来。 痛!太痛了!肚子里的五脏六腑像被人拿手揉了一遍又一遍,他的胃在翻涌,酸水从胃里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又被血堵回去了。 他趴在那儿,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腿已经没知觉了,肚子的痛盖过了一切。 黑衣人的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回是从前面走过来的,沙沙的,沙沙的,越来越近。 「我们曾经都以为自己便是整个世界的中心,」黑衣人开口了,声音传出,像是在自言自语, 「以为自己就是所谓的天命之人」 他顿了顿。 「可最终呢?都一样」 脚步声又近了一步。 「在现实中,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逐渐接受自己的平庸,学会了自我欺骗丶安慰自己」 他笑了笑, 「平淡是福!」 脚步声停了,林峰感觉到一双脚站在他头旁边,离他的脸不到一尺,黑色的靴子, 黑衣人蹲下来,林峰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血腥味, 「小猴子,」黑衣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不要以为你就是主角!」 第一百五十二章 甲柒 黑衣人的脚抬起来了。 靴底悬在林峰头顶,离他的脸不到一尺。 都能看清靴底的纹路。 林峰看着那块泥,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很奇怪的念头,原来杀他的人,鞋底也有泥! 这就很奇怪了! 黑衣人没急着落下去。 他像是在享受这一刻,像是在等林峰说点什么。 求饶?哭喊?还是那种「你杀了我谁谁不会放过你」的废话?他见过太多了,每次都觉得无聊,但每次都会等一等,万一这次有点新花样呢? 林峰什么都没说,他趴在地上,脸贴着石板,眼睛半睁着,看着那只靴子,他的嘴唇在动,但没声音,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血堵在喉咙里,每呼吸一次就冒一个泡。 黑衣人等了两个呼吸,没等到! 他摇了摇头。 「下辈子,」他说,声音很平静,像正常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要认清自己!真的很普通!」 脚落下了。 然后他的脚停在了半空。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身体自己停的。他的第六感来了,从尾椎骨一路蹿到天灵盖,寒毛炸起来了,有危险! 他本能地转过身。 一道红色的光迎面飞来,从街道的另一端划过来,割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朝他面门冲过来。 黑衣人冷哼一声,他来不及多想,右手握拳,真力涌上来,拳头裹上一层淡蓝色的光,他一拳轰出,拳影迎上那道红光。 「砰!!!!」 两道攻击撞在一起,炸开一圈气浪,气浪往四面八方推,把街道两边的招牌吹得噼里啪啦响,地上的青石板裂了,以碰撞点为中心,裂纹往外扩散, 石板碎了好多块,爆炸中心下面地面,凹下去,形成一个浅浅的坑。 黑衣人站在那,后退了几步,衣袍被气浪掀起来,他的头发乱了,几缕散下来,搭在额前,他没去理,他的眼睛先往刚刚他身后的地上扫了一眼,刚才林峰躺的那个位置,空了!只有一小摊血, 他抬起头,看向街道另一端。 那里站着几个人。 最前面那个,一身黑衣,头上戴着一顶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另外半张脸被一张黑色的面罩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刀,刀身窄长,微微弯曲,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是一把长横刀! 他的身后站着三个人。 此刻林峰这边,林峰模糊的视角中,影七,影八,还有一个林峰不认识的,影七正架着林峰,林峰自己站不住了,整个人靠在影七身上,头歪着,脸色白得像纸,影八站在旁边,一只手按着刀柄,眼睛盯着黑衣人,像一只随时会扑上去的狼。 黑衣人看着那个戴草帽的人,看了两息。 「不良人?」他问。 戴草帽的人没回答。 林峰艰难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影七。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像蚊子叫,发不出正常的声音。 「队长……那个人是?」 影七也看着那个戴草帽的人,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敬畏,有……追忆。 「那是我的上级,」他说, 「甲柒队长!」 林峰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他记住了。 黑衣人的目光从甲柒身上收回来,又扫了一眼影七和影八,最后落在被架着的林峰身上。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既然不良人来人了,那今天不跑真就要招待在这了, 于是他决定跑路, 他的脚刚往后挪了半寸,甲柒开口了。 「打了我不良人的人,还想走?」 沉闷的声音传了出来, 黑衣人没动,他在等,他在计划怎么逃跑, 甲柒没给他机会。 「上!」 一个字,声音还没落地,影八就动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鬼魅一样的移动。身体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像一条滑溜溜的蛇,下一瞬,他已经站在黑衣人身后三丈处,刀出鞘,刀尖朝下,封住了退路。 黑衣人没回头,他感觉到了身后那股气息,很近,很冷。 甲柒也动了,很快,一步跨出,人已经到了黑衣人面前,唐横刀没拔,还别在腰间,他的右手握成拳,拳头上裹着一层淡红色的真力, 黑衣人没有退路,他咬了咬牙,手一翻,从储物戒里抽出一把弯刀,刀身很短,比手臂长不了多少,弧度很大,像一弯月亮,刀刃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甲柒的拳头到了。 黑衣人没有硬接,他不劈,他横斩,弯刀从左往右,划出一道弧线,直奔甲柒的脖子,他的眼睛看着刀锋,刀锋划过空气,划过甲柒的喉咙。 砍中了! 但他的手上没有砍到东西的阻力,像砍在空气里,甲柒的身影在他眼前慢慢变淡,化开了,散了! 残影! 黑衣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第六感像被点燃了的引线,从后背烧到头顶。 危险!左边有,右边有,后面也有,他被包围了,但他明明只看见两个人。 他沉声静气,真力从丹田里涌出来。 收进皮肉,收进骨头,收进每一条经脉。 他的皮肤开始变色,从正常的黄,变成一种像铜像一样的丶沉甸甸的金属色。 影八的刀到了,短刀,从侧面刺来,又快又狠,直取他的腰眼。 「铛!!!!」 声音很脆,刀刃刺在黑衣人的腰上,像是刺在一块铁砧上,溅出几点火星,影八的手震了一下,刀差点脱手,他看着自己的刀,又看了看黑衣人那金黄色的皮肤,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甲柒的拳头也到了,不是从正面,是从上方。 他不知什么时候跳了起来,身体在空中翻转,右拳从上往下砸,像一颗流星,像一把铁锤。 黑衣人抬起双臂,交叉护在头顶。 「砰!!!」 拳头砸在手臂上,气浪炸开,地上的碎石被吹得满地乱滚,黑衣人的脚下陷了半寸,青石板碎了,碎成粉末,被气浪卷起来,满天都是。 灰! 到处都是灰! 灰尘弥漫在空气中,遮住了视线,影七根本看不清里面的状况。 第一百五十三章 真猛 待灰尘慢慢散了。 月光之下的街道上, 青石板碎了一大片,坑坑洼洼的,空气里全是灰,呛得人嗓子发乾。 黑衣人站在坑的另一边,退了几步。 他的脚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 他的衣服破了几处,左肩的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皮肤。 皮肤上有一道红印,像被人拿棍子抽了一下 他甩了甩手,弯刀在月光下转了一圈,刀尖朝下,插进石板缝里。 他看着甲柒,眼神变了。 是遇到对手了。 甲柒也看着他,草帽檐下面的那双眼睛,是兴趣,是好奇。 「哟,」甲柒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笑, 「你这个挺不错的嘛」 他把右手收回来,五指张开,又握上,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在暗影阁应该也算有头有脸的吧?」 黑衣人冷哼一声。 「死人不用知道那么多」 甲柒笑了, 「哟,还挺傲娇的嘛」他把草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更多眼睛。 「不过等一下,可有你好苦头吃的」 话音刚落,他的脚一蹬地。 像一颗炮弹,从地上弹出去,速度快得看不清。 原先站着的地面被他蹬出一个浅坑,碎石往后飞,十几丈的距离,一瞬就到了。 黑衣人眼睛里映出甲柒越来越大的身影,弯刀横在胸前,刀尖朝左,刀背贴着右臂。 甲柒的拳头到了,右拳,直拳,直奔黑衣人的面门,拳头上裹着淡红色的真力,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拳头还没到,那股灼热的气浪已经扑面而来, 黑衣人没退,他的右拳也轰出去了,拳头上裹着淡蓝色的光,冰的,冷的,一拳对一拳。 「砰!!!!」 两拳相撞,炸开的气浪把地上的碎石吹得满地乱滚。 两个人脚下的石板又碎了一层,碎屑飞起来, 甲柒的左拳也到了,左手包裹着火红色的真力,从下往上,直捣黑衣人的下巴,这一拳又快又狠,带着风声,像一大铁锤。 黑衣人一咬牙,真力猛地往外一炸,把甲柒的右拳弹开半寸。 借着这一弹的力道,他往右偏了偏身子,甲柒的左拳擦着他的下巴过去了。 拳风刮过,蒙面布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丝真容。 黑衣人的左手没闲着,弯刀转到左手上,弯刀从上往下劈,刀锋上附着幽蓝色的光,像一道闪电,直奔甲柒的头顶。 刷!砰!! 劈中了! 刀锋从甲柒的头顶劈下去,劈过头顶,劈过鼻梁,劈过胸口,一直劈到地面。 但手上没有劈到实物的感觉,软的,空的。 甲柒的身影在他眼前「唰」的一下,散了。 又是残影。 黑衣人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这回没有慌,他神识铺开,任何风吹草动都躲不过他的感知,四周都被他囊括在内,他用神识去找,去找那个人的真身。 左后方!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 速度很快,方向直指他,距离不到十丈。 黑衣人猛地转过身,弯刀横在身前,蓄势待发。 一道身影从巷子里冲出来,速度快得像一支箭,黑衣人的眼睛盯着那道身影,盯着他的轮廓,盯着他的大小, 似乎! 不对! 这个人太矮了,比刚刚那人黑了一点。 黑衣人心中警兆大起。 身后!!! 真正的危险在身后! 那股气息如山如岳,压得他后背发紧。他的汗毛竖起来了,头皮发麻。 前后夹击,前面宗师九重,后面至少大宗师,他腹背受敌,退无可退。 他咬了咬牙,真力疯狂涌动,嘴里面念了几句奇怪的咒语,声音很低,很快,像念经,像呢喃。 他身上的黑雾浓了一倍,黑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在成形,在从本体里往外爬。 一个人影从他身体里走了出来。 不是慢慢走的,是「唰」的一下,像撕下一层皮。 那个人影跟他一模一样,同样的黑袍,同样的蒙面,同样的弯刀。 气息几乎一样,境界也几乎一样,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背靠背站着,一个面朝甲柒,一个面朝影八。 面朝影八的那个出手了,上去直接连招左勾拳,右勾拳,上勾拳,下勾拳,每一拳都很快,快到看不清,快到影八只能凭感觉去挡。 「砰砰砰砰!!」 拳头砸在影八的刀上,砸在他的胳膊上,砸在他的胸口上。 影八节节后退,根本挡不住,他的胳膊麻了,他的胸口像被人拿铁锤擂了一下,闷得喘不过气。 黑衣人又是一脚,左边腿,影八往左歪了一下,还没站稳,右边腿又到了,右边腿踢在他腰上,他整个人往右飞,还没落地,左边腿又到了。 影八像一只被人拍来拍去的皮球,在空中飞来飞去,连落地的机会都没有。 拳头,腿,拳头,腿,拳头拳头腿腿,最后黑衣人一个横踢,踹在影八肚子上。 「砰!!!」 影八倒飞出去,飞了好几十米,砸在一堵墙上,墙塌了,砖头瓦砾哗啦啦地倒下来,把他埋在底下。 影七架着林峰,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我靠,」他忍不住喊了一声, 「这么猛的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丶像是在算帐的语气:「要是我上去,不得飞得更远?」 林峰靠在影七肩膀上,听了这句话,嘴角抽了一下。 他的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上全是血,眼睛半闭着。 但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很小,很弱,但听得出那股子无语。 「那个是你弟!」 他喘了一口气。 「你不关心他一下?」 「他还活着」影七说,语气很平静。 林峰闭了一下眼睛。 「真是服了你个老六」他在心里说,没力气说出口了。 另一边,甲柒和黑衣人的战斗还在继续。 甲柒看起来游刃有余。 他的步伐很轻盈,每次黑衣人的弯刀劈过来,他都能在最后一刻躲开,不多不少,刚好让刀锋擦着衣服过去,他的拳头也不重,但每一拳都打在黑衣人最难受的位置,关节,肋骨,下巴,打得不重,但很烦,像苍蝇一样,赶不走,打不死。 他加快速度了,拳头更快了,步伐更轻了,躲闪更飘了,黑衣人开始跟不上了,他的左肩挨了一拳,右腿挨了一脚,后背被肘击了一下,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骨头。 黑衣人咬着牙,弯刀舞得更快了,他想逼退甲柒,想拉开距离,想找一个机会逃跑,但甲柒像一块狗皮膏药,贴在他身上,甩不掉,挣不脱。 两道身影在月光下碰撞,分开,再碰撞,再分开。 像两块打在一起的铁,火星四溅。 可见打出火花。 第一百五十四章 拿捏 甲柒的拳头又到了。 拳头从下往上,划出一道弧线,砸在黑衣人的下巴上。 「砰!」 黑衣人的头猛地往后仰,蒙面布被拳风撕开,露出一张脸,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壮汉的脸,浓眉,厚嘴唇,下巴上有一颗痣,痣上长着一根长毛, 他的鼻子有点歪,像是以前被打断过,没接好,眼睛很圆大。 蒙面布飘在空中,慢慢落下来,落在碎石子上。 影七架着林峰,看清了那张脸。 他愣了一下,然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我还以为长得多帅呢,」他说, 「就这?」 甲柒站定,看着那张脸,看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刀坤?」 黑衣人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的眼睛眯起来了,看着甲柒,眼神里有警惕,有疑惑,有忌惮。 「哟,」刀坤为了不输气势, 「你居然知道我?」 甲柒把草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整张面罩。 面罩下面的嘴角,应该是在笑。 「小小刀坤,谁不知道?」 他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暗影阁杀手榜上排名第十的小刀坤而已,大宗师六重」 他顿了顿。 「如果你只是刀坤,那这场战斗真没必要继续下去了」 刀坤的眉头皱起来了。 「说吧,」甲柒往前走了半步,双手抱在胸前, 「说出谁指派你来的。如果你说得好的话」 他顿了一下。 「我兴许会给你留个全尸」 刀坤的嘴角抽了一下,接着便涌来,被人看轻了之后的愤怒,他的右手握紧了弯刀, 「哼,」他哼了一声, 「口出狂言。吹牛谁不会呢?」 甲柒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叹了口气。 他没再说话,他把头上的草帽檐稍稍压低了一点,帽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此刻的眼神中,带着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深水,看不见底。 然后他的右手动了。 他的右手搭在背后那把长刀的手柄上。 刀柄缠着黑色的绳,他的手指握上去。 刀坤握紧了弯刀,他感觉到了什么,那把刀还在鞘里,还没出鞘,但那股寒意已经从刀鞘的缝隙里渗出来了, 甲柒把刀抽出来了。 「铮!」 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亮得刺眼。 刀身窄长,微微弯曲,刀刃上有一层真力附着的淡淡的蓝光, 甲柒把刀在手上挽了个刀花。 刀刃在他掌心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转完了,他握紧刀柄,刀尖朝下,垂在身侧。 空气中的寒意更重了,影七打了个哆嗦,紧了紧领口,林峰趴在他肩上,也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刀坤的脸色变了,他感觉到了,对面这个人,刚才跟他交手那么久,从来没有用过全力。 那些拳头,那些腿,那些戏耍一样的躲闪,都只是热身,真正的他,是握着刀的这个。 甲柒动了! 他的脚不沾地,身体前倾,速度快到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月光下,他的身影拉出四道残影,从四个方向同时朝刀坤冲过去。四道身影,四个角度,每一道都像是真的。 刀坤的眼睛瞪圆了,他的瞳孔里映出那四道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他没有退,他知道退不了,这道攻击锁定了他,不管他往哪边跑,刀都会落在他身上。 他举起弯刀,双手紧握,刀柄抵在掌心,刀刃朝外,刀尖朝上,他把弯刀举到右肩的位置,刀身贴在胳膊上,像一只准备扑食的蛇,他的真力全部灌进了弯刀里,刀身上的幽蓝光芒亮了一倍, 于是! 他挥出了他此生最快丶最强丶最狠的一刀。 不是劈,是横斩,弯刀从左往右,划出一道弧线。 那道弧线它从弯刀上飞出去,朝甲柒的四道残影切过去。 甲柒没躲, 他的速度不减,身影不散。 他斜着砍出一刀,很简单的一刀,从上往下,从右往左,斜斜的,像切西瓜,像劈柴。 「唰!!!」 一道光,挺小的,光芒在街上一闪而过,亮了不到一息就灭了。 然后一切安静了。 接着甲柒站在刀坤身后约莫三丈远的地方。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右手的刀斜指向地面,刀尖朝下,保持着一个俯冲之后的终止姿势。 他的衣袍还在飘,头发还在飘,但人已经不动了。 刀坤站在他身后,站着,姿势很直,腰杆挺得笔直,弯刀还举在手里,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两三息之后,刀坤的身体动了。 从他的右肩开始,斜着往下,一直延伸到左腰。 一道细细的血线出现在他的身体上,血线越来越宽,越来越红。 上半身滑了,从右肩往左腰的方向,斜着滑下去,像一块被切开的豆腐,滑到一半的时候,下半身也分开了,不斜着分,也有从中间分开了。 一个刀坤变成了两个刀坤,不对,是三个,上半身斜切的那一块,下半身竖切的那两块,三块散在地上,血从切口涌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洼,黑红黑红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刀坤的眼睛还睁着,那两颗铜铃一样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声音,然后不动了。 甲柒直起身,他缓缓把刀举到面前,看了看刀刃,刀刃上乾乾净净的,连血都没沾,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刀在空中挽了个花,然后插回后背的刀鞘里。 「铮!!」 刀入鞘的声音很脆, 他转过身,朝影七和林峰走过来。 他的草帽檐还是压得那么低,遮住了半张脸,但从帽檐下面能看见他的嘴角,弯着的! 影七看着他走过来,嘴张着,眼睛瞪着。 「队丶队长!」他的声音有点飘,「您刚才」 「嗯?」甲柒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影七把嘴闭上了。 甲柒走到林峰跟前,伸出手,三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按住脉搏。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松开,又皱了一下。 他松开手,点了点头。 「伤得有些严重,」 「可能需要躺好一段时间。」 影七急了:「队长,那怎么办?」 甲柒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 显摆了一下, 「其实也不是没办法」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白底青花,瓶口用红布塞着,他拔掉红布,倒出一颗丹药。 丹药落在掌心里,黄豆大小,通体淡金色,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晕。 一股药香从丹药上飘出来, 「这是疗伤丹,」甲柒说, 「吃了这颗,调养个一两天,几乎就能痊愈。」 影七的眼睛瞪圆了。「这么神奇?」 甲柒没好气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草帽檐下面翻了个白眼,翻得很用力,连影七都看见了。 「这不废话吗?」甲柒说, 「组织什么时候这种东西拿不出来?动动你的猪脑子」 他挠挠头,笑了,「哦哦,也是哦」 甲柒把那颗丹药递给林峰,林峰从影七肩上抬起头,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丹药,药丸在他掌心里滚了一下,他捏住,放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肚子,走到四肢百骸。 暖流过后,他的那些伤势正以一个缓慢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着。 远处,一堆碎砖头下面,一只手伸了出来。 举得很高,手指张开,在空中晃了两下。 第一百五十五章 直接杀 甲柒走了。 走的时候没说去哪儿,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影七看着甲柒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架着林峰往影八那边走。 地上全是碎石头和砖块, 影八躺在砖堆旁边,仰面朝天,两只手摊在身侧,他的左眼肿起来了,右胳膊皮肉裂开留着血,衣裳破了好几个口子。 影七把林峰放在一旁让他靠着墙坐着。 然后他蹲到影八旁边,开始扒拉那些碎石块。 「还活着吗?」他问。 影八睁开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活着!」 影七把影八从砖堆里拉起来,影八坐起来的时候,嘴里「嘶」了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肋,按了按,好疼! 「太危险了,下次让大人自己上吧,扛不住一点,才两三下就要废了」 影七看着他,笑了, 「那也得看大人愿不愿意」他拍了拍影八肩膀上的灰,站起来,走到林峰那边,把他从地上架起来。 林峰的腿还是没力,站不太稳,整个人靠在影七身上。 但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他的气息也稳了些, 林峰抬起头,看了一眼影七和影八,张了张嘴。 「队长,刚才那位大人是?」他的声音还是有点虚浮, 影七架着他,慢慢往前走。 「那是我们在组织里的靠山」影七自豪的说。 林峰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感觉自己身体都不属于自己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但每一处都在慢慢恢复。 甲柒给的那颗丹药在他体内化开了,很有效果, 影七和影八把林峰送回了那间小屋。推开那扇破木门,里面黑漆漆的,影七摸黑找到油灯,划了根火柴点着。 火苗跳了跳,照亮了小半个屋子。 他们把林峰放在床上。 影八把他的腿抬上去,脱了鞋,又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 「好好养身体」影七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林峰, 「明天再来看你」 林峰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影七转身走了,影八跟在后面,门关上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林峰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小林子」 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苍老的,沙哑的, 林峰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怎么啦?」玉元真人的声音又响了, 「你怎么回事?怎么伤得有点重?」 林峰躺着没动, 「师父,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就刚才在路上,被人打了一下。」 「被人打了一下?」玉元真人的声音高了半度,「谁?谁还敢打我的弟子?」 林峰笑了一下, 「师父,先不聊这个」他顿了顿,「刚刚您去哪里了?怎么不在?」 玉元真人沉默了一息。 「今天下午,我似乎有所感悟,修炼了一下」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慢悠悠的丶万事不急的调子。 「哦!」林峰拖了个长音,「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您又陷入沉睡了呢。」 「哪能呢,」玉元真人说,「老夫睡一次要缓好久,哪能天天睡」 两人又聊了几句,玉元真人问了问伤得怎么样,要不要他帮忙看看,林峰说不用,吃了药了,歇两天就好。 玉元真人又念叨了几句,说现在的年轻人太不小心了,走在路上都能被人打,搁他当年,只有他打别人的份,没人敢打他的。林峰听着,也不说话。 声音渐渐小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最后一下,灭了。 林峰闭上眼睛。 某处客栈。 很小的一间,门口没有灯笼,没有匾额,连个门牌号都没有, 一个小房间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烧久了,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 房间内,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中年男人,眼窝深陷,面容阴翳,他穿着一身深褐色的长袍,他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桌子前面站着一个老者,七八十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脸上全是褶子。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褂,他的姿态很谦卑,腰弯着,像一个正在听训的下人。 中年男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小富,」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在这儿还待得习惯吧?」 老者也就是所谓的小富,此刻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他没有因为被叫做「小富」而生气, 他说「习惯,习惯,非常习惯。大人安排的地方,哪能不习惯呢」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 门帘被人掀开了,一个年轻人走进来,穿着店小二的装扮,他走到老者身边,站定,看了一眼桌子后面的中年男人,又看了一眼老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老者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了?」老者问。 店小二还是不说话,眼睛往桌子后面瞟。 「大人在这里,有什么不能说的?」老者的声音严厉起来, 「要说就说,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子!」 店小二缩了缩脖子,咽了口唾沫。 「大人!」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抖, 「刀坤死了。」 「嗯?」 中年男人睁开眼了,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拍桌子,没有任何大的动作。 屋子里的灯晃了一下,他身上逸出的真力,那股真力从他身体里涌出来,桌上的灯光,被振得几度熄灭。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度。 店小二的脸白了,他的腿在抖, 「刀丶刀坤死了,被人杀了」 中年男人盯着他,盯了好几息, 「是谁?」他开口了,「是谁敢动我暗影阁的人?」 他的声音大了些,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朝老者指了指。 「这分明是打我暗影阁的脸」 「小富,去通知蝙蝠,让他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给我解决掉」 老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大人,动手的是……」 「是是是,」中年男人打断了他, 「是个屁呀,我看你是老眼昏花了,总是畏畏缩缩的,我们暗影阁的立足之本,是靠一刀一拳打出来的,不是做缩头乌龟出来的」 老者闭上了嘴,他的腰弯得更低了。 「不用多说」中年男人摆了摆手,像赶走一只苍蝇, 「是谁,直接杀!」 第一百五十六章 蝙蝠 突然中年男人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 「砰!!!」 桌子碎了,整张桌子四分五裂,木屑纷飞,一块碎木头擦着老者的耳朵飞过去,钉进后面的墙里,「噗」的一声,没进去半截。 中年男人站起来,他绕过那堆碎木头,走到老者面前,离他很近, 「别给我整那些没用的」他的声音像一根一根地往老者耳朵里钉。 「我要的是结果,结果,知道吗?」 老者低着头,腰弯得更低了。 「我倒要看看,」中年男人转过身,背对着老者, 「敢跟我暗影阁作对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 他顿了顿,抬起手,手指朝门口的方向一指。 「现在就去,安排!」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帘被他掀起来,落下去,晃了好几下才停下来。 老者站在原地,腰还弯着,头还低着。 他等了一会儿,等到那「咚咚咚」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慢慢直起身。 他刚刚想张嘴,想说话,想说「大人,那是不良人干的」但好几次想开口,都没成功。 他叹了口气, 「唉」他摇了摇头,「算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还站在角落里的店小二。 店小二缩在墙根, 「去,」老者说,「下去通知蝙蝠,让他去完成这个任务」 店小二「是」了一声,转身跑了。 老者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踩着一地的碎木屑,站了好一会儿。 他想开了! 反正又不是我上,谁上的,关我屁事!反正又不是我出问题! 夜很深了。 月亮挂在半空,圆圆的, 月光洒下来,落在一片小村落上。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土坯房,茅草顶,稀稀拉拉地散在山脚下。 在村子最东头,一间土瓦房里,还亮着灯,烛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昏黄昏黄的,把窗户映成一幅画。 屋里,一个庄稼汉坐在床边,他的身子很壮实,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鼓鼓的。 皮肤是金麦色的,常年在地里干活,被太阳丶风吹的。 他正抱着一个小女孩,女孩四五岁,扎着两根小辫子,她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慢,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庄稼汉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的。 旁边,一个女人的呼吸声从被子里传出来,已经睡了。 这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神一凝,眼神里冒出森森寒意。 庄稼汉把女孩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他动作很轻,生怕影响到女孩。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轻轻吹灭了蜡烛。 屋子里暗了。 他转过身,藉助窗外洒进来的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孩和女人,看了两息,然后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转身轻轻把门关上, 他沿着村子的土路往外走。 他走出村子,走到了村外的一座小土堆上, 站了一会儿。 「出来吧!」他开口,声音阴沉着。 这时树后面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黑衣,蒙着面, 「蝙蝠」那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刻意的热络, 「别来无恙!」 庄稼汉,他口中的蝙蝠,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月光下,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那身黑袍, 「组织需要你去完成一个未完成的任务」他说,声音里的热络收了,接着说, 「我知道,你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蝙蝠没说话。 「但之前你是暗影阁的人,现在」那人顿了顿, 「你还是暗影阁的人,一天是,一辈子都是,这就是宿命」 蝙蝠的手突然动了,很快,快到看不清,下一瞬,那个黑衣人的脖子已经被他吸在他右手里了,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他的喉咙,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黑衣人的脚尖离地三寸,蹬了两下,靴底在空气里划了两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别以为我不敢杀你」蝙蝠的声音很冷, 黑衣人他的嘴张着,想说话,但嗓子被掐住了,只发出「呃丶呃」的气声。 他的两只手握住蝙蝠的手臂,想把那只铁钳一样的手掰开,但掰不动。 他的两条腿在空中蹬着,找不到着力点。 蝙蝠看着他那双越来越凸的眼睛,然后他松手了。 黑衣人摔在地上,「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黑衣人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咳了好几声,他双膝跪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种很深的丶藏不住的恨意。 「上头说了」他的声音哑了, 「做完这一单,可以尽最大限度还你自由」 蝙蝠没说话。 黑衣人从怀里掏出那张纸,甩了一下。 纸在空中展开,平平地飞过去, 蝙蝠抬手,两根手指夹住纸,收了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滚!」他说。 黑衣人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两步,站稳了。 他看了蝙蝠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蝙蝠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张纸。 月光照在纸上,他的眼睛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两息,然后,他的掌心燃起一团火,最终纸张化成灰,被夜风吹散。 他接着转过身,往村子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远处,一个人影站在山坡上,正往这边看, 蝙蝠收回目光,走了。 山坡上,黑衣人站在那儿,看着蝙蝠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子的阴影里。他啐了一口,唾沫落在地上,嗞!的一声。 「要不是老子打不过,」他的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老子早就上去拧你脖子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上面还有五道红印,指痕清清楚楚的。 他龇了龇牙,转身走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异常 过了两天。 蝙蝠照常早起。 天才刚刚微微亮,他就睁开了眼。 身边的王氏和妞妞都还在睡觉,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穿好衣服推开门。 天边有一线鱼肚白,空气凉凉的,带着露水的湿气。 他走到院子里,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浇在菜地上。 小菜地小小一块,却占了院子一半。 日头升高了,他扛着锄头下地。 地离村不远,很快就到了。 麦子长得不错,齐腰高。 他蹲下来,拔了几棵杂草,顺带种点小菜苗。中午回家吃饭,王氏蒸了一锅馒头,炒了一盘青菜。 他吃了三个个馒头,喝了碗粥,又下地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扛着锄头回家。 晚饭后,王氏把女儿哄睡了。 妞妞今天玩累了,在村口跟几个小孩追狗,跑了一身汗。 洗了澡,换了乾净衣裳,刚躺下就睡着了。 王氏把被子掖好,吹灭了灯,走出来。 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跳了跳,照得屋子半明半暗。 蝙蝠坐在桌边,有些心不在焉的,没有开口说话,似乎有点发呆。 王氏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张郎,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要跟我讲吗?」 蝙蝠的手顿了一下。 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搓了搓,搓了好几下。 王氏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小,掌纹有点粗糙,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 她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没事的,」她说,声音很温柔「有什么就说出来,不要一个人自己扛着,你还有我,还有妞妞,你不是一个人」 蝙蝠低着的头抬起来了。 他看着王氏,看着她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丽儿,」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涩,「这几天,我可能要出去一趟」 王氏的手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紧紧握住蝙蝠的手,她的眼眶红了,她的嘴唇动了动, 「就不能」她的声音有点哑,「不能不出去吗?」 蝙蝠看着她,看了几息。 他伸出手,握住王氏的手,轻轻拍了拍。 「我保证,」他说,「这是最后一次」 王氏的眼泪掉下来了。 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手背上, 蝙蝠用手轻轻替她擦拭, 过了好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你早点回来。我和妞妞在家里等着你」 蝙蝠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说出来。 「什么时候出发?」王氏问。 「可能」蝙蝠顿了顿,「明天吧」 王氏没再说什么。 她松开蝙蝠的手,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碗筷收拾了,把锅刷了,把灶台擦乾净了。 夜深了! 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月亮挂在天上,照着黑沉沉的屋顶。 星澜城,那间小屋。 林峰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搭在膝盖上,闭着眼。 油灯搁在桌上,他的呼吸很慢,很长,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几天,他总觉得不对劲。 不是身体上的不对劲,身体已经恢复了七八成,甲柒那颗药丸确实管用,他体内所受的伤几乎差不多几天就能完全康复了。 但脑子里不对劲。 有时候他会突然失去意识,像有人在你脑子里按了一下暂停,画面停了,声音没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过一会儿,又突然醒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时间不长,几息,或者十几息,但每次醒来,他都觉得后背发凉。 他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受伤之后,他修炼过一次《焚天诀》。 那天晚上,他觉得自己好得差不多了,就盘腿坐下,按照功法的路子把真力走了一遍。 走得很顺,比受伤前还顺。 但收功的时候,他的脑子忽然「嗡」了一声,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他还坐在床上,姿势都没变,但窗外的天已经从黑变成了灰蓝。 他以为是修炼太久了,没在意。 但第二天又发生了。 他开始怕了。 「师父,」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吗?」 戒指亮了,白光从银戒指里飘出来,聚在一起,凝成一个灵魂体。 依旧仙风道骨的样子。 玉元真人飘在林峰面前,悬浮着,双手背在身后,低头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林峰睁开眼,看着师父。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了一下措辞。 他说「师父,我感觉我的修炼好像出问题了」 玉元真人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问题?」 「有时候,」林峰说, 「我会突然失去意识。就是,明明坐得好好的,眼睛闭着,呼吸也在,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感觉不到,过一会儿又醒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玉元真人捋了捋胡子,想了想。 「应该不会吧,」 「是不是前两天你伤得有点严重,还有些后遗症没缓过来?」 林峰歪了歪头,「真是这样的吗?」 「大概,是吧!」玉元真人的语气不太笃定,像在猜一道没把握的题。 林峰看着他那张脸一会, 「那我继续修炼一下看看」他说,又闭上了眼睛。 玉元真人飘在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几十息。 他的眉头拧着,拧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然后他转过身,飘回戒指里了。 白光收拢,戒指又暗了。 林峰在修炼。 真力从丹田里涌出来,顺着经脉走。 走过任脉,走过督脉。 一个小周天下来走得很顺,不用费什么劲。 然后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他的识海。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从《焚天诀》那条修炼路线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探。 像一只藏在黑暗里的手,慢慢地丶轻轻地,朝他伸过来。 他猛地收功,睁开眼,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他的胸口。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功法的问题?这个功法品阶太高了,他的境界不够,强行修炼会反噬?他之前修炼其他功法的时候,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无极蹦》没有,《青风剑法》也没有,只有《焚天诀》,但之前修炼《焚天诀》的时候,明明好好的,是师父用星紫烬帮它进化之后才有的问题,还是说进化之后,它变得不一样了? 他搞不懂。 他低下头,他想起甲柒给他的那颗丹药,药效真好。 两天前他还站都站不稳,现在能盘腿坐着修炼了,想着再过两天,应该就能彻底痊愈。 他抬头看了看窗户外头。 月亮挂在窗框里,灰白灰白的。 今晚不练了,明天再说。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 油灯还亮着,他吹了一口,灭了,屋子里暗了,只有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上,昏暗昏暗的。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第一百五十八章 冰糖葫芦 第二天天还没亮,蝙蝠就醒了。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几息,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坐起来,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 地是泥的,凉凉的,光脚踩上去有点硌。 王氏和妞妞还在睡着,妞妞小身子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她的嘴微微张着。 蝙蝠看了她一小会, 他穿上那件灰扑扑的短褂,系好裤腰带,轻手轻脚地走出堂屋,进了厨房。 厨房很小,灶台占了半间屋,灶上的铁锅黑漆漆的。 他蹲在灶前,拿火摺子点着柴火,火苗蹿起来。 他今天没去田间干活,他把灶台烧热了,从瓦罐里舀出两碗面,和了水,揉成面团。 面团在他手里翻来覆去,摔在案板上,「啪丶啪丶啪」,他的动作很熟练, 他把面团擀成薄片,切成细条,下到滚水里。 …… 最后切了一把葱花,撒上去,香味飘出来,飘满了整个厨房。 王氏端着洗脸水从院子里进来,看见灶台上的碗筷,愣住了。 妞妞是被香味馋醒的,她从被窝里钻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小疯子,她揉着眼睛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灶台上摆着好几碗面,每碗上面都卧着一个荷包蛋,蛋边上飘着葱花和油花,看着就香。 「呀!」她眼睛亮了,「爹爹今早你怎么做得这么丰盛呀?」 她跑到蝙蝠身边,仰着头看他, 「是不是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呀?」 蝙蝠蹲下来,大手揉了揉妞妞的头。 「爹爹就是专门给妞妞做的」他说,嘴角挂着笑容。 「哇塞!」妞妞拍着手跳起来, 「谢谢爹爹!」 一家三口坐在桌上吃饭。 妞妞吸溜吸溜的吃着,面条从筷子上滑下来,溅了几滴汤在桌上,王氏拿布擦了,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她碗里。 吃完早饭,王氏去洗碗了,蝙蝠把妞妞拉到跟前,蹲下来,看着她。 他说「妞妞,爹爹可能要出去一两天你好好在家,跟着娘好好吃饭,好吗?」 妞妞的笑脸一下子垮了。 她的眼眶红了,嘴瘪了,眉毛拧在一起,像一只被人欺负了的小猫。 「爹爹,你要去哪里?」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蝙蝠伸出手,拇指在她眼角擦了擦, 「爹爹要出门办点事情,很快就会回来的,不要担心爹爹」 妞妞「哇」的一声哭了。 她扑进蝙蝠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把他的短褂洇湿了一小块。 「不要,不要,我就不要爹爹离开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蝙蝠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拍她的背。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菜地上。 「爹爹不离开妞妞,爹爹出去就办点事,很快就会回来的,不用担心爹爹」 妞妞的哭声小了些,变成抽噎。 她从蝙蝠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鼻子上挂着一点鼻涕。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真的吗?」她的声音很小, 「真的!」蝙蝠说。 「那,天天回来能给我带冰糖葫芦吗?」 蝙蝠的嘴角挂上浅浅笑容。 「那当然啦」他又揉了揉妞妞的头。 妞妞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她从蝙蝠怀里挣脱出来,伸出右手,翘起小拇指。 「那拉钩!」她说,「爹爹不许骗妞妞哦」 蝙蝠看着那根小小小拇指,然后他伸出手,用自己的小拇指钩上去。 「爹爹不会骗妞妞的」他说。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妞妞用力摇着两人的手,摇得很用力, 「谁骗谁是小狗!」 「爹爹不会骗妞妞的」蝙蝠又说了一遍。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拿起挂在门后的一个小挎包。 他往里头塞了几块乾粮,又把水囊挂上去。 妞妞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他。 王氏站在妞妞身后,一只手搭在妞妞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 蝙蝠回过头,看了她们一眼。 「爹爹走了,」他说,「妞妞好好在家听娘的话」 妞妞用力点了点头,她的小辫子跟着晃了晃。 蝙蝠转过身,迈步走了。 他走得很快,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妞妞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她踮起脚,用尽全身力气挥了挥手。 「爹爹早点回来!」 声音传过去,很远,那个背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走得更快了。 妞妞仰起头,看着她娘,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娘,」她问,声音童真, 「爹爹是不是很快就会回来了?」 王氏蹲下来,拉了拉妞妞的衣角,把它扯平了。 她笑了笑。 「对,」她说,「爹爹很快就会回来了」她伸出手,揉了揉妞妞的头。 妞妞往旁边躲了一下,皱着眉。 「娘,我已经不是小朋友了」她说,语气很认真, 「你就不能再揉我的头了」 王氏笑了,这回笑大了一点。 「好好好,妞妞不是小朋友」 「对!」妞妞叉着腰。 「妞妞是小小朋友」 「不!不!」妞妞急得跺脚, 「妞妞是大朋友!」 蝙蝠出了村子,他的步伐变了,一步跨出去,人已经在几十米外了,再到一步几百米,速度越来越快。 太阳从东边爬到了头顶,晒得后背发烫。 大约有小半天之后, 前方出现了一座城。 城墙很高,灰扑扑的,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老旧的丶厚实的质感。 城门口人来人往,吵吵嚷嚷。 门口还站着几个士兵。 蝙蝠放慢了脚步,他拉了拉肩上的挎包带子,跟着人流进了城。 星澜城,他来过,他以前来过很多次,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不叫张郎,他叫蝙蝠,那时候他握的不是锄头,是刀! 他走在街上。 午后的大街很热闹,人来人往。 他的眼睛在街两边扫来扫去,他在记住每一条巷子丶每一个拐角丶每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 那是他的本能,改不掉。 「冰糖葫芦,卖冰糖葫芦咯!」 街边一个小贩扯着嗓子喊。 他的摊子很简单,一根木棍插在石墩上,木棍顶端的稻草把子上插着一串串红彤彤的冰糖葫芦。 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蝙蝠停住了, 他站在摊子前,看着那些冰糖葫芦,看了好几息。 然后他伸手,从稻草把子上取下一串。 「客官,只要八文钱」小贩笑眯眯地说。 蝙蝠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系绳,从里面数出八文钱。 一文一文地数,递给小贩。 小贩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 蝙蝠把那串冰糖葫芦用油纸包好,塞进挎包里。 他系好挎包的带子,转过身,走进旁边的一条巷子。 巷子口有一家客栈。 不大,两层楼,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匾额上写着「福来客栈」四个字。 他推门进去,要了一间房。 店小二领着他上了二楼,推开最里头那间房的门。 房间摆设,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南,能看到巷子里的动静。 他看了一眼窗外,把窗帘拉上了。 挎包放在桌上,他坐在床边,盯着那个挎包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手,解开系绳,从里面拿出那串冰糖葫芦。 糖葫芦用油纸包着,没散。 他把油纸打开一条缝,看了看里面的糖葫芦。 糖衣还在,亮晶晶的,红艳艳的,他把油纸又合上了,放回挎包里。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 第一百五十九章 来人 夜晚降临。 星澜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关了门。 蝙蝠睁开眼,他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烧柴的烟味。 他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黑黢黢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翻窗而出。 脚落在屋顶上,轻轻的, 他没有停,脚尖一点,人已经飘到了下一座屋顶,再一点,又一座,他在屋顶上穿行,他移动的速度很快,月光照在他身上,照不出他的影子,像他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飞了半刻钟,他的速度慢了下来。 暗影阁给他的地址就在这附近。 他眼睛四周观察着,寻找着人物目。 小屋里,灯亮着。 影七影八今晚三人坐在餐桌旁,桌上煮的点小猪肉和青菜,已经见底了。 「不早了,」他说,「该回去了」 影八点了点头。 林峰连忙起身,身体还有点小伤未愈,呲一下,疼死了。 「我送送你们」他说。 三个人出了门,巷子里黑黑的,影七回头, 「行了,回去吧,」他说,「好好养着,别乱跑」 林峰点了点头。 影七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影八朝他点了点头,也走了,两个人的背影越来来越远。 林峰走出来,看着他们走远,直到那两个黑点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然后他转过身,往屋里走。 屋顶上,蝙蝠的目光一直跟着那三个人。 看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他知道,目标出现了,就是那个人,纸上的名字是林峰,住在那个巷子里,那间小屋。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起身。 脚还没迈出去,他的后背忽然凉了一下。 是第六感,那种在刀尖上滚了十几年才练出来的本能,他猛地回过头, 屋顶的另一端,站着一个人。 黑衣,长衫,头发扎着后马尾,像一匹黑色的缎子垂在脑后。 他的皮肤很白,他的面容俊美,但那双眼睛很平静,很冷,最显眼的是他背后那把刀,用黑布裹着,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长短,看不出形状。 蝙蝠今晚身侧也带了把小短刀,他手放在短刀身侧。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着,谁都没说话, 蝙蝠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个人不简单。完全看不透,他站在那儿,但那股压过来的气势,像一座看不见的山,巨大地朝他压过来。 蝙蝠决定先出手。 他的手握住短刃的柄,真力灌进去,刀刃上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光,他脚一蹬,人如箭矢,朝那人冲过去, 下一刻,天旋地转。 他眼前的景象变了,他站在一片天地之间,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脚下是光秃秃的地,远处有一座山,近处还有一条小河,其他什么都没有了。 幻境! 蝙蝠的心沉了一下,对方不是躲开了他的攻击,是直接把他的意识拖进了幻境,这种手段,不是普通的大宗师能做到的。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固守本心,嘴里开始念咒语,静心咒,具有清净六根的作用,咒语,他以前学过的,从来没念过,因为以前不需要,现在需要了。 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的天地里,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钟声。 「嗡!阿!吽!」 他猛地睁开眼,右手指向前方,真力从指尖涌出,像一把无形的刀,朝前方劈去。 「砰!」 空间碎了,像一面镜子从中间裂开,幻境碎了,露出底下真实的夜空丶真实的月亮丶真实的屋顶,蝙蝠站在屋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额头全是汗,掌心也是汗。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人,那个人还是站在那儿,姿势都没变, 他看都不看蝙蝠一眼, 蝙蝠的感觉更强烈了,这个人,他打不过。 不是「可能打不过」,是肯定打不过。 那种差距不是技巧能弥补的,不是拼命能拉平的。 就像一只兔子站在一头狼面前,兔子再拼命,也咬不死狼。 蝙蝠转身就跑。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光,脚点在屋顶上,瓦片都没响,一息之间,他已经掠过了三四座屋顶,两息之间,到了街尾,三息之间,出了城。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人在后面。 不是脚步声告诉他的,是那股气息。 他跑到了城外,城外是一大片荒地,长满了野草。 他停下来,转过身。 身后空无一人。 他的心跳很快,他等了一会儿,没有气息,什么都没有,他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 「应该,没追上来」他喃喃。 他转过身,准备继续跑。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三步之外。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那儿的,站了多久也不知道, 蝙蝠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脚下真力一炸,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想拉开距离,他飞了十几丈,脚尖刚落地,正准备再退, 那只手伸过来了。 隔空一抓,蝙蝠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攥住了,他的身子猛地一滞,然后被那只手拽了回去,他拼尽全力挣扎,真力涌出来,双手双脚都动弹不得。 他被那只手举起来,高高地举过头顶,然后猛地往下一砸。 「砰!!」 还没等他喘口气,那只手又把他举起来了,再砸! 「砰!!」 又是闷响,地上的草被砸得伏下去一片,泥土翻起来,碎石子飞溅,他的后背好疼。 举起来,砸下去,举起来,砸下去。 五次。 每一次砸下去,地面就多一个坑,第五次砸下去的时候,他的整个后背都陷进了泥土里,像一个人形的模具。 蝙蝠躺在坑里,仰面朝天,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同时也有点白得有点刺眼。 他的嘴角渗出血来,顺着嘴角往下流。 可他仍坚持的挺着。 那只手松开了。 那人站在坑边,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冷平静无波的眼睛,以及他背着那把用黑布裹着的刀,居高临下地看着蝙蝠。 「你究竟是谁?」蝙蝠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竟为何如此对我?」 那人开口了,声音很低沉。 「谁派你来的?」 蝙蝠的脑袋嗡嗡的,没反应过来,他刚要开口喊冤,那人又问了一遍。 「说,谁派你来的」 第一百六十章 打起来 蝙蝠的意识终于清明了一些。 他躺在坑里,他盯着头顶那俊美的脸,盯着那双冷平静无波的眼睛,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连上了。 这个人,跟他的任务目标有关。 不是巧合,他来杀那个叫林峰的年轻人,这个人就出现了,不是来早了,不是来晚了,刚好在他要动手的时候出现,像是一直在那里等着,蝙蝠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笑。 「无可奉告!」他说。 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都拖了一个小长音和小高音。 对面那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蝙蝠体内的真力猛地炸开了。 丹田里蓝色的暗红色的真力从他身体里喷薄而出,在他周身形成一层一层的能量波动。 他的衣袍被气浪撑起来,猎猎作响,头发飘起来,在夜风里乱舞。 「给我!破!」 他仰天大吼,青筋从脖子上暴起来, 他的肌肉鼓起来,撑得短褂的袖子都快裂开了。 他的眼睛开始通红, 那只看不见的巨手还攥着他,死死的,像铁铸的笼子。 可他发现仍挣脱不了,仍起不了身。 蝙蝠的心沉了下去,他的修为是大宗师九重,暗影阁杀手榜排名第三,他杀过很多人,很多血腥场面,他不知道什么是怕,不知道什么是无力,现在他知道了,能把他攥得像一只蚂蚁的,至少是天人,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俊美的男子,看着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说,谁派你来的?」那人又开口了。 还是那句话,还是那个语气。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重复着同一个指令。 蝙蝠咬紧牙关,不说话。 那人又把他举起来,又砸下去。 「砰!!」 地面又多了一个坑蝙蝠的身体在坑里弹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的嘴里涌出一口血,洒在泥土上,黑红黑红的。 「砰!砰!砰!」 一下接一下,像在打桩。 那只看不见的巨手把他举起来,砸下去,举起来,砸下去。 每一次砸下去,地面就陷得更深,坑就变得更大。 泥土飞溅,碎石乱滚,灰尘弥漫。 几十下,蝙蝠已经数不清了,他的意识模糊了又清醒,清醒了又模糊,身体每一寸都在疼,包括外部与内部。 「砰!!」 最后一次,巨手松开了,蝙蝠躺在坑底,大口大口地喘气,烟尘慢慢散去,月光照进坑里,照在他脸上。 他的脸花了,灰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那人站在坑边,低头看着他,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坑里, 「再不说,你就得死了」 蝙蝠闭上了眼睛。 妞妞!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小小的身影,两根小辫子,碎花小褂,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他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不是血,是泪,他咽回去了。 他咬破了舌尖。 血从舌尖涌出来,腥的,咸的,烫的。 他咽下那口血,然后把丹田里那层一直不敢碰的封印撕开了。 「轰!!」 一股狂暴的气息从他体内炸开。 是失控的丶暴走的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的爆发。 真力从他身上涌出来,不再是蓝色或暗红色,是血红色的,像燃烧的血焰,把他的整个人都裹在里面。 他的修为开始暴涨,大宗师九重丶九重巅峰丶半步天人丶天人一重。 停了! 他的修为停在了天人一重,但他整个人像老了十岁,眼角多了几道皱纹,头发里多了几缕白丝,皮肤失去了光泽,变得暗沉粗糙,他的生命本源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逝,像沙漏里的沙,止不住地往下流。 对面那人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蝙蝠知道他在想什么,秘术,暗影阁的秘术,燃烧生命本源,换取短时间的修为暴涨,用一次,少活好几年,比个比方,原本能活十年,用一次只能活五年,但他没得选,他想活着回去,回去见妞妞。 「给我破!」 他猛地一挣,那只看不见的巨手终于碎了。 他像一头脱了笼的困兽,从坑里弹起来,朝那人冲过去。 他的拳头挥出去了,很快,快到看不清,快到只剩残影,一拳,两拳,三拳——十拳,二十拳,三十拳,……拳影密密麻麻,像下雨,像一堵由拳头组成的墙,朝那人压过去。 那人滑着后退,脚不沾地,身体后仰,在蝙蝠的拳影中穿梭,退得很快,很从容。 蝙蝠的拳一拳都没打到。 他的气息开始乱了, 秘术的代价来了,真力在体内翻涌,不受控制。 他的拳头慢了,歪了,不再是密不透风的墙,变成了摇摇欲坠的篱笆。 突然他的左手忽然被抓住了,那只手很硬,像一把铁钳,钳住他的手腕。 他想抽出来,抽不动,那五根手指牢牢握住他, 蝙蝠一咬牙,右拳挥出去,直奔那人的面门,那人一个下腰,身子往后一仰,右拳擦着他的鼻尖过去了,带起一阵风。 蝙蝠抬右腿,膝盖往上顶,朝那人的肚子顶过去,腿抬到一半,那人一脚踢回来,踢在他小腿前面那块骨头上。 「咔嚓!」 很脆的声音,他的小腿断了,脚掌往前翻,小腿还在后面,中间的角度不是正常的弧度,不该出现在人腿上的弧度,蝙蝠低头看了一眼,那小腿在月光下显的得刺眼。 「啊!!」 蝙蝠喊出来了, 他咬着牙,没倒,右手从腰后摸出一把小短刀,很短,比手指长不了多少,刀刃上涂着一层幽蓝色的光,他猛地往前一送,刺向那人的肚子。 刺中了? 他的手在抖,但他看见了,刀刃离那人的肚子还有一寸的时候,停住了,不是他停的,是那只手,他的右手腕接着被抓住了,五根手指,凉凉的,硬硬的,箍在他手腕上。 然后那五根手指开始用力,把他的手腕往别处掰的那种用力。 短刀的刀尖转了方向,不再朝着那人的肚子,而是朝着他自己,朝着他的脸,朝着他的眼睛,朝着他的瞳孔。 他的瞳孔缩成了一个点! 第一百六十一章 我要活 那柄小短刀停在离蝙蝠眼睛不到一寸的地方。 刀尖在月光下闪着冷光,蝙蝠的瞳孔缩成了一个点,全身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一根都在发抖,这是本能。 他的右臂在拼命往后挣,但那五根手指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咯吱咯吱地响,再用力一点,手腕就得断。 那人又开口了。 还是那种调子,冷!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说,你这只眼睛就可以不要了」 蝙蝠盯着那根刀尖,盯着它离自己的眼球只有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我什么场面没见过?别在这儿跟我玩那些吓唬小孩的小把戏,别以为我是吓大的」 对面那俊美的男子笑了一下。 说时迟那时快。 刀尖往前一送。 蝙蝠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噗!」 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蝙蝠的右眼球被那柄小短刀齐根没入,刀尖从眼眶里插进去,穿过眼球,顶到里面,停了,血从刀柄旁边的缝隙里滋滋往外冒,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流过鼻梁,流进嘴里。 「啊!!!」 「啊!!」 蝙蝠疼得大喊,他的身子猛地一弓,想往旁边躲,但刀还在眼眶里,他头一动,刀就往旁边的地方,疼得更厉害了,他不敢动了,整个人僵在那儿,像被人点了穴,他疼得发抖。 右眼血从眼眶里涌出来,糊了半张脸,模样很是渗人! 那人松开他的右手,蝙蝠的手垂下去,想去捂眼睛,手指碰到刀柄,又缩回来了,不敢拔,拔了血就止不住了。 接着还不等蝙蝠有下一步反应, 那人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左手握拳,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砰!」 蝙蝠的身子弓起来了,「唰」的一下。 他的嘴张着,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有「嗬!嗬!」的气声。 然后他飞了,整个人成弓形模样倒飞出去,极速倒飞出去, 蝙蝠还在空中,都还没落地,那个俊美男子的手搭上了背后那把刀。 黑布被扯下来了,月光下,刀刃散发着森森幽光,刀刃上有一层淡淡的蓝光,他双手握刀,举过头顶,刀刃朝下,朝蝙蝠的方向猛的一劈, 一道刀气从刀刃上飞出去,像一道闪电,像一柄从天上劈下来的巨剑,刀气高达十几丈, 它切开空气,切开月光,切开蝙蝠身前所有的阻挡,直直地劈过去。 蝙蝠在半空中,他还没落地,他右手捂着眼睛,手指缝里全是血,左眼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看见那道铺天盖地的刀气朝他劈过来。 他来不及躲,躲不了。 他的身体还在空中,没有借力的地方,没有任何可以躲闪的余地。 最终刀气结结实实打到他身上,不过是 刀气劈在他左边身上。 「哐当!」 「滋啦!」 第一声打到大宗师体质的身上,第二声皮肉被切开的声音。 蝙蝠的左臂从肩膀上飞出去了。 整条手臂从肩关节处被齐根斩断,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地上,手指还动了动,神经还没死透,血从肩膀的断口处喷出来,像一道红色的喷泉,在月光下黑红黑红的,洒了一地。 蝙蝠的容貌又苍老了几分。 皱纹深了,头发白了更多,本来只是几缕白丝,现在白了大半。 皮肤变得更暗沉,像一块被风乾了的树皮。 他的修为在跌落。 天人一重……大宗师九重……大宗师八重……大宗师七重……大宗师六重……大宗师五重,停了!秘术的反噬,加上重伤,他的修为像决了堤的河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砸在地上。 「砰!!」 身体弹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躺在那里,像一具被人丢弃的破布偶。 左肩的断口还在冒血,右眼眶还在冒血。 他的左臂孤零零地躺在几丈外,手指已经不动了。 此刻的他已是强弩之末,气息萎靡, 那个俊美男子朝他走来。 不快,很慢。 他走到蝙蝠身边,抬起右脚,踩在蝙蝠的胸口上。 像一座小山压在胸口上,蝙蝠感觉自己的肺被压扁了,每呼吸一口气都要用尽全力。 那人低头看着他,月光照在那张俊美的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就像见过太多生死之后,生死已经不重要了的平静。 「再给你一次机会」他开口了, 「说,可活,不说」他顿了顿,「死!」 蝙蝠的嘴张了张。 他的左眼半闭着,看着头顶那张很白的脸。 他想到了妞妞,那个扎着两根小辫子丶穿着碎花小褂丶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小女孩,她在门口挥手,喊「爹爹早点回来」,她伸着小拇指跟他拉钩,「爹爹不许骗妞妞哦」,她想吃冰糖葫芦,他的挎包里还有一串,油纸包着的,红艳艳的,亮晶晶的。 她应该在等一串冰糖葫芦!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沙哑的,颤抖的,像风吹过快要断了的琴弦。 「我说!我说!」 蝙蝠深吸一口气, 「是暗影阁,暗影阁派我来的」他的声音颤抖着说道, 「我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给了我一个地址,一个名字,我就来了」 眼泪从左眼流出来了,不是哭,是眼睛自己流的,右眼已经看不见了,左眼也快看不清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像是委屈,像是怕。 他不能死,他自己死了不要紧,但妞妞怎么办?王氏怎么办?他答应过妞妞会回去的,拉过钩的,骗人是小狗,他现在还不能死, 他要活! 第一百六十二章 六爷 把人把刀停在蝙蝠脖子旁边。 刀刃贴着皮肤,凉凉的。 蝙蝠能感觉到刀锋上那股寒意,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喉结贴着刀刃,每咽一口唾沫都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冰凉。 「据点在哪里?」那俊美男子问,声音好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在运转。 蝙蝠的嘴张着,血从嘴角往下流,他的左眼半闭着,右眼眶还在往外渗血,那柄小短刀还插眼球里,好渗人。 「城西,」他的艰难开口道。 「第五条街道,最后一排的较深处,那是」他喘了一口气,「那是他们在星澜城的据点,总部在炎京那边」 傅红雪看着他,看了两息。 「好!」一个字,然后他缓缓移开了脚。 蝙蝠感觉胸口一轻,那像山一样压着的东西终于搬走了。 他的肺终于能张开了,空气涌进来,但他觉得那是这辈子最好闻的空气。 他闭了一下左眼,又睁开,想确认自己还活着,他的左臂没了,右眼瞎了,修为跌到了大宗师五重,但他还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能回去! 他躺在坑里,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断臂的伤口往外涌,把身下的泥土浸成黑红色。 他用仅剩的那只手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指节发白,手臂在抖,撑着撑着, 胸口一凉, 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放了什么东西,他的身体僵住了,撑着地面的手停在半空,动不了了,他的脖子很慢,很慢地低下去。 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刀,散发着寒光的一把刀,幽蓝色的光在刀刃上流转。 从胸口正中间插进去,穿过胸骨,穿过心脏。 血从伤口周围涌出来。 「你!你!你!」他的嘴张着,血从嘴角涌出来,堵住了他要说的话。 他的左眼瞪着,瞪得很大,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他抬起右手,用手指指着傅红雪,手指在抖, 那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他猛地把刀抽了出来。 「灭绝十字斩!」他低声说。 刀从蝙蝠胸口拔出来的那一瞬间,血从伤口里喷出来, 那人的刀在空中划了一个十字,横着一刀,竖着一刀,两道刀气交叉成一个十字,从刀刃上飞出去,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十字刀气朝蝙蝠压过去,像一个巨大的印章,盖在他身上。 蝙蝠没有躲,他躲不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但他看见了那道十字刀光,看见了那铺天盖地的丶避无可避的的刀气。 他想到了妞妞,想到他们拉钩的时刻,想到了王氏,想到了自己罪恶的一生。 刀光落下来了,蝙蝠的身体在刀光中破碎,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他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最终碎成了千万片,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天地间。 那些星光在夜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灭了。 什么都没有剩下,没有尸体,没有血迹。 只是有一样东西,一串冰糖葫芦。 油纸已经散了,糖葫芦滚在地上,红艳艳的沾着灰沾着泥,亮晶晶的,在月光下闪着光。 那俊美男子低头看着那串冰糖葫芦,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用刀在旁边的地上刨了一个小坑。 刀尖一下一下地挖着土,碎石子和泥土被推到一边,坑不大,刚好能放下那串冰糖葫芦。 他捡起那串糖葫芦,抖了抖上面的灰,放进坑里,用手把土推回去,拍了拍,拍平了。 如果林峰在这的话,他一定会认出这群美男子便是之前在安和镇所见的那个,此人便是路过的傅红雪, 他站起来,辨认了一下蝙蝠刚才说的方向。 城西!第五条街道!最后一排!他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了。 每一步都跨得很远,他的身影在月光下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城西!第五条街道!最后一排。 那是一间很不起眼的客栈。 门口没有灯笼,没有匾额,连个门牌号都没有,四周旁边黑漆漆的。 客栈里面,二楼的某个房间内,一位老者把饭菜送了进来,开口道,望着对面的中年男人「六爷怎么样,还满意不」 叫作「六爷」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床边,左手搂着两个美女,右手搂着两个美女。 四个姑娘穿着薄薄的纱衣,头发散着,脸上红扑扑的。 六爷他的眼睛眯着,嘴角翘着,整个人靠在床头,像一只吃饱了在晒太阳的猫。 被称作六爷的点点头,「小富,你做的很好,我很满意,后面我回到总部,我跟上面说一下,我记得那个任务部的部长应该快到退休的年纪了你好好表现一下,争取一下,你这个年纪正是需要闯的时候」 接着又道「你把饭那那边,然后就可以详先下去了,我还需要接着再研究一下人体的构造,人体真的太玄奥了」 不明白,不满足,一入魔,此生无我! 老者,也就是小富,站在他对面,弯着腰,嘴角堆起弧度,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刚说完「那小的先下去了」,转过身,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拉开门。 「六爷,您先玩,需要什么,您跟我一声,立马就能安排」 他退出去,轻轻把门合上,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房间里传来姑娘们的笑声,银铃似的,叮叮当当的。 「六爷,接着来呀,快来呀奴家等不及啦!」 「快来呀!」 「大王来抓我呀!」 老者站在走廊里,然后他转过身,往楼下走。 脚步踩在木楼梯上,吱呀吱呀的。 他走到一楼,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拿起旱菸袋,点上。 外面! 傅红雪站在街对面,看着那间客栈,看了几息,找到了! 他的手搭上了背后的刀柄。 刀已经收回鞘里了,黑布重新裹上了,但那把刀的气息藏不住。 它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在笼子里踱步,时刻准备蓄势待发。 他缓缓拔出刀,黑布从刀刃上滑落,落在地上,无声无息,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的气势开始攀升。 砰!!真力从他体内涌出来,在他周身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旋,气旋越转越快。 他的衣袍被气浪撑起来,猎猎作响,头发飘起来,在夜风中飞舞。 他把刀举过头顶,双手握柄,刀刃朝下,刀尖指向那间客栈。 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了。 「灭绝十字斩!」 刀落下了。 十字刀气朝那间客栈压过去,像一座从天而降的山,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轰!!」 第一百六十三章 直播 轰隆!轰隆! 客栈有一半建筑轰然坍塌,溅起阵阵浓烟。 客栈只剩一半了,左边那一半还站着,右边那一半已经没了,破碎一地躺在地上。二楼的地板断了一截,悬在半空中。 原本六爷正搂着六个美女躺在床上。 左边三个,右边三个。 他的上半身光着,露出胸口那一片黑乎乎的护心毛,下半身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裤衩。 他的左手搭在一个姑娘的肩上,右手放在另一个姑娘的腰上,姿势很舒服,很惬意。 可突然的! 屋顶没了!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 六爷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眨了眨眼。 他又低下来,看着怀里的六个姑娘。 六个姑娘也抬起头,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也眨了眨眼。 安静了一息。 「啊!!!」 一个姑娘先叫起来了,声音很大,她从床上弹起来,两只手捂住胸口, 其他五个也跟着叫起来了,此起彼伏的,像一群受惊的鸡。 她们手忙脚乱地找衣服,床上丶地上丶枕头底下,到处翻。 这个捡到一只袖子,那个捡到一条裙子,谁也不管是谁的,先穿上再说。 有人穿反了,有人穿倒了,有人把裙子当上衣套在头上, 六爷坐在床边,他不急,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衩上的灰。 他的眼睛盯着下面街道上那个黑衣身影,眼神冷冷的。 就是这个人,坏了他的好事。 他好不容易从总部出来一趟,好不容易有六个姑娘陪着,正事着呢,结果屋顶没了。 小富从客栈里跑出来,跌跌撞撞的,鼻血往下流。 他的脑子还嗡嗡的,什么情况?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座只剩一半的客栈,左边还站着,右边没了,他又低头看着街上那个黑衣身影,看着他手里那把还没有入鞘的刀,刀上还有光在流转, 他咽了口唾沫,慢慢明白了。 六爷站在断了的二楼地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傅红雪。 接着他的右手一伸,手掌张开,一把黑色的巨刀凭空出现在他手里。 刀身宽大,通体漆黑,刀背上刻着几道暗红色的纹路。 刀柄很长,柄头镶着一颗黑色的珠子,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把话说完了。 「上!」 一个字。 客栈里冲出六个小二,穿着灰布短褂,肩上搭着白毛巾,看着就是普通客栈小二的打扮。 但他们冲出来脚一蹬,人就已经到了街上。 站位很讲究,六个人,六个方向,把傅红雪围在中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他们的身上散发出真力的波动,先天境,六重到九重不等,在普通人眼里算高手了,在傅红雪眼里,跟蚂蚁差不多。 他们掏出武器,刀,剑,匕首,还有人掏出一根铁棍,六个人同时出手,刀剑齐下,从六个方向,朝傅红雪砍过去,刀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刀停了,每件武器,都在离傅红雪身体一尺的地方停住了。 撞在了一面真力凝聚而成的护罩上,六个人的武器顶在那层护罩上, 傅红雪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他右手握紧刀柄,刀从身体的左侧划到右侧,横着转了一圈。 很快,快到看不清,六个人只看见一道弧形的光,在他们眼前闪了一下,然后,没有然后了。 然后他们倒下了,六个人,几乎同时倒地,手里的武器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他们的脖子上都有一道细细的血线,他们的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但已经不喘气了。 小富的腿软了,他往后退了两步, 他的嘴张着,他抬头看向二楼的六爷。 六爷是他现在唯一的主心骨了,六爷,暗影阁的两位副阁主之一,位高权重,实力强悍。 在他眼里,六爷就是一座山,什么风都吹不倒。 六爷看着傅红雪,看了两息。 接着他双手握紧了巨刀,他从二楼跳下来了。 整个人像一颗流星,从上面砸下来,双手握着巨刀,举过头顶,刀尖朝下,朝傅红雪的头顶劈过去。 傅红雪举起刀,横在头顶。 「铛!!」两刀相撞,炸开一圈气浪。 气浪朝四面八方推,把地上的碎石和碎木头吹得满地乱滚。 原本只剩一半的客栈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摇摇欲坠。 楼上那几个姑娘还在穿衣服。气浪冲上来的时候,她们尖叫着,抱在一起,接着跑得很快。 六爷和傅红雪站在街上,面对面,刀对刀。 两人的刀碰撞到一起,刀刃咬合的地方,滋滋冒着火星。 两个人的气势在碰撞,中间的空气被挤压得扭曲了,脚下的地面开始龟裂,从两人站立的地方开始,裂纹往外蔓延。 六爷收刀,退后一步,傅红雪没有追。 两个人同时举刀,同时挥出,「铛!铛!铛!铛!!」极快。几乎看不清。 只有声音在空中炸开,一声接一声,每次碰撞都炸开一圈气浪,地上的裂纹越来越宽。 六爷边打边开口,「小子,我不知道你怎么回事,突然偷袭我们」他架住了傅红雪一刀,反手劈回去, 「但我需要告诉你一件事,你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傅红雪冷哼一声, 「呵呵!」他说,「那就来战」 六爷一个后撤步, 他的眼睛眯起来了,那双一直冷冷的丶阴沉沉的眼睛里,有火星,他把巨刀竖在身前,刀尖朝天,双手握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真力从他体内涌出来,巨刀上的暗红色纹路开始发光,火红火红的。 他的头顶,一把由灵气凝聚而成的巨刀成形了。 形状跟六爷手里那把一模一样,但大了几十倍,悬浮在半空, 四周空气都压抑丶沉重了, 「裂天劈魔斩!」六爷大喊, 那把巨刀朝着傅红雪落下,那把由灵气凝聚而成的巨刀,跟着他手里那柄真刀,一起朝傅红雪劈过去。 巨刀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碎石和尘土被卷起来,形成一道灰色的龙卷风。 傅红雪站在原地,月光照在他身上,他抬起头,看着那把越来越近的巨刀,看着那道越来越大的阴影。 他的手握紧了刀。 第一百六十四章 日落劈天斩 傅红雪看着那把从天而降的巨刀,眼睛眯了一下。 傅红雪把刀移至左侧,右手握着刀柄,身子弓着,头低着。 像一个蓄势待发的弓, 他的呼吸停了,心跳慢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有那把巨刀还在往下落,越来越近,越来越沉。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周围冒出丝丝寒气,凝实的,肉眼可见的,他没有说话,没有喊招式名字,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把刀从左侧往前一挥, 一道巨大的刀光从刀刃上飞出去。 刀光呈弧形,又宽又亮,亮得刺眼,像一轮从地上长出来的月亮,它朝着那把巨刀冲上去,两道攻击在半空中撞到一起。 「轰!!!」 两道攻击碰撞的爆炸冲击波从碰撞点炸开,朝西面八方推,把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客栈轰然推倒。 半边墙塌了,楼板断了,碎木头和碎瓦片像下雨一样往下掉,整座客栈变成了一堆废墟,堆在地上,还在冒烟,冲击波继续往外推,把街上的石板掀起来,两边的店铺门板被震飞了,招牌掉下来,砸在地上,碎成几块,灰尘弥漫了整条街,什么都看不见。 等灰尘慢慢散开,两人的身影露出来了,各退十步,六爷退了十步,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他的虎口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流,傅红雪也退了十步,姿势跟刚才一样,刀还在手里,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似乎此刻高下立判。 小富,也就是那老者,看呆了,他蹲在远处的一堵矮墙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他的嘴张着,他知道六爷很强,暗影阁的副阁主,怎么可能不强?但他没想到,对面那个黑衣人能跟六爷打成这样。 刚刚客栈塌了,轰隆隆的,碎木头和碎瓦片朝他飞过来。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跑。 跑得很快,比年轻时跑得还快,鞋都跑掉了一只,没回头捡。 现在躲在这偷看着。 天易阁。 风行鹤从办公桌上猛地坐起来,椅子往后一推,「砰」的一声,他刚才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那个爆炸声把他惊醒了。 是高手过招的碰撞,隔着好几条街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远处,城西的方向,烟尘弥漫。 门被推开了,五个人鱼贯而入,有年轻的,有老的,有男有女,他们穿着各色衣裳,腰里别着兵器,每一个的气息都很有压迫,显然都是天人境,最前面一个抱拳开口:「舵主!」 风行鹤点点头,没有废话。 「走!」 他迈步走出门,五人跟在后面, 他们的身影在走廊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星澜城城主府。 叶海归站在书房窗前,负手而立。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玉冠束着,面容清瘦,三缕长须垂到胸口。 他此刻正盯着城西的方向,那里是响声的地方,有烟尘,有真力碰撞的余波。 他转过身,面朝空无一人的书房。 「林老!」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空无一人的角落里,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城主!」 下一刻,一个老者凭空出现在叶海归身旁。 很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满脸褶皱,要杆很笔首硬朗,他是首接出现在那里的。 叶海归看了他一眼,「我们去看看,究竟是何人在星澜城内如此放肆」 老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人同时迈步,一步踏出,身影消散了。 城西,那条己经不成样子的街上。 六爷喘着气,胸口起伏着,他的巨刀还握在手里,但手臂在抖。 真力消耗太大了,刚才那一招,他用了八成力,八成功力,加上那把巨刀,加上裂天劈魔斩,对面那个人,接下来了。 傅红雪没给他喘气的时间,他冲上来了,步伐很快,刀在他手里,劈丶砍丶撩丶扎,一招接一招,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变化,就是最基础的刀法,但每一刀都快得看不清,重得像山。 六爷举刀格挡「铛铛铛铛!」 两人的刀在空中碰撞,火星西溅,傅红雪的面容上始终无波无澜,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在运转。 他的刀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六爷开始有点跟不上了。 气势己落入下乘,对面那个人,像一头不知道累的牲口,越打越凶,越打越狠。 六爷边打边想,他们打斗的声响太大了,大半个星澜城都能听见,那些强者者不可能没注意到,他们很快就会来,到时候,他腹背受敌,想走都走不了,不能再拖了! 他咬着牙,真力猛地一炸,逼退了傅红雪的一刀,然后整个人腾空而起,悬浮在半空中。 西周的灵力开始朝他涌去,那些灵气涌入他的身体里。 他的身体被撑大了,整个人壮了一圈, 他双手举起巨刀,举过头顶,西周的灵力不再往他身体里灌了,开始往巨刀上涌。 巨刀上的暗红色纹路亮起, 周围的气息越来越凝实,越来越压抑,越来越沉重,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像火山喷发前的大地。 「日落劈天斩!」六爷大喊。 巨刀斩下,从上往下,乾脆利落,一把高达百丈的巨刀从天空中轰然砍下,比刚才的犹有过之。 它切开空气,切开月光,切开傅红雪头顶所有的空间。 巨刀残余的刀气把整条街的地板劈成了两半,一道深深的裂缝从六爷脚下一首延伸到街尾,像一道刚开凿的小溪流。 碎石和尘土被震得飞起来,满天都是,烟尘弥漫了整条街,什么都看不见。 傅红雪的身影被淹没在那片烟尘里。 远处,小富蹲在墙后面,刚刚他又再次被吹飞了,他看着这一幕,嘴张着。 六爷是真的强,一个副阁主,能把一条街劈成两半,这一刀下去,别说一个人,一座小山都得削平。 巨大的声响传遍了半个星澜城,熟睡的人们从梦中惊醒,有人坐起来,掀开被子,走到窗边往外看。 有人缩在被窝里,竖起耳朵听,有人小声问「怎么了」,没人回答,他们都知道,这是高手在打架,那种级别的战斗,不是他们能窥探的。 一不小心被余波扫到,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所以整座星澜城,此刻仍旧一片死寂。 没人敢开窗,没人敢出门,连狗都不叫了。 烟尘慢慢散了。 六爷落回地面,他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巨刀插在地里,撑着他不倒。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还没散尽的烟尘,死了吗? 他咬着牙,真力猛地一炸,逼退了傅红雪的一刀,然后整个人腾空而起,悬浮在半空中。 西周的灵力开始朝他涌去,那些灵气涌入他的身体里。 他的身体被撑大了,整个人壮了一圈, 他双手举起巨刀,举过头顶,西周的灵力不再往他身体里灌了,开始往巨刀上涌。 巨刀上的暗红色纹路亮起, 周围的气息越来越凝实,越来越压抑,越来越沉重,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像火山喷发前的大地。 「日落劈天斩!」六爷大喊。 巨刀斩下,从上往下,乾脆利落,一把高达百丈的巨刀从天空中轰然砍下,比刚才的犹有过之。 它切开空气,切开月光,切开傅红雪头顶所有的空间。 巨刀残余的刀气把整条街的地板劈成了两半,一道深深的裂缝从六爷脚下一首延伸到街尾,像一道刚开凿的小溪流。 碎石和尘土被震得飞起来,满天都是,烟尘弥漫了整条街,什么都看不见。 傅红雪的身影被淹没在那片烟尘里。 远处,小富蹲在墙后面,刚刚他又再次被吹飞了,他看着这一幕,嘴张着。 六爷是真的强,一个副阁主,能把一条街劈成两半,这一刀下去,别说一个人,一座小山都得削平。 巨大的声响传遍了半个星澜城,熟睡的人们从梦中惊醒,有人坐起来,掀开被子,走到窗边往外看。 有人缩在被窝里,竖起耳朵听,有人小声问「怎么了」,没人回答,他们都知道,这是高手在打架,那种级别的战斗,不是他们能窥探的。 一不小心被余波扫到,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所以整座星澜城,此刻仍旧一片死寂。 没人敢开窗,没人敢出门,连狗都不叫了。 烟尘慢慢散了。 六爷落回地面,他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巨刀插在地里,撑着他不倒。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还没散尽的烟尘,死了吗? 沉浸阅读第一百六十五章日落劈天斩,请点击。 他咬着牙,真力猛地一炸,逼退了傅红雪的一刀,然后整个人腾空而起,悬浮在半空中。 西周的灵力开始朝他涌去,那些灵气涌入他的身体里。 他的身体被撑大了,整个人壮了一圈, 他双手举起巨刀,举过头顶,西周的灵力不再往他身体里灌了,开始往巨刀上涌。 巨刀上的暗红色纹路亮起, 周围的气息越来越凝实,越来越压抑,越来越沉重,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像火山喷发前的大地。 「日落劈天斩!」六爷大喊。 巨刀斩下,从上往下,乾脆利落,一把高达百丈的巨刀从天空中轰然砍下,比刚才的犹有过之。 它切开空气,切开月光,切开傅红雪头顶所有的空间。 巨刀残余的刀气把整条街的地板劈成了两半,一道深深的裂缝从六爷脚下一首延伸到街尾,像一道刚开凿的小溪流。 碎石和尘土被震得飞起来,满天都是,烟尘弥漫了整条街,什么都看不见。 傅红雪的身影被淹没在那片烟尘里。 远处,小富蹲在墙后面,刚刚他又再次被吹飞了,他看着这一幕,嘴张着。 六爷是真的强,一个副阁主,能把一条街劈成两半,这一刀下去,别说一个人,一座小山都得削平。 巨大的声响传遍了半个星澜城,熟睡的人们从梦中惊醒,有人坐起来,掀开被子,走到窗边往外看。 有人缩在被窝里,竖起耳朵听,有人小声问「怎么了」,没人回答,他们都知道,这是高手在打架,那种级别的战斗,不是他们能窥探的。 一不小心被余波扫到,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所以整座星澜城,此刻仍旧一片死寂。 没人敢开窗,没人敢出门,连狗都不叫了。 烟尘慢慢散了。 六爷落回地面,他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巨刀插在地里,撑着他不倒。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还没散尽的烟尘,死了吗? 他咬着牙,真力猛地一炸,逼退了傅红雪的一刀,然后整个人腾空而起,悬浮在半空中。 西周的灵力开始朝他涌去,那些灵气涌入他的身体里。 他的身体被撑大了,整个人壮了一圈, 他双手举起巨刀,举过头顶,西周的灵力不再往他身体里灌了,开始往巨刀上涌。 巨刀上的暗红色纹路亮起, 周围的气息越来越凝实,越来越压抑,越来越沉重,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像火山喷发前的大地。 「日落劈天斩!」六爷大喊。 巨刀斩下,从上往下,乾脆利落,一把高达百丈的巨刀从天空中轰然砍下,比刚才的犹有过之。 它切开空气,切开月光,切开傅红雪头顶所有的空间。 巨刀残余的刀气把整条街的地板劈成了两半,一道深深的裂缝从六爷脚下一首延伸到街尾,像一道刚开凿的小溪流。 碎石和尘土被震得飞起来,满天都是,烟尘弥漫了整条街,什么都看不见。 傅红雪的身影被淹没在那片烟尘里。 远处,小富蹲在墙后面,刚刚他又再次被吹飞了,他看着这一幕,嘴张着。 六爷是真的强,一个副阁主,能把一条街劈成两半,这一刀下去,别说一个人,一座小山都得削平。 巨大的声响传遍了半个星澜城,熟睡的人们从梦中惊醒,有人坐起来,掀开被子,走到窗边往外看。 有人缩在被窝里,竖起耳朵听,有人小声问「怎么了」,没人回答,他们都知道,这是高手在打架,那种级别的战斗,不是他们能窥探的。 一不小心被余波扫到,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所以整座星澜城,此刻仍旧一片死寂。 没人敢开窗,没人敢出门,连狗都不叫了。 烟尘慢慢散了。 六爷落回地面,他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巨刀插在地里,撑着他不倒。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还没散尽的烟尘,死了吗? ,这里是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梦想成真的地方。 他咬着牙,真力猛地一炸,逼退了傅红雪的一刀,然后整个人腾空而起,悬浮在半空中。 西周的灵力开始朝他涌去,那些灵气涌入他的身体里。 他的身体被撑大了,整个人壮了一圈, 他双手举起巨刀,举过头顶,西周的灵力不再往他身体里灌了,开始往巨刀上涌。 巨刀上的暗红色纹路亮起, 周围的气息越来越凝实,越来越压抑,越来越沉重,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像火山喷发前的大地。 「日落劈天斩!」六爷大喊。 巨刀斩下,从上往下,乾脆利落,一把高达百丈的巨刀从天空中轰然砍下,比刚才的犹有过之。 它切开空气,切开月光,切开傅红雪头顶所有的空间。 巨刀残余的刀气把整条街的地板劈成了两半,一道深深的裂缝从六爷脚下一首延伸到街尾,像一道刚开凿的小溪流。 碎石和尘土被震得飞起来,满天都是,烟尘弥漫了整条街,什么都看不见。 傅红雪的身影被淹没在那片烟尘里。 远处,小富蹲在墙后面,刚刚他又再次被吹飞了,他看着这一幕,嘴张着。 六爷是真的强,一个副阁主,能把一条街劈成两半,这一刀下去,别说一个人,一座小山都得削平。 巨大的声响传遍了半个星澜城,熟睡的人们从梦中惊醒,有人坐起来,掀开被子,走到窗边往外看。 有人缩在被窝里,竖起耳朵听,有人小声问「怎么了」,没人回答,他们都知道,这是高手在打架,那种级别的战斗,不是他们能窥探的。 一不小心被余波扫到,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所以整座星澜城,此刻仍旧一片死寂。 没人敢开窗,没人敢出门,连狗都不叫了。 烟尘慢慢散了。 六爷落回地面,他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巨刀插在地里,撑着他不倒。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还没散尽的烟尘,死了吗? 第一百六十五章 暴炸 烟尘散了。 傅红雪还站在原地。 只见他的衣服破了几个洞,袖口焦了一圈,衣角上沾了点灰,气息也出现了点波动。 就这些,没有血,没有伤,他抬起手,拍了拍袖口上的灰。 六爷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一刀,他用了十成力,十成功力,加上日落劈天斩,他自认,天人三重以下,不可能全身而退。 对面这个人,却扛了下来,难道此人的实力……六爷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后背凉了一下。 下一刻! 远处有数道身影踏空而来。 最先到的是风行鹤,他从远处飞来,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跟着五个人,稳稳地落在他身后。 他们直接飞过来的,六个人落在街边的屋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场中。 风行鹤的目光先落在傅红雪身上,看了两秒,又转向六爷,停住了!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很特别的意味。 「哟,这不是那只小老鼠吗?」 他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六狗,你这只小老鼠,现在终于出来了」 六爷的脸黑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风行鹤,天易阁的舵主,天人五重。 在他面前,自己除了忍,没有别的选择。 审时度势他还是清楚些的。 何况风行鹤身后还站着五个天人境,何况对面还有一个来历不明丶深浅不知的黑衣人。 这时又来了两人。 星澜城城主叶海归落在了另一个方向。 他带着林老,两人一前一后,落在一座完好的屋顶上。 他负手而立,目光从场上扫过。 他认识风行鹤,至于六爷,刚刚快到时远远听风行鹤说,也知道了此人的身份,暗影阁的副阁主,还有一个黑衣的,不认识。 此番大佬齐聚,他也很难做主人,一不小心可就很难弥补。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 「林老,我们先看看」 林老站在他身后,点了点头,没说话。 场上的局势微妙起来。 三个人,三个方向。 傅红雪在东,风行鹤在南,叶海归在北。 六爷站在中间, 风行鹤朝傅红雪抱拳,姿态很客气。 「道友,此人不劳你动手,交由我们拿下便是,也算我天易阁欠道友一个人情」他顿了顿,语气更郑重了些,「道友意下如何?」 傅红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傅红雪摇了摇头。 「我自己来!」四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风行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身后却有人憋不住了,一个样貌成熟刚毅的中年男人从队伍里迈出半步,眼睛瞪着,嘴一张。 「哎哎哎!」他用手指着傅红雪,手指点了两点, 「你这小子,有点不识抬举呀?我们舵主跟你客气,那是给你面子」 风行鹤伸手拦住了他, 「阁主!」他声音里充满着不解 「退下!」风行鹤接着开口。 那中年男人,还想说什么。 他看了风行鹤一眼,接着把嘴闭上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站回队伍里,脸上的表情从愤愤不平变成了「我不服但我不说了」。 六爷站在场中央,心跳很快。 他看了一眼风行鹤,又看了一眼叶海归,又看了一眼傅红雪。 三个方位,无论那个方位都让他此刻倍感压力。 天易阁后面有人,星澜城后面是大炎王朝,那个黑衣人后面,他不知道后面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黑衣人本身就已经够他受的了。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今天,可能要交代在这里了。 气氛越来越压抑! 傅红雪动了。 他的刀举起来了,双手握柄,刀身侧着,刀尖朝前。 然后他的身影唰的消失了。 下一刻,六爷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一道身影出现在他左前方,一闪,没了丶右后方,一闪,没了,再一道出现在正前方,一闪,又没了。 身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围着六爷转,越转越快。 六爷的心中警铃大作,他来不及多想,真力从丹田里涌出来,在周身凝成一个巨大的保护罩。 把他整个人包在里面,他站在护罩中间,喘着气,眼睛在四周扫来扫去,扫着那些越来越密的身影。 还是不安! 护罩挡不住那道目光,他从那些残影的缝隙里,感觉到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他,一直在看他。 四周的众人也眯着眼睛。 那些身影越来越多了。 从四五个变成七八个,从七八个变成十几个。 它们不再消失了,就围着六爷站着,每一个都保持着一个姿势,双手握刀,侧举,刀尖朝前。 它们不动了,安静了。 只见傅红雪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原地。 他从虚空中走出来,脚落地的那一刻,所有的残影同时消散了。 他缓缓收刀入鞘。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六爷。 然后他笑了,「你也试试我这招」他说。 六爷一脸懵圈。 他站在护罩里,看着傅红雪, 「嗤!!」 一声轻响从他的左后方传来。 声音很奇怪! 六爷猛地转过头,那处的空间裂开了一道缝, 「嗤!嗤!嗤!」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裂缝也越来越多,它们出现在六爷的四周,上下左右,前后左右,把他围在中间。 每一条裂缝都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在切割着这片空间。 爆炸开始了。 「砰!!」 「砰砰砰!!!」越来越多的裂缝炸开了,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裂缝炸开后的冲击波叠加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丶不可抵挡的力量,朝六爷的护罩压过去。 护罩上出现了裂纹。 护罩只了两个呼吸过后,便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六爷的脸色白了,他把真力疯狂地灌进护罩里,想稳住它,但那些冲击波太密了,太快了,太强了,护罩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产生的爆炸把六爷笼罩在里面。 第一百六十六章 结束 随着爆炸声响开,六爷的护罩根本就坚持不住多久,他的真力哗哗地往外流,却止都止不住。 护罩外面,爆炸还在继续,一道接一道,像有人在放一挂永远放不完的鞭炮。 风行鹤的脸色变了。 他看出来了,这招的威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那些空间裂缝不是普通的真力攻击,是真正的空间撕裂,每一道爆炸,都相当于一个天人境一重天高手自爆一击。 几十道爆炸一起炸,别说六爷,这条街都得从地图上抹掉。 「布阵!护罩!」 他低喝一声,双手抬起,真力从掌心涌出,在身前凝成一面淡金色的屏障。 身后那五个人同时出手,六道真力汇聚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形护罩,把整片区域罩在里面。 护罩把爆炸的余波全部兜住了。 叶海归也动手了。 他右手一挥,一道青光从他袖中飞出,化作一层薄薄的光幕,覆在风行鹤的护罩外面。 两层护罩,一金一青,把爆炸的威力锁得死死的。 林老站在他身后,双手掐诀,一道无形的力场从脚底蔓延开去,加固了脚下的地面。 「砰!砰!砰!」 爆炸声从护罩里面传出来,闷响闷响的! 那些已经报废的房子,在爆炸中被轰得灰飞烟灭。 烟尘在护罩里面翻滚,灰尘太多了,什么都看不见。 风行鹤松了口气。 幸好这片区域基本没什么人,不然的话,光是这些余波,就够死几百个人的。 爆炸响了半刻钟。 声音慢慢变小了。烟尘在护罩里面慢慢沉降, 最终护罩撤了,月光重新洒下,洒在那片废墟上。 六爷不见了! 他气息在此方空间凭空消失了。 他站过的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尸体,没有血迹,地上只有一个大坑,坑底是焦黑色的,是爆炸后所遗留的残骸。 风行鹤盯着那个坑看了好几息,他知道,六狗死了! 他的护罩和叶海归的护罩叠在一起,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没有人从里面出来,没有空间波动,没有秘法痕迹, 由此也就可以得出结论,六狗被活活炸死了。 此刻他抬起头,看向另一个人,那个人站在坑的另一边,刀已经收进鞘里了,他缓缓把黑布重新裹上。 他的衣袍在刚才的爆炸中又被撕了几道口子, 但此刻的他看不出疲惫,看不出受伤,甚至看不出用了多少力气, 仍旧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风行鹤的心里想着,这个人还有余力,杀了天人二重的六狗,还有余力,而且看他的模样,估摸着不到三十岁,不到三十岁,有这份实力,有这份淡定,有这份杀伐果断。 不是有深厚背景,就是有恐怖天赋。 或者两者都有! 另一的叶海归也动了,他从屋顶上飘下来,落在坑边,整了整衣袍,脸上堆起笑容。 他朝傅红雪走了两步,抱拳。 「小兄弟,」他的声音很热络, 「多亏了你,你这也算是为民除了一大害。」他顿了顿, 「不如去我府上坐坐?我设宴招待你,替城中百姓谢谢你的义举」 傅红雪转过头,看着他。 「多谢城主。」他开口了,没有太多的热情。 「在下还有些事要办,况且,我与那人也有些私人恩怨,不值城主设宴」 叶海归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看着那片废墟,六狗没了,暗影阁在星澜城的据点也没了,事情也算有个交代了。 他又看了一眼对面的风行鹤,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各自移开。 接着他对着众人拱了拱手,今晚依旧无能的丈夫! 他转身朝林老走去,两人踏空而去,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行鹤身后的五个人还站在那儿,看着傅红雪,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刚刚那个火气大的人,嘴还张着,刚才那些「不识抬举」「分分钟拿下」的话还挂在嘴边,但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六狗可是天人二重修为,跟他一样,那人能杀二狗,自然也能杀他,他咽了口唾沫。 有个女子也站在队伍里,看着傅红雪,眼神冒着星星,满眼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或许也可能是颜值打动了也不好说。 风行鹤往前迈了一步。 他想上前搭讪,这人实力强,来历不明,出手又狠辣。 能结交最好,多个帮手,那天易阁便更强一分,他刚迈出步子, 傅红雪抬手了,很随意地一抬,手指一弹,一枚小令牌从他掌心飞出来,朝风行鹤的方向射过去。 速度不快,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风行鹤本能地伸手接住。 令牌落在掌心里,凉凉的,沉甸甸的,他翻过来,月光照在令牌上,照出一个字, 良!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他的眼神变了,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复杂。 对面,傅红雪开口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裹着刀的黑布系紧,动作很慢,很仔细。 「下次见到暗影阁的人,直接杀了吧」 说完,他转过身,走了,他的脚有点跛,右腿迈出去的时候,身子微微往下沉一下。 但似乎那人已经这样子很久了,丝毫不影响他前行的速度。 他背着那把用黑布裹着的刀,一步一步地走在月光下,走进巷子的阴影里,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融进了夜色。 街道上安静了。 那脾气冲的人凑上来,看了一眼风行鹤手里的令牌,又看了一眼傅红雪消失的方向,嘴又张开了。 「阁主,我看得好恶气啊,实力强点就能那么傲慢吗?阁主,您可还没出手呢,要是您出手,他分分钟就被您拿下」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块令牌。 「话说回来,刚刚他给了您什么?」 风行鹤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块令牌,月光照在上面,「良」字清晰可见,笔画很深,像是刻进去的,又像是长在上面的,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的笔画,指腹贴着冰冷的玄铁。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傅红雪远去的方向,那条巷子已经空了,只有月光,只有风。 手上的令牌上,那个「良」字很扎眼。 扎眼得像一把刀。 第一百六十七章 年轻男子 而与此同时,某个不知名地界,地下据点。 不是建在山里,是挖在地下的。 走道很长,弯弯绕绕的,两边墙上隔着几步就挂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整条走道照得忽明忽暗。 墙上没有什么装饰,空气又闷又潮,带着一股蜡烛烧久了的那种呛人的味道。 走道尽头是一间密室。 顶上挂着几盏灯,油光从上面洒下来,落在中间那座高台上。 高台上盘腿坐着一个人,年轻的男子。 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细密的纹路,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头发很长,披散在肩上,他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显得很白,五官很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此刻的他,他的眼睛闭着,双手搭在膝盖上,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高台左下方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中年模样,面容阴翳,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 嘴唇上留着两撇八字胡,胡须修得很整齐,尖尖的,像两把刀。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声音在空旷的时间很大。 脚步声从走道那头传来,很急,很乱,「嗒嗒嗒」的,像有人在跑步。 一个下人从走道那头跑进来。 跑得太急,在走道拐角处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手撑住了墙,没摔倒,但肩膀撞在石壁上,「砰」的一声闷响,疼得他龇了龇牙。 他顾不上疼,又跑。 跑到密室门口的时候,又绊了一下,这回膝盖磕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扑,双手撑在地上,滑了半尺,才停住。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高台上那个年轻男子,又看了看椅子上那个中年男人,嘴张着,喘着粗气。 「阁主!阁主!!不好了!!!」他的声音又尖又急, 「出大事了!」 椅子上那个中年男人,暗影阁厉坤,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迷糊,他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的下人,眉头皱了一下,嫌弃!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他的声音很沉重,像石头掉进深水里。 「有事天也塌不下来,你慌个屁!」 下人趴在地上,身子抖了一下。 他连忙爬起来,跪好,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拼命想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的肩膀还在抖,抖得厉害。 高台上那个年轻男子也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特别,丹凤眼,眼尾往上挑,像两把弯刀。 眼珠子是浅褐色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他看着那个下人,嘴角弯了一下,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好听,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魔力,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念诗。 「说吧,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下人匍匐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 他缓了几息,慢慢直起身,抬起头,看了看高台上的年轻男子,又看了看椅子上的厉坤,咽了口唾沫。 「阁主,厉大人!!」他的声音还在抖,今天,这件事真的很重要。 「小的刚刚在魂灯房里守夜,先是蝙蝠大人的魂灯灭了」他顿了一下,又咽了口唾沫, 「接着,六爷的魂灯也灭了。」 椅子上的厉坤猛的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一推,撞在墙上,「砰」的一声,靠背裂了一道缝。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 他盯着那个下人,盯了好几息。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下人趴下去,额头又贴上了石板。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哭腔。「是六爷,六爷的魂灯灭了,小的看得真真切切,没敢弄错」 魂灯一灭,也就代表了此人生命体徵已完全消失。 厉坤抬起右手,朝那个下人的方向一抓。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的掌心涌出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那人的脖子。 那下人从地上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地,脚尖在空气里蹬了两下,靴底在空中划了两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脸涨红了,嘴张着,想说话,说不出来。 「你确定?」厉坤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没有看错?」 那下人的两只手握住自己的脖子,想把那只看不见的手掰开,掰不动。 他的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他拼命点头,眼睛里有泪,有恐惧,有求饶。 「厉坤」高台上的年轻男子开口了,就两个字, 厉坤的手松开了。 那下人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咳了好几下,又喘,又咳,他跪着爬到一边,趴在那儿,不敢动。 高台上的年轻男子挥了挥手,动作很轻,像赶走一只苍蝇。 下人如蒙大赦,爬起来就跑。 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鞋都跑掉一只都没事间要。 脚步声在走道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这鬼地方,他再也不想多待一秒钟了。 密室的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高台上的年轻男子,和椅子旁边的厉坤。 年轻男子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么好听,但多了一点东西,似乎多了些,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厉坤,此事你怎么看?」 厉坤站在那儿,没有坐回去。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拧了很久,松开了,又拧上。 他的手指在腰间的玉佩上摩挲着,摸了摸,又摸了摸。 想了很久。 「阁主,」他终于开口了, 「属下有以下几种推测」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 「第一种,六爷他玩心大起,不小心遇到了高手,最终折戟。您也知道他那人,到了外面,什么都想玩,什么都敢碰。万一碰上了不该碰的人」 他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年轻男子,对方没什么表情。 「第二种,仇杀,六爷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得罪过不少人,暗影阁在外面也有不少仇家。万一被人认出来了,设个局,把他办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当然,还有第三种」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上班 年轻男子追问着他「还有哪种?」。 厉坤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 密室上面是厚厚的岩层,看不见天,但他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确,往上指了指。 「还有一种可能,」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 「上方向我们打压一下」 年轻男子瞳孔猛的一缩。 他那双好看的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来人!」他朝门口喊了一声,声音很具有穿透力。 门开了两个穿着暗影阁服饰的下人快步走进来,步伐很快很稳,单膝跪地,低着头,「大人!」 「去查一下六狗的行程」年轻男子的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他出门这段时间,遇到过什么人,什么事,仇家也好,可疑人员也好,给我上报过来」 「是!」两人齐声应道,站起来,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密室里又只剩下两个人,年轻男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厉坤也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谁都没说话。 时光飞逝,转眼两个月过去了。 流云宗,半山腰。 那片木头搭的临时房子还在,风吹日晒的,墙面更旧了,门板上的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但住在这儿的弟子们倒是适应了。 每天早起丶干活丶修炼丶睡觉,日子重复来重复去,像个永远转不到头的磨盘。 林天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不是他懒,是他的修为根本就不需要早起苦修。 但他没说,别人问他就说「资质差,练了也没用」,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他的被子从来不叠,枕头歪在一边,床单皱成一团,像个鸡窝。 富贵每次路过他门口都要叹一口气,想进去帮他叠又不敢。 这两个月他们干了不少活。 给内门弟子洗过衣服,洗得干不乾净,这得问富贵。 因为每次都是富贵洗的,林天负责把衣服泡进水里,小黑负责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臻蟀负责把湿衣服晾在绳子上。 富贵负责搓,搓完一盆衣服,他的手指能肿一圈。 有时候他们被拉去伙房帮忙。 林天负责烧火,小黑负责切菜,臻蟀负责端盘子,富贵负责炒菜。 富贵在家的时候学过一点厨艺,炒出来的菜还算能吃。 但有一次小黑把盐放多了,咸得内门弟子骂了三天。 还有一次臻蟀端汤的时候摔了一跤,汤洒了,碗碎了,人被烫得直跳脚,被伙房的老杂役罚扫了一个星期的地。 扫楼梯也是常事,流云宗大殿前面的台阶有上千级,从山脚铺到山顶,每一级都要扫乾净,林天扫一级歇一级,小黑扫一级骂一级,臻蟀扫一级喘一级,富贵扫一级哭一级。 扫完一遍,半天就没了。 工作强度怎么样? 问林天,他不太清楚,他每天就干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躺在树荫下,他最有发言权。 这两个月,富贵暴瘦了二十多斤。 他刚来的时候白白胖胖的,像一个刚出笼的馒头。 现在馒头被捏扁了,脸上的肉少了,下巴尖了,腰围小了两圈。 每天晚上,富贵躺在床上,眼睛盯着房梁,嘴里念念有词。 「再过一个月,再过一个月考核,我一定要入一峰之下,我一定要甩脱那三个人,真的,跟他们在一起,每天都是折磨」 他说这话的时候,臻蟀就躺在旁边的床上,翘着腿,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草,一副很悠闲的样子。 听见富贵的念叨,他把草吐出来,翻了个身,面朝墙,似乎嘴角还挂着笑。。 臻蟀这两个月进步真的很大。 他以前就是个普通小青年,会跑会跳会打架,但也就是会而已。 现在不一样了,他已经是后天五重的小修士了。 走路带风,现在走到哪都是仰着头的,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模样。 如果心情不好,连路边路过的野狗都要被他踹一脚。 野狗被踹了,回过头凶他,他叉着腰说:「你凶什么凶?知道我是谁吗?后天五重!你惹得起吗?」野狗听不懂,跑了。 每天晚上,臻蟀都跟着富贵学习。 富贵虽然资质比他好,但其实也半斤八两,都是刚入门的菜鸟。 但富贵家里有钱,他爹给他带了不少修炼资源,淬体的药方丶药浴的配方丶还有一些基础的修炼心得。 他嘴上说着「我要甩脱他们」,但臻蟀问他的时候,他还是教了。 教得很认真,从怎么怎么锻体到怎么出拳,一招一式地讲。 臻蟀学得也很认真,每次学完,他都觉得自己变强了,然后去找小黑切磋。 为什么不找林天?臻蟀说过了:「黑哥是拿来挑战的,林哥是拿来仰望的」 他觉得林天的气质太深不可测了,不敢打,小黑圆圆的胖胖的,看着比较好欺负。 每次臻蟀信心满满地站在小黑面前,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神里充满战意。 「黑哥,我准备好了!」小黑坐在床上,嗑着瓜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来吧!」 臻蟀冲上去了。 拳风呼呼的,腿影刷刷的,打得很漂亮,很有气势。 他觉得自己每一拳都快要打到小黑的肉了,每一次都只差一点点。 小黑在他面前闪来闪去,像个圆滚滚的皮球,每次都刚好躲过他的拳头。 就在臻蟀以为自己快要赢的时候,小黑一脚踹出来。 那脚不长,但角度刁钻,从臻蟀的拳头缝隙里钻进去,踹在他的肚子上。 不至于让他受伤,但刚好让他飞起来。 「砰!」 臻蟀落在十几米外的地上,滚了两圈,仰面朝天,看着天上的云。 他躺了几息,然后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回去。 「黑哥,再来!」 小黑嗑了颗瓜子,「明天吧。」 第二天,臻蟀又来了。 同样的过程,同样的结果。 他觉得自己进步了,打得更快了,力量更大了,但那一脚还是躲不过。 每次都是在最关键的丶以为自己要赢的时候,一脚踹飞。 飞的距离从十米到十五米,从十五米到二十米,他不是变强了,是踹得更远了。 每次躺在地上,臻蟀都盯着天空,想很久。 然后爬起来,拍拍灰,走回去。 「黑哥,明天我还会来的」 小黑把瓜子壳吐在地上,点了点头。「嗯。」 富贵站在远处,看着臻蟀又一次飞出去,叹口了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瘦了二十多斤的身子,又叹了口气。 「我就说嘛,跟他们在一起,每天都是折磨」 第一百六十九章 富贵升级 距离宗门三月期的考核只剩两天了。 这时富贵坐在床上,两条腿盘着,手搭在膝盖上,闭着眼。 他们今天没去干活,主要是没安排活干。 而且今晚他还有一个超级重要的任务。 那就是他要突破先天境了。 此刻,四周的真气从四方汇聚,形成了特定的移动方向,形成一个小吸璇,真气在往他身体里钻。 从头顶,胸口,后背,每一个毛孔,真气涌进他的经脉,顺着经脉往下走,走到丹田,往里灌。 小丹田内,此刻正演化出一处小池塘模样,就是专门用来储存真气的,小池塘在丹田内开辟过程中,他的脸涨红了,眉头拧在一起,拧得很紧,额头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 臻蟀坐在对面床上,眼睛盯着富贵,一眨不眨。 他的嘴微微张着,想帮忙,又不知道帮什么。 他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把自己会的所有见识到的东西都想了一遍,没有能帮人突破的。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富贵的眉头动一下,他的眉头也动一下,富贵的手抖一下,他的手也抖一下。 两个人像照镜子一样,一个在做,一个在学。 「砰!」 一声轻响从富贵身体里传出来。 臻蟀吓了一跳,富贵的身体震了一下,然后不动了,接着原本还在涌入富贵体内的真气停了,富贵气息变得强大起来,富贵气息收缩内敛。 他的眉头慢慢松开,面色换成了一种淡淡的丶健康的红润。 拇指大小的丹田里,开辟出了一个小池塘,小池塘中存储了丝丝真力在里边,先天境,成了! 富贵睁开眼! 他的眼睛猛的一亮,精神面貌倍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伸开五指,轻轻一握。 真力从丹田里涌出来,顺着经脉流到掌心,在掌心凝聚成一团小小的金色的光。 他跳下床,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落在地上,脚底板震了一下。 他伸出右手,握拳,就轻轻朝空气打了一拳,没有使用真力,「呼」的一声,拳风把桌上的油灯都给打翻在地。。 「哈哈哈!」他笑了,声音很大,在屋里回荡,「大爷我成了!」 他稳住身子,站在屋子中间,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扑扑的木板,下巴抬得老高。 「从此以后,这天再也遮不住我的眼了,这地再也拦不了我的心了,天高任我飞,海阔凭我跃!」他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亮,像个在台上唱戏的角儿。 臻蟀从床上走下来, 他先是把油灯点亮,接着他走到富贵跟前,伸出手,手背贴在富贵的额头上,贴了两秒,又收回来贴在自己额头上,又贴回去,又贴回来。 他的眉头皱着,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像一个老大夫在给人把脉。 然后他得出了结论,没发烧啊,他又看了看富贵的眼睛,也没充血,他又扒拉开看富贵的嘴巴,把他牙齿打开,舌头,不红不白,挺正常的。 「也没生病啊,」臻蟀说,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富贵, 「怎么还发上神经了呢?」 富贵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伸出手,「啪」的一声拍掉臻蟀还贴在他额头上的手,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脸上的表情从狂喜变成了严肃。 他偏了偏头,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臻蟀,嘴角往下撇了撇。 「小蟀啊,」他的声音放慢了,像学堂里的先生在训学生,「也不是我说你,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卡在后天五重呢?」 臻蟀眨了眨眼。 他十六,富贵十五。 「小蟀?」 一把年纪?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也是时候该想想!」富贵顿了顿,右手从背后拿出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自己有没有努力,自己有没有懈怠,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不要总抱怨天赋,天赋不会给你,」 他把右手收回来,在胸口画了个圈,「磅礴如海的修为。」 说完,他右手从空中落下来,轻轻拍在臻蟀的左肩上。 「啪」的一声,其实不重,像一个长辈在拍晚辈。 「不过呢,你还年轻,好好努力,总有一天,」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很悠长, 「还是很有希望的」 他又拍了拍臻蟀的肩膀,「唉,可惜了这天赋」 臻蟀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着头,摸着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沉思。 他的眉头皱着,嘴巴抿着,眼睛半闭着,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很难理解的问题。 他在想,修仙是不是一个陷阱?会不会修为越高,脑子越不好使?先是行为怪异,然后语言混乱,最后完全陷入一种自我疯癫的状态。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他想起以前在镇上听过的那些传说,什么走火入魔,什么神智错乱,难道都是真的? 臻蟀越想越乱,脑子里越想越多,越想越乱,感觉什么都有可能,嗡嗡的,停不下来。 富贵站在旁边,看着臻蟀发呆的样子,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反应,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叹了口气。 「唉,」他双手枕在脑后,靠在墙上, 「果然跟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人讲话,真的很费脑子」 他的嘴角往上一翘,接着又一副很苦恼模样,接着衔接着高处不胜寒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富贵又转过头,看着臻蟀。 「那个小蟀啊!」他的声音放轻了些,「你想不想知道先天境是什么感觉?」 臻蟀从沉思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想!」 然后又把头低下去了。「因为我感觉你此刻很疯癫」 富贵没理他,他坐直了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露出一种「我偏要说」的表情。 「你应该很想知道先天境的感受吧?」他说。 「不想!」 「你想的!」 「我觉得你应该挺想的」 「不!我说了我真不想」 「你就想!」 第一百七十章 演讲 富贵和臻蟀还在屋里争。 一个说「你想知道」,一个说「不想」,来回了好几遍,跟吵架似的。 隔壁,林天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房梁。 小黑坐在桌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一颗,停一下,嗑一颗,停一下。 隔壁的声音透过木板墙传过来,闷闷的,声音在着安静的环境中,基本能听清。 「看来富贵那小子晋升先天很开心啊!」小黑把瓜子壳吐在地上, 「瞧把他能的,现在天老大,他老二了」 林天没说话。 小黑又嗑了一颗。 「不过话说回来,大哥,如果我们进了外门,臻蟀还是一直是杂役弟子,咋办?」 林天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想了想,觉得小黑说得有道理。 他和小黑那是假的资质差,而臻蟀那是真的差,这近三个月都如今境界已是得大机缘的了,他自己的话就很难说了。 臻蟀资质太差,二阶,这辈子摸到先天都难。 三个月考核,他们都入了外门,他一个人被留在杂役房,说不过去。 毕竟人是自己带来的,不能不管。 他从床上坐起来,伸出手,掌心里凭空多了一颗丹药。 不大,黄豆大小,通体淡金色,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晕。 闻着没什么味道,看着也普普通通,不像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明天找个时间给他吧」他把丹药递给小黑, 「太菜了也没意思,到时候他连山峰都入不了」 小黑接过丹药,翻来覆去看了看,塞进怀里。 「行!」 第二天早上。 吃过早饭,今天没任务。 四个人难得清闲,坐在木屋前面的空地上晒太阳。 地上铺了几块木板,是从柴房里翻出来的,凑合着拿来当露营垫了。。 臻蟀坐在木板上,双手往后撑,仰着头晒太阳,小黑靠在门框上,还在嗑瓜子,身旁地上已经堆了一小堆壳。 林天半躺在木板上,懒洋洋的,不得不说这早上的骄阳就是如此的美好,充满了。欣欣向阳的希望之光, 富贵站在三人面前,双手背在身后,下巴抬着,胸脯挺着,他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清了清嗓子。 「小黑,小天!!」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半度, 「你们知道我现在什么境界吗?」 小黑先是一愣,接着看了他一眼,把瓜子嗑完,慢悠悠地吐掉壳。 「什么境界?」 富贵往前走了一步,离小黑近了些。 身子往前弓,像要说什么秘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三个人都竖起耳朵才能听见。 「我现在!」 他突然直起身,声音「唰」地放大了, 「可是先天境唉!」 说完,他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但那声音不像哭,像在笑,「哎呦哎呦」的,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也不想啊!」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很做作的丶像是被人逼着说的调子, 「可是真的没办法啊,天赋就摆在那儿了」 他放下手,抬起头,望着天,眼睛眯着,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那张瘦了二十多斤的脸。 四十五度仰头, 他的嘴角往下撇着,做出一种很心痛的丶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委屈的表情。 「我也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普通人罢了!」 林天看呆了。 他的嘴微张着,眼睛瞪得不大不小,表情介于「这人疯了」和「这人欠揍」之间。 他在脑子里翻来翻去,翻到了一个词,一个形容某种特定人群的词,嘉豪。 闻其名如见其人。 此刻这个词用在富贵身上,简直是完美契合。 匹配度百分之百。 旁边的臻蟀也看呆了。 他的嘴张得比林天大,眼睛瞪得比林天圆,虽说昨晚已经经历了一次,可再次经历依旧能够带来很强的感官冲击。 富贵吸取了昨晚的教训,臻蟀不想听,他偏要说。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噗」的一声,一小团真力从掌心冒出来,金色的,亮亮的,像一朵小火苗。 他把手举到三人面前,转了一圈,让每个人都看清。 「你看,这就是真力」他的声音放平了,像是在讲课, 「将天地灵气纳入体内,储于丹田,再转化为真力,运用而出,不像你们后天境,只会打磨身体」 他收回手,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角度偏了偏,从左边偏到右边。 「纯纯的莽夫行为,那种方法,不足以登大雅之堂」 他压根不给别人开口的机会,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叉腰,声音又大了些。 「而且晋升先天之后,我感觉自己现在的力量,可以打之前的自己二十个,绰绰有余。」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二」, 「先天与后天,云泥之别,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的泥土里,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他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着林天丶小黑丶臻蟀。 他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眼睛眯了一下,露出一种「哦我差点忘了」的表情。 「哦,我差点忘记了!」他顿了顿,嘴角往下撇了撇, 「你们还是后天境呢,说了你们也不懂这种感受」 「强者的世界,」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就那个,呃怎么说呢!你们应该能懂的吧?」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林天的嘴还微张着,小黑的手停在半空,瓜子壳挂在嘴角,臻蟀的眼睛还瞪着,三双眼睛都盯着他,像在看一个正在变戏法的人。 富贵的嘴像开了闸的水,挡都挡不住,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在原地转了个圈,衣裳的下摆飘起来,露出里面的白裤。 「我说了那么多!」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肺吸得满满的,胸膛由于吸气挺了起来! 然后他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下巴抬到最高,脚尖踮了一下,又落回去。 「说了那么多,我还是来简单做个总结吧,也就是说现在的我!」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在三人面前一挥, 「强得可怕!」 四周的空气凝固了!安安静静的! 第一百七十一章 小丹药 富贵讲完之后,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小黑身上。 他正膨胀着! 此刻正沉浸在刚突破先天丶浑身充满力量丶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世界之巅的膨胀。 他胸脯挺着,两只手插在腰间,傲视群雄,眼中有强者的寂寞,也有对弱者的怜悯,他现在需要一个对手,一个能让他展示实力丶证明自己已经今非昔比的对手。 他的目光在小黑身上停了很久,然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接着抬手指了过去。 「小黑,」他的声音很大, 「我想检验一下你后天境的修为,到底是真是假,想看看你这几个月是不是懈怠了?还是不努力啦?都快考核了,需要鞭策鞭策一下你!」 小黑原本在嗑瓜子。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瓜子悬在半空中,抬起头,看了看富贵伸出来的那根手指,又看了看富贵的脸。 他的嘴动了一下,他嚼完最后一口瓜子仁,咽下去了。 「你是在指我吗?」他用手指指向自己问。 富贵点点头,下巴抬得更高了。 「对啊,这里除了你叫小黑,还有谁叫小黑吗?」 小黑把手里的瓜子放回桌上,慢慢站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他缓缓走到富贵面前。 他站定,身上那股子气质扑面迎向富贵, 富贵被那股气质冲击,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站住了,他强行镇定安慰自己,我可是先天境的大修士,打后天镜不是轻轻松松吗? 林天半眯着眼,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他抬起手,懒洋洋地摆了摆。 「外面去,往外面退一下再打,不要影响了我晒太阳」 富贵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撇。 「哟,小天,还挺有个性的嘛!要求还怪多的嘞!」 但两人还是往外退了几步,退到空地上。 富贵站在左边,小黑站在右边,中间隔了不到两丈。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短短的,缩在脚底下。 小黑看着他,没什么姿势,手垂在身侧,脚随便站着,「来吧,」他说,「让我看看你的实力,我还是希望你的实力配得上你的大话,不然可要出丑喽,你先出手吧,让我好好感受一下先天境大修士的实力」 「嘿嘿!」富贵笑了一声,笑得很有底气,「小黑,这可是你说的,你可看好了,等一下别哭着求饶」 他调动了全身那一丝丝仅有的真力。 不多,但够用,真力从丹田里涌出来,顺着经脉流到右臂,包裹在拳头上,薄薄的一层,金光淡淡的,像一个不太亮的灯泡。 他把拳头抬起来,举到肩膀的高度,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往前一冲。 「这一拳!威力可能会很大!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接得住!」他大喊, 「我要把之前所有的委屈,都给我,一并还回来!」 他的拳头带着风声,不,没有风声,带着他自己给自己配的「呼呼」声。 他冲得很猛,脚下的土被他踩出两个浅坑,碎石子往后飞。 他从两丈外冲过来,速度很快,确实不是后天境能比的,但在小黑眼中也就那样。 只见小黑的脚抬起来了。 右腿,从下往上,划了一道弧线,但角度刚好,刚好从富贵拳头的缝隙里穿过去,踹在他的肚子上。 小黑的脚与富贵的肚子来了一个亲密接触! 「砰!」的一声,闷闷的, 富贵飞出去了,唰」的一下,两脚离地,身子往后仰,整个人像一只被踢飞的皮球。他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飞到十几米开外,砰!的一声,重重的摔在地上。 他躺在地上,不动了。 而此刻小黑转过身摊了摊手,样子很是无辜,「是他自己把肚子凑上来让我踹的,这跟我没关系哦,我都还没见过如此奇葩的要求」 臻蟀的嘴张着,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他看看小黑,又看看不远处躺着的富贵,又看看小黑。 「我靠!」他的声音有点不确定,「先天境的富贵,被一脚踹飞了十几米?后天境这么猛的吗?怎么跟我的后天境有点不太一样?」 「对比之下,我的后天境怎么感觉弱弱的?难道我的后天境是假的?」臻蟀差点没陷入自我怀疑当中。 小黑没说话。 他往富贵那边偏了偏头,示意臻蟀上去看看。 臻蟀走过去,蹲在富贵旁边。 富贵躺在地上,仰面朝天,眼睛直直地盯着天上的云,嘴巴一张一合,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他的眼神空洞,像被人把魂勾走了,臻蟀凑近了,才听见他在念叨什么。 「不可能……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可是先天境大修士……他不过是个后天境……怎么会……怎么会……」 「怎么样?还好吗?需要扶一下你吗?」臻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富贵的脸。 富贵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臻蟀一眼,那眼神像不认识他似的。 「假的,全是假的!」 臻蟀站起身,看着小黑,摇了摇头。 小黑朝他招了招手。 臻蟀走回去,走到小黑身旁,接着小黑示意他跟上,两个人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了富贵等人。 走到一旁的角落里,小黑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塞到臻蟀手里。 臻蟀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淡金色的小药丸,翻了翻,又看了看小黑。 「黑哥,这是……」 「明天就是考核了」小黑的声音很认真, 「你这修为还是达不到先天,也许真要做一辈子杂役,只有到了更高的层次,接触更高的世面,你才能走得更远」 臻蟀盯着那颗丹药,盯了很久。 他的手指攥着那颗小药丸,脑海子回忆种种过往,他知道,以他的天资可能这辈子顶天了也就先天境,可当他真正到达先天境之后,那又不知道是多久之后了。 他分析了种种利弊得失,最终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他说了一个字。 两个人走回来。 富贵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正拍着身上的土,他没说话,闷闷不乐地走回自己的木屋,「吱呀」一声推开门,「砰」的一声关上。 臻蟀站在小黑旁边,手里还攥着那颗丹药。 他看着富贵那扇关上了的门,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林天的眼睛又闭上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第一百七十二章 背刺 时间转眼到了第二天。 这天刚亮,半山腰就热闹起来了。 木屋的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弟子们从里面钻出来。 今天可不是普通的日子,今天是宗门之前三个月定的考核的日子。 过了今天,有人进外门,有人当杂役,有人可能连杂役都当不了。 队伍从山腰出发,沿着另一边那条长长的石阶往上走。 走了快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广场。 依旧还是第一次来的那个广场,很大,青石板铺地,能站几千人。 但今天来的人,稀稀拉拉的,四五百人,站在广场上像一小片被风吹散的树叶。 高台上只来了几位面容年轻的长老。 宗主没来,峰主们也没来。 那些大人物早就把资质好的弟子挑走了,剩下的这些,是他们挑剩下的,也就不至于再次惊动那些大人物来看。 资质二到四阶,不好不坏,扔了可惜,留着又不怎么心疼。 高台下面,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多了一个巨大的球体。 直径约有一丈,像一颗放大了几百倍的水晶球,搁在一个石台上。 球体是透明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光一照,会折射出淡淡的彩色。 一个长老从高台上走下来,站在球体旁边。 他穿着深蓝色的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看着四十多岁,但声音很洪亮。 「距离你们入门,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他的目光从广场上扫过, 「这三个月,主要考验你们的自觉和努力,今天,该展示一下你们的修行成果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大了些。 「我再强调一遍,修为达到先天境者,入外门,分配至各峰之下,修为未达先天者,同样分配至各峰,但先做杂役弟子,待下次考核通过,方能晋升外门」 广场上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又把心提起来了。 「等所有人都检测完毕,你们去人事堂查看分配情况,并进行各峰的身份信息登记」 他退后一步。 「我宣布!考核正式开始!」说完他转身退去。 「啪啪啪啪」掌声响起来, 另一个老者从旁边走出来,站在球体旁边。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纸张泛黄。他翻开册子,清了清嗓子。 「等下念到名字的人上来,把手放到球体上,球体自会检测并显示你们的修为」 他低头看了一眼册子,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唐小三!」 队伍里走出一个人,瘦瘦小小的,看着精怪精怪的,穿着朴素。 他走得很慢,走到球体前面的时候,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肉眼可见的紧张。 老者看了他一眼,声音放轻了些。 「不用紧张,把手放上去就行」 唐小三咽了口唾沫,慢慢伸出右手,贴在球体表面。 球体凉凉的,光滑得像一块冰。 他等了两个呼吸,球体里面开始有光了。 光从掌心开始扩散,在球体内部凝聚成一行字, 后天境三重! 老者看了一眼,朗声开口道。 「唐小三,后天境三重!下去吧」 唐小三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回队伍里的时候,他的头低着,谁也不看。 站定之后,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他的好兄弟戴白。 「兄弟,」戴白的声音很真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也跟你差不多,一样的修为,别往心里去」 唐小三抬起头,看了戴白一眼。 戴白脸上的笑容很暖,像一个慈祥的大哥。 唐小三的鼻子酸了一下,点了点头。「嗯」 老者又念了一个名字。 「戴白!」 戴白愣了一下。 「哦,叫到我了」他拍了拍唐小三的肩膀,「那我先上去了」 他从队伍里走出来,戴白走得很快,像踩弹簧。 他的背挺得很直,昂首挺胸,脸上挂着一种很自然的丶很自信的笑容。 他走到球体前面,没等老者开口,自己就把手贴上去了。 球体亮了,光从掌心涌出来,比唐小三那次的亮得多,也快得多。 光在球体内部凝聚,成形,一行文字显现, 先天境一重! 老者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戴白,先天境一重,不错,下去吧」 戴白转过身,走回队伍里。 他的步伐还是那么快,背还是那么直,下巴还是那么抬着。 但他的手背在身后了,下巴抬得更高了。 唐小三站在队伍里,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嘴张着,眼睛盯着戴白走过来,像不认识这个人似的。 先天境一重!他跟戴白共同来自一个村子,一起拜入流云宗,天资同样是三阶,一起分在这片半山腰的木屋里。 三个月里,每天早上他叫戴白起床,晚上戴白叫他睡觉。 他们一起干活,一起偷懒,一起躲在柴房后面吃偷来的馒头。 戴白说「修炼那么苦干嘛,得过且过吧」,他说「对啊,得过且过吧」。 现在戴白是先天境了,他还是后天三重。 戴白走回到唐小三身边,站定。 他的目光没有看过来,直视前方,像唐小三不存在一样。 他的嘴角抿着,脸上的表情没了之前那种温暖的笑了。 就像「我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了」的理所当然。 唐小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想起戴白刚才对他说的那句话,「我也跟你差不多,一样的修为」。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说出来。 考核还在继续。 老者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念名字,弟子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台,球体一个接一个地亮。 有人欢呼,有人沉默,有人哭了,有人笑了。 戴白站在队伍里,一直没看唐小三。 他的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唐小三站在他旁边,一直看着他的侧脸。 第一百七十三章 我也是先天境 前面的检测继续。 「王鹏,先天一重」 一个壮实的少年从台上下来,下巴快抬到天上去了。 「王二狗,后天九重」 一个瘦高个挠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后天九重离先天就差一步了,也不算差。 人群里一个接一个上去,有人欢喜有人愁。 到了先天境的,走路都带风。 没到的,低着头缩回队伍里,谁也不看。 林天站在人群里,双手插在袖子里,在晒太阳,晒得都有点困了都! 小黑站在他旁边,嘴在动,也不知道在嚼什么。 臻蟀站在小黑旁边,表情也很平静。 唯独富贵,面色复杂,兴奋是有的,紧张也是有的。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但他的嘴角一直往上翘,压都压不住。 他心里在想,今天,终于可以摆脱这三个小杂种了,一想想就兴奋。 想着想着,面容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你是不是抽什么风?」小黑转过头,盯着他。 富贵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你才抽风」,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不急,过了今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跟一个后天境的计较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把笑容收了回去,换成一副淡然的丶高人一等的表情。 「没什么!」他说。 「下一个,富贵!」 老者念到名字的时候,富贵身子一激灵。 他快速从人群里走出来,脚步很快,快到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 走出两步,他又慢下来了,不能急,要有风度,强者的风度! 他不忘回头瞥了一眼林天三人,面容上带着一种很克制的得意。 富贵走到老者身前,抱拳鞠了一躬。 「老先生!」 老者点了点头,「把手放上去,耐心感受」 富贵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缓缓贴在球体表面。 球体凉凉的,光滑如镜,他闭上眼睛,只感觉身体里有一丝真力被什么东西牵引了出来,那丝真力很细,像一根头发丝,从丹田里飘出来,顺着经脉流到掌心,钻进了球体里。 他缓缓睁开眼睛,球体上显现出一行小字,先天境一重! 富贵的肩膀松了下来,那口气,他憋了三个月,终于可以吐出来了。 老者看了一眼,朗声宣读「富贵,先天一重!」 富贵转过身。 广场上有不少人看着他,目光里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他仰着头,胸脯挺着,走回刚才的位置,站定,一句话不说。 小黑开口了,「哟,富贵,还挺不错的嘛,好好努力,还是挺可以的」 富贵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鄙夷,有不屑,他心中腹诽「你一个后天境的也配评价我」,他没开口,连嘴角都没动,就那么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下一个!伏地魔。」 广场上安静了不到半息,然后炸了。 「噗!」 「哈哈哈哈!」 「伏地魔?还是这搞笑的名字」 「也真不知道他爹娘咋想的?」 「哈哈哈哈我操,还是这个魔性的名字,真的太有个性了!」 有人在笑,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肚子,有人拍着旁边人的肩膀,笑声相互传染着,笑声从广场这头传到那头。 小黑没觉得不好意思。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举起双手,朝四方弟子挥了挥手。 左挥挥,右挥挥,像一个大明星在跟粉丝打招呼。 他的脸上挂着笑,面色没什么受影响的,反而觉得很有意思。 富贵站在人群里,看着小黑那副样子,嘴角抽了一下。 他又想起了那句话,「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过了今天,就不会再见了,这种人就是这样犯贱,眼不见心不烦。 小黑走到老者身前,抱拳,鞠了一躬,老者点了点头,指了指球体,小黑转过身,回头看了一眼富贵等人的位置,然后他把手放到了球体上。 球体亮了,接着球体泛起丝小光,光在球体内部凝聚成了一小行文字, 先天境一重! 富贵看见了,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先天境? 他盯着球体上那行小字,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在他看来,小黑就是一个后天境的,每天嗑瓜子,偷懒,干活不出力,修炼看不见,怎么可能?他想不到任何说得通的理由。 他想了所有可能,隐藏修为?不可能,为什么要隐藏?秘法?不可能,那种东西都是有代价的,他吃药了?更不可能,那种丹药他爹都搞不到。 小黑的脸上还是那副笑容,把手从球体上收回来,转过身,走回人群。 走到富贵身边的时候,他偏过头,笑了一下。 「其实!我也是先天境!」 说完他又笑了一下! 富贵站在那儿,嘴张着,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把那些疑问也咽下去了,他的嘴闭上了,脸扭回去,面朝前方,一句话没说。 老者继续点名! 「下一个,林峰!」 林天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他的头发披在身后,被风吹起来,飘着。 他的青衫被风贴在身上,勾勒出一个很乾净的轮廓。 他没有笑,没有看任何人,就是这么走过来了。 路过人群的时候,旁边一个女修士不由自主地小脸一红,伸手捂住了嘴。 眼睛弯成了月牙,透过指缝还在看。 旁边的另一个女修士也红了,红得更厉害,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像被人拿开水烫了一遍。 那些男修士的表情复杂,有的是不忿,上下打量林天,打量完了,再看看自己,再看看林天,再想想自己,不忿变成了失落。 有的是羡慕,更有甚者,还有几个男修士,嘴角含笑,脸颊微红,眼睛直直地盯着林天看,跟旁边的女修士一个表情。 林天加快了脚步,不是走的快了,是步子变大了,他不想看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果然! 换了一张跟屏幕前各位大大们差不多的面容,就引得无数追捧! 只能说都是各位屏幕前的大大们太帅引起的祸端。 走到老者前方,他微微躬身,老者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示意他将手摁在球体上。 林天把右手贴在球体上,接着水晶球亮了一下,光从掌心涌出来,在球体内部凝成一团,然后散开,化成一行小字, 先天境一重! 富贵的瞳孔又缩了一次,他站在人群里,定定地看着那行字,像被人在胸口又擂了一拳。 先天境一重!又一个先天境一重。 他以为只有自己是先天,小黑是先天,这个每天躺在木板上晒太阳丶连被子都不叠的懒汉,也是先天。 他们不是只有后天境吗?他的信心在一点点崩塌, 之前所有的「我以为」「我觉得」「应该」,现在一个个被戳破,像肥皂泡一样,啪啪啪地碎了。 最终他把目光从上方移回来, 他把目光缓缓移到臻蟀身上,终于,在这最后一个人身上,他寻求到了一丝安慰。 臻蟀,之前还看过他的修为,后天五重,四个人,三个先天,一个后天五重,在这个四人组里,他不是垫底的。 老者朗声开口,把文字内容念了出来。「林峰,先天境一重!」 人群里又是一阵欢呼,这次欢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不只是因为修为,还因为那张脸,女修士们的声音压过了男修士! 「哇塞,又帅又厉害!」 「我真的想给他生只娃……」 「不行的话,生只猴子也可以」 旁边一位女修侧过头,看着说话的那位,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丶像是打量一件地摊货的审视。 「就你这样,还给他生猴子?」她顿了顿,「我看是生只哥布林吧!」 被说的那位女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转过头,瞪着刚才说话的那位,眼睛里的光从娇羞变成了火焰。 「最起码,我还能生」她的声音很有穿透力「不像你,台前接客三百千,黑灶沾尘暗无光,也许可能连亲戚都不会来,更别说生出小猴子了」 「你!!」那位女修的嗓门提上来了, 「有本事单挑啊!」 「来啊!谁怕谁!」被说的那位女修往前迈了一步,胸脯挺得老高, 「今晚八点,小树林,不见不散!」 她顿了顿,声音又大了些,「我要为各位大大而战!」 周围的人群侧过头看了她们一眼,只看了一眼,就又转回去了。 因为那两个女修的样貌实在难以形容,虎背熊腰的,胳膊比一般男修士的腿还粗,脸上疙疙瘩瘩的。 她们俩站在那儿,像两座对峙的小山,没人想看第二眼。 林天的目光还是落在了她们身上,他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加快了脚步走回刚才的位置,老者继续念下一个人名。 「下一个!臻蟀!」 第一百七十四章 完成 臻蟀从人群中走出来。 身后传来一阵阵笑声。 「真帅!,我也想改个名叫真美」 「哈哈哈!我也是想改个名,叫真大」 笑声一浪接着一浪,臻蟀没回头,步伐往前走,很坚毅! 他一步一步往前。 他腰杆挺得很直! 那些笑声像风吹过,并不能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富贵紧盯着臻蟀的背影。 他的眼珠子跟着臻蟀移动,从左到右,从近到远,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既希望臻蟀只是后天境,他又希望臻蟀是先天境,这样四个人就齐了,谁也别说谁,这两种想法在他脑子里打架,打了半天,谁也没赢。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我真贱! 臻蟀走到球体前面,对老者微微抱拳,躬了躬身。 老者点了点头,手往球体方向一指。 臻蟀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右手,将手掌摁在球体上。 球体凉凉的,他闭上眼睛。 丹田里那一丝真力被什么东西牵引出来了。 那丝真力从丹田里飘出来,顺着经脉走到掌心,钻进球体里,球体亮了一下,光在内部凝聚,成形。 先天境一重! 老者看了一眼,声音朗声传开。 「臻蟀,先天境一重」 广场上安静了,刚才那些笑声,戛然而止,有人张着嘴没闭上,有人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已经瞪圆了。 那几个说要改名叫真美真大的,嘴还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富贵的瞳孔又缩了一次,他看着球体上那几个字,愣住了,果然如此,果然,他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清脆的,碎了,捡不起来了。 原来他以为只有他是先天境,以为自己是天才,以为自己在四人组里是领头的那一个。 结果一切都只是他以为。 还有一个他想不明白的事,前两天臻蟀还是后天五重,隔了两天,就变成了先天境,他怎么也想不通,任他想破脑子,也不会想到任何东西。 臻蟀缓缓走过人群,他的步伐还是那么坚定,走回到小黑旁边,站定。 小黑凑过来,偏过头,看着富贵。 那张圆圆的丶胖胖的脸上挂着一个贱兮兮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们全都是先天境哦!」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嘿嘿嘿!」 富贵不说话,他的嘴闭着,眼睛看着球体那边,不看小黑,不看林天,不看臻蟀。 他的目光空空地落在那个透明的球体上,球体已经灭了,光没了,又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玻璃。 他不想讲话了。 后面的测试继续,一个接一个地上台,球体一盏接一盏地亮,有些人到了先天境,有些人没到,还有几个人比先天一重更高,先天二重丶三重,人群里会发出一阵惊呼,但很快又安静了。 富贵此刻什么也不想了。 太阳从东边爬到了头顶,差不多正午的时候,最后一个人检测完了,老者合上册子,退到一边。 长老又站了出来,站在高台前沿,负手而立。 「经过一个上午的检测,所有弟子已完成了本次考核!」 他的声音很洪亮,传遍了整个广场,「现在,你们可前往人事堂,查看分配到各峰的情况,并领取相应令牌」 他顿了顿。 「我宣布,本次考核活动,完美结束!」 「啪啪啪啪!」掌声响起来。 有人在真心鼓掌,有人在完成任务,有人鼓了两下就停了。 林天等人跟着大部队往前走。 从广场的一角穿过去,先是下了台阶,接着又是上了一道长长的石阶。 从山脚直至延伸至山顶。 这是之前他们他们说居住半山腰的那阶梯。 三个月了,他们每天在半山腰那几间破木屋里进进出出,看着上面那些气派的建筑,从来没上去过。 现在上去了, 走在石阶上,富贵低着头,看着脚下那块青石板,石板上有几道裂纹,像乾涸的河床。 他没说话。 小黑走在他前面,圆滚滚的身子一颠一颠的,嘴里又哼上了,小声的,哼哼唧唧的,听不清调子。 臻蟀走在小黑旁边,目光很平静。 林天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袖子里,半眯着眼,像一个出来春游的老大爷。 石阶很长。 走着走着,前面的建筑越来越近了。 飞檐,翘角,青瓦,白墙,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有人喊了一声「到了」,队伍加快了脚步。 林天抬起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屋顶后面照过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又低下头,继续走。 第一百七十五章 摊牌 最终众人眼前出现了众多宏大的建筑,这时众人才得知,原来第一次广场远远所见,并在半山腰住三个月但没上来过的,便是流云宗的主峰,也就是宗门大殿等等一些,宗门里的类似执法堂等都是在这主峰之上, 接着众人前往,左侧一个大点建筑,那个门上挂着一个大大的三个字,人事堂! 走进去, 分配结果出来得很快。 众人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前领令牌。 负责登记的是个中年弟子,穿着流云宗外门弟子的服饰,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本册子,喊一个名字,上来一个人,递令牌,指方向,流水线似的。 富贵排在前头! 他接过令牌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太虚峰,外门弟子。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刚张开,后面的人就催了,他只好退到一边站着。 臻蟀也领了!也是太虚峰,外门弟子,他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揣进怀里,没说话。 林天排在他们后面,他接过令牌,看了一眼,收起来了。 龙傲最后一个,他领完令牌走过来,圆圆的脸上挂着笑,凑到富贵身边,压低声音说:「小胖子,我跟你说个事儿」 富贵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半步。 龙傲跟上去,继续压低声音:「其实吧,你跟着我们,是个大机缘,真的!你是跑不掉的,好好珍惜吧!」 富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看了龙傲那张笑呵呵的圆脸,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林天,最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认命了。 「走吧!」他说。 领完令牌和服饰,一个外门弟子过来,招呼他们集合。 人不多,加上林天他们,也就三十来个。 那弟子点了点数,转身就走,示意他们跟上。 从主峰往另一边下去,路窄了。 两旁的树密了起来,石板路变成了碎石路,走起来沙沙响。 那弟子走得快,步子大,跟在后面的人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他们下山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了一座山峰。 很高!从山脚往上看,看不到顶,半山腰以上就隐在云雾里了。 山体覆盖着密密的树木,深秋了,叶子黄的黄红的红,一片一片的,像打翻了颜料。 山脚下有一层透明的光罩,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这就太虚峰的一个护峰结界! 那弟子上前,从腰间掏出令牌,往光罩上一贴。 光罩荡开一圈涟漪,裂开一道口子,他收了令牌,回头看了众人一眼,迈步走了进去。 众人跟上。 山路是一条羊肠小道,弯弯绕绕的,两边是灌木和杂草。 路上铺着碎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偶尔有石头松动,滚下去,掉进草丛里就没了声。 林天走在后面,不紧不慢,他看着前面那些人,有的走得气喘吁吁,有的东张西望。 他抬头看了看这座山峰,心想,接下来一段时间,就要在这儿待着了。 路还长。 星澜城! 那间小屋。 林峰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 他的呼吸很慢,很轻,一呼一吸之间,间隔很长。 丹田里的真气在缓缓流转,比之前浑厚了不少,颜色也更深了,从淡金色变成了金中带赤。 此刻的他, 半步宗师! 就差临门一脚了。 可这一脚,他不敢迈。 之前同样的那股危机感,是从里面,从他修炼《焚天诀》的那条路线上,从丹田深处,从某个他一直没注意到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 前几天早上,他照常修炼,真气走完一个大周天,正要收功,意识忽然一沉,像掉进了水里,四周都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他想挣扎,但身体不听使唤。 之前就也有过,但没有这回这么严重。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还在床上,但变成了躺着的姿势,他不记得自己躺下去过,外面的天也变了,早上变成了晚上,月亮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上,惨白惨白的。 他坐在那儿,愣了很久。 然后他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 戒指还在,凉凉的,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自从他发现这种之后,他每次修炼,那股危机感就重一分。 像有一只手,从他身体最深处伸出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朝他的意识探过去。 今天! 他睁开眼。 「师父!」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您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屋里很安静,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照得墙上的影子晃了一下,没有回应。 林峰等了几息。 「我说过,」他继续说,声音还是很平静, 「我会帮您重塑身躯,可能没那么快,但我说过的事,我会做到」 还是没有回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里挂着一块玉佩。 他伸手,握住那块玉白色的玉佩,拇指在表面轻轻摩挲。 玉佩温温的,凉凉的,说不上来。 「师父,」他又开口了, 「我知道您有很着急的理由,但我也得有不得不反抗的理由」 他顿了顿。 「我爹还等着看我让他骄傲的那一天」 说完,他抬起头。 面前三尺处,空气开始波动,然后白光从银戒指里飘出来,一缕一缕的,像丝线,像雾气,在空气中凝聚,成形。 玉元真人飘在那里。 还是那身宽大的白色道袍,还是那张皱纹堆叠的脸。 但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没了平时的嬉笑,没了吹牛时的嘚瑟,没了捋胡子时的得意。 冷漠,像一块冰! 他悬浮在林峰面前,比林峰高出一截。 他低头看着林峰,那双一直很亮的眼睛里,此刻什么都没有,像两口乾涸的井。 林峰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 屋里只有油灯在跳。 林峰没有移开目光。 他的手还握着那块灰白色的玉佩,指节微微发白。 玉元真人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 没了那种慢悠悠的丶万事不急的调子,变得很平,很冷。 「什么时候发现的?」 林峰说:「之前刚开始有感觉的时候,我就怀疑了,直到前几天修炼的时候意识沉了,再醒过来,天黑了,我才基本有点确认」 玉元真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应该知道,」他说, 「我如果真想做什么,你拦不住」 林峰点头:「我知道」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但我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自我的」他说,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窗外没有月亮。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的,带着深秋特有的乾燥气息。 玉元真人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 谁都没说话。 第一百七十六章 神秘人 林峰正和玉元真人对峙! 突然眼前有一双巨手,将玉元真人给握住拉出去了! 就在瞬息之间! 林峰还没反应过来。 他手里还攥着那块灰白色的玉佩,仍保持着摩挲的姿势。 眼睛还看着玉元真人之前悬浮的位置,可那儿已经空了。 什么都没了,只有空气。 那双手是从哪儿来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前一秒玉元真人还飘在那儿,用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他。 下一秒,一双巨大的丶由真力凝聚而成的手就从虚空中伸出来,一把攥住玉元真人,像捏一只小鸡似的,把他从天窗拽了出去。 快到他眼都没来得及眨! 林峰猛的反应过来! 跑出屋子,仰头看天的时候,天上什么都没有。 月亮挂在那儿,灰白灰白的,几颗星星在闪,远处有云,慢慢飘,没有任何痕迹。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峰站在院子里,仰着头,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低下头看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 戒指还在,安安静静的,跟平常一样。 但他知道,里头空了。 天上! 很远的天上,林峰看不到的地方! 玉元真人被那双巨手攥着,悬在半空。他挣扎了一下,发现动不了。 那双手太大,太紧,五根手指像铁铸的笼子,把他握得死死的。 他试着用真力撑开,神魂之力猛地往外一炸,可那双手纹丝不动,连颤都没颤一下。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现在虽然是残魂,实力大不如前,但经过恢复好歹也有天人境三重的战力,可这双手,他挣脱不开。 完全动不了, 他被那双手举着,送到一个人的面前。 那人悬在半空,脚不沾地,就那么站着。 穿着一身很普通的灰布衣裳,样貌比较英俊型,年龄应该不大,他不认识。 他看着玉元真人,面无表情。 玉元真人也在看他。 他把脑子里的记忆翻了个遍,从年轻时候到现在,几百年的事,所有的仇家,所有的对头,所有有过节的人,一个都没落下。 没有这个人。 「你是谁?」玉元真人开口,「我与你无冤无仇吧?」 那人没急着回答。 他看了玉元真人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我是谁不重要」他顿了顿。 「但你说无冤无仇,那可错了」 玉元真人一愣。 「我们现在,」那人继续说,语气还是不紧不慢,「有大仇。」 玉元真人脑子转了几圈,又把自己那几百年的事过了一遍,还是没有。 他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人,也没得罪过什么了不得的大势力。 他当年是七品炼丹师不假,找他炼丹的人排着队也不假,但他做人还算低调,从不惹事。 「什么大仇?」他问。 那人没回答。 只是那双巨手猛地紧了几分。 玉元真人感觉自己的神魂体像被一把巨钳夹住了,用力往里挤。 那种疼是从灵魂深处传出来的,像有人拿针在他神魂上一针一针地扎, 他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在抖,额头上的青筋鼓起来,原本半透明的身体开始剧烈波动。 「啊!」他终于没忍住,叫了一声。 那人就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了几息,才缓缓开口。 「刚刚,」他说,「你不是想夺我们少主的身体吗?」 玉元真人疼得脑子发昏,但这句话他听见了。 少主? 他的意识猛地一清。 「你说的是,」他抬起头,看着那人,「林峰?」 那人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将死之人。 「对,林峰!」 玉元真人的脑子嗡了一下。 在他的认知中,林峰就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从一个小镇里走出。 他人认为这孩子是个运气不错丶根骨尚可的普通孩子。 可眼前这个人,这双他挣脱不开的巨手,那句「我们少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看错了。 「就你这破残魂,」那人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轻蔑,「还想抢夺我们少主的身体?」 他往前飘了半尺,离玉元真人更近了。 「我看你是活腻了」 玉元真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人的声音又响了。 「别说你不行,就普天之下最强者来了,也得灰飞烟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静,让玉元真人心里更凉。 吹牛的人会大声嚷嚷,会拍胸脯,会举例子。 可这个人没有。 他就那么淡淡地说出。 玉元真人忍着疼,艰难开口:「你们……究竟是什么势力?」 那人看了他一眼,满眼不屑。 「说了你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 「况且,以你的层次,还不配知道」 巨手又紧了一分。 玉元真人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纹。 他咬着牙,没让自己叫出来。 「原本,」那人又说,「上头说想留着你,让你继续指导我们少主」 他的语气变了,变得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很可惜的事。 「不然你以为,以你那烂大街的天赋和知识,能指导我们少主?别白日做梦了」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玉元真人心里。 他当年是七品炼丹师,是整个中庭不超过五个的存在。 多少人排着队求他炼丹,多少大宗门的长老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他的天赋,他的知识,他的炼丹术,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东西。 可现在,这个人说,烂大街。 他想反驳,可他张不开嘴。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人面前,他可能真的什么都不是。 那双巨手,那股他完全无法反抗的力量,就是最好的证明。 「就算你全盛时期,」那人还在说,「加上你背后那个小破宗门,我照样一根手指就能碾碎」 他抬起右手,伸出小拇指,在玉元真人面前晃了晃。 「在我眼里,你们跟蚂蚁没什么区别」 玉元真人没说话,他的身体在抖,是因为疼,那双手越收越紧,他感觉自己的神魂快要被挤碎了。 「可没想到,」那人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居然居心叵测」 他看着玉元真人,眼神像在看一只虫子。 「说吧,你想怎么死?」 玉元真人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曾经很亮的眼睛,此刻暗淡了许多,像蒙了一层灰,但他还是看着对方,没有移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巨手又紧了一分。 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算了,不跟你废话了」 他抬起手! 第一百七十七章 回归 眼看那双巨手就要合拢。 玉元真人感觉自己的神魂像要被碾碎了,意识开始模糊,那些裂缝越来越大,光从身体里往外泄,止都止不住。 就在这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怕死!是有些不甘心。 他活了那么多年,从一个小修士一步步爬到七品炼丹师,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别人想都想不到,后来被人害了,肉身没了,只剩一缕残魂,苟在戒指里,好不容易重新有了希望! 而且! 他想起一些事,一些他以为已经忘了,其实一直都压在心底的事。 那些害他的人,那些毁了他宗门的人,那些把他打成残魂的人,他们的脸,到现在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能死在这儿。 至少不能现在死。 「等等!」 他喊出声,沙哑得厉害,很急! 那人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玉元真人一眼,挑了挑眉。 似乎有点意外,也有点好奇,想听听这缕快散架的残魂还有什么好说的。 「说!」他吐出一个字。 玉元真人喘了几口气,他的身体还在抖,那些裂缝还在,光芒暗淡,他缓了几息,才开口。 「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抬起头,看着那人。 「我一定会把你们少主培养成当世绝世强者」 那人面无表情地听完,嘴角动了一下。 「你说的这些,」他说,「我们自己也能做,凭什么觉得以这个你能活下去?」 玉元真人咬着牙。 「我了解你们少主的修炼情况」他的声音很虚,「我知道他练的什么功法,知道他的经脉走向,知道他什么阶段该做什么,我能为他制定最适合的修炼路径,能帮他规避风险,能……」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能告诉他,怎么把自身的优势最大化」 那人看着他,没说话。 玉元真人知道,这些话不一定能打动对方。 但他没有别的筹码了。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丶能拿出来的,全摆在了桌面上。 沉默了几息。 那人抬起手,五指微微张开,似乎要下决定。 玉元真人闭上了眼睛。 然后! 那人的手停住了。 他的动作忽然僵了一瞬,像有人在他脑子里说了句什么。 他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快,但从始至终都盯着他的玉元真人看见了。 几息之后,那人恢复了平静,他收回手,垂在身侧。 「可以!」 玉元真人一愣。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话音落下,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着玉元真人的方向轻轻一点。 一道光从指尖射出来,速度快得看不清,直接没入了玉元真人的神魂体内。 「啊!!」 玉元真人惨叫出声。 那种疼跟刚才被攥着不一样,刚才是从外面往里面挤,现在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钻, 那道光在他神魂深处炸开,像一颗种子,生根,发芽,蔓延,把他的整个意识都包裹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多了什么东西,说不上来,但就是多了,像有人在他脑子里装了一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他,他想什么,做什么,那双眼睛都知道。 「这是!」 「神识禁制!」 玉元真人意识道。 「我现在能查看你的念想,能禁止你做某些事,也能一念之间把你抹杀」 对面那人开口了。 「别给我搞什么小动作,只要我感受到不对劲,直接把你挫骨扬灰」 说完,他举起右手,五指张开,朝着玉元真人的方向猛地一握。 一股巨大的力量裹住玉元真人,把他整个人裹成一个光团。 然后那人手臂一挥,像扔一块石头,朝下方甩去。 玉元真人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风在耳边呼啸,呼呼的,像刀子刮,四周的光在飞速倒退,从暗变亮,从模糊变清晰。 他看见了一片屋顶,看见了巷子,看见了一个院子。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林峰! 林峰站在院子里,仰着头。 他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正仰着头看天,忽然看见一个亮光从天上掉下来。 速度很快,拖着一条光尾,像流星。 但流星是往远处落,这个是直直朝他砸过来的。 他连忙往旁边一闪。 「嗖!」 那道光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直接钻进了他左手无名指的银戒指里。 戒指亮了一下,又暗了。 林峰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抬起头看天上。 什么都没有,月亮挂在半空,星星闪着,云慢慢飘,跟刚才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峰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收拢手指,握成拳,戒指贴着指根,凉凉的。 他就那么站着。 风还在吹。 月亮又出来了,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拖得很长。 他站了一个小时。 一动不动的,像钉在了地上。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屋里还跟刚才一样。 油灯还亮着,火苗跳了跳,照得墙上的影子晃了晃, 林峰坐到床上,盘起腿。 他没说话,也没在心里喊师父。 他只是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焚天诀》。 真气从丹田里涌出来,顺着经脉走,走过那些他走过无数遍的路。 不一样了。 那种之前不久每次修炼都会出现的意识冲击,那种像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朝他伸过来的感觉,没了。 安安静静的。 像很久以前,他刚得到这部功法时那样。 真气走得很顺,没有阻碍,没有那种撞在墙上的无力感,也没有那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毛骨悚然。 四周的灵气开始朝他涌过来。 从四面八方汇过来,钻进他的身体里。 刚开始很缓慢细少,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多,在他头顶形成一个小小的旋涡,灵气打着转,往他体内灌。 丹田里的真气越来越满,越来越厚,那层卡了他很久的壁垒,开始松动。 他没急着冲。 让真气慢慢走,一圈一圈地转。 那些涌进来的灵气被一点点炼化,变成他自己的东西,融进丹田里。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 修为没突破,还是半步宗师。 但不一样了。 那种沉甸甸的丶压在胸口的感觉,轻了很多,就连呼吸都顺畅了。 他低下头,看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 戒指安安静静的,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用拇指摸了摸戒面,凉凉的,滑滑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眼里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 他就那么坐着。 窗外,月亮偏西了。 夜深了。 第一百七十八章 青龙再现 接下来的几天,林峰没再喊师父。 不是赌气,也不是害怕。 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有事没事他就在心里喊一嗓子,师父师父的,老头有时候应得快,有时候慢,有时候还故意不理他,但那都是以前了。 现在那枚戒指安安静静地套在他手指上,跟个普通的老银戒指没什么两样。 林峰的修为也一直卡在半步宗师。 他不突破了,不是突破不了,是不想。 那层壁垒他随时可以冲开,但他就是不动,每天照样修炼,真气在经脉里走,一圈一圈的,走到那层壁垒面前就停。 玉元真人也没说话,一句话都没说。 连平时那种「嗯」「咳」的动静都没有。 戒指就是戒指,凉的,没别的。 两人的关系似乎好像回不去了! 这天林峰出门,去天易阁。 影七影八前几天出了趟简单任务,当叫他了,他没去,他们现在不知道回来没。 他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想着去天易阁看看,有没有什么简单的活乾乾。 倒不是缺钱,是不想一个人待在屋里。 早晨的星澜城很安静。 街道上人不多,两旁的铺子刚开门,夥计们在卸门板,动作慢慢的,打着哈欠。 卖包子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林峰没吃早饭,闻着香味肚子叫了一声。 他想了想,走过去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 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能溅出来。 他拐进一条街,正吃着第二个包子,忽然看见街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靠在墙上,戴着顶破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脚上踩着一双旧布鞋。 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靠在那儿,像在等人。 林峰脚步慢了下来。 那张脸,那个身形,那顶草帽,他太熟悉了! 「青,青龙伯伯?」 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喜,包子差点从手里掉了。 那人抬起头,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刚毅的脸。 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下巴上留着一圈短须。 皮肤是那种常年在外头跑晒出来的古铜色,看着就结实。 他看见林峰,嘴角弯了弯。 「小子,总算找到你了」 林峰快步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三年多没见了,青龙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样子,精神得很。 他伸手在青龙胳膊上拍了拍,硬邦邦的,像拍石头。 「青龙伯伯,你怎么在这儿?」林峰问。 青龙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大了些。 「找你啊」 林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口咽下去,才说:「你怕不是路过,刚好碰见我,才这么说的吧?」 青龙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伸手挠了挠头,眼神有点飘。 「瞎说什么呢」 林峰看着他那副心虚的样子,笑得更开了。 但他没追问,换了个话题。 「青龙伯伯,你要去哪儿?」 青龙把手放下来,想了想:「你去哪儿?」 「我去天易阁」 林峰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像说什么秘密似的。 「而且,我现在加入了一个势力,叫不良人,应该不是很厉害,属于那种小势力」 青龙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无奈,有哭笑不得,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无语? 「啊,」他说,「随你吧,你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他顿了顿。 「我也去天易阁,顺路?」 林峰点头:「那走呗」 两人并排走在街上。 林峰走左边,青龙走右边。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卖菜的吆喝声,赶车的铃铛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走了一段路,青龙侧头看了林峰一眼。 「小子,咱们一别都快三年了吧」 「嗯,」林峰点头,「都三年多了」 「三年,」青龙咂了咂嘴, 「你这修为咋还没到宗师境?」 林峰差点被口水噎着。 他侧头看了青龙一眼,心里想,你以为宗师境是随便大白菜啊,想突破就突破?多少人卡在半步宗师一辈子都迈不过去。 自己才十六七,半步宗师搁哪儿都不算慢了。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讪讪笑了笑,摸了摸鼻子。 「快了快了」 青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人又走了一段,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放慢了脚步,在人群里穿行。 青龙走在前头,步子大,但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林峰,像怕他丢了似的。 走到一条人少些的巷子口,青龙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侧过头,看着林峰,表情有点迟疑。嘴唇动了动,像在犹豫该不该说。 「小林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问你个事儿」 「嗯?」 「如果,」青龙顿了顿, 「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说你有很大的家业要继承,你会信吗?」 林峰脚步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青龙。 青龙也在看他,眼神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青龙伯伯,」林峰问, 「你说的什么家业?什么继承?」 青龙深吸一口气。 「就是,你听清楚了啊,你有很大的家业需要继承」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怕林峰听漏了。 林峰愣住了,他站在原地,脚像粘在地上了一样。 旁边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撞了他一下肩膀,他也没动。 「有多大?」他问。 青龙看着他,想了想措辞。 「大到你想不到,我给你举个例子吧,你看到什么,想要什么,都能弄到手,不是那种随便说说的,是真的,只要你要,就能有」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青龙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青龙伯伯,」他说,声音很平静,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骗我?」 青龙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着林峰。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林峰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 「没骗你」青龙说,「真的没骗你,你真的有很大的家业要继承,原本我还不打算告诉你的,可你现在都这么大了,也该知道一些东西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而且严格来讲,你不应该叫我青龙伯伯」 林峰的心跳了一下。 「那我应该叫你什么?」 青龙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感慨,像是释然,又像是等了很久终于说出口的那种轻松。 「叫什么随你,不过,」 「我应该叫你,少主!」 街上的人还在走。 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走了,风吹过来,把青龙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林峰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惊讶,不慌张,不激动,也不害怕。 就那么站着。 很平静。 青龙看着他,等着。 太阳又升高了些,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 林峰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青龙伯伯,你再说一遍」 第一百七十九章 叫少主 青龙白了他一眼,懒得回答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步子比刚才大了些,走得快了些。 林峰愣了一下,连忙追上去。 「青龙伯伯,你倒是说呀!」 他跑到青龙右边,歪着头看他。 「再说一遍嘛!」 青龙目不斜视,继续走。 林峰又跑到左边。 「就一遍!就再说一遍!我求你了!」 青龙的嘴角抽了一下,还是没理他。 「就说一下嘛,」林峰跟在他身后,不停的恳求着, 「真的就说一下,我不问别的,你就把那几句话再说一遍就行」 青龙加快脚步。 林峰也加快。 「真的,再说一遍我就不打扰你了。」 青龙终于忍不住了,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你是不是有病?」 林峰嘿嘿笑,不接话。 青龙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继续走。 林峰跟在后头,还在叨叨,但声音小了些,像自言自语。 「不说就不说嘛……凶什么……」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拌着嘴,穿过了几条街。 天易阁到了。 林峰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座宏伟的建筑,忽然想到什么。 他侧过身,看着青龙。 「青龙伯伯,你刚才不是说,我想什么要什么,都是我们家的产业吗?」 青龙正往里走,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那这个,」林峰指了指天易阁的匾额, 「这个是不是也是?」 青龙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正色开口:「这个当然是!」 他顿了顿。 「还有你口中那个小势力,也是」 林峰眨巴眨巴眼睛。 「真的假的?」 他往前凑了一步,上下打量着青龙,眼神里带着怀疑。 「你别骗我啊,我可是读过书的」 青龙挑了挑眉。 「在哪儿读的?」 林峰挺了挺胸:「村里,林夫子教的」 青龙:「……」 他深吸一口气,没接话。 转身推门进了天易阁。 林峰跟在后头,还在嘟囔:「虽然是村里读的,但好歹也是读过嘛……」 大厅里还是老样子,低调,奢华,乾净得能照见人影,几个女接待员站在柜台后面,穿着统一的淡青色衣裙,面带着笑容。 她们看见林峰,微微点头,其中一个正要打招呼,目光落到青龙身上,顿了一下。 青龙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放在台面上。 令牌比林峰的那块大一圈,通体漆黑,边缘镶着一圈银色的纹路。 正面刻着一个「良」字,笔画比普通令牌更深,像是用刀刻进去的。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看不太清。 那女接待员的笑容凝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令牌,又抬头看了看青龙,脸上的表情从职业微笑变成了吃惊。 「这!」 「我要见你们这儿的阁主」青龙说,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是丶是是是!」女接待员连忙点头,声音都有点抖了, 「您稍等,我这就去找阁主!」 她转身就跑,脚步快得不像话,裙摆都飘起来了。 其他几个接待员也看见了那块令牌,脸上的表情都变了,一个个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林峰凑到青龙身边,低头看他手里的令牌。 「咦,青龙伯伯,为什么咱们都是良字令牌,你的看着高级那么多?」 青龙把令牌收起来,揣进怀里。 「啊,这个啊,」他说, 「特制的,跟你们的不一样」 「还搞区别对待啊!」林峰嘟囔。 他又想了想,侧头看着青龙。 「话说回来,你来找阁主干什么?」 青龙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 「给你打个比方,」青龙说, 「穷养的少爷,也该给他买辆自行车了」 林峰眨眨眼:「我不懂」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我怀疑你纯属恶作剧」 青龙懒得理他,转过身,看向大厅深处。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风行鹤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长袍,腰杆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很大。 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天易阁星澜城分舵的高层。 一个个表情严肃,脚步匆匆,像去赴什么重要场合。 他们走到大厅,风行鹤的目光先在林峰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到青龙身上,定住了。 他走上前,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特使!」 整齐声音传出,身后的那些人齐刷刷跟着躬身,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林峰愣住了。 他看了看风行鹤,又看了看青龙,又看了看那些躬着身的高层。 特使? 青龙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就是星澜城不良人分阁的阁主吧?」 「正是」风行鹤直起身,看着青龙,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他刚才用神识探了一下,这位特使的修为似乎只有天人三重左右,还没他高。 但他没有因此轻视。那块令牌,他能感觉到,那块令牌上所含的气息不是假的。 而且,敢冒充不良人特使的,这世上还没几个。 「那就好」青龙说。 他转过身,伸出手,指了指林峰。 「过来,拜见一下你们的少主」 大厅里安静了。 那种死一般的安静。 林峰的嘴张着,眼睛瞪着青龙的手指,那根手指正指着自己。 他顺着那根手指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看了看青龙,又看了看风行鹤。 风行鹤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身后的那些人,表情也僵了。 「这!」风行鹤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咽了口唾沫,「特使,您说的是……这位?」 他的目光移向林峰。 有些不太确定,之前有高层说要重点看护,可没想到…… 「对」青龙说,「林峰,你们的少主」 林峰站在原地,脑子嗡嗡的。 他想说点什么,嘴张开了,但没发出声音。 他想,这不对,我是林峰,河西镇的林峰,爹是林天,每天躺在葡萄架下晒太阳的那个林天。 我是从村里出来的,我在落花村杀过山贼,我在天堑长城杀过妖,我加入不良人还不到半年,连正式任务都没出过几个。 我怎么就成少主了? 他又想了想,又不对了,刚才来的路上青龙就说过,在街上就说过,说有家业要继承,说要叫他少主。 但他以为那是开玩笑的。 林峰深吸一口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第一百八十章 进藏经阁 大厅里安静了大概有三四息。 风行鹤先动了。 他直起身,转头看了身后那些高层一眼,那些人也在看他。 眼神交汇了几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风行鹤转回头,面对着林峰,双手抱拳,弯下腰。 「少主!」 身后那几个人跟着弯腰,齐刷刷的。 「少主!」 林峰的脑子还是嗡嗡的,他看着这些平时在天易阁里走路带风丶说话都得仰着下巴的大人物,此刻弯着腰对着他喊少主,感觉像在做梦,而且是个很不真实的梦。 不远处,走廊拐角那边有东西掉地上的声音。 哐当! 很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毒蝎站在那儿,手里原本抱着的一摞册子全撒地上了。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林峰,又看看那些弯着腰的高层,又看看林峰。 脸上的表情换了好几种。 他想捡地上的册子,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就那么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 另一边,恰巧的是,影七和影八也在。 他们本来才刚回来,刚登记完一些东西,结果出来看到这一幕! 两人都张大着嘴巴,啥也说不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少主?就这小子?我们队里那个? 影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着林峰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那个在长城上跟他一起杀妖丶在他帐篷里吃硬饼子丶叫他「影七大哥」的少年,怎么就成少主了? 而且我招了少主进自己势力!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没人说话。 林峰站在原地,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恭敬,有好奇,有震惊,有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哪儿,就攥着衣角。 青龙开口了。 「藏经阁在哪儿?带我过去」 风行鹤直起身,连忙点头。 「好的,大人丶少主,请跟我来」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走在侧面带路。 青龙跟上去,林峰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林峰没注意看到影七等人! 影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旁边影八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回过神来。 「走吧,」影八说,「先回去。」 影七点点头,跟着影八往外走。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看见毒蝎还蹲在地上捡册子。 他的手在抖,册子捡起来又掉了,捡起来又掉了。 天易阁最顶层,六楼。 那两个房间的门在这层楼的最里头。 一扇门上面挂着块小牌子,写着「会议室」。 另一扇门上什么都没写,光溜溜的,只有门框上刻着几道细细的纹路。 风行鹤走到那扇没挂牌子的门前,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贴在门板上。 令牌刚碰到门板,门框上那些纹路就亮了。 幽幽的蓝光,顺着纹路走了一圈,然后听到「咔嗒」一声,像什么东西打开了。 风行鹤退后一步,朝青龙做了个请的手势。 青龙走到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 但他没急着推,而是停下来,想了想。 然后他转过身,抬手朝林峰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一点。 一道真力从他指尖射出来,很快,很准,打在戒指上。 戒指猛地亮了一下,然后一道人影从戒指里被弹了出来。 玉元真人一脸懵地飘在半空。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发现自己被包围了。 风行鹤和那几个高层站位很讲究,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封得死死的。 眼睛盯着他,像盯着一只要跑的老鼠。 玉元真人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看了一眼青龙,又看了一眼林峰,最终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飘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 林峰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转回头,跟着青龙推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玉元真人飘在外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最后他叹了口气,低下头,不再看了。 风行鹤等人就围着他,也不说话,也不动手。 就那么围着! 门里面。 林峰以为进来会是个房间。 但进来了才发现,这地方比他想像的大得多。 不是房间大,是空间大。 像被人动过手脚,明明从外面看就那么大,进来之后却像走进了一座大殿。 头顶很高,好几丈,只有昏黄的光从上面洒下来,照着一排一排的木架子。 那些木架子整整齐齐地立着,一排接一排,一眼望不到头。 每排架子都标着字,有的写「黄阶」,有的写「玄阶」。 架子上的功法有的卷成轴,有的叠成册,有的刻在玉简上,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味,闻着很舒服。 林峰站在门口,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青龙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跟上来!」 林峰回过神,连忙跟上去。 他一边走一边看,脖子转来转去,怎么忙不过来。 那些架子上标着「黄阶上品」「玄阶中品」「玄阶上品」的字样,每一排都有几十种功法,多得他眼花缭乱。 青龙没在一楼停,直接上了楼梯。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 林峰跟在后头,手扶着栏杆,眼睛还往一楼那些架子上瞟。 二楼比一楼小一些,但架子上东西没少。 林峰扫了一眼最近的几个架子,「地阶下品」「地阶中品」「地阶上品」。 再往里走,他看见「天阶」两个字,心口跳了一下。 他快步走过去。 架子上摆着十几卷功法,每一卷都用绸布包着,整整齐齐地码在那儿。 绸布上绣着小字,标注着功法的名字和品阶。 天阶下品,天阶中品,天阶上品,他数了数,光天阶上品的就有三四卷。 他想起以前师父说过的,天阶功法在整个中庭都没多少,每一部都是镇宗之宝,是有钱都买不到的顶级资源。 可现在,他面前摆着十几部。 像摆了一排大白菜。 青龙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看着他。 「我想给你多找几本功法,让你厉害一点」 他顿了顿。 「毕竟你也是在逃王子」 林峰转过头,一脸疑惑。 「在逃王子?那是什么鬼?」 青龙摆摆手:「你不用知道,你只要知道,再怎么说你也算我少主,不能太寒碜了」 他指了指那些功法。 「一天就抓着一本天阶,多一本都淘不出来,这不寒碜吗?」 林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天阶功法,那可是宗门里镇宗之宝,属于顶级资源那类的,又不是烂大街的白菜,想说,光这一本天阶下品,就够一个中小宗门倾家荡产了,想说,您这「太寒碜」的标准,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但他没说出口。 他转回头,把目光放回那些架子上。 架子上的功法一列一列地排着,每一卷都用绸布包得严严实实,透着一种很贵的气质。 他随便拿起一卷拆开看了看,是天阶中品的掌法,翻开第一页,光开头那几句口诀就让他脑子发胀。 他放下那卷,又拿起另一卷。 天阶中品的剑法,翻开第一页,看了三行就合上了。 暂时看不懂! 他又看了几卷,越看越觉得,这个世界好像跟他想的有点不太一样。 以前他觉得,天阶功法是传说,是只能远远看着的东西。 可现在,他站在一堆天阶功法中间,伸手就能拿到,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青龙靠在旁边的架子上,看着他翻来翻去,也不催。 「慢慢挑,」他说,「不急!」 林峰没回答。 他的目光从架子上扫过去,扫过那些绸布上绣着的名字。 第一百八十一章 选择 林峰在架子间走了好几圈。 功法太多了,多到他眼睛都不够用。 天阶的丶地阶的,掌法丶剑法丶刀法丶拳法丶身法,还有一堆他连名字都看不懂的。 每一部拿起来翻两页,都觉得厉害,放下又觉得可惜。 他现在就像进了大观园的……。 走了大概有四五圈,他拐进了一个角落。 这个角落跟别处不太一样。 光线暗一些,架子也旧一些,上面的功法看着像是没人翻过,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正想转身走,脚下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卷功法。 掉在地上,不知道是被人扔的还是从架子上滑下来的。 林峰弯腰捡起来。 封面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太古九转金身诀」。 字写得是真丑。 封面最底下标注着品阶:地阶上品。 「这么霸气的名字,」林峰嘀咕了一句,「才值地阶上品?」 他随手翻开第一页。 突然他的意识被拉了进去。 他眼前一黑,再亮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黑,无边的黑。 但天上,如果那算天的话,站满了人。 不,不是人,是巨影,每一道都高得离谱,一眼望不到顶,像一座座会移动的山,他们浑身散发着恐怖的气息,那气息压下来,连空间都在颤抖,像随时会碎掉的玻璃。 林峰站在那儿,腿有点软。 不是因为怕,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本能反应。 那些巨影动了。 一道道攻击从四面八方砸下来。 有的像流星,拖着长长的光尾,有的像闪电,劈开黑暗,有的无声无息,但所过之处,虚空裂开一道道口子。 那些攻击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要把整片天地都轰碎。 林峰顺着那些攻击往下看,这才注意到下方还有一个人。 不是他小,是那些巨影太大了。 相比之下,那个人就像站在山脚下的一只蚂蚁。 他一身普通的衣裳,看不清脸,但浑身镀着一层金色的光。 满天的攻击砸下来,他没有躲。 他举起拳头,迎着那些攻击冲了上去。 爆炸声震耳欲聋。 一道接一道,像有人在他耳边放炮仗,震得他脑子发晕。 光芒亮得刺眼,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等光芒散去,那个人还站着。 浑身金光依旧,气息依旧,依旧战意冲突。 他站在那儿,风吹不动,雷打不动。 然后他俯身冲了出去,像一颗金色的流星,直直撞进那些巨影中间,蚍蜉撼树! 画面破碎。 林峰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站在藏经阁的角落里,手里还捏着那本皱巴巴的功法。 他的心跳很快,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画面好真实!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本功法,翻到最后几页。 然后他愣住了。 后面没了,从第五转到第六转之间,缺少修炼方法,也就是说缺了后四转的修炼方法。 他翻了翻,确认自己没看漏。就只有前面五转的修炼方法,后面四转,缺失,怪不得只有地阶上品。 林峰想了想,还是把功法揣进了怀里,他转身往回走,想去找青龙。 走了几步,眼睛被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像镜子反光,一闪就没了,他停下来,往那个方向看,是个小展台,孤零零地立在两排架子中间,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 展台上方悬着一团光,光里面躺着一卷功法。 展台边缘刻着一行小字,天阶下品功法,《一念吞星海》。 林峰伸手拿起那卷功法,触感跟别的玉简不一样,温温的,像握着一个人的手。 他翻开第一页,意识再次被拉了进去。 这回看到的画面跟刚才不一样,没有巨影,没有满天攻击,只有一个人,那人独自站在星空里,看不清面容,连身形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他就那么站着,什么都没做。 但林峰看见,远处有一颗流星飞过来。 很快,带着火光,拖着长长的尾巴,那人没动,只是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流星直接停了! 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那人又看了一眼。 流星碎了,碎成粉末,被风一吹,散了。 画面一跳,那人面前站着一个强者,浑身气息如渊如狱,光站在那里就让周围的星辰都在颤抖。 两人对峙,都没有动手,但林峰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碰撞。 像两把无形的刀,在虚空中绞杀。 几息之后,那个强者忽然闷哼一声,七窍流血,直直从空中栽了下去,在半空中就化成了一篷血雾。 画面又一跳,那人面对的不是一个强者,是十几个,围着他,从四面八方攻来,他依旧没动,只是闭上眼睛。 可奇怪的是那些人冲到一半,忽然停了。 有的捂着头,有的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有的直接从天上掉下去,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那人睁开眼, 画面碎了! 林峰站在藏经阁里,大口喘气。 「怎么回事,两本功法都这样,难道是他们之前的主人留下的,难道与我有缘?」林峰心里想着。 手里的玉简还温温的,跟刚才一样,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展台。 这本功法讲神识攻击! 他想起刚才那些画面里,那个看不清面容的人,从头到尾没有出过手。 没有拳,没有掌,没有刀,没有剑。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一看,就赢了。 林峰把玉简也揣进怀里,抱着两本功法走回青龙那边。 青龙靠在架子上,双手抱胸,都快睡着了,看见林峰回来,直起身,打了个哈欠。 「选好了?」 「嗯,」林峰把两本功法递过去, 「就这两本。」 青龙低头看了看,一本皱巴巴的《太古九转金身诀》,一本《一念吞星海》,他拿起那本皱巴巴的翻了翻,又拿起玉简感受了一下,然后还给了林峰。 「行吧,随你,后面再选」 林峰把功法收进储物戒。 「那我们现在出去?」 青龙没回答,他伸手在虚空中一抓,掌心浮现出一杆旗幡。 通体漆黑,幡面上面绣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 旗幡刚出现,藏经阁里的光线就暗了几分。 林峰看着那杆幡,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青龙把它托在掌心,递到林峰面前。 「这个也给你」 「这是什么?」林峰问。 第一百八十二章 方法 青龙把那杆黑幡递过来。 「这个是给你的,好像叫人皇幡来的」 林峰愣了一下,没接。 他看着那杆通体漆黑的幡,又看了看青龙,表情有点怪。 「人皇幡?」他重复了一遍, 「怎么是黑色的?」 在他的认知里,人皇这名字,听着就该是金光闪闪丶神圣高贵的那种。 拿出去往那一杵,别人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可眼前这杆,黑漆漆的,幡面上的符文还是暗红色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怎么看怎么像邪门歪道用的家伙。 「黑色就黑色呗,」青龙说,「管它什么颜色,反正就是这么叫的,它就是人皇幡」 林峰迟疑了一下,他伸手想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青龙看出他的犹豫,叹了口气。 「这是你爹让我带给你的」 林峰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青龙的眼睛。 「我爹?」 「嗯!」 青龙把那幡又往前递了递,林峰这回没再犹豫,伸手接了过来,幡入手很沉,没他想的那么轻。 他用两只手捧着,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我爹……他现在怎么样?」他问, 「他还在河西镇吗?」 青龙摇摇头。 「我不知道,不过以他的性子,日子应该挺悠闲的吧」 林峰想了想,觉得也是。 那个男人,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躺在椅子上晒太阳。 从他有记忆起,爹就没怎么出过门,每天就是躺,吃,躺,睡,也就他出门那会儿,爹破天荒起了个早,站在门口送他。 那时候他还觉得,爹是不是终于有点当爹的样子了。 现在想想,可能那天也是躺着,只是换了个地方躺。 「对了,」青龙又说, 「你觉得你应该会想问这人皇幡什么品阶丶有什么用丶怎么用?」 林峰张了张嘴。 「别问了,」青龙摆手,「你问了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也没用过,不过上面那谁给的东西,应该差不到哪儿去,应该挺厉害的」 他顿了顿,想了想。 「哦对了,我好像听上面有个人提过一嘴,这人皇幡,你可以用在灵魂体这方面」 林峰捏着幡杆,喃喃了一句:「灵魂体?」 青龙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侧头看着林峰,嘴角往上弯。 「嘿,不是有个现成的实验体吗?要不你试试?」 林峰一愣:「哪里有实验体?」 青龙往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眼神意味深长。 「就是那个会飘的那个」 林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看不见门外情况。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 「你说……他?」 「对对对,」青龙点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兴奋, 「就他,要不试试?」 林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算了」 「为啥?」青龙问。 林峰把那杆幡收进储物戒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想怎么说。 「他……虽然想抢我的身体,」他说, 「但他毕竟对我有恩,我这一身本事,基本上都是他教的,要不是他,我现在可能还在后天境晃悠」 他顿了顿。 「有些事情,不是一码归一码就能算清楚的」 青龙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换了个话题。 「那行,不试就不试,那咱们来聊聊,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他伸出三根手指。 「现在给你几个选择」 「第一,让他继续跟着你,但保不齐哪天他又想做什么么蛾子」 「第二,直接给他找一副躯体,让他重新投胎做人」 「第三,直接,直接打杀」 青龙收起一根手指。 「就这三个选择,你挑」 林峰没急着回答。 他靠在身后的架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想了很多。 想起那年在溪边,老头飘在他面前,让他磕头拜师,想起他教自己炼丹,教自己修炼,教自己怎么在江湖上活下来,想起他被颜守拙打伤后,老头附体替他拼命。 接着又也想起那天晚上,老头飘在他面前,用那种他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他,像在看一件东西,而不是一个人。 有些事情发生了,就不能当没发生过。 隔阂已经有了。 就算他师父以后再也不动那个念头,他心里也会有根刺。 每次修炼的时候,都会不自觉想到发生的事情,这根刺拔不出来! 「我选第二种」他说。 青龙毫不意外,点了点头。 「可以,有,不过得拿去给上面的人处理」 「那就第二种」 「行,」青龙把手放下来,「随你」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不过不能看到人皇幡的威力,还是有点遗憾」 林峰没接话。 他从架子上直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还有别的事吗?」 「哦对了,」青龙像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又掏出一枚戒指。 这枚戒指跟林峰手上戴的不一样。 不是银的,是黑金色的,戒面宽一些,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看着就很贵。 在藏经阁昏黄的光线下,那黑金色的光泽很高贵。 「以后你用这个,空间大」 林峰接过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他把之前右手上那枚储物戒摘下来,把黑金色戒指戴上去,它还会自动根据手指调整合适大小。 他把人皇幡,放进新戒指,又把那两本刚到手的功法也放进去,然后是之前的一些杂物和几两碎银子,还有焚天决等之前所学的功法一并放进去。 一样一样,从旧戒指里拿出来,放进新戒指里。 清点完自己这三年攒下的全部家当。 旧戒指空了,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收进了新戒指的角落。 做完这些,他抬起头,看着青龙。 「走吧!」 两人往门口走。 青龙走在前头,伸手推门。 门从里边被缓缓打开。 外头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跟藏经阁里昏黄的灯光撞在一起,在地上画出一条明暗分明的线。 林峰跟在青龙身后,迈过那条线。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又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外头,玉元真人还飘在那儿。 风行鹤和那几个高层围着他。 看见门开了,他们转头看过来,目光落在林峰身上。 玉元真人也看着林峰。 两人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 第一百八十三章 少主 看见林峰和青龙走出来,风行鹤带头,微微躬身。 「少主!」 身后那几个人跟着弯腰,声音很整齐。 林峰脚步顿了一下,有点不太习惯,但比刚才好了些,他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又重新落在玉元真人身上。 玉元真人依旧飘在圈子里,周围那几个高层围着,眼睛盯着他。 他看着林峰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平静,没什么表情。 林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接着青龙带着众人往下走下楼梯,他走在前面,下了几步台阶,忽然停下来,回头对风行鹤说:「你们那个藏经阁,功法挺多的,回头多找一些有特色的,整理一下」 风行鹤连忙点头,脸上堆起笑:「是,大人,回头我亲自带人去整理」 青龙「嗯」了一声,继续往下走。 风行鹤跟在后头,犹豫了一下,开口试探:「大人,少主,之前属下真不知道您身份,要是知道绝不会这样,属下想设个便宴……」 「不用了」林峰打断他。 风行鹤住了嘴,没敢再说。 两人下到一楼,大厅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看见风行鹤亲自陪着两个人在走,都往旁边让了让。 林峰远远就看见了影七和影八。 柱子旁边,此时两个人都在往楼梯口这边看,看见林峰下来,影七直起身,嘴巴张了张,像要说什么。 林峰小跑过去,跑到他们跟前,背着手,下巴微微抬着,声音里带着点故意搞怪的意味。 「队长,副队长,我在这儿!」 影七的手抬起来,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停在半空,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的嘴也闭上了,刚才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林峰来到他们身前,影八站在旁边,表情也不太自然。 三个人就那么站了两秒。 然后影七把手放下来,往后退了半步,微微弯腰。 「少主」 影八也跟着弯腰。 林峰的笑脸僵住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走上前,一手一个,托住影七和影八的胳膊肘,把他们扶起来。 「你们干嘛呢?」他说,语气有点急, 「我在这儿不是什么少主,我就是你们小队的一员,别太见外了」 影七直起身,看着林峰,嘴唇动了动:「可是少主……」 「没什么可是的!」 林峰打断他,很认真。 影七不说话了,影八也不说话,两个人就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见面,影七会拍林峰肩膀,会喊他「林小兄弟」,会把乾粮掰一半分给他,现在那些动作,那些称呼,好像都不太合适了,他们可不敢这样对待少主,新的方式,他们还没学会。 林峰看他们那副样子,叹了口气。 「我跟你们讲,」他悄咪咪说, 「就今天早上,我青龙伯伯突然出现,跟我说我是少主,我都蒙圈了」 他摊了摊手。 「真的,我比你们还懵,我寻思我就是河西镇出来的,我爹天天躺椅子上晒太阳,我怎么就成少主了?后来发生了一堆事,才不得不接受」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不过你们放心,我要是真少主,以后我罩着你们俩」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哈哈哈的。 影七影八都被他给整笑了,三个人站在柱子旁边,笑了一阵,气氛松快了些。 林峰收了笑,说:「先不说了,我后面再来找你们,我先跟我青龙伯伯去办点事」 他转身要走,影七在身后喊了一句:「少主再见!」 影八也跟着喊:「少主再见!」 林峰回过头,一脸嫌弃。 「这么见外?我刚说的话就忘了?」 他嘴上嫌弃,但眼睛里带着笑意。 说完,他转过身,朝青龙走去。 青龙站在门口等着,双手抱胸,看见林峰过来,也没说什么,两人辞别风行鹤等人,走出天易阁的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峰走在青龙旁边,走了一段路,开口问:「青龙伯伯,接下来咱们去哪儿?」 青龙侧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 「先不忙,我刚才传了个信儿给上面,让人过来处理一下你的事,等处理完了,咱们再做下一步打算」 玉元真人已经应该回到了林峰左手的银戒指中了。 林峰点点头,又问:「那这段时间呢?」 「这段时间,」青龙说, 「我可能都得待在你身边」 林峰停下脚步,转过头,一脸真诚地看着他。 「青龙伯伯,你没事干吗?你不用做任务吗?你在组织里地位很高吗?」 他问得很认真,眼睛清澈。 青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深吸一口气。 「我是编外的,」他说,「太多你知道了也没什么用,走吧,带我去你住的地方,给我安排间房间,这几天赶路赶得我好累」 林峰跟上他的步子,又问了一句:「飞也很累吗?」 青龙步子一顿,侧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说不上是无奈还是想打人。 「你废话好多啊。」 林峰识趣地闭了嘴,但嘴角弯着,忍得很辛苦。 两人并排走在街上,穿过人群,穿过那些吆喝声和烟火气。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在脚下,短短的,圆圆的。 林峰走在青龙旁边,忽然觉得没那么慌了。 有些事他还是搞不清楚,什么少主,什么家业,什么在逃王子,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头上,理不清,也扯不断。 但至少,有个人在旁边,没那么多废话,也不会跟他客套。 就这么走着,就行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三千院带走 青龙跟着林峰回了住所。 推开门,一股子烟火气扑面而来。 青龙走进院子,左右看了看,东摸摸西摸摸。 一眼房屋为主体,右边有个厨房。 走进房屋之中,屋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收拾得还算乾净。 「生活气息有了,」青龙做出评价,「就是有点破」 林峰站在门口,撇撇嘴。 「我可没钱,这都还是租的,哪天没钱了就要流落街头了」 青龙笑了笑,没接话。 他把椅子挪到院子里,坐下来,椅子吱呀一声,晃了晃。 他赶紧站起来,低头看了看椅腿,又轻轻坐下去,这回没响。 林峰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开口:「青龙伯伯,给我点钱,我去买点肉回来」 青龙抬起头,一脸无语。 「我是客唉,你就这样对我的?」 林峰摊手,表情很无辜:「没办法,没钱啊」 青龙盯了他两秒,叹了口气。 他从储物戒里摸出几块碎银子,三四两的样子,拍在桌上。 「去吧去吧」 「得嘞!」 林峰抓起银子,转身就跑了出去。 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嗒嗒嗒的。 青龙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摇了摇头。 没过多久,林峰回来了。 手里提着一大块猪肉,肥瘦相间,看着就不错。 他进了厨房,开始忙活。 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咚咚响,灶火噼里啪啦,手法还算可以。 青龙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没进去帮忙。 林峰炒了一盘瘦肉,切得厚薄不均,有的块大有的块小,但炒出来颜色还不错。 又煮了个菜汤,汤里飘着几片菜叶子,清清淡淡的。 两人端到桌上,就着米饭吃起来。 「手艺还行」青龙夹了一块肉,嚼了嚼。 「凑合吃吧,」林峰扒了一口饭, 「能熟就不错了」 饭后,太阳正好。 两人搬了两把椅子到院子里,坐下来晒太阳。 阳光从屋顶上斜过来,暖洋洋的。 两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话说,你不想家吗?那么远」青龙开口。 林峰看着头顶的天,想了想。 「想啊,当然想了,每时每刻都在想」 青龙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怎么不回去?」 林峰没回答。 他看着天上那朵慢慢飘的云,看了好一会儿。 青龙也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开口了。 「也是,你才十五六岁,这个年纪,思想开始出现一些想法也正常」 他换了个话题。 「话说你想不想你以前那些朋友?就那些读书的,玩得来的」 林峰想了想。 「也想吧,以前就好玩,好久不见了,也是想的」 青龙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坏。 「那你怕不是想去炫耀你修行了,而且快宗师了吧?」 林峰转头看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白眼。 「我是那样的人吗?」 青龙疯狂点头:「绝对是!」 林峰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自己也没忍住笑了。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从下午聊到傍晚。 太阳落山的时候,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院子里起了点风,凉飕飕的。 晚上还是吃猪肉,今天买得有点多,林峰怕放坏了,又炒了一盘。 两人吃完,林峰给青龙腾了个睡觉的地方。 把自己的床让出来,自己打地铺。 青龙也没客气,往床上一躺,伸了个懒腰。 「好好休息,」他说, 「明天上头来人了」 林峰躺在地上,看着黑漆漆的房顶,「嗯」了一声。 灯灭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时间悄然流逝! 第二天! 鸡叫了几声过后,日光已经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了,细细的一条,照在地上,昏黄昏黄的。 林峰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阳光刚好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张开双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青龙已经起了,站在院子里活动脖子。 两人吃过早饭,没事干,就搬了椅子继续坐着。 大眼瞪小眼,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你上面那个人什么时候来?」林峰问。 「不知道,」青龙说,「应该快了吧」 「快了是多久?」 「就是快了」 林峰「哦」了一声,不问了,两人继续大眼瞪小眼。 就在这时,忽然院子里的空气忽然不对劲了。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但你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就是心里发毛。 林峰的脖子后面汗毛竖起来了。 然后,面前的虚空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只脚从裂口里迈出来,黑色的靴子,然后是整个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衣,面容普通,五官没什么特点。 最奇怪的是,他身上一点气息都没有,完全感应不到任何气息, 但能撕裂空间出现的,怎么可能是普通人,只能说是境界差距过大了! 青龙和林峰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姿势还没换过来,就那么呆呆地看着这个从裂缝里走出来的人。 林峰先反应过来,或者说,青龙推了他一把,他才反应过来。 那个黑衣中年人快步走到林峰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不良人,天藏星,三千院,拜见少主!」 林峰的脑子嗡了一下,他张着嘴,站在那儿,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他看着跪在面前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青龙在旁边推了推他的胳膊肘,小声说:「愣着干嘛?扶起来啊」 林峰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双手扶住那人的胳膊。 「快丶快快请起」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只能说这么一句。 三千院站起来,站定,看着林峰。 他的眼神里没有那种下属看上级的恭敬,没有打量陌生人的好奇。 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少主,」他开口,「此番前来,是为了带走少主的师父,我会为他铸造一副躯体」 林峰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抬起头,看着三千院。 「你……能帮他重塑肉身?」 三千院点头。 「可以!」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 三千院一挥手,接着那枚戒指自动飘到他手掌之中, 「那麻烦你了」林峰看着戒指开口, 院子里安静下来。 阳光照在三个人身上, 林峰看着那枚被收走的戒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他应该高兴的,可他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三千院转身,朝青龙点了点头, 这时玉元真人飘出来,他看着林峰,开口了,他声音很真诚,他对着林峰鞠躬,说了一句, 「多谢!」 林峰挤出一个笑容,摆摆手「我说过的一定会尽量做到」 然后只见三千院抬起手,在虚空中一划。 那道裂缝又出现了,黑漆漆的,像一张嘴。 他迈步走进去,裂缝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墙根那几丛草摇了摇。 青龙转头看着林峰,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没问。 林峰站在那儿,看着三千院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椅子上,坐下来。 阳光还是暖洋洋的。 他靠椅背上,闭上眼睛。 「就这么晒着吧,」他说,「等吃饭」 第一百八十五章 玉元真人被冲击 另一边。 三千院撕开空间,一步跨出,落进一片昏暗里。 这里的空间四周是粗糙的石壁,墙上插着几根火把,火苗不大向四周充斥着昏黄的光线。 空气又闷又潮,带着一股子霉味,像很久没人来过。 他站定,低头看着手里那枚银戒指。 「出来」 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地方,闷闷地回荡。 戒指亮了一下。 白光从戒面飘出来,一缕一缕的,在空气中凝聚。 玉元真人出现了,依旧是那副半透明的样子,白袍,白发,皱巴巴的脸。 他刚站稳,还没来得及看周围,一股气息就压了过来。 猛地一下,像一座山从天上砸下来。 玉元真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压趴在地上。 他的灵魂体被压得剧烈波动,像水面被狂风吹皱,边缘开始变淡,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细小的裂纹,像快要碎的瓷器。 他想动,动不了! 想喊,喊不出声! 那股气息太重了,重到他连抬起头都做不到。 他把脸贴在冰凉的石板上,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那种蝼蚁面对天威时本能的丶无法控制的恐惧。 陆地神仙! 他以前无法触及的高峰,他太清楚这种气息意味着什么了。 眼前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很恐怖!大恐怖! 「要不是少主饶你一命,你早就入轮回了」三千院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冷冷的, 他顿了顿。 「要是让其他人丶或者大帅知道这件事,等着你的就是无尽的折磨,到那时候,你连死都是种奢望」 玉元真人趴在地上,身体又颤了一下。 「这次只是给你个教训」 三千院抬起手,真力涌出。 无形的力量把玉元真人从地上架起来,像拎一只小鸡。 房间角落里凭空出现一个大木架,粗粝的原木,上面刻着暗红色的纹路。 玉元真人被那股力量拽过去,被看不见的神秘力量定在木架之上,任凭他如何挣扎都依旧动弹不得。 以他为中心,周围一米处,空气忽然变了。 一层透明的光罩落下来,像一个方方正正的笼子,把他关在里面,自成一方独立空间。 然后光罩里开始出现了些东西。 雷电,银白色的,像线条似的在光罩里游走,它们钻过玉元真人的身体,从这头进去,那头出来。 每穿过一次,他的身体就剧烈地抖一下,那些裂纹又多了几条。 接着又是水!但它是黑色的,黏稠的,像融化的沥青,它们从光罩底部渗出来,漫过他的脚,漫过他的腰,接触到的地方,像被火烧,又像被刀割。 又是火,没有温度,但当它们接触玉元真人时,是烧在灵魂上,直击灵魂的痛感。 以玉元真人为中心的一方自成空间中,三种元素不断交替出现,不断冲击着玉元真人。 玉元真人张嘴叫了一声,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声,脸扭曲成一团。 但声音传不出来,那层光罩把一切都隔在里面了。 外面听不见任何动静,只能看见他的嘴在动,身体在一抖一抖的。 三千院站在光罩外面,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不管玉元真人什么想法,什么眼神,毕竟这已是对他最大的怜悯! 他看了几息,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石室里回荡,一下,两下,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了。 石室里只剩玉元真人一个人,被绑在架子上,被雷电丶水丶火一遍又一遍地折磨。火把映照出他的身影,忽明忽暗的。 他张着嘴,不知道是在叫还是在说什么。 但没人听得见。 星澜城,林峰的住所。 院子里的阳光还是那么好。 林峰坐在院子椅子上,他从储物戒里掏出那本《太古九转金身诀》。 封面皱巴巴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看着就跟闹着玩似的。 他翻到第一转。 开篇是一大段话,竖着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都洇开了,得仔细辨认才能看清。 「悠久太古,混沌初开……太古荒年,并起,大道纷争……有至尊横空,观天地灾变,见众生血肉脆弱丶神魂易朽,遂穷毕生之力,融混沌本源丶星辰精魄丶万灵血脉,创《太古九转金身诀》……一门专修肉身丶逆转生死丶铸就不灭道体的无上炼体秘术……此法不取丹道玄虚,不重元神飞升,唯以肉身证道,逆炼血肉为金,锻凡躯为永恒神体……」 林峰看了两遍,总算大概明白了。 简单说,这功法不修元神,不炼丹道,就修肉身,把肉身练到极致,最终实现肉体不死不灭,直指大道。 他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几遍,觉得挺对自己胃口。 他练到现在,什么功法都接触过,但说实话,最顺手的还是拳头。 近身,硬碰硬,不跟你玩虚的。 就喜欢这样坦诚的感觉,拳拳到肉!刺激! 他正看得入神,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哟,不错哟」 林峰一激灵,差点把功法扔出去。 他扭头,青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弯着腰,头都快搁到他肩膀上了。 「青龙伯伯,你能不能别这样?」林峰一脸无语, 「我正在看新功法」 「看什么看,」青龙直起身,双手插兜,语气懒洋洋的, 「我看你修为也差不多了,要不你突破宗师境吧?」 林峰愣了一下。 宗师境! 这个词他想了很久了,半步宗师卡了有一段时间了,不是突破不了,是一直没想好什么时候突破。 现在只差心情罢了! 现在青龙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必要再等了。 他把功法合上,揣进怀里。 「行!」 第一百八十六章 安排 听完青龙的建议之后, 林峰回到房间之中, 他盘腿坐在床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接着运转全身真力,真力从丹田里涌出来,顺着经脉走了一圈没什么阻碍,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运转功法。 起初没什么动静。 过了大概十几息,四周的空气开始变了。 细小的真气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像白色的雾气,在他身体周围打转。 原先只是慢慢的,接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形成一个以他为中心的旋涡。 灵气打着旋儿,朝着他全身往经脉里灌。 丹田里的真力池开始扩张,像往一个水塘里不停注水,水面不断上涨,往四周撑。 池壁被撑得发紧,隐隐作痛,林峰咬着牙没动,任由那些真气往里涌。 时间一点点过去。 真气越聚越多,越来越浓稠。 从雾气变成水,从水变成浆糊,沉甸甸地压在丹田里,林峰感觉自己的肚子像塞了一块烧红的铁,又胀又烫,额头上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青龙站在门外,双手抱胸,他释放出一道真力,把整座院子罩住了,那层护罩薄薄的,只是出现了一秒便消失不见,从四周根本就看不出什么异常,不管屋里闹出多大动静,外面都听不见。 林峰双手掐诀,越掐越快。 丹田里的真气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挤压,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它往中间攥。 浆糊一样的东西越缩越小,越来越密实,压得他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突然! 「啪!」 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但从丹田里传出来,震得他整个人一颤。 那层宗师屏障,碎了。 灵气暂停了涌入。 然后! 「砰!」 又是一股气浪从他身体里炸开,朝四面八方冲去。 桌上的茶碗叮当响了两下,林峰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为他增添了几分神圣。 他感觉身体一轻。 接着他整个人从床上飘了起来,离床面一尺,然后两尺,最后稳稳停在离地一米左右的位置。 他悬在半空,脚不沾地,手不扶墙,就那么飘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地面。 宗师境! 不用御剑,不用踩任何东西,自己就能飞了。 他试着往左右飞,他在房间上空转圈圈,飞来飞去。 他慢慢降下来,脚踩在地上,站稳。 握了握拳,指节咔咔响。 力量比之前翻了十倍不止,丹田里的真力池大了一圈,真力的浓度也更高了。 他感觉现在一拳打出去,能把之前那个自己打得半残。 房门被推开了,青龙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 「不错不错,看你突破挺轻松的!」 他顿了顿。 「既然到宗师了,咱们下一步计划也可以展开了」 林峰收了功,抬头看他:「什么计划?」 「北玄那边出了个小秘境,」青龙说, 「我带你去看看,见见世面」 林峰眼睛亮了一下。 秘境?那可是好东西。 他在书里看过,秘境里通常有天材地宝丶上古遗物,运气好的还能捡到前人留下的功法和兵器。 说不定还能爆点其他东西…… 「真的?」他问。 「我骗你干嘛」 林峰想了想,又问:「那我能带两个人吗?」 青龙看了他一眼,似乎猜到了。 「你是说你那队长和副队长?」 「对,就那俩,他们帮了我很多,引我入不良人,带我执行任务,路上也一直关照我」 青龙思索了一下,点点头。 「行,你去通知他们吧,过两天就出发」 林峰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我先去了」 「去吧!」 天易阁, 林峰进门的时候,大厅里的人看见他,都停下来。 「少主!」 「少主好!」 一个接一个,弯着腰打招呼。 林峰点着头走过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他还是不太习惯这称呼,但比前几天好多了,至少不会愣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 影七和影八还阁中,没有回去住所, 在柱子旁边,两人靠在柱子上,不知道在聊什么,看见林峰过来,立刻站直了。 「少主!」影七抱拳。 「少主!」影八也抱拳。 林峰走到跟前,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太见外了啊」 影七笑了笑,没接话。 林峰也不磨叽,直接把来意说了:「过两天我要去北玄一个秘境,你们要不要一起?」 影七愣了一下,影八也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秘境,那可是大机缘,充满了危机,同时也充满了大机遇。 影七先反应过来,双手抱拳,弯腰:「誓死追随少主」 影八跟着弯腰, 林峰看着他们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翻了个白眼。 「得,又来了,说了不见外,天天整这套,我真不想说什么了」 他摆摆手。 「行了,时间过两天就走,你们回去收拾点东西,具体安排后面我青龙伯伯会跟你们说,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别带太多,又不是搬家」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影七站在柱子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他转头看着影八,影八也看着他。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林峰出了天易阁,往自家院子方向走,回到院子的时候,此刻时间悄然来到了下午,傍晚,太阳还没落山。 青龙坐在院子里那把破椅子上,翘着腿,眯着眼,像是在打盹。 听见门响,眼皮抬了一下,又闭上了。 林峰没理他,自己去厨房热了晚饭。 热了些中午的剩菜,还煮了两碗面。 端出来的时候青龙已经坐直了,接过碗就吃,呼噜呼噜的,吃相不怎么样。 吃完,两人把碗搁在旁边,继续坐着。 天边开始发红,云被烧成一片一片的,像被人拿火点着了。 青龙忽然开口:「听说你之前被暗影阁的杀手重伤过?」 林峰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你咋知道的?」 「别人告诉我的」 青龙说,语气很随便, 林峰「哦」了一声,没追问。 「其实也还好,当时甲柒队长给了我一颗丹药,过了几天就差不多痊愈了」林峰接着开口。 青龙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侧过身,看着林峰,表情变得有点神秘。 「你猜一下,是谁雇的杀手?」 林峰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是谁?」 「就是你那个颜如玉的师弟,范剑!」 第一百八十七章 范剑陨落 林峰的手停在膝盖上。 他想起那张惨白的脸,那双眯着的眼睛,那个在颜如玉面前装可怜丶转身就冲他得意的笑。 他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原来人家一转头便惦记着他。 「是他?」林峰说。 声音沙哑了一下,眼神变冷了。 青龙嘿嘿一笑。 「没事,后面会有人收拾他的,之前的帐不是不算,只是还没算,现在可以算了」 林峰没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边那最后一点红慢慢暗下去,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院子里那几丛草摇了摇。 两人又聊了几句,东拉西扯的,没什么正事。 青龙问他修炼上的事,他说了几个困惑,青龙给了点建议,不深不浅的,够用。 天黑透了,两人各自回屋。 林峰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看了会儿房梁,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澜岳州境内! 天道宗坐落在几座高山之间。 山峰高耸,云雾缭绕,楼阁殿宇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修到山顶,虽是夜里,山门处还亮着灯,几个值夜的弟子靠着柱子打瞌睡。 宗门深处,某座山峰的半腰上,有一座独立的阁楼。 很精致,飞檐翘角,雕花窗棂,门口还种着几丛竹子,风吹过沙沙响。 范剑刚洗完澡。 他穿着一身白色寝衣,头发还没干,披在肩上, 脚踏在木地板上,湿漉漉的脚印一路从浴房延伸到卧房。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正要上床。 然后他停住了。 不是听见了什么,是感觉到。 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顿时危机感降临。 他猛地侧身。 「咻!!」 三把小刀钉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刀身没入地板,只留刀柄在外。 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范剑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退到窗边,后背贴着墙,眼睛紧盯着四周。 「谁!」 没人回答。 夜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灯焰吹得晃了晃。 影子在墙上跳动,忽大忽小。 两个呼吸,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感觉到了,头顶! 一股庞大的丶如山如岳的真力,正从上方压下来。 他抬起头,透过屋顶的瓦片,隐约看见一双巨手。 五根手指,根根分明,遮住了半边天。 他想跑,没来得及。 「轰!!!」 整座阁楼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拳头砸中,从屋顶开始往下塌。 瓦片碎裂,房梁折断,墙壁向四周倾倒。 灰尘和碎石冲天而起,地面剧烈震动,像地震了一样。 等烟尘散去,那座精致的阁楼已经没了。 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手印,深陷地里几丈。 范剑站在那手印的最深处? 不,他什么都没留下,没有尸体,没有血迹,连衣服碎片都没有,只有一捧灰,被风吹起来,散得到处都是。 废墟边缘,有一枚破碎的玉佩,断成两截,躺在一堆碎瓦片里, 天道宗上空,十几道身影冲天而起。 天恒是第一个到的!「究竟是何人竟敢在天道中内如此放肆!」 他的声音荡漾开来,可是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长袍,头发用金冠束着,面容方正,此刻眉头拧在一起。 他悬在半空,真力从体内涌出,如水波一般朝四面八方扫去。 天人五重的神识铺开,覆盖了整座山峰,一寸一寸地搜。 但什么都没找到,这方空间里没有陌生人的气息,没有残留的真力,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 也就是说那人已经走了,乾净利落,连尾巴都没留下。 十几个长老陆续赶到,悬在天恒身后。 他们看着地面上那个巨大的手印,脸色都不太好看。 在天道宗的老巢里杀人,杀了人还大摇大摆地走了,这脸打得啪啪响。 远处又有一道身影冲过来,速度比谁都快,像一颗流星砸过来的。 范魂! 他头发散着,衣裳只披了一件外袍,脚上连鞋都没穿。 他扑到废墟上空,眼睛扫了一圈,然后落下去,落在那堆碎瓦片旁边,接着他用气息感受,他儿子的气息彻底在此方空间中消失。 他蹲下来,手在发抖,从瓦片堆里捡起那两截破碎的玉佩。 玉佩是他儿子从小戴在身上的,他亲手挂上去的。 他捧着那两截碎玉,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天恒带着十几个长老飘下来,落在他身后,没人说话,他们站在那儿,看着这个老人跪在废墟里,手里攥着两截碎玉。 范魂是老来得子。 他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儿子资质一般,他就砸资源往上堆,儿子惹了事,他拉下老脸去摆平,儿子想要什么,他给什么。 现在什么都没了。 范魂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膝盖像生了锈,直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仰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嘶吼。 那声音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像野兽般,歇斯底里。 他周身的气息猛地炸开,真力从他体内疯狂涌出,把周围的碎石和尘土卷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狂风呼啸,吹得那些长老的衣袍猎猎作响,有几个修为低的,被这股气息逼得往后退了几步。 「不管是谁!」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颤抖,每一个字都用尽全力。 「我都要他血债血偿!」 声音在山峰间回荡,久久不散。 天恒站在他身后,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但他看着范魂的背影,看着那双攥着碎玉的丶骨节发白的手,什么都没说出口。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 那些灰飘起来,飘过废墟,飘过山峰,飘向远处。 没有人知道它们会落在哪里。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一滴血 而同一时间的另一边, 某处不知名地界,从外表看,普通的很。 可在地下, 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据点, 建成了地下城堡, 在这里地里生活正常,不光是生活方式从上方转移到地下罢了,里面有。好几条通道有许多隔着的房间,里面的人还在忙, 没人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一时间点,上方,一道黑袍身影悬在半空。 他往东边飞了二里,落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杆小旗插进土里,旗子巴掌大,黑布红边,上面画着看不懂的符文,他又往南飞了二里,插一杆,西边,北边,各插一杆,四杆旗,四个方向,每杆相隔二里,正好围成一个圈。 他回到正中间,把第五杆旗插在脚下。 五杆旗落地的那一刻,空气变了。 一层透明的光罩从旗杆上升起,像倒扣的碗,把方圆二里罩得严严实实。 黑袍人悬在空中,抬起右手,左手食指在掌心轻轻一划。 血渗出来,暗红色的,凝成一颗珠子,从掌心滚落,往下坠。 血珠穿过泥土,穿过岩石,一路往下,落进地下据点。 它没有散,落在地上的那一刻,它开始膨胀。 像吹气球一样,从一滴到拳头大小再变成一个人形。 最后凝成一团模糊的影子,约莫三米高,外表猩红色,轮廓像人,但又不太像人。 头上有两个凸起,像角,手臂很长,垂下来快到膝盖,没有五官,只有脸的位置上两个猩红色的光点,像眼睛。 它站了一会儿,像是在适应。 然后它动了。 它沿着通道往里走,脚下没有声音,走了十几步,拐角处迎面走来一个人,那人穿着灰色短褂,手里端着一碗水,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他看见那团猩红色的影子,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那影子就扑了过来。 像一团迷雾,把那整个人裹在里面,那人连叫都没叫出声,就被吞没了,等迷雾散开,地上只剩一身衣服,和一碗洒了的水。 影子的颜色深了一点点,那两个猩红色的光点亮了些。 它继续沿着石道往前走。 又一个人从拐角出来,拿着卷宗,低着头边走边看,影子这次没化雾,直接伸出爪子,抓住那人的脑袋。 五根指头扣在头骨上,一拧,「咔嚓」一声,脖子断了,那人身子软下去,影子张开嘴,脸上那道裂缝往两边咧开,露出黑洞洞的口腔,把脑袋塞了进去。 咀嚼!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通道里很清晰。 咽下去! 随手把尸体一扔。 它脸上的轮廓开始变了,原本模糊的五官,慢慢有了形状,鼻子,额头,嘴的位置不再是简单的裂缝,能看出嘴唇的形状了。那两个猩红色的光点,现在像两只眼睛,有了眼神,兴奋的,贪婪的。 它走得更快了。 前面遇到,的是个小厅,三个人围在一张石桌上吃饭。 他们正吃着,感受到凉凉的风,抬头。 那团猩红色的影子已经站在门口了。 「什么!」 话没说完,影子扑上去,雾气炸开,三人的惨叫声闷在喉咙里,只响了半声,等雾气收回去,石桌旁只剩三身衣服,和还没吃完的馒头。 影子的嘴角咧开,在笑! 它的身体凝实了一些,不像刚才那么模糊了,能看出肌肉的线条,能看出皮肤的纹理,虽然是猩红色的丶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皮肤。 尖叫声终于响了起来。 不是小厅里那三个,他们已经叫不出来了,是后面通道里一个年轻人,他刚拐过来,正好看见影子从雾气里重新凝聚的瞬间。 他看见那三具无头尸体,看见那身衣服,看见那张已经长出轮廓的脸上那双猩红色的眼睛。 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大,在通道里来回撞。 然后转身就跑。 「敌袭!!!敌袭!!!」 他一边跑一边喊,嗓子都快冒烟了。 通道里开始有反应了。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兵器出鞘的声音,喊叫声,咒骂声。 影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像在溜东西! 接着前面拐角冲出三个人,手里都拿着刀。 他们看见那个年轻人跑过来,看见他身后那团猩红色的影子,愣了一下,然后举起刀。 「什么东西?」 「管它什么,砍了再说!」 三道刀气同时斩出,带着呼呼的风声,砍在影子身上。 刀气穿过去了, 像砍在空气里,没有碰撞,直接穿过去,打在后面的墙上,炸开三个坑。 碎石飞溅,灰尘弥漫。 影子连停都没停,它伸出爪子,随手一抓,最前面那个刀疤脸被掐住脖子提了起来,刀疤脸双脚离地,拼命挣扎,手里的刀砍在影子的手臂上,砍不到,此刻的他真的害怕极了! 「别杀我!别杀我!」 影子把那刀疤脸举到面前,张开嘴。 它张开了血盆大口,把刀疤脸的脑袋塞进去,咬住,头往旁边一拧。 「咔嚓!」 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影子又嚼了两口,然后猛地一拽,把那颗脑袋从脖子上扯了下来,鲜血从断口处喷出来,喷了旁边那两人一脸。 他们把尸体随手一甩,飞出去老远,砸在墙上,滑下来,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剩下那两人已经吓傻了,站都站不稳,腿在抖,手里的刀在抖。 影子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低下头,看着他们。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有人先回过神来了。 「打!打它!快打!」 那人吼了一声,双手握刀,一刀斩出。 刀气比刚才那三刀加起来都大,白光刺眼,狠狠地劈在影子胸口。 刀气又穿过去了。 打在影子的同一刹那,从后背穿出去,劈在后面的石墙之上。 碎石哗啦啦掉下来,灰雾弥漫。 影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接着它抬起头,咧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丶野兽般的声音。 「吼!」 「跑啊!!!」 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转身就跑。 兵器扔了一地,鞋子跑掉了也不捡。 通道里全是人,挤在一起,推搡着,踩踏着,哭喊着。 有人摔倒了,被人从身上踩过去,惨叫声被更大的尖叫声盖住。 影子跟在后头,不紧不慢。 它路过一个人,伸手一抓,那人就被提了起来。 脑袋塞进嘴里,一拧,一扯,尸体甩出去。 再走几步,再抓一个。 一个接一个,像捡豆子一样。 身后,尸体堆成了小山。 全是无头的。 影子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清晰,它看了一眼那堆尸体,猩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足,然后它转回头,看向通道深处。 那里还有脚步声,还有人在跑。 它又张着嘴,迈步走了过去。 第一百八十九章 就这? 通道里到处是血。 地上,墙上,天花板上。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都是无头的。 空气里弥漫着超级血腥味,浓得让人想吐。 活着的人拼命往前跑。 跑到通道最深处,前面没路了。 只有一扇石门! 又高又宽,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像是里头点了灯。 「开门!开门啊!」 跑在最前面的人扑上去拍门,手掌拍在石面上啪啪响。 后面的人挤上来,有人用肩膀撞,有人拿刀柄砸,有人哭喊着往门上爬。 石门依旧紧闭! 惨叫声又近了。 有人忍不住回头看,那团猩红色的影子正在通道拐角处,爪子抓住一个人的脑袋,像摘果子一样从脖子上拧下来。 头颅离开身体的那一刻,血从断口处喷出来,溅了旁边的人一身。 「啊啊啊!!」 拍门的声音更大了。 石门终于动了。 石门轰隆隆的缓慢打开! 接着众人仿佛看到了希望! 疯狂的涌入其中,等所有人都涌进去,石门轰隆一声又关上了。 密室很大,比外面的通道宽两倍不止。顶上挂着几盏灯,油光从上面洒下来,忽明忽暗的!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股威压就压了下来。 「砰!」 所有人被威压压到趴下了。 膝盖跪在地上,手掌撑着地面,脸差点贴到石板。 有人直接被压得趴平了,脸贴着地面,呜呜的! 高台上坐着一个人。 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暗金色长袍,头发披散在肩上,闭着眼,双手搭在膝盖上。 从进门到现在,他没动一下,像一尊雕像。 高台下面还有一个人。 中年模样,面容阴翳,颧骨高耸,嘴唇上两撇八字胡。 他靠在一把太师椅上,翘着腿,手里端着杯茶。 那股压得众人抬不起头的威压,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厉坤! 他放下茶杯,扫了一眼趴了一地的人,眉头皱起来。 「都给我安静,什么事慌成这样?」 威压收了几分,众人撑着地面爬起来,有的跪着,有的蹲着,不敢站直,一个离得近的人开口,声音还在抖:「副丶副阁主,我们被袭击了,有个怪物!不!是恶魔!」 「恶魔?」厉坤打断他,「什么恶魔?」 「红的,很高,吃人」那人比划着名,「专吃脑袋,连大宗师二重的大人……都被咬死了」 厉坤的眉头拧了一下。 门外又传来声音。 惨叫声,求饶声,然后是「咔嚓」一声,像骨头被折断,又有人喊:「别杀我!求求你别!」 声音停止! 密室里的众人齐刷刷往后退,缩到高台下面,挤成一团。 有人蹲下来,有人瘫在地上,没人敢看那扇石门。 那身影从通道的黑暗中走出来。 石门完好无损,他是直接穿过来的! 众人看傻眼了! 厉坤第一印象很大!石门那么高,它全身火红色,像从岩浆里爬出来的。 此刻的他身影已经凝实,背后一双翅膀,肉膜的,像蝙蝠那种,上面覆着暗色的鳞片。 头上长着两只角,像公羊。 脸上五官已经凝实了,鼻子是鼻子,嘴是嘴,眼睛竖着的,猩红色,发着光。 周身还环绕着阵阵黑气! 它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 从高台上的年轻人,扫到厉坤,扫到那群缩在角落里的手下。 嘴角咧开,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那些牙又密又长。 周身萦绕着一层黑雾,像活的一样,在它身上爬来爬去。 整个密室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厉坤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漫不经心地往下走。 每走一步,那股威压就重一分,朝着那怪物压去! 「就这种货色?」厉坤回头看了那些手下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屑, 「我一只手能摁它二十个」 他走到那怪物面前三丈处,站定。 背着手,上下打量它,像在打量一头待宰的猪。 「大宗师七重」他说,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还以为多厉害呢」 他又笑了,笑得很轻。 「你们看好了,我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实力」 那怪物似乎被激怒了,它的翅膀猛地张开,黑雾炸开,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那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传出来的,震得整个密室都在抖。 角落里那些人捂着耳朵,蹲得更低了。 厉坤连动都没动,他脸上的笑容都没变,甚至还有闲心转头对那些人说一句:「瞧你们吓的,真是废物,暗影阁怎么养了你们这群东西?」 那怪物冲过来了。 速度快得看不清,只看到一道红色的影子,拖着残影,朝厉坤扑过去。 爪子张开,五根手指上的指甲像刀刃一样,带着寒光。 厉坤没躲! 他抬手,甚至连拳头都没握,就那么张开五指,一巴掌扇了过去。 厉坤那一掌扇出去,带起一阵风。 但当立坤那一张与怪物身体接触时, 巴掌从怪物身体里穿过去了, 像扇在空气上,没有任何阻力,连声音都没有。 怪物的身体在那巴掌经过的时候波动了一下,像水面上的涟漪,荡开一圈,又恢复了。 厉坤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怪物。 影子停住,歪着头,猩红色的竖瞳盯着他,厉坤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嘲笑。 没有声音的笑,比有声音的更让人发毛。 厉坤退了一步,不是怕,是重新评估。 他又打出一拳,这回用了真力,拳头上裹着一层淡蓝色的光,砰的一声砸在怪物胸口。 拳头又穿过去了。 怪物的身体被拳风带得往后飘了半尺,但毫发无损。 那些真力像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散。 它甚至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被拳头穿过的地方,然后抬起头,看着厉坤,嘴咧得更大了。 厉坤脸色变了。 他活了几百年,见过妖兽,见过魔修,见过各种诡异的术法。 但从没见过打不着的东西。 明明就在眼前,明明拳头砸上去了,就是碰不到。 角落里那些人本来还指着厉坤救命,看见这一幕,腿又软了。 有人直接坐到了地上,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副丶副阁主……」有人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厉坤没理他。 第一百九十章 难杀的怪物 影子又冲上来了。 直奔厉坤,速度快得像一道红色的闪电,爪子张开。 厉坤他双手一合,真力从体内涌出,在身前一尺处凝成一层淡金色的护罩。 影子撞上来,砰的一声,被弹开半步。 它稳住身子,歪头看了看那层护罩,然后扑上来,张嘴就咬。 咔嚓一下! 护罩被啃出一个缺口, 厉坤瞳孔一缩,连忙往护罩里灌真力,补上那个缺口。 但影子的嘴没停,一口接一口,护罩上的缺口越来越多,补都补不及。 他得想办法。 物理攻击没用,术法也打不着,那就换别的路子。 厉坤右手一翻,掌心冒出一团火,赤红色的,烧得很旺,他抬手一甩,火球砸在影子身上,火球穿过去了,打在后面的石壁上,轰的一声炸开,石壁塌了一大块。 没用! 他又试冰,寒气凝成一根根冰锥,嗖嗖嗖射出去,穿过影子,钉在墙上地上, 没用! 雷,闪电从掌心劈出去,滋滋啦啦的,穿过影子,打在对面墙上,炸出一片焦黑。 没用! 厉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从来没这么憋屈过,对面明明只有大宗师七重的气息,可他拿对方一点办法都没有。 像对一个影子挥拳,你力气再大,打不中有什么意义? 他的护罩快撑不住了,影子已经啃出了好几个大洞,真力灌进去的速度赶不上被啃掉的速度。 厉坤咬着牙,双手猛地往外一推。 真力从掌心炸开,形成一个小型的空间牢笼,把影子困在里面。 透明的,四壁都是压缩到极致的真力。影子在里面撞了几下,它之时真是被困住了! 厉坤喘了口气,双手开始掐诀。 一道道术法从他手里飞出去,火丶冰丶雷丶风,各种元素在牢笼里炸开,把影子裹在里面,五颜六色的光芒闪得人睁不开眼。 等光芒散去,影子还站在那里,身上连个痕迹都没有,那些术法从它身体里穿过去,打在牢笼壁上,又弹回来,碎成光屑。 影子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那些光屑慢慢消散,然后抬起头,看着厉坤。 那双猩红色的竖瞳里,竟然有点嘲弄的意思。 厉坤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牢笼撑不住了,影子一爪子拍在壁上,咔嚓一声,牢笼裂开一道缝。 又拍一爪,裂缝扩大,第三爪,整个牢笼碎成光屑,飘飘扬扬散了一地。 影子从里面走出来,朝厉坤扑过去。 厉坤连忙后退,退了好几步,撞在高台边缘才停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角落里那些人看见副阁主都退了,彻底慌了。 众人瘫坐地上,也有人往那高台爬去!。 厉坤深吸一口气,双手再次掐诀。 这回他掐得很慢,每一个手势都做得一丝不苟。 脚下亮起一圈光,复杂的纹路从脚底蔓延开去,在地上画出一个六芒星阵。 影子的脚下,同样的光纹浮现。 「雷罚!」 厉坤低喝一声。 六芒星阵猛地亮起,粗大的闪电从阵纹中窜出来,像一条条银白色的蛇,缠住影子的四肢和躯干。 闪电滋滋作响,把整个密室照得雪亮。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 影子被闪电缠住,动弹不得,它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那些银白色锁链,伸手扯了一下,没扯断,但也伤不到它。 那些闪电在它身上游走,穿过他的身躯,什么都没留下。 厉坤的心沉到了底。 他把能试的都试了,火丶冰丶雷丶风丶物理攻击丶真力牢笼丶阵法,全都没用,这个怪物像是对一切攻击都免疫,你打你的,它站那儿让你打,打完它还在。 他转过头,看向高台。 角落里那些人跟着他的目光,也看向高台。 那上面坐着一个人。 暗金色长袍,头发披散,闭着眼,从怪物出现到现在,他都没睁开过,外面的惨叫声,手下的求救声,厉坤的攻击声,他像全没听见。 莫迪! 暗影阁阁主,杀手榜排名第一,天人四重。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死水,他看了那怪物一眼,没急着动手,怪物被闪电缠着,也在看他,竖瞳对上了那双平静的眼睛,那怪物似乎有意识,嘴角往下撇了撇, 莫迪抬手,轻轻一挥。 密室四个角落,同时飞出四把剑,剑身细长,泛着幽蓝色的光,悬在半空,围着怪物转了一圈,然后猛地落下,插在怪物四周的地面上,剑尖没入石板,只留剑柄在外。 四把剑之间,光丝连接。 一道道细如发丝的光从剑身上蔓延出来,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半透明的牢笼。 怪物伸手碰了一下。 「嗤!!」 怪物的手指被弹开,指尖冒出一缕白烟,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被灼出了一个黑点。 厉坤看见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东西能伤到怪物。 莫迪的眼睛忽然亮起金光,两道金色的光线从瞳孔里射出来,像两把无形的刀,直直打在怪物身上。 「砰!」 怪物被击中的那一刻,整个身体炸开了。 那些碎片落在光牢里,慢慢化成一摊暗红色的液体,最后蒸发成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密室安静了! 角落里那些人愣了几秒,然后有人劫后余生的哭了,鼻涕眼泪一起流,嘴里念叨着「活下来了!」「活下来了!」。 厉坤也松了口气,他转头看向莫迪,张嘴想说点什么。 话还没出口,他的表情僵住了。 那团雾气没有散,它在光牢里打转,然后开始重新凝聚,从一缕到一团,从一团到一个人形。 像倒放的画面,空气似乎形成一团,接着开始揉捏,形成那怪物的模样,几息之后,怪物又站在了光牢里。 完整的!跟刚才一模一样! 莫迪的眉头动了一下,疑惑。 他又射出一道金光。 「砰!」 怪物又碎了。 然后它又凝聚了。 这次更快,碎掉到重聚,只用了不到两息,怪物的身体刚成形,嘴角就裂开了,无声地笑,瞳里那种嘲弄的意味更浓了。 莫迪收回目光,没再动手。 密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角落里的哭声也停了。 那些手下看着光牢里那个一次又一次被轰碎丶一次又一次重聚的怪物,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光牢还亮着,暂时困住了它,但能困多久。 莫迪又闭上了眼睛。 厉坤站在高台下面,看着光牢里那张火红色的丶咧着嘴的脸,手心全是汗。 第一百九十一章 完毕 众人眼中怪物在光牢里疯狂挣扎。 它用爪子抓,用拳头砸,用身体撞。 光牢上的光丝被撞得忽明忽暗。 每一次触碰都发出「嗤嗤」的灼烧声,怪物的手掌被烫得冒烟,皮肤焦黑一片。 但它不在乎, 疼也不在乎,继续撞,一下接一下,它想要破开牢笼。 山体上方,半空中,黑袍人盘腿悬坐。 他闭着眼,像在打盹。 忽然,他嘴角弯了一下,感应到了下面的动静。 怪物在挣扎,那几个人在想办法,但谁也奈何不了谁,像在看一出戏。 「还挺能撑」 他睁开眼,抬起手,指甲在指尖轻轻一划,两滴血从指腹渗出来,暗红色的,凝成珠子,从掌心滚落,穿过泥土,穿过岩石,直直往下坠。 地底密室。 两滴血珠无声无息地穿过光牢,融入怪物体内。 怪物僵住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仰起头,张开嘴, 「吼!!」 那声音里带着真力波动,震得整个密室都在抖。 石壁上的符文暗了一瞬,角落里那些人捂着耳朵蹲下去,有人耳朵里渗出了血。 怪物的气息变了。 从大宗师七重,一路往上窜,八重丶九重丶半步天人丶天人一重丶二重丶三重丶四重。 莫迪猛地睁开眼。 他从高台上站起来,暗金色的长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 影子一拳砸在光牢上。 「轰!」 这回光牢碎了。 直接炸开,四把飞剑从地上被震飞,叮叮当当掉在角落,剑身上的光芒全灭了。 影子冲出光牢,扑向人群。 角落里那些人本来就缩成一团,看见光牢碎了,有人想跑,腿软得站不起来。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喊着「阁主救命」。 影子不管这些,它冲进人群,左手一探,抓住一个人的肩膀,往怀里一带。 右手按住那人的脑袋,嘴张开,露出满口尖牙,咬住了头。 「咔嚓!」 很脆的声音,然后一扯,头身分家,接着尸体被随手甩出去,砸在墙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它继续往前走。 下一个,再下一个,每一次出手都有人倒下,每一个倒下的人都没有头。 地面被血浸透了,地上哪都是血。 「恶魔……它是恶魔……」有人从地上爬起来往门口跑,刚跑两步就被爪子勾住后脖领拽了回去。 「阁主!阁主救我们!」 莫迪动了。 他从高台上飘下来,右手抬到胸前,掌心朝上,开始诵读。 似乎是在念一些经文。 那些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在空中凝成实体,金色的,发着光,像仿佛有了生命般,活了。 它们围着他周身旋转,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去!」 莫迪手一挥,那些金色字体朝怪物飞去,速度很快。 怪物正在咬一个人的头,看见那些字飞来,随手一拨。 像拨开一只苍蝇,那些金色字体被改变了方向,轰在旁边墙上,炸开一片坑。 但字太多了,一个被拨开,十个打过来。 十个被拨开,百个打过来。 怪物左躲右闪,还是被几个打在身上。 打在它身上的地方, 这不再像之前的穿过去,而是打到实体之上! 皮肤裂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 没有血,但能看到伤口,怪物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它的眼睛里不是愤怒,是兴奋! 猩红色的竖瞳里,闪着光。 莫迪在怪物面前三丈处,继续诵读,金色字体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涌出,攻击越来越密。 怪物这次没躲,硬扛着那些攻击往前冲。 金色字体打在它身上,炸开一朵朵金色的光焰,但它连停都没停。 那些伤口在快速愈合,新的肉长出来,把旧的顶掉,几息就恢复了。 莫迪停了诵读。 他一拳轰出。 拳头上裹着厚厚的金光,带着破空声,直取怪物面门。 怪物的瞳孔缩了一下,同样一拳递出! 拳头是火红色的! 两拳相撞。 「轰!!!!」 气浪炸开,朝四面八方冲去。 石壁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缝纹路,头顶有碎石往下掉。 地面裂开一道口子,从两人脚下往两边延伸,一直裂到墙角。 角落里那些还活着的人被气浪掀飞,撞在墙上,摔在地上, 莫迪退了三步,怪物退了两步。 两人都没停!莫迪又冲上去,拳头裹着金光,一拳接一拳。 怪物也冲上来,爪子张开,指甲像刀刃,一下接一下。 两人你一拳我一爪,打得密室里飞沙走石。 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气浪,震得地面裂开更大的口子,头顶的碎石下雨一样往下掉。 谁压不住谁,谁也打不赢谁。 怪物挨了一拳,胸口凹进去一块。 莫迪挨了一爪,肩膀被撕开一道口子,血从破碎的衣袍里渗出来。 怪物不在乎身上的伤,莫迪也不在乎,两人就这么硬碰硬。 莫迪一拳砸在怪物下巴上,怪物的头猛地往后仰。 怪物一爪拍在莫迪胸口,莫迪退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衣袍碎了一片,露出里面青紫色的淤痕。 莫迪抬起头,又冲上去了。 山体上方。 黑袍人抬起头,看了看天。 月亮已经偏西了,星星也淡了一些。 他在半空中坐了很久,从怪物被困到现在,他就那么坐着,像在看一场戏。 「玩够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 「也该收场了!」 他不想等了,下面那两只打得没完没了,再看下去天都要亮了,他还有别的事要做,不能在这儿耗一晚上。 他抬起右手,食指朝下方一点。 一道磅礴的真力从他指尖涌出,凝成一束,水桶般粗。 那道光柱穿过泥土,穿过岩石,直直往下,朝密室的方向冲去。 地底密室! 莫迪正一拳砸在怪物脸上,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他收拳,抬起头。 厉坤也抬起了头,角落里那些缩着的丶趴着的丶躺着的,也都感觉到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压,很沉重,心里直发慌! 静接着在他们瞳孔中有一种更亮的丶更刺眼的白光,光越来越亮,从石壁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道道利剑。 「这是什么!!」有人话没说完。 光柱落下来了。 整个密室被白光吞没,什么都看不见了,眼睛睁着闭着都一样,全是白的,耳朵里也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嗡嗡的声音, 白光持续了几息,然后慢慢散去。 密室空了。 石壁上那些符文全灭了,整个密室中什么痕迹都没有,没有血迹,没有尸体,没有碎肉,厉坤不在了,莫迪不在了,那些缩在角落里的手下不在了,就连怪物也不在了。 整个地下据点,乾乾净净。 然后是那些建筑,通道丶石室丶高台丶石门,开始化成粉末,像风化了千年的石头,一碰就散。 粉末飘起来,在空气中飘了一会儿,然后落下去,和地上的灰尘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山体上方。 黑袍人低头看了看地面,嘴角弯了一下。 「还是这样省事」 他弯下腰,拔起脚下那杆旗,又飞到各个方向收起其他四旗,五杆旗叠在一起,变成巴掌大小,被他揣进怀里。 做完这些,他抬手在虚空中一划,空间裂开一道口子,他迈步走了进去。 裂缝合拢。 风停了,周围恢复了安静,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 只是山体深处,空了一大片。 没人知道那里曾经有什么。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上路 于此同时,某处独立空间! 楼阁悬浮在虚空里,四周灰蒙蒙的,看不清天也看不清地。 楼阁很精致,飞檐翘角,雕花窗棂,门口立着两尊石兽,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眼睛是嵌的宝石,在灰暗的光里泛着幽光。 顶层的房间里,一个白发老者猛地睁开眼。 「砰!!」 他身前的桌子碎成了粉末。 一股气息从他体内炸开,像暴风一样卷过整个房间,墙上挂着的字画哗啦啦响,架子上的瓶瓶罐罐叮叮当当晃了好几息才稳住。 「是谁?」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究竟是谁,敢跟我巡天司作对?」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右手开始掐诀。 他在推演,想知道是谁干的,想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 巡天司的眼线遍布天下,暗影阁虽然是颗微不足道的棋子,但莫迪不一样。 莫迪是巡天司的人,是重点培养的天才。 就这么没了,连个招呼都不打,连是谁动的手都不知道。 诀掐完了,他的手指停住,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没推演到! 似乎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掩盖了真相。 他不信邪,接着继续加大功力推演, 「噗!!」 一口血喷出来,溅在桌上, 他的气息很紊乱。 他调整呼吸,待等呼吸平稳了,才睁开眼。 「究竟是何人……」他喃喃,声音沙哑, 「连我的推演都被挡住了」 暗影阁没了可以再建,但莫迪死了,那是实打实的损失,天人四重,年龄年轻,就这么没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朝门口喊了一声:「来人」 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的弟子走进来,穿着灰色长袍,他看见老者的脸色,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抱拳躬身。 「大人!」 「去中庭,查一下暗影阁的事」老者说,「谁干的,怎么干的,给我查清楚」 那弟子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老者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灰蒙蒙的,他盯着片黑夜好久,眼神里的杀意越来越浓。 暗影阁的事可以放一放,但莫迪的死,不能就这么算了,巡天司的脸,不是谁都能打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三天后,星澜城! 林峰是被阳光晃醒的,他眯着眼翻了个身,又躺了几息,然后爬了起来。 青龙已经在院子里了,伸着胳膊活动筋骨,动作慢悠悠的,像个晨练的老头。 看见林峰出来,点了点头。 「收拾好了?」 「嗯!」林峰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洗脸。 水凉得激灵,一下子清醒了。 两人简单对付了早饭,就昨天剩的馒头,对付着吃。 行李昨晚就收拾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些乾粮和水,全塞进储物戒里,随身带着就行。 这屋子本来就不是他的,租的,按月付钱,走的时候把门锁上,钥匙压在门口的石板下面。 房东过几天会来看,要是续租就续租,不续租就把东西清了,林峰也不在乎,反正里头也没什么值钱的。 他把门锁好,钥匙塞进石板下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影七影八住在城东。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往里走到底。 终于两人看到了一间小院。 林峰上去敲了敲门。 「咚咚咚」 等了几息,门开了,影八站在门后,穿着一身乾净的黑色劲装,头发扎得紧紧的,腰里别着那把短刀,他看见林峰,微微低头。 「少主!」 林峰叹了口气。 「影八大哥,说了别叫少主」 影八没接话,侧身让开了门,林峰走进去,青龙跟在后头。 院子里很乾净,地扫过了,墙角还有叶一些落叶,还有一些绿植, 影七从屋里走出来,背上背着个小包袱,手里拿着刀,正在往腰上别,看见林峰,他也喊了一声「少主」,然后转头看了看屋里,像是在确认有没有落下东西。 「都收拾好了?」林峰问。 「好了」影七拍了拍包袱,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大件的都收在储物空间里了,这些就是些零碎」 林峰点点头,转过身,看向青龙。 青龙双手抱胸, 见林峰看他,直起身,点了点头。 「走吧!」 四个人出了院子。 影八走在最后,拉上门,随手在门框上贴了张符纸。 黄色的,上面画着红色的纹路,。 贴完,拍了拍手,跟上来。 出了星澜城北门,官道从脚下伸出去,灰扑扑的,一直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林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影七影八。 「咱们飞过去」 他脚下一轻,整个人离地而起,是直接飞,宗师境,不用藉助任何外物,自己就能御空。 他悬在几十米高的位置,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地面,嘴角弯了一下。 青龙跟着飘起来,双手插兜,姿态随意。 影七影八对视一眼,也飞了起来,四个人悬在半空,排成一列。 青龙看了看方向,手往前一指。 「北边!」 话音刚落,四道身影同时加速,朝北方掠去。 速度很快眨眼就出去老远。 星澜城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第一百九十三章 土黄色 天元大陆之外,无尽星空之中。 东皇太一已经飞了很久。 此刻离天元大陆已经不知道多远了! 四周是黑漆漆的,那些星星远远地亮着,冷冷的,像无数只不会眨的眼睛。 整个星空给人一种死寂的感受。 偶尔有流星从远处划过,拖着一道细长的光尾,消失在黑暗里,转瞬即逝。 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中乱撞,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神族在哪儿?不知道,找不到! 只知道往外飞,一直往外飞,赌一下自己的运气。 这一飞就是好几个月。 他停下来,悬在虚空里,黑袍垂落,衣袂不动,这里没有风。 他环顾四周,上下左右全是黑的,分不清哪儿是哪儿。 忽然他感应到了。 活的!有人! 而且正朝他这边来,速度不慢, 他细细感受了一下对方的修为,陆地神仙巅峰,一般吧只能说。 他没动,就站在原地等着,想看看这人要做什么,看看对方是否有意。 那道身影越来越近。 近了,更近了。 东皇太一看清了,是个女子,一头乌黑长发在虚空中飘着,面容清爽,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飒爽劲儿,像那种骑马走江湖的女侠。 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腰间系着条银色的腰带,脚上蹬着一双黑靴。 她在离东皇太一两三里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她看见他了, 她猛的一激灵,在她眼中刚才那儿还什么都没有,而且真实感应也没有任何人,却忽然就站了个人。 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后一缩,双手抬起,掌心泛起淡蓝色的光,摆出了防御姿态。 「你是人还是神?」 声音清脆,带着明显的警惕。 东皇太一愣了一下。 人还是神?这叫什么问题,人神那不就成神经病了吗? 他想了想,开口说:「人族!」 对方没靠近,还是隔着两三里的距离,上下打量他。 目光在他那身黑袍上停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那张被面具遮住的脸,似乎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真的假的?」她又问了一遍。 「真的」 又沉默了几息,那女子似乎信了,慢慢靠过来,靠近了才发现,这人比她高出一个头,黑袍下的身形挺拔如松,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整个人充斥着一股神秘感。 那双眼睛很平静,似乎蕴藏着无尽的大道。 东皇太一试探着开口:「我来自天元大陆」 那女子的脚步猛地一顿。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变了,高了半度,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急切,「你来自天元大陆?」 「对,天元大陆」 那女子愣了一息,然后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眼睛亮了,嘴角弯了,双手放下来,蹦了一下,在虚空中蹦了一下,脚底下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真是太好了!」 她几步飞到东皇太一跟前,这回不怕了,离他只有几尺远,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兴奋。 「走走走,我带你去见我们的族老,他应该会对你很感兴趣的!」 东皇太一看着她那副兴奋的样子,没急着动。 「你们,」他问, 「以前也来自天元大陆?」 那女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对,我们以前确实来自天元大陆,不过……」 她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说。 「我是来到这边之后才出生的,所以天元大陆长什么样,我根本不知道,只听族里的老人讲过」 东皇太一点点头,难怪她听见天元大陆会那么激动,那是她祖辈的故乡,是她听过无数遍但从没见过的土地。 我想到了从天道那里得知的,就是以前,跟随张百忍出来的那批人族,有可能他们就是同一批。 「带我去见见你们的族老」 「好!走!」 那女子转身就往回飞,速度快得像一道流星,飞了几步又回头,放慢速度,等东皇太一跟上来。 两人并排飞着,她又侧头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问:「话说,你什么修为?刚才我怎么没感应到你?」 东皇太一想了想。 「我吗?可能比你高一点点,不是很厉害」 「刚刚你没感应到我,应该是你粗心吧」 那女子「哦」了一声,似乎觉得没什么不妥。 她没追问,继续往前飞。 东皇太一跟在她旁边,两人一前一后,在虚空中穿行。 飞了大概半刻钟,前方出现了一颗星球。 土黄色的。 不大,比天元大陆小得多,表面坑坑洼洼的。 从外面看死气沉沉的,像一颗已经死了很久的星球, 那女子朝那颗星球飞去,东皇太一跟在后面。 「你们住这儿?」他指向了那颗星球问。 「对!」那女子头也没回, 「我生来就住这儿,不过具体的情况,我也说不清楚,等见了族老,他应该会跟你说的」 第一百九十四章 进入 东皇太一跟着那女子穿过大气层。 两人的身影从高空之中往下飞着,越往下降,地面越清晰。 土黄色的,坑坑洼洼, 远远看去,地上有几座低矮的土房子,方方正正的,跟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哪儿是房子哪儿是土堆。 但东皇太一看出来了。 那些房子被一层透明的光罩罩着。 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层光罩上的气息不弱,布置它的人至少是神境以上的修为。 他多看了一眼,没说话。 两人飞到光罩面前,里面飞出来一个人。 中年男人,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脚上踩着草鞋,看着像个种地的。 但他的眼神先看了那女子一眼,眉头皱起来。 「依然,你又跑哪儿去了?」 那女子被叫出了名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的:「我丶我就是出去看了一下……」 「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出去,不要出去!」中年男人的声音有点生气 「外面多危险你不知道?」 依然低着头,不敢接话。 中年男人转过来,看向东皇太一。 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上下打量。 他看不透这人的修为,也看不清那面具底下的脸。 能做到这一点的,要么有隐藏气息的至宝,要么实力远在他之上。 他往后退了半步,手背在身后,手指悄悄动了一下。 一道传音悄无声息地发了出去,朝光罩深处飞去。 东皇太一看见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开口:「我真是从天元大陆来的,来这边是想找神族,看看他们什么样,没有恶意」 中年男人没接话,但手也没放下来。 依然站在旁边,看看大哥,又看看东皇太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过了大概十几息,光罩上荡开一圈涟漪。 一道苍老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老头,很老,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脸上褶子很多。 穿着一身发白的灰袍,脚上踩着双破布鞋, 中年男人和依然同时拱手:「二叔!」 老头点点头,没看他们,目光直接落在东皇太一身上。 他的眼神凝了一下,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是因为什么都看不见。 他是神境二重天的修为,这方星空里能让他看不透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要么对方有天地至宝遮掩气息,要么对方的实力已经超过了他。 不管哪种可能,都不能随便得罪。 「敢问阁下,」老头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清楚, 「是否真的来自天元大陆?」 「是」东皇太一说, 「我来这里,是想找神族,碰巧遇到了你们的族人,就顺道过来看看,看看以前从天元大陆出来的强者们,如今过得怎么样」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在判断,这人的话能信几分,他的来意到底是什么,让他进去会不会有风险。 想了很久。 最终他点了点头。 「打开禁制」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看了老头一眼,见他没有改口的意思,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往光罩上一贴。 光罩裂开一道口子,像门一样往两边推开。 老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东皇太一迈步走了进去。 一脚踏进去,眼前的世界完全变了。 外面是荒芜的丶死气沉沉的黄土地,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地上长满了草,绿油油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有树,有花,有菜地,有溪流,远处是一大片房屋,青瓦白墙,木头梁柱,有的还带着小院子。 有人在田间劳作,有人在溪边洗衣,有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追着跑,咯咯笑着,声音清脆。 东皇太一站在入口处,看了一会儿。 外面那些荒凉,那些土房子,全是假的,是禁制幻化出来的表象,这才是真正的样子,一片藏在荒芜之下的绿洲。 老头走在前头,东皇太一跟在后面。 依然和那个中年男人没跟上来,留在入口处,不知道在说什么。 路是土路,两边种着菜。 有人在弯腰拔草,听见脚步声直起身,看了东皇太一一眼。 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没多看,也没多问, 又走了一段,路过一片房子。 有人在门口坐着晒太阳,有人端着碗在吃饭,有人拿着工具在修院墙。 他们看见东皇太一,有的点点头,有的看了一眼就收回去,有的跟老头打招呼,「二叔」「二叔好」。 老头一一回应,没停步。 东皇太一跟在后头,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 他们的修为有高有低,高的有神境,低的只有先天。 但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共同的东西,很沉稳。 除去他们的修为,他们的生活真的融入了日常普通人似的,也可以当成就平民百姓。 穿过那片房子,在他们前面出现了一条小河。 河水清亮的,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河水就这么缓缓地流着! 河上有座木桥,窄窄的,只能一个人过。 老头先上了桥,脚步稳稳的。 东皇太一跟在后面,桥板在脚下吱呀吱呀响。 待过了桥,是一片竹林。 竹子很高,很密,风吹过沙沙响。 竹林深处,隐约能看见几间竹屋,老头朝那个方向走去。 东皇太一回头看了一下,来时的路已经被竹林遮住了,看不见那些房子,也看不见那些人,只有竹叶在头顶摇晃,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转回头,继续跟着老头往前走。 老者带着东皇太一穿过竹林。 竹子很密,两个人并排走着,脚踏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间。 老者走在前头,东皇太一跟在后面,黑袍时不时擦到两边的竹叶,沙沙响。 两人也不讲话,也不知道是不是由于没有话题原因,还是就是单纯懒得讲,就这样两人默契地往前走着。 走了约莫百来步,竹林忽然开阔了。 正前方是几间小竹屋,而在几间小竹屋的右边有个小亭子,木头搭的,顶上盖着茅草,四根柱子漆成了深褐色。 整个亭子于大竹林的衬托之下,显得渺小,显得鹤立,与自然对比则给人增添了一股山水诗意般的舒心畅快,于茫茫山水间添加一笔绝美神迹。 只见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桌上刻着棋盘,纵横十九道,线条已经很淡了,像是用了很久。 有个人坐在那儿。 也是个老者,头发比带路的这个还白,稀得能看到头皮,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麻衣,他低着头,盯着棋盘,一手执黑,一手执白,自己跟自己在对弈。 左手下一步,右手下一步。 下完黑子,转到对面坐下,思考一会儿,再下白子。 然后再转回来。 就这么来回折腾,像两个人,其实就他一个,自个来回的在下棋。 带路的老者在亭子外面站定,没进去。 东皇太一也站住了,站在他旁边,看着亭子里那个自己跟自己下棋的老头。 第一百九十五章 往事趣事 东皇太一,他是看出来了,这老者的修为比他还低,神境四重左右。 两人就在小亭子外就这么站着。 亭子里的老者没抬头,继续下棋。 左手落一子,转到对面,右手落一子,眉头皱着,嘴里偶尔嘟囔一句,听不清说什么。 一个时辰过去了。 亭外两人就这么站着! 东皇太一没动,带路的老者也没动。 两个时辰过去了。 带路的老者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东皇太一还是没动,就那么站着。 亭子里的老者终于停了。 他手里捏着一颗白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把一辈子的遗憾都叹出来了。 「唉,终究还是棋差一招」 他把白子放回棋盒,抬起头。 目光先在带路的老者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向东皇太一,看了两息,招招手。 「道友,过来坐」 东皇太一没客气,抬脚走进亭子,在那老者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冰凉,坐上去硬邦邦的。 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全部被收了。 黑子白子各归各盒,整整齐齐。 棋盘上空空荡荡,纵横十九道线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黄。 东皇太一随手从右边的棋盒里摸出一颗黑子,放在棋盘正中央,天元。 对面老者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也从棋盒里取出一颗白子,落在黑子旁边。 两人就这么下起来了,落子不快,也不慢,没有寒暄,没有试探,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落子,亭子里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脆响,笃,笃,笃,一下一下的。 下了大概二十几手,对面的老者先开口了。 「天元大陆,现在怎么样了?」 东皇太一落下一子,想了想。 「往事依旧,事事安好」 老者捏着白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眼神里充满了回忆。 「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也不知道好在哪儿。 他把白子落在棋盘上,靠回椅背,目光越过东皇太一的肩膀,看向亭子外面的竹林,竹叶在风里晃着,光影斑驳。 「几万年了,」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未曾回去过故土,真是怀念啊」 他顿了顿,像在想怎么说。 「当年跟着张兄一起,将神族赶出了天元界,来到这片星空,后来因为一些事情,不得不定居此星球,以求一线生机,神族还是太强了」 东皇太一落子的手停了一下。 「敢问神族现在在何方位?」东皇太一他问, 「你要去做甚?」老者也问出疑惑之处。 「无他,唯好奇尔」 老者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道友,神族真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又落下一子。 「当年虽然说是我们将他们赶出天元大陆,但参加过那场战役的人都知道,并不是我们有多强,是神族的高层出了点问题,这才让我们有机会,不然,不会有那个结果」 东皇太一听着,没接话。 「后来我们一路追着神族,追到此方星空,几次联手想对神族展开清除行动,都失败了,神族不断有强者冒出来,一个倒下去,两个站起来,我们这边呢?打一个少一个,几次战役下来,人族的高阶战力损失惨重」 他叹了口气。 「不得已才在此星球苟延残喘,调养生息,以备后续战斗做准备」 东皇太一落下一子,问:「那张百忍呢?」 老者的手停了。 棋子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没落下。 「张兄……」他斟酌着措辞,「有点特殊」 他把棋子放在棋盘边缘,没落在格子里。 「第一次开展清除行动时,他对上了神族一个至高战力,那一战打了很久,最终他杀了对方,自己也伤得太重,在星空中坐化了,当时我们都以为他陨落了」 他顿了顿。 「可过了几千年,星空中又来了一位叫张百忍的,他找到了我们,他说起之前那些事,我们才知道,他还是那个张百忍」 「轮回?」东皇太一问。 「对,他需要多次轮回,每次死后,再重新来时,最终修为比之前更强」 东皇太一盯着棋盘,没说话。 无限复活。 他想起天道说过的话,想起那些关于张百忍的传说。 几百年修炼,带领人族打上神界,推翻神族统治, 这人不简单。 对面老者又落下一子,抬起头看着东皇太一。 「道友,你找神族,到底想做什么?」 东皇太一想了想。 「想看看,看看他们有多强」 老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年轻人,」他说,「有胆气是好事,但神族的事,急不得」 他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 「你先在这儿住下吧,等时机到了,我带你见一个人,他或许能给你答案」 东皇太一问:「谁?」 老者没回答,他把最后一颗棋子收好,盖上棋盒,站起来。 「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走出亭子,朝竹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东皇太一一眼。 「跟上」 东皇太一站起来,跟上去。 带路的老者还在亭子外面站着,看着两人走远,才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赶路 风和日丽! 林峰他们已经飞了三四天了。 从星澜城出来,一路往北,山川河流在脚下一掠而过。 此时的季节地上的颜色比冬天鲜亮了不少,一块一块的绿,夹着黄的油菜花,看着挺养眼。 林峰一开始还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飞了两天之后新鲜劲儿过了,就只剩累了。 不是体力不行,是真力消耗大。 宗师境能御空不假,但长时间飞行对真力的消耗不是闹着玩的。 他得时刻控制着真力输出,快了跟不上,慢了被甩下,整个人绷着,比打架还累。 影七影八倒还好,一个宗师八重,一个宗师九重,底子厚,更持久。 青龙就更不用说了,双手插兜,飘在前头,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看着轻飘飘的,林峰怎么追都追不上。 林峰加速飞到青龙旁边。 「青龙伯伯,」他喘了口气, 「咱们有没有那种能飞的法器?就是能变大变小,坐进去就能走的那种,或者是那种飞天遁地,日行几千里那种」 青龙侧头看了他一眼。 「有啊」 林峰愣了。 「有?」 「有啊!」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青龙的语气很无辜,「谁知道你一上来就猛飞猛飞的,我还以为你喜欢这样呢」 林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句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那您老拿出来吧,」他说,「我有点飞不动了,真的好累,耗费真力,身心俱疲,浑身乏力,感觉下一秒就肾透支了」 青龙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行吧!」 他停下来,林峰跟着停,影七影八也跟着停。 四人悬在半空,脚下是连绵的山丘,远远能看见一条河,弯弯曲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青龙抬手,掌心凭空出现一张符。 黄色的纸,上面画着红色的纹路,跟影八贴在门框上那种有点像,但更复杂,纹路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网。 他捏着符,嘴里念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林峰没听清。 符纸烧起来了,蓝白色的火焰烧点符纸,最先从边角开始烧,接着慢慢往里卷,烧到符纸中间的时候,火忽然灭了。 突然一下子,面前的空间裂开了。 最先呈现一个脸盆大小,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那裂缝越变越大,最后变成一个两人宽的通道,口子像一张嘴,张在那儿。 林峰探头往里看了看,黑的,什么都看不见,风吹过来,从通道口灌进去,呜呜的,像有人在里头叹气。 「青龙伯伯,」他说,「你这个……保真吗?」 「必须的,很甜的!」 「那会不会被空间乱流粉碎?」 「不会,很安全」 林峰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您怎么走在最后?」 青龙双手一摊:「我习惯了,你们随意,不用管我」 林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影七影八,影七面无表情,影八也是,两人站在旁边,像两根木头桩子,等着。 「行吧!」林峰一咬牙,迈步走了进去。 通道里很黑,但不是完全看不见。 四周的壁是流动的,像水,又像雾,灰蒙蒙的,透着微弱的光。 脚下踩着的不知道是什么,软软的,但不是实地的感觉。 林峰感觉自己在前移,移动着,站着不动,身体自己在往前滑,速度很快,像站在传送带上。 四周那些灰蒙蒙的壁在飞速后退,拉成一条条灰色的线。 影七影八跟在后头,保持着一两丈的距离。 青龙最后,还是双手还插在兜里,姿态跟在外面一模一样。 飞了一会儿,林峰又开口了。 「青龙伯伯,你怎么不像其他人那样以纯实力撕裂虚空?还得藉助符」 青龙沉默了一瞬。 「等你境界上来,自己就懂了,现在说了你也不懂」 「那你不说我怎么懂?」 「我说了你就懂了吗?」 「你不说我不就更不懂了吗?」 「唉,算了,不说了,你不懂!」 「我就是不懂我才说的啊」 两人在空间通道里你一句我一句,像说相声似的。 影七影八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影七看了影八一眼,影八也看了他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意思很明确,特使的事,少打听。 一个时辰后,前面的出口亮了。 光越来越亮,从一个小光点变成一个大光洞。 四人从光洞里飞出去,眼前豁然开朗。 脚底下已经不是刚才那片山丘了,脚下是平原,一望无际的,画面是褐色的,零星长着些草,稀稀拉拉的。 远处有村庄,炊烟袅袅,再远一些,能看见城池的轮廓,灰扑扑的城墙在阳光下发着暗沉的光。 「青岚州!」青龙说,「离北玄不远了」 林峰四下看了看,青岚州,这名字他听过。 「这空间通道还有距离限制?」他又问。 青龙没回答,直接往前飞了。 林峰见问不出什么,叹了口气,追上去。 影七影八跟在后面,四人排成一列,在青岚州的上空往北飞去。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混着远处飘来的炊烟味。 林峰飞在青龙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跟他斗了一路嘴的人,身上藏着的东西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接着众人又飞了好一会,突然,青龙身影站住,青龙停下来的时候,林峰差点撞上他后背。 「咋了?」林峰稳住身子,往前探了探头。 影七影八也跟着停了,悬在两侧,目光顺着青龙看的方向望过去。 远处,一座山峰拔地而起,山是圆润的,从山脚到山顶都覆着绿,层层叠叠的。 半山腰以上绕着雾气,不是那种灰蒙蒙的霾,是白的,薄薄的,像有人拿笔在山上画了几笔,雾里隐约能看到建筑,飞檐翘角,青瓦白墙,错错落落地点缀在山体上,有的露出半边,有的只露一个角,像害羞似的。 再靠近些,看清了,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很高,比人还高出一大截,青灰色的石面,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四个大字,白鹿书院! 字刻在石碑之上,填充了些金粉,在阳光下亮闪闪的笔画很粗,很厚,一笔一划都带着劲儿,似乎蕴含着磅礴的儒雅之气。 青龙转过头,看着林峰。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继续走空间通道了吗?」 他指了指那座山,「呐,看吧,白鹿书院,看看也挺好的,弥补一下遗憾吧」 林峰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青龙伯伯,我感觉你在反覆鞭尸我」 「有吗?」 「有,绝对有,而且还是死成粉末了还要拉出来鞭尸那种,极其残忍,行为极其恶劣」 「无言,非人哉是也!」 青龙笑了笑,没接话,接着青龙继续朝着北方的方向飞去,林峰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嘟囔,声音不大,但青龙肯定听得见。 影七影八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第一百九十七章 狗眼 几人这回没再停留,直接往北飞。 越往北,风越冷,相比于中庭,这里的天气要冷得多,林峰打了个哆嗦,把衣领紧了紧。 影七影八倒是没什么反应,修为摆在那儿,这点冷不算什么,青龙走在前头,衣袍被风吹得猎猎响,看着单薄,但他怎么说也是上梯队修为的人了吧,要是连点气温变化都大惊小怪的话,说出去可就贻笑大方了。 飞了小半天,进了北玄地界。 下面开始出现城镇和村庄,跟中庭那边没什么太大区别,差不多的房子,差不多的路,差不多的炊烟,差不多的山,林峰低头看了几眼,觉得天下的村子都长得差不多。 青龙没停,带着他们往更深处飞,前面的山越来越密,从稀稀拉拉的变成一大片,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 山上的树多是松柏,深绿色的,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有点暗。 「青龙伯伯,这就是去秘境的路?」林峰问。 「对,得到的消息就在前面不远」青龙头也没回, 「这秘境靠中庭近,所以我们不用赶太久,不然还得继续走空间通道,」 他低头看了看下面的地形,又抬头看了看方向,闭目感受了一下。 几息后睁开眼,朝一个方向飞去。 过了好一会! 「到了!」 他往下落,林峰几人跟着落下去。 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林峰才发现这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不是三五个,是几十个势力,分成了好几拨,各自占着一块地方。 有的盘腿坐在地上,有的站着聊天,有的靠在大石头上闭目养神,空地中间留出了一大片,谁都不往那儿靠,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林峰扫了一圈。 左边那一拨骑着坐骑,是灵兽,有虎有豹有鹿,毛色光亮,眼睛发着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骑手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腰里别着刀,胸前绣着同样的徽记。 右边那一拨更夸张,有专门的座驾。 像轿子又不像轿子,悬在半空,雕花镶金的,帘子垂着,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前后各有两人抬着,护着座驾,手里都拿着兵器,站得笔直。 再远一些,有一群赤着上半身的壮汉,身材魁梧,皮肤暗黄,肌肉一块一块的,像石头垒的。 他们没带兵器,但那双拳头比兵器还吓人,骨节粗大,上面全是老茧。 还有几拨道士,穿着灰色或蓝色的道袍,手里拿着拂尘,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不跟任何人搭话。 林峰还注意到,所有人隐隐围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扇门,青铜的,很大,两扇门板合在一起,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门板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光,像水波一样荡来荡去。 这便是禁制,还没到开启的时候。 「这些人是哪个宗门的啊?」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林峰转头,说话的是个年轻人,穿着青色长袍,胸口绣着一朵云纹,他旁边还站着七八个同样打扮的弟子,有男有女,都年轻,二十岁上下,他们看着林峰几人,目光从上往下扫,又从下往上扫,像在打量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怎么穿得这么穷酸啊」另一个弟子接话,声音尖一些,故意拖长了调子, 「要是我的话,估计都没脸出来了」 「就是就是!」旁边有人附和,笑嘻嘻的,「瞧他们那一脸穷酸样,估计是哪个不入流的山野村夫,听说这儿有秘境,厚着脸皮来舔点残羹剩饭的吧!」 「嘿嘿,真别说,还真有可能」第一个开口的那个弟子抱着胳膊,下巴抬得老高, 「像他们这种,这辈子也就捡捡垃圾最合适了」 几个人笑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很刺耳。 他们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老者。 灰白头发,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料子比那些弟子的好很多。 他背着手,鼻子翘得老高。 那些弟子说话的时候,他不但没制止,嘴角还挂着笑,那种理所当然的笑。 在他眼里,人本就分三六九等。 不同层次的人对应不同的阶级,阶级之间隔着鸿沟,这鸿沟不是靠努力就能填平的,那些衣衫普通的丶没有座驾的丶没有宗门徽记的,就是下等人。 他的弟子们说的不过是事实,事实有什么错? 林峰听不下去了。 不是说他多玻璃心,被人说两句就受不了。 是那种语气,那种眼神,那种从上往下看的姿态,就是让他很不爽!不爽他们那狗眼看人!不爽他们贬低与抬高的一个比较! 他往前走了一步。 青龙的手按在他肩膀上, 林峰回头看了他一眼,青龙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话,就是按着他,影七影八站在后面,手已经搭在刀柄上了,眼睛盯着那些青袍弟子,像两只压着身子的猫。 对面那个老者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看了青龙一眼,又看了林峰一眼,目光在青龙身上多停了一息,这人他看不透。但也就一息,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背着手,看都不看这边了。 一个看不透的散修又能怎样? 这地方这么多人,这么多宗门,他一个没名没姓的,能翻出什么浪? 林峰深吸一口气。 第一百九十八章 狂 这时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所有人都同时抬头丶同时闭嘴丶同时屏住呼吸的骚动,仰着脖子,张着嘴,看着远方的天空。 「快看!」 「那是……」 天边出现了一个白点。 很小,像一颗星星,但现在是白天。 白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慢慢显出了轮廓,是一辆车。 与普通那种在地上跑的马车不一样,这是飞在天上的。 四匹白马拉着,马蹄踏在虚空里,每一步都荡开一圈涟漪,像踩在水面上。 马是白色的,毛色亮得发光,鬃毛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面小旗。 车也白,车身雕刻着绚丽的花纹,边角镶着银色的装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车轮悬在半空,还在转,但没有声音,整个车马从远处飞来,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后院里散步。 它飞到众人上空,悬停着。 四匹白马同时收蹄,稳稳悬在半空,连鬃毛都不飘了。 有个老者坐在马车的门帘前,他给马车的里的人架马,马车侧面的布帘被一只手掀开,一只白净的丶手指修长的手。 然后露出一张脸,年轻的,很年轻,看着不到二十,五官精致,皮肤偏白,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风吹过来,轻轻飘。 他的目光往下扫,那种眼神,优越,淡漠,理所当然。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了句:「我去,那人好狂啊,你看他那眼神,真想上去暴打他两下……」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空地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那人身边还站着几个人,跟他穿着差不多的衣裳,应该是同一个门派的。 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无形的力量就从天上压了下来。 猛地一下,一只巨大的手拍下来。 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一瞬间就没了,尸体都没有留下,他身边的几个人也跟着炸了,眨眼间,那片地方空了,地上乾乾净净,连血迹都没有,像从来没有人站在那儿过。 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在倒吸凉气,不敢出声。 林峰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他站在那儿,脚像钉在了地上,刚刚他想开口的,那句「我去」还在脑子里转,声音都还没散,说这话的人就没了,还是带连坐的。 车上的布帘放下了,那只手收了回去,那张脸消失了。 青龙凑过来,肩膀碰了碰林峰的胳膊,压低声音:「我们的小少主,要不你上去扇他一巴掌?给他点颜色看看,告诉他你叫什么名字?」 林峰转过头看着他,表情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这不是让我去送死吗?」他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而且咱们说话保不齐已经被人家听见了」 青龙摊手,一脸无所谓:「听见就听见了呗,他能把我们怎么的?」 「我怕你打不过他啊,到时候咱四人直接孟婆桥上做兄弟了,我还没活够呢,别拉我!」 青龙撇撇嘴,收回身子,语气里带着点遗憾:「无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确实狂啊,一言不合就开杀」 说完,他抬起头,盯着车旁边那个赶马的老头。 那老头从出现到现在一直坐在车辕上,没动过,也没看过任何人。 穿着一身灰布衣裳,看着就很普通,但谁都知道,刚刚那一掌就是这老者打出的。 老头似乎感应到了青龙的目光,微微侧头,看了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很短,不到一息,老头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方,青龙也收回目光,双手插回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马车侧面的帘子又掀开了,那年轻人走了出来,他踩在虚空里,像踩在实地上一样稳,白衣胜雪,长发飘飘,体态修长,从天上往下走,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那老头也下了车,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两人落在地上,选了一块空地站定。 那块空地本来离旁边一个阵营很近,那些人连忙往后退,给苏家腾出地方。 白衣服的青年站好,目光又扫了一圈,然后收回来,看着前方那扇青铜门,像周围这些人都不存在。 他身边那个老头身上的气息散开了,那股气息充满着强大,威严,压得离他们近的人呼吸都有点费劲,老头的眼神从四周扫过,很慢,一个一个地看,似乎在说我在这儿,你们别惹事。 没人敢跟他对视。 人群里有声音,很小,像怕被听见。 「那就是苏家的二少主?」 「对,苏家二少主,苏慕白」 「听说才十八岁,已经是宗师境了」 「不止,听说他十六岁就宗师了,现在怕是宗师往上走了点了」 「这么恐怖?那咱这辈子……」 旁边有人接话,声音大一点,带着点不服气:「修行天赋强就算了,样貌居然还可以这么帅,差点就帅过我了」 他的同伴转过头,认真看了看他那张脸,圆脸,黑皮肤,鼻梁上还有几颗痘,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你说的有道理,有点道理,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人嘿嘿笑了,一拍同伴的肩膀,声音大了些:「果然,我兄弟就是爱说真话,不像那些虚伪的人,天天说我不帅,净说些瞎话」 他的同伴也嘿嘿笑,拍回去:「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谁的兄弟,毕竟你是第一帅,我可是第二帅」 两人对视,同时点头,同时咧嘴笑,同时露出两排有点黄黄且不太整齐的牙。 周围的人要么翻白眼,要么低头偷笑。但没人说话,刚才那一幕还在眼前,谁都不敢随便开口了。 林峰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苏家阵营,又看了看那群还在乐呵的自恋兄弟。 他刚刚的火气被这俩活宝整消失大半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青龙身边。 「算了」他说,「不跟那些人一般见识」 青龙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人群又骚动起来。 「又有人来了」 林峰顺着声音望过去,天边又飞来一件法器,不大,像一艘缩小了的船,通体深青色,船头站着一排人。 近了能看清,穿的是清一色的深青色道袍,头发用木簪束着,腰间系着浅色布带,整整齐齐,十来个人。 法器落在空地边缘,带头的是一位中年男子,消瘦脸,浓眉,留着短须,看着四十出头,他先下了船,回头看了一眼弟子们,然后转过身,双手负在身后,也不看周围的人,就那么站着,那些弟子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没有人东张西望,没有人交头接耳。 落地就开始整理衣裳,把袍子上的褶皱扯平,把腰间的布带重新系紧,然后站好,动作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们,低声说:「看,那就是武当派的道士」 「武当?」旁边的人声音里带着点震惊。 「对,就是那个武当!」 有人不懂,小声问旁边的人:「这武当很厉害吗?」 第一百九十九章 开启 「这武当可不得了」人群里有人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子惊叹劲儿。 「武当掌门张三丰,据说是前段时间冒出来的可是陆地神仙级别的超级强者,实力和战力,在那一批人里也是佼佼者」 说话的是个中年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袍,看着像个散修,他旁边围着几个人,有老有少,都竖着耳朵听。 「而且武当为人正义,门内弟子品行端正,以行侠仗义为主,对门下弟子要求也严,整个宗门可以说正义派别」 「更可怕的是,他们建宗才几个月,发展得飞快,已经步入顶尖势力行列了,广收贤才,又有品德,又有实力,实力与内在并存」 旁边一个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嘶!这么厉害?」 「对啊,你以为呢?」中年人看了他一眼,「人家可是有陆地神仙坐镇的,谁见了不得给三分薄面?」 年轻人又问:「那他们也是来秘境寻宝的?」 「应该是,宝物嘛,谁也不会嫌多的,是吧」 另一个一直没开口的老者忽然插了一句:「武当现在可以说是道盟以外的另一个道派派别了,势头很猛」 「他们不在道盟之内,却能够自成一派,当真恐怖」 林峰听着这些议论,目光往武当那边瞟了一眼。 那群道士还是那副样子,安安静静地站着,不急不躁。 他又看了看苏家那边,苏慕白身边那个老者,此刻也正看着武当那群人,脸上的表情不像之前那么轻松了,眼神有点凝重。能让苏家这种老牌世家露出这种表情,武当的实力可见一斑。 青龙推了推林峰的胳膊,朝武当那边努了努嘴。 「看,」他说,「人家出门在外讲究的就两个字,排面,你再看看咱们,两三个歪瓜裂枣。」 林峰没接这话茬,他想了想,问:「青龙伯伯,你不是说我是少主吗?不是说我家产业势力很大吗?」 「对啊」青龙点头,「很大,真的很大!而且是超级大」 「那你能不能调几个人手来给我们撑撑场面?」林峰说, 「这样下次咱们出门,排场不就有了?拉风,才能让人另眼相看嘛,毕竟您这实力也是需要配点排面的吧」 青龙转过头,看着林峰,眼神里带着点意外。 「哟,你这是顿悟了?居然能想到这么妙的招,那样排场确实拉满了」 他顿了顿。 「不过没必要,你一挥手,自报一下身份,有可能在敌方阵营里就有友军了,有可能还是高层,只能说,你对实力一无所知」 林峰翻了个白眼:「你也不说,我肯定不知道啊,是吧?」 青龙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 「这种事情,真的说不明白,等你到时候知晓了,自然能明白我说的这些话」 林峰还想说什么,青龙已经转身了。 他朝武当那边走过去。 慢悠悠的走,双手插在兜里,姿态随意得像去邻居家串门,林峰愣了一瞬,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青龙已经走出去好几丈了。 「什么情况?」林峰小声嘀咕, 「怎么还往那边去了?青龙伯伯什么时候这么莽了?怎么一言不合就是上!」 影七影八也看着青龙的背影,没说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特使的事,少过问。 周围也有人注意到青龙了,几个散修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什么。 苏家那个老者也看了一眼,又收回去,武当那边的人自然也看见了,那个带头的那圆脸中年男子微微皱眉,手抬了一下,身后的弟子们稍微往后退了半步,留出空间,他想看对方这是什么意思。 青龙走到那中年男子面前,停下来。 两人对视, 中年男子的表情很平静,但能看出来他有点警惕,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随时能出手,青龙倒是很放松,双手还是插在兜里,肩膀都耷拉着,同时青龙也向他发出了没有恶意的信息, 他凑近了些,低声说了几句。 声音被隔绝了,被青龙的随手隔音给隔绝了起来,旁边的人什么都听不见,连嘴型都看不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他看了青龙一眼,又看了远处的林峰一眼。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外围走,离人群远了,走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中年男子抬手,一个透明的光罩落下来,把两人罩在里面。 这下不光听不见,连人影都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幕。 林峰以及其他众人,站在远处,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光罩里。 中年男子盯着青龙,表情严肃。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青龙说,「不信你可以联系上面问问」 中年男子没再说话,他走到一旁,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符,握在掌心,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声音很低。 等了大概十几息,玉符亮了。 中年男子直起身,姿态变了,原本挺直的腰板更直了,头微微低着,像在听什么很重要的话。 他不断点头,甚至有点弯腰的意思。 青龙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中年男子收起玉符,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原先那种审视和警惕没了,换成了和蔼的笑容。 「我没骗你吧?」青龙说,「我说的都是实话」 「是是是,」中年男子连忙点头,「是实话」 两人又聊了几句,声音还是被隔着的,什么都听不见,青龙的表情一直很放松,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两句,中年男子的态度越来越客气,甚至有点恭敬了。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从大石头后面走出来,脸上都带着笑,显然聊得不错。 青龙走回来,双手还插在兜里,步子还是那么随意。 他走到林峰跟前,站定。 「都办妥了,」他说,「都是自己人」 林峰眨了眨眼:「什么自己人?」 「我说对面那道士,自己人」 「自己人?」林峰的声音惊得都高了几度, 「怎么就变自己人了?」 青龙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解释。 「别多问了」 另一边,中年男子回到武当队伍里,他的表情跟出去时不一样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一种说不清的郑重。 他闭上眼,嘴唇微动,传音。 「进秘境之后,记得多多帮衬一下我们的少主」 弟子们先是一愣,然后有人传音回来:「少主?什么少主?武当什么时候有少主了?」 中年男子没睁眼,传音继续:「刚才我联系了上面的长老,又联系到了掌门,确定了,斜对面那个年轻人,就是我们的少主」 安静了几息,弟子们悄悄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林峰身上,林峰正站在那儿,衣裳普通,长相普通,看不出任何特别的地方。 但掌门的确认不会有错。 他们收回目光,站得更直了,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多问一句,但每个人心里都记下了那张脸。 林峰对这些一无所知。 他正盯着那扇青铜门。 门上的光忽然亮了一下,猛地一闪,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这一幕被众人给捕捉到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开了开了!」 「快冲啊!!!」 好几个人影朝青铜门扑过去,速度很快,真力全开,像几支离弦的箭,他们冲到门前半米处,忽然停住了,他们被那禁制给抵挡住了,整个门还是封得严严实实。 冲在最前面的人撞上去,砰的一声,整个人被弹回来,砸在地上滚了两圈,他不信邪,站起来,运足真力一掌拍在光罩上,光罩纹丝不动,他倒是被反震力震得后退了好几步,虎口发麻,低头一看,掌心红了一片。 后面跟上来的人也都试了,有的用刀砍,有的用拳头砸,有的拿法器轰,那禁制怎么都打不穿。 那些守在后面的强者们看着这一幕,没人出手帮忙,有的是不想动,有的是早就知道结果。 苏慕白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嘴角往下撇了撇,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几个字xxxxx,声音不大,但离他近的人听见了,脸色都变了变,变得有点难看,应该是说些不好听的,骂人的话。 他身边的老者低声开口:「少爷,这秘境有限制,只能宗师境以内的人进去,等一下进去的时候,记得照顾好自己,不要冒进,遇到危险先退出来,东西不重要,人要紧,还有……」 「知道了知道了」苏慕白打断他,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老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着苏慕白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其他势力也在做同样的事,长辈拉着自家弟子,低声叮嘱,有的给丹药,有的给符籙,有的给法器,一个比一个郑重,像送孩子上考场。 他们之前就得知了,这秘境之前便有强者过来探查过,只有宗师境及其以下的人才能进入,同时也是年龄40以下的人,这两个限制直接淘汰一大波人,这回各方势力都是带了自家内的众多天才而来! 林峰看着那些被反覆叮咛的弟子们,觉得自己这边清净得不像话,青龙抱着手站在旁边看着,也不开口说话,就这样看着其他势力的人,完全没有要交代什么的意思。 林峰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青龙没睁眼。 「青龙伯伯,你不交代我点什么?」 青龙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不用,你命硬」 林峰无语,他转头看了看影七影八,两人站在旁边,已经检查完了各自的装备,刀在腰上,储物戒在手指上,表情平静。 周围的声音渐渐小了,那些交代完了的长辈退到后面,弟子们站到了前面,盯着那扇青铜门,等待着那门完全打开,便冲进去。 又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青铜门动了, 这回是轰的一声,两扇门板同时往外弹开,光从门里涌出来,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等光稍微暗了些,能看见门里头是一条通道,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 没人带头,所有人都几乎同时冲了上去。 脚步声丶喊叫声丶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有人被挤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差点摔了,回头骂了一句,但没人理他。 有几个人想浑水摸鱼,看修为明显超过了宗师境,但装作年轻弟子的样子混在人群里往门里冲,他们的脚刚想跨过禁制门槛,光罩就亮了,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他们兜住了。 人被弹出来,摔在地上,还没等爬起来,其他阵营里的强者就飞了过来,脸色铁青,一把揪住后脖领,把人提到空中,然后, 「砰!」 声音很乾脆,血雾散开,落在地上,跟尘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此刻爆炸成了艺术! 其他几个不合适的弟子想混进去的,也被各自的长辈处理了,没有人多说一句话,没有人问为什么,规矩就是规矩,破了规矩就是这个下场。 人群继续往里涌。 林峰没急着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挤来挤去,等第一批人进去得差不多了,人流没那么密了,才迈步。 影七影八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不远不近。 青龙站在原地,双手插兜,看着林峰的背影,他没跟上去,进不去,也不想进。 林峰三人跨过禁制,走到门前,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那扇青铜门,门板上的纹路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像古老的树皮。 门洞里的黑,像一张嘴,张着,等着吞人。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影七影八跟在后头,三人消失在黑暗里。 外面安静了,该进去的都进去了,进不去的都站在外面等着,有的盘腿坐下,有的靠树站着,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话。 青龙还站在原处,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到了一块大石头旁边,靠着,闭上了眼。 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草木气息,天很蓝,云很淡。 青铜门在众人进去完全之后便轰然合上了。 第二百章 秘境当中 林峰深带着影七影八进入青铜门之后, 接着他们三走着走着,突然下一刻脚落地脚落地瞬间,眼前猛地一亮。 「唰」的一下,白光刺眼,他从黑暗环境一下子过渡到白昼,本能地眯了一下眼睛,等适应过来,整个人愣住了。 蓝天,白云,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草长得矮高,绿得发亮,风一吹,整片草原像水面一样起波纹,一层一层地往远处推,空气里有股青草特有的清香味,混着泥土的气息,闻着就让人觉得舒服。 天很亮,但没有太阳。 秘境之内自成一方空间,应该是被大能开辟出来的, 林峰抬头看了好一会儿,确实没有,光是从哪儿来的,说不清楚,就像天空本身在发光。 影七和影八落在他身边,两人也抬头看天,表情差不多,懵! 「这……」影七挠挠头,「这是秘境?怎么刚刚黑黑的,现在白白的?而且这秘境看起来好特别」 林峰没接话,转头往四周看。 草原很开阔,视野好得离谱,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远处只有几队人,稀稀拉拉的,看穿着像是其他宗门的人,有的往东走,有的往西走,方向都不一样。 他数了数,能看到的大概两三队,每队三五个人,再远的就看不清了。 「可能进来的时候被分到不同地方了」林峰说。 影七点点头,把手搭在眉骨上当了望了望:「少主!那咱们怎么走?这地方看着都差不多,东南西北都一个样」 林峰想了想,扭头看向影七:「队长,你们有没有能指方向的法器?就是那种……能告诉我们该往哪边走的?」 影七愣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罗盘。 罗盘是铜做的,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字,中间一根指针细得像头发丝。 他托在掌心里晃了晃,指针转了两圈,然后稳稳地指向南边。 「有!」影七说,「但这玩意儿只能指一个大概方向,其他具体的不太知道」 「够了」林峰说,「总比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强,咱们跟着罗盘走,最起码有个目标」 影八难得开口:「那就往南」 三人达成一致,御空而起,贴着草原往南飞。 飞得不高,离地也就十来丈,风从耳边呼呼地刮,下面草原上的草被气流压出一道道痕迹,从高处往下看,像被划开了一道线。 飞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林峰忽然放慢了速度。 他闻到一股香味。 与那种浓烈的丶刺鼻的香味不同,是淡淡的丶若有若无的,混在风里,要不是仔细闻根本闻不到,有点像花香,又有点像药香,说不清楚。 「你们闻到没有?」他问。 影七吸了吸鼻子:「嗯,有股味儿」 影八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三人顺着香味飘来的方向飞,香味越来越浓。 又飞了一小会儿,林峰看到了前方的景象。 一片花海! 漫山遍野的花,红的丶黄的丶紫的丶白的,各种颜色挤在一起,像谁打翻了颜料罐子。 花瓣在风里轻轻摇,一浪接一浪的,看着就不像天然形成的,太密了,太整齐了。 林峰放慢速度,往下落,离地面越近,那些花的细节就越清楚。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花, 是灵药! 他落到地面,蹲在一株植物旁边。 那株植物很瘦小,跟旁边那些争奇斗艳的花比起来毫不起眼,茎秆上长着十个节环,最顶端顶着一朵大黄花,花瓣微微卷曲,像打瞌睡似的。 林峰盯着那朵大黄花看了几秒,呼吸都重了。 「血龙葵……」 他说得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影七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株不起眼的草:「啥?」 「血龙葵。」林峰重复了一遍,手指指着那十个节环, 「你看这个,十个节环,一个节环代表十年,十个就是代表它长了百年,百年份的血龙葵,是炼制七品破境丹的主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七品!」 影七不太懂炼丹的事,但「七品」这两个字他听得懂,丹药一到九品,七品往上那是传说中的东西了,市面上根本见不着。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株血龙葵,又抬头看了看漫山遍野的花海:「你是说……这些全都是好东西?」 林峰没回答,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片花海。 九转还魂草丶七彩幽莲丶焚天紫芝丶寒魄冰花丶断尘仙藤丶血龙参丶醉仙灵葩丶凝魂玉竹…… 每看到一株,他心里就跳一下,这些灵药他在师父的图鉴里都见过,全是珍稀品种,随便拿一株出去都能卖个天价,而这里,遍地都是,像野草一样长着。 而且年份都不低,他瞟了一眼,粗略估计,最低的也有上百年份。 外面虽然也有百年以上的药草,不过大多是中阶层次所用,较高阶的很少,很贵。 「少主?」影七喊了一声。 林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这些全是灵药,品阶很高,年份很足,换句话说,这片花海,价值连城」 影七瞳孔缩了一下,影八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那咱们……装点?」影七试探着问。 话没说完! 「住手!」 一声冷喝从身后传来,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林峰转过身。 十个人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清一色的白色宗门服饰,衣服看着很柔顺,阳光下泛着光泽。 腰间都悬着剑,剑鞘是统一的白色,上面刻着同样的纹路。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剑眉星目,头上盘着发髻,戴着一顶白玉发冠,整个人收拾得乾乾净净,浑身散发着一种「我是贵公子」的气质。 他身后站着九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穿着统一,站得也整齐,一看就是一起从大宗门里出来的。 林峰扫了一眼。 四个宗师境,气息沉得很,应该是宗师中后期,剩下六个先天境,气息有强有弱。 他自己看不出领头那人的深浅,也就是说,那人修为远在他之上。 领头那人往前走了两步,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林峰三人身上扫过,像在打量三只挡路的蚂蚁。 「这片灵药,我们看上了」他开口,声音传开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们可以滚了!」 语气很平淡,说得很理所当然,但这种语气比骂人还让人不爽。 林峰看着他,没动,影七和影八也没动。 但林峰注意到,影七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准备动手前的小动作。 「凭什么?」林峰问。 三个字,说得很平静。 领头那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有人问这种问题。 然后他笑了。 嘴角往上勾了勾,眼睛眯了一下,带着一种蔑视的意味。 他转过身,摊开手,朝身后的师弟师妹们环顾了一圈。 那些人也很配合,有的笑出声,有的摇头,有的露出「这人怕不是傻子」的表情。 等转回来,领头那人脸上的笑容收了,换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丶带着怜悯的表情。 「就凭我们人多」他说,顿了顿,「就凭我们看上了」 又顿了顿。 「还有,就凭我们是天玄宗的」 「这够不够理由?」 最后一句说得很傲气,带着一股子的自信与狂傲! 林峰转过头,看向影七,认真地问:「天玄宗是什么宗门?」 影七摊手,头一歪:「不知道啊」 影八同样摊手,摇头:「没听过」 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摇头,同时摊手,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的。 林峰转回去,看着领头那人,学着对方刚才的样子摊了摊手,耸耸肩:「你看,什么天玄宗,没听过啊」 「很厉害吗?还是很有名吗?」 领头那人的脸,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 他的眼神变冷,从居高临下变成了阴冷,像蛇盯着猎物。 「山野村夫真是不识抬举!」他吐出几个字。 然后朝身后那三个宗师境的师弟使了个眼色。 那三人会意,二话不说,从队伍里走出来,分散开,从左丶右丶后三个方向朝林峰他们围过去。 步伐不快,行动缓慢,同时手已经搭在剑柄上了。 领头那人自己没动,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 他朝其余弟子传音,声音通过张力传说到其余弟子耳中,林峰能感觉到真力波动,「你们去采药,动作快点,能装多少装多少」 那些先天境的弟子立刻散开,朝花海里走。 这边,三个宗师境的白衣人已经拔出了剑。 剑是好剑,剑身雪亮,出鞘的声音很脆,「铮」的一声,在空旷的草原上格外刺耳。 林峰也从储物空间中拔出了短刀。 刀是青龙给他的那把,不长,但很趁手。 刀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刀柄缠着黑绳,握在手里很踏实。 影七和影八也拔出了横刀。 三对三,绝对优势! 草原上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草叶哗哗响。 领头那人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像在看一出好戏。 三个白衣宗师围上来,没有急着动手,而是慢慢缩小包围圈,这是要给压力,让对方先慌。 林峰没慌,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盯着正前方来的那个白衣人。 那人剑尖斜指地面,脚步很轻,踩在草上几乎没声音,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林峰的脸,像在找破绽。 距离拉近到两丈。 一米。 一丈。 「动手!」领头那人轻轻说了一句。 三个白衣人同时动了。 正面那个一剑刺来,又快又狠,直奔林峰胸口。 左侧那个横斩,刀光扫向影七腰腹。 右侧那个从上往下劈,目标是影八的脑袋。 配合得很默契,一看就是练过的。 林峰也打起精神! 他侧身,剑尖擦着衣服过去,差一寸就刺中了,同时右手的短刀往前一送,不是砍,是刺,直取对方的肋下。 那人反应很快,剑还没收回来,左手一掌拍向林峰的手腕。 「砰!」 刀被拍偏了,但林峰的脚已经踢出去了。 这一脚他用了九成力道,宗师境一重天的筋骨力量在这一刻爆发出来,脚背抽在那人的小腿上。 「咔嚓!」 不是骨头断的声音,是那人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他脸色变了,没想到这个少年力道如此之大,要知道他现在可是宗师境三重人了,不是一重天所能比拟的! 林峰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一脚刚落地,另一脚就起来了,这回是膝盖,直奔那人的肚子。 那人来不及躲,只能硬扛,真力在腹部凝聚。 「砰!」 闷响,那人连退三步,脸色更难看了。 另一边,影七和影八也跟那两人交上了手。 影七的刀很快,一刀接一刀,像泼水一样,压得对手只能格挡,根本腾不出手反击。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影八更狠,他根本不防守,一刀比一刀重,每一刀都像是要把对方连人带剑劈成两半。 那白衣人被他打得节节后退,脸都白了。 这两边虽说表面看打得看不出很大差距,可明眼人都能看出,这绝对的碾压! 领头那人站在远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没想到这三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家伙这么能打。 「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手按上自己的剑柄,准备亲自上。 就在这时, 「救命啊!大师兄!」 一声尖叫从花海那边传来,声音又尖又急,带着明显的恐惧。 领头那人猛地转头。 花海里,那几个先天境的弟子正朝这边跑,跑得很急,有的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在他们身后,花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 草在往两边倒,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拱出来,速度快得离谱,正朝这边追过来。 「什么东西?」领头那人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他,因为没人看清。 只有草在倒,声音越来越近,唰唰唰,像镰刀割麦子。 林峰也停了手,转头看向花海那边。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花海深处,一只巨大的爪子从地里伸出来。 第二百零一章 巨虎 那只爪子从花海里伸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唰」的一下,像从水里捞东西,速度快得看不清。 爪子上覆盖着黑色的毛,长长的指甲泛着冷光,每一根都比人的手指还长, 先天境的六名采药弟子疯狂跑,刚刚他们看到时候吓坏了,最开始没抓到他们,打在地上,压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他们知道这是大恐怖! 它朝着那三个跑在最后的先天境弟子抓过去。 那三人根本没反应过来。 一爪之下三人就原地消失了,被拖入灵药植深处,只传出几声惨叫「啊!」下场可想而知。 还有三人继续跑,突然间又是一个照面的功夫,有个跑在最后面的,那爪子重新出现,爪子就拍在最后面那人身上,五根指甲扣进那人的肩膀和后背,血当场就飙出来了。 那弟子惨叫一声,整个人又是被拖进花海里,花草往两边倒,眨眼就不见了。 惨叫声闷在花丛里,响了两声,没了。 「啊!!!」 剩下两个吓得腿都软了,跑得更快,嘴里喊着「救命救命」,声音都变了调。 领头那人大喊:「快退!退到外面去!」 他自己也在往后退,但眼睛一直盯着花海那边,手按在剑柄上。 那俩弟子拼命往外跑,眼看就要跑出花海范围了,脚底下的草忽然往两边一翻,一股巨力从下面掀上来,像有人在地底下踹了一脚。 两人直接被掀飞,摔在旁边的一丛花里。 其中一个爬起来继续跑,另一个还没爬起来,那只黑爪又从花丛里伸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脚踝,往后一拖。 「别杀我!别……」 声音断了。 那人被拖进花丛深处,结局就是草叶上溅了一片红。 领头那人的脸已经白了。 但他没跑,还在指挥:「都出来!先出来!」 几个打架的早就停了,天玄宗的那三人见情况不对,连忙撤掉攻击,也不管那些差点打到自己的攻击了!,跑到花海外面那片空地上,紧盯着里面的动静! 林峰他们也跑出来了。 三个人站在草地上,影七影八汗都没出,毫无压力,其实他们早就可以碾压,不过,玩玩时,又出了这么个么儿子,只能先看看了!他俩握刀盯着那花海之中,林峰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花海那边。 花海还是那片花海,姑且叫花海吧,有花有草很贴切,花还在风里摇,看着绚丽得很。 但刚才那几下子,让这片花海突然变得瘮人了。 「什么东西?」影七压低声音问。 没人回答。 下一刻,那只爪子又出现了。 这回跟刚刚差不多也是从花丛里伸出来,从花海中央那片最密的地方,整只爪子先破土而出,接着拍在地面上,「砰」的一声,地面都震了一下。 然后一个巨大的身影破土而出。 泥土和那些草被掀得到处飞,那个身影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 林峰看清楚了。 是一头老虎,可又不太像,他是黑色的。 浑身黑毛,油亮油亮的,像缎子一样,它的脸很狰狞,嘴角往上咧着,露出几颗又长又尖的牙齿,嘴巴外围裹满了鲜红刺人的血,牙缝里还挂着鲜红的血丝。 眼睛是金黄色的,竖瞳,盯着人的时候有强烈的压迫感。 它站在那里,比两个人站起叠起来还高,看了估摸一丈以上的高度。 身子很壮,肌肉一块一块的,把皮毛撑得紧绷绷的。 给人很强烈的视觉冲击! 林峰注意到它背上多了点东西,两个小翅膀。 那翅膀太小了,跟它庞大的身躯完全不搭,像给大象装了两片鸡翅膀,看着有点滑稽,这是较夸张的说辞,真实情况是那两片翅膀不是很大,长度不到一米,与身体不匹配。 翅膀上没什么毛,薄薄一层皮膜,挂在背上晃来晃去,不知道能不能飞。 但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一点都不滑稽。 那股压迫感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上,林峰觉得呼吸都有点费劲。 影八往前挪了一步,挡在林峰前面,声音压得很低:「宗师九重圆满,差一步大宗师」 林峰咽了口唾沫。 别看影八一个宗师九重,但没大圆满啊!影七宗师八重,他自己宗师一重,而且妖兽的肉身比人类强得多,同等境界下,有些妖兽能打两三个同阶人类。 真打起来,他们三个有可能真的打不过,依正常手段而言。 「少主,」影七凑过来,声音很小,「要不咱们走吧?」 林峰看了眼那头巨虎,又看了眼花海里那些灵药。 血龙葵丶九转还魂草丶七彩幽莲……每一样都值老鼻子钱了,刚才那一大片,少说也有几百株,年份最低的都上百年,要是在外面,随便一株都能卖出天价。 可现在这些灵药旁边蹲着一头宗师九重的妖兽。 他咬了咬牙:「走!」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喊。 「敢杀我师弟师妹,找死!」 是天玄宗那个领头人。 他眼睛通红,盯着那头巨虎,眼眶里真的有泪,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还是伤心的。 他身后还站着五个人,三个宗师,两个先天,刚才那一波,他们死了四个。 「说好一起出来,一起回去的……」他的声音在抖,「是我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师父师叔……」 他猛地拔出剑。 剑出鞘的声音很脆,在空旷的草原上格外刺耳。 「随我杀了这畜生,为师弟师妹报仇!」 他喊完,整个人腾空而起,朝巨虎冲过去。 身后的几个师弟师妹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为师弟师妹报仇!」 那几个先天境的互相看了看,咬咬牙,也踩着剑飞了上去。 林峰看着这一幕,脚步停住了。 他不是想看戏。 好吧,他确实想看。 但他脑子里突然间冒出了个想法,是另一件事,这帮人上去跟巨虎打,不管输赢,肯定要闹出大动静,动静越大,他们越有机会。 他转过头,压低声音对影七影八说:「等下他们打起来,咱们偷点东西就跑,不用多,够本就行」 影七愣了一下,影八也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点头:「懂了,少主!」 半空中,那领头人,一声大喊,「结阵!」 天玄宗那六个人已经摆开了阵型。 领头那人悬在最前面,剩下的三个宗师分别站在左丶右丶下三个方位,两个先天境站在最后面,手里掐着诀,真力已经开始往外涌。 「它在盯着我们!」左边那人喊了一声。 巨虎确实在盯着他们,金黄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嘴巴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像打雷一样闷。 「我们在空中打,它有翅膀也飞不起来,有优势!」领头人大喊,「注意它的攻击,别被它碰到!」 话刚说完,巨虎的嘴忽然张开了。 猛地一下,嘴角直接张开,露出狰狞大口,喉咙深处亮起一团紫色的光,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散开!」领头人大喊。 晚了! 一道紫色的光柱从巨虎嘴里射出来,速度太快了,快到人的眼睛根本跟不上,那光柱直奔右边那个宗师境的弟子,那人刚听到「散开」两个字,还没来得及动,紫光就到了眼前。 「砰!」 光柱打在他胸口,直接把人轰飞了。 原本的他只有宗师四重修为,被这巨虎一击,就算有准备的情况下照样飞,更别提现在毫无防备了。 那人在空中翻了好几圈,像断了线的风筝,砸在远处的草地上。 「轰!」的一声,草地被砸出一个坑,泥土和草屑飞起来老高。 等烟尘散开,那人躺在坑底,嘴角全是血,胸口一片焦黑,衣裳都烧没了。 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动弹不得,显然是受了大伤。 其中一个先天境的弟子连忙御剑飞过去,蹲在坑边检查他的伤势。 「赵师兄!赵师兄你怎么样!」 那人的手指动了动,没说话。 剩下的人脸色都白了。 领头人咬着牙,眼眶更红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结阵!」 剩下的四个人,领头人加上三个宗师,迅速站到四个方位东南西北! 领头人在中间,其他四人围在外圈,外围四人每人自个调动自身真力与另外三人连接起来,在两两之间,被真力连接,接着四人打出各自的真力。 那些真力从四个人身上射出来,全部汇聚到领头人身上。 领头人的身体猛地一震,气息开始往上窜。 宗师六重,七重,八重。 停在八重巅峰,没到九重。 他握了握拳,感觉了一下身体里的力量,点了点头:「够用了!」 他举起剑,剑身上开始凝聚光芒,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惊鸿!」 一剑斩出。 刚开始只是一道细细的剑光,朝巨虎飞过去。 但飞出去没多远,那道剑光突然膨胀,像吹气球一样,越来越大,越来越宽。 等冲到巨虎面前的时候,已经跟巨虎的身子一样大了。 林峰在下面看着,不由得点了点头。 这一剑确实漂亮,威力也大,换他上去接这一剑,真的可能挡不住。 剑光撞在巨虎身上。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气浪从碰撞点往外推,把地上的花草吹得东倒西歪,光芒太亮了,亮得林峰眯起眼,什么都看不见。 等光芒散开,烟尘落下来。 巨虎还站在那里。 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连毛都没掉一根。 它歪了歪头,看着半空中那几个人,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大了。 众人从它眼中看出来……不耐烦。 领头人的脸上很震惊。 他刚才那一剑用了九成力,是他压箱底的招式之一,平时对付同阶修士一刀一个。 可打在这畜生身上,连皮都没蹭破。 巨虎动了。 它扇了扇背上那对小翅膀,那翅膀小得可怜,扇起来怎么都看着就飞不起来。 但它的脚确实离地了,晃晃悠悠的,像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摆摆地升到半空。 真能飞! 虽然姿势难看,虽然飞得歪歪扭扭,但它确实飞起来了。 那领头人他还以为对面那翅膀是摆设。 巨虎悬在半空,盯着他,金黄色的竖瞳里没什么情绪,就是看猎物的那种眼神。 领头人咬了咬牙,又举起剑。 「断尘!」 这一剑比刚才更快,剑光刚离开剑尖就消失了,是太快了,视觉都没有反应过来。 只有空气被撕开的尖啸声证明它还存在。 剑光眨眼就到巨虎面前。 巨虎的身体飞着歪来歪去的。 可好巧不巧,就歪了那么一下。 剑光擦着它的肩膀飞过去,打在后面的花海里,炸出一个大坑。 躲开了。 林峰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 那么大一个东西,飞都飞不稳,居然能躲开这么快的一剑? 巨虎稳住身子,喉咙里的呼噜声停了。 它盯着领头人,眼睛里冒着凶光,龇牙咧嘴的。 它张开嘴。 喉咙深处又亮起紫色的光。 这回不是一道,是三道。 三道紫光同时射出来,分别冲向领头人和他左右两边的那两个宗师境弟子。 这回他们有了准备,提前就散了,领头人往上一窜,左边那人往左闪,右边那人往右闪,三道紫光擦着他们的身体飞过去,都没打中。其他两名先天弟子也跑远了点看着,有需要再回来。 但紫光飞过去之后,拐了个弯。 回来了。 「什么鬼东西!」左边那人喊了一声,连忙再闪。 紫光像长了眼睛一样,追着他们跑。 领头人躲了两下,发现躲不过,乾脆不躲了。 他稳住身形,双手握剑,真力疯狂灌进剑身,剑上的光芒亮得像个小太阳。 「给我破!」 一剑劈下去,剑光撞上紫光。 「轰!」 爆炸的气浪把他往后推了好几丈,他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才稳住。 散了阵法之后他的修为只能短暂坚持几息而已,不久便重新回到原来的宗师六重。 低头一看,手里的剑在冒烟,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紫光碎了。 但另外两道紫光还在追那两个人。 「师兄!我撑不住了!」右边那人喊了一声,声音都带着哭腔。 领头人咬牙,转身朝那边冲过去。 第二百零二章 豪情在天 领头人刚转身想去帮忙,眼前忽然一暗。 那巨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冲到他面前了,速度快得离谱,那么大的身躯丝毫不影响灵活。 爪子抬起来,散发着冷光,朝他头顶拍下来。 他来不及多想,真力疯狂往外涌,在周身凝成一个淡蓝色的护罩。 「砰!」 爪子拍在护罩上。 可护罩碎了,爪子的余势不减,结结实实拍在他身上。 他感觉胸口像被一座山撞了。 整个人往后飞,速度极快,他飞出去几十丈,砸在地上,又弹起来,又砸下去,连着滚了好几圈,最后撞在一块大石头上才停住。 「噗!!」 一口血喷出来,溅在面前的草叶上,黑红黑红的。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左边手臂使不上劲,低头一看,那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骨头断了,只有皮肉连着。 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草叶上,沙沙响。 他咬着牙,用右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腿在抖,站不太稳,但他还是站住了。 远处,巨虎已经不看这边了。 它的注意力在林峰他们那边。 林峰三人早在双方开打的时候就猫着腰溜进了花海。 影七负责望风,影八负责警戒,林峰负责采,他手快,认药也准,专挑年份高丶品相好的下手。 血龙葵连根拔,九转还魂草整株端,七彩幽莲的花瓣一片一片摘,塞进空间戒指里,动作快得像在抢。 「少主,差不多了」影七压低声音喊。 林峰没理他,又拔了一株凝魂玉竹。 「少主!」影七的声音急了。 林峰终于抬起头,正要说话,旁边传来一声喊。 「你们在偷灵药!」 声音又尖又大,像有人拿针扎了一下嗓子。 林峰转头,一个天玄宗的先天境弟子正指着他们,脸涨得通红,手指头都在抖。 「你快看啊,他们在偷你的花!」那弟子又喊了一声,他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跟巨虎说的。 半空中,巨虎原本正盯着天玄宗剩下那几个弟子,听到喊声,金黄色的竖瞳转过来,往下看。 它看到了花海里三个弯着腰丶手里攥着灵药的人。 巨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他生气了。 它的嘴张开,喉咙深处亮起紫色的光,光越聚越大。 一个巨大的紫色光球,悬在它嘴边,滋滋作响。 林峰瞳孔一缩。 「跑!」他喊了一声,转身就往后窜。 影七影八反应更快,两人几乎是同时弹起来的。 但影八没跑,他留在林峰和影七后面,背对着他们,面朝那个越来越大的紫色光球。 他双手张开,在身前画了一个圆。 手掌之间,真力疯狂涌动,形成一个巨大的圆盘,圆盘是半透明的,泛着淡金色的光,上面有纹路在流转,像水波一样。 光球落下来了。 「轰!」 光球撞在圆盘上,影八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脚陷进地里,接着影八身影向后移动,草地被他的脚犁出两道深深的沟,泥土往两边翻。 他咬着牙,双手往前推,青筋从脖子上暴起来,脸涨得通红。 光球在圆盘上滋滋地转,紫色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影八的脚还在往后滑, 「走!」他转过头,朝身后喊了一声。 影七知道现在不是磨叽的时候,抓住林峰的胳膊,真力灌进双腿,腾空而起。 两人以极快的速度往南边冲,风在耳边呼呼地刮,花海在脚下飞速后退。 影八见他们跑远了,猛地将圆盘往旁边一推。 光球被带偏了方向,擦着他的身子飞过去,砸在身后的花海里。 「轰」的一声,泥土和花瓣被炸得满天飞,地上多了一个大坑,直径好几丈,黑乎乎的,还在冒烟。 影八没停,身上的真力猛地炸开。 宗师境九重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气浪以他为中心往外推,把周围的草压得伏倒一片。 他的衣袍被撑得猎猎作响,头发飘起来,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 天玄宗那几个弟子愣住了。 他们一直以为这三个人就是不起眼的小角色,穿着普通,没宗门徽记,修为看着也一般。 可眼前这个人的气息,比他们强那么多。 宗师境九重! 那已经离大宗师不远了。 连那头巨虎的眼神都变了,金黄色的竖瞳缩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凝重。 它盯着影八,喉咙里的呼噜声停了,身体微微往后缩,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影八看了它一眼。 然后转身,朝林峰和影七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跑得飞快,头都没回。 天玄宗那几个弟子站在半空中,看着影八越来越小的背影,嘴巴张着,脑子一片空白。 这就跑了? 那么强的气势,那么足的压迫感,他们以为他要放大招了,结果他就跑了? 像都准备好大战一场了,结果你说累了,什么都没发生。 巨虎也愣了一下。 它歪了歪头,看着影八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丶带着困惑的闷哼。 但它没追。 不是因为追不上,是从影八身上感受到的那一丝威胁让它犹豫了,它选择先把眼前这几个弱的解决掉。 它转回头,看着天玄宗剩下的那几个人。 那几个人脸色惨白。 「师兄呢?」有人问。 「不知道,刚才被打飞了,不知道飞哪去了」 「那咱们怎么办?」 没人回答,巨虎已经动了。 它这没发现出光球,直接扑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爪子一挥,一个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拍飞了,人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地时已经没了动静。 又一口咬住另一个,甩头一甩,那人像破布娃娃一样被甩出去,撞在地上,滚了几圈,不动了。 剩下的两个疯了似的往四面八方跑。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巨虎追上一个,二话不说,拍死!,乾脆利落,转身追另一个,再拍死。 两个全死了。 从动手到结束,不到十息。 花海外面,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血把草地染红了一大片。 巨虎站在尸体中间,喘着粗气,鼻子里喷出白雾。 它低头看了看那些尸体,又抬头看向领头人被他打飞的方向。 那个方向已经空了,什么也没有。 领头人早跑了。 此刻他已经不知道在哪了,他躺在远处一块大石头后面,靠着石头,喘得厉害。 左边胳膊完全废了,血还在流,他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脸上的血色才回来一点点。 「对不起……」他喃喃,声音沙哑,「我打不过……我真的打不过……」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废掉的胳膊,眼眶红了。 「不是我的错……是他们……」他抬起头,眼神从悲伤变成了怨恨,「都怪那三个人,要不是他们偷药,那畜生不会发狂,师弟师妹们不会死」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越说越觉得自己没错。 「对,都怪他们,我一定……一定替你们报仇」 他咬着牙,扶着石头站起来,用右手把废掉的左胳膊固定在胸前,然后踉踉跄跄地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背影很狼狈,但步子很坚定,坚定的逃跑! 林峰三人已经飞出去很远了。 回头看,花海早就没了,连草原都快到尽头了。 前面的地面开始变得荒芜,草越来越少,泥土越来越多,颜色也从绿色变成了黄褐色。 空气中的温度明显升高了,像站在火炉旁边,热浪一阵一阵地往脸上扑。 影八追上来,落在林峰身边,喘着气:「没追来!」 林峰松了口气,放慢速度,内视空间戒里刚刚的战利品。 一小堆,码得整整齐齐,在戒指空间里闪着各种颜色的光,血龙葵丶七彩幽莲丶焚天紫芝……每一样都是好东西,年份最低的都有一百多年。 他忍不住咧嘴笑了。 「发了发了,」他小声嘟囔,像怕人听见似的,「这回真发了」 他戒指往影七那边凑了凑,影八手一点在戒子之上,眼睛也亮了:「这么多?」 「那当然,」林峰把灵药收回戒指,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可是认准了年份才下手的,低于一百年的都没要」 影七竖起大拇指:「少主厉害」 三人继续往南飞。 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荒,草彻底没了,只剩光秃秃的泥土和碎石。 远处能看到几座山,山也是秃的,有点黄红色。 温度还在往上升,空气都开始扭曲了,像隔着火看东西。 「这地方怎么这么热?」影七擦了擦额头的汗。 林峰没回答,眯着眼往前看。 前方出现了一块巨大的断崖。 断崖很高, 崖顶上站着一群人,七八个,穿着统一的青色长袍,胸口绣着云纹。 林峰看着那身衣裳,总觉得眼熟。 对面的人也看见他们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崖顶传下来,带着那种让人听了就不爽的调子:「哟,这不是那三个穷酸宗门的吗?在这破地方还能碰上,真是晦气」 林峰想起来了。 是秘境外面那帮人。 那个说他「穿得穷酸」丶笑他们是「山野村夫」的宗门弟子。 七八个人从崖顶上飞起来,林峰扫了一眼,大部分都是踩着剑飞的,先天境,只有领头的两个是凭空御空,宗师境,一男一女。 那男的长得还行,五官端正,但眼神不太对,看人的时候总是斜着,下巴抬着,胸脯挺着,浑身上下写满了「我是主角」四个字。 他旁边的女的一脸崇拜地看着他,眼睛都快冒星星了。 「慕辰师兄,」那女的开口,声音甜甜的,带着撒娇的调子,「刚刚在外面我就发现这三个人对我们有怨气,你说他们穷,他们还不高兴呢」 慕辰笑了,笑得很自信,很欠揍:「玲玲师妹,穷不可怕,可怕的是穷还不承认,对吧?」 玲玲师妹捂着嘴笑,点头。 身后的几个弟子也跟着起哄,有的嘿嘿笑,有的摇头,有的抱着胳膊看戏。 「师兄,等下收获战利品时,能不能给我们也喝口汤?」一个弟子凑上来,搓着手。 慕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吃肉,你们喝汤,我吃菜,你们吃葱花,跟着我,保证你们饱饱的,绝对有大大的好处。」 「师兄威武!」 「师兄天下第一!」 后面那几个弟子齐声大喊 林峰看着他们,嘴角抽了一下,打劫? 宗师境二重。 就这? 在外面人多势众,你狂也就算了。 在这秘境里,大家都不熟,你一个宗师二重,谁给你的勇气? 影七凑过来,压低声音:「少主,这人脑子没问题吧?」 影八难得开口,只说了两个字:「有病」 林峰没说话,就看着慕辰,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慕辰被这眼神看得有点不舒服,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换成一副冷脸,他转过头,冷冷地看着林峰三人。 「你们三个,把你们值钱的东西留下」他开口,声音沉下来,「并给我磕个响头,道个歉,我就放你们一马,否则……」 他没说否则什么,但意思很明白。 林峰翻了个白眼。 「傻子一个」他说, 慕辰的脸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高了八度,指着林峰的手指都在抖。 林峰又补了一句:「无脑。」 「好好好!」慕辰气得脸都红了,猛地拔出剑,剑尖指着林峰, 「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今天就让你知道,得罪我慕辰的下场!」 他冲上来了。 剑光一闪,直取林峰的面门。 速度还行,在宗师二重里算快的,剑上附着的真力也够厚,看着是有两下子。 这回林峰都不需要影七影八帮忙。 林峰连刀都没拔。 他右拳握紧,真力涌上来,拳头上泛起淡淡的金光。 他朝前踏了一步,一拳递出,带着排山倒海之势,迎向那把剑。 拳头和剑尖撞在一起。 「铛!」 慕辰的剑被震得往上弹,剑身嗡嗡作响,差点脱手。 他整个人往后退,一步,两步,……退了整整六步才稳住,他手在抖。 林峰站在原地,脚都没挪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拳面上裹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就这?」他说。 慕辰身后的师兄弟们,刚才还在喊「师兄威武」「师兄天下第一」,这会儿全哑了。 一个个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玲玲师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僵了,嘴角的弧度停在半空。 这不对啊。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按正常的剧情,应该是师兄出手,三招两式把对面打趴下,然后他们冲上去搜刮战利品,接着找到大机缘,从此在师兄的带领下飞黄腾达,问鼎诸天世间巅峰。 可现在,师兄被一拳打退了六步。 对面那个人还只是拳头。 慕辰站稳了,抬头看着林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从愤怒到震惊,从震惊到……茫然。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峰看着他,摇了摇头。 「豪情在天?」他问,「你的豪情呢?」 慕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第二百零三章 原来如此 慕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不过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身后的师弟师妹们更是不堪,低头不敢看,有的眼神飘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刚才喊得最大声的那个,现在缩在最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林峰看着他们,摇了摇头。 他开,「你可以装,但必须是有实力的装,像你这种又装又没实力的,我真的没话说了」 影七凑过来,压低声音:「少主,要不快速解决?我怕后面那头畜生死心塌地追过来,到时候麻烦」 林峰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那巨虎虽然现在不见,但谁知道它会不会改变主意,早点解决这边的事,早点离开,省得夜长梦多。 「速战速决」他说。 影七走上前。 他的气息猛地炸开,宗师八重的真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像一阵狂风扫过全场。 那些弟子被这股气势压得抬不起头,有几个先天境的腿都软了,差点跪在地上。 慕辰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咬着牙,硬撑着没退,但额头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影七没看他。 他的身影消失了。 下一刻,他出现在慕辰身后那群弟子中间。 刀光一闪,紧接着是一个弟子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中了一脚,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当场不动了,显然是昏过去了。 影七的身影再次消失,又出现在另一个弟子身边。 刀背敲在后脑勺上,那人眼睛一翻,软软地倒下去。 一个接一个,那些弟子根本反应不过来,有的人还在四处张望找影七在哪,后脑勺就挨了一下。 有的刚掏出剑,手腕就被拍了一下,剑飞出去,人跟着飞出去。 影七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像鬼魅。 玲玲师妹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猛地拔出剑,双手握着,剑尖乱晃,眼睛四处乱看,脸上全是惊恐。 「慕辰师兄!」她尖声喊。 慕辰转过头,想往她那边冲。 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破空声。 他下意识想躲,但来不及了。 影七出现在他身后,一刀刺穿他的后背,刀尖从肚子前面露出来。 慕辰低下头,看着那截带血的刀尖,整个人僵住了。 「不!!!」 他是想说,「你搞区别对待」可是没有可是了。 影七拔出刀。 血滴在地上。 慕辰捂着肚子,踉跄了两步,跪在地上。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影七没看他,转身朝玲玲师妹走去。 玲玲师妹吓得尖叫,举着剑乱挥,根本不管招式,就是乱砍。 影七侧身躲开,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拧,剑掉在地上,再一掌拍在她肩膀上,她整个人横飞出去,砸在慕辰旁边,疼得蜷成一团。 剩下的几个弟子有的爬起来又被踹倒,哭爹喊娘的,场面乱成一锅粥。 不到十息,全躺下了。 有的昏了,有的没昏但也不敢动,趴在地上装死。 慕辰跪在地上,捂着肚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他此刻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影七。 影七举起刀,准备补刀。 「队长,等等」林峰忽然开口。 影七的刀停在半空,转过头看他。 林峰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杆旗幡。 黑色的! 幡面很大,几乎快跟上他身高了,通体漆黑,上面绣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幡杆也是黑的, 旗幡一出现,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冷了,阴森森的。 幡面上冒着丝丝黑气,像活物一样,在幡面周围蠕动。 那些金色的符文在黑气的衬托下,忽明忽暗,像一双双眼睛在眨。 影八的脸色变了。 他向来话少,表情也少,但这回,他的眉头拧在一起,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影七也好不到哪去,他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盯着那杆幡,喉咙动了一下。 「少主,这是……」他的声音传出。 林峰没回答,只是看着手里的人皇幡, 「我还没试过这东西的用法呢」他说。 他朝慕辰走过去。 一步一步的。 慕辰看着他走过来,浑身开始发抖。 他感受到了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丶本能的恐惧,说不清为什么,控制不住地抖。 「你……你要干什么?」他的声音在抖,「你不能杀我!我是天剑门的亲传弟子!我师父是长老!你杀了我,他不会放过你的!」 林峰没停。 「我出去就告诉我师父,让他带人踏平你们的宗门!灭你们满门!抄你们全家!」慕辰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到时候我帮你说两句好话,说不定还能保你一命!你现在住手还来得及!」 林峰像没听见一样,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他把人皇幡往慕辰面前一送,就靠近着幕尘。 慕辰的眼睛猛地瞪大。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从那古怪的幡里面。 像有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身体里,攥住了他的灵魂,正往外拽。 「啊!!」 他惨叫出声,整个人开始抽搐。 他的身体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光,那光在往外飘,像雾气一样,从皮肤里渗出来,被吸进人皇幡里。 那是他的灵魂。 慕辰的脸开始扭曲,五官都变了形,他的嘴张着,想喊,但发不出声音了,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快从眼眶里掉出来。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崩解。 从脚开始,一点点化作血色粉末,粉末飘起来,也被吸进幡里。 不到三息,一个大活人,什么都没剩下。 林峰低头看着人皇幡,眼睛亮了。 「有用」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惊喜,「还真有用」 他以为得费一番功夫,没想到这么顺利。 影七和影八站在他身后,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太邪门了! 林峰站起身,转头看向那叫玲玲师妹和剩下的几个弟子。 那些人刚才还趴在地上装死,这会儿一个个抖得像筛糠。 玲玲师妹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哗往下流。 「不……不要……」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林峰没说话,提着人皇幡朝他们走过去。 幡面上的黑气更浓了,像活物一样,朝四周蔓延。 一个弟子突然爬起来想跑,刚跑两步,身体就僵住了,他还是没能幸免,一同变成了血雾,变成了养料,被吸进幡里! 第二个,第三个! 玲玲师妹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她,那股力量太大了,她根本抵抗不了。 「求你……」她哭着说,「别杀我……」 林峰没停。 她的身体开始破碎,从脚到头,一点点崩解。 灵魂被抽出来,拉进幡里。 最后一个是那个最开始拍马屁拍得最响的弟子。 他已经吓傻了,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林峰走到他面前,他连求饶都不会了,只是瞪着眼睛,嘴一张一合。 人皇幡的黑气缠上他。 他的身体崩解,灵魂被抽出,吸进幡里。 前后不到二十息。 八个活人,全没了。 地上只有几把散落的剑能够证明他们存在过。 影七咽了口唾沫。 影八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林峰低头看着人皇幡,能感觉到里面多了八个灵魂。 他们在挣扎,在尖叫,在求饶,但声音传不出来,只有他能感觉到那种怨念和恐惧。 幡面上的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了。 那些灵魂在被炼化。 林峰不知道幡内是什么情况,但他能隐约感觉到,很惨。 事实上,确实很惨。 慕辰的灵魂飘在幡内的黑暗空间里,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黑,他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 旁边飘着玲玲师妹和其他弟子的灵魂,一个个都跟他一样,像被钉在虚空里。 忽然,黑暗中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 叮叮当当,像铁链在地上拖。 慕辰转过头,看见无数条漆黑的铁链从黑暗深处涌出来,像蛇一样,朝他游过来。 他想躲,躲不了! 铁链缠上他的手腕丶脚踝丶脖子,勒得紧紧的,像要把他勒碎。 「啊!!!」 这回他能喊出声了。 其他弟子也在喊,惨叫声此起彼伏,在黑暗的空间里回荡。 铁链缠住他们,收紧,勒进他们的灵魂里,像烧红的烙铁贴在皮肤上。 慕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侵蚀他的意识,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脑子,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噬他的记忆。 他的记忆在变得模糊。 他是谁?他从哪来?他要做什么? 那些画面一点点淡去,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 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空壳。 铁链松开,缩回黑暗里。 慕辰的灵魂飘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不对,他的灵魂已经被掏空了,只剩一个空壳。 其他弟子也一样。 林峰在外面,能感觉到人皇幡比之前强了一点。 说不清强在哪,就是觉得不一样了,像多了点东西。 「原来是这样用的」他嘀咕了一句,把幡收进空间戒指。 影七凑上来,看着他把幡收好,才松了口气。 「少主,」他犹豫了一下,「你这个法器……叫什么?」 「人皇幡」 「人皇幡……」影七重复了一遍,咂咂嘴,「挺霸气的名字」 影八难得开口:「有点邪……有点奇特」 林峰点点头:「确实邪,不过好用」 影七摸着下巴,忽然冒出一句:「他日修仙不努力,人皇幡里做兄弟」 林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说得对,」他拍了拍影七的肩膀,「说到点子上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完,林峰收起笑容,看了看方向。 「走吧,继续往南」 三人腾空而起,继续往南飞。 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荒芜,从黄褐色的泥土变成了灰黑色的碎石,温度还在升高,空气热得像蒸笼。 飞了大概半个时辰,前方开始出现人影。 不是一两个,是一群一群的。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抬头看着什么。 林峰放慢速度,往下看。 那些人穿着各色各样的宗门服饰, 他们围着一个地方,乌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上百人。 人群中间,矗立着一座古塔。 塔很高,从地面拔起,一层一层往上摞,一共九层。 塔身是青灰色的,棱角分明,飞檐翘角,每一层的檐角都挂着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塔的砖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颜色温润,其上附有被岁月打磨过的暗沉。 但它立在那里,沉默,神秘! 此刻,塔的第七层是亮着的,其他八层都是暗的,黑黢黢的。 人群在议论,声音嗡嗡的。 「看,他上到第七层了!」 「这么厉害?前面那几个到第六层就下来了」 「这人谁啊?哪个宗门的?」 「不知道,看着面生,可能是哪个隐世宗门的天才」 林峰落在人群后面,朝前挤。 这片空间大,这就人很多,但不密,他找了个缺口,挤到前面,终于看清了那座塔的全貌。 九层古塔,沉稳大气,自带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站在它面前,人会不自觉地放低声音,放轻脚步。 第七层的灯光还在亮着。 「少主,」影七凑过来,「这塔是什么情况?」 林峰摇摇头:「不知道,听听再说」 旁边有两个人在聊天,一个穿灰袍,一个穿蓝袍。 「你说他能到第几层?」灰袍问。 「第八层够呛,」蓝袍摇头,「这塔越往上越难,从进来到现在第九层都还没人上去过」 「这么邪乎?」 「不是邪乎,是规矩,听说每一层都有考验,考验不通过,就会被弹出来,前面好几个到第六层就下来了,这个能上第七层,已经算厉害了」 「刚刚你是到第几层来着」 「我啊,我到第四层的」 「可是刚刚我只见第二层亮了一下,然后你就出来了啊」 「你看错了,那不是我」 林峰听着,抬头看了看那座塔。 第七层的灯光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人群里有人惊呼:「还在!他还在第七层!」 「不会真能上第八层吧?」 「难说……」 第二百零四章 闯塔 人群还在议论,塔的第七层忽然暗了。 只见「啪」一下,像有人吹灭了灯。 之后第八层就没亮过,奇迹终究不会发生,不过,这也是目前为止最高者了。 林峰从四周只言片语中可以得出这一结论。 过了好一会,大门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玉簪别着,面容清秀,但那张脸上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清,周身气质也与其他叽里咕噜的众人不太一样。 他走出来的时候,看都没看周围的人一眼,径直走到旁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站着。 林峰这时候才注意到,塔前方的空地之上的右边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目测很高,比他高出两三个头,青灰色的石面,打磨得很光滑。 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从最上面一直排到最下面,一行一行的,有亮着的,有暗着的。 他凑近了些,看清了石碑最顶上有着几个大字,万年来闯塔天骄榜。 那人刚走出来,一个名字从石碑最底部就亮起了一个名字,往上走! 叶景! 名字从底部开始往上蹿,像有人拿着笔在写,一笔一划地往上推。两百名丶一百五十名丶一百八十名……最后停在了第一百五十名的位置。 亮了!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叶景?是叶家那个叶景?」 「叶家的妖孽啊,他怎么也来了?」 「怪不得能够榜上有名」 「可是只冲到一百五十名?那上面那些人得多恐怖?」 林峰从下往上看,第一名:叶不凡,登顶。第二名:王滕,登顶。第三名:韩泡泡,登顶。……登顶的名单一排看下来,少说有十几个。 也就是说,这塔有九层,这些人全闯过去了。 而且这些名字他一个都没听说过,更不认识了,不过也能想到这些一看就是以前的老怪物,几千年前甚至几万年前的绝世天骄。 名字能留到现在,可见当年有多猛。 影七凑过来,也抬头看着石碑,咂咂嘴:「少主,你要不去试试?」 林峰看了他一眼:「你们先去吧,你们去完我再去」 影七也有这个兴致,搓了搓手,朝塔走去。 「哇,又有人闯塔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这人谁啊?看着面生,难道是某个隐世宗门的绝世天骄吗?」 「不知道,有可能还真是,你看他那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影七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声,面上无表情,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他,推开塔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 塔的第一层亮了。 亮了半刻钟,灭了,第二层亮起来。 又是一刻钟,灭了,第三层亮了。 这回时间长了,足足等了四五刻钟,第四层才亮起来。 然后又等了很久。 第四层一直亮着,亮了好久,久到人群开始不耐烦了。 「这人在第四层卡了多久了?」 「小半个时辰了吧?」 「估计上不去了」 话音刚落,第四层灭了,塔门打开,影七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挠着头,脸上有点尴尬。 人群里传来一阵笑声。 「切,此人绝对嘉豪无意了,我还以为来了个天才呢」 「原来是个来表演的」 「浪费时间!」 影七走回林峰身边,脸上还挂着讪笑,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少主,跟你说个事」 「嗯?」 「每闯一关都有奖励」影七的眼睛亮了亮,「丰厚的很,你看我修为」 林峰这才注意到,影七的气息比进去前强了一截。 「你突破了?」 「对!」影七咧嘴笑,「宗师九重了,怎么样,厉害吧?还得了些别的东西,丹药啥的,我都放戒指里了」 林峰愣了一下。 闯塔还有这好处? 他转头看向影八:「你去吧!」 影八点点头,走向塔门。 他比影七快,第四层亮了没多久,第五层就亮了。 但也止步在第五层,没能上第六。 出来的时候,影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峰能感觉到,他的气息也变了,比之前更沉更稳。 应该也得了不少好处。 「该我了」林峰说。 他朝塔走过去。 人群里又响起窃窃私语。 「又来一个?」 「这仨人一夥的吧,前两个都不行,这个估计也够呛」 「看看吧,万一呢」 「能玩到一块,说明自身几个都差不多的,如果很厉害,早就找厉害的人玩去了!」 林峰没理他们,推开塔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声音全没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眼前是一条幽暗的通道,尽头有光。 他沿着通道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空荡荡的大厅,四四方方,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不知道从哪透下来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得整个空间像蒙了一层纱。 大厅正中央,空气开始扭曲,像水面起了涟漪。 一道虚影从扭曲中浮现出来。 半透明的,看不清脸,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身上穿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衣裳,手里没有兵器,就那么站着。 林峰能感觉到它的气息,先天境五重! 对他来说,随手就能解决。 他握紧拳头,没拔刀。 一拳轰出,拳风带着真力,直接砸在虚影身上。 「砰!」 虚影像泡沫一样碎了,散成无数光点,飘了一会儿,灭了。 大厅尽头,一扇暗门打开了。 门旁边悬浮着一个小光团,拳头大小,泛着淡淡的金色。 林峰走过去,伸手探进光团。 里面是一本册子,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天星步》。 林峰翻看了一会,就黄阶中品! 他用不上,但好歹也是个东西,随手丢进空间戒指里,往暗门走去。 穿过一条黝黑的通道,眼前又是一亮。 第二层。 这回不是一道虚影,是三道。 同样的先天境五重修为,呈三角形站位,把他围在中间。 林峰这回拔出了短刀。 他会的剑诀不少,用刀使剑诀有点别扭,但威力摆在那,不影响,只能凑合着混用了! 真力从丹田里涌出来,顺着经脉流到右手,灌进刀身。 短刀嗡鸣了一声,刀身上泛起淡淡的金光。 「万剑诀!」 他把刀往前一指。 身后,虚空中浮现出无数道剑气,密密麻麻,像蜂群一样悬在他身后,每一道都泛着冷光。 三道虚影同时动了。 它们朝林峰扑过来,速度很快,而且似乎配合也有模有样。 但修为摆在那,先天境五重,跟林峰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林峰把刀往下劈。 剑气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铺天盖地,朝那三道虚影砸过去。 第一道剑气被最前面的虚影挡了一下,它退了半步,第二道丶第三道接踵而至,它开始招架不住,第十道的时候,它的身体出现了裂纹,第二十道,碎了! 剩下两道也没撑多久,在剑气的狂轰滥炸下,不到三个呼吸就化成了光点。 大厅恢复安静。 暗门打开,旁边又浮出一个光团。 林峰走过去,伸手一探。 一颗丹药,龙眼大小,通体淡蓝色,表面有一层莹莹的光泽,他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草木香,还附带了一个纸质说明。 林峰他查看了一会,了解了个大概。 养魂丹!五品! 能增强神识! 林峰二话没说,直接丢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往下走,然后往上涌,直冲脑门。 他感觉脑子「嗡」了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紧接着整个人的感知变得比之前更清晰了。 他能感觉到大厅里每一粒灰尘的飘动,能感觉到墙壁上每一条细微的裂纹,与之前相比之下,之前可没有如此细致入味的感知力,而且不需要刻意地去感知,便很强悍。 他感觉他的神识,强了两倍不止。 打个比方,原来他的神识强度勉强对应宗师境一重,现在直接蹿到了宗师境四重。 这提升,相当大了! 林峰握了握拳,心里美滋滋的,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他穿过暗门,往第三层走。 第三层的对手是一道虚影,修为已经提到了半步宗师境。 还是不够看。 林峰甚至没用刀,光靠拳头就解决了,破空拳打出去,拳风直接把虚影震散了。 奖励是一颗洗髓丹,他随手扔进戒指里,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第四层。 对手是宗师境一重! 这回得认真点了。 林峰拔出短刀,真力全开,跟那道虚影过了十几招,对方的招式很扎实,每一招都中规中矩,没有破绽,但也没有亮点。 林峰摸清路数之后,不再磨叽,一刀横斩,刀光划过虚影的腰部,把它拦腰斩断。 奖励是一枚破境丹,能帮助突破瓶颈,他收好,依旧是好东西。 到第五层了! 林峰走进大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对面的虚影没有像前面几层那样急着攻击,而是站在那里,摆出了一个起手式。 那个起手式,林峰认得,他刚刚在四层便使用过。 是破空拳! 跟他会的破空拳一模一样。 而且这道虚影的气息,跟他完全一样,宗师境一重, 虽然跟第四层一样的修为,可这层的虚影学了他自己的招式。 林峰没有急着动手。 他看着那道虚影,虚影也在看着他,两人对峙了片刻,虚影先动了。 一拳递出,拳风呼啸,带着一股子刚猛的劲道。 林峰侧身躲过,回了一拳。 两拳在空中相撞,「砰」的一声闷响,两人同时退了半步。 一样,力量丶速度丶真力的强度,全都一样。 林峰忽然明白了,这一层的对手,大概率对标自身。 不是单纯的长得像,是所有的东西都一样,修为丶功法丶招式,甚至连战斗习惯都一模一样。 他打出一拳,对方也打出一拳,他变招,对方也跟着变招,他后退,对方就压上来。 像照镜子。 打了几十招,谁也奈何不了谁。 林峰停下来,对方也停下来。 他皱起眉头,想了想。 打不过自己,这怎么弄?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回忆破空拳的每一个动作,从第一式到最后一式,一招一招地在脑海里过,那些动作他练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但此刻重新回想,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感悟。 破空拳,破空。 不是破开空气,是破开心中的杂念,破开对自己的怀疑。 他睁开眼。 身上的气势变了,不是变强了,是变纯粹了,像一把刀,磨掉了多余的锈,露出了本来的锋芒。 他缓缓打出第一拳。 很慢,慢得像在打太极。 但这一拳打出去的时候,他身后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虚影。 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跟他做着同样的动作。 第二拳! 虚影更清晰了些。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有力,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有气势。 到了第七拳,他身后的虚影已经凝实了大半。 那是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身影,但气势完全不同,像一座山,像一片海,像什么东西都挡不住他。 对面的虚影也学着打出了同样的拳。 但它的拳有形,无势。 林峰的第七拳轰出去的时候,带着身后那道巨大的虚影,像一座山压过去。 对面的虚影举拳来挡,拳掌相接,仅仅片刻,它的手臂便碎了。 然后是肩膀,接着扩散,裂纹蔓延到全身,最后「啪」的一声,碎成无数光点。 大厅安静了。 林峰站在原地,喘着气,身上的汗把衣裳都湿透了。 但他的眼神很锐利。 而此刻他身体里传来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碎了,又像什么东西打开了。 修为突破了,大宗师二重! 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真力比之前浑厚了不止一倍,经脉也被拓宽了,真力在体内流转的速度快得像河水。 林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了握拳。 明悟自己,打破枷锁,冲破桎梏,这收获便是最好的回报! 暗门打开! 通往第六层的通道亮了起来。 林峰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第二百零五章 开盘 林峰自个感觉第六层的空间比下面几层都大,不知道是不是视觉差, 林峰走进去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空旷,大! 对面站着一个人。 不,同样还是虚影,但跟前几层那些模糊的影子不一样,这个虚影凝实得几乎像真人,五官轮廓清晰,最让林峰意外的是,它长得跟他一模一样。 不只是脸,是整个人,高矮胖瘦,站姿, 像个镜子,除了是有点透明不一样,其他外形差不多,颜色不一样的模拟人。 修为也不一样, 林峰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真力波动比他强了一大截,宗师五重,比他高出三个小境界。 虽然同样是宗师境,一重和三重的差距已经很明显了,三重和五重更是天差地别。 真力的浑厚度丶恢复速度丶攻击的威力,每差一重都是实打实的差距。 林峰没有废话。 脚一蹬地,整个人爆冲出去,右拳握紧,真力涌上来,拳头上泛起淡金色的光。 话不多说,就是一拳递出。 对面的虚影也动了,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角度,同样的拳头,朝他轰过来。 两拳相撞。 「砰!」 闷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林峰退了五六步,脚在地上滑了好几下才稳住。 右臂发麻,拳头上火辣辣的疼,像砸在了铁板上。 虚影一步没退,境界上的差距此刻一目了然。 它站在那里,收了拳,看着林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峰知道它等他想办法,等他出招。 林峰甩了甩发麻的右手,盯着对面的虚影。 高了三个小境界,硬碰硬确实打不过。 这回虚影又动了, 这回它手里多了一把剑,剑身通体透明,由真力凝聚而成,剑尖指天。 刹那间,大厅上方出现了上百道剑气,每一道都有一臂长,悬在半空,剑尖齐刷刷对准了林峰。 万剑诀! 林峰他刚刚下面时就用过,这时对面的那虚影也仿制了出来。 虚影剑指一落,上百道剑气倾盆而下,像下了一场剑雨。 林峰不敢硬接,侧身躲过第一道,再躲第二道,第三道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衣裳被划开一道口子,剑雨太密了,躲得了这道躲不了那道,他只能边躲边退,往大厅边缘撤。 剑气砸在地面上,响起爆炸声,可能这地板是特质的,故而完好无损。 有几道攻击打在他身前,差点就打中他了。 在塔外! 影七和影八站在人群里,抬头看着塔。 第六层的灯还亮着,没灭。 影七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他不敢说话,怕一张嘴就影响什么似的,虽然他知道隔着塔根本听不见。 「少主能过第六层吗?」他小声问。 影八盯着塔,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能!」 语气很笃定。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让开让开!」 「苏少来了!」 人群自动往两边退,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年轻人从腾出的通道那头走过来。 白衣胜雪,头发用玉冠束着,腰系玉带,昂首挺胸,步履沉稳! 苏慕白! 他的眼神还是那样,冷漠,高傲,看人的时候像在看地上的蚂蚁,气势凛然! 目光扫过人群,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最后落在塔上。 他看了几息,接着又转头看了看石碑上那些名字,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然后他朝塔迈步走去。 人群里议论声四起。 「苏少也要闯塔?」 「他什么修为来着?」 「听说早就宗师境走出远了,具体几重没人知道。」 「那起码能上第七层吧?」 「我觉得第八层都有可能,苏家百年来天赋最强的人,苏家里的妖孽,其天赋可想而知,这不是开玩笑的」 苏慕白没理这些声音,他走向塔,推开塔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紧接着第一层的灯亮了。 三息! 灭了,第二层紧接亮起来! 又是三息,灭了!第三层亮了! 还是三息! 人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三层,九息时间,平均每层三息,这速度,比刚才那个叶景还快。 第四层亮了。 这回慢了点儿,但也只用了不到半刻钟。 塔内,林峰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正蹲在大厅边缘,喘着气,脑子里飞快地转。 正面打不过,躲也躲不过,对方的万剑诀比他用的还熟练,再这么耗下去,他迟早要被耗死。 他想了想,又内视了一下空间戒指。 人皇幡! 他犹豫了一下,这东西确实好用,不过他还不知道完全用法,拿出来试试? 林峰一咬牙,从戒指里掏出了人皇幡。 黑幡一出现,大厅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给人阴森感觉,幡面上的金色符文跳动起来,像活了一样,黑气从幡面上冒出来,丝丝缕缕的,在空气中弥漫。 他把真力灌进幡里。 幡身一震! 里面传来嚎叫声。 不是人的声音,尖锐丶凄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幡面上浮现出几个模糊的影子,从黑气里钻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了几个人形,飘在半空中。 林峰认出他们,就是被他放进去的那几位之三。 慕辰,玲玲师妹,还有那个拍马屁拍得最响的弟子。 但他们的样子眼睛空洞洞的,没有瞳孔,只有眼白,周身萦绕着浓重的黑气,像从坟地里爬出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漂浮着的鬼魂。 林峰愣了一下,然后心里一喜。 原来人皇幡还能是这么用的, 那三只魂魄朝虚影扑过去。 它们的速度比生前快得多,身形飘忽,像三团黑雾, 玲玲师妹的魂魄第一个冲到虚影面前,伸手去抓它的脸,虚影一剑挥出,剑气扫过她的身体,她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碎了。 林峰心里一沉。 但下一秒,那些碎了的黑气被人皇幡吸回去,紧接着又聚拢了,重新凝成人形,玲玲师妹的魂魄毫发无损,又扑了上去。 慕辰和另一个弟子也冲上去,三个魂魄围着虚影,不要命地攻击,它们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就是扑丶抓丶咬,像疯狗一样。 虚影一剑一个,砍碎,吸收,又重新凝聚,再砍碎,再吸收,再凝聚。 像打不死的小强。 林峰眼睛亮了。 他握紧人皇幡,猛地朝虚影扔过去,黑幡像一支标枪,直直飞向虚影的面门。 虚影侧身躲开,伸手想抓幡杆。 林峰同时打出一道真力,从侧面偷袭,虚影感觉到攻击,腾出一只手去挡。 就这一瞬间,人皇幡到了它面前。 它只能用剑身横在身前,挡住幡尖。 「铛!」 剑身和幡杆相撞,声音很脆。 但人皇幡没被弹开,幡面上那些符文疯狂跳动,黑气像触手一样伸出来,缠住了虚影的剑。 虚影想抽剑,但似乎被牢牢吸住, 林峰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爆冲过去,右拳蓄满了全部的力量,真力在拳头上凝聚成一层金色的光,这一拳,他用了十二分的力,不留余地。 虚影感觉到了威胁,猛地一震,把黑气震散了一瞬,剑身抽出来,横在身前,挡住了林峰的拳头。 「砰!」 林峰的拳头砸在剑身上,虚影这回退了,退了三四步。 就这空当,林峰右手一探,抓住了人皇幡的幡杆,握紧,抡起来,一幡砸下去。 虚影举剑格挡。 幡杆砸在剑身上,没砸断剑,但幡面上那些黑气顺着剑身蔓延过去,像毒蛇一样缠上了虚影的手臂。 虚影的身体猛地一颤。 它想甩开,但黑气已经缠满了它的半边身子,人皇幡上的符文跳得更快了,黑气越来越浓,开始往虚影的身体里钻。 虚影挣扎起来,剑乱挥,真力乱炸,整个大厅都在震动。 但没用,林峰能感觉到,人皇幡在吸它,不是吸真气,是吸它的存在, 虚影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实变虚,从虚变透明。 最后「嗖」的一下,整个被吸进了人皇幡里。 幡面上的符文猛地亮了一下,金光大盛,然后慢慢暗下来,恢复了平静。 大厅里安静了。 林峰举着人皇幡,愣在原地。 这玩意儿连塔里的东西都能吸?不只是单单吸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幡,表情有点复杂,忽然感觉这幡有点太邪门了,邪门到他都有点发怵。 不过好用是真的好用, 他把幡收回戒指,四周已经恢复了平静,大厅尽头,暗门打开了,旁边浮着一个光团,金色的,比下面几层的都大。 林峰走过去,伸手探进去。 一本册子! 查看了一会信息,得知了其是地阶中品! 他翻开看了一眼,是一本身法武技,叫《踏云步》,练到大成能在空中借力变向,速度加强几十倍不止,简直就是跑路神技。 好东西! 他把册子收进戒指,看向那扇敞开的暗门。 通道里透出光,亮亮的,像是在邀请他进去。 林峰站在门口,犹豫了。 他能感觉到,第七层的对手只会更强,第六层已经是宗师五重了,估计到了第七层至少宗师七八重,甚至更高,以他现在的实力,加上人皇幡,未必不能打,但风险很大。 而且他这一趟的收获已经够多了。 修为从大宗师一重突破到二重,领悟了拳意,知道了人皇幡的用法,还得了好几本功法和丹药。 够了! 贪多嚼不烂。 他转身,朝出口走去。 一阵黑暗过后,当塔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光线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六层?」 「没想到啊,真是小看他了!」 「这人挺厉害啊,能上六层的可真不多」 「看穿着不像大宗门的,哪个小门派的?」 「不知道,管他呢,苏少还在里面呢,看苏少能走到哪一步吧」 林峰没理这些声音,径直走回影七和影八身边。 影七迎上来,脸上带着笑:「少主,厉害啊,到了第六层!怎么样,收获大不大?」 「还行吧」林峰说,「勉勉强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是自己下来的」 影七愣了一下,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少主你自己下来的?」 「嗯,第六层打完了,我就下来了,感觉收获够了,没必要硬往上冲」 影七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不是闯不过,是自己不想闯了,果然少主就是少主,想法都跟他们不一样,不像他们,是被送出来的。 他咧嘴笑了,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林峰摆摆手,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人群又炸开了。 「第五层了!苏少到第五层了!」 「这么快?」 「这才多久?两刻钟吧?」 「两刻钟上五层,这速度,除了那几个妖孽谁比得了?」 「果然苏家出了个了不得的天才!」 林峰顺着人群的目光看向塔,第五层的灯确实亮着,金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显眼。 人群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很洪亮,中气十足。 「来来来,开盘了口啊!押苏少能到第七层的这边,第七层以下的这边,第七层往上的这边!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啊!」 林峰循声看过去。 一个年轻人站在人群边缘,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举着三块小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字。 他长得普普通通,但一双眼睛很活,骨碌碌转,一看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旁边已经围了一圈人,有的掏银子,有的摸灵石,吵吵嚷嚷的。 「我押十两,第七层!」 「我押二十两,第七层往上!」 「你疯了?第七层往上?那得什么天赋?」 「你管我,我就押!」 那粗布青年收钱收得手忙脚乱,嘴里还不停:「好好好,这位公子押十两第七层,这位姑娘押五两第七层以下……」 林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这人胆子不小,在这种地方开赌局,也不怕输了被苏慕白找麻烦。 影七也笑了:「少主,要不要押一注?」 林峰想了想,摇摇头:「不了,看看就行」 他抬头看向塔。 第五层的灯还亮着。 第二百零六章 莲花 人群里,那个粗布青年正低着头数钱,手指头扒拉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 「发了发了,」他小声嘀咕,声音压得很低,但脸上的笑根本藏不住,不过意识到这场合不合适,接着又强行控制表情 「这回真发了,这秘境没白来,还是小爷我聪明,有商业头脑,这帮歪瓜裂枣,通通被我收钱了」 他把一把碎银子塞进怀里,抬头看了一眼塔。 第五层的灯亮着, 「我记得前世这苏慕白好像是闯到第八层来着……」他喃喃自语,眉头皱了一下,「不行不行,押第七层以上的人有点多,等会儿赔不完,再收一把就撤」 他又扯着嗓子喊了几声:「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啊!最后一炷香,过了这村没这店!」 又收了十几注,他把木牌往怀里一揣,退到人群边缘。 时间一点点过去。 塔的第五层灭了,第六层亮起来。 亮了大概两刻钟,灭了! 第七层亮起来! 人群里炸开了锅。 「第七层!苏少到第七层了!」 「我就说嘛,苏家百年来的天才,第七层肯定没问题!」 「看这势头,第八层也有可能啊!」 押第七层的人眉开眼笑,押第七层以上的人紧张地盯着塔,押第七层以下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 终于第七层的灯灭了! 第八层亮了。 「第八层!真的上第八层了!」 「我的天,这天赋,也太强了吧!」 押第七层以上的人开始欢呼,互相拍肩膀,有的已经开始朝粗布青年伸手了。 「诶,那小子,给钱给钱!第七层以上,我押了二十两!」 「对对对,我押了十两,快给钱!」 粗布青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人急了,上去推了他一把。 「装什么傻?给钱啊!」 粗布青年的身体直挺挺地往前倒,「啪」一声,脸朝下摔在地上。 人群愣住了。 过了几息,有人蹲下去翻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而这时刚刚人形模样的人变成了稻草人的模样! 「稻草人!」 「什么?」 「是个稻草人!被耍了!」 人群炸了锅,有人捡起那个稻草人看了看,确实是个粗布扎的傀儡,上面贴着一张符纸,符纸上的符文已经烧完了,只剩灰烬。 「那小子上哪去了?」 「刚才还在这呢!」 「我操,老子的二十两银子!」 「三十两!我押了三十两!」 「畜生啊!别让我逮到他,逮到非把他腿打断!」 骂声此起彼伏,有人气得跺脚,有人四处张望想找那个粗布青年的影子,但人早就没影了。 林峰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转头看过来。 看到地上那个稻草人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人才啊」他轻声说,「这操作,绝了」 影七和影八也看呆了。 「还有这种玩法?」影七挠挠头,「不怕被追着打吗?」 「追不追得上另说,」林峰摇摇头,「反正钱是到手了」 人群还在骂,有人已经开始分头去找了。 但秘境这么大,找一个连脸都可能不是真脸的人,跟大海捞针没区别。 林峰收回目光,继续看塔。 第八层的灯亮了大概一刻钟,灭了。 塔门打开,苏慕白走了出来。 他跟进去前几乎一样,只是眼神比进去前更深了些,很平静,气息更加的深沉,有压迫感。 他走出来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没人敢靠近,他看都没看那些人,径直走到石碑前,抬头看了一眼。 石碑最底部亮起一个名字,苏慕白! 名字开始往上蹿。 一百名丶八十名丶五十名丶三十名…… 停在第二十二。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第二十二名!我的天!」 「第八层才第二十二名了?那前面的那些得是什么怪物?」 「你吓吗!没看到吗?前十几名全是登顶的,万年来那些妖孽啊」 「那也很厉害了,能在万年来所有天骄里排第二十二,苏家这是要起飞了」 苏慕白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几息,转身走了。 林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只上了第六层,要是往上冲,不知道能到第几名。 但他不后悔,这一趟收获已经够多了,没必要为了排名去冒险。 「走吧,」他对影七影八说,「去别处看看」 三人腾空而起,继续往南飞。 飞了大概半个时辰,脚下的地面开始变了。 荒芜的碎石地慢慢变成了湿地,草又长出来了,不是草原那种密,是稀稀拉拉的,一丛一丛的。 空气里的温度降下来了,不再是那种蒸笼一样的热,变成了带点湿润的凉。 又飞了一小半个时辰儿,前方出现了一大片莲花池。 池子很大,值得注意的是,水很清,莲叶巨大,一片挨着一片。 莲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红的,一朵朵从叶子间探出来,在微风里轻轻摇。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莲花香,闻着很舒服。 林峰放慢速度,目光在莲花池上扫了一圈。 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普通的莲花,只是长得比外面的大些。 他正要收目光继续往前飞,忽然感觉到右前方有什么东西。 被他神识感敏锐的捕捉到,他的神识经过养魂丹强化后,比之前灵敏了太多,方圆几十丈内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能感觉到。 那个方向,莲花池深处,有活物。 他停下来,盯着那边看。 突然水面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人头从莲叶下面钻了出来。 那人左右看了看,然后又潜下去了,过一会儿又从另一个地方冒出来,东找西找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林峰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这不就是刚才那个骗钱跑路的家伙吗? 但那身形,那动作,那面容,错不了。 「走,过去看看」林峰说。 三人朝那边飞过去,落在一朵巨大的莲花上,莲花很结实,站一个人稳稳当当的。 那粗布青年刚从水里钻出来,一抬头,看见三个人站在莲花上看着他,吓了一跳。 「我靠!」 他下意识就要往水里钻。 「这位兄台,」林峰赶紧开口,「我没有恶意,我不是被你骗钱的那些人,就是想认识你一下」 粗布青年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警惕地看着林峰, 「真的?」 「真的」林峰摊开手,示意自己没拿武器,「我真没恶意,就是想跟你结交一番」 粗布青年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影七和影八。 影七冲他笑了笑,影八面无表情。 他犹豫了一下,从水里爬上来,踩在旁边一朵莲花上,站稳,他的头发衣裳都湿了。 他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甩了甩袖子,看向林峰。 「你谁啊?」 林峰抱拳:「在下林峰,敢问兄台名讳?」 粗布青年眼珠子转了一下,回了一礼:「在下……李长青」 「原来是长青兄」林峰笑了笑,「我感觉我跟长青兄挺有缘分的,所以想结识一下」 李长青讪讪地笑了笑,没接话。 林峰注意到,他的一只手一直背在身后,显然这是在防着他。 林峰也不点破,换了话题:「长青兄,你在这莲花池里找什么东西吗?」 李长青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你刚才在水里钻来钻去的,不像是在洗澡」林峰说, 「而且这莲花池里的水这么清,莲叶长得也好,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地方,想必底下应该藏着什么好东西」 李长青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他笑了笑:「林兄好眼力,实不相瞒,我刚才跑路的时候太急了,一件法器不小心掉进了这池子里,那法器对我很重要,我得找回来」 「哦?」林峰来了兴趣,「什么样的法器?要不我帮你找找?」 李长青思索了一会,眼珠子一转。 「真的?」他问。 「真的」 「那……那太好了」李长青用手比划着名,「它的外形大概是这样,一朵莲花,有个碧绿色的底座,底座上面有五六片花瓣,还散发着七彩的光,很亮眼的那种」 林峰听完,看了他一眼。 「长青兄,你乾脆说是像一朵莲花不就得了,不用描绘那么多」 李长青讪笑:「对对对,就像莲花,刚才跑太急了,不小心掉进去了,这池子这么大,我一个人找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林兄要是愿意帮忙,我感激不尽」 林峰摆摆手:「没事,举手之劳,我帮你找找看」 影七和影八站在后面,对视了一眼。 影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峰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影七把嘴闭上了。 两人老老实实站在旁边,没动。 林峰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真力从掌心散开,像网一样往水底下探。 他的神识跟着真力往下沉,穿过清澈的水层,穿过莲叶的根茎,一直探到淤泥里。 池子很深,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淤泥下面有东西。 不是莲花,是真力波动,很弱,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的,在淤泥深处。 林峰睁开眼睛,看了李长青一眼。 李长青正眼巴巴地看着他,脸上写满了期待。 「怎么样,林兄?找到了吗?」李长青问。 林峰没急着回答。 他想了想,开口说:「长青兄,你确定你的法器是掉进去的?不是本来就长在里面的?」 李长青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兄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就是觉得,这池子底下好像有点东西,至于是不是你的法器,那就不好说了」 李长青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林兄好眼力」他说,语气变了,不再装傻充愣了,「既然被你看出来了,那我也不瞒你,这池子底下确实有东西,不是我的法器,是我刚才路过的时候发现的」 「什么东西?」 「不知道*」李长青耸耸肩,「所以我下来找,找了半天,只感觉到有东西,但就是找不到具体在哪」 林峰点了点头。 他蹲下来,把手又伸进水里,这回真力探得更深。 神识穿过淤泥,穿过多层根茎,一直往下。 那股真力波动越来越清晰,像心跳,咚丶咚丶咚,很有节奏。 他顺着波动找过去。 在池子正中央的最深处,淤泥底下大概三丈的地方,有一个东西。 林峰能够感知到,那东西外形不是很大,也就拳头大小,形状像一朵莲花。 跟刚刚描绘的一样,碧绿色的底座,上面有五六片花瓣,花瓣是半透明的,泛着七彩的光。 林峰睁开眼,看着李长青。 「长青兄,你说的那朵莲花,应该就在正中间,埋在三丈深的淤泥底下」 李长青的眼睛猛地亮了。 「真的?」他激动得差点从莲花上跳起来, 「林兄你能找到?太厉害了!我在这钻了半天,只知道大概方位,具体在哪根本摸不着」 林峰站起身,没说话。 他看了看池子正中央的位置,又看了看李长青。 「长青兄,你是想要那朵莲花?」 李长青点头,然后又摇头,然后又点头。 「也不是说想要,」他挠挠头,「就是觉得那东西可能是个宝贝,你也知道,这种秘境里,长在特殊地方的灵物,一般都不简单,万一是个好东西,错过了多可惜」 林峰想了想。 他说得对,这莲花池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水域,能长在这种地方的莲花,肯定不是凡品。 「那要不我去帮你取上来?」林峰说。 「那再好不过」李长青浅浅一笑。 林峰刚想动身! 「等等」李长青又拦住他,「林兄,你就不问问,那东西取上来之后处置权归谁?」 林峰看了他一眼。 「谁取上来处置权归谁」他说,「你去取就归你,我去取就归我」 李长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兄真是个爽快人」 他往旁边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就有劳林兄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万一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你可别独吞」 林峰笑了笑,没接话。 他深吸一口气,真力护体,纵身跳进了莲花池里。 第二百零七章 被耍了 当林峰潜入水中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凉。 水很清,能见度不错,但越往下越暗,光线从头顶照下来,被莲叶挡了大半,只剩几缕,在水里晃来晃去。 到处都是莲花的根茎,粗的细的,从水面一直扎到淤泥里。 林峰在水里穿行,绕开那些根茎,往他感知到的方向游。 他真力护体,水流被挡在身外半尺,呼吸不成问题。 但游起来还是比在空气中慢,手脚都有阻力,每前进一步都要多花些力气。 十米丶 五米丶 三米丶 两米丶 到了! 他悬在他感知到的淤泥上方,能感觉到那东西就在脚下。 心跳般的波动透过淤泥传上来,一下一下的,应该就在这下方没错了。 林峰调动真力,一掌打入淤泥。 淤泥被真力排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他顺着洞口往下潜,四周越来越黑,真力护罩散发出的微光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外面的李长青,神色镇定。 至于他为什么想让林峰帮他找,其愿原因有几个,首先他现在的修为也就才堪堪迈入宗师境,他才刚重生归来不久,从无基础无修为用了两三个月回到宗师境,又刚好赶上这个秘境的开启,准备仓促了些。 他能够明显的感知到林峰的修为比他还高,而且他带了两个人给他一给他一股强烈的压迫感,也就是以他现在的修为根本就打不过这三人。 而且他也想借,这三人之手帮他找到那极品圣莲,要知道这东西可是这秘境之中三件最重要的宝物之一, 这极品圣莲可大有说法了,在他前世的时候,这个极品圣莲被一个资质平平的普通散修拿到,可那那人却在之后的短短10年之内,脱胎换骨,从只有先天境直至平庸的他一跃成为了天人境的大佬。 后来也是他自曝说在这秘境当中,偶然取得这极品圣莲的,这就是他脱胎换骨的关键。 况且他也需要一个人来探路,万一很危险咋办? 想着想着,他也潜入水中,他朝着感知到的方向潜入。 此刻,水下的林峰! 底下的淤泥比他想像的要深。 往下潜了大概两丈,前方忽然亮了起来。 七彩的光,柔和但不黯淡,像雨后的彩虹凝成了一团。 光芒从淤泥深处透出来,照亮了周围的空间。 林峰看清了那东西的真面目。 一朵莲花! 不算大,也就比巴掌大一圈,底座是碧绿色的,通透得像玉石,上面托着五六片花瓣。 花瓣是半透明的,每一片的颜色都不一样,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流转,像有光在里面流动。 整朵莲花散发着一种神圣的气息,说不清道不明,但让人觉得很舒服。 林峰盯着它看了两秒,缓缓伸出手。 指尖离花瓣还有半尺的时候,碰到了东西。 「嗡!!」 一声闷响,一圈透明的护罩从莲花周围弹出来,把他的手弹开了。 林峰愣了一下。 这护罩居然有防护效果。 紧接着他握紧拳头,一拳轰在护罩上。 「砰!」 护罩纹丝不动,拳头的力量被分散了,像打在水面上,涟漪荡开,然后没了。 他又试了一拳,还是没用。 他想了想,又掏出短刀,刀刃上附上真力,对准护罩切下去。 刀刃贴着护罩表面滑过去,像切在琉璃上,连道印子都没留下。 林峰皱起眉头。 这护罩比他想的结实得多。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水流的波动。 他转过头,发现原来是李长青从上面潜下来了。 两人之间隔着几尺,李长青的真力护罩泛着淡淡的青光。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林峰,落在那朵莲花上,眼睛里的光比莲花还亮,眼里满是炽热。 林峰看着他,他看了几秒莲花,才把目光转回来,看着林峰。 眼神示意了一下,意思:继续啊! 林峰摊了摊手,指了指护罩,又摇了摇头。 李长青皱了下眉,往前飘了半尺,伸手去摸护罩。 指尖刚碰到,护罩弹了一下,他的手被弹开。 他又试了一次,这回掌心贴上护罩,真力从掌心涌出来,想强行破开。 护罩还是纹丝不动。 李长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退后一下」他对林峰说,声音在水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在水中声音传递艰难。 林峰往后游了几尺,留出空间。 李长青转过身,背对着他,双手开始掐诀。 手势很复杂,林峰在后面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他的两只手在飞快地动着。 接着他的双手开始发光,笼罩上一层白色的真气, 白光越来越亮,最后他的两只手像两团火,白炽炽的,在水里格外刺眼。 只见他把双手按在护罩上。 「砰!」 一声闷响。 爆炸的冲击波从李长青双手之间炸开,向四周扩散。 水流被震得剧烈翻涌,淤泥被卷起来,周围瞬间变得浑浊不堪,什么都看不见。 就连林峰都被冲击波推着往后漂了好几尺,真力护罩晃了几下才稳住。 他连忙调动真力,把眼前的淤泥排开,清理出一片能看清的区域。 等视线清晰了,他愣住了。 李长青不见了! 莲花也不见了! 刚刚李长青原来所在的位置,只剩一团慢慢散开的淤泥,和被搅浑的水,什么都没有了,像刚才那一切只是幻觉。 林峰下意识地往四周看。 没有,上上下下,前前后后,都没有李长青的气息,他的神识探出去,覆盖了周围几十丈的范围,水里只有鱼,只有莲花的根茎,只有淤泥,没有活人,再也没有李长青的气息。 他又探了一遍。 还是没有。 林峰脸色沉了下来。 他原路返回,冲出水面,水花四溅,他落在之前站的那朵大莲花上,由于在水中有真护着,故而他的衣服这些都没有被水浸湿。 影七和影八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两人都没动。 「你们刚才见李长青从水里出来没有?」林峰问。 影七摇头:「没有,他钻进去之后就没见出来过。」 「那你们感觉到什么异常没有?」 影八想了想:「就刚刚前面水下有一阵真力波动,挺大的,然后就没了」 「就没了?」林峰追问,「没有感觉到有人从水里飞出来?没有感觉到空间波动?」 影七和影八同时摇头。 林峰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莲花池。 水面恢复了平静,莲叶还是那么密,莲花还是那么好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用神识探过了,」影七说,「水里没有活人的气息」 影八点了点头。 林峰没说话,他在想刚才那一幕,李长青双手按在护罩上,爆炸,浑浊,然后人没了,莲花也没了。 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李长青用某种秘术破开了护罩,拿了莲花,然后用更快的速度遁走了,快到他和影七影八都没反应过来。 另一种是那护罩有传送的功能,李长青和莲花一起被传到了别处。 不管哪种可能,结果都一样,东西没了,人也没了。 林峰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等会儿看看」他说。 三人就站在莲花上,等着。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半个时辰。 莲花池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水还是那样清,莲叶还是那样绿,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啪」一声,又落回去。 一个时辰过去了。 林峰终于开口:「走吧,看来此处机缘跟我们没缘分」 他腾空而起,朝南边飞去,影七影八跟在后面。 飞出去没多远,林峰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了莲花池最后一眼。 「少主,怎么了?」影七问。 林峰盯着那片池子看了几秒,摇了摇头:「没事,走吧」 三人继续南下。 在他们飞走之后大概一刻钟,莲花池中央的水面动了一下。 不是鱼,不是风,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 一个脑袋从水里探出来,警惕地左右张望。 确认四周没人了,他才从水里跃出来,落在岸边。 李长青。 这时他的衣裳是湿的,头发贴在脸上,但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朵极品圣莲。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莲花,嘴角咧到耳根,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小爷我还是聪明的很呢」他小声说,声音里压不住的得意,「跟我玩?你们还嫩了点」 他把莲花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七彩的光芒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五彩斑斓。 「不过这玩意儿还不能直接用,得回去炼化了才行」他自言自语,把莲花小心翼翼地收进空间戒指里,「下一个站点……得赶紧了,不然好东西都被别人捞走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水,腾空而起,朝另一个方向飞走了。 林峰三人继续南飞,飞了大概半个时辰。 脚下的地形又变了,湿地慢慢收窄,变成了一条河谷。 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窄窄的河道,水流很急,撞在石头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河谷的尽头是一大片开阔地。 远远的就听见了动静。 细细感知似乎是真力爆炸的轰鸣,夹杂着尖锐的鸟叫声。 终于,又飞了一小会,林峰放慢速度,往前看。 开阔地中央,七八个人正围着一只巨大的鸟打。 那鸟全身黑色,羽毛油亮亮的,就算在没有阳光之下依旧泛着金属的光泽。 它的嘴很长很尖,像一根黑色的锥子,一看就知道能轻易把人捅穿。 它的个头很大,站起来估摸着有两三丈高, 翅膀张开更是吓人,遮天蔽日的,但此刻它的翅膀不是用来飞的,是用来挡的。 七八个人的攻击从四面八方砸过来,剑气丶刀光丶术法丶符籙,五颜六色的,像放烟花一样,全招呼在那只黑鸟身上。 黑鸟把翅膀收拢,像两面盾牌护住身体。 攻击落在翅膀上,炸开一团团光焰,羽毛被炸掉了几根,飘在空中,但它的身体纹丝不动。 「兄弟们加把劲!它快不行了!」底下有人喊。 林峰扫了一眼那七八个人,修为参差不齐。 有两个宗师境的,气息在三四重左右,剩下的都是先天八九重。 打到现在,那两个人宗师境的还没出全力,先天境的基本上就是在旁边凑数,攻击打上去连挠痒痒都不够。 黑鸟的气息林峰能感觉到,宗师境五重。 不低,但被七八个人围着打,也确实吃不消。 尤其是那两个人宗师境的,虽然没出全力,但每一击都精准打在对方的薄弱处,都能让黑鸟的翅膀抖一下。 林峰的目光从战场移开,往黑鸟身后看。 那边有一棵枯树,很大,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 树已经死了,没有叶子,枝干光秃秃的,像一具骷髅架在天地间。 树杈上架着一个巨大的巢穴。 巢穴是用枯枝和羽毛搭的,很粗糙,很大。 林峰看见,就在巢穴里,躺着一颗蛋。 半人高,灰白色的壳,表面有淡淡的光纹,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那群人的目标不是鸟,是蛋。 林峰明白了。 他们想杀鸟取蛋。 这种妖兽蛋在外面应该能卖出天价,要是能孵化出来养大了,那就是一只最少都是宗师境的战宠,寻常普通大宗师见了都得绕道走。 而且他自己也看不出这只鸟这修为是不是他的极限,有可能潜力还更高! 就算不孵化,蛋本身也是大补之物,吃了能增长修为。 难怪这么拼命,黑鸟显然也明白他们的意图,所以死守着巢穴不退,它的翅膀上已经多了好几道伤口,血顺着羽毛往下滴,但它就是不飞走。 「快!它撑不了多久了!」领头的那个宗师境喊了一声,加大了攻击力度。 其他人也跟上,攻击比刚才更密集。 黑鸟的翅膀开始发抖了。 林峰站在远处看着,没动。 影七凑过来,低声问:「少主,咱们要不要……」 话没说完,林峰摇了摇头。 「看看再说」 不是他不想抢,是没必要,这种妖兽蛋虽然珍贵,但他不缺,空间戒指里那一堆灵药,随便拿一株出来都能换好几颗这种蛋。没必要为了一颗蛋跟一群人起冲突。 而且那黑鸟护崽的样子,让他想起了一些事。 第二百零八章 托孤 下方的战斗还在继续。 林峰站在高处,看着那只黑鸟被围攻。 它的翅膀已经耷拉下来了,羽毛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皮肉,血顺着翅膀往下滴,一滴一滴的。 但它还在撑! 那七八个人的攻击越来越密,剑气刀光像雨点一样打在它身上。 它缩着翅膀,身子弓着,把脑袋藏在翅膀底下,像一只被群狗围住的鸡。 忽然,它动了,只见它猛地张开双翅,身影飞起, 那巨鸟改变了防守派的打法,翅膀扇起,带起一阵狂风,地上的碎石和草屑被卷起来,朝四周飞散。 那七八个人被风吹得眯起眼,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黑鸟的嘴张开了。 喉咙深处亮起白色的光,光越聚越大,从拳头大到人头大,滋滋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但是后摇太久了! 「小心!它的攻击!」领头那个宗师境大喊。 众人的攻击更快了,想赶在它放出来之前把它打趴下。 好几道攻击打在它的脖子上丶胸口上,炸开一团团血雾。 黑鸟的身子晃了晃,但嘴里的光球没散。 光球终于成形了,人头大小,白炽炽的,像个小太阳。 它朝着人群吐出去。 白色的光线从光球里射出来,速度快得离谱,眨眼就到了众人面前。 「躲开!」 那俩宗师反应最快,一个往左闪,一个往右窜。 后面的先天境就没那么幸运了,跑得慢的那个被白光擦着肩膀飞过去,整个人被带飞了,在空中翻了好几圈,砸在地上,滚了几滚,捂着肩膀惨叫。 肩膀上的肉被削掉了一大块,露出森森白骨,样子很是吓人! 白光余威打在远处的山壁上,「轰」的一声,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 黑鸟吐完这一口,身子晃得更厉害了,像随时会倒下去。 它的嘴还张着,喉咙里的光已经灭了,要凝聚下一发需要时间。 「趁现在!」左边那个宗师喊, 「它放完攻击之后越要缓一下,快上!」 七八个人重新扑上去,这回掏出了压箱底的法器,有的咬破舌尖喷精血增幅攻击。 刀光剑影,五颜六色的术法,全往黑鸟身上招呼。 黑鸟这回没挡。 它转过身,朝巢穴冲过去。 翅膀扇了几下,身体摇摇晃晃的。 众人以为它要跑,追得更紧了。 黑鸟冲到巢穴边上,用嘴叼住那颗蛋。 蛋很大,半人高,它的嘴只能叼住一小截。 但它没犹豫,头一甩,把蛋甩了出去。 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直直地朝林峰飞过来。 接着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那颗蛋被它甩了出去,就连林峰都愣住了, 林峰来不及思考,连忙运起真力,缓缓将巨蛋给平接住, 他能够隔着距离感知到,蛋壳是温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下一下的。 林峰低头看着怀里的蛋,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这不对吧? 那鸟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它,怎么就把蛋往他这甩? 他抬起头,黑鸟已经往下坠,倒在了地上。 它的身体在发抖,羽毛上全是血,鸟嘴里也在往外冒血沫。 它的眼睛半睁着,看着林峰的方向,瞳孔里映出那颗蛋的影子。 那眼神,隔着有点远,但林峰似乎看得懂。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拜托了。 林峰把蛋收进了空间戒指。 底下那群人已经发现他了。 「上面有人!」 「蛋在他手里!」 那两个宗师境第一时间飞起来,朝林峰这边冲。 剩下的先天境也跟着往上飞,踩剑的踩剑,御空的御空,七八个人黑压压一片。 领头的那个在离林峰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来,抱拳拱了拱手。 「道友,这蛋是我们先发现的,打了半天,眼见就要到手了,道友这样截胡,不太合适吧?」 语气还算客气, 林峰没说话,刚刚他把蛋收进戒指的动作他们都看到了,戒指一闪,蛋没了。 对面领头那个的脸沉了下来。 「道友这是铁了心要跟我们过不去?」 刚是他看不清此身身后两人的修为,故而客气了点,现在不管了,也不可能高到哪去的,他们两个宗师4重,再加6个先天境近圆满,优势在他这边, 对面再强,能强到哪去?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剑。 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掏家伙,兵器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影七从林峰身后走出来。 他没拔刀,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他看了眼林峰,林峰朝他点点头。 然后,宗师九重的威压猛的荡开了。 是猛地一下,像一座山从天上砸下来。 对面后面的那六个先天境的弟子,膝盖一软,「噗通噗通」全跪了! 浑身发抖,连头都抬不起来。 那两个宗师境的脸色白了。 他们没跪,苦苦支撑着,腿在抖,牙关咬得咯吱响,手里的剑在颤。 影七笑了笑, 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对着那两人,轻轻往下一摁。 突然那两人的身体猛地一沉,膝盖从上面往下砸。 他们拼命运转真力想撑住,但那股压力太大了, 「砰!」 两个宗师境齐齐跪在他们前面! 影七收回手指,转头看向林峰。 「少主,这些人咋办?」 林峰没急着回答。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那八个人,想了想。 影八开口了:「少主,除恶务尽!」 四个字,说得不重,但意思很明白。 林峰看了影八一眼,又转回去看着那些人。 领头那个跪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在拼命抵抗那股威压,但还是艰难地开了口,声音沙哑着, 「我们……从始至终……做错了什么?」 他喘了一口气。 「争机缘也有错吗?这蛋是我们先发现的,鸟是我们打的,凭什么你们一来就拿走?我们可是烈焰门的弟子,你杀了我们,宗门不会放过你们的!」 林峰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等他说完了,林峰才开口,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说得对,争机缘没错。」他顿了顿,「但我们的仇已经结下了,如果我现在放过你们,后面你们肯定会想办法找回来,到时候又是一番纠缠,费时费力,接着又是打打杀杀的,」 他又顿了顿。 「但如果,我们的仇刚结下,我现在就把麻烦解决了的话,就没有后面的事情了,这似乎对你对我们都很好,你说呢!」 他直视着领头那人的眼睛。 那人的身子颤了一下。 对面人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丶算清楚帐之后的决定,不给自己留麻烦。 这种人,最可怕。 领头人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峰收回了目光。 「我赶时间,开始吧」 人皇幡出现在手里。 黑幡一展,幡面上的符文跳动起来,黑气从幡面上涌出,像无数条小蛇,朝那八个人蔓延过去。 那些人想跑,跑不了,影七的威压还压在身上,动一根手指都费劲,有人想喊救命,嘴巴张开了,声音卡在喉咙里。 黑气最先缠上的是那六个先天境的弟子。 他们的身体开始崩解,从脚开始,化成粉末,像沙雕被风吹散。 粉末飘起来,被吸进幡里,前后不到三息,六个人没了,地上只剩几摊碎布和几件兵器。 两个宗师境的撑得久些,也就多撑了两息。 他们的身体崩解得慢一点,也是在崩,领头那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化成粉末,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外面拽。 他想喊,嘴巴张开了,但已经没声音了。 然后他什么都没了。 人皇幡上的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了,林峰能感觉到,幡里多了八道怨念,在黑暗的空间里挣扎丶嘶吼,但很快就被铁链锁住,一点点被侵蚀,一点点被抹去意识。 他收起幡。 「搜一下战利品!」林峰说。 影七影八上前,把地上那些兵器丶储物戒丶零零碎碎的东西全收了。 兵器品阶一般,不值什么钱,但蚊子腿也是肉。 储物戒里有些丹药和钱财,聊胜于无。 林峰没管这些,他朝那只黑鸟走过去。 鸟还活着,但只剩一口气了。 它躺在地上,翅膀歪在一边,胸口的起伏很弱,一下一下的,间隔越来越长。 血从身下漫开,把周围的泥土染成黑红色。 它的眼睛还能勉强睁着, 林峰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 那眼神跟刚才一样,不是仇恨,不是愤怒,是拜托。 林峰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我会把它养大」 鸟的眼睛眨了一下。 很慢,像用了很大的力气。 然后它缓缓闭上了,之后再也没睁眼! 林峰站起来,手里还握着人皇幡。 幡面上的黑气没有散去,反而比刚才更浓了,像闻到了什么。 黑气朝黑鸟的尸体蔓延过去,缠上它的身体,鸟的尸体开始崩解,像之前那些人一样,化成血红的粉末,被吸进幡里。 连魂魄也被抽了出来。 林峰能看到,一道半透明的虚影从尸体里飘出来,是那只鸟的样子,它没有挣扎,安静地被吸进幡里,就像睡着了一样,安详。 人皇幡猛地一亮,符文狂跳,黑气翻涌,过了好几息才平静下来。 林峰能感觉到,幡比之前更强了,那些符文更亮了,黑气更浓了,连幡杆都变沉了一些。 「这应该也算是换种方式活着吧」他轻声说了一句,把幡收起来。 影七和影八已经搜刮完了,走过来。 「少主,没什么好东西」影七把几枚储物戒递过来,「几瓶丹药,一些低阶功法,兵器都是凡品」 「你们自己拿着吧,没什么用,我也用不到」 「走吧,在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别的」 三人在枯树周围转了一圈,四周只有一些绿色植被,其他什么都没有,没有灵药,连株像样的草都没长,这地方似乎除了那枯树,那颗蛋,确实没别的东西了。 林峰内视了一下空间戒指里的蛋。 蛋静静地躺在戒指的角落里,灰白色的壳上,那些光纹在缓缓流转,像呼吸一样,一明一暗。 他能感觉到里面有心跳脉搏声,咚丶咚丶咚,很有力。 应该快破壳了。 他收回目光。 「继续往南」 三人腾空而起,朝南边飞去。 在他们走后大概半个时辰,一个人影从远处飞过来。 他飞得不快,边飞边往下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飞到枯树上空转了两圈,落到巢穴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巢穴里的羽毛。 然后站起来,双手掐诀,嘴里念念有词。 手指翻飞,手势很复杂,真力在他指尖流转,凝成一个淡金色的光球。 光球在他掌心里转了几圈,然后「啪」的一声,碎了。 他停下动作,眉头拧在一起。 「不对啊……」他喃喃自语,又掐了一遍,这回更快,手势更复杂,真力更强。 光球又碎了。 他站在原地,眼神里满是疑惑。 「我记得明明就在这儿的啊,蕴含有远古金翅大鹏血脉的妖兽蛋,就在这棵枯树上的巢穴里的啊,应该不会有错的,这里还有着那妖兽的气息的,怎么不见了呢」 他看着空荡荡的巢穴,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不甘,又从不甘变成了愤怒。 「被人捷足先登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不!!」 声音在空旷的河谷里回荡,惊起远处几只鸟。 「我可是要重走巅峰路的人!居然连提前知道的机缘都能被抢?」 他又掐了一卦,这回不是找蛋,是找拿走蛋的人。 光球在掌心里转了很久,才勉强凝成,但模糊得很,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算到三个人,往南边去了。 如果林峰三人还没走的话,绝对会认识面前此人,便是莲花池里跑的那李长青! 李长青盯着那个模糊的画面,眼神冷下来。 「南边……」 他收了真力,光球散去。 「不管你是谁,拿了我的东西,都得给我吐出来」 他腾空而起,朝南边追去。 第二百零九章 缘分 李长青又飞了一个小时,一直都是往南飞的,原本想追着那三个人,结果到了半路他又想起了一个地方,一个大机缘的地方,于是他改变方向,乾脆先找一下机缘再说,现在终于找到他想来的地方了。 山洞藏在一片陡峭的石壁后面,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有洞。 藤蔓从上面垂下来,把洞口遮了大半,要不是他前世听人说过具体位置,飞十遍也找不到。 他落到洞口,拨开藤蔓往里看了一眼。 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但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一点淡淡的药香,很淡,淡到要不是他刻意去闻根本闻不到。 就是这儿了。 前世他听说这个秘境里有三大机缘,他自己一个都没捞着。 后来道听途说,才知道这个山洞里藏着一个八阶炼丹师的传承。 炼丹就九阶,但九阶已是传说级人物,可想这八阶炼丹师的传承有多珍贵。 他当时后悔得拍大腿,他路过好多回都不知道,后面秘境已经关了,再想进来也没用了,早就没有了,人家靠这个走上人生巅峰,就他苦苦修炼。 现在他来了。 但愿还没被人拿走。 李长青走进洞口,通道不宽,两个人可以并排走。 两边的石壁凹凸不平,上面插着火把,火把不大,令人惊奇的是火苗跳着,也不知道烧了多少年还没灭。 光线昏黄昏黄的,照得人影晃晃悠悠。 走了大概十几步,前面出现一扇石门。 石门很大,占了整个通道的宽度,表面粗糙,没什么花纹,看着就沉。 李长青伸手在门上摸,从左摸到右,从上摸到下,摸到右下角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凸起。 跟拳头一半般大小,不过如果不是有意注意的话,绝对会错过,它跟石门融合的很好。 他按了一下。 没反应。 又按了一下,这回用了点力。 「咔!」 石门后面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机关动了。 然后整扇门开始震动,轰隆隆的,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往下掉。 门缓缓打开了。 李长青没急着进去,站在门口等了几息,等灰尘落得差不多了,才迈步。 山洞外面,林峰三人正好从上方飞过。 「轰隆!!」 有时候缘分就那么巧妙,林峰三人也是往南飞,可在半路飞错了,后发觉才及时调整,接着刚好路过这里的时候听到声响! 声音从下面传来。 林峰停下来,往下看,下面是连绵的石壁和灌木丛,看不出什么异常。 「什么声音?」影七也停下来,往下张望。 「下面!」影八说了一句,指着石壁的方向。 三人落下去,拨开灌木丛,看到了那个被藤蔓遮住的洞口。 林峰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但能看到通道深处有火光,一跳一跳的。 「会不会有宝物出世?」他扭头看着影七影八。 影七摸着下巴想了想:「这么大动静,应该不是普通东西」 「进去看看?」林峰问。 影七点点头,影八已经把刀拔出来了。 林峰走在最前面,通道很窄,三个人只能前后排成一队。 火把的光照在石壁上,影子被拉得老长,在身后晃来晃去。 走了大概十几米,通道往右拐了个弯。 拐过去之后,前面传来声音。 叽里咕噜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肯定是有人在说话。 林峰放慢了脚步,抬起手示意影七影八停下。 三人对视一眼,屏住呼吸,脚步放轻,贴着墙壁往里走。 李长青正在里面翻东西。 山洞里面比他想的宽敞,像个不大的石室,顶上不知道从哪透下来光,昏昏沉沉的。 石室正中央摆着三个箱子,不大,每个也就两尺见方,木头做的,看着挺旧,从其上可以看出岁月的痕迹。 箱子上了锁,但他试了试,打不开。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强行打开的办法,但强行掰的话,怕里面珍贵的东西受波及,还是乾脆找找有没有钥匙先。 他在石室里转了两圈,东摸摸西敲敲,找钥匙。 石室的角落里有张石桌,桌上什么都没有。 石桌旁边有张石凳,上面也没东西。 他又转了两圈,还是没找到。 「钥匙在哪呢……」他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在石室里嗡嗡地回荡。 他蹲下来,看石桌底下。 没有。 站起来,转着围绕石凳看。 也没有。 他挠挠头,转身往墙壁那边走。 他还看到靠里面的墙边有具骷髅,他心想着有可能是以前进来的人的尸骸吧,先不忙看那里。 说不定钥匙嵌在墙里,或者藏在某块活动的石头后面。 「咔嚓!」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脆响,像什么东西被踩断了。 李长青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没转身,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才慢慢转过头。 三个人站在石室入口。 藉助光线,待他看清三人之后,他愣住了,最前面那个他认识,林峰!,后面那两个是他的跟班,他们之间的故事,可以追溯到莲花池…… 林峰的右手还举着,保持着「别误会」的手势。 他的表情有点尴尬,眼睛看着李长青,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 影七站在林峰左边,面无表情,手搭在刀柄上。 影八站在右边,脚底下踩着一截枯枝,刚才那声响就是他踩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截枯枝,抬脚把它踢到一边,抬头看向李长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个意思是「不好意思,没注意」。 石室里安静了三四息。 林峰也是看清了对面之人的面容! 「长青兄?」林峰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意外,「好巧啊!怎么又是你?」 李长青嘴角抽了一下,他也很想问这个问题,怎么又是你? 「林兄,居然在这里能遇到你,」李长青很是尴尬开口, 只见林峰走上前靠近了,「唉,之前长青兄把我耍的好惨啊,」 李长青挠着头,「应该没有吧,」 「那当然有了,之前你一声不吭的带着东西就跑路了,害得我在里面找了你好久。」 李长青缓缓后退。 这时李长青注意到影七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突然间,厚重的威压朝他压来,罩在他身上,他现在动弹不了了。 李长青心里骂了一句。 完了!宗师九重! 这人看起来不起眼,结果是宗师九重。 他现在宗师一重,差了八个小境界,别说打了,连跑都跑不了。 「林兄,」他脸上勉强挤出笑,「咱们还真是有缘分啊!」 林峰往前走了一步,离李长青近了点, 打不过,跑不掉,只能谈!李长青脑子飞快运转着。 「林兄,」他说,声音放平了,「要不这样,这里的东西,咱们平分」 林峰歪着头看他:「为什么要平分?现在你动不了,这里的东西不就是我们三个人的吗?」 李长青深吸一口气。 「林兄,你这就不讲道理了,这秘境是我先进来的,这山洞也是我先找到的,你们属于后来的,做人得讲点职业道德吧?」 林峰听了,没反驳,他摸着下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沉默了几息。 「长青兄,」林峰说,「要不这样,咱们也是有缘,咱们交个朋友,结个兄弟,这样东西平分,就说得过去了。」 李长青愣了一下:「结兄弟?」 「对」林峰点点头,「你多大?」 李长青想了想,他重生前近两千年了,重生回来快三个月了,加上前世的岁数,算二不过分吧,这具体的,说大了人家不信,说小了吃亏。 「二十二!」他说。 林峰眼睛一亮:「我十六,你比我大,以后你是我大哥,我是你小弟,这样东西分起来就名正言顺了。」 李长青看着林峰那张认真的脸,脑子转了好几圈。 这小子是真想结兄弟,还是在套路他? 不管了,东西要紧!能分得到一件是一件,现在他实力根本不够看。 「林兄,」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要不咱们各论各的,不用哥弟相称,我喊你林兄,你喊我长青兄,怎么样?」 林峰想了想,点头:「长青兄此计甚妙,正合我心意。」 他转头看了影七一眼,影七撤了威压。 李长青肩膀一松,那股压着他的力量消失了。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林兄,」他说, 「说好了,东西平分,人人有份」 「那必须的」林峰拍了拍胸口,「我这个人,说话算话!」 李长青看着他,没接话,他心里不信,但嘴上没说。 林峰已经走到那三个箱子前面了,蹲下来,看了看箱子的材质,又摸了摸表面。 「长青兄,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李长青走过来,也蹲下:「不知道,我也在找钥匙,这些箱子有锁,强行打开我怕伤到里面的东西,于是我看看有没有钥匙,没有,只能强行打开了」 林峰站起来,目光扫过石室。 石室不大,一眼就能看完。箱子丶石桌丶石凳,靠墙还有一具骷髅。 那具骷髅靠在石室最里面的墙根下,坐着的姿势,背靠着墙,脑袋耷拉着,下巴抵在锁骨的位置。 身上只剩几块碎布,颜色早就看不清了,灰扑扑的,跟灰尘混在一起。 林峰看了骷髅一眼,没在意,继续找钥匙。 但他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注意到骷髅的姿势,它的头低着,脸朝着地上,但面容朝向似乎有点说法,朝着一个方向,就是他脚尖处。 难道! 林峰绕到骷髅侧面,顺着它面朝的方向看过去。 骷髅脚前两步远的地方,地面上有一小块凸起。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跟周围的地面颜色一样,时间太久了都被灰尘盖着,只有很模糊的轮廓。 林峰走过去蹲下来,用手轻轻拂了一下,凸起的那部分。 灰尘被吹开,露出底下的东西。 三把钥匙,金属的,颜色发暗,用一个小铁环串在一起,躺在灰尘土里,铁环已经锈了,钥匙上的纹路也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形状。 李长青凑过来,看着那三把钥匙,愣了好一会儿。 他刚才在这石室里转了好几圈,桌子底下凳子底下墙壁上全摸了,就是没看骷髅脚下。 这就是有缘人的实力吗?当真恐怖如斯! 他心里叹了口气,面上没露出来。 林峰把钥匙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走到第一个箱子前。 其他人跟着围上来。 林峰把铁环拆开,取出一把钥匙,插进箱子的锁孔。 钥匙有点涩,他拧了两下,没动,可能是太久有点生锈了,又用点力,「咔」的一声,锁开了。 他没急着开箱子,抬头看了李长青一眼。 「长青兄,你们退后一点,万一里面有暗器。」 李长青退了两步,影七影八也退了两步。 林峰深吸一口气,用刀尖挑开箱盖。 「吱呀!!!」 箱盖缓缓打开。 没有暗器,没有什么动静。 林峰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伸手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一本书。 封皮是深蓝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很古朴,很有年代感,不过却摸着很滑。 封面上写着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笔走龙蛇, 众人凑过来,看着那几个字。 李长青念了出来。 「九转炼丹术。」 他的声音有点抖。 八阶炼丹师的传承,炼丹术,这不是功法,不是武技,但比大多数功法和武技都值钱。 林峰翻开封面,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和图,纸张泛黄,但保存得很好,他翻了两页,合上了。 「好东西」他说,把书递给李长青,「长青兄,你先看看」 李长青接过书,手指摸在封皮上,心跳得很快。 前世他听说这个传承的时候,只知道是个八阶炼丹师留下的,具体是什么不知道,没想到是炼丹术本身。 这比几颗丹药丶几本丹方值钱多了,有了这东西,就能自己炼丹,能一直用,子子孙孙都能用。 他深吸一口气,把书递回给林峰。 「林兄,你收着,等出去再说。」 主要是他不这样说,怕他出不去啊! 林峰没客气,把书收进了空间戒指。 「看看第二个!」他说。 第二百一十章 出来 当林峰用第二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 锁开了,这回谁都没退,都围在箱子边上等着看有什么东西,有了第一个箱子的经验,暗器什么的估计是没有,就算有,四个人站四个角,什么东西飞出来都能躲。 林峰用刀尖挑开箱盖。 箱子里躺着一把匕首。 不长,一尺半的样子,比他的短刀还短一截。 刀鞘是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个铁片,但匕首本身自然而然的散发着淡淡光芒,它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刀刃,在火把的光照下泛着冷光,他静静的躺着,却给人一种锋芒毕露,如芒在背的感觉。 李长青眼睛一亮。 他见过不少好东西,前世的经验不是白攒的。 这把匕首的品阶,看面相至少天阶下品。 天阶! 在这个地阶功法都能当传家宝的时代,天阶法器那就是极品中的极品的东西。 市面上很少能买得到,偶尔有拍卖会出一件,价格能炒到几百万两银子,还有价无市。 林峰伸手把匕首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不重,但很压手,握在掌心里有种踏实的感觉。 他把匕首从鞘里抽出来,刀刃很窄,像柳叶,刃口锋利得能看见自己的眼睛。 他看了李长青一眼,又看了影七影八一眼。 然后把匕首递给影七。 「给,你们拿着用了」 影七愣住了。 影八也愣住了。 他们俩是刀客,用刀的人,匕首虽然不是主武器,但贴身近战的时候比长刀好用多了。 他们也能感受到这法器的不凡,放在外面能让大宗师境甚至往上的人打破脑袋去抢,少主就这么随手给了? 影七单膝跪下,双手接住匕首。 「谢少主恩赐!」 影八也跟着跪下。 李长青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这阵仗,比他想像的还要正式。 林峰连忙伸手去扶影七:「你看你看,你又来这套,不就一把小短匕首嘛,有什么好跪的!,快快起来!」 影七站起来,影八也站起来,两人把匕首收好,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少主对我们真好」的样子。 李长青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林兄,看不出来啊,原来你还是个少主,不知林兄所在的势力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还能认识一二」 林峰摆摆手,一脸谦虚:「不足一提,不足一提,小势力罢了。」 李长青心里嘀咕,小势力就好,小势力就好,小势力就挺好的。 林峰已经走到第三个箱子前面了。 众人又赶忙围上来。 第三个箱子里是什么,谁都不知道,但前两个箱子的东西都不差,第三个应该也差不到哪去。 紧接着林峰用第三把钥匙打开锁,掀开箱盖。 里面还是一本书。 封皮是灰白色的,看着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天圣经》。 林峰翻开第一页,扫了几眼,又翻了几页。 他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平淡,从平淡变成有点失望。 地阶上品功法,可以说品阶不低,但主要是这功法是讲用毒的。 用毒专属的,毒经! 他对用毒没什么兴趣,打架就光明正大打,下毒这种事,他不排斥,但也说不上喜欢,而且也懒得准备,平常耍耍点下三烂手段就差不多了,他还不想在这条道路上走出更远,而且他手里功法已经够多了,不缺这一本。 林峰合上书,随手递给李长青。 「长青兄,此物与你有缘,就给你了!」 李长青接过书,翻开看了一眼。 地阶上品! 还是毒经! 他差点没骂出来。 你怕是看不上才给我的吧? 但他脸上还是挤出一个笑:「多谢林兄」 心里已经把林峰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三个宝箱开完,收获还算丰厚,一本炼丹术,一把天阶匕首,一本毒经,按人头分,林峰拿了炼丹术,影七影八拿了匕首,李长青拿了毒经。 不算完全公平,但也说得过去。 林峰走到那具骷髅前面。 骷髅还靠在墙根下, 他不知道指的是不是这个洞穴的主人,他留下这些东西,是否算是给后人的馈赠,这些他猜测不到。 但拿了人家的东西,总得表示表示吧! 林峰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前辈,东西我拿了,谢了!」 「报恩就不用了,我也不知道你叫什么,但我会让他在我手中发光就可以了」 接着他,往下磕,额头碰到地面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一声轻响。 似乎是某种机关被触发的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弹开了。 骷髅的头歪了一下,整个身子没有支撑往旁边挪了半寸。 它身后的墙壁上,露出一个小孔。 一道白光从小孔里射出来,速度太快了,快到林峰根本来不及反应,白光直直地飞进他的眉心,没入脑海。 影七影八脸色大变。 「少主!」影七冲过来,伸手去扶林峰。 影八已经拔出刀,警惕地盯着那具骷髅,以为是什么陷阱。 林峰晃了晃脑袋,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 「没事!」他说,「就是一道神识冲击,好在我神识够强,没造成什么影响」 他没说实话。 那道白光飞进他脑海的瞬间,他确实感觉脑子「嗡」了一声,但没什么痛苦。 白光在他脑海里炸开,化作一团信息,直接烙在了他的意识里。 不是什么攻击。 是一份传承。 八阶炼丹师毕生的炼丹心得,丹方,手法,经验,一股脑全塞进来了。 量很大,但被处理得很温和,像往杯子里倒水,刚好倒满,没溢出来。 林峰没说出来,不是不信影七影八,是这种事说出来太招摇,八阶炼丹师的完整传承!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 话音刚落,忽然山洞开始晃了。 墙上的火把剧烈跳动,有几根直接掉下来,掉在地上。 碎石从头顶往下掉,大的有拳头大,砸在地上砰砰响。 几个人站在地面上整个身子跟着摇摇晃晃的。 「要塌了!」影七大喊,「快出去!」 四人冲出山洞,飞到半空中。 然而震动没有停。 不,不只是山洞在震,整个秘境都在震。 地面裂开一道道口子,远处的山在晃,河流改道,树木成片倒下。 天空像被人撕开了一样,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缝,看样子应该是一个空间通道。 李长青悬在半空,看着那道裂缝,喃喃道:「秘境要关了,看来此次秘境之行差不多就该结束了。」 他转头看向林峰。 「走吧,再不走就要被强行拖出去了,到时候不知道会被甩到什么地方」 林峰点点头,四人朝天空那道裂缝飞去,李长青跟在后面。 穿过裂缝的瞬间,眼前一黑,然后猛地一亮。 他们已经站在了秘境入口的外面。 周围全是人,陆陆续续从秘境里飞出来,有的满脸喜色,有的垂头丧气,有的身上带伤,有的少了同伴。 各宗门的带队长老在清点人数,招呼弟子归队。 林峰回头看了一眼,秘境的门正在缓缓合拢,光芒越来越暗,最后「砰」的一声,关上了。 石门外面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林峰扫了一眼,没看到认识的面孔,也没看到苏慕白和叶景那些天之骄子们。 他们应该早就出来了,回了自己的队伍。 影七和影八站在林峰身边,三人正准备离开,一群人朝他们走过来。 走在前面的两个老者,穿着深青色长袍,胸口绣着一个「玄」字纹路。 他们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色苍白,左边胳膊用布吊在胸前,走路的姿势有点跛,但步子不慢。 林峰认出了那个年轻人。 天玄宗秘境里的带头大师兄,在秘境里被巨虎一巴掌拍飞的那个。 他叫肖仁,正是他一手养肥巨虎那个! 林峰当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记得他的脸。 此刻肖仁走到林峰面前,停下脚步,眼眶已经红了,他看着身边那两位老者,声音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长老,就是他,就是他害死了师弟师妹们。」 他伸手指着林峰,手指在抖。 「他引出了那头恐怖的妖兽,妖兽攻击我们,师弟师妹们来不及跑……全死了……我拼了命,燃烧精血才逃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我现在活着为的就是……给师弟师妹们讨个公道……」 两位长老的脸色很不好看。 左边那个年纪大些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刀刻的,眼神很冷。 他上下打量着林峰,又看了看影七和影八,最后目光落在李长青身上。 「就是他们几个?」他问肖仁。 肖仁抹了抹眼泪,点头:「对,就是他们四个,他们在秘境里故意引妖兽攻击我们,师弟师妹们死得好惨……」 李长青在旁边听得瞪大了眼睛。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说我?你当时带眼睛了吗?我根本就不在!我跟你都没见过面!」 肖仁没看他,咬着牙:「你们是一夥的,别想狡辩,现在我长老在这里,你们肯定不敢承认」 李长青气得想骂人,但他看了一眼那两位长老的修为,把话咽了回去。 他看不透。 一个至少大宗师,另一个可能更高。 他往林峰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林兄,你在秘境里到底干了什么?怎么惹上这种麻烦?」 林峰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说我真不认识他,你信吗?」 李长青给了他一个眼神,你觉得呢? 两个带队长老朝林峰逼近了一步,身上的气息开始攀升, 林峰的呼吸重了,影七的手按上了刀柄,影八也做好了准备。 就在这时,又一群人朝这边走过来了。 三个穿青色长袍的老者,胸口绣着云纹。 他们的脸色比天玄宗那两位还难看,眼神阴沉。 李长青认出了那身衣裳,天剑门! 他转头看向林峰,压低声音:「林兄,这一队你又认识?」 林峰没回答,他当然认识,这人皇幡里那八个兄弟姐妹,就是这个宗门的。 带头的那个老者站在林峰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孽畜!」 两个字,说得很重。 「就是你加害了我天剑门的弟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 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峰能感觉到,这个老者的修为比天玄宗那两个还高。 他站在那儿,什么动作都没有,但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我天剑门有秘法,能感知弟子死前的最后画面」老者的声音很冷,「杀人凶手,就是你」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影七和影八。 「还有你们!」 周围的人群已经散开了一大片,把中间的空地留出来。 各宗门的弟子和长老纷纷退到远处,有的看热闹,有的低声议论,有的面无表情。 「那几个人谁啊?怎么被两个宗门同时找上门?」 「天玄宗和天剑门,都是大宗门啊!」 「那个年轻人看着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得罪谁不好,得罪这两个宗门,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肖仁退到两位长老身后,嘴角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林峰,眼神里带着得意。 你们在秘境里不是挺能打吗?现在看你们怎么打。 两个宗门的带队长老,至少大宗师级别的战力。 你们三个,加上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路子,能翻出什么浪? 他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但很快,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看过去,是那个年轻人在看他。 林峰的目光很平静,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 肖仁被这目光看得有点不舒服,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林峰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天玄宗的两个长老,又看了一眼天剑门的三个长老。 五个人,五道气息,像五座山压过来。 影七的手在抖,有紧张,又是在蓄力。 影八也已经时刻准备着,刀刃朝下,垂在身侧,随时准备出刀。 李长青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就是路过。 怎么就摊上这事了? 第二百一十一边一十二章 完事 场中的气息已经绷到了极点。 天玄宗两个长老,天剑门三个长老,五个人身上的威压对于林峰几人来说庞大得像五座山。 真力涌动间使得空气都变得粘稠了,呼吸都觉得费劲。 林峰站在中间,衣袍被气流吹得猎猎作响, 影七的手已经握上了刀柄,影八的刀拔出了一半,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两人都随时准备出击。 李长青站在最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五个人开始往中间走,往几人的方向靠近了些,威压慢慢笼罩住林峰几人! 「咚丶咚丶咚」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已经退到了几十丈外,有的站在树上,有的踩在剑上,有的乾脆飞到半空中往下看。 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围观的乌鸦,只能说就爱看点热闹! 「那几个人完了」 「天玄宗和天剑门一起发难,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 「那个领头的年轻人倒是挺镇定,不知道是真不怕还是吓傻了。」 肖仁站在两位长老身后,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嘿嘿,这下师弟师妹的仇终于有说法了! 就在这时! 「谁给你们的胆子?感动我不良人的人!」 声音很有穿透力的传开来,很平静! 围观的众人也敏锐的捕捉到了此人话中的关键,「不良人」,此时在场其他众人听到他们敏锐的捕捉到了三个字,不良人可不止只有在中庭,在各大域都有分布,而且都有极其恐怖势力,不良人在北玄域也是属于顶尖层次的势力! 那五个长老的脚步同时停了。 他们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感受到了身后一股比他们五人加起来还要强得多的威压,从他们身后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但不可阻挡。 五人同时转头。 一个青壮年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灰布衣,长相普通, 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一点都不普通。 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恐怖数百倍! 他们是大宗师八九重的修为,那来人就是! 天人境! 五人脸色同时变了。 他们中最强的也不过是大宗师九重圆满,离天人还差着那一步。 这一步,天壤之别,大宗师再强,也是凡人,天人境已经半只脚踏进了另一个层次,真力丶神识丶肉身,全方位的碾压。 青龙从人群里走出来,他走过那五个长老身边的时候,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林峰面前。 「没事吧?」他问。 林峰摇摇头:「没事。」 青龙转过身,面朝那五个人。 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一个一个地看,像在数人头。 天玄宗那个年纪最大的长老硬着头皮开口:「这位道友,这是我天玄宗与这几个小辈之间的私事,还请道友不要插手。」 青龙没理他。 他看向林峰,问了一句:「是不是他们宗门的弟子在秘境里找你麻烦了?」 林峰想了想,如实说:「天玄宗那个带队的想把妖兽的锅甩给我,天剑门那几个是我杀的。」 他说得很坦然,没有辩解,没有撒谎。 青龙点了点头。 「那就行了。」 话音落下,唰!他的身影瞬间凭空消失了。 下一刻,他出现在天剑门一个长老面前。 那个长老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想退,想喊,想调动真力护体。 但来不及了。 青龙的拳头已经到了,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脑袋上。 「砰!」 声音很闷,像锤子砸在西瓜上。 那个长老的脑袋当场炸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身体还站在原地,僵了一息,然后直挺挺地往后倒,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全场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停了。 青龙甩了甩手上的血,转身走向下一个。 天剑门第二个长老反应快一些,在青龙转身的瞬间就往后退,同时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圆,真力凝聚成一面盾牌。 盾牌很厚,泛着淡金色的光,看着就很结实。 青龙一拳打上去。 盾牌碎了。 像玻璃一样,碎成千万片,在阳光下闪着光,飘飘扬扬地落下来,拳头余威不减穿过盾牌,打在长老的胸口。 「砰!」 那长老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几十丈,砸在地上,又弹起来,又砸下去,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胸口塌了一大块,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血沫,眼睛瞪得老大,但已经没有光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几乎废了,青龙身影又突然消失,在出现时,已到了躺着那个人前方,抬起又脚,一脚猛了一往下一踩, 砰!,配合着一声闷想,那人当场化绚丽的爆炸艺术! 天剑门第三个长老已经跑了。 他转身就往人群里冲,想混进人群里逃走。 速度快得离谱,脚尖点地,一步跨出就是十几丈,眨眼就到了人群边缘。 青龙没追。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那个方向轻轻一划。 一道无形的气刃从指尖飞出去,速度快到肉眼根本看不见。 气刃穿过几十丈的距离,精准地斩在那长老的后背上。 「啊!!!」 惨叫声很短,只响了半声。 那长老的身体被气刃从中间切开,上半身往前飞,下半身还站在原地,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 周围的人尖叫着散开,有几个年轻的小弟子,被血溅了一身,脸色惨白,蹲在地上乾呕。 不到十息,天剑门三个长老,全死了。 青龙转过身,看向天玄宗那两个人。 年纪大的那个脸色已经白了,嘴唇在抖。 年纪轻一点的那个更不堪,腿在打颤,手按在剑柄上,但手指抖得连剑都拔不出来。 「你们不良人……行事真要这么霸道吗?」 年纪大的那个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颤,「我们天玄宗一定会……」 「一定会什么?」青龙打断他,声音很平淡, 「一个弹指可灭的宗门,有什么资格在这跟我讲条件?」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长老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还是想想怎么跟阎王说去吧。」 青龙一拳轰出。 这一拳很慢,似乎每个人都能看清拳头的轨迹,但那股气势,却厚重如山,让人根本生不出躲避的念头。 那长老双手交叉护在胸前,真力疯狂涌出,在身前凝成一层又一层的护盾。 可是拳到了! 「轰!」 护盾一层接一层地碎,像纸糊的一样,拳头砸在长老交叉的手臂上,骨断的声音清脆得像掰断枯枝,拳头继续往前,砸在胸口上,胸口瞬间凹陷下去,然而,并没有结束,拳头直接穿过胸口,从后背露了出来,青龙接着一脚踹在了那人肚子上,将手抽了出来,然后被踹的那人,整个人继续往后飞出去几十丈,砸在地上,紧接着在地上犁出一道长长的沟。 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气息了。 剩下那个长老终于崩溃了。 他转身就跑,这回他想往天上跑。 真力全开,像一支箭一样射向天空,人在绝境的时候,往往能爆发出难以想像的潜能,此刻他的速度已经远远超越过正常的大宗师境。 青龙抬头看了一眼。 缓缓抬起右手,对着天空虚虚一握。 那个长老的身体在空中猛地停住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他在空中挣扎,手脚乱蹬,但动不了。 青龙的手慢慢握紧。 那空中的长老的身体开始变形,骨头被挤压得咯吱咯吱响,嘴张着,想喊,喊不出声。 「咔嚓!」 青龙松开手。 那长老的尸体从天上掉下来,砸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青龙转过身,走回林峰身边,衣袍上沾了几滴血,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拍了拍,就懒得管了。 「走吧」他说。 林峰站在原地,看着满地尸体,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肖仁还站在原来的位置,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看见青龙朝这边看了一眼,只是一眼。 但肖仁只觉得自己浑身一颤,忽然一股热流顺着裤腿往下淌。 青龙收回目光,没看他。 林峰朝他走过去。 肖仁此刻整个身子在颤抖,他整个人已经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看着林峰一步一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上。 林峰在他面前停下来。 肖仁的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额头磕在地上,砰砰砰的,磕得很响,额头上全是血。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师弟师妹们的死……是我记错了……是我记错了……求求你们原谅我……求求你们……」 林峰低头看着他,看了几息。 「你不是知道错了,」林峰说,声音很平静,「你是知道害怕了」 肖仁的身体猛地一颤,磕头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鼻涕和血,混在一起,狼狈得不像样。 「我……」 没等他说完,林峰转头看了影七一眼,点了点头。 影七走上前,一掌摁在肖仁头顶。 肖仁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软了下去,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不动了! 周围此刻很安静,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 林峰转过身,走回青龙身边,影七影八跟在他身后。 李长青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林兄,」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干,「你瞒得我好惨啊」 林峰转过头,笑了笑,没说话。 李长青在心里已经把林峰的祖宗十八代又问候了一遍,果然,出门在外,话不能全信,小势力能有天人境强者? 围观的人群也开始散了,有人走得很急,头都不敢回,有人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脸色还是白的,也有人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林峰一行人,眼神复杂。 武当派的人还没走。 领头那个道长带着几个弟子,等林峰他们走过来,抱拳行礼。 「林公子!」 林峰连忙回礼:「道长!」 那道长看了一眼青龙,又看了一眼影七影八,最后看向林峰,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林公子,有时间可否到武当一叙?」 林峰想了想:「道长,最近这段时间怕是没空,等改天有空了,一定登门叨扰。」 道长也不勉强,点点头:「那贫道就恭候公子大驾了。」 接着众人又寒暄了几句,武当派的人也走了。 空地上就剩林峰丶影七丶影八丶青龙,还有李长青。 李长青站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叹了口气,抱拳道:「林兄,我要回去了,你以后有时间来清玄州,报我李家的名号,就能找到我」 林峰点点头:「长青兄,有缘再会。」 李长青又看了一眼青龙,抱了抱拳,转身飞走了。 飞出去没多远,又回头看了一眼。 此刻李长青也大概能够猜到了林峰就是大势力的公子外出历练,谁家两个宗师九重当随从,天人当护道,还和风头正盛的武当有联系,这放小势力上就说不通啊! 林峰站在人群中间,影七影八站在他身后,青龙背着手站在旁边。 李长青收回目光,加速飞走了。 青龙等人都走差不多了,才开口:「接下来往哪走?」 林峰想了想,挠挠头:「青龙伯伯,这回秘境好像有点小啊,东西都没怎么拿到」 青龙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我感觉影七影八没得到什么东西。」林峰又说。 影七连忙摆手:「少主,我们收获已经很丰厚了,够我们用一辈子了」 影八也跟着点头。 「其实少主也没得到什么」影七又补了一句。 林峰摸了摸空间戒指,没说话,他得到的其实不少,灵药丶功法丶丹药,还有八阶炼丹师的完整传承。 青龙摩挲着下巴,想了想:「继续北上吧,反正走着走着,到时候上面的人应该会讲有什么,可以去哪里的」 他手指北方。 「那就往北。」 四个人腾空而起,朝北方飞去。 地上只剩几具的尸体和血迹,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刺眼。 第二百一十二章 虚极 北玄境内,有一座大山。 山不算高,但道韵缭绕,云雾缠在半山腰,像一条白色的腰带,把山体分成两截。 上半截露在云上面,阳光照着,青翠欲滴,下半截藏在云里面,朦朦胧胧的,看不太清。 山上有座宗门,叫虚极宗。 名字挺大气,但知道的人不多,北玄境内的道教联盟里,它排不上号,属于那种说出去别人要想一想才能想起来的小角色,宗门里如今最强的是宗主,大宗师境,也就这样了,再往下,长老们宗师丶先天不等,弟子更不用说,良莠不齐。 但虚极宗有个特点,讲课讲得好。 不是自夸,是方圆几百里的宗门都这么觉得。 虚极宗的经文讲义,深入浅出,引经据典,每次开讲都有外宗的人跑来听,尤其是一位叫清远的老道长,讲了一辈子道,肚子里装的东西倒出来能淹死一匹马。 此刻,清远道长正坐在讲经堂的大蒲团上。 讲经堂不大,能坐几十来号人。 地上摆着几十个小蒲团,一排一排的,弟子们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面。 清远道长左手握着一柄拂尘,雪白的拂尘丝垂下来,纹丝不动。 此刻的他声音传出, 「天地为极,大道为宗,万象循理,万古归空,心存玄正,身合清穹,潜心悟道,与道相融……」 他讲得很慢,每讲一句就停一下,让弟子们消化。 讲到关键处,会用拂尘指一下,在空中笔画一下。 「道先天地而生,天地再大,也只是道的产物,」清远道长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面的弟子,「修行之人,当以道为最高信仰,以天地为法度,心存敬畏,行有所止,道在何处?道在万物之中,也在万物之外,你看到了,道就显了,你看不到,道也还在」 底下弟子们有的点头,有的皱眉。 而在这其中,有一个,在第一排最右边,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清远道长的目光落在那个小脑袋上,停了两秒。 那脑袋还在点。 又停了两秒,还在点。 清远道长深吸一口气,声音骤然拔高。 「正一!」 那脑袋猛地弹起来。 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从蒲团上弹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茫然。 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翘着,像鸡窝,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眼皮耷拉着又想睁开,像在打架。 张玄陵,道号正一,虚极宗最小的弟子,三岁上山,到现在已经八年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但刚才那一觉睡得太香了,口水都流到袖子上了,袖口湿了一小片,他悄悄把袖子往身后藏了藏。 「给我站起来!」清远道长的声音很有压迫感。 张玄陵「唰」地站起来,他往旁边挪了半步,站在蒲团旁边,低着头,不敢看师傅。 「跟我说说,我刚才讲了什么?」 张玄陵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他的脸开始发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别说刚才讲了什么,连今天是几号都想不起来。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师傅。 清远道长正看着他,盯得他心里发毛。 「师……师傅……」他支支吾吾的,声音越来越小, 「您能……再讲一遍吗?」 底下「噗!」的一声,有人没憋住。 接着「噗噗噗!」好几声,弟子们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忍得很辛苦。 有几个实在忍不住了,弯着腰,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笑。 张玄陵的脸更红了。 「住口!」 清远道长的拂尘往地上一顿,声音不大,但整个讲经堂瞬间安静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们也好不到哪去。」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刚才我讲的释义,谁能答上来?」 没人吭声,刚才还在笑的几个,这会儿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塞进蒲团里,有人假装在看其他地方,有人闭着眼像是在沉思,但微微颤抖的眼皮暴露了他根本没在思。 讲经堂里此刻安静极了! 清远道长等了十息,没人开口,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张玄陵。 「站着听!」 「是,师傅!」张玄陵老老实实站着,像一根立在讲经堂里的小木桩。 清远道长又开始讲了,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像溪水淌过石头,温温吞吞的。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 张玄陵站在那里,一开始还能撑住,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装出认真听讲的样子,但过了一会儿,眼皮又开始打架了,不是他不想听,是师傅讲的那些东西他早就烂熟于心了。 三岁上山,五岁背完道藏,七岁能解经义,九岁就能跟师傅辩经了,这些东西翻来覆去讲了无数遍,他闭着眼睛都能背。 他咬了一下舌尖,疼得自己一激灵,不能睡,站着呢,再睡就丢人了。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清远道长终于收了拂尘,端起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今日早讲就到这儿,散了吧!」 众弟子如释重负,齐刷刷站起来,朝清远道长躬身行礼,然后转身往外走,动作快得像逃跑,都想尽快逃离这是是非之地。 张玄陵混在人群里,低着头,脚步很快,他已经走到了门口,一只脚迈过了门槛。 「正一,你留下!」 清远道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玄陵的脚停在半空,僵了一息,慢慢收回来,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苦瓜,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 师兄们从他身边鱼贯而过,有的拍拍他的肩膀,有的冲他挤眉弄眼,有的小声说「保重」。 最后一个出去的师兄还贴心地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吱呀!!」 门合拢,讲经堂里安静下来。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细的光线。 灰尘在光线里飘浮, 张玄陵站那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过来坐!」 清远道长指着面前的一个蒲团。 张玄陵走过去,坐下来,蒲团是旧的,草编的,坐上去有点硬,但他坐习惯了,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眼睛看着师傅的衣角。 「知道为师单独留下你是为何吗?」清远道长的声音很平静,跟刚才讲课时的严厉完全不同。 张玄陵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是我在早课上睡觉!」 说完,他等着师傅训话,以前在课上打瞌睡被抓住,轻则罚站,重则抄经,上次抄了三十遍《清静经》,手都抄肿了,这回站着还敢打瞌睡,怕是要抄五十遍了。 但清远道长没接话。 沉默了几息。 「我叫你留下,并非为此。」清远道长开口。 张玄陵抬起头,看着师傅,师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那双眼睛像两口井,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但今天似乎有些别样的东西。 「正一啊!」清远道长停了停,像在想怎么开口。 「你三岁上山,到现在快九年了。」 张玄陵点头,他记得三岁那年的冬天,大雪封山,爹娘背着他走了三天三夜,把他送到虚极宗山门口。 他娘哭得稀里哗啦,他爹站在旁边不说话,是师傅从山门里走出来,把他抱进去的。 「你的天赋,是为师生平仅见」清远道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你在修行方面的悟性,在经文方面的理解,都已经不是为师能教的了,你七岁那年在经辩上驳倒为师,为师就知道,这虚极宗,留不住你。」 张玄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清远道长抬手止住了他。 「为师讲的这些老旧知识,对你来说已经没什么用了,你现在需要的,是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去跟更厉害的人交手,去读更多没有读过的书。」 他顿了顿。 「你该下山了」 张玄陵愣住了。 他刚刚已经在想以为师傅要罚他,以为师傅要训他,以为师傅会说「你再不好好听讲我就把你关到藏经阁去抄经」。 他没想到师傅说的是「下山」。 「师傅……」他的声音有点哑,「您是要赶我走吗?」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使劲忍着,但眼泪不听话,在眼眶里打转。 「三岁上山,到现在快九年了」清远道长的声音传出「在这山上,你吃的是斋饭,穿的是道袍,睡的是木板床,你的师兄师弟们对你很好,为师也把你当亲生的来看待,但这些,不是你的全部。」 他看着张玄陵的眼睛。 「你在世俗中还有爹娘,那才是你真正的家人,你从他们那里来,将来也要回去看他们。」 「师傅……」张玄陵的声音在抖,「这也是我家。」 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砸在蒲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眼泪越擦越多,擦不完。 「我不是赶你出宗门」清远道长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我是让你去历练,去外面看看,去走走,去闯闯,等你在外面走累了,想回来了,虚极宗的山门永远为你开着」 张玄陵低着头,肩膀在抖。 他想说「我不走」,想说「我就待在山上」,想说「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哽咽。 「师傅……」 「不要说了!」清远道长的声音重了一分,「下山去吧,天黑之前就走!」 张玄陵知道,师傅一旦做了决定,谁也改变不了。 他慢慢跪下来,额头贴着地面,磕了三个头。 「咚丶咚丶咚!」 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敲在石板上。 他没有起来,就那么趴着。 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眼泪流下来,滴在石板上,一滴一滴的。 清远道长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上。 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手指微微弯曲,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进来。 「正一,世界真的很大,你应该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 「不要怕,你比你自己想的要强得多。」 张玄陵趴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从白色变成了金色。 他终于慢慢直起身,跪坐在蒲团上,用手背擦乾眼泪。 眼睛还是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脸上挂着泪痕,但已经不哭了。 「师傅,」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点哑,「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他挤出一个笑容,笑得很勉强,嘴角的弧度歪歪扭扭的,比哭还难看。 清远道长看着他,点了点头。 张玄陵缓缓站起来,朝师傅深深鞠了一躬。 这个姿势保持了三四息,才慢慢直起来。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清远道长还坐在蒲团上,手里握着拂尘,腰背挺直,像一尊雕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胡子染成了金色。 张玄陵转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吱呀!!」 讲经堂里只剩下清远道长一个人。 他坐在蒲团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红,最后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晖,照在他的脸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保持着放在张玄陵头顶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掌心还有一点温度。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走吧!」他喃喃,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你本就不属于这里!」 他抬起头,看着讲经堂的屋顶。 屋顶的梁木已经旧了,漆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窗外,不觉间已是到夕阳,就是这样,离别时的时间似乎很快!很快!明明前一刻还在早讲的,可现在…… 夕阳终于落了下去。 天边只剩一线暗红,像谁用毛笔在天上画了一笔。 讲经堂里暗了下来。 清远道长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被遗忘在庙里的老神像。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下山 张玄陵站在山门前,太阳正在往下落。 山门还是那座山门,石头砌的,两边两根柱子。 门楣上刻着「虚极宗」三个字,在夕阳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他在这座山门里进进出出了八年多,每次进出都觉得这山门很普通,今天站在这儿,忽然觉得它很高,很大,像一辈子都走不完。 他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袱,是师兄们帮收拾的。 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新布鞋,一本《道德经》,还有一张地图。 地图是大师兄画的,用毛笔在麻纸上勾勒的线条,歪歪扭扭的,但标注得很仔细,过几座山,渡几条河,在哪个路口拐弯,都写得清清楚楚。 大师兄说,顺着这条路走,就能找到他真正的家。 张玄陵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宗门。 大殿的屋顶露出半边,青瓦在夕阳下泛着光。 藏经阁的飞檐翘出来,像一只展翅的鸟。 讲经堂的门关着,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知道,在其他窗户后面,有人在看他。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讲经堂里,清远道长还坐在蒲团上。 门关着,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拂尘的丝微微飘动。 他手里还握着那柄拂尘, 眼睛看着窗外的天际,那里有一片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 门下弟子们三三两两站在各处。 有的在藏经阁的窗前,有的在大殿的台阶上,有的在后山的竹林边。 他们看着山门的方向,谁都没说话。 张玄陵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迈步下了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如果回头,可能就走不了了。 身子腾空,真气在体内流转,御空而行。 风从耳边掠过,凉的,带着山林里草木的气息。 他从怀里掏出地图看了一眼,东方。 往东飞! 飞了一天一夜,中间在一条河边歇了半个时辰,啃了两口乾粮,喝了点河水,又继续上路。 天亮的时候飞过一座大城,地下的房子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窝,他没有停留,继续往东。 第二天傍晚,夕阳又把天边烧红了。 前方出现了一个小村子,十来户人家,土坯房,茅草顶,稀稀拉拉地散在山脚下。 张玄陵的身子降下来,落在进村的那条土路上。 路是黄土的,被踩得很实,上面有车辙印,有牛蹄印,也有人的脚印。 他站在路口,看着这个村子,脑子里那些三岁前的记忆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模模糊糊的,怎么捞都捞不清楚。 他沿着路往村里走。 村子很小,没几步就走到了中间。 两边的房子很旧,有的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 有的屋顶长着草,在风里摇。 偶尔有鸡从院子里跑出来,咯咯叫着,从他脚边窜过去。 一个老大娘坐在自家门口择菜,看见他,眯着眼打量了好一会儿。 「小娃,你找谁呀?」 张玄陵停下脚步,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了想,说:「我找张大郎家」 老大娘的手停住了,她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身上的道袍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的脸,眼睛里有疑惑,有回忆,有一种慢慢想起来什么东西的光。 「你是……张大郎的儿子?」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很小很小的时候就送出村去的那个?」 张玄陵点头:「是」 老大娘「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音,像终于从记忆深处把那根线拽出来了。 但她的表情很快变了,不是高兴,是一种复杂的丶欲言又止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下头继续择菜,手里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些。 张玄陵心里一沉。 「大娘,」他的声音有点紧,「我爹娘他们……怎么了?」 老大娘的手又停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不忍心的光,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唉……你爹娘他们啊……」 她顿了顿。 「去年,村里遭了一场大病,来得很急,没几天就走了好几个人,你爹娘……也没挺过去」 张玄陵站在原地,一愣,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只有「嗡嗡」的声音, 「我爹娘……死了?」 声音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但他觉得不像是自己说的, 老大娘看着他,叹了口气:「小娃子,节哀吧,这种事谁也不能预料」 张玄陵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胸口还是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大娘,我爹娘埋在哪儿?」 老大娘伸手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小山包:「就埋在那边,那年死了好几个人,都埋在一块了」 张玄陵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小山包不高,上面长着些杂草,远远看去绿油油的一片,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息,点了点头。 「好」 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脚步有点飘,像踩在棉花上,明明踩的是实打实的黄土路,但他总觉得脚下是空的,每一步都踩不到底,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三岁时被送上山的画面,一会儿是娘的样子,他已经记不太清娘的脸了,只记得她的手很暖,冬天会把他冰凉的小手捂在掌心里,一会儿又是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走着走着,脸颊凉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湿了。 泪! 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到在哭。 他看着指尖上那滴眼泪,愣了一会儿,胸口越来越闷,越来越疼,像有人拿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使劲地拧,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又擦了一下,但眼泪越擦越多,根本擦不干。 几百米的路,他走了一刻钟。 小山包到了。 七八个土堆并排躺着,有大有小,有高有矮,每个土堆前面都立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有的还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 张玄陵走到左边第二个土堆前。 木板上写着:玉翠兰之墓。 旁边那个写着:张大郎之墓。 他跪下来。 膝盖砸在地上,闷响。 他对着两个土堆,磕头,「咚丶咚丶咚」,一下接一下,没有停,额头碰到泥土,冰凉,带着草根的涩味,磕到第十几个的时候,他没有再直起来,额头抵着地面,趴在那里。 眼泪哗哗地往下流,流进泥土里,洇开一小团深色。 「爹,娘……」他的声音闷在土里,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是孩儿来晚了……孩儿不孝……没能给您二老养老送终……」 他趴了很久。 久到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风从山包上吹过来,吹得杂草唰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团一团的,像棉花,像山,像人脸,他忽然看见了,云层里,有三个人影!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孩。 男人抱着小孩,女人站在旁边,三个人都在笑,男人的脸他记不太清了,但那个笑他很熟悉,女人的脸他也记不太清了,但她的手他很熟悉,很暖,冬天会把他冰凉的小手捂在掌心里,小孩的脸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他自己。 画面晃了一下,像水面起了涟漪。 他使劲睁着眼睛,想把那个画面留住,但那画面还是碎了, 天边只剩一片暗红。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片暗红,看了很久。 天快黑了。 张玄陵站起来,膝盖上全是土,他拍了拍,没拍乾净,也懒得管了,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土堆,转身往回走。 进村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村里有几家亮了灯,昏黄的,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像一只只眯着的眼睛。 他找到记忆中的那间房子。 房子在村子的最东头,院墙是土夯的,有的地方裂了缝,有的地方塌了一截,院门是木头的,歪歪斜斜地挂着,门板上有好几道裂缝,能看到里面的院子。 他推了一下,门没锁。 「吱呀!」 声音很响,在安静的村子里格外刺耳。 院子里长满了草,半人高,枯黄枯黄的,踩上去唰唰响,正屋的门也开着,他走进去,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有一股霉味,混着灰尘的气息,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翻箱倒柜找了一会儿,在灶台的角落里找到一盏煤油灯,灯罩上全是灰,擦了好几下才擦乾净,他打了个响指,指尖窜出一小团火苗,把灯芯点燃了。 煤油灯跳了一下,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开一小圈,照出屋里的样子。 一张木桌,两把椅子,靠墙一个神龛,神龛上供着几块牌位,上面落满了灰。 墙上糊的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有的地方已经掉了,露出里面的土墙。 地上全是灰,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印清清楚楚。 张玄陵把煤油灯放在桌上,开始打扫。 先扫地,在院子里找了把秃了毛的扫帚,把地上的灰尘扫了一遍又一遍,扫到第三遍的时候,地面才露出原来的颜色,然后擦桌子,擦椅子,擦神龛,把牌位上的灰擦乾净,把供碗摆整齐。 又从灶台后面的柜子里找出两个粗瓷碗,洗乾净,倒了石灰,当香炉用。 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在柜子最底层找到一叠黄纸,一捆香,纸已经受潮了,有点发软,但还能用,香倒是还好,闻着还有香味。 他把几个碗摆好,每个碗里插上三根香,他手指间火苗跳了起来,点燃了香头,青烟袅袅升起,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飘散。 然后开始烧纸。 黄纸叠成沓,一张一张地烧,火焰跳动着,把纸钱舔成灰烬,灰烬飘起来,在屋里转了几圈,落在地上。 张玄陵跪在神龛前,一边烧纸一边说话。 「爹,娘,这是给你们的钱,你们拿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你们不用担心我,我现在长大了,能养活自己,不会饿死的」 他顿了顿。 「小时候我特别调皮,三岁就喜欢躲猫猫,有一次躲在村口的草垛里,你们找了半天都找不到,急得哭,后来我自己从草垛里钻出来,娘抱着我哭了好久,爹站在旁边不说话,但眼睛也是红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这些年在山上,我过得挺好的,师兄们对我很好,每次我闯祸都偏袒我,帮我瞒着师傅,师傅对我也很好,虽然嘴上严厉,但从来不舍得真罚我」 他停了一下。 「前两天,师傅让我下山了,他说我该出去历练历练,见见世面,我本来想先回来看看你们,没想到……」 说不下去了。 火光照着他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亮晶晶的。 黄纸烧完了,香也燃了大半,他跪在那里,盯着神龛上那两块牌位,一动不动,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深夜了。 他把煤油灯吹灭,摸黑走进里屋,里屋有一张木板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件换洗衣裳铺在上面,躺下来,床板硬邦邦的,硌得后背疼,但他没动。 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的,他听到了声音,锅铲翻动的声音,菜下油锅「刺啦」的响声,还有女人说话的声音。 「回来了?快去洗手,饭好了」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在灶台前忙活,穿着碎花布褂子,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 她转过身,冲他笑了一下,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皱纹,但很好看。 「愣着干嘛?去叫你爹吃饭。」 他走到院子里,一个男人正在劈柴,斧头举起落下,「咔嚓」一声,木头分成两半。 男人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他笑了。 「回来了?」 三个人坐在桌上,一碗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盆蛋花汤,女人给他夹菜,碗里堆得冒尖,男人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吃,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 他在梦里笑了一下。 然后画面碎了。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窗外有虫子在叫,唧唧唧的,一声接一声,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白。 眼角凉凉的。 他伸手摸了摸,又是一滴泪。 第二天,村里人都知道张大郎的儿子回来了。 陆陆续续有人来,有的拎着一小袋米,有的抱着一颗白菜,有的端着一碗肉,都是村里的邻居,上了年纪的居多,年轻人都出去讨生活了,剩下的都是老人。 「小娃,这是自家种的菜,拿着」 「我腌的咸菜,你尝尝」 「家里刚杀的鸡,给你带了半只」 张玄陵一一谢过,双手接过来,放在桌上,东西不多,但堆在一起,看着也够吃好几天的。 几个大娘围着他,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安慰的话。 「你爹娘是好人不该这么早就走了」 「小娃,你要坚强,你爹娘在天上看着你呢」 「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大娘」 张玄陵点着头,脸上挂着笑,那笑不自然,嘴角的弧度歪歪扭扭的,但他是真心的,这些人他不认识,但他们在帮他。 送走最后一批人,天已经快晌午了。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检查哪里需要修补,院墙有几处裂缝,他用泥巴糊上了,屋顶有几片瓦松了,他爬上去重新摆好,院门歪了,他把门轴重新垫了垫,推了几下,比之前稳当多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住在村里。 每天早起,到村里的井边打水,把院子里的菜地浇一遍。 菜地荒了一年多,草比菜还高,他花了一整天把草拔乾净,又把土翻了翻,日子过得很慢,慢得像井边的青苔,一天长不了一寸。 他有时候会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包发呆,有时候会去村里走走,跟那些大娘大爷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有一天傍晚,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边的云。 云很慢,慢得像老牛拉车。 他忽然想起了师傅,不知道师傅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还坐在讲经堂的蒲团上,是不是还在给师兄们讲经,师兄们有没有偷懒,有没有打瞌睡,有没有被师傅罚站。 他又想起了大师兄给他的地图,地图上说,从这里往北,再走几天,就有一座大城,城里有很多人,很多店铺,很多他没见过的东西。 张玄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时候该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走回屋里。 第二百一十四章 地龙 这几天里,他把房子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屋顶漏雨的地方补好了,院墙塌的那截重新垒上了,院子里的草拔乾净了,连灶台的烟囱都掏了一遍,村里大娘说他比他爹还能干,他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他又在爹娘坟前坐了很久。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白花花的。 山包上的杂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他坐在两个土堆中间,背靠着那块刻着「张大郎」的木碑,腿伸着,看着天上的月亮。 「爹,娘,明天我要走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 「师傅说得对,世界很大,我得去看看,等我看够了,就回来」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着两个土堆鞠了一躬,转身走了,没回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背着包袱出了门。 村口不知什么时候几个大娘已经等着了,手里拎着东西,有的包了几个鸡蛋,有的塞给他一双新布鞋,有的往他包袱里塞了几个馒头。 「路上吃,别饿着」 「注意安全,外面坏人可多了」 张玄陵一一接过,一一谢过,他走出村子,走上那条黄土路,太阳从身后升起来, 他没有再回头。 林峰四人往北飞了三天。 路上没什么特别的事,偶尔遇到几个赶路的修士,擦肩而过,谁也不搭理谁。 地面的景色变了好几波了。 青龙飞在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姿态悠闲得很,林峰跟在他后面,影七影八在左右两侧,四人在云层下面飞,风很大,吹得衣裳猎猎作响。 「青龙伯伯,咱这样飞下去吗?」林峰问。 青龙头也没回:「不知道,飞着看」 林峰早就习惯了这个答案,没再问了。 又飞了半天,前面出现了一座城,城不大,看着也就比河西镇的围墙高不了多少,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吵吵嚷嚷。 「下去歇歇」青龙说。 四人落在城外,步行进城。 城叫「柳河」,名字挺好听,其实就是个小县城,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走完用不了一炷香,街上铺子不多,卖包子的丶卖布的丶打铁的,都挤在一块。 林峰找了一家面馆,四个人坐下来,要了四碗面。 面是手拉面,粗粗的,嚼起来有劲,汤是大骨熬的,白白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林峰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一碗面没几下就见底了,影七影八吃得也不慢,青龙则是慢悠悠地吃。 「少主,」影七放下碗,抹了抹嘴,「下一站往哪走?」 林峰看向青龙,青龙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上面的线条歪歪扭扭,标注也乱七八糟。 青龙看了几眼,指了指地图上某个位置:「往北再走两天,有个地方叫断龙岭,听说那边最近有动静,可能有宝物出世」 「什么宝物?」影八难得开口。 青龙把地图收起来:「去了才知道,没宝物就当看风景」 四人付了钱,出了城,继续往北。 飞了没多久,林峰注意到前方有个人影。 那人也御空飞行,速度不快,方向跟他们一样,看背影年纪不大,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道袍,背上背着一个小包袱, 林峰加快速度追上去,离近了一看,是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察觉到身后有人,转过头来,露出一张稚嫩的脸,有点瘦瘦的,皮肤有点黑,他表情有点紧张。 他看着林峰,林峰也看着他。 「你是谁?」小男孩先开口了,声音还带着点稚嫩, 「我叫林峰,」林峰笑了笑,「你呢?」 「张玄陵」 「一个人?」 张玄陵点头。 「去哪?」 张玄陵想了想:「不知道,往北走」 林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起自己几个也是这个样子的,不知道去哪,就是往北走。 「那一起吧,」林峰说,「我们也往北走,正好顺路」 张玄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几人犹豫了一下,他师傅在以前就说过,外面的坏人很多,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不坏,而且他身后那个人,张玄陵的目光落在青龙身上,深不可测!,这样的人要是想害他,没必要用这种手段。 「好」张玄陵点头。 队伍变成了五人,青龙加上林峰影七影八,本来就四个,加上张玄陵,五个。 飞了一会儿,林峰跟张玄陵并排,随口问了几句,张玄陵话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不藏着掖着。 他说自己是虚极宗的弟子,刚下山没多久,想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 「虚极宗?」林峰没听过这个宗门。 「小宗门,你没听过正常」张玄陵说得很坦然。 林峰点点头,没再问。 飞了两个时辰,天色暗下来了,青龙在前面找了片空地,落地扎营,影七去捡柴火,影八去打水,林峰从空间戒指里拿出乾粮和肉乾,张玄陵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忙活,有点不知所措。 「坐吧,」林峰指了指旁边的石头,「不用你干活,你是客人」 张玄陵没坐,蹲下来帮林峰把乾粮摊开。 火生起来了,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照亮了周围一小圈空地,五个人围坐在火堆旁,各自吃着东西。 「林峰哥哥,」张玄陵忽然开口,「你们是哪个宗门的?」 林峰想了想,没瞒他:「不良人,听过吗?」 张玄陵摇头。 「也是小组织,你没听过正常」林峰学着张玄陵刚才的语气说了一句,张玄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笑,笑得真实。 「你呢?」林峰问,「你下山打算做什么?」 张玄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肉乾,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师傅让我下山历练,我就下来了,本来想先回家看看爹娘,但……」 他没说下去。 林峰没追问,他看出来张玄陵眼睛里有东西,似乎有泪花准备往下掉。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那就跟我们一起走吧,」林峰说,「反正我们也是瞎逛」 张玄陵抬起头,看着林峰,林峰冲他笑了笑,那张年轻的脸在火光映照下,看起来很真诚。 「好!」张玄陵说。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五人继续往北。 飞了没多久,青龙忽然减速,眉头皱了一下。 林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前方出现了一条巨大的山岭。 山岭横亘在大地上,像一条趴着的巨龙,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头,山势陡峭,悬崖峭壁,怪石嶙峋。 「断龙岭」青龙说。 林峰往下看,山岭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人影,三三两两的,分散在各处。 「人不少」影七说。 青龙落下去,其他人跟着落在岭上的一处空地上,周围已经有不少人了,穿着各色衣裳,看衣着应该是不同宗门的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往山岭深处张望。 林峰扫了一圈。 「有人在找什么东西」青龙说。 林峰点头,他也感觉到了,他看得出来这些人不是在赶路,是在搜索,他们的目光在山岭间扫来扫去,有的人手里还拿着罗盘之类的法器。 「过去问问」林峰朝最近的一群人走去。 那群人四五个,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腰间别着刀,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国字脸,浓眉大眼,看着挺憨厚。 林峰抱拳:「这位大哥,请问你们在找什么?」 壮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影七影八和青龙,目光在青龙身上停了一瞬,态度变得客气了些。 「小兄弟不知道?断龙岭这几天有异动,地底下有东西,一到晚上就发光,有人说是宝物出世,有人说是妖兽,谁也说不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来看看」 「发光?」林峰来了兴趣。 「对,」壮汉指了指山岭深处,「最里面那片,晚上特别亮,好几拨人进去过了,但都没找到什么东西,有的还受了伤」 「什么伤?」 壮汉压低声音:「有人说是被什么东西攻击了,但问他们怎么回事,都不说,反正小心点」 林峰谢过壮汉,走回来。 「怎么样?」影七问。 「晚上去里面看看」林峰说。 夜幕降临。 山岭上点起了不少火堆,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林峰五人在岭上找了个高处,往山岭深处看,一开始什么都看不见,黑黢黢的,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等了大概半个时辰,远处忽然亮了一下。 光从地底下透出来,一闪一闪的。 「看到了」张玄陵小声说。 青龙站起来,看着那个方向,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走!」他说。 五人腾空而起,朝发光的地方飞去,飞了没多久,那种光越来越亮,不再是闪烁,而是持续地亮着,把地下的岩石都照得半透明,林峰能看到光从山体的裂缝里透出来,一道道,像利剑。 青龙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低头看着下面。 下面是个山谷,不大,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窄的入口,光就是从谷底透上来的,而且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有东西要出来了」青龙说。 话音刚落,地面猛地一震。 忽然似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顶,把地面拱起来,泥土和碎石往四周飞溅,地面裂开一道道裂缝,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一道光柱从裂缝里冲天而起,直直地射向夜空。 光柱很粗,有好几丈宽,白色的,亮得人睁不开眼,光柱冲上高空,撞在云层上,把云层轰出一个大窟窿,月光从那个窟窿里漏下来,像一盏巨大的灯笼。 山岭上所有人都被惊动了,一个个身影冲天而起,朝这边飞过来。 「宝物出世了!」 「快!快!」 「别抢,见者有份!」 「可别天真了!」 林峰盯着那道裂缝,瞳孔缩了一下,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光,是影子,很大,很黑,在白色的光柱里格外显眼,它从地底下往上爬,速度不快,像从深渊里缓慢爬上来的。 终于,那个东西露出了全貌。 爪子覆盖着黑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有巴掌大,在光柱的照射下泛着冷光。 五根指头,每一根都像一把镰刀,指甲弯曲着,泛着幽蓝的光。 爪子抓住裂缝边缘,猛地一掀。 「轰!」 地面炸开一个大口子,碎石飞溅,气浪向四周扩散。 离得近的几个人被气浪掀飞,在空中翻了好几圈,砸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那个东西从裂缝里爬出来了。 很大!很大! 它站在那里,光是露出地面的部分就有一丈高,还有大半截身子在裂缝里没出来, 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头上有角,嘴很长,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发着光。 它扫了一眼周围那些飞在半空中的人,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吼!!」 声音像打雷,震得人胸口发闷,有几个修为低的,当场捂着耳朵从天上掉下来。 青龙也是饶有兴趣的盯着它 「退后」接着他跟身后几人说道。 林峰没问为什么,拉着张玄陵往后撤,影七影八也跟着退,五人退到几十丈外,悬在半空,看着那个东西。 「青龙伯伯,那是什么?」林峰问。 「地龙」青龙说,「不是纯种的龙,有龙族血脉,但很稀薄,半步天人的修为」 林峰倒吸一口凉气,半步天人!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动手了。 几十个人从四面八方冲上去,刀光剑影,术法横飞,五颜六色的攻击打在地龙身上,地龙没躲,甚至没看那些人,攻击打在它的鳞甲上,溅起一团团光焰,但鳞甲上连道印子都没留下。 地龙甩了一下尾巴。 尾巴很长,从裂缝里抽出来,像一条黑色的鞭子,横扫而过,尾巴所过之处,空气被抽得发出尖啸,七八个人被尾巴扫中,像被拍飞的苍蝇一样飞出去,砸在远处的山壁上,山壁塌了一大片。 「太强了……」有人喊了一声,转身就跑。 地龙没追,它站在那里,金色的竖瞳扫过四周,最后落在青龙身上。 它盯着青龙,青龙也盯着它。 一人一兽,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对视了几息。 地龙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然后它低下头,钻回裂缝里,光柱灭了,地面合拢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山岭上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几个人压抑的呻吟。 林峰悬在半空,手心全是汗。 他转头看向青龙。 「青龙伯伯,它……走了?」 青龙看着那道已经合拢的裂缝,笑了笑!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几息,才开口。 「不是走了,应该是看不上这些人」 他顿了顿。 「它在等,等更强的猎物」 第二百一十五章 来人了 青龙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林峰后背凉了一下。 「在等更强的猎物」,这句话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这畜生在挑食。 在场几十号人,它一个都没看上,包括那几个大宗师境的。 它在等更强的猎物,林峰看了一眼青龙,青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地龙已经钻回地下,裂缝合拢,地面恢复原样。 如果不是周围一片狼藉,碎石满地,还有几个人躺在地上呻吟,刚才那一幕就像没发生过。 周围的人群还在议论,声音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有人在收拾同伴的尸体,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悬在半空盯着地面,不甘心但又不敢下去。 「走吧」青龙说。 「去哪?」林峰问。 「找地方落脚,等」 五个人往岭外飞,在一处背风的崖壁下找到一块平地。 青龙落地后没休息,沿着崖壁走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异常,才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坐下来。 林峰坐在他对面,影七影八坐在两侧,张玄陵坐在最边上, 火生起来了,影八从林子里捡了枯枝,影七打了水,林峰从戒指里拿出乾粮和肉乾。 几人就围到一起, 「青龙伯伯,」林峰咬了一口肉乾,嚼着嚼着开口,「那地龙什么来头?为什么会在断龙岭?」 青龙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着火堆。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断龙岭,名字不是白叫的」他说,语速不快,「传说很久以前,曾经有一条真龙死在这里,尸体化作山岭,龙魂不散,龙血渗入地下,滋养出一些有龙族血脉的后裔,那头地龙,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当然,这是我刚刚偷听的别人说的」青龙也是真心话。 「那你还说得这么理所当然」林峰无语了。 「也就是说,它才是断龙岭真正的守护者?」林峰又问。 「应该算不上守护者,顶多是住在这里的住户」青龙把树枝丢进火里,「有人闯进家里,主人总得出来看看」 张玄陵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那它为什么又回去了?」 青龙看了他一眼,这小男孩一路上话很少,但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 「因为它不确定能不能打赢我」 「毕竟我可以很强的啊!,可别小看了我!」青龙也是自恋了一波。 这话说得直白,林峰看了看青龙,又看了看远处断龙岭的方向,想了想。 「那接下来,会有更强的人来?」 「应该吧」青龙说,「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半步天人的地龙,身怀龙族血脉,浑身是宝,鳞甲能做铠甲,血肉能炼丹药,就连魂魄能做法器,这东西的价值,值得天人境出手」 (由于缓存原因,请用户直接浏览器访问????看书????????.????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很快就灭了。 影七开口:「那咱们怎么办?跟别人抢?」 青龙没回答,看向林峰,林峰想了想,说:「先看看情况,能抢就抢,抢不过就跑」 青龙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夜深了。 火堆渐渐小了,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影七影八轮流守夜,林峰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脑子里在转,想着那头地龙,想着青龙说的话,想着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张玄陵缩在角落里,蜷成一团,呼吸很轻,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天没亮,断龙岭上空就有人了。 林峰是被一种沉闷的轰鸣声吵醒的,那声音不像打雷,像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大地,一声接一声,闷闷的,从地底下传上来,他睁开眼,看见青龙已经站起来了,看着断龙岭的方向。 「来了」青龙说。 林峰站起来,飞上半空,往那边看。 断龙岭上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比昨天还多。 远处还有人在飞来,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像一群扑向腐肉的秃鹫。 人群中有一个老者特别显眼,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站在半空,周围三丈内没有其他人,不是别人不想靠近,是不敢,那老者身上的气息太强了,把其他人给挤开了,以他周身为圆心,形成真空地带,周围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 半步天人,比影八还高一截。 「天剑门的人」影七落到林峰身边,指着那个老者胸口绣的剑纹。 林峰眉头皱了一下,天剑门,之前在秘境外被青龙杀的那三个长老,就是这个宗门的,这么快就又来了,而且还来了个更强的。 老者的目光扫过人群,在青龙身上停了一下,他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又有人来了。 这回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长裙,头发盘得很高,插着一根玉簪,她的脸保养得很好,看不出年龄,但眼神很充满了沧桑,这眼神绝对不是年轻人,她的气息同样是半步天人,隐隐感觉似乎比那个天剑门的老者还略强一丝。 「玉霄宫」下方一个路人睡道,「北玄境的大宗门,比天剑门还强」 林峰看了看青龙,青龙双手抱胸,悬在半空,脸上没什么表情。 人越来越多,大宗师高阶的来了七八个,宗师几十个,先天数不清,断龙岭上空黑压压一片,像暴风雨前的乌云,但没人动手,都在等。 等那头地龙再出来。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线洒在断龙岭上,把那些嶙峋的怪石照得棱角分明。 风停了,连虫鸣都停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百个人悬在半空,盯着岭上那道裂缝,就是昨晚地龙钻出来的地方,谁也不说话。 等了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地面又震了。 这一次,很迅猛,整座断龙岭都在晃,山石滚落,地面裂开一道道裂缝,那道昨晚合拢的裂缝又撕开了,相比之下更大,更宽,光柱从裂缝里冲出来,这回的光线金色的,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一声吼叫从地底下传上来。 「吼!!!」一声怪物的嘶吼传出声。 新来的几个先天境的修士当场从天上掉下去,捂着耳朵惨叫。 一只爪子从裂缝里伸出来,爪子抓住裂缝边缘,整个山岭都在颤抖,然后,它出来了。 地龙! 这回它整个身躯都出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它比昨晚大了一倍,身长十几丈,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都有脸盆大,在金色的光柱下泛着幽幽的光。 它的头很大,嘴长,牙齿粗,角从头顶伸出来,像两把弯镰刀,眼睛是金色的,竖瞳,盯着上方那些悬在半空的人,像盯着几百块会飞的肉。 半步天人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有个大宗师九重的老者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的速度很快,风驰电掣之间,眨眼就到了地龙面前,手里一把长刀,刀身泛着红光,一刀劈下,刀气长达数丈。 地龙没躲,只见它张开嘴,一口咬住刀气。 「咔嚓!!」 老者的刀气碎了,碎成无数小片。 地龙的头猛地往前一探,嘴张开,朝那老者咬过去。 老者想退,来不及了,地龙的嘴合拢,咬住了他半个身子。 「啊!!!」 惨叫声很短,只响了半声,然后就没了。 血从地龙的嘴角流下来,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 地龙嚼了两下,喉咙一动,咽下去了。 全场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地龙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金色的竖瞳扫过四周,像是在问:还有谁? 又有人冲上去了,这回是三个人,两个大宗师,一个宗师九重,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剑气丶刀光丶掌风,铺天盖地砸在地龙身上,鳞甲上溅起一团团光焰,但地龙连晃都懒得晃一下。 它甩了一下尾巴。 尾巴在空中抽出一道弧线,那三个人来不及躲,被尾巴扫中,像三个被拍飞的苍蝇,飞出去几十丈,砸在远处的山壁上。 山壁塌了一大片,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三个人躺在碎石里,一个不动了,一个在抽搐,一个还能动,但爬不起来。 天剑门那个黑袍老者终于动了。 他出现在地龙头顶上方,双手结印,身后浮现出一柄巨大的剑影。 剑影通体漆黑,长十几丈,悬浮在空中,剑尖对准地龙的脑袋。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精血落在剑影上,剑影猛地一亮,黑光大盛。 「天剑·诛邪!」 剑影轰然落下。 这一剑,他用的是全力。 地龙抬起头,看着那柄落下来的剑影,没有躲。 它张开嘴,喉咙深处亮起金色的光。 光越聚越大,从拳头大到人头大,从人头大到磨盘大,最后凝成一个金色的光球。 光球从它嘴里射出去,迎向那柄剑影。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 「轰!!」 爆炸的气浪向四周扩散,把几十丈外的人都掀飞了。 林峰被气浪推得往后退了好几丈,影七伸手拉住他,才稳住。 张玄陵飞得低一些,被气浪掀了个跟头,影八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后脖领,把他拽回来。 烟尘散尽。 剑影碎了,光球也碎了,地龙退了半步,黑袍老者退了十几步,嘴角渗出血来。 天剑门的老者脸色很难看,他全力一击,也只是让这畜生退了半步,自己还受了伤,看来这畜生的实力是很强了,他看向周围那些人,没人敢动,刚才那一下,谁都看得出来,这地龙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青龙也跟林峰讲,「在同一境界内,妖兽往往比人族强上几丝」 他又强调了一下「是一般」。 地龙又吼了一声,这回不是示威,是不耐烦。 它低下头,准备钻回地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天边飞过来。 速度很快,快到只看见一道光,人已经到了眼前。 那是一个灰袍老者,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眼神锐利。 他的气息,比在场所有人都强,包括黑袍老者,包括玉霄宫那个中年女人。 已经超过了他们的境界,来到了另一个层次! 天人一重! 灰袍老者悬在半空,低头看着地龙,笑了笑。 「老夫找了你很久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有惊喜。 地龙抬起头,金色的竖瞳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它感觉到了,这个人和刚才那些不一样。 灰袍老者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手掌之间凝聚出一个光球,光球是银白色的,滋滋作响,像里面有雷电在跳动。 他把光球往下一按,光球直直地砸向地龙。 地龙没躲,张嘴喷出一道金色的光柱。光柱和光球撞在一起。 「轰!!」 这一回,爆炸的威力比刚才大了一倍,断龙岭的岭脊被炸开一道口子,碎石飞溅,尘土漫天。 地龙的身体晃了晃,退了五六步,灰袍老者纹丝不动。 地龙受伤了,它的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灰袍老者笑了,双手再次抬起。 手掌又再次亮起银白色的光,这回不是光球,是一道光柱,光柱从手掌射出来,碗口般粗,白炽炽的,直奔地龙。 天人境的全力一击。 这一击,地龙挡不住。 林峰都能看出来了,地龙自己也看出来了,它没有躲,也没有挡,而是低下头,用头部的角迎向那道光柱。 角被光柱击中,表面出现裂纹,但没有碎,光柱的余威打在地龙的脑袋上,它的头猛地往后仰,血从鼻子和嘴里涌出来,它还在坚持。 它在那里,摇摇晃晃的, 灰袍老者的脸色变了。 他又要出手。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别急,让我来」 又一个身影从远处飞来。 第二百一十六章 噶了 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北边。 林峰转过头,看见一个人影从云层里穿出来。 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得很远,缩地成寸。 等他近了,才看清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袍,头发用一根铜簪别着,面容普通, 他的气息,跟灰袍老者不相上下,天人一重! 又来了一个。 灰袍老者转过头,看了那中年男人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中年男人飞到断龙岭上空,悬在灰袍老者对面,两人之间隔着十几丈。 地龙站在下面,嘴角还在渗血,金色的竖瞳盯着这两个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荀道友,别来无恙」中年男人朝灰袍老者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不像是打招呼,更像是客气的试探。 灰袍老者,也就是他口中的荀道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周道友,你来得倒是快」 「这么大的动静,能不快吗?」周姓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地龙,眼睛里的光更亮了,「龙族血脉,半步天人,浑身是宝,荀道友一个人吃得下吗?」 「吃不吃得下,是我的事」 「话不能这么说」周姓男人笑了笑,「断龙岭又不是你家的,地龙也不是你养的,见者有份,这是规矩」 两人说话的功夫,又有几道身影从天边飞来了。 又陆陆续续飞来,一道接一道,像流星一样划破天际,落在断龙岭上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气息都很强。 最低的也是大宗师七八重,最高的那个老者,气息比荀姓灰袍和周姓中年还要强一丝,无限接近天人二重。 青龙数了一下,加上灰袍老者和周姓中年,到场的一共来了七个天人境。 七个! 站在断龙岭上空,像七根柱子,从不同方向把地龙围在中间,地龙站在裂缝边上,浑身鳞甲竖起来。 它感觉到了危险,死亡危险,不可敌!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往后退了,那些大宗师丶宗师丶先天境的修士,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断龙岭上空往远处撤。 不是怕地龙,是怕这七个人打起来。 天人境交手,余波都能震死宗师。 林峰也往后退,影七影八护着张玄陵,五人退到几百丈外,悬在半空往这边看。 「青龙伯伯,」林峰压低声音,「这个地龙是不是都没有预料到来那么多人,它还能活吗?」 青龙没回答,眼睛盯着那七个人,目光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 「地龙活不活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最后拿到它的尸体」 林峰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七个人,各怀心思,嘴上说着「见者有份」,真打起来,谁都不会让谁。 不知道这地龙是不是开了点灵智,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它没有跑,也没有攻击,而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下的裂缝。 裂缝里还在往外冒金光。 它的尾巴慢慢抬起来,挡在裂缝前面,像是在护着什么。 荀姓灰袍老者第一个出手了。 他双手结印,身后浮现出一柄巨大的剑影。 剑影通体银白,比之前那一柄更大,更亮。 剑尖对准地龙的头,剑身上有雷电在跳跃,滋滋作响。 这一剑,比刚才那一击更强。 「天剑·雷罚!」 剑影轰然落下。 地龙没有躲,它直面这道攻击,它张开嘴,喉咙深处亮起金色的光,喷出一道光柱。 光柱撞在剑影上,两股力量僵持了一瞬,然后剑影压着光柱往下落。 地龙的身体开始发抖,脚底的岩石碎裂,它的爪子陷进了地里。 周姓中年男人动了。 他不是打地龙,是打荀姓老者。 一掌拍出,掌风无声无息,但速度极快,眨眼就到了荀姓老者背后。 荀姓老者感觉到背后的杀机,顾不上地龙,撤了剑影,转身一掌迎上去。 「砰!」 两掌相撞,气浪炸开。 荀姓老者退了半步,周姓中年退了一步。 两人隔空对视,气氛瞬间变了。 「周道然,你什么意思?」荀姓老者的声音冷得像冰。 「没什么意思,」周道然笑了笑, 「就是觉得,这地龙咱们还是商量着来比较好,就这么被你一个人包圆了,我们这些人来干嘛?看风景?」 另外五个人没说话,但都没有动手。 他们在看,看荀姓老者和周道然怎么收场。 荀姓老者的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再出手。 一个周道然他还能应付,五个一起上,他根本扛不住。 地龙趁着这个机会,退到了裂缝边上。 它的尾巴还挡在裂缝前面,身子往后缩,想钻回去。 就在这时,有个其他的天人境出手了。 她不是打地龙,是打裂缝边上的一块巨石。 巨石炸开,碎石飞溅,堵住了地龙退回去的路。 那是一个老妪,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驺缩缩的,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全场七人中就她的气息是这七个人里最强的,无限接近天人二重。 「老婆子我还没说话,你们争什么争?」她的声音沙哑,但很有力,「这地龙,老婆子要定了,谁有意见,站出来」 没人站出来,但也没人退。 气氛僵住了。 地龙站在裂缝边上,它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怕,是受伤了。 荀姓老者的两击让它受了不轻的伤,血从嘴角和鼻子里往外渗,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但它没有倒,也没有跑,从始至终尾巴死死地护着裂缝,就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 林峰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青龙伯伯,你看它的尾巴」他小声说。 青龙的目光落在地龙的尾巴上,看了一息,然后眼睛眯了一下。 「下面好像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它宁愿受伤也要护着,应该不是普通东西」 林峰心里一动,地龙护着的裂缝,里面还在冒金光,之前他们以为那是地龙的余威,珍贵宝药什么之类的,现在看来,不是。 金光是从更深处传上来的,地龙只是挡在上面。 那七个天人境也注意到了。 老妪第一个飞下去,落在裂缝边上,低头往下看。 地龙想冲向过来,可仍有些距离,它的还被死死压制。 裂缝很深,看不到底,金光从下面涌上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 她的眼睛亮了,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下面有东西」她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其余六个人也跟着落下来,围在裂缝边上,往下看。 周道然的眼睛也亮了,荀姓老者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压住的笑。 「难怪这畜生死都不走,」周道然说,「原来下面还有宝贝」 老妪拄着拐杖,看着裂缝里的金光,想了想:「地龙交给我,下面的东西你们分,如何?」 没人答应。 地龙虽然值钱,但下面的东西是未知的。 未知的东西,可能是废物,也可能是无价之宝,谁都不愿意放弃。 「那就先杀地龙,」荀姓老者说,「东西拿出来再分」 几人点头。 七个天人境同时出手。 七道攻击从七个方向打向地龙。 剑气丶掌风丶术法,五颜六色的,冲向地龙。 地龙躲不开,它张开嘴,喷出一道金色的光柱,但光柱只挡住了其中两道攻击,剩下的五道结结实实地打在它身上。 地龙身后的鳞甲碎了,血从鳞甲里飙出来,地龙的身体猛地一颤,往后退了好几步,踩碎了地面的岩石,它的尾巴终于松开了裂缝,身子往旁边翻滚。 滚了几圈之后,它艰难的翻正身子。 「果然身负龙族血脉,肉身就是坚硬,扛那么多道天人境攻击还能如此顽强,浑身都是宝啊」老妪此刻开口。 地龙它抬起头,金色的竖瞳扫过那七个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那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不是愤怒,不是示威,是悲鸣。 像是在喊谁。 裂缝里的金光忽然亮了。 猛地一下,金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冲天而起,把断龙岭照得通亮。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林峰不得不眯起眼。 金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影子,从裂缝里飞出来。 很小,比人的头小了点。 它飞得很慢,摇摇晃晃的,像刚学会飞的小大鸟。 金光包裹着它,看不清形状,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四只脚,一条尾巴,头上两个小凸起。 它飞到地龙面前,悬在半空,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 「叽!!」 声音很嫩,像刚出壳不久。 地龙的嘴轻轻张开,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那个小东西。 金色的竖瞳里,凶光散了,只剩下一种很温柔的东西。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那是一只幼崽。 地龙的幼崽。 林峰心里忽然堵了一下,他想起了秘境里那只黑鸟,也是护着自己的蛋,死也不退,这只地龙也一样,它护着的不是宝贝,是自己的孩子。 七个人也看明白了。 但他们看的不是地龙护崽的眼神,是那只幼崽的价值。 体内龙族血脉更纯的幼崽,比成年地龙值钱一百倍。 老妪第一个冲上去,拐杖一挥,一道黑色的光刃斩向幼崽。 地龙的头猛地转过来,用角挡住了那道攻击。 光刃打在角上,头上的角碎了一小块,碎屑飞溅。 地龙的头上又多了一道伤口,血顺着角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把金色的竖瞳染成了红色。 它站在幼崽前面,像一堵墙。 幼崽躲在它身后,发出细细的叫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惜了」荀姓老者说了一句,拔剑。 剑光一闪,直取地龙的咽喉,地龙侧头躲开,剑光划在它的脖子侧,鳞甲裂开,血飙出来,溅了荀姓老者一脸,老者没有擦,又刺出一剑。 面对再来的一剑,地龙只能用身体顽强挡住这一剑,两者相撞迸溅出星火花,只见老者咬紧牙关使劲,剑尖艰难突破它身躯鳞片刺进它的胸口,没入半尺,它整个身躯开始疯狂蠕动,身体的抵制破损的应急状态。 其余五人也出手了。 七个人围着地龙,攻击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地龙的鳞甲一片一片地碎,血一道道地流,身体上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幼崽躲在它身后,一直在叫,声音越来越细,越来越弱。 林峰看着这场中画面,现在才明白,自始至终,那之前开始出现的金光可能就是地龙诞下小龙仔,根本就是不天材地宝! 「青龙伯伯……」他开口,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青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场中,地龙终于还是撑不住了,它的几只脚已不足以支撑它的身躯,它整个身体趴在地上。 血从它身下漫开,把地面染成了黑色。 它喘着气,嘴角有血沫往外冒,眼睛还睁着,看着那只幼崽。 幼崽飞过来,落在它的鼻子上,用头蹭它的嘴。 「叽……」 地龙的舌头伸出来,轻轻舔了一下幼崽,然后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竖瞳里的光散了,变成一种灰蒙蒙的颜色,眼神里在没了色彩。 终究这半步天人的地龙, 死了! 七个人停手了,不是不忍心,是怕伤到幼崽。 幼崽还趴在地龙的鼻子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直用头蹭它,一直叫。 叫了很久,声音越来越哑,但就是不停。 周道然伸手去抓幼崽。 幼崽忽然飞起来了,是被一股力量拽上去的。 它飞得很快,直直地朝天上飞去,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飞出了他们的视野。 七个人刚刚都没有注意到,反应过来之后同时抬头。 青龙悬在半空中,伸着手。 那只幼崽正落在他掌心里,被金光包裹着,瑟瑟发抖。 它就比青龙的巴掌要大一点,浑身金灿灿的。 「你是谁?」老妪的声音很冷。 青龙没看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幼崽,幼崽也在看他,黑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恐惧,身体在发抖,但没跑。 「你是谁?」老妪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冷了。 青龙终于抬起头,看着那七个人。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平静, 「你们打你们的,这只小的,我就带走了!」他说。 七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 告一段落 七个人的脸色变得阴沉,战利品被他们几个其中一个抢了还好说,结果半路杀出一个谁谁的。 老妪最难看,她在北玄境,她所接触到的层次,还没人敢这么从她手里抢东西的,眼前这个穿着不起眼的后辈生,不但抢了,还当着她面说「这只小的我带走」,语气傲慢极了。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 「你算什么东西?」老妪的声音阴沉。 青龙没理她,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幼崽,幼崽还在发抖,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的,发出细细的叫声。 它刚破壳不久,鳞甲丶皮肤软软的,像一层薄薄的金色膜。 心脏跳得很快,透过皮肤能看到一鼓一鼓的。 「别怕!」青龙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只有幼崽能听见。 他把幼崽塞进怀里。 幼崽往里拱了拱,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周道然飞身上前,挡在青龙面前。 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但相比于那老妪还是较沉得住气,没有立刻发火,上下打量了青龙一眼。 「这位道友,你要带走幼崽,总得给个说法」他的语气还算客气,但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 青龙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说法?」青龙开口,声音不大,「你们杀它母亲,我救它,这个说法够不够?」 周道然被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妪没那么多废话,拐杖往地上一顿,一道庞大的真力攻击朝青龙的方向疾驰而去,速度很快。 青龙先是真力托举着林峰几人往远处去,接着身子一侧,躲开了! 「躲?」老妪冷笑一声,拐杖一挥,一道黑色的光刃从杖头飞出,直奔青龙的面门。 那些光刃像一把黑色的镰刀,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切开,发出刺耳的尖啸。 这回青龙没躲,抬手,一巴掌拍在光刃上。 「啪!」 光刃破碎了, 老妪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一击她用了七成力,天人一重的修士接这一招至少要退三步。 对面那人不但没退,还一巴掌拍碎了,像拍苍蝇一样。 「天人二重?」她眯起眼睛。 青龙没回答,他悬在半空,他俯视着众人,但那七个人都感觉到了,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扩散,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荀姓老者握紧了剑,指节发白。 他活了一千多年了,见过不少强者,但这种感觉,他只在大宗门那些老怪物身上感受过。 「一起上!」他说。 一瞬间六个人同时动了。 老妪在最前面,拐杖挥动,黑色的光刃一道接一道,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荀姓老者在左侧,剑光如虹,每一剑都直取青龙要害,周道然在右侧,双掌翻飞,掌风无声,但每一掌都带着暗劲,打在空气中发出沉闷的爆响。 其余四个天人境从四个方向包抄,五颜六色的攻击铺天盖地,把青龙淹没在里面。 林峰在远处看着,手心全是汗。 「青龙伯伯……」他攥紧了拳头。 影七影八,此刻也满脸紧张。 张玄陵站在最后面,眼睛瞪得很大,他在山上都没听过师傅讲过天人境,如今亲一见到才知道什么叫恐怖。 那七个人的攻击,随便一道都能把一座小山头削平,七道合在一起, 「轰!!!」 爆炸声响彻天地。 气浪向四周扩散,把几百丈外的林峰几人都推得往后退了好几十丈。 断龙岭上空的云被炸散,露出蓝汪汪的天。 地面的碎石被卷起来,像暴雨一样往四周飞溅。 等烟尘散尽,青龙还悬在原处。 他的身前有一层淡金色的护罩,薄得像蝉翼,但刚才那七道攻击打在护罩上,连裂纹都没留下。 七个人的脸不好了。 老妪的手在抖,是反震了自己的攻击,她的拐杖刚才敲在护罩上,震得她虎口发麻。 「天人三重」她吐出这四个字,此刻除了这样别无其他解释理由。 六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天人三重和天人二重,听起来只差一重,但实际上差着一个境界。 到了天人这个层次,每一重的差距都是天壤之别,天人一重在二重面前撑不过十招,二重在三重面前,也撑不了多久。 青龙收回了手,护罩散去。 他看着那七个人,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最后停在老妪脸上。 「还要打吗?」 老妪咬了咬牙,她不甘心,遥想她在她所接触到的层次横行了这么多年,今天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毛头小子吓住,传出去她这张老脸往哪搁? 她看了一眼另外六个人,六个人都在看她。 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上,我们跟着。 老妪深吸一口气,拐杖往地上一顿。 「打!」 她第一个冲上去,这回她拐杖在她手里变成了一把黑色的长枪,枪尖泛着寒光,直刺青龙胸口。 速度快到只剩一道黑影,眨眼就到了青龙面前。 青龙护盾撤销,侧身,枪尖擦着他的衣服过去。 他伸出左手,抓住枪杆,往怀里一带。 老妪感觉一股巨力从枪杆上传来,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踉跄,她松开枪,右手一掌拍向青龙面门。 青龙抬手挡住,同时右脚踢出,直奔老妪膝盖。 老妪跳起来躲开,人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一脚踩向青龙头顶。 青龙左手一甩,把枪杆扔出去,枪杆像一支标枪,直直地飞向老妪。 老妪在空中拧身躲开,枪杆从她耳边飞过去,钉在后面的山壁上,整根没入,只剩下一个小孔。 她落地的时候,青龙已经到了她面前。 太快了。 老妪来不及想,双手交叉护在胸前,青龙一拳砸在她交叉的手臂上,「砰」的一声,老妪整个人倒飞出去,像一颗炮弹,砸在几十丈外的山壁上,山壁塌了一大片,碎石把她埋在里面。 另外六个人终于动了。 荀姓老者一剑刺向青龙后背,剑尖上附着一层银白色的光,青龙头都没回,反手一巴掌侧着拍在剑身上,剑被拍偏了,剑尖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刺破了衣服,但没有伤到皮肉。 就刚刚青龙随意一掌拍剑身,荀姓老者就只觉虎口一震,剑差点脱手,他连忙后退,退出十几丈,低头一看,虎口隐隐作痛。 下一刻周道然的掌到了,双掌齐出,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直拍青龙后心。 青龙转过身,同样双掌齐出,四掌相撞。 「砰!」 画面中的周道然,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十个跟头,落地时又滚了几丈,才勉强稳住,狼狈至极。 他单膝跪地,猛的「噗呲!」一口鲜血夺嘴而出。 其余四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往四个方向,分散跑,这样对方追也只能追一个。 青龙没追,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四个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窜出去,消失在远处。 然后转头看向荀姓老者和周道然。 两人对视一眼,也纷纷拿出自己看家手段,一个真力涌动间,消失不见。 碎石堆里,老妪爬了出来,她的头发散了,衣裳破了好几个口子,脸上全是灰,嘴角挂着血。 她看了一眼青龙,又看了一眼那六个人逃跑的方向,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好,很好」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然后转身飞走了,飞得很快,比来的时候还快。 断龙岭上空安静了。 那些围观的大宗师丶宗师丶先天境修士,早就跑没影了。 有的在青龙和七人动手之前就跑了,有的在打起来之后跑的,总之跑得乾乾净净。 偌大的断龙岭,就剩下林峰丶影七丶影八丶张玄陵和青龙五个人。 林峰飞过来,落在青龙身边,上下打量他。 「青龙伯伯,你受伤没有?」 青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刚才荀姓老者的剑刺破了衣服,留下一道口子。 他扒开衣服看了一眼,肩膀上有一道白印,像用手指在皮肤上划了一下,连皮都没破。 「破了件衣服」他说。 林峰松了口气。 影七也凑过来,看着青龙肩膀上的白印,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看了这么久,也知道对面的修为,而天人一重的全力一击,只留下一道白印,这是什么肉身? 张玄陵站在最后面,看着青龙的背影,眼睛里有崇拜,也有疑惑。 他师傅说过,修行之路漫长,今天他也是大开眼界了! 他忽然觉得,师傅让他下山是对的,世界真的很大! 青龙从怀里掏出那只幼崽,缩成一团,把头埋在青龙的掌心里,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它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在叫。 「它受伤了?」林峰问。 「没有」青龙摸了摸幼崽的头,幼崽往他掌心里拱了拱,「应该是饿了!」 影七从包袱里拿出一块肉乾,递过去。 青龙接过,撕了一小条,放在幼崽嘴边,幼崽闻了闻,张嘴咬住,嚼了几下咽了,然后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看着青龙,又张开嘴。 青龙又撕了一条,喂给它。 幼崽吃了四五条,不叫了,缩成一团,闭上眼睛,睡着了。 林峰看着那只幼崽, 「青龙伯伯,」林峰开口,「它会记得今天的事吗?」 青龙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幼崽,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它还小,记不住」 「那它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看怎么养」青龙把幼崽重新塞进怀里,「养得好,是帮手,养不好,是祸害」 林峰想了想,又问:「那咱们养它吗?」 「先带着,以后再说」 青龙腾空而起,林峰跟上去,影七影八跟在后面,张玄陵最后,五个人,接着又朝北方而去,在暮色里化作五个黑点,越飞越远。 断龙岭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灰色的线,消失在天边。 飞了大概一个时辰,天完全黑了。 青龙找了一片低矮的山丘落地,作为众人今晚的落脚地。 火生起来了,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照亮了五张脸。 青龙把幼崽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一块铺了衣服的平石上。 幼崽还在睡,呼吸很轻,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林峰看了它一眼,转头看向青龙。 「青龙伯伯,那七个人会不会找回来?」 青龙用树枝拨着火堆,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短时间不会,他们不知道我们是谁,不知道我们往哪走,想找也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他顿了顿,「再来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这话说得霸气,但林峰知道青龙不是在吹牛。 「那接下来的路,会不会更难走?」林峰又问。 青龙想了想,把树枝丢进火里。 「可能吧,但为什么,问题不大」 「怕了?」青龙问。 林峰摇头:「不怕」 「不怕就好」青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路还长,走着看,我们上面也有人的」, 说完青龙也是一笑! 夜深了,火堆渐渐小下去,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 影七影八轮流守夜,林峰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张玄陵躺缩在角落里,睡得很沉,幼崽躺在石头上,翻了个身,嘴里发出细细的声音,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青龙靠在树下,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清辉洒在山丘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 远处,隐隐有狼在叫。 叫声在山谷里回荡,凄厉又悠长。 林峰睁开眼,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想起了河西镇!…… 他转过头,看着青龙青龙闭着眼,呼吸很平稳,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了。 他又看了看影七影八,影七靠在石头上打盹,影八坐在地上,眼睛微闭! 最后看了看张玄陵和幼崽,两个都睡得很香,都很相似,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林峰忽然觉得,这些人,这些事,好像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他闭上眼睛,睡了。 天快亮的时候,幼崽醒了。 它不是自己醒的,是饿醒的,它站起身,站在石头上,朝青龙「叽叽叽」地叫。 青龙睁开眼,从怀里掏出肉乾,撕成小条喂它。 幼崽吃了好几条,不叫了,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它看到了林峰,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飞过去,落在林峰肩膀上。 林峰被它踩醒了,睁开眼,看见一团金色的东西站在他胸膛之上,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嘴巴一张一合的。 「叽!」 林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手,幼崽跳到他的掌心里,缩成一团,又闭上了眼睛。 影七看见这一幕,也笑了:「少主,它好像挺喜欢你」 「是吗?」林峰说着还带着笑容。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线洒在山丘上,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五人收拾好东西,腾空而起,继续往北飞。 这回换幼崽缩在林峰怀里,睡得很香。 第二百一十八章 变迁 日月更替,岁月流转,四季轮回。 山上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绿。 流云宗的弟子换了一茬又一茬,演武场上比试的弟子换了一批又一批。 就这样,悄然间! 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此刻,流云宗后山,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上,坐落着一个小别院。 院子不大,青瓦白墙,院墙上爬满了藤蔓,开着细碎的小白花。 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树干已经碗口粗了,枝叶茂密,遮出一大片阴凉。 一个身影此刻正躺在摇椅上, 黑色的长袍,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头发随意披着,没有束,几缕垂在额前,他轻闭着,看着头顶的桂花树叶在风里轻轻摇。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时光好不惬意! 他周身的气息很平淡,好似一个普通人。 他此刻的一个状态!如果不是胸口还在起伏,别人还以为这是一个蜡像,在这座到处是仙气缭绕,真力波动的修仙宗门里,他像一个混进来的普通人。 但往往这样才是最值得注意的地方! 此人便是林天,如今的他已是陆地神仙巅峰,离那扇门只差临门一步,但就是这临门一脚,阻碍着他,那扇门推不开,不是他不行,是在这方天地间不许。 院子里还有另一把摇椅,空着。 旁边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已经凉了,杯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大哥!大哥!」 声音从院门外传来,急促,带着风风火火的劲儿。 院门被推开,一个圆圆的脸先探进来,然后是整个人。 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袍子,红得像一团火,袍子上绣着金线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十年的时间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还是那张圆脸,还是那个的身材,只是下巴更圆了,肚子也更圆了。 来人正是小黑!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脸上带着一种又无奈又想笑的表情,两只手摊开,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大哥,收手吧!」他走到林天面前,声音里带着哀求,「再不收手,宗主都打算给我重新立个山峰了!」 林天没睁眼,嘴角弯了一下。 「怎么了?」 「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小黑的声音高了八度,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名,「第一年,咱俩成了外门弟子,第二年,差点成了内门弟子,第三年,不小心又差点成了亲传弟子,好说歹说才让我们做了外门小长老,第七年,咱俩成内门长老了,第九年,宗主差点给咱俩重新立一座山峰!」 他深吸一口气。 「今天,宗主又找我谈了,说伏地魔长老啊,你看你这修为,已经远超在下了,要不我给你单独开一峰?名字我都想好了,叫伏地峰!或者叫龟地峰也行』」 小黑学着杨刚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连捋胡子的动作都模仿了。 「我说不用不用,他说要的要的,我说真不用,他说真有需要,我俩推来推去推了半个时辰,他才作罢,最后给咱俩弄了个荣誉峰主的称号,就是没有山峰的峰主」 林天终于睁开眼,看着小黑。 小黑站在他面前,大红袍子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我太难了」四个字。 「大哥,咱们当初来流云宗是为了什么?」小黑问。 「享受生活」林天说。 「对啊!享受生活!可现在呢?」小黑掰着手指头数,「内门弟子,要干活,执事长老,要管事,内门长老,要管更多的人,荣誉峰主,虽然没有山峰,但人家见了你喊峰主,你好意思什么都不干?」 林天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想怎么办?」 「走呗」小黑把手一摊,「玩够了,换个地方接着玩」 林天看着他,想了想。 「再过几天吧」 「还要等几天?」小黑急了。 「我说再过几天,就再过几天」 小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林天的脾气,说几天就是几天,多说没用,他把手揣进袖子里,在林天旁边的摇椅上坐下来,椅子吱呀一声,晃了晃。 「行吧,听你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桂花树,叶子沙沙响,远处有鸟叫,一声接一声的,不知道是什么鸟。 小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铁疙瘩。 整体是虎头形状,主色调是暖金色,橙黄橙黄的,边缘镶着银灰色的金属边。 造型很别致,像虎头,又不太像,看着怪怪的,但怪好看的,大小刚好握在手里,像一块吊坠,又像一个大号腕表。 林天的目光落在那东西上。 他认得! 十年间系统抽奖抽到的,抽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大部分塞进了仓库,当然这十年来他也召唤出了好多人,好多强者,都安排他们做其他事情去了! 这个铁疙瘩也是其中一次召唤所得,地虎召唤器! 「大哥,」小黑把召唤器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着,「这小玩意你还别说,用起来是真的好,我给它框框一顿变身,铁疙瘩往身上一穿,那是真的猛,就是外形有点怪怪的,像老虎又不像老虎」 林天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铠甲勇士,地虎侠,小时候在电视里看过,喊一声「变身」,铠甲就穿上了,打怪兽跟玩似的。 系统把这东西魔改过了,不需要喊口号,不需要什么特定条件,心念一动就能穿,而且威力也魔改过了,不是打怪兽的级别,是打陆地神仙的级别。 「好用不就得了,管它像不像老虎」林天说。 小黑把召唤器收起来,靠回摇椅上。 「也是」 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回不是风风火火的,是稳重的,一步是一步,不急不慢。 「天哥,黑哥!」 一个身影踏进院门,皮肤有点黑,但现在五官长开了,轮廓分明,眉眼间带着一股温和沉稳的气质。 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道袍,腰系白色丝带,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整个人乾乾净净的。 臻蟀! 就是十年前那个追着林峰问「怎么才能变帅」的黝黑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沉稳的青年。 大宗师五重的修为,太虚峰峰主陆沉舟座下第九位真传弟子! 这其中也有林天与及小黑的功劳,林天平常的好东西用不到,就随手给了臻蟀点,不然以臻蟀原来的资质根本就别想达到如此高度,不是好东西都砸不出大宗师, 现在也是整个流云宗的励志榜样,谁见了不喊一声「帅师兄」。 但在这个院子里,他还是那个叫「天哥」「黑哥」的臻蟀。 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几个萝卜,还有一块腊肉。 是山下集市买的,他知道今天要来,特意绕路去了一趟。 「天哥,今晚吃什么?」臻蟀把篮子放在石桌上,笑着问。 小黑从摇椅上弹起来,凑到篮子边看了一眼。 「就这些?不够吃!」 「我就买了这些,黑哥你去买呗,你脚程快」 小黑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我脚程快就该我去?你咋不去?」 「我去了啊,这不买了菜回来了嘛,肉还没买,黑哥你去买肉,你懂肉,我不懂」 小黑被噎了一下。 臻蟀这话说得在理,他确实懂肉,整个流云宗没人比他更懂肉,他哼了一声,从篮子里拎起那块腊肉看了看,又放下。 「腊肉不行,太柴,买新鲜猪肉,五花肉,肥瘦相间的,涮火锅最香」 「那就去买呗」臻蟀笑眯眯的。 林天的眼睛亮了,他从摇椅上坐起来,转头看向小黑。 「小黑,去买点菜和猪肉,今晚吃火锅。」 「真的?」臻蟀的眼睛也亮了,声音都高了半度。 「真的」林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好久没吃了,馋了」 小黑看着这两个人,一个眼睛发亮,一个笑眯眯,两张脸对着他,写着同一个意思,你快去! 他叹了口气,把红袍子下摆一撩,往院门口走。 「买多少?」 「多买点,」林天说,「吃不完明天接着吃」 小黑走了,脚步声在石阶上哒哒哒的,越来越远。 院子里剩下林天和臻蟀两个人。 臻蟀把篮子里的菜拿出来,蹲在井边洗。 动作很熟练,洗得也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翻开来冲一遍,林天又躺回摇椅上,看着臻蟀的背影。 这十年来,臻蟀的变化最大。 从一个资质低下,可以说是烂透了的杂役弟子,变成了大宗师五重的真传弟子。 这其中除开他与小黑的功劳外,更多的是他自己努力。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晚上别人睡了还在打坐,资质差,就用勤奋补,别人练一遍,他练十遍,别人学一天,他学三天。 陆沉舟说过一句话:「臻蟀的天赋不是我见过最好的,但他的心性是我见过最稳的」 稳!不急不躁,不骄不馁,该学的时候学,该打的时候打,该认怂的时候认怂。 臻蟀洗完菜,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看着林天。 「天哥,你是不是要走了?」 林天的摇椅顿了一下。 「黑哥刚才在外面跟我说了,说你们过几天就要走了」臻蟀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天看着他,没说话。 臻蟀走过来,在林天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天哥,我知道你们不是普通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你们来流云宗,不是为了修行,是为了……躲清静,现在清静躲够了,该走了」 林天还是没说话。 臻蟀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不舍,有感激,有祝福,还有一点点的难过,但不多,藏得很好。 「天哥,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带我出来,谢谢你给我丹药,谢谢你让黑哥教我,没有你们,我现在可能都还在某个街上当混混,也可能是还在半山腰当杂役弟子,每天劈柴挑水」 「也可能已经回家了」他顿了顿,「我娘身体不好,我得回去照顾她,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了修为,可以给娘买好药,请好大夫,我娘说,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生了我这个儿子」 「她不知道,我这辈子的福气,是遇到了天哥」 臻蟀说完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远处的山被云雾遮着,看不清楚,只有模糊的轮廓。 林天伸出手,拍了拍臻蟀的肩膀。 「说什么傻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自己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我给的那些东西,只是拐杖,路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顿了顿。 「不过你说得对,我们确实要走了,过几天,等小黑把东西收拾好,就走」 「去哪?」臻蟀问。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臻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过了好一段时间之后,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哒哒哒的,又快又急。 小黑回来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猪头肉丶五花肉丶排骨丶还有一大捆青菜。 他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放,石桌都差点摆不下了。 「买了这么多?」臻蟀站起来,看着那堆东西,眼睛又亮了。 「多买点,吃不完明天接着吃」小黑学着林天的语气说了一句,然后看向林天,「大哥,锅呢?」 林天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口大铜锅,往石桌上一放。 锅是老铜锅,中间有个烟囱,底下可以烧炭,是好几年前在集市上买的,用过几次,收在戒指里一直没拿出来。 臻蟀去厨房拿碗筷,小黑去生火烧炭,林天把食材摆好。 三个人忙活了一刻钟,铜锅端上了桌,炭火烧得旺,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红油翻滚,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臻蟀夹了一筷子肉片放进锅里,涮了几下,捞出来,在调料碗里蘸了蘸,塞进嘴里。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小黑也涮了一筷子,吃得呼噜呼噜的,像头猪。 林天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嚼,偶尔喝一口汤。 三个人围着一口锅,吃得满头大汗。 夕阳西下,天边被烧成橘红色。 院子里飘着火锅的香气,混着桂花香,闻着就让人踏实。 臻蟀涮着肉,忽然开口:「天哥,黑哥,你们走了以后,我还能去找你们吗?」 小黑嘴里塞着肉,含糊地说:「能,留了传讯符,有事就传讯」 臻蟀点点头,没再问了。 他低下头,往锅里又放了一筷子肉,肉片在红油里翻滚,很快就熟了,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眶忽然红了一下。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男人嘛,哭什么。 他把那口肉咽下去,又涮了一筷子。 天边最后一抹光暗了下去,院子里的灯笼亮起来了。 昏黄的光照着三个人的脸,照着一锅翻滚的红油,照着满桌子的菜。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香气飘得很远。 第二百一十九章 总结 三个人吃到深夜。 臻蟀走的时候,月亮已经爬到头顶了。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 林天已然坐在摇椅上,小黑靠在门框上打饱嗝。 院子里的灯笼晃悠悠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天哥,黑哥,我走了」臻蟀说。 「嗯」林天应了一声。 小黑挥了挥手:「明天再来,剩菜还多」 臻蟀笑了笑,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石阶上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小黑也回去睡了,他的房间在院子东侧,推开门走进去,没一会儿就传来鼾声,一下一下的,像远处有人在打鼓。 院子里只剩下林天一个人。 灯笼里的烛火烧了大半,火苗跳了跳,暗了一些。 风吹过来,带着山上特有的凉意,混着桂花将谢未谢的残香。 桂花花期快过了,枝头的花稀稀拉拉的,颜色也淡了,不像月初那样金黄耀眼。 林天闭上眼睛。 脑子里的光幕亮了。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操作,不需要手去点,心念一动就能打开。 光幕浮在意识里,淡蓝色的,半透明的,不会挡住视线,但上面的字看得很清楚。 最左边是个人面板,中间是商城,最右边是抽奖。 他点开个人面板。 【宿主:林天】 【修为:陆地神仙巅峰】 【功法:天罡诀(神级·大成)丶吞天魔功(神级·小成)丶百炼星辰体(天阶极品·大成)丶斩天拔剑术(天阶中品·大成)丶降龙十八掌(天阶极品·大成)丶大摔碑掌(天阶极品·大成)丶大衍机术(天阶极品·大成)】 功法这一栏越来越长了。 有些是他自己练的,有些是系统抽到直接学会的,神级功法有两本,天罡诀早就大成了,吞天魔功还是小成,不是他懒,是这功法练起来太麻烦,需要吞噬各种东西,他嫌恶心,一直没怎么动。 【躺平点:935512】 这个数字他看了好一会儿,九十多万,攒了十年,每天躺平点自动增加,不知不觉就攒了这么多。 他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商城里的东西有些太贵,有些又用不上,抽奖又舍不得抽,万一抽到一堆垃圾呢。 【月剩余召唤机会:3】 每个月一次免费召唤,他基本都用掉了。 有时候出好东西,有时候出垃圾,还有时候出「谢谢惠顾」,他严重怀疑系统在搞他。 【系统仓库:魔王的项炼丶弑神枪丶天使之翼丶青龙偃月刀丶《丹道全解》丶红太狼的平底锅丶隐息面具丶精灵球(内含超音蝠)丶《基础刀法》丶《基础剑法》丶《基础阵法全解》丶生活物资包……】 仓库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大部分塞进去就没再拿出来过,弑神枪是神级法器,他试过一次,随意轻轻一枪捅出去,直接把一座大山头捅穿了,后来就收起来了,太招摇。 天使之翼倒是用过几次,飞得快,但样子太夸张,一对白翅膀张开来跟鸟人似的,小黑每次看到都要笑半天。 红太狼的平底锅是个奇葩东西,系统说能一锅拍死陆地神仙,他没试过,也不想试。 他继续往下翻。 势力: 【组织一:不良人】 【首领:袁天罡(忠诚度100%)】 【实力:神境四重(封天境)】 【其主要成员:三千院(陆地神仙后期)丶镜心魔(天人七重)丶温韬(天人二重)丶上官云雀(陆地神仙初期)丶石瑶(陆地神仙初期)丶傅红雪(天人六重)……】 袁天罡的实力又涨了,神境四重,封天境,林天不太懂神境的划分,只知道一重比一重难,石瑶也到了陆地神仙初期,那个当初在厨房里揉面的女人,现在也是一方强者了。 傅红雪天人六重,进步不算快,但一步一个脚印。 【组织二:魂殿】 【殿主:云中君(忠诚度100%)】 【实力:陆地神仙巅峰】 【其主要成员:黑白玄翦(陆地神仙后期)……】 云中君卡在陆地神仙巅峰很久了,跟林天一样,被天道压着上不去。 黑白玄翦也已经到了后期,这两人配合默契,魂殿在北玄境的势力越来越大,已经可以说是暗地里的北玄老大了。 其他: 【暗影乌鸦(大宗师四重)丶六剑奴(合体为陆地神仙后期)丶东皇太一(神境七重(极境))丶帝释天(神境六重(斩道境))丶邪剑仙(神境五重(彼岸境))丶庞斑(神境三重(藏海境))丶张三丰(陆地神仙后期)丶西门吹雪(陆地神仙初期)丶叶孤城(陆地神仙初期)】 这一串名单,林天每次看到都觉得不真实,他十年来召唤到的东西,召唤的人很多。 东皇太一,神境七重,极境。 帝释天,神境六重,斩道境。 邪剑仙,神境五重,彼岸境。 庞斑,神境三重,藏海境。 这些名字,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能颠覆一界的恐怖存在。 而现在,他们全在林天的麾下。 但这个世界装不下他们。 天道压制,神境以上的存在会被排斥,强行留在这里会引发天地动荡。 所以林天把他们派出去了,跟随东皇太一,去征战神界。 战况如何,他不知道,东皇太一偶尔会传回消息,但消息在路上要走很久,等传到林天手里,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年前收到的,只有四个字,「一切顺利」。 林天看着那个名字,愣了一会儿。 这些人,这些年,他们都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他们在那边经历了什么,不知道有没有人受伤,不知道……。 他把目光从名单上移开,深吸一口气。 他打开了另一个界面,是抽奖面板。 初级抽奖,5000躺平点一次,轮盘上六个格子,第一个格子里是一个金色的圆圈,紧箍圈。 第二个格子里是一个玻璃球,里面亮着五颗星,排成一个弧形,林天认得,七龙珠里的五星球。 第三个是一颗珠子,泛着淡淡的蓝光,定海珠。 第四个是一滴黑色的血,悬浮在格子中央,散发着不详的气息,恶魔之血。 第五个是一颗钻石,巨大的钻石,非洲之心。 第六个是问号。 林天看着这个轮盘,嘴角抽了一下。 紧箍圈?他拿来干嘛?套谁?七龙珠?集齐七颗召唤神龙?定海珠还行,但比不上他仓库里的弑神枪。 恶魔之血倒是有点意思,能强化肉身,但他现在的肉身已经够强了,再强也强不过天道压制。 但非洲之心什么鬼,游戏道具,除了卖钱有什么用? 每个月刷新一次,每次刷新出来的东西都差不多,偶尔有一两样能看的,大部分都是鸡肋。 他退出初级抽奖,点开高级抽奖。 高级抽奖,10000躺平点一次。 轮盘上六个格子, 第一个写着「鸿蒙道骨」,第二个「轮回天眼」,第三个「盘古精血」,第四个「九天莲台」,第五个「先天五行道胎」,第六个还是问号。 林天盯着这几个格子看了好一会儿。 鸿蒙道骨丶轮回天眼丶盘古精血丶九天莲台丶先天五行道胎,每一个都是传说中的东西,放在小说界绝对是, 九九成,稀罕物~ 但他没有抽。 不是抽不起,九十多万躺平点,能抽九十多次,但他不想抽。 抽到了又能怎样?以他现在的修为,在这个世界里已经无敌了。 抽到更厉害的东西,也是无敌,没有区别。 他关闭了系统面板。 光幕灭了,意识回归现实。 院子里还是那样,灯笼里的烛火又矮了一截,风大了些,吹得灯笼轻轻晃。 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像无数只手在招手。 林天靠在摇椅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半空中,像一枚银币。 没有云,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他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已经二十年了。 来到这个世界,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前,他还是个窝在出租屋里打游戏的年轻人,手机丶外卖丶空调丶短视频,每天的生活就是躺着刷,刷累了睡,睡醒了接着刷。 偶尔出门跟朋友吃个饭,喝点酒,吹吹牛,回来继续躺着。 那时候觉得日子过得太慢,一天到晚无所事事,巴不得时间过得快一点。 一次意外的穿越,现在好了,时间真的过得快了。 一眨眼,二十年。 二十年,他学会了修行,学会了打架,学会了怎么在这世上活下去,他有了势力,有了手下,有了用不完的钱和用不完的丹药,他站在了这个世界的顶端,再往上,就是天了。 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 是手机吗?是空调吗?是外卖吗?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他想起前世那些小说里的穿越者,有的穿越过去就被追杀,一路逃一路打,打了几百年打成了天下第一, 有的穿越过去就是废柴,被退婚,被嘲讽,然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老年穷。 有的穿越过去遇到各种红颜知己,人族的丶妖族的丶神族的,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痴情。 还有人和一株草,任何一只兔子的故事! 他呢? 他穿越过来,直接躺平了。 没有追杀,没有退婚,没有三十年河东,连个红颜知己都没有,石瑶算吗?不算,石瑶是手下,是家人,不是那种关系。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穿越者,当得挺没意思的。 「要是其他小说的男主角知道我这样,会不会说我凡尔赛?」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凡尔赛,这个词好久没用了,他现在这样,算不算凡尔赛? 「唉,手下太强了,控制不住」 「唉,躺平点太多了,花不完」 「唉,太无敌了,没意思」 林天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他又想起了一个人。 林峰。 他那个便宜儿子。 十多年了,林峰离开河西镇,已经十二三年了。 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长成了一个能在江湖上独当一面的修士。 林天偶尔会收到他的消息,不是直接的,是通过不良人的渠道。 消息很简单,「少主安好,修为又有突破」,没有细节,没有描述,就那么一句话。 但林天知道,林峰这些年经历了很多。 闯了秘境,杀了不少人,也救了不少人,他正在成长为林天希望他成为的那种人,独立丶坚强丶有担当。 林天抬起头,看着月亮。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他喃喃。 月亮不会回答他,星星也不会。 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还能不能回去? 回到原来的世界,回到那个出租屋,回到那个有手机丶有空调丶有外卖的世界,回到那个每天当牛做马丶累死累活丶月底一看工资卡想哭的世界。 那个世界没有修行,没有真气,没有飞天遁地,但那个世界有他熟悉的一切。 有时候他会想,这一切是不是一场梦,黄粱一梦,梦里的他穿越了,有了无敌的力量,有了无数的手下,站在了世界之巅。 等他醒来,他还躺在那个出租屋里,手机还在床头充电,空调还在嗡嗡响,外卖还没送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怎么都压不下去。 但又因为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真的,风是真的,月亮是真的,桂花香是真的,摇椅咯吱咯吱的声音也是真的,可就是因为太真实了,反而让他觉得不真实。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温度,有触感,皮肤下面是骨头,骨头下面是血肉,是真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没有老茧,没有伤疤, 「是梦也好,不是梦也罢」他轻声说,「我信它,它就是真的」 这句话说出来,心里好像松快了一些。 他站起身,摇椅「吱呀」一声,晃了晃,灯笼里的烛火终于灭了,冒出一缕青烟。 院子里暗了下来,只有月光照着,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林天走回屋里,关上门。 屋里黑着,他没点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板硬邦邦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他躺下来,盖上被子。 以他现在的修为,根本不需要睡觉,一个月不睡也不会困,一年不睡也没事,几百年都没事,但他还是每天按时睡,按时起,不是身体需要,是习惯,如果不这样做,他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正常的人。 夜深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上,像一根银色的线,远处有虫子在叫,唧唧唧的,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林天闭上眼睛。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睡着了! 第二百二十章 走了 接下来的一两天,日子照常进行! 两天后的早晨,阳光很好。 林天坐在院子里吃早饭,粥是白米粥,配点买来的咸菜,馒头是山下买的。 小黑坐在他对面,吃相还是那样,咕噜咕噜的,狂炫,没个正经模样。 臻蟀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粥,眼睛一直往林天那边瞟。 三个人都没说话。 粥喝完了,馒头也吃完了,林天放下碗,擦了擦嘴。 「小黑,收拾一下」他说,「等会儿去跟宗主说一声,咱们就走」 小黑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抹了抹嘴,站起来。 「好!」 臻蟀的筷子停在半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小黑看向林天,眼神瞟向臻蟀, 林天也明白了小黑的意思,他看向臻蟀。 「臻蟀,」林天开口,「你怎么说?是跟我们一起走,还是留在这里?」 臻蟀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他的手指在碗边摩挲着,转了好几圈,才开口。 「天哥,我……可能要回去跟我师傅说一声」他的声音似有些不舍,「他对我挺好的,如果就这么走了,不说一声,对不起他老人家」 林天点点头。 「行,你回去跟陆沉舟说一声,问问他的意见」 臻蟀站起来,朝林天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脚步声哒哒哒的,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小黑也去收拾东西了。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重要的东西都在储物戒里,随身带着,根本不用打包,小黑在屋里转了两圈,把被子叠了一下,把桌上的茶壶摆正,又把窗户关好,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嘴里嘟囔着,听不清在说什么。 林天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 桂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还剩几簇,黄的白的,稀稀拉拉的。 风吹过来,花瓣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里,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伸手捏起一片花瓣,看了看,放掉了。 小黑从屋里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有。 「大哥,收好了」他说。 「你就这么收好了?」 「东西都在戒指里,屋里没东西」小黑摊了摊手,「要不我把整个院子打包带走?」 林天看了他一眼:「带了干嘛?」 「留个念想呗,住了这么多年,有感情了」 林天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必要,去到别的地方,还能体验新鲜的事物,人不能总是抱着旧东西不放,该丢的就得丢。 小黑也不坚持,耸了耸肩,走到林天旁边站定。 「走吧,去跟宗主说一声」 林天站起来,抬手,往前方空间一划。 手指所过之处,空气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前方空间凭空裂开一道口子。 两人迈步走进去。 裂缝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流云宗,宗主大殿。 杨刚盘腿坐在高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真力在体内缓缓流转,走完一个大周天,又走一个小周天。 他的修为卡在天人一重已经好久了,一直没什么进展,但他不急,修行这种事,急不来。 忽然有一阵风拂过。 很轻,像有人从身边走过带起来的风。 杨刚缓缓停下修炼,睁开眼。 眼前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黑袍,一个穿红袍,就站在高台下面,离他不到三丈,两人脸上都带着笑,笑得很随意,像在自己家一样。 杨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被惊到了,他是天人一重的修士,神识覆盖整个大殿,蚊子飞进来他都能感觉到。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等看清两人的面容,他才松了口气。 「你们两个……」他拍了拍胸口,给自己顺了顺气,「差点给我吓死,你们走路都不带声音的吗?」 林天笑了,抱拳拱了拱手:「宗主,主要是我看你修炼得入迷,不好意思打搅,勿怪勿怪」 杨刚摆摆手,从高台上下来。 他穿着那身深蓝色的长袍,头发用金冠束着,走路的时候袍角拖在地上,沙沙响。 「对了,」他走到两人面前,站定,「你们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林天的笑容收了一点,语气变得正经了些。 「宗主,我家那边有点事,需要我俩回去一趟,所以今天来,是跟你辞行的。」 「辞行?」杨刚的声音高了半度。 「对!」 杨刚愣在那里,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他看着林天,又看了看小黑,来回看了好几遍。 「你要走了?」他的声音有点飘。 「嗯!」 杨刚在原地转了两圈,停下来,又转了两圈,他的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背在身后,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又交叉抱在胸前。 这时他停下来,看向林天,「这也太突然了,」他说,「怎么突然就要走呢?是不是流云宗怠慢你们了?有什么不满意的你们说,我让人改」 林天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宗主多虑了,真的是家里有事,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 杨刚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但林天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东西。 杨刚的脑子转得飞快。 在他眼里,这两个人早就不是什么普通弟子了。 二阶资质?骗鬼去吧。 十年前测出二阶,十年后修为比他还高,这资质能是二阶?他怀疑这两人从一开始就是大佬,来流云宗就是为了体验生活,或者是什么世家大族的公子出门伪装普通人。 不管哪种可能,对流云宗来说都是天大的助力。 在此刻他的认知里,两人就是比他稍稍强一点,天人二三重这种, 一个天人三重的长老,放在外面能撑起一个中等宗门。 两个天人三重的长老,那就是双倍的助力。 有他们在,流云宗近几百里的地位能往上蹿一大截。 现在,这两个人要走了。 杨刚沉默了很久。 「真的必须走吗?」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林天点点头:「真的,就是来跟宗主告个别,这几年在流云宗住了这么久,吃了这么多,喝了这么多,如果不打一声招呼就走,说不过去」 杨刚看着他,看了好几息,他知道,对方这是去意已决了! 然后叹了口气,肩膀塌了下来。 「好吧!」他说,「那就祝你俩一路顺风,以后没事,还可以常回来看看。」 林天笑了。 他转头看向小黑,眼神示意了一下,小黑点点头,手掌一翻,掌心里凭空出现两本书。 书不厚,每本也就几十页,封皮是深蓝色的,封皮之上没有字,乾乾净净的。 小黑走上前,把两本书递给杨刚。 「这是……」杨刚看着递过来的书,没有第一时间收下。 林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宗主,这是我们俩留给流云宗的一点东西,就普通功法,算是感谢宗主这些年来的照顾」 他听到,也不好扫了对方性子,而且刚刚对方也说了,就两本普通功法,应该也就当小辞行礼罢了! 「有心了」杨刚接过。 林天抱拳还礼:「宗主,告辞!」 说完,他转身,带着小黑朝大殿门口走去。 两人走得不快,袍角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天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杨刚站在高台下,背着手,看着他们。 阳光从大殿门口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天转回头,迈步走出了大殿。 小黑跟在后面。 两人走出去没几步,身影就淡了,像融进了空气里,眨眼就不见了。 大殿内,杨刚站在高台下,看着门口空荡荡的一片,愣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从怀里掏出那两本书。 翻开第一本的第一页,第二页…… 他的手指顿住了。 天阶下品!剑法类的! 他的呼吸重了,连忙翻开第二本,天阶中品,也是剑法! 两本天阶功法。 要知道流云宗的镇宗功法《流云诀》也才天阶下品,那还是几百年前祖师爷传下来的,整个宗门当宝贝供着,只有宗主和亲传弟子才能修炼。 现在,这两本天阶功法就这么躺在他手里,像两本普通的册子。 杨刚的手开始抖。 不是怕,是激动,天阶中品的剑法,大势力才能拥有的东西,现在他们这种势力也能够拥有了,有了这两本功法,流云宗的底蕴至少能往上提一个档次,几十年后,等弟子们练成了,流云宗的地位在附近这块就不一样了。 他冲出大殿。 门口空荡荡的,哪里还有林天和小黑的身影?只有风吹过,石阶上几片落叶在打转。 杨刚站在门口,看着山下蜿蜒的石阶,看了很久。 他终于确定了,这两个人不是什么普通修士,也不是什么世家公子,他们就是大佬,真正的修行界大佬,来流云宗,根本就是就是体验生活的。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气抱拳。 「两位道友,后会有期」 没有人回应,风吹过,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另一边。 林天和小黑的身影凭空出现在半空中。 脚下是连绵的山峦,远处是流云宗主峰的轮廓,在云雾里若隐若现。 阳光很好,照在云层上,白茫茫一片。 前方,一个人影御空而立。 臻蟀!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青色道袍,头发重新束过了,腰间的丝带系得整整齐齐。 身后背着一个小包袱,不大,鼓鼓囊囊的,装着他的身家。 林天飞到他面前,停下来。 「怎么样?」 臻蟀笑了笑,笑容比平时轻松了很多。 「天哥,我跟师傅说了,师傅说,」他顿了顿,「去吧,跟着他们,比在山上强」 小黑点点头:「不错,觉悟很高,不像那个富贵,每天就摆着个脸」 臻蟀没接话,他转头看了一眼流云宗的方向,主峰的轮廓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太虚峰在侧边,矮了些。 但他知道,师傅现在应该站在太虚峰的山门前,看着这个方向。 他转回头。 「走吧!」林天说。 他抬手,往前方一划,空间裂开一道口子,黑色的,看不见底。 三人迈步走进去。 裂缝合拢。 风吹过,云层散了一些,阳光更亮了。 流云宗后山,小别院。 院门关着,院子里空荡荡的,摇椅还在,石桌还在,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花瓣落了一地,似乎一切依旧, 但此刻已经没有人了。 太虚峰,山门前。 陆沉舟站在台阶上,穿着青色道袍,手背在身后,他看着天边那道裂缝合拢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身后站着一个弟子,是陆沉舟的大弟子,臻蟀的大师兄。 「师傅,师弟走了」大师兄说。 陆沉舟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大师兄又说:「师傅,外面风大,回去吧」 陆沉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转身,走回山门里。 大师兄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天边。 什么都没有了。 外门,外门弟子居住的住处。 富贵刚从伙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他在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来,吸溜了一口面,嚼了两口,咽了。 旁边的弟子凑过来:「富贵师兄,你听说了吗?林峰长老和伏地魔长老走了。」 富贵的筷子顿了一下。 「走了?」 「对,今天有人了解到小道消息,见到他们去找宗主辞别了」 富贵低头看着碗里的面,荷包蛋还在冒热气,他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了,黄澄澄的。 「走了好」他含糊地说,「他们那种人,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旁边的弟子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富贵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 他把碗放在石墩上,看着山下的云海。 云海很厚,白茫茫的,把山下面的一切都遮住了。 什么都看不见。 富贵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苦,有点涩,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十年了」他低声说,「可我却还在宗师境挣扎」 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云海还是那片云海。 第二百二十一章 干架 这是一片独立的空间。 没有天,没有地,四周灰蒙蒙的,像被包裹在一团巨大的雾气里,远处有楼阁悬浮在虚空中,一座接一座,错落有致,楼阁很精致,飞檐翘角,雕花窗棂,每一座都像艺术品, 这里很安静,连风都没有,那些楼阁像是被遗忘在这里的,沉默地悬浮着,不知道已经待了多少年。 忽然虚空裂开一道口子。 林天从裂缝里走出来,黑袍在无风的空间里自然垂落。 小黑跟在后面,大红袍子在一片灰蒙蒙的背景下格外扎眼,臻蟀最后一个出来,脚踩在虚空里,软了一下,连忙稳住。 这是仙境?臻蟀第一时间想到, 不对,这不是仙境,仙境不会这么压抑。 就在三人出现的那一刻,最深处那座楼阁里,一个老者猛地睁开眼。 他坐在蒲团上,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脸上的皱纹满满。 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长袍,袍子上没有花纹,朴素得像块抹布。 他感觉到了。 有人闯进来了,他的神识扫过整片空间,找到了那三个人,他的眉头皱了一下,防护大阵没有启动,直接是没有反应,像那三个人不存在一样,大阵根本感应不到他们。 老者的身影消散在蒲团上。 下一刻,他出现在苍穹之上,离林天三人不到十丈。 他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 最前面那个穿黑袍的,看不出修为,像普通人。 后面那个穿红袍的,陆地神仙后期巅峰,跟他差不多。 最后面那个年轻人,大宗师五重,应该是跟班的。 老者拱了拱手,声音沙哑:「不知几位道友来我巡天司,有何贵干?」 林天摆摆手。 「也没什么事,就算算旧帐」 老者一愣:「什么旧帐?」 林天摊了摊手,笑了一下, 「就是看不惯你们的处事方式」 老者脸色沉了下来。 林天转过头,看了小黑一眼:「小黑,干他」 「得嘞,大哥!」 小黑从林天身后走出来,摩拳擦掌,关节咔咔响。 他的大红袍子在灰蒙蒙的空间里像一团火,格外醒目。 陆地神仙后期巅峰,跟他一样。 「你们过分了吧」老者的声音冷了下来,「这里可是巡天司」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悄悄动了一下。 一道无形的传讯波从他指尖发出,朝四面八方扩散。 小黑才不管这些。 他冲上去就是一脚,速度快得离谱,脚带起一阵狂风,直奔老者面门,老者侧身躲开,脚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的风把他的白发吹得乱舞。 「我管你天司地司,」小黑嘴里骂骂咧咧的,「我来报仇来了!请你高兴点!」 一拳砸过去,拳头上裹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老者这回没躲,抬手一掌迎上去。 拳掌相撞,「砰」的一声闷响,两人各退了一步。 老者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接着小黑又是冲上去,这回的拳头砸在老者脸上。 但下一刻老者的身影在拳头碰到的那一刻散了,像烟一样飘开,又在三丈外重新凝聚。 「哟嚯,还挺滑溜的」小黑搓了搓拳头,咧嘴笑了。 他兴奋了。 远处,那些悬浮的楼阁里,一道道身影飞出来。 有的从门里冲出来,有的从窗户里飞出来,有的直接撕裂楼阁的墙壁冲出来。 几十道身影,从四面八方涌来,悬在半空,遥遥看着林天三人。 他们的修为参差不齐,有高有低。 高的陆地神仙中期境,低的大宗师,数量多,黑压压一片,像一群扑向猎物的秃鹫。 林天没动,他身后凭空出现了六个人。 真刚丶断水丶乱神丶魍魉丶转魄丶灭魂,六剑奴! 十年的时间,他们的气息比当初浑厚了不止一倍,六个人站在那里,六道气息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真刚最前面,断水在他左侧稍后,乱神在右侧,魍魉在真刚身后,转魄灭魂在两翼,站位看似随意,但每一个角度都被封死了,进可攻,退可守。 六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光芒闪过,六个人合为一体。 六道身影化作六道光,交织丶缠绕丶凝聚,最后变成一个人。 身形高大,一身黑衣,面容冷峻,眼神像两把出鞘的刀。 背后的巨剑比他人还宽,剑身漆黑,没有任何装饰。 陆地神仙后期。 比在场所有人都强,除了林天丶小黑和那个老者。 黑衣人睁开眼睛,看着远处那些巡天司的修士。 他没有说话,只是拔出了背后的巨剑,剑出鞘的声音很清脆。 他冲上去了。 一个人,迎上了几十个人。 巨剑挥出,剑光如匹练,横斩而过,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天人境修士举兵器格挡,「铛铛」两声,两人连人带兵器被劈飞出去,砸在后面的楼阁上,楼阁塌了半边,其他人脸色大变,连忙散开,从不同方向围攻。 六剑奴,现在应该叫六剑合一的那个黑衣人,被围在中间,四面八方都是攻击,剑气丶刀光丶术法丶符籙,五颜六色的,像烟花一样在他身边炸开。 他没有躲,巨剑在身周舞成一道黑色的旋风,那些攻击打在旋风上,全部被弹开。 他一个人,牵制了对方几十个人。 臻蟀站在林天身后,腿有点软。 他看着那些飞在天上的人,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攻击,看着那座被撞塌的楼阁,碎石还在往下掉。 他的脑子嗡嗡的,被震惊得不行。 「天哥,」他的声音有点飘,「稳赢吗?我们会不会被打死啊?」 林天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 「放心,咱们可是叫包赢哥,稳的一批,放一百个心好了」 臻蟀看着林天那张淡定的脸,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但转头看到远处那几十个人的混战,腿又软了。 那已经不是他认知中的战斗了。 他见过师傅陆沉舟出手,半步天人境,一掌拍碎一座山头,他觉得已经很恐怖了。 可眼前这些人,随手挥出的真力余波,他都感觉灵魂在颤抖。 那种压迫感,从里往外冒。 陆地神仙,突然这四个字从他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远处,小黑和老者还在打。 两人已经从刚才的试探打到了真章。 小黑一拳砸过去,老者身前浮现一面金色的圆盾,拳头砸在盾上,「嗡」的一声,圆盾震了一下。 小黑收回拳头,又砸,又震。 连着砸了七八拳,圆盾上的金光开始暗淡。 老者脸色铁青,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反震,对面这个红袍人的拳头太重了,每一拳都像一座山砸下来,他的真力在飞速消耗,再这么耗下去,他撑不了多久。 小黑忽然收拳,退后几步。 只见下一刻,他的嘴张开了。 他在吸气吸气,嘴巴张大,喉咙深处亮起红色的光,那光越来越亮,从暗红到亮红,从亮红到炽白,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温度在急剧升高,离他近的几座楼阁的窗户开始冒烟。 老者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感觉到了,这工具不简单。 「真龙吐息!」 小黑猛地吐出道火。 一道火柱从他嘴里喷出来,粗得像小水桶,火红火红的,直奔老者。 火柱所过之处,虚空都在扭曲,空气被烧得噼啪作响。 老者不敢怠慢,双手快速掐诀,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又快又急,像念咒语。 「天地凝光,玄气覆身,万法不侵,盾立千钧……起!」 一面巨大的金色盾牌出现在他和火柱之间。 盾牌很大,比他整个人要高许多,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发光。 火柱撞在盾牌上。 「嗤!!」 不是爆炸声,是灼烧声,盾牌上的金光开始变暗,符文跳动着,明灭不定,黑烟从盾牌表面冒出来,浓烟滚滚,遮住了视线。 小黑嘴里的火柱还在喷,没有停,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盏灯笼。 老者咬着牙,真力疯狂往盾牌里灌,盾牌上的金光亮了一下,又暗了,又亮,又暗。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该死」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该死的畜生」 盾牌上的裂纹出现了,一开始是一条,很细,然后越来越多,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布满整个盾面。 「咔!!」 只听一声!盾牌碎了! 老者在那一声「咔」响起的瞬间就动了。 他没有犹豫,身体往旁边一窜,速度极快,火柱从他刚才站的位置穿过去,打在后面的楼阁上。 楼阁被火柱击中,像纸糊的一样,瞬间融化,连渣都没剩。 老者逃过一劫,但没逃过狼狈,他的灰白袍子被火柱的余温烤焦了一大片,袖口还在冒烟,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被烧焦了,卷曲着,发出难闻的气味。 他喘着粗气。 然后他怒了。 双手张开,周身气息猛地炸开,真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他体内涌出,在他身后凝聚成形。 一尊巨大的法相拔地而起,高达百丈,顶天立地,法相的面容带着几分老者色相似度,那股压迫感,荡漾开来。 小黑抬头看着那尊法相,不仅没有后退,反而笑了。 他朝天上飞去,极快速度穿过云层,穿过虚,飞到更高处,然后他停住了。 忽然间云层开始翻滚! 有什么东西在云层后面动,云层被从下面顶起来,鼓出一个巨大的包,那个包越来越大,越来越高,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然后,一个龙头破云而出。 那龙头太大了,大到法相在它面前都显得矮了一截,龙头上长着两只角,分叉的,像鹿角,但更大,更粗,色泽如玉,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额头中间有一块隆起的宝珠纹路,莹白色的,熠熠生辉。 一双龙目圆睁,瞳仁深似寒潭,眸光扫过之处,自带凛然天威,让人不敢直视,银白色的长须随风轻扬,每一根都有手臂粗,嘴很宽,很厚重,獠牙隐在唇间,若隐若现。 云层继续翻涌,龙的身子出来了。 金色的鳞片覆盖全身,每一片都有脸盆大,在昏暗的空间里闪着光,躯干雄硕,像一座移动的山,龙脊高耸如峰,尾巴很长,舒卷自如,尾尖微微翘起,四只爪子,粗壮有力,筋骨虬结,五趾分明,趾尖生着弯钩利爪,色如凝玉寒金,爪子抓在虚空里,像踩在实地上,稳稳当当。 整条龙,很大,有一个半老者的法相般。 老者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真龙?」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不可能……世间的真龙不是已经灭绝了吗?」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龙,上古神兽,很久之前就绝迹了,偶尔有人说在某处见过龙,但那都是骗人的,他可是还记得,当他还是低阶修士的时候最后一条真龙当时就被围杀了呀,可眼前这条龙,鳞甲丶龙角丶龙须丶龙爪,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林天也看呆了,「真龙啊!渍渍!真稀有,也不知道龙肉是什么味道,」 龙低下头,巨大的龙目看着那尊法相,然后又偏了偏头,看向林天。 鼻子喷出两道热气,白茫茫的,像两团雾。 林天笑了,冲它喊了一句:「开玩笑的,你这肉估计也不好吃快给我干他!」 龙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它转回头,看着那尊法相,眼神变了。 变了严肃。 龙的尾巴猛地一甩,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那尊法相抽过去,尾巴所过之处,虚空裂开一道口子,黑色的裂缝里透出吸力,把周围的碎石和灰尘都吸了进去。 老者咬紧牙关,一拳递出,身后的法相同样一拳递出,巨大的拳头迎向龙尾。 拳尾相撞。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气浪向四周扩散,一浪接一浪,像海啸一样,离得近的几座楼阁被气浪掀飞,在空中翻滚着撞在一起,碎成无数块,那些正在交战的巡天司修士被气浪推得东倒西歪,有几个修为低的直接被掀飞出去,撞在远处的楼阁上,口吐鲜血。 臻蟀躲在林天身后,看着那扩散的气浪,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还活着。 睁开眼,气浪到了他们面前就散了,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他转头看向林天,林天双手背在身后,黑袍纹丝不动,那些能把楼阁掀飞的气浪,到他面前就自动绕开了,连他的衣角都没吹起来。 臻蟀咽了口唾沫。 太恐怖了,这场面,这辈子没见过,下辈子估计也见不着。 一击之后,老者的法相往后退了好几步,法相每退一步,地面就震一下,老者脸色煞白,嘴角渗出血来。 龙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嘴张开,喉咙深处又亮起了光,比刚才更亮,更刺眼,像有人在那张巨嘴里点了一个小太阳,火光从喉咙里涌出来,聚集在嘴边,越聚越大,越聚越亮。 然后喷出去。 这回喷出来的是火海,铺天盖地的火海,把整片天空都烧红了,火焰朝那尊法相席卷而去,所过之处,虚空被烧得扭曲变形。 老者的脸被火光照得通红,他咬着牙,双手撑在身前,真力疯狂输出,法相也做出同样的动作,双手撑在身前,凝聚出一面巨大的金色护盾。 火焰撞在护盾上。 护盾开始融化,此刻正艰难抵挡着。 老者的身体开始发抖,真力消耗太大了,他的经脉在疼,丹田在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但他不敢撤,撤了就是死。 他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些巡天司的修士,几十个人,被六剑奴一个人压着打,已经倒了一小半。 他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三个人,那个黑袍的还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从头到尾没动过一根手指。 他忽然明白了。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胜算。 龙嘴里的火焰还在喷,护盾已经薄得像一层纸,随时会破。 老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 「巡天司……」他喃喃,「怎么会惹上这种存在……」 第二百二十二章 来了 眼看老者就要撑不住了,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真力快要见底,身后的法相开始变得模糊,边缘不再清晰,隐隐有要破碎的迹象! 就在这时候,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空间深处涌出来。 虽然整片空间的温度没有变化,但所有人的后背都凉了一下。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盯着。 紧接着空间上方裂开一道口子。 一只脚从裂缝里迈出来,灰色的僧鞋,洗得发白的僧袍下摆,然后是整个人。 一个老和尚。 他穿着灰色的僧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竖在胸前,拇指扣着无名指,其余三指伸直,标准的佛家手印。 右手掌摊开,五指微微张开,像托左手,他面容苍老,皱纹堆叠,白眉垂到脸颊,白须垂到胸口。 那双眼睛带着时间的沧桑与和蔼感。 他悬在半空, 林天眯起眼睛。 达摩! 他在袁天罡的汇报里听过这个名字,在不良人的情报里看过这个名字,之前的水幕画面还见到过! 佛门三位祖师之一,巡天司的创立者之一,陆地神仙巅峰。 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 在场的巡天司修士看到达摩的那一刻,眼睛全亮了。 仿佛看到了他们的救星,他们此刻的救命稻草! 「祖师!」 「祖师来了!」 「祖师救我们!」 老者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用了最大的力气喊出来:「师兄救我!他们要毁了巡天司!」 小黑的火焰停了,他嘴里的光暗下去,喉咙里的火焰缩回去,退后几步,悬在半空,盯着那个老和尚。 余威照样使得老者的护盾终于碎了,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身体晃了晃,差点从天上掉下去,连忙稳住,大口喘气,每一口都像要把肺吸炸。 达摩的目光扫过全场。 扫过那些被打趴在地的巡天司修士,扫过那些被毁坏的楼阁,扫过那个还在喘气的老者,扫过悬在半空的小黑,扫过远处的六剑奴,最后落在林天身上。 停住! 他看着林天,林天也在看他。 两人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碎石从楼阁上掉落的声响。 达摩的身影消散了。 在出现时,他已出现在林天身侧,不到一丈的距离,这个距离,对于陆地神仙巅峰的强者来说,几乎是脸贴着脸了。 臻蟀的腿又软了,他站在林天身后,能清楚地看到那个老和尚的侧脸,皱纹很深,皮肤松弛,但那双眼睛很吓人,他下意识想往后退,腿不听使唤,像钉在了原地。 达摩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却像在耳边说话,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道友,可否与老衲论道一二?」 林天笑了。 「我不管你今天什么想法,」林天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慢慢说口,很清楚,「我看不惯你们的行事方式,做事就必须霸道吗?就必须以势压人吗?我不过是来报些旧仇罢了,因果循环,我有何错?」 达摩的眼神微微一凛,不是愤怒,是认真,他开始重新打量这个穿黑袍的年轻人,不对,不是年轻人,他看不透林天的年龄,也看不透林天的修为。 这个人站在他面前,像一堵墙,又像一片海,你知道墙后面有东西,海下面有东西,但你看不见。 「道友,」达摩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可否细说你我之间的因果?」 林天哈哈笑了,笑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你都活到这个岁数了,还跟我打哑谜?贱不贱啊你?」 达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几千年的修行,几千年的面壁,几千年的巡天,他的脸早就不会因为几句话而动了。 但他的手,那托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臻蟀在后面听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他刚才听到那些人喊「祖师」,又听到「师兄救我」,再加上这个老和尚出现时那股恐怖的气息,他已经猜到了,达摩祖师!佛门祖师,陆地神仙巅峰。 这种存在,弹指间就能让上万个他灰飞烟灭。 可林哥直接开骂了。 「贱不贱啊你?」 他忽然有点后悔跟着来了。 在流云宗待了十年,每天修炼丶吃饭丶睡觉,日子过得安安稳稳 天哥说要带他走,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啊,结果一出来就是干票大的,直接打上巡天司总部,他心脏再好也受不了这个。 达摩沉默了几息。 「道友,」他再次开口,「可否给老衲一个面子?巡天司虽然有些行径做得不是太对,但也有它存在的道理,就像这世间的生与死,阴阳无极,天地水火,万事万物都在遵循一个平衡,巡天司,便是维持这平衡的一环」 他说完,微微欠身。 不是鞠躬,是微微低头,表示敬意,林天看着他,眼神没什么变化。「别逼我骂你」林天说,声音不大,但气势十足「之前我们实力还没起来的时候,你暗箱操作了多少?现在好了,你要打我吗?你打得过我吗?你敢打我吗?这三个问题,你能回答吗?」 林天说完,嗤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落在达摩耳朵里,比刚才那些话更重。 不是嘲讽,是自信,那种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的自信。 林天抬起右手,虚空中猛地一握。 枪出现了。 枪身通体漆黑,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转,像血管,像树根。 枪头黑赤交辉,锋芒逼人,只是看一眼,就觉得眼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枪缨不是丝线,是血煞凝成的,像一团翻涌的赤浪,每一缕都在跳动,像活的。 枪尾锥尖上刻着一个古篆,「弑」!。 整杆枪散发着冲天的煞气。 那种气息不是杀意,不是威压,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天地初开时残留的戾气,像远古战场上无数亡魂的怨念。 它只是悬在那里,周围的空间就开始扭曲,像承受不住它的重量。 达摩的眼神变了。 他从这杆枪上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不是「可能会受伤」,不是「可能会败」,是「会死」,这杆枪,能杀他。 林天握住枪杆,枪尖指向达摩。 「我就问你一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这一关,你要拦我吗?」 枪尖离达摩的喉咙不到三尺。 枪身上的煞气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扑在他脸上,冰凉的,像冬天的风。 达摩沉默了。 他看着那杆枪,看着枪身上流转的暗红纹路,看着枪尖上那一点寒芒。 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千年的画面,年的修行,年的面壁,一千年的巡天。他见过无数强者,打过无数硬仗,受过无数伤,但从没有一次,死亡离他这么近。 他抬起头,看着林天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 没有杀意,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死水,又像一片深海。 达摩侧身,让开了。 动作不大,只是微微侧了半步,把路让了出来。 他身后的那些巡天司修士,本来还眼巴巴地看着他,指望他救他们。 看到这个动作,一个个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祖师!」 「不!祖师你不能这样对我们!」 「我们为巡天司卖命了几百年了!祖师!」 声音此起彼伏,有的在喊,有的在哭,有的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张着嘴,眼泪哗哗地流。 达摩没有回头。 念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开始经,音很低,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听不清在念什么。 林天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枪还在手里,枪尖上的寒芒没有灭,他一张拉满的弓松了速度快到人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只看到一道黑色的光,从林天手里射出去,划过虚空,拖着一条暗红色的尾迹。 第一枪,贯穿了一个巡天司修士的胸口。 那人是大宗师九重,在巡天司里算小力量。 枪尖从他前胸进去,后背出来,没有任何停顿。 他的身体像被戳破的气球,真力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整个人瞬间乾瘪,像风乾了几百年的尸体。 第二枪,贯穿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枪不是直线飞的,是拐弯的。 它在虚空中穿行,像一条有生命的蛇,从一个目标飞到另一个目标,每一次贯穿都带起一蓬血,血雾还没散开,枪已经飞走了。 那些修士有的在跑,有的在躲,有的在喊救命,没用,枪快得离谱,快到他们还没来得及动,身体已经被贯穿了,有的人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胸口的洞,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像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就往下掉。 枪穿过一个人,飞向另一个人,再穿过,再飞。 像一杆不会停的箭,像一只不会累的鹰。 它所过之处,虚空被撕开一道道口子,黑色的裂缝像伤疤一样留在那里,久久不愈合。 臻蟀站在林天身后,看着那杆枪飞来飞去,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往下掉,整个人都傻了。 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映出一道黑色的光,在虚空中划出无数道弧线。 每一道弧线的终点,都是一个人的死亡。 他以为刚才小黑和那个老者的战斗已经够恐怖了。 法相丶真龙丶火焰丶护盾,那些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可现在他才明白,那只是开胃菜,真正的主菜,是这个。 一杆枪! 只是一杆枪! 林哥甚至没有动,只是把枪甩出去。 那杆枪就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自己飞,自己杀。 不是「丢出去」的武器,是放出去的猎犬。 太恐怖了,大恐怖! 枪飞了很久,久到臻蟀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久到他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人从天上掉下去了最后,枪飞回来了,它自己飞回来的,落在林天手里,枪身上的煞气比之前更浓,暗红色的纹路更亮,像吃饱了。 林天低头看了一眼枪,随收进系统空间。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达摩。 达摩还闭着眼,还在念经。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外面发生的一切跟他没关系。 林天看着他,看了几息。 「达摩祖师,」他开口,「你的做法是对的,你会为你这个选择感到高兴的,毕竟,旧的东西需要洗一洗,才更乾净」 达摩没有睁眼,没有回答。 经文还在念,嘴唇还在动,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轻。 林天没有再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小黑,看了一眼臻蟀,抬手在虚空中一划。 裂缝出现了,黑色的,三人高的口子,里面透出外面的光,亮堂堂的,跟这片灰蒙蒙的空间完全不一样。 他迈步走进去,小黑跟在后面,臻蟀最后一个,臻蟀跨进裂缝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楼阁塌了大半,碎石漂浮在虚空里,像一堆堆垃圾。 达摩还悬在那里,闭着眼,念着经。 裂缝合拢。 眼前一黑,再亮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一座山头上。 山不高,长满了草,风一吹,草浪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 远处的天边有云,白的,胖的,慢慢飘。 小黑从裂缝里跳出来,落在地上,踩碎了几块石头,他站稳了,转过身看着林天,眼睛里全是光。 「大哥,你真的太厉害了!」他手舞足蹈的,大红袍子在风里甩来甩去,「刚刚看到没?那个达摩脸色都黑了!我太喜欢看这种画面了!你那几句话,真够霸气的!他一动都不敢动!」 小黑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像刚才那一番话是他说的。 「不过也对,」他补了一句,「喊另外几个大哥来,他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臻蟀站在旁边,弱弱地问了一句:「林哥,我们这样做对吗?万一他们是好人呢?」 小黑立刻转过头,一脸不屑。 「还好人?」他的声音高了八度,「像他们那种打着正义的名号,行着那些不正规的勾当的,早就被权力腐蚀成蛀虫了,你可别指望他们当什么好人」 他凑到臻蟀耳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我悄悄告诉你一件事,还记得刚刚那个光头不?」 臻蟀点头。 「他可是陆地神仙巅峰!」 臻蟀的眼睛瞪圆了,嘴巴张成一个「o」形。 「我去……遇到真凯撒了!」 小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臻蟀肩膀一沉。 「放松,小场面,以后大场面见得多着呢」他手一翻,掌心里凭空出现一颗丹药,龙眼大小,通体淡金色,表面有一层莹莹的光泽,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他把丹药递给臻蟀,「拿着,吃下去,对你有好处」 臻蟀接过丹药,翻来覆去看了看。 他不懂丹药,但闻着那股药香,就觉得浑身舒坦,像泡在温水里。 他没多想,一口吞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肚子里,散开了。 臻蟀闭上眼睛,细细感受着身体里的变化。 等了几息,又等了几息,再等了几息,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发热,没有发胀,没有任何不舒服,也没有任何舒服,像喝了一口白开水。 他睁开眼,一脸纯真地看着小黑。 「黑哥,什么东西?你不会给我吃假药了吧?」 小黑的脸黑了。 「没感觉?」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没有啊」臻蟀认真地说,还摸了摸肚子,「真没有」 小黑飞起一脚。 「砰!」 臻蟀像一颗炮弹一样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越飞越远,越飞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远处的山峦之间。 「哎哟!!」 声音从远处传回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弱,像山谷里的回声。 「我一定会回来的!!」 声音消散在风里。 「假药?老子给的可是五品破境丹」他嘀咕着,「没感觉?等会儿你就知道有没有感觉了。」 林天站在山头上,看着臻蟀飞走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 「你下手轻点。」 「轻了,」小黑说,「死不了。」 风吹过来,草浪起伏,沙沙响。太阳又升高了一些,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云还在飘,慢慢悠悠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天转过身,看向远方。 「走吧。」他说。 小黑跟在后面,两人化作两道流光,朝臻蟀飞走的方向追去。 第二百二十三章 河西归 臻蟀飞出去好远,砸在一片草丛里,滚了两圈,仰面朝天,看着天上的云。 不过一点也不疼。 小黑那一脚看着猛,其实力道控制得刚好,把人踢飞了,但没伤着,臻蟀摸了摸肚子,又摸了摸后背,就是衣裳上沾了些草汁,绿汪汪的。 他正要爬起来,身子忽然一僵。 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接着又从胃里往四肢蔓延,那股热流顺着经脉走,走过的地方暖洋洋的,很舒服。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 「砰!」 一声小小闷哼声,从丹田里传出来。 臻蟀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亮了。 他内视丹田,原本像小池塘一样的丹田,此刻在往外扩张,真力从扩开的地方涌进来,比之前更浓,更厚了。 大宗师六重! 还没完, 那股热流还在走,还在烧,丹田又扩了一圈,真力又涌进来一批,比刚才更多,更猛。 大宗师七重。 热流终于停了,丹田不再扩张,真力不再涌入,一切归于平静,臻蟀躺在草丛里,睁着眼睛,看着天上那朵慢慢飘的云,嘴角咧开了,越咧越大,最后成了一个收不住的笑。 他从草丛里弹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正好看到林天和小黑从远处飞来。 「黑哥!」他冲着两人喊,「我突破了大宗师七重!连跳两小级!」 小黑落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还行,没白吃」 臻蟀嘿嘿笑,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他转头看向林天,林天也在看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天哥,接下来我们去哪?」臻蟀问。 林天没回答,看向小黑。 小黑正摸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黑,」林天开口,「你原来的真龙之体不是在河西镇吗?你说去融合了的话,会不会更强?」 小黑的手停住了,他想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 「按道理说,应该是这样的」他说,语气不太确定,「但具体情况怎么样,也不好说,那玩意儿沉在底下那么多年了,有没有变化,谁也说不准」 「不知道的话,那就去一趟便知」林天说得轻描淡写, 小黑想了想,点点头:「行!」 林天抬手,往前方一划,空间裂开一道口子,他率先迈步走进去,小黑跟在后面,臻蟀最后一个。 裂缝合拢。 眼前一黑,再亮起来的时候,他们站在一片地面上,四周环山。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远处有山,连绵起伏的,颜色从青绿渐变成淡蓝,最后融在天边,近处有田,田里种着庄稼,绿油油的,长势很好,田埂上有农人在干活,弯着腰,看不清楚脸。 臻蟀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舒坦。 「这地方真好」他说。 小黑没接话,他看着远处的山,看着近处的田,看着那条通往镇子的黄土路,眼神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到了!」林天说。 三人面前,是一道透明的天然屏障, 臻蟀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层软软的东西,像摸在水面上,微微凹陷。 林天转头看向小黑,又看了看臻蟀。 「进镇之前,」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换回原来的模样吧」 臻蟀没听懂。 只见林天把手放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盖住了大半张脸,他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手往下移。 脸皮被揭下来了。 不是血淋淋的那种揭,是很自然的,像揭下一层面膜,一张薄薄的丶几乎透明的人皮面具从林天脸上脱落,被他捏在指尖,接着在臻蟀目光注视之下,那人皮变成了一个面具! 面具底下,是另一张脸。 臻蟀的呼吸停了。 他之前认为的林天的样子,黑袍,长发,面容俊朗,走在街上回头率很高,他一直觉得那张脸已经够好看了,好看到不像真人,可现在这张脸,比那张还好看。 不是五官的差距,是气质,以前那张脸像画出来的,精致但有点假,现在这张脸像天地自然生成的东西,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多一点嫌多,少一点嫌少,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微薄,下颌线条利落,皮肤是健康的丶透着光泽的白,像上好的羊脂玉。 臻蟀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天哥……你……」他结巴了,「这才是你真正的样子?」 林天没回答,把隐息面具收进系统空间,然后转头看向小黑。 小黑也动了,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开始变化,像水波一样荡漾,一圈一圈的,每荡一圈,他的身形就变一分。 圆脸变瘦了,下巴变尖了,五官从模糊变清晰,从普通变惊艳。 当变化停止的时候,站在臻蟀面前的是另一个人。 瘦,高,棱角分明,脸型偏长,颧骨微突,有一种凌厉的美感,眼睛很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邪魅的劲儿,嘴角自然下垂,看着有点冷。 他穿着一身大红袍,红得像火,衬得皮肤更白,气质更妖。 臻蟀看看小黑,又看看林天,来回看了好几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黑哥这么帅。 之前那张圆脸丶圆肚子,全是装的。 那么帅一张脸,硬是藏在那种模样底下,一藏就是十多年。 臻蟀忽然有点想哭不是伤心,是觉得老天爷不公平一个帅就够了,两个都帅,还让不让人活了? 还有林天,他以为之前那张脸已经是天花板了,结果人家真正的脸比那张还好看。 「走了。」林天说,迈步朝镇子走去。 臻蟀回过神,连忙跟上,小黑走在最后面,大红袍子被风吹得摇动。 臻蟀凑到小黑身边,压低声音,但还是压不住那股子好奇劲儿:「黑哥,这是什么地方啊?」 小黑看着前方那个越来越近的小镇,眼神变得悠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几缕搭在额前。 「这个地方啊……」他停了一下,「是梦开始的地方!」 臻蟀没听懂,但没再问。 镇子入口是一道矮栅栏,栅栏很矮,只到腰,努努力都能跨过去,但镇里的人从来不跨,都从那个小门进出,不是什么规矩,是习惯。 小门旁边现在搭了一个凉棚,棚子底下摆着一把摇椅,摇椅上躺着一个人,草帽盖着脸,看不清长相,肚子一起一伏的,睡得很香。 小黑走上前,晃了晃栅栏门,门没锁,吱呀吱呀响。 「你小子给我醒醒!」小黑的声音不小。 摇椅上的人没动。 「谁啊?找死啊!」那人被吵醒了,声音里带着起床气。 他一把摘掉草帽,露出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浓眉大眼,嘴唇厚实,下巴上留着一圈短须。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从摇椅上起来,朝栅栏门这边走。 「让我看看谁这么大胆子!!」 他走到门边,眯着眼往外看。 看了两秒,没认出来,又看了两秒,眉头皱起来了,这两个人,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他努力想了想,脑子里忽然蹦出两个名字,林天,龙傲! 赵莽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小黑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是不是想起我是谁了?」 赵莽的嘴张着,半天才合上,他连忙把栅栏门打开,侧身让到一边,脸上堆着笑,但笑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是你们啊,我说谁这么大动静呢」 小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赵兄弟,谢了啊」 赵莽摆摆手:「客气了,不用,如果实在想感谢,送我一壶美酒就行」 小黑看着他,切了一声:「你说送就送啊?」 嘴上这么说,手却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扔给赵莽,葫芦不大,赵莽接住,拔开塞子闻了闻,眼睛亮了,连忙塞上塞子,揣进怀里,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谢了龙哥!」他笑呵呵的。 小黑已经跟着林天走进了镇子。 臻蟀跟在后面,路过赵莽身边的时候,冲他点了点头。 赵莽也点了点头,目光在三人的背影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回到摇椅上坐下,草帽扣回脸上,但没睡着。 脑子里还在转,应该有二十年了吧,二十年前,林天和龙傲在河西镇住了十来年,平时也时常串串门,街坊邻居都认识,后来他们从镇上走出去。 以前的时候他就感觉两人真不简单,说不上来哪里不简单,就是直觉,后来他们走了,一走就是十来年。 现在又回来了,还是那个样子,一点没变,根本看不出任何深浅! 赵莽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还真是……」他嘀咕了一句,没说下去,又把草帽盖回了脸上。 河西镇还是那个河西镇。 青石板路还是那些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踩上去咯噔咯噔响,两旁的铺子还是那些铺子,药铺丶铁匠铺丶布庄丶杂货铺,旗幡在风里飘,吆喝声此起彼伏。 药老的药铺,王铁臂的铁匠铺,林夫子的学堂,还有许多店铺,依旧那样每天的度日! 林天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不快不慢,他在这里住了十多年,每条巷子都走过,每块石板都踩过,闭着眼睛都能走,十年前离开的时候,他也想过会回来。 街上的行人看到他们,有的多看两眼,有的没注意。 有些年轻人不认识他们,上了年纪的觉得面熟,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是谁。 三人走到镇中央,那里有一棵大槐树。 槐树很大,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 树冠撑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把下面一大片地方都遮住了,树叶很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晃,像无数只小眼睛在眨。 槐树下面有一口井,井口不大,青石砌的,井沿磨得光滑发亮,像镜子,井很深,看不到底,只能看到一片黑。 臻蟀凑到井边往下看,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到,黑漆漆的,啥也没有。 他摸了摸下巴,故作思考状,脸上表情很认真,眉头微皱,嘴唇抿着,像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其实什么都没看出来,但他不想显得自己啥也不懂,心里暗自窃喜,我这样,他们应该以为我也看出了点名堂吧? 林天没看他,他站在井边,目光往下看,但看的不是井水,是井底深处。 这口井不是普通的井,井底连着一个庞大的阵法,阵纹密密麻麻,覆盖了整片区域,阵法的中心,就在这口井下,大槐树也是阵法的一部分,它的根系扎进地下,与阵纹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天然的封印。 真龙之体,就沉在下面。 小黑也收回目光, 「阵眼还在,没松动」他说。 林天点点头:「嗯」 臻蟀站在旁边,听到「阵眼」两个字,心里一动,原来这地方真的有东西,不是普通的水井,他刚才还在装懂,原来真的有门道,不过具体是什么门道,他完全不知道。 林天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这事不急」他说,「需要跟那几位沟通一下,问问他们,如果动了这里,会不会对镇子上的人造成什么影响」 小黑点头:「得问清楚,毕竟住了那么多年,街坊邻居都认识」 「嗯,等沟通好了,咱们再进行下一步」 林天转过身,看着来时的路,青石板路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两旁的铺子还在,吆喝声还在,炊烟还在。 「现在,」他说,「回家一趟!」 他迈步往前走,小黑跟在后面,臻蟀最后。 三人穿过街道,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青苔,绿茸茸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嗒嗒嗒的。 走着走着,林天停住了, 因为此刻他正面对着一扇门! 木门,很旧,漆都掉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门板上有一道裂缝,从顶端一直裂到底部,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那是无数双脚进进出出磨出来的。 林天站在门前,看着这扇门,看了几秒。 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吱呀!!」 门开了。 院子不大,泥地里长着草,绿油油的,没人拔,种菜的地方被草霸占! 葡萄架还在,架子上爬满了藤,叶子黄了大半,有几串漏网的葡萄挂在上面,小小的,紫黑紫黑的。 石桌还在,石凳还在,桌上落了一层灰,很厚。 架子下的躺椅还在,扶手被磨得包浆! 林天站在院子中间,转了一圈。 什么都还在。 什么都没变。 风吹过来,伴随着远处有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混合着庭院里的气息,闻着很亲切。 小黑走进院子,在摇椅上坐下来,椅子吱呀一声,晃了晃,稳住了,他靠在椅背上,翘起腿,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很放松。 「还是家里舒服」他说。 臻蟀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个不大的院子,看着那把摇椅,那个葡萄架,他没见过这个地方,但他能感觉到,这里对天哥和黑哥来说,很重要。 林天走到葡萄架下,伸手摘了一颗葡萄,葡萄很小,紫黑色的,皮上有一层白色的,他擦都没擦,直接丢进嘴里,酸,涩,还有一点点甜, 「回来了!」他轻声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这个院子听。 第二百二十四章 林夫子 林天站在院子里,旁边传来声响。 隔壁院子的门开了,一个大叔探出头来,精神得很,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 他走到林天院门前,朝里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亮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 「唉!林老弟回来啦!」 陈老哥惊喜的声音传出。 林天转过身,笑了笑:「陈老哥」 陈老哥来林天旁,而不一会,陈大嫂也出来了,上下打量林天,嘴里啧啧有声。 「你小子,一走就是十多年!怎么样,在外头发展得咋样?有没有找到合适的姑娘?要不要你嫂子给你介绍一个?」他说着转头看向陈大嫂,「是吧老婆子?你娘家那边不是还有几个侄女没出嫁吗?」 陈大嫂白了陈老哥一眼,但脸上带着笑。 她看着林天,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院子里的小黑和臻蟀。 「别听你陈老哥瞎说」她的声音很温和,「不过小天啊,你都出去这么多年了,有没有遇上合适的人?你也不小了」 林天苦笑。 「嫂子,外头忙,哪有时间想这些」 陈老哥立刻接话:「忙什么忙?再忙也得找对象!你看你陈老哥我,当年多忙,不还是把你嫂子追到手了?」 陈大嫂又白了他一眼,这回没说话,但嘴角弯着。 林天笑着点头,没有接话。 陈老哥又开口了,这回声音低了些,脸上的笑容也收了收。 「小天啊,我问你个事」他顿了顿,「我家那个静安,你在外头有见到他吗?」 林天摇头:「不曾见到,甚至就连我家林峰都一样!」 陈老哥愣了一下,陈大嫂也愣了一下。 「啥玩意儿?」陈老哥的声音高了半度,「你出去十几年,连你儿子都没见着?」 林天苦笑, 「外头太大了,见不着人很正常」他说,「而且出去之后事情也多,没什么时间去找」 陈老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叹了口气,摇摇头, 陈大嫂站在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搓着,她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 林天想了想, 「陈大嫂你放心,静安那孩子从小就沉稳,不会有事」 陈大嫂点点头,没再问了。 三人就在院子里站着聊了一会儿。 陈老哥问了林天在外头的事,林天挑着能说的说了几句,不能说的就含糊过去,陈老哥也不追问,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刨根问底。 小黑也走过来加入了聊天,他往篱墙上一靠,大红袍子在阳光下晃眼睛,陈老哥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小黑啊,你还是这么精神」 小黑嘿嘿一笑:「那可不,我可是越活越年轻」 陈大嫂看了看小黑,又看了看臻蟀,目光在臻蟀身上停了一下。 「这位是?」她问。 林天侧身让了让,把臻蟀往前推了半步。 「这是我在外头认识的一个小老弟,叫臻蟀,跟着我出来见见世面」 臻蟀连忙抱拳,鞠了一躬:「陈大哥好,陈大嫂好」 陈大嫂笑着点头:「好孩子,好孩子」 陈老哥上下打量了臻蟀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 臻蟀站在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他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一会儿看看院子里,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天哥和黑哥跟他们聊得热乎,他插不上嘴,只能傻站着,脸上挂着笑,笑得很僵硬。 陈老哥忽然看向臻蟀,问了一句:「小伙子,你多大了?」 臻蟀愣了一下,连忙回答:「二十……二十六」 「二十六啊,不小了」陈老哥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林天, 「外面的人,你懂的吧!」林天朝他眨眨眼! 陈老哥一脸懵圈,他眨眨眼,林天也眨眨眼,他再眨,林天再眨,两个人像在打暗号,但谁都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陈大嫂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别在这站着了」她拍了拍手,「晚上过来吃饭,我多做几个菜,老陈,你不是藏着那坛好酒吗?拿出来」 陈老哥一听要开他的酒,心疼得脸都皱了一下,但没拒绝,他点点头,朝林天说:「晚上过来啊,别客气」 林天笑着应了。 傍晚的时候,天边烧成橘红色,陈老哥家的厨房里飘出香味,油烟混着葱花的味道,飘得满巷子都是,林天三人洗了手,从院子里出来,走了几步就到了隔壁。 陈家的院子跟林天的差不多大,但收拾得更齐整。 墙角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挤在一起。 院子里摆了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了几样清汤菜,花生米丶煮木耳,还有一大盘卤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 陈老哥从屋里抱出一个酒坛子,坛口用红布封着,红布上落了一层灰,显然有些年头了。 他把坛子放在桌上,拍开红布,一股酒香立刻飘出来,很浓醇。 「这是二十年的竹叶青,」陈老哥得意地说,「我埋在后院桂花树底下,埋了整整二十年,一直舍不得喝,今天你们回来了,开了!」 小黑眼睛亮了,凑过去闻了闻,竖起大拇指:「好酒!」 陈大嫂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一大碗红烧肉,冒着热气。 她把碗放在桌子中间,又转身回去端菜。 臻蟀连忙跟上去帮忙,陈大嫂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了句「这孩子懂事」。 菜上齐了,红烧肉丶炒青菜丶豆腐,还有几样小菜,摆了满满一桌。 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下,陈老哥倒酒,每人面前一碗,连陈大嫂都倒了小半碗。 「来,走一个」陈老哥端起碗。 五只碗碰在一起,叮的一声,酒洒了几滴,落在桌上。 酒确实好,入口绵,有一股淡淡的竹叶清香,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暖暖的,胃里也暖暖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老哥的脸红了,话也多了,他拍着林天的肩膀,说当年林天刚来河西镇的时候,他还以为是个逃难的,没想到一住就是十来年,又说林天走的时候,他站在巷口看了很久,心想这人怕是不会再回来了,没想到过了十多年,又回来了。 陈大嫂在旁边听着,不时插几句嘴,说陈老哥喝多了,别听他胡咧咧。 小黑喝得最多,脸不红,眼睛一亮一亮的,他跟陈老哥碰了好几次碗,每次都说「再来一碗」,陈老哥心疼酒,但又不好意思不给他倒。 臻蟀吃得最多,他第一次吃陈大嫂做的菜,红烧肉入口即化,他埋头吃,吃得满头大汗,偶尔抬头喝一口酒,又埋头吃。 月亮爬上来了,圆圆的,挂在天上。 院子里亮着一盏灯,昏黄的,照在几个人脸上,把笑容照得很暖。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陈老哥喝得有点多,走路晃晃悠悠的,陈大嫂扶着他,嘴上骂着「老东西不能喝还喝那么多」,手上却稳稳地扶着。 林天三人回到隔壁院子,小黑躺到属于林天的摇椅上,没回屋,说要在院子里吹吹风,臻蟀去了给他安排的房间,倒头就睡了,打呼噜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 林天走进里屋。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床上的被褥是今天他从系统空间拿出来的家当, 他坐在床边,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上, 他坐了很久。 脑子里在想事,在想很远的丶很久以前的事,想前世那个出租屋,想那台老是卡顿的电脑,想那些打不完的游戏…… 二十年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被子很软,屋里很安静,远处有虫子在叫,唧唧唧的,以前的感觉。 他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林天是被公鸡叫醒的,一群,此起彼伏的,像在比谁嗓门大,他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是在河西镇。 他起了床,走到院子里。 小黑还在摇椅上躺着,歪着头,嘴微张,打着小呼噜,大红袍子皱成一团,被他睡出了无数道褶子,臻蟀的房间里没动静,估计还在睡。 林天站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早饭谁做? 以前在家的时候,早饭是石瑶做,后来石瑶不在身边,早饭就变成了小黑做,但现在石瑶不在,小黑还在睡,他不想做。 那就只剩一个人选了。 林天走到臻蟀的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起来做早饭」 没动静。 又敲了三下,这回重了些。 「起来」 里面传来「咚」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掉地上了,然后是臻蟀的声音,含混不清的:「来了来了……」 臻蟀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边走一边提着裤子,他看了林天一眼,又看了小黑一眼,小黑还在睡,呼噜声没断过。 「天哥,早饭做什么?」臻蟀揉着眼睛问。 「随便」 臻蟀去了厨房,厨房在旁边,他在厨房找了老半天,啥也没有,乾脆看向了自己的储物空间当中! 他想了想,决定做面条。 照葫芦画瓢,做出来的东西至少能吃。 水烧开了,面下锅,煮了大概一刻钟…… 卖相一般,但闻着挺香。 臻蟀端着三碗面来到院子里,把面放在石桌上。 小黑闻到香味,鼻子抽了两下,眼睛没睁,人已经从摇椅上坐起来了。 「什么面?」他问。 「鸡蛋面」臻蟀说。 小黑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点点头:「还行」 林天也坐下来吃面,有点软,咸了点,但能接受,最终他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 臻蟀看着两人把面吃完了,松了口气。 早饭吃完了,三人出了院子,往镇子中央走。 清晨的河西镇很安静,青石板路上还有露水,踩上去滑滑的,两旁的铺子刚开门,夥计们在卸门板,打着哈欠,卖包子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白胖胖的包子一屉一屉地摞着。 穿过镇中央的大槐树,三人往西边走去。 那边有个学堂。 学堂不大,一个小院子,篱笆围墙,里面一栋竹楼,两层,下面是教室,上面是住处,院子门口种着几棵竹子,青翠欲滴,风吹过沙沙响。 林天站在篱笆墙外,往里看。 教室里坐着一排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五六岁,一个个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放在桌上,眼睛看着前面,讲台上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讲着什么。 他的声音从竹楼的窗户里飘出来,落在院子里,落在篱笆墙上,落在林天耳朵里。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稚嫩,拖得长长的,像唱歌一样。 林天的嘴角弯了一下。 声音不一样了,但讲的东西还是那些,念书的调子还是那个调子。 讲台上的中年男人忽然停了。 他侧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目光穿过竹楼的窗户,穿过院子,穿过篱笆墙,落在林天身上。 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讲课。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林天站在篱笆墙外,没进去,小黑在左,臻蟀在右,三个人就那么站着,听着里面的读书声,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日头升起了,阳光从竹楼的窗户照进去,照在那些孩子脸上,照在那本翻开的书上。 「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儿」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回去把今天讲的章节抄三遍,明天我检查」 孩子们哗啦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跑,有的背着书包,有的空着手,有的跑得快,有的走得慢,路过林天身边的时候,有的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的没看,叽叽喳喳地跑远了。 中年男人从竹楼里走出来。 他身形偏瘦,脸上没什么肉,眼睛很温和,他走到篱笆墙边,推开院门,站在门口,看着林天三人。 「林道友,龙道友」他抱拳拱了拱手,又看了臻蟀一眼,点了点头,「数十载未见,两位风采依旧」 林天抱拳回礼:「林夫子,打扰了」 小黑也拱了拱手,嘴里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正经了很多。 林夫子,河西镇学堂的夫子,小镇明面代理人! 至于为什么模样变了,在这普通人的镇子,无非就是「入乡随俗」。 「进来说话」林夫子侧身让开了门。 「不了,」林天说,「就在这儿说」 林夫子也不勉强,走出院门,顺手把门带上。 四个人就往旁边的小道走着! 「林夫子,我问你个事」林天开门见山。 「请说」 「我想拿小镇下面那东西」林天说,「就是想问问,如果我把那东西拿走了,对镇子上的人有没有危害,会不会产生什么不良影响?」 林夫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林天,目光很认真,在确认林天是不是认真的。 林天也看着他,没有躲。 两人对视了几息,林夫子收回目光,看着远处的大槐树,树冠在风里轻轻摇,叶子沙沙响。 「几千年前,」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佛丶道丶儒丶兵四家的大能联手,将一头为祸天地的孽龙诛杀于此,那头孽龙很强,死后怨念极大,为了镇压它,才有了河西镇」 他顿了顿。 「藉助孽龙的龙气反哺整个小镇,河西镇才能这么多年风调雨顺,但随着一代一代人繁衍,龙气越来越稀薄,河西镇也就慢慢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又顿了顿。 「至于底下那东西,如今也只剩下一些怨念罢了,拿走的话,影响不大,不过……」他转过头看着林天,「最好还是不拿为好,怨念这种东西,沾上了麻烦」 小黑在旁边听着,脸越来越黑。 当林夫子说到「孽龙」两个字的时候,小黑的嘴角抽了一下,说到第二次的时候,他的手握成了拳头,说到第三次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抖。 「你他娘的才是孽龙!」小黑终于憋不住了,「要不是你们傻不拉几的上来就围攻我,我至于攻击你们吗?」 林夫子愣了一下。 「我好歹也是你口中那头孽龙的元神所化!」小黑的声音越来越大,「我还站在这里呢!能不能尊重我一点?」 林夫子的表情很尴尬! 「大哥,放开我!」小黑转头看着林天,眼睛瞪得溜圆,「我今天就要让这狗杂种见识见识你龙大爷的拳头!看我不一拳打爆他的狗头!我不配叫龙!」 林天没动,也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小黑, 小黑自己也没动。 他被林天看得有点不自在,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拳头慢慢松开了,最后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大红袍子的袖子甩了一下,带起一阵风。 林夫子苦笑,抱拳拱了拱手:「龙道友勿怪,一时口误,忘记了你与那头孽龙的联系」 「你还说孽龙!」小黑又炸了。 「好好好,不说,不说」林夫子连忙摆手。 林天站在中间,看了小黑一眼,又看了林夫子一眼,抱拳拱了拱手。 「林夫子,感谢解惑」他说,「我看底下的东西与我有缘,待我选个良辰吉日,便下去走一遭」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我家中还有几坛美酒,改日赠与夫子一瓶」 林夫子的眼睛亮了。 「甚好,甚好」他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学着林天刚才的语气,「看来林道友的美酒,与我有缘,妙哉,妙哉!」 他说完,他驻足了一下,接着跟林天三人道别,原路回去了! 小黑跟在后面,还在嘟囔。 「孽龙……我孽你个头……」 臻蟀跟在最后面,一句话没说,他完全没听懂刚才那些人在说什么,什么孽龙,什么怨念,什么几千年前四家联手,但他知道一件事,天哥和黑哥,比他以为的要厉害得多,也复杂得多。 三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 两旁的铺子都开了,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小孩从巷子里窜出来,差点撞到臻蟀腿上,臻蟀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小孩冲他笑了一下,跑了。 臻蟀看着那个小孩跑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快走几步,跟林天并排。 「天哥,你说要选个良辰吉日,什么时候啊?」 林天想了想。 「明天吧」 「明天?」臻蟀愣了一下,「这么急?」 「不急」林天说,「太久纯就浪费时间」 臻蟀没听懂,但他没再问。 第二百二十五章 药老 林天带着小黑和臻蟀,又往镇子热闹的地方走。 河西镇的主街不长,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 但该有的铺子都有。 本书由??????????.??????全网首发 茶馆里有人喝茶聊天,叮叮当当的碗盏声从窗口飘出来。 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旺,大锤砸在铁砧上,铛铛铛的。 卖包子的吆喝声又尖又亮,卖布的妇人坐在门口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三个人走在街上,步伐不快不慢。 林天走在最前面,小黑跟在左边,臻蟀跟在后面。 街上的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有的多看两眼,有的没注意。 走着走着,林天在一家铺子前停下了。 铺子不大,但里面却别有洞天, 门口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回春堂,旁边挂着张药旗。 林天抬头看了一眼,迈步走进去。 铺子里面很暗,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香味。 靠墙是一排排高高的药柜,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写着药材的名字,人参丶当归丶黄芪丶枸杞……密密麻麻的,从地面一直排到天花板。 柜台上放着一个铜秤,一个捣药罐,还有一摞泛黄的药方。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小青年,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褂,袖口挽到胳膊肘。 身材不算高大,但肩膀宽宽的,一看就是干活的人。 脸型偏圆,皮肤不算白,但很乾净,眼睛很大,很亮,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灵气。 他正低着头,拿着一个小戥子称药材。 动作很熟练,左手捏戥子杆,右手往戥子盘里加药,加一点,看一眼,再加一点,很准。 「客官需要点什么?」他头也没抬。 林天没说话。 小青年又加了一味药,戥子平衡了,他把药材倒进一张黄纸里,包好,用细绳扎住,放在一边,这才抬起头。 他的手停在半空。 眼睛瞪圆了。 嘴巴张开了,想说话,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咽回去了,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林叔?」 声音有点惊喜。 「黑叔?」 他看向林天身后的小黑,小黑冲他咧嘴笑了笑。 小青年从柜台后面绕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林天面前,站住了,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哪。 「林叔,你们回来了!」 他的声音大了些,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林天看着这张脸,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光着脚丫子,在河边摸鱼,脸上全是泥,笑得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 「小虎?」林天说。 刘小虎使劲点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 「是我,林叔」 小黑也凑过来了,上下打量刘小虎,嘴里啧啧有声。 「小虎啊,你这变化也太大了吧,刚才我差点没认出来,还以为是哪个俊后生」 刘小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有点红。 「黑叔你别打趣我了」 小黑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说真的,当年那个鼻涕虫,现在一表人才啊」 林天也笑了,伸手拍了拍刘小虎的胳膊。 「小虎,现在越来越俊了,刚才我差点没认出来」 刘小虎的脸更红了,挠头的手没停。 「林叔你说笑了,跟你比起来,我差远了,你甩我二十条街都不止」 林天笑了笑,没接这话。 他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目光从那些药柜上掠过,最后落回到刘小虎脸上。 「小虎,你现在在这药铺里做事?」 刘小虎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些东西,像是在回忆什么。 「当年峰哥他们走了之后不久,我娘就把我带过来了」他指了指药铺里面, 「就在这门口,我娘跟药老说,家里困难,孩子也不小了,想找个活干,药老当时看了看我,问了几个字,认不认识,会不会算,我说认字也会算,他就点了头」 他顿了顿。 「他说他年纪大了,确实需要个人搭把手,就这么着,我在这儿干了十多年」 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林天身前。 个头比林天矮一点点,肩膀很宽,看着很敦实。 林天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以,好歹有份正经事做」 刘小虎抬起头,看着林天,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林叔,峰哥……他们回来了吗?」 林天摇摇头。 「没回来,不过后面应该会回的,我在外面见过那小子几次,他说挺想河西镇的,挺想你的」 刘小虎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压都压不住。 「是吗?峰哥真这么说?」 「嗯」 刘小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当年说好一起去青阳书院,结果就他没能去。 童年的玩伴现在不知道在哪,只有他还在这镇上,在这个药铺里,一天一天地过。 他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乾净的笑容。 「林叔,你今天来药铺,是买药吗?」 林天摇头。 「不是,我找药老,跟他说点事」 刘小虎点头:「药老在的,在后院」 他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林叔,黑叔,你们稍等,我去跟药老说一声」 他撩开门帘,钻进后堂。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停了,有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刘小虎出来了。 「林叔,药老请你们进去」 林天点点头,带着小黑和臻蟀往后院走。 后院不大,方方正正的,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着青苔。 墙角种着几丛草药,有的开着花,有的结了籽。 院子正中间, 一个人躺在摇椅上。 老头,很老,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满脸褶皱,穿着一件灰色的衣裳,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叼着一根旱菸袋,菸袋杆很长,竹子做的,颜色发黄,包了浆。 菸袋锅是铜的,烧得发黑。 他吸一口,菸袋锅亮一下,冒出一缕青烟。 再吸一口,再亮一下,再冒一缕青烟。 在他旁边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石桌面上刻着棋盘,线条已经很浅了,棋盘上落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用过了。 林天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小黑在另一个石凳上坐下,臻蟀站在旁边,没位置坐,只能老老实实站着。 药老的眼睛没睁开。 他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面前飘了一会儿,散了。 「没想到」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老头子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林天轻轻一笑。 「药老,您风采依旧,精神面貌挺好的」 「老了」药老睁开眼,转头看着林天,「老了,不中用了,这世道,终究还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他猛吸一口烟,菸袋锅亮得刺眼,然后把烟杆在扶手上磕了磕,菸灰掉下来,落在地上。 林天看着他,脸上的笑没变。 「您老眼光还是那么毒辣,这么优秀的弟子,被您老捷足先登了」 药老嘿嘿笑了一声。 「过奖了,过奖了」 他的眼睛眯着,看着林天,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接着林天又开口了「就是不知道当年那个孩子,跟您这个徒弟,究竟哪个才是您真正的选择?」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的,像打哑谜,药老听懂了,他的笑容收了收,沉默了几息,轻轻摇头。 「苦哉,怪哉」他说,「蝉鸣即可」 林天也笑了,没追问。 他换了个话题。 「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就是想跟您老谈个合作」 药老半眯着眼,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没兴趣」 林天摇头。 「先别急着拒绝,我觉得,您一定会感兴趣的」 药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丝好奇,很淡,藏得很好。 「说来听听」 林天的笑容没变,但眼神认真了些。 「我的条件很简单,你跟我走,我还你巅峰」 药老的眼神凝了一下,他看着林天,看了好几息,然后把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后生仔,话可不要说得太满」 林天没说话,他伸出右手。 手掌张开,五指微曲,然后猛地一握。 空间破碎! 一杆枪从裂缝里出来。 枪身通体漆黑,丈余长,枪头黑赤交辉,锋芒逼人,只看一眼就觉得眼睛疼。 整杆枪散发着冲天的煞气,那种气息不是杀意,不是威压,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天地初开时残留的戾气。 顿时间整个庭院充斥着恐怖无比的气息,暴虐丶煞气……当然只是对着庭院之中而言,林天封闭此庭院。 药老猛的眼睛睁开了,他的瞳孔里映出那杆枪的影子,漆黑,血红,煞气冲天。 他坐直了,动作很快,不像一个老人,像一头被惊动的猛兽,手按在扶手上,指节发白,烟杆从嘴里掉下来,落在腿上,他没去捡。 他看着那杆枪,看了很久。 「原来原来……」他喃喃,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林天握着枪,没有动,枪身上的煞气在他周围翻涌, 药老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他低头,捡起掉在腿上的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灭了,他没点,就那么叼着。 「果然」他说,声音很低,「人还是不服老不行」 林天把枪收了,空间合拢,裂缝消失,院子里恢复了安静,一片树叶缓缓飘落在石桌上。 药老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几息。 「还有呢?」他问。 林天看着他的眼睛。 「而且我想带你去看一下真正的神族」 药老猛地站起来。 这回动作太了,嗦的一下,站起身, 他的眼睛瞪着林天,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张着,眼神里带着警觉!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林天,眼神里有震惊,有怀疑,有不可置信,还有一种很深的丶压在底下很久的东西。 林天没有躲他的目光,两个人对视着,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风吹过来,呼呼呼的响。 过了很久。 药老慢慢坐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让老头子想想」他说,声音很轻。 林天站起来。 「不急,您慢慢想」 他转身,带着小黑和臻蟀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药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那孩子……怎么样了?」 林天停下脚步,没回头。 「很好,比您想的还好」 他没再说什么,撩开门帘,走了出去。 三人走出药铺,走上青石板路,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铺子都开着,吆喝声此起彼伏,卖包子的摊子前围了几个人,热气腾腾的,白胖胖的包子刚出锅。 小黑快走几步,跟林天并排。 「大哥,那老头有啥稀奇的?」他嘴里嘟囔着,语气里带着不屑,「不就是活得久了些,刚才你瞧他那狂样,我真想上去给他一拳,教教他做人」 林天没接话。 臻蟀跟在后面,一句话不敢说,他不懂刚才那些人在说什么,什么巅峰,什么神族,什么当年那个孩子,他完全听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个老头的身份不简单,天哥说的话也不简单。 三个人继续走,朝着镇中央那棵大槐树的方向。 石板路在脚下延伸,被岁月磨得光滑,泛着灰白色的光。 两旁的铺子一家接一家,旗幡在风里飘,吆喝声在空气里回荡。 有人在茶馆里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叮的一声。 有人在铁匠铺门口看热闹,炉火烧得旺,铁花四溅。 一切都是河西镇的样子。 二十年来,没变过。 三人走到大槐树下。 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风一吹,光斑就晃,像无数只小眼睛在眨。 林天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树冠,树叶很密,绿得发亮,枝干粗壮,要好几抱才能合拢,这棵树在这里站了多少年,没人知道,也许几百年,也许上千年,它看过无数人来,看过无数人走。 小黑站在井边,低头看着井里。 井很深,看不到底,只能看到一片黑。井壁上的青苔绿茸茸的,井沿被磨得光滑发亮。 臻蟀站在旁边,看看树,又看看井。 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但他不敢问,怕被小黑踢飞。 风吹过大槐树,叶子沙沙响。远处有小孩在笑,咯咯咯的,声音清脆,像银铃。 林天走过来,盯着井里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