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三组,韩学涛接着拐去了一组。
一组在走廊最顶头。推门进去,屋子比三组二组都宽敞,但人少,工位空着一半。
靠窗四张桌子,靠里两张压根没人坐,只有两个穿蓝工服的中年人闷头对着屏幕,键盘敲得不紧不慢。最里面靠墙那张桌子后头坐着于国平,鼻梁上架眼镜,正一行一行扫代码。
韩学涛走过去站边上等了一会儿,于国平没抬头。把手上那截代码敲完存好,他才摘下眼镜转过来:"弄完了?"
韩学涛把u盘和打印报告搁桌上:"清洗结果和数据统计都在里头,脚本也顺手优化了一遍。"
于国平拿起报告扫了两眼,点了下头:"不错。"随手撂一边了。他心里估了估,三天跑完清洗任务,速度不算多快,但这新人才刚上手,也算说得过去了,起码能给组里分担点活儿。
"资料看得怎么样了?"于国平问。
"看完了。"
于国平听了这话,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了韩学涛一眼。十七本技术资料加上全量数据清洗的活儿,三天就说全看完了?这年轻人有点浮啊。
他压了压语气:"那就再多看看,巩固巩固。回头我再给你派别的活儿。"
韩学涛站着没动,犹豫了一下:"于主任,我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商量。"
"说。"
"西昌这边我能帮的也帮了一些。我公司在宁海那边还有一摊子要盯,年底还有招标……要是这边暂时没什么非要我不可的活儿,我想先回去。"
于国平眉头皱起来了。沉默了两秒,语气明显没刚才那么客气了:"要走也不是不行。但咱们这边不管是进来还是出去,都有组织程序。你等会儿,我跟连院长那边说一声。"
韩学涛不好再多说什么:"行吧。那我先回寝室歇歇。”
睡了三天钢丝床,吃了三天泡面,他可真有点受够了。
于国平干脆话也不说了,摆了摆手,头都没抬。
而就在韩学涛前脚刚走没多大会儿,二组那边就传来一声椅子被踹开的动静。侯跃峰一路小跑冲进一组办公室,兴奋地喊道:"于主任!解决了!"
于国平猛地抬头:"解决了?"
"卡了三天的同步误差,压到毫秒以下了!"侯跃峰满脸胡茬,衬着俩通红眼珠子,整个人亢奋得直冒光。
于国平站起来:"怎么解决的?"
侯跃峰脸上的兴奋一下子僵住了,嘴角动了几下,话卡嗓子眼里了。
于国平看他那副模样,追问:"怎么回事?"
侯跃峰支支吾吾起来:"这个……其实是我们一直都钻牛角尖了,光在同步算法上使劲儿。还是三组新来那个小伙子提了一嘴,我们才反应过来——问题不在算法上,是北斗单星星历里有一个没写进文档的跳变位,每128帧触发一次累积偏移,被我们gps帧头带的时钟给叠成毫秒级误差了。说到底,还是我们对底层资料抠得不够细......"
于国平听得愣住了:"三组的?谁?"
"名字是韩学涛。"侯跃峰语速快了起来,"我刚上三组打听过了,这小子半小时就把全量脏数据清洗跑完了,还把李广军那个三年没根治的溢出bug给改了。小周站旁边看得话都说不出来。主任,你从哪挖来这么个年轻人?搁三组太屈才了,调我们二组来得了!"
于国平站在原地,表情彻底变了。
他低头瞅了一眼桌上那份刚被他随手撂一边的报告,又想起刚才韩学涛说"看完了"时那张脸。
"我去看看。"他撂下手里的笔,拉着侯跃峰就往外走。
另一边。
韩学涛没急着回宿舍,拐去了毛玉文小吃店。
进门点了两个菜一碗大米饭。老板娘端菜上来,瞅见他的眼眶,笑呵呵问:"小韩,一连加了好几天班吧?"
"可不是嘛,"韩学涛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你们这工作也太辛苦了,我都想调走了。"
老板娘擦着桌子接话:"哎,山沟沟里头,年轻人待不习惯也正常。阿姨回头给你介绍个对象,绝对是黄花闺女!等你结了婚,有了家在这儿,就好了。"
韩学涛正端着汤碗往嘴里送,听到这话差点一口喷出来,呛得连咳好几声,赶紧放下碗摆手:"别别别,阿姨,我有对象了,还不止一个呢。"
老板娘只当他开玩笑,笑呵呵转身回后厨了。
韩学涛松了口气,边扒饭边看电视,画面清楚得很,正播一部老剧,他看得还挺入神。
饭吃到一半,门口塑料门帘一掀,进来个穿军装的年轻人。韩学涛抬头一瞅,认出来了——就是上次开车拉他和连伯刚去机场那个司机。
司机快步走过来,利索地说:"韩工,有任务,赶紧回去。"
话音刚落,韩学涛兜里手机紧接着就响了。掏出来一看,连伯刚的号。
"于主任要你赶紧回来,有紧急工作。我这边走不开,让小华去接你,你跟他走。"
韩学涛瞅了瞅桌上还剩大半盘的菜,叹了口气:"师伯,我刚加了三天班,你们这用人也太狠了。我点的菜还没吃完呢。"
连伯刚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小子修电视天线赚了多少钱自己心里没数?还差这一顿饭?放心吧,这事儿要顺顺当当办成了,少不了你好处。你叫我一声师伯,我也不让你白叫。"
韩学涛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冲老板娘喊了一嗓子结账,又对着电话说:"得,师伯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不去?走着吧。"
跟着小华一路快步回到办公楼,韩学涛刚推门进三组,就看见于国平已经站他工位旁边等着了。桌上那堆资料被李哥和小周主动收拾得整整齐齐。
于国平见他进来,开门见山:"小韩,表现不错,有新任务给你。"
他把一份厚厚打印好的任务书搁在韩学涛桌上,比上次那摞接口规范还多出一半。
韩学涛低头扫了一眼——全量历史观测数据的系统级重处理,涉及的字段比上次脏数据清洗多出好几倍,还得做跨卫星、跨时段的完整一致性校验。这活儿比之前那批麻烦不知道多少,光把任务书里列的处理项看完就得小半天。
"这活儿你牵头来干,"于国平说着瞥了一眼旁边的李哥和小周,"他们俩配合你。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
李哥和小周站自己工位旁边,腰板比平时挺得直多了。
于国平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他安排这个活儿其实另有盘算——这活儿干起来得频繁跟二组一组对接数据接口和校验标准,韩学涛借着由头能在三个组之间来回跑。他认可这年轻人的本事,但项目架构早就钉死了,一下子把个外面来的年轻人提上去不合适,用这种跨组协作的法子,既名正言顺,又能让韩学涛的本事使出来。
而于国平这会儿还想不到,他这一个安排,把整个项目的运转模式都翻了个。
三组原本是整个团队最边边角角的角落,专干杂活脏活的,给二组一组打下手送数据、跑脚本、做前置处理。
可现在韩学涛坐镇三组,带着李哥和小周开始干活之后,事情慢慢就变了味儿——原本各组之间那种"一组定方向、二组做核心、三组打杂"的上下游关系,被一股看不着的劲悄悄拧了过来。
而这股劲儿的源头,得从韩学涛带着李哥和小周鼓捣出来的那个创举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