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眼中穷校草,竟是资本真大佬》 第1章 重生在至暗时刻 昏沉之中,韩学涛感觉有人在解他的皮带。 那触感绵软滑腻,显然是女人的手。 他努力想睁开眼,却怎么也睁不开,心里满是疑惑:又是哪个大摩、高盛的合伙人,或是德州那帮石油大佬给他安排的“特别节目”? 拉斯维加斯蓝宝石俱乐部里,有个华裔舞娘很合他心意,这帮人向来会投其所好。 不对! 他的意识猛地一沉。 自己刚和华尔街投行及几家石油巨头签完未来二十五年在委内瑞拉的投资协议,随后就登上了飞往港岛的航班。 在太平洋上空,飞机遭遇了强暴风雨,机身剧烈颠簸。这种时候,乘客们都惊慌失措,怎么可能有女人不紧不慢地解他的皮带? 想到这儿,韩学涛猛地一挣。那双手吓得一颤,指尖迅速弹开。 昏暗的光线中,对方抬起头来——高三(二)班的张璐! 韩学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骤然收缩。 又是这个梦? 都过去二十年了。 黑暗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来: 那是高考结束,同学们包了个歌厅聚会。他被灌得意识模糊,然后搀进了卫生间。不知过了多久,愤怒的同学踹门而入,指着他怒骂,说他对二班的校花张璐欲行不轨。 他当时神志不清,就被扭送进了派出所。之后案子稀里糊涂地坐实,他被判了三年,高考成绩自然也作废了。 很多年后,他偶然得知,自己的录取通知书被人顶了名额。那人顶着他的名字在大学校园里肆意挥洒青春,而他却蹲在铁窗后苦数晨昏。 父母受不了邻里的指指点点、单位的冷眼相待、亲戚的闲言碎语,不出半年就相继病倒,被诊断出重症,不久便先后离世。 这段回忆就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从此钉进了他心口最深处。 即便后来他远走海外,成为全球最大华人帮派的话事人,并洗白转型,资产滚成了千亿规模,但每至午夜惊醒,那钉子的钝痛依然会狠狠碾过他的心。 只是近几年,他已经很少梦见这些了。 怎么又来了? ... “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夜不流泪……” 迷迷糊糊中,刘德华的嗓音透过劣质音响传来,带着沙沙的电流杂音,猝然刺穿了他的脑海。 嗡——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绷紧、断裂。紧接着,所有感官轰然涌入! 他霍然睁开眼。 昏暗的光线,斑驳的墙壁,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消毒水和尿液的刺鼻气味。 耳朵里,外面大厅的音乐鼓点微微发颤,混着隐约的哄笑、碰杯和跑调的嘶吼,一股脑地涌进来。 韩学涛的瞳孔急剧收缩。 这是……1996年夏天,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那个该死的歌厅,那个将他人生轨迹彻底碾碎的厕所隔间! 他猛地低头,看向眼前的人。黄底白点的连衣裙,裙摆因为女孩蹲着的姿势,皱巴巴地堆在膝盖上方,比过去二十年噩梦里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刺眼! 视线再往上移,是一张清秀的脸,此刻因惊愕和慌乱微微扭曲,嘴唇半张,似乎对韩学涛的突然醒来毫无准备。 张璐,看到这张清晰的有些过分的脸,韩学涛也怔住了。 紧接着,大脑深处传来剧痛,无数意识碎片疯狂对撞! 歌厅的厕所、监室的铁窗、加勒比海的波涛、帮派堂口的血腥、华尔街的硝烟...... “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剧痛来得猛烈,去得也突兀。当最后一丝眩晕和痛楚消散,韩学涛的意识彻底恢复了清明。 一个确切的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他重生了。 他,韩学涛,千亿商业帝国的幕后掌控者,全球华人地下世界曾经的传奇,回到了1996年,回到了他人生的至暗时刻,命运被强行掰折的这一天! “呼——” 确定重生之后,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稳稳地站了起来。动作沉稳,带着与年轻躯体格格不入的压迫感。 张璐下意识往后缩:“你……你喝的酒……” 话音未落,“啪!”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炸开。 韩学涛出手干脆。 张璐本就蹲着,被这一巴掌扇得侧摔在地上,左脸迅速红肿起来。 她懵了,一瞬间眼泪就要涌出。 “不准哭。” 三个字,韩学涛把她的哭声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惊恐地抬头,目光被韩学涛俯身的阴影压住。 “二班的张璐,是吧?高中三年,我们没说过几句话。” 他顿了顿,微微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难题。 “我杀你爹妈了?”他问,语速不紧不慢,“要来这么害我?” “我……我……”张璐心神大乱,语无伦次。 韩学涛伸出手,捏住了她肿胀的左脸。 “说不出来,就别说了。今天晚上,没有你说话的机会。” 话音落下,他捏着脸颊的手化掌为刀,精准地切在张璐颈侧。张璐身体一软,晕倒在地。 韩学涛站起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毫无波澜。他伸手提了提自己的牛仔裤,皮带扣刚才已经被解开了一半。 看着这身行头,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就在不久前——或者说,在另一个时空——他还穿着价值百万的手工西装,跟华尔街投行和石油巨鳄们敲定合作协议。 而现在,他身上是廉价的黑色t恤,破洞牛仔裤,旧球鞋,身处在九十年代内地小城一个肮脏的歌厅厕所里。 命运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却也给了他一份难得的馈赠。 韩学涛表情收敛,迅速沉淀为一片静海,转身,面对那扇漆皮剥落的隔间门板。 “这次,命运,我自己把握。”他低声自语。 说完,抬腿,对着隔间门猛地一脚踹去! “砰——!!!” 巨响压过门外音乐。单薄门板连同脆弱插销,轰然崩开,撞在墙上,又弹回。 韩学涛迈步,从昏暗隔间里,一步踏出。 第2章 大舅来了 韩学涛没有急着出去,而是先洗了一把脸。 水龙头拧开,冷水冲上脸颊,那股粗粝凉意让他精神一振。 水珠顺着脖颈滚进衣领,他抹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甚至有些青涩的脸,一双眼睛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冰冷与沧桑。 1996年,爸,妈...... 想到父母,胸腔里那股急切几乎要撞出来。 该回家了。 就在这时,厕所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还有压抑着兴奋的议论声,由远及近。 “就是这里……” “快点,别让他跑了!” “门怎么……” “砰!” 厕所那扇本就摇晃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群人呼啦啦涌了进来,将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冲在最前面的是两三个男生,脸上带着紧张、亢奋和某种“执行任务”般的急切。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正站在水台边洗脸的韩学涛。 预期的衣衫不整的场景没有出现。 空气凝滞了一瞬。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高个子男生愣了一下,下意识脱口而出:“韩学涛?你……张璐呢?” 韩学涛偏过头。 目光扫过门口挤着的那七八张脸。表情分层摊开——领头几个眼神躲闪,中间几个纯粹亢奋,末尾几个抻脖子张望,还在互相嘀咕“咋回事”。 他把视线钉回领头那几个人的脸上。名字他记不清了,但那种知情者特有的紧张与恶意的神情,他太熟悉了。 “张璐?你们灌醉的。”韩学涛甩甩手上水珠,嘴角一扯,“我看你们也喝了不少。帮你们醒醒。” 话没落音,他弯腰抄起墙边那只涮拖把的红塑料桶,桶里脏水晃荡,泛着难闻的气味。抡臂,泼! 哗——! 惊呼炸开。 脏水劈头盖脸浇透前排,溅到后面人身上引发第二轮尖叫。 狭窄过道瞬间混乱起来,有人跳脚抹脸,有人往后猛挤。 韩学涛没停。他拎起湿漉漉拖把,倒提木柄,布头在地上划出蜿蜒水渍,朝人群走去。 堵在门口那帮人惊惶后退,硬生生让开一条缝。 大厅歌声还在响,“华仔”唱到“任它雨打风吹”。而靠近厕所这边好几桌已经安静下来,纷纷探头。有人问:“那边干啥?”“打架了?” 韩学涛踏进大厅光线里。 几十道目光“唰”地扎过来。台上握话筒男生看见他手里拖把、身后那群狼狈湿透同学,嘴巴张着,没声了。 韩学涛把拖把甩在地上,顺手从最近的桌面抄起一瓶啤酒,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准备奔向自由的少男少女。 “该唱的唱,该喝的喝。谁挡我出门,”他举起酒瓶,“我敬他这瓶酒。” 他迈步朝大门走去。 沿途桌上,无人起身。 几个站着的,在他经过时下意识侧身。他左手拨开一个挡路男生肩膀,那男生踉跄半步,没吭声。 他就这样,在数十双目光的注视下,穿过了嘈杂与迷离,一步步走到了大门口,然后停住脚步,将啤酒瓶“咚”一声顿在窗台。 “一帮小屁崽子。” 拉开那扇厚重的、贴着劣质海报的玻璃门,下午白晃晃的阳光猛地泼进来,刺得人眯眼。歌厅里浑浊空气被门外燥热气流一冲,掀起一股热浪。 他一步跨进那片炽亮里,头也不回... ... 站在灰扑扑的筒子楼下,韩学涛顿住了脚步。 楼道口堆着旧自行车,墙皮剥落,露出暗黄的底色。空气里飘着炒菜的油烟气——这气味,这景象,瞬间将他拽回无数个午夜梦回却触碰不到的往昔。 前世,他再回到这里已是三年后。 那时父母已逝,门后只剩空荡积灰的旧家具,再无那两抹倚门翘首的身影。 此刻,门内尚有温度。 他上楼停在熟悉的铁皮门前。门上倒贴的“福”字已褪色,边角卷起。 他深吸口气,抬手叩门。 “咚咚。”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锁转动,开了一条缝。母亲赵秀荣探出脸来。 “涛涛?”她一愣,上下打量,“不是同学聚会,晚上不回来吃饭吗?怎么这么早?” 韩学涛喉咙一哽,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只直直看着母亲身上那件——他在无数夜里梦见、却再也触不到的蓝色罩衫。 “站门口干啥?”里屋传来父亲韩德富的声音。 他掀开布帘走出来,指间夹着半截“红梅”,烟气缭绕。 “怎么早回来了?吃了没?” 韩德富比记忆里瘦,脸颊微陷,穿着磨得发白的灰蓝工装。他见儿子,习惯性想笑,嘴角却带着长年疲累的僵硬。 爸! 韩学涛眼眶瞬间红了,血丝蔓延。 他死死咬住牙,才没让那积蓄二十年、混杂血泪的呜咽冲出来。 赵秀荣和韩德富对视一眼,都看出儿子不对。 赵秀荣伸手想摸他额头:“咋了?跟同学闹别扭了?脸这么白……” 韩学涛先动了。他伸出微颤的手臂,轻轻搂住母亲单薄的肩,带她往里走。到父亲面前,他伸手取过那半截烟,转身按熄在门边矮柜的旧搪瓷烟灰缸里。 “爸,”他声音沙哑,“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韩德富一愣,两秒后才摇头失笑:“这孩子,还没上大学呢,就管起我了。” 提到“大学”,他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腰板都直了些。但这光彩转瞬即逝,他抬手搓搓后颈,语气沉了下去:“早回来也好……你大舅来了,在里屋,有点事……要跟你商量。” 赵秀荣也在一旁扯扯儿子胳膊,低声叮嘱:“涛涛,一会儿大舅说啥,你先听着,有什么想法……也别当面顶撞。大舅是长辈,为咱家好。不过……”她声音更低了,“最后怎么定,你自己拿主意,爸妈……都听你的。” 大舅? 韩学涛心念电转。 赵广荣——母亲娘家大哥,亲戚里最“出息”的一个。早年托关系进市国营农机厂,脑子活、会钻营,一路爬到副厂长。前几年厂子效益下滑改制,他抢先承包车间,转做农机零配件。借着老关系和胆量,真做起来了,听说身家百万。 在96年的小城,这已是让人仰望的“大款”。 而自己家呢?母亲前年下岗,偶尔接点缝补零活;父亲在效益更差的第二化肥厂,虽说是技术工,厂里已半年多没发全工资,日常只领基本生活费。家里全靠那点微薄积蓄和母亲零工维持,捉襟见肘。 眼下自己考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像座山压在一家人心头。 这次请大舅来,本是为了借钱解燃眉之急。 可看父母欲言又止、神色凝重为难的样子……大舅刚才在里屋,恐怕说的不止是借钱那么简单。 韩学涛压下心绪,对父母点点头。 赵秀荣撩开布帘。略显拥挤的小客厅里,旧人造革沙发上,一个穿挺括polo衫、梳背头、指间夹烟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目光直投向门口的韩学涛,脸上带着惯常的、居高临下的笑。 “学涛回来了?”他弹了弹烟灰,“正好,有件事得跟你说道说道。” 第3章 学涛懂道理 韩学涛走过去,拉出一条老式条凳,在大舅斜对面一顿,视线直直递过去。 “大舅,您说。” 赵广荣被这眼神弄得一愣——那眼神不对,不是晚辈看长辈,倒像……审视。 而韩学涛看着他,心里那点东西慢慢浮上来。 上一世,自己蹲了三年大牢。父母前后脚病倒,又前后脚走。那时候,这位大舅在哪儿? 他是家族里最有钱的一个,可父母病重,他伸过手吗? 一次都没有! 韩学涛垂下眼皮,把情绪压回去。 怨归怨,恨谈不上,毕竟人家也没有这个义务,但要说给多好的脸色——他抬起眼,那笑意没到眼底。 赵广荣被盯得不自在,挪了挪屁股:“咳咳,学涛回来啦?高考考得咋样?” “还行。” “志愿报的宁海大学?” “嗯。” “有把握能上不?” “如果没什么意外,那肯定能。” 韩学涛话说得慢,咬字也不重,可落在耳朵里,愣是让人觉着底下压着重量。 赵广荣心里有点堵,猛吸一口烟,隔着烟雾,再看那张年轻的脸,才顺当些:“有这个信心是好的。既然你自己觉着能考上,那接下来的话,我也能跟你说了。” “大舅请说。” 赵广荣摁灭烟头:“学涛,你家里这情况你也清楚。去宁海念大学,四年下来两万打不住。你爸妈为这学费愁得头发都白,找到我开口借钱。咱是一家人,借钱没问题。可话说回来——你爸妈这情况,以后拿什么还?那钱最后还不是压你头上?” 韩学涛笑着点头。 赵广荣又语重心长地说:“生在什么家庭,就决定了他得做什么选择。你脑子好使,考得上大学,这点我信。可宁海大学那种地方,四年熬下来,家里得扒层皮。你想过没有?” 韩学涛淡淡道:“大舅,你的道理我听明白了。你直接说来意吧。” “行,那我就直说了。“赵广荣道,”有人托到我身上,想跟你换个大学名额。人家出五千块,买你这个宁海大学的名额。另外,帮你解决省城化工中专的定向委培,毕业直接进石化系统,正式编制。” 韩学涛没动,心里那股孽气却蹭地上来了。 原来如此。对方不只在歌厅设局,还直接找说客到家里来了。 上一世,自己被暗算进了局子,这笔交易自然没人提了。 现在看,对方还有后手,阴的不行就来明的——双管齐下,势在必得,无论如何都要拿到自己的大学名额! 他垂下眼皮,遮住眼底寒光。 赵广荣以为他在犹豫,又往前探身:“学涛,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大舅这么做,全是替你考虑。第一,中专学费低,五千块到手,你学费就有了。第二,毕业出路安排得明明白白——铁饭碗!” 他往沙发上一靠:“可你读了大学,出路在哪儿?最近传言你们听说了吗?98年以后,大学就不包分配了!” 赵秀荣脸色一变:“这传言……是真的?” 赵广荣语气笃定:“我跟教育局领导吃饭,人家亲口说的。以后大学不包分配,是大势所趋。” 赵秀荣慌了:“那……那以后孩子工作咋办?” “咋办?自己去市场上找呗。四年后学涛大学毕业,想进石化系统那种地方,他没门路,塞多少钱都进不去!” 韩德富和赵秀荣对视一眼,没说话,只叹了口气。 赵广荣又转向韩学涛:“学涛,你也别觉着五千块少。你爸在化肥厂干了几十年,买断工龄才给八千。你这几年大学,换五千块,还少吗?” 他压低声音,透着股过来人的推心置腹:“等你毕业进了好单位,跟个好领导,以后的成就——未必就比大学生差!” 韩学涛点了点头。 这番话听起来确实句句都在替你着想。换了任何人来听,都得承认是条好出路。 但他知道的比这位大舅多——未来大学确实不再包分配,可中专更惨。什么定向委培,什么正式编制,在98年之后的大潮里,全都不堪一击。 最关键的是,他信不过对方! 赵广荣见气氛冷场,站起身拍拍裤子:“行了,你们再想想。有了决定,回头跟我说。” 他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韩学涛的声音:“要换我名额的,是谁?” 赵广荣一愣,随即摆手:“这不能说。人家托到我身上,我得替人家保密。这是规矩。” 韩学涛一笑。 不说?难道自己不知道吗! 那人叫周承,父亲是法院刑庭庭长,母亲是三中副校长。 他收回目光,点点头:“行,大舅说得有道理。您这番话,让我茅塞顿开。” 赵广荣眼睛一亮。 “是谁要拿我名额,我也不问了。”韩学涛淡淡道,“不过五千块,有点少。” 赵广荣脸上的笑绽开,走回来两步拍拍他肩膀:“学涛,我就说你小子行!这样,大舅尽量帮你再争取争取,行了吧?大舅不会让你吃亏的!” 韩德富脸色变了,着急地站起来:“学涛,你……不再仔细想想了?” 赵广荣脸色一沉,扭脸看过去:“老韩,你就不如你儿子。混了这么多年,混成这副样子,我妹跟着你算是倒了霉了。” 他收回目光,又拍拍韩学涛肩膀:“还好你们家有个懂事的好儿子。” 韩学涛站起来,露出真心的笑容:“爸,这事我定了。就按大舅说的办。” ...... “涛涛,你跟妈说句实话,刚才那些话……你是真心想的,还是应付你大舅?” 大舅一走,赵秀荣就拉住儿子问。 韩学涛转过身。 昏暗的灯光里,母亲两手攥着围裙边,眼里满是担忧。 父亲也从沙发上站起来,烟灰缸边搁着那半截掐灭的烟。 “学涛,”韩德富声音发哑,“你妈问得对。这事儿你得想清楚。咱家是难,可再难……” 他喉结滚动一下。 “再难,供你上大学的本事还是有的。不就几千块钱?老子干了一辈子技术工,还能让钱憋死?” 韩学涛看着父亲。 灯光下,父亲那张脸比记忆里瘦,颧骨凸出。工装上打着补丁。可他说这话时,腰板挺得笔直。 韩德富没理,盯着儿子:“你大舅说的那些——中专包分配,铁饭碗——听着是好,可那是人家的路子。你考上的大学,是你自己的本事。凭什么让?” “德富……”赵秀荣扯了扯他袖子。 “学涛,爸这辈子没本事,让人看不起也就认了。可你不一样。你考上了,就得去念。钱的事你别管,爸就是砸锅卖铁,去工地搬砖,也给你把这学费凑齐!” 韩学涛没料到父亲突然说这些,喉咙猛地一紧。 赵秀荣红了眼圈:“你瞎说什么?你那腰能搬砖吗?” “搬不了砖我还能干别的!”韩德富甩开她的手,“我一个大活人,还能让儿子上不起学?” 韩学涛站在那里,看着父母,看着这间逼仄的小屋。 他忽然想起前世。 前世他没能站在这里听这些话。 那个时候,他正蹲在派出所留置室里。而父母等了一夜,第二天跑去学校问,跑去同学家问,跑去派出所问——最后问到的,是一张拘留通知书。 他不知道那几天父母是怎么熬的。 他只知道,等他三年后出来,他们已经不在了。 “爸。妈。” 他走过去,在条凳上坐下,冲两人摆摆手。 “你们先坐,听我说。” 韩德富和赵秀荣对视一眼,挨着坐下。 “这不分数还没出来吗?我能不能考上宁海大学,还不一定呢。万一落到第二志愿,那人家也瞧不上了不是?”韩学涛说。 赵秀荣一愣,眨眨眼。 “对呀!”她一拍大腿,“第二志愿也好!要是那样,跟你大舅也好交代……” 说着说着,她自己先松了口气。 韩德富却没笑。 他看着儿子:“学涛,你跟爸说实话——你估分多少?第一志愿有把握没?” 韩学涛迎着他的目光。 “有...把握吧,但分数没出来,就不好说。” 韩德富张了张嘴,又闭上,低下头,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嘴上,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着,烟刚冒出来,一只手伸过来,把那根烟拿走了。 韩学涛把烟按进烟灰缸,捻灭。 “爸,少抽点。” 韩德富愣愣看着那根烟,没说出话来。 赵秀荣噗嗤一声笑了:“该!我说多少回都不听,就你儿子治得了你!” 韩学涛也笑了,笑过之后,他看向父亲。 “爸,刚才大舅说,你们厂买断工龄给八千?怎么回事?” 韩德富脸色沉下来。 “还能怎么回事?”他往椅背上一靠,“厂里快黄了,领导想最后捞一把。说是让工人‘自愿’买断工龄,给八千块打发走。老子在厂里干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八千块就想买断?”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 “不可能!别说厂长,市长来了也说不通这个理!” 搪瓷缸子蹦起来,茶水溅了出来。 赵秀荣赶紧扯抹布擦:“你拍什么桌子……” 韩学涛正要开口,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喊—— “涛子!涛子!” 韩学涛一愣,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六月的傍晚,天色还没暗下来。对面空地上,一个人正抱着老槐树往上爬! 第4章 表白不成就打人 瘦。 这是韩学涛看见他第一眼的印象——胳膊腿细得像麻秆,衣服挂在身上直晃荡,大脑袋小身子,活脱脱一只猴子。 那人也看见了他,立刻咧嘴笑,使劲挥手。 “涛子!下来下来!” 韩学涛愣在那里。 马辉。外号“马猴”。他高中三年唯一的铁哥们儿。 马猴他妈在学校后门开了间馄饨店,因为韩学涛成绩好,所以特别喜欢他跟马猴一起玩。韩学涛每次去,他妈都给煮馄饨,再加一颗卤蛋,从来不收钱。 望着远处那个瘦成麻秆的身影,韩学涛心里涌起一阵遥远的熟悉感——重生回来,第一次见到活着的马猴。 “涛子!”那边又喊了,急得直跺脚,“你聋啦?下来!出大事了!” 韩学涛跟父母招呼一声,转身下楼。 脚刚踩到最后一级台阶,一只手就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攥住他胳膊。 “涛子!”马辉那张猴脸凑到跟前,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可那兴奋劲根本压不住,“听说你把二班张璐打了?” 韩学涛脚步一顿,歪头看他:“你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马猴声音一下子拔高,又赶紧捂住嘴,拽着他往楼外走,“哎哟喂,都传遍了!一班二班三班,连六班那边都知道了!” 他边走边比划:“反正就是说,你在歌厅喝多了,跟二班张璐表白,然后张璐不同意,你们谈崩了,你恼羞成怒,就动手了!” 韩学涛嘴角抽了一下:“我?跟她表白?” “对啊!”马猴竖着大拇指,满脸钦佩,“涛子你可以啊!张璐那妞,成绩一般般,可长得确实行啊!二班那帮男生把她当宝似的供着,平时说话都轻声细语的,生怕吓着人家——你倒好,直接上手!” 他说着又惋惜起来,一拍大腿:“唉,都怪我妈!非拉着我在家剁肉馅,剁了一下午!那么大的戏,我愣是没看上!你说我亏不亏?” 韩学涛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寒气,被这货一通胡说八道,硬生生给冲散了。 “对了,”马猴又凑近点,压低声音,“我听人说,二班好几个男生放话了,要来找你麻烦。你小心点啊,那帮人平时装得人模狗样的,真动起手来……” 韩学涛没接这茬,盯着他问:“就这些?没别的了?” “这还不够?”马猴瞪大眼睛,“涛子,现在你名声都臭大街了,尤其是女生那边!” 韩学涛撇了撇嘴。 名声什么的,他根本无所谓。二班那几个小男生,他也不会放在眼里。他在意的是有没有对自己不利的传言冒出来——自己虽然破了歌厅的局,但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周承。 这个名字又浮上来。有一个在法院当庭长的爹,和中学当副校长的妈。 就想抢老子的大学名额? 怒意从胸腔往上涌,韩学涛感觉嗓子眼火辣辣的。 “哎,涛子?” 马猴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韩学涛一抬头,发现自己已经被拽出巷子,正往东街方向走。 “你拽我去哪儿?” 马猴拉着他不撒手:“那边有人要见你。” “谁?” “去了就知道了。” ... 韩学涛被马猴拽着往东街走。 拐过街角,超市门口的冰柜前站着三个女生。 马猴回头冲他挤挤眼,屁颠屁颠跑过去,凑到中间那女生跟前,躬着身子堆笑:“班长,人我给你带来了!” 韩学涛脚步顿了顿,眯眼看过去。 下午的阳光斜照过来,三个女生里,站在中间穿白裙那个,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李曼。 他所在一班的班长,成绩年级第一。每年开学典礼她上台发言,往那儿一站,底下男生能安静三秒。 韩学涛慢慢往前走,脑子里那段记忆渐渐清晰起来——自己高中时好像也对她有过那么点意思?不过也就停在“意思”层面了。李曼这种女生,是那种很多人都有好感、却很少有人敢追的类型。 他走近几步,几个女生的议论声飘过来。 “哎过来了过来了!”圆脸女生孙铃盯着他看,“你别说,韩学涛长得挺帅啊?高中三年我都没发现!” 旁边娃娃脸的罗点点撇撇嘴:“我早就发现了!有点像那个日剧里的……” 孙铃推她一把:“你花痴啊你?小心他打完张璐,再打你一巴掌!” 罗点点翻个白眼:“我花痴什么?人家要看上也是看上曼曼!二班张璐那成绩还不如我呢,母蛤蟆想吃天鹅肉!” “瞎说什么!”李曼拉了她一把,有些气恼。 这些话钻进耳朵,韩学涛嘴角抽了抽。 他走到冰柜前站定。 三个女生立刻安静下来,六只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韩学涛没说话。 孙铃憋不住问:“韩学涛,听说你跟张璐表白了?” 韩学涛淡淡吐出两个字:“没空。” “没空?”孙铃眨眨眼,扭头看李曼,“他说没空哎……” 罗点点往前凑了凑:“那……你打她了吗?” 韩学涛不紧不慢:“你们去问张璐。她说打了就打了。” 孙铃和罗点点对视一眼,眼里都是兴奋——好像真的打了,刺激! 李曼轻咳一声,看着韩学涛,表情认真起来:“韩学涛,虽然大家毕业了不在一个班,但毕竟高中三年同学。以后从大学回来见面也还是同学。如果你真打了人,最好去道个歉。当然……”她顿了顿,又补了句,“我只是建议。你不愿意也随你。” 韩学涛看着她一本正经的小脸,忽然有点想笑——十七八岁的年纪,学着大人口气说话。 “没空。”他嘴里又吐出这两个字。 李曼微微一怔,心中有些恼火。 又是“没空”?什么意思?讽刺自己多管闲事? 这时罗点点眼珠一转,凑过来挂着坏笑问:“韩学涛,那我问你——如果再给你个表白机会,二班张璐和我们曼曼之间选一个,你跟谁表白?” “罗点点你想死啊!” 李曼炸了,扑过去就要掐她。 罗点点笑着躲,孙铃也跟着起哄。 韩学涛看着这三个闹成一团的小女生,彻底无语了。 “你们闲的?”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韩学涛!” 李曼忽然叫住他。 韩学涛停下脚,回头。 李曼快步走过来,脸上还带着刚才闹出来的红晕,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给。吴老师让我带给你的。我可不是来管你闲事的,是来给你送信的。” 班主任写给自己的信? 韩学涛垂眼看了看,接过来。 信封封着口。 他没拆,直接揣进兜里。 “谢了。” 李曼站着没动,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韩学涛想起什么,问:“年级里报考宁海大学的都有谁?” 李曼一愣,想了想,支支吾吾:“好像……就你一个吧?” 韩学涛眼皮垂下来。 就自己一个? 那对方要是想拿宁海大学名额,只能从自己这边下手。假意答应大舅、稳住对方是对的,得想办法尽快搞定这个周承! 他心中冷哼一声,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罗点点的声音:“哎?他就这么走了?” 孙铃也跟着说:“以前没发现韩学涛这么酷啊。” 李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咬了咬嘴唇。 报考宁海大学的,其实还有一个——她自己。 只是刚才没好意思说。 可他突然问这个,什么意思?难道知道自己和他报了同一所大学? 正想着,马猴从旁边冒出来,望着韩学涛远去的背影,突然高声吟诵:“呵,凡俗的女子啊,你们那充满脂粉气的爱慕,只会玷污他迈向修罗之道的足印!他的眼中没有红粉骷髅,只有悬挂在无尽夜空中的孤高王座!” 李曼、罗点点、孙铃齐刷刷扭头,六只眼睛鄙视地盯着他。 “有病!” 第5章 班主任的信 转过街角,韩学涛从裤兜里掏出那封信。 牛皮纸信封,右下角印着“东林一中”的红字。 他边走边拆,抽出里面的稿纸。 班主任吴老师的字他认得,教了三年语文,每次作文评语都写得工工整整。可这封信写得急,笔迹有些潦草...... 信不长,可韩学涛看懂了。 吴老师是在提醒他,或者说——在警告他。 自己破了歌厅的局,那边就开始紧逼不舍了。 吴老师一个临近退休的老教师,能让他专门写这封信来唱黑脸,可见受了多大压力。 对方这是想把自己复读的路也断掉——他们能动档案,能动学籍,能让任何学校都不敢收他。 逼着他老老实实,按他们安排的路走,去中专,拿那五千块,从此人生跟他们再无瓜葛。 前面不远处有个油炸摊,支着口黑铁锅,锅里翻着金黄的糯米饼,滋滋作响。 韩学涛走过去,买了一个,用那封信包住饼底,免得沾手。 他边吃边走,吃完最后一口,那封信已经油迹斑斑,把信纸连同信封揉成一团,随手一撕,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如此强行安排一个人的命运…… 韩学涛露出一丝冷笑。 那就看自己会不会就范喽。 ... 早高峰。 六路公交车上挤得像罐头。 靠后门的位置,一个戴黑色鸭舌帽的年轻人抓着扶手,随着车身晃晃悠悠。帽子压得低,只露出半张脸,其貌不扬。肩上挎着个旧双肩包,包上印着“农信社”的红字广告。 他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中年妇女身上。 那女人四十来岁,侧身站着,斜挎包甩在身后,拉链开了道缝。她正踮脚往窗外看,浑然不觉。 鸭舌帽往那边挪了挪,手从扶手上滑下来,慢慢往那挎包方向探—— 手刚伸到一半,他僵住了。 侧后方,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那是个穿校服的男生,靠窗站着,手拽着头顶的拉环。校服蓝白相间,胸口印着“东林一中”的校徽。 鸭舌帽慢慢收回手,扭头,隔着帽檐跟那学生对视。 他皱起眉,脸上挤出凶相,眼神恶狠狠的——识相点,别多管闲事。 那学生看着他,露出阳光的微笑。 鸭舌帽心里咯噔一下。 他收回目光,侧过身,不再往那中年妇女那边靠。 车子晃晃悠悠又开了一站。门一开,鸭舌帽挤下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晦气。 今天第一单就黄了! 他穿过两条马路,在站台等了五分钟,上了另一辆公交——去人民医院的。 车上人也不少。他往车厢中部挤了挤,很快又物色到目标:一对中年夫妻,男的穿着旧夹克,女的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包上还别着病历本。两口子正低声说着什么,女的眼圈有点红,像是去看病。 鸭舌帽往那边靠了靠,手从包带边滑下去—— 他又僵住了。 那个穿校服的男生,就站在靠门的位置,笑眯眯地看着他。 鸭舌帽使劲揉了揉眼睛。 操? 今天邪性了! 连着两趟车,碰上同一个人? 他再傻也知道不对了。车子刚一靠站,他立刻挤下车,头也不回钻进路边一条巷子。 七拐八绕,穿小巷,过窄弄,走得飞快。他边走边回头,没看到那个校服影子,心里稍稍安定。 干这行七八年,这点反跟踪的本事还是有的。 又拐了两个弯,他钻进人民医院后门附近一条僻静胡同。胡同尽头堆着一片杂物,破木板烂纸箱,靠墙还摞着几个废轮胎。 他走过去,弯腰扒开杂物,露出里面一个灰扑扑的小拉杆箱。 昨天机场顺来的,还没开箱。 他刚伸手去够,余光扫到胡同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那个穿校服的学生,正靠在胡同口的墙上,双手插兜,歪头看着他。 鸭舌帽瞳孔一缩,汗从后脊梁冒出来。 他猛地直起身,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嗓子发紧:“小崽子……你跟着我干嘛?” 韩学涛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站定。 “包达,”他说,“包打听。” 鸭舌帽浑身一震,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韩学涛没回答,目光扫过他身后那堆杂物。 找包达,是他早就想好的事。 周承那边,他虽然知道是谁,可具体信息太少了。 上一世他知道这事的时候,人正在南美跟人抢堂口,刀口舔血的日子,根本没工夫回国报仇。只了解到对方爹是法院的,妈是副校长,叫什么名字住哪儿长什么样,一概不知。 现在他假装答应大舅,给自己争取了时间。要反击,就得趁查分之前的这段时间把对方的底摸清楚。 而包达——这是他蹲监狱时认识的铁哥们。这人是个偷,但更厉害的是打听消息卖钱,道上人称“包打听”。后来两人一起偷渡出去,在南美还合伙干过几票。 只是现在,包达还不认识他。 韩学涛说:“你一个小偷,名字是什么机密吗?国家给你保密,档案不准查阅?” 包达盯着他,眼神惊疑:“你谁啊?混哪边的?” 韩学涛指指自己校服:“东林一中,韩学涛。” 包达愣了两秒,嘴里蹦出一个字: “操!”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转身去够那个拉杆箱,不太放心拉杆箱留在这。 韩学涛看了眼那个箱子,轻笑一声:“这么贪心,迟早有牢狱之灾。” 包达脸一黑。 “小逼崽子,敢咒老子?”他骂骂咧咧走回去,一把抄起拉杆箱,拎着就往韩学涛这边冲,“今天不给你点教训,你他妈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箱子抡起来,照着韩学涛脑袋砸过去—— 半道上忽然变了向。 箱子脱手飞出,包达另一只手已经从袖口摸出什么东西。 韩学涛脚下一错,侧身避开箱子,右手探出,正摁在他小臂内侧某个位置。 包达手一麻,两根手指间的刀片滑了回去。 他瞳孔一缩,另一只手往腰间摸—— 又被摁住。 韩学涛往前一步,左手往他大腿外侧一拍,右边膝盖一顶,刚好卡在他要抬腿的位置。 包达僵在原地,额头开始冒汗。 他抬眼看着韩学涛,像看鬼一样。 “你袖子上那两个刀片,还有腿上这三个,”韩学涛退后一步,语气淡淡的,“就别往外拿了。你拿不出来。” 包达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句:“你……你也是小偷?” 韩学涛笑了。 那笑容落在包达眼里,比刚才所有事加起来都让他发毛。 “盘我的道儿?”韩学涛歪歪头,“你还不够资格。” 包达没说话。 “找你,不是让你偷东西,”韩学涛说,“是让你帮我打听点事。” 包达缓过一口气,壮着胆子问:“有……有什么好处?” “好处就是,”韩学涛看着他,“给你个机会,拜我当大哥。” 包达愣了一下,随即脸涨得通红。 “你腕儿真大!”他梗着脖子,“毛都没长齐,让我拜你当大哥?” 韩学涛没说话,忽然动了。 包达只觉得眼前一花,后脑勺被一只大手死死扣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栽—— “砰!” 他脑袋被摁在地上,眼前几厘米处,是一块碎成几瓣的花盆瓷片,边缘锋利。 他瞳孔瞬间缩成针尖。 后脑勺那只手又一紧,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只小鸡仔。 包达两腿发软,一屁股瘫在地上。 “哥……” 他抬头看着韩学涛,眼神涣散,声音发飘。 “要打听谁?你说,打听谁?” “东林实验中学,高三一个叫周承的。”韩学涛说,“我要他详细资料,能挖多深挖多深。” 包达听完,表情僵住了。 “打听……一个高中生?” 他看看韩学涛,又看看自己刚才差点撞上去的碎瓷片,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一个高中生让他去打听另一个高中生? “哥,老子是道上混的!你们同学之间的矛盾,能不能别找我?我丢不起这个脸啊!” 第6章 我确定你们出老千了 韩学涛接过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一沓纸。 包达坐在旁边条凳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根没点的烟。 “周承,”包达吐字含混,“东林实验中学高三(五)班,今年十九,复读了一年。左嘴角有颗痣,绿豆大小。平时跟几个哥们儿玩得近——黄晓龙,他爸是纺织厂厂长;刘志远,爹是工商局副局长;还有个叫魏涛的,姥爷是市人大副主任退下来的。” 韩学涛翻着资料,目光扫过一页页手写的字迹。 周承,父亲周建国,东林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庭长。母亲刘秀梅,东林市第三中学副校长。 韩学涛手指顿了顿,跟自己了解的一样,没跑了! 他继续往下翻。周承的成绩单,从高一开始一路下滑,高二下学期期末考了全班第四十二名。复读这一年的模拟考成绩,最好的时候也就刚够专科线。 “成绩不怎么样呀。” “这他妈还追过人呢,”包达在旁边插嘴,“追他们学校一个叫孙婷婷的,那姑娘爹是税务局局长。追了半年没追上,人家考上省城大学走了。周承那段时间成天借酒消愁,跟他那帮哥们儿在录像厅通宵看录像。” 韩学涛翻到最后一页,扫了眼上面罗列的荣誉,把资料放下,往后靠了靠。 包达凑过来,压低声音:“哥,我得多说两句。这个周承他爸——周建国,刑事庭庭长,以前打黑的时候立过功。圈里人都知道,这位尤其痛恨黑社会。只要是涉黑的案子,到他手里往死里整。” 他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 “乔老四知道吧?东林现在最狠的那个。他亲二哥,就是被周建国送进去的。判了十五年。乔老四放话出来,说要弄死周建国。你猜怎么着?” 韩学涛没吭声。 “话传到周建国耳朵里,人家根本不怕,让人带话回去——让乔老四尽管放马过来,迟早有一天,他也会进去。”包达说着自己先摇头,“乔老四多狠的人?愣是没回音儿,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盯着韩学涛,眼神复杂。 “哥,乔老四都不敢动的人,你打听他儿子……” 韩学涛把资料往桌上一搁,淡淡吐出几个字: “乔老四算个屁。” 包达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哥,你口气真大。” 韩学涛没接话。 这话在他这儿不是狂。 上一世,他手下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比乔老四这种县城地头蛇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他没解释,继续翻资料。 翻到其中一页,停住了。 上面写着:周承,喜好打牌。麻将、扑克、牌九都沾,常跟黄晓龙、刘志远等人在“聚友茶楼”等地通宵。 韩学涛嘴角微微翘起。 “喜欢打牌?”他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点,“这个爱好不错。” 包达凑过来看,没明白:“哥,你想干嘛?” 韩学涛把资料收起来,语气平淡:“那就找人陪他玩玩。正好,我也顺便赚点大学学费。” 包达愣了两秒,脸上表情精彩起来。 但他很快想起什么,站起身,搓着手赔笑:“哥,那什么……资料我都帮你打听出来了,我也就没事了。周庭长这事儿吧,你就别牵扯我了。我身子骨弱,担不起。我就先告辞了——” 他刚转身,身后传来韩学涛的声音。 “包达。你是不是一直在找你妹妹?” 包达脚步一顿,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定在原地。 他慢慢转过身,眼眶瞬间红了。两步冲回来,一把揪住韩学涛的衣领,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你……你说什么?” 韩学涛低头看了眼被他揪住的衣领,没动。 “我说,你妹妹。” 包达死死盯着他,眼睛里血丝都迸出来。 “你知道她在哪儿?” 韩学涛抬手,把他手指一根根掰开。 “这件事情帮我做完,”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抬眼看他,“你妹妹在什么地方,我告诉你。” 包达愣愣站着,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关于包达妹妹的事,韩学涛确实知道。 上一世,他俩在监狱里认识,闲聊时包达说过——妹妹五岁那年被人贩子拐走,他找了十几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后来碰巧从一个狱友那儿得到消息,出狱后辗转找到人。那时候妹妹已经…… 韩学涛没往下想。 “别用那种眼光看我,”他说,“你妹妹的事跟我没关系。我能知道你的消息,自然也知道一些人贩子的消息。” “好!你能帮我找到我妹妹,”包达声音发哑,“老子以后把命卖给你。” 韩学涛浅浅一笑。 “卖不卖命是你的事,”他说,“这话放在心里就行,不用让我知道。” 二天后。 东城,顺风棋牌室。 包达从那扇半旧的玻璃门里出来,走到巷口,冲靠在墙上吃香蕉的韩学涛点点头。 “找到了,涛哥。你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韩学涛扔掉香蕉皮,跟着包达往里走。 棋牌室不大,七八张桌子,烟雾缭绕。角落里那张桌子坐着两个人,正哗啦啦洗牌。 包达走过去,拉开凳子坐下。韩学涛坐他对面。 另外两个人抬起头。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脸上脖子上星星点点几块白斑,咧嘴一笑,满口黄牙。另一个三十左右,长着一张马脸,下巴往前翘着,眼睛小,看人时眯成一条缝。 马脸青年上下打量韩学涛,目光在他校服上停了两秒,嗤笑出声。 “我操,现在连中学生都来麻将馆了?” 黄牙中年人跟着笑,露出那口烟熏火燎的牙:“尼玛,这教育还有救吗?” 韩学涛把校服拉链往下拉了拉,靠在椅背上。 “我数学成绩全班第一,”他看着两人,“你们是不是不敢来?” 马脸青年冲桌上的麻将扬扬下巴,“有本事你就赢。哥哥输了,就当给你交学费。” 韩学涛伸手摸牌。 四圈下来。 “自摸!清一色!”包达把牌一推,咧着嘴开始唱,“我听过你的歌,我的大哥哥......” 看着他的骚样,马脸青年脸都绿了。 黄牙中年人叼着烟,手抖得烟灰掉了一桌。 又两圈。 “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 “杠上开花!”哼着歌的韩学涛把牌推倒。 马脸青年额头冒汗,手边的毛票已经见底。黄牙中年人掏遍了口袋,只摸出几个钢蹦。 韩学涛和包达面前的钞票却越堆越高,零零整整,少说五六百。 “来来来,再来一圈!”包达把牌往桌中间一推,冲对面两人招手,“二位老板,身上还有没有?拿出来拿出来!” 马脸青年瞪着那堆钞票,腮帮子咬得咯嘣响。 黄牙中年人把空烟盒捏扁,扔在地上,一句话没说。 又一把结束。 包达站起来,把桌上的钱往兜里划拉,“对你爱爱爱不完......” 韩学涛也跟着站起来,冲对面两人笑笑:“有钱了再接着玩。”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怎么样?我说我数学不错吧。” 马脸青年和黄牙中年人坐在那儿,看着两人大摇大摆出了门。 门关上,马脸青年一巴掌拍在桌上。 “操!” 韩学涛和包达在巷口分开。 他七拐八绕,穿了两条街,进了一家门面不大的茶楼,上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铁观音。 茶刚端上来,一个人影从楼梯口冒出来。 马脸青年。 他站在那儿,目光在茶楼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韩学涛这张桌上。 韩学涛端起茶杯,冲他抬了抬。 马脸青年走过来,左右看看,在他对面坐下。 “就你一个人?”马脸青年盯着他。 韩学涛放下茶杯:“你不是跟了我这么久?确定了才进来的。” 马脸青年愣了一下,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在等我?” 韩学涛用手一指:“坐下喝茶。我请。” “那也是我输的钱,”马脸青年没动,“哦,还有我对面那个肥羊。你们俩赢了五六百吧?这头肥羊本来该我杀的,现在便宜你们了。” 韩学涛看着他:“你跟过来,就是说这个?” 马脸青年坐下,小眼睛眯起来,目光在韩学涛脸上和校服上来回转。 “我确定你们出老千了,”他说,“但不知道你们怎么出的。” 第7章 洗牌是真正的技术 “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夜不流泪——” 韩学涛哼着歌,慢慢喝了两口茶,放下茶杯,这才抬眼看向对面那张马脸。 “刘骏,你从十几岁就进场子,到处找人学出千,现在也二十七了,”他语气淡淡的,“这些年学到什么了?” 刘骏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韩学涛突然伸手,闪电般探向他左边袖子。 刘骏想躲,那只手已经到了。两指一捏,从袖口里抽出一张麻将牌,“啪”扔在桌上。 刘骏脸色一变,身体本能往后缩。 而韩学涛另一只手已经跟上,直奔他右边袖子。刘骏胳膊往回抽,没抽动,那只手精准卡住他麻筋,从袖口又掏出一副骰子,往桌上一扔。 骰子在桌上滚了两圈,停下。 韩学涛收回手,端起茶杯。 “你左边袖子里有个纸板做的滑索,用来往外运牌,”他吹了吹茶沫,“这骰子,里面灌了水银吧?” 刘骏张着嘴,说不出话。 “还有你衣服里那个暗兜,藏着几张扑克牌,”韩学涛抬眼皮看他一眼,“我就不往外搜了。” 刘骏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 “学了十年,”韩学涛把茶杯放下,“就学了这些?” 刘骏没吭声。 “早晚你要死在这上面。” 刘骏盯着桌上那张麻将牌和那副骰子,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声音:“那你们……在麻将馆怎么出的千?” 韩学涛闻言一笑。 “光明正大,”他说,“我一直在告诉你。” 刘骏愣住了。 “你跟我对门,我们一直在哼歌。”韩学涛看着他,“没注意到?” 刘骏一边回忆,一边皱起眉头。 “不同的歌曲,有不同的节拍,”韩学涛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有的四分之一拍,有的二分之一拍。结合唱出来的字数,就能传递信号——自己什么牌,需要什么。听懂了?” 刘骏傻眼了。 “这样……也行?” 韩学涛冲服务员招招手。 “拿副扑克来。” 服务员很快送来一副没拆封的扑克。韩学涛接过,撕开包装,把牌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出老千,分文活武活,”他一边洗牌一边说,“你身上那些用道具的,全算武活。被人抓住证据,不死也是个残废。” 牌在他手里翻飞,一张压一张,发出清脆的响声。 “除了武活,还有文活。” 他洗了几遍,把牌在桌上摊开。 “新拆开的扑克,都是有固定顺序的。按出厂时的排列,洗几遍,每张牌在什么位置,都能算出来。” 他把牌收拢,开始发牌。 一张,两张,三张…… 刘骏盯着桌上的牌,眼睛越睁越大。 发完。 两人面前的牌,各是一条龙。 刘骏面前是方块,从a到k。韩学涛面前是黑桃,从a到k。 刘骏抬头看他,像看鬼一样。 韩学涛把牌收起来,推到他面前。 “你洗。” 刘骏接过牌,手有点抖。他哗哗洗了几遍,把牌放回桌上。 韩学涛伸手,在牌墩上轻轻一切。 就一下。 他把上面那张牌翻过来——红桃a。 “你换牌了?”刘骏盯着那张牌,瞳孔缩了缩。 “这叫文切,”韩学涛说,“就算你知道我在出千,你能抓到我证据吗?赌场碰到我这样的,也只能规规矩矩,拿红包把我送走。” 刘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一手,韩学涛练了很久。 上一世在南美,他跟一个老千苦学了三个月,才把这套手法练熟。后来他在华人黑帮里发家,就是从赌场开始的。现在拿来教刘骏,绰绰有余。 而眼前这个马脸青年,他太熟了。 刘骏,上一世他俩在监狱里认识,刚进去时被里面的老人欺负,两个人抱团扛过那段日子,结下过命的交情。 后来他出狱,父母已经没了。他没什么技能,跟刘骏混过一段时间。直到有一次,刘骏出千被人当场抓住,废了三根手指,从此销声匿迹。 再见到他,已经是十几年后。 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 那时候刘骏赌技大成,却在一次局里被人设套,差点死在那座城市。是他出手救下来的。 韩学涛收回思绪,看向对面。 刘骏已经离开座位,两步走到他跟前,扑通一声跪下去。 “师父!” 茶楼里几个服务员扭头看过来,表情古怪——一个马脸中年人,跪在一个穿校服的学生面前磕头? 刘骏不管那些,额头抵在地上:“师父,您收我当徒弟!” 韩学涛低头看他,没急着说话。 “想拜师,”他开口,“先帮我做一件事。” 刘骏抬起头:“您说!” 韩学涛端起茶杯,“然后,你再记住我的一句话——出老千,不要把事做绝。” 刘骏跪在地上,听着。 “每个沾上赌的人,命里都有一劫。但这个结的死扣,不该由你来拉紧。” 他看向刘骏。 “比如你一直杀的那个肥羊,坐你对门的白癜风大叔。他家里还有老婆和生病的女儿。刚才我赢你们的钱,已经让人给他老婆送过去了。” 刘骏愣住了。 “不千最后一分财,”韩学涛说,“做老千也是做人,得有做人的讲究。” 刘骏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记住了。”他说。 韩学涛看了眼他袖子。 “身上那些东西,以后别用了。” 刘骏点点头。 “手伸出来。” 刘骏把双手放在桌上。 韩学涛拎起茶壶,壶嘴倾斜,一道热水浇下去,正淋在刘骏左手三根手指上。 “嘶——” 刘骏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手本能想缩,又硬生生忍住。 热水顺着手指往下流,桌面淌了一滩。 韩学涛放下茶壶。 “疼才能记得住,”他说,“你能感觉到疼,是好事。说明这三根手指,还在你手上长着。” 刘骏低头看着自己通红的手指,龇着牙,却没喊出声。 “师……师父,”他吸着气,“我记住了。有什么吩咐,您就说吧。” 与此同时。 城北,市政府的家属院。 李曼在家。 父母都上班去了,家里就她一个人。她想着趁这机会给爸妈做顿饺子。 此刻她正站在厨房案板前,两只手插在一团面团里,使劲揉。 揉一下,嘴里嘟囔一句。 “臭屁什么……” 再揉一下。 “摆张臭脸给谁看……” 面团被她揉得扁了又圆,圆了又扁。 她想起昨天的事。 自己好心去给他送信,好心提醒他去道歉,结果呢?换来两个“没空”。 没空! 从小到大,还没有哪个男生敢在她面前这么甩脸子。 她又想起孙铃和罗点点那两个花痴,说什么“韩学涛长得挺帅的”。 帅? 李曼狠狠掐了一把面团。 “帅什么帅?黑着一张脸,难看死了!” 面团凹进去一块。 她又想起那个传言——韩学涛跟二班张璐表白。 手底下动作停了停。 二班张璐…… 她咬了咬嘴唇,手上力气又大了几分。 “脸臭,眼睛还瞎,这辈子没救了!” 面团被她揉得不成形状。 电话响了。 李曼端着面盆走到客厅,看了眼自己的手,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夹起话筒。 “喂?” “曼曼!” 那边是罗点点的声音,又尖又快,透着兴奋。 “我爸刚才跟我说,他看见咱们班一个同学去麻将馆打麻将了!你猜是谁?” 李曼愣了一下。 麻将馆? 高中生去麻将馆打麻将,这年头虽然不能说绝无仅有,但也挺出格了。 有些管理松散的学校,或者职高那边,确实有人去。可他们是一中,校风严,管得紧,从来没听说过谁敢去那种地方,哪怕高考完了,这也太出格了! “谁啊?”她问,“是咱们班的?” “韩学涛!”罗点点声音高了八度,“而且他穿着校服去的!穿着校服!我爸说一眼就认出来了!” “啊?”李曼手一滑。 话筒从指间脱落,“啪”一声,不偏不倚掉进了面盆里。 第8章 明天我们去抓赌 李曼没有怀疑罗点点的话。 罗点点的父亲是行政科的包片干部,日常工作就是跟居委会打交道。 那些居委会大妈,工作积极性高得很,芝麻大点事都要往上报——谁家婆媳吵架了,哪个院里来生人了,甚至谁家男人喝了酒打媳妇,她们都能第一时间掌握,然后第一时间反映到罗点点父亲那儿。 罗点点没少跟她吐槽,说家里晚上一推门,沙发上准坐着一圈大妈,她连写作业的地方都没有。 后来上了高三,罗点点母亲终于发了飙,把那些大妈往外赶,家里这才消停点。现在高考结束了,估计那些大妈憋了许久的话,终于“井喷”了。 “走!”李曼对着话筒说,声音里带着气,“现在就去麻将馆,把他揪出来!” 罗点点在那边愣了愣:“现在?人家都走了呀。我爸说看见他的时候是下午,这会儿早没人了。” 李曼握着话筒想了想:“那明天呢?明天他还去不去?” “这我哪知道,”罗点点说,“要不我让我爸明天帮我盯着点儿?” “不用,”李曼说,“他肯定还会去。” “你怎么知道?” “一个人一旦做坏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李曼说,“这是规律。” 罗点点在电话那边暗暗吐了吐舌头——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李曼她爸在单位做报告? “可是,”罗点点小声说,“现在都毕业了呀。你虽然是班长,去管也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李曼声音拔高了一点,“我这是在跟歪风邪气作斗争!总不能看着社会上的不良风气,浸染到我们班同学身上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韩学涛成绩好,这次很可能考上大学。万一他在暑假里做了什么违法的事,上不了大学怎么办?我们班的升学率,还有名声,都要受影响!” 罗点点在那边沉默了两秒,估计是在消化这番话。 “那……那你想怎么办?” “你告诉我哪个麻将馆就行,”李曼说,“我自己进去揪他。” “你自己?”罗点点说,“你一个女生,去那种地方?” “怕什么?大白天还能把我怎么样?” 罗点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我跟我爸说一声?让他找点人帮我们?” “不用。”李曼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对韩学涛名声不好。而且传出去,对我们学校,还有班级都有影响。” 罗点点在那边“嗯”了一声。 “那就这么说定了,”李曼说,“明天你给我指地方,我自己进去。” “我陪你进去!” “不用,你在外面等着就行。” 两个女生又嘀咕了几句,约好明天碰头的时间,挂了电话。 李曼走回厨房,看着那团被她揉得不成样子的面,忽然没了心情。 她洗了手,把那团面用保鲜膜包起来塞进冰箱,然后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韩学涛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刚拐进楼道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自家门里出来,脸色不太好——他大舅。 赵广荣看见他,脸上那点不快收了收。 “小涛,回来得正好。”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递过来,“拿着,三千块。人家的定金。” 韩学涛接过来,捏了捏,没说话。 “等高考分数出来以后,”赵广荣说,“人家再给你五千。一共八千!怎么样?大舅没亏待你吧?” 他往屋里瞥了一眼:“你爸那几十年工龄,厂里才给八千。你现在这一下子就八千,比你爸一辈子都强!” 话音刚落,门口人影一晃。 韩德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儿子手里那个牛皮纸袋,嘴唇动了动。 “小涛,”他声音有些发沉,“这事儿……你再想想。别以后后悔了。为了几千块钱,断了一辈子的前程和出路,不值当。” 赵广荣脸色一沉,扭脸瞪过去:“韩德富,你一辈子混成这个样,懂个屁的前程和出路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指着韩德富,嗓门大了起来:“你要真懂,能混成这样?当年我就看你是个榆木疙瘩,不同意我妹妹嫁给你!结果怎么样?我妹妹跟着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韩德富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吭声。 赵广荣越说越来劲:“你现在跟我说前程?你儿子考上了,是好。可念得起吗?学费在哪儿?生活费在哪儿?你拿什么供?” 韩德富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个大舅哥,声音不高,但一字一顿:“我供得起。” 他顿了顿,又说:“我就是砸锅卖铁,去工地搬砖,也把儿子供出来。不用求人。” 赵广荣愣了一下,随即脸涨得通红:“不用求人?没问题你们张嘴管我借钱?没问题你让我来给你想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冷笑一声:“韩德富,你这辈子也就值八千块了。最多能供小涛读两年。两年以后呢?你怎么办?就你们那个破单位,还不是连累我妹妹?” 他指着屋里,声音又高了几分:“我妹妹跟着你,倒了八辈子霉了!小涛有你这么个废物爹,也是倒了霉了!” 屋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赵秀荣站在门里,靠着墙,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韩学涛听见母亲哭声,手里那个牛皮纸袋被他捏得变了形。 赵秀荣出来,看见儿子,擦了擦眼睛:“涛涛……你大舅是好心。可你爸说的话……你也要想一想。” 赵广荣一听这话,立刻扭脸骂道:“你也瞎了心了?我跟你们掰扯不清楚!” 他转回头,盯着韩学涛:“小涛,你怎么想?给句话。” 韩学涛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牛皮纸袋,又抬头看看父亲,看看抹泪的母亲。他把纸袋往怀里一塞。 “钱我收了。” 赵广荣脸色一松。 韩学涛看着他,又说:“大舅,你也少说两句。” 赵广荣一愣。 “人有三灾六难,”韩学涛语气很淡,“未来说不定什么时候,你还得指着我们家呢。” 赵广荣愣住了,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这个外甥,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那眼神,那语气,不像个十八岁的孩子。 楼道里的灯坏了,光线昏暗,那张年轻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着他的时候,让他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赵广荣摆摆手,转身往楼下走。 “等高考查分了,我再来!” 第9章 扑了个空 吃过午饭,李曼便出了门。 她和罗点点约好在街口碰头,随后两人一同往东街方向走去。罗点点边走边揉眼睛,一副刚睡醒的模样。 “曼曼,你说他今天能来吗?” “不知道。”李曼脚步匆匆,“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罗点点跟在后面,小声嘟囔:“要是没来呢?” 李曼没有回应。 十几分钟后,两人来到了那间棋牌室门口。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哗啦哗啦的洗牌声,还夹杂着男人的说笑声和呛人的烟味。 李曼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内光线昏暗,烟雾缭绕。几张桌子旁,坐着打牌的人,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叼着烟,有的把脚翘在凳子上。听到门响,几道目光扫过来,在李曼身上停留了两秒,便又收了回去。 李曼强忍着那股扑面而来的烟味,在屋里转了一圈。 没有韩学涛的身影。 她又仔细地看了一遍,依旧没有。 那股烟味熏得她眼睛发酸,喉咙发紧。她家里没人抽烟,特别受不了烟味,于是捂着鼻子,快步退了出来。 一出门,她便大口喘气,脸憋得有些发红。 罗点点凑过来问道:“怎么样?在不在?” 李曼摇了摇头。 “那走吧,”罗点点说,“咱们回去?” 李曼站在门口,又往那扇门看了一眼,没有挪动脚步。 “再等等。”她说。 “等什么?” 李曼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扇门,仿佛在等着什么人从里面出来。 罗点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忍不住说道:“曼曼,这儿味儿太大了,要不咱们先走,明天再来?” 李曼想了想,转过身。 “走,”她说,“我请你去吃小蛋糕。” 罗点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的?” “还有奶茶。” 罗点点差点蹦了起来。 在东林市,奶茶还是个新鲜玩意儿,只有在西餐店里才有卖,一杯六块钱,贵得离谱。她只喝过一次,还是过年时表姐从省城回来带她去尝的,那个味道,她至今都还记得。 两人来到了商业街的那家西餐厅,点了两份小蛋糕和两杯奶茶。罗点点吃得眉开眼笑,而李曼却心不在焉,用叉子戳着蛋糕,半天都没往嘴里送。 这一顿吃喝,花了一个多小时。结账的时候,罗点点偷偷瞄了一眼账单——二十多块。 她心里暗暗咋舌,曼曼为了抓赌,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了。 两人又回到了那间棋牌室门口。 这回,罗点点因为吃了人家的嘴软,没有在外面等着,而是陪着李曼一起进去转了一圈。 两个女生捏着鼻子,在烟雾中穿行,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韩学涛。 出来之后,罗点点看着李曼那副不甘心的样子,小声说道:“曼曼,要不……咱们明天再来?” 李曼咬了咬嘴唇。 “行。”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连续四天,两个女生天天往那间棋牌室跑。李曼光是请喝奶茶吃蛋糕,就花了一百多块。 可韩学涛一次都没有出现。 第四天下午,两人从那间棋牌室里出来,站在街边。李曼脸色不太好,眉头紧锁,盯着那扇门,仿佛那门跟她有仇似的。 罗点点在旁边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曼曼,韩学涛不来,难道不是好事儿吗?” 李曼愣了一下。 是啊。 自己来这儿,不就是为了阻止他赌博吗?他不来,那不是正好吗? 可为什么自己这么生气呢?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 难道自己生气,是因为没见到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脸就腾地热了起来。 她赶紧扭头,正好对上罗点点那双好奇的眼睛。 李曼心里一慌,脑子飞快地转着,嘴里已经说出了话:“我……我是怕他去了别的麻将馆!” 罗点点眨了眨眼。 “咱们在这儿守着,他都没来。那肯定是在别的地方!”李曼说得又快又急,“万一他在别处出了事,抹黑班级荣誉怎么办?” 罗点点问道:“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一家一家麻将馆去找吧?” 她这话倒是没错。这两年东林市下岗的人越来越多,闲人一多,麻将馆就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老城区每条巷子里都有几家,更别提那些游戏厅、台球厅,里面多少都带点赌博。 而李曼越想越觉得自己分析得有道理。 韩学涛肯定是去别的地方了。 她看向罗点点:“能不能让你爸帮帮忙?” “我爸?” “让居委会大妈帮着打听打听。”李曼说,“她们消息最灵通了。” 罗点点犹豫了一下:“这……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李曼说,“又不是让她们去抓人,就是打听打听,看最近有没有中学生去麻将馆。” 罗点点咂了一下嘴,嘴里还有奶茶的味道:“那……我回去跟我爸说一声。”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春梅宾馆。 九十年代中期,国际连锁酒店未入驻时,本地最好的就是这座六层楼的春梅宾馆。 一层餐厅,中间四层客房,六层休闲娱乐:有大厅式卡拉ok、斯诺克台球室、酒吧和“益智功能区”——就是供人打麻将、赌牌、推牌九的地方。 来此消费的都是有点身家的人。 韩学涛穿着一身灰色服务员的制服,戴着白口罩,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是四杯咖啡和两碟点心。 他用英语跟一桌老外确认了菜品后,把咖啡一杯杯摆好,动作利落,挑不出任何毛病。 四天前他来应聘的时候,这一层的经理还不太想要他——一个高中生,没经验,又干不长。 正巧几个老外进来,服务员听不懂英语,经理也干瞪眼。 韩学涛主动过去,用流利的英语帮他们点了单,并解决了一点小问题。 那桌老外很满意,经理当场就把韩学涛留下了,几天下来,越用越觉得顺手。 韩学涛端着空托盘往服务台走去,目光从口罩上方扫过,落在那排包间的方向。 612房间。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哗啦哗啦的洗牌声,还有说笑声。 “服务员!” 一个人从门里探出头来,二十出头,穿着花衬衫,冲他喊道:“拿两包云烟来!” 韩学涛点点头:“稍等。” 他走到服务台,拿了两包云烟放在托盘上,然后往612房间走去。 推开门,一股烟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屋里坐着四个人。 靠窗的那个人,穿着浅色衬衣,左嘴角有一颗痣——正是周承! 旁边两个人,一个胖一个瘦,都是年轻人,正叼着烟说笑。 第四个人坐在周承对面,穿着一件挺括的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腕上还戴着一块亮晶晶的手表,正慢条斯理地洗着牌。 韩学涛看了他一眼。 刘骏。 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人模狗样的。 刘骏把牌在桌上码好,叼着烟,不紧不慢地说道:“提提码拉,几位小兄弟。你们玩的也太小了。” 第10章 入局 韩学涛把两包烟放在桌上,退后一步,转身出门。 他端着托盘往回走,顺手把几张空桌上的杯碟收了。 楼面经理看见,冲他点点头。他隔着口罩应了一声,继续干活。 擦桌子,拖地,收杯碟,添茶水。六楼这一整层,他来回转悠,手里一刻不闲。 其实是在盯着612的动静。 刘骏现在的身份,是个从粤海来的倒爷,在火车上认识的黄晓龙——纺织厂厂长的儿子。 一顿饭下来,黄晓龙把魏涛和周承都叫来了。魏涛姥爷是人大副主任退下来的,周承他爹是法院庭长。这两人往那儿一坐,刘骏就知道他们入套了。 连着两天,场场不落。 九点一刻。 612的门开了。 几个人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黄晓龙走在最前面,胖脸上带着灰败。魏涛跟在后面,低着头。周承最后出来,嘴角那颗痣随着腮帮子一动一动。 刘骏走在最后,脸上堆着笑。 “周少,魏少,黄少,”他拱着手,“明天我请客,咱换个大点的地方。这牌嘛,也得加加码,一毛两毛的,打着没意思!” 三个人脸色更差了,没人接话,大步走了。 刘骏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远,脸上的笑收了。他转身往厕所走。 韩学涛拿着拖把跟进去。 厕所里,刘骏左右看看,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六张递过来。 “今天赢一千六,我留一千当本儿。” 韩学涛接过钱揣进兜里。 “一千够吗?” “够了。”刘骏点根烟,“三个雏,还想合起来搞我钱?太嫩了。” 韩学涛点头,“别掉以轻心。他们这几天在故意养你。” “我可不是肥羊,我是肥狼。”刘骏咧嘴一笑:“何况外面还有师父您这霸王龙在,吞了他们没商量。” 韩学涛问:“技术练得怎么样了?” 刘骏眼睛亮了:“您教那手换牌,绝了!就在他们眼前换牌,三人愣没看出来。” “慢慢练。回头再教你几手。”韩学涛说。 听到这话,刘骏兴奋地直搓手。 “行了,赶紧走。后面别着急,让他们慢慢入套。” 刘骏掐了烟,推门走了。 韩学涛掏出那六百块钱看了看。 他在这当服务员,一天工资五块,一个月一百五。他妈下岗做零活,一个月也就挣一百来块。这六百,顶他干半年。 两天下来,他已经从刘骏那儿分了一千多。 晚上十点下班。 他回家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父亲那屋门关着,灯灭了。母亲坐在外屋那张旧桌旁,就着一盏台灯,低着头缝一件毛衣。 灯光昏黄,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一针一针缝得很慢。 韩学涛站在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上辈子,他不知道母亲是不是也这样,点着灯,等着永远回不来的儿子。 “妈。” 赵秀荣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露出笑。 “回来啦?饿不饿?锅里给你留着饭呢。” 韩学涛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他犹豫了一下,手伸进兜里,摸出一张五十块钱,放在桌上。 赵秀荣一愣,放下手里的毛衣,拿起那张钱看了看。 “这……哪来的?” “打工挣的。”韩学涛说。 赵秀荣看着他,眼睛瞪大了一点。 打工的事,儿子前几天跟他们说了。暑假想出去勤工俭学,早点接触社会。她和韩德富商量了一下,觉得儿子大了,出去锻炼锻炼也好。但也没指望他能挣什么钱,就是长长见识。 这才去了几天? “你不是才去吗?”赵秀荣问。 “三天。”韩学涛说。 “三天挣五十?”赵秀荣声音都变了,“涛涛,你跟妈说实话,这钱怎么来的?” 韩学涛早就想好了说辞。 “我干活那地方,有老外。”他说,“今天来了几个老外,服务员都听不懂他们说话,我去跟他们聊了几句,帮他们点了菜。老外高兴,给了小费。” “小费?”赵秀荣没听过这词儿。 “就是赏钱。”韩学涛说,“外国人兴这个。” 说实在的,韩学涛真想把一千块钱都给母亲,但是那样肯定会把父母吓到! 果然,赵秀荣听了,脸上表情松了松,但马上又紧张起来。 “这钱……不用上交店里?你们经理不说你?” “大头已经上交了,”韩学涛说,“这是经理奖励我的。他说我懂英语,给店里长脸了。” 赵秀荣听着,慢慢放下心来。 她捏着那张五十块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儿子能挣钱给妈妈了,”她抬头看着韩学涛,笑着,眼睛里却有光在闪,“妈开心,真开心。” 韩学涛看着母亲那个笑,心里那股酸涩翻涌上来。 他低下头,拿起桌上的馒头,就着那盘剩菜,大口吃起来。 上辈子,他那么成功,那么有钱,可父母不在了。他赚的那些钱,买的那些别墅,开的那些豪车,他们一样都没见到。 这辈子不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 “妈,”他说,“等我挣了钱,给你们买大别墅,让你们住最好的房子。” 赵秀荣被他这话逗笑了。 “别墅?”她笑着摇头,“那得多少钱?妈估计是等不到那天喽。” “等得到。”韩学涛说,嘴里嚼着馒头,“我还要给你们买车,让你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和我爸,以后就享福吧。” 赵秀荣笑得眼睛弯起来,伸手摸摸他的头。 “妈不指望什么别墅汽车,”她说,“以后你能在单位安定下来,找个媳妇成了家,妈就放心了。” 韩学涛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 吃完,赵秀荣把碗收了,拿着那张五十块钱,推开了里屋的门。 屋里黑着灯,韩德富侧躺着,好像睡着了。 赵秀荣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推了推他。 “醒醒,醒醒。” 韩德富翻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 “干嘛?” 赵秀荣把那五十块钱拍在他胳膊上。 韩德富低头看看,愣了。 “哪来的钱?” “你儿子挣的。”赵秀荣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高兴,“你儿子会外语,今天给老外服务,老外给的小费。他们经理还奖励他了!” 韩德富彻底醒了。 他坐起来,拿起那张钱,对着窗外透进来的灯光看了看。 “这才去几天?”他问。 “三天。”赵秀荣说。 韩德富看着那张钱,半天没说话。 三天挣五十,一个月挣多少? 岂不是能有五百! 他一个月工资三百二十八,还经常发不全。 赵秀荣在旁边说:“我儿子是不是比你强?读了书就是管用。整个宾馆,就我儿子一个人能讲英语!” 韩德富没接话。 他盯着那张五十块钱,愣愣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挠了挠头,叹了口气。 “小涛应该上大学呀。”他说,声音很轻。 赵秀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进来几声狗叫。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第11章 再养几天,周末收网 周承三人出了春梅宾馆,沿着街边走了几十米,黄晓龙先忍不住了。 “操!”他一脚踢飞路边一个空易拉罐,“什么玩意儿!一个倒腾抽油烟机的暴发户,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易拉罐哐啷啷滚出去老远,惊得路边一只野猫蹿上了墙头。 魏涛跟在后面,脸色也黑着:“瞧他那样,还‘提提码啦,你们玩得太小了’,我他妈听见这话就想抽他!” “要不是看他有点钱,”黄晓龙咬牙切齿,“老子都懒得搭理这种人。什么德性!” 周承走在前头,没吭声,脚步却放慢了。 “晓龙,你说这姓刘的,到底有多少钱?” 黄晓龙思索道:“我琢磨着,他是最早那批跑粤海的倒爷,那时候抽油烟机在咱们这边紧俏得很,一趟就能赚好几千。几年下来……” “几十万应该有。”周承点头说。 魏涛凑过来:“那……要不要提前收网?” 黄晓龙皱眉:“才养两天,现在就收?太早了吧。万一惊着他……” “可是这么每天几百块钱的输,咱们也熬不住啊!”魏涛苦着脸,“今天咱们仨合一块儿输了一千多。我姥爷给我的压岁钱,从小到大攒起来,也就够输半个月的!” 这话一出,三个人脸色又黑了一层。 过了一会儿,魏涛和黄晓龙都看向周承。 周承他爸是刑事庭庭长,在这三人里头,就数他身份最高。平时有什么事,也都是他拿主意。 周承沉默了几秒,开口了:“再养几天。周末收网。这两天把码加上去,让他赢痛快了,到时候连本带利,全给他掏过来。” 黄晓龙和魏涛对视一眼。 “他那几十万……”周承嘴角扯出点笑,“上了大学,咱们仨一人一辆车,不过分吧?” 黄晓龙眼睛亮了。 魏涛咽了口唾沫:“车……在大学里开车?” “怎么,不行?”周承看他。 “行!太行了!”魏涛搓着手,“那得多拉风啊!” 三个人相视一笑,刚才那点不快散了大半。 “就这么定了。”周承说,“周末收网。” ... 晚上八点多,李曼家。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李曼窝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屏幕,却啥也没看进去。 她手里攥着遥控器,一会儿换一个台,一会儿换一个台。 顾爱芝从厨房出来,端着切好的苹果,看见女儿那副样子,有点纳闷。 “怎么了这是?”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跟谁欠你八百块钱似的?” 李曼没吭声,换了个台。 顾爱芝在边上坐下,看了她两眼。 “对了,”她忽然想起来,“今天你刘阿姨还问你来着,问要不要一起出去旅游。” 李曼愣了一下:“刘阿姨?哪个刘阿姨?” “就是法院周叔叔家的,”顾爱芝说,“周建国周庭长,他爱人姓刘,在三中当校长。他们家儿子跟你一届,也读高三,以前还来咱们家玩过呢。” 李曼想了想,“哦”了一声,“好像有那么点印象吧。” 实际上她啥也没想起来,紧接着把遥控器一扔,抓住顾爱芝的胳膊,“我不想去。马上要上大学了,我想在家多陪陪你们。” 顾爱芝笑了:“去旅游还不是你陪着妈妈?” “可是爸爸去不了呀,”李曼说,“我在家可以陪你们两个。” 正说着,外面门响了。 李际全推门进来,一边换鞋一边往里看:“谁要陪我?” “爸爸!”李曼从沙发上蹦起来,拖鞋都没穿好就跑过去,“你回来啦!” 李际全换好鞋,伸手摸摸女儿的头,脸上带着笑。他平时在单位不苟言笑,回到家对着女儿,倒是难得的和气。 “刚才在门口就听见你说要陪我,”他说,“陪我干什么?” “陪你在家待着呀,”李曼拉着他的胳膊往客厅走,“妈说要带我出去旅游,我不想去。我要在家陪你。” 李际全笑了,那点工作带回来的严肃散得干干净净。 “行啊,”他在沙发上坐下,“既然我闺女这么有孝心,那爸爸明天请你们出去吃饭。” “出去吃饭?” “对,到饭店吃去,”李际全说,“爸爸请你吃西餐。” 李曼眨眨眼,忽然想起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哎哟,”她故意拉长声音,“清正廉洁李书记,竟然也请客吃饭了?” 李际全哈哈一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请我的宝贝女儿,天经地义!” ... 李际全选的地方正是春梅饭店。 倒不是因为这儿多高档,主要是老婆孩子爱吃西餐。 顾爱芝年轻时在外地念书,养成了这口爱好。李曼从小跟着妈,也喜欢。这几年东林市也就春梅饭店的西餐像点样子,来来回回都是这儿。 高考结束,成绩还没出来,但李际全心里有数。女儿高中三年,不管大考小考,永远年级第一。这顿饭就当提前庆祝了。正好单位这两天不太忙,他抽空把娘俩带出来吃一顿。 六楼西餐厅,靠窗找了个安静的卡座。服务员递上菜单,李曼和顾爱芝凑在一起点菜,李际全坐在对面,笑呵呵地看着。 “爸,你吃什么?”李曼抬头问。 “你们点,我什么都行。” “那我给你点个牛排,七分熟?” “行。” 点完菜,李际全又要了瓶红酒。服务员报了酒单,他随便挑了一瓶——他不怎么喝这玩意儿,但老婆喜欢,女儿也成年了,喝点没事。 菜一道道上来。牛排,意面,沙拉,奶油蘑菇汤。 最后上来的是一个端着托盘的小伙子,穿着灰色制服,戴着白口罩。他把红酒瓶从托盘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拿起开瓶器,动作利落地开了瓶。 接下来是倒酒。 他先拿了三个冰镇的杯子——杯子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然后倾斜杯身,红酒顺着杯壁缓缓流下,没有一丝声响。三杯倒完,酒瓶放下,整个过程流畅得像练过千百遍。 李际全看愣了。 他来春梅饭店不是一次两次,这地方的服务员他见得多了,倒红酒能倒成这样,还真是头一回见。 “小伙子,”他忍不住问,“你这倒酒倒得真不错。是在外地专门培训过?” 那服务员抬起头,正要开口—— “韩学涛?!” 李曼的声音突然响起,又尖又急,把旁边几桌客人都惊得扭头看过来。 李际全一愣,看向女儿。 李曼盯着那个服务员,眼睛瞪得老大。虽然隔着口罩,但那眼睛她认出来了。 “你……”她指着韩学涛,“你怎么在这儿?” 第12章 我来勤工俭学 “打工。” 韩学涛吐出两个字。 他确实挺意外,没想到在这儿能碰上李曼。 主要是她今天穿的跟学校里完全不一样——米白色的小西装外套,搭配浅灰色的真丝衬衫,下面配着条黑色长裤,头发也放下来了,不像在学校里扎着马尾。 这身打扮往那儿一坐,哪还有半点高中生的影子? 他刚才端着托盘过来,压根没往她身上想。 早知道就避开这桌了。 “打工?”李曼盯着他,眉头皱起来,“你在这儿打什么工?” “勤工俭学。”韩学涛说。 他微微侧身,对着李际全和顾爱芝点点头:“叔叔阿姨,你们有什么需要再喊我。我那边还有几桌客人。” 说完,他后退半步,转身走了。 步伐不紧不慢,托盘端得稳稳当当,走出几步,还侧身让过一个端着热汤的传菜员——标准的服务员退台姿势,挑不出一点毛病。 李曼看着他走远,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这同学挺有礼貌的,”顾爱芝拿起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牛排,“叫韩学涛是吧?学习怎么样?” “还行吧。”李曼低下头,用叉子拨弄着意面。 “什么叫还行?”顾爱芝看了她一眼,“你们班不是重点班吗?能进重点班的,成绩应该都不差。” “年级前五吧,”李曼含混地说,“这次也报了宁海大学。” “宁海大学?”李际全放下酒杯,“那搞不好大学还能跟你在一起。” 顾爱芝点点头,又往韩学涛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男同学长得还挺好看的,”她压低声音,凑近李曼,“刚才虽然戴着口罩,但眉眼能看出来。就是家里情况……可能困难点儿。” 李曼撇撇嘴,没接话。 李际全倒是认真起来:“寒门出孝子。暑假人家都出去玩,他出来打工减轻家里负担,很不容易。成绩好还出来勤工俭学,这男生倒是难得。” 他看向李曼:“同学有优点,你也得向同学学习。” 李曼筷子一顿。 我向他学习? 她心里嘀咕:爸,妈,你们是被他外表骗了。前几天他还穿着校服去麻将馆呢! 但她瘪了瘪嘴,这话没说出口。 吃了一会儿,李曼抬头看了一眼。 韩学涛正在不远处收拾一张餐桌,擦桌子、摆餐具,一气呵成。收拾完了,他夹着托盘在吧台站着,背挺得笔直。 李曼放下叉子。 “我过去一下。” 她起身,往吧台走去。 顾爱芝扭头看她,又看看李际全,李际全摇摇头,示意她别管。 李曼走到吧台边,韩学涛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块抹布,眼睛却往西边瞟。 “韩学涛。” 韩学涛收回目光,看向她。 “你怎么想着来这儿勤工俭学?”李曼问。 韩学涛把抹布放下:“马上要上大学了,给自己赚点学杂费。” “在这儿打工能赚多少钱?” “一天五块。一个月一百五。” 李曼愣了一下。 一百五。 这几天她请罗点点吃蛋糕喝奶茶,花了快二百了。 那就是说,她这几天吃的喝的,等于韩学涛在这儿干一个多月? 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但她马上想起另一件事,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问: “我问你,前几天你是不是去麻将馆了?” 韩学涛动作顿了顿,看着她。 “有人看见了。”李曼盯着他的眼睛,“而且你还穿着校服去的。” “谁看见的?” “罗点点她爸。”李曼说,“他爸管着十几个居委会大妈,你穿着校服进麻将馆,当天就有人报上去了。” 韩学涛听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特意穿校服,是想让刘骏那边的人放松警惕? 没想到这年头居委会大妈的战斗力这么强。 “你还没回答我呢,”李曼盯着他,“是不是去了?”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去了。但不是打牌。” “那你去干嘛?” “勤工俭学。”韩学涛说,“帮他们打杂,订盒饭,收桌子。” 李曼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 “那你怎么又不去了?”她问。 韩学涛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你怎么知道我不去了?” 李曼脸微微一热。 “罗……罗点点跟我说的呗,”她声音低了一点,“我还想着,要不要报告班主任去抓你呢。” “换到这儿来了,”韩学涛说,“那边就不去了。” 李曼听完,心里那股拧巴了好几天的东西,忽然就散了。 原来是自己错怪他了。 她咬了咬嘴唇,又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歌厅,”她问,“你跟张璐到底怎么回事?” 韩学涛目光往西边一扫——那边有个服务员从包间里出来,端着空托盘。 “那边有客人找我,”他说,“我过去一下。” 他端着托盘走了。 李曼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轻轻“哼”了一声。 她扭头,看见旁边站着一个女服务员,正探头探脑往这边看。 “你好,”李曼凑过去,“我问一下,你们这儿勤工俭学还招人吗?” 女服务员愣了:“啊?” ... 一顿饭吃完,一家三口出了春梅饭店。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惬意。李曼走在父母中间,忽然开口: “妈,我不出去旅游了。” 顾爱芝一愣:“怎么了?” “我觉得爸爸说得对,”李曼说,“应该向表现好的同学学习。我决定了——明天我也来这儿勤工俭学。” 顾爱芝站住了,看着她,像看什么稀奇玩意儿。 “你来这儿?端盘子?” “怎么了?” “在家你可是什么活都不干的,”顾爱芝说,“碗都没洗过几回。” “怎么没干过?”李曼不服气,“上次不是还给你们包了饺子?” 顾爱芝张了张嘴,没说话。 饺子是包了,但那顿饺子咸得齁人。她和李际全勉强吃了几个,灌了半缸子水,最后剩下的全倒了。 李际全在旁边哈哈一笑。 “行,”他拍拍女儿肩膀,“你想来锻炼,就来吧。” ... 第二天下午。 韩学涛准时到春梅饭店换好衣服,拿着托盘从员工通道走进六楼。 他习惯性地先往612方向扫了一眼——门关着,但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说笑声,刘骏他们应该已经开场了。 他收回目光,往吧台走,准备开始干活。 然后他愣住了。 吧台旁边站着一个人。 穿着红色的女服务员制服——春梅饭店女员工的制服比男款的收腰,领口系着个黑色的小领结,裙子到膝盖下面一点。这套制服穿在李曼身上,腰是腰腿是腿,跟旁边几个真正的服务员站一起,愣是把人家衬得像借来的衣服。 她胳膊下面夹着个托盘,正歪着头,得意扬扬地看着他。 韩学涛走过去,上下打量了她两眼。 “你怎么也来了?” 李曼嘴角翘起来:“你能来勤工俭学,我难道就不能?” 韩学涛看着她:“昨天你们一家三口那一顿饭,吃了六百五。你是差这一百五十块钱的人吗?” 李曼下巴一扬:“怎么了?我打一个暑假工,把昨天那顿饭钱赚回来,不行吗?” 韩学涛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时候楼面王经理过来了。 王经理四十来岁,瘦高个,平时对服务员要求挺严,今天脸上却挂着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透着点微妙。 “小李来啦?”他走到李曼跟前,态度和蔼得不像话,“这样,你跟着小韩,让他带着你。有什么不懂的问他,看见什么要干的就自己干。工资嘛,也是五块钱一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勤工俭学嘛,也不用要求那么严格。站累了,找地方坐坐也行。” 韩学涛在旁边听着,眼皮挑了挑。 王经理这态度,不对劲。 他哪知道,今天总经理亲自把王经理叫去,叮嘱了一番——纪委李书记的女儿要来体验生活,注意着点,要照顾,但不能特别明显...... 王经理当时就一个头两个大。 现在好了,把这位塞给她同学,反正你们同龄人好说话。 李曼倒是态度很好,冲王经理保证:“王经理您放心,我会好好干的。” 王经理笑呵呵地走了。 韩学涛站在原地,看着李曼,有点头大。 他过来是干什么的? 是来设局准备搞周承的。 现在莫名其妙多了一条尾巴? 可王经理都发话了,他也不能说什么。 “行吧,”他看了李曼一眼,“王经理吩咐了,那以后在这儿干活,你就得听我的。” 李曼哼了一声:“可以。” 心想:听你的?早晚我超过你,让你听我的。 韩学涛说:“那先从称呼开始。以后咱们不叫名字——我是六号服务员,你是七号服务员。叫号码。” 李曼眨眨眼,“行,六号服务员。” 第13章 把磁带刮花试试 王经理以为李曼只是来体验生活,韩学涛也以为她就是图新鲜玩两天。 但李曼一上手,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姑娘是认真的。 第一桌客人走后,她拿着抹布去收桌子。动作生涩,一看在家就没干过这活,抹布拿在手里不知道怎么使力,盘子里剩的汤汁差点甩到自己身上。 但她擦得很仔细。 桌子擦完,又低头看了一圈,发现桌腿旁边地毯上有个小油点——不知道是哪位客人洒的,已经干了,嵌在红色地毯纤维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李曼盯着那个油点看了两秒,转身去吧台拿了瓶清洁剂,蹲下就开始刷。 韩学涛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 那个油点,换了任何一个服务员,顶多拿湿抹布蹭两下,蹭不掉就算了。地毯嘛,谁会在意这个? 李曼不。 她蹲在那儿,拿着块小抹布,蘸着清洁剂,一点一点蹭。蹭几下,用纸巾吸干,看看颜色淡了没有,没淡就再蹭。 那股认真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清洁自家地毯,甚至很多人在自家搞清洁都没这么认真。 韩学涛看着她,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人家能稳拿年级第一了。 学习态度决定一切。 这姑娘干活都能干成这样,学习的时候得多较真? 其他服务员的面色就不太好看了。 几个人站在吧台那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古怪。 “这俩高中生是来砸场子的吧?”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压低声音,“那个男生干活就够利索了,这女生更吓人——她擦个桌子都快把桌子翻过来检查了。” 旁边的女服务员叹气:“人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等着上大学的,来干两天活体验生活。结果比咱们这些天天干的还认真。经理多看几天,会不会觉得咱们太懒?”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另一个服务员幽幽地补了一句。 正说着,电梯门开了。 两个老外走出来,金发碧眼,个子很高。他们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服务员们眼睛一亮,齐刷刷看向韩学涛。 “六号,你的老外来了!” 韩学涛抬头看了一眼,笑了。 这两个人他认识。matt和pekka,芬兰人,东林造纸厂引进了一批芬兰设备,最近出了点故障,他俩是厂里请来的工程师。刚来那几天就在春梅饭店吃饭,那时候韩学涛刚来应聘,正好碰上他们点餐,没人能沟通,他上去帮了忙。 后来这几天,只要他们来,都是他接待。 韩学涛迎上去,脸上带着笑:“matt!pekka!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两个老外看见他,也露出笑容,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英语。 韩学涛引导他们往靠窗的卡座走,边走边聊,时不时还比划两下。到了座位,他帮他们拉开椅子,等他们坐下,又递上菜单,指着上面的菜一道道介绍。 英语,全程英语。 李曼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攥着那块沾了清洁剂的抹布,整个人定在原地。 她看着韩学涛跟那两个老外有说有笑,看着他们点完菜还继续聊,聊什么她完全听不懂——那些单词从韩学涛嘴里蹦出来,流畅得像水一样,没有半点磕绊。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 韩学涛英语怎么这么好? 她可是年级英语第一啊!每次考试都是一百四十几分,听力从来不错。可现在站在这儿,她发现自己连那两个老外在说什么都听不懂,更别说插嘴了。 韩学涛说的那些单词,有些她模模糊糊能抓到一两个,但连成句子就完全跟不上了。那语速,那连读,听得她一愣一愣的。 她呆呆地站在那儿,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等韩学涛给那两个老外上完菜,李曼终于回过神。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把他拉到旁边。 “韩学涛!” “六号。”韩学涛纠正她。 “行,六号!”李曼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震惊,“你英语怎么那么好?你跟那两个老外说的什么?为什么我一句都听不懂?” 韩学涛看着她,心想:我上辈子在国外混到社团龙头,德州的石油大佬请我去拉斯维加斯看秀,要是再早几年,说不定萝莉岛都有我一席之地。我能不会英语吗? 但这话不能说。 他轻咳一声:“可能是你练听力的姿势不太对。” 李曼眉毛一拧:“你骗人!我的随身听是爱华超薄型的,我妈还专门托朋友给我买了cd机!索尼的,音质零损耗,防震,没有磁带那种噪音!” 韩学涛暗暗咋舌。 爱华超薄随身听,这年头跟后世的苹果手机一个地位,学生里有那么一台,走路都带风。cd随身听更夸张,一千五到两千块,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 他摸了摸鼻子:“那就是你设备太好了。” “什么意思?” 韩学涛指了指周围:“你在cd机里听的英语,都是录音棚里录的,字正腔圆,没有任何杂音。但现实生活里呢?” 他示意李曼听——背景里有人声,有音乐,有杯盘碰撞的声响,远处还有台球撞击的声音。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你设备太好了,反而练不出听力。” 李曼愣住了。 韩学涛接着说:“你想练听力,我给你个建议——找那种刮花的磁带,或者质量差的碟片,用两倍速听。” “两倍速?” “对。听习惯了之后,再听正常的语速,你就会觉得特别慢,特别清晰。千万别听什么慢速英语,那玩意儿练一辈子也练不出来。” 上辈子刚到国外,韩学涛在地下赌场打工。那地方,吵得要死,各种口音混在一起,语速又快,还有黑话俚语。他要是听不懂,别说当荷官了,给客人卖烟都卖不明白——赌客最没耐心,你说错一句,巴掌就上来了。 他就是用这种方法,一个月,硬生生磨出来的。 而听到他的话,李曼瞪大眼睛:“还能这样?” 难道自己听力不如他,真是因为设备太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爱华超薄,索尼cd,班上同学谁见了不羡慕?罗点点每次来她家,都要拿着那台cd机翻来覆去看好几遍。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就是这玩意儿耽误了她? 她盯着韩学涛,心里那个怀疑的泡泡刚冒起来,又被眼前的事实戳破了。 人家英语就是比自己好。好得多。 李曼咬了咬嘴唇。 就在这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件事。 那是高二下学期,有一次英语跟读测试之后,英语老师跟她闲聊,随口提了一句: “韩学涛家里条件不太好,他那个随身听也不知道是谁淘汰下来的,连播放键都按不下去,只能按快进。我问他怎么练听力,他说就靠快进键一点一点往前倒。唉,改天我把我那个不用的送给他吧。” 后来英语老师确实送了一个二手的随身听给韩学涛,李曼作为班长,帮忙递过那个袋子。当时她没往心里去——一个二手随身听而已,几十块钱的事。 可现在这个画面突然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一下子把她惊住了。 韩学涛那个破随身听,连播放键都没有,只能用快进。 他就靠那个练? 李曼呆住了。 不行。 回去一定要试一试他说的那个办法。 “服务员!” 一声吆喝从电梯口传来。 李曼扭头看去。 电梯门开了,走出来三四个人。打头的那个穿着件红衬衫,里面一件白背心,后面跟着两个,一个胖一个瘦,还有一个穿着挺括、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开个包厢!”花衬衫走到吧台前,手指敲着台面,“要大的,能抽烟的那种!” “给我们拿两条烟——云烟!”胖子在后面补了一句。 “再来壶茶,龙井!” “再给我来一扎西瓜汁,”周承,回头冲里面喊,“红的!老子今天要旺!” 韩学涛本来站在不远处,听见这声音,眼睛微微一亮。 他不动声色地戴好口罩,端着托盘走过去——经过最初的谨慎,他现在可以确定这个想抢他的大学名额的周承,根本就不认识他长什么样。 当然这也并不奇怪,毕竟两个人都不在一个学校,他以前也不知道周承长啥样。 只要自己的名字不露出来就行了。 “几位这边请。”他微微躬身,伸手引路,“612包厢,我带你们过去。” 周承斜眼看了他一下,没当回事,跟着就走。 李曼站在旁边,看着这几个人从自己面前过去,眉头皱了皱。 这帮人一看就不是正经来吃饭的。 大下午的,开包厢,要烟要茶要西瓜汁,还要“红的”——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目光在那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鄙夷。 第14章 被男生抱了 612包间里,麻将声噼里啪啦响了两个多小时。 刘骏今天手气出奇地顺。清一色,杠上花,自摸,连胡了好几把。周承他们仨轮流点炮,点得脸都绿了。 两个多小时下来,三人总共又输了两千多。 当然,这里面有故意放水的成分——要吊住这条鱼,总得让他先尝点甜头。 但刘骏也没客气。韩学涛教的那几手,今天用得淋漓尽致。刨去给韩学涛的分成,他兜里现在揣着四五千,底气足得很。 又一把结束,魏涛把牌一推,往后一靠。 “不打了不打了,”他揉着太阳穴,“这麻将太慢,推一把十几分钟,赢得慢输得快,没劲。” 黄晓龙接话:“是有点小,提不起精神。” 刘骏叼着烟,慢悠悠地洗牌:“我早就说加加码嘛,你们不听。这么小的码子,我赢钱都觉得没乐趣啦。” 三人听了,心里直咬牙。 笑吧,有你哭的时候。 周承给黄晓龙递了个眼色,黄晓龙会意,开口说:“加码也得明天了,今天没带多少钱出来。” “而且麻将太慢,”魏涛说,“不爽快。” 刘骏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那玩什么?” 黄晓龙像是随口一说:“炸金花怎么样?那个快,刺激。” 刘骏皱眉:“炸金花?没玩过啊。” “没玩过才好玩,”魏涛凑过来,“纯凭运气,不像麻将还要算牌。” 周承在旁边慢悠悠开口:“刘兄,咱们虽然是刚认识,但投缘。你要是想玩,我们陪你。钱不是问题。” 刘骏犹豫了一下,看看三人,忽然笑了。 “行!”他一拍桌子,“我虽然没几位这么有钱,炸金花也没玩过,但大家意气相投——我借钱都陪几位玩!就当交朋友了!” 三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笑。 “仗义!”黄晓龙竖起大拇指。 周承说:“炸金花人少了不好玩,要不我把志远也叫上?” 刘骏摆手:“那我也喊一个。跟我一起做生意的一个朋友,不会赌,但好玩,比我有钱。” 三人眼睛一亮。 “行啊,”周承说,“带来!就是玩嘛!” 正说着,周承按铃叫服务员续茶。 门推开,韩学涛端着水壶进来。 刘骏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他倒水,等倒到自己面前,忽然开口:“这小服务员不错,每次来都是他招呼,态度很好。”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拍在桌上。 “赏你的。” “谢谢,谢谢老板!”韩学涛明白这是要收网了,给了刘骏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眼神。 “服务员,”黄晓龙说,“再拿几个烟灰缸来,就两个不够用。” “我马上拿。” 门外,李曼正好走过来听到。她眼里有活,立刻说:“我去拿。” 她转身去吧台拿了两只干净烟灰缸,回来推开612的门。 然而一进门,她就愣住了。 包间里烟雾缭绕,桌上堆着钱,麻将牌散在一边。几个人叼着烟,歪七扭八地坐着。 李曼皱了皱眉。 赌博? 算了,东林市到处是麻将馆,她爸是纪委的又不是公安的,管不着这个。 她把烟灰缸往桌上放,目光扫过桌面,忽然定住了。 桌角那一片,木质的桌面被烫出好几个黑印,有的还冒着烟——这几个王八蛋把烟头直接摁桌子上了! 李曼的火腾地就上来了。 “你们干什么呢?” 她声音不大,但冷冷的,带着股压不住的怒气。 几个人一愣,抬头看她。 “这桌子,”李曼指着那几块烫黑的印记,“让你们这么糟蹋的?” 周承叼着烟,眯眼看她:“怎么着?” “怎么着?”李曼往前走了一步,“你们在这儿抽烟打牌我不管,可这桌子是公物!你们把烟头往上摁,有没有一点公德心?” 黄晓龙和魏涛哪听过这种训斥,脸色顿时变了。 周承慢慢站起来,烟从嘴角拿下,故意往桌子上弹了弹烟灰,然后歪着头,眼神往下扫,“你他妈知道跟谁说话不?” 李曼没退,抬头盯着他。 “跟谁说话?跟没有教养的人说话。”她的声音更冷了,“败坏社会风气也就算了,还不尊重别人劳动。你们家里爹妈没教过你们?” 这话涉及爹妈,三个人脸色同时黑了。 魏涛“啪”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他妈说什么?” 黄晓龙指着她:“你再说一遍?” 周承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灭,“拼爹?你一个小服务员,跟老子拼爹?” 他回头看看黄晓龙和魏涛,三人一起笑了。 “我爹一句话,让你们一家到监狱里团聚去,”周承伸手点了点李曼的鼻子,“你信不信?” 李曼气得浑身发抖,口罩下面的脸涨得通红。 “你——” 她话没说完,一个玻璃烟灰缸擦着她耳边飞过去,砸在墙上,“啪”地碎成几块。 而刘骏坐在那儿,也懵逼了,眼睛往门口瞟——师父,这怎么回事?这丫头谁啊? 李曼被烟灰缸吓了一跳,但没躲,反而更气了,还要开口——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揽住她的腰。 李曼整个人腾空了。 韩学涛拦腰抱她,一边往门外走,一边回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新来的,学生打工,不懂规矩,还没培训!几位消消气,消消气!” 李曼的话被憋在嘴里,大脑一片空白。 她被抱着,两条腿悬空,整个人僵在韩学涛怀里。腰上那只手,隔着制服布料,滚烫滚烫的。 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有一个念头—— 她被男生抱了。 被一个男生拦腰抱了。 高中三年,她跟男生说话的次数都有限,更别说身体接触。班上男生跟她说话,好多还不自然呢。她自认为是落落大方的,可也没大方到这种程度啊! 她整个人都傻了,脑子空白,连挣扎都忘了。 而韩学涛把她抱到走廊转角,放下,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七号!你干什么?我们是服务行业!你跟顾客吵架?顾客是上帝你懂不懂?他们再不对,你也不能指着鼻子骂!投诉上来,你被开除不说,我也得跟着挨批!” 李曼站在那儿,被他训得一愣一愣的。 顾客就是上帝? 那些混蛋把烟头往桌上摁,她作为服务员不该管? 她张嘴想反驳,可脑子还是懵的。刚才被抱着的那个感觉还没散去,心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滚上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韩学涛一怔。 “我操,你咋还哭了?” 包厢里。 周承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还气得呼哧呼哧的。 “什么玩意儿!一个小服务员,敢跟老子这么说话!” 黄晓龙也骂:“妈的,晦气!” 魏涛跟着帮腔:“要不是看她是个女的……” 刘骏摆摆手,打着圆场:“算了算了,一个小女娃,学生仔,跟她计较什么?” 他给几个人递烟,笑着说:“档次太低啦。就算是女大学生,几位还不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这话让几个人露出笑容。 周承接过烟,点上,哼了一声:“刘兄这话说得对。”他把烟灰缸往桌中间推推:“那就这么说定了,再推两圈,咱们散。明天大家把钱带足,好好玩几把。” “行。”刘骏点头。 第15章 不是打工,是来谈恋爱的 韩学涛踏进春梅宾馆六楼,一眼看见了李曼。 她已经换好红色制服,站在吧台边上,拿着块抹布——不是干活,像是在等人。看见他进来,眼睛明显一亮。 韩学涛走过去,上下打量她两眼。 “不是让你休息一天吗?怎么又来了?” 昨天那事之后,李曼哭了半小时。他哄也不是,不哄也不是,最后硬着头皮把人哄好了,又替她跟王经理请了假。今天刘骏他们要收网,不能再让她搅进来。 结果这丫头倒好,不但没休假,来得比他还早。 李曼把抹布放下,看着他,表情有点不自然。 “昨天的事……我回去想了,”她说,“确实是我做得不对。” 韩学涛一愣。 “当时挺危险的,”李曼声音低了点,“那个烟灰缸是玻璃的,砸到我后面的墙上,要不是你把我……” 她脸微红。 “……把我拉出去,说不定我就受伤了。” 明明是被抱出去的,她没好意思说那个字。 “所以今天得当面谢谢你。” 韩学涛有点意外。他见过太多家境好的漂亮女孩,大多任性。李曼也有任性的时候,但总体讲道理。她能自己想明白,还专程道谢,不容易。 “不用,应该的。” 李曼摇头:“不行,我请你喝奶茶吧!这边红丝绒蛋糕也不错,我请你!” 韩学涛挑眉:“我请你吧。” 那些蛋糕他帮客人点过多次,自己没吃过。再说让高中生花钱请自己,说不过去。 “你请什么?”李曼一脸认真,“你家里条件不好,奶茶加蛋糕三十多块,够你干一礼拜了。留着钱充大学饭卡吧!” 她转身就往吧台跑。 韩学涛摸了摸鼻子。三十块够一礼拜?这丫头要是知道他从刘骏那儿分了多少…… 算了,她请就她请。 很快李曼端着托盘回来,把一份摆到他面前,自己端着另一份坐下,嘴角带着小得意。 而旁边几个服务员看着这一幕,简直欲哭无泪。 “这俩人……真是来勤工俭学的?”一个女服务员嘀咕,“奶茶加红丝绒,三十多块!我干了三年,也没舍得这么吃一次!” 另一个幽幽接话:“你以为人家是来打工的?人家是来谈恋爱的。” “小韩是长得帅,但也不至于让富家女追到这儿来吧?” “怎么不至于?你没看见人家天天跟着?” 韩学涛在这儿干了几天,人帅,又干净利索,不是没有女服务员对他有好感。 但大家也知道,他是考上大学的人,跟她们不是一路。 现在好了,彻底不用想了。 富家女都追到这儿来一起打工了,她们还争什么? 正吃着,吧台电话响了。 “508客房,要送两条烟下去!就是前几天打麻将的刘先生!” 韩学涛明白了。 五楼的局开始了! 今天不是麻将,是炸金花,钱又多,所以他们干脆在五楼开了间客房,免得被人打扰。 收网的时候到了。 他放下叉子:“我先送烟,一会儿再来。” 李曼跟着站起来:“我陪你。”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 “不用,你坐着,把蛋糕吃完。我去去就回。” 你要再跟着,万一又搞出昨天那事,我这网还收不收? 他拿了烟,转身往楼梯口去。 李曼撇了撇嘴。不让跟就不跟,谁稀罕。 韩学涛端着托盘进508,目光一扫,房间不小,麻将桌挪到墙边,换成居中一张方桌,铺绿绒布,散着扑克牌,四边码着成捆钞票。 周承坐靠窗位置,魏涛和黄晓龙分坐两侧,还有个生面孔——瘦高个,戴金丝边眼镜,正是工商局副局长的儿子,刘志远。 刘骏这边坐着包达。 他今天换了身行头:衬衫扎进裤腰,镀金皮带,手腕套着广版劳力士,尖头皮鞋锃亮,头发往后抹了发胶,苍蝇上去都得打滑——活脱脱刚发财的暴发户。 韩学涛把两条云烟放在桌上。 包达瞟了一眼,撇嘴:“云烟?这烟我抽不惯。” 他弯腰从脚边的包里掏出两包烟,往桌上一拍,“尝尝这个。” 他操着一口广普,“健牌,罗湖商业城大广告牌上就是这种烟啦!在特区,我们都抽外烟!” 他看向韩学涛:“你们店里有卖的吗?” 韩学涛摇头:“只有三五。” 包达咂咂嘴:“三五味道就差一点了。将就将就,你给我拿一条来。” 韩学涛看向刘骏:“那云烟……” 刘骏摆摆手:“留下,我抽。我喜欢抽这个。” 韩学涛点头,转身出门。信息全对上了:“健牌”表示顺利,“三五”暗示三小时后收尾,“云烟留下”意思是运气留下,一切按原定方案。包达那边准备好了。 他上楼拿了一条“三五”,送回508。 再回六楼时,客人走得差不多了。下午两三点,午饭的走了,晚饭的还没来,服务员也清闲下来。 李曼还坐在吧台边小桌旁,见他回来招手:“忙完啦?” 韩学涛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自己那杯奶茶喝了一口——凉了,但还能喝。 李曼咬着吸管歪头看他:“我问你个问题。高考完了,咱们要不要给老师送张感谢卡?” “想送就送。” “什么叫想送就送?”她皱眉,“我问有没有必要。” 韩学涛放下杯子:“送卡这种事,讲究个‘诚’字。现在送,十个有八个都这么干,随大流,没意思。等上了大学还记得送,毕业出来做事还记得送,才叫真有心。” 李曼愣住了。她从来没这么想过。 “那要不要组织同学再聚一次?大家以后天南海北,见不着了。” 韩学涛问:“在歌厅不是聚过了吗?” “那是年级的!我是问班级!” 韩学涛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有区别吗?有心的人不用聚也会见面,没心的来了也是坐那里玩手机。” “那叫方块机。”李曼纠正,“那……如果让你在同学录上写一句话,你写什么?” “勇往直前。” “啊?”她瞪大眼睛,“四个字?” 韩学涛抬眼看着她:“话不在多,够用就行。写太多,人家转头就忘了。写四个字,说不定还能记住。” 李曼盯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人。她随口问的问题,可他的回答每一句都不像十八岁高中生能说出来的话嗯。 好胜心腾地起来了。 她李曼,年级第一,年年三好学生,什么时候被人比下去过?英语比不过认了,可连思想成熟度都比不过? 她咬着吸管想了半天,忽然开口: “韩学涛。” “嗯?” “那天在歌厅,你跟二班的张璐,到底怎么回事?” 第16章 收网 韩学涛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你认识张璐?” 李曼一愣:“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她?” “听说过啊,”李曼咬着吸管,随口答道,“二班的一朵花嘛。长得挺好看的,不过……” 她顿了顿。 “不过什么?” “没什么,”李曼摆摆手,“就是听说她跟校外的男生也玩得挺好的。具体我也不清楚,都是听人说的。” 韩学涛“哦”了一声,没再接话。 李曼等了两秒,见他不吭声,急了:“我问你呢!你就‘哦’一声是什么意思啊?” 韩学涛看她一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李曼气结。 “你……你问我认不认识张璐,我都告诉你了!” 韩学涛把奶茶杯放下,语气淡淡的:“看她不顺眼,打了她一巴掌。就这么简单。” 说完,他靠在椅背上,不再开口。 李曼瞪着他,压根不信。 看她不顺眼?就打一巴掌? 神经病啊! “你这个人一点都不坦诚!” 李曼站起来,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跑开了。 韩学涛看着她的背影,端起奶茶杯把最后一口喝完,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 508客房里,牌局已经杀红了眼。 六个人围坐在方桌边,桌上堆满了钞票和筹码。 烟雾缭绕,骂声不断,扑克牌翻飞。 玩的是炸金花——简单粗暴的玩法。每人发三张牌比大小,可以闷、可以看、可以跟、可以弃。一局下来,快的几十秒,慢的三五分钟。 从下午两点多开始,两个小时下来,周承、魏涛、黄晓龙三个人,加上后来加入的刘志远,已经把前几天打麻将输的钱赢回来大半。 能赢钱,全靠刘志远带来的宝贝——一种药水扑克。刘志远的父亲是工商局副局长,年前和公安联合执法时查获了一批赌博用具,其中就有这种东西。扑克牌背面涂了特制药水,戴上配套的隐形眼镜,就能看见牌面。 当然,牌摞在一起时,只能看见最上面一张。 刘骏就这样。 这家伙也不知道什么毛病,每次发完牌,三张都死死摁在一起,紧紧贴在桌面上,翻都翻不开。他们透过药水眼镜,只能看见最上面那张,底下两张完全看不见。 这就增加了不确定性。 当然,炸金花这种玩法,能看见一张已经占尽优势。再加上三个人互相配合,赢钱的速度飞快。 至于那个包达,纯粹是个二百五。 他拿牌的方式跟刘骏完全相反——三张牌摊得跟散了架似的,翻来翻去,恨不得把牌面亮给所有人看。透过药水镜看过去,他的牌一清二楚。 当然,他们也会故意放包达赢几把,免得这家伙起疑。但总体上,包达是输多赢少。 不过包达拿的不是现钱。 他从包里掏出一沓花花绿绿的筹码往桌上一拍。三种颜色,红的100块,蓝的200,黄的500。用他的话说,拿现钱太低级,不符合他的身份。 几人本来不愿意,但包达掏出一张银行支票拍在桌上。 “一百万!”他叼着烟说,“你们放心,最后筹码在谁手里,我包兑!一分不少!” 周承几个人看见那张支票,眼睛都直了。 这年头,万元户还算稀罕,一百万是什么概念? 几人顿时默许了用筹码代替现钱的做法。 又一把开始。 发牌。 刘骏拿到三张,照例紧紧摁在一起,压在桌面上。 透过药水镜,周承看见他牌面最上面那张——黑桃k。 周承低头看自己的牌。q、k、a,顺子,不算最大,但也不小。 他给魏涛递了个眼色。魏涛微微点头——他的牌也不错,三条8,豹子。 黄晓龙的牌差一点,但对子也还能打。 刘志远的牌最烂,直接弃了。 包达不看牌,往桌上一拍,做出个无所谓的表情。 “闷!”他扔了一叠筹码进去,“老子今天就不信邪!” 周承心里骂了一句。 这傻逼,拿个烂牌瞎叫唤什么? 但牌已经闷了,他也只能跟。 一轮,两轮,三轮。 筹码越堆越高。 包达还在那儿装,嘴里念念有词:“偷鸡?老子从来不偷鸡!老子牌大!” 周承咬牙,心想你牌都没看,偷个屁的鸡。 跟吧,怕刘骏有大牌。不跟吧,自己这顺子扔了又可惜。 他看向刘骏。 刘骏面无表情,三张牌还是死死摁着,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周承心一横,又扔了一叠筹码进去。 开牌。 包达把牌一翻——最大一张j,散牌。 周承冷冷一笑,正要把自己的顺子亮出来,刘骏忽然把三张牌翻开了。 三张k。 豹子。 全场安静了一秒。 “操!”黄晓龙一拍桌子。 魏涛脸都绿了:“我三条8都输了?” 周承没说话,脸色十分难看。 刘骏笑呵呵地把桌上的筹码划拉到自己面前。 “运气运气,”他说,“我前面可是一直输,现在才刚刚赢回来一点。时间还早,继续,继续!” 周承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牌往桌上一扔。 “洗牌!” 刘骏低头洗牌,手法笨拙,一看就不熟练。 没人注意到,他洗牌时,拇指在几张牌的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那是烟油。 韩学涛教他的法子——用香烟的烟油在牌边缘做记号。每张牌的花色大小,对应不同的位置。做了记号之后,哪怕牌摞在一起,他也能一眼分辨谁手里是什么牌。 这把牌打到现在,桌上几十张牌,大半已经过过他的手了。 谁有什么牌,他一清二楚。 而对面那几个人戴的药水镜,他早就看出来了。 那种最简单的千术,他早就不用了——局限性太大,风险太高。他亲眼见过一个小伙子用这种法子去地下赌场,被查出来之后,被打得半死扔出来的。 还是师父教的法子高明。 而人一旦输起来,就快了。 周承几人不知道是从哪把牌开始转折的,钱和借来的筹码像退潮一样从他们面前流走。 “跟!”周承额头冒汗。 开牌,刘骏又赢。 “操!” 黄晓龙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烟灰缸都跳起来。他面前空空如也,现金没了,筹码也没了。 刘志远推了推眼镜,手有点抖。他那副斯文败类的派头早就没了,衬衫领口解开,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牌。 周承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嘴角那颗痣一跳一跳的。 他们带来的几万块现金,全没了。 “包兄,”周承扭头,声音发干,“再借点筹码。” 包达叼着烟,眯着眼看他,没动。 “借?” “借。”周承说,“回头还你。” 包达慢吞吞地从包里拿出一叠筹码,数了数,推过去。 “最后一万,”他说,“省着点。” 一个小时后。 “包兄,”黄晓龙的声音都哑了,“再借点。” 包达又推过去一叠。 又过半小时。 “包兄……” 包达把空包往桌上一扔。 “没啦,”他摊手,“筹码全被你们借走了。一百万,一分不剩。” 听到这话,屋里顿时安静了。 周承愣在那里,魏涛嘴张着,半天没合上。黄晓龙脸色煞白,汗从额头往下淌。刘志远摘下眼镜,使劲揉眼睛,好像这样就能把眼前的数字揉没。 一百万。 减去包达自己输出去的,账算下来,他们三个人总共管包达借了八十三万的筹码。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周承先开口,声音干涩:“包兄,你借给我们的……是筹码,不是现钱。” 包达正拿着那张银行支票扇风,闻言停下动作,歪头看他。 “筹码不是钱?” 包达把支票往桌上一拍。 “好,那我问你——如果我输了,这些筹码你们会不会算了?” 没人回答。 “会不会?”包达盯着他们。 还是没人说话。 包达站起来,把那张支票揣进兜里。 “那就是了。我借给你们的是筹码,但筹码就是钱。换句话说,我输了,你们要我的钱。你们输了,筹码就成废品?” 他冷笑一声。 “几位,做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周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第17章 男人的气息 508房间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周承几个人盯着桌上那堆筹码,脸色发白。 八十三万。 八十三万! 刚才玩疯了,输红了眼,借条一张接一张地打,根本没想过这数字堆起来有多吓人。现在冷静下来再看,只觉得天旋地转——八十三万,拿什么还? 魏涛手抖得厉害,黄晓龙额头冒汗,刘志远那副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直愣愣的,像是傻了。 周承咬了咬牙,心里的火腾地烧起来。 还?凭什么还? 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倒爷,也敢让他们还钱? 他抬起头,盯着包达,眼神阴沉下来。 “姓包的,”他压低声音,“你知道我们几个是谁吗?” 包达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没吭声。 周承指着自己:“我爸,东林市中院刑事庭庭长。”又指魏涛:“他姥爷,市人大副主任退下来的。”再指黄晓龙和刘志远,“他爸纺织厂厂长,他爸工商局副局长。” 他往前探了探身,一字一顿:“你让我们还钱?你配吗?” 魏涛缓过劲儿来,也跟着冷笑:“就是。你一个投机倒把的,也敢跟我们玩这套?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工商局明天就让你关门?” 黄晓龙接话:“还钱?还你妈——” 话没说完,包达“啪”一巴掌拍在桌上。 “操!”他站起来,指着房门,“跟我来这套?行,我不拦你们。你们有本事,走出这个门的,请便。” 周承盯着他看了两秒,腾地站起来。 “走!” 他大步往门口走。魏涛几个互相看看,跟上去。 周承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黑色背心,凶神恶煞。为首那个光头,脖子上纹着一只下山虎,胳膊比寻常人大两圈,往那儿一堵,门框都显得窄了。 周承愣住。 光头低头看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走啊?”他让开半步,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走。” 周承没动。 后面三个人也没动。 包达坐在屋里,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咣当”落了地。 刚才他装得挺像,其实心里虚得要命。他就是个小偷,平时偷鸡摸狗可以,这种装模作样收债的活儿哪是他擅长的?刚才周承他们放狠话时,他手心全是汗。 可韩学涛说了,只管装,外面自然有“棍子”撑腰。 现在人来了。 包达看着门口那三条大汉,脑子有点短路。 这是从哪儿找来的人? 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能指使小偷、老千,还能叫来这种道上的“棍子”? 这是高中生?这是黑道的大哥吧? 周承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光头往那儿一杵,像堵肉墙。他硬着头皮往前迈了半步——光头没动,只是歪头看着他。周承那半步又缩回去了。 包达在后头悠悠开口:“几位,好好还债,别多想。” 他站起来,走到周承身边,拍拍他肩膀。 “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几位要是还不出来,可以拿身上的零件凑——一根手指头五万。你们四个人,凑八根,剩下的零头我就算了。就当交朋友,怎么样?” 周承脸色刷地白了。 魏涛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黄晓龙和刘志远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而与此同时,楼上则是另一番气氛。 六楼西餐厅角落,一群女服务员围成一圈,叽叽喳喳。 人群中央,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哭得梨花带雨。 她叫印琴,春梅宾馆的服务员,平时话不多,人缘挺好。 平时养了一条小柴犬,叫阿柴。平时上班就带来,拴在员工室,从不放出来。可这几天阿柴不知怎么的,老是挣开绳子跑出来。 等印琴找到它的时候,阿柴正在翻垃圾桶。看见主人,它摇着尾巴跑过来,跑了两步忽然停住,开始剧烈地咳嗽,咳着咳着就倒在地上,四腿乱蹬。 这会儿阿柴正被韩学涛摁在怀里。 小家伙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嘴张着,舌头伸出来,口水流得韩学涛一裤子,可就是喘不上气。眼睛翻白,四条腿时不时蹬一下。 周围的女服务员七嘴八舌: “送医院吧!” “医院管人的,不管狗!” “那找兽医啊!” “找到兽医都死了!” “小韩你小心点,别被咬着!” 李曼站在人群最边上,一脸担心。她看着阿柴那个难受的样子,心疼得不行,可又不敢靠近——那狗看着那么难受,万一咬人怎么办? 可她看见韩学涛似乎要去掰狗的嘴,吓了一跳。 “你小心它咬你!”她脱口而出。 韩学涛没理她,抬头喊了一句:“拿条毛巾来!” 有人飞快递过来一条白毛巾。 韩学涛把毛巾缠在手上,摁住阿柴的脑袋。那小狗拼命挣扎,四条腿乱蹬,喉咙里的呼噜声越来越急。 韩学涛低下头,盯着它的眼睛。 眼神对碰,阿柴浑身一僵。 那种目光,仿佛在说:再动一下,我就捏断你的脖子。 小狗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身体瑟缩起来,尾巴夹紧,四条腿蜷着,再不敢动。 韩学涛左手固定住它的头,右手两指伸进它嘴里,往喉咙深处探去。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李曼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她看见韩学涛的手指伸进狗嘴里的那一刻,心猛地提到嗓子眼。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好像他根本不在乎那狗会不会咬他——或者说,他根本不认为那狗敢咬他。 那种笃定,那种掌控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韩学涛的手指在狗喉咙里摸索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忽然,他手指往里探了探,往外一带—— 一个啤酒瓶盖掉在地上,沾满了黏糊糊的口水,还带着点血丝。 阿柴猛地咳嗽两声,大口喘气,然后“嗷呜”一声,瑟缩着想跑。韩学涛的手还摁着它,那小狗挣了两下,没挣动,趴在那儿,浑身发抖。 周围一片欢呼。 “哇!小韩好厉害!” “救过来了!” “太厉害了!” 李曼站在原地,感觉腿有些软,她撑着膝盖,心怦怦跳得厉害。 她以前最多见过男生打篮球、踢足球,跑得满身汗,进个球就嗷嗷叫。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就那么掰开狗的嘴,把手伸进去,从嗓子眼里把东西掏出来。 那种从容,那种镇定,那种掌控一切的强势,一下子撞在她心上。 她看着韩学涛,忽然觉得这个男生好陌生。 在学校里,他坐在教室后排,话不多,存在感不强,成绩好但从不张扬。她当了三年班长,对他的印象就是“学习还行,挺老实”。 可现在这个“老实”的韩学涛,正用沾满狗口水的手,轻轻摸着那条小柴犬的头。那只手刚才还十分强势,此刻却放得很轻。 场面竟然有点温馨。 李曼鼻子一酸,眼眶忽然热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赶紧捂着嘴,转身就跑。 跑到吧台边上,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李曼拿起听筒。 “喂?508?要两大瓶可乐?好。” 她挂了电话,正要转身,韩学涛走过来了。 “谁打的电话?”他问。 韩学涛刚才虽然在救狗,但一直留意着吧台的动静。看见李曼接了个电话,便过来问问。 李曼见他过来,心里一慌。她现在不敢靠他太近——他站在那儿,她就能闻到他身上特有的气息,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刚才他掰开狗嘴、把手伸进去的那一幕。 心跳又快了。 “没……没事,你去忙你的吧。” 她低头,转身去拿了两大瓶可乐,抱着就往楼下跑。 韩学涛站在原地,看着她跑掉的背影,微微皱眉。 跑什么? 第18章 这是犯罪现场吧? 李曼跑得飞快,连电梯都顾不上等,直接冲进楼梯间,一路跑到五楼。她气喘吁吁地找到508房间,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一条缝,她顺势推门进去:“送可乐的。” 话音刚落,眼前的场景让她整个人瞬间定住了。 房间里挤满了人,好几个穿黑背心的光头大汉,胳膊上纹龙画虎,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桌上散落着扑克牌,还有一沓一沓的钞票,少说也有几万块。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墙角蹲着几个人——几个没穿衣服的男人。 赤条条的,光着身子。 那个前几天在六楼骂她的男人,此刻正抱着头蹲在那儿,屁股抵着墙,浑身发抖。旁边那个胖子、那个瘦子、还有那个戴眼镜的,全都没穿衣服,摆出各种难堪的姿势。 还有一个长相猥琐的家伙拿着相机,正对着他们“咔嚓咔嚓”拍照。 闪光灯一亮,那些白花花的肉就跟着一抖。 李曼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从小到大,她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 这是……犯罪现场吧? 两瓶可乐从她手里滑落,“嘭”的一声砸在地上。 可乐瓶在地上滚了两圈,瓶盖崩开——也不知道是摔的还是本来就憋着劲儿——褐色的液体“嗤”地喷出来,像开了闸的水龙头,四处乱滋。 一个光头大汉被滋了一裤腿,跳着脚躲开。拿相机的那个被喷了一脸,相机差点脱手。蹲在墙角那几个更是遭了殃,光着身子躲都没处躲,可乐喷得满身都是,嘴里还在骂:“我操!什么玩意儿!” 房间里瞬间乱成一团。 李曼也被可乐溅了一身,裙子湿了一大片,凉飕飕地贴在腿上。她愣了两秒,终于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外跑—— 紧接着脚底一滑。 大理石地面沾了可乐,滑得像抹了油。她整个人往前扑,正好撞在一个光头大汉身上。那汉子纹丝不动,她却整个人弹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啊——”她吓得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在地上爬。 太狼狈了。 太丢人了。 她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好不容易爬到门口,她撑着门框站起来,刚要往外冲,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 李曼浑身一僵——完了,跑不掉了! “七号。”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李曼猛地睁开眼,韩学涛正站在她面前。 “你的工作在楼上,谁让你下来送可乐的?” 李曼愣愣地看着他。 下一秒,她一把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胸口,放声大哭。 “呜呜呜……”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就是害怕,就是委屈,就是刚才那一幕太吓人,她实在憋不住了。 韩学涛被她抱得一愣。 他低头看看怀里那颗脑袋,又抬头看看敞着门的508,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一直在留意吧台的电话,结果就救狗那一会儿工夫,电话让这丫头接了。刚才看见她抱着两瓶可乐往楼下跑,心里就觉得不对劲。今天他们没在六楼棋牌室,而是在五楼客房,结果还是让这丫头撞上了,也是服了。 韩学涛目光往508里一扫,把里面的情况看了个大概。 该办的都办了。 韩学涛冲刘骏和包达使了个眼色——收尾。 然后他搂着李曼,转身就走。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508房间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包达擦了擦脸上的可乐,把那瓶还在冒泡的瓶子踢到一边,转身看向墙角那几位。 “几位都是有身份的人,想必也不想让这些照片传到你们学校,或者传到你们父母单位去吧?” 周承蹲在墙角,抱着头,身上还在淌可乐。 他嘴唇直哆嗦。 “我……我们真没这么多钱……就算把我们手指头都剁了,也拿不出来啊!” 魏涛和黄晓龙拼命点头,刘志远那副金丝边眼镜早不知飞哪儿去了,眯着眼跟着点头。 包达脸色一沉:“剁手指?也行啊,一根五万,你们算算要剁多少根——” “老包。” 刘骏忽然开口了。 包达扭头看他。 刘骏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压低声音:“差不多得了。” 包达皱眉:“什么差不多得了?” 刘骏看看周承他们几个,又看看包达:“他们几个,是真拿不出八十多万。你又不是真金白银拿出来的,就是些筹码,要人家八十几万,有点过分了。” 包达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刘骏说,“朋友多了路好走。以后周公子他们几个,大家交往起来,还怕赚不到那八十万?” 周承蹲在墙角,听到这话,仿佛一下抓到了救命稻草。 好人啊! 刘兄是好人啊! 他拼命点头:“刘兄说得对!刘兄,以后咱们就是朋友!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魏涛和黄晓龙也跟着点头:“对对对!朋友!咱们是朋友!” 包达脸色铁青:“刘骏,你他妈什么意思?” “我就这个意思。”刘骏说,“你要是不同意,那以后生意也别带我做了。你自己玩。” 包达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狠狠一跺脚。 “操!” 他指着周承他们几个:“行!看在刘兄的面子上,给你们减!” 又是一番讨价还价。 “八万!”包达最后咬着牙,“总共八万!一个人两万!拿不出来,还是剁手指!” 刘骏在旁边点头:“这个数,差不多。” 周承他们几个互相看看,脸上的表情明显轻松下来。 八万? 一个人两万? 两万块钱,对他们这样的家庭,即便不惊动父母,想想办法,还是能弄出来的! “行!”周承一口答应,“八万就八万!” 包达哼了一声,从桌上拿起那张八十三万的欠条。 “那八十三万那张,怎么算?” 刘骏说:“让他签个字,按个手印,就当还清了。等他们把八万拿过来,换照片。” 包达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在这上面签:已还清全部借款。按手印。” 周承拿起笔,手还在抖。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手印。 包达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又看了看刘骏。 刘骏微微点头。 包达把纸折好,揣进兜里。 “行了。三天之内,八万块钱拿来换照片。晚一天,这些照片就贴到你们学校大门口,再寄一份给你们爸妈单位。” 周承几个人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刘骏和包达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两人点了根烟。 这网,算是收住了。 第19章 这钱,你拿去 “妈,这个给您……” 韩学涛从兜里掏出六十块钱,递给赵秀荣。 “今天老外给的小费。” 赵秀荣接过钱,脸上的疲惫一下子淡了许多。 “又给小费?你这孩子,怎么天天都能碰上老外?” 韩学涛笑了笑,没接话。转身进了自己那间小屋,换上居家的旧t恤。顺手把双肩包摘下来,挂到书柜的挂钩上。 书柜里,那个包鼓鼓囊囊的。 今天大丰收——把周承几个人收拾了一顿,总共弄来六万八。给刘骏和包达一人分了两万,他自己拿了两万八。加上前几天的,现在手里有三万出头了。 韩学涛盯着那个包,心里盘算着。 这钱肯定要给父母,但不能是现在。一下子掏出三万,非得把父母吓着不可——这年头,普通工人干十年也攒不下这么多。 得找个合适的时机。 等到了宁海,上了大学,再慢慢想办法。到时候编个理由,就说跟同学合伙做点小生意。父母虽然会唠叨,总比现在强。 到时候,还得把父母骗到宁海去做个全面体检。 上一世,他入狱后不到两年,父母就相继查出重病,前后脚走了。难保身体没什么隐忧。尤其是父亲,厂里那破事闹得心情郁闷,还爱抽烟,肺和心脏肯定都有问题。 得尽早让他去医院。 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赵秀荣拿着那六十块钱,进了卧室。过了片刻,出来的却是父亲。 韩德富披着那件旧外套,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被叫醒。他往外屋走了两步,站定,冲韩学涛这屋喊了一声: “小涛,出来一下。” 韩学涛推开门,“爸?您还没睡?” “跟你说个事。”韩德富说。 韩学涛点点头:“爸您坐,我给您倒杯热水。” 转身去厨房,拿了暖水瓶和搪瓷缸,倒了杯热水。端着出来时,韩德富已经坐在那张旧沙发上,脚边放着个绿色的工具包——就是那种电工常用的帆布包,用了好几年,边角都磨白了。 韩学涛把水递过去,韩德富接过来,没喝,放在茶几上。 他弯下腰,把那个绿色工具包拎起来,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包东西,用旧报纸裹着,方方正正的。 韩德富把报纸打开,露出里面的钱——一沓一沓的,十块的、五十的、一百的,捆得整整齐齐。 他把钱往韩学涛面前一递。 “这钱你拿着,八千块。点点。” 韩学涛愣住了。 “爸,您这是干啥?” 韩德富看着他,眼神沉沉的,语气格外认真。 “你大学得去上,不能为了八千块钱,把前程断了。” 他把钱往韩学涛手里一塞。 “上次你大舅拿来的那三千,我今天让你妈退回去了。那边的事,回了。” 韩学涛张了张嘴。 “爸……” “我不能因为这点钱,卖儿子的前程。”韩德富说,“这八千你拿着,去交学费。一两个学期应该够。剩下的,到时候爸再给你想办法。” 韩学涛看着那个工具包,看着里面那一沓沓的钱,心里忽然堵得慌。 他抬起头,望着父亲。 “爸,您买断工龄了?” 韩德富点点头。 “买断了。” 他说得很平静,没了往日说这事时的愤懑,“那破单位,不尊重人,呆着也没意思。我就不信了,离开那破厂子还能饿死我?” 掏出烟,点了一根。 “凭我这把子力气,凭我这一身技术,还养不活这个家?还不能送我儿子读书了?” 韩学涛手里捧着那个包,沉甸甸的。 八千块。 父亲干了二十三年,换来的八千块。 他记得前几天父亲还拍着桌子说,不可能,别说厂长,市长来了也说不通这个理! 现在他却把这八千块拿回来,塞到儿子手里。 韩学涛眼眶猛地一热。 他低下头,望着那个旧工具包,不敢抬起来。 “爸……”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韩德富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早点睡。” 又叮嘱了几句,把烟抽完,端起茶几上那杯热水,喝了一口,转身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韩学涛站在原地,捧着那个包,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去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冲下来。他捧着水往脸上浇了一把,又一把。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还是红的。 他不记得自己上辈子最后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可能是刚出狱得知父母死讯时?也可能更早。后来那些年,腥风血雨里滚过来,早就忘了哭是什么感觉。 可刚才,他差点没忍住。 他不知道的是,这几天他每天拿回来的那几十块钱“小费”,才是让父亲下定决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儿子这么有本事,暑期兼职每天能赚好几十。 那他这个当爹的,怎么能掉链子?怎么能拖儿子的后腿? 今天下午,韩德富去了厂里,找到厂长,主动要求买断工龄。 厂长听完,惊呆了,反复问了好几遍: “老韩,你没事吧?你前几天不还拍桌子说不买吗?” 韩德富没解释,只说了一句: “想好了,办吧。” 韩学涛回到自己卧室,看着挂在书柜上的双肩包,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把钱给父母,还在找机会。 结果父亲反倒把八千块给了他。 “老爸,”他低声说,“您怎么这么烦人呢……” 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发酸。 “……弄得我又有点想哭。” 他揉了揉脸,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想把老爸给的工具包放进去—— 手停在半空。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一闪,然后猛地炸开。 韩学涛脸色一变。 “不好!” ...... 李曼到家的时候,顾爱芝正在客厅织毛衣。 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针停了。 “哟,这是怎么了?”她放下毛衣,站起来,“眼眶怎么红红的?” 李曼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没吭声。 顾爱芝走过去,凑近了看:“怎么回事?我女儿上两天班,哭两次?” 李曼嘴一瘪,那股委屈劲儿又上来了。 “妈……”她拉着顾爱芝的胳膊,“你不知道,今天我又碰上那帮赌博的人了!” 顾爱芝眉头一皱:“又碰上了?” “还有更吓人的!”李曼比比划划,“今天房间里多了好几个光头,浑身都是纹身,胳膊这么粗,往那儿一站跟堵墙似的!吓死我了!” 等女儿断断续续讲完,顾爱芝脸色变了。 “什么破地方!”她拉着李曼坐下,“管理这么不正规,这种工作不做也罢!不去了不去了!” 李曼摇头:“不行。” “怎么不行?” “做事情哪能半途而废?”李曼说,“我才去了两天就不去了,人家不得笑话我?” 韩学涛能做,为什么我不能做?就因为他是男生?我还是班长呢!出了点小事就吓得不去了?还不得让人笑话死! “我明天接着去,”她说,“一定要把这个暑假做完!” 顾爱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心想:也不知道老李怎么想的,一个破服务员的工作,有啥好让小曼去干的?真要勤工俭学提早适应社会,那也应该找个正规单位啊! 可这话她没说出来。 老李对家里小事一般不管,但一旦他决定了的事,向来是说一不二。 “行行行,”她摆摆手,“要去也后天再去。明天妈妈约了刘阿姨,你陪妈妈过去吃饭。” 李曼一愣:“哪个刘阿姨?” “就是法院周叔叔家的,”顾爱芝说,“你不记得了?小时候刘阿姨来咱们家,还抱过你呢。带着他家小承,跟你一边大,今年都是高三毕业,听说报考的也是宁海大学。” 李曼皱眉,不太乐意地说:“那时候我才多大?我能记住什么?后来也没来往,现在突然就要约吃饭?” 顾爱芝耐心解释:“刘阿姨约咱们一起去旅游,现在你不去非要去当服务员,那不跟人家吃顿饭,当面说一声?人家这么热情,你周叔叔在法院工作,跟你爸工作上常有交集,面子工作总要做到的嘛。” 李曼没辙了。 “那就说好只吃这一顿饭啊,”她嘟着嘴,“以后别没完没了的。” “行行行,就一顿。” 顾爱芝回到沙发上,继续织毛衣。李曼去倒了杯水,坐在旁边。 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电视剧,她也没注意。 正喝着水,电视里忽然播到一个桥段——一个女孩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尖叫着跳起来,直接跳到旁边男孩身上,两条腿盘着人家的腰,搂着脖子不下来。 李曼手里的杯子顿住了。 脑子里猛地闪过今天的画面。 508房间门口,她一头撞进韩学涛怀里,然后死死搂住,哭得稀里哗啦。 他低头跟自己说了些话,她没听清。然后一手揽着她,把她带走了。 她当时吓傻了,没来得及多想。 现在这个画面突然跳出来,脸上腾地烧了起来。 “噌!” 李曼站了起来。 顾爱芝吓了一跳:“怎么了?” “没……没事,热!”李曼快步走向冰箱,拉开冷冻室,拿出一瓶冰可乐,咕噜咕噜灌了半瓶,那股烧灼感才淡了一点。 她握着冰可乐瓶,贴在脸上,深呼吸了几下。 “妈,我去洗澡了!” 门“砰”地关上。 顾爱芝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有点懵。 这孩子,以前挺稳重的啊。 这两天怎么回事? 第20章 明天去见李书记的女儿 法院家属院。 周承推开家门,一股烟味混着茶香扑面而来。 客厅沙发上坐着个中年男人,秃顶,戴着副厚厚的眼镜,正端着茶杯跟他妈说话。茶几上摆着两盒礼品,红彤彤的包装,一看就是麦乳精。 “刘校长,这事儿可就拜托您了,”那男人满脸堆笑,“我们班的情况您也知道,您看能不能……” 话没说完,看见周承进来,立刻站起来,脸上笑得更开了。 “哟,小承回来了?”他搓着手,“听说这次高考考得不错?到时候录取通知书下来,刘校长可得通知我们一声,让我们大家也讨杯酒喝!” 周承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刘秀梅摆摆手:“成绩没下来,说不准。再说他爸爸也不允许家里办这些。” 那男人竖起大拇指:“周庭长真是严于律己!” 周承懒得看这马屁精,扭头问刘秀梅:“妈,我爸呢?” “还没回来,”刘秀梅说,“今天可能要晚点。” 周承点点头:“那我回房间了。” 他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却没开灯。 站在门后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那秃头还在絮絮叨叨,他妈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周承轻轻拉开门,探头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就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溜进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靠墙立着个暗红色的大柜子。 周承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礼品盒——茅台、五粮液、中华烟、龙井茶,还有几盒包装精致的西洋参。 周承熟门熟路地伸手进去,在最里面那排盒子中间摸索。 第一个,茅台盒子。他打开,里面是空的,垫着红绸布,红绸布下面压着钱——一沓,大概两千。 他抽了几张出来,把红绸布铺好,盖上盖子,放回原位。 第二个盒子。同样操作,又抽出几张。 第三个,中华烟,两条装的,里面塞着信封,信封里厚厚一沓。 他掂了掂,抽了一半出来。 手上很快就攒了七八千。 他把钱揣进兜里,又去够西洋参的盒子,刚打开,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承手一抖,盒子差点掉地上。 周建国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公文包,脸色阴沉得像要滴下水来。 “爸……爸?”周承嗓子发紧,“你怎么回来了?” 周建国看着他,又看看他手里那个打开的盒子,声音很平: “这么喜欢拆盒子?” 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接着拆。把这些盒子都拆开,报个账给我。我看看你这段时间,总共拿了多少钱。” 周承站在原地,没动。 周建国“砰”地一拍桌子:“拆!” 书房外,客厅里,刚刚送走客人的刘秀梅听见动静,赶紧过来。 “老周,你这是干什么?”她推开门,拉着周建国的胳膊往外走,“对孩子发那么大的火?又不是你们庭审现场!” 周建国被她拽出来,坐在沙发上,脸色还是很难看。 “要是庭审现场就好了,”他说,“我立刻判他十年,让他在里面好好反省反省!” 刘秀梅皱眉:“哪有你这么说话的?自己儿子,要抓进去?” “你就惯着他吧,”周建国点了根烟,“再这么惯下去,离我进去也不远了!” 刘秀梅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按了按他胳膊。 “行了行了,”她压低声音,“还是调动的事不顺?” 周建国吸了口烟,“官场上向来肉少狼多,哪个位置不是一堆人盯着?这一次竞争尤其激烈。” 刘秀梅说:“干嘛一定要调出来?你现在当庭长,不也挺好的?” 周建国摇头:“公检法天花板太低。不调出这个系统,到政府去任职,以后成长有限。我年龄也在这儿摆着。”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拼死拼活要给小承弄到宁海大学去?” 刘秀梅不说话了。 她是校长,可儿子成绩差,还得老公想办法托人。这事儿提起来,她脸上也不好看。 “我看孙局长家那个孙婷婷,小承追得挺费劲。那姑娘跟她爸学的,现实得很,眼睛往高处看呢。”刘秀梅愤愤不平。 周承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房出来了,站在走廊口。 “爸,”他开口,“我拿钱还不是为了追孙婷婷?她爸是财政局的,我要手里不阔绰一点,人家正眼都不正眼瞧我。” 周建国抬眼看他:“盒子都拆好了?报个数吧,这段时间总共拿了多少?” 周承低下头:“我不记得了。” “混账!” 周建国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烟灰缸蹦起来老高。 刘秀梅赶紧打圆场:“孙婷婷那姑娘也就那么回事儿,追不上就算了。” 她冲周承招手:“小承,过来。” 周承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刘秀梅说:“我明天约了李书记的爱人吃饭。她女儿是一中毕业的,年级第一,长得比孙婷婷还好。你明天跟我一起去,有点眼力见儿。那边不行,就在这边好好下下功夫。” 周承点了点头。 周建国冷笑:“孙婷婷也好,李书记的女儿也好,人家女孩都能自己考上宁海大学,就你,还要我拼着老脸去求人。” 周承梗着脖子:“爸,我上不上大学无所谓,这还不都是为了你?” 周建国腾地站起来。 “为了我?” 他大步走到茶几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啪”地拍在茶几上。 “那你也别去上了!” 周承愣住。 “正好人家也回绝了,钱都退回来了!”周建国指着那信封,“你也别跟你妈去吃饭,还追什么女孩?人家都是名牌大学生,你屁都不是,你好意思追人家!” 他转身,大步进了书房,把门摔上。 刘秀梅张了张嘴,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看儿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书房里,周建国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慢慢吸着,眼神阴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我周建国……” 第21章 打乱计划 早上。 韩学涛睁开眼,在床上躺了两秒,翻身坐起来。 比平时还早了半小时。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愣住了。 外屋灯亮着,母亲站在灶台前。父亲则坐在那张旧餐桌旁,端着碗喝豆浆,碗边放着半根油条。 “爸,妈?”韩学涛走过去,“你们怎么也起这么早?” 赵秀荣回头看他一眼,笑了:“你朱阿姨那边新拿来个毛衣花样,说是客人要得急,我早点过去看看。” 韩学涛说:“妈,你也别太辛苦了。” “这点工作算什么?”赵秀荣摆摆手,“妈心里有数。你快坐下,面条马上好。” 韩学涛在父亲对面坐下,看向韩德富。 “爸,你还要去单位?买断工龄不是不用去了么。” 韩德富把碗放下,含混道:“看看以前那几个徒弟,说请我吃饭,中午不回来了。” 他咬了口油条,目光落在韩学涛身上,叮嘱说:“那钱你放好,一会儿最好去办张银行卡存起来。要不要我陪你去?” 韩学涛连忙摇头:“不用,我待会儿跑步,顺便就存了。” 韩德富点点头,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灶台上咕嘟咕嘟的水声。 赵秀荣看看儿子,又看看丈夫,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看看人家孩子,高考完哪个不是在家睡懒觉,然后到处玩? 自家这个倒好,起得比以前还早,早上雷打不动去跑步锻炼,中午还要去打工赚钱。 儿子越懂事,她这当妈的就越觉得愧疚。 这孩子从小就学习好,从没让他们操过心。反倒是他们做父母的,给儿子拖后腿。 韩德富也是一样的心思。 他放下碗,心里琢磨着:退下来了,也不能在家干靠着。今天去找那几个徒弟,就是问问有没有自己能干的活。他是电工,有手艺,总比干坐着强。 韩学涛不知道父母在想什么,他抓起油条,一边吃一边换鞋。 一根油条下肚,鞋也换好了。 “妈,我走了。” “哎!”赵秀荣追到门口,“吃慢点,别噎着!” 门已经关上了。 韩学涛快步下楼,晨风迎面吹来,带着点凉意。 他今天出门这么早,是因为昨天父亲那个举动。 父亲把钱退给大舅,回绝了换学籍的事。这个举动让他感动,也让他意外,更让他一下子警觉起来—— 计划被打乱了。 对方肯定会有动作,等不到高考查分了。 而他原先的计划,是在引周承上套、收网之后,还有一番操作。 现在时间紧迫了。 他必须先办几件事。 韩学涛先去街口的工商银行,把父亲给的八千块钱存了进去。 下一站,就直奔收藏品市场。 他的目标是银行卡。 九十年代,银行卡市场刚刚兴起。 那时候发行的一些卡,比如工行1987年版红棉卡、建行1990年版龙卡等,因发行量少且时间早,在后来的收藏市场很值钱。 当然这些卡大部分都是作废的,不过也有少量能用,需要特殊渠道购买。 东林的收藏品市场在城隍庙后街,一条窄巷子,两边挤满了小摊。邮票、钱币、老照片、旧书,什么都有。 韩学涛七拐八绕,钻进一家不起眼的小店。 店面不大,玻璃柜里摆着各种老式银行卡。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小的男人,四十来岁,眯着眼抽烟。看见韩学涛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吭声。 “妖哥。”韩学涛走过去,在柜台前站定。 老妖打量他一眼,吐了口烟。 “想要什么?” “卡。能用的。” 老妖眯了眯眼,把烟掐了。 “谁介绍来的?” 韩学涛拿出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老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弯腰从柜台下面抱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码着几十张银行卡。 韩学涛一眼扫过去,就知道来对地方了。 老妖这人,现在名声不显,但他有银行渠道。这些卡,大部分都是真的,能用。 后来他规模越做越大,洗钱的、诈骗的都来找他买卡,最后被警方盯上,05年落网,判了死刑——跨国特大金融犯罪。 那是十年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贩。 韩学涛挑了几张,付了钱,把卡揣好。 买了卡之后,他就把三万块钱,分别存入。 一张卡里存几千,几张卡加起来,正好三万。 办完这些,他直奔东城。 包达的落脚点在一处老居民楼里,三楼,窗户朝北。 韩学涛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包达的脸探出来。 他直接进门,一眼看见刘骏也坐在屋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刘骏这小子机灵,知道自己今天肯定要找他,索性直接来包达这儿等着。这样一来倒省事,不用再跑一趟。 “师父。”刘骏站起来。 韩学涛点点头,没绕弯子:“你马上走,离开东林,暂时别回来。” 刘骏一愣。 包达在旁边插嘴:“那八万块钱呢?不要了?” 韩学涛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胆子小还贪?那八万你还想要?要不要把那八十三万也要回来?” 包达捂着脑袋,不吭声了。 刘骏说:“那几个小子家里有势力,钱不是那么好要的。风险太大。现在他们照片在咱们手里,找不着咱们他们心慌。咱们随时有机会拿捏他们。” 韩学涛没接这茬:“这些事先不管。刘骏,你马上走。家都别回,现在就离开。” 刘骏听出不对劲:“这么急?” “事情可能有变化,”韩学涛说,“越早走越好。” 刘骏看着他,没再问。点点头,转身就走。 门关上,脚步声匆匆远去。 包达凑过来,心里七上八下:“那我呢?” 韩学涛盯着他。 包达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眼神躲闪,不敢对视。 韩学涛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这是你妹妹的地址。我答应你的事办到了。” 包达一愣,接过纸条,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手有点抖。 “真……真找着了?” 韩学涛沉声说:“你走之前,再帮我办一件事。” 第22章 有些惊险 韩学涛推门出去,把包达留在屋里发呆。 计划必须改,这事儿他昨晚琢磨了半宿。 原本想慢慢收网,可父亲那一出打乱所有节奏——钱退回去了,对方肯定会有动作。 等不得。 所以今天一早他就去找妖哥办卡,又赶过来安排刘骏和包达。提前把妹妹地址告诉包达,也是为了让这家伙办完事赶紧走。省得他贪恋那点赌债,把自己陷进去。 临走前他想了想,又补充几句: “你妹妹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不好说。事情做完后,你还是早点去看看......别大意!如果在这边栽进去,你这辈子都未必有机会再见到她。自己考虑清楚。” 说完他转身走了。 包达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 刘骏离开包达那儿,直接往家赶。 韩学涛让他别回家、直接走,可他舍不得。这些年攒的赌博用具全在家里——特制扑克、隐形药水、偏重骰子......这些东西废了他很多心血,丢了心疼。 不过有韩学涛提醒,他还是多了个心眼儿。 离家还有半条街,他就觉出不对劲。 巷口蹲着两个小年轻,叼着烟,眼神往路面上瞟。 刘骏放慢脚步,在路边烟摊停下,掏出钱:“来包红塔山。” 他接过烟,慢条斯理拆封,抽出一根叼嘴上,借点火的工夫余光扫过去——那俩人明显实在找人。 刘骏心里一惊。 他点上烟,从另一侧拐进自家那条胡同。 刚走十几步,迎面过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最显眼的是他左手少了三根手指,只剩拇指和食指。 乔老四场子里的镇场打手,外号“蟹钳”。 刘骏心跳漏了一拍,他亲眼见过这人收拾出千的。 蟹钳看见他,步子顿了一下,眼睛盯着他打量。 刘骏脸上没露怯,继续往前两步,然后一拐进一家租书店。 店里,老板趴在柜台上打盹。 他快步穿过书架,推开后窗,翻出去。窗外是一条窄巷,堆满杂物。他蹿过去,翻过一道矮墙,撒腿就跑。 跑出两条街,他才敢停下来,扶着墙喘气。 后背都汗透了。 得亏韩学涛提醒,他留了个心眼儿。要是还像以前那么莽,这会儿怕是在蟹钳手里。 他不敢耽搁,抄小路往城外跑。 一个小时后,他在国道上拦住一辆过路货车。 “师傅,去宁海吗?” 司机看他一眼:“十五。” 刘骏爬上副驾驶。车发动,他回头看了一眼东林的方向,长长吐了口气。 ... 包达在屋里愣了七八分钟。 韩学涛那番话把他吓着了。 他这些年一直在找妹妹,托人打听,四处跑,一点消息都没有。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线索,如果因为贪那点钱陷进去,这辈子都见不着——那得遗憾死。 他狠狠一咬牙,抓起背包,开始往里面装工具。 开锁的、撬窗的、攀爬的,一样样塞进去。 装完,他拎起包掂了掂,出门反锁,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然,走之前得先把韩学涛吩咐的事办好。这活儿对他来说不难,就是进一户人家,送点礼。 他也不知道韩学涛为什么要这么办,但作为一个偷,他懂规矩——不该问的别问。 这一趟他赚了钱,又得了妹妹的线索,该知足了。 至于韩学涛,包达能隐约感觉到,以后还有很多见面的机会。 说实在的,帮那小子做事,挺爽的。 ... 临近中午,韩学涛赶到春梅宾馆。 换上工作服,戴上口罩,他开始收拾餐桌。忙活了一阵,忽然发现不对——李曼今天没来。 他看了看表,上班时间都过一个小时了。 找印琴一问,才知道李曼今天请假了。 韩学涛无语了一阵。 前两天需要办事儿,这丫头天天来。现在事情办完了,她倒请假了。合着是故意来撞我事的? 行吧。无事一身轻。 他老老实实当服务员,端盘子擦桌子。 等到两点多,客人渐渐散去,餐厅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进来一大帮人。 打头的是个穿灰色polo衫的男人,三十岁左右,长得很壮,胳膊比常人粗一圈。身后跟着五六个年轻人,一看横冲直撞的样子,就不是善茬。 这帮人进来就往益智区走,对他们这些服务员视若无睹。 包间的门被一扇扇推开,扫一眼,转身去推下一扇。 韩学涛眼神一凝。 他拉紧口罩,对旁边的印琴低声说:“这些人不太对。你们别上去,我去找王经理。” 说完,他转身就走。 韩学涛从员工通道出去,直奔五楼经理办公室。 他有一种预感,那些人未必是来找他的,但搞不好就是来找刘骏和包达的。 王经理没在办公室。韩学涛也没急着回去,拐进员工休息区,推开窗户往下看。等了十来分钟,那拨人从宾馆大门出来,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四散离开。 他这才上楼。 一进餐厅,就听见几个女服务员正围在一起骂骂咧咧。 “什么玩意儿!推门就进,当自己家炕头呢?” “要不是咱们春梅宾馆有来头,能接老外,他们早掀桌子了吧?” “就是,有本事去外宾那屋横一个?见到老外,他们屁都不敢放!” “你看那个穿灰汗衫的,一脸菜色,跟刚从坟里爬出来似的!” “缺德事干多了遭报应了!” “就是!这种人早晚得进去,蹲大牢蹲到死!” 她们刚才不敢出声,现在人走了,骂得一个比一个难听。 印琴看见韩学涛,问:“小韩,你找到王经理没?” 韩学涛摇摇头:“王经理没在办公室。我几个楼层转了一圈,也没找着,这才上来。” “哦。”印琴没当回事,扭头接着骂去了。 韩学涛没接话,端着托盘走到窗边,慢慢眯起眼睛。 对方来得比他想象中快。还好今天上午把刘骏和包达都安排好了。也不知道刘骏有没有听他的话跑出去?至于包达,他倒不怎么担心。那家伙是个偷,察觉到危险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般人想抓他可不容易。 不过刚才上来这几个人明显是黑道,有点出乎他意料。 按理说,对方叫白道的人来更符合预期。 但昨天他们一口气搞了四家,哪一家的小子漏了,那家的家里都可能找人摆平。他倒不确定这伙人是谁叫来的。 不过——对方如果要跟他玩黑的,那他韩学涛可不怕。 虽然他现在不是上一世那个黑帮龙头,但凭他知道的信息,凭他的手腕,也不惧任何人。 ... 另一边,李曼和母亲一起出门。 今天约在东林饭店,本地最高档的中餐厅,专做政府接待生意。 李曼今天穿得挺时尚——高弹裤,蝙蝠衫,脚上一双白色球鞋,马尾梳得高高的,看着青春洋溢。 但脸上写着一百个不乐意。 “妈,就吃顿饭,至于跑这么远吗?” “怎么不至于?”顾爱芝拉着她钻进夏利出租车,“快点的,你刘阿姨请客,咱们总不能迟到。” 李曼撇撇嘴,没再吭声。 车子发动,往东林饭店驶去。 第23章 差点没吐出来 李曼和母亲一起走进东林宾馆包厢。 门一推开,刘秀梅就迎上来,满脸堆笑:“哎呀,这就是小曼?长这么大了!越长越漂亮!” 李曼刚才在车上还板着脸,这会儿却笑得眼睛弯弯:“刘阿姨,我小时候见过您一次,就您有眼光说我越长越漂亮。我爸妈天天说我长残了!” 刘秀梅哈哈大笑,拉着她的手不放:“这孩子,真会说话!” 顾爱芝在旁边看着,心里满意得很。 自家这个女儿,还是拿得出手的。 可等刘秀梅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站着的人—— 李曼脸上的笑像被人点了穴,整个人定在那儿。 是那个男的。 508包间里,光着身子蹲墙角那个。 她脑子里“嗡”一声,那天看到的画面全涌上来——白花花的肉,撅着的屁股,闪光灯咔嚓咔嚓,几个人抱着头瑟瑟发抖。 胃里猛地翻上一股酸水。 李曼一把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周承看见李曼,眼睛亮了。 这姑娘穿得时髦——弹力裤绷着长腿,蝙蝠衫松松垮垮,马尾扎得高高的,看着比孙婷婷还水灵。 她刚才捂嘴那一下,在周承眼里成了娇羞。 他心里怦怦跳,压根没把这姑娘跟春梅宾馆那个穿着制服、戴着口罩,凶巴巴指着他的女服务员联系在一起。 纪委李书记家的千金,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当服务员? 刘秀梅见李曼表情收敛,反而暗暗点头。 女孩子嘛,见了男生稳重内敛是对的。这就是家教。只有家教不好的,才不分场合咋咋呼呼。 “小曼,快坐快坐。”刘秀梅招呼着,“这是你周承哥哥,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 李曼打了个寒颤,坐下。 接下来这顿饭,她吃得如坐针毡。 大人问什么,她答什么。不问,她就低头扒拉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数着吃。 顾爱芝越看越不对劲。 自家女儿那张嘴她最清楚——从小爱看书,能说会道,在大人面前从不怯场。平时带她出去吃饭,她恨不得把知道的都抖出来,大人一夸,她能美半天。 今天这是怎么了? “小曼,尝尝这个松鼠桂鱼,你最爱吃的。”顾爱芝夹了一筷子放到女儿碗里。 李曼低头看了一眼,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那鱼炸得金黄油亮,浇着红艳艳的糖醋汁,可她看着那颜色,脑子里浮现的却是…… 她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画面压下去。 周承那边也不怎么说话,但目光总往李曼腿上瞟。 弹力裤把腿型勾得清清楚楚,又长又直。他看几眼,心里痒痒的。这女孩比孙婷婷强多了,话少,文静,一看就是乖乖女。 他目光在人家腿上流连,自以为隐蔽。 李曼却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眼神像毛毛虫在腿上爬。她恨不得把这两条腿砍下来扔出去。 菜一道道上,全是东林宾馆的招牌。李曼平时最爱吃这些,今天却一口都咽不下去。 她脑子里循环播放508那幕。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对面,穿得人模狗样,他妈还在那儿夸他“懂事”“孝顺”“学习用功”。 李曼拿起纸巾捂嘴,怕自己真吐出来。 刘秀梅和顾爱芝聊得热络,从工作聊到孩子,从孩子聊到旅游。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李曼像熬了一年。 终于,顾爱芝起身告辞。 刘秀梅拉着李曼的手:“小曼,有空来家里玩啊。小承,送送小曼!” 周承站起来,走到李曼身边。 李曼往旁边挪了半步,脸上挂着笑:“不用送,刘阿姨,我们打车来的。” “那怎么行?小承,送她们上车。” 周承跟着她们下楼,一路走一路找话跟李曼说。李曼“嗯”“啊”地应着,步子越走越快。 出了宾馆大门,她几乎是逃一样钻进出租车。 车门关上,她才长长吐了口气。 回到家里,李曼父亲已经到家了。 李际全坐在沙发上,一边看新闻一边吃面条,碗里卧着个荷包蛋。见母女俩进门,他抬头问:“晚上吃得怎么样?” 顾爱芝把包往旁边一放:“你闺女一整晚都不对劲,不知道怎么了,问她她也不说。” 李际全一愣,看向女儿:“怎么回事?菜不合胃口还是身体不舒服?” 李曼捂着脸“啊呀”怪叫一声,跑去冰箱拿出一瓶冰可乐,咕噜咕噜灌下半瓶,这才喘过气来: “爸呀,你是不知道,今天晚上把我难受坏了!难受死了!要不是顾虑我妈,我一分钟都待不下去!” 李际全和顾爱芝对视一眼,心里更奇怪了。 “这么严重?到底什么情况?” 在父亲面前,李曼很有安全感。 李际全虽然干纪委工作,平时难免把职业习惯带到家里,但李曼跟他很亲近。有些话她不愿意告诉母亲,却愿意跟父亲讲。 她放下可乐瓶,往沙发上一坐,开始讲春梅宾馆那几天的遭遇...... 声情并茂,绘声绘色,脸上的鄙视和反感都不带掩饰的。 当然,她也有意无意把涉及韩学涛的部分一语带过。 第一次被男生抱了,第二次主动抱着男生哭鼻子——这种事太羞耻,她实在没法跟父母讲。 李际全听完,神色凝重起来。 “你说的是真的?确定就是他?”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李曼拍着沙发扶手,“爸,我还能骗你吗?两次!我亲眼看见他两次!一次他拿烟灰缸砸我,一次他光着屁股蹲墙角!哦不对,算上今天是第三次了,他妈还夸他懂事,我真的要吐了!” 顾爱芝大概知道女儿前两次遭遇,女儿连续两天回家眼睛都红红的,只是没把这事跟周承联系在一起。 她问:“今天周承没认出你来?” “我在宾馆都戴口罩戴帽子,他怎么可能认出来?”李曼撇撇嘴,“他估计以为我是哪个打工妹呢。” 李际全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 “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出去议论。旅游什么的也算了。爱芝,下次刘校长再约你,尽量推掉。” 顾爱芝点点头,心里还是替女儿打抱不平: “一个法院的,一个当校长的,怎么教育出这种儿子来?还好意思叫我和小曼去吃饭,什么东西!” 李际全摆摆手:“这事在家里唠叨唠叨就行了,出去不要跟外人讲。不然在业务上我也不太好跟周庭长打交道。就这样吧。” 对于那位周庭长的算盘,李际全心里清楚。 最近纪委在办一个大案,到了最后阶段。东林马上会有一些位置腾出来,现在很多人都盯着。 周建国想挪一挪,他能理解。只有跳出公检法系统,到地方上去,上升的路才能打开。 说实在的,李际全也乐见其成。作为纪委的人,他跟周建国打交道颇多。那一位能力不错,在系统里名声也好,而且没有很强的派系色彩。未来如果成为盟友,会是一个很强的助力。 只是听了女儿这番话,他心里有点不确定了。 李曼见父亲神色凝重,知道他在想事情,也不打扰。 她靠在沙发上,手里抱着那瓶冰可乐,思绪却飘远了。 今天没去宾馆,不知道那家伙在干什么? 那个凶巴巴训斥自己,又一把把自己抱出去的…… 她甩甩头,把那个画面甩出去,脸上却有点发烫。 第24章 宁海大学他就别想了 韩学涛晚上回到家,发现屋里黑着灯。 伸手拉下门口那根灯绳,白炽灯泡亮了,照出一室冷清,里屋外屋空荡荡的。 他愣了愣。 这个点儿,父母应该都在家才对。就算父亲出去跟徒弟喝酒没回来,母亲也一定在客厅打毛线,电视开着,锅里热着饭菜。 他快步走进厨房,灶台冰凉,锅里空空,案板上连片菜叶都没有。 韩学涛皱起眉,手习惯性往兜里摸——空的。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现在是一九九六年,没有手机。他没有,父母也没有。 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猛地窜上来。 他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外面传来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对门的李大爷。 李大爷看见他,松了口气:“小涛,可算等到你了。我听见你这边门响,估摸着你回来了。” 韩学涛心里一紧:“李爷爷,怎么了?” “你爸让人打伤了,现在在医院呢,你妈也过去了。”李大爷说着,又拉住他,“你吃饭没?先来家吃点东西再过去?” 韩学涛脑子里“嗡”一声,哪还顾得上吃饭。 “谢谢李爷爷,我在外面吃过了,现在就去!” 他转身就往楼下跑。 李大爷在后面喊:“慢点儿!市二院急诊!” ... 韩学涛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市二院。 急诊室走廊里,他一眼就看见母亲。 赵秀荣坐在长椅上,眼眶红红的。 “妈!” 赵秀荣抬头,看见儿子,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小涛……” “我爸呢?怎么样了?” “刚会诊完,要住院。”赵秀荣拉着儿子的手往里走,“在里头呢,你爸今天让人打了!” 韩学涛没说话,跟着母亲进了急诊观察室。 韩德富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临时夹板,脸上有淤青,嘴角裂了个口子,结了血痂。看见儿子进来,他动了动,想坐起来,被韩学涛按住。 “爸,躺着别动。” 韩德富嘴里还硬:“没事,皮外伤。” 韩学涛没接这话,转头问母亲:“妈,爸这是怎么了?” 赵秀荣抹了把眼角,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今天下午,韩德富去厂里找两个徒弟叙旧。办完买断手续,他还没跟徒弟们好好告个别。几个徒弟非要请师父吃饭,他就去了。 结果在厂门口碰见车间主任马德胜。 马德胜拦住他,阴阳怪气地说,老韩,你跟厂里交接的时候,有一套进口电工工具没还,账上记着呢,你什么时候还? 韩德富当时就火了——他买断工龄那天,一样一样跟库房交接清楚,签字画押,什么工具都不欠。怎么现在又冒出个没还的? 马德胜说,反正账上没你的签字,你要是不还,就赔厂里的钱。 韩德富气得骂他,马德胜当场威胁:你敢骂我?早晚打断你的腿! 韩德富没当回事,跟徒弟们喝完酒回家,走到半路,巷子里蹿出三四个人,二话不说,上来就打。那些人专往腿上招呼,手里还拿着棍子。 韩德富一个人,根本招架不住,被打倒在地,那些人打完就跑,跑前还扔下一句:叫你嘴贱! 等路人发现把他送医院,腿已经肿得老高。 赵秀荣说着,眼泪又下来,“那帮天杀的,下手这么狠……” 韩学涛站在床边,脸色冰冷。 这时,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片子。他看了看韩德富,又看看韩学涛母子:“家属来了?” 赵秀荣连忙站起来:“严主任,这是我儿子。” 严主任点点头,把片子往灯箱上一插,指着给母子俩看:“胫骨中段骨折,粉碎性的,移位很明显。这种伤必须手术,打钢板固定,不然以后走路会瘸。” 韩学涛盯着那片子上白花花的裂纹,手指慢慢攥紧。 严主任继续说:“手术我们医院能做,但我得实话实说,我们骨科技术有限,这种粉碎性骨折,做完也不敢保证康复。不过——” 他顿了顿,“后天省人医骨科的曲主任从宁海过来做飞刀,那是我老师,省内骨科一把刀。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跟他说一声,加一台手术。费用方面会比本院贵一些,加上曲主任的飞刀费,总共大概两三千。” 韩德富一听,急了:“两三千?不用不用!我这腿养养就好了,用不着花那个钱!” 严主任看他一眼:“你要这么说,我们也尊重病人意见。但我得提醒你,养不好的话,以后就是跛子。” 韩学涛立刻开口:“严主任,我们决定了,就让省人医的专家来给我爸做手术。感谢您帮我们说话。” 韩德富还想拦:“小涛!你上学还要钱呢!” 韩学涛转头看向父亲,语气不容置疑地说:“爸,你的腿要是不好,我妈得照顾你一辈子。你就忍心这么累我妈?” 这一句话,把韩德富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韩学涛搂住母亲的肩膀:“妈,这事儿我跟你一起决定了。就这么办。” 赵秀荣连连点头,“哎,哎……”她攥着儿子的手,仿佛此刻儿子就是自己的主心骨。 严主任看着这一幕,拍了拍韩学涛肩膀:“小伙子,挺不错的。” 赵秀荣擦着泪,忍不住说:“我儿子马上上大学了。” 严主任笑着说:“那多好啊。这么好的儿子,不赶紧把腿治好,以后等着享儿子的福?拖下去以后一瘸一拐的,等儿子以后给你找儿媳妇,你都不好意思见亲家!” 韩德富躺在病床上,叹了口气,脸上却有了点笑意。 严主任交代了几句手术注意事项,转身走了。 韩学涛在床边坐下,看着父亲那条打着夹板的腿,眼神沉沉的。 转到骨科病房,安顿好已经是夜里九点多。 韩学涛把母亲劝走:“妈,你回去睡一觉,明天还得来。这儿有我。” 赵秀荣不肯:“你明天还得上班呢。” “我已经请假了。”韩学涛说谎不打草稿,“你快回去,明天还得给爸送饭。” 赵秀荣一想也是,又叮嘱了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同屋两张床空着,就韩德富一个病人。他躺在那里,看着儿子忙前忙后,心里不是滋味。 “小涛,你也躺会儿。” “我不累。”韩学涛在床边坐下,“爸你睡吧,我看着输液。” 韩德富叹了口气,闭上眼。 刚眯着一会儿,病房门被推开了。 韩学涛抬头,看见大舅赵广荣走了进来。 赵广荣一进门,看见病床上的韩德富,脸顿时拉了下来,手指头指着韩德富,劈头盖脸就是一通: “你就折腾!把自己折腾到医院里来了!我妹妹碰上你算是倒了八辈子霉,我也倒了霉,我们一家早晚都得被你这老东西折腾死!” 韩德富脸色涨红,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韩学涛站起来,脸冷下来:“大舅,你这是什么态度?” 赵广荣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往外走。 韩学涛跟出去。 病房外楼梯过道里,赵广荣点上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小涛,”赵广荣吐着烟雾,“不是大舅对你爸有意见,这事儿就是你爸自找的。” 韩学涛眯起眼:“这话怎么说?” “得罪人了呗。”赵广荣弹弹烟灰,“小涛,换学籍这事儿我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你们钱也收了。结果这老东西说一句不换了,就把钱给人家退回去!耍人呢这不是?换成一般人也要生气,何况人家有权有势的!” 韩学涛眼里迸出寒光。 听母亲讲,还以为是那个车间主任找人打的。 现在看来,真正的背后,还是和自己换学籍的事有关! 动手动到自己父母头上—— 韩学涛心里翻涌起一股强烈的杀意。 赵广荣还在那儿气呼呼地说:“我夹在中间也跟着倒霉!莫名其妙就被供货商告了,说我欠他们货款,法院传票都发到我们厂里了!这不是故意搞人吗?都是被你爸这老东西害的!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厂子干到现在容易吗?” 韩学涛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大舅,我不明白你有什么义愤填膺的。当时这个中间人要是没有好处,你会做?”他声音很平,“当然,做生意嘛,结识贵人不磕碜。但是现在有风险了,把责任推到我爸头上,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赵广荣愣了一下:“小涛,你什么意思?” “我要说的是,”韩学涛看着他,一字一顿,“宁海大学是我考的。是我苦读三年才有这个分数,试卷上的题目是我一道一道写的。这个大学是我的,换不换给别人也是我的权利。有权有势怎么样?想要逼我?试试看啊,看我会不会给他。” 赵广荣瞪着他:“你怎么跟你爸一个脾气?” “我就是这个脾气。”韩学涛说,“你跟我们断绝关系呀。或者我帮我妈登报,跟你断绝兄妹关系,以后大家谁也别牵扯谁。本来你的家产我也继承不到一分。” 说完,他转身往病房走。 赵广荣张了张嘴:“你——” 韩学涛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大舅,如果你这次来是想帮人传什么话,那么你可以回去告诉他们:宁海大学他就不要想了。不如多练练体育,以后说不定还能参加残奥会。” 说完,他推门进了病房。 留下赵广荣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目瞪口呆。 第25章 你就这么报答你师傅 韩学涛回到病房,在床边坐下。 韩德富没睡着,睁着眼看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你大舅走了?” “走了。” “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 韩学涛没接话,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开始削皮。 韩德富叹了口气:“小涛,大舅再怎么着也是你舅舅,是咱家亲戚里混得最好的。以后你大学毕业,走上社会,多一份关系多一条路。你刚才那态度,不好。” 韩学涛手里削苹果的动作没停,刀刃贴着果皮转了一圈,薄薄的皮连成一条垂下来。 “爸,我这条路不用靠他。” 韩德富一愣:“什么意思?” 韩学涛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大舅那种关系,锦上添花可以,雪中送炭没戏。我要是混得好,他自然凑上来。我要是混不好,找他也没用。亲戚不亲戚的,说到底还是看你自己站多高。” 韩德富接过苹果,没咬,看着儿子。 韩学涛又拿起一个苹果,给自己削:“我不想靠谁照顾。我想照顾你们。” 韩德富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你长大了。以后你自己处理吧。” 他又咬了口苹果,嚼着嚼着,忽然声音低下来:“爸没本事,赚不到钱,还拖累你。” 韩学涛手里刀一顿,抬眼看他:“爸,我的命是你给的。跟我还这么见外?” 他咬了口苹果,笑了:“是不是生我的时候你没出力啊?” 韩德富一愣,反应过来,笑骂:“臭小子!你在这儿陪夜是要气死我是吧?明天换你妈来,你不用来了!” 韩学涛笑着继续啃苹果:“爸,你要是不困,咱俩聊聊。” “聊什么?” “聊聊你那俩徒弟呗。今天喝酒喝得怎么样?” 韩德富一听这个,来了精神。 当师傅的,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教徒弟。他往床头靠了靠,开始絮絮叨叨:鲁大海那小子,当初进厂啥也不会,是他手把手教的,现在也是车间骨干了。还有那个小唐,当年连万用表都不会用,现在出去也能带徒弟了…… 韩学涛给父亲削好苹果,又给自己削了一个,一边啃一边听,脸上带着笑。 只是那笑容,有点冷。 第二天一早,赵秀荣拎着保温桶和住院用品来了。 “小涛,快回去睡一觉。下午还得上班呢。”她把东西放下,推着儿子往外走。 韩学涛笑着答应,出了医院大门,却没往家走。 他上了公交车,坐的方向完全相反。 第二化肥厂,三车间。 电工鲁大海正爬在梯子上检修线路,车间办公室的人跑过来喊:“鲁大海!你家来电话了,说你孩子病了,赶紧回去一趟!” 鲁大海心里一紧,扔下工具就往家跑。 推开家门,他愣住了。 客厅里坐着一个年轻人,翘着腿,手里拿着个苹果慢慢啃。 他老婆孩子都不见踪影。 鲁大海脸色一变:“你是谁?怎么在我家?” 他扯着嗓子喊:“亚娟!亚娟!小雨!” 卧室里传来“呜呜”的声音,像是嘴被堵住。 他冲过去,抓住门把手一拧——门从外面锁上了。再一看,门把手和门框之间缠着一圈圈铁丝,绕得死死的。 鲁大海头皮发麻,转身瞪着那年轻人:“你到底是谁?!闯到我家来,把我老婆孩子锁屋里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我要报警!” 韩学涛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站起来。 “韩德富是你师傅吧?” 鲁大海一愣。 “他对你一直不错。什么技术都教你,有时候还从家里给你带饭。”韩学涛往前走了一步,“连你老婆都是他给你介绍的对象。不然你现在可能还在打光棍。” 他又走了一步。 “那么问题来了——你为什么要出卖他?” 鲁大海脸色变了,下意识往后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 韩学涛一步步逼近,鲁大海一步步后退,后背撞上墙。 韩学涛左手猛地抓住他头发,往下一拉,右膝狠狠撞上去! “砰!” 鲁大海闷哼一声,整个人软下去。韩学涛把他摁在地上,膝盖压着他胸口,扬起手,一巴掌接一巴掌扇下去。 “啪!啪!啪!” 脸很快肿起来。 “你有力气,为什么不还手?”韩学涛俯视着他,“因为你心虚。” 鲁大海嘴角渗血,眼神躲闪。 “韩德富到现在还以为,找人打他的是车间主任。”韩学涛盯着他,“但实际上,是他付出最多的那个徒弟。是你这个王八蛋。” 他揪着鲁大海的领子把人拎起来一点:“你这种人也配叫个人?师傅教你技术,给你介绍老婆,你就这么报答他?” 鲁大海浑身发抖,不敢看他。 韩学涛松开手,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把指使你的人交出来,把拿到的钱吐出来。这事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 “第二,我保证你一家三口,老婆孩子,没一个能善终。” 说完,韩学涛坐回沙发,而鲁大海已经扑过来,抱住他的腿:“我说!我说!” 他脸上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师傅待我很好,可我没办法啊!我欠他们钱,赌债!他们说要不还钱就抓我老婆和女儿!我没办法啊!” 韩学涛低头看着他:“地址。名字。” “西街菜市场后面,有个老蔬菜批发市场管委会的楼,三楼!逢一三五开赌,管事的叫何彪,大家都叫他彪哥!”鲁大海抖着声音,“是他们找的我,说只要我报信,就给我免债……” 韩学涛没说话。 鲁大海爬起来,踉跄着走到柜子前,翻出一个铁盒,颤颤巍巍掏出一小叠钱,双手捧着递过来。 韩学涛接过来,点了点。一千左右。 他扫了一眼桌上,有个削水果的刀。拿起来,走到鲁大海面前。 鲁大海浑身僵硬,不敢动。 韩学涛一刀扎进他肩膀。 “啊——!”鲁大海惨叫。 韩学涛拔出刀,那一千块钱往他脸上一扔,钞票散落一地。 “你背叛的事,别跟你师傅说。他会伤心。” 鲁大海捂着肩膀瘫在地上,血从指缝渗出来,混着眼泪往下淌。 而韩学涛已经推开门。 门外,夏日正午的阳光白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蝉鸣铺天盖地涌来,一声接一声,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 第26章 按摩不给钱 李曼今天到得特别早。 春梅宾馆大门刚开,她就踩着点进来了。换好服务员制服,把七号工牌别在胸口,对着更衣室的镜子理了理头发,这才出去。 六楼餐厅,她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块抹布,东擦一下西擦一下。 擦两下,抬头往楼梯口看一眼。 没人。 过一会儿,又擦两下,再抬头。 还是没人。 有客人从电梯出来,她放下抹布去点菜。点完回来,站着,眼神又往楼梯口飘。 印琴从旁边经过,看她一眼:“李曼,你老看楼梯口干嘛?” “没……没啊。”李曼收回目光,“我看……看客人来了没。” 印琴狐疑地看她一眼,走了。 又过了半小时。她收拾完一桌碗筷,端着托盘往后厨走,回来的时候特意绕了个弯,从电梯间那边经过。 电梯门开开合合,出来的都是陌生面孔。 李曼走回吧台,看了眼墙上的钟。 上班时间都过一个小时了。 她忍不住了,去找印琴。 “印琴姐,韩学涛今天怎么没来?” 印琴正在擦杯子,头也没抬:“啊,你不知道?小韩请假了。” 李曼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打电话来的。”印琴放下杯子,“他父亲住院了,要去陪床照顾。” “住院?”李曼心提起来,“什么病啊?严重吗?” 印琴摇摇头:“这倒没细说。就请了假,说要去医院。” 李曼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停了两秒,忍不住又问:“那他请了几天假?” “没说几天。”印琴想了想,“只说等他父亲病好得差不多才行。也有可能整个暑假都不来了。” “啊?” 李曼肩膀一下子垮下来。 印琴看她一眼:“怎么了?” “没……没事。”李曼扯了扯嘴角,转身走了。 回到吧台,她靠着墙站着,刚才那股精神头全没了。 整个暑假都不来了? 那自己还在这儿打工有什么意思? ...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李曼回到家。 顾爱芝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北京爱情故事》,最近热播的剧,徐静蕾在里头跟人谈恋爱。茶几上摆着半个西瓜,勺子插在里头。 “回来啦?”顾爱芝眼睛盯着电视,“饭在锅里热着,自己盛。” 李曼换了鞋,没去盛饭,往沙发上一坐。 顾爱芝扭头看她一眼:“怎么了这是?蔫儿了?” 李曼没吭声,盯着电视看了几秒。画面上两个年轻人正你侬我侬,她越看越烦。 “妈,”她忽然开口,“你明天给春梅宾馆王经理打个电话,就说我不去了。” 顾爱芝一愣,手里的瓜子都停了:“啊?怎么不去了?前几天不是干得挺来劲儿吗?” “你就别问了行不行?”李曼往沙发靠背上一仰,“我去体验一下生活,几天不就够了么。” 顾爱芝看着她,这丫头今天回来跟霜打了似的,跟前几天那劲头完全两样。 “那要不咱娘俩出去旅游?”顾爱芝试探着问,“我最近可以请假。” “不去。”李曼坐起来,“就知道玩。这个暑假剩下的任务,我要学英语。” 顾爱芝更愣了:“你英语不是挺好的吗?年级第一!” “年级第一有什么用?”李曼梗着脖子,“老外讲话我听不懂,也插不上嘴。有我这样的年级第一吗?都怪你,平时给我买什么爱华超薄、索尼cd,现在成哑巴英语了!” 顾爱芝被噎得说不出话。 李曼站起来:“不说了,我进屋了。” 门“砰”一声关上。 顾爱芝对着那扇门,半天才憋出一句:“这孩子,今天吃枪药了?” ... 晚上九点,西街菜市场。 韩学涛站在铁门前,往里看了一眼。 菜市场早就空了,一排排水泥台子光秃秃的,地上散着烂菜叶和塑料袋。空气里飘着一股烂白菜混着鱼腥的味儿,不太好闻,却让他愣了几秒。 这个地方他熟。 上一世出狱之后,离开东林之前,他在西街这片住过小半年。不远处那栋灰楼,三楼靠窗那间,就是当年他住的地方。窗户黑着,不知道现在租给谁了。 他收回目光,翻过铁门,往里走。 菜市场尽头是栋三层老楼,以前是毛纺厂行政科,后来毛纺厂搬走,这楼就空出来,租给一些乱七八糟的人。一楼有几家卖调料的仓库,二楼空着,三楼常年锁着。 韩学涛刚走到楼底下,保卫室蹿出一个人。 “站住!干嘛的?” 一个瘦子,叼着烟,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往韩学涛脸上晃。 韩学涛抬手挡了挡光,往三楼指了指:“鲁大海介绍来的。” 瘦子把手电筒往下压了压,打量他:“鲁大海?他人呢?” “他闺女病了,去医院了。” 瘦子骂了一句:“烂赌鬼还知道照顾女儿?”他摆摆手,“滚蛋,这地方不准进。” 韩学涛没动:“那你把何彪喊下来。” 瘦子一愣:“彪哥?你认识彪哥,还让鲁大海介绍?” “何彪在我们温州发廊按摩不给钱,”韩学涛说,“我来找他结账。” 瘦子下巴差点掉下来:“啥玩意儿?彪哥他……白嫖?” “你要不愿意叫也行。”韩学涛看着他,“你帮他把钱付了,三百。” 瘦子吓了一跳:“什么发廊这么贵!一般三十就顶天了!” 韩学涛瞥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嫌弃:“就你这档次?” 瘦子被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行行行,我帮你喊一声。到时候你自己跟彪哥要。” 他转身,顺着楼梯往上跑。 过了几分钟,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人走下来,灰色polo衫,寸头,长得很壮。正是昨天下午去春梅宾馆带头那人。 何彪下了楼,看见韩学涛,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的工夫,韩学涛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往菜市场里面走。 何彪反应过来:“站住!” 他立刻追了上去。 韩学涛没停,加快速度。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排排水产台子,拐进两排砖房中间的夹道。 何彪追到夹道口,眼前突然爆出一团强光! 白花花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腰侧猛地一麻—— 一股电流冲进身体,像有无数根针在血管里乱窜。他腿一软,整个人往下瘫,意识还没完全消失,人已经软在地上。 远处,瘦子站在楼底下,被那道强光晃得眼冒金星。他揉着眼睛使劲眨,等视线恢复,菜市场里空空荡荡。 何彪不见了。那个年轻人也不见了。 第27章 这一下,是替我老爸还的 韩学涛把何彪拖进那间出租屋时,人还没醒透。 门关上,屋里黑漆漆的,一股陈年霉味儿扑面而来。他把何彪扔在地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打量了一眼这屋子。 七八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墙角堆着些破纸箱。当年他就是在这屋里窝了小半年,白天睡觉,晚上出去打零工。房东收他三十块钱一个月,这屋以前是堆杂物的,窗户漏风,冬天能把人冻醒。 没想到还有再进来的一天。 韩学涛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地上的人。 何彪动了动,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刚才那一下电击够狠,没个十分钟醒不过来。韩学涛也不急,在床板上坐下,等着。 过了五六分钟,何彪彻底醒了。 他睁开眼,先是迷茫,接着看清眼前的场景,脸色变了。想动,发现手脚都被捆着,挣了两下,没挣动。 “醒了?”韩学涛的声音很平静。 何彪盯着他,没说话。到底是混社会的,知道这时候喊叫没用,先摸清对方底细再说。 “你他妈谁?”何彪开口,声音沙哑,“知道我是谁吗?” “何彪,彪哥。”韩学涛说,“乔老四的人。” 何彪一愣,眼里的戒备更深了:“你知道是四哥的人,还敢动我?” 韩学涛没接这茬,反问:“昨天去春梅宾馆,找谁?” 何彪眼神闪烁,没吭声。 韩学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 “我问你,昨天去春梅宾馆,找谁?” 何彪梗着脖子:“找谁关你屁事?你他妈——” 话没说完,韩学涛一巴掌扇过去。 “啪!” 何彪脸一歪,嘴角渗出血来。 “我再问你一遍。”韩学涛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找谁?” 何彪喘着粗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有种。我告诉你,找两个小崽子,一个叫刘骏,一个叫包达。怎么,你认识?” 韩学涛没理他,继续问:“谁让你找的?” 何彪又不吭声了。 韩学涛抬手,又是一巴掌。 何彪吐了口血沫,眼神阴狠:“你他妈有种弄死我,不然我让你全家不得好死——” 韩学涛没等他说完,从腰间抽出一样东西。 一把小锤头,巴掌长,一头是锤,一头是尖。带尖的那头在路灯光里泛着冷光。 何彪的话卡在嗓子里。 韩学涛拉起他的左腿,架在旁边那张三条腿的凳子上。何彪拼命挣扎,手脚被捆得死死的,挣不开。 “等等!”何彪声音变了,“我说!我说!” 韩学涛没停,锤头抵在他膝盖上,尖的那头朝下。 “周庭长。周建国。”何彪语速飞快,“是他让我们找人的!打你爸也是他让干的!” 韩学涛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何彪赶紧接着说:“真的!四哥跟周庭长有仇,他二哥就是被周庭长判进去的,这事道上都知道!可这次不一样,周庭长找上门来,说有笔买卖要做,事成之后帮我四哥把他二哥弄出来——你信吗?我也不知道他一个庭长怎么能把人弄出来,反正四哥信了!” 韩学涛盯着他,没说话。 何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嘴上不停:“找那两个小崽子是真,打你爸也是真。周庭长说,让办两件事,一是把敲诈他儿子的那俩小崽子找出来,二是给那个反悔退钱的老东西一点教训——他说的是你爸吧?就是那个把八千块退回去的?他说打一顿,别打死,让那家人知道怕就行。四哥就让我派人去了。” 他说完,喘着气看韩学涛。 韩学涛沉默了几秒。 何彪以为他信了,松了一口气:“我都说了,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就是奉命行事。你放了我,回去我告诉四哥没找着人——” 韩学涛没理他,脑子里飞快转着。 乔老四是周建国的人?不对。乔老四的二哥确实是被周建国判进去的,道上都知道这两人有仇。可何彪说的,周建国主动找上门,用“把人弄出来”做交换…… 他妈的。 好一个刚正不阿的周庭长。 外面传的是嫉恶如仇,对黑道绝不手软。结果呢?私下里跟黑道勾着,拿犯人做交易,指使人打人、找人。 韩学涛低头看向何彪。 何彪还在那儿絮叨:“……你放心,今天这事我当没发生过,你放我走——” 韩学涛左手按住他的腿,右手的小锤头抬起来。 何彪的话戛然而止:“你干什么?!” “你这种货色,”韩学涛说,“手上沾过多少血,自己心里有数。” 何彪脸色变了:“没有!我没有!” 韩学涛没理他,锤头落下。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何彪惨叫一声,整个人弓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完整的音。 韩学涛松开手,站起来,看着他在地上抽搐。 “这一下,是替我老爸还的。” 他把小锤头收起来,往门口走。 何彪蜷在地上,抱着左腿,惨叫变成呻吟,呻吟变成抽泣。 韩学涛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去告诉周建国,还有乔老四,我叫韩学涛。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我等着。”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下何彪一个人的哀嚎声。 ...... 早上七点四十,李际全走进纪委大院。 刚在办公桌后面坐下,办事员小周后脚跟进来,怀里抱着一小叠信件。 “李书记,今天的举报信。” 李际全点点头:“放那儿吧。” 小周把信放在桌角,退出去,带上门。 李际全泡了杯茶,先处理桌上几份急件。等忙完,已经快九点。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拿过那叠举报信,开始一封封拆。 信封都是统一制式,牛皮纸,左上角印着“人民来信”四个红字。李际全每天都要看一堆这种东西,大部分是捕风捉影,小部分涉及家长里短,真正有价值的一年也遇不上几回。 第一封,反映某乡镇干部多占宅基地。第二封,检举某局科长公款吃喝。 拆到第三封,信封里先掉出几张照片。 李际全拿起照片,眉头皱起来。 是个年轻男性,光着身子蹲在墙角,姿势很不雅。照片拍得挺清楚,脸正对着镜头,表情滑稽又惊恐。 在纪委干了小二十年,举报信里收到照片不稀奇,但一般都是女性照片,或者是男女两人的。单独一个年轻男性的,他还真是头一回见。 李际全把照片放到一边,展开里面的信纸。 信不长,手写,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故意掩饰笔迹。内容很简单:东林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庭庭长周建国之子周承,参与赌博,欠下赌债八十三万元,其父周建国利用职权为其子摆平此事。后面附了一张欠条复印件为证。 李际全目光一顿,连忙去翻信封。 里面果然还有一张纸,是复印件。上面写着“今借到赌资八十三万元整”,借款人签名处是“周承”两个字,还按着红手印。下面另有一行字:“已还清全部借款。”同样是周承的签名和手印。 李际全的眼睛眯起来。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张复印件看了很久。 女儿昨天晚上才跟他说过这一幕,今天就有人把照片寄到纪委来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拿起照片又看了看。没错,就是女儿描述的那一幕。几个人光着,蹲着,撅着。虽然信里只附了周承的单人照,但场景对得上。 多年的纪委工作经验告诉他,这事不简单。 首先,如果这份欠条是真的,八十三万——周建国一个刑事庭庭长,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他儿子怎么可能还得清这么大一笔赌债?除非周建国有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这是一个重大的问题线索。 但另一方面,这封举报信里透着浓浓的阴谋味道。 明显是有人故意在针对周建国。 官场斗争。 李际全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他在纪委这些年,见过太多类似的把戏。 可这次的手段有点出格了。 拿儿子的事做文章,拍那种照片,寄到纪委来——这是想把纪委当枪使。 李际全有些愤怒。他堂堂纪委书记,不能跟着别人的指挥棒转。 至少得先搞清楚,递这封举报信的人是谁,背后的意图是什么。 况且现在纪委手里还有更大的案子在跟——常务副市长孔森的贪腐案到了关键时刻,孔森利用职权以权谋私,收受巨额贿赂,证据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就差最后的收网。 这个节骨眼上,他没精力去管一个真假难辨的举报。 李际全把信和照片装回信封,随手拉开抽屉,塞进去。 剩下的几封举报信他继续拆,扫了一遍,没什么有价值的内容,拿起电话,叫来小周 “这些拿去归档。” 小周抱起信,又问:“就这些?” 李际全点点头:“就这些。” 小周抱着信出去了。门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李际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抽屉上。 举报信就在抽屉里静静地躺着。 第28章 漂亮女生给我留一个 韩学涛不知道那封举报信已经被李际全锁进了抽屉。 信就这么发出去,也是没办法的事。按他原先的计划,后面还有几步要走——先通过其他渠道把风声放出去,等周家那边有了反应,再选最合适的时机引爆。 可父亲突然退钱那一下,把整个节奏都打乱了。对方动作太快,他只能提前点燃后手。 事情办得粗糙了些。但他顾不上了。 省人医曲主任的手术做得很成功。 韩德富从手术室推出来时,麻药还没过,人昏昏沉沉的。 曲主任摘下口罩,跟韩学涛交代了几句:手术本身没问题,钢板打得正,复位也好。但这种粉碎性骨折,光靠手术不够,后续康复很关键。他建议转院到省人医,那边的康复科更专业。 韩学涛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韩德富醒过来听说要去宁海,当时就要反对。韩学涛没给他机会开口,直接去找母亲商量转院的事。赵秀荣现在什么都听儿子的,儿子说转就转,儿子说走就走。 第二天一早,联系好的救护车就到了市二院门口。 韩学涛和赵秀荣赶紧回家收拾东西。住院这些天用的脸盆毛巾暖水壶,再加上换洗衣服,七七八八塞了两个大提包。赵秀荣还在屋里转着圈看有没有落下什么,韩学涛拎起包准备出门。 楼下忽然有人喊:“韩学涛!” 韩学涛推开窗往下看。马辉站在单元门口,仰着脖子往上看,旁边还停着一辆二八大杠。 “马猴?”韩学涛冲他挥挥手,“等着,我下来。” 他和母亲说了一声,拎着包下楼。 马辉见他出来,迎上去几步,打量他一眼:“听说你爸病了?怎么样啊?” 韩学涛没答,反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马辉挠挠头:“呃……我正好听说的。” “你这马猴,消息是不是太灵了点?” 马辉嘿嘿笑了两声,也不瞒了:“是班长让我来的。她让罗点点给我带话,让我过来问问情况。班长的意思是要代表班级慰问一下你爸。” 韩学涛一听“班长”两个字,就明白了。 李曼那丫头,八成是看他好几天没去打工,找服务员打听出来的。 “我爸没什么大事,”韩学涛说,“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腿磕了一下。不用班级来慰问了。我们约了宁海的医院,今天就转院过去做康复。” 马辉愣了:“今天就走?去宁海?” “对,救护车还在医院等着呢。” “那你报的不就是宁海大学吗?”马辉有些兴奋,“正好先去学校看看啊!” 韩学涛笑了:“分都还没下来呢,谁知道考不考得上。” “你肯定没问题!”马辉说得斩钉截铁,“你都不行,我们这些更没戏了。而且说不定咱俩还能在宁海相聚呢。” 韩学涛愣了一下,看着他:“你也报的宁海大学?” 马辉翻了个白眼:“屁!那是我能考上的吗?我报的宁海农学院!” 韩学涛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搂住他的肩膀。 这哥们儿能特意跑来看一趟,他心里挺感动的。 “行,”韩学涛拍了拍他,“那我先去,回头宁海再聚。” 马辉点点头:“赶紧去吧,别让阿姨等。回头到了那边,看到什么漂亮女生给我留一个。” 韩学涛无语了一下,想啥呢?我上哪看漂亮女生去?拎起包,冲他挥挥手,转身往楼上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回去跟班长说一声,谢谢她关心。” 马辉跨上二八大杠,脚蹬着地,冲他挤挤眼:“放心,一定把话带到!” 自行车蹬走了,铃声叮铃铃响着远去。 韩学涛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上楼。 ... 救护车驶出东林市区,上了通往宁海的公路。 车身微微颠簸,韩德富躺在中间,腿上打着石膏,身上盖着医院的白被子。韩学涛坐在左侧,赵秀荣坐在右侧,脚边堆着两个鼓鼓囊囊的提包。两名医护人员坐在前排,偶尔回头看一眼输液瓶。 窗外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往后掠,麦子刚收完,玉米长得正高。 韩德富看着车顶,忽然开口:“没想到啊,最后是我躺在这救护车车上,送你上宁海读大学。” 韩学涛扭头看了父亲一眼,笑了笑。 他更没想到。没想到自己能重来一次,没想到还有机会再进大学校园。这一次,任何人都别想抢走属于他的东西。 负责护理的王护士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人很健谈。她看看韩德富,又看看韩学涛,笑着说:“老韩,你儿子以后有出息了。你们以后就待在宁海得了,省城条件比东林强多了,离儿子也近。” 赵秀荣和韩德富一起摇头:“那咋行?家里房子还在东林呢。” 王护士长不以为然:“那有啥不行的?等儿子毕业赚大钱,给你们在宁海买房子呗。现在都实行商品房了,有钱就能买。你别说,我都想买。我们单位分的那个房子,连厕所都是公用的,两家合用一个灶台。我们现在将就将就,以后孩子结婚怎么办?” 赵秀荣说:“孩子以后自己赚钱,能成家把自己过好就行了。我们做父母的,不给他添麻烦。” 韩学涛听着她们聊天,目光投向车窗外。 买房子。 在宁海买一套房子,看来是必须的。出了乔老四这档子事,他不可能让父母再回东林。 而且正好借着这次转院,让父母在省人医做个全面体检。上一世他入狱后不到两年,父母就先后查出重病走了。这一世,得提前把隐患查出来。 这些都需要钱。 他摸了摸兜里那几张银行卡。三万块,够不够?手术费加转院,已经花出去不少。康复还要钱,体检还要钱,买房子更要钱…… 他眯起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钱的事,到宁海再想办法。 ... 东林。 马辉把消息带给李曼她们时,是在罗点点家楼下。 罗点点、孙玲都在,三个人围着马辉,听他转述。 “韩学涛他爸就是摔了一跤,问题不大,”马辉说,“不用同学去看了。他们今天就转院,去宁海。” 李曼一听,急了:“马辉,你是不是傻?” 马辉一愣:“怎么了?” “如果不严重,需要转院去宁海吗?”李曼瞪着他。 罗点点立刻跟上:“就是!宁海是什么地方?省城!那边的医院肯定比东林好。都到要转院的程度了,你说问题不大?” 孙玲也帮腔:“马辉你动动脑子行不行?摔一跤能转到省城去?肯定是伤得不轻!”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直接把马辉说闭气了。 马辉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咋办?人家今天就要转院了,同学去慰问也来不及啊!” 李曼气的跺脚:“都怪你!昨天就叫你来问,你磨磨蹭蹭的!” 马辉委屈得要命:“昨天我要帮我妈剁猪肉啊!从早剁到晚,手都剁酸了。今天还是跟我妈请了假出来的。再说了......”他看向李曼,“消息最早还是你告诉我的啊。你怎么不来问?” 罗点点和孙玲同时看向李曼。 罗点点问:“曼曼,你咋知道韩学涛爸生病的?” 孙玲也说:“对啊,老班好像带他儿子去旅游了,不是他说的吧?” 李曼被她们看得有点慌,脸上却绷着:“我是班长,我当然有办法知道。” 马辉不依不饶:“那我家的情况你咋不知道?” 李曼急了,脱口而出:“前不久我去吃饭,碰到他在那家饭店勤工俭学,所以我就知道了,有问题吗!” 三个人异口同声:“啊?” “韩学涛已经开始打工了?” “这是在给自己赚大学学费吗?” 罗点点看看孙玲,孙玲看看马辉,马辉看看李曼。 最后罗点点憋出一句:“他家的条件也太困难了吧!” 李曼没吭声,咬着嘴唇。 她知道的比他们多。她知道韩学涛不是光打工那么简单,她还知道他在宾馆里救过狗,还知道他在那个房间里……但她不能说。 马辉挠挠头:“那现在咋办?人都走了。” 李曼没再说话。 她忽然有点后悔,那天请假去吃什么饭。 早知道,就天天去上班。 第29章 租房 韩学涛没想到,他就在省人民医院帮父亲办住院手续这么一会儿工夫,母亲不但出去找到了以前的亲戚,连房子都租好了。 “就在医院后头,走几步就到了。”赵秀荣拉着他的手往外走,“我找着你萍姐了,她帮忙找的,可快了!” 韩学涛被母亲拽着,穿过医院门诊楼侧面的小门,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勉强。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平房,红砖灰瓦,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头顶上电线乱糟糟缠成一团,挂着些塑料袋和破布。地上污水横流,隔几步就是一个水坑,得踮着脚走。 走了三四分钟,赵秀荣在一间房子前停下来。 “到了到了,就这儿。” 韩学涛抬头一看,愣住了。 这是一排砖房中的一间,不是楼房,就是那种老式平房。 房子从中间隔开,分成一大一小两户。大的那户占了四分之三,门脸也宽,门口堆着些杂物。小的这户就是他们面前这间,门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 赵秀荣推开门,里面黑洞洞的。 韩学涛跟进去,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情况。 也就七八个平方。靠墙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草席,卷着两床旧被子。床边一张方桌,桌面坑坑洼洼的,油渍斑斑。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家具。 抬头看,屋顶是斜的,铺着旧瓦片,有些地方用塑料布盖着,塑料布边缘压着砖头。阳光从瓦片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光斑。 屋里潮乎乎的,一股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妈,”韩学涛张了张嘴,“这……” “一个月二十七块钱!”赵秀荣挺高兴,“多便宜!离医院还近,你爸有个什么事我抬腿就到了。” 门口进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短发,圆脸,穿着件碎花衬衫。 “姨,这就是小涛吧?”那妇女笑着打量韩学涛,“长这么高了!认不出了,小时候姐带你下河抓过泥鳅,记得不?” 韩学涛看着她,实在想不起来。 赵秀荣在旁边介绍:“这是你萍姐,范爱萍。小时候跟你外婆住对门,萍姐她奶奶跟你外婆是好姐妹,我们两家认过干亲的。后来搬走了,联系少了,但见了面还是亲!” 范爱萍点点头,又看看这屋子,脸上有些过意不去:“姨,我还是觉得你住我那边去得了。我那边虽然远点,坐公交也就十来站,但好歹是楼房,比这儿强多了。你每天赶一赶,差不离。” 赵秀荣摆摆手:“麻烦你们干啥?你那边家里人口也多,我过去又要给你姨父做饭,又要天天往医院跑,多不方便。这儿多好,抬腿就到。” 范爱萍还要再说,赵秀荣已经岔开话题:“小涛,快谢谢你萍姐。要不是她,我哪能找到这么合适的房子?” 韩学涛点点头:“谢谢萍姐。” “谢啥谢,都是亲戚。”范爱萍叹了口气,“就是这房子条件差了点。姨你住着有啥不习惯的,随时跟我说。” 韩学涛抬头看了看屋顶那些瓦片和塑料布,问:“萍姐,能不能跟房东说说,我们自己把屋顶加固一下?这些瓦片看着不牢,塑料布也破了,一下雨肯定漏。” 范爱萍脸色有点不好看,压低声音:“我提过了,房东说没问题,让你自己弄。结果旁边那家不答应。” 话音刚落,隔壁门“哐”一声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冲出来,叉着腰往门口一站,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谁要动屋顶?!我告诉你们,别做梦!” 这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几分戾气。她身后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孩,缩头缩脑地往外看。 范爱萍脸一沉:“我跟我姨说话,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那女人指着屋顶,“这屋顶是连着的!你们那边一动,我们这边就得跟着遭殃!瓦片掀了,雨漏进来,谁赔?你们赔得起吗?” 韩学涛皱眉:“我们只是加固一下,不会影响你们那边。” “你说不影响就不影响?”那女人冷笑,“你懂个屁!这房子几十年了,一动就散架!你们想弄也行——”她伸出手,“拿钱出来,咱们一起把整个屋顶翻新。拿不出来就别放屁!” 范爱萍火了:“你讲不讲理?” “我怎么不讲理?”那女人嗓门更高了,“你们租那个茅厕大的地方,一个月才二十几块钱,就想动屋顶?什么东西!” 她往前一步,指着巷子尽头:“还有,我跟你们说清楚——以后这边的厕所和厨房,你们只能在特定时间用!早上六点半到七点,晚上八点到八点半,一天就一个小时!平时我们家小孩上学,大人上班,都要用!给你们半小时就不错了!” 范爱萍气得脸通红:“你凭什么?” “凭这房子是我老公单位分的!”那女人一拍胸脯,“你们租的那间,本来就是杂物间,以前堆煤的!分给我们厂一个老光棍了......老不死的,自己不住,还要把房子租出去,膈应人...” 范爱萍往前冲:“我今天非要跟你说道说道——” 赵秀荣赶紧拉住她:“算了算了,爱萍,算了。咱们要在这儿住好几个月呢,以后邻里相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范爱萍被拽住,气得浑身发抖,冲着那女人骂:“还说我什么东西?你是什么东西!连楼房都住不上,住一个破平房,墙都不是你自己的,在上面搭个雨棚就当家了!一看就是个在单位没出息的,楼房都分不到!把我惹毛了,我找你们领导好好说道说道!” 那女人脸色一变:“你找啊!你以为我怕你?” 赵秀荣死死拽着范爱萍往回拖:“爱萍!爱萍!别吵了……” 那女人又骂了几句,被身后的孩子拽进屋,“哐”一声把门摔上。 范爱萍站在巷子里喘粗气,半天说不出话。 赵秀荣拍着她的背:“算了算了,跟这种人计较什么……” 范爱萍缓过劲儿来,狠狠啐了一口:“什么东西!姨,你别怕,她再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叫我哥来收拾她!” “不用不用,”赵秀荣连忙摆手,“你快回去吧,家里还有事呢。小涛,送送你萍姐。” 范爱萍又叮嘱了几句,转身走了。 韩学涛站在那间小屋子门口,却没有送。 他盯着那屋顶,又盯着那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萍姐不说,他还没在意,这房子有名堂啊! 青砖。 不是后砌的红砖,是老式的青砖。这种砖,民国时候用得多。 省人民医院后面,民国老房子? 他眯起眼,目光从那斑驳的墙皮移到破旧的屋顶上。瓦片是后来铺的,塑料布是后来盖的,但底下的墙是老的,地基是老的。 这一片,以前是什么地方? 第30章 买了个危房 韩学涛和母亲往回走,穿过那条窄巷,快到医院小门时,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件事。 随着改革开放深入,回来的外商越来越多。那些人回来不光投资,还寻根。 他听过不少这种事——哪个老华侨找到了祖宅,哪个外商把父亲当年的故居买了回来。当地政府为了拉投资,大打感情牌,主动帮忙协调,给原住户一大笔补偿金,让房子腾出来。 最轰动的那件,他记得特别清楚。 就在省人民医院后面这一片。 上一世他听人讲过,九几年的时候,有个美商回来寻根。他父亲是民国时期的政府要员,当年的故居就在省人民医院后面。那房子后来被一个什么厂占了,分给职工住。 美商找到之后,政府出面协调,美商主动出钱,给了那几户人家一大笔钱。那几家人一夜暴富,轰动了整个宁海。 现在—— 他脚步一顿。 “妈,你先去医院,我有点事。” 赵秀荣一愣:“啥事?” “刚才好像把东西落那儿了,我去看看。”韩学涛说完转身就走。 赵秀荣在后面喊:“快点儿啊,你爸还等着呢!” 韩学涛摆摆手,脚步越来越快。 他回到那排平房前,站定,盯着那间大的。 就是这家。 门关着,窗户用旧报纸糊着,看不清里面。他深吸一口气,上前敲门。 “谁啊?” 里面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不耐烦。门开了,那女人探出头,看见是他,脸色一垮:“怎么又是你?我跟你说了,房顶不能动,要么拿钱——” “我不动房顶。”韩学涛打断她,“我想问你个事。” 那女人狐疑地看着他:“什么事?” 韩学涛往门框上一靠,声音不高不低:“你这房子,卖不卖?” 那女人愣住。 “你说啥?” “卖不卖?”韩学涛重复了一遍,“这条件你也看见了,确实不怎么样。我和我妈是为了照顾病人,住不了多久,忍一忍也就算了。可你们一家要一直住这破房子里,下雨漏雨,冬天漏风,厕所厨房还得跟人抢。你要是卖的话,我就把屋顶一起弄了,不至于淋雨。你们拿了钱,自己想办法买楼房去。” 那女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你要买房子?” 韩学涛点点头。 “你一个小孩,能有多少钱?” 韩学涛笑了笑:“我有多少钱,得看你们开价。你开个价,我听听。” 那女人脸色变了几变,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最后她丢下一句:“你等着!” 门“砰”一声关上。 韩学涛站在门口,等了三四分钟。门又开了,那女人出来,身后跟着个中年男人,瘦高个,黑着脸,一看就是她男人。 那男人打量韩学涛一眼,眼神里带着狐疑和轻视:“就是你要买房?” 韩学涛点点头。 男人闷了半天,开口:“六千。” 说完自己都心虚,眼神往旁边飘。 韩学涛笑了。 六千块。刚才他还在想,那女人开价三万之内,他都不还价。结果这男人一张嘴六千,还一副喊多了的样子。 “六千可以。”韩学涛说,“但有个条件。” 男人一愣:“啥条件?” 韩学涛往旁边指了指:“旁边那间,你们单位那个老光棍的,也必须要卖给我。两家一起,不然我母亲一个人住着,不方便。” 那女人眼睛一亮:“胡老拐那间?” “对。” 女人扭头看她男人,男人也看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女人一拍大腿:“行!我现在就去找胡老拐!” 她抬腿就往外跑,跑得比母兔子还快。 …… 事情办得比韩学涛想象的还顺利。 胡老拐是个五十来岁的光棍,在鞋厂干了一辈子,分了这间杂物间改的破房。听说有人要买,开价两千,被那女人一顿骂,最后压到一千二。两家合起来,韩学涛总共出了七千二。 签了协议,去鞋厂改证。 然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两本住房证,红皮,盖着鞋厂的章,写着名字和面积。 这年头,还没有房产证,就这种住房证,算是个凭证,却是以后办房产证的一个重要凭证。 那家的大间四十二平,胡老拐的小间七平,加起来四十九个平方。 那女人把住房证递给韩学涛时,手都有点抖——不是舍不得,是激动的。这房子是他们从厂里买的,抵扣工龄,花了三千多。胡老拐那个更便宜,才八百。 她看着韩学涛,眼神里带着点同情。大概觉得这孩子是个败家子,他妈那么省,儿子这么能造。七千二,在宁海用心找找,都能住上楼房了。 韩学涛接过住房证,看上面已经找鞋厂厂办改了他的名字,满意地揣进兜里。 这家女人别看脾气差,但办事挺利落的。 那女人又说:“小伙子,你放心,我们两天之内就搬完,保证不耽误你们照顾病人。今天别走了,在家吃顿饭!” 韩学涛想推辞,那女人已经拉着她男人往里拽。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巷子里,看着这两间并在一起的破房子,青砖灰瓦,墙皮斑驳,想起上一世听说的那个美商,想起那几户一夜暴富的人家。 这一世,轮到他自己了。 韩学涛回到医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病房里,韩德富躺着,赵秀荣坐在床边,正给他擦脸。看见儿子进来,赵秀荣放下毛巾:“怎么去这么久?” 韩学涛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两秒,开口:“妈,爸,我跟你们说个事。” 老两口看着他。 “我刚才把房子买了。” 赵秀荣一愣:“啥?” “就萍姐帮忙租的那两间,”韩学涛说,“我把旁边那家大的也买下来了,还有巷子深处那个老光棍的,一共两间,四十九个平方。” 韩德富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赵秀荣赶紧扶住。老两口瞪着他,像看外星人。 “你……你买房子干啥?”赵秀荣急了,“咱们就住几个月,等你爸腿好了就回东林了,买它干啥?花那冤枉钱!” 韩德富也皱着眉:“那钱是留给你上大学的!你现在拿去买了房子,学费咋整?” 韩学涛早就料到他们会急。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爸,妈,你们别急。学费的事我心里有数。我在东林那边勤工俭学,一天能赚好几十,一个暑假下来,交学费绰绰有余。” 赵秀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韩学涛继续说:“而且我们班长说了,到了大学可以申请助学金和补助金。国家还能让我这优秀学子辍学吗?” 这话一说,老两口脸色顿时缓和不少。 他们那一代人,别的不信,信国家。 “那就好,那就好……”赵秀荣念叨着。 韩德富靠回枕头上,叹了口气:“你现在大了,你的事你自己决定。房子买了就买了。” 他顿了顿,忽然说起别的事:“我今天跟隔壁床那个小周聊天,他是宁海本地人,在塑料厂干过。他说宁海这边像我这种电工,活儿多得很。私人盖房子的,装修的,都缺人,私人干活比在厂里强多了。” 他看向儿子:“等你开学了,我腿也好了。到时候就在宁海找活干,赚钱供你读书。让你妈一个人回去就行。” 赵秀荣一听,不干了:“你们爷俩都待在这儿,我一个下岗女工自己回去干啥?” 她往床边一坐:“回头我也在这边找个活。洗碗、扫地、看大门,总有我能干的。咱们一家三口,把小涛大学供出来。” 她看了看韩德富,又看了看儿子:“等他毕业了,工作了,成家了,咱们也就完成任务了。” 韩学涛摸了摸鼻子,没吭声。 成家。 他上一世千亿身家,也没结过婚。这辈子刚高中毕业,父母已经开始考虑他成家的事了。 不过,也行吧。 起码他们愿意留在宁海了。 第31章 高考查分 高考放榜的日子到了。 韩学涛这几天一直在医院陪护,跟护士站的人都混熟了。 他长得精神帅气,护理父亲时又有耐心,给护士们留下个好印象——这年头,肯在医院陪床伺候爹的年轻人不多,长得帅还伺候得好的就更少。跟春梅宾馆那帮女服务员一样,这里的护士对他也特别照顾。前几晚病床不紧张,护士长直接让他睡加床,不收钱。 早上查房,护士长第一个问他:“小韩,今天出分了吧?查了没有?” 韩学涛一愣,这几天忙着照顾父亲,还真把这事儿给忘了。 “还没查。” 护士长一挥手:“一会儿到护士站来查,那边电话能打外线。” 查完房,韩学涛跟着母亲赵秀荣往护士站走。一路上他没什么话,赵秀荣却攥紧了手里的布包,明显有点紧张。 护士站里正忙,几个护士在整理病历。看见韩学涛过来,一个年轻的护士立刻让出位置:“来来来,用这个电话。” 韩学涛拿起话筒,开始拨号。 刚拨两个数字,他发现自己手指有点僵。 不对。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拿过枪,见过血,掌控过上万人的社团,现在拨个查分电话,居然有点儿不听使唤? 旁边传来一阵轻笑。 “小韩紧张了!”一个护士捂着嘴。 “没事没事,姐姐相信你能考上。”另一个护士凑过来,趴在台子上看他。 赵秀荣在后面小声说:“慢着点儿,别着急。” 韩学涛自嘲地笑了笑。 真是见了鬼了。上一世在号子里蹲着,根本没经历过高考查分这回事。重来一回,反倒被一个电话弄得手心出汗。他稳了稳神,重新拨号。 这回稳了。 按照语音提示输入身份证号,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一个机械的女声开始报: “语文,一百一十七分。数学,一百三十五分。英语,一百四十二分。物理,九十六分。化学,九十一分。总分,五百八十一分。” 电话那头还在报单科成绩,护士站里已经炸了锅。 “哇——!” 几个护士拍着巴掌跳起来,好像考高分的是她们自己。 “五百八!这分数宁海大学稳了!” “何止宁海,重点大学随便挑!” “小韩你也太厉害了吧!” 韩学涛刚放下电话,就被几个护士围住了。一个拍他肩膀,一个拽他胳膊,护士长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谢谢护士姐姐,谢谢护士姐姐……”韩学涛被夸得有点招架不住,一个劲儿道谢。 赵秀荣站在人群外面,脸都红了。 儿子考了高分,人家这么夸,她这个当妈的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她忽然站起来:“我去买糖!买点糖给大伙儿发发!” 说完往外跑了两步,又停住:“不对,还没告诉你爸呢!” 她转身就往病房跑,喜气洋洋的。 病房里,韩德富正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七上八下。听见门响,他猛地扭头,看见赵秀荣一脸喜气地冲进来,连忙问道: “怎么样?考得怎么样?” 赵秀荣几步走到床边,喘着气把分数报了一遍。 “五百八十一!这孩子这回可发挥太好了!这分数,宁海大学稳了!” 韩德富愣了两秒,忽然一拍床沿:“好!好!” 他笑得嘴都合不拢,脸上那些天来的愁云一扫而光。 赵秀荣说:“我去买点糖,给护士们发一发。人家帮了咱们这么多忙,得谢谢人家。” “去,快去!”韩德富挥手,“买点好的!别忘了医生和曲主任那边,也多亏人家照顾!” 赵秀荣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韩学涛好不容易从护士们的围剿中脱身,回到病房。 韩德富看见儿子进来,脸上的笑还没收住。他招招手:“过来,坐。” 韩学涛在床边坐下。 韩德富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说:“爸这辈子没读多少书,在厂里干了二十三年,到头来让人一脚踢开。我一直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 韩学涛没说话。 “你妈刚才跑进来,跟我说你考了多少分,我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韩德富看着他,“我第一个念头是,幸亏当初没答应你大舅那事。” 他声音有点哑:“要是把你名额换给别人,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韩学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爸,分数是我自己考的,大学是我自己上的。谁也拿不走。” 韩德富点点头。 “你长大了。”他说,“比你爸强。” 韩学涛笑了一下:“爸,你也不差。你那些徒弟,不都是你教出来的?” 韩德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他想起什么,指着床头柜:“那儿有个苹果,你削了吃。” 韩学涛拿起苹果,慢慢削着皮。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父子二人身上,感觉暖暖的。 ... 与此同时,李曼也在查自己的分数。 她算是查分晚的了。凌晨高考热线刚开通那会儿,好多同学就迫不及待打电话,听说线路一直占线,有人拨了上百遍才打通。但李曼不一样,她有早睡的习惯,加上心里不慌,一觉睡到自然醒。 醒了还是被电话吵起来的。 第一个是罗点点,咋咋呼呼问她考了多少。李曼迷迷糊糊说还没查,罗点点在电话那头尖叫:“还没查?!你睡得着?!” 接着是孙玲,然后是马辉,连班主任都打电话来问。李曼应付了一圈,这才慢悠悠起床,洗脸刷牙,走到客厅的电话机前。 她刚拿起话筒,门开了。 顾爱芝拎着菜篮子走进来,看见女儿站在那儿,愣了一下:“你起来了?查了没有?” 李曼放下话筒:“正准备查呢。妈,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今天不是你高考查分吗?”顾爱芝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放,“我跟单位请了假,专门回来的。怎么样,查了没?多少分?” “还没查,正要打。” “那你等等我!”顾爱芝几步冲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两声,又冲出来,手上还滴着水,“来来来,一起听!” 母女俩在电话机前坐下,李曼重新拿起话筒,按照纸条上的号码拨过去。 占线。 再拨,还是占线。 第三次,通了。 按照语音提示输入准考证号,几秒钟后,机械的女声开始报: “语文...数学....英语......总分,五百九十六分。” 李曼放下电话。 顾爱芝在旁边嗯一拍大腿:“哎呀!就差四分就六百了!” 李曼看她一眼:“你还指望我给你考个高考状元回来呀?” 顾爱芝瞪她:“我这不是替你可惜嘛!” “有什么可惜的。”李曼靠在沙发上,“这个分数上第一志愿绰绰有余。罗点点刚才打电话来,说了一些同学的分数,目前一个上五百二的都没有。她考了五百零二,孙玲五百一十一,已经激动得不行了。” 顾爱芝想了想,问:“那宁海大学的分数线是多少来着?” “去年五百五十八,今年应该差不多。” “五百九十六……”顾爱芝又算了一遍,“那确实是绰绰有余了。这分数,够清北了吧?” 李曼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顾爱芝拿起电话,开始拨号,“我跟你爸说一声。” 拨了一遍,放下。 “你爸手机关机了。” 再拨办公室电话,占线。连拨好几遍,全是占线。 顾爱芝气得把电话一摔:“你爸一忙起来,把咱们娘俩都忘了!女儿高考查分这么大的事,他手机关机,办公室占线——真行!” 李曼淡淡地说:“我爸那是相信我,知道我不会考差。” 顾爱芝被噎了一下,摆摆手:“得了得了,你们父女厉害,我也就配伺候你们。”她站起来往门外走,“我再去买点菜,中午买条鱼,再给你做排骨。还有什么想吃的,跟妈说。” “随便。”李曼应了一声。 电话又响了。 她一接,是罗点点。 “曼曼!多少分多少分?” 李曼报了分数,电话那头爆发出一阵尖叫。 “五百九十六?!曼曼你也太厉害了吧!这分数应该是咱们学校的状元了!反正我现在听说的人里,没一个比你高的!” 李曼嘴角翘了翘,语气还是淡淡的:“别人都考多少?” “二班谭宏强585,四班王丽雪588......”罗点点一个个说,这些都是平时成绩比较好的同学,但是一个超过590的都没有。 李曼听着,忽然问:“韩学涛考了多少知道吗?” 罗点点顿了一下:“不知道。他不是去宁海了吗?又没联系方式,根本问不到。马猴倒是想打听,没处打听去。马猴倒是考的不错,有479,高兴坏了。” 李曼嗯了一声。 马辉才四百七十九。韩学涛虽然平时成绩比马辉好不少,但他俩可是同桌,万一愚蠢有传染呢? 她心里有点忐忑。 又莫名其妙问了一句:“那个张璐,你说她多少分来着?” “四百三十几吧,他们班传的。”罗点点说,“反正考砸了。” 李曼嗯了一声,说:“这个分数对她来说也不算考砸吧,正常发挥。” 要是自己考这个分数,都没脸见人,死了算了。 挂了电话,她靠在沙发上。五百九十六,这个分数她挺满意的,就是莫名有点高兴不起来。 第32章 双规 女儿高考查分这天,李际全不是不关心。 他早上出门时还跟顾爱芝说,中午争取回来。结果一到办公室,电话就响了——郊区派出所那边有了重大发现。 常务副市长孔森的案子跟了快两个月,线索断了几次,这回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说起来也巧。 郊区派出所最近在盯一个扒窃团伙。那帮小偷在公交线路上作案,被反扒民警盯上后,忽然转移了目标,天天往郊区一个别墅区跑。民警觉得奇怪,布控蹲守,准备收网。结果那帮小偷还没动手,民警先发现不对劲——那帮人盯的那栋别墅,常年空置,却总有人半夜进出。 再一查,别墅的登记人是个空壳公司,公司法人的名字,跟孔森的小舅子对上了。 情况连夜报上来,今天一早,李际全带着纪委的人,连同检察院、公安,一起扑了过去。 车子开到别墅门口时,天刚亮透。 这是一栋欧式风格的小楼,藏在郊区那片别墅区最深处,周围树高林密,从外面根本看不见。带路的派出所民警指着那扇铁门:“就是这儿,我们盯了三天,昨晚还有人进去过。” 门被打开,一行人走进去。 客厅空荡荡的,没什么家具,但往里走,推开一扇门,所有人都愣住了。 满满一屋子,堆的全是东西。 名烟——中华、玉溪、红塔山,成条成条码成垛,摞到天花板。名酒——茅台、五粮液、轩尼诗xo,整箱整箱堆成山,有些箱子都发霉了。还有一些没拆封的礼品盒,红红绿绿堆了一角。 “这……”一个年轻民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际全没吭声,往里走。 推开另一扇门,是个小房间,靠墙立着两个大保险柜。公安的人上去,等了一会儿,保险柜打开了。 里面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现金——一捆一捆的百元大钞,码得整整齐齐,把保险柜塞得满满当当。旁边几个小抽屉里,是珠宝首饰、金条、名表,在灯光下闪着光。 “先封起来,回头清点。”李际全声音很沉。 他转身上楼。 二楼有几个房间,最里面那间是书房。门开着,李际全走进去,检察院和公安的几个人跟在后面。 书房比楼下整齐些,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靠墙一排书柜。办公桌上摆着一个巨大的礼品盒,红色的,系着金丝带,特别扎眼。 李际全盯着那盒子看了两秒:“拆开看看。” 一个民警上前,解开丝带,打开盒盖。 里面是两瓶洋酒,路易十三,瓶身金灿灿的。酒旁边压着一叠现金,用银行封条捆着,看着有两三万。最上面,是一张名片。 那民警把名片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李际全接过来。 名片上印着:东林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庭长周建国。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说话。 李际全盯着那张名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周建国。 给常务副市长送礼? 没听说他们有什么交集啊。孔森分管城建、国土,周建国是法院的,八竿子打不着…… 他忽然想起自己抽屉里那封举报信。周承的照片,八十三万的欠条复印件。 当时他压下来了,不想被人当枪使。 现在……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检察院的,公安的,都看见了这张名片。这事谁也捂不住了。 旁边的人小声问:“李书记,怎么办?” 李际全把名片放下,暗暗吸了口气:“去把吴检喊上来。我给范书记打电话。” 他顿了顿:“我们现在就去市委、市政府汇报。” 周建国一旦卷入孔森的案子,东林官场怕是要起一场大风波。 ... 市委范书记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李际全和吴检察长坐在沙发上,对面是市委书记范峥嵘和市长白海东。 两人刚刚把别墅里的发现详细汇报了一遍——那满屋的烟酒,那保险柜里的现金珠宝,还有二楼书房那张名片。 范峥嵘听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白海东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汇报完毕,李际全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范书记,白市长,还有一件事。”他把那封举报信递过去,“之前纪委收到过关于周建国同志的举报,但是没有确凿证据,我们也就没有贸然行动。现在结合别墅里的发现,我们认为这些举报恐怕并非空穴来风,至少可以作为下一步调查的突破口。” 范峥嵘接过信,抽出里面的照片和欠条复印件,看了几眼,递给白海东。 白海东拿过来,目光落在欠条上那个“八十三万”的数字上,看了几秒,淡淡说了一句:“八十多万。这钱,我都还不起啊。” 范峥嵘往后靠了靠,语气不咸不淡:“我一个月工资六百八。我女儿跟我说,不如她同学的父亲下海一天赚得多。我当时还跟她说,我们在政府工作的,跟他们经商的没法比。”他顿了顿,看着那张欠条复印件,“现在看来,我们有些同志赚钱的能力也不差嘛。” 白海东把信往茶几上一放,声音沉下来:“把权力变成商品,把法律变成利润。这个事情,我看要彻查。” 范峥嵘点点头,看向李际全和吴检察长:“老白这个话说得好。际全同志,老吴,这个案子你们就好好查一查。不管涉及到谁,都绝不姑息。我和白市长给你们撑腰。” 李际全和吴检察长同时点头:“是。” ... 当天下午,东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第三刑事审判庭正在开庭。周建国坐在审判席上,身着法袍,神情严肃。台下是原告、被告双方,还有旁听的家属和律师。庭审进行到一半,法警从侧门进来,走到审判席边,俯身说了几句话。 周建国脸色微变。 他抬头看了看台下,又看了看身边的两位陪审员,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站起来,跟着法警从侧门离开。 台下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原告被告和律师们坐在那里,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法官再没回来。 直到两个半小时之后,才有一位陪审员宣布:因特殊情况,本次庭审临时休庭,时间另行通知。 消息当天就在系统里传开了。 周建国被纪委带走。李际全和吴检察长亲自带队,人直接从法院带走的,当时还在开庭,临时休庭后人就没再回来。 传得绘声绘色。 有人说,周建国在车里就跟李际全坦白了。有人说,吴检察长当场拿出证据,周建国痛哭流涕.;.还有人说周建国被带走之后心脏病发了,现在正在抢救......嗯嗯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周建国在公检法系统里名声一向不错,刚正不阿,铁面无私,办了不少大案要案。这样一个形象突然崩塌,引发的震动可想而知。 当天晚上,整个东林政法系统都在议论这件事。 第二天,消息开始往外扩散。 第33章 逼你当刀 办公室里,李际全正在翻阅周建国的审查资料。 双规已经持续了一周,周建国交代了大量问题。李际全一页页看过去,越看脸色越沉,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交代的内容触目惊心—— 利用职务之便,为多名涉案人员减轻刑罚。某建筑公司老板的儿子涉嫌故意伤害,本应判三到五年,周建国收了一台彩电外加两万块,最后判了缓刑。某区干部醉驾撞人,本该实刑,周建国收了三条烟加五千块,最后判了拘役六个月,连牢都没坐。 减刑更是家常便饭。监狱系统那边他有熟人,只要钱到位,表现材料可以造假,减刑幅度可以商量。一名犯人在他操作下,从无期减到有期,从有期减到提前出狱,前前后后收了四万多。 捞人更是直接。有人进去才三天,家属找上门,周建国一个电话,人当天就取保候审出来了。事后收了八千块外加两箱茅台。 最让李际全震怒的,是周建国和黑道的勾结。 东林几个地下赌场,背后都有周建国的影子。警方行动前,他总能提前通风报信。有几次抓了赌场的人,周建国亲自出面捞人,事后赌场按月给他分红。 乔老四那个案子更是离谱——当年乔老四的二哥被周建国判了重刑,外人以为是铁面无私,其实是黑吃黑。乔老四给的钱不够,周建国就把人往重里判。后来乔老四补上钱,周建国又帮着减刑。 枉他周建国还有个清廉铁面、嫉恶如仇的名声。 简直就是法律界的伪君子! 李际全“啪”地把资料合上,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 可揉着揉着,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不对。 周建国交代了这么多,从减刑捞人到勾结黑道,桩桩件件都是重罪。可他始终不肯交代和常务副市长孔森的关系,坚决否认给孔森行过贿。 这不应该啊。 他交代的那些罪名,哪一条都不轻。少一个行贿,改变不了任何性质。 而孔森已经倒了台,周建国就算现在承认,也不过是多一条罪名。可他偏偏硬挺着不认,一副死扛到底的架势。 他图什么? 这种时候硬挺着,只会给组织一种抗拒审查的印象,对他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那他一直拒不交代,是想隐瞒什么? 李际全想了半天,想不明白。 他拿起电话:“把付祥民同志调进专案组。” ... 接近中午,一个明显上了岁数的老警察推门进来。 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沟沟壑壑的,眼神却还亮着。 他一进门就满脸无奈:“李书记,我这还有几天就退休了,你把我调进专案组来干啥呢?” 李际全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迎上去:“民叔,你喊我小李或者际全都行,可别喊什么李书记。当年刚参加工作,我也是跟着你学徒的。” 付祥民摆摆手:“别介,李书记,可当不起你这一声叔。你就让我安稳两天退休不行么?” 他从腰上取下bp机:“你看,我和你师娘机票都买好了,去大理旅游的。结果你一个电话给我弄回来了!” 李际全赶紧把付祥民按到沙发上,转身给他倒茶,赔着笑脸:“民叔,师父!您跟师娘出去旅游,回头机票钱我出。师娘身体还好吧?” 付祥民接过茶杯,叹了口气:“行行行,有事说事,赶紧的。我可坐不起你李书记订的飞机。” 李际全笑呵呵地在他旁边坐下,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现在周建国拒不交代和孔森的行贿问题。他刻意隐瞒,我担心里面还有重大案情。”李际全看着付祥民,“民叔,你帮我分析分析,周建国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他要隐藏什么?” 付祥民听完,没急着说话,把手一伸:“资料呢?越详细越好。” 李际全立刻让人把全部卷宗搬进来。 付祥民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起来。 这一看,就看到了下午临近下班。 李际全在旁边等着,不敢打扰。中间秘书进来换了几次茶,付祥民头都没抬。 快五点时,付祥民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吐出三个字: “有意思。” 李际全立刻凑过去:“民叔,有发现?” 他实在太急切了。这个案子现在其他部分都清楚,就差这一点没法收尾。 可别看就这么一点,以他在纪委工作这么多年的经验,有时看是微不足道的地方,往往后面藏着重大的隐情。如果能抓住线头抽丝剥茧,说不定会有惊人收获。 付祥民嘿嘿笑了一声:“我看他倒不是想隐瞒什么。那么多都交代了,就剩这么一点,没必要抗拒审查。” 他放下茶杯,看着李际全:“周建国这是被人搞了。” 李际全一愣:“什么意思?” “你都当到李书记了,还问什么意思?”付祥民用指节敲了敲桌子,“这在你们官场不是常有的事儿么?” 李际全苦笑:“师父,你就别拿我开涮了!快说说你的看法。” 付祥民见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开始分析: “我先说我的结论:周建国大概率没有给孔森行过贿。那张名片和礼盒,是有人故意放的。” 李际全眉头皱起来:“怎么说?” “从刑侦的角度看,这事做得太刻意了。”付祥民往后靠了靠,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那张名片。你想想,正常情况下,给人送礼留名片干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你送的?尤其是给副市长送礼,都是私底下的事,留名片等于留把柄。周建国干了这么多年庭长,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李际全若有所思。 “第二,礼盒的位置。”付祥民继续说,“放在二楼书房办公桌上,那么显眼的地方。孔森收礼,会把别人的名片放在这么招摇的位置?他那个别墅是用来藏赃款的,不是用来展示的。正常逻辑,收了礼,名片要么扔掉,要么收起来,不会摆在桌上等人来查。” 李际全点点头。 “第三,”付祥民伸出第三根手指,“也是最关键的——时间线。” 他从资料里抽出几张纸,指着上面的日期:“你看,周承赌博被人拍照,欠条被人复印,举报信寄到纪委,这是第一波。但你把那封信压下来了,没办。然后呢?” 李际全眼神一凝。 “然后就是别墅被小偷盯上,警察布控,发现孔森的藏赃窝点。”付祥民看着他,“这中间有一个逻辑链条:先拿周承做文章,举报信没生效,再通过孔森的案子把周建国卷进去。两件事看似独立,其实是连环套。” 李际全背后忽然一阵发凉。 “谁布的局?”他声音有点紧。 付祥民摊摊手:“那我就不知道了。但从这个手法看,这个人不简单。他了解周建国的底细,了解周承的毛病,了解孔森的情况,甚至还知道小偷会盯上那个别墅。他用第一招没奏效,立刻启动第二招,而且第二招借的是你们纪委和检察院的手——孔森的案子你们本来就在查,别墅的发现合情合理,那张名片一出来,周建国就跑不掉了。” 他顿了顿,看着李际全:“这个人,不是普通的举报者,从一开始他就在布局了。” 李际全沉默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他想起那封举报信,想起周承的照片,想起那张八十三万的欠条复印件。 当时他压下来,不想被人当枪使。 结果人家还有后手。 而且这后手,是直接逼着纪委和检察院当刀,你不想当还不行。 李际全有些脊背发凉。 第34章 地球科学系 付祥民把案宗合上,揉了揉眼睛,往沙发上一靠。 “不过也不算冤枉好人。”他说,“要不是这么一招,这个周建国不知道还要在这个位置上干多久,做多少恶事。被人这么搞下来,也只能说是恶有恶报,活该了。” 李际全沉默了几秒,抬头问:“师父,你能不能帮我分析分析,这个搞周建国的人是谁?” 付祥民看他一眼,笑了:“那可不好分析。周建国在刑事庭长的位置上得罪的人不少。”他顿了顿,“当然,也不是无迹可寻。” “师父,您说。”李际全眼睛一亮。 付祥民敲着指头,一条一条捋: “首先,这个人对周建国的家庭情况非常了解。周承那小子什么德行,平时跟什么人混,在哪儿能给他下套,人家门儿清。要不然怎么能把他儿子引进去?” 李际全点头。 “其次,他对常务副市长孔森的案情非常了解。”付祥民看着他,“了解的程度还在你们之上。因为他比你们更早知道孔森有那个别墅。” 他伸出两根手指:“能够同时满足这两点的人,可不多啊。” 李际全眉头皱起来。 付祥民嘿嘿笑了一声:“这个人,大概率平时你工作生活都见到过,并不是一个离得很远的人。但是……” 他举起桌上的案宗,晃了晃:“他的名字肯定不是这案宗上的任何一个。具体的,你李书记自己去想吧。” “这……”李际全张了张嘴。 付祥民站起来,把警帽戴上,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过头,拍了拍李际全的肩膀。 “际全,”他说,“师父跟你说句话。” 李际全听见他叫自己“际全”而不是“李书记”,猛地站起来:“师父,您说。” 付祥民看着他,眼神复杂:“师父劝你不要去查这个人了。这个人无论是心机还是势力,都远在你之上。就这么结案吧。” 他拉开门,走了。 李际全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足足十来分钟。 然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后背湿透了。 汗,一层一层往外冒,把衬衫都洇透了。 师父的话在脑子里来回转。 一个能把刑事庭庭长送进去的人。 一个能把纪委书记当刀使、耍得团团转的人。 一个名字不在任何案宗上的人。 这样的人,整个东林也没有几个。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盯着天花板,长长吐了一口气。 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家里的号码。 “喂,老婆?小曼的分数出来了吧?晚上我回家吃饭。” ... 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发到了学校。 班主任吴老师打电话到李曼家,声音里都带着笑:“李曼,录取通知书到了,来学校拿一下吧!” 李曼挂了电话,骑上自行车就往学校赶。 吴老师办公室的门开着,李曼一进门,就看见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个大红信封。 “吴老师!” “来来来,快坐下。”吴老师笑着把信封递给她,“宁海大学的,打开看看。” 李曼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录取通知书。 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宁海大学。 翻开,里面写着: 李曼同学,经省招生委员会批准,你被录取为我校政治与行政管理学系行政管理专业九六级本科生。请于一九九六年九月二日至三日凭本通知书到校报到。 下面是校长签名和学校公章。 吴老师一脸慈祥地看着她,越看越喜欢。 这一位,可是今年学校的高考冠军。五百九十六分,全省都能排上号。给她这个班主任争了老大的脸。 “李曼啊,”吴老师开口,“你这志愿报得有点太保守了。去清北可能有点悬,但京城的其他重点大学完全没问题。” 李曼歪头笑了一下,没接话。 吴老师继续说:“当然,宁海大学也相当不错。省内最好的,全国也能排上号。而且离家近,几个小时汽车就到了,你爸妈也放心。” 李曼点点头,有些心事重重。 她憋了好一会儿,终于问出这段时间最关心的问题:“吴老师,韩学涛考了多少分,你知道吗?” 吴老师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红信封,往桌上一放:“喏,这就是韩学涛的。他这次高考也发挥得相当不错,五百八十一分。” 李曼眼睛一亮。 “咱们学校这次上宁海大学的就你们两个。”吴老师把信封递给她,“录取通知书也是一并寄到的。” 李曼接过来,低头一看,封面上果然写着“韩学涛”三个字。 她忍不住笑,翻开来看。 地球科学系。 “噗——” 李曼没忍住,笑出声来。 吴老师看着她:“笑什么?” “地球科学……”李曼指着那行字,“这是学什么的?” 吴老师也笑了:“你可别小看这个系。宁海大学的理科与生命科学类,全国都能排上号。每年的sci论文数量,在全国高校里都是数一数二的。毕业以后进地质单位、气象单位、科研院所,都挺不错。” 她拿起茶杯:“而且这个专业也挺适合韩学涛的。他那个闷头学习的性子,做科研正好。” 李曼撇了撇嘴,心想:他可不止会闷头学习,藏得可深了呢。要不是自己偶然发现,现在也被蒙在鼓里。 吴老师又说:“李曼,你能联系到韩学涛吗?让他来学校把录取通知书拿回去。他家里联系不上,不知道是不是全家出去旅游了?” 李曼立刻点头:“吴老师,我去问问。听说他父亲生病,去宁海了。我问问有没有办法能联系到他。” 出了办公室,李曼拿着自己的录取通知书,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想到韩学涛的专业—— 地球科学系。 她嘴角又翘起来。以后这家伙要全世界跑着去修地球吗?不过他英语好,倒是不怕。 回到家,一推门,李曼愣住了。 李际全扎着围裙,正从厨房探出头来。顾爱芝坐在沙发上打毛衣。 “爸?”李曼换了鞋走进去,“你怎么最近老往家里跑?” 李际全擦了擦手,走过来:“前面那个案子忙完了,最近闲下来一点。”他伸出手,“录取通知书呢?拿来我看看。” 顾爱芝一把抢过去:“你先去做菜!我先看!” 她打开信封,抽出通知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 “政治与行政管理学系,行政管理专业。”她念出声来,“好!这专业好!毕业以后让你爸铺铺路,直接就能进政府工作!” 李曼趁母亲看得入神,悄悄溜进厨房。 李际全正在切菜,见她进来,头也不回:“怎么了?” “爸,我想求你帮个忙。” 李际全刀停了:“什么事?” 李曼凑过去,说:“我有一个同学,也考上了宁海大学。就是在春梅宾馆,跟我一起勤工俭学那个。他父亲生病,转院到省人民医院去了。现在联系不上他,录取通知书还在班主任那儿。你能不能想办法问问,省人民医院能不能联系到他?” 第35章 再遇张璐 韩学涛背着个大包,从火车上挤下来,脚踩在站台上,热浪扑面而来。 九月的东林,热得像个蒸笼。绿皮火车没空调,车窗全开着,吹进来的都是热风。一路六个小时,他身上的t恤湿了干、干了湿,现在后背又洇出一大片汗渍。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把背包往上托了托。 包里装的都是母亲准备的谢礼——糖盒,一个挨一个码得整整齐齐。里头是一种叫“状元酥”的点心,宁海老字号做的,外面用红纸包着,扎着金线,看着喜庆。母亲说了,人家班长帮忙传话,得好好谢谢。老师那儿也得送,这是规矩。 他本来想先回家烧水洗个澡,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压下去了。 录取通知书。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一转,心跳都快几分。 从上辈子到这辈子,这张纸他等得太久了。上辈子在监狱里,听说高考放榜、他只能隔着铁窗想。这辈子一路走过来,从周家那档子事到父亲受伤,从东林折腾到宁海,绕了这么大一圈,终于要拿到手了。 那种迫切感,像有什么东西从心里往外蹦,呼吸都带着急切。 不洗了,先去学校。 他背着包往出站口走,混在人群里,要不是他长得帅,嗯跟那些南下打工的人没什么两样。 ... 走进高中校园,韩学涛脚步顿了一下。 曾经在这儿进进出出无数次,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可这一次,看着那栋灰扑扑的教学楼,看着花坛里那棵老槐树,看着操场上空荡荡的跑道,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上辈子从这里毕业后,他就再没回来过。 后来那些年,在号子里蹲着,在外面飘着,腥风血雨里滚过来,早忘了高中是什么样。现在站在这里,闻着操场上飘来的青草味儿,听见教学楼里隐约的读书声,像隔着一层雾看过去的自己。 他收回目光,往教师办公区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 吴老师在哪个办公室来着?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两边一排排紧闭的门,有点懵。毕业才一个多月,连班主任的办公室都忘了,这要是碰见老师,问一句“你来干嘛的”,他都不好意思开口。 正犹豫着,前面一扇门开了,出来一个人。 张璐。 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个信封。一抬头看见韩学涛,整个人像被钉在那儿,动都不动了。 韩学涛也愣了一下。 没想到在这儿能碰见她。 冥冥之中有些事,巧得真不能再巧了。 张璐脸色白了一瞬,低下头,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站住。” 韩学涛开口,声音不高。 张璐浑身一僵,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韩学涛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有点复杂。 “别害怕,”他说,“今天不打你。” 张璐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问你,我们班主任吴老师在哪个办公室?” 张璐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茫然。 韩学涛也不催她,就那么站着。 张璐反应过来,抬手往走廊深处一指:“那间,门上贴着一个福字那个。” 韩学涛点点头,没再理她,径直走过去。 身后,张璐看着他进了办公室,感觉腿发软,缓缓蹲在了地上。 ... 办公室里,吴老师正低头看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 “韩学涛?”她脸上绽开笑,“来了来了,快进来!” 韩学涛走进去,把背包放下来,从里头掏出一个糖盒,双手递过去:“吴老师,我妈让我带的,您尝尝。” 吴老师接过来,笑着看了看:“状元酥,老字号的东西。替我谢谢你妈。”她把糖盒放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信封,“喏,你的。” 韩学涛接过来。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宁海大学。 他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录取通知书。 打开录取通知书的过程,就像打开了一扇门。 韩学涛同学,经省招生委员会批准,你被录取为我校地球科学系九六级本科生。请于一九九六年九月二日至三日凭本通知书到校报到。 下面是校长签名,红色的公章。 韩学涛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 地球科学系。 学什么的? 他想了半天,想不起来自己当年填报志愿的时候填的是什么。 地球科学系是他自己选的?还是专业调剂? 无所谓了。 学什么对他来说,都一样。 但这一刻,拿着这张纸,看着上面“韩学涛”三个字,他忽然觉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身上,直接沁入心里,竟然有点儿发烫。 像有什么冰封了很久的东西,在这一瞬间,开始消融。 吴老师看着他,叹了口气:“韩学涛,上次那封信……” 韩学涛把通知书收起来,笑了笑:“吴老师,都过去了。” 吴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 出了办公楼,韩学涛往校门口走。 刚走到大槐树那儿,迎面撞上两个人。 马辉和罗点点。 马辉眼尖,一眼看见他,立刻跑过来,一把拉住他胳膊:“涛子!你回来了!来拿通知书的?” 韩学涛被他拽得一趔趄:“对,你俩干嘛呢?” “我们也拿通知书!”马辉咧嘴笑,“在外面碰上的。”嗯 韩学涛看看他俩:“你们俩也没拿呢?我还以为我最晚。” 罗点点在旁边气得脸都鼓起来:“你是重点大学,我们是普通大学,能是一批吗?韩学涛,你上了重点大学就开始嘲讽我们这些普通人了呗!” 韩学涛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真不知道。我要知道这些,能这么晚才来拿吗?” 马辉在旁边笑,罗点点白了他一眼,也憋不住笑了。 韩学涛问他们考上了什么学校。马辉如愿以偿,宁海农学院,不过是大专。罗点点考上宁海师范,本科。 韩学涛又从包里掏出两个糖盒,一人塞一个:“来,吃糖。” 罗点点接过来,看看糖盒,忽然问:“韩学涛,你背这么大一包干嘛?全是糖?” “我妈准备的。”韩学涛说,“非要让我给老师和帮忙的人送一送。”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罗点点:“对了,你知道李曼家住哪儿吗?” 罗点点一愣:“知道啊,怎么了?” 韩学涛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糖盒:“这次是她打电话到宁海,通知我来拿通知书的。我妈特意叮嘱了,要好好谢谢班长。你能不能帮我带一盒糖给她?” 罗点点说:“要送你自己去送,你等着,我去拿了录取通知书,回来带你去。” 第36章 我们一人一半 罗点点拿了通知书回来,三个人一起往李曼家走。 走了一会儿,韩学涛觉得不对劲。 这方向……市政府大院? 他看着前面那个熟悉的大门,门口有传达室,有站岗的保安,进进出出的人看着都不像普通老百姓。他脚步顿了顿,心里犯起嘀咕。 上次在春梅宾馆门口,看见李曼和她父母一起吃饭,就知道她家条件肯定不错。没想到是住在市政府大院。 这年头能住进这种地方的,不是当官的就是当官的亲戚。 难道她家里也是…… 他没往下想。 罗点点熟门熟路地拐进大院旁边一条巷子,走到一个公用电话亭前,掏出一枚硬币塞进去,拨了个号码。 “喂,曼曼?有人给你送糖来了,快下来吧!” 挂了电话,她冲韩学涛挤挤眼:“等着吧,马上下来。” 没几分钟,一个身影从大院里跑出来。 李曼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跑起来一晃一晃的。她跑到跟前,看见韩学涛,顿时一阵惊喜。 “韩学涛?你回来了?” 韩学涛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糖盒递过去:“我妈让我带的,谢谢你帮忙打电话。” 李曼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笑着说:“帮我谢谢阿姨。”她抬起头,“你的通知书拿到了?” “拿到了。”韩学涛从包里拿出来给她看。 李曼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心说:我早就看过啦。 罗点点凑过来:“你们两个都在宁海大学,真好。等下次我去学校找你们,你们可要请我吃饭!” 马辉在旁边接话:“你们师范离宁大近,我们农学院可就远了。” 罗点点瞥他一眼:“但是听说你们农学院的伙食最好!” 李曼说:“是吗?那下次我去农院找你蹭饭。” 马辉受宠若惊:“哎哟,班长,你和涛子过来,把我饭卡刷爆都行!” 李曼脸微微一红,没接话。 罗点点看看天,忽然说:“难得碰上,咱们去玩吧?” 李曼问:“去哪儿?” 马辉立刻来劲:“去河滨公园吧!那边新开了一个烧烤场,咱们去那儿烧烤!” 罗点点皱眉:“烧烤要买肉,去哪儿弄?” 马辉一拍胸脯:“你忘了我家是干啥的?我家肉多的是!我回家拿去!” 几个人都来了兴趣。 只有韩学涛摇摇头:“我去不了,还要送糖盒。” 罗点点不满地瞪他:“韩学涛,你真扫兴!” 李曼问:“你要给谁送?” 韩学涛数着指头:“我家的邻居,我妈以前单位的人,我爸厂里的几个老同事,还有春梅宾馆印琴她们几个。” 李曼想了想,拿出班长的派头:“这样吧,我跟你去送糖盒。点点和马猴回家拿肉也要时间。两个小时以后,咱们在河滨公园见。” 她看着韩学涛:“行不行?” 韩学涛张了张嘴,不好拒绝了。 “那走吧,”他说,“咱们分两路,到公交站台碰头。” 李曼一摆手:“不用等公交。你等我,我去推自行车。” 不一会儿,一辆男式自行车推出来。 韩学涛愣了一下——这车明显是他爸骑的那种,大横梁,黑色的,车后座还绑着个弹簧夹。 李曼把车往他面前一推:“你骑。” 韩学涛接过车把:“你呢?” “我坐后面啊。”李曼理所当然地说,“这车我骑着费劲,大横梁,我够不着。” 韩学涛看她一眼,没说话,长腿一迈跨上车。 李曼侧身坐到后座上,两只手抓着车座边缘,腿晃了晃,不知道往哪儿放。 “抓稳了。”韩学涛蹬了一脚,车往前蹿。 李曼身子往后一仰,下意识抓住他腰间的衣服。 自行车晃晃悠悠上了路。 风吹过来,李曼的头发有几缕飘起来。她抓着韩学涛的衣服,手指能感觉到他腰上的温度,脸有点热,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就盯着他后背那个被汗洇湿的印子。 路上碰到几个穿一中校服的,看见他们,眼睛都直了。 一中的班长,全校高考冠军,居然坐男生的自行车后座! ... 到了家里筒子楼。 韩学涛上楼送糖盒,李曼就在下面看着自行车。一会儿下来,再骑上车去下一家。 跑了好几处,最后只剩春梅宾馆了。 李曼说:“我以前也在这干过,我都没准备礼物,都不好意思跟你上去了。” 韩学涛把包拉开,“那还不简单,咱俩一人一半。我妈准备得多。” 他把糖盒分成两堆,一人一半。 李曼看着那堆糖盒,说:“这多不好……” 韩学涛没理她,左右看看,路边有个文化用品商店。他跑进去,买了几张空白小卡片,又借了支笔。 “你叫什么来着?李曼?” 李曼白他一眼:“废话。” 韩学涛在卡片上写:李曼敬赠。写完塞进一个糖盒里。 “行了,现在是你准备的了。” 李曼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忍不住笑:“你这字真够呛。” “能看清就行。”韩学涛把剩下的卡片和笔递给她,“剩下的你自己写。” 李曼接过来,趴在车后座上一张一张写好,塞进糖盒里。 弄完,两个人上楼。 春梅宾馆六楼,还是那个餐厅。印琴她们几个服务员正在收拾桌子,看见韩学涛和李曼一起进来,都有些惊喜。 “小韩!你怎么来了!” “李曼!你们俩怎么一起来的!” 几个人围上来,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听说他俩都考上了宁海大学,一个个惊呼起来: “哇!宁海大学!那可是重点!” “你们两个也太厉害了吧!” “以后都是大学生了,可别忘了我们!” 韩学涛把糖盒发给大家,李曼也跟着发。印琴接过两个糖盒,看了看,忽然笑起来:“哟,你们两个送的糖是一样的!” 旁边一个服务员凑过来看:“真的!一模一样的!” “肯定是商量好的!” “人家一起考上大学,一起送糖,怎么了?” 李曼被她们说得脸红红的,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虽然是班长,可也管不到这些女服务员头上。 韩学涛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 ... 从春梅宾馆出来,韩学涛推着自行车,两个人往河滨公园走。走了一段,李曼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 “你还记得上次在包间,还有508碰到的那几个人吗?” 韩学涛看她一眼:“哪几个?” “哎呀,就是那几个……”李曼压低声音,“在包间用烟灰缸砸我,后来不穿衣服拍照的,特别恶心那个。” 韩学涛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好像有点印象。怎么了?” 李曼凑近一点,歪着头,神秘兮兮地说:“里面有一个,他爸是法院的,刚刚被抓起来了!” 韩学涛眼睛一眯。 “真的?”他看着李曼,“你怎么知道?” 李曼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爸说的。” 第37章 抢碳 韩学涛推着自行车,和李曼沿着河边慢慢走。 他没问李曼她爸是干什么的。能知道这种还没发布的官员变动消息,显然在政府内部有一定层级。问了反倒显得刻意。 “那种人,”他说,语气淡淡的,“关我一个穷学生什么事儿。” 面上漠不关心,心里却另有一番波澜。 看来自己埋的那个雷,炸开了。 精准斩首。 虽然后面那些手段因为时间紧迫,办得粗糙了些——寄举报信、栽赃名片,都是在父亲突然退钱打乱节奏后仓促上马的。但行吧,至少结果是好的。自己现在能调动的资源就这么多,能做到这一步,可以了。 两世仇怨,一朝得报。 上一世那个把自己送进监狱的周建国,这一世终于栽在自己手里。那些憋了两辈子的块垒,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一扫而空。 他心里忽然一阵莫名的轻松。 这轻松一上来,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有一块磁石吸住了阳光,脸上都莫名光亮起来。 李曼在旁边走着,一扭头,正好看见他的侧脸。 夕阳从河面那边照过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眉眼舒展着,嘴角微微翘起,跟平时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她愣了一下。 罗点点和于玲老说这小子长得帅,她以前没觉得。现在看……好像确实挺阳光的,也挺耐看的。 再想到马上就要和他一起进同一所大学,李曼心里忽然冒出一点小小的美好。 这点美好一滋生,时间就像被拉长了。 两个人沿着河边走,自行车轮子慢慢转着,偶尔压到一颗小石子,发出咯噔的响声。二十来分钟的路,仿佛走了一天那么久。 ... 河滨公园到了。 公园本身免费,但里面新开的烧烤场要收费。这是公园管理处为了暑期创收搞的活动,专门面向学生,租一个烧烤位两块五毛钱。贵是贵了点,但这年头新鲜事物少,学生又放暑假,还真吸引了不少人。 烧烤场设在人工湖边上,几十个水泥砌的台子一字排开,每个台子旁边配着两条石凳。台子上架着铁网,下面是放炭火的凹槽。这会儿正是下午,场子里人声鼎沸,到处是穿校服或t恤的年轻人。有的台子已经升起火,肉串在铁网上滋滋冒油,烟雾缭绕中夹杂着笑声和骂声。 韩学涛和李曼找到马辉他们时,两个人正蹲在一个台子边忙活。 马辉从家里带了不少东西——肉片、鸡翅、茄子,还有一大把竹签子。他和罗点点正埋头穿肉串,手法笨拙,签子戳歪了好几次。旁边台子上摆着酱油瓶醋瓶,还有一袋盐。 看见他们,罗点点立刻站起来:“你们两个怎么才来?再来晚一点,我们都烤好,你们就等着吃现成的了!” 韩学涛笑着走过去:“你们肉串都没串好,火也没升起来,就敢说让我们吃现成的话?” 罗点点嘴一撇:“那你们两个还不快来帮忙!” 李曼立刻进入班长角色。她看看台子,问:“炭火呢?还没领?” 她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给马辉:“你们两个男生去交费,把炭火领回来,然后负责把火生着。马猴,这应该是你的长项。我和点点负责穿肉串。至于烤肉,咱们一起上,谁烤得好吃谁总负责!” 马辉没接钱,摆摆手:“哪能让你们女生出钱?今天我请客!炭没多少,我一个人去就行。”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 剩下三个人在台子边穿肉串。罗点点手脚麻利,很快就穿好一串。李曼刚开始有点生疏,穿了几下也顺了。韩学涛在旁边帮忙切茄子,一刀一刀,切得整齐。 过了十来分钟,马辉回来了。 可他两手空空,只有几块碎炭捧在手里,衣服上、脸上全是黑灰,整个人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 三个人愣住了。 “马猴,你这是咋了?”罗点点问。 马辉气得脸都红了:“我领的炭,被二班那几个人抢走了!装炭的袋子都弄破了!我想去找管理处再要一袋,人家说不给了!我只能捧了点碎炭回来!” 李曼皱眉:“二班?谁?为什么抢我们的?” “就是王峰、朱岩那几个!”马辉咬牙切齿。 李曼把串了一半的肉串放下,站起来:“走,带我去。” 马辉眼睛一亮,有班长撑腰,顿时来了精神。他在前面带路,李曼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一个个烧烤台,往另一边走去。 韩学涛看了他们一眼,没动,继续切茄子。 ... 二班那帮人占了靠里边的两个台子,围了十来个人,正在那儿说说笑笑。看见李曼过来,笑声停了停,然后又响起来。 李曼走到跟前,往他们台子上一指:“这炭是我们的,你们凭什么抢?” 王峰是个瘦高个,叼着根烟,斜眼看她:“凭什么?凭我们先拿到的。” “你们先拿到的?”李曼冷笑,“马辉去领炭的时候,你们还没来呢!” 朱岩在旁边接话:“那又怎么样?现在炭在我们这儿,有本事你拿回去啊。” 旁边几个男生跟着哄笑。 李曼盯着他们:“东西是我们花钱买的,你们抢还有理了?” 王峰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个子比李曼高出一大截:“李曼,现在都毕业了,你还在这儿摆班长的谱呢?” 朱岩跟着起哄:“就是!就算没毕业,你也不是我们二班的班长。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李曼气得脸发红,想说“要不要我把这话去跟你们班主任说一遍”,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毕业了,找班主任有什么用? 旁边一个女生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哎呀,人家李曼可是全校冠军,咱们哪儿惹得起啊。” 另一个男生说:“装什么装啊,天天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还不是在自行车后面跟男生吊膀子?”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笑起来。 王峰抱着胳膊:“怎么不让韩学涛来?男的不敢来,让女的出头?你们一班都是缩头乌龟啊?” 朱岩想起什么,笑得更大声:“韩学涛?就是那个只会打女人的?还有泼脏水?你让他过来,看他敢说一个不字?” 二班那帮人笑得前仰后合,几个女生笑得捂着嘴,眼睛往李曼身上瞟,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李曼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是班长,从小到大,只要她出头,什么事都能解决。可这一次,不但没要回炭,反而被这帮她以前压根瞧不上眼的人当众奚落。 心里又憋屈又气,一时间下不了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二班闲得没事干?烧烤还要谈论我,都吃撑了是吗?” 韩学涛走了过来。 第38章 嘴是用来吃肉的 韩学涛一出现,二班那帮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王峰冷笑一声:“韩学涛,你还敢过来?” “我听你们谈论我,就过来了。”韩学涛走到李曼身边,往那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你们是因为张璐那事儿吧?谁想替她出头的,现在可以站出来。” 目光扫过去,没一个人动。 他们对韩学涛打张璐那事儿不爽,找茬抢炭也是因为这个。可韩学涛一句话把事情挑明,这时候站出来,就好像对张璐有什么想法似的。十七八岁的男生,谁愿意当着这么多人承认对一个女生有意思? 几个人互相看看,都不吭声了。 韩学涛嘴角扯了扯:“一群怂包。” 他径直走过去,弯腰去拎那袋炭。 王峰脸色一变,伸手要拦:“你他妈——” 韩学涛二话不说,转身一脚踹在旁边的烧烤架上。 “哐当!” 铁架子连同上头的铁网一起翻倒在地,炭火哗啦撒了一地,火星四处飞溅。 几个女生尖叫着往后躲,一帮人赶紧跳开,生怕火星溅到身上。 烟尘散尽,二班那帮人狼狈地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一地狼藉。 “我操!”朱岩第一个骂出声,“韩学涛你他妈疯了!” 几个男生涨红了脸,互相看了一眼,想要一拥而上。 韩学涛拿起旁边石凳上放的两瓶啤酒,左右手各一瓶。他双手一磕—— “砰!” 酒瓶碎裂,酒液喷涌而出,瓶口变成了参差不齐的玻璃碴子。 他双手握着碎瓶,往前一指,对准冲在最前面的王峰。 “过来。” 王峰一个急刹,后面几个人也停住了。 韩学涛盯着王峰,声音不紧不慢:“你刚才说我只会打女人、泼脏水?过来,见识见识我还会什么。” 王峰脸涨成猪肝色,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没人敢动。 碎啤酒瓶指着,锋利的玻璃碴子透着凶厉,震得他们谁也不敢动。 韩学涛看着他们,又开口:“一群怂货。服不服?” 还是没人吭声。 韩学涛把碎酒瓶往装炭的袋子里一扔,弯腰又拎起两瓶没开的啤酒,也塞进袋子。他回头冲李曼和马辉使了个眼色:“走。” 李曼从刚才那场面里回过神来,心里那叫一个爽。她扬起下巴,从那几个人脸上扫过去,眼神里写满了“就你们也配”。 马辉一脸贱笑,冲那帮人摆摆手:“谢谢二班同学啊,请我们喝啤酒!” 三个人大摇大摆走了。 ... 回到自己的烧烤台,马辉把袋子往地上一放,一把搂住韩学涛的肩膀。 “涛子!你刚才太他妈帅了!”他眼睛放光,“以前光觉得你学习比我好,现在我是彻底服了!你没看见王峰朱岩那俩孙子脸都成啥样了?跟吞了苍蝇似的!” 罗点点还在担心,忙问:“怎么了怎么了?发生啥事了?” 马辉绘声绘色讲了一遍,讲到韩学涛一脚踹翻烧烤架的时候,自己先乐得不行。讲到拿碎啤酒瓶指着那帮人,又比划了两下。 罗点点听完,看着韩学涛,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刮目相看啊!” 李曼在旁边补刀:“就王峰朱岩那几个,学习不行,打架不行,还想给女生出头?不够丢脸的!”她一边说话,一边抚着胸口,刚才韩学涛踹烧烤架,拿啤酒瓶震慑二班的一幕,让她也受到很大冲击,想起来就心里直蹦。 韩学涛没接话,蹲下来把炭从袋子里倒出来,又把那几瓶啤酒放到一边。他抬头看马辉:“马猴,展现你技术的时候到了。生火,咱们开烤。” 马辉撸起袖子:“瞧好吧!” 炭火很快升起来,马辉从家里带的肉串往铁网上一铺,滋滋啦啦的声音立刻响起,油烟升腾,香味开始飘散。 罗点点凑过去闻了闻:“哇,好香!” 马辉得意地翻着肉串,手法确实熟练,该翻面的时候翻面,该刷酱的时候刷酱,一看就是家里练过的。 第一把烤好,几个人抢着尝。 “嗯——!”罗点点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马猴你这手艺可以啊!” 李曼也点头:“真不错,比你学习强多了。” 马辉美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那可不,我妈说了,我要是考不上大学,就回家跟她学烧烤,以后开个店,照样发财!” 韩学涛吃着肉,笑着说:“那以后就叫你东林烧烤王。” 马辉一拍大腿:“这称号我收了!以后你们想吃,就来农学院找我!我已经打听好了,农学院有片后山,白天是烧烤圣地,晚上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罗点点追问:“晚上是什么?” 马辉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晚上是钻小树林谈恋爱的圣地。农学院的同学都管那叫圣山。” 几个人都愣了愣,然后笑成一团。 韩学涛笑得直摇头:“那咱们只能白天去找你了。晚上估计找不着你,你自己钻小树林里去了。” 马辉仗着喝了点啤酒,脖子一梗:“涛子你要来就白天来!点点可以晚上来!” 罗点点手里正拿着竹签子,闻言眼睛一瞪,一签子戳过去:“马猴你再仗着酒劲说胡话,信不信我一签子戳死你!” 韩学涛和李曼看着他们,相视一笑。 ... 正闹着,三个人朝这边走过来。 前面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长得端正,穿着件白衬衫,看着稳重成熟。他身后跟着两个人——王峰和朱岩。 韩学涛几个人站起来,笑容收了。 那青年走过来,脸上带着和蔼的笑,摆摆手:“坐,都坐。” 他看了一眼马辉手里的肉串,又看看几个人,自我介绍:“我叫程嘉,以前也是一中的,比你们大几届。现在在宁海大学,也快毕业了。听说你们也有考进宁海大学的,那我算是你们的师哥了。” 他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王峰和朱岩:“我带他们两个过来,给你们道个歉。刚才抢炭那事儿,做得不对。虽然不是一个班,但都是一中的,没必要。” 他把手里的袋子放下来,里面装着几串烤好的东西:“给你们送点烤好的,就当赔个不是。” 几个人都很意外。 程嘉拍了拍王峰和朱岩:“别愣着了,道个歉吧。你们先动手抢人家的炭,男人嘛,做错了就得认。” 王峰和朱岩闷声说:“对不起。” 程嘉点点头,看着韩学涛他们:“好了,他们道歉了。你们接不接受,也表个态。要是觉得他们态度不够诚恳,那我就带他们再表示表示。毕竟我这个当师哥的也有责任,就离开这么一会儿,出了这事儿。” 话说到这份上,李曼有些不好意思了。她看了韩学涛一眼,又看看程嘉,开口说: “道歉我们收到了。其实都是同学之间的小矛盾,我们这边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程嘉笑了:“李曼是吧?今年的状元,一班的班长。听说你也要去宁海大学?” 李曼点点头。 程嘉又说:“你们有位同学,刚才确实有点过火。”他看了一眼韩学涛,语气还是和和气气的,“踢炭火那个动作,很危险。万一火星溅到人,烧伤怎么办?后来拿碎啤酒瓶指着人,就更不对了。现在大家都没受伤,是万幸。万一闹出点什么事,大家马上都要上大学了,一失足成千古恨。” 他看着韩学涛:“那位同学,要不你也道个歉?大家把这个事情揭过去,以后见面还是校友。” 韩学涛站在那里,淡淡开口:“对不起,我没有道歉的习惯。” 这话一出,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 王峰和朱岩对他怒目而视,眼睛里快喷出火来。 程嘉似乎也没想到这小子这么不给面子。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脸上笑容一沉:“那就算了。道歉这种事,要发自真心。我也不喜欢强迫人。” 他转向李曼,笑着说:“李曼,你是一中的状元,又是班长。等到了宁海大学,我推荐你进学生会。大一虽然当不了学生会主席,但几个副部长还是有机会竞聘的。这次回来,好几个老师都夸你。希望到了宁海大学,你能给咱们一中争光。” 李曼眼睛亮了亮:“谢谢师哥,我会努力的。” 程嘉点点头,没再看韩学涛一眼,对几个人说:“那你们玩儿吧,我们走了。” 他带着王峰和朱岩离开。 等他们走远,罗点点第一个开口:“哇,这个师哥人好好啊!” 马辉也点头:“是啊,挺大气的。主动来道歉,还送东西。” 李曼看着韩学涛,忍不住问:“刚才他让你道歉,你为什么不顺势道个歉?这样也不会让场面下不来台。” 韩学涛拿起一串肉,没急着咬,先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像不是。 “道歉?给谁道歉?” 李曼愣住。 他撕下一块肉,眼皮都没抬:“对错这东西,谁赢谁说了算。输了的人,有什么资格要赢家道歉?嘴不是用来道歉的,是用来吃肉的。” 李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39章 报道 9月2号,宁海大学新生报到的日子。 韩学涛一个人背着包,坐上公交车就往学校去。铺盖卷什么的都没带——反正现在家里就住在省人医后头,先把报到的事弄完,再回去拿也来得及。 出门前,韩德富躺在病床上,一个劲儿往外探头:“小涛,真不用我送?” “爸,你腿能下地了?” 韩德富噎住。 赵秀荣在旁边说:“那我送你去。” 韩学涛看她一眼:“妈,爸上午要做康复,要推轮椅。你送我去,谁推他?” 赵秀荣也噎住了。 老两口对视一眼,脸上全是过意不去。赵秀荣叹了口气:“人家孩子考上大学,哪个不是父母送过去的?咱家可好,父母没用,还得儿子一个人去报到。” 韩学涛心里想:我能读到这个大学,你们老两口身体健康,已经是侥天之幸了。 在省人医这段时间,他连蒙带骗连拖带拽,让父母把能做的体检都做了。查出点小毛病,但没什么大问题。有这个结果,他已经很满意了,还要啥自行车? 他背上包,冲老两口摆摆手:“行了,我走了。报完到就回来。”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 宁海大学正门口,人山人海。 韩学涛从公交车上下来,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九几年的大学报到,跟后世完全两个样。门口停满了自行车,二八大杠、二六女车,一辆挨一辆,车后座绑着铺盖卷,家长推着车往里走,孩子们跟在旁边,脸上带着新鲜和兴奋。 也有扛着蛇皮袋的,袋子鼓鼓囊囊,一看就塞满了被褥衣服。有人背着军绿色的帆布包,有人拎着网兜,网兜里装着搪瓷缸、饭盒、肥皂盒。 校园里到处是横幅——“热烈欢迎九六级新同学”,“xx系迎新站”。高年级学生举着牌子,扯着嗓子喊:“中文系的这边走!”“数学系的跟我来!” 韩学涛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恍惚。 要不了十年,这些自行车就会变成小汽车,这些蛇皮袋会变成拉杆箱,这些简朴的横幅会变成各种花里胡哨的广告牌。现在是1996年,国内经济大爆发的前夜,一切都在以飞快的速度往前跑。 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那些浪潮,那些风口,那些一夜暴富的神话。 但此刻,他只是个背着包的新生,站在校门口,看着眼前这个沸腾的世界。 他往里走。 校园很大,梧桐树遮天蔽日,路两边摆满了各系迎新的桌子。中文系、历史系、数学系、物理系、化学系——都是大系,桌子前排着长队。 韩学涛边走边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上一次这时候,他在哪儿? 监狱。 高墙,铁窗,硬板床,每天放风半小时。那些年他连大学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只能在号子里听别人吹牛,说自己在道上如何牛逼。 现在他走在这里,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新生们从他身边走过,笑着,说着,脸上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口气慢慢吐出来。 “哎——前面的同学让让!让让!” 身后传来急切的喊声,韩学涛往旁边一闪,回头看去。 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车后座的铺盖卷歪了,眼看着就要往下掉。他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往后够,想把铺盖扶正,车把却开始晃悠,整个人歪歪扭扭往这边倒。 韩学涛几步跨过去,一把扶住车后座。 “谢谢谢谢!”中年男人喘着气,稳住车把,把铺盖卷重新绑好。 旁边跑过来一个男生,跟他差不多大,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暖水壶和两个盆。他跑得满头汗,嘴里念叨:“爸,你慢点儿……” 中年男人瞪他一眼:“还不是你东西带得多!” 男生嘿嘿笑了两声,看向韩学涛:“哥们儿,谢了啊。” 韩学涛点点头:“没事。” 中年男人打量他一眼,问:“同学,你也是来报到的新生吧?家里大人没跟着来?宁海本地的?” 韩学涛摇摇头:“不是本地的,就附近的。” “哪个系的?” “地球科学系。” 那男生一听,眼睛亮了:“哎!跟我一样!咱俩一个系的!”他伸手指指自己,“地球科学系,叫得好听,其实就是地质系。” 韩学涛笑了笑。 中年男人推着车往前走,韩学涛顺手把车上的铺盖接过来,又把男生背上歪歪扭扭的包正了正。男生愣了一下,连声道谢。 “我叫李靖,”男生说,“跟托塔李天王一个名儿。” 韩学涛看他一眼,确实不太像托塔天王。圆脸,笑起来一团和气,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 “韩学涛。” “韩学涛……”李靖念叨了一遍,“行,记住了。” 两个人边走边聊。李靖的父亲在前面推车,他们在后面跟着,一人手里拎点东西。 走了没几步,韩学涛就看出来了——这李靖体力是真不行。 他自己背着一个包,手里还帮李靖拎着铺盖卷。李靖就背着一个包,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就一个暖水壶两个盆,走几步就开始喘。 可喘归喘,这家伙眼睛一刻没闲着。 路过的女生,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见好看的,就用胳膊肘拐韩学涛,下巴往那边一点:“哎哎哎,那边那边。” 韩学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点点头,没什么表情。 走到外语系那边,一帮女生正围在迎新桌前,叽叽喳喳说笑。李靖眼睛都直了,拐韩学涛的胳膊肘就没停过。 “那边那边!你看那个穿白裙子的!还有那个扎马尾的!外语系果然名不虚传啊!” 韩学涛看他一眼:“你干脆转系算了。” 李靖叹气:“转不了。外语系热门,咱们地质系比不了。” “地质系不也挺大的?” 李靖摇头晃脑,开始科普:“大是大,但得分时候。以前地质系那是真大,找矿嘛,国家需要,矿务系统待遇好,多少人抢着进。后来不行了,好多单位发不出工资,地质系就不吃香了。不过这两年又有点火起来,听说是因为什么能源安全、资源战略之类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跟外语系、经管系这些没法比。人家毕业进外企、进政府,咱们毕业进山沟沟。你说能比吗?” 韩学涛笑了笑,没接话。 路过经管系迎新站时,他往那边看了一眼。 桌子前排着长队,几个高年级学生忙得满头汗。他扫了一圈,没看见李曼。 估计她还没到。东林坐火车过来要四个小时,最快也得下午。 李靖在旁边拐他:“看什么呢?经管系有认识的人?” 韩学涛收回目光:“没。”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梧桐树影在他们身上晃来晃去。 第40章 分寝室 李靖一边走一边感慨:“经管系今年分特别高。我们班有个人就报的经管系,分数够了学校的线,但上不了这个系。他又不想服从调剂,只能复读了。” 韩学涛点点头,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经管系热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八十年代那会儿,大家还讲究个“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工厂、研究所、学校,那是正经出路。下海经商的虽然有,但总归是少数,被人叫作“倒爷”,多少带点贬义。 到了九十年代,风向彻底变了。 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这话喊了十年,现在真真切切摆在眼前。街上跑摩托的、穿西装的、拿大哥大的,哪个不是做生意起来的?工厂工人发不出工资,研究所经费砍了一半,学校里教授一个月挣几百块,还不如门口卖茶叶蛋的。 这种氛围一形成,年轻人自然往能赚钱的地方挤。经管、外贸、外语,分数一年比一年高。地质系这种传统工科,虽然这两年又有点回暖,但跟那些热门比,还是差着一截。 “哎,那边就是我们系了。”李靖往前一指。 韩学涛抬头看去,路边竖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地质系迎新站”。几张桌子一字排开,后面坐着几个学生,正给排队的家长新生办手续。 队伍挺长,毕竟是大系。 李靖东张西望看了一会儿,扭头问韩学涛:“也不知道咱俩能不能分一个寝室。要是在一起就好了。” 韩学涛也觉得跟这小子住一个屋挺不错,性格和蔼,好打交道。但分寝室这事,怕不是他们说了算。 前面一个瘦瘦的男生听见他们说话,转过头来:“想得美。寝室都是学校分好的,咱们挑不着。” 李靖问:“那按什么标准分?高考分数?” 瘦男生笑了:“分数是考大学用的,进了这个门就没用了。”他自我介绍,“我叫于鑫,跟我妈来的。” 他往后指了指,不远处站着一个中年妇女,穿着朴素,目光一直往这边瞟,却不过来搭话。一看就是内向性格,儿子跟人聊上了,她也只是看着。 于鑫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宿舍早就分好了。谁家里有关系,能跟学校说得上话,分的宿舍就好。就跟单位分房一样,厂长书记家分的房子,能跟一般钳工一样吗?” 李靖骂了一句:“操,学校还搞这种等级?” 于鑫耸耸肩:“社会上哪儿都一样。还别说社会上,就监狱里也是这样。” 李靖说:“监狱里?分牢房也有等级观念?监狱按什么标准分等级?” 于鑫正要开口,旁边一个声音插进来: “当然有。” 两人扭头,是韩学涛。 “监狱里分牢房,有显形的规矩,也有隐形的。显形的,比如重刑犯和轻刑犯不混押,杀人放火的一屋,小偷小摸的一屋。杀人犯里也分,杀一个的跟杀几个的不一样,那种手里有人命的,在里头走路都有人让道。” 李靖听得入神。 韩学涛继续说:“隐形的就更细了。进来的时间、犯的事儿、外面有没有人、能搞到什么资源,都影响你在里头的地位。新人进去,甭管在外面多大来头,进来就是孙子。好床位轮不到你,活你得抢着干,让人不顺眼了揍你一顿,管教都不带多问的。” 于鑫听得眼睛发直,冲韩学涛竖起大拇指:“哥们儿,有见识!” 李靖问:“你咋知道的?” 韩学涛看他一眼:“听人讲的。” 队伍往前挪,轮到他们了。 于鑫先办完,李靖跟着上去。负责登记的是个学姐,面前摊着一张表,上面列着姓名、身份证号、寝室号。她看了看李靖的录取通知书,在表上找了一圈,抬头说:“李靖,203寝室,地质系三号宿舍楼。” 李靖乐了:“行,跟于鑫一个屋!” 于鑫凑过去一看,还真是。 轮到韩学涛,学姐接过通知书,低头在表上找。找了一圈,眉头皱起来:“哎?这个同学名字后面怎么没写寝室号?” 旁边一个指导员模样的人看了一眼:“有调剂的同学没分。你看哪个空着的,给一个就行。” 学姐点点头,重新抬头看向韩学涛—— 然后愣住了。 阳光从梧桐叶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韩学涛脸上。他背着一个包,碎发在光影里泛着微微的金色,眉眼的轮廓格外清晰。 学姐手里拿着笔,半天没动。 心跳好像漏了一般。 她在系里三年,见惯了地质系的男生——常年跑野外那种,风吹日晒,一个个跟黑炭似的。眼前这个,皮肤白,五官正,眼神里还有种说不出的东西,跟她平时见的那些完全不一样。 “学姐?”韩学涛出声。 学姐回过神,脸微微一红,连忙低头看表。她翻了几页,找到一间:“218,也是三号楼。” 韩学涛接过单子:“谢谢。” 他转身走了。 学姐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旁边另一个女生凑过来,压低声音:“哎哎哎,看什么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学姐收回目光,小声说:“刚才那个学弟,好帅啊。” “哪个?” “就刚走的那个,背着包的。” 那女生探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个背影:“有多帅?” “咱们地质系总算不是全是歪瓜裂枣了。这回终于有能竞争校草的人了。”学姐托着腮,眼睛里还带着点恍惚。 那女生笑了:“你都大三了,咋的,还想老牛吃嫩草啊?” 学姐白她一眼:“也不是不可以啊。”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就怕母牛太多,我抢不着。” 这些话韩学涛一个字都没听见。 他办完手续出来,李靖和于鑫还在那儿等着。看见他,两个人迎上来。 “你怎么才出来?”李靖问,“跟咱们一个寝室吗?” 韩学涛说:“三号楼,218。” 于鑫一愣:“218?怎么是218?” 韩学涛看他:“怎么了?” 于鑫掰着指头数:“咱们这边应该都是20打头的,201、202、203,怎么你弄出个21打头的?” 韩学涛把单子给他看:“我也不知道,给啥就是啥呗。” 于鑫看了两眼,没看出所以然,把单子还给他:“走吧,先去看看再说。” ... 三号宿舍楼在校园西北角,一栋灰扑扑的五层老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斑驳的墙面。 虽然老旧,但是学生进进出出,很有人气。 三个人进了楼,上到二楼。楼道左右两个方向,一边是南,一边是北。南边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北边暗一些,楼道尽头黑咕隆咚。 李靖他们的203在南边,韩学涛的218在北边。 于鑫看看两边,又看看韩学涛,眼神有点复杂:“南边明显好啊。” 韩学涛没说话。 于鑫压低声音:“你一个人来报到,家里没来人,我还以为你……啧,看来不是。”他怀疑韩学涛家里有关系。 李靖没听明白:“不是什么?” 于鑫没解释,冲韩学涛摆摆手:“那我们先过去了,回头串门。” 两个人往北边走了。 韩学涛转身往南边去,走到尽头,找到218。 门是开着的,里面还没人。 他走进去,扫了一眼。 六人间,空间竟然挺宽敞。靠墙三张架子床,上下铺,总共六个床位。床对面是一排柜子,木头的,漆成浅黄色。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配着几把椅子。窗户不大,但光线挺不错,看起来很两趟。 他往窗边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不对。 他走近一张床,仔细看。铁架子上挂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编号和名字,还有学号。 他又看了旁边几张,都有。 六张床,五张挂了牌子。只有最靠门的那张下铺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韩学涛站在那里,盯着那些牌子看了几秒,脸色慢慢沉下来。 床还带编号的。 这感觉太熟悉了。 上辈子在监狱里,第一次进号房,管教指着一个最靠厕所的床位说:“你的。”那床挨着蹲坑,味儿冲得能熏死人。旁边那些老犯人,床位都是靠外的、靠墙的,位置好,干净。 跟眼前这一幕,一模一样。 新人进来,住最差的床位。老犯人睡好位置,牌子上写着名字,谁也别想动。 他抬头看了看窗边那几个床位,阳光从北窗透进来,虽然不多,但比门口这个强。那几个床的主人还没来,但牌子已经挂上了,人家早就预定好了。 就他,是后塞进来的,只能睡门口。 韩学涛把包往那张空床上一扔,在床边坐下。 心里那个不爽,直往上涌。 第41章 不住带编号的宿舍 韩学涛在218越待越不舒服。 越待,心里越膈应。 他看着那些挂着牌子的床位,看着自己那张孤零零靠门的空床,上一世的记忆就止不住往上涌。那种被安排、被分配、被塞到角落里等着看人脸色的感觉,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恶心。 上一世睡带编号的床,这一世上了大学还睡带编号的床? 绝对不能够。 他站起来,拎起包就往外走。 下楼,原路返回,找到地质系迎新站。 那个学姐还在,正低头整理材料。韩学涛走过去,在她桌前站定。 “学姐。” 何慧抬头,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一下:“哎?是你啊,怎么了?” 韩学涛把单子放桌上:“我想换个寝室。” “218不好吗?那可是六人间,朝南的。”何慧愣了一下,怀疑小学弟不懂,特意解释。 韩学涛摇头:“我想跟同学住一起。李靖、于鑫,他们俩在203,我想换过去。” 何慧看他一眼,欲言又止。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203是八人间,朝北的。你确定?” 韩学涛笑了笑:“没事。我年轻,火力旺,住北边凉快。而且人多热闹。” 何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低头翻了翻登记表,找到203那栏,抬头看他:“真换?” “真换。” 何慧叹了口气,拿起笔在他单子上把218划掉,改成203,又签上自己的名字。她把单子递回去:“行了,去吧。” 韩学涛接过单子,看了一眼上面的签名:何慧。 “谢谢何学姐。” 他转身走了。 何慧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旁边李小娟凑过来,拿胳膊肘拐她:“哎,发什么呆呢?人都走了。” 何慧收回目光,继续整理材料。 李小娟憋着笑,压低声音:“难得发一次春,结果人家学弟还不领情。六人间不住,非要去挤八人间。” 何慧白她一眼:“老娘身边又不是没有牲口追,说得好像没见过男人似的。” 李小娟笑出声:“可没见过这么帅的呀。” 何慧懒得理她。 李小娟又说:“色迷心窍,你小心有人找你茬。” 何慧抬头:“谁找我茬?” “就刚才那个鼻孔朝上长的,姓尤的。”李小娟努努嘴,“拿着条子来要寝室,你说没有了。回头他发现又空出来一个床,不得记恨你?” 何慧哼了一声:“他自己来晚了,关我屁事。我分寝室是问了导员的,又没违反规定。” 李小娟耸肩:“那得人家跟你讲理才行。” 何慧满不在乎:“无所谓。老娘都大三了,他一个新生能把我咋滴?难道毕业还指望着他们家给我分配工作呀?” ... 韩学涛拎着包,推开203的门。 屋里烟雾缭绕,于鑫和李靖一人叼着一根烟,正对着窗户吞云吐雾。看见他进来,两个人都有点意外。 于鑫先反应过来,从兜里掏出烟盒,扔给他一根:“涛哥,这么快就来串门了?” 韩学涛接住烟,往屋里走:“不是串门,我也住这儿。” 李靖嘴里叼着烟,话都说不利索:“你不是住218吗?” “那边不好,换过来了。” 于鑫不太相信,站起来就往外走:“有多不好?我去看看。” 韩学涛没拦他,拿李靖的火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淡淡地说:“好久没抽了。有点呛,不太适应。” 李靖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说:“你这话咋说得这么平静?” 韩学涛看他一眼:“什么话?” “‘好久没抽’。”李靖学着他淡淡的语气,“我怎么就想不出来?这逼装得有水平啊。我以为自己够能装的了,但比起你这四个字,境界差一大截。” 韩学涛笑了笑,没接话。 门被推开,于鑫风风火火跑进来,一脸不可思议:“涛哥,你是不是对‘不好’有什么误解?” 韩学涛看着他。 于鑫比比划划:“那边,218,六人间,朝南,连铁架子床都比咱们这边高级!房间能大出十来平,过道宽敞!咱这儿呢?”他伸手在狭窄的过道里比了比,“吃胖点都挤不过去!” 他疑惑地看着韩学涛:“那边你不待,你跑这边来?别蒙我啊。” 韩学涛把包往靠窗的上铺一扔:“蒙你干什么。以后我就住这儿了。” 他看着于鑫:“你觉得那边好,你就去。跟报名的何慧学姐说一声,那师姐挺好说话的。” 于鑫连连摇头:“对我就不一定好说话了。算了算了,我还是住这儿吧,没那个命。” ... 定下寝室后,韩学涛又回了一趟省人医后面的家,把被褥和生活用品拿过来。 往后日常就住学校,周末回去看看。 到了9月3号早上,203寝室彻底住满了。 八个人,齐了。 除了韩学涛、李靖、于鑫,又陆陆续续进来五个。床铺一个个被占上,行李一件件堆进来,原本还算宽敞的八人间一下子变得满满当当。 最高的是赵江,个子高而且壮,看起来像是体育生,但皮肤特别白,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进来,冲屋里几个人咧嘴一笑,自我介绍:“明月照大江,我就叫赵江。” 于鑫盯着他看,眼睛都不眨一下。 赵江被他看得发毛,低头看看自己:“怎么了?” 于鑫说:“你怎么做到这么壮,还这么白的?半夜三更在江边,让月亮晒的?” 赵江一脸无辜:“我也不知道。经常有人这么问我。可我们家我爸不这样,我妈也不这样,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 屋里安静了一秒。 韩学涛、李靖、于鑫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话题再往下接,就要接到伦理梗上了。新同学第一次见面,不合适。 于鑫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个问题……有点高深。” 李靖抽着烟说:“医学院那边可能会教。” 赵江叹了口气,走进来把行李往床上一放:“我想过考医的。分不够,而且要本科五年,还得考研,我守不住。” 第42章 人齐了 紧挨着赵江住进来的叫楚强。 楚强一进门,屋里气氛就变了。 他长得其实挺好看,五官端正,眉眼分明。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肌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明显僵硬。而且他讲话时,那双眼睛直直盯着你,一动不动,让人心里发毛。 于鑫和李靖被他看得,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就连高出一头的赵江,跟楚强说两句话,也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楚强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他把行李放下,冲几个人点点头:“各位多担待。我这眼睛就这样,医生说可能是一种罕见病,但也说不出是什么病。不会传染。国内治不了,要去国外。不过平时不影响生活,也就无所谓治不治了。” 于鑫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这样……平时不会有人想打你吗?” 楚强扯着脸一笑:“有啊。高中经常有。后来打过一次狠的,差点被开除。”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来了兴趣。 聊深了才知道,楚强以前是他们高中的风云人物。长得帅,但那张脸和那双眼睛给人感觉特别横,三天两头有人找他茬。他知道自己有毛病,能躲就躲,能让就让。 后来因为一个互相有好感的女生,又被几个人堵住了。 那次他怒了。 五个人堵他一个,结果四个被他打进医院。而他第二天还能忍着伤来上课,轰动了全校。要不是他妈跟校长是高中同学,关系还挺铁,他估计就被开除了。 但那一架之后,他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学习开始突飞猛进,一举考上了宁海大学。 二次震惊他们学校。 一个能打架、能学习、能谈恋爱的狠人。 李靖听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问:“那你那个女同学后来咋样了?” 楚强的脸一动不动:“没啥意思,分了。” “我操。” 李靖感觉又被别人装逼装到了。 他高中没谈过恋爱,毕业了才开始抽烟。结果韩学涛一个“好久不抽”,楚强一个“没啥意思”,把他刺激得不轻。 ... 楚强之后进来的人叫周晓白。 他是唯一一个带着一箱书进来的。 那箱子特别沉,于鑫帮忙搬的时候差点把腰闪了,龇牙咧嘴半天没缓过来。 箱子打开,里面全是诗集。 雪莱、拜伦、普希金、泰戈尔,还有几本中文的,北岛、顾城、海子,摞得整整齐齐。 于鑫捂着腰,看着那箱书,眼都傻了:“小白,你再看一眼录取通知书,哥求你了。你确定录取你的不是文学系,是地质系?” 周晓白一脸委屈,声音带颤:“你以为我不想去文学系吗?我第一志愿填的就是文学系。” 于鑫愣了:“那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周晓白咬牙:“我爸妈给我改了。他们自己搞地质的,就想让我也搞地质。这种封建家庭,我迟早要跟他们决裂。” 这话说得义愤填膺,屋里几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韩学涛看着他,难得有点语塞。 李靖感觉又受到了一次打击。 后来大家才知道,周晓白确实是个文艺青年。长得秀气,说话也秀气,那文笔是真厉害——高考作文满分,是他们寝室唯一一个,也是这次地质系所有新生里唯一一个。文学系那边满分作文不稀奇,但在地质系,这就是独一份。 更牛的是,他在报刊杂志上发表过文章和诗词。高中生能在正式刊物上发东西,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年纪最大的那个是在周晓白之后住进来的。 他叫谢志华,一进门就掏烟,挨个发。 “哥几个,我年纪大,复读了两年,跟你们没法比。”他笑着,脸上带着点沧桑,“以后大家在一起,多担待。” 李靖接过烟:“有毅力。两年复读,我肯定熬不下来。” 于鑫说:“大家一个寝室,上铺下铺,没什么高贵不高贵的。” 谢志华笑笑,没再多说。他看起来确实比其他人成熟,说话做事都稳当。 ... 最后住进来的是个外省人,从西南那边考过来的。 他一报名字,屋里几个人都惊了。 “巴辉?” 周晓白先反应过来,震惊地看着他:“扒灰?这名字是根据《红楼梦》起的吗?” 于鑫跟着起哄:“就冲你这名字,以后你儿子都找不着媳妇。” 巴辉脸都绿了,连连讨饶,说:“别喊我全名,各位饶了我吧!我也是服了,我爸就是个小学学历,哪儿读过《红楼梦》?谁知道焦大是谁啊?大家以后叫我小巴就行,反正我年纪最小。” 几个人问他多大,老谢听完就不淡定了。 这家伙确实年纪最小——初中跳级一次,高中跳级一次。正常他这个年龄还在读高一,人家已经考上宁海大学了。 天才啊。 人齐了。 八个人,挤在这间朝北的八人寝里,行李堆了一地。 辅导员来了。进门扫了一圈:“人都到齐了?” 然后拿出一张表:“选个宿舍长。你们自己定,选好了报给我。” 于鑫举手:“我选韩学涛!” “别闹。”韩学涛看他一眼,笑着摇头,“老谢是我们这里年纪最大的,就老谢吧。” 其他人也都说让老谢来。 老谢笑着说:“宿舍长不是什么好活,又没钱拿,就是给大家服务。”他看看韩学涛,“小韩去选校草,那绝对是没跑了,咱们寝室的第一帅哥,谁也抢不了,宿舍长这种苦差,还是我这个老大哥来吧。” 报道完了就是军训,但军训还没开始,韩学涛就被叫到系里面去了。 通知是辅导员让人带来的,说系里有事找他。他问什么事,传话的人说不清楚,只说去了就知道。 他一路找到行政楼,在三楼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门框上挂着块牌子:教务科。 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进来。” 韩学涛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靠墙一排铁皮柜。桌上堆着文件,摞得老高,把坐在后面的人挡掉半边身子。 那人抬起头,四十来岁,戴着副黑框眼镜,头顶有点秃,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表情。在教务处当科长,姓侯。 “韩学涛是吧?”侯科长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坐。” 韩学涛在椅子上坐下。 侯科长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看了看,又看看他,开口:“叫你来,是因为你的专业问题。” 韩学涛一愣。 侯科长把纸转过来,指着上面的字:“你的录取通知书上写的是‘地球科学系’,没错吧?” 韩学涛点点头。 “但地球科学系下面有具体专业。”侯科长说,“你寝室里其他人,录取通知书上应该都写着‘地质学’‘地球化学’‘资源勘查’之类的。你看看你这个——只有‘地球科学系’,没有具体专业。” 韩学涛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确实是。 “你的第一志愿报的不是地质系,”侯科长继续说,“分数不够,被调剂过来的。调剂的时候,具体专业还没定下来。现在你得选一个。” 韩学涛问:“老师,那我第一志愿报的是什么?” 侯科长翻了翻材料:“外语系。” 韩学涛点了点头。 外语系。 九十年代出国热、外语热,分数一年比一年高。他那个分数,确实够不上。 侯科长把材料放下,往后靠了靠,看着他:“你的分数在地质系新生里算高的,按说应该读地质学专业。但地质学一个萝卜一个坑,名额早就满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韩学涛的表情:“当然,如果你家里有关系,跟系里打个招呼,也不是不能调。毕竟你分数够。” 韩学涛没说话。 侯科长等了两秒,见他不吭声,心里有数了。 没关系的。 那就好办了。 他正准备开口,韩学涛先问了:“老师,我有什么专业能选的?” 侯科长一听这话,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落了地。 这小子没打算闹,没打算找关系往上捅。这就好办多了。 说实话,他刚才还有点担心。地质学那几个老教授,每次开招生会都要嚷嚷一通,说一定要按分数择优录取,别老搞关系户,把些带不动的塞进来。可招生这事儿哪那么简单?方方面面的关系要平衡,得罪人的活儿都是他们这些干行政的干。老教授们动动嘴,他们跑断腿。 要是这小子坚持要上地质学,他还真有点麻烦。分数够,没名额,拒绝就得罪人,不拒绝就得罪那几个老教授。 现在好了,人家自己没那个意思。 而韩学涛其实无所谓,他感觉自己能上大学,而不是蹲号子,就已经不错了!而且地质这玩意,他真不懂,感觉哪个专业都差不多。 侯科长脸色和缓下来,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摊在桌上。 “你自己选吧。这几个专业都是地质系下面的,都很不错的。” 第43章 我就选这个专业 韩学涛低头看着那张表格。 上面列着几个他可以选择调剂的专业,旁边标注着目前报名的人数。 第一个:气象学。 这个就是天气预报吧?每天对着云图画圈圈,预测明天有没有雨? 不太感兴趣。 第二个:水文地质与工程地质学。 这名字他听老谢提过一嘴。老谢他家有个亲戚就是干这个的,名字里虽然带着“地质”,但既不像矿产地质那样进油田矿山,也不像区域地质那样搞正统科研。主要研究地下水、水库坝基这些东西。学生毕业后对口的单位是水文队和工程勘察院,常年在荒郊野外打钻孔、测水位,风餐露宿,比传统地质还苦逼。 用二十年后的话说,这就是个天坑专业。 而且老谢还说,现在是这个专业最差的时候,因为三峡大坝还在建设,水文队“飞鸟尽,良弓藏”,闲的在家嗮被子。 韩学涛心里警惕起来。 他虽然对专业不太在意,但也不想被人坑。 当然不管选什么,以后他大概率都不会靠这个吃饭。但既然大学都进来了,总要学点对以后稍微用得着的知识吧。 继续往下看。 第三个是:古生物学与地层学。 韩学涛感觉牙有点疼。 这个专业……是不是就是搞恐龙骨头的?每天拿着小刷子刷化石,研究几亿年前的石头? 画面太美,不敢想。 第四个:煤田地质与勘探。 他看了一眼,心里微微一动。 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个体煤老板确实风靡一时。赶上那波潮的人,不少都发了。但转念一想,他上辈子做到千亿身家,可以跟华尔街的财团、德州的石油佬一起开发委内瑞拉。这辈子要是跑去当个煤老板,好像有点太掉价了。 再说,国内的矿都是国家的。说关停就关停,说整顿就整顿,职业天花板其实很低。 而且煤老板这个行当,关键的两个字是“老板”,不是“煤”。不学这个什么煤田地质,照样能当老板。 他摇摇头,继续往下看。 第五个:环境地质与环境科学。 旁边标注着一个字母“新”,代表是新开设不久的专业。表格上的报名人数寥寥无几,相当冷门。 韩学涛心里有数。 九十年代,社会对环境问题的认知几乎为零。一听“环境”两个字,下意识的反应就是管垃圾的、扫大街的。这专业没人报,太正常了。 但他知道,环保这个行业以后可是太有市场了。 再过二十年,华尔街和那些国际能源巨头,个个都在搞碳排放。碳交易、碳关税、esg投资,每一个都是凭空印钱的赛道。 他暗暗点头:如果没什么更好的,就选这个。 表格上还剩最后一个专业。 韩学涛的目光扫过去,眼睛微微一亮。 地图制图学与遥感地质。 他看了看旁边的报名人数——零。 一个都没有。 这专业冷到什么程度?比环境科学还冷,感觉是地质系所有专业里垃圾中的垃圾。 但韩学涛看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却闪过很多画面。 上一世在黑道上滚的时候,他太知道地图意味着什么了。 走私路线、藏货地点、交易区域、警方布防——每一次行动前,都要把地图研究透了。哪条路能跑,哪个点能藏,哪片区域是盲区,全都刻在脑子里。 那是用命换来的经验。 他抬起头,看着侯科长。 “老师,这个专业主要是教什么的?” 侯科长听见他问这个,脸上的肌肉忍不住抽了一下。 地图制图学?那不就是画地图的吗?. 测绘局干的事儿,又苦又累又没前途。天天对着图纸,一笔一笔描,描错了就得重来。野外测量扛着仪器爬山,风吹日晒,跟民工似的。 毕业以后进测绘局,熬到退休也熬不出头。这专业年年招不到人,年年空着,今年又是零报名。专业还不能撤了,又得靠调剂。 但这话他不能说。 学校设置的专业,老师可以骂,但作为行政干部,不能说不好。 “这个专业嘛,主要是培养掌握地图制图、遥感技术、地理信息系统等方面的知识和技能的人才。毕业后可以从事地图制图、遥感应用、地理信息系统开发等工作,就业方向包括测绘局、地理信息中心、科研院所等等。” 他说得一本正经,自己都觉得有点脸红。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当然,前面的那些专业你也可以选。” 毕竟还是有点良心,不太忍心把眼前这个长得好看、分数又高的男生弄到那个坑人的专业去。581分,上不了外语系,但在他们地质系绝对是排在前列的。 而韩学涛听完,心里更有底了。 这个专业好啊。 别人不知道,他知道。 2000年以后,gps开始普及,互联网地图兴起。再往后,智慧城市、自动驾驶、无人机、卫星遥感,哪个不是金矿? 这不就是他一直在找的方向吗? 重生之后,他一直在想这辈子到底走什么样的路。上一世从监狱到黑道大佬,腥风血雨里滚过来。这一世如愿进了大学,总要尝试走一条不同的路。 重复的人生最没有意义! 但具体走哪条路,他一直没想好。 现在看到这个专业,他忽然有点拨云见雾的感觉。 这是一条可黑可白、既融合了互联网又接地气的路。 进可攻退可守。 他抬起头:“老师,我就选这个专业了。” 侯科长抬头看他:“你确定?” “确定!” 侯科长搓了搓脸,又劝了一句:“你要不要回去跟父母商量商量?专业选完了,想反悔可没那么容易。” 韩学涛摇头:“不用。就这个。” 侯科长盯着他看了两秒,心里叹了口气。 今天碰到头铁的了。我都暗示到这份上了,愣是听不出来。 他拿起笔,在表格上找到韩学涛的名字和学号,填到“地图制图学与遥感地质”那一栏。 “行了,以后有什么问题,自己负责。” 好言难劝,测绘的鬼。 第44章 女生的教官是个变态 军训服发下来,203寝室八个人换上衣服,效果天差地别。 赵江最高,巴辉最矮,两人往那儿一站,一个大葱,一个土豆。 老谢系好腰带,那老派的气质,说是转业干部没人不信。 李靖换好衣服,于鑫看了一眼:“你这……新入职的保安吧?” 李靖抬脚踹他,没踹着。 周晓白从床铺那边走过来,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军装穿在他身上,衬得那张脸更秀气了。眉眼清秀,皮肤白净,帽子一戴,远远看去,像个文艺兵,而且还是女兵。要是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女生来了男生寝室。 韩学涛看着他,心里想:这家伙搁现在有点超前,过不了几年,这种形象最招女生喜欢——花样美男。 文艺版的鹿晗。 他换好衣服站起来。 腰带一扎,风纪扣扣好,帽子戴正。肩宽腰窄,线条利落,帽檐下的眉眼格外清晰。往那儿一站,跟周围几个人一比,简直就是鹤立鸡群。 于鑫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开口:“涛哥,你这形象确实没得说。” 韩学涛看他一眼。 于鑫摇头:“但怎么看都不像是我正义凛然的革命军队。” 李靖在旁边说:“挺好的啊,怎么就不正义凛然了?” 于鑫指着韩学涛:“我总感觉涛哥身上带点匪气。别看穿着军装,迟早背叛革命。” 韩学涛笑着骂了一句:“去你的吧。” 心里却觉得这小子感觉挺敏锐的。 匪气?上一世他就在南美搞过叛军,要不怎么华尔街投行和德州石油佬会找他合作呢?因为他手里有枪!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枪杆子里面出黄金。 寝室里,最板正的人是楚强。军训服在他身上最像那么回事。 楚强长相端正,而且又是面瘫,扑克脸,表情几乎没有,往那儿一站,军装穿在身上,比韩学涛还像那么回事。 最不像回事的是于鑫。 他本来就瘦,那套军训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像个面袋子。裤子更离谱——两条裤腿不一样长,一条拖脚面,一条露脚踝。 他往那儿一站,整个一兵痞。 大家都笑瘫了。 赵江说:“三金,你这是刚从前线溃败下来吧?” 李靖笑得直抽抽:“于鑫,你也好意思说别人背叛革命?你自己就活脱脱的叛徒啊!” 巴辉跟着补刀:“三金哥,咱们军队的形象,算是毁在你手里了。” 于鑫气得脸都绿了,一把摘下帽子摔在床上:“大家都花十块钱,凭什么给我一套残次品!我找他们去!” 他提着裤子就冲出门。 半个小时后,于鑫回来了,还是那身衣服,一条裤腿长一条裤腿短,帽子歪着。 老谢问:“没换成?” 于鑫往床上一坐,气鼓鼓的:“每人就一套,没有多余的。让我将就将就。” 李靖问:“那你就回来了?” “怎么可能!”于鑫一拍床板,“我说不给我解决问题,我就在那儿脱衣服。那个辅导员抠抠搜搜的,退了我四块钱!” 他从兜里掏出四张皱巴巴的一块钱,拍在桌上。 老谢走过去看了看:“把裤子脱下来,我帮你改改。长的剪短,接到短的那边。” 于鑫愣了:“老谢你还会这手艺?” 老谢笑笑:“复读那两年,衣服都是自己补。” 别说,老谢手艺还真不错。剪下来,缝上去,针脚细细密密一圈,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问题来了——长的剪短了补到短的上,两条裤腿现在一样长,却都比别人的短了一截。 于鑫穿上,两条腿吊在小腿中间,露出两截白袜子,相当显眼。 韩学涛拍拍他肩膀:“三金,这几天好自为之吧。” 于鑫一愣:“啥意思?” 韩学涛没回答,但他很快就知道韩学涛的意思了。 第二天上午开学典礼,下午军训正式开始,头几天的项目就是队形训练走正步。 于鑫被教官揪出来的次数,比别人加起来都多。 没办法,他那短一截的裤腿和那两截白袜子,在队列里实在太显眼了。别人走错一两步,穿得都一样,教官未必能第一时间发现。可他往那儿一站,白袜子跟信号灯似的,想不注意到都难。 “那个裤腿短的!出列!” “白袜子那个!出列!” “就你!出列!” 一下午,于鑫出列了十几次。 回到寝室,他一头栽在床上,半天没动。 李靖凑过去看了看:“三金?” 于鑫没吭声。 巴辉小声说:“是不是崩溃了?” 于鑫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哀嚎一声,把枕头捂在脸上。 韩学涛笑着拍拍他:“别嚎了,赶紧去买双绿袜子吧。” 军训第三天,“太子”从食堂回来,一进门就嚷嚷开了。 “哎哎哎,哥几个,我跟你们说个大新闻,女生那边有个教官是变态!” 太子就是巴辉。 这小子别看年纪最小个子最矮,但有一颗八卦的心,尤其好打听女生那边的事。前两天他黏着赵江唠叨,可赵江有女朋友,高三毕业刚确定的关系,现在正饱受异地相思之苦,空闲时间全用来写信了。被巴辉烦了好几次,直接把人撵走。 然后巴辉找到了面善的李靖。 两人一拍即合,臭味相投,天天凑在一起嘀咕。寝室的人看他俩那样,都管他们叫“托塔李天王和哪吒三太子”。 叫了两天,叫顺口了。李靖成了“天王”,巴辉成了“太子”。 现在大家看见巴辉,“小巴”都不叫了,直接喊太子。 天王李靖一听他嚷嚷,立刻来了兴趣:“真的假的?女生方阵的杨教官?我看着挺正常的啊。” 巴辉摆手:“不是咱们系的!咱们系那帮女生,你又不是没看见,有一个漂亮的吗?就那长相,杨教官就算是变态,也提不起兴趣啊!” 李靖点点头:“有道理。” 于鑫在旁边接话:“那你说的是哪个系?” “政管系!”巴辉眼睛发亮,“那边女生方阵的教官,好像跟女的有仇似的!就这三天时间,已经晕过去四个了!” 李靖倒吸一口凉气:“晕了四个?” “对啊!”巴辉比划着,“听说那教官特别狠,大太阳底下不让休息,站军姿一站就是一个小时。有几个女生扛不住,直接倒下去了。那边现在意见可大了,要跟系里反映呢!” 韩学涛本来靠在床上看书,听到“政管系”三个字,耳朵动了动。 政管系? 那不是李曼读的系么。 第45章 方阵偶遇 第二天,韩学涛就碰上了李曼。 那是新生分列式汇演的彩排。所有系的新生都被教官带到足球场上,黑压压几千人,按方阵排开,集体走一遍队形。等到正式汇演那天,学校和部队的领导要来视察。 太阳很毒,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点黏脚。 韩学涛站在地质系方阵里,帽子压得很低,眼睛眯着看前方。 队伍开始移动。 他们这边往前走,政管系的方阵正好从对面过来。两个队伍要擦身而过,中间有一个立定,然后齐步走,再拐弯分开。 就那么一分钟。 韩学涛眼角余光扫到一抹绿色,是政管系的女生方阵。她们穿着同样的军装,戴着同样的帽子,从对面走过来。 走着走着,他忽然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偏头一看,李曼。 她站在政管系方阵的靠外三行的位置,中间还隔着两个女生。看见韩学涛,李曼有点惊喜,一咬牙,跟旁边两个女生换了位置,挤到了最边上。 队伍还在往前走,距离越来越近。 李曼伸手,飞快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韩学涛低头看她。 李曼形象有点变了,头发剪短了,露出白净的脖子。下巴也尖了,显得两个眼睛贼大 “听说你们教官练得挺狠?”韩学涛问。 李曼说:“都传到你们那儿去了?” 她语速飞快:“不多说了,拜托你个事儿,帮我买个防晒霜!中午我们方阵还要站军姿,没时间出去!” 韩学涛愣了一下:“大中午站军姿?我们都没有这样。不去食堂吃饭吗?” 李曼咬着牙:“中午集体在操场啃馒头,站军姿!” 韩学涛倒吸一口凉气,还想再问,两个方阵已经错开了。 韩学涛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但他们说话那几十秒,两边方阵有不少人都看见了。 彩排完,休息时间。 203寝室的人聚在一棵大树下面喝水。韩学涛刚走过去,几道目光就齐刷刷射过来。 李靖第一个开口:“涛哥,我有个问题啊——是你主动勾搭的,还是她主动勾搭你的?这个主被动关系,直接影响我们对这件事的性质判断。” 于鑫在旁边指着李靖和巴辉,一脸恨铁不成钢:“你们俩天天去女生方阵那边晃悠,打听这个打听那个,有用吗?看看人家涛哥,跟方阵并排一分钟,人家女生主动挤过来拉袖子。这就是境界,懂不懂?” 巴辉个子矮,彩排时站在前排,啥也没看着,急得抓耳挠腮:“不是,你们到底在说啥?涛哥跟谁说话了?哪个方阵的?长啥样?” 楚强面无表情地补充:“政管系,第三排最边上的那个。说话时间总共五十二秒。对方先动手拉袖子,然后涛哥开口,双方交谈约三句半。” 赵江一脸茫然:“你们搁这儿破案呢?教官不是说要看前面人的后脑勺吗?” 他扭头问周晓白:“小白,你看见了?” 周晓白点点头,眼神有点飘,像望着很远的地方。 “我还写了一小段诗。”他说。 “绿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刻度/那一个偏头的刹那/我们只是惯性之外的/两个方向/在无数直线贯穿的交汇中/轻轻/颤了颤...” 他念完,看着韩学涛:“那个画面,要是能用相机拍下来,肯定很美好。” 树下安静了几秒。 于鑫开口:“颤了颤?卧槽,你这诗读得都让老子燥热起来了!” 周晓白张嘴要说话。 于鑫连忙摆手:“得得得,你别跟我说了。我粗人,欣赏不了艺术,行了吧?” 他转向韩学涛,眼睛亮晶晶的:“涛哥,说说呗,到底啥情况?” 韩学涛拧上矿泉水瓶盖,语气平淡:“没啥说的。以前高中同学,遇到打个招呼。哪有你们想的那么复杂。” 老谢一直笑呵呵地靠在树干上,看到他们不肯放过韩学涛的样子,这会儿开口了:“行了行了,有话回寝室再说。赶紧上厕所去,马上教官那边喊集合了。” 中午解散,韩学涛没去食堂,直接出了校门。 校门口的几家小店防晒霜都卖完了。他坐了两站公交,去最近的商场,在化妆品柜台挑了一支,付完钱出来。 商场旁边新开了一家肯德基,门口还摆着花篮。 他想了想,这个点回学校食堂估计也没啥剩的了。干脆进去吃了一顿。 吃完出来,又想到李曼说的“中午啃馒头站军姿”,顺手打包了一个汉堡。 回到学校,他直奔操场。 远远就看见政管系的方阵还在原地。几十个女生整整齐齐坐在地上,人手一个馒头,正在那儿硬啃。啃不下去就喝一口旁边的矿泉水。 韩学涛真是有点搞不明白她们那个教官了,怎么想的? 大学军训而已,至于吗?莫非还真指望着把她们练成女兵,以后上战场? 他不由得想起一些过往。 监狱里也有这种管教。手里有点权力,就喜欢整犯人,以整人为乐。那种心理变态的管教,他见过不止一个。当然,犯人也不是没脾气的,憋着一股恨,出狱后去报复管教家人的事,也不罕见。 他摇摇头,把这些不愿回忆的过往甩开,径直朝那边方阵走过去。 政管系的女生正坐在地上啃馒头,啃得一脸苦逼。 就在这时,有人抬起头,愣了一下。 “哎,你们看那边——” 所有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男生正朝这边走过来。 韩学涛穿着军训服,帽子压得有点低,但遮不住那张脸。眉眼看着就干净,走路的姿势不紧不慢,脚下像带着箭头似的,直直地朝她们方阵过来了。 中间都不带绕弯儿的。 啃馒头的动作集体停住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李曼坐在队伍中间,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整个人僵在那儿,心里怦怦直跳! 不会吧,他就这么送过来了? 她今天让韩学涛帮忙买防晒霜,其实是有点心血来潮。早上出寝室太匆忙,把防晒霜带成了护手霜,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回去拿了。又不能找同班的男生帮忙——才刚进大学,谁都不熟,怎么好意思开口? 李曼不怕累瘦,就怕晒黑,正发愁呢,彩排的时候就碰见了他。 脑子一热,话就说出去了。 可说完她就后悔了。 因为她想到一个问题—— 韩学涛怎么送过来?找个女生帮忙递一下?不是一个系的,找谁递?或者找他们方阵的教官跟自己这边教官打个招呼? 她脑子里想了一堆弯弯绕绕,就是没想到—— 韩学涛就这么大摇大摆自己过来了。 看着他越走越近,李曼整个人都懵了。 韩学涛走到方阵边上,脚步没停,直接走进队伍里,到她面前,从兜里掏出一支防晒霜,递给她。然后又递过来一个纸袋,上面印着肯德基的logo。 “吃这个吧。顺手买的。” 整个方阵的女生都看着这一幕。 几十双眼睛,有瞪大的,有发直的,有冒着光的,齐刷刷盯在李曼脸上。 李曼感觉自己的脸红得像烧起来一样。 她接过东西,嘴张了张,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脑子彻底宕机了! 这家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那边,教官皱了皱眉,抬脚准备往这边走。 韩学涛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他迎着教官走过去,看了那教官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教官脚步顿了一下,没再往前走。 韩学涛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一走,政管系女生方阵就炸了。 教官想拦都拦不住。 防晒霜已经被李曼揣进兜里,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肯德基纸袋上。 “我天!肯德基!” “在报纸上看过开业的广告,我还没吃过呢!” “李曼,这是你男朋友?” “好帅啊……你们刚才看见没,那脸……” “哇,这也太浪漫了吧!” 李曼被围在中间,那袋肯德基抱在怀里,感觉特别烫人。 教官站在不远处,看着这群叽叽喳喳彻底不成样子的女生,难得地叹了口气。 他挥了挥手:“散了散了,下午休息半天。明天早上准时集合!” 第46章 故意打个一环 韩学涛发现自己失算了。 在他眼里,肯德基就是随处可见的洋快餐,跟街边的兰州拉面、沙县小吃没什么区别。饿了就进去吃一顿,顺手打包一个,多简单的事。 但他忘了——现在是1996年。 肯德基进中国才几年?1987年北京开第一家店,到今年,全国第一百家门店刚刚落成。跟巅峰时期的万店规模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宁海这家,是全市第一家。 开业的时候,宁海快报、晚报都登了广告,还上了新闻,说这是对外开放的新气象,标志着什么什么。他当时在省人医陪床,扫过一眼报纸,没往心里去。 现在好了。 他买了一个汉堡,送到女生军训方阵里。 想不引起轰动都难。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开了。 “哎,听说了吗?有人买了肯德基送到军训方阵里去了!” “真的假的?哪个师哥动作这么快,刚开学就对师妹下手了?” “不是师哥,穿着军训服送过去的,是个新生!” “卧槽!这届新生这么牛逼吗?哪个系的?” “男生不知道,女生是政管系的。” 李曼的身份很好打听。当时操场上就他们系女生在那儿啃馒头,几十双眼睛看着,想不知道都难。但送肯德基那个男生是谁,就没人说得清了。 政管的女生问李曼,李曼死活不开口。 只知道是个很帅的新生,也穿着军训服,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韩学涛一回到寝室,于鑫就扑过来了。 “涛哥!大新闻!”于鑫拉他胳膊,“比你牛逼的人出现了!” 韩学涛看他一眼:“什么?” 于鑫手舞足蹈:“有个新生,直接买了肯德基送到女生方阵去!据说当时就把那女的感动晕了,直接拿下!” 韩学涛嘴角抽了一下。 李靖凑过来:“肯德基?那个新开的店?” “对!就是那家!”于鑫拍着大腿,“听说可贵了,一个汉堡要十块!这个泡妞,真下血本啊!” 巴辉推门从寝外进来:“我打听出来了!” 几个人齐刷刷看他。 巴辉一脸得意:“政管系的女生,不知道叫啥名,他们班男生不肯跟我说。但是送肯德基那个——”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于鑫急了:“快说!哪个系的畜生?这么早就下手抢资源,脸都不要了!” 巴辉伸出三根手指:“现在有三个版本。” “哪三个?” 巴辉掰着指头数:“第一个版本,是文学系的。说是文学系一个新生,为了追政管系的女生,从高中追到大学,就等肯德基这一天开业,专门去买的。文学系的人嘛,你们看小白,懂吧?” 于鑫点头:“有道理。然后呢?” 巴辉继续:“第二个版本,是经济系的。说那小子家里有钱,用摩托罗拉掌中宝,追女生当然要下血本。” 203寝室倒吸了一口凉气! 用摩托罗拉掌中宝,这也太豪横了! 这手机一部就要上万,而他们连传呼机都没用上呢。 李靖皱眉:“经济系?谁啊?” 巴辉耸肩:“不知道,传的呗。”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个版本最离谱——说是外语系一个师哥,冒充新生混进去送的!” 于鑫愣了:“冒充新生?军训服哪儿来的?” 巴辉摊手:“以前的军训服还留着呗。很多人说这师兄脑子活,后悔自己的军训服扔早了。” 几个人热烈讨论,韩学涛坐在床上,眼皮直抽抽——还好这帮牲口不知道是他。不然不知道得被黑成什么样。 不就顺手送了个肯德基么? 至于吗? 这件事风风火火传了好几天,成了这一届新生军训的大新闻。 分列式汇演那天,两个方阵再次擦身而过。 韩学涛扫了一眼政管系的队伍,看见李曼站在里面,绷得贼紧。眼睛直直盯着前方,看都不往这边看,整个人像根钉子似的。 倒是她旁边那两个女生,有意没意地往他身上瞄。一个还拿手捅李曼,李曼把头别到相反的方向,装不知道。 一分钟,两个方阵错开,各走各的。 此后几天再没碰见。 军训最后一天是两个项目:打靶和八公里越野。 不同系错开进行。地质系上午打靶,下午越野。 打靶场在学校后面的山脚下,几十个靶位一字排开,一百米外竖着胸靶。男生分成几组,轮流卧倒射击。每人五发子弹,三十环合格。 要求不高,但能打到三十环的不足一半。 让韩学涛大跌眼镜的是,成绩最差的竟然是楚强。 五发子弹,没有一发上靶。成绩表上五个鸭蛋,明晃晃挂在那儿。 大家看着那五个零,面面相觑。平时楚强看人直愣愣的,看样子还真不是有意冒犯,眼睛确实有毛病。 连周晓白都打了十二环——三枪脱靶,一枪八环,一枪四环。 成绩最好的竟然是于鑫,三十八环。 这家伙打完就飘了,嘴一直没合上,在队伍里嘟囔:“三十八呀三十八,我是三十八!” 李靖说:“你喊什么呢?三十八有什么好喊的?” 于鑫斜他一眼:“你多少?” 李靖不吭声了。 轮到韩学涛这一组上场。 他趴下,接过枪。 五六式半自动,一上手就有种熟悉的感觉。 这种枪他太熟了。 以前在南美的时候买过好多批。很多人不知道,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是我国枪支出口的一个巅峰。六几年作为军援大量提供给越南,部分缴获的枪被美军带回美国,引起一阵热潮。八十年代中国把这枪推向美国民用市场,累计出口超过一百万支,巅峰时七十美元一支。 后来美国限制进口,官方渠道断了,但民间走私还有不少。他在南美弄的那批,就是从墨西哥边境过去的。 这枪最大的优点就是故障率极低。学生军训用这玩意儿,根本用不着专业维护,打完了扔仓库,回头拿出来照样能用。 他趴在那儿,端着枪,瞄着百米外的靶子。 太近了。 他把枪托抵实,调整呼吸,扣动扳机。 四枪一气呵成,两个十环,两个九环,旁边负责记成绩的教官多看了他一眼。 韩学涛没理会,第五枪,枪口微微往上抬了抬,对准最外圈的黑边。 扣动扳机。 “砰——” 一环。 总成绩三十九环。 记分员在本子上写下数字,抬头看他,眼神有点微妙。 一环。 这个成绩太罕见了。五六式半自动稳定性好,部队提前校过枪,靶距只有一百米。学生只要瞄准靶心区域,通常都能打出三环以上。要么就是姿势不对,彻底脱靶,一环基本不会出现。 教官看着韩学涛,若有所思。 莫非这个学生受过实战训练? 实战射击用的是另一种记分法。一环不是最低,是最高精度。因为实战不是打人体中心,而是打眉心或者延髓点。军训里打出一环,会被调侃成“人体描边大师”。但在军事任务里,如果要求打“一号目标”,那就是要精准清除威胁源。 这个男生,知道一环代表什么意思,特意瞄了一下? 韩学涛站起来,把枪交回去。 回到队伍里,赵江凑过来说:“涛哥,我以为你要破纪录呢,最后一枪怎么搞的?” 韩学涛看他一眼:“故意的。”他往于鑫那边努努嘴:“有人三八喊得我心烦,特意超他一环。” 于鑫说:“你就吹吧!你就是颤了颤,差点脱靶,蒙中了一环!” 韩学涛知道他在用小白的诗内涵自己,哈哈一笑,没说什么。 下午八公里越野。 这是军训最后一个项目。上午打靶的几个系都聚在一起,方队一个接一个跑出去。 前一千米还有点队形,跑着跑着就乱了。教官们也不像之前那么严,只提醒注意安全,就提前去前面的计时点等着了。 几个系的学生混在一起,乌泱泱跑成一锅粥。 韩学涛跑了一段,发现身边一个认识的同学都没有了,全是别的系的。他也无所谓,放慢脚步,慢慢悠悠地跑。 跑到第一个计时点,正好在树林边上。他甚至停下来,吃了一个面包,才继续往下跑。 没跑多远,前面出现一群政管系的女生。 第47章 背着女生跑完全程 韩学涛跑过去,一眼就看见了李曼。 她正被两个女生搀着,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旁边还站着个男生,手里拎着她的包,满脸焦急地望着她。 他几步上前:“怎么了?” 李曼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脸瞬间垮了下来。 倒霉!怎么每次碰上韩学涛,自己都是这副狼狈样子? 她没吭声。 旁边两个女生眼睛却亮了——这不就是之前给李曼送肯德基的那个帅哥吗? “她刚折返跑的时候踩到石头,把脚崴了。”一个女生毫不犹豫地把李曼“出卖”了。 另一个跟着告状似的:“让她别跑了她偏不听,说要去医务室也不肯,非要撑到终点,怎么劝都不行!” 李曼咬着嘴唇:“没事的,就一点点酸。我再走几步,活活血就好了。” 韩学涛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 脚踝已经肿了起来,袜子被撑得紧绷绷的。这叫一点点酸? 死鸭子嘴硬。 “你们先走吧,”他看向那两个女生,“把她交给我。” 语气不容置疑。 两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莫名说不出拒绝的话,便松开手,往前跑了。 李曼气得够呛,冲着她们的背影喊:“哎!我才是女生方阵的副连长!你们听他的不听我的?” 没人理她。 韩学涛看着她:“我送你去医务室。” 李曼脖子一梗:“我不去。我一定要跑到终点,我不能当逃兵。” “两个选择。”韩学涛说,“第一,我送你去医务室。第二,我送你去终点。自己选。” 李曼想都没想:“我不去医务室。” 话一出口,她忽然反应过来:“你又不是我们教官,凭什么让我选?” 韩学涛嘴角微微一扯:“因为我是6号,你是7号。” 李曼一愣。 春梅宾馆的工号。 她瞪大眼睛:“你比我早去几天,大一号,就想压我一辈子?” 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 什么叫压我一辈子?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两句,又怕越描越黑。 韩学涛没再说话,手已经搭上她的胳膊。 “不是压你,”他说,“是背着你。” 他微微下蹲,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腿弯,干脆利落地把人背了起来。 李曼整个人腾空,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韩学涛没理会,迈步往前走。 李曼挣扎着想下去,韩学涛淡淡开口:“不怕人看笑话,你就乱动。” 李曼顿时僵住,不敢动了。 旁边那个拎包的男生见状,下意识想上前。韩学涛扫了他一眼,手一伸: “包拿来。” 就一眼,一句话。 那男生愣在原地,鬼使神差地把包递了过去。 韩学涛把包挎在肩上,背着李曼,开始往前跑。 周围全是参加越野的同学,乌泱泱的人群。看见这一幕,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 “卧槽,那是谁?” “背着女生越野?” “身体吃得消吗?泡妞不要命啊!” “突然觉得没劲,老子不想跑了。” “走了走了,打台球去。” “……” 政管系那两个女生跑出一段,被韩学涛背着李曼超过,还看见韩学涛回头冲她们点了点头,两人直接惊呆了。 “我的天!他背着李曼跑!” “这是要背全程?” “这也太……” “肯定是男朋友!” “羡慕死了,我还想着到大学谈个恋爱呢,结果人家军训就已经有这么帅的男朋友背着——我又输在起跑线上了!” “李曼说不是男朋友,就是同学。” “别闹了,我们又不瞎。就算以前不是,这次军训完肯定也是了。” 李曼趴在韩学涛背上,脸烧得像着了火。 她把头埋下去,用帽子挡住脸,不敢见人。 太丢人了。 韩学涛感觉到她的动作,忽然开口:“给你讲个笑话。” 李曼没吭声。 “说有男的闯进了女澡堂,女的应该捂哪儿?” 李曼一怔:“捂……捂胸?” 韩学涛说:“不对,应该是捂脸——因为脸被人记住,比什么都丢人。” 李曼反应过来,伸手在他肩上掐了一把。 “你要死啊!” 韩学涛转移话题,问:“你们那个教官,怎么回事?” “不知道。”李曼说,“听说上面有精神下来,要加强学生军训管理,严禁走过场,特别是女生这边,要搞就认真搞,别形式主义。” “那为什么就你们系这样?我们怎么没事?” “因为你们是政管系呗,”李曼说,“被拉出来当试点。” 她沉默了一下,又说:“还有一种说法。” “什么?” “我们教官啊,听说以前的女朋友是个大专生,后来把他甩了,所以他现在看高校女生特别不顺眼。我们还算好的,听说在商专那边,他把女生整得更惨,最后被集体投诉了。”李曼顿了顿,觉得自己传教官坏话不太好,又补了一句,“不过都是谣传,没什么根据。我还是倾向第一种说法。” 韩学涛说:“我觉得是第二种。” 李曼愣道:“为什么?” “直觉。” “你怎么把人想这么坏?” 韩学涛没接话,转而问:“你为什么一定要跑到终点?很多人半路就撤了,最后一项了,无所谓。” “不行!”李曼说,“回学校我还要负责给我们系军训学员打分呢。我自己最后一项没成绩怎么行?” 韩学涛停下来,把她往上托了托:“你负责打分?” “我是我们女生方阵的副连长。”李曼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韩学涛就这么背着她,一路跑完全程。 幸好重生以后每天早上都出去跑步,不然背着个人还真跑不下来。他也不是从头到尾一直冲,中间累了就停下来歇会儿。但即便这样,跑到后面还是觉得挺吃力。 不过他从不是喜欢抱怨的人。 以前在南美的丛林里走货,比这恶劣得多,也危险得多。暴雨、蚂蟥、毒蛇、追兵,哪样不是要命的?全靠一股意志力撑着。咬牙顶住,就能活。抱怨?抱怨只会让你变成一堆尸骨。 李曼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的疲惫。 呼吸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沉,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但他始终云淡风轻的,好像这根本不叫事儿。 她几次想下来自己走,韩学涛都没让。 渐渐地,她也就习惯了。 在他背上,比她自己走路还稳当。 就是太热了。 毕竟是夏天,韩学涛后背全是汗,她趴在那儿,跟趴在火炉上似的。 最后还剩一百米的时候,李曼死活要下来自己走。 韩学涛知道她脸皮薄,也没坚持。把她放下来,自己先跑到终点,随便找了两个女生。 “那边有个女生受伤了,你们去帮个忙。” 他指了指后面。 两个女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正一瘸一拐走过来的李曼。 韩学涛在终点签了到,四下扫了一眼。 203那帮牲口一个都不在。 他微微松了口气。 倒不是怕什么,但那帮家伙一个比一个嘴贱。被他们看见,回寝室得烦死。 只要不被自己寝室的人看见就行。其他人嘛,反正还没开课,谁也不认识谁。 无所谓。 而韩学涛背着女生跑完全程这事,很快就传开了。 晚上,他在食堂吃了饭,刚回寝室,门就被撞开了。 巴辉冲进来:“兄弟们!军训最后一项,又出事了!有个畜生啊,不干人事!” 李靖从床上坐起来:“怎么了?” 巴辉说:“下午越野!有个男生,背着个女生跑完全程!” 于鑫正在搓脚,一听这话,脚都不搓了:“真的假的?这不比送肯德基那个还夸张?送肯德基好歹就几分钟,这可是八公里!” 李靖说:“全程背着跑完?那男的也不怕累死?” 于鑫说:“你懂个屁。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野合不比车震刺激多了?” 韩学涛本来靠在床上看书,听到这话,眼皮跳了一下。 野你大爷。 他没吭声,继续翻书。 李靖皱眉:“那么多人看着,怎么合?” 于鑫一脸不屑:“人多怕什么?那些日本老师拍片子,哪个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韩学涛听他们越扯越歪,忍不住开口:“你们下午跑哪儿去了?怎么没看着你们?” 李靖嘿嘿笑了两声:“校外新开了个游戏厅,有电脑房,里面能玩红警。我们几个下午去打红警了。” 于鑫想起什么,看向韩学涛:“涛哥,你是一直跑完全程的吧?看见那个背女生的没?” 韩学涛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看见了。从我身边跑过去的。” “长啥样?”三个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韩学涛说:“女的一直捂着脸。” “男的呢?” 韩学涛说:“谁要看男的?” 第48章 特困生 开课之后,韩学涛本来还担心自己选的那个专业人数太少,会不会只有他一个人上课。 结果发现想多了。 大一上学期全是基础课,不同专业的学生混在一起上。专业课要到大二才开始,而且就算到了大二,不同专业的专业课也有雷同,还是几个专业混着来。 开学第一堂课,就是高数。 上课铃响,教室门推开。 进来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上讲台,把教案放下,扫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新生。 “我姓方,教高等数学。”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高等数学”四个字,特别工整,像印刷体。 “这堂课,不讲课。” 方老师转过身,看着他们:“我讲两个事。第一,高数的挂科率,去年是百分之二十七。在你们系,是百分之三十二。” 教室里安静了。 “第二,”方老师顿了顿,“你们当中,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这辈子用不上高数。但你们还是要学,还是要考,还是要挂,还是要补考。” 有人开始笑。 “笑什么?”方老师看着那个笑的,“觉得我说得对?我告诉你们,我说得不对。” 他走到第一排桌前,敲了敲:“高数这东西,用不用得上,是以后的事。但学不学得会,是你现在的事。四年之后,你拿着毕业证出去找工作,人家问你,大学四年学了什么?你说,我学了怎么混。” 他顿了顿:“那你跟没上过大学的,有什么区别?” 教室里没人说话了。 方老师走回讲台,拿起粉笔:“今天不讲课,但给你们出道题。”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用数学语言,描述你旁边坐着的那个人。” 底下炸了。 “这什么题?” “数学语言?描述人?” 方老师不理会,看了看表:“十分钟。写完了交上来,可以讨论,但不能抄。” 李靖对着于鑫看了半天,在本子上写:“他身高约1.70米,体重约55公斤,目测体脂率偏低……” 写不下去了。 他探头去看于鑫在写什么。 于鑫写得飞快,李靖只看见最后一行:“设我同桌为x,则x≈傻逼。” 李靖抬脚踹他。 周晓白咬着笔杆,盯着旁边的人看了很久。 对面坐的是个其他寝室的男生,长得普通,没什么特点。但周晓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看一幅画。 最后交上去的纸上,只有一行字: “他的存在,是这个坐标系里唯一的常数。” 楚强在最后一排,旁边没人。 他举手:“老师,我旁边没人。” 方老师说:“那就描述你自己。” 楚强低下头开始写。 巴辉个子矮,坐在第一排,旁边是一个落单的女生。 他憋了半天,在纸上写: “她的颜值,约等于我们系男生的平均期待值减去两个标准差。” 写完,他小声嘀咕:“这应该是数学语言吧?” 老谢老老实实地写:“对面是我的室友,男性,年龄19岁,身高约176厘米,体重约……” 赵江写得最简单:“矮。” 韩学涛旁边坐着个不认识的男生,戴着眼镜,一副老实学生的样子。 他盯着那人看了几秒,脑子里却闪过别的画面—— 上辈子在号子里,每次新进来一个人,他都要打量:这人什么来路?能信吗?是警方的人?还是外面谁派来的? 那种打量,跟现在这种打量,是两回事。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白纸,又看了看黑板上那道题。 数学语言?描述一个人? 他想起曾经有人跟他听过的一句话:人和人之间,就两种关系——信得过,信不过。信得过的,隔着千山万水也是自己人。信不过的,坐在对面也是陌路。 他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从数学上讲,人和人的距离,不取决于你们之间隔了多少米。取决于你们之间,隔了多少个‘信不过’。” 写完,他把笔放下。 十分钟到,方老师让把纸条收上去。 他一份份翻看,面无表情。翻到周晓白那张,顿了一下,念出来: “‘他的存在,是这个坐标系里唯一的常数。’” 教室里有人笑。 方老师抬头看着周晓白:“你是文学系的?” 周晓白脸一红:“地、地质系的。” 方老师点点头,把纸条放下。 继续翻。 翻到韩学涛那张,他停住了。 他看了两遍,抬起头:“韩学涛是哪位?” 韩学涛举手。 方老师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隔了多少个信不过’——这话什么意思?”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韩学涛说:“意思就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是用尺量的,是用心量的。” 方老师眉头动了动:“用心量?” “嗯。”韩学涛说,“你信他,他坐再远也是近的。你不信他,他坐再近也是远的。” 方老师把纸条放下,看着韩学涛:“你这是数学?” 韩学涛说:“您说的,用数学语言描述。我没说这是数学公式,我说的是——从数学上讲。” 方老师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微微点头,放过了他。 下午的课刚结束,辅导员推门进了203寝室。 “都在呢?”他往里走了两步,手里捏着一叠表格,“有个事儿跟你们说一下——寝室里还有没有人要申请特困生?要的话赶紧填表,明天截止。”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韩学涛身上:“韩学涛除外。” 韩学涛一愣:“为什么我除外?” 辅导员说:“系里已经帮你报了。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你可以去教务处问问。” 韩学涛没再多问,起身就往外走。 半个小时后,他在教务处找到了侯科长,这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韩学涛选的那个“地图制图学与遥感地质”专业,今年拢共就六个人——这已经是努力调剂后的结果了。这专业本来就冷门,正好计算机系那边也有个类似的冷门专业“计算机制图学”,两边一合计,干脆搞个联合教学,报学校批了。于是韩学涛这个专业就成了跨系联合教学试点项目,好歹把人数凑起来了。 韩学涛是第一个报这个专业的。地质系的卢主任看到他的报名表,父母工作栏里填的都是“下岗无业”,就直接批了个特困生名额,算是给这个“穷学生”一点政策上的关照。 韩学涛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压根没想过要申请特困生。虽然父母眼下条件确实不好,但他卡里还有三万块——这年头不是小数目。特困补助一个月才六十,他真不差这六十。 可系里已经报上去了,他总不能主动跑去跟卢主任说“我不需要”,那不是没事找事么。 他想了想,问:“侯老师,咱们学校能勤工俭学吗?” 侯科长愣了一下,看他的眼神微微一变。 这男生……家里困难到这程度了?特困生还不够,还得勤工俭学?该不会学费都交不起吧? 他清了清嗓子:“勤工俭学归校学生会管。学校出政策,具体我们不干涉。这样吧,我把你名字报上去,等学生会那边审核。具体岗位也是他们安排。” 他拿起笔,在一张表上记了一笔。 心里想的是:这专业能被卢主任关注,又是跨系联合教学试点,自己两手一摊好像也不太好。反正报个名不费劲,还能在卢主任那边落个好。 韩学涛挺满意,站起身:“谢谢侯老师。” 他现在琢磨的是,怎么找个正当理由把手里那笔钱给父母。 勤工俭学是个好借口。 到时候就说是学校发的补助、勤工俭学的工资,一点一点往家里拿。先少后多,他们应该也不会多问。 但他没想到的是—— 他的勤工俭学申请,在校学生会竟然没批下来。 第49章 长的帅,高考加分吗? 韩学涛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随口提的那句勤工俭学,后来会惹出一连串的事。 要是早知道会这样,他压根不会跟侯科长开那个口——说到底,不过是想给父母的钱找个由头罢了,又不是真缺那点补助。 他虽然是重生者,但也不是事事都能料到。命运这玩意儿,一面是不公,另一面又是公平的:它给每个玩家不等量的筹码,却从不对任何人亮出底牌。 至少眼下,勤工俭学这事儿,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真正让他发愁的,是学业。 581分,那是他高考的成绩,但不是“现在的他”考出来的。 在南美混了那么多年,枪林弹雨里滚过来,高中那点东西早就被岁月筛得干干净净——换句话说,忘光了。要是重生回来时还没高考,他别说宁海大学了,专科线都够呛,连马猴都考不过。 现在麻烦来了。 高等数学、线性代数、普通物理、物理实验、无机化学——这些基础课一堂堂砸下来,砸得他头晕眼花。老师讲课跟念天书似的,一节课下来,能听懂的不到三成。 有时候他会想,要是当初去了外语系多好。 他的英语相当流利,还能捎带个小语种——西班牙语。这语言在南美洲分布最广,是阿根廷、委内瑞拉、哥伦比亚那些国家的官方语言。他还会说葡萄牙语,巴西人的母语。要是在外语系,这四年得多轻松? 实在不行调剂到文学系也行啊,总不至于对着微积分和化学方程式发懵吧。 但想归想,现实归现实。 他坐在教室里,盯着黑板上的积分符号,脑子里一片空白。 连续几天的天书听下来,韩学涛发了狠。 妈的。老子上一世能考上大学,这一世还能读不下来?刀枪血雨都闯过来了,还能让几个公式难住? 他开始疯了一样地学。 书上的内容,一点点抄下来。不懂的概念,去图书馆翻书,翻不到就逮着人问。作业不会写,就让寝室的人给他讲。哪怕在别人眼里再基础的东西,只要他不知道,就厚着脸皮问。 几天下来,203寝室的人被他搞毛了。 “哥,你是在故意逗我吧?” “你的分是我们寝室第二高,你跟我说这个你不会?”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他在开玩笑。高考581分,能不会做作业? 后来发现他不是开玩笑,是真不会。 “那你高考是怎么考进来的?长得帅加了二百分?没听说有这个政策啊!” 韩学涛笑呵呵地听着他们调侃,该问还是问。 你们说你们的,题得给我讲明白。 问了几次,他也摸出了规律。 最有耐心的是老谢。不管什么时候问,问他什么,他都耐耐心心地讲。有时候他自己一时忘了,还去翻书查,搞明白了回头再讲。简直跟请了个家教似的。 赵江不行,脾气急。讲一遍,韩学涛没听懂想再问问,他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了。那表情分明在说:我都讲这么清楚了,你怎么还不明白? 楚强的讲法是另一种风格,天马行空。他讲着讲着,忽然跳到别的地方去了,一会儿又跳回来。韩学涛根本搞不明白他的思路是靠什么连接的。多听一会儿,本来已经弄懂的事,又被绕晕了。后来干脆不问他。 讲得最好的是巴辉。 这小子不愧是跳了两级的天才,不管讲什么都特别简洁,特别清晰。三言两语把核心拎出来,一点就通。别看他年纪最小,203寝室高考分数最高的就是他。 至于于鑫和李靖,那俩货没事就往校外跑,学校门口新开的游戏厅是他们的大本营。李靖起码还自己写作业,于鑫连作业都不写,别人写完了他就抄一抄交上去。指望他们讲题?不存在的。 韩学涛也不在意,逮着老谢和巴辉使劲儿问。 一个耐心,一个清晰,正好互补。 每天晚上熄灯前,他都趴在床上,拿着书和本子,把白天没弄懂的问题一个一个问清楚。老谢躺在上铺,探出脑袋给他讲;巴辉说不了几句,就拐到跟李靖和于鑫他们聊女生去了。 有时候讲着讲着,熄灯铃响了。 韩学涛上床,拧亮台灯,想起上一世的事。 那时候在南美混帮派,夜里可没有这么安静。灯红酒绿,刀口舔血,如履薄冰。脑子里转的是路线、是货、是枪、是人命。现在转的是微积分、是化学方程式、是物理定律。 韩学涛嘴角扯了扯,在黑夜里无声地笑了笑,然后翻开书,就着台灯继续往下看。耳边是寝室卧谈会此起彼伏的声音。 最近203寝室的卧谈会,话题始终绕不开一个词——联谊寝室。 这事儿最早是从隔壁204传过来的:地质系质量最高的那个女生寝室,被采矿系挖走了!采矿系液压专业一个男生寝室主动出击,跟地质系的女生寝室搭上了线,建立了联谊关系。两个寝室已经在香满园的包间里聚过餐,还约着周末一起去爬山! 消息传来,地质系这边的牲口们坐不住了。 虽然平时嘴上都说“本系女生看不上眼”,但肥水不流外人田,也不能便宜了外面的和尚啊。自家的菜园子被人偷了,这口气咽不下去。 于是大家开始行动——去外面偷别人的。 但现实很残酷。 他们看不上本系的女生,人家外系的女生也看不上地质系的歪瓜裂枣。递出去的橄榄枝,不是石沉大海,就是被婉拒。屡屡碰壁之后,大家都有点灰心。 直到218寝室传来好消息。 “218的尤翔,跟化工系一个女生寝室搞成了!”于鑫躺在床上,语气里满是不服气。 李靖问:“怎么搞成的?” “人家那个女生,跟尤翔初中就认识,家里都是一个系统的领导。”于鑫愤愤不平,“不然凭什么他们能挖到?那是干部子女寝室,六个人,每个人的爹都是地质系统的领导,咱们能比?” 巴辉说:“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咱们不跟218比,就跟202、204比。他们听说现在都联系上点门路了,别到时候就咱们一个光棍寝室。” 他腾地坐起来:“那我大学不是白上了?反正我年纪小,宁愿回去复读一年。” 老谢从上铺探出脑袋:“小巴,你能复读,哥是复读不了了。我已经复读两年,再复读家里得把我赶出去。”他想了想,“要不我去给你们联系联系?” 于鑫来了精神:“联系哪个系的?” “采矿系。”老谢说,“他们不是挖了咱们一个寝室吗?咱们也去挖他们一个。” 于鑫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哥,求你了。采矿系自己都看不上的,咱们还上赶着去挖?人家巴不得清库存呢!” 赵江忽然开口:“要不我问问我女朋友?她们寝室应该还空着。” 屋里安静了一秒。 巴辉扭头看他:“你女朋友?转到咱们学校来了?” 赵江摇头:“没有,还在沈阳。” 屋里好几个人同时:“卧槽。” 李靖悠悠说了一句:“这是真正的纯洁,靠笔联谊。” 巴辉翻个白眼:“天王,说正事儿呢,别整破谐音梗。” 于鑫敲了敲床板,把大家注意力拉回来:“我看这事儿要成,得靠两个人。” “谁?” “涛哥和小白。”于鑫说,“涛哥的盛世美颜大家都知道,军训走个方阵都能跟政管系的女生勾搭上。至于小白——” 他看向周晓白:“小白可以放出去勾搭文学系的妹子。你不是加入学校诗社了吗?那可是座富矿啊!” 周晓白没吭声,耳朵尖却红了。 韩学涛靠在床头,直接拒绝:“这事儿别找我,我学习还学不明白呢。” 他可不想跟李曼她们寝室搞什么联谊。 真要搞上了,送肯德基的事、背着她跑八公里的事,肯定全得被这帮人知道。到时候这帮牲口的嘴,还不知道得叨叨成什么样。 还不够心烦的。 第50章 要不要加入学生会? 韩学涛不肯干活,203寝室那帮人就把火力转向了周晓白。 小白被逼得没办法,只好去诗社问了一个爱好摄影的女生。那女生不是文学系的,是经管系的。 女生说回去问问寝室其他人的意见,第二天给小白反馈——已经有好几个寝室联系她们想要联谊了,包括外语系和政管系的,都没通过她们寝室的考察。你们要是心诚,就给你们一个面试的机会。不过不是马上,要在迎新晚会之后。 小白回来把话带到,巴辉和李靖先缩了。 “还要面试?”李靖挠头,“咱这是找联谊还是找工作啊?” 于鑫说:“怕个屁!她们面试咱们,咱们还面试她们呢,双向选择!就这么定了,迎新晚会之后,去香满园玫瑰厅,互相面试!” 上午没课,韩学涛在图书馆忘了时间。抬头一看表,都十二点多了,赶紧收拾东西去食堂打饭。 端着饭盒刚找位置坐下,一抬头,看见李曼。 她和一个男生坐在斜对面,两人一边吃饭一边对着桌上的一张纸比比划划,聊得挺投入。 韩学涛低头继续吃饭,没打算打招呼。 刚扒了两口,一阵脚步声响过来。 “韩学涛!” 李曼端着饭盒跑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那个男生直接扔在了原地。 “我正想找你呢。”她说,“现在要不碰上,下午我就得去你们三号楼寝室了。” 韩学涛抬头看她:“啥事儿?” 李曼把饭盒放下,掰着指头:“两个事儿。第一,我进校学生会了,生活部副部长。你想不想加入?” 韩学涛想都没想:“不想。” 李曼急道:“你听我说完!加入学生会有很多好处,能锻炼处理事情的能力,毕业履历也好看,还能跟学校老师和行政部门接触,以后有什么事都好办。现在多少人抢着进,我特意给你留的名额。” 韩学涛摇头:“我现在基础课挺吃力的,每天泡图书馆和自习室,实在没精力。” 学生会? 他真没什么兴趣。有这时间,不如琢磨怎么赚钱。 李曼脸上闪过一丝失望。这个名额她专门留给他的,没想到被一口拒绝。 她怀疑韩学涛是故意找理由推脱,可他们不同系,基础课也不一样,她不敢确定。地质系偏理科,也许真的特别难? “我刚从图书馆出来。”韩学涛看她不信,把课本翻出来给她看,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感觉高中毕业之后脑子变钝了。说第二件吧。” 李曼看了看那课本,歇了口气,说:“学校迎新晚会缺一个男主持。你来吧。” 韩学涛正喝汤,一口差点喷出来。 “啥玩意儿?我不会!” 李曼瞪着他:“你怎么不会?高中教师节的晚会不是你主持的?荧荧烛光,还有国庆节向祖国母亲献礼,不都是你在台上吗?” 韩学涛看着她,哑口无言。 尼玛。这些事自己都忘了。 打打杀杀几十年,谁还记得高中时候主持过什么教师节?荧荧烛光?还点点蜡油呢! 忘了关键信息,让他有点被动。刚想好一个再拒绝的理由,还没张嘴,李曼已经站了起来。 “就这么定了。周五就是迎新晚会,耽误不了你几天。这三天下午抽两个小时来现场对对稿就行。” 说完她回到原来的座位,跟对面的男生又对着纸讨论起来。偏头的时候还瞪了韩学涛一眼,似乎对他刚才的敷衍很不满意。 韩学涛叹了口气。 算了,就耽误点时间,走个过场得了。反正今天周二,到周末也就三天。到时候拿着手卡上去念念词儿,也不是什么大事。 第二天下午,韩学涛去了排练现场。 他本来以为搭档主持的是李曼,没想到不是。站在那儿等他的,是一个没见过的女生。 “你好,我叫展雪,外贸系的。”女生伸出手,落落大方,“李部长说找个校草来跟我搭档,没想到还真的是呀。” 韩学涛跟她浅浅一握,打量了她一眼。 展雪个子挺高,长发扎在脑后,穿着一双白色的舞鞋,看样子除了主持,待会儿还要排练别的节目。她也是新生,跟李曼一样,进入了校学生会,当文艺部的副部长。 “你先试试这个。”她抽出一张手卡递给韩学涛,“读一小段我听听。” 韩学涛接过手卡,看了一眼上面的词,照着念了一小段。 念完,他抬头看展雪。 而展雪没马上说话,脸上带着点思索的表情。 韩学涛说:“是不是不太行?我没主持过这么大的活动,要不……” “声音条件挺好的。有磁性。”展雪侧头思索,“但和我的预想不太一样。怎么说呢......我觉得你的语气和腔调更像是那种访谈节目的主持人,而不是晚会型节目的主持。” 她用纤白的手指比划:“整体的语气是由平往下走的,而不是往上升的。给人的感觉更沉稳,但是不够激昂。” 韩学涛诚恳点头,"要不你们再考虑下人选?“ “问题不大。”展雪说,“你跟着我练一下就好了。就你吧。” 排练的时候,李曼过来了一趟。 她穿着牛仔背带裤,胳膊下面夹着一堆资料,鼻梁上还架了一副眼镜,看起来一副很忙的样子。走到近前,她先对韩学涛眨了下眼,然后转向展雪。 “展部长,韩学涛是我高中同学。”她说,“他高中的时候主持过晚会,不过经验肯定没你丰富,就交给你了。” 展雪笑了笑:“条件挺好的,在台上能压得住场,没问题。” 和李曼一起过来的还有一个人——程嘉。河滨公园烧烤那次,带着王峰和朱岩过来道歉的那位。 程嘉看见韩学涛,笑着点点头:“师弟,别紧张。这一届你就是咱们东林一中的门面,好好表现一下。” 韩学涛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程嘉和李曼一起走了。 展雪对韩学涛说:“你们高中人才辈出啊。程师哥是学生会副主席,在学校特别活跃。到了大二,估计李部长也要竞选了。” 她接着问:“你进学生会了吗?” “没有。”韩学涛扬了扬手里的手卡:“一锤子买卖,干完这一票就散伙。” 一连三天,每天下午韩学涛都来现场跟展雪对稿,一次一个小时。 他不参与其他节目的排练,展雪也不对他过分要求。连串场都不让他来,说晚会的时候你跟着我上台下台就完了。 韩学涛乐得轻松。 就这样到了星期六。 宁海大学96级迎新晚会,就在今晚。 第51章 人不可貌相 距离迎新晚会开始还有半个小时,韩学涛来到大礼堂晚会现场的后台。 刚一进去,就看见展雪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焦急。 “你怎么才来?”她几步迎上来,“赶紧的,化妆!” 韩学涛愣了一下:“我还要化妆?” 展雪伸手就把他往椅子那边拉:“当然要化!舞台灯光那么强,不打底妆不上轮廓,台下观众离得远的根本看不清你的五官。到时候你往台上一站,就是一坨白花花的光斑,谁认得你是谁?” 她说话的同时已经把韩学涛按到椅子上,扭头喊了一声:“小茹!过来帮忙化一下!” 一个女生跑过来,手里拿着化妆包。 化妆很简单,就像展雪说的,主要是为了加强五官轮廓。小茹在他脸上拍了拍粉,描了描眉,又在眼睛周围抹了抹,前后不到十分钟就完事了。 韩学涛对着镜子看了看。 粉有点白,眉描得有点粗,眼睛周围那一圈让他看起来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不过他也知道,这年头的学生化妆就这样。毕竟只是一个大学迎新晚会,不是什么专业演出,能有这个程序已经不错了。 正想着,展雪从更衣室那边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礼服,米白色的,及膝,款式简洁大方。头发也重新弄过,披在肩上,衬得整个人比排练时多了几分正式感。 她走到韩学涛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评价脸上的妆,直接问:“你带的衣服呢?更衣室在那边,赶紧去换。” 韩学涛说:“我没带衣服。” 展雪愣了一下,看着他身上那套运动服,表情有点凝固。 “你就穿这个上台?” 韩学涛点头。 展雪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两分钟后,她拽着一个男生跑回来,手里拎着一套西装。 “试试这个。”她把西装往韩学涛手里一塞,“应该是你的码。” 韩学涛接过来看了看,西装是深蓝色的,料子一般,但看起来还算整洁。他拿着进了更衣室,换好出来。 展雪眼睛亮了。 西装上身,整个人的气质立刻不一样了。肩线合适,腰身也收得正好,衬得他比平时挺拔不少。 “行,就这个。”展雪点点头,又递过来一双皮鞋,“换上。” 韩学涛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鞋,没接。 “我不穿别人的鞋。” 展雪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 “就一会儿。”她说,“上台走几步的事。” 韩学涛摇头:“鞋不行。” 展雪看着他,他也看着展雪。 后台人来人往,有人搬道具,有人对稿子,有人跑来跑去喊“谁看见我的节目单了”。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让步。 展雪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她把鞋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行,你是大爷,你说了算。” 韩学涛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运动鞋,又看了看地上那双皮鞋。 没动。 过了两分钟,展雪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罐鞋油和一块布。 “至少擦擦吧。”她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黑的配深蓝,总比灰的强。” 韩学涛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运动鞋,灰白色的,鞋边已经有点脏了。 他没说话,蹲下来开始擦鞋。 展雪站在旁边看了他几秒,忽然说:“你这人,还挺犟。” 韩学涛头也没抬:“跟犟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韩学涛没回答。 擦完鞋,他站起来,踩了两下。 黑的,配深蓝,确实比灰的强。 七点半,晚会准时开始。 没有冗长的领导发言,只有校学生会的会长上去讲了三分钟,介绍了宁海大学的历史,欢迎了新一届学弟学妹,然后就在掌声中下来了。 紧接着,展雪拉着韩学涛上台。 两个人往台上一站,整个大礼堂的目光都集中过来。一千多号新生,黑压压坐了一片,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的,在台上听不清说什么,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无非是对他俩品头论足。 “我操,那不是涛哥么!”于鑫一巴掌拍在李靖大腿上,“涛哥不是天天去图书馆苦读么?咋混进文艺界了?” 李靖把他的手扒拉开:“拍你自己的腿去。”他盯着台上看了几秒,“涛哥不地道啊,这么大的事都不跟寝室兄弟们露个口风。” 楚强从兜里掏出一个望远镜,举起来看:“是韩学涛没错。但衣服不是他的,换了马甲。” 巴辉眼睛都直了:“强哥,你他妈还带望远镜来了?给我看看!” 他抢过望远镜,对着台上瞄了两眼,然后望远镜的焦点就没落在韩学涛身上。 “涛哥旁边那个女生不错啊,”巴辉边看边说,“绝对的校花级别!不知道是哪个系的?” 望远镜被几个人抢着看了一圈,没人看韩学涛,全在看展雪。 台上,展雪已经开口了。 她不看手卡,词儿背得滚瓜烂熟,声音清脆,语调标准。说完自己的部分,她轻轻拉了一下韩学涛的西装袖口,提醒他该接了。 韩学涛开口。 展雪耳朵一动。 不对。 排练的时候,韩学涛的声音总是不够抑扬顿挫,是那种平静中带着压力的感觉,像访谈节目,不像晚会主持。她说了几遍,都改不过来。 但现在—— 他的语调提起来了! 虽然还不是那种专业晚会主持的情绪饱满,但跟排练时完全不一样。那种平静中带着压力的感觉还在,可语气不是那么平了,反而凸出了一种优势。 压得住台。 而展雪本来上台还有点紧张的,但听了韩学涛的声音后,心里那点微微的紧张,忽然就散了。 她偏头看了韩学涛一眼,他正对着台下说话,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声音从她耳边过去,稳稳的,沉沉的,像是能托住什么东西。 她接下来的串词,忽然就顺了。笑容自然地也回到脸上。 报完幕,第一个节目是大合唱。两个人退到后台,展雪轻轻吐了口气。 “行啊你。”她说,“一上台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韩学涛说:“答应了的事,总得做好。” 他确实没法像别的晚会主持那种假嗨,但既然答应了李曼,总不能掉链子。 节目一个接一个上演。 韩学涛发现,这届新生里还真有不少人才。 有个男生上去吹笛子,吹的是《牧民新歌》,笛声清亮,很有功底。有个女生弹琵琶,《十面埋伏》,手指翻飞,台下掌声一片。还有几个男生组了个小乐队,翻唱了一首黑豹的《无地自容》,把气氛直接推到高潮。 展雪和韩学涛串词也越来越放松。到后面,两个人甚至能脱离手卡,台上现挂。 “下面这个节目......”展雪低头看手卡,“是校园诗社选送的新生作品。” 韩学涛:“诗社?那肯定朗诵。” 展雪没接话,继续盯着手卡,表情逐渐困惑。 韩学涛等了两秒:“……怎么?忘词了?” 台下哄笑。 展雪把手卡递给他:“你自己看。” 韩学涛接过来,念出声:“独舞。霹雳舞。”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展雪,“这是诗社?” 展雪故意露出迷惑的表情:“所以诗社的意思,现在是‘诗在肚子里,腿在脑子里’?” 韩学涛说:“也可能是终于有人发现,写诗和跳霹雳舞有一个共同点——” 展雪:“什么?” 韩学涛:“都是在地上打滚。” 台下一片哄笑! 展雪也笑了:“这话别让诗社听见。” 韩学涛指着手卡:“他们送的节目单。” 展雪笑着转向观众:“行吧。那咱们就看看,这位在地上打滚的诗人,是怎么用后背写十四行诗的。掌声给这位跨界诗人——” 两个人退到台侧。 音乐响起。 一个身影从台后走出来,穿着一身宽大带亮片的衣服,帽子压得很低。 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定,抬手把帽子摘了—— 小白! 韩学涛愣了一下。 事先他真不知道,这个跳舞的是周晓白,手卡上只写“诗社选送”,没写名字。 小白还会霹雳舞? 音乐一变,周晓白在台上动了。 他的身体像被电流击中,每一个关节都在震动,从肩膀到手腕,从腰胯到膝盖,太空步滑出去,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小白跳得兴起,把外套脱了一扔,露出里面的紧身背心。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放,整个人像是燃烧起来! “卧槽卧槽卧槽!”于鑫从座位上蹦起来,指着台上,“那是小白!” 李靖张大嘴,半天合不上。 巴辉举着望远镜:“没想到啊,我们寝室最狂野的竟然是这小子?” 楚强说:“他敢跟封建家庭决裂,你敢吗?” 三分钟,没有一刻冷场。 最后一个动作定格,全场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和尖叫一起炸开了。 后台,韩学涛看着台上小白,也是觉得人不可貌相。 第52章 梦底 汇演进行到一半,李曼匆匆走进后台,脸上带着急色。 “11号节目建工系的人来没来?” 展雪正在补妆,一听这话手顿住了,扭头冲旁边一个戴着工作牌的男生喊:“建工系的李阳和周志呢?马上该他们上台了!” 那男生正低头看手里的调度板,闻言抬起头,脸色有点发白。 “他们……请假了。” 展雪手里的粉饼差点掉地上:“请假?跟谁请的假?为什么不告诉我!” 男生咽了口唾沫:“我也是刚才在后台才知道的。他们人没来,托他们系一个同学过来说了一声。” “马上该他们上场了,才来请假?自己不出现,找人说一声就完了!”展雪脸色铁青,气得够呛。 李曼说:“能不能补救?把后面的节目往上提?” 展雪摇头,指着舞台方向:“音乐都是设定好的。每个节目对应哪首曲子,提前跟音响那边对过,顺序全写在他们的本子上。临时改,那边根本反应不过来。就算音乐不放,这段时间也得空着。” 李曼想了想:“上备用节目呢?弄个语言类的,不用音乐。” “后面的语言类节目也需要上道具,而且舞台已经给他们布置好了。”展雪往台上看了一眼,“你看——” 韩学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舞台上,麦克风架已经支好,一把电吉他放在架子上,灯光也调好了,暗蓝色的光打在乐器上,静静等着它们的主人。 可现在,主人没了。 李曼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要不你们在台上多拖几分钟?拖到下一个节目上场?” 展雪苦笑:“只能这样了。可下面的同学看见台上那些乐器,却等不来人演奏,就直接撤下去,会穿帮的。” 不远处,几个正准备上场的同学面面相觑;音响师从控制台后探出半个身子;学生会的几个人拿着对讲机跑来跑去,也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这时候韩学涛开口了。 “也不是没办法。”他说,“后台音乐不放,找个会弹吉他的上去来一首弹唱,这个节目就算过去了。” 展雪立刻转身冲着后台喊:“谁会弹吉他?上去唱首歌!” 没人应声。 后台一片安静。那几个刚才还在聊天的同学,这会儿全低下头。音响师默默缩回控制台后面。学生会的人继续跑来跑去,反正没人往这边看。 李曼不甘心地扫了一圈,最后还是泄了气。 “算了。”她说,“你们两个上去串词吧,插科打诨把这几分钟拖过去。穿帮也顾不上了,没人上台空着更难看。” 韩学涛叹了口气。 他把手卡往西装口袋里一装,迈步往台上走。 李曼愣了一下:“你干嘛?” 韩学涛没回头。 他走到舞台中央,走进那束蓝色的灯光里。麦克风架立在那儿,电吉他在架子上静静等着。 他对着台下摊了摊手。 “这次没有手卡。” 底下有人笑。 他拿起那把电吉他,坐下来,从容不迫地调整麦克风的高度,拨了拨琴弦试音。 台下这才反应过来——这主持人要亲自上! 后台,李曼和展雪并排站着,看着台上那个正在拨弄琴弦的身影。 李曼微微张着嘴:“他会?我怎么不知道他还会弹吉他?” 展雪没回答。她盯着台上,眉头微微皱着。 “不行。”她忽然说,“这样还不行。” 李曼扭头看她:“怎么?” 展雪指着舞台:“原本是建工系两个人表演,灯光会在左右两边切换。一会儿灯光晃过去,他那边就黑了,右边还是空的——原本有个人在那儿吹唢呐。” 李曼表情一呆。 展雪看着台上,看着那个正在低头拨弦的身影。他弹着前奏,旁若无人,好像台下两千多人不存在似的。 她一咬牙,脱掉高跟鞋,赤着脚往台上走去。 前奏弹完,韩学涛开口唱了—— “一千一百零一次夜里, 你的轮廓又潜入梦底, 若即若离轻藏着身影, 但我确信那人就是你……” 这首歌,是他上一世听的最后一首歌。 那时他在飞往港岛的飞机上,浩瀚的太平洋之上,三万英尺的高空,窗外电闪雷鸣。耳机里就是这首歌。 一切都像一场梦。 他从来没唱过,也从来没弹过,可莫名其妙就是很熟悉。熟悉到看见那把在蓝色灯光下的电吉他,就有一种想唱出来的冲动。 刚唱完第一句,灯光忽然灭了。 他整个人陷入黑暗。 但紧接着,另一束光在舞台右边亮起。 展雪站在那束光里。 一身白裙,赤着脚。 她听到韩学涛唱的第一句,就感觉像有电流穿过身体,肌肤上一片酥麻。 然后她动了起来。 跟着歌声,跟着吉他的旋律,开始跳舞。 台下像被泼了开水,哗的一声炸开,然后又集体安静下来。两千多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台。 “对不起是我弄丢了你, 你曾经为我翻山越岭, 而我总让你红着眼睛, 现在清醒却已来不及……” 韩学涛沉浸在自己的歌声里。 他想起很多事。上辈子的,这辈子的。那些死去的兄弟,爱过的女人,那些背叛,那些信任,那些再也回不去的。 都在歌里。 “我们或许不会再相遇, 人来人往四季中老去, 何其有幸你出现梦里, 何其不幸你只在梦里……” 展雪跳着跳着,眼眶忽然湿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跳什么,身体比脑子先动起来。但一举手,一投足,每一个旋转,都裹着某种浓烈的情绪。那情绪不是她的,是从歌声里、从那个弹吉他的男生身上涌来的。她只是接住了它,然后任凭它从自己的身体里流泻而出。几个动作之后,大腿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台下没有人说话。 舞台上的两个人,一个弹着吉他唱歌,一个赤着脚跳舞。灯光在他们身上流转,忽明忽暗,如梦如幻。 一首歌唱完,韩学涛放下吉他。 在舞台另一侧,展雪收回前伸的手,捂住脸缓缓蹲在舞台上。 掌声雷动。 韩学涛站在舞台中央,耳朵里却像是隔了一层膜——所有的掌声、口哨、欢呼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飞机舷窗外那些无声的闪电。 他放下吉他,机械地朝观众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往台下走。 走了两步,脚步顿住。 展雪还蹲在舞台另一侧。 光着脚,白裙铺在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团。黑暗里,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韩学涛走到她身边:“哎。” 展雪抬起头。 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一颤一颤,但她在笑,有点不好意思。 “扶我一把。”她伸出手,声音哑哑的,“我脱力了。” 韩学涛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肘,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展雪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下意识扶住他的肩膀。 “走。”韩学涛架着她的胳膊往台下走。 “你手怎么这么凉?”展雪问。 “你脚才凉。” “我没穿鞋。” “……那你倒是穿啊。” 第53章 联谊寝室 迎新晚会后第二天,香满园。 203寝室的人提前到了包间。于鑫绕着大圆桌转了一圈,忽然开口:“咱们别挨着坐。” 李靖问:“那怎么坐?” 于鑫比划着:“男生坐半边,女生坐半边,一会儿进来一看跟太极图似的,傻得很。咱们隔一个坐一个,等她们来了让她们自己选位置。她们不是要面试吗?那就挑呗。”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觉得有道意思,开始找位置坐下。 十分钟后,包间门被推开。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探头进来,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出去了。 门外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包间里,于鑫和李靖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些女生不会不进来就走了吧? 又过了两分钟,女生们陆续进来了。 第一个进来的还是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她扫了一圈,直接走到周晓白和赵江中间的空位坐下,大大方方开口:“我叫许秋,文学社的。” 大家明白了,这就是小白最早联系的那个女生,喜欢摄影那位。 接着又进来一个,个子高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看见屋里座位的排布,笑了一下,然后把在坐的203男生挨个打量了一圈,走到楚强和老谢中间的空位坐下。 “我叫袁圆。”她说,声音清脆。 女生一个接一个进来,把空位一个个填满。 但韩学涛身边两个位置一直没人坐。 于鑫说:“涛哥,你这长相是不是过气了?” 韩学涛没理他。他注意到有几个女生看着眼熟,好像昨晚在后台见过。不过不记得哪个节目了。 不得不说,这个女生寝室的颜值确实高。就进来的这几个,随便挑出一个到地质系都能当系花。能把这么多美女聚到一个寝室,概率确实挺低。难怪连政管系和外语系的男生都看不上。 正想着,又进来一个女生。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在韩学涛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走到他左边的空位坐下。 “大家好,我叫孙婷婷。”她转头看向韩学涛,“我也是东林人,咱们是老乡。” 巴辉接话:“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孙婷婷笑了一下:“流泪不是女人的天赋,笑才是。” 一句话把巴辉堵了回去。 韩学涛看了孙婷婷一眼,知道这是哪一位了,在包达的资料里看过。 财政局长的女儿。周承以前追的那个。现在想来,周承一点要上宁海大学,估计也是为了她。 没想到这么巧,她竟然是405寝室的。而且听她说话的意思,好像知道自己。 可自己算计周承的时候,从来没跟孙婷婷打过交道。她怎么知道的? 答案紧接着就揭晓了。 最后一个女生走进来。 门推开的那一刻,203寝室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这不是展雪吗。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裙子,头发披着,比昨晚在台上多了几分随意。看见屋里的人,她笑了一下。 “就剩一个位置了,那我就座这儿吧。” 她在韩学涛右边的空位坐下,然后看向大家:“我是展雪。如果你们昨晚去看了新生汇演,那应该和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昨天晚上有个天鹅舞,就是我们寝室跳的。” 大家恍然大悟。 昨晚那个天鹅舞,几个女生穿着白裙在台上翩翩起舞,确实惊艳了不少人。 那支舞405的女生都上了,除了展雪。她给韩学涛伴舞之后消耗太大,一时半会儿恢复不过来,后面能坚持完整场晚会的报幕就不容易了。 韩学涛看了展雪一眼,又看了看孙婷婷。 这么巧,找到展雪的寝室,孙婷婷也在这儿。那孙婷婷知道自己是东林的就不奇怪了——她跟展雪是室友,甚至可能认识李曼。 这些女生都不拘谨,而且个个长得好看,气氛很快热了起来。 老谢站起来:“我去加几个女生爱吃的菜,再来两箱啤酒。女生喝什么?” 展雪说:“你们喝什么我们就喝什么。” 于鑫叫板说:“那要不来白的?” 展雪无所谓,“随你们。” 老谢摆手:“毕竟是校内,还是啤的吧。要喝白的,以后校外聚餐再喝。” 酒上来,杯子一端,场上的形势就明显了。 许秋和周晓白聊得旁若无人。她跟旁边的赵江碰了一下杯子之后,基本没怎么跟赵江说过话。 赵江另一边坐的女生叫徐爽。徐爽明显对右边的楚强话说得更多,时不时侧过身去跟他聊几句。 袁圆也是,她对楚强的兴趣比对老谢大得多。老谢跟她碰了杯,她礼貌地回应,然后继续跟楚强说话。 小巴和老谢中间坐着周兰。周兰偏向老谢。 隔一个位置,小巴和李靖旁边坐的女生叫高洋。高洋跟李靖聊打游戏,从红警聊到仙剑,聊得热火朝天。 于鑫旁边是找孙婷婷和胡荔荔,他找孙婷婷搭了两句话,感觉对方兴趣不大,果断转去另一边跟胡荔荔聊天。胡荔荔是倒数第三个进来的女生,齐耳短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这样一来,203这边,赵江和小巴比较受冷落。女生这边,孙婷婷话比较少,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 韩学涛坐在展雪和孙婷婷中间,但跟展雪的话明显更多。 “昨天你唱那首歌,是你自己写的吗?”展雪问。 韩学涛摇头:“不是。” 展雪问:“那是谁的歌?我以前没听过。而且我问了我们文艺部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的。” “我一个朋友写的。”韩学涛说,“我听着挺好听,就拿来唱了。” 展雪眼睛说:“那你这个朋友挺有才华的。是我们学校的人吗?” “不是。” “那你可以让你朋友去版权局登记一下。”展雪认真地说,“免得被别人捞走了。这种好歌,万一被谁听见,直接拿去用了,都没处说理去。” 韩学涛心里微微一动。 版权登记? 他脑子里可记着不少后世的好歌。要是现在都注册成版权,以后授权给那些明星歌手演出、出专辑,岂不是躺着来钱的渠道? 这倒是个路子。 他点了点头:“回头我跟他说一声。” 展雪去洗手间。 她刚走,孙婷婷就对韩雪涛说:“你找我们寝室做联谊寝,不怕李曼吃醋吗?” 韩学涛看她一眼:“你认识李曼?” 孙婷婷说:“小时候我们两家很熟。后来搬家了,才慢慢减少联系的。” 韩学涛心想,和自己猜的差不多。孙婷婷她爸是财政局局长,李曼家应该也是体制内的,而且职级也不会差。 孙婷婷推他胳膊一下:“我问你话呢。你为什么不找李曼她们寝室做联谊寝?你们高中是一个班吧?” 韩学涛说:“你们寝室不是我联系的。是小白找了许秋。” 他顿了顿,看着孙婷婷:“至于你说李曼吃不吃醋,我觉得你想多了。” 孙婷婷歪了歪头:“为什么?” “我是特困生。” 孙婷婷愣住了。 第54章 复杂的女生寝室 聚餐临近结束,于鑫端着酒杯站起来。 “各位主考官,我们203有没有通过你们的面试?给个准话吧。” 许秋笑了:“这事儿是我和小白牵头的,回去我们商量一下,回头打电话给小白。” 女生们陆续离开,203一帮人晃晃悠悠回了寝室。 门一关,两边卧谈会同时开张——都在聊对方寝室。 小巴先开口,一脸苦相:“我想回去复读了。” 李靖问:“怎么了?” “感觉她们拿我当弟弟。”小巴叹气,“全程没人正眼看我。” 韩学涛靠在床头:“你复读一年也不够。复读两年,再上大学就流行姐弟恋了,怎么办?” 小巴苦着脸:“不能吧?” 李靖说:“复读个屁啊,等两年你去找新入校的学妹不就好了?” 于鑫接话:“老谢现在正当龄,我看跟周兰聊得不错。” 老谢笑呵呵的:“还行。这女孩刚进大学,可能挺没安全感的,把我当哥哥。” 于鑫一拍床板:“听听!不愧是宿舍长啊,已经开始哥哥妹妹的称呼起来了!” 老谢摆手:“别光说我,我看你和胡荔荔聊得也不错。还有李靖和高洋,那不也是热火朝天的。” 李靖说:“我们聊了一晚上打游戏,没说什么实质性内容。” 于鑫斜眼看他:“你还想怎么实质啊?直接出去包夜呀?” 李靖说:“你的思想太龌龊。” 于鑫不理他,继续说:“不说你们了,咱们这边最抢手的还得是涛哥和强哥。整晚就是1v2。涛哥就不说了,肯定是展雪。”他转向楚强,“强哥,你那边怎么回事儿啊?” 楚强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徐爽还可以。” 寝室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笑声。 “卧槽!”于鑫笑得直拍床板,“强哥你这‘还可以’是什么标准?” 李靖问:“袁圆怎么不行了?第二个进来,直接就座你旁边了。” 楚强沉默了两秒,开口:“她太单纯了,我不忍心伤害她。” 又是一片“卧槽”。 小巴一脸迷茫:“啥意思啊?” 老谢冲楚强伸出大拇指:“这才是境界。我们都差得远。”他拍拍小巴的肩膀,“学着吧。” 405寝室的门一关上,许秋就转身问:“姐妹们,可以发表意见了?怎么回复他们呀?” 展雪靠在床架上,淡淡说了一句:“就他们吧。” 话音刚落,屋里就炸了。 “哟——”高洋拉长了声音,“展部长这是找到校草就不顾寝室其他姐妹了?” 周兰跟着起哄:“有异性没人性啊!我们还没表态呢,你这就定了?” 徐爽笑着接话:“人家昨晚在台上又弹又唱,今天又坐一块儿聊了一晚上,不定才怪呢。” 展雪也不恼,等她们闹够了才开口:“我只说我的意见,又没堵着你们的嘴。到时候少数服从多数。” 许秋看向孙婷婷:“婷婷,你的意见呢?你坐韩学涛左边的,是不是也对校草有兴趣啊?” 孙婷婷正对着镜子擦脸,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谁都知道我喜欢有钱的。他是特困生。” 屋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女生互相交换了眼神,然后不约而同看向展雪。 405寝室明面上的领头人就是展雪和孙婷婷。展雪漂亮有才华,文艺部副部长;孙婷婷家庭条件好,女生部副部长。两个人平时就有点别苗头,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今晚展雪和韩学涛聊得明显更好,孙婷婷这时候来一句“他是特困生”,多少有点落展雪面子的意思。 展雪笑了一下,轻松说道:“你们不会真把这当成面试吧?或者当成相亲了?找联谊寝室是一起玩,不是找人进洞房的。我还没渴望男人到这个地步。”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刀锋也明显——谁渴望男人谁知道。 孙婷婷把擦脸巾放下:“那就他们吧。外语系和政管系那两个寝室我也没看上眼,这边好歹有个老乡可以说说话。” 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示弱。 展雪看向其他人:“你们呢?徐爽,袁圆?” 徐爽开口:“可以。楚强像我高中时谈的前男友,挺酷的那种男生。” 袁圆脸色微微一变,嘴唇抿了起来。 高洋说:“我没意见。他们203男生确实比以前接触的那几个寝室有意思一些。” 周兰接话:“他们寝室男生都不端着。那个老谢年纪最大,复读过两年——这种好像有点丢脸的事,他也不避讳,挺坦荡的。” 孙婷婷点名:“袁圆,别闷着。说话呀!” 袁圆感激地看了孙婷婷一眼,说:“我听大家的。以前高中的时候跟男生接触比较少,情书收了一大堆,但是一封都没看过。” 这话一说,屋里气氛微妙起来。 情书收了一大堆——那是冲着徐爽那句“像我高中时谈的前男友”去的。 没一个省油的灯。 还剩下两个人没表态:胡荔荔和许秋。 大家的目光转向胡荔荔。 胡荔荔耸耸肩:“你们都同意了,那我反对也没用。说实在的,里面没有我特别感兴趣的人。不过就像雪儿说的,大家一起玩,也无所谓了。” 许秋说:“那就全员同意。明天我给小白打电话。” 第二天下午,许秋打电话到203寝室,通知周晓白她们寝室同意了联谊的事。 下次活动由女生安排,男生不用出钱,到时候出力气就行。至于具体什么活动,许秋卖了个关子——保密。 消息很快在地质系传开了。 203寝室跟经管系那个跳天鹅舞的女生寝室搞成了联谊,这在狼多肉少的地质系引起了一阵小轰动。新生汇演上的小天鹅舞不少人看过,虽然离得远看不清脸,但光看身段也足够秒杀地质系了。 这样一个优质寝室,怎么会看上地质系的男生? 小天鹅集体瞎了么? 很快就有人把原因归结到韩学涛身上——展雪也是那个寝室的,而韩学涛跟她一起主持了晚会,还在台上合作过。这不摆明了是韩学涛牵的线么? 于是陆续有地质系其他寝室的男生找上门,厚着脸皮让韩学涛帮忙联系联系其他女生寝室。反正新生汇演那么对多女生,分一个出来也行啊。不能你们203脱贫了,就不管系里其他苦难弟兄了也呀! 韩学涛一律拒绝。 这事从头到尾他都没多说一句,怎么就扯到自己头上来了? 要泡妞自己去泡! 第55章 给家里的盘算 韩学涛才懒得管系里那些牲口。 谁发情谁开屏,跟他有个毛线的关系。 今天他有正事——接父亲出院。 韩德富手术后恢复得不错,总算可以出院了。正好赶上周末,韩学涛一早就往医院赶。 到病房的时候,父母已经收拾好了。赵秀荣动作麻利,提前两天就把该捎带的东西都搬回了家,现在就等儿子过来。 “手续都办完了,走吧。”韩德富看见儿子,脸上笑开了花。 走出病房门,正碰上曲主任和护士长。 曲主任笑着招呼:“老韩,儿子专门从大学跑来接你,孝顺啊。以后就等着享儿子的福吧。” 护士长在旁边接话:“小韩是真不错。也就我家女儿年纪小了点,不然我都愿意找小韩给我当女婿。”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护士路过,闻言停下脚步:“护士长,你女儿不是小一点吧?我怎么记得你女儿才六岁?” 护士长理直气壮:“六岁怎么了?就小韩这学历、这长相,我都愿意我女儿去给他当童养媳!” 这话一出,连曲主任都笑了。他转头对韩德富和赵秀荣说:“听听护士长这话,你们以后儿媳妇是不用愁了。我家那个小子就不行,我跟他妈现在天天担心他以后找不着对象。” 又有个中年护士经过,笑着插了一句:“怎么不用愁?小韩这样的,以后不知道得招多少女孩子喜欢。有的父母愁呢。” 韩德富和赵秀荣听着这一句句都是在夸儿子,心里乐开了花,也不接话,就是嘿嘿干笑。 韩学涛冲曲主任、护士长都道了谢,一家人这才离开医院。 回到他做主买下来的小屋,韩德富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屋顶重新修缮过,墙上也刷白了,虽然地方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段时间辛苦你们娘俩了。”他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回头我去找点活儿。这趟住院花了不少钱,怎么着也得把小涛后几年的学费挣出来。以后咱们一家就在这宁海安家吧。” 赵秀荣愣了一下:“真不回东林了?” 韩德富摇头:“回去干啥?咱家父辈本来就是从宁海去东林的,现在也算是落叶归根。再说了,小涛以后大学读出来,还能再回东林那小地方?自主择业肯定是要留在大城市。” 韩学涛点点头:“爸说得对。东林那地方,待着是舒服,但没什么发展。宁海不一样,机会多。你们留下来,我在这儿读书,也能照顾着点。等过几年我毕业了,咱们在这边站稳脚跟,比什么都强。” 赵秀荣想了想,说:“宁海家里还有很多东西没拿过来呢。” “那倒是要拿过来,不然就浪费了。”韩德富说。 韩学涛摇头:“离得太远,搬一趟费事。” 他主要是担心父亲的腿刚好,别再因为搬家出什么事。再说那些老家具本来也不值什么钱,没必要折腾。 赵秀荣说:“主要是我那台缝纫机得拿过来,不然在宁海都没法接活。” 韩学涛一愣:“妈,你在这边还接针线活呢?有吗?” “有啊,怎么没有?”赵秀荣理所当然地说,“现在哪个家里不要补衣服、做衣服?老的改小,小的放大,旧衣服翻新款式。老在外面买新的,谁家有那个家底儿?” 韩学涛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九六年,网购还不知道在哪儿。大多数家庭不富裕,一年能进一两次商场就不错了。很多人还在国营厂里窝着,拿着死工资,过日子精打细算。衣服破了补一补,大了改小,小了放大,都是常事。 真正的大变化,要等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之后。到那时候,整个社会才会剧烈变化,经济开始突飞猛进。 现在,还处在变化的前夜。 韩学涛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他看向父亲:“爸,你会修电器吗?” 韩德富一听这话,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怎么不会修?”他拍着大腿,“你别看你爸现在是在化肥厂当电工,以前也是见过世面的。八十年代初,我在宁海无线电厂干过,专门搞收音机。后来纺织机械厂刚起来那会儿,又去那边待了两年。那时候厂里请苏联专家来讲课,我跟着学了半年。后来又有德国师傅来调试设备,我也跟着打过下手,后来又去了宁海电视机厂!” 说到这,韩德富语气里带着点遗憾:“当年本来是准备留宁海电视机厂的,岗位都定了。结果东林那边要搞化肥厂,组织上专门找我谈话,说那边进口的机器缺个懂行的师傅,让我过去支援建设。要不然,我跑东林去干嘛?” 韩学涛点点头:“那您懂电机,缝纫机会修吗?” 韩德富笑了:“缝纫机?那玩意儿简单得很,脚踩的,又没电机,就是机械传动,有啥不会修的?” 韩学涛说:“老式脚踩的,要不了多久就得淘汰。往后流行的,是电机的缝纫机。” 他转向赵秀荣:“妈,你要在宁海这边接活,想干得又快又好,还是得换装备。” 赵秀荣有点迟疑:“行吗?没见市面上有卖的呀。再说,估计也不便宜。” 韩学涛说:“我听我们学校老师讲过,沿海那边已经有了。一些纺织厂开始用电机的缝纫机,生产衣服出口。据说比脚踩的快多了,效率高,做出来的活儿也细。” 他顿了顿:“回头我帮你问问。” 他心里有本账。 像以前在东林那样,接活回家做,靠体力赚钱,能赚多少?一个月百来块撑死了。母亲要真想在这边站稳脚跟,转型是必然的。 但这话不能直说。现在说出来,母亲肯定接受不了。 先从缝纫机切入,等她用上了电动的,自然就知道好处了。到那时候,父亲这边顺便也有了赚钱的路子——修电机、修缝纫机,活儿多的是。 他在心里又把这事儿盘了一遍,觉得机会不错,而且适合父母。要是把握住了,自家也算上个台阶。 在家吃了顿饭,韩学涛跟父母说要回学校,出了门。 但他没往学校方向走。 自行车调个头,吭哧吭哧骑了快一个小时,到了宁海南塔桥附近。 这一片是老居民区,巷子又窄又深,两边是老旧的平房和小楼。他七拐八绕,路过一个炸萝卜丸子的店——油锅支在门口,香味飘得老远——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才看到一栋二层小楼。 这里以前是铁路职工宿舍,现在铁路职工都搬走了,住的全是外来户。 韩学涛刚上二楼,楼梯口还没转弯,一个人影猛地冲出来,差点撞他身上。 是个年轻女孩,看着只有十六七岁。 穿着紧身的短上衣,下面是条包臀的裙子,脸上化着妆,眉眼描得挺浓。那种打扮,一看就是九十年代美容美发店里小姑娘的标配。 她走路匆匆,差点撞上,张口就骂:“怎么走路的?瞎了眼了......” 骂到一半,抬头看见韩学涛,愣住了。 是个小帅哥。 她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没再吱声。 顿了两秒,她低着头,想从韩学涛身边绕过去。 第56章 发廊小妹 女孩绕过韩学涛,噔噔噔下了几个台阶。 “站住。” 声音不高,却像是钉子钉在地上——让你迈不动腿。 女孩脚步钉住了,回头看他,脸上迅速挂上一副凶相:“你撞了老娘,老娘没找你麻烦,你他妈还不依不饶了?想干什么?说!” 韩学涛盯着她,目光不紧不慢地从她脸上碾过去:“你是不是从二楼南边最把头的那个房间里出来的?” 女孩眼神一凛,从头到脚把他剐了一遍,嘴里蹦出俩字:“放你妈的屁!” 说完扭头就走。 韩学涛没追,只往下迈了一步,伸手一探,攥住了她的后脖领子,跟拎鸡崽子似的往回一拽。 “操!你干什么!”女孩整个人被他拽得趔趄回来,胳膊腿乱扑腾,“你他妈放开!救命!非礼啊!” 韩学涛没吭声,攥着她脖领子就往楼上拖。一路拖到二楼南边最把头的房门口,他才松手,抬下巴点了点那扇门:“这屋,你出来的?” 女孩挣红了脸,瞪着眼珠子:“关你屁事!你谁啊你?撒开!再不撒开我叫我哥弄死你!” 韩学涛垂眼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他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不慌不忙地找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门开了。 女孩愣了,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你怎么有我家钥匙?” 韩学涛没答话,一把将她搡进去,往屋里那张旧沙发上一推。 女孩跌进沙发里,弹起来就喊:“救命啊!有人强——!” 后面的字还没出口,对上韩学涛那双眼睛,不知怎的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韩学涛靠在门框上,就那么看着她。 女孩被他看得发毛,嘴里还在硬撑:“你看什么看?老娘喊人你信不信?” 韩学涛吐了口烟,慢悠悠地说:“喊。这片住的什么人,你不知道?” 女孩不喊了,坐在沙发上,瞪着他,胸口一起一伏。 韩学涛弹了弹烟灰:“你哥呢?叫他回来,我找他。” 女孩愣了两秒,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盯着韩学涛的脸,眼珠子越来越亮。 “你……你是韩……韩老大?” 韩学涛没接话,只抬了抬下巴:“包达呢?把你哥找回来。” 这个女孩就是包达的妹妹,包丽。六七岁那年被人贩子拐走了。 上一世,包达费了好大劲才在东南一座城市的发廊里找到她。那时候包丽已经染上毒瘾,人不人鬼不鬼。包达为了这个妹妹,二进宫三进宫,最后妹妹死了,兄妹俩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这辈子包达提前找到了妹妹,如果还发生悲剧,简直就说不过去了。 他上一世在黑道摸爬滚打那么多年,有自己的规矩。其中一条,毒,绝对不碰。在美洲,毒品市场大得惊人,多少毒枭送钱上门求合作,他眼皮都不抬一下。为了这条规矩,地盘打了多少场,血流了多少,他都扛下来了。 正是因为这规矩,后来他才能顺顺当当洗白上岸。那些跟他斗得你死我活的南美大毒枭,最后一个个被cia清了个干净。他呢?反手拿了石油巨头的订单,坐在办公室里抽雪茄。 这是他拿命守的底线。 包达要是敢让妹妹沾那玩意儿,他第一个饶不了包达。 包丽被他看得后脖颈子发凉,缩了缩脖子:“韩……韩大哥,我不知道是你,我……” “舌头伸出来。” 包丽一愣。 “伸出来。” 她乖乖把舌头伸出来。 韩学涛看了一眼舌苔,又抓起她的胳膊,把袖子往上一撸。他仔细看了看手臂内侧,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眼白。 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做过八百遍。 包丽被他摆弄得莫名其妙,又不敢动弹。 检查完,韩学涛松开手,脸色缓和了些。 还好,没沾。 他又问了一遍:“你哥呢?” 包丽的脸垮下来,苦着脸说:“我哥……被帽子叔叔抓进去了。” 韩学涛眉头一皱:“进去了?” 包达这他妈在干什么?让他来宁海,让他别偷别偷,还是进去了? 当时从周承那儿弄来的钱,他可是分了不少的。几个月时间,不够他造的? 包丽看出他在想什么,连忙摆手:“韩大哥,我哥这回不是偷!是打架!” 韩学涛意外了:“打架?” “韩大哥您坐,我给您泡茶!” 半个小时后,听包丽讲完,韩学涛才知道怎么回事。 包达找到妹妹之后,两人就窝在宁海。包达每天瞎晃悠,也没个正经营生,手里的钱光出不进。包丽看不下去了,寻思着自己总得干点啥。 她没啥技能,只会以前在发廊学的那点——洗头、按摩、吹头发。被拐那几年,她在沿海那边好几个发廊待过,主要就是给客人洗头,正经美发没学着多少。 回宁海之后,她又找了一家发廊,干起老本行。 宁海这地方,这时候开放程度还没跟上。发廊就是发廊,洗头就是洗头,顶多穿得清凉点儿,让客人揩揩油,到不了上钟那一步。 包达看了也没管——他自己就是个偷儿,还不如妹妹给人洗头。只要不上钟,擦边也不犯法,好歹算个合法职业。 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包达老去找妹妹,一来二去,跟发廊的老板娘好上了。 但那老板娘外面还养着姘头。有一天包达和老板娘在店里,让姘头堵了个正着。仨人打成一块,包达把人抡成了轻伤,然后就进去了。 韩学涛听完,捏了捏眉心。 “进去多久了?” 包丽掰着指头算了算:“二十多天了吧。” 她眼巴巴看着韩学涛:“韩大哥,您说怎么办?我哥不能判吧?” 韩学涛没吭声,心里过了一遍。 二十多天,肯定不是治安案件了。那种没构成犯罪的斗殴,一般拘个五到十天。像包达这样的,估摸着得走刑事——拘留、批捕、判个半年左右。 他跟包丽说:“半年左右吧。别慌,回头我去问问。” 包丽一听,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 包达跟她念叨过好几回韩学涛。她知道这是让她兄妹团聚的恩人,又是哥哥认的老大,心里服得很。韩大哥说没事,那就肯定没事。 她松了口气,又问:“韩大哥,您找我哥是有事儿吧?” 韩学涛点头:“本想让跑一趟粤海。结果他蹲号子里了,真是耽误事!” 包丽往前凑了凑:“我去啊!韩大哥,粤海那边我门儿清!” 第57章 帮我搬去女生寝室 包丽生怕韩学涛不信,往前又凑了一步,语速飞快: “韩大哥,我真不是在吹牛!我在粤海那边待了好几年,什么人没见过?发廊那条街从街头到街尾,上到开店的老板,下到送货的小弟,哪个不认得我?还有那些批发市场,门路我都门儿清!你要是让我去办什么事儿,我保证给你办得妥妥的!” 韩学涛看着她,没接话。 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我让你办的事,用不着联系你以前那些人。以后最好是跟他们断掉。”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包丽。 “你去粤海,帮我办一件事——买电动缝纫机。” 包丽愣了一下。 “不是随便买一台。”韩学涛说,“你要去了解,什么品牌、什么型号、维修率低。如果实在搞不清楚,就去问问哪种在市场占有率最高,大家都说好用的。” 包丽接过卡,眼睛亮起来:“韩大哥,我一定帮你把这事儿办好!” 韩学涛看着她那身打扮,皱了皱眉:“把衣服换了。” 包丽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他。 “你是去做生意的,不是去给客人洗头按摩的。”韩学涛说,“做生意就要有做生意的样子。” 包丽听着这话,脸上露出新奇的表情:“我是做生意的?倒爷——不对,倒姐?” 韩学涛点头:“对了,你就是个倒姐。”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帮我把事情干好了,以后你就是女老板。” 包丽抿着嘴,使劲点了点头。 韩学涛看着她,又说了一句:“包丽,记住——不要被任何人往下拉。路要自己往上走。以前那些你认识的人,屁都不是。等你有了钱,那时候认识的人,才是真的人脉。” 包丽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韩大哥,你比我哥更像是我哥!” ... 韩学涛回到学校时,寝室里就老谢一个人。 “其他人呢?” 老谢正坐在床上看书,抬头说:“于鑫和李靖去打游戏了。小白去诗社参加活动。小巴他们川省老乡会,有聚餐。大江拿着电话卡出去的,应该给女朋友打电话去了。” 韩学涛问:“寝室里有电话,赵江为啥不在寝室打?” 老谢笑了:“寝室打外线挺麻烦的,不如外面电话亭。而且大江脸皮薄,有些话不好意思在人多的地方说呗。” 韩学涛点点头,走到自己座位,翻出书来准备学习。 刚翻开两页,老谢凑过来了。 “兄弟,有个事儿想跟你说。”老谢的语气有点迟疑。 韩学涛抬头看他:“说。” 老谢挠了挠头,难得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你能不能……帮我介绍进校学生会?” 韩学涛愣了一下:“怎么找到我?我又不是学生会的。这事儿应该找导员吧。” 老谢脸上的不好意思更浓了:“是这么回事儿……上次跟405寝室聚餐的时候,你跟孙婷婷、展雪她们说的话,我听到了几句。” 他连忙解释:“不是我有意听的,实在是咱们就隔着一个人,离得近。” 韩学涛没吭声。 老谢继续说:“这届新生我打听过了。展雪是文艺部的副部长,孙婷婷是女生部的副部长。还有你那个高中同学,也进了学生会。人家拉你进去,你没去。” 韩学涛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老谢的耳朵,够灵的。 老谢又说:“兄弟,你是咱们寝室学习最用功的。高考分数我们寝室第二,还能这么用功,这方面我是佩服的。但我学习不行啊,高考复读了两年。所以我明白一个道理——一切都得早做打算。” 他顿了顿:“虽然现在才大一,但大学几年过得很快。现在又有风声说毕业不包分配了,那我就得尽量给自己多攒点资历。要不然毕业连个工作都混不上,那可怎么办?” 韩学涛看着他,没说话。 老谢的想法他能理解。人想给自己找条路子,无可厚非。高考复读两年,比别人多吃了两年苦,比别人更知道机会来之不易。想进学生会攒资历,为毕业铺路,这是正常人的正常想法。 但老谢就这么找上来,他不认可。 你不能听到别人几句话,没有任何铺垫,就这么舔着脸凑上来,好像自己一定会看在同寝室的面子上帮忙似的。脸皮厚诚然是混社会的一个法宝,但也得看用在什么地方,用在什么人身上。 现在这样,只会让人觉得廉价。 他刚要开口拒绝,寝室的电话响了。 老谢离得近,起身去接:“喂?找谁?……在,等一下。”他扭头看韩学涛,嘴巴不出声地做了个口型——女生。 韩学涛走过去接过话筒。 那边是李曼的声音:“韩学涛?你有空吗?能不能来生活区小超市一趟?” “怎么了?” “我搬一个东西,走不动了。” 韩学涛没多问,说:“你等我。” 挂了电话,他跟老谢说:“回头再说,我先出去一趟。” 老谢点点头:“你去忙,我的事不急。” 韩学涛下楼,穿过宿舍区,走到生活区的小超市。 远远就看见李曼战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旁边地上立着一个三层的书架。书架不小,立起来快到她腰了。 韩学涛走过去,指了指书架:“你买的?” 李曼摇头:“不是买的,是我妈给我寄过来的。家里的。” 韩学涛看了看那书架:“你们寝室有地方放这个?” “我们政管系的寝室比其他系的大。” 韩学涛弯腰试了试书架的分量,挺沉。他把书架扛上肩,说:“我给你送到楼下,你喊你们寝室的人下来一起搬。” 李曼跟在旁边,边走边说:“本来不想喊你的,从邮政弄到生活超市这段,我实在搬不动了。回头我请你吃饭。” 韩学涛扛着书架到女生宿舍楼下,李曼让他等着,自己跑上楼叫人。 过了五六分钟,她一个人下来了。 “寝室就一个人,还扭了脚,根本下不了地。”李曼看着那书架,咬了咬嘴唇,“要不你放这儿吧,我自己扛上去。” 韩学涛问:“几楼?” “五楼,510。”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怎么住那么高?” 李曼说:“让新生多爬楼呗。” 韩学涛没再说话,把书架往肩上颠了颠,抬脚就往女生宿舍楼里走。 “哎——”李曼愣了一下,想拦没拦住。 刚踏进一楼,门卫室里冲出一个阿姨,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哎哎哎!你干什么的!这是女生宿舍,男的不能进!” 韩学涛头也没回,几个大步跨上楼梯,转眼就上了二楼。 “你给我站住!”阿姨在后面追,但哪追得上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李曼站在楼下,看着那个扛着书架、头也不回往楼上冲的背影,整个人愣在那儿。 他怎么就……这么闯进去了? 待会儿下来怎么办?被阿姨逮住,搞不好要扭到学校保卫处。 想到这儿,李曼赶紧跟了进去。 第58章 硬闯 韩学涛扛着书架,大步流星往楼上走。 一楼、二楼、三楼——每上一层,遇到的女生就多一波。 二楼拐角处,一个女生正端着盆出来,看见他,盆差点脱手。她往后退了两步,闪进旁边的寝室,门“砰”地关上。 另一边走廊里,两个女生并肩走着,看见他,同时停下脚步。其中一个大大方方打量了他两眼,另一个扯了扯她袖子,两个人贴着墙根快步走过,走远了还回头看了一眼。 最夸张的是三楼。 他刚拐上楼梯,就听见一声惊呼:“哎!有男生进来了!很帅的!你们快出来看!” 话音刚落,旁边一扇门呼啦打开,冲出三四个女生。有的穿着睡衣,有的头发还湿着,齐刷刷把目光投过来。 “哪儿呢哪儿呢?” “就那个!扛书架那个!” “哇,真的挺帅的……” “哪个系的?怎么跑女生楼来了?” 韩学涛目不斜视,盯着楼梯,脚步一点没慢。周围那些莺莺燕燕的声音,他权当没听见。 正往上走,从四楼迎面下来两个女生。 看见韩学涛,周兰和胡荔荔愣住了。 “韩学涛?”周兰瞪大眼睛,“你怎么进来了?要到我们寝室去吗?” 旁边胡荔荔也看着他,手里拿着书,像是要去上自习。 韩学涛脚步没停,从她们身边走过:“不是,帮同学搬个东西,马上就走。” 说完拐过楼梯,上了五楼。 周兰和胡荔荔面面相觑,愣了两秒,然后加快脚步噔噔噔往楼下跑,好像生怕他从五楼下来再碰上似的。 韩学涛找到510,把书架往门口一放,一秒也不多待,转身就走。 下到四楼,正碰上追上来的李曼。他往上一指:“放你们门口了,你自己搬进去。” 说完继续往下走。 李曼看了一眼楼上,犹豫了一秒,没往上走,转身跟着他又往楼下跑。 跑到一楼,果然看见韩学涛被门口阿姨拽住了,旁边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女生。 阿姨一只手拽着他袖子,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你给我站住!耳朵聋了?在后面喊那么大声听不见?这是女生楼!男的不能进你不知道?别走,我打电话给保卫科!” 李曼急了,正要上前解释,就看见韩学涛一把拽过阿姨的手—— 然后开始比划。 那手势一出来,李曼的脚就钉在了原地。 哑语? 她盯着韩学涛的手,眼睛越睁越大,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般人用手随便比划,跟哑语是不一样的。哑语有特定的着力点和顿挫感,没练过的根本学不像。而看韩学涛此时的手势,任何人都不会觉得他是在瞎装。 旁边围观的女生也愣了,窃窃私语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韩学涛比划了一通,见阿姨已经完全懵了,收回手,转身就走。 阿姨刚才的那股不依不饶的劲,此时都没了,站在原地,一脸懵逼。 李曼扯了扯嘴角,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赶紧捂嘴,朝韩学涛追了过去。 李曼追着韩学涛,一路又回到生活超市。 “说了请你吃饭,这会儿食堂没开门,先请你吃冰淇淋吧。”李曼指了指超市门口的冰柜,“不过那边没座位了。” 她买了两个冰淇淋,递给韩学涛一个,两个人端着往旁边篮球场走。 篮球场边上有一圈水泥台阶,正好当座位。这会儿稀稀拉拉坐着些人,有男有女,场上两拨学生正打得热闹,旁边还有几个女生拿着矿泉水瓶当啦啦队,时不时喊两嗓子。 韩学涛和李曼找了个空位坐下。 “刚才谢谢你了。”李曼舔了口冰淇淋,“要不是你,那书架我估计得搬到天黑。” 韩学涛咬了一口:“没事。” 李曼扭头看他:“你当时怎么就硬往上闯?万一阿姨把你揪到保卫科,你就麻烦了。说不定还得背个处分。” 韩学涛说:“现在不是没事儿么。” 李曼想起刚才那一幕,忍不住笑了,好奇地问:“你学过哑语?” 韩学涛点点头。 “怎么会学那个?” 韩学涛咬了口冰淇淋,随口说:“我喜欢学语言。家里正好有一本书,顺便就学了。” 他当然没说真话。 实际上,他曾经有个保镖是聋哑人,泰拳很厉害,而且特别忠诚。韩学涛救过他的命,他就一直跟着,最后也是为了救韩学涛死的。 李曼听到他这个说法,又想到他英语说得那么溜,忍不住说:“那你应该去外语系。” 韩学涛笑了一下:“我报的就是外语系。分不够,调剂去的地质。” 李曼觉得挺可惜的,又问:“那你在地质系学什么专业?” “地图制图学与遥感地质。” 李曼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这是干嘛的?” “系里安排的,好像还是跟计算机系的联合教学试点专业。”韩学涛说,“应该挺有前途。” 李曼点点头:“那就好。” 两个人不说话了,看着场上两拨人打篮球。 运球、传球、投篮,球砸在篮板上的闷响,还有啦啦队时不时爆发的欢呼。 过了一会儿,李曼忽然开口:“你们寝室找联谊寝室了?” 韩学涛说:“你们楼下405。” 李曼点点头:“我知道,是展雪她们寝室。我们寝室的人还问我呢——” 她忽然换了种语气,学着寝室女生那种八卦的腔调:“哎,那个给你送肯德基的帅哥,怎么不来找我们做联谊寝室呀?是不是瞧不上咱们?” 韩学涛被逗乐了,说:“我们寝室小白联系的,跳霹雳舞那个,跟405一个女生都在校园诗社。” 李曼点点头,不说话了。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是展雪告诉你的,还是孙婷婷跟你说的?” 李曼摇头:“都不是。新生汇演之后我就没见过展雪。孙婷婷?她爸跟我家关系不太好,我们也不怎么说话。” 韩学涛问:“那是谁告诉你的?” 李曼舔了口冰淇淋:“程嘉。”她顿了顿:“展雪和孙婷婷她们寝室,在这届新生里可出名了。找了地质系一个男生寝室联谊,还不得传得沸沸扬扬。” 程嘉?韩学涛眼睛微微一眯。 河滨公园烧烤那次,他带着王峰和李岩过来道歉。新生汇演彩排,他又过来说“别紧张,给一中争光”。还有展雪的说法——这个师哥,挺活跃的。 “对了,你们校学生会还有名额没?”韩学涛突然问。 李曼一愣,扭头看他:“你想通了?” “我精力都放在学业上,下学期想提前开始专业课。”韩学涛摇头,说,“我帮寝室一个哥们问问。” 第59章 倒姐十七岁 老谢从学生会开完会回来,一进寝室就把韩学涛拉到了走廊里。 “兄弟,这事儿真得好好谢谢你。”老谢声音不高,但那股热乎劲儿藏都藏不住,“今天去学生会报到,我才知道生活部这位置多少人盯着。好几个系的都递了申请,最后就录了三个。要不是你帮我递了话,这机会怎么也轮不到我。”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韩学涛的肩膀:“周末一起小食堂吃个饭,以后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你尽管开口。我这人没别的本事,但办事靠谱,你信得过我,我肯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 韩学涛说:“周末我得回家,吃饭以后再说吧。” 老谢连忙说:“那行那行,等你回来。这事儿我记着呢,咱们慢慢来。” ... 英语课。 韩学涛推门进教室,抬头看了一眼讲台,脚步顿了一下。 讲台旁边站着一个外国人。 金发,蓝眼睛,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正低头翻着讲义。 韩学涛身后几个同学也愣了,有人小声嘀咕:“走错教室了?” 他们退出去看了一眼门牌,又看了看课表,没错,就是这个教室。 人陆续到齐,那外国人放下讲义,走到讲台中央,开口说英语,语速不快,吐字清晰: “大家好,我叫迈克尔·怀特,来自英格兰。你们原来的陈老师家里有事,请了长假,所以这个学期后面的英语课,由我来代课。希望和大家相处愉快。” 底下静了一秒,然后嗡嗡声四起。 “卧槽,外教?” “咱们地质系也有外教了?” “没听是代课么,就这学期。” “那也牛逼啊,外语系才有的待遇吧?” 韩学涛坐在座位上,没吭声。 外教在国内大学出现没几年。宁海大学这种全国排名前几的学校,有外教不稀奇,但一般都集中在经贸系、外语系,还有一些跟国外技术合作密切的专业。地质系能摊上一个,虽然是代课,也算是稀罕事。 怀特等下面的议论声稍歇,又开口:“今天第一次和大家见面,我想邀请几位同学起来用英语做个自我介绍。时间有限,只能请几位。” 教室里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有人低头看桌面,有人假装翻书,有人盯着黑板一动不动。 怀特不搞突然袭击,笑着拿起名册:“不用紧张。我点五个人,给你们十分钟准备。十分钟后,第一位同学开始。” 他念了五个名字。 两个女生,三个男生。 203寝室占了两个——赵江,楚强。 赵江坐在韩学涛旁边,听到自己名字,整个人僵了一下。韩学涛感觉到他那边椅子都晃了晃。 “怎么办怎么办?”赵江压低声音,脸上汗都下来了,“我英语最差了,让我说啥啊?” 韩学涛看他一眼:“十分钟,你先写一段,待会儿起来照着念。” 赵江立刻掏出纸笔,咬着笔头开始写。 写了第一行:mynameiszhaojiang。 然后卡住了。 他盯着那张纸,眉头拧成疙瘩,那表情像是要把课桌吃了似的,额头上汗珠都冒出来了。 韩学涛看不过去,伸手把他的本子和笔拿过来,刷刷刷写了几行,推回去。 赵江低头一看,眼睛亮了。 “兄弟,仗义!”他压低声音,表情明显松了口气。 十分钟到。 怀特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好,时间到了。第一位,请——” 他看了看名册:“李娜。” 一个女生站起来,手里攥着一张纸,低着头开始念。念得磕磕巴巴,但好歹念完了。 第二个也是女生,同样拿着稿子,中规中矩。 第三个是个男生,站起来说了句“mynameiswanglei”,然后就卡住了。脸憋得通红,嘴张了张,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教室里有人憋不住笑,捂着嘴低头。 怀特没难为他,点点头:“good,sitdownplease.(很好,请坐)” 那男生如蒙大赦,一屁股坐下。 “下一位,赵江。” 赵江站起来,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稿子,开口: “我叫赵江,是咱们班个子最高的。有人说月亮照在江面上的时候,几里地外都能看见我的影子。这话可能有点夸张,但我确实觉得,往人堆里一站,挺好找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 “朋友都管我叫‘大江’,因为名字听着就像一条河。我不介意。江水一直流,从不回头,总能找到去海里的路。我希望我的日子也能过成这样。”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轻轻笑了。 怀特眼睛亮起来,等赵江坐下,他点点头:“非常不错,赵江。这番介绍太精彩了。我很喜欢那个河流的比喻。” 赵江坐下,长长舒了一口气,扭头冲韩学涛竖起大拇指。 最后一个,楚强。 他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口: “mynameischuqiang.” 然后他跟着说了一句: “actionsspeaklouderthanwords.(行动胜于言语)” 说完,他坐下了。 教室里静了一瞬。有人没反应过来,有人听懂了但没明白什么意思。 怀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avery...uniqueboy.” 他走回讲台,看着底下这些新生,语气认真起来: “我看得出来,你们的英语还差着火候。语言不是用来考试的,是用来交流的。这是我教学的宗旨。以后在课堂上,我会尽量和大家多用英语交流,让每一次上课都像是朋友之间的对话。” 他顿了顿:“另外,学校有英语角,每个周末开放。希望能在那里见到你们。” ... 包丽从粤海回来了。 韩学涛去她的住处,一进门,发现眼前的包丽跟以前简直判若两人。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西装外套,垫肩厚得能把肩膀撑宽两寸,里面配着蓝衬衣,下面是条直筒西裤,脚上一双黑色皮鞋。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妆也淡了,看起来倒像个跑单帮的小老板。 但她毕竟才十七岁。 那张脸太年轻,撑不起这身打扮,怎么看怎么违和,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透着股说不出的滑稽感。 “韩大哥!”包丽看见他,眼睛一亮,拉着他就往里走,“你快来看,我给你买回来的缝纫机!” 屋里靠墙放着一台崭新的电动缝纫机,机身乳白色,上面印着“蝴蝶”两个字。 包丽指着缝纫机,语速飞快:“我到了那边,先去几个批发市场看了。市面上主要就三个牌子,蝴蝶、飞人、标准。价格都差不多,功能也大同小异。我不敢随便定,正好赶上那边有个轻工产品展销会,我就去转了转,跟几个厂家的销售谈了谈,拿了一堆资料回来。” 她从桌上翻出一叠资料,递给韩学涛。 “然后我又去找以前在发廊认识的一个小姐妹。她后来没干那行了,进了一家服装厂踩缝纫机。我问她她们厂里用什么机子,说用蝴蝶的多,皮实耐用,坏了也好修。而且这款新出的,比老款多了好几种装饰线迹,能锁边、能绣花,做出来的活儿细。” 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她说,功能上比进口的还是差不少。日本兄弟牌的更好,但价格贵一倍不止,咱们这种刚起步的,用蝴蝶足够了。” 韩学涛翻了翻那些资料,又看了看那台缝纫机,点了点头。 包丽又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给他看:“韩大哥,这是我这次出去的账,你过目。”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火车票多少钱,住店多少钱,吃饭多少钱,买资料多少钱,最后买缝纫机多少钱。每一笔后面都贴着发票,整整齐齐。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 这小丫头,别看年纪小,办事还挺上路子。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十张,递过去:“这是给你的奖励。回头有事再找你。” 包丽接过钱,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谢谢韩大哥!” 韩学涛拎起缝纫机准备走,包丽忽然叫住他: “韩大哥,等等!”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兴奋: “我这次出去,发现了一个赚钱的路子。” 第60章 不是怕你坏,是怕你扛不住 韩学涛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什么路子?” 包丽凑过来说:“粤海那边,假货特别多!洗发水、化妆品、染发剂,什么都有,包装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样,价格只有正品的五分之一!我认识好几个老乡就在干这个,往内地的发廊批发,生意好得不得了!咱们要是也能倒腾一批回来,卖给宁海这边的发廊,肯定能赚一笔!” 她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 韩学涛看着她,点了一根烟。 包丽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声音渐渐低下去:“韩大哥……你觉得不行?” 韩学涛把缝纫机放下,在她对面坐下。 “包丽。我问你,你在发廊干过,那些假货往客人头上抹,你心里什么感觉?” 包丽愣了一下,张了张嘴。 韩学涛没等她回答,继续说:“头皮洗烂过没有?脸过敏过没有?如果你的脸被别人毁容了,你怎么想?” 包丽低下头。 韩学涛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淡。 “你跟我说的这个路子,我难道不知道?”他吐了口烟,“粤海那边做这个的,以后至少要进去一半,做得越大死得越惨。” 包丽抬起头看他。 韩学涛把烟灰弹进旁边的易拉罐里。 “我不是什么好人,包丽。”他的声音不高,平铺直叙,“脏钱我见过,也碰过。但我告诉你一件事——这世上有些钱,赚了就得拿命顶。不是怕你坏,是怕你扛不住。” 他顿了顿。 “你要真想做坏人,就做个大的,做个谁都动不了你的。卖假洗发水?算什么东西。” 包丽愣住了。 韩学涛把烟掐了,看着她。 “倒假货,赚那三瓜俩枣,够你洗几次手的?你洗得掉吗?” 包丽眼眶有点红,没吭声。 韩学涛把那张银行卡递过去。 “你要倒,倒点正经东西。”他说,“抽油烟机。你去粤海找几家正经厂子,拿货,往内地销。本金我出,利润你拿两成。等你手上有钱了,再想自己要干什么。” 他站起身,“到时候你想卖假货,我不拦你。你自己扛得住就行。” 包丽接过卡,攥在手心里。 “是,韩大哥。” ... 韩学涛拎着缝纫机推开家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韩德富坐在床边,脸扭向墙,闷声不吭。赵秀荣站在桌子边上,手里攥着块抹布,使劲擦着那块本来就干净的桌面,擦得咯吱咯吱响。 “不就是为了你好?你那个身体能干那个活儿?” “我怎么就不能干了?当年在厂里我也是技术岗,你又不是不知道!” “当年是当年!现在承包给私人了,计件工,你以为那四百五十块钱那么好拿?你颈椎受得了?眼睛受得了?出了工伤谁管你?” “我的腿也没让人打断!” “你——” 韩学涛站在门口听了几句,总算听出点眉目。 他把缝纫机放下,走过去:“爸,你这是干啥?刚出院就惹我妈生气?在医院的时候我妈可没少照顾你。” 韩德富哼了一声:“我还不是为了她好!” 韩学涛问:“到底怎么回事?” 韩德富一扭头:“问你妈去!” 韩学涛转向母亲。 赵秀荣把手里的抹布一放,叹了口气:“你萍姐她老公,在国棉三厂那个车间,现在承包出去了。他当车间副主任,说缺个锁眼工,一个月能开四百五,让我过去。” “范爱萍?”韩学涛记得这个萍姐,当时租房子的时候来的。他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 四百五。这个数目在九六年不算少。一般的工厂工人,一个月也就三百来块。 韩德富在旁边闷声说:“你妈多大年纪了?那个锁眼工,整天低着头盯着机器,她颈椎受得了?眼睛受得了?那厂子承包给私人了,计件工,想拿四百五,一天得锁多少扣眼?出了工伤谁管?爱萍她老公是车间副主任,又不是厂长!” 赵秀荣梗着脖子:“我又不干一辈子!干几年,等小涛毕业了,我就不干了!” 韩学涛听完,心里明白了。 这次父亲说得对。 他走过去,站在母亲面前:“妈,这活儿不能干。” 赵秀荣愣了一下。 韩学涛说:“我这点学费,用不着你们操心。系里已经给我报了勤工俭学,到时候有收入,不但够学费和生活费,还能有富余。” 赵秀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韩学涛没给她机会,转身把缝纫机拎过来,放在桌上。 “妈,你先看看这个。” 赵秀荣低头一看,眼睛亮了:“电动缝纫机?这可比一般的缝纫机贵多了!你从哪儿弄来的?” 韩学涛说:“我们学校针织工程专业的。” 赵秀荣脸色一变:“你怎么把学校的机子拿回家了?这可不行!” “我知道。”韩学涛说,“是我们老师找人帮忙。我一想你技术好,就跟老师说了,让你试试。” 他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到某一页,递给母亲。 “你看,这是老师给的样书。上面这几种花样,要用电动缝纫机设计工艺流程。脚踩的那种做不了,线迹的流畅度达不到要求。老师想找个有经验的师傅帮忙试试。” 赵秀荣接过书,仔细看了一会儿,慢慢点头:“这几个花样,确实复杂。脚踩的缝纫机,靠脚力控制速度,这种复杂的线迹,踩快了容易歪,踩慢了又断线。尤其是这种弧形转角的,手和脚配合不好就废了。电动的不一样,速度稳,针脚匀,做这种活儿正好。” 她抬起头,看着韩学涛:“你是说,让我试试?” 韩学涛点头:“你能做不?” 赵秀荣又看了看那花样,沉吟了一下:“我试试。应该问题不大。” 她把书和缝纫机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坐到桌边,开始研究起来,完全把韩德富晾在一边。 韩德富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幕,闷声说了一句:“这人!孩子回来了也不做饭。” 韩学涛笑了笑,走过去,搂着父亲的肩膀。 “爸,也有你的事儿。” 韩德富一愣:“还有我什么事儿?” 韩学涛说:“电动缝纫机的改装,你能做不?” 韩德富腰杆挺了挺:“那要看图纸。” 韩学涛又从包里掏出一本书,递过去:“这是我从学校图书馆借的。你看看。” 韩德富接过来翻了翻,抬头看他:“这也是你们老师交代的任务?” 韩学涛说:“那当然。不过目的不是真要做出来,是在现有基础上研究改进的方向。” 韩德富点点头,翻开书,凑到灯下看了起来。 第61章 你觉得我抽不起烟? 在家吃了晚饭,韩学涛才慢悠悠坐公交车回学校。 推开寝室门,屋里就老谢一个人,坐在床边翻着一本《学生工作指南》。 “老谢,怎么又是你一个人?”韩学涛把包放下,“也不去看电影?” 宁海大学周末放露天电影是老传统了。大操场边上立两根杆子,挂块幕布,放映机一开,就能引来乌泱泱一片人。讲究点的搬个小马扎,随性的直接垫件衣服坐草地上,谈恋爱的专往后排钻。 这周放的是《秦颂》,姜文和葛优演的那部,讲高渐离刺秦的故事。海报贴出去好几天了,据说挺多人等着看。 老谢合上书,摆摆手:“那电影没啥意思,一群人挤一块儿出一身汗,回来还得洗澡,不值当。” 寝室没有洗澡的地方,要到学生浴室,人多的时候,好几个人挤一个水龙头,体验确实不好。韩学涛点点头,没再说话,走到自己桌前准备看书。 刚坐下,老谢起身把寝室门关上了。 他转身从自己床铺上拎出两条烟,走过来放在韩学涛桌上。 红塔山。 九六年,这烟算不错的了。一条二十来块,两条顶一个普通工人小半月的工资。 韩学涛看着那两条烟,没动。 “这是啥意思?” 老谢在旁边坐下,搓了搓手:“兄弟,学生会那事儿,我真心感谢你。上回说请你吃饭,你说周末要回家。我想着,怎么也得表示表示。” 韩学涛心里明白了。 难怪寝室就老谢一个人,这是专门等着自己呢。 他把烟推回去,看着老谢。 “老谢,我是缺两条烟的人么?” 老谢一愣。 “我自己不会买烟?还是你觉得我是特困生,抽不起?”韩学涛声音不高,语气也平,但每个字都让人感觉到压力。 老谢脸色变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兄弟你误会了,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韩学涛打断他,“但你这事儿办得,就有那个意思。” 他往后靠了靠,看着老谢:“你越急着还人情,越显得没诚意。两条烟值多少钱?” 说到这,韩学涛拿出钱包,掏出两张五十,摆在桌上,“要不你卖给我得了。” “不是...学涛......”老谢连连摆手,说不出话。 韩学涛看着他,语气缓了缓:“老谢,我不知道你信不信因果。但我信。” “有些事情一旦开口,因果就种下了。你帮我,我帮你,这账算不清的,也不用算。关键在于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他把烟往老谢那边推了推:“拿回去吧。我要的不是这个。” 老谢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韩学涛站起来,拍拍他肩膀,拿起桌上的书。 “我去图书馆了。”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老谢站在原地,看着那两条烟,半天没动。 韩学涛到了图书馆,熟门熟路上了四楼。 四楼是外文典籍区,书架一排排挤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特有的纸墨味。这里平时就没什么人来,周末晚上更是安静。 宁海大学的图书馆在全国高校里都排得上号,藏书两百多万册,很多是市面上买不到的。有些书连大城市的书店都没有,但图书馆里有。当然,等过些年互联网普及了,这些知识在网上都能查到。但在现在这个年代,这里就是一座宝藏。 尤其是外文书。 文学、哲学、经济、科技,各种原版都有,涉猎极广。韩学涛经常来,每次都有一种独自寻宝的感觉。 他在书架间走了一圈,抽出一本泛黄的平装书。 《smallisbeautiful》,1973年出版的,作者是英国经济学家舒马赫。刚才随手翻了一下,发现里面竟然提出了“去中心化”的概念,不仅吃了一惊——这年头就有这种想法,有点太超前了。 他用借书卡登记了,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读。 这一读就入了迷。 舒马赫的观点放在他重生之前看都不过时,对现代工业社会的批判、对“小规模”的推崇,处处透着一种超越时代的敏锐。韩学涛一边读一边做笔记,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走近。 “韩学涛?”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转头,看见一双白色球鞋,往上是牛仔裤,再往上是弯弯的眼睛。 405寝室的袁圆。 韩学涛点点头:“来上自习?” 袁圆把书包往旁边桌上一放:“学校今天放电影,你怎么不去?” “题材不喜欢。”韩学涛说,“一堆人挤在一起出一身汗,还得去洗澡。” 袁圆笑了:“我也不喜欢那个电影。” 她说着,在韩学涛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从包里掏出课本。翻开之后,才像是想起什么,扭头问:“我坐这儿,你不介意吧?还是说你在等人?” “一个人,你坐吧。” 袁圆点点头,翻开书,过了一会儿又探过头来:“你在看什么书?” 韩学涛把书合上递给她。 袁圆接过来一看,愣住了——全是英文。 “你在看英文原版?” “我们专业最近来了个外教,讲课都是英文的。”韩学涛说,“锻炼一下阅读水平,免得上课跟不上。” 袁圆翻了翻,看到满篇的生词,头皮有点发麻。她把书还回去,说:“我英语也不太好,回头向你学习。” 此后两人没怎么说话,各看各的。 袁圆偷偷瞄了韩学涛好几眼,发现他一直低头看书,一点找自己搭话的意思都没有。她抿了抿嘴,也慢慢沉浸到自己的课本里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九点半,图书馆还有一个小时关门。袁圆合上书,活动了一下脖子,扭头看韩学涛。 他手里的书已经翻到后面,快看完了。 袁圆愣了一下。 这么快?这才多久?一本几百页的英文书,看完了? 他是跳着翻的吧? 她问:“我要走了,你要不要再看一会儿?” 韩学涛看了看最后几页,觉得没什么新东西了,今天收获很大,书中的一些观点对他很有启发,合上书说:“不看了,走吧,先把书还了。” 袁圆点点头,心想他应该就是随便翻翻,不然不可能看那么快。她还没见过谁读英文是这个速度的。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下楼还了书,走出图书馆。 外面人声鼎沸,看电影的同学正好散场回来,乌泱泱的人流往宿舍方向涌。韩学涛和袁圆走在人群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走着走着,袁圆脚步忽然一顿。 “徐爽?” 韩学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前面不远处,两个背影并肩走着。女的穿着件碎花外套,正是405寝室的徐爽。男的个子挺高,手里还拎着两个小马扎。 徐爽一只手拽着那男生的袖子,脑袋微微往那边偏,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个男生,正是楚强。 第62章 寝室关了不会住外面? 韩学涛看了一乐。 楚强这小子,可以啊。 李靖、于鑫、小巴那边还没什么动静呢,他已经跟徐爽看上电影了。听小白转述许秋的话,徐爽在经管系挺受欢迎的,据说好几个男生都对徐爽有意思,她性格也开朗,能和男生玩到一块儿去。 他正要喊楚强,胳膊忽然被袁圆拽住了。 “别喊!”袁圆拉着他往路边树丛后面躲,“别让他们发现我们!” 韩学涛莫名其妙:“怕什么?是我们发现他们,该躲的是他们吧?” 袁圆不吭声,直直地盯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等他们走远了,才松了一口气。 “你不懂。”她说,“我怕被他们看到以后误会。” 韩学涛更无语了:“怕误会,也应该是咱们俩分开走啊。你拉着我躲起来,不是更让人误会?” 袁圆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自己还拽着韩学涛的袖子呢。 她脸腾地红了,连忙松开手。 此后她也不多说话了,低着头加快脚步,好像要跟韩学涛拉开距离。 韩学涛懒得琢磨这姑娘的心思,干脆也加快脚步,超过她,径直进了前面的生活超市。 袁圆站在原地愣了愣,犹豫了一下,没跟进去,自己慢慢往寝室方向走了。 韩学涛在超市买了瓶水,慢悠悠晃回寝室。 一推门,屋里热闹得很。 楚强已经回来了,被几个牲口围在中间。李靖、于鑫、小巴都在,连赵江也凑在旁边。 “说说说说,跟徐爽一起看电影怎么样?”于鑫一脸八卦。 楚强面无表情:“电影没劲。” 李靖说:“你真当自己去看电影的?” 赵江说:“我也去了,黑咕隆咚的,就幕布亮着,不看电影还能看啥?” 楚强说:“黑倒是没事,主要是露天,人还多。我想去校外录像厅,徐爽不愿意。” 于鑫啧啧说道:“强哥,录像厅你晚上十二点以后再去,那时候有好片子。” 赵江一愣:“十二点以后?寝室不都关门了?” 于鑫斜他一眼:“你咋那么死心眼儿呢?寝室关了不会住外面?” “住外面?”赵江挠头,“宾馆多贵啊。” 李靖在旁边接话:“那就开一个房间挤一挤呗。” 赵江这才反应过来,指着他们:“哦——原来你们打的这个主意!这么邪恶!” 他指了指小巴:“这儿还有孩子呢,你们说话注意点。” 小巴一脸无所谓:“没事没事,这一届我就不想了,我等学妹。” 李靖又看向周晓白:“小白,人家强哥都已经跟徐爽搞上了,你那边跟许秋啥情况啊?” 周晓白推了推眼镜:“他们系有个男生好像在追她,许秋挺犹豫的。” 楚强难得开口:“犹豫什么?选你还是选他?” 周晓白摇头:“我也不知道。” 楚强说:“关键是你自己想不想要。不想要就算了,想要就去抢过来,哪有那么多犹犹豫豫的。” 李靖在旁边竖起大拇指:“强哥霸气!” 于鑫看了一圈,忽然说:“哎,你们是不是把涛哥忘了?” 他扭头看向韩学涛:“涛哥,女伴舞加女主持,拿下没有呢?” 韩学涛正喝水,闻言放下瓶子,笑了笑:“大三之前,我不考虑这些。” 老谢看了于鑫一眼,笑着在旁边接话:“学涛说得对。兄弟们,玩儿归玩儿,别忘了课不能落下。大一的基础课要是挂科,大二很麻烦的。” 于鑫嘿嘿一笑。 赵江把韩学涛拽到一边:“涛哥,你明天去不去英语角?” 韩学涛点点头:“可以啊。” 赵江自从上次英语课被怀特点名之后,像是受了刺激,最近一直在苦练英语。 那天的自我介绍确实亮眼,但也给他惹了“麻烦”——怀特现在上课特别喜欢点他起来对话。每次老师那张脸转过来,赵江心就提到嗓子眼。 所以现在英语课,他一定要坐在韩学涛旁边。碰到听不懂的、不知道怎么接的,扭头看一眼,心里就有底。 但这样不是长久之计。万一哪天韩学涛请假,自己怎么办?当众丢脸? 他是个要面子的人。 不像于鑫,脸皮厚得能当城墙使。也不像楚强、李靖,完全无所谓。 而且他发现韩学涛的英语好得离谱,自己跟他一比差距巨大。原先韩学涛问他数学、物理问题时,他还隐隐有点心理优越感。现在那点优越感荡然无存——在他看来,英语能学这么溜,比数学物理可难多了。 他从来没发现有谁的英语听力像韩学涛这么好。虽然课堂上韩学涛从不显摆,但赵江能感觉出来,怀特全程英语授课,韩学涛是完全能听懂的。他自己就差远了。 而韩学涛也对赵江印象不错,感觉他比较耿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甚至于耿直得有点固执,换句话说就是头铁。 赵江练英语的方法也相当头铁。 不知道从哪儿看的,说是要大声朗读。他每天早上六点多爬起来,找个偏僻角落扯着嗓子喊。后来于鑫说了一句:“在偏僻地方喊有啥用?你得去人多的地方,练胆儿。” 赵江觉得有道理,于是改到食堂门口台阶上坐着,捧着英语书大声读。 一般人觉得羞耻的事,他完全不在意。现在俨然成了食堂门口的一道风景。 想想也是,这家伙高中毕业就能找到女朋友,而且异地还天天写信通电话,也算是头铁的一种表现。 两人约好明天一起去英语角,韩学涛拿起热水壶去水房打水。 回来推开门,看见老谢在发烟。 红塔山被他拆开了一条,寝室里一人分一包。 于鑫接过烟,笑嘻嘻的:“不愧是寝室长,大方啊!一条红塔山就这么散出来了。” 李靖点了一根,说:“真的,这烟比云烟劲大,就是太贵了。” 老谢把一包扔给韩学涛,对李靖说:“我也买不起,一个亲戚寄给我的。平时我一天也抽不了两根,大家一起抽呗。” 韩学涛笑着把烟装进口袋:“老谢这个寝室长当得大气,那兄弟们就不客气了。” 老谢哈哈一笑,说:“就是兄弟们一起抽烟,多大的事?” 第63章 英语角 第二天,周日。 韩学涛和赵江一起去英语角。 往外语系教学楼走。 远远看见那栋楼,赵江就忍不住开始感叹:“操,外语系这楼真比咱们地质系好他妈太多了!” 他指着楼外墙面:“你看人家这瓷砖,贴得多整齐!咱们地质系那楼,外墙皮都掉得一块一块的,跟长了牛皮癣似的。” 走到门口,他又指着大门:“还是玻璃的!咱们地质系那木头门,关都关不严,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进到楼里,赵江嘴就没停过:“走廊这么亮堂,灯全亮着!咱们那边晚上走道,灯坏一半都没人管。还有这地面,水磨石的,擦得锃亮,咱们那边水泥地都开裂了。” 最让他受刺激的是迎面走来的学生。 十个里面,至少有七个是女生。 “这么多女生!咱们地质系一个班能有三个女生就烧高香了。”赵江有女朋友,但也觉得女生多的系比较好,起码平时上课感觉舒服。 韩学涛笑了笑,没接话。 外语系的教学楼确实比地质系强得多,这没什么好说的。 宁海大学的英语角设在这儿,主要面向的也是外语系的学生。据说对外语系来说,每年参加英语角的次数是算学分的,有硬性要求。其他系没这规定,但这年头英语热、出国热,很多外系爱学英语的学生也会跑来——毕竟这里是校内能跟外教面对面交流口语最好的地方。 两人找到举办英语角的多功能教室,推门进去,赵江眼睛都直了。 整个大教室被划分成好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布置得像模像样—— 进门左手边,用硬纸板和塑料布搭了个快餐店的柜台,后面站着个外教,正用英语跟两个学生点餐。柜台上摆着假的汉堡、薯条,还挺像回事。 右边靠窗的位置,用几把椅子和一块蓝色的布景板围成了飞机舱。有人坐在“座位”上,一个留学生模样的男生正用英语说着什么,像是在做安全演示。 教室中间,有人用几张桌子拼了个咨询台,上面放着“information”的牌子。几个中国学生围着一个外教,叽叽喳喳问着什么。 角落里还有个“咖啡馆”区域,几张圆桌配着几把椅子,桌上竟然摆着真正的咖啡机。 赵江看呆了,拉着韩学涛的袖子:“这……这也太高级了吧?” 韩学涛拍拍他肩膀:“去试试。” 赵江紧张了:“你跟我一起。” “你多练,不用怕。”韩学涛说,“目的不是一开始就要说得多溜,是把意思表达清楚,让对方明白就行。听不懂就多问几遍,手脚并用也行。老是我在旁边给你提示,你练不出来的。” 赵江深吸一口气,又拿出那股头铁的架势,点点头:“行,我自己来。反正这边没人认识我,丢脸就丢脸吧。” 说完,他直奔“飞机场”而去。 韩学涛看着他那副决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当年自己过语言关的时候,那份痛苦和狼狈,又何尝不是如此? 就凭赵江这个态度,要不了多久他也能练出来。 韩学涛转身走向“咖啡馆”。 这里的咖啡是真的,而且免费。 他拿了个纸杯,在咖啡机上打了一杯,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慢慢喝着。 来英语角,陪赵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也想认识几个外教或者留学生,建立些联系。以后有什么事,能够多一条实现的路径。 人在社会上,不能总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眼界一定要放广。 不过看了一圈,发现外教和留学生都被团团围着,根本挤不进去。就算挤进去,也说不了几句话。 不如坐这儿喝着咖啡,好整以暇地等等。 韩学涛端着咖啡杯,目光随意扫过英语角里的人群。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快餐店区域,一个女生正坐在柜台前的高脚凳上,跟对面的男生聊得热火朝天。那女生穿着白色小外套,正是405寝室的许秋。 韩学涛心里有点感慨。 最近真是走到哪儿都能碰到405的人。帮李曼搬书架碰到周兰和胡荔荔,图书馆碰到袁圆,路上碰到徐爽和楚强,现在陪赵江来一次英语角,又碰到许秋。 这是要凑齐七颗龙珠的节奏? 他正想着,许秋一转头,目光正好落在他身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跟对面的男生说了几句什么,起身朝这边走过来。 “韩学涛?”许秋在他旁边坐下,“你怎么也来了?你们寝室其他人呢?” 韩学涛指了指机场区:“就我和赵江来的。” 许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我刚才就看见他了,练得特别投入,都没好意思叫他。”许秋收回目光,看向韩学涛,“你一个人在这儿喝咖啡?怎么不去找人说话?” 韩学涛晃了晃杯子:“人太多了,挤不进去。” 许秋笑了:“练英语嘛,就得脸皮厚。我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嘴都张不开。现在好多了。” 韩学涛问:“你们寝室就你一个来了?” 许秋点点头:“可能就我一个人有练英语的需求吧。”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想出国?” 许秋顿了一下,微微点头:“想出去看看,开阔一下眼界。我读过一句话,说一个人一直待在原点和走过很长的路再回到起点是不同的。前者是一个点,后者是一个面。” 韩学涛说:“想活成一个面,挺好的。” 许秋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也是没办法。谁让我的原点比别人低呢。” 韩学涛看着她,忽然问:“干嘛和我说这些?” 许秋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最近在寝室总听到你的名字吧。” 韩学涛微微一怔。 许秋继续说:“真的。展雪说过你,孙婷婷说过你,徐爽、袁圆、周兰、胡荔荔都说过你。” 韩学涛问:“说我什么?” 许秋看了他一眼,捂着嘴笑了:“都是女生卧谈会的话,我可不能告诉你。” 正说着,刚才跟许秋聊天的那个男生走了过来。 他二十出头,穿着件浅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走到近前,许秋站起来介绍:“这是戴维,港岛中文大学的,来我们学校做短期交换生。” 她又转向戴维:“这是韩学涛,地球科学系的,我们联谊寝室的。” 戴维伸出手:“叶俊豪,叫我戴维就行。” 韩学涛站起来,跟他握了手:“韩学涛。” 手刚握上,戴维忽然开口了。 说的是英语,语速很快,一长串话连珠炮似的蹦出来。他握着韩学涛的手没松,眼睛盯着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点别的意思。 “……地质系应该对气候变化很关注吧?我最近在做一个关于全球变暖对沿海城市影响的研究,你们地质系的课程里会涉及这些吗?还是说你们主要关注岩石和矿物?我听说内地大学的地质系……” 语速越来越快,快到旁边的人已经开始侧目。 许秋站在旁边,先是错愕,然后反应过来——戴维这是冲着自己来的。 自己过来找韩学涛多说了几句话,这个港岛来的男生就坐不住了。他这是要给韩学涛一点难堪,用英语,用他听不懂的英语。 她努力听着戴维的话,想着待会儿怎么给韩学涛圆场。但戴维说得太快,她能听懂的不到三分之一。什么“全球变暖”,什么“沿海城市”……断断续续的,根本连不成句。 她开始有点急了。 就在这时,韩学涛开口了。 他也说英语。 许秋一下子就愣住了。 那英语从韩学涛嘴里出来,流畅得像水一样,一句接一句,几乎没有停顿。发音跟戴维不一样,不是她熟悉的那种课堂英语的腔调——那是外教式的发音,圆润,自然,每个音节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 美式发音。 比戴维说得还快。 快到她根本听不懂。 她只能愣愣地看着韩学涛,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看着那些她听不懂的句子从他嘴里流淌出来,看着戴维的脸色从自信到惊讶,从惊讶到……难以置信。 第64章 李曼到底什么意思? 晚上,老谢拿着个小本本,挨个收团费。 “一人五毛,一个学期的。”他把本子往于鑫床上一放,“三金,你的。” 于鑫正在床上躺着,闻言翻了个身:“五毛?又交钱?光交钱也不见咱们团员有什么福利,早知道当年我就不入团了!” 李靖在旁边接话:“三金哥,能不能有点革命事业接班人的觉悟。” 于鑫坐起来,一脸不屑:“接班?想啥呢?以前说好的大学毕业包分配。现在效益不行,直接推向社会。我算是看明白了,但凡革命事业不是干黄了,都传不到咱们手里。” 老谢把本子往他面前一推:“只要还有油水,烂摊子也传不到你手里,有的是人等着呢。赶紧的,把团费交了。旁边两个寝室我都收过了。” 于鑫斜眼看他:“老谢,你是校学生会的,又是咱们寝室长,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特别违和?不想进步了?” 老谢笑笑:“都是寝室的兄弟,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赵江在旁边叹了口气:“感觉最近社会的氛围特别不好。以前好多坚持的东西,一下子就没了。个个都想着赚钱、想着出国,一切向钱看。治安也差得要命。我有个老乡在卫校那边,说社会上那些小混混,直接进他们学校欺负女生。学校保安都不敢管!” 于鑫拍着腿说:“你以为那些混混,保安不认识?说不定都是他们勾结好的!” 李靖皱眉:“不能吧?大学保安跟社会混混勾结,有啥好处?” 楚强面无表情开口:“别小看这些混混。有钱。就算小混混没钱,他们背后的大混混也有钱。保安一年才挣多少?” 老谢摆摆手:“哥几个回头再聊。一人五毛,别难为我。” 收了团费,老谢把韩学涛叫出寝室。 走廊里没什么人,老谢压低声音:“学涛,你那个勤工俭学,在校学生会那边没通过。” 韩学涛微微意外:“为什么?” 老谢说:“说是学校有规定,特困生不能同时享受勤工俭学。李曼那边挺纠结的,去找了生活部的部长。规定是有那么一个,但以前也不是没有特例。不过这次好像上面没批。” 韩学涛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回头碰到李曼,跟她说一声,用不着专门去申请了。”他说,“一个勤工俭学,无所谓的。” 老谢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韩学涛本来以为勤工俭学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批不批的他真无所谓。勤工俭学能赚几个钱?一个月几十块顶天了。他要的不过是个由头,好给父母一个说法。这个由头没了,再找别的就是。 没想到这事有点没完没了。 第二天下午,徐爽打电话到203找楚强。两人在电话里说了一阵,楚强忽然扭头看向正准备出门的韩学涛。 “孙婷婷想找你说话。” 韩学涛愣了一下,走过去接过话筒。 那边孙婷婷的声音传过来:“韩学涛?你那个勤工俭学的事情,知道了不?” “知道了。” 孙婷婷说:“你们寝室老谢说你无所谓,但我还是得跟你说一声。” 韩学涛问:“你要说什么?” 孙婷婷说:“你这事现在在学生会闹得挺大的,影响很不好。你跟李曼不都是高中一个班的吗?就不能提前沟通一下?” 韩学涛皱起眉头:“到底什么事?不是说特困生不能同时享受勤工俭学吗?批不了就算了呗。” 孙婷婷说:“你说得倒轻巧。又不是只有你?这次申请勤工俭学的特困生,一共六个。按照规矩,各系的学生会干部批自己系里的申请。你们地质系没人进学生会,申请就统一归到生活部管。” 她语气有些微妙地说:“李曼没事找事,偏偏拿着你的申请要走特殊流程。这一下,其他人的申请全都不敢批了。有些批得早的,一下子被架在中间,进退两难。” “还好我和展雪反应慢,还没来得及给我们经贸系的人批。不然这下子我们俩也变成徇私舞弊了,说不定还得被怀疑从勤工俭学里捞好处。” 韩学涛也没想到,一个破勤工俭学,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 听到孙婷婷的话,他脑子里浮现出李曼的样子。 春梅宾馆那回,周承他们用烟头烫坏了宾馆的桌子,李曼冲上去指责他们,那样子正义凛然。周承拿烟灰缸砸她,她虽然害怕,也没往后退一步。 这丫头,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 本来是大家约定俗成的潜规则,她非要走正规流程。这一下把事情摊到明面上,肯定得罪了不少人。 老谢是他介绍进学生会的,被李曼招进去,算是她的下属,不好当面说她的坏话。而刚才专门把自己拉出去说这事,估计也有让他去劝劝李曼的意思。 “韩学涛,你听见没有?”孙婷婷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是真无所谓,还是跟我装傻?现在其他系的部长副部长都让我去问问李曼到底什么意思。我想了想,还是问问你吧——毕竟是联谊寝室。” 韩学涛说:“问我什么?” 孙婷婷说:“你和李曼是高中一个班的同学,这么搞是什么意思?” 韩学涛说:“特困生不能同时享受勤工俭学,这是你们学生会自己定的规定。李曼一个新生,刚加入学生会,按规定办事,有什么问题?如果那些部长觉得下不来台,你们学生会把这个规定废了不就完了?” 他顿了顿:“勤工俭学没批下来,我都没说什么。你们学生会倒问到我头上来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孙婷婷像是被噎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韩学涛,你真行。” “啪。” 电话挂了。 韩学涛拿着话筒站了两秒,想了想,又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是个女生的声音:“喂?” “我找李曼。” “李曼不在,你是哪位?” “韩学涛。等她回来,麻烦转告一声,我打过电话。” “好。” 挂了电话,韩学涛把话筒放回去,转身出了门。 第65章 排挤你的人,就是在怕你 两天后,晚上八点半,韩学涛正准备去自习室,寝室电话响了。 是李曼。 “我在生活超市门口等你。” 十分钟后,韩学涛在超市门口见到她。 李曼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站在路灯下,低着头,眉眼间带着点低落。看见他过来,挺直腰笑了一下。 “吃不吃冰淇淋?我请你。”韩学涛说。 李曼摇摇头:“这几天不能吃。” 韩学涛点点头,没多问:“那走吧,找地方坐坐。” 生活超市这边是学生聚集地,这个点人还不少。两人绕过人群,又去了上次那个篮球场。 八点多,天已经黑透了。篮球场上没人打球,但周围的水泥台阶上坐着不少人——大部分是情侣,压着声音说话,偶尔传来一两声笑。 韩学涛和李曼走到上次那个位置,坐下。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李曼:“垫着。” 李曼接过来,垫在台阶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捂着脸,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韩学涛看着她:“我听老谢说了只言片语。到底怎么回事?” 李曼把手放下来,看着远处,慢慢开口: “学生会以前有个规定,特困生不能同时申请勤工俭学。本意是好的,想让学校的政策惠及更多同学。但特困生也有勤工俭学的需求啊,把他们完全排除在外,不合理。所以这些年就形成了一个……潜规则。规定归规定,实际操作的时候,特困生也可以申请,只要别太张扬,没人会卡。反正就是个形式,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韩学涛没说话,听着。 李曼继续说:“我看到你的申请,就觉得……本来就不合理的事,还要按潜规则处理,就更不合理了。不如走正规流程,把事情摆到明面上,谁也说不出什么。” 她苦笑了一下:“结果就捅娄子了。” 韩学涛听完,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猜得没错。 所谓潜规则,就是在暗地里运行的那一套。李曼这么干,相当于在房间里把灯点亮了。光亮出来,暗地里那些事就运行不起来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李曼抬起头,看向他:“我去找了图书馆的冯老师。” 韩学涛:“嗯?” “图书馆有政策,可以自己指定勤工俭学的学生,不用走学生会那边。”李曼说,“冯老师愿意接受。我已经跟他推荐了你,他也同意了。” 她接着说:“工作就是帮着整理图书,同学借书还书的时候登记一下。平时书架乱了要理一理,偶尔打扫卫生。每周去三天,每个月九十六块钱。” 韩学涛听着,心里动了动。 他刚才问的是,李曼打算怎么处理学生会那摊事。结果她说的,是帮他找好了新的勤工俭学。 图书馆的勤工俭学,是所有岗位里最好的。干净,轻松,不累,还不影响学习。平时登记一下,理理书,打扫打扫卫生,其余时间完全可以自己看书。 而且作为图书管理员,看书还有优先权。有些热门书别人借不到,管理员可以先看。 隔了两天才打电话,她应该就是去跑这事了。 “那......谢谢了。” 李曼摇摇头:“别谢了。你的事搞成这样,我都快没脸见你了。” 韩学涛又问:“你学生会那边打算怎么办?” 李曼沉默了一下,低声说:“我在想要不要辞职。” 韩学涛看着她,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为什么要辞?” 李曼抬头看他。 韩学涛说:“那些人排挤你,是在怕你。” 李曼一愣。 “你点了一盏灯,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照出来了。他们不舒服,不是因为你做错了,是因为他们习惯了黑。你要是这时候辞了,就等于告诉他们——只要抱团,就能把一个按规矩办事的人赶走。以后他们更不会把规矩当回事。” 李曼看着他,“可他们都说我……” “说什么不重要。”韩学涛接着道,“重要的是你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觉得这件事该不该办?” 李曼想了想,点头:“该。” “那就办了。”韩学涛说,“办完了,有什么后果,担着就是。你现在辞职,前面的事白干了不说,以后想起来,自己这关都过不去。” 李曼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 图书馆的冯老师三十来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声音温和,看起来就是那种很知性的女性。 韩学涛去报到那天,冯老师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你呀。我说名字怎么这么熟。” 她把登记表往旁边一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届新生里,你在四楼借书卡上留下的名字是最多的。” 韩学涛笑着点点头:“谢谢冯老师。” 冯老师说:“就是因为看你名字熟悉,经常去四楼借外文书,我才同意你过来的。”她顿了顿,“问你个事,你现在英语到什么水平?” 韩学涛想了想:“老师,这我不好自己说。要不您考考我?” 冯老师推了推眼镜,站起来:“那你跟我来。” 她领着韩学涛进了办公室,从柜子里抽出一份资料递给他:“看看这个,能看懂吗?能翻译出来吗?” 韩学涛低头一看,是一份外文资料,挺厚,全是专业术语。他翻了翻,水利工程方面的,讲的是某大坝的施工技术参数。 他花了大概两分钟快速浏览了一遍,抬起头:“可以。有些专业名词需要查字典。” 冯老师有些惊讶:“这么快?你说说,这篇文章主要讲什么?” 韩学涛把主要内容说了一遍,核心观点、技术要点、几个关键数据,都点到了。 冯老师听完,点了点头:“没看错你,英文真不错。到地质系,可惜了。” 她又问:“听力怎么样?” 韩学涛谦虚了一下:“马马虎虎。” 冯老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台录音机,放进去一盘磁带,按下播放键:“你听听这个,看能听懂多少。” 录音机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英语,带点口音,讲的是——微积分。 韩学涛一听,眼睛瞪大了。 卧槽,好东西! 那教授讲的是泰勒公式的本质与逼近思想。 不讲繁琐的余项估计,不讲死记硬背的公式,而是直接从“如何用简单函数逼近复杂函数”这个最朴素的问题切入——为什么多项式这么好用?为什么要在某一点展开?那些阶乘和导数到底代表了什么? 韩学涛听得入了迷。 他最近正为高数头疼。课堂上老师讲的那些,他听得半懂不懂,回寝室问老谢和小巴,能问明白,但总觉得隔着一层。 这个教授讲的,完全是从最直观的“近似”角度切入,一下子把他脑子里那团关于泰勒公式的迷雾吹散了。 冯老师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有点奇怪。 这小子听高等数学,怎么跟听说书听相声似的?一脸的兴致勃勃,眼睛都放光。 她忍不住问:“你听懂了?” 韩学涛点点头,眼睛还盯着录音机:“冯老师,这是哪个教授?讲得太好了!” 冯老师更奇怪了:“你真能听懂?他讲的什么?” 韩学涛说:“他讲的是泰勒公式的本质。我们高数课也学过这个概念,但我一直没搞明白那些阶乘是干什么用的。听他一讲——原来泰勒公式就是用多项式去逼近一个复杂函数,在某个点附近,一阶近似就是切线,二阶近似把弯曲考虑进去,后面的项就是在不断修正。把几个概念串起来,一下子就通了。” 他有点感慨:“我怎么没想到可以这么理解?” 冯老师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你还真听懂了。” 她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抬头看他:“这样吧,以后来图书馆,你帮我翻译资料。一个月四百五,行不行?” 第66章 不去外文系可惜了 工资一下子从九十六涨到四百五,这幅度不是一般的大。 这年头很多厂矿正式工一个月也拿不到四百五——以前韩德富在化肥厂,累死累活也就三百来块。韩学涛一个勤工俭学的学生,每周只去三天,还不是全天,只是下午到晚上那几个小时,收入就超过父亲了。 这钱够他交学费、够他吃饭、够他买书,还能剩。 但说实话,就算不给钱,这活他也愿意干。 冯梅老师是教材编撰项目组的成员。 九五年国家教委启动了“面向二十一世纪教材课程计划”,组织全国百所高校联合编撰高水平教材,覆盖数学、物理、计算机等几十个领域。文件里明确提出,要引进全球前沿学科成果。而且随着“教育管理权下放”的整体改革趋势,各高校获得了教材编写、出版和选用的更大自主权。 宁海大学专门成立了教材编撰项目组,冯老师负责前期资料收集整理统合。 所以她手头有全球各地大学的教材、课程录音、视频资料——美国的、英国的、德国的、日本的,还有少量其他语种的。 韩学涛第一次看到那堆资料时,眼睛都直了。 这是聚宝盆啊! 他本质上是爱学习的。父母给他起名“学涛”,就带着这种期望。上一世他能从寒门考进宁海大学,说明底子本来就好。后来在黑道混出千亿身家,也一直没有停止过学习——脑子空空的人,坐不上那个位置。 但那些年学的东西都是零散的、实用的、冲着解决问题去的。再也没有一个完整的时间段,可以心无旁骛地吸收系统知识。 现在这个机会摆在面前,他怎么可能放过? 别说给钱,让他花钱他都愿意。 冯老师对韩学涛也特别满意。 这工作需要翻译大量外文材料,听大量外文视频和课程录音。她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这年头外文人才本来就稀缺,哪怕在宁海大学也不例外——别说是学生,绝大多数老师英文都不过关。 她从外语系找过几个新生,试了试,都差着火候。外语系的老生倒是有水平高的,但人家根本不愿意来勤工俭学,天天忙着考托福、准备出国,谁有空干这个? 冯老师头疼了挺长时间。 所以李曼推荐韩学涛时,她想到那个在四楼借外文书最多的名字,想着让他来试试。不然根本不会同意。 没想到挖到宝了。 韩学涛太好用了。英文文献阅读速度快,准确率高。刚开始有些专业名词不懂,查过一次就记住,后面效率越来越高。听力也好——那些磁带有些质量不行,声音模糊,有些老师带着各种口音,冯老师自己听着都费劲,韩学涛却能听懂。 一个人顶十个人用。 四百五花得太值了。 工作空隙,冯老师递给他一块巧克力,随口问:“学涛,你这英文不去外文系,可惜了呀。” 韩学涛也不客气,接过巧克力,撕开就吃:“老师,我第一志愿报的就是外文系。分不够,调剂到地质系的。” 冯老师一脸惋惜:“那你还想不想去外文系?我帮你想想办法。” 韩学涛想了想,摇头:“算了。我们专业本来人就少,我再走了更没人了。而且就因为这个专业,系主任才给我报的特困生。” 冯老师问:“你学什么专业的?” “地图测绘与遥感。” 冯老师眉头皱起来:“那个破专业有什么好学的?你要是愿意,我帮你换到外文系。太热门的专业估计进不去,但小语种没问题——韩语、阿拉伯语、马来语,都行。” 她是真起了爱才之心,不想韩学涛这块璞玉陷在地质系那个烂粪坑里。 韩学涛却摇头:“谢谢冯老师。我对地质专业还挺感兴趣的。” 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语言的话,我觉得英语和西班牙语够用了。” 冯老师一愣:“你还会西班牙语?” “略懂一点。” 韩学涛这么说,是想增加自己在冯老师心中的分量。这兼职他想干久一点,最好能把项目组所有资料都过一遍——相当于不出国就学到国外大学的课程,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果然冯老师立刻来劲了:“我这有一份巴塞罗那大学的西语资料,你来看看!” 半个小时后,冯老师彻底服了。 宁海大学西语能达到这个水平的,除了一个巴西来的外教,找不出第二个。而学校是不可能指挥得动外教干这些活的。 她看着韩学涛,就像贾母在看贾宝玉。 “明天我就去找杜校长,”她说,“让你正式加入项目组。再给你申请一份项目补助。” 周末回家,韩学涛把图书馆兼职的事儿跟父母一说,老两口高兴坏了。 “一个月四百五?”韩德富瞪大眼睛,“就你每周去三天?” 赵秀荣在旁边掰着指头算:“三天就四百五,那要是天天去,不得上千了?” 韩学涛笑了:“妈,你想多了。这是翻译资料的活儿,不是按天算的。” 但不管怎么说,一个月四百五,儿子靠这份勤工俭学就把自己学费挣出来了。而且还是帮着老师编教材——这说出去多有面子? 老两口心里那个自豪啊。 谁家孩子能这样?从高考到大学,没让父母操一点儿心,连学费都自己解决了,还帮着家里解决了不少困难。 这么一比,他们当父母的,反而差远了。 韩德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学涛,你上次那个电动缝纫机的改进,我想了三个地方。回头你再问问你们老师,看还要怎么改。” 韩学涛眼睛一亮:“爸,你想好了?” 韩德富点点头,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画的草图: “第一个,电机。原装那个串激电机功率小,吃厚料的时候容易闷车。我想换成交流伺服电机,低速扭矩大,调速也精准,缝厚布、牛仔裤那种料子不费劲。” 他翻到下一页:“第二个,润滑。老式缝纫机用的黄油,时间长了固化,该清理干净,换合成润滑脂。针杆和梭床的间隙也得调,能降噪音,减少跳线。” “第三个,灯光。”他指着缝纫机上方,“原装那个灯泡,又暗又发热。我想换成高亮的那种——叫什么来着,led?听说是冷光源,不烫手,照得还清楚。” 韩学涛听着,心里觉得靠谱。 这些改进思路,放在后世都是标配。但在九六年,能想到这些,说明父亲是真下了功夫。 “行,”他说,“我回去问问老师。如果可以,爸你就做一台试试。” 赵秀荣在旁边等不及了,拉着儿子往缝纫机那边走:“学涛,你过来看看我的。” 缝纫机旁边放着一叠布料,都是她这些天做的样品。韩学涛拿起来看了看,有锁边的,有绣花的,有做装饰线迹的。花样挺复杂,但做出来确实漂亮,跟图书馆那本书上的图一模一样。 赵秀荣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来:“这是我记的工艺流程。每一步怎么做,参数怎么调,都写下来了。” 韩学涛翻了翻,密密麻麻好几页,字迹工整,步骤清晰。 “妈,你这是把说明书都写出来了?” 赵秀荣有点不好意思:“我怕忘了,就一边做一边记。你们老师要是觉得行,就拿去用。要是不行,我再改。” 韩学涛把那叠布料和本子收起来:“行,妈,你接着弄。我回去问老师。如果可以的话,不仅解决我们老师的问题,你们也有事做了。” 第67章 405寝室的联谊活动 从家里回来,韩学涛心里一直装着那台缝纫机的事。 当初跟父母说是学校老师安排的任务,纯粹是找个由头。但现在他有点想真的去找相关老师咨询一下了。父亲虽然懂技术,但毕竟没受过高等教育,有懂行的人指点,能少走不少弯路。 不过纺织工程那边的老师,他一个都不认识,隔着系也不好贸然上门。 他想了想,去了图书馆。 冯梅老师见他过来,抬头笑了笑:“来了?今天有批新到的资料,正好你帮我看看。” 韩学涛没急着接话,等她忙完手头的事,才开口:“冯老师,有个事想请您帮忙。” 冯老师看他一眼:“说。” 韩学涛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家里有个缝纫机改装的活儿,父母在帮着做,但有些技术拿不准,想找个懂行的人指点一下。他自己不认识纺织工程那边的老师,想请冯老师帮忙问问。 冯老师听完,伸出手:“东西呢?拿来看看。” 韩学涛把母亲记的那个小本子和做的那叠样品递过去。 冯老师翻了翻本子,又拿起样品看了看线迹,眉头微微挑起来:“这活儿做得挺细啊。你父母以前干过这行?” “以前在厂里做技术岗。” 冯老师点点头,把东西收好:“你放我这儿,我去帮你问问。” 韩学涛正要道谢,冯老师忽然抬头看他一眼,语气认真了几分: “学涛,以后到了社会上,别这么实心眼儿。人家叫你给你就给,到时候技术流出去,你没做出来,人家先做出来了。” 韩学涛愣了一下,有点哭笑不得:“冯老师,我不是信任您么。” 他心想,这里头也没什么尖端技术,赚的无非是市场这几年的快钱。真要是了不得的东西,他也不会这么冒冒失失往外拿。 但冯老师不这么想。她觉得韩学涛是个老实孩子,怕他吃亏。 “老师也不能都相信。”她说,“老师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不怎么经得起考验。” 她顿了顿,语气缓下来:“至于我——我是要脸的。而且拿了你的东西,我不是去问别人,是问我先生。你等着吧,回头问好了我告诉你。” 韩学涛这才知道,冯老师的丈夫搞纺织机械出身,专做机电一体化,拿过全国“八五”科技攻关先进个人,在纺织机械与电子技术融合这块,是国内最年轻的一批专家。 他这还真是歪打正着。 不到一周,冯老师就把本子还给他了。 除了父母原来那个本子,还多了一个笔记本。翻开一看,只有三页纸,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技术要点、参数调整、材料选型,甚至还画了一张简要的改装示意图。 韩学涛翻着那几页纸,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这肯定是废了不少时间! “冯老师,替我谢谢您先生。做得这么细,太麻烦了。” 冯老师摆摆手:“没事。我先生说,你们这个改进缝纫机的想法,对他也有点启发,还让我谢谢你呢。” 韩学涛更不好意思了:“那可不敢当。” “别客气了。”冯老师说,“以后这方面再有什么问题,还来问我,我还拿去找他。” 韩学涛点点头,把那两本笔记收好。 这忙得好好记着,以后冯老师那边的事,得更上心才是。 405寝室打来电话,邀请203一起联谊。 上次在香满园吃饭,是203男生买的单。这次女生说了,由她们来安排。不过具体吃什么、干什么,要看活动的情况。 关子卖得挺大,203这边有点心痒痒了。 于鑫第一个凑到小白跟前:“小白,她们到底要干嘛呀?弄得神神秘秘的。” 小白摇头:“我也不知道。许秋口风紧得很,我问了好几次,她都不说。” 赵江靠在床上,随口分析:“这种联谊,无非就是爬山、唱k、蹦迪,或者一起运动运动,打打球、游游泳什么的。还能搞出什么花样?” 于鑫瞪大了眼睛:“卧槽,不愧是有女朋友的人,一上来就想着游泳!如果是游泳,我不吃饭都行!”说着话,他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小白推了推眼镜:“我猜可能是去博物馆。最近宁海博物馆在搞一个民国展,许秋跟我说了好几次。” 于鑫立刻泄了气:“那有啥意思?一堆旧东西,看一整天,腿都站断了。” 小巴在旁边插嘴:“你们怎么就没想起问问强哥呢?他最近不是跟405的徐爽奸情火热?”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楚强。 楚强面无表情,开口说:“男的不要总是向女的问来问去的,显得沉不住气。女人会看不起你的。爱干啥就干啥,无所谓。” 小巴一脸佩服:“强哥语录来了,我得拿本子记下来。” 老谢哈哈一笑:“大家别忘了,上次聚会之后,女生留了伏笔,说这次要我们出力气。我琢磨着,还是得跟体力有关系。” 于鑫说:“不会是像政管系那样,去敬老院当义工吧?” 李靖插嘴:“哎,你别说,还真有可能。高洋跟我透露过一点,说跟她们的社会实践有关系。” 老谢愣了:“经管系大一就有社会实践了?咱们地质系到大三才跑野外!” 韩学涛笑着接了一句:“那能一样吗?赚钱不嫌早。” 还真让他说中了。 405女生约这次活动,就是去卖东西。 算是经管系的一次社会实践。当然,这种实践没有强制要求,一般也是针对大三以后的学生设置的。而且即便大学四年不做任何社会实践,也不影响毕业。 但405寝室不一样。展雪和孙婷婷都是这一届学生会的副部长,到了大二要竞选各部部长,甚至学生会会长、副会长,必须表现积极。所以她们争取了这次社会实践的名额。 具体来说,是助农卖水果。 周末一早,203寝室按约定赶到女生指定的地方。 一到那儿,他们都愣住了。 宁海商贸街东头,紧挨着步行街入口的一块空地上,堆满了东西。折叠桌、遮阳伞、塑料凳、电子秤、包装纸、纸袋、胶带、马克笔、价格牌……零零散散摆了一地,像个小型的物资集散地。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空地边上停着的那辆车——一辆中型货车,车厢敞开,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纸箱,摞得满满当当。 透过最上面那层半开的箱盖,能看见红彤彤的苹果,一个挨一个,挤得密不透风。 “卧槽。”于鑫站在那儿,半天没动,“这一车苹果,她们怎么弄过来的?” 李靖也在发愣:“还有这地儿,商贸街啊,能随便摆摊?” 正嘀咕着,高洋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哎——这边!快过来!” 几个女生已经在了。许秋、周兰、胡荔荔,还有两个不认识的,正蹲在地上清点东西。看见203的人到了,高洋站起来拍拍手,一叠声地吩咐:“先把摊子支起来,然后去几个人到车上搬苹果。卖多少搬多少,别一次性全搬完,卖不完的还要拉走的。” 李靖凑过去问高洋:“这苹果从哪儿弄来的?” 高洋解释:“今年庆阳红富士滞销,产量太大,卖不出去。学校跟兰大那边一起策划了这次助农活动,算是两校相关专业的一次共同社会实践。” 正说着,其他女生陆续到了。 展雪、孙婷婷、徐爽、袁圆,一个个都换了统一的服装——运动鞋,白色长裤,红色t恤,头上戴着印有“宁海大学”标志的棒球帽。红白相间,干净利落,往那儿一站,青春洋溢。 203几个男生看得有点发愣。 405寝室这几个女生,跳小天鹅的时候个个身材都好,现在换上这身装扮,又是另一种感觉。 最漂亮的还是展雪。 她个子高挑,五官精致,红色t恤衬得皮肤很白。棒球帽压着头发,露出一截下颌线,整个人站在那儿,跟其他女生比,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气场。 她扫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又看了看那车苹果,开口说:“男生先把摊子支起来,然后去换衣服。一个小时后,我们准时营业。” 第68章 我们寝室女生,你随便挑一个当女朋友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摊子还没支起来,一对对组合就自然凑到了一起。 韩学涛和李靖跟展雪、高洋一组,负责撑遮阳伞、摆桌子、码东西。四个人围着那把大伞捣鼓了半天,才把伞骨撑开。 李靖拧着螺丝,随口问高洋:“这些苹果卖了,赚的钱算你们的?” 高洋翻了个白眼:“我们是助农,又不是吃农。” 展雪在旁边搭话:“有个底价。超过底价的部分算我们的。” 韩学涛问:“底价多少?” “两块钱一斤。” 韩学涛手上动作一停:“那这个价格有点高了。” 昨天晚上他把冯老师给的资料拿回家,母亲给他装了一大兜苹果带回寝室,说今年苹果特别便宜。往年卖两块五的,今年才卖一块二,品种还比以前的好。 展雪接过话头:“前几年苹果供不应求,价格高,全国到处都在种。系里发的资料上说,今年全国苹果种植面积超过四千万亩,达到历史最高。光庆阳的红富士就有十八万吨。批发价已经跌到五毛,量大还能再降。” 她笑了笑:“两块钱的底价确实高。不过我们也没打算真靠这个赚钱。寝室商量好了,就按底价卖,能卖多少算多少。反正是帮农民。” 李靖安慰说:“别担心,我们尽量卖。说不定生意好,一整车都卖了呢。” 展雪和高洋都笑了。 高洋看着李靖:“看不出来,你还挺善良的嘛。” 李靖挠挠头:“我不是随口安慰你们。你们准备得这么充分,这边位置也好,说不定真能卖出去。”他压低声音,“对了,这边怎么允许你们摆摊的?” 高洋说:“孙婷婷找了家里的关系,让我们在这儿待两天。” 她又指指那些遮阳伞、桌子和服装:“这些物料是展雪找人弄来的,没让我们花钱。” 韩学涛心里微微一动。 孙婷婷的父亲是东林财政局局长,竟然能在宁海商贸街说得上话,能量不小。难怪当年周承想尽办法也要追她。 至于展雪弄来的这些东西——遮阳伞、折叠桌、电子秤、包装纸、印着校徽的棒球帽,还有那几套红t恤白裤子,看起来都是新的。如果全买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一般家庭不会舍得拿这笔钱出来给子女搞这些。 他没接话,继续撑伞。 摊子很快支了起来。遮阳伞撑开,桌子摆齐,苹果按大小分成几堆码在桌上,旁边立着价格牌。印着“宁海大学”字样的帽子、红蓝t恤往身上一套,男女生站在一起,蓝的蓝,红的红,虽然男生裤子不统一,但远远看去也像那么回事。 十点整,正式开卖。 刚开始大家都有点放不开,站在摊位后面,嘴张不开,手抬不起。但韩学涛和于鑫两个人一开口,气氛很快就变了。 韩学涛站在摊位最前面,脸上带着笑,声音不高不低,却正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庆阳红富士,又甜又脆,过来看看!” 他长得帅,笑起来更好看,站在那儿不扭捏不做作,跟拉家常似的。没过一会儿,展雪也站到他身边,跟着一起招呼。俊男美女往摊位前一站,路过的人不自觉地就慢下脚步,多看两眼。 于鑫这家伙天生脸皮厚。t恤穿在身上松松垮垮,棒球帽歪戴着,往摊位前一站,形象虽然拉胯,但张嘴可是一套一套的: “我的苹果红彤彤,咬一口脆生生,不打蜡不催熟,树上自然红到心。甜得像初恋,脆得像青春,咬一口,忘不掉,保准回头还来称!” 他嗓门大,调子又怪,跟说快板似的,路过的人忍不住笑,停下来看热闹。 他也不怯场,还要拉女生跟他一起喊:“胡荔荔、周兰,你们别光站着!我一个清纯男生都放下尊严了,你们搞社会实践的,怎么还缩后头?赶紧出来喊!” 胡荔荔被推出来,红着脸跟着喊了几句,但死活不肯学于鑫那套词。周兰也跟着吆喝了几声,声音不大,不过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袁圆躲在后头,怎么都不肯出去:“我负责装袋称重,这个适合我!” 于鑫又去拉李靖和高洋。 李靖倒是爽快,拉着高洋就站到摊位前面。高洋刚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喊了几声也就放开了。于鑫又想拉楚强和徐爽,楚强摆摆手:“我脸臭,别把人吓跑了,我在后面干体力活。”徐爽也笑着推辞:“你们先喊,一会儿谁累了要喝水,我上去替。” 许秋在旁边提议轮班:“半个小时一波,一会儿我和小白替你们下来休息。” 老谢看了一圈:“没准备水?我和楚强去买两箱。” 这样一来,大家都有活干了。只有孙婷婷一直没说话,坐在收银的位置上,面前摆着本子和零钱袋,把纸币按面额分类码好,硬币摞成一摞,一看就是要负责收银的。 大家轮番上阵,累了就下来换人。折腾了两个多小时,眼看到了中午,路过的人倒是不少,围着摊子看热闹的也多,可苹果没卖出多少。 女生们坐回座位上,都有点泄气。 孙婷婷翻着本子:“一上午才卖了三十四斤。” 展雪叹气:“价格还是太贵了。有好几个人听说是助农,过来问,本来挺想买的,一听价格都吓跑了。” 胡荔荔气得直哼哼:“那算好的了。有个老太太,我报了价格,她扭头就走,嘴里还骂我。” 袁圆说:“可咱们已经是按底价卖了。” 徐爽说:“底价也高。刚才楚强和老谢去那边水果店看了,店里最贵的才一块五,品相看着比咱们的还好。” 许秋靠着桌子,歪头说:“按这个价格,别说五百斤,一百斤都未必卖得到。” 展雪说:“那大家想想办法呗,有没有什么招?” 几个女生七嘴八舌说了一通,谁也没拿出个主意。 孙婷婷说:“我建议去宁海各大机关院校推销。反正我们是助农,别人也不好赶我们走。” 没人接话。意思很明显——都不太愿意。 过了一会儿,徐爽试探着说:“要不降降价?学校给我们的底价明显高了。人家店里最贵才卖一块五,凭什么要我们按两块卖?助农也不能为难人吧。” 许秋跟着点头:“这么高的价格卖不出去,对农民能有什么帮助?” 胡荔荔接上说:“是啊,能卖出去才算助农。卖不出去,烂在车里就是浪费。” 展雪摇头:“两块钱是学校和当地对接的收购价。就算卖不掉,这车苹果拉回去,学校还是按两块钱跟农民结算。就当发给教职员工的福利了。” 高洋说:“学校买了不止一车,说不定过几天学生食堂就能看到。” 孙婷婷把话收住:“所以不能低于两块钱。否则我们自己掏差价补贴农民。” 女生们没招了,目光转向203的男生。 “你们有什么办法没?” 楚强面无表情:“我们是地质系的。” 一句话就把几个女生堵了回去。 胡荔荔转头问于鑫:“三金,你不是挺能吆喝的吗?想个招呗。” 于鑫眨了眨眼:“这不是明摆着的么,我们最大的优势,你们没发现?” “什么?” “就是你们,美女啊!”于鑫摊开手,“外形靓丽,青春活泼,哪是水果店的半老徐娘能比的?用美人计啊!” 好几双眼睛同时喷出火来。 其他人说了几句,也拿不出个像样的主意。 李靖在旁边摆出一副“你们咋说我咋干”的架势,干脆不吭声。 孙婷婷扫了一圈,目光从韩学涛脸上掠过,却没叫他,而是看向老谢:“老谢,你是学生会生活部的,有没有什么建议?” 老谢笑了笑:“价格贵,那就腿来凑。要不女生在这儿坐着,我们男生辛苦点,往附近居民区跑跑,上门推销。有些不愿出门的,看我们送货上门,说不定就买了。多卖一斤算一斤。” 这话一出,好几个男生面露难色。 小白和小巴尤其明显,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 展雪忽然转向韩学涛:“韩学涛,你会吉他弹唱,要不我弄把吉他来,你在这儿唱几首,说不定能增加销量。” 好几个女生跟着叫好。 韩学涛摆摆手:“没用的。现在缺的不是人气,是你们的定价策略不对。” 孙婷婷有点故意顶他:“说了不能降价,你刚才耳朵开小差了吗?” 韩学涛看着她一眼,淡淡说道:“你们不是卖贵了,是卖便宜了。” “啊?”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们身上穿的衣服,头上戴的帽子,撑的伞,摆的桌子,用的包装袋、电子秤——哪样不要钱?还有我们的人力,这儿的场地,那辆车的油钱,不都是成本?”韩学涛说,“你们按成本价卖,这些就全是净亏损。经贸系的社会实践,就是让你们实践怎么亏钱的?亏钱需要实践吗?谁不会啊?” 女生们被他说懵了,面面相觑。 展雪第一个反应过来:“两块钱的价格都已经贵了,你还想卖多少?” “少于四块一斤,我觉得没什么意义。” “啥?”于鑫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四块?”胡荔荔瞪大了眼。 “韩学涛你疯了?”许秋也忍不住出声。 而孙婷婷似乎被这话气到了,一下子站起来:“韩学涛,这话可是你说的。这样,如果这些苹果...你能四块钱一斤卖出去超过五百斤,我——” 她顿了顿,看了眼四周,一咬牙:“我.......我们寝室女生,包括我在内,你随便挑一个当女朋友。” 第69章 按我的办法来 孙婷婷那句话扔出来,场面没有哗然,反而是诡异地安静了。 就像飞过来一块天外陨石,把所有人都砸懵了。 203的男生和405的女生们,一个个瞠目结舌。 绝大多数人的目光都震惊地钉在孙婷婷身上,也有几个人,视线偷偷转向韩学涛。 展雪看了他一眼,又移开。 她想起新生汇演那天晚上,台上灯光亮起来,他坐在那里弹吉他,唱一首她从没听过的歌。她光着脚上去伴舞,跳得那么投入,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那个晚上回到寝室,她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心跳不是剧烈的那种,是某种很轻很慢的、像是琴弦被拨动之后久久不散的余震。 后来她到处找那首歌,问文艺部的人,问广播站的人,谁都不知道。更可惜的是,那晚的录像不知道被谁拿走了,找都找不回来。 刚才她提议让韩学涛弹唱,其实是想再听一遍。 哪怕不是那首歌,什么都好。 所以此刻,当孙婷婷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展雪的目光立刻在韩学涛脸上停了一瞬。她想知道他会怎么反应。会尴尬?会推辞?会接下这个赌? 她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矿泉水。 而在展雪身后两步的地方,袁圆的视线也落在了同一个方向。 她想起的是图书馆四楼的那个晚上,想起韩学涛手里那本英文书。 当时她瞥了一眼封面,默默记住了书名。 后来她专门去图书馆借了那本书。翻开第一页,她就愣住了。 那不是文学,不是科普,而是一本经济学著作,讲什么“小即是美”,读得很吃力。一页要翻好几次字典,读到第三章就放弃了,但那种震惊留了下来。 一个地质系的大一新生,在图书馆看这种书? 所以刚才,当韩学涛说出“你们不是卖贵了,是卖便宜了”的时候,袁圆的脑子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起了那本书,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因为他长得帅,而是因为那种“也许他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感觉。 她的目光越过展雪的肩膀,落在韩学涛的侧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好奇。 许秋也在看韩学涛。 但她想起的,是英语角。 那个在教室模拟的咖啡店里,戴维挑衅似的说了一长串英语,而韩学涛开口,那流利的美式英语不留情面地把戴维给震住了。 说实在的,在这之前,韩学涛在她眼里就是一个长得帅气的男生,跟展雪一起主持新生汇演,站在台上不怯场,看起来挺养眼,仅此而已。地质系的,特困生,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但英语角那天之后,她开始留意他了,有意无意地在展雪和孙婷婷面前提起他,想从她们那里套出点什么。可她很快发现,展雪和孙婷婷对韩学涛的了解,并不比她多多少。 尤其是他的英语——她试探过两次,发现展雪完全不知道,孙婷婷也没听过。这个信息差让她心里生出一种微妙的感受。像是无意间捡到了一把钥匙,虽然还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但她拥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现在孙婷婷说出这种话,她觉得唐突,但并没有生气。相反她看见韩学涛脸上那个错愕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她差点笑出声来。 他现在应该也是懵的吧? 这个认知让她莫名地觉得愉快。 韩学涛确实有点懵—— 这孙婷婷的脑回路是不是不太正常? 你们是大学女生寝室,又不是夜总会,公主随便我点?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于鑫先炸了。 “卧槽!” 于鑫像被电了一样弹起来,一把搂住韩学涛的肩膀:“涛哥!咱不能怂!有她们这句话,兄弟我挺你到底!” 他越说越兴奋,眼珠子转了一圈,验货似地在405的女生脸上挨个扫过去:“除了那个……强哥的徐爽之外,剩下的你挑!实在挑不出来也别浪费,兄弟们帮你接着……” 话没说完,犯了众怒。 “于鑫!!!” 徐爽第一个不干了,脸涨得通红,抄起手边一个苹果就砸了过来。 于鑫一侧身,苹果擦着肩膀飞过去,砸在后面的纸箱上,咚的一声。 但这还没完。 “于鑫你找死啊!”胡荔荔第二个扑上来,手里的价格牌往他身上招呼。高洋跟着加入战团,两个女生的拳头噼里啪啦落在于鑫背上,力道不大,但声势惊人。 于鑫一边躲一边喊:“关我什么事?是你们寝室自己说的啊!” 孙婷婷在旁边,被气得浑身发抖。 她知道自己说错话,已经在后悔了,正没台阶下,于鑫又来了这么一出,相当于把她的尴尬放大了十倍,抓起桌上的铅笔,恨恨地瞪着于鑫:“信不信我戳死你!” 而此时展雪也拧开矿泉水,面无表情地朝于鑫走过去:“发高烧说胡话是吧?我泼你一瓶水,让你清醒清醒!” 这话听起来是冲于鑫去的,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她在怼于鑫的同时,也捎带着孙婷婷。 韩学涛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拦住展雪,说:“好了好了。” 他把于鑫推到一边,转身看着所有人:“我说卖四块钱一斤不是跟你们开玩笑。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下面就按我的方法来。” 他目光扫过孙婷婷,笑了笑:“同学之间开玩笑是乐趣,谁往心里去,谁就输了。要是真觉得打赌好玩,晚上聚餐的时候,405的女生集体敬我一杯酒,叫我一声涛哥,敢不敢?” 孙婷婷有了台阶,表情松了一瞬,立刻接上:“行。如果你能做到,我以后喊你一辈子哥!” 于鑫在旁边小声嘀咕:“一辈子哥……那不成亲哥了……” “闭嘴!”至少三个人同时朝他吼。 ... 韩学涛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拢过来。 “行了,玩笑开完了。下面按我的办法来。” 他的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了——不是商量,是安排。那种自然而然带着的笃定,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他说。 “于鑫、老谢,你们两个去一趟文具店。”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买三样东西。透明的包装纸,要那种最小的,能包住一个苹果就行,越便宜越好。再买一沓硬卡纸,就是做单词卡那种,一张大的能裁成很多小份。另外再买一卷细缎带或者丝带,颜色要红色的,没有红色就粉色的。剩下的钱买面包,我们午饭还没吃。” 于鑫接钱的时候有点懵:“包装纸?卡纸?你要干啥?” “让你去就去,回来就知道了。快去快回。” 于鑫和老谢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走了。 韩学涛又转向其他人:“别闲着。男生先把那车苹果打开,把品相好的挑出来——个头均匀、颜色红润、没有磕碰伤疤的。挑出来单独放。” “女生那边,等包装纸和卡纸买回来,负责裁纸和包装。在那之前,先把桌子收拾干净,价格牌什么的都收起来。” 他说完,自己也没闲着,走到货车旁边,掀开纸箱盖子,开始往外搬苹果。 楚强第一个跟上来,一声不吭地搬箱子。李靖和小巴对视一眼,也挽起袖子过去了。小白推了推眼镜,跟上。 女生们愣了几秒,也开始动起来。展雪把价格牌和零钱袋收进包里,高洋和胡荔荔把桌上的杂物清理干净,孙婷婷坐在收银台后面没动,但眼睛一直跟着韩学涛转。 不到二十分钟,于鑫和老谢就回来了。透明包装纸买了五卷,卡纸买了整整一沓,红色缎带一卷,还剩下的钱,果真买了两大袋面包。 韩学涛接过东西看了看,点点头:“可以了。大家赶紧吃两口面包垫垫,下午应该会很忙。” 两袋面包在一群饿狼手里瞬间消失,谁也没心思细嚼慢咽,囫囵吞了两口就说开始干。 韩学涛把手上的面包屑拍掉,开始分派具体任务。 “男生继续挑苹果,按品相分成两堆——好的和一般的。好的用来包,一般的先放着。” “女生把卡纸裁成小卡片,比扑克牌稍微小一点就行。包装纸也按张裁好,每张能包住一个苹果的大小。” 他说着,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周晓白身上。 “小白,你来写诗。” 第70章 一块钱一个 小白愣了一下,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写什么诗?” “三首。主题分别是——逢考必中、父母欣慰、收获爱情。”韩学涛顿了顿,“要短,一张卡纸能写下,这是你的强项。” 小白没推辞,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和笔——这是他的习惯,随时记录灵感的——走到离人群十来米远的地方,蹲在几箱苹果后面,埋头开始写。 众人继续干活。男生那边,楚强和李靖负责从箱子里往外拿苹果,韩学涛和小巴负责分拣,于鑫负责把挑好的苹果运到桌上。老谢在旁边搭手,偶尔递个空箱子过去。 女生那边,展雪和孙婷婷负责裁卡纸——一张大卡纸对折再对折,用小刀裁成十六张小卡片,码得整整齐齐。高洋和胡荔荔裁包装纸,袁圆和周兰负责把裁好的卡片和包装纸分类放好。徐爽和许秋收拾出一个干净的桌面,等着下一步工序。 整个摊子安静了大概二十分钟,只有裁纸的沙沙声和苹果碰撞的闷响。 然后小白回来了。 他走过来的脚步有点慢,像是还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到了跟前,他把本子递过去,没说话。 韩学涛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其他人围上来,脑袋凑在一起,看小白写了什么。 女生那边看完,统一“哇”了一声。 男生这边直白多了,一片“卧槽!” 韩学涛笑着把本子还给他,说:“谁字写得好?把这三首诗抄到卡片上。一个苹果一张卡,然后用包装纸包好,系上缎带。” 展雪第一个反应过来,看向韩学涛:“你打算按个卖?” “对。” 孙婷婷问:“多少钱一个?” 韩学涛说:“一块。” ......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商贸街上,人流比上午稠密了不少。 宁海商贸街的人流是一茬接一茬的,上午经过的人下午一般不会再来。所以当他们把单个苹果摆出来卖的时候,倒不用担心被上午的顾客撞见说他们是骗子。 但大家心里还是犯嘀咕——这样真能行吗? 高洋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包好的苹果,翻来覆去地看,“一块钱一个……上午两块钱一斤的东西,现在卖一块钱一个?一斤差不多是四个......” 她没说完的话大家都听得出来——一块钱一个,一斤差不多四块,价格翻倍,顾客能接受吗? 胡荔荔也在嘀咕:“上午两块钱一斤被人骂,现在一块钱一个,万一有人较真称一称……” 而她们的疑惑没维持多久,变化就发从第一个顾客的到来发生了。 一个三口之家沿着商贸街走过来,父亲三十出头,手里牵着个十来岁的男孩,母亲走在另一边,手里拎着个购物袋。一看就是周末带孩子出来逛的普通家庭。 三个人走到摊位前,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吸引他们的是帽子上“宁海大学”四个字。父亲抬头看了看遮阳伞,又看了看桌面上那些包装精致的苹果,目光在“逢考必中”那几个字上停住了。 韩学涛迎上去,脸上带着自然的笑,声音不高不低:“您好,看一下,宁海大学的学生实习项目。” 他指了指桌上的苹果:“给学弟学妹送祝福,给西部农民送温暖。这是庆阳的红富士,我们帮农户卖的。” 父亲点了点头,拿起一个“逢考必中”的苹果,苹果用透明塑料纸包着,里面夹着一张小卡片,字迹很端庄,一看就是手写的,不是印刷品。 《考场祷辞》 把六便士抛向钟楼,叮当 砸碎了所有倒计时的沙漏 我早已在星图背面,预演 一万次春风撞开金榜的巨响! “这个有意思。”父亲笑着问,“多少钱一个?” “一块钱。”韩学涛说。 父亲二话没说,开始掏钱。孙婷婷伸手接过,指尖微微顿了一下——这是今天下午的第一笔生意。 母亲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另外两种苹果上:“那两种是什么?” 韩学涛拿起一个粉色卡片的苹果,递到她面前:“这个是代表我们这些年轻人想对父母说的话。” 母亲接过苹果,低头看卡片上的字。 字迹比刚才那首更秀气一些,像是女孩子写的: 《守望》 这些年,你们把黎明熬成粥 把皱纹叠成梯子,送我攀爬 而今夜,我只想用一张薄纸 拓下两鬓霜花,轻轻说:到家了…… 她看到最后两个字,声音突然轻了下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 父亲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把手搭在妻子肩上轻轻拍了拍。 “这个我们也要了。” 两块钱,两个苹果。放在上午,这钱能买一斤,现在只买了两个。 胡荔荔把苹果装进袋子递过去,母亲接过来,低头对儿子说:“看看宁海大学的哥哥姐姐,素质多高。你要好好努力,以后争取也考上。”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胡荔荔站在摊位后面,心里那个舒坦啊。上午卖两块钱一斤,老太太还骂她骗子。现在两块钱两个,顾客不但不觉得被骗,还满口夸。这差别也太大了! 其他人也都看愣了——竟然真的行? 好几个目光同时投向韩学涛,想问点什么,但已经顾不上了。 顾客一个接一个来了。 一对年轻情侣停在摊位前,女孩一眼就看中了“收获爱情”那个标签。 《图书馆的第七排》 我们隔着书架搬运一片月光 指尖在书脊留下暗号温香 当闭馆音乐漫过未读章节 才发现—— 你早已是我的答案之章。 念完,女孩扭头看男朋友。男孩痛快地掏钱付了,女孩把苹果捧在手里,走的时候还在低头看那首小诗。 更多的人涌过来。 一个中年妇女路过,看见“父母欣慰”的卡片,站住看了一会儿,掏钱买了一个。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推着自行车经过,瞄见“逢考必中”四个字,二话不说掏出一块钱,把苹果塞进书包侧袋里。三个结伴逛街的女孩围过来,人手一个“收获爱情”,互相打趣着付了钱。 人越来越多,桌子前面渐渐围成了一个半圈。 “这个给我拿一个——不,拿两个,给闺女也带一个。” “那个‘逢考必中’的还有吗?我家孩子下周期末考试。” “‘父母欣慰’的那个,能不能多写几个字?我想带回家。” 韩学涛一边招呼顾客,一边头也不回地喊:“高洋,包装纸不够了,再裁一些!于鑫,把后面那箱好的苹果搬过来!小白,你过来帮忙招呼一下,有人问诗的内容你来解释——” 所有人都在动。 第71章 系里不给货了 “今天苹果只有这么多了,不好意思。” “明天我们还会再来……是的是的,三种苹果都有。” “不好意思啊,慢走——” 送走最后一波没买着苹果的客人,展雪转身拿起桌上半瓶矿泉水,拧开就灌,也不管这半瓶是谁的了。她感觉嗓子眼都在冒烟。 不远处,于鑫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龇牙咧嘴:“你们405这个活动太累人了,太费腰了!” 他整个下午负责从箱子里捡苹果,弯腰弯了上百次,中间还扭了一下,现在腰疼得直不起来。 楚强和赵江直接坐在地上喝水。整车的苹果都是他俩一箱箱搬下来的,t恤都湿透几遍了,贴在身上。 其他人也都各司其职,这会儿累得不太想说话。 周兰揉着手腕,说:“我高中毕业就没写过这么多字!小白那三首诗,我现在背得滚瓜烂熟。” 袁圆捏着肩膀,有气无力接话:“感觉不是在卖苹果,是在开作家签售会。” 许秋接话说:“对!上次张小娴的签售会我去过,队伍排了几百米。今天我就有一种自己是张小娴的感觉。” 下午顾客太多,卡片一度供不上。好在后来不用那么多人招呼了,周兰、袁圆、许秋和小白全被调去写卡片、做包装,笔都没停过。 总之这一下午,所有人都忙坏了。 跟上午那副冷清样,简直天上地下。 孙婷婷那边算完账,拿着本子愣了半天,还有点不敢相信。 “今天拉了六百斤苹果,全卖了。” 原本计划两天卖五百斤,结果一个下午就完成了。而且不是按底价卖的,是翻了一倍的价钱。 “刨去给农民的成本,净赚一千二。”她把本子合上,感觉有些难以置信。 她忍不住问:“韩学涛,你这办法太管用了。到底为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韩学涛。 韩学涛正靠着桌子喝水,闻言放下瓶子:“卖苹果我们比不过人家,但下午卖的不是苹果,是希望、是情感。一块钱买一个‘逢考必中’,还捎带做了善事,花一份钱得两份满足,为什么不买?” 大家听完,安静了几秒。 韩学涛又说:“其实就是四个字,情绪价值。” 于鑫说:“卧槽,涛哥你学地质的,怎么比经贸系的还会做生意?” 女生们笑着骂他,但谁也没反驳。 晚上聚餐,孙婷婷提议不去香满园了,就在市里吃——赚了钱就花掉,省得拿回学校,让其他人眼红! “吃什么?”大家七嘴八舌问。 徐爽想了想:“要不去吃刚开的肯德基吧。听说军训的时候,有个男生专门在开业第一天排了队,买了送到女生方阵里去。” 周兰立刻接上:“我知道我知道!政管系的女生方阵!那男生大摇大摆送进去,教官都傻了!” 展雪笑了笑:“行,那我们也去吃。” 韩学涛跟在后面,看着一群人兴致勃勃的样子,有点无语。 肯德基?他感觉还不如香满园。 到了店里,点了餐,十几个人围坐在拼起来的长桌前。405的女生们举着可乐杯,齐刷刷转向韩学涛。 “敬涛哥一杯!” ... 本来以为第二天接着卖苹果,但早上,203寝室左等右等,405的电话迟迟没来。 老谢忍不住打过去问,才知道孙婷婷和展雪一大早就去系里协调了——系里不给苹果了。 原本系里没指望他们能卖多少,就是走个过场的学生社会实践。谁能想到第一天出去,一车苹果全卖了,一个不剩。而且价钱传出去了——女生多的地方向来难保密——一块钱一个,平均算下来四块钱一斤。 系里尴尬了。 本来是和兰大一起搞的支农助农活动,现在弄得像是专门给几个学生创收,性质完全不对了。 要是卖的钱全部上交学校倒也说得过去,可他们只上交两块钱的成本价,多出来的全自己吃了。这种事一旦传开,影响很不好——不患寡而患不均。 可系里也不能逼他们把赚的钱全交上来,当初说好了成本价之上归他们,只是谁也没想到他们能以这么高价格卖出去。卖得少也就算了,这一下午卖了几百斤,赚了一千多块,别说学生,好些老师看着都眼红。 孙婷婷气得够呛。她今天原本打算大干一场,目标直奔一千斤,甚至计划下个周末再干两天,把学校这次进的苹果全卖掉。结果系里不给货了? “你们不是要助农吗?我现在有办法卖苹果,你们还拦着?这算什么助农?就为了做做样子?” 她和展雪一起跟系里理论,几个负责这事儿的行政干部被缠得头疼。 最后系主任亲自出面,答应这次社会实践给她们寝室八个女生全部满分,大二推荐她们竞选校学生会副会长。 校学生会的部长和副会长按规定都要竞聘,但各自系里的推荐在竞聘评分中占很高比例。经管系这种在学校举足轻重的大系,推荐的权重尤其大。 孙婷婷和展雪这才作罢。 回到寝室,电话打到203:“苹果卖不成了,今天怎么安排?” 李靖在电话里说:“校外打游戏去。” 全体赞同。两个寝室浩浩荡荡直奔校外游戏厅。 一下子来了这么多漂亮女生,游戏厅里一下子就沸腾了,打游戏的男生们纷纷扭头。 老板反应快,立刻把几台最好的机器腾出来。一开始大家玩对战游戏,三局两胜,李靖和于鑫打得最好,两个人上去基本就没输过,哪怕搭档的女生不太会玩,他俩自己就能把对面两个人打穿。 几局下来,其他人不干了。 “不公平!你们两个打得太好了,女生都不用动!” 李靖摊手:“这没办法,你就算改成五局三胜,也还是我们赢。” 韩学涛在旁边说:“那这样,有一局必须男生女生合作,不能只上一个。男生负责操纵方向,女生负责按键。这才考验配合默契。” 大家对视一眼,觉得有意思。 规则一改,画风就变了。 屏幕上的角色动起来,男生的手在摇杆上左推右拉,女生的手在旁边那排按钮上噼里啪啦。 两个人肩并肩,手挨手,有时候女生按错了键,男生下意识伸手去够按钮,两个人的手指就碰在一起。有人反应快,缩回去,过一会儿又不小心碰上了。有人假装没注意,手指贴着手指,多停了那么一瞬。 男女肢体开始接触,输赢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而从这里,就能看出女生对搭档男生的态度了。 周兰和老谢配合了一局,打完就退下来了。许秋和小白两台机器各打了一局,都输了,也没再接着打,站在旁边看别人玩。袁圆压根就没上手,说自己真的不会,在旁边看大家玩就挺开心的。 赵江最后跟小巴配到一起去了,霸占了一台机器,跟周兰和许婷婷打了好几局。变成了两男vs两女。 真正男女配合一直打得不亦乐乎的,是两对——李靖和高洋,于鑫和胡荔荔。 第72章 谁不想当令狐冲 那边打得热闹,韩学涛和展雪谁也没往上凑。 展雪嫌游戏厅里烟味重,退到里面的电脑房。韩学涛跟过去,要了两瓶可乐,把一瓶递给她。电脑房安静些,几台机器空着,展雪随便找了台坐下,点开一个游戏,试着玩了几下,就玩进去了。 韩学涛拉过椅子坐在旁边,喝着可乐看她玩。 屏幕上赫然是《金庸群侠传》——这游戏在这个年代正风靡。画面粗糙,人物像一堆像素块在动,跟后世的游戏没法比,但在这个年头,已经够让无数人通宵了。 展雪操纵着小虾米在野外跑来跑去,打怪练级,显然刚上手不久,操作还不太熟练,遇敌时手忙脚乱的。 “金庸的书我都看过。”她一边按键盘一边说。 韩学涛问:“怎么,想当侠女?” 展雪点了点头,手指没停,又问他:“你看过没有?” “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初三毕业那年就看完了。” 展雪扭头看了他一眼,问:“那你最喜欢里面哪个角色?” 韩学涛想了想:“各有特点,最喜欢谈不上。但最共情的,是林平之。” 展雪手指停了一下,扭头看他:“为什么?” 韩学涛沉默了一会儿。 “他家有秘籍,被有权有势的人惦记。青城派余沧海为了辟邪剑谱,灭了他全家。他本是小康人家,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展雪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但他那时候还是有情有义的人。”韩学涛继续说,“路上碰见岳灵珊装扮的村姑被人欺负,他明知道自己自身难保,还是出手救人。心地良善,光明磊落,不畏强权——那时候的林平之,是个好人。” “后来到了华山,拜了岳不群为师,以为终于找到依靠。”他停了一下,“结果岳不群比余沧海还狠。余沧海是明着抢,岳不群是暗着偷。一边装君子,一边算计他。林平之以为找到精神寄托,以为师傅是好人,结果人家从头到尾就是在他家秘籍的主意。” 展雪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江湖险恶,令狐冲能逢凶化吉,因为他是男主角。奇遇不断,高人相助,每次掉下悬崖都能捡到秘籍。最后名利双收,抱得美人归。”韩学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东西,不仔细听察觉不到。 “但林平之不是。他是普通人。良善遇到了恶,恶又无法化吉,人生还不能一走了之。最后只能咬着牙,跟这个世界死磕。” 展雪被他说得愣住了。 “可是,”她想了想才开口,“可是最后林平之连岳灵珊都害了。他变成那样……已经不是良善了。” 韩学涛点点头:“因为林平之错了。有些遭遇无法逃避,这由不得他。但他的选择一直都是错的。也许金庸老爷子故意这么写的。给读者一个警示。这个世界上谁不想当令狐冲呢?潇洒自在,快意恩仇。但绝大多数人,拿到的都是林平之的剧本。” 展雪看着他,似乎在等他说下去。 韩学涛却没再多说,转头问:“你呢?最喜欢哪个人物?” 展雪收回目光,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程灵素。”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 展雪说:“她没有主角的命,也没有主角的脸,但比谁都聪明,比谁都清醒。她什么都知道,却还是选了那条路。” 说完她笑了笑,继续操纵小虾米跑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韩学涛和展雪扭头往门外看,正撞见老谢急匆匆跑进来,嘴里喊着:“楚强在外面跟人打起来了!” 两人立刻起身,跟着老谢往外走。 游戏厅外已经围了一圈人。楚强站在最前面,于鑫、李靖、赵江几个人守在身后,正和对面几个青年对峙。地上散落着几枚游戏币,旁边的赌马机还在一闪一闪地亮着灯。 为首那个青年t恤被扯坏了,斜垮垮挂在身上,露出半边肩膀,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横着一道红印。他恶狠狠地盯着楚强:“小崽子,你敢跟我动手?” 楚强面无表情:“就动你了,怎么着?” 那青年说:“在外面这么横,我今天教教你怎么做人。” 于鑫插嘴道:“嘴巴不干净,挨打活该!” 对面一个光头青年指着于鑫:“你他妈谁啊?轮到你说话?” 于鑫脖子一梗:“毛长齐了再跟我说话。” 光头青年上前一步,手指点着于鑫:“小兔崽子,希望你一会儿嘴还这么硬。” 赵江也跟着往前挪了半步:“要打就打,废什么话?” 两边火药味越来越浓。 韩学涛挤进人群,看了看楚强,又看了看对面几个人,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楚强朝那青年扬了扬下巴:“他们先欺负徐爽。” 徐爽站在旁边,被寝室几个女生围着,嘴唇抿得紧紧的。 李靖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原来楚强正带着徐爽玩赌马机——那种机器压游戏币,赢了按赔率爆币,多少带点赌博的性质。两人玩得好好的,这帮校外的人进来了,看见徐爽长得漂亮,嘴上就开始不干不净。 徐爽听得来火,让他们放尊重点,又看出他们是校外的,便拉着楚强想走。 结果那帮人不依不饶,说她骂了人,拦着非要她赔礼道歉,还有人伸手去拽她胳膊。 楚强二话没说,一把揪住那人的衣服,一拳就砸了过去,两边顿时打了起来。随后于鑫、李靖他们听到动静赶过来,双方就形成了对峙。 那青年摸了摸脸上的红印,又扯了扯被撕烂的t恤,冷笑一声:“现在的大学生挺横啊。打了人还不依不饶地。” 他斜着眼睛说:“这要是在你们校内,老子二话不说掉头就走。但现在是校外——你们还这么横,我就不能让了。” 他指了指楚强,又指了指后面那几个203的男生:“不就是打架吗?今天我豁出去了,就算蹲号子,也得把你们弄几个退学。来啊!” 203这边几个男生的脸色变了变。 那青年见他们没动,笑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怕了?刚才不是挺能的吗?” 第73章 浇灭战火 老谢拽住韩学涛的胳膊,压低声音:“学涛,这事儿咱们还是得拉着点儿。” 他回头看了一眼剑拔弩张的场面,语速很快:“大家考上宁海大学不容易,没必要跟一帮社会上的混混斗殴。冲动一下,后悔一辈子,不值当。一会儿我一个人肯定拉不住那么多人,要不你跟展雪、孙婷婷她们说一声,让女生也劝着点。” 韩学涛看了一眼场上的局势,没说话,转身又回了店里。 老谢愣在原地:“?” 店里,韩学涛径直走到收银台。 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留着短寸,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正翘着腿看报纸。收银台上摆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吉祥如意”,旁边搁着一串钥匙和半包烟。有人管他叫浩哥。 韩学涛站在收银台前,低头看着他。 浩哥抬头,不紧不慢把报纸折了一道:“怎么着?” 韩学涛往门外扬了扬下巴:“外面马上要打架,浩哥就稳坐钓鱼台了?” 浩哥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搭在肚子上:“外面打架我不管,别打到我店里来就行。” 韩学涛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事是从你店里引起来的。起因是那台赌马的跑马机。” 浩哥的笑容收了收。 韩学涛继续说:“浩哥还觉得不关自己的事,不知道你是天真还是无邪。” 浩哥慢慢坐直了身子,目光沉下来:“威胁我?” 韩学涛没避他的眼神,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能在这条街开店,你当然觉得自己关系硬,有人罩。但社会上的流氓在你店里欺负女同学,最后导致群殴,几个大学生退学——这种事一旦发生,你觉得你后面的人是要罩你一把,还是推你一把?” 浩哥脸色变了。 韩学涛转身往外走,步子不急不慢:“既然浩哥这么自信,觉得你比人家的帽子还大,我现在出去就把事情闹大。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 浩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站住。” 韩学涛脚步没停。 浩哥脸色变了几变,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拖鞋,犹豫了两秒,还是从收银台后面绕了出来,踢踢踏踏追出去。 而此时,外面的局势已经来到临界点。 那个t恤被扯烂的青年步步紧逼,已经逼到楚强眼前,两个人脑袋相隔不到二十厘米,眼睛盯着眼睛对峙。周围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圈,连旁边卖烤红薯的老头都踮着脚往这边瞅。 青年嘴上还在挑衅:“来呀,大学生这么牛逼,来打我呀。敢不敢动手?刚才给女生出头的时候不是挺横的吗?现在孙子了?” 他不是没脑子。在宁海大学旁边跟宁海大学的学生斗殴,他心里也虚。故意刺激楚强他们先动手,只要楚强先动手,他就占了道理,在局子里跟帽子叔叔好说话,而回头学校追究起来,楚强这边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楚强也不是白痴。高中那次打架差点被开除,好不容易考上宁海大学,他不想因为打架再面临退学的处分。刚才在游戏厅里,是这帮人先对徐爽动手动脚,他出手有保护女同学的理由。现在再先动手,造成群殴,事后追究责任,搞不好真的要被退学。 而楚强能忍,于鑫和赵江就有点忍不了了。 尤其是赵江,火气最旺,听到这话脸上青筋直跳,攥着拳头就要往前冲,被老谢死死拉住了。 “大江!别冲动!”老谢一边拽着赵江不放,一边冲小白和小巴喊:“小白!小巴!过来一人拉一个!别让他们打起来!” 他又扭头找展雪和孙婷婷:“你们女生赶紧走,去找学校保卫处!这边不能出事!” 那边几个社会青年看着老谢他们手忙脚乱拉人的样子,哄笑起来。 “一帮龟儿子,以后就窝在学校里钻草丛吧,别他妈出来打游戏了!” “大学生就这怂样?” 赵江脸涨得通红,胳膊猛地一挣:“老谢你别拉我!今天老子宁肯退学也要削死他!” 他身高体壮,老谢被他带得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拉不住了—— 而就在这时,谁也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这事...事后回想起来,都没几个明白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时,只见一只手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插进楚强和那青年之间,一把将那青年推开。 那青年踉跄了两步站稳,眼珠子都红了:“操——!” 韩学涛,这一推像在火药桶上点了火。 两边的人同时往前涌。 眼看就要打起来。 就在这一触即发的瞬间—— “呲——” 一股冰凉的泡沫劈头盖脸喷过来。 韩学涛手里握着一瓶最大号的可乐,瓶盖已经拧开,而可乐已经摇足了劲儿,泡沫裹着褐色的液体喷出来,又急又猛,正对着两边人的脸。 直接把点燃的火星浇灭了。 两边人分开之后,韩学涛调转瓶口,对准那帮社会青年,剩下的大半瓶可乐全滋了过去。泡沫飞溅,几个人身上、脸上全是褐色的水渍,狼狈地往后退。 最后一口喷完,韩学涛把空瓶子朝那个t恤坏掉的青年砸过去,紧跟着一脚飞踹,正中他胸口。 那青年仰面摔倒在地! “我操你妈——” 他刚从地上撑起来,冲上来就要打韩学涛。 “谁他妈敢动手!” 一声暴喝。 浩哥趿拉着拖鞋,很及时地冲出来,站到两拨人中间,指着那帮社会青年:“都给我站着别动!” “浩哥,你别拦我,今天我非要弄死他们——”那青年浑身狼狈不堪。身上被可乐喷得黏糊糊的,又沾了一层泥,胸前一个大鞋印子,眼珠子通红。 韩学涛看了浩哥一眼,淡淡开口:“听到了,他要弄死我。那我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浩哥气得脸都黑了,一把推开韩学涛:“你他妈少给老子惹事了,行不行!” 他又转身揪住那个青年,手指头戳着他胸口:“王松,天天免费在我这儿打游戏,饿了就在柜台直接拿泡面,现在想砸老子生意啊?” 他瞪了一眼后面那几个社会青年:“你们今天谁不给我面子,在这儿动手,明天我就找你们家里大人要钱去!” 那几个人脸色变了,都没吭声了。 而浩哥转过身,看着韩学涛,脸色还是黑的:“你还在这儿杵着干什么?还不滚!” 韩学涛对浩哥点了点头,转身搂住楚强的脖子:“走了走了。给浩哥一个面子。” 第74章 先想好谁能平事 回到寝室,老谢把门一关,对着韩学涛就是一顿数落。 “学涛,你也太冲动了!刚才那种情况,你不跟着拉人,怎么还第一个冲上去了?”老谢叹着气,“还好最后没打起来,不然大家全得背处分。你是不知道,我当时心都快跳出来了——” 赵江在旁边打断他:“老谢你别说,涛哥那叫仗义!那一脚踹得多过瘾,你是没看见那孙子脸上的表情——” 于鑫也跟着起哄:“就是,涛哥牛逼!就那龟孙子那嘴脸,要不是老谢和小白他们几个拦着,我上去削死他!” 老谢气得脸都青了:“我他妈不是为了大家好?你们一个个的,脑子一热就不管不顾了?打架处分,退学,你们想过没有?” 韩学涛笑着说:“老谢说得对。以后打架得考虑后果,我当时也有点冲动,大家别学我。” 寝室里闹闹哄哄了好一阵,楚强一直没怎么说话。等大家安静下来,他拉着韩学涛去食堂打饭。 路上,楚强说:“刚才的事,谢了。” 韩学涛摆摆手:“也不全是为了你。当时两个寝室的人都在,出来既然遇到事,大家就一起扛。” 楚强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浩哥,是你叫出来的吧?” 韩学涛说:“当时局面架在那里,就这么退了,太憋屈。不过一脚踹出去容易,善后难,踹之前得想好谁能为这一脚平事。” 楚强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学到了。” 405寝室,也在讨论刚才发生的事。 胡荔荔坐在徐爽旁边,脸上带着点兴奋:“没想到楚强还挺爷们的,那种时候没有怂。我跟你们说,有些男的,看到女生受欺负,自己先跑得没影了。” 许秋靠在床架上摇头:“楚强不是莽撞。你们注意到没有,他一直在压着自己。对方那么刺激他,他都没先动手。” 高洋把椅子转过来反着坐,下巴搁在椅背上:“先动手怎么了?是他们先欺负徐爽的。” 许秋叹了口气:“哪有那么简单。到时候警察来了,谁先动手谁理亏。楚强要是没忍住先出了手,现在我们就不是在寝室聊天,是在派出所给他们作证了。” 胡荔荔不服气地扭了扭身子:“那也不能任由他们欺负啊。今天赵江我是刮目相看,还有涛哥——你们看见涛哥那一脚没有?我站在后面都看见那家伙飞出去了!” 周兰小声说:“那一脚确实挺帅的……” “帅什么帅!今天最鲁莽的就是他!”孙婷婷从桌边转过来,手里本子往桌上一拍,“今天这事要是闹大了,把我们都牵连进去,谁负责?” 听到这话,几个女生的脸色都沉了沉。 孙婷婷坐直了身子:“你们别以为我自私,不顾寝室姐妹的情谊。你们也不想想,这事要是闹大了,学校的通报批评下来,徐爽这边能好?” 周兰从上铺探出头:“怎么学校还能批评到徐爽头上来?” 孙婷婷抬头看她一眼:“批评不到徐爽,但风言风语能少得了她?到时候传成什么样——‘经管系女生在游戏厅跟社会青年不清不楚’,‘两拨人为一个女生大打出手’,好听吗?徐爽以后还怎么在学校待?” 几个女生的脸色都变了。 胡荔荔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可事情不是没闹大嘛……” 孙婷婷瞪她一眼:“没闹大是运气!你们以为每次都有这种运气?” 展雪一直没说话,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个可乐瓶盖子。 孙婷婷扭头看她:“展雪,你说句话。” 展雪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说:“婷婷说得对,今天最稳的是老谢和楚强。一个在前面拉着,一个在后面忍着。” 孙婷婷点头:“卖苹果的时候还觉得韩学涛挺有脑子,没想到真到紧要关头,也是个混不吝。跟赵江似的,听人家几句话就上头了。” 展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总觉得韩学涛不像是那么冲动的人,但刚才的事就摆在眼前,心里也是一团疑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 出了那档子事之后,于鑫和李靖暂时也不往那家游戏厅去了。再加上快考试了,203寝室比以往聚得更齐。 晚上的时候,要么几个人约着去自习教室或者图书馆,要么去外面打打球、在校园里转转。但晚上熄灯之前,所有人都会回到寝室,打牌聊天,那是寝室里最热闹的时候。 与405寝室也没有再聚,大家各自准备着期末考试。 韩学涛的生活基本上还是两点一线——白天在教室上课,晚上去图书馆。虽然他勤工俭学是一周三天,但没有勤工俭学的日子他也照去不误。作业完成了,就帮冯梅老师弄资料。 冯梅自然开心得不得了。平时韩学涛不在的时候,那些国外的课程资料都是她自己在整理,费时费力。现在韩学涛天天来,把她彻底解放出来了,专心做一些校对和资料统合的工作,效率比以前高出一大截。 韩学涛倒不全是为了帮冯梅。他主要是觉得自己复习看书,不如在这里听国外的课程资料收获大。 最近他迷上的是斯坦福大学约翰·轩尼诗教授讲的《计算机体系结构》。那老头讲得深入浅出,把计算机从底层到上层一层层拆开,像剥洋葱似的,每剥一层都让人恍然大悟。韩学涛每天吃了晚饭就过来,有时候甚至从食堂打了饭带过来,边吃边听。 冯梅看在眼里,感动在心。外语这么好、做事还这么敬业负责的学生,实在太少见了。 她也没亏待韩学涛。没过多久,就把韩学涛加进了教材编撰项目的工作组——是工作组里唯一的学生。 据说冯梅提这事的时候,还有好几个教授有不同意见。一个刚刚大一的学生,进这种级别的项目组,资历确实差太远。后来杜校长带着几个教授一起来了一趟图书馆,看了韩学涛的工作状态和工作成果,那几个教授都不吭声了。 此后韩学涛就像工作组的其他专家一样,领一份补助。当然没有其他专家那么多,一个月一百六十块。名义上是——项目组的“编撰助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期末考试的日子。 第75章 错过太可惜了 宁海大学的期末考试隔一天考一门,全部考完需要一个多礼拜。考完第一科高等数学,韩学涛心里就有底了——题目相当简单,至少对他来说是这样的。 这段时间在图书馆帮冯老师翻译国外的高等数学课程,光完整的课程资料就翻了好几套。如今再来看国内这份大一高数试卷,有点像回了新手村。考试前那点忐忑,已经全变成了自信。 一周后所有科目考完,之前的高数分数也出来了。韩学涛意外拿了个年级最高分,差一分满分。成绩出来那天,全班都惊了。 尤其是203寝室,毕竟韩学涛当时在寝室问问题最多。 老谢比较含蓄,就伸大拇指说了句“厉害厉害”。 小巴直接翻白眼:“涛哥,看到你的分数,我感觉以前你就是在羞辱我。” 赵江更郁闷:“涛哥,你英语比我好我认了,怎么数学也甩开我这么多?以前高中的时候我数学是全班第一的,现在在寝室也只能排第三。人的平庸,就是这么一点点比较出来的。” 于鑫在旁边听得心烦:“哥几个能不能换个话题?” 他是寝室里唯一挂科的,五十五分,郁闷得要命:“最近这段时间我都没出去打游戏了,怎么还挂科了?” 李靖慢悠悠接话:“三金哥,一学期我就没见你听过课。临时抱佛脚两天就能通过,那我们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于鑫气得够呛:“你努力了?你说涛哥努力我信,你也好意思说努力?哪次打游戏少了你?你还带着高洋一起去,卿卿我我的样子我看一眼就脸红。兄弟,你是不是努力错了方向?” 李靖面无表情:“可是我及格了。” 于鑫:“……” 韩学涛在旁边听得想笑。李靖这分数确实气人——六十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恰恰卡在及格线上,不用重修。跟于鑫的五十五分就是天壤之别。 全部考完就放假了。寝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几天之后,就剩韩学涛一个人住。 他家就在宁海,不用急着回去。相反,正好趁着寒假这段时间,帮冯老师好好弄弄资料。以前白天还要上课,现在一整天的时间都可以利用起来。 冯老师都有点被惊到了——说好的一周勤工俭学三天,后来每天都来,这已经很敬业了。结果现在连寒假都不回家,从早忙到晚,这已经有点敬业得吓人了。 她问了韩学涛好几次,放假了不回家,家里父母会不会担心之类的。 韩学涛每次都说没事,家里就在宁海,平时经常能回去。在家待着也无聊,不如过来干活。而且您让我进工作组当编撰助理,我也不能放了寒假就不管不顾。 冯梅服了。话说到这份上,她也无话可说了。 她琢磨着还有哪里能开后门,给韩学涛再加点工资。但这种事情都有明确规定,她权限内的已经用完了。想了几天,她跟韩学涛说:“等开学我去找你们系卢主任,给你报一个社会实践先进个人。把你寒假这段时间的交通和食宿补贴都报了。老师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韩学涛自然又是一番感谢。他不在乎这些,但冯老师对他的这份心意,实实在在。 这不仅让他想起李曼——这个工作是李曼介绍来的,因此他才能认识冯老师,有这么大的收获。 不知道她在学生会怎么样了?人际关系理顺了没有?想着去问问老谢,但老谢已经放假回家了,只能作罢。 估计李曼应该也已经考完试,回东林了吧。 不同年级、不同专业的期末考试时间不一样,但前后也差不了几天。慢慢地,其他系的学生也陆续考完试,开始离校。校园一天比一天冷清。 以前篮球场上从早到晚都有人在打球,拍球声、叫喊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现在球场上空空荡荡,只剩两个篮筐孤零零地立着,连网都被人拆走了。生活超市门口那排石凳上也没了人,平时一到傍晚就坐满了学生,现在只有一只猫慵懒地趴着,也不知道谁养的。食堂的变化最明显——饭点的时候再也不用排队了,稀稀拉拉几个人端着饭盒走进来,打完就走。窗口也只开了两个,一个是留学生窗口,一个是教师窗口,但饭卡还是通用的。 中午,韩学涛从图书馆出来,去食堂打饭。 大厅里空空荡荡,一眼扫过去,坐着的不到十个人。他正往窗口走,没几步看见一个女生——白色印花的棉袄,红色围巾裹得严严实实,脚上蹬着一双厚底旅游鞋,整个人就像只小熊,正端着饭盒从窗口转过身来。 李曼。 两个人同时看见对方,同时愣了一下,又同时开口:“你怎么还在学校?” 韩学涛本来打算打了饭回图书馆吃,这会儿倒不急了。他打了饭,端着饭盒和李曼一起在靠边的位置坐下。 饭盒放下,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同时问出来:“你怎么放假还没回去?” 李曼笑了,韩学涛也笑了。 “我先问的,”李曼抢着说,“你先说。” 韩学涛把自己在图书馆帮冯梅老师整理资料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说:“说起来还要谢谢你。这对我真是个挺好的机会,不但赚出了学费,还免费听了不少国际上知名大学的课程。像掉进了聚宝盆里,每天数着钱过日子。” 李曼听着,眼睛弯起来:“原来是这样呀。知识就是财富,那你现在是大富翁咯?” 她歪着头看他:“大富翁要怎么谢我?” “请你吃饭。” “一顿饭就把我打发了?没诚意。” 韩学涛笑了:“那你说,我该怎么感谢你?” 李曼想了想:“等我过生日的时候,送我一份生日礼物吧。随便你送什么,看你有没有诚意。” 韩学涛点头,又问:“你怎么没回去?” 李曼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截下巴:“明年港岛不是要回归了吗,到时候要举行全国大学生联合汇演,还有全国大学生艺术节。我在学校就是筹备这个事。” “这么早就开始筹备了?” 李曼说:“你以为呢?大学生艺术节要先校内选拔,再省市汇演,再到全国汇演。咱们宁海大学在全国排名前几,自然希望节目能最终进京展演。港岛回归这样的历史时刻,错过太可惜了。” 第76章 我可不想唱东方之珠 韩学涛听到李曼的话,猛然怔住了。 明年港岛就要回归了? 他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上一世的画面——九七年六月三十号,监狱里破天荒没有干活,所有犯人都集中在活动室看回归仪式。英方降旗的时候,有人鼓掌,被管教吼了一嗓子,就没人敢动了。 那天晚上也有文艺演出,十个节目有六个唱的都是《东方之珠》。唱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调子都不太准,但每个人都扯着嗓子喊。他坐在角落里,看着屏幕上维港的烟花,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把一直欺负他的驴哥狠狠地打了一顿。 驴哥比他大八岁,进来之前是混社会的,在号子里拉了一帮人,专门欺负新来的。韩学涛进来第一天就被他盯上了。 那天晚上,管教们都在看演出,放松了警惕。他等到驴哥去厕所的时候跟了进去,把门反锁。那场架打了多久他不记得了,只知道最后驴哥躺在便池旁边,满嘴牙打掉了一半,肋骨断了几根,满脸是血。 他在厕所里等了五分钟,等管教踹开门的时候,他蹲在墙角,双手抱头。 因为这事,他刑期加了半年,又关了一个月禁闭。但从禁闭室出来之后,再也没人敢惹他了。大家都叫他韩疯子。这一架,算是他监狱生活的转折点。 “想什么呢?”李曼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韩学涛笑了笑:“没什么。港岛回归,我都忘了这事儿了。” 李曼说:“那你要不要也来表演个节目?展雪昨天还问我呢,你为什么不过来参加汇演?我以为你都回东林了,早知道你还在学校,我早就叫你了。” 韩学涛连忙摆手:“别别别,我可不想唱什么《东方之珠》。这歌我有心理阴影,听都不想听。” 李曼哼了一声:“不想来就不来呗,找这么奇葩的理由,你就糊弄我吧。” “不是糊弄你。再说了,我也没时间啊,我要帮冯老师弄资料呢。” 两个人走出食堂,冷风灌过来,李曼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露出一双眼睛。 “马辉最近联系你没?”她忽然问。 韩学涛摇头:“没有。原来他还说要来学校找我玩,一个学期都过完了,也没见到影子。” “罗点点倒是给我打过电话。”李曼说,“马辉去师范找过她。”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马猴是对罗点点有意思吧?在追她?” 李曼点点头:“点点说马辉给她写过信,但她没答应。现在点点找了一个校外的男朋友,还说等开学了带她男朋友一起过来找我们玩儿。” “校外的?”韩学涛有点意外。罗点点不跟马猴在一起,他一点不奇怪。但找的不是师范学院的,而是校外的? 李曼抿了抿嘴:“我有点担心点点被社会上的男的骗了。” “各有各的缘分,这哪是我们能多嘴的事。”韩学涛看着她,“你在学生会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李曼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呗,原则上的事,让一步就是退一万步。他们要说就让他们说去呗,我又不是做给他们看的。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也不稀罕管。” 韩学涛微微点头,感觉这很“李曼”。 “再说了……也不是没人站在我这边。学生会的会长、两个副会长,都跟我说过话,程嘉还帮我去跟其他部那边打过招呼呢。”她转头对韩学涛笑了笑:“不用担心我了,我能处理好的。” 晚上,韩学涛回到寝室,整理白天在图书馆听到的要点。 这些不是教材编撰工作的一部分,是他每天听到觉得有用的东西,晚上回来都会再过一遍,免得以后忘掉。这年头互联网不发达,想找点资料可不容易。 正忙的时候,寝室电话响了。 “你寝室有热水吗?”李曼在电话那头问,“我下午在学生会排练完,回来已经错过打热水的时间了。寝室里不能用大功率电器烧水。” 韩学涛说:“你等会儿,我给你送一壶去。” “半壶就够了,你自己也留点水喝。” “放心吧,我这有的是热水。” 挂了电话,韩学涛拿自己的保温瓶装满水,又找出一个大功率电器“热得快”插进去。 这东西是于鑫买的,自打有了它,203寝室就没去食堂打过热水。关键是烧出来的水滚烫,不像食堂打回来的,有时候还温吞吞的。 水烧开,韩学涛拎着保温瓶给女生宿舍那边打电话:“我马上过去,你在楼下等我。” 等他到女生楼下的时候,李曼已经站在门口等了。穿的还是中午那套,白色印花棉袄,红色围巾,只是头上多了一顶白帽子,正一边跺脚一边往手上哈气,嘴里呼出的白雾一团一团的。 韩学涛把保温瓶递过去,特意叮嘱:“里面水很烫,喝的时候注意点。” 李曼接过来:“你等我一会儿,我上去把热水倒进我的水瓶里,这个你拿回去。” “不用了,这天气倒来倒去都凉了。等你喝完再给我就行,就算不还也没事,我们寝室保温瓶好几个呢。” 李曼笑了笑:“那谢谢啦。” 她拎着热水瓶转身上楼,韩学涛转身往回走。 回到寝室,他继续整理资料。等全部忙完,已经快十一点了。他合上本子,正准备上床,电话又响了。 “喂,是地质系的韩学涛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我是女生宿舍的宿管。你认识510寝室的李曼不?” 韩学涛心里一紧:“认识,怎么了?” “李曼在寝室被热水烫伤了。我这边晚上不能离开宿舍楼,你过来带她去校医务室上点药。” 韩学涛放下电话就往外跑。 从男生宿舍到女生楼,平时走七八分钟的路,他三分钟就到了。宿管阿姨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他跑过来,往旁边让了让。 “阿姨,我是韩学涛,刚才您打电话给我的。李曼现在在寝室吗?我上去找她。” 宿管阿姨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瞪大眼睛:“你——你不是上次扛书架那个哑巴吗!” 第77章 童话里的雪 宿管阿姨盯着韩学涛,眼睛越瞪越大。 “你......你不是上次扛书架那个哑巴吗!” 她对韩学涛印象深刻——上次这小子硬扛着书架往楼上闯,下来的时候她追着要抓人,结果人家对着她一通比划,手语打得跟真的一样,她当场气就泄了。 而现在发现这小子的哑巴是装的?! 韩学涛退后两步,腰一弯,一个九十度的鞠躬:“对不起,上次是我骗了您。您先让我上去,明天我写检查送来,您想怎么处理我都没意见。” 阿姨搓了搓自己冻红的鼻子,另一只手朝楼梯方向摆了摆,语气有些无力:“去吧去吧。” “谢谢阿姨!”韩学涛转身就往楼上跑。 “上去带了人就早点下来,别到处乱走!”阿姨在身后喊。 韩学涛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五楼,找到510,敲了敲门。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不认识的女生,往里一看,屋里站着好几个人。405的周兰也在,正站在床边,一脸焦急。 李曼靠在床上,一条腿伸在床外,姿势僵着不敢动,脸上全是忍痛的表情,眼圈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硬是没哭出来。 韩学涛走过去:“怎么回事?我给你的热水瓶爆了?” 李曼摇头:“是我没放好,被碰倒了。” 旁边一个女生红着脸,声音发虚:“是我碰倒的,我也是不小心……” 韩学涛低头看李曼的腿——裤腿湿了一大片,紧贴在腿上。他眉头一皱,转头喊:“拿剪刀来!” 一个女生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剪刀递过来。韩学涛接过来,蹲下身子,捏起湿透的裤腿,毫不犹豫地剪开了。 裤腿从膝盖下面一直剪到脚踝,湿布翻开,露出里面烫伤的皮肤——小腿外侧一大片通红,已经起了好几个水泡,最大的一个有鸡蛋大小,亮晶晶地鼓着。 旁边几个女生看见那水泡,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变了。李曼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把脸扭到一边。 韩学涛站起来:“走,我送你去校医务室。”他看向周兰,“这么晚了,医务室有人吗?” 周兰连忙说:“展雪已经提前过去了,跟校医说了一声,让他们等一等。” 韩学涛点头:“好。” 他转身把床上的帽子和围巾拿过来,低头给李曼戴上帽子,又把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手法利落,几下就收拾好了。然后从李曼床上扯下那条毛巾被,抖开,松松地裹在她受伤的腿上,又拿起桌上的透明胶布,在膝盖和脚踝处缠了几圈,把毛巾被固定住——不会碰到伤口,又能保暖。 弄完这些,他一手托住李曼的背,一手揽住她的腿弯,把人从床上抱起来,放在床边。然后半蹲下身子,把她两只手搭在自己肩上,一用力,稳稳地背了起来。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 几个女生站在旁边,看呆了。 .有人提议叫校学生会的男生来帮忙,李曼坚持要叫她高中同学。没想到这男生来了之后剪裤子、拿帽子、裹毛巾、背人,几步做完,一句废话没有。 做事太干脆了! 韩学涛背着李曼下楼,出了宿舍楼,冲宿管阿姨点了点头:“阿姨,我下来了。麻烦您了。” 阿姨探出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摆了摆手让他们走。 刚走出去没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周兰从楼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把伞:“我跟你一起去,带了伞,怕待会儿下雨。” 李曼趴在韩学涛背上,扭头说:“周兰,麻烦你了。” 周兰说:“没事,我们寝室跟韩学涛他们是联谊寝,关系好。”她看了韩学涛一眼,又看看李曼,“只是没想到你叫的高中同学就是韩学涛。” 韩学涛说:“孙婷婷知道,没跟你们说。” 三个人穿过宿舍区,往校医务室方向走。校园里空空荡荡,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生活超市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张白纸,写着“开学后营业”。平时这里最热闹,石凳上坐满了学生,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凳子空着,地上散落着几片枯叶,看着有点冷清。 走到生活超市门口的石凳旁边,韩学涛忽然觉得脖子一凉。 “下雨了?” 周兰手忙脚乱地撑伞,说:“我也感觉有雨落到脖子上了。” 李曼裹得严严实实,什么也没感觉到。听到韩学涛的话,她抬起头,往天上看去。 只见昏黄的路灯光晕里,细细碎碎的白点正往下飘,轻飘飘的,慢悠悠的,像是从天上筛下来的糖粉。 “下雪了……” 李曼有些看呆了,这一刻她仿佛看见了童话书里场景。 那些雪花在路灯下闪着细细的光,一片一片,缓缓落下来,落在伞面上,落在石凳上,落在空荡荡的篮球场上,悄无声息。 周兰也愣住了,举着伞,嘴里喃喃道:“竟然是下雪……这也太好看了叭。” 韩学涛托了托背上的李曼,打断她们:“别美了,我这还背着人呢。”他偏头躲开周兰举着的伞,“伞别挡我,挡着李曼就行。” 说完他加快脚步,绕过篮球场,往医务室方向走。 校医务室离住宿区不远,过了生活超市,绕过篮球场就是。 赶到的时候,校医务室的门开着,灯也亮着,但里面没人。展雪站在门口,正往这边张望,看见韩学涛背着李曼过来,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 “怎么是你?”她迎上来,“我还以为学生会的人送李曼过来。” 韩学涛没接话:“校医在里面吗?” 展雪摇头:“不在。我打了校医留的电话,他说市里出了重大车祸,急诊忙不过来,把他叫回去帮忙了。” 周兰急了:“那校医都走了,我们学生要是生病了怎么办?” 宁海大学的校医是附属医院的急诊科医生过来轮班的,寒假期间临时被叫回去支援,也不算稀奇。但这时候被叫走,确实不是时候。 展雪说:“刚才我就在想,还是叫救护车吧。” 李曼趴在韩学涛背上,一听这话就慌了:“用不着吧?大不了我明天早上再来。”她声音发紧,感觉自己就是被烫了一下,远不到叫救护车的地步。 韩学涛摇头:“不行。伤口今天必须处理,拖久了感染就麻烦了。”他转向展雪,“去打电话。” 展雪转身就往旁边的ic电话亭跑。 第78章 雪夜里的三蹦子 展雪跑到ic电话亭,几分钟后跑回来,脸上全是焦急。 “120说救护车要等!市里所有救护车都去车祸现场救援了,说如果不是特别紧急的疾病,让我们自己想办法找车过去!”她气得声音都变了,“什么破120!报纸上宣传的天花乱坠,什么‘生命热线’‘急救先锋’,真用的时候屁用不顶!” 1996年是120正式成为全国统一急救电话的元年,前段时间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宣传,现在电话打过去,车来不了,期待全变成了落差。 周兰在旁边急得跺脚:“那怎么办?” 展雪扭头看韩学涛:“要不你背李曼回寝室,我和周兰去校外药店买点药。先抹上,明天一早再去医院。” 李曼连忙点头:“可以可以,抹了药不行我明天再来。” 周兰说:“那也只能这样了。” 韩学涛不同意,直接否决:“不行。这种大面积烫伤,今天晚上必须处理!” 他把李曼从背上放下来,让展雪和周兰扶住,自己大步朝旁边的空地走过去。 空地边停着一辆三蹦子,也不知道是谁放这儿的,车身上已经被雪覆盖了白白的一层,后斗棚子的帆布破了一个角,耷拉下来。车轮上锁着一条婴儿手臂粗的铁链子,看起来黑黝黝的。 三个女生站在那儿,看着他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铁丝,插进锁眼里,拨了几下。铁丝在他手指间转来转去,也就十几秒的工夫,“咔哒”一声,锁弹开了。 他把铁链子往地上一扔,跳上驾驶座,试着踩了几脚油门。发动机吭哧吭哧响了几声,冒出一股黑烟,竟然发动了。 韩学涛从车上跳下来,走到李曼面前,拦腰把她抱起来。李曼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放进了三蹦子后斗的棚子里,靠在后座上。棚子不大,刚好容得下一个人半躺。 韩学涛把那条毛巾被重新给她盖好,转身对展雪和周兰说:“你们回去吧,我送她去医院。” 他跳上驾驶座,挂挡,加油。三蹦子突突突地响着,屁股后面冒出一股黑烟,摇摇晃晃地开出了空地。 展雪和周兰站在原地,看着那辆三蹦子越开越远,尾灯在雪夜里一明一灭,拐过篮球场,消失在生活超市的转角处。两个人直直地看着那个方向,好半天没动。 周兰指着三蹦子消失的方向,声音都有点发颤:“韩学涛他……他也太敢了吧。” 展雪没说话。脑里画面象幻灯片似的,一张张闪。 她想起新生汇演那天晚上,他在台上弹着吉他唱歌,自己赤着脚,跟着旋律跳。想起卖苹果的时候,他出的那些点子,还有他站在摊位前指挥大家的样子。想起游戏厅门口,他把那瓶可乐摇足了劲儿喷出去,然后一脚踹翻那个混混。 现在他又撬了一辆不知道谁的三蹦子,开着它冒着雪送李曼去医院。 这个人,好像什么事都敢干,而且什么事都能干成。 展雪看着三蹦子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就是胸口那儿,堵堵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 三蹦子突突突地驶出校园,雪越下越大了。 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雪花密密匝匝地往下坠,落在车棚上沙沙作响。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已经积了一层白。平时热闹的街道现在空无一人,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红纸写的“春节放假通知”,被风吹得一角翘起来。 李曼靠在三蹦子后座的棚子里,看着前面开车的背影。 他的肩很宽,脊背挺直,两只手稳稳地握着车把。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也不去拍,就那么专注地看着前面,好像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似的。 她从来没坐过这种车。突突突的,摇摇晃晃,到处都响,棚子还漏风。她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半夜里,被一个男生用撬锁偷来的三蹦子送去医院。 从小到大,她都是循规蹈矩的好学生。不逃课,不早恋,不跟坏学生玩,连上课说话都很少。要是换一个人做这种事,她大概会觉得这个人疯了。可现在坐在车上的是她自己,开车的是韩学涛,她偏偏气不起来。 说不清是为什么。可能是腿太疼了,没力气生气。可能是雪太大了,脑子被冻得不太清醒。也可能是……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一种私奔的感觉,如果这条路一直开下去,开到哪儿都行。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回去。 韩学涛听见动静,扭头看了一眼:“疼吧?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说完他转回去,目光盯紧路面。雪越下越大,三蹦子的轮子有点打滑,得万分小心。 好在车技还行。南美那几年,这种三轮车他开过太多回了。 那边不叫三蹦子,叫mototaxi。南美的mototaxi颜色鲜艳,遮阳棚上喷着圣母像、球队队徽、情人的名字,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利马、波哥大那些地方,地势多山,棚户区密得像迷宫,大公交进不去,全靠这种轻巧的三轮车在狭窄陡峭的巷子里钻来钻去。 而现在,宁海的街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店铺全关了,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只有他们这辆三蹦子在突突突地响。 前面的路口,几辆警车横在路中间,红蓝灯在雪夜里转着,拉起了警戒线。一个交警站在路边,伸手拦住了他们。 韩学涛刹住车:“我是宁海大学的,同学烫伤了,送她去医院。” 交警往三蹦子后座看了一眼,摇摇头:“前面过不去。你别送省人民医院了,去市中院吧。” “市中院太远了,还下着雪。” 交警指了指前面,声音有点哑:“同学,我不是故意拦你。前面校车和一辆大巴撞了,正在紧急救援,你过不去。而且伤者太多,你到了省人医,急诊也没空理你——我们都已经往市二院送了。” 韩学涛往前面看了一眼,远处警灯闪烁,影影绰绰全是人。他跟交警道了谢,掉头就走。 李曼在后面问:“我们去市中院吗?” “不去,太远了。” 三蹦子往回开了一百多米,韩学涛一拐,钻进一条巷子。 巷子窄,两边都是低矮的门面房,这个点还亮着灯的只有几家发廊。粉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门口转着红蓝白的三色灯柱,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暧昧。音响里放着歌,任贤齐的声音在巷子里飘来飘去。 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 这是今年最火的曲子。 韩学涛没心思听歌,拐出巷子,七拐八拐,绕了几条小路,最后从一条他熟悉的小巷穿出去——省人民医院的后门。 他把三蹦子停在门口,把李曼从车里抱出来,背着她就往急诊跑。 急诊大厅灯火通明,乱成一锅粥。担架横七竖八地摆着,上面躺着人,有的头上缠着绷带,有的胳膊吊着,有的脸上全是血。护士推着车轮床在人群里穿梭,门口救护车的灯还在闪,又一批伤者被抬下来。 李曼趴在韩学涛背上,看得心惊肉跳。那些人身上全是血,衣服撕烂了,脸上的血和雪混成一团。有个小孩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旁边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哭。 韩学涛背着李曼转身就出了急诊。 第79章 上大学交女朋友了? 韩学涛背着李曼转身离开急诊,直奔住院部。 李曼抬头看见住院部大楼上那三个字,急了:“来这儿干嘛?我不要住院!再说就算住院也得门诊医生开单子,不是你背我过来就行的。” “不住院。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背着她直接上了四楼骨科病房。走廊里灯亮着,静悄悄的。他拐进去,一眼就看见护士站里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燕子姐,今天你值夜班啊?” 小护士肖燕正低头写什么,听见声音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咦,小韩?你怎么来了?” 韩德富住院那段时间,韩学涛在这层楼陪护了个把月,跟护士们混得极熟。从护士长到每个小护士,他都能叫出名字。高考查分那天,他就是在护士站打的电话,后来还给大家发了糖。所以即便他离开医院好几个月了,肖燕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我同学在寝室烫伤了。”韩学涛把李曼往上托了托,“校医务室没人,下面急诊又人满为患,我只能背上来找你们帮忙。” 肖燕探头看了一眼他背上的李曼,眼睛亮了:“嚯,女同学,长得挺漂亮的。小韩你可以啊,上了宁海大学,交漂亮女朋友了?” 韩学涛赶紧求饶:“燕子姐,你就别给我牵红线了。我背着她跑了一路,腰都快断了。” 肖燕嘻嘻笑着从护士站绕出来:“去值班室吧,我马上过来帮你们处理。” 值班室不大,一张检查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韩学涛把李曼放在床上,肖燕端着托盘进来,看了看伤口:“还行,不算太严重。水泡得挑了,有点疼,忍一下。” 她动作利落,消毒、挑泡、上药,一气呵成。李曼紧张得浑身绷紧,挑破水泡的时候疼得倒吸一口气,下意识抓住韩学涛的胳膊。 肖燕一边干活一边吃瓜,嘴角翘着,看看李曼又看看韩学涛:“你们在大学一个班的?” “不是,”韩学涛说,“我们是高中同学,早就认识了。燕子姐,不是你想的那样。” 肖燕头都没抬:“人家女生都没否认,你急着否认什么?” 韩学涛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肖燕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他一眼:“高中同学?是不是就是打电话叫你去学校拿录取通知书的那个?” 韩学涛点点头。心里嘀咕,你记性也太好了,这都过去多久的事了。 李曼躺在检查床上,脸腾地烧起来。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当时打的那个电话,竟然连这个她从未来过的人民医院住院部的护士都知道。而且过了这么久还能被人提起——那当时在这儿会被传成什么样? 一时间,她竟恍惚觉得,自己不是在陌生医院,倒像是在对象亲戚家开的诊所里。脸上烧得厉害,腿上烫伤的地方反倒没那么疼了。 韩学涛赶紧转移话题:“曲主任和护士长呢?” 肖燕收拾着托盘:“都去急诊了。曲主任现在应该在做手术,护士长本来都回家了,又被临时叫过来。没办法,急诊那边忙不过来。” 处理完伤口,肖燕直起身:“最好再挂瓶水,预防感染。你去护士休息室吧,那儿安静。” 韩学涛犹豫了一下:“不好吧?你们晚上没地方睡了。” 肖燕苦笑:“我们今天晚上还想睡?不可能!用不了二十分钟,急诊和手术室那边就有病人要送上来了。今天晚上我一分钟都合不了眼。” 护士休息室在走廊尽头,小小的,一张上下铺,一张桌子。肖燕给李曼挂上水,调好滴速,叮嘱了几句,就匆匆忙忙走了。 门关上,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走廊里远远传来脚步声、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还有人在喊什么。但这间小屋里,时间像突然慢了下来。 李曼靠在枕头上,呼了一口气:“有点热,闷闷的。” 韩学涛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推开窗户。冷风裹着雪花的气息涌进来,凉丝丝的。外面的世界白茫茫一片,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整个城市盖成了一张白纸。 楼底下,医院大门里车灯一闪一闪的,救护车、私家车、小面包车,排着队往里进。急诊那边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声音传过来,混成一片嗡嗡的响。但医院外面,街道、楼房、树木,全安安静静地站在雪里,一动不动。 李曼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水早就挂完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灰白色,天快亮了。 她偏过头,看见韩学涛趴在床边,头枕着自己的手臂,睡得很沉。他的脸朝着她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呼吸很轻。她伸出手,刚好能够到他的头发——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被压得有点翘。 这个画面忽然把她拉回小时候。 七八岁那年她生病住院,半夜醒来,看见父亲就是这样趴在床边,头枕着手臂,一只手还搭在被子上,像是怕她踢被子。 现在趴在这儿的不再是父亲,而是一个跟她同龄的男孩子。 她不禁想起昨晚的事。韩学涛蹲下去撬锁的样子,开三蹦子穿过雪夜的样子,交警拦路时他掉头钻进巷子的样子,急诊大厅里人山人海、他背着她转身就走的样子。还有在骨科病房,他轻车熟路地喊出护士的名字,像在自己家一样。 这个人做事,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劲头。 学生会里那些学长,口才好、才艺多、组织能力强,能说会道、八面玲珑。可要是把他们放在昨晚那种情况里,他们会怎么做? 大概去校外药店买点药给她就算了吧。 就算家里有权势的,打电话,托关系,找老师,最后也许也能解决问题,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 她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想把他翘起来的头发压回去。手指刚触上去,韩学涛就醒了。 他抬起头,眨了眨眼,看看她,又看了看窗外:“醒了?你等我一下。” 他起身出去,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拿着牙膏、牙刷、一条新毛巾,还有一袋洗漱用品。 李曼撑着身子坐起来,接了东西去洗漱。等她回来,床头柜上多了一小锅热腾腾的粥,旁边塑料袋里装着几样小菜和两个茶叶蛋。 “吃吧,吃饱了我们就走。”韩学涛把粥盛出来递给她,“回学校赶紧把三蹦子还回去,免得人家报警了。” “哪来的?” “借他们护士的锅下去买的。这家菜粥味道相当好,尝尝。” 李曼接过碗,粥还烫着,米粒熬得软烂,青菜切成细丝,香气扑鼻。她低头喝了一口,心里又有什么东西被撞了一下。 吃完饭,韩学涛又开着那辆三蹦子把李曼送回学校。 雪已经停了,路面上的积雪被车压出一道道黑印子。他把车停在原来那块空地,铁链和锁已经不在了,估计主人发现车没了,拿走了。他也不管,把车停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年头还好没有满大街的摄像头,不然还真有点麻烦。 把李曼送回寝室,下午,韩学涛买了一大袋水果,拎着去女生寝室楼,找宿管阿姨。 还没进门,就听见宿管阿姨在打电话,嗓门贼大。 “老刘你说话能不能要点脸?别以为我不知道,肯定就是你们哪个保安干的!” 第80章 这家伙眼光也太挑了 韩学涛把水果放在门卫室的桌上,宿管阿姨刚挂了电话,正黑着脸。 “这是干嘛?”她看了一眼那袋水果,语气还没缓过来。 “阿姨,我来跟您赔礼道歉。”韩学涛站得规规矩矩,“上次的事不该骗您。本来想写检查的,但我觉着诚意不够……” “拿回去拿回去。”阿姨摆摆手。 韩学涛没动:“放寒假寝室就我一个人,拿回去吃不完就坏了。” 这几天李曼还要到校医务室换药,他得经常过来,少不了跟宿管阿姨打交道。以前的芥蒂得尽快解开,关系还得处好。 “阿姨,什么事生这么大气呀?” 这话像捅开了闸口,阿姨一拍桌子:“还不是保安队那帮人!昨天晚上我老公停在空地的三蹦子,让人给偷了!锁直接撬开扔在地上——你说气不气人!” 韩学涛一愣:“阿姨,您老公也是我们学校的?” “食堂给你们做饭的老胡!那三蹦子是他平时买菜用的。” 韩学涛心里咯噔一下——不会这么巧吧?他翘的那辆,是食堂师傅的? “丢了?找回来了吗?” 他明明已经停回去了,不会没锁又被别人开走了吧? 阿姨哼了一声:“回来了。早上不知道谁又给开回来,停在老地方,油箱都快烧空了。你说这什么人,坏心眼儿——你要借车你说一声,撬锁算什么意思?” 她越说越气:“这事肯定就是保安队哪个干的!其他人干不出这事儿来。哪个老师学生会去撬三蹦子的锁?烧了一晚上的油!这事儿保安队的老刘必须得给我个说法,不然我找校领导去!” 韩学涛捏着下巴,看了看桌上那袋水果,心想是不是买少了。 “找回来就好,找回来就好。”他干笑了两声,又跟阿姨聊了几句,赶紧告辞。 他走后,阿姨坐在桌前,瞥了一眼那袋水果。苹果、橙子、还有一大串葡萄——不是那种便宜货。她拎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脸上那点黑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这小伙子还是不错的,会来事儿,过来道歉还知道拎点东西。比保安队那帮人强多了,去食堂找老胡蹭饭连包烟都不带,还他妈撬锁偷三蹦子——真不是个东西! 李曼回到寝室又补了一觉,醒来时已是中午。 展雪和周兰从食堂给她打了饭回来。 周兰拉了把椅子坐下,忍不住问:“昨晚后来发生什么了?” 李曼一边吃饭,一边把事情简要说了,跳过了护士站那段的细节,也没提他在医院里趴在床边睡着的事。 但展雪和周兰还是听得愣住了。 周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上次卖苹果我就发现韩学涛挺厉害的。我们两块钱都卖不出去的苹果,他价格翻一倍还能卖断货。” 李曼一愣:“卖苹果?” “就是我们联谊寝室的活动……”周兰打开了话匣子。 以前她们寝室都觉得展雪和韩学涛可能会在一起。新生汇演上两个人合作得那么好,男弹女舞,多般配。但游戏厅事件之后,两个寝室联系就少了。展雪从没主动去找过韩学涛,连电话也没打过。韩学涛也没打过电话过来。时间久了,大家也就不提了。展雪长得漂亮,家里条件也好——具体做什么的周兰不清楚,反正挺有钱的。而韩学涛只是个特困生。展雪对他应该也就是普通朋友的关系,比203寝室其他人近一点而已。 现在周兰倒是觉得李曼跟韩学涛的关系不一般,尤其是经过昨天晚上,瞎子都能看出来两人不是普通高中同学那么单纯了。 于是她也不怎么顾及展雪,很有倾吐欲地把以前联谊寝室一起卖苹果的事说了一遍。 从她们怎么去商贸街摆摊,一上午没人买,到韩学涛想出按个卖的主意,把苹果包装好,贴上小白写的诗,一块钱一个,最后卖断货。她讲得绘声绘色,把孙婷婷打赌那段也说了。 “……我们寝室孙婷婷你知道的,也是东林人。她当时说,韩学涛你要是能四块钱一斤把苹果卖出去,我们寝室包括我在内,随便你挑一个当女朋友。我们当时都傻掉了。” “啊?”李曼听得眼睛微微睁大,“后来呢?” “后来真卖出去了。不是论斤,是按个卖,一块钱一个,比四块钱一斤还贵……最后在肯德基,我们拿着可乐敬了他一杯……” 展雪在旁边听着二人说话,尤其看到李曼眼睛里亮着光,明显对韩学涛的事很感兴趣,心里突然有些失落。 她想起新生汇演那天晚上,他在台上弹着吉他唱歌,自己上去给他伴舞……脑海里回响着那晚的歌声,目光逐渐放空。 她曾经让他把那首歌拿去注册版权,也不知道他注册了没有。 ... 下午,周兰和展雪赶着去学生会排练,李曼的寝室又空了下来。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刚才周兰说的那些话。卖苹果,一块钱一个,包装纸,小白写的诗,孙婷婷打赌——她一遍一遍地想象当时的场景,想得入了神。 自己要是在该多好。 孙婷婷说让韩学涛在她们寝室随便挑一个当女朋友,他怎么不挑一个呢?405寝室可是美女扎堆,难道他都看不上眼? 这家伙眼光也太挑了。 李曼换了三次药,过了一个星期,腿上的烫伤好了大半,走路已经不太碍事了。而她们寒假的排练也接近尾声。 学校有规定,寒假不能让学生留校太久,总要赶在过年前把人都清回去。 韩学涛把李曼送上火车,回到寝室,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在学校最后待一晚,明天也就回家了。 八点多钟,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寝室电话忽然响了。他愣了一下——这个时候谁会打电话来? “韩学涛?方不方便?我找你有点事。”展雪对韩学涛还在寝室有些惊喜。 “行,在哪儿?” “外面太冷,我去你寝室吧。” 女生进男生寝室方便得很,不到一刻钟,展雪就出现在203寝室门口,肩上还背着一把吉他。 第81章 展雪的吉他 “你怎么还在学校?” 两人异口同声问出来,对视一眼,又同时笑了。 韩学涛侧身让展雪进来,把桌上那堆资料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地方。“我在图书馆勤工俭学,离校就晚了点。” 展雪把吉他靠在桌边,打量了一圈203寝室。八张床铺,七张已经卷起了铺盖,光秃秃的床板上落着灰,只剩靠窗那张下铺还摊着被褥,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个笔记本。“图书馆早关门了。”她说。 “虽然没有同学去看书,但我还要帮老师整理一些资料。”韩学涛拉过一把椅子给她,自己在对面坐下。 展雪点点头,目光从那些床铺上收回来,忽然问:“徐爽来过你们寝室吗?” 韩学涛想了想:“没有。至少我在寝室的时候没见她来过。” “那我应该是405第一个到你们寝室来的女生了。”展雪说。 韩学涛笑了笑:“蓬荜生辉。” 展雪指了指靠窗那张下铺:“这是你的床吧?” “对,其他人的铺盖都收起来了,就我一个还摊着,不是很明显么。” “我在我们寝室也是睡你这个位置。” 韩学涛又笑了:“荣幸之至。”他起身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坐回去,“你光问我了,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么也还没走?” “在学校排练呀,你不是知道的么。” “周兰前天就走了,早上我又把李曼送走。”韩学涛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还留在学校?现在可是春运。” 他想起什么,问:“你家是哪儿的?不会是让我去车站排队给你买火车票吧?” 这年头的春运可不是闹着玩的。 正是绿皮车时代,一到过年返乡,车厢里过道、厕所、甚至座位底下都塞满了人,核心枢纽站每天要发送好几万旅客,候车厅外面排着见不到头的长龙。 飞机就更别想了,一张票八百上千,一般人根本坐不起,那时候平均工资才几百块一个月。而且民航还在实行严格的政府定价,没有后来动辄两折三折的特价票。 说起来学生会也挺操蛋,把人留下来排练,却不给解决火车票。 李曼还好,宁海到东林是省内短途。 周兰家在外省,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她去火车站买票直接就懵了——在站外挤了两个小时没进售票大厅,回学校发现包还被划了个口子,以为过年回不了家,急得都快哭了。韩学涛没办法,去火车站给她弄了一张票。 展雪忽然想起来:“对了,现在站票都很难买,你给周兰的卧铺票是怎么弄来的?” “运气好,正好碰到有人不走了,临时转让。”韩学涛说,“不然我也得跟你们学生会那些人一样,拎着行李排一天一夜。” 展雪白了他一眼:“看把你吓得。我不是来找你买票的,我家就在宁海。” 韩学涛一愣:“你是宁海人?那你不是更应该早点回家吗?在寝室住上瘾了?” 展雪沉默了一下:“我不是出生在宁海,只是后来随父母住在这边。” 她没再说下去。韩学涛也没多问,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说吧,什么事?” ... “新生汇演你弹唱的那首歌,我特别喜欢,平时又听不到,”展雪说明来意,“想找你学,你能教我吗?” 韩学涛问:“你会弹吉他吗?” 展雪点头,把琴盒打开。韩学涛低头一看,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吉他不错。他伸手接过来,拨了两下弦,又看了一眼琴头后面的商标,心里有了数。 这不是国产的,是美国进口的牌子——美豪。 这年头国内玩吉他的,一般用胶合板琴,几十到一百来块。能买一把全单板的红棉琴,五百到一千,已经很贵了。展雪这把美豪,国内一般人根本买不到——这么说吧,他爸韩德富内退拿的那八千块,恐怕都买不起这把琴。 他拨了几下,调了调音,递回去:“试试。” 展雪接过琴,抱好,手指搭上琴弦。前奏一起,韩学涛愣了一下。是《海阔天空》,beyond三年前出的。这歌经典,经久不衰,但一般都是男生弹,女生弹唱的极少。 更让他意外的是展雪的弹法——指法干净,节奏稳,和弦转换毫无迟滞,右手拨弦的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该重的时候重,该轻的时候轻,几个泛音点打得精准又自然。明显是专门学过的,不像他这种野路子。 他弹吉他没有正儿八经学过。最早是在南美拿一把尤克里里没事弹着玩,后来在秘鲁、厄瓜多尔那边玩过一种叫夏朗戈的乐器,跟吉他高度相似,被叫作“安第斯山脉的小吉他”。再后来在巴西玩过罗德里戈吉他,玩的多了也就会了。但跟展雪这种科班出身的一比,就明显有差距了。 展雪弹着弹着,轻轻唱起来。声音不高,几乎是清唱,混着琴声,在空荡荡的寝室里回荡。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她唱得很投入,眼睛半闭着,睫毛微微颤动,整个人随着旋律轻轻晃。波浪似的头发垂在蓝色外套上,像水纹铺在深海上。 韩学涛靠在椅背上看着展雪,忽然觉得她下一秒就要驾着船漂走,漂到很远的地方去,再也不回来。 展雪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按住琴弦,抬头看韩学涛:“怎么样?” 韩学涛伸手把琴接过来:“比我弹得好,用不着教。我弹两遍,你把谱子记下来就能上手了。” 他调了调坐姿,手指搭上弦,开始弹《梦底》。第一遍慢,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走,像是在把曲子拆开给人看。第二遍回到原来的速度,前奏、主歌、副歌、间奏,一气呵成。展雪听得专注,手指在膝盖上跟着轻轻敲,偶尔低头在纸上记几笔。 半个小时之后,她把吉他抱回来,看着记下的谱子,试着弹了一遍。曲子顺下来了,她又从头弹,这次跟着唱。 同一首歌,从她嘴里出来是另一种味道。 韩学涛的声音沉,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浮;展雪的声音清,像从很高的地方往下落。但唱到“你曾为我翻山越岭,我总让你红了眼睛”那两句的时候,她的声音里还是带着一种奔赴山海的感觉,跟那天在舞台上跳舞时一样,像要去什么地方,谁都拦不住。 唱到一半,她忽然摁住琴弦,抬起头:“这首歌,你注册了吗?” “没有。” 展雪皱了皱眉:“你为什么不注册?你就这样把谱子给我,不怕我抢了你的歌?” “你要喜欢,拿去唱呗。” 韩学涛是真没想把这首歌占为己有。本来就不是他写的,是上一世在飞机上听到的最后一首歌,在心里留了个烙印。这个烙印对他自己来说够了,没必要舔着脸在作曲人那一栏写上自己的名字。 展雪上次提过之后,他确实想过把一些后世的歌提前注册下来,但后来想想又觉得没必要。那些歌是后来那些创作者灵感和才华的结晶,就该人家去赚那个钱。他一个重活一回的人,靠这个去占人家便宜,没意思。 展雪听完他的话,愣了一会儿:“这首歌……你送给我了?” “可以。反正我以后也不会再唱了,你唱吧。” 展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上次你不是说,这歌是你一个朋友写的吗?” 韩学涛笑着点头:“是的是的。不过我那个朋友应该还要过个几十年才红,应该不会介意的。” 展雪不满地哼了一声:“你就骗吧。” 第82章 除夕 “小涛,你去门口把鞭炮放了,然后就回来吃饭!”赵秀荣在厨房里喊。 韩德富从沙发上站起来:“我也去,我身上带着烟。” 赵秀荣从厨房探出头:“你去干什么?就你的腿,鞭炮点着了你跑得了么?大过年的别给炸到了!”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的。” “我不盼着你好能跟你说这话?”赵秀荣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赶紧进来帮我端菜。” 韩学涛从桌上拿起那挂鞭炮,笑着说:“我去放,我去放。” 重生回来的第一个除夕夜,他没想过能这么热闹。 上一世他也回过国,也在国内过过年,但那时候大城市里已经听不见鞭炮声了。父母都不在了,他也没有自己的家,春节过得冷冷清清,甚至比平时还不如。 不像现在——从早上开始,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没断过,出门走到哪儿都能看见放炮的小孩,捂着耳朵点引线,点着了撒腿就跑,炸完了又跑回来接着放。 韩学涛拿了根竹竿,把鞭炮挑好挂上去,点着引线,把竹竿伸出去。噼里啪啦的声音炸开来,红色的纸屑飞了一地。旁边一个小胖墩手里攥着一把窜天猴,身边还跟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往这边凑。 韩学涛冲他们喊:“离远点,别崩着了!” 小胖墩不服气,把上衣口袋撩起来晃了晃:“我不怕!我有二踢脚,比你的响!” 韩学涛笑了:“胖哥你厉害,以后这片儿你是老大,好不好?” 小胖墩得意了,拉着小女孩的手:“看到了吗?他怕我们了。走,我们去那边!” 两个小人儿跑远了。韩学涛笑着转过头,看见韩德富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笑眯眯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鼻子忽然就是一酸。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鸡鸭鱼肉全了。赵秀荣还在厨房里忙活,韩德富端着酒杯,已经喝得脸红。 “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他看着杯子里的酒,声音有点低,“但是生了一个好儿子。考上重点大学不说,人家上大学都是家里拿学费,我儿子上大学还往家里拿钱。还没毕业正式工作呢,收入就比我干这么多年还高了。这辈子有这么个儿子,我是知足了。” 赵秀荣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听见这话,瞪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得还真好意思。当爹的拿儿子的钱,你还拿上瘾了?小涛拿回来的那些钱,一分都不能动,都给他攒着,以后他还要成家、还要立业。” 韩学涛夹了块鱼肉:“妈,我能赚,你们放心花就是了。” “你就安心读书,家里的事不用你管。”赵秀荣把菜放下,“该节省的地方就要节省,细水长流。以后等你要用钱的时候拿不出来,你才知道难受。” 韩德富放下酒杯:“当老子的不能总依靠儿子,这话说得对。我跟那边缝纫机厂已经联系好了,过了年就让他们送货。” 赵秀荣看了韩学涛一眼,有点犹豫:“小涛,你说这事……能行吗?” 韩学涛笑了:“你不信我,还不信我们老师么?这活儿赚不了一辈子,但是赚几年钱还是可以的。” 他给父母出的主意说起来也简单——让母亲去教别人用电动缝纫机做花样。 九六年这会儿,个体裁缝店、小服装厂正慢慢冒出来,会踩老式缝纫机的人多,会用电动缝纫机的人少。会做基本针脚的人多,会做复杂花样的人少。母亲技术好,之前帮冯老师做的那几个花样,拿出去就是样板。让她去教别人,比自己上手做活儿轻松多了,收入也高。 父亲那边也闲不着——电动缝纫机要改装,要维护,要修,他那些电工手艺全能用上。两个人合在一起,一个教技术,一个搞设备,赚双份的钱。几年下来,怎么也能攒下一笔。 赵秀荣听了儿子的话,神情立刻轻松下来。对这个儿子她信服,对儿子的老师那更是一百倍的信心——儿子学校的老师,那可不是小学老师、中学老师,是大学的教授。他们这个年代的人,对知识和权威的推崇,远超以后。 电视里赵忠祥和倪萍的声音响起来,春晚开始了。 韩学涛坐在沙发上看了几眼,直到看完第三个节目,董文华唱的《春天的故事》。然后起来拿饭盒打了几样菜,跟母亲说出去看看同学。 赵秀荣很意外:“你同学?咋的过年还没回家?” “没买着票,只能在学校过。”韩学涛随口编了个理由。 “你这孩子,咋不把同学叫家里来呢!” “不止一个,来家里他们也别扭。我去看一眼就回来。” “去吧去吧。”赵秀荣又拎了一兜水果塞给他,“再带点水果去。” 韩学涛推着自行车出了门。街上到处是鞭炮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的气味。他骑到南塔桥那片老铁路职工宿舍,在楼下抬头看——二楼那扇窗户亮着灯。 上楼敲门,包丽拉开门,看见他站在外面,眼睛一下子亮了:“韩大哥!你怎么来了!” 韩学涛把食盒和水果递过去:“给你送点吃的。” 包达还没出狱,除夕夜就包丽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他估摸着这丫头应该过得挺惨,过来看一眼。 包丽开心得不行,拉着他就往屋里走:“韩大哥,我正吃饭呢,你正好陪我一起吃点!” 韩学涛进去一看,发现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屋里摆着一张大方桌,满满当当全是菜,最中间还有一个大肘子,油亮油亮的。 包丽搬凳子、拿碗、倒酒,忙得不亦乐乎:“韩大哥,我这菜太多了,根本吃不完。我还想说给你送点去呢,又找不到你人在哪儿!你来了太好了,待会儿这一桌菜你都带回去!” 韩学涛看着那一桌子菜:“这些是你做的?” “怎么可能!我一个菜都不会做。”包丽嘿嘿笑,“这些都是别人送我的。” 她坐下来,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说。 原来这些菜都是她卖抽油烟机的客户送给她的。 上次韩学涛让她去粤海倒抽油烟机,她倒回来之后先给以前工作的发廊推销了一台。发廊老板娘一用就发现好——以前后面厨房做饭,油烟飘得满店都是,客人洗着头都能闻见炒菜味儿。现在没了。 老板娘很高兴,又给她介绍了旁边几家小餐馆。后来又通过以前那些剪头按摩的老客户,一家传一家,抽油烟机就这么卖火了。 这玩意儿只要用过就知道,对做饭来说是刚需。她从粤海那边进货,三百左右拿的,回来卖六百以上,利润翻倍。这段时间倒腾下来,赚了不少。 那些买了她抽油烟机的饭馆,过年看她一个小姑娘孤零零的,这家送肘子那家送鱼,送来的菜她根本吃不完。 韩学涛陪她坐下,吃了几筷子,听她讲这段时间的事。吃完,包丽站起来说声“韩大哥你等我”,钻进房间,很快拿出一个本子和一张银行卡。 “这是我这段时间的销售记录,还有进货的发票。”她把本子翻开,又一笔一笔指给他看,然后把银行卡放在桌上,“这张卡上是您的分红。” 韩学涛没接,用手指点了点那张卡:“这上面多少钱?” “六万七千八。”包丽说,又小声补了一句,“不包括您最早投资我的一万二。” 韩学涛笑了。他把筷子放下,看着她:“包丽,你现在赚的钱足够你自立门户了。还留着我的本金不给我,是什么意思?” 第83章 不赖你的钱,要赖你的人 “韩大哥,不是我想赖你的钱,我是想赖你的人!” 包丽急得脸都红了,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对,“不对不对……韩大哥,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哎呀……” 她越说越乱,两只手在胸前搅来搅去,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下来。 “我是说……我年纪小,又没上过什么学,小时候一直在发廊里干活,稍微长大一点儿就招待客人,啥也不懂,没什么见识。”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要不是你指点我,我哪里懂什么倒油烟机呀,说不定现在又走到老路上去了呢。钱不钱的有什么要紧,我就愿意跟着韩大哥干。” 韩学涛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实际上包丽不说后面那一堆话,他也明白。包丽这种行当出来的女孩,他以前接触过很多。发廊女、夜总会的公主,甚至拉斯维加斯俱乐部的脱衣舞娘——这些女孩绝大多数都攒不下什么钱。看起来大手大脚,胡乱投资,其实都是表象。根本原因在于,钱在她们眼里并不是多重要的东西。她们真正看重的,是能庇护她们的人。 这种故事在小说和历史里比比皆是。青楼名妓倾尽所有资助穷书生赶考——苏小小支持鲍仁,柳如是支持钱谦益,玉堂春资助王景隆,杜十娘怒沉百宝箱……这些名妓,心里都明白一个道理:能庇护她们的,从来不是钱,是人。 包丽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韩大哥,你要是想要钱,那一万二本金我拿给你也行。但你还得当我的投资人,以后还照这个比例分。这是我包丽混社会的原则,谁说也没用!” 韩学涛把那张银行卡往兜里一揣:“好,分红我接了,本金继续投。还照以前的比例分。”他看着她,“抽油烟机的生意还能再做一阵子,但也干不了多久。你把钱攒起来,要干什么,我回头再跟你说。” 包丽大喜过望,整个人都亮起来:“韩大哥,我听你的!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电视里正在唱《珠穆朗玛》,声音高亢辽远,颂赞祖国山河。韩学涛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家。 走到楼下,身后楼梯上咚咚咚一阵响,包丽追了下来,手里拎着那个打包好的大肘子,不由分说挂在他自行车把上。 “老张饭馆的肘子!放我那儿吃不了浪费了,你带回去吃!” 韩学涛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他把寝室的电话号码告诉她:“等我开学,以后有什么事,打这个电话找我。” 包丽摊开手掌,一笔一画记在掌心。韩学涛推着自行车走了,走出好远,回头看见她还站在楼门口,把手举到眼前背那串号码。 ...... 春节过后,企业开工了,学校还没开学。韩学涛骑上自行车,去找胶鞋厂的厂长牛援朝。 要办缝纫机培训班,场地是个问题。他琢磨来琢磨去,想到了胶鞋厂。当初买房子的时候就跟他们打过交道,那几间房的住房证上还盖着他们厂的公章。虽说他们不是鞋厂职工,但多少也算半个关系户。 牛援朝的办公室在厂区深处一栋旧楼里,墙上挂着“质量第一、信誉至上”的标语,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他听完韩学涛的来意,愣了半晌:“培训班?教人家用缝纫机?” 他心想,这玩意儿还用教吗?身边认识的家庭妇女,只要不是手脚残疾或者太懒的,哪个不会用? “牛厂长,我们教的不是老式脚踩的,是电动的。”韩学涛解释了一遍电动缝纫机和老式缝纫机的区别,又说主要是教一些复杂的花样工艺,学会了能接服装厂的活儿,收入比在家踩老式机器高不少。 牛援朝听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不太明白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学的,但人家要租场地,这他听得懂。 “租场地可以,我们这儿有现成的库房。”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但是一租至少一年。不管你培训班干多长时间,这一年的租金都要给到我们厂里。” “那当然,可以签协议。” 牛援朝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国营厂干部特有的随意:“协议不协议的都不重要,租金要提前付半年。”说到这儿,他看了韩学涛一眼,怕把这小伙子吓回去了。毕竟鞋厂效益差,闲置的库房租出去一个,多少也算一份收入。他补了一句,“你们买了我们厂分的房子,多少也算是我们厂半个职工。押金就不要你们的了。” 韩学涛问多少钱。牛援朝从抽屉里翻出个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递过去。 韩学涛看了一眼,笑着点头:“牛厂长爽快,我也不磨叽。一年的租金我都付了。就是仓库里你们厂堆的东西得腾出来,再稍微打扫打扫。” “你放心,”牛援朝一拍桌子,“我绝对给你弄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他亲自带着韩学涛去财务交钱。一年四千块,比韩学涛预想的便宜不少。钱是他提前准备好的,从包里拿出来的时候,财务大姐多看了他两眼。 交完钱,牛援朝办事确实地道。他找了几个职工,把库房里堆的旧鞋模、废纸箱、落满灰的办公桌,一股脑儿全拾掇出去,地扫了,窗户擦了,还给配了窗帘。最关键的是给库房通了电,换了新灯管。原先那盏灯一开就闪,闪半天才亮,现在日光灯管雪亮雪亮的,照得整个库房像翻新了一遍。 韩学涛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心里满意得很。到底是部队的胶鞋厂,做事就是地道。可惜这年头,国营鞋厂管你什么背景,都已经被沿海——尤其是温州那边的私营鞋厂打得七零八落了。 场地弄好,父亲订的那批缝纫机也拉来了。 韩德富在库房里蹲了一个多星期,一台一台地改。电机换了,润滑做了,灯光也改了,每改好一台就通上电试试,听着那稳稳的电机声,他脸上就露出点得意。全部弄完那天,他站在库房里,看着十几台缝纫机整整齐齐摆成两排,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万事俱备,可以招生了。 第84章 股票开户都有黄牛了? 韩学涛和父亲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赵秀荣坐在椅子上,眉头拧着,手里攥着块抹布,桌上干干净净的,她还在那儿来回擦。 “怎么了?”韩学涛问。 赵秀荣把抹布放下,叹了口气:“家里弄那么大阵仗,也不知道招生能不能招得来。” 韩德富换了鞋,往沙发上一坐:“你这瞎担心。小涛他们老师都说没问题,你还有什么担心的!”他嗓门大起来,“现在缝纫机全改好了,你去听听那声,就知道我的技术不是吹的。比那些老娘们脚踩的强一百倍!” “不是技术不技术的问题。”赵秀荣犹豫了一下,“刚才爱萍和她老公来了,说我们办这个班风险太大。现在整体环境不好,那些国营服装厂效益下滑严重。要是效益好,他们还能帮衬帮衬,把厂里的职工派过来学一学。现在——”她摇了摇头,“不可能。”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再说,就自家来说,缝个裤子、做件衣服,脚踩的缝纫机就够了。不就是图个节省过日子嘛,电动缝纫机都不需要,哪还用专门花钱来学?” 韩德富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他点了一根烟,闷闷地抽了一口,眼光朝儿子看过来。 韩学涛笑了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妈,爱萍姐他们的话,听听就算了。就算效益好,国营厂的职工也不会到咱们私人办的地方来学。人家就是客气一下,别往心里去。” 赵秀荣看着他。 “至于招生,您不用担心。”韩学涛说,“我不找国营厂。我找以前像您这样的家庭妇女。” 赵秀荣愣了一下,和韩德富对视一眼,看儿子说得这么笃定,老两口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下午,他们把提前印好的招生广告贴了出去。 家属院门口、传达室旁边的公告栏、街道拐角那面墙上,一张贴,围上来不少人看。 韩德富贴完还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觉得位置够显眼,这才满意地走了。 然而两天过去,一个报名的都没有。 韩德富悄悄去看了几回,广告还在,就是没人来问。赵秀荣出去买菜,回来脸色就不太好看,说广告前面围着一帮家庭妇女,在那儿议论纷纷。 “电动缝纫机?那玩意儿能比手工的强?我踩了几十年缝纫机,脚底下有数,电动的能有什么好?” “我一家五口,一年到头做衣服,电动的得费多少电?那电费不要钱啊?” “电动的那都是厂里用的。学这玩意儿又进不了厂,在家改个衣服,脚踩踩就好了,谁会专门买台电动的?” “学费也收得太离谱了。一个月八十?我在家踩一个月缝纫机也挣不了八十啊!” 赵秀荣在外面听了那些人的话,感觉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戳了脊梁骨,脸上火辣辣的。 而到了晚上,范爱萍和她老公又来了。 一进门,范爱萍就开了腔:“姨,看到你们在外面贴的广告了。上回我和宏伟那么劝你,你怎么也不听呢!” 赵秀荣没吭声,默默招呼他们坐下,倒茶。 韩德富在旁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搓了搓手,说:“是小涛他们学校老师交代下来的事情。我们寻思吧,人家是大学教授,都是有知识的人……” “叔啊,这事儿你不能这么看。”范爱萍的老公田宏伟接过话,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这些大学教授有学问不假,但搞经营不一定在行。我们前年调来的厂长,还是高级工程师呢,还不是快把厂子给干黄了?这文凭和职称,搁在赚钱上没用。” 范爱萍在旁边接上:“姨,你们的场地租了要是还没给钱,就赶紧退回来。要是钱交了,就好好协商,能退多少退多少。总比都打水漂了强。” 她探了探身子,“有那钱你还不如投到宏伟他们车间,不说多,一年给你赚个10%还是没问题的。当然,你要信不过我们,钱就直接存银行,一年不也有七个点利息么。” 韩学涛坐在旁边,一直慢悠悠地喝水。他想等范爱萍和她老公把话说完再接茬。听到“一年七个点”,手里的杯子停住了。 把钱存银行,一年有七个点的利息?竟然有这么高的利率? 他猛然想起来——现在这个时间点,正是我国银行利率的分水岭。从超高息时代到连续降息的转折点,并且催生了一波暴涨的股市牛市。 那个日子他记得非常清楚,因为那天极其特殊。那时候他在监狱服刑,监狱组织他们看过电视。就在那天的第二天,股市上演了奇迹日。 这眼看,也没有几天了。 第二天早上,韩学涛卡着营业时间到了宁海证券营业部。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嗡嗡的。推开玻璃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不是空调的暖风,是人挤人攒出来的热气。 交易大厅里黑压压全是人。大屏幕还没亮,黑黢黢地挂在前方,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但股民们已经来了,手里拎着保温杯、塑料袋、布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靠着墙根抽烟,烟灰直接弹在地上;有人坐在塑料凳上翻报纸,报纸被翻得哗哗响;还有几个人围成一圈,听中间一个戴眼镜的老头讲什么,老头声音不大,周围人听得入神,不时有人点头。 韩学涛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心想这气氛也太狂热了。 九六年是股市的大牛年。从年初开始,指数一路往上冲,引发了全面的狂热。这年头没有手机app,没有电脑联网,看行情只能来营业部——看大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看红红绿绿的光。要买卖股票,先填单子,再交给柜员。所以牛市的营业部,每天都被挤得水泄不通。 他挤过人群,找到柜台,一看就傻了眼——开户的地方排着长队,前面少说二十几个人,弯弯曲曲拐了两个弯。有人把单子按在墙上填,有人蹲在地上写,还有个中年妇女把包搁在膝盖上当桌子,一笔一画地描。照这个速度,怕是中午都轮不到她! 正犹豫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哥们儿,要开户?”一个年轻小伙子凑过来,穿着件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攥着一沓空白单子,“走内部流程,不用排队,直接上二楼办。” 韩学涛看着他,心想连股票开户都有黄牛了? “多少钱?” 小伙子伸出两根手指,“二十。” 这个价钱可不便宜。韩学涛不想排队,直接点头:“走。” 第85章 我可以帮他们做出来 黄牛带着韩学涛上了二楼,推开走廊尽头的门,里头是个小办公室,比一楼大厅安静不少,但照样有人在排队。 五六个人分散在三张办公桌前,每张桌后都坐着一个穿宁海证券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埋头给人开户。靠墙摆了张小桌子,上面搁着台复印机,一个年轻女孩在帮人复印身份证。 带路的黄牛朝队伍指了指,冲韩学涛比了个手势,转身就走了。 韩学涛随便挑了一队站好,前面只有一个中年人。 那人趴在桌上填表,填完一张递给柜员,又拿一张接着填。女柜员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从股市行情聊到今年分红,又聊到他们单位分房。中年人不紧不慢,女柜员也不催,韩学涛在后面站着,看那中年人磨磨蹭蹭地把表格一张张填完递过去,足足等了二十分钟才轮到他。 “资料带了吗?”女柜员头也没抬。 接过资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往下扫,看到职业那一栏时,脸上明显多了几分不耐,把资料往旁边一推,冲复印机那边喊了一声:“小丁,给你个客户。你们一个学校的,学弟。” 她说完便低头整理手里的单子,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小丁从复印机后面探出头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她接过资料看了一眼,有些惊喜:“还真是宁海大学的。我叫丁瑶,去年毕业的,也是宁海大学。师弟你大几了?”这么帅的师弟,自己在学校的时候怎么没注意到? “大一。”韩学涛在她对面坐下:“以后就麻烦师姐了。” 股票开户能碰到师姐是件好事。这年头买卖股票不方便,认识个营业部的人,以后递单子能省不少时间。别小看那点时间差——后来做高频量化的那些人,为了比别人快零点几秒,直接把服务器托管在交易所机房里。 丁瑶有些惊讶:“大一就做股票了?经管系的?” “地质系的。” 丁瑶:……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问了出来:“师弟,你做股票家里知道吗?” 韩学涛一听就明白了。师姐这是怕他偷偷拿家里的钱出来炒股,说不定连学费都押上了,万一亏了就麻烦大了。还挺认真负责的。 “师姐放心,我炒股的钱不是学费,就是自己小打小闹,锻炼一下。” 丁瑶点点头,心想那应该是平时攒的压岁钱拿来投资了。这样挺好,通过实践学点证券市场的知识,还能积累投资经验。压岁钱嘛,就算亏了风险也不大。 她动作麻利地开好户,又免费送了他一本《股票投资入门》的小册子。 “以后股票买卖不用在大厅填单子,直接打我这个电话。”她写了个号码递过去,“我帮你直接录入电脑系统。” 韩学涛心中一乐—— 有师姐的好处这就来了。在大厅跟那些老头老太太一起填单子挤柜台,那可真是要命。现在有了师姐的内线电话,方便太多了。 他对着丁瑶阳光一笑:“谢谢师姐!” 开户办完,韩学涛问:“师姐,怎么入金?” 丁瑶把笔放下,拿过一张纸边写边解释:“去银行办资金划转,拿着银行盖章的进账单回单,再回到证券公司,到财务柜台把这笔钱充值到你的交易账号里......” 她画了个箭头,指向“财务柜台”三个字。写完抬头看他,又补了一句:“要是觉得麻烦,还有个更快的——去银行取现金,直接拿到财务柜台入金。这样当天就能看到资金到账,不用等银行划转。” 韩学涛听得有点无奈。 在没有银证转账的年代,炒个股是真麻烦,入金还要亲自去银行取现金! 他谢过丁瑶,先去银行办了资金划转,拿着回单又回证券公司给财务柜台。等全部弄完,一个上午就过去了。他匆匆吃了个午饭,下午又骑上自行车出了门,直奔离家最近的宁海市第二针织厂。 先把父母培训班的事情解决了再说。 一连几天,他把宁海市几个国营服装厂跑了个遍。每跑一家,心里就有数一点。包里也积攒了几十张名片。 最后一天,他骑车去了最后一个目的地——宁海市第五内衣厂。 厂门口的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裹着棉大衣坐在传达室里。 韩学涛递了包烟,老头接过来看了眼牌子,拆开抽出一根点上,剩下的往抽屉里一塞,话匣子就打开了。开始给韩学涛透露各种信息,同时把这几天进厂的访客登记拿给他看。 这些信息对他很有用。韩学涛不仅看,而且还抄...... 正抄到一半,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从厂里急匆匆走出来,三十出头,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一边走嘴里一边嘀咕着什么。 韩学涛这几天跑下来,对这种人不陌生——沿海来的外贸业务员,拿了外贸订单,跑到内地找国营厂拉加工的。他迎上去,笑着搭话:“兄弟,哪儿的单子?” 年轻人抬头看他一眼,脚步慢了下来:“韩国的。怎么,你有门路?” “带样品了吗?”韩学涛问。 年轻人把公文包往胳肢窝下一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单页样品递过来。 韩学涛接过去看了看,是女士内衣的款式图,英文标注,面料、尺码、工艺要求写得很细。他看完把样品还回去,说:“要求不低,能做的厂家不多,不过我这边有办法。” 年轻人问:“兄弟是哪个厂的?” 韩学涛朝身后第五内衣厂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就这个厂。” 年轻人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点不以为然的神色:“这个厂?我刚刚跟他们谈过。做不出来。” 韩学涛笑了:“他们做不出来,我可以帮他们做出来。你把订单条件说清楚,回头我去找他们厂长谈。” 年轻人有点被说愣了,上下打量了韩学涛一眼:“兄弟,看着挺年轻的。这行做几年了?” “我不是这行的。”韩学涛说,“不过我家里人做了几十年。” 他看了年轻人一眼,“你只管盯紧钱、盯准质量,这两样不出问题,你就没风险。” 年轻人琢磨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石文杰。等你消息。” 第86章 师弟的压岁钱有这么多? 鞋厂家属院门口的公告栏旁边,又贴出了一张招生广告。就在原先那张广告旁边,这次的字比上次大了两号,红纸黑字,远远就能看见。最顶上四个字写得尤其显眼——带单培训。 贴出来没多久,公告栏前又围上了一群家庭妇女。 “电动缝纫机技能培训,合格后发放加工订单,计件结算。培训期满未达到接单要求者,培训费用全额退还。”一个中年妇女念完,扭头看旁边的人,“真的假的?这不就相当于变相招工吗?” “别是骗人的吧?”另一个妇女抱着胳膊,语气里带着怀疑,“哪有这么好的事?学了手艺还给活干,干不好还退钱?” “上面写了,宁海大学技术指导,胶鞋厂场地合作。”有人指着底下的落款,“这看着挺正规的。” “大学和鞋厂,跟缝纫机有什么关系?” “你管他有没有关系,关键是人家说了,学完给活干。计件结算,干多少拿多少。” “我嫂子在纺织厂下岗半年了,一直没找着活。要是这个是真的,倒是条路子。” “你信你去呗。反正我是不信,哪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 “去看看又不要钱。万一是真的呢?” “就是,去看看呗。” 议论声嗡嗡的,有人摇头走了,有人站在公告栏前犹豫,有人已经开始打听地方了。 这年头,下岗的人多。没下岗的,厂里效益也不行了,工资发不出来,一个月拿个两三百块还得拖。有这么个机会摆在这儿,就算半信半疑,心里也难免动一动。 当天下午,就有人陆陆续续找过来问。培训的场地在胶鞋厂腾出来的那间大库房里,十几台电动缝纫机摆得整整齐齐,灯亮着,机器擦得干干净净。赵秀荣站在门口,有人来问她就给人讲,讲完了带人进去看机器,看样品。有人看了就走,有人站在那儿犹豫半天,有人当场就掏了钱。 一天下来,报了十几个人。 赵秀荣坐在缝纫机旁边,把报名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从不敢相信变成了又惊又喜。这几天她愁得晚上睡不着觉,场地租了,机器买了,广告贴出去没人来,爱萍两口子又来劝她别干了,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结果儿子出去跑了几天,回来就变了样。 “一个月一千多块。”她掰着指头算,“要是一年要是能有四个月开班,投入就差不多回来了。” 压力大减! 韩学涛靠在缝纫机旁边,笑着说:“妈,这算什么,才刚开始。真正的生源还在后头呢。” ... 星期五收盘,宁海证券新民路营业部开周会。 经理坐在长条桌最前面,翻着手里那叠报表。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了停,抬头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落在丁瑶身上。 “这一批社招人员里,丁瑶表现最好。目前来看,是最有可能转正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跟丁瑶一批进来的几个社招经纪人,目光齐刷刷看向她。有人眼里带着羡慕,有人脸上笑着,笑意却没到眼底,还有人的目光从丁瑶脸上滑过去,落在桌面上,嘴角往下撇了撇。 而丁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脸茫然。 她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被表扬了。 宁海证券以前是宁海银行的证券部,今年搞银证分离,才从银行脱离出来。核心员工都有事业编,端着铁饭碗。 而随着股市行情火爆,业务扩张太快,光靠那些有编制的老人不够用,公司开始尝试从社会上招人。丁瑶他们就是第一批社招进来的,一共六个人,三个月前入职。 虽说是社招,但多数人都还是有点银行的关系。只有丁瑶,是因为她的学历和长相被招进来的。三个月下来,她的业绩排在倒数第二。 没垫底是因为她做事勤快,经常帮那些有编制的老员工干活,人家过意不去,就把一些小客户扔给她。 那些客户小到什么程度呢? 绝大多数资金不超过两千块。她手上现在有八个客户,加在一起总资金权益才刚过两万。 两万块,两个万元户,丁瑶挺知足的。 但这显然不足以让营业部老总在会上点名表扬,还说她是唯一可能转正的。这怎么可能? 散会后,丁瑶拿着两根香蕉,跑到财务柜台找陈姐。 “陈姐,我这周业绩有什么变化吗?” 陈姐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转过来给她看。 “你这周新开了一个客户,入金八万。现在总权益到十万了,到了转正的门槛,不过要维持三个月才算数。” 丁瑶愣住了。 这周她只开了一个新户,就是那个宁海大学的学弟。 他入金了八万? 压岁钱能有这么多? 八万块在丁瑶眼里是个天文数字。 她妈在报社上班,一个月工资四百八。八万块,够她妈不吃不喝干十五年的。八万块的账户在新民路营业部算不上大户,但至少是个中户了。她敢保证,那些老员工要是知道韩学涛能入金八万,绝对不会让给她。 丁瑶站在财务柜台前,一时间有种被馅饼砸中的感觉。 她实习期工资三百,要是能转正,工资就是五百——比妈妈还高了。 心跳开始加快! ... 韩学涛到了内衣厂,轻车熟路地上了三楼,厂长办公室的门开着,胡海燕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表。看见他进来,把报表往旁边一推,笑了起来:“小韩来了?我还说你这周该来了。” 这位女厂长五十出头,短发烫着卷,说话爽利。这一周韩学涛已经来过好几趟了,她对这小伙子印象不错,长得精神,说话做事也利落。她靠在椅背上,半开玩笑地说:“毕业来我们厂工作吧。直接进厂办,我们厂女员工多,顺便给你解决个人问题。” 韩学涛也笑了:“胡厂长,你这女儿国我可不敢来。”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大塑料袋,放在桌上。 “样品做好了,拿来给您看看。” 胡海燕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没太在意。 上周韩学涛来找她,说有人能做这批外贸样品,她将信将疑。说实话,她不觉得一个刚办的培训班,一个星期就能做出让韩国客户满意的样品。这种内衣小样看起来简单,其实门道不少。面料有弹性,缝线要平整,蕾丝对花要准,杯型要饱满,车工走线差一点,整件东西就垮了。就算是有经验的缝纫工,没个两三年也摸不透这些窍门。 韩学涛把塑料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递过去。 胡海燕接过来,眼睛一瞅,手顿住了。 是一件文胸,针脚细密匀称,蕾丝花边对得整整齐齐,杯型饱满服帖,和图纸上的要求分毫不差。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他:“这真是这个星期新做出来的?这批人以前不是熟练工?” “我妈招的这批学员都很熟练,都会用老式脚踩缝纫机,只不过没用过电动的,也不懂得做花样的一些技巧。”韩学涛扛起大旗,“当然,这些技巧也不是白来的,有宁海大学纺织工程系的老师做技术指导。” 胡海燕把样品放下,伸手把桌上那个大塑料袋拉过来,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摊在桌上。她一件一件地看,看了大概五六件,点了点头:“别说,质量还真的挺稳定的。” “胡厂长,您可以去我们的培训班看看。这种内衣的花样只是一种技法,我们培训班还有很多种。就算客户提出要求我们暂时满足不了,也还可以找宁海大学的技术支持......”韩学涛笑着蹲下,看着胡海燕,“只要我们合作起来,温州、宁波那边一大批外贸订单,都可以吃下来。到那个时候.....” 胡海燕猛地抬起头,看了他好几秒,语气认真起来:“小韩,你真是给了我惊喜。这事要是成了,我们一个厂子的职工都得感谢你。” 第87章 培训班爆火了 第一批学员全部拿到了订单。 签协议的时候,这些来培训的家庭妇女又惊又喜,半天都没回过神来——还真能赚到钱啊?! 等反应过来,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巨大的喜悦。 这批订单做的是韩国内衣。说实话,要求确实比在家里给老公孩子做衣服高得多:针脚要密,线迹要匀,蕾丝对花不能差一丝一毫。 但电动缝纫机用下来,比脚踩的省力多了——脚不用踩,手只管送料,速度稳,针脚匀,做出来的活儿自己看了都满意。 再加上新学的那些花样手法,这种弧形转角怎么走线,那种蕾丝怎么对花,做出来的内衣连自己都觉得漂亮。 “这韩国人是真会穿啊,这玩意儿都能穿出花样来!”有人私下嘀咕。 还有人半开玩笑地说,以后要是宁海商店里有卖,价格不贵的话,自己都想买一套。 这话一出口,几个人都笑起来,有人推了她一把,说你还真想穿啊。 那嫂子也不恼,理直气壮地说:“想穿怎么了?我做都做了,还不能想想了?”笑完了又压低声音,“说实话,我在家里都想偷偷上身试试,又怕我家那个看见,骂我不要脸。”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接话:“可不是!我家老刘那个榆木脑袋,钱挣不来几个,脑子还封建得要命。我都是趁他不在家的时候,关起门来偷偷摸摸做,跟做贼似的。” “我家那口子不一样。”一个瘦高个女人从样品堆里抬起头,“他看见我做这个,还叫我试试。我倒是愣没敢上身——怕一上身就没法交货了。” 几个人笑成一团。 有人叹口气:“我闺女喜欢得不得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妈这个真好看。我哪敢给她穿,只能说以后买了料子再给你做。” 这些做出来的内衣,她们是真喜欢,但不能留下——那是要交工的订单。 对她们这些下岗职工家庭来说,这订单就是雪中送炭。把学费扣掉,一个人一个月还能净落两百六十块。而且这还只是刚开始,计件活,做熟了只会越来越快,以后一个月挣得,能赶上以前没下岗时候的工资了。 没几天,消息大范围传开,很多下岗的家庭妇女坐不住了。 “那个谁谁谁,去学了几天电动缝纫机,给人家做内衣,一个月挣好几百?以前她技术还不如我呢!” 越来越多的人跑到胶鞋厂那间大库房去打听,说要报名。 但她们来得晚了,得往后排。 培训班已经和第五内衣厂签了培训合作协议,半年之内要轮流培训厂里的女工。内衣厂的女工轮番来学,学完回去上岗,接沿海来的外贸订单。等内衣厂的轮岗培训搞完,才轮得到社会培训,那得排到下半年去了。 提前预报名可以,但也不是谁都要,有基础、上手快的优先。 没几天的工夫,全年的报名名额就用光了。 赵秀荣和韩德富坐在家里算账,算完两人都懵了。预收的报名费加起来,要是今年培训班顺顺当当从年头办到年尾,一年的收入能赶上他们前半辈子赚的钱加起来还多。 “难怪报纸上说,要打开国门搞活经济呢。”韩德富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这路子对了,是真来钱啊。” 老两口开始忙起来了。赵秀荣每天在培训班里教人,从早到晚,嗓子都哑了;韩德富那边也不消停,缝纫机一台接一台地改,还要销售安装。两个人脚不沾地,连给韩学涛做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而韩学涛每天在家把饭做好,等着父母回来吃。 他觉得很奇妙——看着父母吃自己做的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感,两辈子他都没体会过! 当然,这种日子也过不了几天了,马上要开学了。 不过在开学之前,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二月十九号,传来一个震动全国的消息。伟人逝世了。 电视里播着肃穆的画面,播音员的声音沉重缓慢。韩学涛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那些黑白影像,一时间说不出话。 惋惜的情绪笼罩着所有人。这位收回香港的老人,没能在有生之年再去香港看看,就差几个月。 当然,这种情绪跟几十年后比起来要简单得多。此时的经济还没有真正腾飞,正处在腾飞前夜的那个节点上。此后的十年,尤其是加入wto之后,才是真正的黄金十年。等到那段狂奔的年代过去,人们再回头,才会真正体会到这位老人的伟大。 而此刻,看着电视里肃穆的画面,韩学涛知道自己赚钱的机会来了。 就在明天,股市将上演奇迹日。 二月二十号一大早,韩学涛就到了宁海证券营业部。 一进门,他就觉得气氛不对。平时这个点,交易大厅里早就炸开了锅,喊行情的、聊消息的、骂娘的,什么声音都有。今天却安静得让人不自在。 大屏幕还没亮,黑黢黢地挂在前方,像一块巨大的铅板。 股民们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大厅里。有人闷闷地坐着等开盘,盯着大屏幕一动不动;有人缩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整个大厅像被抽走了空气。 韩学涛找了个位置坐下。左边是个戴眼镜的胖大叔,蓝裤子洗得发白,膝盖上搁着一个娃哈哈八宝粥的罐子,里面插了好几个烟头。他看见韩学涛坐下,扭头朝他点了点头,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自己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右边盘腿坐着一个老头,闭着眼睛,两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练气功。 韩学涛看了他一眼,没理会,安静地等着开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墙上的挂钟指针走到九点三十分,大屏幕亮了。 紧接着,整个大厅就被冻住了。 股票行情跳出来的瞬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屏幕上一片惨绿——低开9.61%,几乎全线跌停。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胖大叔手里的烟头摁进八宝粥罐子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嗤”,手在抖。右边的老头睁开眼睛,看了大屏幕一眼,整个人定住了,紧接着从地上弹起来就往柜台跑,生怕晚一秒股票就卖不出去了。 整个大厅弥漫着紧张到窒息的气氛。 九六年,除了年底那次“关灯吃面”,整个股市都在涨。涨了快一年了。谁也没想到,新年刚过没几天,股市就变成这个样子。 昨天的消息像一记重锤,把所有人都打懵了。 第88章 奇迹日 大厅里开始乱了。 填单卖股票的人越来越多,柜台前挤成一团。 有人踮着脚往里递单子,有人胳膊肘顶着前面人的后背往里拱,有个中年女人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手里的单子掉在地上,弯腰去捡又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差点趴到柜台上去。 吵架的声音不时传来,尖的粗的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扯着嗓子喊“排好队排好队”。 还有很多人坐在原地没动。 有人双手抱头,弓着背,眼睛直直地盯着显示屏;有人靠在椅背上,嘴唇紧抿,脸上的肉耷拉着。显示屏上绿光闪闪,跌停的股票越来越多,一排排地往下刷,没有停的意思。 韩学涛坐在那里看着屏幕,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知道待会儿这些股票就会反转,但他不知道买哪一支。 这一段历史他了解得不多,那时候他还在监狱里服刑,要不是这个奇迹日的日子太特殊,他也记不起来——甚至很可能重活一回都错过了。这些股票里绝大多数在未来几个月都会涨,直到那个巨大的风暴来临。但不同的股票涨幅不一样,哪支涨得多,哪支涨得少,他不知道。 无所谓了,听天由命吧。 他起身走到大厅旁边的书架前,那里摆着几本供股民翻阅的杂志。他随手抽了一本——厚厚的,封面花花绿绿,印着“证券市场红周刊”几个大字。 他拿着杂志走回座位。旁边的胖大叔扭头看他,眼里带着点诧异,低声问:“小伙子,有消息?” “没什么消息,”韩学涛说,“想买点股票,不知道买哪个好。” 胖大叔手里的八宝粥罐子晃了一下,烟灰差点撒出来。 他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了韩学涛一眼,像是在看一个疯子。满屏绿油油,一大堆股票趴在地板上,这时候买股票?他扭过头继续看屏幕,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韩学涛没理他,随手翻开一页,看了一眼页码——21。 二十一。行,就买它了。反正都能赚,无非是赚多赚少的事。 他合上杂志,站起来,对目瞪口呆的胖大叔笑了笑:“大叔,我去买股票了,再见。” 他转身往柜台那边走。胖大叔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一激灵,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二十一?二十一不就是自己那只股票吗?早上开盘就被打到跌停板上趴着的那只。 他犹豫了好一阵,刚才已经下定决心要去卖了。这会儿,他忽然又犹豫了。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摁进罐子里,眼睛盯着屏幕,那只股票还趴在跌停板上,一动不动。 韩学涛买股票不用填单子。他走到交易大厅旁边的电话区,找了个空位,拿起话筒拨了丁瑶的号码。 “师姐,帮我买股票。”他把代码报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丁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不是韩学涛的账户上一只股票都没有,她都以为这个指令是卖而不是买。 这些天她一直在等韩学涛的电话——自从知道这个学弟入了八万块,她就惦记着,琢磨他什么时候会来买股票。前几天行情不错,她还想过,这个师弟怎么不积极呢?今天买进去,到收盘不就赚了嘛。 她现在的客户权益正好卡在十万的转正关口上,要是韩学涛的账户能盈利,她就稳了。等了几天没等到,现在好不容易等到了——却是市场暴跌的时候。 “师弟,你知道现在什么行情吗?”丁瑶怀疑韩学涛不懂,着急地给他解释,“你的那只股票在跌停板上。跌停板就是……这个制度去年十二月才开始实行的,今天是有史以来第一次这么多股票同时触发跌停。市场恐慌情绪很严重,如果不是跌停板挡着,肯定跌得更多。你现在买进去……” 她苦口婆心说了一通,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没事,师姐,买吧。我决定了。” 丁瑶噎住了,一股无力感弥漫全身。韩学涛坚持要买,她没权力拦着。 “师弟,你买多少?要不先少买一点,等价格再跌一跌再补仓……” “全买!” 丁瑶手里的电话差点没拿稳。帮韩学涛下完单,她看着屏幕上那个账户——所有资金全部买入那只趴在跌停板上的股票,靠在椅背上,一阵头疼。 完了,转正泡汤了。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骚动。 “动了动了!几个龙头股的跌停板打开了!” 丁瑶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跑到一个老员工桌前:“吴哥,是不是要涨了?” 吴哥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摇摇头:“卖盘还是很大,恐慌情绪还在。不过确实有一部分买盘开始逢低接了。”他扭头看丁瑶,“小丁,你那边也有客户问?” 丁瑶咽了口口水:“我这边有个客户,刚刚要我满仓买入。” 吴哥愣住了。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上的数字开始剧烈跳动。卖盘上堆积如山的筹码被一口一口吃掉,速度越来越快。跌停板上的买单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一单接一单,根本停不下来。那只股票从跌停板上被拉起来,直线上升。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屏幕,被这一幕突然到来的大反转惊呆了。 楼下交易大厅已经彻底疯了。 戴眼镜的胖大叔看见自己的股票从跌停板被撬开,直线往上窜,烟灰缸从膝盖上滑下去,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狠狠挥了一下拳头,脸涨得通红:“漂亮!” 大厅里那些排着队准备卖股票的人,此刻全都不卖了,纷纷往大屏幕这边涌。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挤,有人从人缝里探着头看。那些单子已经递进柜台的,正扯着嗓子往回要:“等等!我先不卖了!把单子还给我!” 早上手快卖了股票的人,此刻脸色铁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早上坐在韩学涛右边练气功的老头,此刻脸色苍白。他看着自己那只v型反转的股票,嘴唇直哆嗦,忽然抬起手,狠狠地抽自己巴掌,一下,两下,抽得脸颊通红。 “化悲痛为力量!买!买!买!”有人在大厅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转身就往柜台冲。这一声像点着了火药桶,所有人都反应过来,跟在后面往前涌。 “我买!” “我也要买!” “帮我填单子!” 整个大厅像开了锅的水,原先恐慌抛售的气氛一扫而空,变成了狂热的买进。 第89章 关于你的秘密 下午收盘,早上的跌幅全部收回,大盘还涨了0.3%。韩学涛早上在跌停板吃进的股票比大盘涨得还猛,当天收益率将近12%——小一万块就这么到手了,一天赚出一个万元户。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不知道多少人眼红。 丁瑶一整天除了帮老员工干活,一有空就盯着盘子,脑子里全是韩学涛。 这个刚上大一的小师弟处处都透着不一样。能拿出八万块炒股,这笔钱在他们营业部算不上大户,勉强够个中户。但操盘的是个大一学生,这就绝无仅有了。今天他在跌停板全仓买入那一刻,她本来觉得他太莽撞,结果偏偏买在了最低点。这难道仅仅是运气? 下午快收盘时她就回到座位上,等着韩学涛的电话。一直等到收盘过了半小时,电话始终没响。倒是接了其他几个小户的电话,都是问后续市场怎么走。她耐心应付完,看着桌上那部沉默的电话,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实际上,韩学涛上午买了股票就走了。 下午在报摊买了份晚报,看了一眼行情,再没管过。只等着日子到了卖掉就行。 奇迹日过后第四天,也就是2月24日,宁海大学报到。 当天下午,203寝室的人就到齐了。 一个寒假没见,大家见了面就是发烟、聊天、翻包,把家里带来的吃的掏出来跟同寝室的牲口分享。 于鑫拿出一个罐子,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酸臭味瞬间弥漫整个寝室。 “操!关上!快关上!”李靖捂着鼻子往门口退。 小巴直接从床上跳下来:“三金哥,你回家带了啥?生化武器啊!” 赵江手忙脚乱撕了两团纸巾塞进鼻孔,瓮声瓮气地说:“这啥味儿?太他妈恶心了,我刚才以为自己掉旱厕里了!” 于鑫抱着罐子不撒手,一脸得意:“你们懂个屁!我妈做的特产,臭酸笋。闻着臭,吃着香!回头你们尝了就知道了。” “哥,求你了。”小巴双手合十,“以后你吃这玩意儿能不能去寝室外头?咱还要在这屋住三年半呢。” “你们不识货拉倒。”于鑫盖上盖子,把罐子往桌上一搁,“回头我给胡荔荔送点去。” 李靖嚎道:“三金哥,你把咱寝室弄得跟茅厕一样也就算了,还去祸害405?我怕以后四年他们都不会找我们联谊了!” “没事!”赵江把鼻孔里的纸巾拽出来,“我觉得她们女生可能喜欢这种口味,三金,你赶紧全送过去!” “想得美。她们爱吃我也不给。”于鑫把罐子塞进柜子里,“这个学期我就靠这点口粮了。” “得了吧你。”李靖踹了他凳子一脚,转头问,“晚上我们要不要把405的叫出来一起聚餐?” 周晓白正在整理书架,头也没回:“不要了吧,晚上我还有事。聚餐我也去不了。” 楚强靠在床头翻一本什么书,淡淡地说:“刚报到,女生那边说不定也要收拾。过几天再说吧。” 李靖和于鑫同时扭头,眼里全是震惊。 “卧槽,你们两个看破红尘了?”李靖指着周晓白和楚强,“小白也就算了,强哥,你回来都不去找徐爽?” 楚强翻了一页书:“老找她干什么?我又不是没有别的事。” 于鑫伸出大拇指:“强哥真男人。” 他转身拉住李靖:“要不咱俩单独行动?你去找高洋,我去找胡荔荔。” “行。”李靖点头,又想起来,“要不也拉上涛哥?”他冲韩学涛喊,“涛哥,要不要一起把展雪找出来?” 韩学涛正把寒假带回来的东西往柜子里塞,头也没回:“你们去吧,我晚上要去图书馆。” 李靖和于鑫同时开口,异口同声,一个字:“操。” 韩学涛倒不是故意推脱。他是真想去图书馆。 这么多天没帮冯老师翻译资料,他早就心痒了。 寒假回家之前,他正好翻到mit一个关于gps原理与应用的专业课程——信号结构、误差分析、差分定位、卡尔曼滤波,每一讲都跟他以后要做的地图测绘息息相关。可惜刚听了个开头就过年了,资料又不能带回家,他惦记了整整一个寒假。现在总算开学了,哪还有心思去搞什么联谊? 偏偏越急越不如意。 跑到图书馆一看,大门锁着。又去找冯老师,被告知冯老师下周一才返校。韩学涛站在行政楼门口,郁闷得不行。这个星期是听不成了。 他一路想着心事往回走,脑子里全是卡尔曼滤波的递推公式,压根没注意旁边有人经过。 “韩学涛!” 一个女声从侧面炸过来,带着气。他转头,看见孙婷婷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脸绷着,显然已经喊了他不止一声。 “你现在学会目中无人了?”孙婷婷走过来,语气不依不饶,“就这么从我旁边过去,装没看见我?” 韩学涛心想,他不是装没看见,是真没看见。但他懒得解释,随口问:“怎么了?” 孙婷婷眉毛一挑,声音更冷了:“哎,你就这个态度?我们好歹是联谊寝室,再说了,我也没得罪过你吧?” “没有没有,我就是着急回寝室。”韩学涛说,“没事我先走了。” 孙婷婷往前一步,拦住他。她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忽然换了个语气,带着点阴阳怪气:“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因为李曼,才对我这个态度?” 韩学涛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孙大小姐,你想多了。我这人不会因为任何别人的话,改变自己心里的想法。” 孙婷婷哼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那既然这样,你请我喝杯热可可,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对不起,不感兴趣。” “这个秘密是关于李曼的哟。” 韩学涛笑了笑:“我对别人的秘密更不感兴趣。” 孙婷婷也不恼,往前凑了半步:“那我告诉你一个关于你的秘密,好不好?” 韩学涛看着她,嘴角挂着笑:“你竟然还知道我的秘密?那这样吧,你说一个关键词,我看看值不值得请你这杯热可可。” 孙婷婷想了想,说:“好啊。关键词——名额。” 韩学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宁海大学的入学名额呀。”孙婷婷说。 第90章 跟孙婷婷钻小树林 韩学涛挤进去买了一杯热可可、一杯热茶,端出来递给孙婷婷:“说吧。” 孙婷婷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左右看了看:“这里人太多,没有说话的气氛。跟我来。” 她转身进了校门,韩学涛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图书馆后面的小路,绕到一栋老旧的实验楼侧面,从一个小门钻过去,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了一片小树林。林子不深,树也不高,一棵老槐树底下有块大石头,磨得挺平整,旁边落着几片去年的枯叶。 韩学涛把石头上的灰吹了吹,坐下来,抬头看孙婷婷:“想不到孙大小姐也钻小树林。看你走得这么顺,应该不是第一次吧?” 孙婷婷在旁边坐下来,理了理衣角:“四年大学,连小树林都没转过,算什么读了大学。” “那你怎么不去林业学院?或者考农院也行,那边树林更多,听说还是野生的,不像咱们这儿都是人工种的。” “野人才钻野林子。”孙婷婷白了他一眼,“在宁海大学转小树林,那是浪漫。在农大转小树林,那是堕落。不一样的。” 韩学涛笑了笑,把茶杯放在一边:“行了,可以说了吧?” 孙婷婷捧着热可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韩学涛,你是不是喜欢李曼?” “你刚才说的关键词,应该和这个没关系吧?” 孙婷婷没理他,自顾自地说:“你们寝室找我们联谊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在打展雪的主意。一个学期下来,你没往我们寝室打过一次电话,也没来找过展雪。所以我猜,你的心思不在她身上。” 韩学涛笑着说:“怎么在你的逻辑里,我就非得找一个人?不是展雪就是李曼?” “你这人真不老实。”孙婷婷看了他一眼,“寒假你送李曼去医院的事,以为我不知道?好几个人都告诉我了。” 韩学涛没接话。 孙婷婷继续说:“我还知道一件事——新生军训,八公里越野,是你背着李曼跑完全程的吧?” 她看着韩学涛,笑了一下:“那时候大家都是新生,谁也不认识谁。但我偏偏认识李曼,又恰巧和你成了联谊寝室。你说巧不巧?” 韩学涛淡淡道:“是我背她跑的。这个信息很重要吗?” “那我告诉你——追李曼,你没什么机会。” 韩学涛侧头看她:“你的意思是,让我追你?” 孙婷婷笑了起来:“涛哥,带情绪了呀。刚才我跟你说的关键词,你还记得吗?你乖乖跟我到这儿来,应该是知道一些事情的——你的大学名额,差点被人弄走。你根本没有力气反抗。要不是紧要关头那个人出了事,你以为你还能进宁海大学?” 韩学涛问:“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孙婷婷笑得意味深长:“因为那个要抢你名额的人,就是为了追我。” 她歪着头看他,促狭笑道:“现在你知道刚才的玩笑有多愚蠢了吧?要抢你名额的人,家里很有权势,拿捏你这样的小人物不费吹灰之力。他还要来巴结我。你觉得你还有资格说追我的话吗?” 韩学涛点点头:“确实没有。”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对孙婷婷挥了挥手:“那我走了。” “李曼家的条件跟我家差不多。”孙婷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不够资格追我,就够资格追李曼?” 韩学涛脚步没停,回头道: “你这是在替李曼打抱不平?” “当然不。”孙婷婷的声音跟上来,“相反,我很乐意看到这个场面。毕竟我们是联谊寝室,上次打赌输给你,我还喊你一声涛哥。所以你要追李曼,我可以帮你。” 韩学涛摆摆手:“不需要,谢谢。” 孙婷婷站起来,冲着韩学涛的背影提高声音:“越是底层的男人,无用的自尊心就越强!告诉你,你不要我帮忙,李曼很快就被人追走了。那个人的条件比你好一百倍,你拿什么跟人家争?” 韩学涛没说话,脚步一步都没停,钻出小树林,眉头才微微皱了一下。 孙婷婷跟他说那些话,有点出乎他的预料。 她知道自己入学名额差点被人顶替,这不奇怪。毕竟这妞是半个当事人,而且家里还是东林的婆罗门。 但她老是纠结自己和李曼的关系,就有点说不上来了。还说有人在追李曼——这点他倒没听李曼提过。 沿着原路往回走,韩学涛穿过实验楼侧面那个小门,拐到墙背后的小道。这里是两栋老楼之间的夹缝,平时没什么人走,墙根长着半人高的枯草,路灯照不到,黑漆漆的,只有头顶巴掌宽的天。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 有人在哭。 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夹在风里。他侧耳听了一下,又看见一点火光在暗处闪了一下。天已经完全黑了,那点火光格外显眼。 这么偏僻的地方,谁跑这儿来哭?还烧东西? 他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探头一看——是周晓白。他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摊着一个大包,正从里面掏出一张张纸和笔记本,往地上那团小火苗里扔。火光映着他的脸,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 韩学涛站在原地没动。他想起刚才在寝室,李靖说要叫405一起聚餐,小白拒绝了。莫非他和许秋出了什么问题? 对小白和许秋的事,他一直没怎么上心,但隐约记得听谁说过——是小巴还是老谢来着——许秋有别的男生在追。小白这是……伤情了? 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该过去劝两句,还是留点空间让他自己消化。毕竟男人嘛,软弱的时候往往不太想被别人看到。 就在这时,事情起了变化。 小白大概哭得太伤心,没注意纸扔得太多太快,火苗猛地蹿起来,呼啦一下舔上了旁边那棵枯树的根部。枯树干透了,一沾火就着,火舌顺着树皮往上爬,转眼就烧到了半人高。 小白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手里那叠纸掉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那团火,一时没了反应。 第91章 灭不了火,就灭迹 韩学涛冲过去,一把将小白从火堆旁拽开,顺势把他推到墙根的阴影里。 火光照不到小白的脸了,但小白整个人像被钉住一样,愣在原地,手里的纸掉在地上,眼睛直直盯着那团越烧越旺的火,嘴唇在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涛哥?你怎么……”小白看清来人,终于发出声音。 “别说话!一句都别说。更不要喊任何人的名字!”韩学涛压低声音警告,语速很快,眼睛扫了一眼四周,已经没空再管他了。 火烧得比他预想的快。 枯树干透,火舌顺着树皮往上蹿,舔到低矮的枝杈,转眼就烧到了半人高。旁边就是实验楼的墙角,二楼的窗户黑洞洞地敞着,火焰的尖梢已经够到了窗沿。 韩学涛目光快速巡视——消防龙头在楼的那一头,远水解不了近渴。地上的土又硬又实,没工具根本刨不动。 “卧槽!”他低低骂了一声。 火已经灭不了了。再耽误下去,他们跑都跑不掉。 灭不了火,那就灭痕迹。 他扫了一眼四周,看见墙根底下堆着一小堆湿树叶,大概是早上扫到这儿还没来得及清走的。他抱起来就往火上盖。 湿树叶压上去,火没灭,但浓烟猛地腾起来,一团一团地往上涌,在夜色里格外扎眼。烟一起来,视野更模糊了,远处就算有人往这边看,也看不清到底是谁站在这里。 “刚过完年,就这么旺?老子这是要发达了呀......" 韩学涛蹲下来,一边嘴里嘀咕,一边把地上那些烧了一半的笔记本、纸张捡起来,全扔进火里。火舌舔上去,纸页卷曲、发黑、化成灰。他动作很快,眼睛扫过地面,确认每一片写了字的东西都进了火堆,这才站起来。 “看看地上有没有掉东西。任何东西都不要留。”他压低声音,“快点。” 小白蹲下来,手还在抖,在地上胡乱摸索。指尖碰到一块半焦的纸片,烫了一下,缩回来,又伸出去,攥在手心里。 韩学涛最后扫了一眼地面,确认没有遗漏,一把拉起小白,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旁边的小树林。 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 小白腿像踩在棉花上,被韩学涛拽着往前走,深一脚浅一脚,脑子里一片空白。那团火、那栋楼、那些烧成灰的纸,在身后越来越远,他的意识却还停留在原地,像是被那场火钉住了,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想不了。 韩学涛拉着他在校园里兜了个大圈,绕到最北边的侧门,才从那条路拐回正街。远处救火的声音已经响起来了,消防车尖锐的鸣笛划破夜空,人声、脚步声、喊叫声混在一起,往实验楼那个方向沸腾。 小白忽然停住,声音发颤:“我们……不回寝室吗?” “晚点再回。”韩学涛说,“身上都是烟熏火燎的味道,回去不好解释。” 小白沉默了几秒,又问:“那边着火……” 韩学涛站定,转身看着他。路灯下,小白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里的恐惧还没散尽...... “小白,你听我说。”韩学涛搂住小白的脖子,直盯着他的眼睛,“今天晚上的事,不能跟任何人提。你嘴不严,说出去,就是害我。” 小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实验楼烧了,学校肯定要查。你被抓到,开除是跑不掉的。”韩学涛一字一句,“火是你放的,就算被开除,你也不冤枉。但我今天是帮你。如果你把我也露出去,害我也被处分——” 他停了一下,用手揉了揉小白的头发:“小白,这事我不会放过你。听明白我的意思没有?” 路灯昏黄的光落下来,罩在两个人身上。 小白站在光里,那张白净的脸上的表情慢慢起了变化。韩学涛的威胁似乎起了作用。小白脸上的恐惧还在,但不再是刚才那种被吓懵的状态了。他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醒过来,周围的世界重新变得真实——路灯、树影、远处救火的声音,还有面前韩学涛的脸。 然后汗水就涌了出来。 先是额头上,细细密密的一层,然后鼻尖、下巴、脖颈,一颗一颗往外冒,越来越多。衣服瞬间湿透。 “涛哥,我不会害你的。今晚的事,如果被揪出来,我一个人担。” 韩学涛看着他,那张白净的脸和清澈的大眼睛里透着真诚。拍拍他的肩膀,“走吧。” ...... 韩学涛带着小白出了校门,直奔南塔桥。 包丽拉开门,脸上绽开笑,张嘴就是一句:“韩大哥,你来了,我还以为你——”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了韩学涛身后的小白,后半截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毛衣,又瞄了一眼屋里,嗓门立刻降下来,连音调都变了:“韩大哥,你来了……这位是?” 韩学涛侧身让小白进门:“我同学,小白。” 包丽冲小白温柔点头,又转向韩学涛,埋怨道:“韩大哥,你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这屋里都没来得及收拾,被我哥弄得乱糟糟的。”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包达还在监狱里数星星呢,他什么时候回来把房间弄得乱糟糟的? 他也懒得多说,直接吩咐:“去给我和我同学买两身衣服,从里到外都要。不要太高档,随意就行。一个小时够不够?” “买衣服?”包丽眼睛一亮,“韩大哥你放心,买衣服我太会了。用不了一个小时,半小时我就能回来!”她抓起外套就往外走,经过小白身边时脚步慢了一拍,又加快走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小白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犹豫了一下,问:“这个女生是……?” “我朋友的妹妹。”韩学涛把桌上的杂物往旁边推了推,腾出块地方坐下,“没读过多少书,不过人挺能干的。她哥哥出了点事,不在家,小姑娘一个人赚钱养家。” 小白没说话,在床沿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比我强多了。现在想想,我以前写的那些诗,什么用都没有。百无一用是书生,伤春悲秋有什么用?比不上一个没读过书的小姑娘,自己就能赚钱养家。” 他摊开手掌。 掌心里捏着一角烧焦的纸,边角卷曲发黑,只剩两行字还勉强能辨认——“而今夜,我只想用一张薄纸,拓下两鬓霜花,轻声说:到家了……” 是上次卖苹果时,他写的那三首诗中的一首。其他的全烧成灰了,只剩下这两句。 小白看着那两行字,声音幽幽的:“这可能是我从小到大写过唯一价值的诗了。也烧没了。” 第92章 有人故意纵火? 包丽回来得比说的还快,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进门就往桌上一放。 韩学涛打开袋子看了一眼,伸手冲她竖起大拇指。 包丽得意地一扬下巴:“楼下就有个卖外贸尾单的,韩大哥,你让我买衣服我懂。” 外贸打折店的衣服就是这样,新的,但瞧着像二手的,皱巴巴地堆在一起,翻一翻才能挑出好的来。这种衣服正适合他们,穿回寝室不会扎眼。包丽买的这两身,颜色素净,款式简单,搭在一起还挺顺眼,比他们原先身上的搭配更显审美。女生确实比男生会买衣服。 韩学涛和小白在包丽那儿洗了澡,换了衣服。换下来的旧衣服,韩学涛卷成一团,连同小白包里那些没来得及烧的诗词稿子,一起交给包丽:“全处理掉。烧干净,一点痕迹别留。”包丽接过去点了点头,没多问。 两人回到寝室时还没熄灯。屋里正热闹着——203的几个人全在,隔壁202和204也串过来两三个,有的坐在床上,有的靠在桌边,有的蹲在椅子上,聊得唾沫横飞。 话题只有一个:实验楼那边的大火。 “我听说烧得老惨了,半栋楼都没了!” “那实验课上不了吧?我们系好几门实验课都在那边上。” “上不了正好,直接给学分呗,谁还稀罕上课。” “你想得美。建工系那边才惨,他们好多设备都在那栋楼里,听说一台仪器好几万,烧没了拿什么做实验?” “好几万?那是公家的,又不是他们自己掏钱。” “你懂什么,设备没了,毕业论文拿什么做数据?” “我擦!你们还关心学分?我听说——听说啊——小树林那边烧出了一大堆鸳鸯,七八对儿,当时正在里面嘴对嘴,火一起全跑出来了,被学校一锅端,带走调查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兴趣立刻从火转向了人。 “真的假的?谁啊?哪个系的?” “这谁知道,学校捂着不让说。” “那肯定跑不了,小树林那地方,晚上去的不都是……你懂的。” “强哥还是英明,今天没去找徐爽钻树林。要不然,这会儿说不定也在保卫处喝茶呢。” 几个人跟着笑,于鑫笑得最大声。 韩学涛和小白一前一后进了门。他俩平时就不是话多的人,不接话茬也不起哄,安安静静地进来,一个坐到自己的床上,一个去洗漱,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屋里的人正聊在兴头上,谁也没多看他俩一眼,连他们换了衣服都没察觉。 宁海大学保卫处的门被推开,杜校长走在前面,身后跟着教务处和秘书科的几个人。屋里的人全站了起来,保卫处处长杨志斌从办公桌后绕出来,快走两步,伸出手。 高校改革还没铺开,宁海大学的保卫处权力不小,不光是学校的内设机构,还挂着派出所的牌子,刑事侦查和行政处罚权都攥在手里。 杨志斌的行政级别是正处,跟各院系的院长、系主任平起平坐。 “杜校长。” 杜校长跟他握了握手,另一只手拍了拍他胳膊,没寒暄,直接开口:“老杨,辛苦你了。游校长去京城开会,我已经跟他汇报过了。游校长高度重视,让我们务必把原因查清楚。校园安全无小事,学生的生命安全、正常的教学秩序,都要保障好。” 杨志斌点头:“杜校长,您家里这两天不是有事吗?” “游校长在京城回不来,我不来不行啊。”杜校长叹了口气,往沙发那边走,“老杨,现在什么情况?” 杨志斌跟着坐过去,把手里的文件夹翻开,一页一页地说。 “火是从实验楼后面那棵枯树开始烧的,枯树紧贴着外墙,火势顺着墙壁往上蔓延,烧穿了二楼和三楼的两间窗户,室内过火面积大约一百四十平方。消防队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了将近二十分钟,好在那栋楼晚上没有安排实验课,楼里没人,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受影响的房间主要是建工系和采矿系的两间仪器室,部分设备受损,具体损失还在统计......” 杜校长听完,问了一句:“起火原因呢?” 杨志斌停顿了一下,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斟酌着措辞:“现场发现了纸张燃烧后的灰烬。另外,起火点附近原本没有树叶,但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堆明显被人为移动过的湿树叶。这些树叶堆在火源上,产生了大量浓烟。” 他抬头看了杜校长一眼:“这几个迹象,都不像是自然起火。” 屋里安静了一瞬。杜校长的眉头皱起来,教务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脸色都凝重了。 “老杨,”杜校长的声音沉下去,“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纵火?” “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杨志斌说,“而且可能性很大。” 旁边一个教务处的女同志试探着开口:“会不会是学生不小心烧了什么东西,引发了火灾,看到闯了祸就跑了?以前这种事情不是没发生过,我们教务处记录在案的就有好几起。” 杜校长连忙点头,看向杨志斌。 杨志斌摇头:“如果是学生不小心失火,现场往往会留下痕迹。比如没烧完的本子、带有字迹的纸片、来不及带走的衣物。但这一次,我们看到了纸灰,却没有找到一张残留的纸片——烧得太干净了。” 他脸色凝重起来:“学生闯这么大的祸,早就吓蒙了。能有这么冷静、这么全面的处理现场的能力,那这个学生的心理素质也太强了。” 没有人再说话了。 杜校长的脸色铁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杨,有把握多长时间能查出来?” 杨志斌沉默了。半晌,他才叹了口气:“不好查。现场处理得太干净了,加上救援过程中人员和设备的进出,很多痕迹已经看不出来了。指纹、脚印,都没法确认。那个位置偏僻,平时很少有人去,想找目击者很难。而且当时嫌疑人故意制造了大量浓烟,就算有人远远看见了,也很难辨认嫌疑人的五官和体貌特征。”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杜校长,我会组织最详细的调查。但说实话,难度很大。” 杜校长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我觉得,”杨志斌说,“当前最重要的问题,不是追查,而是预防。这次好在没有人员伤亡。如果再发生一次,出了人命,我们就太被动了。” 杜校长猛然一惊,站起来道:“老杨,你的看法很有道理。起火的原因你们继续调查,暂时不宜对外公布。具体情况我会向游校长汇报。同时,保卫处要做好预防,防止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教务处、学生会也要配合,搞一次全校火灾隐患大排查......” 杨志斌站起来跟他握了手。杜校长带着人走了,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校园,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片现场。 纸灰倒是不少,但全被救火的人踩过、水枪冲过,稀碎,混着黑泥糊在地上,根本没法辨认。烧得这么干净,能是学生不小心闯祸?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眉头皱了起来......不好查啊。 第93章 专业被老美卡脖子了 实验室失火对地质系的课程没造成什么影响。 到了星期一,新学期正式开课。课表是星期天导员发下来的,这学期主要还是基础课,专业课开得不多,有的专业一门,有的两门。 韩学涛的地图专业有两门专业课——一门是计算机基础,还有一门是测量学基础。 计算机基础也是地质学其他专业的公共课,只不过他的专业有点特别,因为是跟计算机系联合教学的试点,这门课要到计算机系去上,跟那边的学生一起。 图书馆开门以后,冯老师也回来了,韩学涛的勤工俭学接上了。他立刻扑进那个gps课程里,像饿久了的人见到饭,一顿猛听。 这天他正听到一半,冯老师从外面进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学涛,这个课先停一下,换一个听听。” 她把手里的磁带放在桌上,上面写着“数字信号处理基础”。 韩学涛摘下耳机,愣了一下:“冯老师,这个课我已经听了快三分之一了。为什么换?” 冯老师拉过椅子坐下来,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美国的sa政策。” 听冯老师一讲,韩学涛不禁皱了皱眉。总算知道这个专业今年为啥就他一个人了,原来是被老美卡了脖子。 sa政策,全称叫“选择性可用”,是美国对gps民用信号故意加的一种干扰,让定位精度从十几米掉到一百米开外。说白了,就是怕别人用他们的卫星用得顺手。 这个政策95年实施,韩学涛是受影响的第一批学生(96级)。 这已经不是天坑专业,是直接被陨石砸中了! 冯老师接着说:“这政策对我们国家测绘行业的打击不小,基本算是一记闷棍。现在搞测绘的,谁也不知道未来几年会是什么样子。估计招生就要持续到受影响,学生不愿意报,报了也想转。学校那边研究了一下,教材编撰的事,跟gps相关的先往后拖一拖,紧着更热门的专业来。” 韩学涛听完,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冯老师看他那样子,以为他不高兴,正要开口劝,韩学涛说了一句:“可是,冯老师,这正是我的专业。” 冯老师愣住了。 “你不是地质系的吗?不是地质学专业?” 韩学涛苦着脸:“老师,我记得我跟您说过,我的专业是地图制图学和遥感科学。” 冯老师一拍脑袋,想起来了。韩学涛第一次来图书馆报到的时候就说过了,但她当时没往心里去——在她看来,地质系的所有专业都差不多,反正都是那种“破专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这样,我帮你换个专业。现在专业课还没正式开始,还来得及。” 韩学涛想了一下,摇了摇头:“老师,我对这个专业挺感兴趣的,还是想学这个。” 冯老师看着他,没再劝。这小子也真是够犟的。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把那个装着gps课程资料的盒子拿下来,放在韩学涛面前:“那你把这些拿回去自己听。别弄丢了就行。” 韩学涛大喜过望。 他虽然不太清楚sa政策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未来地图行业会发展成什么样,这就够了。 在韩学涛的经验里,一条赛道一旦热起来,挤进去的人多了,剩下的就只有卷,只有惨烈的竞争。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局面。 上一世在南美混黑道的时候就是这样。那时候可卡因是绝对的生意之王,从生产到跨国走私,整条产业链卷进去了无数黑帮。 那时候,老美发起“哥伦比亚计划”之后,军事打击把贩毒活动像气球一样压向周边,哥伦比亚的“海湾家族”靠控制可卡因和海洛因流向全球,牟取暴利;墨西哥的黑帮开始接手南美毒品运输线,逐渐武装成准军事组织。 所有人都往这条赛道里挤,卷到最后,真正活下来的没几个。 他那时候要人没人、要枪没枪,刚偷渡过去不久,窝在一个不起眼的华人黑帮里。 如果他当时也钻进毒品那个绞肉机,就不会有后来的华人地下之王。慢慢出头之后,他做过地下赌场,做过洗钱,最后选了一个当时谁都不看好的行当——非法采金。 金矿在雨林深处,环境恶劣,运输困难,其他黑帮嫌利润薄、风险大,懒得碰。正是这个冷门行业,让他完成了原始积累,赚到了钱,有了人,有了枪。 这一世,他不准备再走那条路了。换个玩法。 晚上熄灯以后,寝室里黑下来。韩学涛摸到床上,把蚊帐放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台灯,拧到最暗的那一档,橘黄色的光勉强照亮巴掌大的地方。 他戴上耳机,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mit那个教授的声音又响起来,平平板板,带着点新英格兰口音,在黑暗中不紧不慢地讲着。 他翻开笔记本,借着那点微光,一行一行地记。 卧谈会刚开始不久,于鑫正在分享他的宏大计划——怎么把胡荔荔骗出去过夜。他说得眉飞色舞,从看录像到吃夜宵到错过门禁,一环扣一环。 “然后呢?然后怎么办?”李靖问。 “然后?然后就看造化了。”于鑫说,“你别光问我,你跟高洋发展到哪个阶段了?” 李靖还没来得及回答,黑暗中忽然亮起一撮橘黄色的光,从韩学涛的蚊帐里透出来。 寝室里安静了一瞬。 “卧槽。”于鑫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涛哥,你在干嘛?” “学习。”韩学涛头都没抬。 “学习?”于鑫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盯着那团光看了好几秒,“熄灯了你在学习?” 李靖也扭过头来,声音颤抖:“我怎么感觉回到了高三。我现在是在读大学吗?” 小巴从上铺探出脑袋,倒着看那团光:“涛哥,你身边美女如云还这么拼命,让我们这些凡人怎么活?” 赵江的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闷闷的:“你们别吵,我在听英语听力。” “你听个屁的英语听力。”于鑫说,“耳机都没戴。” 赵江不吭声,开始翻耳机。 老谢慢悠悠说:“每个人的目标不一样,三金,我觉得你与其关心胡荔荔,不如想想你要重修的那几门课。睡吧睡吧,别耽误学涛学习。” “我擦!”于鑫从床上坐起来,翻出一只手电筒,“老子要头悬梁锥刺股了,以后谁也别跟我谈女人,动摇我的事业心!” 李靖:“三金哥,我这有锥子。” 第94章 积点德吧强哥 全校火灾隐患大检查的通知来得很快。 保卫处牵头,教务处和学生会配合,一栋楼一栋楼地排查,重点放在寝室——电炉、热得快、电热毯,但凡能发热的东西全在收缴清单上。辅导员在开会时也说得直白:谁再在寝室用大功率电器,抓到就是处分,没有第二次机会。 203寝室的热得快,首当其冲。 于鑫从食堂打饭回来,一进门脸就拉得老长:“查了,全校查,严查。热得快不让用了。” 赵江打开抽屉,拿出自己那根用了半学期的热得快,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烫手山芋。 李靖叹了口气:“那以后就只能去食堂打水了。热水每天定时供应,错过就没有,不像以前想烧就能烧。” 小白坐在床边没说话,低着头翻一本什么书,像是对这件事毫不关心。自从那天晚上以后,他比以前更安静了。韩学涛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老谢是下午回来的,进门就喊:“别烧了别烧了,我刚从一楼上来,挨个寝室敲门通知,再烧抓到就是处分。” 他手里拿着一份皱巴巴的通知,念了几句重点,又说学校组织了学生夜间巡逻队,算勤工俭学的一种,问寝室有没有人报名。巡逻队晚上九点到十一点,绕着校园走一圈,检查火灾隐患,一个月给三十八块补助。 “三十八块?就遛个弯儿?”于鑫从床上翻起来,“老谢,我去。” 老谢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要能坚持三天,太阳打西边出来。” 于鑫想了想,又躺回去了。 小巴说:“三十八这个数字,我感觉受到了侮辱!” 老谢懒得理他,正要往下问,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过来。 “我报名。” 所有人齐刷刷看过去。楚强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本书,面无表情,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寝室安静了两秒。 于鑫第一个反应过来,直接从床上弹起来:“强哥,你说啥?” “巡逻队,我报名。”楚强重复了一遍。 “强哥,你不是吧?”于鑫凑过去,“你现在不谈恋爱了,就要去棒打鸳鸯?巡逻队啊,晚上九点到十一点,那是什么时间段?那是小树林最繁忙的时候。你往那一站,手电筒一照,多少对鸳鸯得被你吓得从此不举。” “积点德吧强哥。”李靖在旁边帮腔,“完了,以后小树林的鸳鸯们要有心理阴影了——巡逻队里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楚强,手电筒一照,那脸比鬼还吓人。” 楚强说:“没事干,赚点钱花花。” 老谢在报名表上写下楚强的名字,说:“行,晚上九点,楼下集合,第一天先带你走一遍路线。” 他让大家把热得快、电热毯这些大功率电器都收一收,别检查的时候被收走了。然后拉着韩学涛出去抽烟。 韩学涛知道老谢有话要说。两个人走到走廊靠窗的位置,推开半扇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老谢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405那帮女的,最近是咋回事儿?”老谢开门见山。 韩学涛也点了根烟,靠在窗台上:“怎么了?我最近跟她们也没什么联系。” 老谢夹着烟的手往外一摊:“上学期谈得好好的几对,现在状态都不太对。小白和许秋那边,我问了几句,小白倒是说了点。楚强那边——我是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韩学涛看了他一眼:“老谢,你们学生会生活部还管这个?” “我是寝室长嘛,年龄又最大。”老谢笑了笑,“看见他们这个样子,多少关心两句。” 韩学涛没接话。对于小白的事情,哪怕两人一同经历火灾,他也一句没问过。 老谢又吸了口烟,继续说下去。 “小白和许秋的事,我问了小白几句,又问了赵江,慢慢才拼出个大概......” "好像是小白给许秋有写了诗表白,许秋没同意......本来这事过去了也就算了。报道那天,赵江拉小白去英语角,小白看见许秋跟一个留学生关系不错,当时说了什么话受了刺激,回寝室背了包就跑出去了。赵江不放心,还出去找了一圈,没找着。幸好后来小白自己回来了。不过这段时间看他一直闷闷的......” “这种事你最多安慰两句,别的也管不了。”韩学涛弹了弹烟灰,“做兄弟的,还能硬把许秋绑过来扔小白床上?” 老谢笑了:“能这么解决,很多事情倒是方便了。” 韩学涛又问:“楚强和徐爽呢?” 老谢摇头:“不知道。小白话虽少,但有时候还能谈谈心。楚强那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说话一点表情都没有,我也不知道怎么聊。” 韩学涛笑了笑,看着老谢:“你拉我出来就跟我说这个?你看我像关心这种事的人吗?” 老谢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靠在墙上:“寝室里别看八个人,真能聊深点的只有咱俩。别看我年纪大,有时候苦闷了,也想找个人倾诉倾诉。” 韩学涛看着他:“你有什么烦恼?” “学生会的活儿,干得不太顺心。”老谢吸了口烟,“李曼你也知道,工作认真,原则性强,丁是丁卯是卯。可学生会那地方,太认真了反而得罪人。其他部门的人不配合,工作推不动,关系也搞得挺僵。我跟她谈过几次,她说原则问题绝对不能让步。这话我听着也佩服,但实际操作起来,难。” 他顿了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不过,她决定的事情,我必然是支持的,就像最近搞回归汇演的彩排,很多事情都是硬着头皮协调......当然,光我支持没用,学生会几个领导也支持。副会长程嘉对我们生活部的工作特别上心,好几次公开帮李曼说话,平时还经常带饮料过来。开学学生会第一次聚会,还给李曼送了花......” 韩学涛听着,没插话。老谢说了这么一大堆,绕来绕去,其实就想告诉他一件事——程嘉在追李曼。 跟孙婷婷在小树林里说的,对上了。 “学生会的工作不好干,小社会。我当时还是看简单了。”老谢说完,叹了口气 韩学涛把烟灭掉,淡淡道:“老谢,有些事没那么复杂。谁在台上,谁在台下,谁只是过客。要看清楚。而最关键的,还是别忘自己的本意——你当初为什么进学生会,你现在做的事,跟那个本意还对不对得上。这两点想明白了,很多事就简单了。” 老谢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第95章 正好顺路,你帮我拿着 第一堂专业课是计算机基础。 对地质系其他同学来说,这门课跟上学期的数学、英语没什么两样,还是一门公共课。但韩学涛不同——他所在的专业跟计算机系联合办学,这门课得去计算机系的教学楼上,跟那边的大二学生一起。 他按课表找到教室,推门进去时铃还没响,里头已经坐了三分之二的人。 韩学涛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正找空位,就听见前排几个女生在低声说话。声音不大,但在嗡嗡的嘈杂声里还是能听清—— “哪个班的?怎么没见过?” “不知道啊,长得还挺帅的。” “你去问问呗。” “你怎么不去?” “我不敢,你去你去……” 几个女生互相推搡,眼神不停地往他这边瞟。有的捂着嘴笑,有的假装看书,再用余光偷偷打量。 韩学涛懒得理会,扫了一圈,准备往最后一排走。 “韩学涛!” 一个清脆又熟悉的声音从教室中间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他转头看过去,愣了一下。 李曼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冲他招手,脸上写满了惊喜。她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桌上摊着课本和笔记本,显然是提前来占座的。 韩学涛也有些意外,走过去问:“你怎么在这?” “我来上选修课呀。”李曼说着,转身拍了拍旁边男生的胳膊,“麻烦你换个位置行吗?我朋友来了。” 那男生愣了一下,看看李曼,又看看韩学涛,表情有点复杂。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 韩学涛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坐后面去就行。” 计算机基础这些内容他早就在图书馆听过了,甚至连更复杂的编程课都学得差不多了。这次过来不过是报个到、混个学分,没必要这么霸道地抢别人座位。可李曼不愧是当干部的,比黑社会还横,直接就想把人赶走。 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找了个没人的空位坐下。刚把课本掏出来,旁边就有人落座了。 转头一看,李曼跟过来了。她把包放在桌上,从里头往外掏东西——课本、笔记本、两支笔……动作行云流水,好像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她的一样。 第三排那个被丢下的男生扭头看了这边一眼,又默默转回去了。 韩学涛看着她:“你怎么跟过来了?” “我来上课呀。”李曼歪着头看他,语气理所当然,“怎么,不能坐这儿?” “你不是政管系的吗?” “政管系就是蹭课系,你不知道?”李曼说,“我们政管听着挺厉害,其实以前就是个马列教研室。后来合并了企业管理、质量管理几个专业才变成现在的系,本身没多少师资力量,很多课都得去别的系上。” 韩学涛点点头:“那这教室里有不少你们政管的人?” “没几个,大概六七个吧。”李曼说,“绝大多数都去蹭经管系的现代银行学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学那个?金融不是挺好的。” 李曼说:“我钱少,计算机比较实用。” 老师进来了。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有点少,夹着讲义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开始点名。 韩学涛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老师每次点完一个名字,总有学生回头往他们这个方向看。有的看一眼就转回去了,有的要多看两眼。 他估计这些回头的人里,大部分都是政管系的。他们发现李曼突然跟一个其他系的男生坐在一起,大概很诧异。 韩学涛也懒得理,翻开课本,准备听听这老师讲得怎么样。 老师讲的是计算机基础概论——二进制转换、计算机硬件组成、操作系统的基本概念。韩学涛听了几分钟,就靠在了椅背上。 太浅了。 比起他在图书馆听的那些mit计算机课程,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百无聊赖地翻了翻课本,又看了看黑板上的板书,眼皮开始发沉。 最近他晚上都在听mit的gps课程,经常熬到凌晨两三点才睡。那个课程比计算机难啃多了——信号结构、误差分析、卡尔曼滤波,每一讲都得反复听好几遍才能勉强跟上。 他本来就欠了一屁股睡眠债,这会儿坐在教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地铺在身上,再加上李曼身上那股很淡的香气——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不知名的清甜——特别助眠。 眼皮开始打架。 他撑着听了五分钟,又撑了五分钟,最终还是没撑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最后胳膊一叠,趴在桌上睡着了。 李曼正认真听课,笔记写得一丝不苟,忽然感觉旁边的人没了动静。她余光一扫——韩学涛趴在桌上,脸朝下埋在胳膊里,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睡着了?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了。 这人怎么回事?第一堂专业课就睡觉? 她咬着笔,想捅他一下。笔尖悬在他胳膊上方,停了大概三秒,最终还是没下得去手。哼了一声,把笔收回来,从包里翻出一个随身听,按下录音键。 这一觉睡得舒服。 韩学涛是被下课铃吵醒的。他从胳膊里抬起头,教室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手里攥着一个随身听。 “给你。” 韩学涛转头,李曼正看着他,表情介于认真和嗔怪之间。 他接过随身听,没反应过来:“嗯?” “老师的课我都录下来了。”李曼把耳机线也绕好,塞进他手里,“你自己回去听。” 韩学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随身听,又抬头看她。 李曼已经开始了她的教育:“考上大学也不能放松。你怎么第一堂专业课就睡觉?这还是计算机系的课,你倒好,从头睡到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说着说着眉头就皱起来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毫不掩饰的关切:“你这样下去怎么行?大一就上课睡觉,大二是不是就该逃课了?大三呢?大四呢?” 韩学涛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其实都会了,那些二进制转换、计算机组成原理对现在的他来说太基础了。但看着李曼那副认真劲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笑了笑,把随身听装进包里:“谢谢了。” 李曼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那我回系里了,上午还有两节课。”韩学涛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你去吧,我要去学生会了。”李曼头也没抬,把笔记本和课本摞在一起,动作利落。 韩学涛问:“你上午没课了?就一节课?” “是啊。”李曼抬起头,“我们周一上午都是一节课,不过晚上有讲座。” 韩学涛感叹:“你们的课程可真轻松啊。” “轻松什么呀,我们专业课少,但论文多、实践多,你以为大学只有上课才算学习?”李曼白了他一眼,拎起包,“走吧。” 两个人一起出了教室,穿过计算机系教学楼的长廊,从侧门出去,沿着校园的主干道往外走。初春的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路两旁的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 走到外语系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台阶上迎了过来。 程嘉。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瓶饮料——看起来是某品牌的果汁茶,包装花花绿绿的,像是已经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了。 程嘉看见李曼和韩学涛一起走过来,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速度很快,脸上随即绽开一个笑容。 “李曼,小韩。”他笑着打招呼,举起手里的饮料晃了晃,“没想到小韩也在,饮料我只买了一瓶。” 他把饮料递向李曼。 李曼看了韩学涛一眼,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谢谢师哥,我不渴。” 程嘉没缩手,笑着说:“昨天排练你不是说嗓子哑了吗?这种饮料可以润喉的。”他把瓶子又往前递了递,“你不喝也带在身上,省得待会儿排练的时候找不着喝的。” 语气温和,动作自然,话里话外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体贴。 他不由分说地把饮料塞进李曼手里。 李曼拿着那瓶饮料,表情有点不自在,但也没再推回去。 程嘉转向韩学涛,笑着问:“小韩去哪儿?” “回系里上课。”韩学涛说。 “那行,师弟你去吧,不耽误你上课。”程嘉语气大方,“我跟李曼去学生会。” 韩学涛看着程嘉的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意味深长的一笑。他刚要开口说点什么—— “哎呀,我想起来了!” 李曼突然一拍脑门,转头看向程嘉,语气里带着歉意:“师哥,我今天可能得晚点去学生会。我们系王老师昨天找导员跟我说,有个材料要我去拿,我一直没来得及去,我得先去教研室一趟。” 程嘉愣住了。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明显僵了那么零点几秒,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那行,你先去忙。”他说,声音还是温和的,但少了刚才那股子从容劲儿。 而李曼已经转过身去了。 她一把拉住韩学涛的胳膊,顺手把手里的书包和那瓶程嘉刚塞过来的饮料全塞进了韩学涛怀里:“正好顺路去教研室,你帮我拿着。” 韩学涛怀里突然多了一个书包和一瓶饮料,还没来得及反应,李曼已经冲程嘉摆了摆手:“师哥再见!” 然后拽着韩学涛的胳膊就走了。 身后,程嘉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阴了下来。 第96章 把捡来的东西卖出去 韩学涛拎着那瓶饮料,一路走到地质系教学楼。上午第二节是公共课,在大阶梯教室。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于鑫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正跟旁边的李靖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看见韩学涛进来,他招招手:“涛哥,这儿!” 韩学涛走过去坐下,把书往桌上一放,顺手把饮料递给于鑫:“拿去喝吧。” 于鑫看着那瓶花花绿绿的饮料:“啥?” “对嗓子好。” 于鑫接过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仰头喝了一口。咂咂嘴,又喝了一口,眉头拧起来:“牛奶加果汁……涛哥,你一个大男人喝这么娘的饮料,不怕窜稀?” 韩学涛翻开课本,头都没抬:“就是怕,所以送你。” 于鑫噎了一下,盯着手里的饮料看了两秒,然后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把瓶子往桌上一墩:“我不怕,窜稀就当减肥了。” 他抹了把嘴,忽然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受宠若惊的表情,“涛哥,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好?专门给我买饮料喝。” “喜欢你呗。”韩学涛翻了一页书。 于鑫捂着胸口:“涛哥,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竟然垂涎我的美色!”他眼珠子一转,又压低声音凑回来,“要不这样——你帮我把重修的几门考了,我就以身相许,怎么样?” 韩学涛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正式考试找人代考,或许还能混过去。现在系里重修的就四五个人,你怎么混?监考老师又不是瞎子,就算瞎了也分能清你们谁是谁。” 于鑫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那怎么办?重修要是还考不过,那就麻烦了。” “还能怎么办?学呗。” “我要是能学进去,我不就学了么。”于鑫苦着脸,“涛哥,你招多,帮我想想办法。” 韩学涛想了想:“找人代考不现实,只能从老师那边打开突破口。” “老师?” “送点东西吧,看能不能提前拿到试题。” 于鑫一愣,眼珠子开始转了起来。他掰着手指头念念有词:“郑老师烟鬼一个,上课十来分钟就得出去抽一根,送烟肯定好使。王老师听说爱喝两口,白酒,最好是高度的。周老师刚结婚,也好办。最难办的是钱老师,不抽烟不喝酒,但听说他女儿身体不太好,可以送点红桃k……” 他自言自语分析了一大堆,最后一拍脑袋,“操!分析这么多有个毛用,老子没钱呀!一个老师还能送,四五个老师怎么整?” 韩学涛看了他一眼:“代考我帮不了你,但借你点钱还是可以的。回头你算好要多少钱,跟我说一声。” 于鑫怔住了。他盯着韩学涛看了好几秒,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喝了一半的饮料:“涛哥,怎么坐你旁边,感觉我才是特困生?” 楚强参加了巡逻队,每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拿个手电筒在校园里转悠。 第一天晚上回来,手里多了两本课本和一个校徽。一个星期之后,他提着一个塑料袋回来,往桌上一倒—— 哗啦一声,东西堆了小半张桌子。 于鑫第一个凑过来,眼睛都直了:“卧草,强哥,你这是去其他宿舍抢劫了?” 他一样一样地翻——三个学生证(两男一女),五张饭卡(其中一张贴着卡通贴纸),两串钥匙(一串上挂着毛绒小熊),一只黑手套,一本《大学英语》第四册(扉页上写着“外语系95级王笑”),一个笔袋,里面装着几支笔和一把尺子…… “强哥你可以啊,捡了这么多女生东西,给人送回去说不定就来缘分了。”李靖在旁边感叹。 于鑫继续往下翻,忽然手一顿,捏着什么东西的边角,慢慢从杂物堆里提溜出来——一个小方盒,透明的塑料包装,里面是一个圆形的铝箔袋,上面印着几个字。 寝室安静了零点几秒。 “避孕套!”小巴从上铺探出头来,声音里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强哥你连这都能捡到?还是没拆封的!” 于鑫把那盒避孕套举起来,啧啧两声:“这牌子好像挺贵的。” “有啥用,又不能换钱。”楚强看了于鑫一眼,“要不便宜卖给你。” 于鑫连忙摆手:“强哥,我谢谢你。就算你白送给我,我也得能用得上啊!”他在寝室里扫了一圈,“这玩意儿整个寝室,也就你和李靖能用得上。” 他本来想说韩学涛的,嘴都张开了,忽然想起涛哥借钱给他重修的事,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把韩学涛的名字咽了回去。 李靖不乐意了:“为啥我能用上?” “我感觉你和高洋应该差不多了。”于鑫一脸过来人的表情,“找个机会,你脸皮厚一点,心一横也就突破了。” 李靖的表情变得很微妙:“我怎么感觉你这话有点不合法呢?” 楚强把避孕套扔给李靖:“你要担心就用这个,责任会小很多。” 李靖手忙脚乱地接住,表情有些崩溃:“你们真是畜生啊。”他捏着那盒避孕套,像捏着一只死老鼠,声音都变了调,“而且我第一次,为什么要用别人用过的二手套?” “没拆封的,不算二手。”楚强说。 “在小树林地上捡的!”李靖强调。 “有包装。” “那也不卫生!” 于鑫在旁边笑疯了:“卫生不卫生不重要,关键是心意,强哥这份心意你得领。” 小巴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补了一刀:“三金哥说得对,靖哥你就别挑了,先备着,省得半夜三更想用的时候买不到。” 李靖把那盒避孕套往桌上一摔:“你们滚。” 楚强不理他们了。他坐在床边,看着桌上那堆东西发愁——学生证、饭卡、课本、钥匙、手套、笔袋,乱七八糟的。这些东西捡回来容易,处理起来麻烦,关键是还不能换钱。而他最近确实缺钱。 第二天中午,楚强拉着韩学涛一起去食堂打饭。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楚强扒了两口饭,忽然开口:“涛哥,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我捡回来的那些东西卖出去?” 韩学涛正在夹菜,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心想,楚强最近怎么这么缺钱?他想了想,放下筷子:“那些东西卖不太合适,但可以换一种方式。” 楚强问:“什么方式?” “搞一个失物认领。”韩学涛说,“课本、学生证、饭卡、钥匙,都是别人丢了会着急的东西。你把公告贴出去,丢东西的同学看到后,多半会来认领。” 楚强点了点头。 “然后你弄一个捐款箱,”韩学涛继续说,“找个理由——比如‘校园爱心募捐’、‘支援贫困山区’什么的,让他们献点爱心。人家丢了东西正着急,你给找回来了,心里一高兴,多多少少都会出点钱。一块两块不嫌少,五块十块不嫌多。” 楚强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韩学涛接着说:“关键这事儿你也别自己搞。你去找老谢,他是学生会生活部的,让学生会牵个头,这样就名正言顺了。然后你以学生会的名义,把巡逻队其他人捡到的东西都收上来,统一搞认领,最后收到的捐款再统一分配。这事搞起来,有钱,有人,巡逻队从此你说了算。” 楚强听完,沉默了两秒,缓缓点了点头。 第97章 同学,能不能麻烦你换个座位? 计算机课每周有两节,一节在周一上午,一节在周五下午。 周五下午这堂课前头,先是一节马原。地质系教学楼的大阶梯教室里,老教授照着课本念了四十五分钟的物质决定意识、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底下睡倒了一大片。 韩学涛撑着听了半节课,后半节也睁不开眼睛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打了个哈欠,背上包就往外走。 刚出教学楼大门,身后有人追上来。 “涛哥!” 韩学涛回头,小白从台阶上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来,手里也拎着一个书包,脸上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笑。 “你干啥?”韩学涛问。 小白跑到他跟前,喘了一口气,说:“我也去计算机系。” 韩学涛没反应过来:“你去计算机系干什么?” “我转专业了。”小白说,“跟你一样。” 韩学涛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你转到地图测绘专业了?” 小白点头。 “为什么?”韩学涛问,“你原来的专业不好吗?” 小白跟在他旁边往前走,沉默了几步,才开口:“我以前的专业,整个系也没几个人,而且都不住我们那层楼,更别说我们寝室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不想一个人。” 韩学涛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我就去问了系里面。教务处说你这个专业还可以转,我就办了手续。”小白说完,看了韩学涛一眼。 “你以前是什么专业来着?”韩学涛问。 “古生物学和地层学。” 韩学涛心想,确实也是个很冷门的专业了。当时转专业的老师也曾经把这个专业拿出来让他选过,他记得很清楚——古生物学和地层学,就业方向大概是博物馆、地质勘探队、科研院所,听着体面,实际上跟他的地图专业半斤八两,都属于天坑范畴。 他看了一眼小白,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小白转专业,不会是因为那天晚上跟他一起放了火吧? “小白,”韩学涛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考虑清楚了没有?我觉得你那种文艺的气质,可能比较适合古生物学,起码以后可以分到博物馆、研究所什么的。画地图搞测绘的,经常在外面跑,风吹日晒的,跟你写诗的风格不太搭。” 小白没说话。 韩学涛继续说:“转专业这种事情,最好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我已经决定了。”小白平静地说,“而且手续都办完了。” 韩学涛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了。 两个人穿过校园主干道,拐进计算机系教学楼。 阶梯教室里坐了大概一半的人,比周一少,气氛也更放松——毕竟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很多人的心思已经飞到周末去了。 两个人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韩学涛掏出课本,小白坐在他旁边,把笔记本和笔摆得整整齐齐,跟他在寝室里收拾东西的风格一模一样。 没几分钟,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李曼。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韩学涛的位置。嘴角弯了一下,拎着包就直接走了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气势。 走到跟前,她第一句话不是跟韩学涛说的。 她看着小白,礼貌地笑了笑,语气客气但直接:“同学,能不能麻烦你换个座位?” 小白愣住了。 他当然认识李曼。新生汇演的时候,李曼作为学生会生活部新上任的副部长,在后台跑来跑去地组织协调,给很多人留下了印象。小白当时在后台候场,亲眼看见她一个人指挥好几个男生搬道具,说一不二,效率奇高。 但他没想到,在计算机系的教室里会碰上她,更没想到她上来就要把自己撵走。 小白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韩学涛赶紧介绍:“这是我同寝的室友,周晓白,我们都叫他小白。” 李曼“啊”了一声,表情变得“有点不好意思”:“新生汇演跳霹雳舞的那个?” 小白点头。 李曼:“那算了,我坐其他位置好了……” “就坐这儿!”小白反应过来了,连忙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往包里划拉,“我有点近视,我坐前面一点。” “这样啊,那谢谢了。”李曼笑了一下,没再客气。 小白抱着包往前走了两排,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把东西重新掏出来摆好。他坐下来的那一刻,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李曼已经在韩学涛旁边坐下了,正把包放在桌上,从里面往外掏课本和笔记本,动作自然得像那个位置本来就是她的一样。 李曼把东西摆好,偏头看了韩学涛一眼,笑意盈盈的:“你不说你们寝室就你一个人过来么?” “小白刚转的专业。”韩学涛说。 可能是因为马原课上睡了一觉,养足了精神,计算机课倒没那么困了。 韩学涛坐在李曼旁边,听老师讲课——还是那些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但他不好意思再睡了。一来李曼那关过不去,二来人家上周好心好意给他录了音,这周要是再睡,多少有点不知好歹。 于是他装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坐得端端正正,目光落在黑板上,偶尔还跟着老师的节奏点一下头。李曼余光扫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显然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 韩学涛的手也没闲着。他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表面上是在记笔记,实际上他写的是代码。 他正在试着写一小段应用gps的程序。伪距定位、四颗卫星解算、最小二乘法,这些公式他已经在mit的课程里听过无数遍了,但真正写成代码还是头一回。手里没有编译器,只能在纸上把逻辑先理清楚,回头找机会再上机调试。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一行一行地往下写。旁边李曼的笔也在沙沙地响,两个人的声音合在一起,听着竟然有一种奇怪的和谐。 下课铃响的时候,韩学涛已经把伪距定位的函数框架写了大半。他合上笔记本,正要往包里塞,李曼偏过头来看他—— “今天还不错嘛,”李曼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得意,“比周一强多了,周一从头睡到尾,一个字没听进去。” 韩学涛笑了笑,没解释。 李曼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继续说:“我跟你说,你以后这门课真得好好学。上学期我们政管系有个导师跟我聊过一次,说了很多关于计算机的话,我印象特别深。” 韩学涛把包拉链拉上,看着她。 “那个导师说,计算机这个东西,以后会像电话一样普及,家家户户都会有。他说现在美国那边已经有人在搞什么‘信息高速公路’,就是把全世界的计算机连在一起,以后坐在家里就能查资料、买东西、跟别人聊天,不用出门。” 李曼说到这儿,眼睛里带着一种将信将疑的神色:“他说这个趋势谁也挡不住,学计算机的人以后肯定不愁饭吃。我们政管系的课,他说有些可以糊弄糊弄就过去了,但计算机不行,这个必须得学好。” 她把课本塞进包里,拉上拉链,抬起头看着韩学涛:“我们班大部分人都去学现代银行学了。但我想了想那个导师说的话,还是选了计算机。哪怕是文科,也不能不会。而且我还打算计算机考级呢!” 韩学涛笑了笑。 “怎么了?”李曼问,“我说得不对?” “说得对,”韩学涛说,“但应该还不止。” 李曼歪着头看他:“不止什么?” 韩学涛想了想,没说太多。他总不能告诉李曼,他来自二十多年后,亲眼看见过计算机和互联网是怎么彻底改变这个世界的。 “那个导师挺有远见的,但我觉得他还是低估了。计算机这个东西,不光是‘像电话一样普及’那么简单。它会改变一切——工作、生活、做生意的方式,甚至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李曼看着他,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段话。 韩学涛笑了笑,站起来背上包:“走吧,我室友等着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小白早就收拾好了,在前面隔了几步远的地方等着,看见他们出来,默默地跟在旁边,没怎么说话。 韩学涛走在路上,脑子里还在转。 他想起在图书馆听过牛津大学万灵学院一位社会和政治理论教授的课,讲的是《卡尔·马克思的历史理论》。当时听完很受启发——计算机技术的浪潮带来的是生产关系的巨变,就好像技术之神的手指轻轻一碰,那个曾经横跨欧亚大陆、强大到不可一世的帝国,便轰然倒塌了。 这不是夸张。 冷战结束的原因有很多,但生产力飞跃带来生产关系的巨变是最根本的。 用后来马斯克的话说,这叫第一性原理——决定事物本质最根本的那个东西。 想到马斯克,韩学涛精神一振。 这位老兄此刻应该刚从斯坦福大学退学没多久,创立了一家叫zip2的公司。说白了就是互联网版的黄页加地图——用户在网站上查到一家企业,然后可以直接在地图上找到它的位置。 跟韩学涛自己所选择的创业方向,竟然神奇的雷同。 马斯克比他大几岁,创业走在了前面,而且还是在硅谷,那个全世界的技术和资本最密集的地方。自己在宁海,一个华夏普通的省会城市,手里只有八万块钱,连一台像样的电脑都还没买。 还是得加快速度啊。 第98章 看见天边吹起的第一丝风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两个月后。 四月底的宁海,梧桐树已经绿得遮天蔽日。校园里到处飘着毛茸茸的飞絮,浮在空气里,落在肩膀上,钻进鼻孔中,让人忍不住打喷嚏。 这两个月里,韩学涛每周和李曼当两天同班同学——周一上午、周五下午,雷打不动。随着港岛回归的日子越来越近,李曼学生会的杂事越来越多,但周五下午的计算机课,她无论如何都会来上。 股市还在涨。韩学涛隔三岔五买份报纸看行情,有时也想买个传呼机——那时候bp机正流行,不少家境好的大学生都配上了,在图书馆里“滴滴”一响,装模作样说声“不好意思”,其实就是想让女生看一眼。 但想了想,还是算了。等手机出来,这玩意儿就淘汰了,何况自己毕竟是特困生。寝室里唯一一个特困生配上传呼机,怎么想都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说到寝室,于鑫和楚强这两个人,倒是让韩学涛有点刮目相看。 他给他们出了主意,原本想着他们搞不定还会回来找他,没想到两个人竟然自己都办成了。 于鑫这家伙,平时嘴里没个正形,真办起事来却一点儿不含糊。 烟酒送出去,高数郑老师和英语王老师那边就通了。最难搞的是钱老师,软硬不吃,直接把他赶出办公室:“同学,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我这个人的原则你也该打听过了。东西拿回去,好好复习,考不过就补考,补考不过就重修,没什么丢人的。” 于鑫回去一琢磨,打听到钱老师女儿的幼儿园,买了一堆糖找过去。小姑娘懵了,也不认识这位麻杆叔叔啊? 幼儿园老师吓得赶紧给钱老师打电话,钱老师骑着自行车赶来,脸都绿了。 他把于鑫揪回办公室,问他到底想干嘛。 于鑫二话不说,膝盖一弯就要下跪:“老师,我给你跪下行不行?你要是不答应,那就是我诚意不够,以后只能拿更大的行动来表达决心。” 钱老师对这个学生彻底没辙了,直接扔给他一张试卷:“滚回去写,别写一百,最多七十。” “我懂,我懂。”于鑫一鞠躬,“谢谢老师!” 而楚强那边,事情也办得很漂亮。 这家伙平时拉着个脸,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可真做起事来,心思比谁都细。 他当天晚上就去找了老谢,老谢又带着他去找李曼。李曼一听,觉得这个想法很好,又问了韩学涛,知道这是韩学涛给室友出的主意,就去找了生活部的部长——部长大四了,马上毕业,哪有闲心管这事,直接交给李曼:“你看着办吧。” 于是这事就以学生会的名义做起来了。 楚强最聪明的地方,是他找的那个名义——“校园捡垃圾公益基金”。 这名义妙就妙在:他们晚上巡逻的时候顺手捡捡垃圾,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从基金里拿钱。谁也说不出什么——爱护校园环境嘛,付出了劳动,拿一点补贴,合情合理。 要是换别的名义,麻烦就大了——捐款得有凭证,资金去向要公示,有人较真一抓一个准。 但捡垃圾这事,不需要凭证,不需要公示,捡多捡少谁能查出来? 楚强想得滴水不漏。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服气。 巡逻队里有几个大二的学生,对大一的楚强指手画脚,很不服气:“你算老几?” 楚强直接找到他们,说:“你们不想上交,可以。那咱们把规矩说清楚:同学丢了东西来问,我们这里没有记录,我就让他去找你们。我们这边有学生会盯着,每一笔都透明。你们那边拿不出来,到时候自己跟失主交代。” 几个人傻眼了。 他们看着楚强那张扑克脸,忽然觉得这个大一的小子,真特么是个狠人。 韩学涛听完这些事,也不得不对这两个室友高看一眼。 都是人才啊。 生活超市旁边的校园报刊亭,韩学涛把自行车支在路边,买了一份《证券报》。 卖报纸的是刘阿姨,四十多岁,圆脸,说话嗓门大,人很爽快。韩学涛隔三岔五就来买报纸,一来二去已经很熟了。刘阿姨对这个长得阳光帅气又喜欢看报的小伙子很喜欢,经常请他吃根冰棍什么的。 “又来买证券报?”刘阿姨把报纸递过来,顺手从旁边的小冰柜里抽出一根冰棍,“给,天热了,降降温。” “谢谢阿姨。”韩学涛接过来,没急着吃,先把报纸展开,靠在自行车上认真地翻。 说实在的,证券报这种报纸在学校里并不好卖。大学生不是炒股的主要人群,要不是刘阿姨自己也炒股,她都不会进这种报纸。当然现在炒股热,学校里一些老师路过会买,少量进一些倒也卖得掉。 刘阿姨对韩学涛买这种报纸一直挺奇怪,以前不好问。今天看他靠在自行车上,眉头微微皱着,一副认真研究的模样,她终于没忍住。 “小伙子,你是不是自己也炒股?” 韩学涛抬头笑了笑:“家里人炒一点,我就跟着学一学。” “哦,家里人炒啊。”刘阿姨点点头,又问,“你是经管系的吧?学金融的?” “不是,我是地质系的。” 刘阿姨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惜——多好的小伙子,怎么偏偏去了那个破系。她一个卖报纸的,虽然跟学校有点关系,但也没法给韩学涛转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 “前两天经管系的陈教授来买报纸,跟我聊了几句。他说这波大盘上涨,很可能会持续到1999年以后,正好赶上澳门回归。要是再维持得久一点,甚至有可能在新世纪创出新高。” 韩学涛抬起头,看了刘阿姨一眼。 刘阿姨以为他不信,连忙补了一句:“陈教授可是大经济学家,他说的应该不会错。你家要是有人炒股,把这话带回去,让他们心里有个底。” 韩学涛笑了笑:“谢谢阿姨,以后有什么消息再跟我说。” 他把报纸一卷,夹在自行车后座上。骑出去几十米,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想起了刚才看到的一则很不起眼的消息。 报纸第四版,右下角——“穆迪下调泰国三家国有银行长期债券评级”。 就那么一个不起眼的财经新闻,夹在各种公司公告和股评文章中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韩学涛看到了。 此时没有人会把这个豆腐块大的消息当回事。 韩学涛骑着自行车,穿过校园的林荫道,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落在他身上。 他抬起头,仿佛看见了天边吹起的第一丝风。 第99章 那男的不是好人! 晚上,韩学涛吃了饭,正抹着嘴准备去图书馆,刚出寝室楼,一个人影蹿了出来。 “涛子!” 韩学涛一愣,看清来人,眼睛亮了:“马猴?你怎么突然就过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马辉挠了挠头:“毕业的时候就说上了大学要过来找你,一直也没过来。今天没事,过来找你聊聊。” 韩学涛看了他一眼。说没事,那应该就是有事了。 他没多问,带着马辉先去图书馆请了个假,顺道在校园里转了一圈,然后带他去了校外那家常去的川菜馆。 “要不要喊李曼出来?”韩学涛问。 马辉摆摆手:“不用。” 韩学涛心里有数了——这是有事想私聊。 川菜馆在学校附近专做学生生意,甚至还有那种小隔间,学生们叫“情侣包厢”。韩学涛要了一间,两个人进去坐下,点了几个菜。 “来点儿酒?”韩学涛问。 马辉点点头。 韩学涛又要了几瓶啤酒。 菜上来,酒满上。马辉端起杯子,没急着喝,先开了口:“涛子,一直说来,拖到现在才来,对不住了。” 说完,咕咚咕咚,一杯酒就进去了。 韩学涛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笑了笑:“你这是过来道歉的?你这是过来找酒喝了。有什么事儿,说说吧。” 马辉没接话。 他夹了一块回锅肉,嚼着嚼着,眼眶竟然红了。 韩学涛叹了口气,拿起酒瓶,把马辉的杯子满上:“说不出来就喝酒。酒到位了,有些话就能说了。”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跟马辉碰了一下,两个人又干了一杯。 韩学涛再次拿起酒瓶,把两人的杯子倒满。 不管是因为什么事,马辉能来找他,这份友谊就弥足珍贵。马辉不知道,任何人都不知——韩学涛现在还清晰地记得,他重生回来那天,马辉在楼下喊他的声音和样子。 只有经历过刻骨铭心的失去和新生,才能懂得,这样的初见意味着什么。 又是一杯酒下肚。 马辉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打开了话匣子:“涛子,是点点的事。” 韩学涛没插话,等着他说。 “刚开始都挺好的。”马辉说,声音有些哑,“我给她写信,她回信。我还去师范找过她,她带我逛校园,请我吃饭,两个人聊得挺开心的。” “你这个马猴子,就是重色轻友。”韩学涛端起酒杯,“从你们农学院到师范,跟到我们宁海大学差不多路程。你不来找我,跑去找罗点点?赶紧自罚一杯。” 马辉把杯子里的酒喝了:“我自罚一瓶。” 他真开了一瓶啤酒,咕咚咕咚往下灌。韩学涛也不劝,看着他喝完。 “行吧,原谅你一次。”韩学涛说,“后来呢?” 马辉抹了把嘴,继续说:“后来就更好了。有次点点专门从师范跑到农院来找我,我带她吃了我们食堂,又去爬了学校后面那座山。” “就是你说的你们农院那个恋爱圣地?” 马辉“嗯”了一声。 “那也不灵啊。” 马辉扯了扯嘴角:“你能不能别打岔。” “行行,你说你说。” 马辉的声音低下去:“回去之后又通了几封信。慢慢地,我就感觉她有点冷落了。写信不回,回了也短。我又去师范找了她一次,她还是请我吃饭、逛校园,但我能感觉到,她态度不一样了。” “会不会是你太敏感了?也许人家压根儿就对你没意思。” “我又不是花痴。”马辉有点急,“以前点点给我写信说的那些话,还有她来找我的时候那个态度,跟后来完全不一样。表面上过得去,但明显判若两人!” 韩学涛没接话。 马辉自己往下说:“后来——后来她找了一个校外的男朋友。”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农院碰到四班的齐娟,来我们学校找她弟弟,跟我说了这事。我写信问点点,她还不承认。”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眼睛盯着桌面。 “直到有一个周末,我又去她们学校找她,亲眼看到她和那个男的一起在校门外打车离开。手拉着手。” 韩学涛听完,拿起酒瓶,把两个人的杯子倒满。 罗点点找校外男朋友的事,他听李曼说过一句,心里早就有谱,现在马辉过来诉苦,他也只能宽慰两句。 “这事儿呢,你也只能想开一点。你喜欢罗点点没错,但人家也有自己选择的权利。酒喝了,这事儿就过去了。天底下女人多的是,你以后还会碰到更适合你的。”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在他眼里,马辉就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年轻,这种事没必要劝太多,自己想开就行。 哪个男人不是这么过来的? 马辉说:“你说的我都知道,我也不是矫情的人,我马辉也是个爷们儿。” 他顿了顿,声音一沉:“但点点找的那个男的不是什么好人。” 韩学涛一愣:“怎么不是好人了?” “我也说不清楚,但我感觉得出来。他找点点,肯定是有目的的。” 韩学涛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来,喝酒。” 这一次,马辉没端杯子,盯着韩学涛的眼睛:“涛子,你别笑。我知道你不信,但是我对好人坏人的感觉是很准的。我爸当年就是刑警,光荣的。我遗传了我爸的基因,可惜我妈不让我当警察。” ... 与此同时,李曼正带着妈妈逛校园。 顾爱芝来宁海办事,顺便来学校看看女儿。 李曼对妈妈到来很高兴,拉着她去小食堂,让妈妈尝一下宁海大学的伙食。 顾爱芝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李曼眼巴巴地看着她:“怎么样?” “还不错。”顾爱芝放下筷子,“大锅饭,能做到这个程度也算不错了。比你爸他们机关差远了。” “妈,你可真会比。”李曼笑嘻嘻地给妈妈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把嘴堵住。”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校园的林荫道慢慢走。四月底的宁海,晚风带着梧桐树叶的清香,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石子路上,很舒服。 顾爱芝东看看西看看,对宁海大学的环境很是满意。尤其是见到了女儿,心里高兴,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小曼,你们班男生多还是女生多呀?” “差不多,女生稍微多几个,但性别偏差不是很严重。” “有些专业女生比较少?” “嗯,比如采矿系,一个班可能就两三个女生。外语系那边女生就比较多。我们算是比较均衡的。” 顾爱芝点点头,沉默了两步,忽然问了一句:“跟你一起考进来的那个男同学,是在哪个系来着?” 李曼耳朵一竖,心里警觉起来:“哪个?” “跟你一起在春梅宾馆勤工俭学的那个,现在你就忘了?” “哦!”李曼的语气刻意地松弛下来,“你说韩学涛啊,他在地质系。课程跟我们没什么交集,平时不太碰得到,所以一下没想起来。” 顾爱芝狐疑地看了女儿一眼,但也没多问,换个话题道:“学生会最近忙不忙?” 这一下子,李曼打开了话匣子,把自己在学生会的苦恼好好跟妈妈说了一遍。 顾爱芝听了一会儿,开始给女儿传授经验:“在组织里跟人打交道,你不能光埋头干活。谁是什么性格,谁跟谁走得近,谁说话管用,这些心里都要有数......” 李曼点头,认真地听。 “你们学生会那几个男生,都怎么样?”顾爱芝随口问了一句。 “挺好的呀,都挺能干的。” “有没有特别照顾你的?” 李曼愣了一下,正要回答,一抬头,前面迎面走来了两个女孩。 “李曼!” “顾阿姨?你来学校了?你还记得我么?” 第100章 爸过来岂不是要当市长了 孙婷婷一溜小跑过来,后面跟着展雪。 “顾阿姨,你还记得我吗?” 顾爱芝看清来人,脸上绽开笑:“婷婷?几年不见,大姑娘了,长这么漂亮。” 孙婷婷嘴一撅,撒娇似的说:“顾阿姨,不带你这样的。我还能漂亮得过李曼?你是不知道我们学校有多少男生追她。” 李曼大囧:“孙婷婷,你别信口胡说行不行?” “本来嘛,”孙婷婷一脸无辜,“一个追我的都没有!” 顾爱芝笑了起来,拉着孙婷婷的手拍了拍:“看把我们婷婷急的。放心吧,你长这么漂亮,以后肯定能找一个大帅哥。” 孙婷婷嘴角微微一沉,心想:大帅哥算个屁。 但脸上还是笑盈盈的。 “你爸妈还好吧?”顾爱芝问。 “都挺好的。”孙婷婷笑着说,“李叔叔也要来宁海了吧?我爸还说等李叔叔过来,请你们来家里做客呢。” “不一定呢。”顾爱芝叹了口气,“真羡慕你爸你妈,离女儿这么近。回头你爸你妈再回东林,一定要来家里坐坐。” “嗯嗯,”孙婷婷点头,“我都想吃顾阿姨做的青椒土豆丝了呢,我妈就做不出那个味儿。” 顾爱芝笑了起来:“回头跟你妈说,把你送给我当女儿好了。” 孙婷婷嘻嘻一笑,挽着顾爱芝的胳膊晃了晃。 顾爱芝这时候看向展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这位同学是……” 李曼连忙介绍:“妈,这是展雪,学生会文艺部的副部长,是婷婷的室友,跟我关系也挺好的。有一次我不太舒服,还是展雪冒着大雪跑到校卫生所去帮我找的校医。” 顾爱芝听完,眼神立刻多了几分亲近:“哎呦,那可太感谢了。小曼一个人在宁海读书,多亏你们照顾。” 她低头从包里翻出一个胸针,银色的,做工精致,包装还没拆。“第一次见面,阿姨送你个小礼物。” 展雪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阿姨,您太客气了。” 顾爱芝已经拆开了包装,不由分说地给展雪戴在胸口,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头:“要我说,你们两个加在一起也不如展雪好看。” 展雪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白色凤凰,淡淡一笑:“谢谢阿姨。” 顾爱芝点了点头,心想这女生倒是不矫情,大大方方的,不跟人推来推去。 她转头看向孙婷婷,故意板起脸:“没有你的。几年不来看我,还想要东西?下次跟你妈一起来家里再说。” 孙婷婷假装委屈地撇了撇嘴,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跟孙婷婷和展雪道别之后,李曼立刻挽住顾爱芝的胳膊,压低声音问:“妈,孙婷婷说爸要来宁海是怎么回事?” 顾爱芝看了女儿一眼,走了几步才开口:“你爸有可能要调到宁海来了。” 李曼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你们为什么都不跟我说?孙婷婷都比我先知道。” “还不是怕你知道以后患得患失的。”顾爱芝说,“这种事情没有准数,别抱的希望很大,到时候又没成,心里多难受。” 李曼顾不上计较这个,急着问:“爸过来还是在纪委吗?” “那我可不知道。”顾爱芝摇了摇头,生气道,“我问你爸,他也不跟我说。多问两句还跟我甩脸子,我还不问了呢。” 李曼对父亲调到宁海这件事显然挺期待,脚步都轻快了些:“那到时候你们不是都要调过来?” “是啊。”顾爱芝叹了口气,“我在单位干得好好的,他动我也得动。我算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父女的了,跟着伺候你们。” 李曼喜笑颜开,把顾爱芝的胳膊挽得更紧了:“妈,你过来真是太好了。我有空就可以回家吃饭了。”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哦对了,刚才听孙婷婷的意思,她爸也调过来了?” 顾爱芝点点头:“他爸老孙这一步迈得不小,正处到副厅,直接担任了宁海副市长。级别已经赶上你爸了。” “那爸过来岂不是要当市长了?”李曼脱口而出。 “你们父女俩都是官迷呀?”顾爱芝白了女儿一眼,“想啥呢?你爸要调动也是平级调动。不过宁海毕竟是省会,也算是隐性升级。” 她的语气忽然沉了一些,脚步也慢下来:“可是我能感觉得出来,这次调动对你爸的压力很大。这里面弯弯绕绕太多,宁海的官不是那么好当的……” 李曼没接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母女俩又在校园里转了一圈。顾爱芝看了看表,从包里掏出一千块钱塞给李曼,叮嘱了几句“好好吃饭、别省钱”之类的话,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了——她晚上还要赶回东林。 李曼站在校门口,看着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一路想着母亲的话回到寝室。 刚推门进去,室友就从床上探出头来:“李曼,刚才有人打电话找你,号码我记下来了。” 李曼接过来一看,是师范学院的区号。她照着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曼曼?” “点点?”李曼一乐,“你找我?” “周末有空吗?”罗点点的声音带着笑,“我想过去蹭你们学校食堂的饭吃。” “好呀。”李曼靠在墙上,把电话线绕在手指上,“就你一个人蹭饭,还是有其他人?” 罗点点在那边笑了:“怎么,听你的意思,对我一个人过去还不太满意?那我就再带一个喽。” 李曼翻了个白眼:“想找人来吃穷我呀?我带韩学涛一起aa!” 电话那头传来罗点点咯咯的笑声。 与此同时,韩学涛把喝得酩酊大醉的马辉拖进了学校旁边的小宾馆。 马辉醉得不省人事,身体死沉死沉的,韩学涛连拖带拽,费了好大劲才把人弄到床上。马辉一躺下就开始翻来覆去,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韩学涛凑近听了听。 “我保……保护你……点点……” 死猴子,居然还是个情圣? 他直起身,看着马辉被酒精烧得通红的脸,忍不住摇头一笑。 第101章 罗点点的男朋友 “曼曼,来让我抱抱——” 罗点点远远地就张开双臂,小跑着扑过来。李曼笑着迎上去,两个人搂在一起,惹得旁边路过的几个男生频频回头。 李曼搂着罗点点的腰,语气又嗔又喜:“你也好意思说,现在才想着来看我?过年也不在,上次见你还是在高中了!” “哎呀,别提了。”罗点点松开手,捋了捋头发,叫苦道,“我哪想到大一课程那么多?我又不像你聪明、学习好,光应付考试就快把我累死了。过年就更别提了,本来想在家里睡几天,结果被我爸拉回老家,可把我折腾死了。” “哼,少来这套!”李曼说,“你根本就是心里没我,我就不拆穿你了……” 两个女生卿卿我我,热热乎乎地聊着,把旁边的人当空气。 韩学涛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没插话。 他也没想到马辉刚走,紧接着周末罗点点就带着男朋友来了,仿佛都约好了似的。 说实在,罗点点变化蛮大的。 他上次见罗点点还是去年高考前。那时候的罗点点戴着黑框眼镜,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小女生。 现在不一样了。 黑框眼镜没了,大概是换了隐形。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穿了一件宽松的印花衬衫,下面配着浅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厚底鞋。嘴唇上还涂了点亮色的唇彩,整个人透着一股港风。 女大十八变,这话真不假。 而跟罗点点一起过来的年轻男子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两个女生聊得热火朝天,等了一会儿,目光才转到韩学涛身上。 两个人碰了一下目光。 那男子微微点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但笑得明显敷衍,向韩学涛伸出手来:“你是点点的高中同学吧?” 韩学涛跟他握了一下,笑着“嗯”了一声,就不再多说了。 他借着这个机会打量了对方一眼。 看着挺斯文的。皮肤白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发型和穿着明显打理过,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 从头到脚,每一处都透着“精心”两个字。 韩学涛心里一动。 上次马辉来的时候,说他感觉罗点点这个男朋友不是好人。韩学涛当时没当回事——喜欢的女孩跟别的男人在一起,看那个男的怎么都不顺眼,这是人之常情,跟是不是好人没关系。 但现在亲眼一看,他却不能不说,马辉的感觉是有点敏锐的。 不愧是刑警家庭出来的,有遗传。 这个男子给他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不是因为他见过这个人,而是对他说话、看人、举止、谈吐的那种气质,非常熟悉。 像是江湖上的拆白党。 拆白党,源于青帮的一种黑话,指的就是靠骗女人赚钱的那类人。港片里的经典称谓是“小白脸”,广东那边有些地方叫“鸭王”。他们通常长得不错,穿着得体,说话好听,懂得怎么讨女人欢心。目标往往是家境尚可、涉世未深的年轻女孩——先骗感情,再骗钱,最后人财两空。 韩学涛以前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只不过这些人在他眼里都属于不入流。 他心里有了数,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还是那副淡淡的笑。 罗点点终于想起来还有个男朋友没介绍。她转过身,拉住那男子的胳膊,笑着说:“差点忘了——这是吴翔,比我大几岁,现在已经上班了。” 吴翔冲李曼和韩学涛点点头,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一些:“你们好。” 罗点点又转向韩学涛,笑嘻嘻地说:“韩学涛,好久不见呀,这次过来蹭你们的饭喽,可不许嫌我烦。” 韩学涛笑了笑:“欢迎,想吃什么随便点。” 韩学涛和李曼带着罗点点和吴翔去了小食堂,吃完饭又带着他们在校园里转了一圈。 如果说刚才在门口只是猜测,那么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接触,韩学涛基本上可以确认了。 混过黑道的人,只要还有点脑子,对拆白党这种东西很容易辨认。在骗子里面,他们不算道行多深的,只是诈骗目标的群体非常明确——就是女人。 而对于韩学涛这样曾经的黑道大佬来说,看这种人简直一看一个准。 这种人有什么特征?不看穿着,看举止。 看人的时候,目光虽然是在盯着你,但眼神是飘的,这是一种在做坏事时本能的警觉。 说话的时候,会顺着女生的话先讨好,然后再慢慢往自己想说的方向牵引。从来不会直接否定女生说的任何一句话。 聊着聊着会不经意地卖一个小惨——比如“我以前也挺想上大学的,可惜家里条件不允许”,说完就收住,不多讲,恰到好处地勾起女生的好奇心和同情心。等女生追问了,他又轻描淡写地绕开,“都过去了,不提了”。 紧接着再不经意地撩两句——比如“你们学校女生都像你这么好看吗”,语气半真半假,说完马上装作一本正经地转移话题。 这些小动作、小话术,普通人可能觉得这个人挺会聊天、挺有分寸,但在韩学涛眼里,就跟看说明书一样清楚。 一顿饭加一圈校园逛下来,吴翔说了几句话、做了几个动作,韩学涛心里就已经定了。 他看了一眼罗点点——这姑娘正挽着吴翔的胳膊,笑得一脸甜蜜,跟李曼叽叽喳喳地说着暑假的计划。 韩学涛心里对马辉有点不值。喜欢的女孩被这么一个人盯上了,那基本就是没戏。 骗女孩是这些人的专业,马辉一个还在象牙塔的大学生,肯定争不过的。 但没有办法,这就是社会。没有哪一个人、哪一段感情是活在真空里的,大家都要面对。 学校快逛完的时候,罗点点对李曼说:“曼曼,晚上我们就不吃了,还得去市里办点事,然后早点回学校。” 李曼也没多留:“行,那你们路上慢点。” 四个人在校门口分了手。罗点点挽着吴翔的胳膊,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吴翔走的时候,还回头冲韩学涛和李曼很得体地摆了摆手。 等两个人走远了,李曼站在校门口,忽然开口:“你觉得点点这个男朋友怎么样?”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你们女生的第六感不是挺准的吗?” 李曼歪着头想了一下,眉头微微皱着:“我觉得……他对罗点点有些不尊重。” “怎么?” “我能感觉得出来。”李曼说,“好几次他看罗点点的时候,眼睛的余光一直都在我身上。虽然从外貌上来讲,我确实比罗点点好上那么一丢丢——” 韩学涛笑了一下。 “你别笑,我说正经的。”李曼瞪了他一眼,“点点也是可爱型的好不好?他这样我觉得不太好,让我有点不太开心。就是那种……哎呀,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韩学涛明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李曼叹了口气,语气认真起来,“我怕这男的以后对点点变心,怎么办?” 韩学涛想了想,说:“那你就提醒点点两句。我们能做的也就这样了。” 李曼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第102章 报纸上的消息 跟李曼在校外吃完砂锅,韩学涛回到寝室。洗漱完躺到床上,翻来覆去了一阵,又坐了起来。 想了想,他套上外套,跑到楼下,用ic卡电话拨通了马辉寝室。 管它什么鸭王,鸡头......这事儿都跟他没关系。 但马辉上次专程从农院跑过来找他倾诉,他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跟马辉说一声。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那边吵吵闹闹的,有人弹吉他,有人扯着嗓子嚎。喊了半天,马辉才跑过来。 “马猴,是我。” “涛子?这么晚了,啥事?” 韩学涛顿了一下,说:“今天罗点点来我们学校了,带着那个男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马辉的声音比上次平静了些,“点点给我打电话了,说下周要来农院找我。” 韩学涛微微皱眉——罗点点这算什么操作? 想了想,也懒得管了。自己又不是菩萨,哪管得了那么多。 “行吧,马猴,”他说,“感情的事,外人也帮不上忙。一切看缘分,你也别太执着。”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见到那个吴翔之后,我觉得你家里刑警天赋的遗传,还真是挺强的。” 电话那头,马辉呼吸一滞—— “我知道了。” 韩学涛没再多说,挂了电话。他点了根烟,站在楼下抽完,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 点到为止,自己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剩下的,看马辉自己吧。大学女生那么多,没必要非在罗点点一棵树上吊死。 他不再想这事了。 计算机课。 韩学涛背着包往计算机系教学楼走,小白跟在他旁边。两人到了教室,找位置坐下,刚把课本掏出来,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楚强。 韩学涛愣了一下。 楚强背着包,面无表情地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看到他们,径直走过来,在小白旁边坐下了。 “你怎么来了?”韩学涛问。 “上课。”楚强说。 韩学涛看了小白一眼。小白耸耸肩,也是一脸“我也不知道”的表情。 “你转到我们专业了?”韩学涛问。 楚强点了点头。 韩学涛有些诧异。小白转过来还能理解,毕竟他原来那个古生物学也算不上什么好专业。但楚强可是地质学专业的——那在地质系里是最重要、最拿得出手的主专业,转到画地图这种冷门专业来,就有点奇怪了。 “你怎么转过来了?”韩学涛问,“你原先的专业呢?” “换给老谢了。” 韩学涛眼睛微微眯起:“老谢找你的?” “不是,”楚强说,“是我主动要求的。不过我走了之后,地质专业多了一个坑,肥水不流外人田,老谢想要就给他了。” 韩学涛问:“老谢以前是什么专业的?” “探矿工程。” 韩学涛点点头。在地质系,探矿工程不算特别差,但也不算好。能直接进入主专业学习,肯定比探矿工程强多了。 他看着楚强:“你好好的地质学主专业不学,跑到画地图这个冷门专业来干什么?” 楚强沉默了片刻,说:“我不知道这个专业冷不冷。但我觉得你选的专业肯定有你的道理。再说了,地质系的所有专业在我看来都差不多,以后我也不想做这方面的工作,学哪个专业都一样。” 韩学涛笑了一下:“你对我倒是挺有信心。我自己在这个天坑专业里,还不知道以后怎么办呢。” 楚强说:“以前我妈常跟我说一句话,一定要跟见识比自己高的人在一起。咱们寝室这些人里,你的见识比我们都高。” 他停了一下,“而且你帮过我。最近家里出了点事,要不是你帮我出的主意,我连吃馒头的钱都没有。现在每天能吃上肉,所以这种选择对我来说没什么可犹豫的。” 楚强说话时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那张扑克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韩学涛拿起桌上的课本:“随你吧,以后后悔了别赖我。” 对楚强的到来,小白倒是挺开心的——这回计算机课他能和楚强做同桌了。而且楚强跟他一样话少,不会像于鑫那样嘴里叨叨叨叨说个没完。 比较安静。 而这样一来,203寝室慢慢分成了几个小团体。 于鑫和李靖经常在一起,两人没事就去找胡荔荔和高洋,四个人出双入对,活动相当频繁。老谢和赵江、小巴三个人床铺挨得近,平时上课、打饭、上自习都经常走在一起。 而小白和楚强——这两个寝室里话最少的闷葫芦——阴差阳错地跟韩学涛混在了一块。 时间到了五月份。 天气热起来了,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校园里到处是浓得化不开的树荫。 这天下午,韩学涛照例在生活超市旁边的报刊亭买了一份《证券报》。刘阿姨又塞给他一根冰棍,他道了谢,靠在自行车上翻报纸。 翻到第二版,一个消息跳进眼里—— “最新政策:严禁国有企业资金流入股市!” 消息不长,但措辞严厉。大意是:为规范证券市场,防范金融风险,即日起严禁国有企业、上市公司等利用银行信贷资金及自有资金炒作股票。已入市的,要限期清理。各级监管部门要加强检查,对违规行为严肃处理。 韩学涛把这则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合上报纸,靠在自行车上,咬了一口冰棍,没说话。 这个消息,放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政府又一次“规范市场”的常规操作。国企资金入市炒股,这事儿早就不是秘密了,1994年、1995年都出过类似的通知,市场反应也就那么回事。该涨还涨。 但韩学涛知道,这一次不一样。 五月份出这个消息,意味着监管层已经准备接下来的动作了。 国企资金是这波行情的重要推手之一,现在要把这个水龙头拧紧,市场的供给端就会发生变化。 他回想了一下这波行情的节奏——从年初到现在,已经涨了快五个月了。按照上一世的历史轨迹,顶部就在五月中旬。消息出来到真正见顶,还有几天的时间窗口。 差不多了。 自己的股票,这几天就准备卖出吧。 第103章 我有一个内幕消息 “老谢,今天老师点名的话,帮我请个假。” 星期一一大早,韩学涛就背上了包,准备出门。 老谢还在床上赖着,探出半个头来:“一大早干嘛去?” “有点事。”韩学涛没多说。 他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折回来走到小白的床边。小白已经洗漱完了,正坐在床边系鞋带。 “小白,今天计算机专业课,老师要是点名问起来,也帮我请个假。理由嘛——你自己随便编一个就行。” “嗯。你去吧,有人问起来,我会说。”小白点了点头,也没问韩学涛干什么去。 韩学涛转身出了门,骑上自行车就往校外奔。 上周五,财政部突然发布重磅消息——证券交易印花税税率从3‰上调至5‰。这是1997年股市最重量级的调控政策,消息一出,舆论就沸腾了。 隔了一个周末,消息在市场上发酵了两天。今天,无论如何也该是清仓的时候了。 经过食堂买了两个包子,韩学涛一个手扶把,一个手拿着包子啃。路过生活超市旁边的报刊亭,他都骑过去了,又刹住车,倒了回来。 刘阿姨正在整理报纸,看见他回来,有点意外:“小韩?一早要买什么报纸?” 韩学涛把自行车支好,走过去,压低声音说:“阿姨,我跟你说个事儿。” 刘阿姨看他神色认真,也凑过来。 “我得到了一个内幕消息,股票最近可能要下跌。您要是自己炒的话,能卖就卖,不能卖就减减仓吧。” 这阿姨对他不错,每次来买报纸都送一根冰棍。 这是啥?这就是善缘。能提醒一句就提醒一句。至于阿姨信不信,就不关他的事了。 刘阿姨吓了一跳,手里的报纸都放下了:“真的假的?你哪来的消息?可靠吗?” “消息的来源我就不好说了。”韩学涛笑了笑,“但是反正我信了,这个渠道以前给的准确率极高。您看,我今天早上课都不上了,就是去营业部卖股票的。” 刘阿姨看着他,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应,韩学涛已经冲她摆了摆手,骑上车走了。 宁海证券,新民路营业部。 早上八点,全体员工早会。 营业部经理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严肃中带着点喜气。 “今天先说第一件事。”经理环顾一圈,“丁瑶同志,从今天起,正式转正了!” 他带头鼓掌。 底下掌声响起来,有真诚的,有敷衍的,也有酸溜溜的。 “这是我们营业部市场化招聘以来,转正的第一个正式员工。小丁入职以来,工作认真负责,客户开发和服务都做得很好,业绩有目共睹。希望大家向小丁同志学习。” 丁瑶坐在下面,腰板挺得笔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她心里想的却是韩学涛。 万万没想到,这个大一的小师弟成了她的客户之后,对她的帮助会这么大。作为唯一一个没有内部关系、纯粹靠市场化招聘进来的员工,她当初连转正都不敢想。现在,她竟然是第一个转正的。 随着韩学涛的账户不断盈利,她的客户权益也稳步增长。甚至有一些老员工都眼红了——那可是一笔不断增值的大资金。不过因为韩学涛和她是大学校友,其他人也不好意思硬抢。 丁瑶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请师弟吃一顿饭呢? 孟经理拍了拍桌子,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 “第二件事,”他的语气沉下来,“上周五,财政部上调了印花税,从千分之三调到千分之五。这个消息,大家应该都知道了。” 底下安静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 “我的判断是——短期会有冲击,但中期趋势不变。”孟经理的语气很笃定,“为什么?因为当前市场的核心驱动逻辑,不是印花税,而是港岛回归。七月份回归之前,政策面的主基调是稳定和繁荣。上调印花税,目的是降温,不是逆转。管理层要的是慢牛,不是熊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所以,大家要把这个信心传递给客户。客户可能会恐慌,会来问,会想割肉。你们要做的,是告诉他们——趋势没变,基本面没变,回归的红利还没兑现。短期波动是正常的,甚至可能是加仓的机会。” 底下有人点头,有人在本子上记。 孟经理最后强调了一句:“当然,具体到个股,要区别对待。前期涨幅过大的、没有业绩支撑的,该提醒风险也要提醒。但整体上,不要制造恐慌。” 散会了。 丁瑶回到自己的工位,把电脑打开,交易系统登录上去。屏幕上跳动着红红绿绿的数字,距离九点半开盘还有十几分钟。 她把桌面上的东西整理了一下,拿起水杯喝了口水,脑子里又闪过韩学涛的脸。 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来。 就在韩学涛骑着自行车去证券营业部的时候,李曼刚结束早锻炼,拎着从食堂打的早餐回到寝室。 她推开门,把粥和包子放在桌上,正要去洗漱,床头的电话就响了。 一个室友刚好在附近,顺手接起来:“喂?……嗯,在呢,你等一下。”她把话筒递过来,“李曼,找你的。” 李曼有些诧异,谁这么早打电话来?她接过话筒:“喂?” 电话那头传来罗点点的声音,但跟她平时说话的语气完全不一样,又急又冲:“曼曼!韩学涛到底怎么回事儿?是不是他跟马辉说我男朋友不是好人?他凭什么这么说啊!” 李曼顿时一怔:“啥?不会吧,你从哪儿听说的?” “马辉亲口说的!还能有谁?”罗点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曼曼你跟我说实话,韩学涛有没有跟你说过吴翔的坏话?他是不是在背后嚼舌头了?” “没有啊。”李曼连忙说,“韩学涛以前也没见过吴翔,为什么会说他坏话?” “那我怎么知道?”罗点点冲道,“我们好心好意去宁海大学找你们吃饭,他要是不想请就直说,谁稀罕他那一顿?在背后搬弄是非算什么东西!” “不是,点点你冷静一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李曼急道,“马辉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何止是说,他直接动手打人!”罗点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就昨天,我和吴翔去他们农院找他,结果马辉在食堂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动手打人,打的时候亲口说的,说韩学涛也跟他说我男朋友不是好人!你要不信你自己去问马辉,看我有没有冤枉你们!” 李曼脑子里嗡了一下,一时语塞。 “那后来呢?闹成什么样了?”她问。 “什么样?”罗点点的声音哽咽了起来,“吴翔被打得满脸是血,头上缝了七针,现在还在医院!” “啊?” 第104章 我去把股票卖了 跟罗点点通完电话,李曼早餐都顾不上吃,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她一路小跑到计算机系的大教室,推门进去,教室里只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而且还在吃早饭。 她挑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占好座,然后就开始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人越来越多,教室渐渐坐满了大半。上课铃快响了,韩学涛还没来。 李曼急得不行,眼睛一直盯着门口,每进来一个人就看一眼,每看一眼,眉头就紧一分。 离上课还有不到十分钟的时候,周晓白和楚强从门口走了进来。 李曼噌地站起来,招手喊:“小白!韩学涛呢?” 小白被她这架势吓了一跳:“涛哥……今天有事,一大早就出去了。” “啊?”李曼的声音都变了调,又急又气,“他干嘛去了?什么时候能回来?” 小白摇摇头:“不知道。他一大早就出门了,只说老师点名的话帮他请个假,我也没问他去干什么。” 李曼气得直咬牙:“见到他让他来找我!就说我找他有急事!” 小白一缩脖子,连连点头:“嗯嗯!一定一定!” “今天一定让他来找我!” 李曼胸口起伏着坐回座位上。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她翻开课本,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戳了好几个黑点。 气死了。找你的时候你不在,而且还逃课! 与此同时,韩学涛赶到了宁海证券新民路营业部。 推开门,声浪扑面而来。交易大厅人声鼎沸——到处是站着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声音一个比一个大。毕竟周五出了那么重大的消息,很多股民根本坐不住。 “印花税从千三调到千五,涨了快一倍!” “我满仓啊,周一要是大跌,这半年白干了。” “大跌不至于吧?说是为了抑制过度投机。” “抑制投机?交易成本涨了一倍!” “我有个内部消息——这次是为了给港岛回归让路,先挤泡沫,回归后才能稳稳地涨。” 议论声嗡嗡作响,说什么的都有。大厅里弥漫着一股躁动的气氛,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 韩学涛扫了一圈,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旁边有人跟他打招呼——巧了,还是上次那个胖大叔,嘴里叼着烟卷,从阿诗玛换成了红塔山。 “小伙子来得不多嘛。” “平时要上课。”韩学涛说。 胖大叔点点头:“你上次买的股票怎么样了?” “没看呢。今天有空过来看一眼。” “肯定没问题。”胖大叔大手一挥,“现在是牛市,随便买一只都能赚钱。不论政策还是信心,都在股民这边。” “信心是没错,”韩学涛说,“但政策……不是刚加了印花税吗?” 胖大叔一挥手:“这是利好!” “利好?” “政府为什么加印花税?因为市场太火了,要降温。政府为什么要降温?因为它觉得市场还能继续涨,只是要慢慢涨。这不就是利好嘛!”他越说越来劲,“再说了,港岛回归在即,股市能跌吗?你放心,政府比咱们还怕跌呢!” 韩学涛笑了笑:“有道理。” 话音未落,大厅忽然安静下来。 电子屏亮了。九点半,开盘。 大盘微微低开,不到三个点,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但低开只持续了一瞬间——指数开始直线上拉,红柱一根接一根往上窜。 “看到了吧!”胖大叔一拍大腿,“我就说是利好!这时候谁要卖,谁就上主力的当了!” 韩学涛看了一眼自己买的那只股票的价格——比他二月份买入时,涨了三倍多。 他当时只是凭运气选股,现在看来运气还不错。 他站了起来。 “这才刚开盘,去哪儿?”胖大叔拉了他一把。 “去把股票卖了。”韩学涛淡淡道。 胖大叔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现在卖可就亏了!回归前搞不好还能再翻一倍!” 韩学涛笑了笑:“学习才是我的主业。以后机会有的是。呃,谢谢大叔。” 胖大叔张了张嘴,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目送韩学涛的背影穿过人群,消失在柜台那边。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手指,才反应过来,赶紧掐灭。 心里突然有点发虚。 丁瑶桌上的电话响了。 她拿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韩学涛的声音,干脆利落:“师姐,帮我把手上的股票全卖掉。” 丁瑶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卖?” “对,全卖。” 丁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大盘分时线昂首向上,红柱一根接一根,成交量稳步放大,市场情绪很热。早上开盘那点低开早就被吞得干干净净,现在市场上只有一种声音——买。 她握着话筒,压低声音:“师弟,你确定?周五是加了印花税,但今天早上的走势你看到了,利空已经被消化掉了,这说明市场信心很足。早上开会我们老总还专门说了,短期震荡不改长期向好,港岛回归之前不会有大的调整。你现在卖,不是跟钱过不去吗?” 她的语速很快,语气急切:“就算你要卖,最近的时间窗口也应该是在港岛回归以后。现在离回归还有一个多月,行情至少还能走一波——” “师姐,我决定了。” 韩学涛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静,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丁瑶张了张嘴,话到嘴边被这四个字堵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手指落在键盘上:“我知道了,现在帮你下单。” 此时买单正汹涌,韩学涛那点股票没费什么劲就全部成交了。丁瑶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成交数据,一时有些恍惚。 她算了一下。 八万本金,变成了二十二万多。 她上个月刚转正,工资加补贴,一个月满打满算不到六百块。照这个速度,这位读大一的小师弟,光股票账户上的钱,就够她不吃不喝赚上几十年。 丁瑶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心情有些复杂。 韩学涛赶回学校,也没急着去上课,直接回了寝室。 反正课也赶不上了,不如把那套mit的gps课程多听一点,早点听完早点还给冯老师。 他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时间过得飞快。 快到中午的时候,寝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小白进门看见韩学涛,立刻把李曼找他的事说了,末了还补了一句:“她看起来挺着急的,而且……好像有点生气。” “???” 韩学涛拿起话筒,拨了李曼宿舍的号码。 第105章 她给男生打饭 韩学涛打电话到李曼寝室,接电话的是她室友:“李曼啊?她去食堂了,刚走没多久。” 挂了电话,韩学涛拿起饭盒就往食堂走。 食堂里,李曼正和程嘉面对面坐着吃饭。 两人是在打饭的时候碰上的。程嘉端着餐盘从另一侧过来,看见李曼,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就学生会迎“回归汇演”的事聊了几句,然后顺势一起打饭,找了座位坐下。 程嘉一边吃饭一边说话,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落在李曼脸上。 他语气自然,笑容得体,但眼底藏着一丝热切。 他今年大三,下学期就大四了。作为学生会副会长,他在学校表现一向优异——成绩好、能力强、人缘也不错,老师和同学都看好他。 对于未来,他有自己的理想:毕业后进机关或大型国企,从基层干起,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走。他对自己有信心,觉得自己这样的人,迟早能出头。 但理想这东西,有时经不起现实轻轻一碰。 前女友是比他低一届的学妹,两人谈了将近两年,感情一直不错。去年冬天,前女友突然提出分手。他问原因,前女友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他答应我毕业就能进银行,编制内。” 那个“他”,不是什么名牌大学的学生,甚至连本科都不是,只是宁海金专的一个大专生。 宁海金专,全称宁海金融高等专科学校,虽不是名校,但有个特点——专门培养银行子弟。那个大专生的父亲是宁海一家国有银行支行的副行长,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程嘉拼四年也够不着。 程嘉输得体无完肤。 他不是输给那个大专生,而是输给了一个副行长的职位,输给了一张编制内的饭票,输给了这个社会最赤裸裸的现实。 那段时间他很难受,但难受过后,他想明白了一件事:理想不能当饭吃,关系才是硬通货。 理想被烧成了灰烬,但从灰烬里,又滋生出更大的野心。 他母亲跟李曼母亲的一位同事是闺蜜,那同事偶尔会提起顾爱芝在单位的情况。一来二去,程嘉对李曼的家庭背景有了大致了解——父亲在纪委工作,具体职务不清楚,但级别不低。后来他特意打听了一下,心里就有了数:李曼的父亲,不是普通的纪委干部。 所以,当他得知李曼也考进了宁海大学,心里的那个念头便慢慢成形了——前女友找了个银行副行长的儿子,算个屁。如果能追到李曼,那就是找到了市常委家的女儿。 这一步跨过去,他的人生就彻底不一样了。 况且李曼的外貌也无可挑剔,比他前女友还漂亮不少。 “你们生活部的工作,我是大力支持的。虽然文艺彩排主要是文艺部在搞,但运转的核心还是你们生活部。需要调动资源、协调人事,你提前跟我说,我会帮你跟其他部门打招呼。”他看着李曼,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好好干。你们部长赵萍萍夏天就要离校了,她也没什么心思管,责任和压力都在你身上……” 李曼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筷子,饭没吃几口,程嘉的话也没听进去几句,脑子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罗点点早上那通电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还有韩学涛今天上午逃课,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她越想越气,忍不住哼了一声。 程嘉一愣:“怎么了?” 李曼反应过来,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想到了一点别的事。” “什么事?”程嘉问。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食堂门口走了进来。 韩学涛端着空饭盒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目光很快就锁定了李曼的位置——她喜欢坐靠窗的那个座位,只要没被人占,一般都坐那儿。 他拎着空饭盒,径直朝李曼走了过去。 李曼猛一抬头。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神情跟刚才和程嘉说话时的漫不经心完全不同了,整个人像上了发条,瞬间被激活。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把抓住韩学涛的胳膊:“你上午逃课跑到哪儿去了?” “有点事儿,回头跟你说。听小白说你有急事找我?” “嗯嗯嗯!”李曼重重点头,拉着他的胳膊就走,“我们去那边说。” 她拽着韩学涛往食堂后面那排空座位走,走出去好几步,突然想起自己的饭盒还没拿,又折回来端上饭盒,连看都没看程嘉一眼,急匆匆地就往后面跑了。 程嘉坐在原地,筷子悬在半空中,看着李曼跑远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固了。 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透明的。 他看见李曼跑到后面,韩学涛似乎想去打菜,却被她伸手拦住,不容分说地把韩学涛的饭盒端在手里,又掏出自己的饭卡,转身就往打菜窗口跑去,那架势分明是要帮他打菜。 筷子慢慢放下来,落在餐盘边上,程嘉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目光穿过食堂嘈杂的人群,落在远处那个忙碌的身影上——李曼正踮着脚尖往打菜窗口里张望,而韩学涛坐在座位上,两手空空,什么都不用干。 程嘉看着这一幕,眼底那丝热切渐渐变成了阴霾。 ... 李曼打了饭往韩学涛面前一顿。 韩学涛看了一眼,“这么多,你当我是猪吗?” “你就吃吧。”李曼在他对面坐下来,表情认真地说,“接下来我要跟你说话,然后问你一些问题。你吃饱了才能想清楚怎么答。” “这么严肃,到底什么事?”韩学涛夹起一块肉。 李曼深吸一口气,把罗点点早上打电话来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点点气得够呛,听她的语气,甚至连我都想绝交了。说不定她还怀疑我也说了她男朋友的坏话。” 韩学涛听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到底有没有跟马猴说?”李曼盯着他。 韩学涛放下筷子:“马猴来过一次宁海大学,没叫你出来,拉着我一起喝了顿酒,喝醉了。” 李曼愣了一下:“啊?” 韩学涛说:“马猴他爸是刑警,他凭着自己警二代的本能,怀疑罗点点的男朋友不是什么好人。我本来不太信,觉得马猴是出于嫉妒。但那天见了吴翔本人之后,我觉得他这个警二代也不是完全不靠谱。” 李曼瞪大了眼睛:“所以你跟马猴说了?”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赞同了他的想法。” “那点点那边怎么办?她误会了呀!”李曼急了,“而且再怎么样也不能打人啊!点点说吴翔头上缝了七八针!” 韩学涛语气淡淡的:“缝就缝呗。别说七八针,就是满脸缝成蜘蛛网,也跟我没关系。” “你……”李曼被噎住了,瞪着他,“你怎么说这种话?你有没有想过点点那边怎么办?” 韩学涛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罗点点明知道马猴对她有意思,还带着新男朋友跑到农院去找马猴。被打了很意外么?” 李曼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韩学涛又说:“我现在不关心吴翔,也不在意罗点点误会不误会。我关心的是马辉现在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李曼愣住了。 第106章 马辉在这寝室吗? 听到韩学涛的话,李曼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愧色。 这一早上,她的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事——想韩学涛是不是被冤枉了,想自己和罗点点的关系会不会因此出现裂痕,想吴翔被打得满脸是血,会不会破相。翻来覆去地想,想了很多,唯独没有想过马辉。 他为什么要动手?自己有没有受伤?在学校食堂里打人,处分肯定跑不了吧? 她低下头,问:“那怎么办……我们一会儿给马猴打个电话?” 韩学涛想了想,说:“还是我过去一趟吧。” 他觉得这件事自己多少也脱不了干系。要是那天没在电话里多嘴提醒马猴那一句,或许就不会闹成这样。也许正是因为他在电话里赞同了马辉的直觉,才让马辉认定了吴翔不是个好东西,才会为了罗点点不管不顾地出了手。 他不再多说,埋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把李曼打来的那满满一盆饭吃得一粒不剩,端起汤灌了一大口,然后站起来。 “我现在过去。” “有什么消息给我打电话。”李曼也跟着站起来,看着他往外走,“不管怎么样,先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韩学涛摆了摆手,向外走去。 出了校门,他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农学院。 农学院在宁海城北,和宁海大学隔着大半个城区。出租车颠簸了二十多分钟,在校门口停下。韩学涛问了路,一路找过去,终于看到了新生宿舍楼——农学4号楼。 121寝室在走廊的最深处,门半敞着,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闷闷的,不大真切。 韩学涛推门进去,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寝室不大,四张床,上下铺。 门口的下铺上坐着一个小个子男生,戴眼镜,手里捧着一本武侠,皱着眉头读着。 屋里靠窗的下铺,铺开了一张很大的彩色纸,一个长头发的男生正用水彩笔画着什么,花花绿绿的,看不出个名堂。 上铺有个人躺着,被子拉到胸口,脸朝着墙,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韩学涛站在门口,问戴眼镜的小个子:“马辉是在这寝室么?” 话音一落,小眼镜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他没有接话,而是转过头去看屋子里的另外两个人。 画画的男生侧过脸来,瞟了韩学涛一眼,嘴里轻轻地“嘁”了一声,便又转了回去,背对着门口,动作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上铺那个人更是干脆,一把拽过被子蒙住了头,含混地嘟囔了一句:“烦死了……” 韩学涛脸色一沉。 他没再问,径直走了进去。几步就到了靠窗的书桌旁。 桌上堆着几本书,横七竖八的,有几本摞在一起,有一本摊开来扣在桌面上,纸页都翘起来了。 他随手拿起那摞书翻了翻,翻开封面,扉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马辉。是马猴的字迹,一笔一画都带着那种吊儿郎当的味道。 他又往后翻了几页,书里夹着一张纸,抽出来展开一看,是一幅铅笔画——《圣斗士星矢》里的星矢和雅典娜,画得很认真。右下角签着两个字:马辉。 韩学涛把书合上,转过身问小眼镜:“马辉人呢?” 小眼镜反问了一句:“你是?” “我是他朋友。” 小眼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那个画画的长毛先开了口。 “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跑我们寝室来干什么?进来就乱翻,回头丢了东西算谁的?”语气又冲又硬。 韩学涛瞟了他一眼,没吭声,目光落在书桌靠墙的角落里——那里放着一个太空杯,杯身上印着圣斗士星矢的图案,和那幅画是同一个路子,杯壁上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用圆珠笔写的字,被水渍洇得模模糊糊的。 韩学涛弯腰从墙角拎起一个热水瓶,拧开盖子,往太空杯里缓缓倒了半杯热水。 热气腾腾地升起来,杯壁上立刻凝了一层细密的水雾。可就在那层雾气里,那几个原本模糊的字迹反而清晰了起来——马辉。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字体,和书扉页上一模一样。 画画的长毛这时候终于抬起了头,把手里的水彩笔往纸上一摔,声音拔高了几分:“谁让你乱动东西的?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聋了?” 上铺那个人也一下子坐了起来,瞪着韩学涛,嗓门更大:“你谁啊?谁让你拿我热水瓶的?放下!出去出去!” 韩学涛端着那个太空杯,慢慢转过身来。 而那个画画的长毛还在叫嚣,用笔指着韩学涛:“你他妈谁啊?问你话呢!不是我们学校的跑进来撒什么野?信不信我喊楼长把你轰出去?” 上铺那个人也彻底坐起来了,语气比长毛还冲:“你耳朵是摆设是吧?我让你把热水瓶放下,听见没有?这是我们寝室的东西,你算老几啊随便拿?” 韩学涛面无表情地把热水瓶慢慢放到桌上,手里仍然端着杯子,歪头看向长毛,淡淡地说道: “打扰你艺术创作了?不好意思啊,要不我帮帮你吧。” 话音未落,他把手里那杯热水——连水带杯子——直接泼在了长毛铺开的那张彩色纸上。 水花四溅。 花花绿绿的颜色被水一冲,立刻晕开、混在一起,变成一摊浑浊的污水,顺着桌沿往下淌。长毛精心画了大半天的东西,瞬间成了一团废纸。 长毛呆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摊污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过了两秒,他的脸从呆滞变成暴怒,猛地抬起头,伸手就要来抓韩学涛的衣领。 韩学涛一脚踹在凳子上,凳子飞出,撞中长毛的膝盖。 长毛“哎哟”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韩学涛顺手抓住他的头发,往下一摁—— 长毛的脑袋直接撞在了下铺的床铺上,脸朝下埋进枕头里,整个人被摁得动弹不得。 水彩颜料和调料瓶被撞翻了一地,红的绿的黄的,溅了一身。长毛的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全是花花绿绿的颜料,跟那幅被毁掉的画如出一辙。 韩学涛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摁在枕头上,俯下身说:“人体艺术,很前卫嘛。有没有找到灵感?” 长毛的脸被摁在枕头上,喘不过气来,双手拼命拍打床铺,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条被摁在案板上的鱼。 韩学涛等了半分钟,把他拉起来。 长毛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颜料糊在一起,眼泪鼻涕全出来了,十分狼狈。 “学种田可惜了。”韩学涛看着他那张花里胡哨的脸,“你这样的人才,应该上艺校啊。” 说完,又把他的脑袋摁回了枕头里。 这回比刚才更久。长毛的挣扎从一开始的剧烈慢慢变得微弱,拍打床铺的动静也越来越小,嘴里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韩学涛心里默数着,足足憋了快一分钟,才松手。 长毛趴在床上,像条死鱼一样,浑身发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上铺那个人从头看到尾,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脸都白了。 韩学涛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人吓得一哆嗦,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干嘛?” 韩学涛没说话,伸手拎起刚才那个热水瓶——还有半瓶热水,踩着桌子,一步就跨到了上铺的高度,左手揪起那人身上的被子,往他头上一蒙,右手举起热水瓶,对准被子浇了下去。 “都下午了还睡在床上,是不是肾虚?”韩学涛不紧不慢,热水从瓶口流出来,浇在棉被上,冒着热气,“大郎,我伺候你吃药。” 那人被蒙在被子里,热水隔着棉被渗进来,不烫,但那股湿热的感觉顺着布料贴到皮肤上,吓得他魂都快飞了。他在被子里拼命挣扎,嘴里嗷嗷直叫,声音又尖又惨,像杀猪一样。 韩学涛一瓶倒完,停下来,扯开被子。 那人的脸从被子里露出来,红彤彤的,嘴唇直抖,一个字都说不利索。 “喝饱了没有?”韩学涛拎着热水瓶,看着他,“不满意的话,下一瓶我不用被子,直接往你头上浇。感觉更爽。” 那人连忙摆手,声音又急又碎:“别别别!大哥别!马辉是我们寝室的,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啊!真的!我就是个睡觉的,什么都不知道!放了我吧大哥!” 韩学涛看了他一眼,从桌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 长毛还趴在床上喘气,上铺那个缩在墙角发抖。韩学涛没再管他们,转过头,看向门口那个小眼镜。 小眼镜从刚才开始就贴在门框上,一动不敢动,脸色比上铺那个还白。他看见韩学涛看过来,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你。出来。”韩学涛一指。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寝室。 小眼镜根本不敢反抗,低着头,跟着他出去了。 走廊里没人。韩学涛等小眼镜跟上来,问:“马辉现在人呢?你知不知道?” 小眼镜咽了口唾沫:“在……在学校保卫处。昨天在食堂打了人,就被带去了,一直没回来。” 韩学涛看着他,又问了一句:“马辉在寝室,跟你们关系处得不好?” 小眼镜低着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其实……受排挤的是我。马辉帮我说过几次话,结果他们就连马辉也膈应上了。” 韩学涛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马辉帮你说过话?” 小眼镜点头。 “刚才我问你马辉在不在,你为什么不吭声?” 小眼镜支支吾吾,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我……我不敢。” 韩学涛看着他,笑了一下。 “马猴子真是眼瞎。滚吧。” 转身就走。 韩学涛下了楼,出了宿舍区,一路问了几个人,找到了学校保卫处。 保卫处在一栋老办公楼的二层,灰色的水泥墙面,楼梯扶手生了一层铁锈。他刚走上二楼,楼梯口就迎面碰上了两个人。一个穿着保卫处制服的中年人,带着一个年轻人,垂着头往下走。 是马辉。 第107章 她有选择倒霉的权力 “涛子?你怎么来了?” 马辉看到韩学涛,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来。 那个带着马辉下来的保卫干部看了韩学涛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转头问马辉:“这是你们班的?” “不是,是我高中同学,考到宁海大学的。”马辉说。 保卫干部点了点头,拍了拍马辉的肩膀,语气比韩学涛预想的要和气不少:“就要多跟这样的同学来往嘛。上了大学是让你们继续好好学习的,不是让你们来打架的。” 他顿了顿,又嘱咐道:“这段时间你正常上课,等待学校的处理意见。不要有思想包袱,也不要隐瞒家长——毕竟处分肯定是要有的,也让家里人提前有个思想准备。” 马辉低着头,没吭声。 韩学涛开口问了一句:“请问领导,马辉会遭到什么处分?” 保卫干部摆摆手:“我不是领导,也决定不了。我们只负责学校的保卫和治安,最终的处分结果还是行政领导决定的。”他看着韩学涛,“你是马辉的同学,就多劝劝他,以后不要这么冲动。” 说完,他冲两个人点了点头,转身上楼去了。 韩学涛和马辉一起离开保卫处的小楼。外面是一处种着葡萄藤的水泥格廊,两个人走到廊下,马辉忽然一把拉住韩学涛的胳膊,语气急切地说:“涛子,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想想办法——怎么才能让点点离开那个家伙?” 韩学涛问:“到底怎么回事?” 马辉深低下头,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住心里的火。 “点点带着那个人来找我,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想告诉我,她已经做出了选择。但同时她也珍视和我之间的友谊,以前信里她也说过类似的话,她不想失去我这个朋友。既然这样,我就请他们吃一顿饭。不管怎么说,我和点点还是同学,好朋友。” 韩学涛点头:“那不挺好。” “可是你知道后来那家伙跟我说了一句什么话?”马辉的声音突然拔高,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一样,脸一下子涨红,“点点去买汽水,就我和他两个。我说让他以后好好对待点点,你猜他跟说什么?” “嗯?” “那个王八蛋跟我说——”马辉脸上的表情绷了起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他说,‘哥们儿,罗点点这女孩挺不错的,但是你没跟她交往过,可能没感觉——她有一个缺点,就是胸小。’”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像是又回到了昨天那个瞬间。 韩学涛也错愕了一下。 这话说得实在有些露骨。难怪马辉会这么生气。 只是那小白脸为何要跟马辉说这个?拆白党这行,要么骗财,要么骗色,骗打的还是第一次见。故意激怒对方,对他有什么好处? “你把他的话告诉罗点点了?”韩学涛问。 “没有。”马辉摇头,声音闷闷的,“这种话我怎么能说得出口。” 他猛地抬头,一把抓住韩学涛的袖子:“涛子,这种话都说得出来,那家伙就是个畜生,没跑了!你帮我想想办法,怎么才能让点点离那家伙远一点?” 韩学涛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我没办法。这件事情我也不会去管的。” 马辉愣住了,像是没听懂:“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管。”韩学涛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难道我们就看着点点往火坑里跳?”马辉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韩学涛,“涛子,你——” “这是罗点点的权力。”韩学涛打断他,“就算她遇人不淑,她倒霉,被骗财骗色,跳到火坑里去了,那也是她的选择。她有自己选择倒霉的权力。换句话说,这就是她的命。我有什么立场干涉?” 马辉惊呆了,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们跟她不是高中一起过来的同学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被否定的委屈和不解。 “你也知道是同学?”韩学涛说,“你不是她爸,不是她老公,甚至都不是她男朋友。你只是她的同学。请问,你凭什么管?” “我喜欢她不行么?”马辉声音里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嘶哑,“韩学涛,你怎么这么冷漠?” 韩学涛的眼睛一下子冷了。 “我冷漠?”他盯着马辉,声音一字一顿,“我刚刚为了你,把你们寝室两个人堵在被窝里打。你觉得这叫冷漠?” 马辉张了张嘴,被噎住了。 “但是你做的这件事情,你想过后果吗?”韩学涛的声音沉下来,“你脑子里面只有罗点点,你想过其他人么?在学校食堂打架,你有能力善后吗?众目睽睽之下,人家要告你,一告一个准。”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马辉更近了:“现在学校的处分还没下来,到时候给你记个大过,弄个留校察看——你想过你妈吗?” 马辉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爸是刑警,因公牺牲了。是你妈把你供到读大学。现在你的学费,都是你妈一个一个馄饨卖出来的,就是让你到大学里面泡妞打架的?”韩学涛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马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堵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一句:“涛子,我……” “怎么?我说得不对?”韩学涛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既然说到这里了,那我还有一句话。” 他顿了一下。 “你说你喜欢罗点点,你要管这事儿,可以。但是管之前,你能不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能力?你让罗点点跟你谈恋爱,你能给她什么?带着她去打架吗?” 马辉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那个小白脸,起码比你有钱,比你会花言巧语。你说他不是个好东西,但人家起码比你有能力——否则为什么他能把罗点点骗走,你骗不走?” 韩学涛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 “你这一拳打出去之前,有没有想过你能不能善后?如果你能,为什么才打一拳?如果是我就直接破了他的相!如果不能——那你就忍着,等你能的那天再说。否则你就是个莽夫。罗点点为什么要跟一个莽夫谈恋爱,她图什么?” 马辉被彻底骂懵了,捂着脸,慢慢蹲了下去。 葡萄藤的阴影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蹲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没发出声音,但整个人都在抖。 韩学涛站在旁边,没动,也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马辉还是不起来。韩学涛弯下腰,一把把他拽了起来,揪着他的衣领,让他看着自己。 “马猴子,如果不是高中三年的哥们儿,如果不是那天你在我家楼下叫我——我不会跟你说这些。” 他看着马辉的眼睛。 “现在你要做的事情,不是去找罗点点,而是想办法让学校给你的处罚尽量减轻。你处理不好这事儿,就早点跟你妈说,让阿姨过来跟学校沟通。”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缓了下来。 “找女人不是一起吃饭、一起上自习、一起钻小树林就算的。你得有能力照顾她,有能力保护她,有能力养她。在你没有能力做到这些之前,得到的女人,她们最终都会恨你。” 他伸出手,揉了揉马辉的头发。 “兄弟,想清楚了。” 第108章 留学生宿舍 从农院回来,韩学涛跟李曼说了一声马辉的事,就又过回了正常的学习生活。 接下来几天,他哪都没去,扎在寝室里把那套mit的gps课程最后几讲听完了。 磁带从头到尾转了不知道多少遍,笔记本写了厚厚一本。 听完最后一讲的那天下午,韩学涛把磁带从录音机里取出来,装回盒子里,靠在床头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全是下一步的事——光听不练没用,得弄台电脑来自己编程。 他抽空去校门口的电脑城转了一圈,问了问价格。组装机,配个15寸的显示器,一套下来大概七千多块。对一般家庭来说这可不是小数目,但对刚在股市上赚了一大笔韩学涛来说,也不算什么了。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放。 寝室肯定不行。八个人挤一间屋,别说放电脑了,连个安静敲代码的地方都没有。而且电脑这东西搁在寝室里,今天于鑫借去玩游戏,明天李靖拿来放音乐,后天全寝室围着看碟,他什么都别想干。 只能租房子。 宁海大学周围租房子的选择很多,学校后门那条街上贴满了招租广告,有单间、有合租、有民房、有单元楼。韩学涛跑了一圈,看了好几处,都不太满意。 正发愁呢,冯老师知道了这事。 韩学涛没跟她说炒股赚钱的事,只说家里给凑了点钱买了台电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学习编程。冯老师一听,想了想,说:“你等一下,我帮你问问。” 第二天她就给了回话——留学生宿舍那边有空房间,她跟国际交流中心的老师打了个招呼,给韩学涛弄了一间。 韩学涛过去一看,这宿舍的条件也太好了。 同样是在宁海大学,他们国内本科生和留学生的住宿条件简直是天壤之别。 本科生八个人挤一间屋,公共厕所,公共澡堂。留学生这边呢?单间,独立卫生间,房间里有电视,书桌上甚至还有互联网接口——一个方方正正的rj45插口,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印着“ce”几个字母。 韩学涛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接口,心里有点感慨。 现在的大学生可能不太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国内教育和科研计算机网——ce,1994年开始筹建,北大、清华、宁海大学都属于首批建设校园网的高校。到现在三年了,网络是通了,但一般学生根本用不上。别说上网了,很多人连电脑都没摸过。 留学生公寓属于信息化先行区,能用,但也只能浏览国内网站,如果要浏览国际互联网,得去学校的计算机中心单独开户。此时的网速极慢,开个网页要等半天,国际流量更是贵得离谱,按兆收费,一般人根本用不起。 不过不管怎么说,能够弄到这么一个条件不错的留学生宿舍,韩学涛已经非常满意了。 当天下午他就跑去电脑城,把之前看好的那套配置买了,又顺道买了一堆日用品,大包小包地搬回了留学生宿舍。铺好床,摆好东西,把电脑从箱子里拆出来,电源插上,按下开关,风扇嗡嗡地转起来,屏幕上跳出蓝色的windows95启动画面。 韩学涛站在桌前,满意一笑。 从今天起,他在宁海大学就有两个住宿的地方了。 不过这事儿他没告诉任何人,连寝室里的人都不知道。冯老师帮他搞到这个房间算是钻了空子,一个本科生同时住在留学生宿舍,传出去不太好。到时候弄得满城风雨,只会给冯老师添麻烦。 他打算低调一点,需要安静的时候就过来,平时该回寝室回寝室,该上课上课,谁也不耽误。 股票市场自从韩学涛卖掉之后,就一直跌。 不是那种急风暴雨式的暴跌,而是一天一天的往下阴跌,像温水煮青蛙。今天跌一点,明天跌一点,后天再跌一点,跌得不痛不痒,但回头一看,今年以来的涨幅已经被抹掉了一大半。 那些在五月初还信心满满、追高杀入的股民,现在一个个被套得结结实实,卖也不是,不卖也不是。 韩学涛每次路过报刊亭买报纸,刘阿姨都要跟他唠叨几句。 “哎呀,悔死我了,你那天跟我说的时候我就该全卖掉的。”刘阿姨一边递报纸一边叹气,“我后来等了好几天,看市场一点反弹的样子都没有,才咬着牙卖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我还搁在手里呢,天天跌,天天跌,看得我心都疼。” 韩学涛接过报纸,笑了笑,没接话。 “你还有没有消息啊?能不能反弹?” 韩学涛摇头:“不知道,没消息。” 这倒不是敷衍。他是真不知道短期涨跌。他只知道大趋势——五月见顶,接下来是漫长的下跌,中间会有反弹,但都是逃命的机会。至于具体哪天反弹、反弹多高,他说不准。 刘阿姨能听他一句话卖了一半,已经算不错了。减少半仓的亏损,也算是回报了阿姨每次都送他冰棍吃的善缘。 203寝室的电话坏了。 老谢去报修,回复说要等两周左右才能修好。 这把寝室里几个牲口急得团团转。于鑫和李靖最近经常跟胡荔荔和高洋煲电话粥,两个联谊寝室俨然已经成为他们四个人的固定聚会。每天晚上一到熄灯前后,两个人就轮流霸占电话,一聊就是半小时起步。 现在电话坏了,等于断了他们的命根子。 “两周?两周我人都要疯了。”于鑫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瞪着天花板,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就是啊,这都什么效率?”李靖坐在床边,也跟着抱怨,“一个破电话修两周,学校后勤是干什么吃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已经唠叨了好几天了。 韩学涛坐在自己床上翻书,听他们唠叨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们两个至于吗?急不可耐天天说。嫌电话坏了不方便,就去女生寝室楼下喊呗,或者让高洋和胡荔荔来我们寝室——反正女生进男生寝室楼也不限制。” 话音刚落,于鑫和李靖同时转过头来。 “涛哥,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于鑫从床上坐起来,“男生寝室里一堆大老爷们儿,而且又不讲究——你看看赵江那双臭袜子,挂在床头上半个月了都没洗,那味儿隔着三米都能把人送走。走廊里更别提了,一到晚上全是大光膀子来回走,哪个女生敢进来?” 李靖跟着说:“就是,你让高洋来我们寝室?我怕她进来待三分钟就得哭着跑出去。” “我听说化工系那边有个女生去寝室找男朋友,”于鑫接过话头,绘声绘色地讲起来,“一推门,那股味儿啊——据说她当场就吐了,真的吐了,不是夸张。后来那个男的寝室公告栏小黑板上挂了整整一个星期。”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来劲。 韩学涛听得直摇头,合上书站起来:“行了行了,你们继续唠叨吧,我走了。” 他背上包,正准备出门。 寝室的门被敲响了。 “门没关,进来!”于鑫头都没抬。 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生走了进来。 牛仔裤,白衬衣,扎着马尾辫,背着一把吉他。 展雪站在门口,目光在寝室里扫了一圈,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韩学涛,我找你。” 整个203寝室瞬间安静了。 于鑫嘴张着,表情凝固在脸上。李靖手里拿着的杯子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小巴从床铺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贼大。就连一向面无表情的楚强都抬起了头。 所有人都在看展雪。 韩学涛看了一眼赵江挂在床头的袜子,说:“呃,走吧,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 第109章 有人来抓我 韩学涛跟着展雪走出寝室,发现二楼的过道异常安静。 平时这个点,走廊里总是人来人往,可此刻,整条走廊空荡荡的,一个鬼影都没有,甚至连最里头洗漱间的水声都没了。 他们这栋男生宿舍楼是那种老式的筒子楼,走廊贯通东西两头,最把头是一个很大的洗漱间,两排水龙头一字排开,平时给学生们接凉水、洗衣服用。 夏天的时候,很多男生不愿意去挤公共澡堂,就端着盆直接到洗漱间,对着自来水龙头冲凉。冲完凉,往往就穿个裤衩、光个膀子回寝室。越是天热,这种场景越常见,尤其是在下午四五点钟、晚饭前后那会儿。 像今天这么安静,韩学涛还是第一次见。 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又看了看前面走着的展雪——白衬衣、马尾辫。大概能想象,刚才展雪上楼的时候,对这条走廊上的人们造成了怎样的冲击。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 走出寝室楼大门的那一刻,韩学涛明显感觉到——背后的楼又“活”了过来。 喧嚣声一瞬间从脑后炸开,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现在又开始播放,对比十分强烈。 展雪面无表情,头都没回,“走吧,”她说,“我请你喝东西。” 韩学涛:“什么原因?”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韩学涛问:“喝东西,你需要背一把吉他吗?” “刚刚在学生会彩排完,懒得放回寝室了。” 韩学涛:“我还以为你是在寝室打我们203电话,打不通才过来的。” 展雪说:“我用学生会那边的电话打的。” 两个人出了校门,拐进旁边的一条小街,走了没多远,展雪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 韩学涛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木吉他啤酒吧”。他听于鑫提过两次,说这儿氛围不错,但一直没来过。 推门进去,里面不大,十来张桌子,装修简单,小有特色——墙上挂着几把破吉他和黑胶唱片,桌面是那种粗犷的原木,每张桌上放一个小烛台,音响里放着华仔的歌。 “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 这首歌从今年二月开始流行,到处都在放,不过还是没有盖过任贤齐那首《心太软》。 展雪找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来,把吉他靠在旁边。一个扎着围裙的服务生走过来,她点了两杯扎啤,然后拉开吉他盒子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份文件,递到韩学涛面前。 韩学涛拿起来一看——是一份版权证书。 上面印着作品名称、创作完成时间、著作权人那一栏两个名字并排印着:韩学涛、展雪。 展雪说:“谢谢你把这首歌送给我。不过我觉得你是原创,名字也应该在上面。后面我完善了曲子和编曲,算是也做了一点辅助的贡献。这首歌就算我们共同的吧。” 韩学涛拿着那张证书,看了几秒钟,没说话。 一首歌而已,他真无所谓,以后也不指着这个商演。不过展雪既然这么做了,那也行吧。 他把证书递还给展雪,端起自己面前的扎啤杯,举起来。 “那——合作愉快。” 展雪也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 韩学涛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有一种淡淡的水果味,估计女生喜欢。他放下杯子,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怎么注册了这么久?” 展雪看了他一眼:“你以为呢?流程很复杂的。要提交词曲手稿、音频,还要填一堆表格。版权局那边有初审和实审,全部通过了之后才是缴费领证。我能这么快拿到,已经很不错了。” 韩学涛靠在椅背上,笑了笑:“其实用不着这么复杂。” “嗯?” “你把材料放到信封里面,去邮局买张邮票,寄给自己就行了。” 展雪愣了一下:“啊?” “邮戳的日期具有法律效应。”韩学涛说,“信件不要拆开,以后有人侵权,就拿这个信封去跟他打官司,一告一个准。” 展雪嘴微微张着,“你怎么不早说?知不知道我跑了多少趟?我想咬死你!” 韩学涛笑着端起酒杯:“就当健身了。喝酒吧。” 展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端起杯子,再次和他碰在一起。 韩学涛发现展雪喝酒很快。 他这边一杯才喝了一半,展雪那边的扎啤杯已经见了底。她仰头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冲服务生招了招手。 “再来两杯。” 韩学涛说:“你怎么那么能喝?我这杯都还没喝完呢。” 展雪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杯子,嘴角一撇:“大不了我帮你喝。三杯扎啤,小意思。” 说是这么说,第二轮的酒端上来之后,展雪还是放慢了速度。她用手托着腮帮子,一边抿着啤酒,一边看着店外面。目光发散,像是神游天外。 韩学涛背对着店门,见展雪的目光一直盯着外面,忍不住问了一句:“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展雪语气淡淡的:“有一对情侣,手挽着手。看他们互相说话的样子,就知道感情肯定特别好。” 韩学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那应该是大四以下的,还没有毕业压力。” 展雪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你这人思想这么现实,真不知道那首歌你怎么写出来的。不过这次你猜错了——人家白头偕老,不知道有多美好!” 听到这话,韩学涛回头看了一眼。 哪是什么年轻情侣,是一对老头老太太,头发花白,老太太挽着老头的胳膊,两个人步履蹒跚地搀扶着走过橱窗。 韩学涛转回头来:“你表达有误。这是伴侣,不是情侣。” 没有感情,怎么可能互相陪伴这么多年?你这人……”展雪说到一半,声音突然断了。 韩学涛看见她的瞳孔猛然放大,眼底掠过一丝恐慌——那种猝然被什么击中、来不及遮掩的慌乱。 紧接着,展雪整个人猛地一缩,往墙根贴去,低着头,身体蜷进椅子里,像是想借他的身躯挡住自己。 “帮我挡一挡……外面有人来抓我!” 韩学涛扭头看向店外。 一辆黑色奔驰正缓缓停在路边。一个身形挺拔、身着黑西装的青年下了车,抬头扫了一眼“木吉他啤酒吧”的招牌,随即迈步朝店门走来。 韩学涛转回头,只见展雪几乎要缩到桌子底下去了,双肩绷得死紧,声音又急又低:“你别侧身……快帮我挡着,别让车里的人看见我。” 韩学涛微微皱眉。店里就这么大,五十来平方,几张桌子,哪能藏得住人?何况那个黑西装已经推门进来了,目光正冷冷地扫过全场。 “什么人?怕成这样?”韩学涛压低声音。 展雪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你觉得我在害怕?没有啊,我就是不想让人发现。” 话音刚落,黑西装已经看见了展雪,径直朝他们这桌走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笃,不紧不慢,步步逼近。 展雪猛地从座位上跳下来,一把抓住韩学涛的胳膊:“走,后门。” 就在这时,服务生端着扎啤经过。 韩学涛从座位上跳下的那一瞬,身体不偏不倚撞上了托盘。托盘猛地一歪,两大杯扎啤连杯带酒,直直朝黑衣人飞了过去。 黑衣人反应不慢,侧身一闪——两杯扎啤砸在地上,玻璃碴四溅,啤酒沫淌了一地。店里几个客人惊叫着往后躲。 韩学涛没有停。 他拎起靠在桌边的吉他盒,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抡起来,狠狠朝黑衣人脑袋砸去。 吉他盒带着风声,闷实地砸在对方耳朵上。 一声闷响。 黑衣人身体一歪,踉跄了两步,手捂住耳朵。他想站稳,腿却已经不听使唤,膝盖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撞翻一把椅子,发出更大的轰响。 店里客人尖叫起来。 展雪也惊呆了。 韩学涛把吉他盒往背上一甩,左手一把攥住展雪的手腕,拽着她踩过满地玻璃碴和啤酒沫,直奔吧台后面。 吧台后面有一扇小门,通往后巷。 经过吧台时,韩学涛从兜里掏出一张一百块,拍在台面上,头都没回,拉着展雪推门而出。 后巷很窄,两边是高墙,头顶只剩一线天。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地上坑坑洼洼,积着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污水。 韩学涛没有犹豫,拉着展雪一路小跑,出了后巷,拐上大路,直奔学校方向。 展雪被他拽着跑,踉踉跄跄的,扎头发的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马尾散开,头发披在肩上,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想说话,但跑得太快,气接不上来,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气。 第110章 不准动我同学,否则让你好看 跑出几百米,展雪终于撑不住了,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别跑了……别跑了……我喘不上气了……” 韩学涛松开她的手腕,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的方向,黑西装并没有追过来,就算追过来,在校园里面,一般人也不敢怎么样。 他转回头,看着展雪:“什么人?怎么回事?” 展雪直起身,捋了一把散落在脸上的头发,喘匀了气,看着他,语气却硬邦邦的:“这是我的事,干嘛要告诉你?而且你刚才问都不问一句就直接打人——太暴力了!” 韩学涛看了她两秒钟。 “行行行,就当我多事。你自求多福。” 他把背上背着的吉他取下来,往展雪肩膀上一挂。 “那家酒吧要是打坏了什么东西,一百块不够赔偿,你自己去解决。”韩学涛说,“走了,拜拜。” 他转身就走,头都没回。 要不是展雪刚才眼神里闪过的那一瞬惊慌对他有所触动,他也不会那么干脆地出手。结果这妞还怪起他来了? 自己真是吃饱了撑的,有这时间不如去图书馆听资料。 展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表情有些复杂,嘴角向上一弯,很快又收住了。 她转身看向学校的大门,背着吉他,慢慢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黑色的奔驰还停在“木吉他啤酒吧”门口,只是换了个位置,挪到了路边更暗的角落里。 后座的车窗半开着。 展雪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面无表情。 前面驾驶位上,黑西装男子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捂着耳朵,嘴里骂骂咧咧:“妈的,这小兔崽子,谁啊?下手挺狠的!” 展雪冷着脸:“那个人答应过我,我上学期间他不来学校找我。” 黑西装说:“你以为我想来?今天是你妈生日,爸才让我来学校接你的。要不然我现在已经在红蔷薇会所了,谁会跑到你们学校这个破酒吧来!” 展雪冷冷地说:“一个生日,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过的。年年上演一次虚情假意,烦不烦啊。” 黑西装咧嘴:“这话你去跟爸说,别跟我说。我就是个跑腿的。还有啊,怎么说我都是你哥,你能不能对我稍微客气一点?” 展雪说:“你姓来,我姓展。我们又不是一个妈生的,表演兄妹情谊,不是太虚伪了么?跑腿的多少算是个人——我连人都不算。” 黑西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展雪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走吧,别耽误时间,晚上我还要回寝室呢。” 黑西装摇了摇头,发动了汽车。引擎低沉地响了一声,车灯亮起来。 车子缓缓驶出路边,刚要提速,黑西装忽然又开口了:“打我那小兔崽子叫什么名字?” 展雪的目光一下子冷了下来。 “人家的名字关你屁事?来俊杰,我警告你,不准动我同学,否则我一定让你好看!” 来俊杰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回头,一打方向盘,车子拐上了大路。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现在被打的是我!” 韩学涛推开寝室门,屋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安静得有点不太习惯。 不过转念一想,也挺好。 要是有人的话,肯定得问他展雪的事儿,搞不好还要起哄。尤其是于鑫那家伙,哪儿有热闹就往哪儿凑,嘴碎得要命。胡荔荔看着挺文静一女生,也不知道怎么就看上他了。 韩学涛琢磨了一下,觉得寝室还是不能待,待会儿准有人回来。他拎起包,直接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在校园东边,从寝室楼过去要穿过一条林荫道,再经过一个小花坛。快到花坛的时候,他远远看见路边站着两个女生,其中一个正是李曼。 而李曼旁边,竟然是罗点点。 罗点点看见他走过来,神色有点不自然,别过头去,一声不吭。 李曼觉出气氛有点僵,解释说:“点点来学校找我有点事儿,马上就走了,所以也没叫你。” 韩学涛点点头:“行,那你们逛,我去图书馆了。” “你待会儿一直在图书馆吗?”李曼问,“我现在送点点出去坐车,一会儿回来找你呀。” “我在冯老师办公室。你到四楼借阅室敲敲门,我就出来了。” 本以为李曼送人二十分钟就回,结果他翻完一篇又一篇,图书馆灯都关了一半,快九点五十了,人还没来。 再过一会,图书馆都要熄灯了。 韩学涛把资料收拾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琢磨着去女生宿舍楼问问李曼有没有回寝室。也许她忘了?或者临时有事? 走出图书馆。 韩学涛正准备下台阶,远远看见李曼从林荫道上跑过来——低着头,不看路,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的。 她踏上最后一个台阶,正好——“啪”的一声,图书馆里面的大灯灭了。李曼眼前骤然一黑,脚下没有踩实,整个人往前一栽,被韩学涛伸手拖住了胳膊。 “呼……吓死我了……” 李曼拍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气,弯着腰,半天直不起来。 “你这是掐着图书馆熄灯的点来的?怎么这么长时间?” 李曼撑着膝盖,摆了摆手,意思是我先喘口气。 韩学涛也没催她,从包里掏出一瓶纯净水,拧开盖子递过去。 李曼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走吧。”她说,声音还带着点喘息,“一边走一边说,晚了寝室那边也熄灯了。” 两个人沿着林荫道往回走,校园里已经很安静了,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学生从旁边经过,脚步匆匆。 李曼把那口气彻底喘匀,才开口:“对不起嘛……来晚了。本来以为门口的atm机能取钱,结果暂停服务,害得我坐了好几站路跑到市里去。” 韩学涛眉头微微一动:“取钱?” “嗯。”李曼点点头,“点点这次过来……就是找我借钱的。她说有事急用。” 韩学涛问:“她男朋友不是已经工作了么?怎么还管你借钱?” “可能点点觉得跟男方借钱不太好意思吧。”李曼咬了咬嘴唇,“她跟我比较熟嘛……” “借了多少?” “一千。”李曼叹了口气,“我也只有这么多能给她,再多我就得管家里要了。” 韩学涛摇了摇头:“这钱恐怕你不太好要回来了。” 李曼沉默了两步,才轻轻开口:“跟点点高中几年,她都没管我借过一次钱。现在她这么张口,我能感觉到她肯定是遇到事了,而且又不好跟家里说……能借她钱的,可能就只有我了。” “她说了什么事吗?”韩学涛问。 “问了,她不肯说。”李曼无奈地抿了抿嘴。 韩学涛没再问了。 两个人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李曼问:“马辉那边的处分出来了吗?” “前两天打电话说还没。” “有消息了跟我说一声哦。”李曼说,“你快回寝室吧,还有十分钟就关灯了。” 她扬了扬手里的纯净水,笑了一下:“那我上去啦。” 韩学涛点点头,站在原地,看着李曼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门口。门卫阿姨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就把窗户关上了。 他转身回宿舍,边走心里边想:吴翔那小白脸,故意激怒马辉,被打了一道口子缝了好几针,就为了骗一千块钱? 没必要吧。 第111章 退学 “什么?你再说一遍?” 韩学涛站在宿舍楼下的ic卡电话亭前,手里攥着话筒,眉头拧成一团。 电话那头是马辉寝室的声音,但不是马辉,语气很不耐烦:“告诉你,马辉已经被开除了!烦死了,再说一百遍也是开除了!” 啪。电话挂了。 韩学涛握着话筒,听着里面“嘟嘟嘟”的忙音,站了两秒钟,抽出ic卡。 走出电话亭,他毫不犹豫,直接出校门,拦了一辆出租车。 “农学院。” 到了农学院,韩学涛直奔4号楼121寝室。 门半开着,里面只有一个人——那个小眼镜,正坐在下铺看书。看见韩学涛进来,小眼镜的表情立刻变得紧张起来,手里的书不自觉地往上抬了抬,像是想挡在脸前面。 韩学涛站在门口,没进去,冲他招了招手:“出来。” 小眼镜犹豫了一下,放下书,乖乖地走出来。 韩学涛靠在窗台上,看着他。 “马辉到底怎么回事?” 小眼镜连忙摆手:“刚才是你打的电话吧?我本来想接的,结果他们已经挂掉了。这事儿跟我没关系,真的跟我没关系。” “我问你马辉的事。”韩学涛语气没变,“接我电话那个人说马辉被开除了,是不是真的?” 小眼镜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下去:“不是开除……是退学。” 韩学涛眉头一皱:“退学?” 小眼镜点了点头:“马辉走之前,我请他喝过酒,他跟我说的。他妈妈来学校了,学校给了两种处理意见。” “你说?” “一种就是记大过。”小眼镜说,“但这个要进档案,跟一辈子。而且背着这么一个处分,毕业的时候不一定能拿到毕业证,说不定只能拿结业证。” 他顿了一下,看了韩学涛一眼,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才继续说:“第二种就是自己主动退学。学校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档案直接退回去,然后重新高考。” 小眼镜推了推眼镜,仿佛复述一般地说:“马辉跟我说,这都是学校的原话。说退学看似退一步,但其实未来的路走得更宽。如果高中的底子还在,马上过两个月就能参加高考。实在不行,复读一年也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韩学涛问:“马辉什么时候走的?” “有三天了。”小眼镜说。 韩学涛转身回到121寝室门口,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上次来的时候,马辉的书和太空杯还堆在桌上,现在全没了,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靠门那张空荡荡的床板裸露着,大概是以前马辉睡的。 什么都没留下,像是这个人从来没在这间寝室里住过一样。 韩学涛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没进去,转身走了。 马辉这家伙,竟然都不告诉自己一声。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也不想跟其他人说。默默回去,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第二天是周一,计算机课。 韩学涛把马辉退学的事情告诉了李曼。 李曼吃惊道:“啊?这么严重啊?” “学校给了两个选择,一个是记大过进档案,一个是主动退学重新高考。他妈选了退学。” 李曼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那他现在……回东林了?” “走了三天了。” 李曼皱着眉头,像是在替马辉发愁:“马辉原本成绩就不太好,这又耽误了一年,马上两个月就要高考——我觉得悬。” 韩学涛说:“大不了复读一年,而且考出来比农院更好也说不定。” 话是这么说,其实他也觉得可能性不大。马辉高中的成绩摆在那儿,本来就不是什么学霸,在农院混了一年,课本都扔得差不多了,短时间捡起来考大学?悬。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只能往前看。 韩学涛说,“说不定马猴这次动力特别强,想考到师范去也说不定。” 说到这儿,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但话出了口,觉得好像有点道理。马辉那小子,不是憋着一口劲儿想考到师范去,跟罗点点一个学校吧?看那家伙上次一脸情圣相,很有可能啊。 李曼托着下巴:“他要是真考去师范,跟点点一个学校,还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不过师范的女生倒是比农院多。”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点点知不知道马辉退学的事。” 一上午,李曼都有些心事重重。 中午她不想吃饭,买了一个豆沙包,拎着回了寝室。咬了两口,觉得没什么胃口,把剩下的半个放在桌上,准备爬上床睡一会儿。 刚脱了鞋,电话就响了。 李曼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顾爱芝的声音:“喂,是小曼?你在寝室太好了。我跟你爸来宁海了,你过个二十分钟到学校门口,有车去接你。” 李曼握着话筒,精神一下子振了起来。 爸爸妈妈一起来宁海——应该是爸爸的工作调动定下来了。这样一来,以后就可以常看到父母了! “好!我马上过去!”她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 挂了电话,她连忙开始换衣服,一边穿鞋一边对室友说:“莎莎,下午帮我请个假,我爸妈来了!” “行,你去吧。” 李曼抓起包就往外跑,刚拉开寝室的门,电话又响了。 “李曼!又是找你的!”室友冲她喊。 李曼脚步一顿,折回来,拿起话筒,“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温和、客气,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礼貌:“喂,是李曼吗?我是吴翔。我们上次见过的。” 点点的男朋友?李曼愣了一下,没想到是他。 “哦,你好。有什么事吗?” 吴翔的声音不急不慢:“是这样的,我们公司现在在宁海有一个展销会,想临时招两个素质高的女大学生做两天兼职,每天两百块钱。我觉得你挺合适的,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过来帮个忙。” “为什么不找点点?”李曼直接问。 “点点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不方便过来。”吴翔说。 李曼又问:“那点点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吴翔笑着解释:“你的号码就是点点给我的。她那边要上课,有时候打电话不方便,让我这边需要的时候联系你。” 李曼沉默了一秒。 一天两百,两天四百,对于一个大学生来说确实是不低的收入,但她没有丝毫的兴趣。 而且今天爸妈刚到宁海,她哪有心情去搞什么兼职? “不好意思,”李曼干脆拒绝,“我在学校里有事,没有时间去兼职。你找别人吧。”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吴翔没想到她拒绝得这么干脆,沉默了一秒,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更殷勤了一些:“你要是嫌收入低的话,我还可以跟公司申请一下,往上调一调。” 李曼已经不想听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二十分钟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了。 “不好意思,我现在有事要出去。”她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以后有什么事让点点打给我好了。再见。” 没等那边再说话,她直接挂断。 第112章 李际全的新职务 李曼来到学校门口,一边看表,一边左右张望。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车身上落着几片梧桐树叶,引擎盖还微微冒着热气,像是刚停不久。李曼往那边看了两眼,心想这应该不是母亲派来接自己的车。 她正准备往旁边走,桑塔纳的车门打开了。 吴翔从车里下来。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出来。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看起来格外显眼。 “李曼!”吴翔笑着冲她打招呼,“没想到刚打了电话就碰见你。” 李曼站住了脚步,吃惊地问:“你刚才是在我们学校门口给我打的电话?” 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吴翔额头上那块纱布上——这就是被马辉打的吧。缝了七针,她记得罗点点是这么说的。纱布不大,但位置刚好在眉骨上方,看着有些扎眼。 吴翔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纱布,笑了一下:“是啊,本来都已经聘好了人,但是临时不来了,我们就想赶紧找人救急——宁海大学毕竟是宁海最好的高校,你又是学生会干部,是我们公司最需要的人选。” 他的语气比电话里更热切了一些,脸上的笑容也很到位。 李曼摇了摇头,语气还是跟电话里一样干脆:“那真的不好意思,我这两天确实有事。” “有什么事儿如果不重要的话,不能推一推吗?”吴翔往前走了半步,“就当是看在点点的面子上,帮我一个忙。至于报酬方面,我让公司再往上提一提……” 李曼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这两天真的有重要的事。” 她没再解释是什么事。没必要。 吴翔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这时候一辆黑色的奥迪从马路那头驶了过来,稳稳地停在校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蓝色夹克衫的中年人下了车。三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一眼就看到了李曼,又在旁边的吴翔脸上瞟了一眼,然后又笑着转回到李曼身上。 “是李曼吧?你妈妈让我来接你的。” 他转身从车里拿出一个大哥大,拨了号,递过来:“你妈跟你说。” 李曼接过大哥大,放到耳边,里面传来顾爱芝的声音:“小曼,接到你了吧?去接你的是你爸的秘书,你叫他毛叔叔就行。赶紧过来吧,妈等你吃饭呢。” “好的,妈。”李曼说完,挂了电话,把大哥大递还给中年人,很有礼貌地一笑,“麻烦毛叔叔了。” 中年人哈哈一笑:“嗨,你妈妈也真是的,叫什么叔叔?你叫我毛哥就行,我也是年轻人嘛。”他笑着拉开车门,“走吧,上车!” 李曼冲吴翔微微一点头,像是对一个不太熟的人说“借过”一样,然后转身上了奥迪。 吴翔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奥迪拐过街角,汇入车流不见了。 他伸手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指尖碰到伤口,疼得一咧嘴,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低声骂了一句什么,转身钻进了桑塔纳,“嘭”的一声关上车门。 ... 奥迪穿过市区,到达市委宿舍楼。 李曼下了车,跟着毛秘书上了楼。门一打开,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顾爱芝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女儿,脸上的笑纹一下子舒展开了。 “小曼来了?快进来快进来。”顾爱芝一边说一边冲门口招了招手,“小毛,一起吃点饭?” 毛秘书站在门口,笑着摆摆手:“不吃了不吃了,李书记下午还找我有事,我要是不在,该批评我了。” “行吧,行吧,以后常来家里。”顾爱芝也没多留。 李曼冲他挥了挥手:“毛哥再见!” 顾爱芝转过头来,瞪了女儿一眼:“让你喊毛叔叔,你怎么还喊上毛哥了?” 毛秘书在门口笑道:“喊哥好,喊哥好,显得年轻,给李书记服务也更有精力。” 笑声随着门关上的声音一起消失在走廊里。 “快洗手来吃饭,一会儿再帮我收拾收拾屋子。”顾爱芝转身进了厨房,把最后一道汤端出来,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李曼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来,往四周打量了一圈。三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新的,有些家具的边角上还贴着透明胶布,明显是刚搬进来还没来得及拆封。 “妈,以后我们就住在这儿吗?” “对。”顾爱芝在女儿对面坐下,“你爸在宁海,我们就住在这儿。” “爸到宁海来担任什么职位呀?” 顾爱芝一边给女儿夹菜一边说:“政法委书记。” 李曼“啊”了一声,筷子停在半空中:“不在纪委了?” “这事你爸说了又不算。”顾爱芝放下筷子,“组织上安排去哪儿就去哪儿,让他干什么就得干什么。回头见到你爸,你多跟他说说话,让他见到女儿能放松放松。这次来宁海,明显能感觉到你爸是顶着巨大压力的。” 她叹了口气:“哎,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爸呢?”李曼问。 “在单位开会呗。”顾爱芝语气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抱怨,“你指望他能回来吃午饭?晚上能准点回来就不错喽。不过我已经跟他说了,女儿今天要回家,看他有没有良心了。” 与此同时,市委办公楼里。 李际全坐在新办公室的皮椅上,面前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个还没拆封的笔筒。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比在东林的时候更瘦了一些。 对面的沙发上,正是他的师傅,付祥民。 付祥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整个人靠在沙发里,手里夹着一根烟,一脸的不耐烦。 “李书记,我还有一个月就退休了。你把我折腾到宁海来干什么?”付祥民把烟灰弹在地上,抬眼看了李际全一眼,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全是怨气。 李际全没急着回答,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师傅,宁海这边的案子需要你。” 付祥民哼了一声,没接话。 李际全身子往前倾了倾:“组织上把我调过来当政法委书记,把孙红革调过来当分管公安的副市长,还有其他一系列人事变动——就是要在这边来真格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付祥民脸上:“但是光我们这些人站在台阶上没用。下面必须要有一个有能力、有经验、有威望的人,把市局给抓起来。要不然,我们是寸步难行。” 付祥民把烟掐灭在茶几上,坐直了身子:“我就剩一个月就退休了,你还能让我来宁海当公安局长?” “副局长,兼专案组组长。”李际全解释道,“马局长身体不太好,一直都在家休养。而且您老人家在宁海的公安系统里也很有威望——” “我身体也不好!”付祥民直接打断他,瞪着眼睛,“你师傅我一把老骨头了,你就不能让我安安稳稳地退休么?” 李际全没说话,弯下腰,从脚边的包里翻出一叠文件,厚厚的,用牛皮纸袋装着。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推到付祥民面前。 “师傅,你看看这些卷宗。” 付祥民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袋,没动。 李际全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看完之后,如果您还能安心地退休,不想着把这些犯罪分子和国家蛀虫绳之以法——就当这话我没说。” 付祥民别过头去:“我不看!你也别给我看。李书记,你少跟我来这套,看了你的卷宗我还能脱得了身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语气坚决:“这事不行。我马上退休了,又不是宁海的警察。你把我弄过来,没有政策依据,强行任命,是要犯组织错误的。” 李际全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怎么没有政策依据?根据八十三年国家出台的‘高级专家离休退休若干问题的暂行规定’,您完全符合继续聘任的标准。” 付祥民愣了一下,哭笑不得地说:“我就是一个基层的老警察,我算个屁的高级专家?李书记,你别血口喷人啊!” “您以前立过的功,您不能不认吧?”李际全说,“手续方面您也不用担心。市局可以办借调,就算您退居二线卸下实职,可以转任调研员或者巡视员,然后让您以专案组组长的身份继续指挥。办完案子后还有表彰,在办理退休手续前原地提拔一级——这难道不好吗?”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付祥民:“办法多的是,师傅。组织上通过高层次人才留用程序,让您延迟三年退休,一点问题没有。” 付祥民气得嘴唇都哆嗦了,手指着李际全—— “一个月的副局长,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一个月后卸下实职转任调研员,还得给你在专案组里干三年!” 说到这,他的声音猛然拔高,“李书记,你官儿当大了以后,连脸都不要了?” 第113章 乌鸡变凤凰 “师傅,别生气,喝点茶。” 李际全站起来,拎起茶几上的热水瓶,拧开盖子,准备给付祥民倒茶。 “我不喝。”付祥民把手一挡,怒气冲冲,像是这杯茶里下了毒似的。 李际全笑了笑,也不勉强,把热水瓶放回去了。 就在这时,“嘀嘀嘀——嘀嘀嘀——”付祥民腰间的bb机响了。 付祥民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站起身来:“我去回个电话。” 李际全伸手一指桌上的电话:“用我这个。” 付祥民哼了一声,抓起话筒,手指在按键上戳,嘴里也没闲着:“我家老太婆找我。放心吧,我可不会用你李书记办公室的电话随便拨给外人的!” 李际全嘿嘿一笑:“师傅还是把我当自己人。” “我是跟你划清界限,免得李书记给我穿小鞋。”付祥民头都没抬,语气硬邦邦的,“这事没商量,绝对不行。” 电话接通了。付祥民的声音立刻换了个调,从跟李际全说话的夹枪带棒变成了平淡的日常:“喂?谁......你说谁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他老伴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小马的爱人。” 付祥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小马?哪个小马?” “马喜林!喜林他爱人来了,还带着孩子。” 付祥民握着话筒的手一顿,立刻沉默了下来。 电话那头他老伴还在说什么,他已经听不太清了。脑子里闪过一张脸——年轻的,笑着的,穿着警服的,那是很多年前了。 “……跟他们说,我在宁海呢。”付祥民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你留他们吃晚饭,我差不多那时候,肯定赶回去。” 他挂了电话,手指在话筒上停了一瞬,才慢慢放回去。 李际全也听到了电话里那个名字,神情微微一凝,语气沉了下来:“喜林他媳妇……这些年谁都不联系,就自个儿开着店卖馄饨。这怕是遇上什么事了吧?” 付祥民没接话,转身就走。 “师傅!”李际全站起身,追了一步,“我让司机送您,别坐火车了——” 付祥民理都没理,拉开门,头也没回,径直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办公室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李际全站在办公桌后面,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动了动,挤出一丝苦笑。他慢慢坐回椅子上,靠进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一下,两下,三下。 屋子里只剩下墙上石英钟的滴答声。 他坐了一会儿,睁开眼,拿起桌上摊开的卷宗,翻了几页。 把师傅从东林请到宁海来,他也是实在没了别的办法。 这次要办的案子,牵涉之广、阻力之大、风险之高,远超他以往经手的任何一次。即便他现在是宁海市政法委书记,即便上面有市委郭书记撑腰,可一想到即将面对的那些对手,他心里还是发虚。 若成了,正厅级的位置,以及更远的路,都会向他敞开。 若不成…… 他没有再往下想。 不过,李际全从来不是遇难而退的人。从寒门一路拼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不是关系,也不是运气,而是一股韧劲。这股韧劲没有随年龄消退,反倒多了几分历练之后的睿智与从容。 他把卷宗收进包里,拉好拉链,拿起桌上的电话:“小毛,郭书记那边的会开完了吗?” “刚回办公室。夏秘书已经打电话给我了。” “好,我现在过去。” 他挂断电话,站起来,把衬衫下摆往裤腰里掖了掖,拎起包,走出了办公室。 ... 宁海,城北监狱。 铁门在一阵沉闷的响动中缓缓打开。 包达拎着一个蛇皮袋走出来,站在门外,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天。五月的阳光不算毒,但他还是本能地抬手遮了一下。 六个月。 不对,是九个月。 本来判的是六个月,认罪态度也还行,法官量刑的时候算是从轻了。他以为自己运气不错,熬半年就出去了。结果进去之后有一次憋不住,偷了管教的烟,偷了之后没自己独吞,分给同监室的好几个人抽。 就因为这几支烟,监室里几个烟鬼打了起来,惊动了狱政科。 事情一查,烟是从哪儿来的?管教丢的。管教丢的烟是谁偷的?包达。 盗窃管教财物,加上引发监室斗殴,两罪并罚,加刑三个月。六个月变成了九个月,一直拖到现在才出来。 包达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快跑了两步,像是要远离什么脏东西似的。跑出去一百多米,才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拍了拍蛇皮袋上的灰,朝公交站台走去。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 妹妹不知道怎么样了。这么长时间,她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有没有受欺负。想到这儿,他又想起发廊那个老板娘——那个骚娘们儿,波浪卷发,嘴上涂着红彤彤的口红,穿个吊带裙,领口开得低低的。那天在发廊里跟她嘿咻,正来劲呢,她老公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拎着棍子就冲进来。 包达当时裤子都没提好,跟那男人扭打在一起。那老板娘呢?非但没帮他,还拉偏架——拽着他的胳膊不撒手,让她老公往他身上招呼。 都一个破鞋了,还装什么装! 想到这儿,包达心里还是有些不爽,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他快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夏利。红色的,车身还算新。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不是出租车。 那应该不是妹妹来接自己了。 包达心里有点微微的失落,不过也不出乎他的预料。妹妹能把自己养活就不错了,哪能顾得过来他这个哥哥? 他收回目光,朝公交站台走去。 嘀嘀—— 那辆夏利突然摁了喇叭。 包达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车窗缓缓摇下来,里面探出一个脑袋,齐耳短发,化着淡妆,穿着一件高垫肩的港版女士西装。 “哥!这边!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包达愣住了。 他瞪着眼睛,嘴巴微张,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这是……自己的妹妹? 他简直不敢认了。 “哥,你过来呀,愣在那儿干嘛?”包丽见他不动弹,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蹲监狱蹲傻了还是被雷劈中死穴了?我跟你说,你要成废人我可没钱养你啊!” 听到这话,包达回过神来了。 操,确实是自己妹妹。 他咧嘴笑了一下,拎着蛇皮袋往那辆车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说:“从哪儿弄了这么一辆破车?跟开出租的似的。” 话说到一半,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车门打开了,一个人从副驾驶座上下来,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韩学涛。 “包达,你可以啊。我叫你到宁海来先隐着,结果你直接躲到监狱里去了。嫌车不好?行,你自己走回去吧。” 包达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扔下手里的蛇皮袋,一路小跑过去,腰不自觉地弯了下去,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吊儿郎当变成了毕恭毕敬,甚至带着几分紧张。 “老大,我也是一不小心……”他咽了口唾沫,“发廊那个臭婊子,我回去就收拾——” 他看到韩学涛的眼神,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眼神不凶,甚至算不上冷,但包达知道这种时候最好闭嘴。 他赶紧转移话题,转头看向包丽:“这车哪儿来的?” 包丽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涛哥出钱买的,让我开着。” 包达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向韩学涛。 韩学涛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脑子里除了男女床上那点事,能不能有点别的?” 包达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没敢吭声。看韩学涛的眼神他就知道这家伙想歪了。 这车确实是韩学涛让买的,但没出钱。 是包丽倒卖抽油烟机的分红。第二次分红,又是七万块。韩学涛没拿,让包丽去买辆车,以后好方便开车办事。一来,包丽把他住的那一片的抽油烟机市场都占了,再做业务就要跑更远的地方;二来,他自己以后要用车也方便。 包丽高兴坏了。跟着涛哥混了一年,自己竟然能开上车了! 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她也懂得省钱,没买新车,花了四万八到二手市场买了一辆一年车龄的夏利。然后按照韩学涛的要求,剩下的钱买了两部手机——最新出的数字机,爱立信,比大块头的大哥大小得多,也便宜一些,一部八千块。一部给韩学涛,一部自己留着用。 有车,有手机,包丽觉得自己简直是乌鸡变了凤凰。 包达听妹妹说了这些,抓着头发,半天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韩学涛,认真地说:“老大,要是没有你,我们兄妹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以后你有什么吩咐,我包达——” “别扯什么以后了。”韩学涛淡淡地说,“我现在就有事吩咐你。” 第114章 我感觉她像变了一个人 周五下午,计算机课刚结束。 韩学涛和李曼一起走出教学楼,沿着校园主干道往宿舍区走。夏天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梧桐树叶那股青涩的气息。 走了没几步,韩学涛就发现李曼有些心不在焉——她低着头,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 “怎么了?” 李曼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感觉点点最近不太对劲。” 韩学涛眉头微微一挑:“又管你借钱了?” 李曼摇摇头:“没有。她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想拉我一起去旅游。” “旅游?”韩学涛看了她一眼,“她不用上课吗?” “她说现在他们大学的课都无所谓,上不上都一样。”李曼转过头,语气里带着困惑,“这就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以前点点虽然成绩不是特别好,但态度一直很认真,有时候比我还用功,绝对说不出‘课无所谓’这种话。” 她手指在包带上绕了一圈,声音低了下去:“而且,她从我这儿借了钱,不说先还我,还要拉我去旅游。以前的点点绝对做不出这种事。我感觉她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韩学涛没接话,脑子里浮现的却是那个吴翔,还有已经退学的马辉。 李曼的心情明显有些低落。她的朋友不算多,从高中到现在,关系最好的就是罗点点。可自从交了那个男朋友之后,点点一天天变得陌生起来,让她有些接受不了。 她脑子里还闪过另一个念头——上次那个吴翔,竟然不是通过点点,而是自己跑来找她去参加什么展会。这事儿她一直没跟韩学涛提过,但心里始终别着一根刺,说不上哪儿不对,就是不舒服。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前面,小白和楚强站在学校公告栏前,停住了脚步。 韩学涛和李曼走过去,目光也落在公告栏上。 那是一份盖着宁海大学红章的调查公告,标题是粗黑体的大字——“关于实验楼火灾事故的调查处理通报”。 内容不长,大意是:经保卫处会同有关部门调查,实验楼火灾系电路设备老化短路引发,未发现人为纵火迹象。学校已对全校电路设施进行全面排查,并将进一步加强火灾防控工作,同时提醒广大师生注意安全用电、安全用火,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小白站在公告栏前,盯着那几行字,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钟,他的肩膀不自觉地往下沉了沉,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他转头看了韩学涛一眼。 韩学涛一脸淡定,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在那份公告上扫了一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份公告说的是别人家的事,跟他毫无关系。 反倒是旁边的楚强叹了口气。 小白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叹什么气?” 楚强用下巴指了指公告,满是遗憾地说:“这玩意儿一贴出来,咱们巡逻队就要解散了呗。线路老化?查没查清楚啊?哎!真希望是有人纵火呀。” 小白直接翻了个白眼。 韩学涛笑了一下:“就算不解散,你这个爱心基金也差不多了。过了刚开始那股劲儿,学生不可能老给你们捐钱,后面就变成你们打白工了。” 话音未落,李曼用小拳头捶了他一下,嗔怪道:“你这话说的,好像人家是为了钱才干似的。本来就是公益性质,以后巡逻队解散了,这个基金就把钱奖励给捡到失物上交的人。讲文明、树新风,这才能形成长效机制。” 韩学涛摸着下巴,点了点头,转头对楚强说:“听见领导的话了吧?估计确实离解散不远了。” 楚强没说话,那张扑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分明写着两个字——郁闷。 几个人在路口分开。李曼往女生宿舍方向走了,小白也跟着回了寝室。韩学涛正要走,楚强拉住了他的胳膊。 “学涛,等一下。” 韩学涛停下脚步,看着他。 楚强犹豫了一下,开口了:“还有没有什么能赚钱的路子?” 韩学涛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几个月楚强从爱心基金里弄的钱,不说多,两年的学费应该是够了。他以为楚强手头应该宽裕了不少。 “这几个月你弄的钱呢?难道都没了?” 楚强垂下眼睛:“家里需要用钱,我都寄回去了。” 韩学涛看着他,没再问。有些话不能随便问——如果别人不想说,问出来只会尴尬。如果楚强愿意说,不用问,他也会告诉你。 “你需要多少钱?”韩学涛问。 “十来万吧。”楚强说。 “这么多?!”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回来,站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 在他眼里,十万块钱已经是天文数字了。他家买单位分的房子,总共才花了三千块。他有个堂哥没读过书,就在县城卖炒货,现在成了万元户就已经牛得不行了。十万块钱,他这辈子能不能赚到都不好说。 楚强没理小白的惊呼,看着韩学涛:“要不我们去倒腾点苹果卖?” 上次韩学涛帮展雪她们卖苹果的事,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韩学涛摇了摇头。 “商业街的位置是孙婷婷拿下来的,我们没有她的关系,拿不到。”他说,“当然,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这生意太耗人了。” 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倒腾苹果这种事,需要不断进货,卖的时候还得有人盯着,基本上离不开人。上次卖那些苹果,可是两个寝室十几个人一起动手才搞定的。现在光靠他和楚强两个人,怎么搞? 雇人?雇人的成本算进去,利润就更薄了,操心的事一堆,太麻烦。 “你等我两天。”韩学涛说,“我想清楚了跟你说。” ... 韩学涛没在学校食堂吃晚饭,骑上自行车回了家。 推开门,屋里黑着灯,静悄悄的。父母都不在。厨房灶台上干干净净,连口热汤都没有。 他在门口愣了片刻,又把自行车推了出去,直奔鞋厂培训班。 到了鞋厂厂房,远远就看见灯亮着。 韩学涛把车停在门口,走进去一看——母亲赵秀荣正带着一帮妇女在里间做培训,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桌旁,桌上铺满了布料和半成品。赵秀荣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块布料,正讲解花样的做法。 外面搭了个半敞开的棚子,铁架子支起来,顶上铺着石棉瓦。棚子里摆着几台拆开的缝纫机,地上堆着零件,扳手、螺丝刀散了一地。父亲韩德富蹲在一台机器前,手里拿着工具,正鼓捣着什么。 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穿着鞋厂的工作服,另一个是从东林来的——以前在化肥厂跟着韩德富干过的学徒,姓周。父亲现在忙不过来,把他叫过来帮忙了。两个人盯着韩德富的动作,看得聚精会神。 韩学涛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又觉得这会儿喊了也是添乱。父母都在忙,哪有空理他? 他转身走了。 回到家,他打开冰箱看了看,然后撸起袖子,自己动手炒了几个菜,炖了一个汤,把冰箱填满。然后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饭菜吃了几口,觉得没什么意思。 干脆洗了碗筷出门,在街边的小面馆里吃了一碗面,然后坐车回了学校。 车窗外,宁海的夜景在灯光里一帧一帧地往后掠。韩学涛靠在座位上,脑子里转的不是父母有多辛苦,而是另一件事。 随着编程水平一天天提高,画地图的事,似乎可以往前推进一步了。 这个念头在心里盘了很久了。如果这件事能做成,他就算再次扎住了根基——就像在南美时,没有选择贩毒,而是去挖金矿。那时候黄金价格极低,出力不讨好,别的黑帮看不上,他才捡了漏。后来金价暴涨,他的利润也跟着水涨船高,等别的黑帮想再进来,就只能喝他的洗脚水了。 他现在做的这件事,跟当年在南美挖金矿,本质上是一个道理。 韩学涛没回寝室,而是来到留学生楼。正要上楼,楼梯上下来一个人。 许秋。 她穿着一件浅色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同时愣了一下。 许秋反应过来,神色有些不自然。 韩学涛对她微微笑了笑,侧身让了让,就要错身上楼。 “韩学涛。”许秋向下走了两步,又回头叫住了他。 “嗯?” “我来这边是拿点东西的,拿了就走。你怎么过来了?”许秋抿了抿嘴唇,声音不大,带着一丝解释的意味。 韩学涛自然不会告诉她,自己在这里有个住处,随口含糊道:“我来办点事。” 许秋“嗯”了一声,心里也没多想。韩学涛英语好,认识个把留学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她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语气:“那我先走了,有空聊。” 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两步。 “许秋。” 韩学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没想到韩学涛会把她叫住。 “上次在英语角碰到的那个戴维,我记得是叫叶俊豪。你现在还跟他有联系吗?” 许秋愣了一下:“啊?” 第115章 你的活要来了 许秋没想到韩学涛会突然问起戴维。 她刚才正是从戴维房间出来的——所以一见到韩学涛,神色就有些不自然。 203寝室的人都把她和周晓白往一块儿凑。小白确实跟她表白过,但她没有答应。她以后要出国的,跟小白注定走不到一起,何必耗费心神谈一场没有结果的恋爱呢? “戴维?”许秋的嘴唇又抿在了一起。 韩学涛笑着摆了摆手:“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咨询点事。他不是港岛人嘛。” 许秋沉默了几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像是在掂量这话有几分真。最后她点了点头:“我带你去找他。” 她转过身,韩学涛跟在后面,一前一后上了楼。 戴维的房间在走廊尽头。许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声音:“来了来了。” 门开了。戴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家居t恤,头发半干,像是刚洗完澡。他看见许秋,脸上先是一喜,再看见她身后的韩学涛,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扫。 许秋说:“戴维,这是我联谊寝室的韩学涛。上次在英语角你们见过。他想找你咨询点事。” 戴维很快恢复了笑容,侧身让开:“印象深刻,进来坐。” 房间不大,但比普通留学生宿舍精致些。戴维招呼韩学涛坐下,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红酒和三个杯子,倒了小半杯。 “许秋刚才来的时候我就想让她喝,她没喝。”戴维笑着把酒杯递过去,“现在人多热闹,总该喝了吧?” 许秋这次没有拒绝。她接过酒杯,并着腿在沙发上坐下来,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韩学涛身上——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好奇。 韩学涛和戴维开始聊天。寒暄了几句,话题很快转到正事上。 许秋一开始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渐渐地,耳朵竖了起来。 韩学涛问的是——如何在港岛市场开设证券账户。 许秋坐在旁边,越听越惊讶。 她看着韩学涛,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你想得也太多了吧?她连雅思考不考都还没确定,韩学涛居然已经在琢磨去国外炒股了?你不是特困生吗?有多少钱能拿到国外去炒? 她抿了一口酒,目光在韩学涛脸上停了很久。然后她发现了一个更让她吃惊的事实——韩学涛对港岛那边的情况似乎相当熟悉,有些地方比戴维还熟。他只是受限于没法肉身出境,所以才需要找人代理。 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许秋看着韩学涛,眼中满是惊异。这个男人身上好像蒙着一层雾,你以为走近了就能看清,走近了才发现雾后面还是雾。 韩学涛注意到了许秋的目光,但他不在意。 他找戴维,是看到许秋之后临时起意。他现在确实需要渠道把资金弄出去——国内股市几年内都不会有起色,一九九七年的高点已经过去了,接下来是漫长的阴跌。要赚钱,只能去国外。 而眼前马上就会迎来一个天赐良机。亚洲金融危机,就要来了。 他这次找戴维,也不是说就选定了他,而是先聊聊,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可能。渠道这种事,多一条路总比少一条路好。 至于许秋,他更不担心。 上次英语角之后,她们寝室没有一个人来问他英语好的事——这说明许秋嘴很严,该说的不该说的,她分得清楚。而且他能当着许秋面说出来的事,都不怕让别人知道。 人往上走,财富越来越多,地位越来越高,别人总会看见你,注定无法把什么都藏住。与其如此,不如精心地展示——展示你想让他们看到的,藏住你不想让他们看到的。 红酒喝了小半瓶,韩学涛站起来,跟戴维握了握手:“今天聊得差不多了,改天请你吃饭。” 戴维笑着说好,送到门口。 许秋也站起来,跟戴维道了别,跟着韩学涛一起下楼。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楼下,许秋忽然开口:“你真的打算去港岛炒股?” 韩学涛说:“随便问问而已。” 许秋没再追问。但她心里知道,韩学涛肯定不是随便问问。“放心好了,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韩学涛转头一笑。 聪明的女人。 碰到许秋是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韩学涛的节奏。 连续两天,他都没回寝室,扎在留学生宿舍里熬通宵。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一行一行的代码在屏幕上流淌。困了就靠在椅背上闭一会儿眼,饿了就泡一包方便面,整个房间里弥漫着廉价调料包的味道。 他把这段时间编的几个程序反复调试,改了无数个bug,直到自己初步满意为止。 星期一早上,韩学涛做好最后的准备工作,把代码备份好,关了电脑,走到洗手间洗漱。 他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抬起头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晃了一下神。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岁不到,眉眼间还带着少年气,下巴的轮廓已经开始变得硬朗。头发有点长,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挂在眼下,但精神还不错。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一个黑道大佬,现在竟然搞起技术来了。 一时间自己都有些哭笑不得。 上一世在南美,他手里握着的是枪,身边跟着的是亡命之徒,谈生意用的是拳头和子弹。现在呢?手里握着的是书和键盘,身边跟着的是同寝室的大学生,谈的是算法和坐标转换。 唏嘘归唏嘘,他很快收回了思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不仅仅是不想跟上一世走同样的路,更是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不想被任何人摆布。 对他这样没有任何家世背景的寒门子弟来说,要做到这一步,绝对是难如登天。这世界上比你有钱、比你有权、比你势力大的人比比皆是,想要做到不被任何人摆布,谈何容易? 换衣服的时候,韩学涛还在想——或许是自己曾经经历得太过现实残酷,所以特别没有安全感? 或许吧。 但不管怎么说,自己已经踏出这一步,接下来就是勇往直前。 英语课。 阶梯教室里嗡嗡嗡地响着说话声,老师还没来。 韩学涛靠在椅背上,眼皮有点沉,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刚打完,旁边就传来李曼的声音。 “你这个周末干嘛了?”李曼偏着头看他,“现在还没上课呢你就打了两个哈欠,待会儿你不会在课堂上睡觉吧?” 听到这话,坐在前排的小白和楚强忍不住回头看了韩学涛一眼。 他们俩知道,韩学涛整个周末,包括晚上,都没在寝室。不过韩学涛家在宁海,以前也经常周末回家,所以他们倒是没多想。 韩学涛看了李曼一眼,说:“你坐在我同桌,我上课能睡才怪了呢。” 李曼哼了一声,嘴角翘了翘,没再说什么。 韩学涛伸手拍了拍前排楚强的肩膀。楚强回过头来。 “你的活儿要来了。”韩学涛说,“回头等我通知。” 楚强精神一振:“干什么?” “先不能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旁边的小白听到这句话,也转过身来:“那我能不能参加?” 韩学涛点了点头:“可以。光我和强子两个人,确实人手不够,你加入最好。” 小白正要高兴,韩学涛补了一句:“不过说好了,加进来之后就不能随便退出。” 小白点头点的毫不犹豫:“行。” 李曼在边上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用手肘碰了碰韩学涛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种优等生盯上问题学生的警惕:“你又打算干什么?上大学你就不能一心一意好好学习?到时候挂科重修很麻烦的,甚至影响你毕业。” 韩学涛一脸无辜:“喂,我干什么了?天天在学生会忙活的可是你。我到大学参加的唯一一次课外活动,是你拉我去主持新生汇演。其余的事情我可一点没干——不要说你们学生会,我连社团都没参加一个。一门心思在学习上,本分的不能再本分了。” 李曼张了张嘴,想了想,竟然发现韩学涛说的没错。 可是…… 为什么自己总有一种他老在搞事情的感觉呢? 她盯着韩学涛看了两秒,哼了一声:“那你告诉我,这次你准备干什么?如果是好事,我也参加。”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你不行。” 李曼眉头一挑:“为什么我不行?难道只能你们男的参加?” “强子和小白是跟我一个专业的。”韩学涛说,“你要参加,就先转到我们地质系来。” 李曼翻了个白眼:“拉倒,我才不去你们地球修理系呢!” 第116章 地质系卢主任 英语课后,韩学涛没去上课,直接去了地质系办公楼。 地质系在校园西边一栋灰白色的老楼里,走廊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矿石标本混合的味道。他上了三楼,在走廊尽头找到挂着“系主任”牌子的房间,敲了敲门。 “进来。” 韩学涛推门进去。 卢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翻看一份文件。 韩学涛对卢主任的了解,大部分来自系里的介绍—— 七八年恢复高考后,卢主任考上了地质大学的硕士研究生,师从著名的矿藏专家袁建奇院士。八五年获教育部公派到日本东北大学攻读构造地质博士,九零年回国,在宁海大学申报了资源勘查工程的国家重点学科。后来还作为地质部专家组成员参与了大庆油田“稳产十亿吨”的攻关项目,现在是国家石油协会石油地质专业委员会的副主任,地质系绝对的学科带头人。 “卢主任,我是96级地图遥感专业的韩学涛。” 卢主任抬起头,目光从眼镜片后面看过来,打量了韩学涛一眼,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韩学涛?”他合上手里的文件,“你的名字我有印象。我们系这一届地图专业调剂过来的第一个学生,就是你吧?” “是。”韩学涛说。 “坐坐坐。”卢主任伸手往对面的椅子一指,语气随意了不少,“你们专业课这学期都已经开始上了吧?提前跟你说,现在可转不了专业了。” 卢主任完全想起来了,当时主动选择地图专业,是唯一的独苗,为此卢主任还给他了一个特困生的名额。所以,现在这小子要是找自己要求转专业,那可是不行! 韩学涛微微一怔,然后笑了:“教授,我不是来转专业的。我挺喜欢这个专业的。” 卢主任蹲起茶杯,“那你说吧,找我什么事?” 韩学涛在椅子上坐下来,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了。 “教授,我平时没事的时候编了一套小程序,可以把纸质的地图数据化。想问问系里面能不能介绍我去测绘局试一试。” 卢主任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韩学涛,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说啥?”他把茶杯放下,往前倾了倾身子,“把地图数据化?” “对。”韩学涛点了点头,语速不快,但条理很清楚,“现在的测绘图纸大多还是硫酸纸和聚酯薄膜,频繁折叠、触摸会导致线条断裂。最致命的是霉变和受潮——一旦图纸因为潮湿伸缩,哪怕只差几毫米,实地可能就是几米的偏差。”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检索起来像大海捞针。找一张图得去档案室翻半天登记簿,再由专人从几千个铁皮筒里抽出来。如果上一任办事员放错了位置,这张图就相当于‘物理消失’了。如果能把图纸数据化,存在电脑里,检索、修改、传输都会方便很多。” 卢主任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韩学涛啊韩学涛。”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宽容和无奈,“你的想法是很好的,说的也确实是现在地图测绘和规划行业的困境。但是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可并不仅仅是把纸质的地图画到电脑上那么简单。”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当然,这一步其实也不简单——扫描、拼接、配准,每一张图都要花不少功夫。不过比起后面那些问题,这都算是简单的了。处理噪点、坐标混乱、非线性纠偏……这些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看着韩学涛:“我问问你,你有几个人能做这个事儿?” “三个人。”韩学涛说,“足够了。” 卢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得更明显了些:“三个人?别说三个人,你三十个人干三年都不够。” 韩学涛没有被这句话噎住。他坐得很直,看着卢主任的眼睛,语气还是那么不紧不慢:“教授,我明白您说的问题。”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说:“所谓噪点,就是处理老图纸上的污渍和折痕在扫描仪下无法识别的问题。坐标混乱,就是不同坐标系之间的过渡——毕竟很多老图纸是建国前和苏援时期的,坐标系不统一。而非线性纠偏,是因为图纸经过几十年存放,干湿程度不一,收缩程度不同导致的形变。” 他抬起头,看着卢主任的眼睛:“这些,我都有办法解决。”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卢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看着韩学涛,目光里的审视意味比刚才更浓了,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将信将疑,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从刚才这段对话来看,这个大一学生确实是了解这些问题的,但是说他能解决——卢主任不太相信。这些涉及复杂的计算机编程技术,而这方面恰恰是国内很多专业人士的不足。 学地质的不懂计算机,学计算机的不懂地质。两拨人说着不同的语言,谁也听不懂谁在说什么。 可是万一——万一这小子说的是真的呢? 卢主任站了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你跟我来。” 卢主任把韩学涛带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大办公室。 门上挂着块铜牌,写着“地质系绘图室”。 推门进去,里面比想象的要大,靠墙是一排铁皮柜,里面塞满了卷成筒状的图纸。 屋子中央摆着几张宽大的绘图桌,桌上铺着硫酸纸和聚酯薄膜,几把三角尺和比例规散落在旁边。角落里有一台扫描仪,乳白色的外壳,体积不小,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绘图室主任齐老师正趴在桌上用针管笔描一张图,看见卢主任进来,直起身子,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卢主任,有事?” “老齐,借你的地盘用用。”卢主任指了指身后的韩学涛,“这个学生说能把纸质地图数据化,让他试试。” 齐老师看了韩学涛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逗我”的表情,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针管笔放下,退到一边,抱着胳膊靠在绘图桌上。 第117章 一展身手 韩学涛走到那台扫描仪前,弯腰看了看型号。 中晶的,a3幅面,分辨率600dpi,接口是scsi的。这台机器放在现在不算差,但扫描速度不行,一张a3图扫下来要将近一分钟,而且驱动还得手动加载。 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台电脑——奔腾的处理器,内存32兆,装的是windows95。这配置放在97年算是主流,但跑起图形处理软件来,卡顿肯定十分明显。 “可以用吗?”他问齐老师。 “随便用。”齐老师说,“不过我们平时用的那套软件你也别指望有多快,上次扫一张全开的地质图,光拼接就花了一整天,最后还是歪的。” 韩学涛没接话,从包里掏出一张三寸软盘,塞进电脑的软驱里。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他把软盘上自己写的程序拷到桌面,然后打开扫描软件,放了一张a3幅面的区域地质图上去,开始扫描。 扫描仪嗡嗡地响起来,灯管慢慢移动,一格一格地吃进那张图。将近一分钟后,图像出现在屏幕上。 卢主任和齐老师都凑了过来。 韩学涛打开自己写的程序——界面简陋,灰底白字,没有图标,只有几个按钮和一排菜单栏,看起来像是dos时代的遗物。但程序跑起来之后,齐老师的表情变了。 “你这……你这怎么这么快?”他盯着屏幕,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惊讶。虽然也有卡顿,但是比他们原先用的强多了。 韩学涛没回答。他调出刚才扫描的图像,点击了一个按钮。 屏幕上的图像在半分钟内完成了自动裁剪、旋转校正和色彩优化,原本有些发黄的图纸底色被自动滤掉了,线条变得清晰锐利。然后他又点了一下“矢量化”的按钮,程序开始逐行扫描图像上的线条,将黑色的线段和标注自动转换成矢量数据。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齐老师不说话了,眼睛盯着屏幕,嘴唇微微张着。 卢主任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来的图形数据,手指在下巴上摩挲了两下,嘴里蹦出几个字:“小子可以啊。” 他转头看了齐老师一眼:“老齐,去把那张图拿来。” “哪张?” “就是那张。”卢主任说,“那个矿的那张。” 齐老师愣了一下,看了韩学涛一眼,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从最里面抽出一个卷得紧紧的大纸筒。 他把纸筒放在桌上,解开绑绳,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张泛黄的大幅图纸铺满了整张绘图桌。 这是一张苏援时期留下的老图。比例尺很大,图幅也大,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有几处裂痕,折叠处的线条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 图上标注的是俄文,地名、标高、矿点,全是西里尔字母。整张图的信息量巨大——地层分布、断裂构造、矿化蚀变带、钻孔位置,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交织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头疼。 “这是我们系最近在重点弄的一个东西。”卢主任说,“在辽东那边一个矿。当年苏联专家援助的时候搞的详查,撤走的时候留下这套图。我们现在手头有这套老图,还有后来重新测绘的几套图——问题是坐标系对不上,比例尺也不完全一致,老图的保管质量你也看到了,皱的皱、破的破,有些地方根本看不清。” 他看了韩学涛一眼:“这些老图和后来测的图要整合在一起,我们绘图室弄了三个月了,还没搞定。坐标打架、图层对不上,拼出来的图跟狗啃的似的。” 齐老师站在旁边,点了点头。那张图他们确实搞了很久,几个绘图员轮番上阵,描的描、补的补,但老图和新图之间的偏差是系统性的,不是靠手工能调过来的。 韩学涛走到透图台前,按亮开关。白色的荧光从磨砂玻璃下面透上来,他把那张老图铺上去,又从旁边的架子上抽了几张透明的聚酯薄膜,盖在图上。 他拿起一支细针笔,开始往薄膜上描。 他没有直接处理整张大图——电脑的内存根本跑不动,32兆的内存,光是加载一张全开的灰度图就能把系统卡死。他的策略是分图层。将复杂的纸质图纸按属性拆开——地层、断裂、矿点、等高线,每一种属性描在一张单独的聚酯薄膜上。 这样,单张薄膜上的信息量极少,黑白扫描件只有几百k。几百k和几百兆之间的差距,在97年的硬件条件下,就是能跑和跑不动的区别。 韩学涛趴在透图台前,一笔一笔地描。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稳,针笔尖在薄膜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卢主任和齐老师站在旁边,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好在来之前准备充分,在留学生宿舍自己练过,描得虽然比不上专业的老师,但是也能说得过去。 描了将近一个小时,在齐老师的动手帮助下,四张薄膜都描完了。 韩学涛直起腰,把薄膜一张一张地放到扫描仪上,扫进去。 然后他坐回电脑前,开始运行自己的程序。 第一张——地层图。扫描图像加载进去,程序自动识别线条,进行降噪处理,将模糊的线段锐化,然后自动匹配坐标系。 第二张——断裂构造图。 第三张——矿点分布图。 第四张——等高线图。同样的流程。 四张图都处理完之后,韩学涛点了一下“对齐”按钮。 程序开始运算。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挪。cpu风扇嗡嗡地转着,在安静的绘图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卢主任站在后面,盯着那个进度条,没有说话。 齐老师也站着,抱着胳膊,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着。 进度条走完。 屏幕上,四张图层自动叠加在一起。 地层、断裂、矿点、等高线——原本各自独立的图层在计算机里实现了精度高达零点五毫米的完美拼接。 那些困扰了绘图室三个月的老图和新图之间的坐标系偏差,被程序自动校正了。 老图上模糊不清的线条,经过降噪和锐化,变得清晰可辨。(后期还需要手工处理,不过工作量锐减!) 俄文标注的位置被自动标记出来,留出了替换成中文的空位。 韩学涛移动了一下鼠标,整张图在屏幕上平滑地拖动。他点了一下放大,局部细节清晰地呈现出来,等高线的间距、断裂带的走向、矿点的分布,一目了然。 绘图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齐老师整个人几乎是趴在显示器前,眼睛直直地盯着屏幕上的图。他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用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怕把那根线条戳断似的。 “卢主任。”他的声音有些发紧,眼睛还是没有离开屏幕,“这是什么软件?” 卢主任站在后面,脸上的表情也是难掩震惊! 他没有回答齐老师的问题,而是看向韩学涛,目光里带着一种老教授看到好苗子时特有的那种光亮。 第118章 利益动人心 正所谓难者不会,会者不难。 那些编程技术,没学过的人看着高深莫测,连从哪儿下手都想不明白。可对韩学涛来说就不一样了—— 他在图书馆听了好多国外大学的计算机课程,斯坦福的算法、麻省理工的编程方法、伯克利的软件工程,讲课的老师里有好几位都是图灵奖得主,比如艾兹格·迪杰斯特拉、高德纳、朱里斯·哈特马尼斯。 这些教授带出来的学生,后来在硅谷创业的数不胜数,太阳微系统的创始人、硅谷图形的创始团队,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说到底,编程有时候就靠一个思路。没思路,怎么想都想不通;有了思路,一通百通。 就像马斯克从斯坦福辍学后自己捣鼓出zip2——地图黄页,跟韩学涛的思路有异曲同工之处——不是拿别人开发好的东西来卖,而是他自己就是核心程序员。 马斯克听过的计算机课,还没他多呢! 韩学涛这一手露出来,整个绘图室都震惊了:有了这么厉害的软件工具,那我们还用得着自己费劲动手吗? 用不着卢主任开口,齐老师直接就把韩学涛叫来帮忙了。韩学涛又拉上了楚强和小白。 楚强压根没想到,韩学涛找来的活儿,竟然是帮系里的绘图室做地图。他原以为,韩学涛可能也就是倒腾点东西、卖点货什么的。结果活儿找到了自己系里——还是那个平时路过都觉得冷冷清清、带着一股霉味的绘图室。 干这个能挣钱吗?不会打白工吧? 事实证明,能,而且还挣得不少。 这个矿产图整合项目,本来就是批了经费的。原本计划干半年,他们三天就干完了。 当然,后期还有些收尾的活儿,齐老师就带着他的学生一点点在电脑上手工描完了——其实也不算多费事,比以前省心太多了。不过齐老师也不让他们再动手了,总不能什么活都让大一的学生干了吧?他带的那帮大二大三的学生,也得锻炼锻炼。 三天把所有图都弄完,楚强和小白一人拿了一千五,韩学涛拿了四千。 这已经很不错了。要知道整个项目经费也就两万多块,他们三个就挣了七千。 之所以这么偏向他们,一是因为他们确实功劳最大——别看只干了三天,主体工作全是他们完成的。还有一个关键原因:他们也算是齐老师的学生。现在才大一,等到了大二大三,齐老师和制图室的其他老师就是他们的导师了。 都是未来的好苗子,必须奖励,别一不留心被其他专业拐跑了,那损失可就大了。 卢主任也对韩学涛刮目相看,好几次透露想收他当研究生的意思。韩学涛当然不会拒绝,只是觉得时间还早,就对卢主任说:“教授,我才大一,现在想这些会不会太早了?”卢主任摆摆手:“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带着好几个专业,不用你考试,专业任你挑。” 四千块钱到手,韩学涛没留,分成两份,两千给楚强,两千给小白。这点钱对他来说意义不大,他搭上卢主任,是为了后面的事情。 小白没接那两千块,推回到韩学涛手里:“涛哥,虽然我家条件也一般,但我没那么缺钱。系里给的一千五够我花好久了。这两千就都给强子吧。” 楚强站在旁边,那张扑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眶微微红了一下。 他没说谢谢,而是伸出手,一手搂住韩学涛的肩膀,一手搂住小白的肩膀:“学涛,小白——你们两个是我楚强这辈子的兄弟。” 他家里面欠着十几万。这五千多块钱虽然远远不够,但起码缓了口气,而且最关键的是——他看到了希望。 楚强从小就是个高傲的人,骨子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从小到大没碰到过什么人是他真正服的。但现在,他对韩学涛是真的服了。因为韩学涛做到的这些事情,是他做不到的。 卖苹果的点子他想不到,公益基金的思路他想不到,而现在帮绘图室弄地图——当他得知那个软件是韩学涛自己开发的时候,心里的震惊简直无以复加。 韩学涛拍了拍楚强的肩膀:“这只是第一单。放心吧,你家那点债不算什么。争取这个学期就填平。” 楚强身体一震,扭头看他:“真的?” “等着。” 韩学涛说这话,倒不完全是为了帮楚强。他有自己的算盘。 做地图需要底层数据,不能一点一点从头做起,那消耗的精力太大了。他的计划是拿到测绘局的资料,这会节省他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他又来到卢主任的办公室。 卢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见韩学涛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测绘局的事儿,你还在想?” “是。”韩学涛坐下来,开门见山。 卢主任说:“技术没问题了,但我们就这么找上去,恐怕不太合适。毕竟是两个不同的单位,领导之间各有各的利益,需要协调。而且这事儿按理说应该是他们测绘局来求我们,哪有我们眼巴巴上去找他们的?这事还要从长计议。” “您说的对,应该测绘局求我们。”韩学涛笑道:“教授,我感觉我们学校在地质设备方面的投入不太够。您看那台扫描仪,完全满足不了日常的需求。学校不肯给我们批钱——但是测绘局和规划局那边有钱啊。这难道不是一个机会么?” 卢主任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他们测绘局的扫描仪,应该比我们用的好多了吧?” 这话一出,卢主任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点,哼了一声:“好多了?你知道他们测绘局前年通过省里批款,咬牙买了一台什么吗?滚筒扫描仪,几十万,占了半间屋子!德国进口的,幅面能扫全开图,分辨率能到一千二百dpi,配套的软件跑在unix系统上——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拍了一下桌子:“局里没人会用!那台unix系统的机器,他们整个信息科翻遍了都找不到一个人能玩得转。几十万的设备,搁在那儿落了快两年的灰,成了个昂贵的摆设。” 韩学涛听完,笑了笑:“他们不会用,但是我们会啊。” 卢主任愣了一下,看着韩学涛,目光里的火气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你还会unix?你都从哪儿学的?” 韩学涛不慌不忙地说:“教授,您别忘了,我是我们学校教材编撰项目小组的助理。几乎所有的外文课程资料,都是我翻译的。” 卢主任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他想起来了。冯老师提过这事,说图书馆那边有个大一的学生,英语好得不像话,帮着翻译了不少外文资料。当时他没往心里去,现在一想,这小子能翻外文资料,能听国外大学的计算机课,能自己写软件——unix算什么? 他看着韩学涛,越看越欣喜。这个学生,可是个宝啊。 韩学涛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教授,我的想法是这样的——测绘局不需要出钱请专家,只需要把扫描仪的使用权‘借’给我们地质系。作为交换,我们地质系承担全省所有老图的数字化任务,而且保证精度达到部颁标准。” 说到这,他顿了顿,“还可以加一条——为了保障数据传输和处理,测绘局需要以‘数字化配套工程’的名义,采购两台sgi图形工作站。这两台工作站名义上是测绘局的资产,但合同规定必须‘驻场在地质系实验室’,由我们的专家维护。” 卢主任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他在办公桌后面站了两秒钟,然后绕过桌子,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步,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事业单位的设备采购非常死板,预算、招标、审批,一套流程走下来没半年搞不定。但横向课题合作极其灵活——你有钱,我有技术,签个合作协议就能干。 测绘局有钱买设备却没指标招编制,高校有顶尖人才却穷得买不起电脑。让学校给他们地质系配这些昂贵的设备,不可能。但让测绘局或者规划局出钱买硬件挂在账上,东西搬到大学实验室里,美其名曰“联合研发”......嘶!这不就是产学研合作么? 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卢主任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步子越走越快,在办公室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停下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他转过身,对韩学涛说:“我去找校长,你回去等我消息。” 第119章 账在心里,不在纸上 隔一天又是周五。 韩学涛估摸着,卢主任那边怎么也得下周才能有消息。下午的课全部结束后,他从包里掏出那部爱立信手机,拨了包丽的号码。 一个小时之后,韩学涛走出校门。 夏利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包丽从驾驶座上探出头。副驾驶上坐着包达,头上扣着一顶深色棒球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刚出狱的人头发短得贴头皮,戴个帽子反而显得自然。 韩学涛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事情办妥了?” 包达转过身,从座位旁边拿起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过来。 韩学涛接过去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组织机构代码证,一应俱全,公司注册的资料都在这里了。公司名叫“丽达商贸”,法人是包丽。 韩学涛翻了翻文件,点了点头。 包达在旁边搓着手,笑嘻嘻地说:“老大,用我们兄妹俩的名字注册公司,又让我妹当法人——这个……您看是不是有点不合适?您才是老大嘛。” 韩学涛把文件袋封好放在座位旁边:“包达,咱们的账在心里,不在纸上。纸上那些东西是给外人看的——你要是觉得写个名字就能当老大,那格林斯潘就是世界首富。” 包达干笑两声:“那倒也是……呃,格林斯潘是谁?” “不懂就去学,”韩学涛说,“打这一架耽误了多少事,你算过没有?要不是你妹妹,我现在连个法人都找不着。”包达出狱未满三年,不能当法人,幸亏包丽过16岁了,不然还真有点麻烦。 包达低着头,没敢吭声。 “以后在女人这方面收一收,”韩学涛往椅背上一靠,“你蹲过,里面那些人怎么进去的,你应该清楚。别告诉我你没听过‘栽在裤腰带上’这句话。” 包达抬起头,嘴动了动:“老大,您说得这么明白,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也蹲过呢。” 韩学涛抬手就把文件袋拍在包达脑袋上,拍完顺手帮他把帽子扶正:“蹲了九个月,学会顶嘴了?” 包达接过文件袋,悻悻地摸了摸被拍的地方,嘿嘿笑了两声。 别看他比韩学涛大七八岁,但韩学涛说话,他还真是发怵。 因为他是亲眼看到眼前这个大学生——哦不,当时还是高中生——是怎么把东林刑事庭的庭长周建国给弄进去的。 这事儿他知道得比刘骏还多,后面给纪委递资料、找小偷设局,都是他亲手干的。后来他知道周建国下台的事,整个人都是麻的。 最开始他也以为韩学涛的目的只是为了设局骗钱,没想到最后的目标竟然是刑事庭的庭长!作为一个小偷,周建国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 “老大,下面要干啥?” 韩学涛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份图纸展开递过去。图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尺寸标注和模块说明,线条工整,标注清晰,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画的。 “你跑一趟粤省,找个厂家代工生产这种方块机。”韩学涛指了指图纸上的几处关键标注,“要求就是完全按照图纸生产,每个模块都不准少。不用省钱,找生产质量最好的。” 包达接过图纸正低头看,包丽从前座转过身来,伸手把图纸拿了过去。 “我去吧。”她说,声音干脆,“上次我去进抽油烟机,正好认识一个给韩国代工生产方块机的老板,还一起吃过饭。” 韩学涛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你去。包达你留下来,把公司的框架弄起来,然后开始雇人。” 包达问:“老大,我们要卖方块机吗?” 韩学涛说:“不卖。我们只送。” 包达张嘴:“白送?” 木吉他啤酒吧门口,韩学涛意外地又碰到了展雪。 他把包达兄妹的事情安排妥当之后,本想着在校外随便吃点东西再回学校,结果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韩学涛!” 他转头,看见展雪站在“木吉他”门口。 牛仔裤,短靴,白色短袖t恤,外面套了件军绿色的工装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马尾扎得利落,背着吉他,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铃木街车,油箱上有一道红色拉花。 韩学涛走过去,看了一眼摩托车,又看了一眼展雪:“又过来喝酒?酒瘾挺大的嘛。” 展雪没理他的话,直接问:“你会不会开摩托车?” “干什么?这摩托车是你的?” “你要会开就送我一程。”展雪说,“我背着吉他,开车不方便。” 韩学涛说:“我晚上还要去图书馆呢。” 展雪看着他:“行,你去吧。我算认清你了。你偷三蹦子那晚,还是我帮你把撬下来的锁和铁链子收好的。” 韩学涛看了她两秒钟,一步跨上了摩托车,把住车把:“挟恩图报,不是好人。” 展雪笑着跨上后座,侧头凑近他耳边说:“我是女人,当然不是好人。和好人还差一个‘子’字呢。” 韩学涛发动了摩托车。铃木的引擎低低地吼了一声,排气筒喷出一股淡淡的白烟。 “说吧,去哪儿?” “往前开,我给你指路。” 摩托车驶出巷子,汇入主路的车流。 五月底的宁海,傍晚的风还带着凉意,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路灯刚亮,街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霓虹灯还没全开,但已经有些花花绿绿的光在橱窗里闪了。 韩学涛骑着车,不紧不慢地走在车流中间。展雪坐在后面,吉他背在背上,一只手搭着他的腰,马尾辫被风吹得往一边飘。 这组合实在扎眼,路过的行人不自觉地多看两眼,有的还回头张望。一个骑自行车的大叔从旁边经过,扭头看了他们一眼,差点撞上前面的三轮车。 展雪感觉到他开车的节奏——换挡平顺,油门控制得恰到好处,速度不快不慢,在车流里走得稳稳当当。 “你这车技不行啊,”展雪故意说,“开得太慢了。” “怕把你的车开散架了,赔不起。”韩学涛头都没回。 展雪笑了一下:“你一个特困生,怎么还会开摩托车?什么时候学的?” 韩学涛说:“毕业准备跑‘摩的’,提前练的手艺。” 展雪被逗笑了:“挺好的。如果能选择,我也想去跑摩的。” 韩学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有病。” 展雪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第120章 地下酒吧 展雪指路,带着韩学涛来的地方叫螺塘街。 这条街夹在宁海师大和卫校中间,不长,但热闹得很。路边摊一家挨着一家,炒面、烧烤、麻辣烫,油烟混着孜然味飘了整条街。 酒吧也不少,门脸一个比一个花哨,霓虹灯管弯成各种奇形怪状的图案,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展雪在一家酒吧门口停下来。 韩学涛抬头看了一眼——“嚎叫酒吧”。 门脸刷成黑色的,招牌上的字是血红色的,歪歪扭扭,像是用油漆泼上去的。两边的窗户用黑布遮得严严实实,门口立着一个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晚的乐队名单,字迹潦草得几乎看不清。 整个门脸看上去像鬼屋似的,要不是门口站着几个抽烟的年轻人,韩学涛还以为这店已经倒闭了。 “你还需要到酒吧来唱歌?”韩学涛把摩托车停好,摘下头盔,“收入能赚回你的吉他钱吗?” 展雪接过头盔挂在车把上,背好吉他,看了他一眼:“我来玩,又不是来赚钱。你掉钱眼里去了?” “没办法,”韩学涛说,“我是特困生嘛。” 展雪笑了一下,没接话,推开酒吧的门走了进去。 门一开,声浪扑面而来。 里面不大,灯光昏暗,只有舞台上有几盏彩色的射灯,红红绿绿地扫来扫去。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啤酒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汗味。 台上一个乐队正在表演,主唱弓着腰抱着话筒架,唱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快劈了。鼓手打得满头大汗,镲片震得嗡嗡响。底下一帮年轻人,有男有女,跟着节奏又吼又蹦又跳。 展雪凑近韩学涛的耳朵,提高声音说了一句,但音乐太吵,韩学涛只听清了几个字。大概是这个乐队的名字。 展雪带着他挤过人群,往舞台旁边的一个区域走。 那是靠墙的一片地方,摆着几张破旧的沙发和折叠椅,地上散落着效果器、连接线和几个敞开的吉他盒。几个乐队模样的人正聚在那儿调音、抽烟。这里是后台兼休息区,下一波要上场的乐队在这儿做准备。 一个光头的男生脖子上挂着铁链子;一个穿工装裤的长发男在给吉他换弦;还有一个瘦子蹲在墙角,眼神发直,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拉。韩学涛扫了一眼——嗑了。 展雪一进来,几个人就围了上来。 “雪儿!来了来了!”一个扎着头巾的男生冲她挥手。 “雪儿,帅的!”一个穿海魂衫的女生凑过来,嘴里叼着没点的烟。 展雪笑着跟他们打招呼,挨个给韩学涛介绍:“这是刘海乐队的阿飞,这是王道乐队的大勇,那是瘸猫乐队的贝斯手小贵……” 一个穿乐队t恤的男生凑过来,围着他转了两圈:“这哥们儿长得也太正了,不像是跟我们玩摇滚的。” 另一个鸡窝头凑上来,一脸认真地说:“兄弟,你信不信我能用舌头舔到自己的鼻子?”说完伸出舌头使劲往上舔,舔到了人中,然后得意地看着他。 韩学涛冲他竖了个大拇指,接着往前走。 一个哪吒头,网眼袜的女生浑身酒气,扑过来搂他脖子,韩学涛一只手摁着她的脑袋推开了,步子都没停,一边走一边问展雪:“你是什么乐队的?” 展雪走在他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笑意,似乎就在等他这个问题。 “梦底。”她说。 展雪组建的这支“梦底”乐队,还有两个成员。 一个叫牛油,蹲在角落里捣鼓效果器,长头发耷拉下来挡住半张脸,身上一件蓝色的工装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另一个是子弹,靠墙根坐着,板寸头,银链子,黑色亨利衫,叼着烟,眼睛半睁不睁的。 “带同学来玩儿?”牛油抬头扫了一眼韩学涛。 “他也是我们乐队的。”展雪说。 子弹夹烟的手一顿,眼神递过来,带着点敌意。 牛油先笑了:“成啊,一会儿上去一块儿弄。”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上下打量了韩学涛一圈,“哥们儿玩儿什么?” 展雪没让他开口,直接把背上的吉他拽下来,往他怀里一怼。 “你弹,今天我只唱。” 子弹朝韩学涛的方向吐了口烟:“我们的活儿,熟吗?” 展雪说:“‘梦底’是他写的。” 牛油和子弹都是一脸意外。他俩一直以为那首歌是展雪的。 展雪扭头凑近韩学涛:“你跟着节奏走就行。我把歌改成摇滚了。” 韩学涛拎着吉他,心说:我答应你们了么? 算了,玩玩也行。换一首歌,一遍没排就上去,那是找死。但这首不一样,旋律像是长在灵魂里的,怎么改都跑不了。 等他们上台。灯全灭了,只留舞台后头一盏蓝幽幽的背光,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展雪站在中间,攥着麦克风,头发散下来。 子弹敲了四下鼓棒。贝斯和鼓先拱上来,像暴雨前压到地面的黑云。韩学涛站在舞台左边,手指搭在琴弦上等着。 展雪回头看他。他点了下头。 吉他切进来的那一瞬间,韩学涛像被人从背后狠推了一把。手指自己跑起来了,音符从音箱里往外涌,每一个音都是砸出来的,像是从骨缝里往外蹦。 展雪听见吉他那一下,浑身像过了电,头皮一阵酥麻。 她想起新生汇演——那次她是伴舞,拼了命追他的拍子。这一回,她是在他的吉他声里唱。还是追着他的拍子,只是换了个节奏。 她闭上眼,举起麦克风。开口唱歌的那一刻,歌声从音箱里炸开,直接把这破酒吧给捅穿了。军绿色外套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也不管,仿佛站在狂风暴雨里的火炬。 台下疯了。有人往天上泼啤酒,有人趴在台沿伸手往上够。整个场子炸得稀里哗啦。 后台那些乐队的人全站起来了——穿皮背心的、套破洞牛仔裤的、脖子上挂狗牌的,一个个眼珠子钉在台上。 牛油弹贝斯的手越来越快,脑门上青筋暴起。子弹打鼓不是在敲,是在砸,镲片锵声四溅。 两人像虚脱了一般,不是跟不上节奏,而是被狂涌的情绪当头淹没。 展雪唱完最后一句,尾音还在音箱里嗡嗡地颤。 此时整个酒吧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张开的嘴忘了合上,连喘气声都听不见。 短暂静默之后,轰地一声,尖叫、口哨、掌声、跺脚声在同一秒爆开。 展雪站在舞台上,头发乱糟糟的,外套挂在手腕上。她捋了一把汗湿的头发,对着台下弯下腰,然后慢慢蹲了下去——力气完全被刚才的情绪抽空了。 子弹想上来扶她,迈了一步腿一软,摔了个跟头,撞得架子鼓哗啦啦响。 还是韩学涛走过去,拽着她胳膊把她拎起来。展雪靠他肩膀上喘了几口气,然后一把推开他,又冲他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台底下靠门的一个角落突然骚动起来。 女生的尖叫传来,“砰”的一声,墙上一盏灯爆了,玻璃碴子崩了一地。 人群往四周退,中间空出一块。有人在推搡,有人在骂,还有一个女声在喊“放开我”。 韩学涛看过去。只见那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人挤着人,有人在推搡,有人在骂。 他还没搞清怎么回事,酒吧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民警走了进来。 他步子板正,警服不太服帖,带着一股刚穿上这身衣服不久的生涩劲。 “别动。都别动。有事跟我说,我来处理。”他拨开人群。 韩学涛站在台上,看到那个年轻的民警走进来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第121章 狭路 台上,韩学涛看清那张年轻民警的脸,顿时愣了—— 马辉。 这死猴子不是退学回东林复读了吗?怎么跑这儿来了?还穿了身警服? 还没等他想明白,马辉已经跟几个混混对上了。 人群中间,四五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围着一个穿卫衣的女生。女生缩在墙角,低着头,头发遮着脸,看不清表情。地上碎了两个啤酒瓶,空气里一股呛人的酒味。 马辉径直走过去,挡在女生前面:“都别动!跟我回所里把事情说清楚!” 几个混混先是一愣。为首那个染红毛的上下打量他一眼,嘴一歪:“你哪个所的?我们跟朋友喝个酒,碍你什么事了?” “人家卫校的女生,被你们从校门口拽出来的,这叫喝酒?”马辉那麻杆似的身子站得笔直。 几个混混对视一眼。起初对那身警服还有几分忌惮,可再看马辉——身形干瘦,站得倒是板正,却没有老警察那种不怒自威的劲头,心里那点畏惧便一点点散了。 红毛往前凑了一步,笑嘻嘻的:“新来的吧?你警号多少?我回头给你们领导打个电话,你这身衣服怕是不太好穿。” 马辉没退,嘴唇动了动,却没接上话。 另一个“莫西干头”绕到侧面,阴阳怪气:“人家女生自愿跟我们出来的,你管得着吗?传唤证呢?拿出来我看看。” 马辉心里一紧。他没有传唤证。接到报警就跑过来了,所里的正式手续一样都没来得及办。程序上的东西,老警察跟他说过不少,可真到了现场,脑子里那些条条框框全搅成了一锅粥。 几个混混见他没吭声,胆子更大了。 红毛笑嘻嘻地伸出手,一巴掌把马辉头上的警帽打落在地。 马辉弯腰去捡。刚直起身子—— “呸。” 一口唾沫不偏不倚啐在他胸口。白花花的沫子挂在崭新的警服上,就在警徽旁边。 全场安静了一瞬。 马辉低头看了看那口唾沫,慢慢抬起头,盯着面前那张笑嘻嘻的脸。 脑子里那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他一巴掌扇过去,结结实实一声脆响 红毛捂着脸,表情从嬉皮笑脸一点点变成了狰狞。 “狗日的,你敢打我?” 话音未落,四五个混混同时涌上来。有人拎起啤酒瓶,有人从后面拽住马辉的衣领。马辉往后一退,后背狠狠撞上了墙。身后的女生尖叫起来,酒吧彻底乱了。 韩学涛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手里的吉他塞给展雪:“你先走,别在这儿待着。” 说完,他从舞台边沿跳下去,拨开人群,朝马辉那边挤过去。 而此时,马辉还没来得及从那一巴掌的痛快里回过神,红毛的酒瓶已经抡了过来。 马辉本能地抬起左臂一挡——“砰”的一声闷响,臂骨剧痛。他嘴里嘶嘶吸气,胳膊耷拉下来,抬不起来。 紧接着胸口挨了一脚。马辉整个人往后跌去,后背撞翻了一张桌子,又带倒了旁边两把椅子,啤酒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他摔在地上,肺里的空气像被人一把攥住,嗷嗷叫着要往起爬。膝盖刚撑起来,一只脚就踩上了他的后脑勺。 “穿身绿皮就当自己是个人了?”红毛的脚底板碾着他的头发,“绿王八你趴好了!” 有人往他身上浇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头发和脖子往下淌,混着碎玻璃碴子扎进皮肤。马辉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血往头顶上涌,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掀翻身上那个人,从地上弹起来,撞在红毛身上。 红毛踉跄了两步,站稳了,脸上挂不住,破口大骂:“操你妈,你还想反抗?”弯腰从地上摸起一个酒瓶,朝马辉砸过来。马辉侧身一躲,酒瓶擦着耳朵飞过去,砸在墙上炸开了花。 可他躲得了这个,躲不了别的——两三只脚同时踹过来,正中小腹和胯骨,他又被踹翻在地。有人揪住他的头发,把脑袋往地上磕。一下,两下。后脑勺撞在碎玻璃上,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一个板凳飞了过来。 确切地说,是抡过来的。 又狠又准,结结实实砸在那个揪马辉头发的红毛头上。红毛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摔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马辉被一只有力的手从地上拽起半截,眼前全是重影,只模糊看见一个身影挡在了他前面。 那身影没有半秒停顿。板凳扔出去的同时,一只手已经扣住了另一个混混的后脑勺,猛地往下一拉,膝盖迎面撞上去——“噗”的一声闷响,那混混的脸像被拍扁了一样,鼻血喷出来,整个人软了下去。紧接着那人揪着这个半死不活的混混的脑袋,狠狠撞向旁边另一个人的胸口,两个人绞在一起摔倒在地,他又补了一脚,把两个人都踹出去老远。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马辉这才看清那张脸。 “涛子……”他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嘴角全是血。 韩学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从地上拽起来,声音又低又硬:“走!” 马辉踉跄着站稳,半边身子都靠在韩学涛身上,左臂垂着像根废木头,右手还死死攥着拳头不肯松。 可他们没走成。 又有五六个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堵住了去路。为首那人穿着件花哨的夹克,手指点着韩学涛:“操你妈的,原来是你!” 韩学涛眯眼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 王松。 上次在游戏厅门口被他踹翻那个。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上次那笔账我还没跟你算,”王松咬牙切齿,“你今天还敢到这儿来?行,有种。今天不弄死你,我跟你姓。” 韩学涛二话没说,拽着马辉就往后退。眼角余光扫到了酒吧大门——蒙着黑布的玻璃门半敞着,外面的路灯照进来一条光带,离他们大概七八米远。 七八米。 王松身后那几个人已经开始掏家伙了。有人从腰后抽出一根铁棍,有人拎起桌上的啤酒瓶,还有两个从包里摸出了刀——那刀一看就是自己用砂轮磨的,刀柄上缠着白布条。 马辉的身体直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声音发颤:“涛子……你走吧,别管我了……” 韩学涛没吭声。 他脚尖一挑,地上一个板凳翻起来,落进手里。他单手拎着板凳腿,横在身前,指着王松:“骨科和脑科,你选一个吧。” 王松愣了一下,随即被这句话彻底激怒,脸涨成了紫红色,吼了一声:“给我打!”自己第一个冲了过来。 身后那几个人也同时往前涌。 韩学涛扬起板凳,朝王松抡过去。王松赶紧缩头——那板凳要是抡实了,脑袋不开花也得缝十几针。可板凳抡到一半,韩学涛手腕一翻,板凳脱手而出,不是砸王松,是直奔旁边那个拿刀的混混。 板凳腿正砸在那人握刀的手臂上,“咔嚓”一声,不知道是板凳断了还是骨头裂了。刀脱了手,在地上弹了两下,滑到桌子底下去了。 那人捂着手臂惨叫的同一秒,韩学涛已经顺手抄起桌上的一个啤酒瓶。瓶底朝上,瓶口朝下,他连犹豫都没有,反手一瓶子砸在“莫西干头的脑袋上——玻璃炸开的声音又闷又脆,碎渣四溅。那人眼睛一翻,软塌塌地往下出溜。 韩学涛手里的半截碎瓶子没扔。他一步跨出去,左手剪住王松的手臂,猛地往后一别,王松疼得整个人弓了起来。紧接着,那半截碎啤酒瓶的尖茬子,对着王松的屁股,狠狠扎了下去。 王松发出一声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嚎叫,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一下,然后就软了。 韩学涛还没来得及松手,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影子——刚才被板凳砸倒的那个拿刀混混,居然又从地上爬起来了,左手捡起了那把刀,咬着牙朝韩学涛的腰捅过来。 “嗡——” 一把吉他横着飞过来,琴身结结实实拍在那人的头上。吉他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琴弦“嗡”地断了,崩开的弦弹出去,在空气里颤了好久。 那人被砸得原地转了大半圈,直挺挺地栽倒在地,刀从手里滑出去,叮叮当当滚远了。 展雪站在那人身后,双手还保持着握吉他柄的姿势,指缝间全是血——断掉的吉他弦勒进了他的手指,肉都翻开了,血顺着指根往下滴。 韩学涛一把将展雪拽过来,顺手接过他手里只剩半截的吉他,反手又砸在一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混混肩膀上。那混混惨叫一声,抱着肩膀缩成一团。 “走!”韩学涛吼道。 这地方不能多待。鬼知道酒吧里还有他们多少人。刚才那一凳子一瓶子下去,动静太大了,再纠缠下去,等他们把人全聚过来,想走都走不了。 韩学涛一手拽着展雪,一手拖着马辉,三个人撞开酒吧的玻璃门,冲进夜色里,撒开腿就是一阵狂奔。 第122章 没有坏人帮 宁海四中门口的马路牙子上,三人并排坐着。 背后一排梧桐树,把路灯遮得只剩下碎光。 展雪右手包着纱布,左手拎一瓶啤酒,衬衣搭在肩上,不说话,一口一口地闷。 马辉额头也包了纱布,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左胳膊耷拉着不敢动,一动就嘶嘶抽气。他用右手举起酒瓶,往韩学涛面前递,瓶嘴碰了碰。 “涛子,谢了。” 韩学涛没接那口酒,盯着他那张肿脸:“你可别。我受不起。退学的时候屁都不放一个就走了,我还是到你们农院才知道的。” 马辉嘴皮子动了动,没吭声。 “现在又跑来当孤胆英雄。”韩学涛说,“我今天要不是恰巧过来,下次见你就是给你上香了。” 马辉炸了:“我高攀不上你,行不行?你们他妈都是重点大学的天之骄子,我现在就一高中文凭,跟我爸一样当个臭警察。”酒瓶子往地上一蹾,沫子溅了一手,“我自觉滚远一点,省得碍你眼,行不行!” “不想当警察你还当?”韩学涛说,“我看你刚才挺厉害啊,一个人冲进去干人家一群。被人家用脚踩脸上、踩头上——现实不是漫画,你也不是圣斗士星矢。一棍子抡脑袋上你就没了,星矢能爬起来一百回,你他妈就一条命!” 马辉咬着牙,腮帮子鼓了两下,眼眶先红了:“你以为我想当?我他妈没得选!” 声音一下子劈了,像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不想考个好大学?不想跟你们一样在大学里谈个恋爱、混日子?不想毕业找个像样工作、成家生孩子、孝敬我妈?你以为我高中不努力?我他妈就不是这块料!这世上最大的不公平,就是人有聪明有笨!我拼了命也追不上你们,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韩学涛冷笑一声:“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就老老实实待着?你刚退学,凭高中文凭就能在宁海穿上这身绿皮,说明你家起码有点路子。端着铁饭碗,混混日子,捞点不出事的灰色收入,不够你潇洒?你拼个什么劲?” “我他妈不甘心!”马辉吼出来。 “不甘心什么?不甘心死了拿几百块抚恤金?”韩学涛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为什么就你一个人去酒吧出警?那些老警察呢?你才穿这身皮几天?转正了么?出警不用师傅带?人家都不去的地方你逞英雄——你脑子呢?你马少爷空降过去占了人家坑,人家巴不得你光荣殉职,你信不信?” 马辉一愣:“我成少爷了?” “你爸不是警察?”韩学涛说,“你就是警二代。” 旁边一直闷头喝酒的展雪突然“噗”地笑了一声。 两人同时转头。 “你笑什么?” 展雪晃了晃酒瓶子,面无表情:“没事儿,你们继续,挺好看的。” 马辉拽着韩学涛胳膊往旁边挪了几步,压低声音:“这女的谁啊?涛子,我可警告你,你别瞒着班长在外头瞎搞。” “班长?” “你少跟我装糊涂!”马辉瞪着他,“你跟班长从高中一块儿考进宁海大学,我他妈羡慕得要死你知不知道?我跟点点要都在师大,能成现在这样?你别不知足,得珍惜!这女的长得虽然不错,但是班长也好看……” 韩学涛被气笑了:“情圣,你还有闲心管我的事?要不是你们班长拉我去新生汇演,我能认识她?要不是送你们班长去急诊,我也不会欠她人情。今天也就不会过来,更不会碰上你——说不定下次见面真就是在你家馄饨店,对着你黑白照片鞠躬了!” 那边展雪喊:“你们两个嘀嘀咕咕够了没有?背后议论人拜托也小声点,我听得一清二楚!” 马辉脸一红,扭头对展雪尴尬地笑了笑:“那个……今天谢了啊。” 展雪看了他一眼:“你们谁有烟?” “我没有。”韩学涛说完转身坐回路沿,拎起啤酒。 马辉说:“等着,我去值班室拿。”说完朝不远处派出所值班室走去,步子一瘸一拐的,活像一只挨了揍的猴子。 展雪收回目光,转头看韩学涛:“你朋友还知道谢我一声,你对我连句谢谢都没有?” “谢了。”韩学涛头都没转,拎着酒瓶喝了一口。 展雪说:“这个谢字从你嘴里出来,一点诚意都感觉不到。” “真诚地说声感谢就完了?”韩学涛说,“那你也太好骗了。” 展雪哼了一声:“当然不止。我的吉他坏了。” “回头赔你一把。” “我的吉他很贵的。” 韩学涛问:“有多贵?” 展雪举起包着纱布的手,露出三根手指:“要三百多!” 韩学涛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那吉他别说三百,就算三千,再翻一倍也买不到。 “这个价钱,奸商肯定赚疯了。说明你确实好骗。”他笑道。 展雪瞥了他一眼:“土老帽!” 马辉小跑着回来了,手里拿着两包烟,递给展雪:“你抽这个。” 展雪接过来一看,嘴角翘了一下:“七星?还是女士香烟。心挺细的嘛。” 马辉被她这么一说,耳朵尖泛红,挠了挠头:“走私烟……我们收缴的。” 马辉自己也点上一根,又递了一根给韩学涛。三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烟雾在路灯底下慢慢散开。 韩学涛吸了一口:“马猴,下面有什么打算?” 马辉叼着烟,眯眼看远处那盏路灯,想了半天:“还能有啥打算。既然都穿上这身衣服了,那就好好干呗。” “先转正,再立功,手下带几个人。”韩学涛说,“别什么事都自己往上扑。” 烟从马辉鼻子里喷出来:“哪儿那么容易。当年我爸要立功,把命都搭进去了。” 韩学涛说:“那是没有坏人帮他。” 马辉一愣,扭过头:“啊?啥意思?” ... 螺塘派出所,走廊里有人探头探脑。 付祥民从总局过来,没去会议室,直接让人把马辉叫到二楼。 门一关,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 马辉站在门口,脸上那块纱布还没拆,左胳膊吊在胸前,活像从战场上爬下来的散兵游勇。他看一眼付祥民那张刀刻似的脸,心里发虚,嘴皮子哆嗦了一下。 “阿爷……” 付祥民眼睛一瞪:“你喊什么?” 马辉咽了口唾沫:“付局长。” 付祥民盯着他那张肿脸,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最后停在吊着的那条胳膊上。 “马辉,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 “我是民警。” “你也知道你是民警?”付祥民说,“你看看你这张脸,我他妈还以为你是成龙呢!” 马辉不敢吭声。 付祥民从包里摸出几张纸,往桌上一拍,纸页在桌面上滑出去老远。 “看了这份汇报,我都不敢相信。”他手指点着那几张纸,“你自己听听——轻伤三个,重伤两个。鼻骨粉碎性骨折一个,脑震荡一个,还有一个屁股上被啤酒瓶子扎了个窟窿,缝了十几针。马辉,你别告诉我这都是你一个人的功劳!” 马辉低着头:“我也不知道……当时我晕过去了,醒来之后看酒吧里打成一团,我就往外跑。后面发生什么,我都没看见。” 付祥民不说话,紧紧盯着他。 马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钉在自己脑门上,像钉子一样,他头埋得更低,不敢对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回头写份报告。”付祥民终于开口,“当天晚上接警情况,你怎么出的警,出警之前跟谁汇报过,后来怎么逃脱的——全部给我写清楚,不准隐瞒。” “是。” “我跟你们所长说了,在年底封闭训练之前,这种业务性强的案子,都不用你出警了。”付祥民往椅背上一靠。 马辉抬起头:“那我干什么?” “上街巡逻,维护秩序,接受群众求助。”付祥民一字一顿,“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老老实实待到转正,然后调你去法制支队——少他妈给我惹事!” 马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听见没有?” “听见了。” 第123章 你记不记得答应过我什么事? 付祥民前脚刚走,所长的电话就响了。 接完电话,所长坐在椅子上揉了好一会儿额头。批评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付祥民是谁?省里整个警队的标杆人物,马上退休的年纪被调来宁海当副局长。这是什么信号,懂的都懂。放着总局一堆事情不办,专门跑来螺塘给这小子擦屁股——那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把马辉叫进办公室。 马辉站在门口,脸上的纱布换了一块新的,但还是肿,眼睛旁边青了一大片。 所长看了他一眼,连训人的心思都没了。 “行了,付局长要说的都说过了。”所长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咸不淡,“付局讲得很对,我们派出所确实要强化纪律和作风建设。对年轻同志高标准严要求,才能尽快成熟进步。” 他顿了顿:“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工作也别背思想包袱。付局批评你,是为你好。” “是。”马辉站得笔直。 “付局也跟我交代了,年底封闭训练之前,你不用碰案子。”所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日常就去治安巡逻。我给你找个师傅带着,在辖区里转转,熟悉情况,解决群众问题。” 他放下茶杯,冲门口喊了一声:“老田!” 门开了,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人走进来。 个子不高,肚子微微发福,脸上的表情和气得很,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所长,您找我?” “这是马辉,新来的。”所长指了指,“你带他。先在辖区里转转,熟悉情况。” 田伟看了一眼马辉脸上的伤,笑呵呵地点点头:“行,交给我。” 马辉跟着田伟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田伟放慢步子,跟马辉并排走。他又看了一眼马辉的胳膊和脸,笑着说:“小马挺有干劲儿的。” 马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不过咱们当警察的,也不是啥事都猛打猛冲。”田伟语气不急不慢,“很多群众工作,还是得靠耐心。你先养两天伤,回头我带你转社区。” 田伟,三十七岁,螺塘派出所户籍警。 户籍警这活儿,说白了就是管片区里那些家长里短——落户、迁户、办身份证,哪家吵架了,哪家老人走丢了,哪家租户没登记,全归他管。不用办大案,不用追逃犯,一天到晚跟街坊邻居打交道。 田伟干这个干了十几年,是所里出了名的老好人。 谁家两口子打架,他去劝。谁家老太太迷路了,他给送回去。谁家小孩办户口缺材料,他帮着跑。在所里十几年,没办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也没跟人红过脸。 所里年轻人都叫他田哥,说话不紧不慢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就在一楼那个办公室,户籍窗口后面。你随时来,我一般都在。”田伟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别急,慢慢来。当警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马辉点了点头。 ... 计算机课上,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 韩学涛把马辉当警察的事告诉了李曼。他没提酒吧那场架,只说马辉没回去复读,在宁海当了民警,辖区就在师范学院那边。 李曼听完先是意外,接着眼睛一亮:“那不是跟点点更近了?他倆说不定还有戏。” 韩学涛摊了摊手,没说话。 李曼越想越来劲:“哪天我们去找点点,顺道一起去看看马辉吧。” “他现在才刚入职,新警察都有封闭培训,最好晚点再去。”韩学涛脑子里闪过马辉那张肿脸和吊着的胳膊——那家伙死要面子,这副鬼样子肯定不想被罗点点和李曼看见。 “那也行。”李曼脑中转过另一个念头——马辉当警察,岂不是到了老爸手下?要不要跟老爸提一下? 念头刚起来就被她摁下去了。父亲平时最讨厌这种事,说了反而留下坏印象。 干脆趁自己过生日的时候请同学聚一聚,把韩学涛和马辉都叫上。 想到这儿,她忽然认真起来。这个生日可不是一般的生日——虚岁二十。 说起来,十八岁虽然算成年,可在人们心里,二十岁恐怕才是真正的成年。人一旦到了二十,就再也不能说自己是个孩子了。 顾秀芝一年前就开始念叨,说对一个女孩来说,一生中最重要的生日就是这个二十岁,一定不能马虎。到时候请几个同学,正好顺理成章地把韩学涛和马辉一起请过来。 想到这里,李曼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寒假在食堂碰到韩学涛的时候,她跟他提过一嘴,让他送自己生日礼物,当时那家伙也答应了。虽然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但既然话都说出去了…… 她嘴角翘了一下,拿笔戳了戳韩学涛的胳膊。 “哎。” “干嘛?” “你还记不记得答应过我什么事?” 韩学涛转过头,一脸茫然:“什么事?” 李曼瞪着他:“你自己想。反正你答应过的。要是敢忘……哼哼。” 韩学涛被她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弄懵了:“你总得给个提示吧?这么突然来一句,我哪知道你说哪件?” “没有提示!”李曼转过头去。 计算机课结束后,韩学涛回地质系教学楼,上“地学导论”课。 欧阳老师站在讲台上讲沉积岩分类。 韩学涛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笔在指间转圈。 他脑子里还在想测绘局那件事,卢主任那边不知道谈得怎么样了。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卢主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欧阳老师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卢主任,先是一愣,随即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准备迎上去。 “主任,找我有事?” 卢主任冲他点了点头,目光却没在他身上停,直接越过他,扫向教室后排。 “韩学涛。” 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同时转头,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向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欧阳老师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表情从“领导来视察工作”的忐忑变成了一脸茫然。 韩学涛站起来,把笔夹进笔记本里,合上,拿起桌上的东西,在全班注视下走出座位。 他走到门口,冲欧阳老师微微点了下头:“老师,我先出去一下。” 欧阳老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点了点头。 门在身后关上。 教室里炸开了锅。 “韩学涛?” “卢主任亲自来叫他?” “系主任找他干嘛?” “不知道啊……” “嘘——小声点!” 欧阳老师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桌子:“行了行了,继续上课。沉积岩的分类,刚才讲到哪里了?” 他转过身,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砾岩”,笔迹比刚才重了不少。 第124章 新职务,组长助理 到了卢主任的办公室,门一关上,老头脸上的笑就藏不住了。 他往皮椅上一靠,把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扔,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像个刚打了胜仗的将军。 “成了。” 韩学涛站在办公桌前,没坐,看着卢主任,“教授,成到哪一步了?” “上周我去找何院长,院长当时就同意了,”卢主任说,“周末地测局的老魏亲自带人来学校,跟我们碰了面。基本达成一致——快得很,这星期就签技术合作协议。人员设备陆续进场。” 韩学涛心里一跳:“这么快?” “快?”卢主任哼了一声,“你是不知道那边急成什么样。美国那个sa政策一出来,卫星信号一加扰,测绘精度直接从十米掉到一百米。地测局多少野外项目趴了窝?底下人没活干,上面拨款要砍,老魏头发都快愁白了。” 他身子往前一倾,手指点了点桌面:“我们这时候找上门,那叫雪中送炭。滚筒扫描仪、两台图形工作站,人家眼睛都没眨就答应了。条件就一个——活要干得快,干得漂亮。” 韩学涛点了点头。 “项目放在我们系里,就叫地质数字实验室。”卢主任站起来,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我挂帅,当项目组长。绘图室老齐当副组长。”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了韩学涛一眼。 “你嘛——给我当组长助理。” “组长助理?”韩学涛没想到自己还有职务。 “怎么,嫌小?”卢主任安抚道,“大一就当组长助理,你还想怎样?名义上是助理,实际干活带队的就是你。那些研究生、高年级本科生,都归你调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名义上还是我指挥。对外这么说,对内也这么说。你还年轻,树大招风,明白吧?” 韩学涛点头:“谢谢教授。” 卢主任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好干。有什么问题,我来协调。你一直喊我教授,那我就把你当成我的学生。” 韩学涛心里一动:“放心,我不会给您丢脸的。” 卢主任满意点头:“去吧。等协议签了,我让人通知你。” 韩学涛走出办公室,带上门。 走廊里没人,他步子不快,脑子里飞快转着。 事情比他预想得顺利。帮地测局搞数字化地图,他就可以顺理成章把地测局历年测绘数据全部拿到手——那些才是真正的底牌。作为未来开发地图的底层核心数据,省了自己从零开始的十年功夫。 还有一层好处,挂在系里项目组名下,以后上街做测绘,就有了一块正大光明的招牌。 这事儿说起来门道很深。国内对测绘管得极严,私人或公司私自搞地理信息采集,轻则没收设备罚款,重了直接按间谍罪办。不是开玩笑的——你拿着gps接收机在敏感区域转一圈,说不清道不明,有关部门就请你喝茶了。 但挂着“宁海大学地质系”的牌子就不一样了。高校搞科研,名正言顺! 韩学涛下了楼梯,推开楼门,初夏的阳光落下来,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在台阶上站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淡定的表情,双手插进裤兜,朝教学楼走去。 ... 马辉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韩学涛刚在学校浴室洗澡出来。 “涛子,你那天骑摩托车,有空来所里取一下。” 韩学涛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从嚎叫酒吧跑出来,摩托车扔在门口,后来也没去拿。应该是派出所后来调查的时候,拖到所里去了。 他骑自行车到了螺塘派出所。 马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左胳膊还是吊着,脸上青紫退了大半,但额头上那块纱布还没拆。他见韩学涛过来,用右手从值班室里拎出摩托车钥匙,递过去。 “手续办好了,你直接骑走。”马辉说,“我手不方便,要不然就给你送过去了。” 韩学涛接过钥匙:“你这伤没两周好不了。” 马辉苦笑一声,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吊着的那条胳膊:“我现在差不多算社区民警了。给我安排了个师傅,过两天带着我去巡逻,解决群众纠纷。” “要立功,在哪儿都有机会。” “拉倒吧。”马辉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丧气,“社区民警管什么你知不知道?两口子吵架、老太太丢猫、租户不交水电费——全是这些。我师傅田哥,干了十几年户籍警,连个小偷都没抓到过。” “他碰不上,不见得你碰不上。”韩学涛顿了一下,“别想这些了。你见过罗点点没?” 马辉沉默了几秒,目光移向别处。 “没。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而且我现在这个样子见她,感觉像故意卖惨似的。” “死要面子活受罪。”韩学涛说,“好好养伤吧。看你这吊着胳膊一瘸一拐的样子,天上掉馅饼你都接不住。”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走了!” 韩学涛骑着摩托车,没直接回学校。 他拐上主路,沿着街边一家一家逛琴行。宁海正经琴行就那么几家。他进了两家看起来最高档的,扫了一圈柜台里的标价签——最贵的一把吉他,标价两千八,摆在橱窗最显眼的位置,琴身上还挂着个小牌:特价。 两千八。 韩学涛看了一眼就走了。展雪那把吉他,美产豪华系列,真实价格得上万。宁海根本买不到,怕不是在国外买的。 他想了想,调转车头,往青瓜巷骑去。 青瓜巷挨着宁海艺术学院,这些年慢慢聚出了一条艺术街。卖画材的、裱框的、卖乐器的,挤在两排老房子底下。不少私人琴行做代购,从日本或美国弄些高端乐器回来,摆在店里等识货的人。 韩学涛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去。 一连逛了四五家,没有。 快要走到巷尾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店面。 门脸不大,夹在一家裱画店和一家卖宣纸的铺子中间,招牌上就两个字——“八音”。木头底,刻的字刷了层清漆,颜色都旧了,看着像开了很多年。 门口没摆什么招揽顾客的东西,橱窗里安安静静挂着一排乐器。 韩学涛推门进去。 店面不大,四面墙上挂满了乐器,从吉他到二胡,从口琴到扬琴,挤挤挨挨的。空气里有股木头和松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那个架子上。 一把小琴,只有普通吉他的三分之一大,琴身弧线圆润,背板不是木头——是一整块犰狳壳,花纹斑驳,棕褐色底上嵌着深浅不一的纹路,像一块古老的土地。 恰兰戈。 韩学涛没想到能看到这个南美乐器,他在秘鲁和厄瓜多尔的时候,常玩这个乐器,号称南美高原的吉他。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头发挽在脑后,穿着素色的棉布裙子,面容温柔,像那种会在院子里画画的人。她见韩学涛盯着那把恰兰戈看,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个……您想看?” 韩学涛点了下头。 女人从墙上取下那把恰兰戈,双手托着,递到韩学涛面前。 “艺术学院一位阿根廷外教放在我们这儿代卖的。”她说,“放了一年多,问的人都很少。” 韩学涛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背板。犰狳壳被打磨得很光滑,纹路清晰,拼接处严丝合缝。琴颈窄,品格密,琴弦比普通吉他细得多。 “多少钱?” 女人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三千。” 第125章 第一次打电话给405 女店主说出“三千”两个字的时候,自己先心虚了。 这个价格太高了。 九七年的宁海,一把普通民谣吉他百来块钱,好一点的三五百,上千块已经算是专业级乐器。两千多块能买一台不错的钢琴,摆在客厅里,亲戚朋友来了都要围着看半天。谁会花三千块买这么一把冷门乐器?巴掌大,犰狳壳做的,拿出去都没人认识。 阿根廷外教定的就是这个价,她也不能降价。现在被人问,她都觉得自己像个骗子。 她等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还价,或者直接扭头走人。 “我要了。”韩学涛说,“帮我包好。” 女店主愣了一下。 “就这个,您……不再看看别的?” “不用。”韩学涛从兜里掏钱包,“包结实点,我骑摩托。” 女店主张了张嘴,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韩学涛又催了一声“老板?”,她才回过神来,赶紧转身去柜台后面找包装盒,手忙脚乱的,差点碰掉架子上一排口琴。 韩学涛站在店里等,目光落在那把恰兰戈上。 三千块。跟展雪那把美豪比起来差得远,但也不便宜了。展雪当时伸出三根手指说“三百多”,翻十倍也就三千。关键是这玩意儿有特色,估计她也没玩过。送她一把恰兰戈,比硬凑一把同价位的吉他有意思多了。 他脑海里闪过那天晚上的画面——展雪抡起吉他砸人那一幕。吉他在那人头上抡开,琴弦崩断,她双手全是血,站在那儿,连痛都没喊一声。 确实很酷,完美诠释暴力美学! 女店主把恰兰戈装进一个深蓝色绒布袋子,又塞进一个硬纸盒里,胶带缠了好几道,最后还用绳子扎了个提手。她忙完这一套,把盒子递过来,手缩回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您等一下。” 她转身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盒子,木头的,巴掌大,雕着简单的花纹。她把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支笛子。 “这个……送给您。”女店主语气有点不好意思,“算是附赠的。” 韩学涛接过来看了一眼—— “盖纳笛?” 笛身不长,比普通竹笛短一截,颜色是骨白色的,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纹路。他翻过来看了一眼笛尾——鹰腿骨。骨壁厚,质地硬,打磨得很光滑。 “恰兰戈、盖纳笛,都是南美那边的乐器。”女店主说,“您是我见过第一个能叫出盖纳笛名字的客人。您是艺术学院的学生?” “不是。宁海大学的。” 女店主表情有些无语,艺校音乐系都没几个能叫出这种乐器名字的,宁海大学的怎么认识这个? 韩学涛没解释,把盖纳笛举到嘴边,试着吹了一声。 音色不太对。 高音发飘,声音散,不像他以前在南美吹过的那些,又亮又扎实,这个吹起来,总感觉差了点意思。 难道是残次品?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笛身。做工挺好的,选的骨头也不错,质量甚至比他在南美买的还好一些。算了,自己也不是专业玩音乐的,这点差别对他没啥影响。 他把盖纳笛收进口袋,冲女店主点了下头:“谢了。” 出门跨上摩托车,恰兰戈的盒子绑在后座上,发动机器,拐出青瓜巷,朝学校方向骑去。 到学校门口,韩学涛拨了展雪寝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 “喂,找谁?” “展雪。” 那边顿了一下,声音带着点意外:“你是韩学涛?” “你是?”韩学涛没听出是谁,但对方反而听出了他的声音。 “我是袁圆呀。” 袁圆说完,电话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她才接着说:“你等着,我去帮你喊。她在洗头呢。” 韩学涛握着话筒,脑子里过了一下袁圆的脸。 上次见她还是上学期在图书馆,这中间一次也没见过。她怎么一下子听出自己的声音?他可是第一次打电话到她们405寝室! 电话那头传来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的声音,远远的有人喊了一声,“展雪,电话!” 然后是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等了三分多钟,话筒里才重新有了动静。 “韩学涛?”展雪的声音似乎都带着湿气,像是边擦头发边说话,“你怎么打电话到我们寝室来了?” “我把你摩托车骑回来了。方便的话下来拿。” “你等等,我换个衣服。” “你这车平时停哪儿的?我直接给你骑过去。” “保卫处值班室旁边有个车棚,你去那儿等我吧。” 405寝室,展雪放下话筒转过身,发现全寝室的人都在看她。 高洋第一个开口:“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韩学涛竟然打电话到我们寝室!” 胡荔荔盘腿坐在上铺,手里拿着一本《当代歌坛》:“他们那边好像就韩学涛和赵江没往我们寝室打过电话吧?” “赵江有女朋友。”高洋说,“韩学涛才是真正的另类。” 周兰坐在床边,想起寒假韩学涛背着李曼去医院那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徐爽趴在枕头上,歪着脑袋看展雪:“打西边出来的不是韩学涛,是雪儿。我从来没见雪儿答应哪个男生晚上出去过。” 展雪没接话,打开柜子,从里面抽出一条红裙子,抖开,在身上比了一下。 她右手还缠着纱布,动作不太利索。 高洋说:“哟,还要换衣服?” 展雪没理她,把红裙子放在床上,又翻出电吹风,插上电,嗡嗡嗡地吹头发。 “你们吃瓜吃得差不多了吧?能不能换个话题?”展雪一边吹一边说。 “这才哪儿到哪儿。”徐爽翻了个身,“我觉得有问题。” 袁圆抬头问:“什么问题?” 徐爽坐起来,说:“雪儿手受伤回来没两天,韩学涛就打电话过来约她。要说这里面没什么关联,我才不信。” 这话一说,全寝室的目光又齐刷刷落到展雪身上。 高洋猛地醒悟:“对呀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那天晚上熄灯了你不在,我们都还在担心呢——” 说到这里,她声音突然小了,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那天晚上展雪可是一夜未归。 第二天回来手上就缠了纱布。 现在韩学涛又打电话找过来。 几个女生目光交碰,谁都没说话,但脑子里已经演完了一整部连续剧。 展雪关掉电吹风,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她拿梳子把头发通开,用一根红色发圈扎成马尾,弯腰系好帆布鞋的鞋带。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盯着她的眼睛。 “你们接着八卦,想怎么猜就怎么猜。反正都是错的。” 门在身后关上了。 车棚在保卫处值班室旁边,一排铁皮棚子,里面停着几十辆自行车,零零散散几辆摩托车。 韩学涛坐在车棚外的台阶上,手里摆弄着那支盖纳笛,翻来覆去地看。摩托车停在旁边,车把上挂着恰兰戈的盒子。 展雪走过来,先围着摩托车转了一圈,又弯腰看了看车身上的划痕。 “头盔呢?” 韩学涛抬头,愣了一下:“没了。我从派出所领回来就这样。回头我买一个送你。” 展雪没再说什么,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根笛子上。 “你在摆弄什么东西?” 韩学涛把盖纳笛在手里扬了扬:“骨笛,刚买的。在店里没发现门道,现在越看越觉得有点意思。” 展雪伸手:“送我的?给我看看。” 韩学涛一指摩托车上挂的盒子,“那个大的才是送给你的。” 第126章 天台的小黑 展雪带着韩学涛来到行政主楼。 行政主楼是宁海大学最高的建筑,灰白色墙体,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玻璃窗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暗蓝。 展雪走在前面,红裙子在楼梯间一转一转的。 “楼上有个大排练室,”她边走边说,“学生会排节目都在那儿。阶梯教室老有人上自习,不方便。” 韩学涛以为她要带自己去排练室。结果路过的时候,展雪只是伸手往紧闭的门上指了一下,脚步没停,继续往上。 楼梯越往上越窄,灯光也暗了。到了顶层,展雪还没停,拐进一条走廊,走到尽头,推开一扇半掩的铁门。门后是一个小平台,堆着几捆废电缆和落满灰的旧桌椅。 她绕过那堆杂物,蹲下来,手指扣住地面一个铁环,拉开一块铁板。铁板下面是一架铁梯子,焊在墙上,直通上方。夜风从开口处灌进来,带着些许的凉意。 展雪把裙子下摆掖进腰侧,手抓住铁梯横杆,踩上去,动作熟练,像爬过很多次。 韩学涛跟在后面。铁梯子窄,两个人前后挨着,他抬头能看见她红色的裙摆和帆布鞋的鞋底。铁梯微微晃动,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爬到顶,推开另一块铁板,整个人钻出去就到了天台。 天台很大,铺着灰色的防水卷材,踩上去软绵绵的。几根通风管蹲在角落里,还有一座老式的水塔,铁锈在夜色里泛着暗红。四周没有灯,只有头顶一片天。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星星挂出来,寥寥几颗,显得很亮。风从天台上刮过去,没有遮挡,呼呼地响。 韩学涛走到围栏边往下看。整个宁海大学铺在脚下——图书馆的方顶,宿舍楼一格一格的灯火,教学楼走廊里还有人走动。篮球场上有几个黑影在摸黑打球,听不见声音,但能感觉到篮板在响。 “这里是学校最高处。”展雪站到他旁边,“我无意中发现的,怎么样?漂亮吧。” 韩学涛看了一眼她的红裙和右手的白纱布,“穿裙子爬铁梯子,不是好选择。” 展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不以为意:“长裙,而且我穿了安全裤。你看不到的。否则我怎么爬你上面?” “那看来你早有预谋要带我来这儿。”韩学涛说。 “倒不是为了你。”展雪转身往天台另一头走,“来看我一个朋友。” 韩学涛一愣:“嗯?” 他跟着她走过去。 天台角落里,靠着通风管的地方,摆着几个花盆,种的都是仙人掌,刺楞楞地挤在一起。仙人掌中间有一个粉红色塑料盆,盆里趴着一只小乌龟,壳是深褐色带花纹的,脑袋缩着,一动不动。 展雪蹲下来,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打开,里面装着几片生菜叶。她把菜叶撕成小片,放在塑料盆边沿,然后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龟壳。 “小黑,开饭了。开饭了。” 声音很轻,跟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 乌龟慢慢伸出脑袋,抻着脖子转了转,然后慢吞吞爬过去,开始吃了起来。 韩学涛蹲在旁边看,嘴角抽了一下:“你宠物?为什么养这儿?” “寝室不好养。”展雪说,“你们男生可能无所谓,女生那边有人计较。” “养这儿不怕丢?” 展雪看着乌龟吃东西,声音低低地说:“人和人始终都要走散的,不是么?” 韩学涛听得一怔,微微点头:“我看你这个小黑根骨不凡,哪天来了台风,一场大雨,它从这天台出发,一生游遍全世界也说不定。” 展雪有些憧憬:“或许有一天,在大洋彼岸,某个陌生海岸,我又看见它。喊一声小黑,它还会伸长脖子管我要吃的。” “分别相聚,都是一种缘分。”韩学涛说。 喂完乌龟,展雪站起来,拉他到天台边。金属围栏到腰那么高,她翻腿坐上去,把脚伸过围栏,搭在外面悬空。然后脱下帆布鞋,整整齐齐摆在旁边。 韩学涛也在她旁边坐下,脱了鞋,把脚伸出去。两条腿在天台外面晃着,夜风从脚底吹过,十分舒爽。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天。 一颗流星恰巧划过。就那么一下,在夜空里拖了一道细细的光。 “流星!”展雪声音一下子高了,“我还是第一次在这儿看到,快许愿!” 韩学涛闭了一下眼,立刻就睁开了,歪头看她。 展雪双手合在胸前,眼睛闭得紧紧的,嘴唇微微动着,很认真。过了半分钟,流星早就过去了,她才睁开眼,发现韩学涛正盯着自己看。 “你愿望这么短?瞬间就许完了?” “我没许愿。” 展雪一愣:“为什么?你没有想要实现的愿望?” 韩学涛伸个懒腰,换个更舒服的姿势:“我以前听过一个‘抓住流星的尾巴’的传说。晚上看见流星的时候许愿,流星会从你身边随机挑一个人,帮你完成愿望。” 展雪眨了眨眼:“啊?什么意思?” “现在我旁边就你一个,”韩学涛摊手,“流星根本没得选。我许的愿交到你手上,怎么想都觉得希望渺茫。所以干脆保留。” 展雪呆了一下,心里莫名有点失落,但马上又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去。她歪头看着韩学涛:“照你这么说,我许的愿望,岂不是要由你来完成?” 韩学涛敲敲围栏,说:“我前面有好几根围栏挡着。或许流星飞太快,没看见我,也说不定。” 展雪说:“我怎么没听过这种传说?肯定是你瞎掰的。” 韩学涛笑了一下:“信不信随你。” 展雪不干了,侧过身子对着他:“我许愿了,你没许——这不公平!” “那你想怎么样?” 展雪认真想了几秒:“我们交换一个秘密吧。必须是对方不知道的,而且不能超过三个人知道。” “这样啊。”韩学涛靠在围栏上,“你先说。” 展雪沉默片刻,小声慢慢说道:“我在学校时间不多了。也许明年,最迟后年,就要转学了。” 韩学涛问她:“转去哪里?” “这是另外一个秘密。”展雪偏头,“现在该你了。”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伸出手,往楼下一指:“看到那栋楼了吗?” “实验楼?怎么了?” 展雪顺着他手指方向看过去。实验楼,灰白色墙体,一角还有黑乎乎的烟熏痕迹。 “那是我烧的。” 展雪愣住。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你骗人!” 韩学涛收回手:“还是那句话,随你信不信。反正这个交换我问心无愧。” 展雪盯着他看。 韩学涛没再解释,把脚从围栏外面收回来,顺手把那个大盒子拎到手上。 展雪的注意力被盒子拉过去,看了两眼:“尤克里里?我弄坏的是吉他,你就赔我一个这么小的?” “不是尤克里里。”韩学涛把盒子完全拆开,露出里面那把恰兰戈。 展雪果然没见过。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琴身弧线圆润,背板花纹斑驳,手感比吉他轻得多。 “这叫什么?” 韩学涛说了名字。展雪重复了一遍,发音不太准。 韩学涛说:“我是特困生,送不起你三百块的吉他。这把一百多,你将就玩儿吧。” 展雪接过去,用左手在琴弦上拨了几下。声音清亮,细细的,跟吉他是两种音色。 “怎么弹的?” 韩学涛接过来,把琴抱好,手指搭在品格上。 展雪说:“再来一首梦底?” 韩学涛想了想,摇头:“换一首。送给小黑。” 梦底是他重生之前听的最后一首歌。这一首才是他以前常弹的。 那时候在南美,每次弹起这个调子,脑子里都是一样的画面—— 伊基克,智利北部一个港口城市。那家chifa开在贫民区边上,招牌歪了也没人修,门口贴着褪色的福字。 一场火拼之后,身边的兄弟全没了,他一个人逃出来,身上还带着伤,坐在那家店里,面前摆着一份扬州炒饭。 饭是热的,盘子是裂的。他拿着勺子,塞第一口就想家了。 就在那时候,耳边传来这首歌。 韩学涛弹了起来,手指在琴弦上走,口中轻唱…… “我是只化身孤岛的蓝鲸, 有着最巨大的身影。 鱼虾在身侧穿行, 也有飞鸟在背上停。” 他声音不大,像是只唱给自己听的。 展雪听第一句就愣住了,那种天涯海角的孤独感一下子抓住了她。 “你的衣衫破旧, 而歌声却温柔, 陪我漫无目的地四处漂流。 我的背脊如荒丘, 而你却微笑摆首, 把它当成整个宇宙......” 展雪眼前模糊一片。 第127章 巡逻 “咱们这片辖区,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田伟带着马辉从派出所出来,沿着螺塘街一路往东走。 今天是第一次巡逻。 马辉不用吊着胳膊了,但也走不快,田伟也带着他慢悠悠地晃。街上人不多,几家早点铺子收了摊,门口泼了一地水。 田伟背着手,语气像在唠家常,“七个字概括,就是‘两企两校一社会’。” 马辉扭头看他。 “两企,矿务局和第一棉纺厂。两校,宁海师范和卫校。辖区人口主要就集中在这四个地方。矿务局连职工带家属,超过十万。棉一厂少点,也有四万多人。两个学校各几千学生,不用多说。” 马辉点点头。 “人多归人多,倒也省心。”田伟继续说,“两所学校都有自己的保卫处,学校里出什么事儿,人家自己就处理了。” 马辉继续点头,心想自己就是这么被处理退学的。 “棉一厂和矿务局就更不用说了。”田伟笑了笑,“棉一厂有保卫科,还有厂卫队。矿务局更厉害,那简直就是独立王国,人家有自己的公安处,级别比咱们派出所还高。有什么事儿,也用不着咱们管。” 马辉听得一愣一愣的:“那……咱们管什么?” “管街面。”田伟伸手往前一指,“就这条螺塘街,还有旁边几条巷子,够咱们转的了。” 他放慢脚步,跟马辉并排走:“矿务局和棉纺厂效益越来越差,好多职工出来搞副业。螺塘街上那些晚上摆摊的,其实都是矿务局和棉纺厂的职工。说白了,做点学生生意,养家糊口。” 他看了马辉一眼:“上次你出警去嚎叫酒吧,里面唱歌跳舞那些,绝大多数也是厂矿子弟。” 马辉没吭声。 田伟放低声音:“我在这边干这么多年,没碰上过什么大警情,不是因为这边治安好。” 马辉等着他往下说。 “是碰上什么事儿,都直接打电话让他们各自单位去办。”田伟看他一眼,“像酒吧那种报警,不是第一次接到。隔三岔五就有——棉纺厂女工多,矿务局男的多,两边离得近,狗屁倒灶的事儿少不了,何况还有女生集中的卫校和师范。报警电话打到我们派出所,主要就是让我们出面协调各自单位,不是真让我们出警办案。” 他拍了拍马辉的肩膀:“棉一厂那边保卫科还客气点。矿务局那边……我们地方派出所是真不敢惹。人家甚至有自己的看守所,蓝白警车都配齐了。” 马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两人拐进一条窄巷子,前面蹲着几个年轻人,穿着矿务局的工作服,裤腿卷到小腿,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看见田伟过来,其中一个站了起来。 “田哥,遛弯呢?” 田伟笑呵呵地走过去,掏出烟来一人递了一根。 “都给我消停点儿啊。”他一边点烟一边说,脸上笑眯眯的,像在嘱咐小孩,“昨天碰见你们程处长了。嚎叫酒吧那事儿,市局直接打电话给他。老程现在憋着一口气,要抓出头鸟呢。你们可别往他枪口上撞。” 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嘿嘿笑了两声:“田哥,我们哪能啊。我们多老实。” “老实就好。”田伟拍了拍他肩膀,“都回吧,别蹲这儿了,跟一帮门神似的。” 几个年轻人嘻嘻哈哈地散了。 田伟带着马辉继续往前走。出了巷子,螺塘街中段路边支着几个小吃摊,一个卖面条的中年女人正在收拾桌子,看见田伟,笑着招呼:“田哥,吃了吗?” “还没呢。”田伟走过去,回头冲马辉招招手,“来,吃碗面。” 女人手脚麻利地下了两碗面,端上来。面汤清亮,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 田伟把碗往马辉面前推了推:“吃。” 他自己没急着吃,跟女人聊起来:“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够糊口。”女人擦着桌子,笑了笑。 “有什么情况就跟我说。”田伟说,“别自己扛着。” 他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小叠试卷,卷成筒,递过去:“试卷给你找来了。二中那边刚考过的模拟题,拿回去给你家小慧试试。” 女人一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接过去,翻了两页,一脸地感激:“田哥,这……这怎么谢您……” “谢什么谢。”田伟摆摆手,低头吃面,“孩子学习要紧。” 马辉坐在旁边,端着面碗,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面吃完,田伟把钱压在碗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女人追出来要还,田伟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小马,看见了吧,这才是我们日常工作。” 田伟带着马辉拐进一条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砖楼,墙上爬着电线,窗户外面支着各式各样的晾衣杆。 这里是棉纺厂的家属宿舍区,楼不高,就四层,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袁,穿着棉纺厂褪色的蓝色工作服,正坐在门口听收音机。看见田伟过来,他站起来,把收音机音量拧小。 “大田,来了?” “嗯,转一圈。”田伟拍了拍身边马辉的肩膀,“老袁,这是我们所新来的,小马。” 老袁上下打量了一眼马辉,点点头。 田伟正要往里走,就在这时,楼上突然炸开一声骂—— “有人偷衣服!” “小兔崽子,你把杆子放下!” 声音从二楼窗口传出来,一个女人的脑袋探在外面,嗓门贼大,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田伟和老袁同时扭头。 围墙外面,一个戴着瓜皮帽的小个子正举着一根长竹竿,竹竿顶端绑了个铁钩,钩子上挑着一件花衬衫。衣服刚从二楼晾衣杆上勾下来,还在半空中晃荡。那小个子仰着头,正使劲把竹竿往回抽。 田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种事常有,可都是趁黑,大白天直接勾衣服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听见楼上女人的骂声,小个子手一哆嗦,衣服从钩子上掉下来,落在地上。 “站住!别跑!”老袁吼了一声。 那小个子把竹竿往地上一扔,弯腰捡起花衬衫,撒腿就跑。 马辉二话没说就追了出去。 他伤没好利索,跑起来身体不太平衡,不过那小个子跑得也不快,腿一瘸一拐的,比马辉瘸得还厉害——像是右腿有毛病,每跑一步身子就往一边歪。 天残地缺!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子,跑过一条马路,又拐进另一条窄巷。 马辉盯着前面的瓜皮帽,咬着牙,一口气追出去一百多米。 距离越拉越近。那小子回头看了一眼,脚下一扭,整个人往前一栽。马辉趁机扑上去,右手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 小个子也不反抗,立刻抱头,缩成一团:“我认栽!认栽!” 过了半分多钟,田伟才气喘吁吁地跑上来。他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大口喘气,脸憋得通红,嘴里骂骂咧咧:“大白天……偷衣服……我操你大爷的……” 喘了好几口,他才直起腰,走过来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小偷,又看了一眼马辉。 “怎么不铐上?” 马辉一愣。 田伟从腰后摸出手铐,蹲下来,利索地把小偷两只手腕铐在一起。铐完了,他站起来,在那小偷屁股上踹了一脚。 “带回所里。” 小偷从地上爬起来,走路一瘸一拐的,右腿拖在地上,比刚才跑的时候还明显。 田伟看着他那条腿,骂了一句:“妈的,就你这腿脚,还敢大白天来勾衣服?脑子也长残了?” 第128章 奇葩天天有 一件衬衫,够不上量刑。 何况那小子腿脚不利索,缩在审讯室里直发抖,问什么都答得驴唇不对马嘴,看着脑子也不太灵光。审了俩小时,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实在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最后罚了一百块钱,把人放了。 马辉心里有点不甘,不过严所长那边倒是给了句好话。 “小马,年轻气盛,敢打敢冲,勇气可嘉。” 严所长端着茶杯,脸上带笑,“好好跟田哥学,争取早日独当一面。” 马辉挺高兴。 从小到大,他很少被表扬。上学时老师不待见,成绩单拿回去,他妈也不说什么。这回抓了个小毛贼,田哥夸他反应快,所长夸他敢冲。第二天早上跟田哥去棉一厂收发室,老袁大伯也竖了个大拇指。 “小马,第一次巡逻就抓了个贼,行啊。” 马辉嘴上说“应该的应该的”,心里美得冒泡。 出了收发室,跟田哥并排走,忍不住说了一句:“师父,要是每天都能碰到这么个小贼就好了。” 田伟斜了他一眼,笑了:“想什么呢?我从警十几年,才碰上那么一个白天勾衣服的奇葩。你还想天天有?” 马辉嘿嘿了两声。 结果这话说了还没半天,下午就出事了。 螺塘街东头,一个卖馄饨的摊子。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矿务局职工家属。每天傍晚推个三轮车出来卖馄饨——炉子上支着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旁边纸箱里码着五六块蜂窝煤,够烧一晚上。 田伟和马辉巡到那儿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人蹲在摊子旁边。 那人头上扣着一顶红色毛线帽,趁阿姨转身收拾碗筷的功夫,弯腰从纸箱里掏出两块蜂窝煤,往怀里一搂,转身就走。 他动作娴熟,但阿姨反应也不慢。一回头,看见纸箱缺了一大块,再一抬头,那个红帽子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哎——你干嘛的!偷煤的!抓贼啊!” 田伟还没反应过来,马辉已经冲出去了!跑得比昨天还快——毕竟他妈妈就是卖馄饨的,感同身受。 那个戴红帽子的听见身后动静,回头一看,吓得拔腿就跑。 可他抱着蜂窝煤不肯撒手,根本跑不过马辉。跑出去一百多米,那小子一脚踩空,连人带煤摔进路边一条干水沟里。 马辉跟着跳下去,一把揪住他后脖领,膝盖顶住他后背,右手从腰后摸出手铐——这回记住了,咔咔两下,把人铐了个结实。 田伟跑上来的时候,肺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他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警服湿透了一大片,贴在肉上。他指着沟里那个被铐住的红帽子,喘了半天,才断断续续骂出一句:“大热天……戴个……红毛线帽……偷蜂窝煤……你他妈……你他妈……” 骂了两句,气没喘上来,又弯下腰去咳。 馄饨摊的阿姨跑过来了,手里拎着两袋冰水,一人塞了一袋。田伟把冰水贴在脑门上,靠着墙根缓了好一会儿,脸色才从猪肝色变回来。 他直起腰,走过去揪住沟里那人的后脖领,一把拽起来。 “带去所里!” 宁海大学门口,红色夏利停在路边,引擎盖被太阳晒得发烫。 韩学涛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一股热风裹着烟味扑面而来。 包达坐在副驾驶,转过头来,手里夹着半根烟,脸上带着点得意。 “老大,公司地址搞定了。”包达把烟掐灭在车窗外,“龙宫大酒店,宁海站旁边那个。租了三个标间,床搬走了,换了办公桌。” 韩学涛点了点头。这年头这种办公方式正流行——酒店标间自带电话线、中央空调,每天有人打扫。毕竟电话装机费太贵,租酒店房间等于白捡一条电话线。 名片上印着“某某大酒店xxx室”,听起来体面,而且酒店里有餐厅有桑拿,谈生意也方便。 皮包公司、外地驻京办、驻沪办,最集中的就是这种地方。 “小丽打电话过来了,”包达继续说,“第一批方块机很快从粤省发过来,都是按照图纸要求做的,听小丽说,比样品质量还更好点。职介所那边也打好招呼了,随时能送业务员过来。” “你的名片呢?”韩学涛说,“拿一张我看看。” 包达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韩学涛接过去一看——烫金,暗纹,花里胡哨的,跟请柬似的。上面印着:丽达商贸有限公司,包达,副总经理。 韩学涛笑了一下:“还挺谦虚,给自己安排个副总。” 包达嘿嘿了两声:“我妹是法人,肯定是总经理。老大你不要印名片,但在我们心里,你肯定是董事长。” “用不着拍马屁。”韩学涛把名片还给他,“你认真干事,我能看到。螺塘街那边怎么样了?” 包达一听这个,整个人精神了。这是他最熟悉的业务,老本行。 “那边更没问题。”包达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自信,“刚开始放贼的频率慢一点,一天一个。过两天加快,一天两到三个。一个星期之后,派出所那边应该就有动作了。” 韩学涛看着他:“别不当回事。这件事你亲自盯,一定要做好。该给的钱发下去,不要拖,不要欠。做事别计较那三瓜俩枣,千万不要出纰漏。” 包达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放心吧,老大。安排几个偷要是我包达还能办呲了,那我提头来见。” “我求财,要你头干什么?”韩学涛靠在座椅上,淡淡地说,“越是自信的事,就越要谨小慎微。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多少厉害的人,最终都败在不起眼的小地方。” 包达点了点头,脸上的得意收了大半:“老大放心吧。上次不是你没在么,我一时空虚,才会跟发廊那婊子搞到一起去的。你看这回我出狱,一次都没找过她。” 韩学涛看了他一眼:“那是你有钱了,觉得发廊老板娘配不上你了。” 包达嘿嘿笑了两声,没敢接话。 “对了,”韩学涛说,“刘骏怎么说的?” “联系上了。”包达转过身,坐正了些,“这小子跑到浙省去了,一个老乡喊他去地下赌场当技术顾问。我跟他说了,他后天应该就能回宁海。” “一点小事,用不着他跑回来一趟吧。” “他想见你。”包达说。 第129章 不用跟他们废话,我顶你! 地质系的小会议室里,长条桌旁坐满了人。 卢主任站在前面,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地测局项目的来龙去脉、合作协议的进度、设备进场的时间表,一件件都说得明明白白。 自从宁海大学跟测绘局正式签署技术合作协议之后,卢主任就一刻不停地往前推。相关会议已经开过两次,参加的主要是校领导、测绘局的领导,还有相关的技术人员和老师。 现在,轮到参与项目的学生了。二十来号人,全是被卢主任召集过来的,大三大四的占多数,也有几个研究生,以及其他教授手底下的学生骨干。 大一的一共只有三个:韩学涛、楚强、周晓白。 小白坐得笔直,头一回经历这种场合,紧张里带着点兴奋。楚强靠在椅背上,一张扑克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卢主任拿起桌上的名单,念了三个名字。 “钟磊,周海鹏,韩学涛——三个组长助理。” 他放下名单,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韩学涛身上,特意多停了一下。 “这个项目,所有涉及技术方面的事,以韩学涛为主。”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几个高年级学生互相看了看,有人挑了挑眉,有人没什么反应。 “大家先讨论一下,”卢主任说,“把后续项目推进的工作安排拿出来。方案定好之后,钟磊报给我。” 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往门口走,“我去参加系主任办公会,你们先讨论着。” 临出门时,他特意转到韩学涛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学涛,不用跟这些师哥师姐客气。该安排工作就安排工作,一切以项目成果优先——我们系不搞论资排辈。” 说完,推门走了。 门关上,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韩学涛淡淡一笑,转过身,面朝在座的人。 “各位师哥师姐,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韩学涛,地图遥感测绘专业大一学生。很荣幸能跟各位师兄师姐一起做这个项目。这个项目的起因,是因为我编的一套程序——” “等等。” 打断他的是坐在桌子中段的一个男生。板寸头,穿一件深蓝色夹克,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周海鹏,卢主任任命的另一个组长助理。 “小韩,你刚才说你是计算机系的?” 韩学涛看着他:“我是地质系,地图测绘与遥感专业。” “噢,不好意思,听岔了。”周海鹏不屑地说,“你说你编了一套程序,我还以为你是计算机系的呢。” 接着他放下笔,语气不咸不淡地说:“大家一起来做这个项目,我觉得首先一个原则——脚踏实地。别项目还没开展,就一个个往自己脸上贴金。” 这话针对意味太明显了,谁都听得出来。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几个高年级学生低头看桌面,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韩学涛脸色一沉,目光朝周海鹏扫过去。 这时候,小白突然开了口,一脸无辜,但声音很清楚:“刚才卢主任不是说不搞论资排辈吗?怎么我感觉就开始欺负我们大一的了?” 周海鹏立刻转头,用训斥的语气说道:“叫你脚踏实地就是欺负你?怎么,你们大一都不想干活,光想指挥我们?看你装的那副样子——我还以为地质系这届收了个表演专业的呢。” 楚强面无表情地开口:“这位师哥真厉害,不声不响就给我们都安排到其他专业去了。好像不拍你马屁,就不配在地质系混。你比卢主任还厉害。你要选校长,我投你一票。” 周海鹏鼻子都快气歪了。他猛地转向屋子里其他人:“大家听听,现在大一的新生就这个素质?说不得碰不得,都得把他们捧着举着?都是这种态度,项目还怎么做?” 周海鹏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沉默不语,有人低头在纸上画圈,也有人跟着附和。 “真是时代不一样了,想我们那时候多苦啊。去野外做项目,主动扛器材不算,还得帮老生背包。” “还是学习态度的问题。自己高高在上的,谁还愿意教你东西?” “现在的大一新生,真是惹不起。” 你一言我一语,没有一个人帮韩学涛他们三个说话。 韩学涛扫了一圈,把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他摇了摇头,似乎自言自语地说:“都混到大三大四快毕业了,一个个还是这副德行。好像少了你们,这项目我就玩不转似的。” 周海鹏耳朵尖,抬头看过来:“你说啥?” 就在这时,会议室最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没用的话都少说两句。” 说话的是钟磊,卢主任任命的另一个组长助理。 他坐在桌子最末尾,瘦瘦的,中分头,戴一副黑框眼镜,鼻梁挺直。手指骨节又大又长,一看就是常年握笔的手。刚才卢主任点他名的时候,他点了点头,之后就没再出过声,一直低头翻着一份资料,拿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钟磊看着周海鹏—— “海鹏,你是什么意思?这个项目不太想做是吧?” 周海鹏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最近确实有点忙,不过既然卢主任——” “那你忙去吧。”钟磊打断他,“这个项目不用你了。卢主任那边我会去说。”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 韩学涛也十分意外,没想到钟磊一出声就石破天惊。 看钟磊的形象,就是那种闷头搞科研的技术员,不像是说这种话的人。 周海鹏直愣愣地盯着钟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钟磊,你什么意思?我是卢主任任命的组长助理。” 钟磊一点面子都没给:“现在你不是了。要是不服,回头你去找卢主任,就说是我说的。” 他顿了一下:“出去吧。现在我们要开会。” 周海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他,那些目光像针扎一样。 他猛地站起来,把桌上的笔记本塞进包里,拉链拉得哗哗响。 “好,用不着我,我也别死皮赖脸赖在这儿了。”他拎起包,“回头我会去找卢主任说的。”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实在是没脸待下去了。 门“砰”地关上,整间屋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钟磊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他扫了一圈剩下的人:“还有没有最近比较忙的?” 没人说话。 钟磊等了片刻,点了点头:“那我就当你们以后都能服从安排了。” 说完,他转向韩学涛:“师弟,跟我出来一趟。” 走廊里,钟磊靠着墙,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韩学涛站在他对面。 钟磊吸了一口,开门见山:“师弟,我问你两个问题。” “你问。” “第一。我刚才看了你的一些技术资料。这个项目,你应该不止这些想法吧?后面是不是想绕开老美的sa?” 韩学涛心里一惊。 sa,selectiveavability,美国gps系统给民用信号加的那把锁。精度从十几米硬生生压到一百米开外,搞测绘的人恨得牙痒痒。 这个钟磊,一眼就看穿了他后一步的打算。 未来要画地图,想抢先行一步,绕开sa是必须做的事。韩学涛本来没打算跟任何人提,没想到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师兄当面点破。 他看了钟磊一眼,点了点头:“是有这个想法。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做成。” 既然被叫破了,那就干脆坦荡一点。 钟磊没有追问技术细节,吸了口烟,又问:“第二,卢教授跟我说过,想收你当研究生。不过你现在才大一——你是怎么想的?” 韩学涛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当然,我现在问你这个,确实有点不近人情。”钟磊弹了弹烟灰,“你才大一,肯定需要时间考虑。但我劝你答应。卢教授跟我说过好几次,他真的很欣赏你。” 他顿了顿:“这样吧,我给你几天时间,下礼拜给我个回复。” “不用下礼拜。”韩学涛说,“我现在就能回复你。我愿意当卢教授的研究生。” 他看着钟磊,很认真地说:“卢教授对我没话说,我的特困生就是他批的。虽然我现在才大一,但如果教授愿意,我提前磕头拜师都行。” 钟磊听完,笑了起来。他拍了拍韩学涛的肩膀。 “那倒用不着。又不是加入神龙教。有你这句话就行了。你也别怪我问得直,以后接触久了你就知道,我就是这个性子。” 他掐灭烟头,把手插进裤兜里:“我也是卢教授的研究生。而且是年纪最大的那个。以后你叫我一声师兄就行了。” 钟磊这么一说,韩学涛立刻就明白了。 不是什么神龙教,但学术圈里的派系,确实是客观存在的。 卢主任在宁海大学地质系说一不二,可跟全国其他高校的派系照样有竞争。现在卢教授和钟磊把他拉进来,就是想壮大自己这一派——本质上,跟在黑道上混堂口是一个道理。 “原来是大师兄。”韩学涛笑着说,“那我提前说好了,等我到大四,卢教授可不能不要我。我这声大师兄喊了,可就算提前滴血认亲了。” 钟磊十分满意,咧嘴笑道:“能想出‘滴血认亲’这词儿,小师弟你也是个人才。走,进去安排他们干活,不用跟他们废话,我顶你。” 第130章 所长,我是真跑不动了 有钟磊撑着,会议室里再没有一个人多话。 韩学涛把任务一项一项分下去。那些高年级学生脸上多少还挂着点不情愿,但没人再说什么。不过心里不服是肯定的,散会的时候,他们从身边走过,连个招呼都没打。 韩学涛没在意。意料之中的事。 而到了第二次开会,气氛却悄悄变了。 韩学涛刚问起工作进度,几个老生就主动冲他笑了。 “交给我就行了,小韩你放心。” “我这边绝对没问题。企业见面会少去一两次都无所谓的。” 韩学涛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他把当天的工作安排讲了一遍——没人顶嘴,没人阴阳怪气,该领的活都领了,该问的问题也问了。效率比第一次高出整整一大截。 散会后,钟磊找到他,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周海鹏去找卢主任了。卢主任已经把他撤出来了。现在这个项目就我们两个负责。师弟,你多费点心。” 韩学涛明白了。 难怪那些老生的态度转得这么快,原来是被杀鸡儆猴吓到了。 这位大师兄人不可貌相,看着像个技术宅,没想到做事这么强势干脆,感觉他能当卢主任一半的家。 不过,韩学涛转念一想,这样也好。有这么一位大师兄在后面顶着,确实省了不少事。至于那些笑脸是真心还是假意,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学校这边的准备工作很快就做完了。设备陆续进场,人员分工到位,下一步就是去测绘局。 韩学涛把日历翻到下一页,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时间。 另一边,螺塘派出所。 田伟被叫进了严所长的办公室。 严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几页纸,脸上的表情像中了注不大不小的奖。 “老田,最近你们表现不错嘛。”他把手里的材料晃了晃,“看到没有?我准备向局里给你们申请表彰了。” 田伟一听,脸都白了,连忙摆手:“别别别!所长,这都是小马的功劳,千万别算我头上!” 严所长往椅背上一靠:“你这也太谦虚了。你是师傅,小马是徒弟,当师傅的怎么能没有功劳呢?” 田伟苦着脸,往前探了探身子,试探着说:“所长,要不……你给小马换个师傅?我这一把年纪了,是真跑不动了呀!” 说完,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是真跑不动了。从警十几年,加在一块儿的运动量,都没有这一周大。 大白天的,哪来这么多小偷小摸? 勾衣服的、偷蜂窝煤的、偷自行车的、偷老头收音机的、割学生书包的…… 全是些奇葩! 老头正听得好好的,收音机突然没了,这能不被人发现吗? 还有割学生书包的——你割学生书包能偷到什么?偷人家文具盒吗? 这些贼,脑子是不是都有坑! 可小偷小摸就发生在眼皮子底下,作为警察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抓到所里去,过不了几个小时就得放人。这种案值,连拘留都嫌浪费地方。 也罢,罚个一两百块,也算是给所里创收了。 问题是频率太离谱了——刚开始一天一次,后来一天两次,再后来一天四次。 最夸张的是昨天下午,两个小时就碰见了四个。 马辉这小子! 碰见一个就冲出去,碰见一个就冲出去。 他当师傅的,又不能不管,只好跟在后面跑——万一这小子出点什么事怎么办? 昨天下午那四个,他是真跑不动了。 追完第三个的时候,腿已经开始打颤,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喘气都带着哨音。第四个从螺塘街东头窜出来的时候,他站在路边,两只手撑着膝盖,眼睁睁看着马辉冲出去,嘴巴张了张,喊了一声“小马”,那声音连他自己都没听见。 最后马辉抓完人回来,叫了所里的车,把四个毛贼一股脑全装进去。田伟靠着墙根坐下,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墙,脸色白得跟死了似的。 马辉蹲在他面前,急得声音都变了:“师傅!师傅!” 灌水、掐人中,折腾了十几分钟,田伟才把胸口那口气喘匀。他靠在墙上,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小马,师傅实在是追不动了。再追一次,师傅就得进icu了。” 严所长听完田伟这番诉苦,看了他一眼,表情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老田,你干了十几年,在基层不容易。碰到一个好徒弟,要抓紧。当师傅的怎么还撂挑子呢?” 小马是谁安排到螺塘派出所的?新上任的付局长。这种有背景的徒弟,你不抓住,还往外推?难怪一辈子上不去。 “所长,你不觉得奇怪吗?”田伟说,“以前咱们辖区虽然也有小偷小摸,但基本都发生在晚上。大白天冒出这么多,这很不正常啊。” 严所长拿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所以才要上报总局,更加引起重视嘛。”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我判断,这很可能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的小偷团伙,采取大规模、小案值的方式作案,来试探我们的警力。如果我们一疏忽,群众的财产安全就可能遭到重大威胁!” 田伟愣愣地看着他。 严所长心想:我能不知道事情不正常吗?付局长新上任,把马辉放到螺塘,然后突然冒出这么多小偷小摸,全在马辉眼皮子底下发生、全被他抓住——这种事情,只要脑子不瞎,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肯定是要向领导报告马辉取得的成绩,顺便也给所里捞点好处。 难道还要故意把领导的事挑明,显得你多能耐似的?这个老田,脑子怎么就是转不过弯来? 说实在的,要不是看在田伟的哥哥跟他是高中同学、田伟算是自己人的份上,他都想给马辉换个师傅了。 严所长一拍桌子。 “老田,这种时候你可不能撂挑子。”他语气硬了起来,“我打算跟领导请示一下,再给你们要几个人,成立一个反扒小组。你来当组长。” 田伟急了:“所长,反扒我也不在行啊。要不你换个人吧?” “就这么定了。”严所长站起来,“警务工作是让你讨价还价的吗?你现在给人家当师傅,就得做出表率。你自己跑不动了,就让小马多干些工作嘛。” 他绕过桌子,走到田伟面前,语重心长地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回去好好想想。” 第131章 付祥民的大案子 付祥民有个习惯——开会的时候翻材料。 各分局、派出所报上来的警情汇总,厚厚一沓,他就趁着别人汇报工作的间隙翻上几页。一来提高效率,二来也让脑子别只盯着一件事。 他办案这么多年,最忌讳的就是钻牛角尖。 很多案子单独看都不起眼,但串在一起,往往能扯出意想不到的线头。真正的好警察,就得能见微知著,从一丝不寻常里嗅出味道来。 此刻他坐在会议室主位,左手边是经侦支队支队长郭文明,正站着汇报工作。 “这次专项行动,重点打击非法经营和售卖假烟。截至目前,共检查烟酒店一百三十余家、棋牌室四十六家、游戏厅二十一家,以及其他娱乐场所三十余处。查获假冒品牌香烟共计七百六十余条,涉案金额初步估算超过四十万元……” 付祥民一边翻材料,一边听着。他偶尔插一句,问题问得散,但都打在点子上。 “烟酒店查出来的那些假烟,上线摸到没有?” “正在追。目前看,货都是从周边地市流进来的,本地没有发现中转仓。” “游戏厅那边呢?有没有发现跟物流线路有关联的线索?” “暂时没有。游戏厅查出来的量很小,基本都是零散售卖。” 付祥民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心里清楚,整个专项行动,说起来是打击非法经营和售卖假烟,但其实根本就是个幌子。 他的目标根本不是假烟,而是走私烟。 要打的也不是那些小商小贩,而是背后那个庞大的走私集团。 按照李际全资料里透露的情况,这个走私集团的规模大到难以想象。如果全部破获,那将是建国以来最大的一起走私案。 大到什么程度?付祥民现在还说不上来。但仅仅从调查露出的冰山一角,他已经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庞然大物。 面对这种巨兽,他必须像最有耐心的猎人一样,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凭他一个市局副局长,根本挡不住这头巨兽的反扑。 当然,他头上还有政法委书记李际全,还有副市长孙红革。不然,打死他也不会来接这个副局长的位置。 付祥民太清楚了。这种走私团伙的危险程度,比什么抢劫团伙、连环杀手都要厉害得多。因为那些罪犯手里拿的是刀是枪,而这个团伙手里握着的,是权力。 走私能做到这个规模,背后的伞得有多大? 郭文明汇报完了,坐了下去。付祥民继续翻手里的材料,翻到下面一份时,手微微一顿。 螺塘派出所报上来的。 他扫了一眼标题——反扒工作阶段性汇报。 马辉的名字跳进眼里。付祥民皱了皱眉,把这份材料单独抽出来,快速看了一遍。 “近期辖区内连续破获多起盗窃案件……我所民警马辉在处置上述警情中表现突出……” 付祥民看完,眉头没有松开。 突然冒出一大堆小偷小摸?还全是被马辉撞上、被他抓住的? 这事放在平时,他一眼就过去了。案值太小了,小到连立案标准都够不上。 如果不是马辉是他安排下去的,螺塘派出所那边估计都不会往上汇报。 而马辉如果不是马喜林的儿子,他也不会多看一眼。尤其是现在,面对走私大案,压力像山一样压在肩上,他哪有闲心去管什么勾衣服、偷蜂窝煤的事? 可是马辉是马喜林的儿子。喜林当年是为了他这个师傅牺牲的。 开完会,回到办公室,付祥民又把螺塘派出所那份材料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看完,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提笔写了一个简短的批示。 接着他拿起电话,拨了政治处的号码。 “给我调两个警校来实习的中专生,要男的,手脚利索的。让他们去螺塘派出所报到。” 挂了电话,他又把螺塘派出所的采购申请单翻出来,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申请采购台式电脑一台、打印机一台。 他拿起笔,在审批栏签了“同意”两个字。 签完把笔一搁,拿起桌上那份走私案的卷宗,重新翻开了。 螺塘街派出所。 严所长接到付祥民批示的时候,脸上笑开了花。他把那份批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往桌上一拍,立刻让内勤通知开会。 会议室里,全所的人到齐了。 严所长站在前面,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局领导的指示很明确。港岛回归在即,我们公安战线必须保证治安稳定、维护社会秩序,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纰漏。螺塘所虽然小,但也肩负着责任。反扒工作就是当前的重中之重——局领导专门批了人、批了设备,这是对我们所的信任,也是对我们所的压力!” 他把批示的内容念了一遍,又强调了几句“政治任务”“责任到人”,最后宣布:螺塘派出所正式成立反扒小组,田伟任组长,马辉任副组长。局里马上补充两个市警校的中专生加入小组,让他们务必做好下一阶段的工作安排。 散会后,严所长把田伟和马辉单独叫进了办公室。 门一关,田伟的脸就垮了下来。 “所长,要不让马辉当组长吧,我给他打下手。我没必要跟年轻人争。” 他当警察没什么往上爬的理想,就是想平平安安熬到退休。怎么收了个徒弟,莫名其妙就开始反扒了?还成了组长?他都快四十了! 马辉站在旁边,一听这话就急了:“不行!师傅,我都是你带出来的,哪能忘恩负义?你不当,我也不当!” 田伟转头看着马辉,半天没说出话来—— 自己这是流年不利吗?怎么收了这么个倒霉徒弟? 严所长拍了桌子。 “田伟,你听听,你听听!小马都有这种觉悟,你这个当师傅的就不能起点带头作用?”他指着田伟,“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他缓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老田,我知道你的想法,不想跟年轻人争。但是你有经验,可以坐镇嘛。让年轻人去办事,你给他们提供指导、把握方向,不是很好吗?要学着转换工作思路了。” 他拿起茶杯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就这样定了。” 田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唉!” 第132章 测绘局的幺蛾子 星期一一大早,韩学涛正收拾书包准备去上英语课,辅导员突然跑到寝室门口喊:“韩学涛,卢主任找你们。你、楚强、周晓白,三个都别去上课了,赶紧去系里。” 韩学涛连忙叫上两人,一路小跑到了地质系办公楼。 卢主任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桌后,钟磊拿着文件夹站在一旁。 “来了?”卢主任抬了抬头,“坐。老魏刚来电话了,一会儿我带你们去测绘局。” 钟磊冲韩学涛笑了笑:“小师弟,那边以后你们多跑跑,我在学校坐镇。” 韩学涛点点头,心里有些兴奋——总算等来了。 测绘局在城西,离宁海大学半小时公交。卢主任叫了系里的白色桑塔纳,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 魏局长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深灰色夹克。他笑着迎上来,握住卢主任的手摇了半天:“卢主任,可把你们盼来了。” 卢主任客气了几句,被请进办公室喝茶。 魏局长又派了个戴眼镜的年轻工作人员,领韩学涛三人四处转转,顺便介绍情况—— “我们局负责全省基础测绘、地形图更新、工程测量这些工作......” 工作人员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资料库在这边。”里面是一间大库房,铁架上码满了图纸筒和档案盒,空气里混着陈旧的纸张味和铁锈味。“这是建国以来的全部测绘资料,最早能追溯到五十年代,苏援时期的图纸也在。” 韩学涛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腾起来——几十年的测绘资料,宁海市甚至全省地图的底层数据这就全到手了。这些要是让他自己弄,不知得花费多少功夫! 中午在测绘局食堂吃饭,魏局长边吃边和卢主任聊些业内旧事,气氛很融洽。 饭后卢主任就告辞回学校了,把他们三个留在测绘局干活。 目送车子拐出大门,韩学涛满心想着下午就撸起袖子加油干! 结果事情并不如他想的那样。 下午,魏局长让人给他们安排了一楼走廊尽头的小房间,三个人在里面坐了快半个小时,也没人过来。 韩学涛出去找上午那个工作人员,那人见他进来,放下报纸笑了笑:“小韩,有事?” “我们下一步怎么开展?魏局长有没有交代?” “你稍等一下,我去问问。”工作人员整了整衣领,出去了。 韩学涛回到小办公室,等了二十分钟,工作人员拎着一壶热水,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放着三个茶杯和一包新茶。 工作人员泡好茶,说:“魏局长那边在开会,你们先喝点茶,等等。”说完带上门走了。 三个人等了一个小时,又等了一个小时。光线从亮渐渐变暗,走廊里脚步声多了又少,一直都没有人进来。 小白看了看手表:“他们马上要下班了。” 楚强和韩学涛对视一眼。 三个人心里同时涌上一个念头——不对劲! 韩学涛站起来,“我去找魏局长。我倒要看看他们测绘局在搞什么名堂。” 魏局长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门半敞着。韩学涛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魏局长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报纸,茶杯冒着热气。他看见韩学涛,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小韩?来来来,坐。今天在这儿怎么样?还适应吧?” 韩学涛没坐,站在办公桌前,笑了笑:“挺好的,大家都挺热情,也挺支持。就是感觉工作状态不太饱和。” 魏局长哈哈笑了两声,不紧不慢地说:“你们刚来嘛,慢一点是好事。事缓则圆,干革命工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韩学涛一听,知道这位局长话里有话:“魏局,我们年轻人可比不上您稳重。而且您不知道,我这身份摆在这儿,压力也大。” 魏局长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小韩,你的身份……还有点不简单?” “我是卢主任的关门弟子!”韩学涛说,“这趟活儿,比我年级高的同学,甚至研究生都没怎么插手,让我亲自来。我也不能辜负老师的信任。” 魏局长笑眯眯地看着他,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那既然是这样,一会儿我让办公室小王买点儿附近的特产,桂花马蹄糕,你带去学校给你老师尝尝。别来一趟测绘局,还空手回去。” 听到这话,韩学涛瞬间明白了! 语义的重点在最后四个字上——空手回去。既然空手回去不好,那空手过来也不应该。 他笑着接话:“谢谢魏局长好意,我替老师说声谢谢。这次合作真是让测绘局破费了,听老师说,两个图形工作站花了一百多万?” 魏局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诉苦的味道:“都是向省里申请的经费。现在我们整个测绘行业的情况你们也清楚,大家是有心报国,无力杀敌。虽说省里花钱支持,但我们测绘局现在没有业务,上上下下这么一动,各种经费支出也不在少数。就这段时间,光相关的各种费用就花了不下总价值的百分之二。刚才我还跟卢主任诉苦,卢主任还安慰我来着。” 总价值的百分之二。按一百万算,就是两万块钱。 韩学涛心里一转,有了计较。他手伸进包里,夹住了一张银行卡——他有把钱分散存在不同卡里的习惯,这张卡还是在东林黑市买的那批之一。 他往魏局长身边走了两步,没多话,直接掏出卡,塞进了魏局长上衣口袋里。 魏局长一按口袋,声音拔高了半度:“唉,小韩,你这是干什么!” 韩学涛笑着往后退了半步:“魏局长,你可别批评我。要批评就去批评我老师。我老师是大专家,又上了年纪,可没有我这个小年轻身手快。” 魏局长伸出一根手指点着他,脸上表情复杂:“你呀……你呀……我算是服了你们师徒了。”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韩学涛身边,伸手搂住他的肩膀,语气比刚才亲热了一大截。 “小韩,我说你两句。既然你老师这么看重你,那你可不能给你们老师掉面子。这段时间加把劲,争取早点把活干完,干漂亮!” 韩学涛点头:“魏局长说的是。” “还叫什么局长不局长的?”魏局长拍了拍他肩膀,“就我和你老师的关系,你叫我声魏叔,别人能说啥?” 韩学涛一笑:“魏叔,你支持我,我就心定了。” 魏局长哈哈笑了两声:“这项目是我和你老师一起推动的,我当然支持你。去吧去吧,今天先回学校。明天早点来——” 他转身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小王!带宁海大学的小韩他们,去路口买十盒桂花糕带回去!” 第133章 钱到位,就不同 韩学涛走出魏局长办公室,下了楼,心里把刚才的事过了一遍。 做事就不能斤斤计较。钱能解决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要是计较这钱是自己出、还是学校出、或者卢主任出,最后自己什么好处也捞不着,问题照样卡在那里动弹不得。 该出手时就出手,花出去的钱,迟早会从别的地方长回来。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再到测绘局,一切都不一样了。 原先那间十平米、窗户外面堵着一面墙的小房间不见了。小王直接把他们领到二楼朝南的一间大办公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门口墙上新钉了一块牌子,白底红字——“地图数字化专项工作室”。 办公桌换成了三张大号的,每人一把带扶手的皮椅,桌上摆着全新的搪瓷茶杯,杯子里已经泡好了茶。角落里立着一台饮水机,旁边矮柜上放着茶叶和一次性纸杯。 小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韩工,这是魏局长交代的,局里想优先数字化的地图列表,您看看。” 韩工。韩学涛注意到称呼变了。 他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上面列着几十张图,编号、名称、比例尺、优先等级,写得清清楚楚。他把纸收进包里,点了点头。 小王又从抽屉里拿出三张饭卡,一人发了一张。 “魏局长说了,中午在食堂随便吃,不用客气。” 待遇这东西,就怕比。 小白摸着那张饭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一脸感慨:“测绘局还不错啊。同样是搞地质的,为什么我家就那么苦?” 楚强在旁边问了一句:“你家是干嘛的?” “我爸做矿产勘查的。” 楚强拍了拍他肩膀,面无表情地说:“明白。以后别走你爸的老路就行了。” 韩学涛听得一笑。 以前他对地质这行不太熟,在地质系待了一个多学期,也慢慢摸清了门道。 矿产勘查这活儿,哪怕是一把手,也苦得要命。不仅要盯找矿进度,更要背负整个队伍的命。钻机施工、炸药管理、高空作业,任何一个临时工摔伤或者违规操作,项目经理就是第一责任人。那种精神上的紧绷,远超肉体的疲劳。很多地质队长不到四十岁就满头白发。 这还不算完。在深山野岭搞地质,地方关系极其复杂。项目经理要应付周边村民的阻挠,协调修路占地,平衡地方部门的关系。你手里可能攥着上千万的项目经费,但在老乡面前,可能为了拉一车水、通一次电,不得不陪着笑脸喝到胃出血。 可即便如此,很多人还是愿意待在野外,不愿意回去坐办公室。 道理也简单。一个副总工留在局里,拿的是干巴巴的岗位工资。一旦下地质队带项目,每天的伙食补助、地区津贴、特种作业补助加起来,往往能超过基本工资的好几倍。对于有养家压力的人来说,“回办公室”意味着家庭收入瞬间腰斩。 而且地质科研经费是跟着项目走的。在山上是项目的“灵魂人物”,不仅有采样、化验、甚至雇佣临时工和租赁车辆的签字权,还能通过科研课题申请额外的专项款。一旦回到局里坐办公室,就不再是那个掌握“批钱权”的一线指挥官,而是成了排队报销的普通职员,话语权大幅缩水。 难怪小白这细皮嫩肉的对来地质系这么抵触,因为他爸的例子在先。 “你爸不容易。”韩学涛说。 三个人在测绘局吃得好喝得好,活儿也干得顺。系里还给项目补助,每天出来算一百块钱,一个月按二十天算就是两千块。等这个项目完成,每个人还能拿到一笔奖金。 楚强私下算过,估计能拿一万,这样一来,家里的债务又能缩小一小截。 韩学涛还有图书馆那边的收入——帮冯老师搞教材编撰,晚上回去干几个小时,又是一笔进账。 他现在每天的节奏很固定:早上来测绘局,一直干到下午下班,回学校吃晚饭,晚上再去图书馆给冯老师干活。一天排得满满当当,每一分钟都没白费。 螺塘街派出所,两个警校的中专生到了。 一个叫余兵,一个叫刘小勇。刚从学校出来,眼睛带着光——看什么都像案子,走哪儿都觉得有贼。 反扒小组正式成立,四个人,田伟当组长,马辉当副组长,余兵和刘小勇组员。 第一次列队巡逻,马辉走在最前面,目光从左扫到右,再从右扫到左,余兵和刘小勇跟在他身后,腰上别着手铐,精神抖擞。 结果走了两天,一个毛贼都没看见。别说偷东西的,连个鬼鬼祟祟的影子都没有。 三人大失所望! 第三天中午,田伟请三个年轻人吃馄饨。 田伟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眉头也松开了。他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一口气,像卸了副重担子。 对他来说,平平安安最好。家里有老娘,有老婆,还有一个十岁的女儿。他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要是自己身体垮了或者人没了,家里怎么办?老婆改嫁便宜别人,女儿过去跟着后爸受苦,老娘没人照顾——每次想到这儿,田伟都能吓一哆嗦。 现在没贼了,好。没贼比什么都好。 马辉坐在他对面,筷子夹起一个馄饨又放下,嘴里唉声叹气:“师傅,你说前几天那么多贼,怎么小组一成立就都没了呢?” 余兵跟着点头,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就是啊。我跟小勇过来,就准备大展拳脚狠狠打击犯罪分子的,结果——” 刘小勇接上:“结果大失所望。” 余兵又说:“就这么几条街,两片摊子,几个看门的老头,要得着我们这么多人么?”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要不我们去酒吧抓嗑药的吧,那肯定比抓小偷刺激。” 刘小勇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 马辉捏着下巴,若有所思。 田伟听到这几个字,气得脑仁生疼。他把碗往桌上一顿,脸拉了下来。 “都给我安分一点!别个个唯恐天下不乱。没有贼,就好好在街面上维护治安,帮群众办事!” 他扫了三个年轻人一眼,缓了口气,但语气还是很硬:“我们在街面上抓这些小贼,都是社会人员。抓了,矿务局棉一厂还得感谢我们一声。去酒吧抓嗑药的——那些很多都是厂矿子弟,抓到了你也不能处理,还得交给他们单位。到时候闹出什么纠纷来,所长面子上都不好看。你们三个,赶紧给我老实一点!” 三个人都不吭声了。 余兵低头吃馄饨,刘小勇盯着碗里的紫菜发呆,马辉把那个夹起来的馄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三个人同时叹了口气。 第134章 前世贵人 中午,韩学涛刚在测绘局食堂吃完午饭,包里的爱立信就响了。 包达打来的:“老大,刘骏回来了。” “半小时后路口见。” 韩学涛挂了电话,跟楚强和小白说了一声,出了测绘局大门。往东走了一个路口,那辆红色夏利已经停在树下。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刘骏从前排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师傅!” 上次见面还是在东林,到现在快一年了。刘骏头发剪短了,人显得精神不少。 “师傅,我现在技术有点提高,”刘骏搓了搓手,“回头我给你露一手。” 韩学涛知道他的心思,说:“放心吧,回头我再教你点新的。” 刘骏眼睛一亮,脸上的笑纹更深了。 “这次还有什么吩咐?”他问。 “螺塘街派出所的事。”韩学涛说,“回头让包达给你细说。”他看了刘骏一眼,“你这次一定要回来见我,还有别的事吧。” 刘骏笑了两声:“瞒不过师傅。其实这次回来,是想介绍一个人给师傅认识。” 韩学涛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我的信息,谁让你跟别人说的?” 刘骏被这突如其来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师傅,我没漏你的信息!只是说我认识一个朋友,关键的信息我一个字都没透。” “别以为人家都是傻子。”韩学涛盯着他,“你说认识一个朋友,他就来见我?一定是你给他透露的信息里,让他觉得他有他需要的利益。” 刘骏急了,往前探了探身子:“师傅,我真没跟他透底。主要是他想做的项目,跟我们在东林做的那笔很相像,他现在需要合伙人。我跟他接触一段时间,觉得他还挺可靠的,所以……” “说说他的情况。”韩学涛打断他。 刘骏松了口气,往后靠了靠,组织了一下语言。 “这人是在浙省那边认识的。我在那边一个地下赌场当技术顾问,他常来。不是每次都赢,但基本上来十次能赢个六七次,稳稳地从我的场子里套钱。我就起了疑心,怀疑他出千。观察了好几天,抓不到把柄。” 韩学涛没说话,听着。 “后来老板和我一合计,干脆把人扣下了,逼问他是怎么回事。”刘骏说到这儿,笑了一下,“结果这人一点都不慌,说——我没有出千,是你们赌场出千。你们赌场杀肥猪的手法被我识破了,我跟着赚点钱,你们还有脸扣我?” 韩学涛嘴角动了一下。 刘骏继续说:“我当时大吃一惊,细细一问——这家伙真把我们赌场出千的手法说了个七七八八。虽然不是全部,但也足够他赢钱了。赌场那边不好意思扣人家了,反而赔了一笔钱,把他送走。” “这人很知进退。”刘骏语气里带着佩服,“从此以后来赌场也不赌了,就是找我吃饭喝酒,一来二去成了朋友。他佩服我的赌术,我佩服他那些江湖经验和窍门。他说想跟我合伙干一票的时候,我就动心了。” 韩学涛听完,沉默了两秒:“叫什么?” “不知道真名。”刘骏说,“外号叫老洪。” 韩学涛一怔。 随即心里翻江倒海。 老洪。 上一世,这是他的贵人之一。原本也是刘骏带来介绍给他的,没想到重来一次,还是刘骏把老洪带到面前。 老洪是谁?江湖上有个顺口溜——“夜莺老洪一条龙,白板发财碰红中”。这里头的“老洪”,说的就是他。 这家伙是个有名的白相。说白了就是——骗子。 国内最早的彩票欺诈,就是他搞出来的。后来气功热,他摇身一变成了气功大师,神神叨叨,骗了不少人,连老干部都有人信他。气功热退潮之后,他又变了,成了高级技术专家,弄了个假项目,骗了二十几家国企。 就是这样一个大骗子,却是韩学涛的贵人。 上一世,他能从国内去到南美,多亏了老洪。后来这家伙在国内待不下去,跑到南美投靠他,都已经七十多岁了,还帮他设局,搞掉了两个墨西哥黑帮。 没想到重生回来,又见到老洪了。 韩学涛靠在座椅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骏看着他,不敢出声。 “他人在哪儿?”韩学涛问。 “在宁海。等着见您。”刘骏小心翼翼地说,“师傅,要不……见一面?” 韩学涛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停了。 “什么时候?”他问。 “随时。” 韩学涛看了刘骏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在算一笔很远的账。 “那就明天。”他说。 ... 第二天,茶馆。 宁海老城区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竹帘子半垂着,隔开外面的日光。 韩学涛选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龙井,慢慢喝着。 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门口进来一个人。 五十刚刚出头,头发还黑着,梳得整整齐齐,穿深灰色夹克,手腕上挂着一串珠子。整个人看起来比韩学涛印象中年轻不少。 老洪站在门口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韩学涛身上,明显愣了一下。 他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两眼,目光里的意外藏都藏不住。 他本以为刘骏推崇备至的人物,就算不到自己这个年纪,也差不了几岁。毕竟混江湖这种事,没有个十年八年的沉浸,很难有那种心态和阅历去做什么大事情。 眼前这位,有二十吗? 老洪很快把表情收了回去,笑呵呵地拎起茶壶,先给韩学涛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 “小兄弟今年多大了?”他端起杯子,笑眯眯地问。 “读大一,虚岁二十。” 老洪端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二十。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过了两遍,嘴上没说什么,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笑意浅了一层。 “在哪个大学?” “宁海大学。” “还是重点大学,”老洪点了点头,“不错不错。” 完了。这趟活儿没戏了—— 千军万马挤独木桥,能考上宁海大学的,平时时间肯定都花在学习和刷题上了。没听说过高中的时候跑江湖,临近高考去参加一下就能上清华北大的。刘骏这小子,平时说话挺靠谱,怎么给我介绍了个毛孩子? 老洪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小兄弟,你认识刘骏?” 韩学涛靠在椅背上,把茶杯在指间转了一圈:“他那两手不入流的赌术,都是我教的。” 老洪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 “啥?” 韩学涛没接他的话。他把手里的茶杯放到桌上,又拿起桌上另外几个空杯子,一个一个摆开,像摆棋子。 “夜莺老洪一条龙,白板发财碰红中。”他手指点着第一个杯子,“最早在上饶搞彩票,两万中二十八万大奖,是你吧?” 老洪脸上的笑僵住了。 韩学涛手指移到第二个杯子上:“天体功洪大师——也是你吧?” 第三个。 “后来摇身一变,成了技术专家,骗了二十几家国企的合作资金。”韩学涛抬起头,看着老洪的眼睛,笑了一下,“怎么?钱又花完了?” 老洪一下子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一退,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衣服——震惊、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他盯着韩学涛,目光里再也没有刚才那种长辈看晚辈的随意,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审视。 “你到底是谁?” 韩学涛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没打算去告你,放心吧。”他语气很淡,“我说这些,就是为了跟你合作。” 老洪站着看了他好几秒,才慢慢坐回去,但身体明显绷着,不像刚才那样靠在椅背上了。 “至于我的身份,也很简单。”韩学涛说,“东林一中毕业,考上宁海大学,现在在地质系读大一。可能跟你预计的有点落差,不过这不代表我们不能合作。” 第135章 抓赌 跟老洪谈完,韩学涛从茶馆出来,心里定了一大截。 亚洲金融危机眼瞅着就要来了,他一直想利用这个机会赚一笔,算是把真正的第一桶金给落定。但这年头在国内想做国外金融市场,实在相当麻烦。 通过许秋认识的那个戴维,聊了几次之后发现这人并不是很好的合作对象——夸夸其谈,不切实际。 不管做什么事情,人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就在韩学涛有点犯愁的时候,老洪来了。没有比这老家伙更适合的人选。 而此时一门心思想在亚洲金融危机里搞钱的韩学涛还没有意识到,老洪的及时到来有多重要——这等于让他在关键时刻,手上多出了一张王牌。 反扒小组成立之后,田伟就不天天跟着执勤了。 主要的巡逻任务都交给了马辉他们三个,这让田伟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当组长的好处。手底下有人干活,家里那些搬搬抬抬的杂事都能让这三个小子帮忙,他算是尝到了一点当领导的甜头。 行吧,不枉自己跟着跑了一个星期。 而看着马辉他们三个在街面上到处想抓贼又找不到,田伟就更加开心了——无事一身轻,乐趣加倍。 这天下午,马辉带着余兵和刘小勇照例在螺塘街上巡逻。 走到巷口的时候,一个人迎面走过来。戴着口罩,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马辉看了他一眼,没太在意。 而两个人错身的时候,那人突然往马辉手里塞了个东西,脚步没停,快步往前走了。 马辉低头一看,是个纸条,折了两折。他愣了一瞬,抬头再看,那人已经拐进街角,消失在人群里。追都来不及。 他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下桥路三品巷,门牌号写得清清楚楚。旁边标注了一个时间:晚上八点。 最下面两个字:聚赌。 马辉眼睛顿时亮了。 余兵和刘小勇凑过来,脑袋挤在一起看完了纸条上的字。余兵第一个开口,声音带着兴奋:“马哥,去不去?” 刘小勇跟着说:“这可是抓赌,比反扒来钱多了。” 马辉捏着纸条,犹豫了一下:“这地址严格说不在我们辖区,应该归旁边的五塘路派出所管。” 余兵立刻说:“那要是跟他们派出所说了,这事就轮不着我们了。” 刘小勇犹豫道:“我们是反扒小组,到别人地盘上抓赌,是不是有点越界?” 马辉想了想:“要不要请示一下师傅?” 余兵和刘小勇同时摇头,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跟田哥一说,这事儿准跑了!”余兵说。 马辉想到这两天在街面上晃来晃去、连个贼毛都没见着的憋屈,咬了咬牙。 “那行。这事儿我们干了再说。”他把纸条折起来揣进兜里,“晚上就说临时接到群众举报,我们恰巧巡逻到附近,怕夜长梦多才不得不动手的。” 余兵和刘小勇同时伸出大拇指,脸上全是笑。 “马哥,还是跟你干来劲!”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马辉带着余兵和刘小勇合计了一天,定出一个抓捕方案。 不能等到晚上直接冲过去——路不熟,人家说不定还有暗哨。白天他们换了便装,先过去踩了点。 位置是一个废品收购站,在棉一厂库房后面,位置很偏。 一条窄巷子通进去,两边是旧砖墙,巷口有个修鞋摊,再往里走几十米,就是收购站的铁皮门。白天大门关着,只有一个小侧门开着,偶尔有人进出。 刘小勇眼尖,发现那个修鞋摊中午过后就收摊了,下午没人。他提了个主意:“我伪装成修鞋的,蹲在这个位置。正好能盯住收购站门口,什么人进去、几点进去,我全记下来。” 马辉觉得靠谱。余兵在旁边转了一圈,又发现了点东西——巷子两头都通,但东头出去是大路,西头拐弯是死胡同。也就是说,人只要从东边进来,堵住巷口就跑不掉。 三个人把路线摸清楚了,连墙头多高、侧门朝哪边开都量了一遍。 到了晚上,马辉和余兵七点就到了,比纸条上写的时间提前一个小时。马辉守在巷子东头,余兵在巷子西边的拐角处,两个人一东一西,把这条巷子盯死了。 刘小勇在修鞋摊上坐着,围裙一系,锤子钉子摆了一排,像个真修鞋的。他一边拿个破鞋底有一搭没一搭地敲,一边盯着收购站的门。 晚上九点。估摸着里面的人赌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了。 马辉从巷子东头往里走,余兵从西边绕过来,三个人在收购站侧门外碰头。刘小勇已经把修鞋摊收了,围裙一扯,从工具筐底下抽出叠好的警服,三下两下套上。马辉和余兵也动作利索,不到半分钟,三个修鞋的、闲逛的,全变成了穿制服的警察。 刘小勇用修鞋的工具直接撬开侧门,三个人鱼贯而入。 院子里堆着废纸板、旧铁皮、塑料瓶子,一股潮湿的霉味。正对面一间屋子亮着灯,窗户用报纸糊住了,看不清里面,但能听见嗡嗡嗡的说话声。 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蹲在院子角落里,手里拿着个塑料换装娃娃,看见突然冲进来三个穿制服的,整个人吓懵了,嘴巴一张就要喊。 马辉两步跨过去,从兜里摸出两块糖,塞进她手里:“警察叔叔抓坏蛋。老师是不是教过你们,要帮着警察叔叔?” 小女孩攥着糖,嘴巴张了张,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脑里开始打架。 马辉已经站起来,朝那间亮灯的屋子冲过去。 门关着,他一脚踹开,三个人冲了进去。 屋里的场景让马辉三人直接愣住了——跟他们想象的聚赌场面完全不一样。不是一帮老爷们儿围着桌子吆五喝六,而是四个女人,一张方桌。 四个人各坐一边,中间一副麻将牌,牌还没推,打到一半。 大的五十出头,小的看着不到三十。穿着打扮不像赌徒,倒像是棉一厂的家属。 三个小警察突然闯进来,她们先是慌了一下,也就两三秒。年纪最大的那个最先稳住,伸出指头,嗓门比马辉还大: “干什么啊?在家打麻将不行啊?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另外三个也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骂开了。 “老娘在自己屋里搓个麻将,犯哪门子王法了?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吃饱了撑的!” “穿身皮就人五人六的,吓唬谁呢?老娘打麻将的时候,你们还在尿裤子呢!” “有本事把我们全抓走,明儿个就躺你们派出所门口去,看谁治谁!小鳖犊子!” 马辉、余兵和刘小勇哪见过这阵仗,直接被骂得张不开嘴。 但刘小勇眼睛尖,扫了一眼桌面,立刻指着那些被纸片和碎布头压着的钱,声音拔高了:“你们在这聚赌,警察就能管!” 那个中年妇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放你娘的狗屁!满大街的麻将馆你们瞎了眼不去抓,老娘在自个儿家摸两把牌,碍着你们哪根筋疼了?老娘在麻将馆一个星期输八天,连你们一根警察毛都没见着!今儿个冲我家来耍威风,还踹烂我的门?明天我不把你们所长骂得跟三孙子似的,我跟你姓!” 这话一砸过来,三个人彻底招架不住了,感觉满头都是包。 马辉苦着脸叹气:完了,这趟办劈了,回去等着挨批吧。 就在这时,腰间的传呼机突然响了——“嘀嘀嘀——嘀嘀嘀——” 他低头一看留言,整个人定住了。 刘小勇和余兵对视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马辉把传呼机往腰上一别,再抬起头时,眼神完全变了。 “全部铐到所里去。桌子上的布片、纸条、这些钱——全部都是证物。” 刘小勇一愣:“马哥?” 余兵也跟着喊了一声:“马哥?” 马辉没解释。他走过去,把桌上那些碎布头、纸片一张一张收起来,然后转过身,盯着那个中年妇女,一字一句地说: “这些钱只是小儿科。你们真正赌的,是棉一厂的残次品批条。” 他举起手里那沓碎布头和纸片,嘴角微微一扯:“去麻将馆,这些东西你可拿不出来吧?” 四个女人的脸色,同时白了。 马辉从腰后取出手铐:“带走。” 第136章 质问 晚上十点半,田伟刚辅导完女儿的功课,正准备上床睡觉。 传呼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头皮一阵发麻,猛地从床边站起来,一把拽过衣架上的警服,又去拿帽子。 老婆看见他这副架势,问了句:“这么晚了还出去?外面是有金子捡啊?” “我不出去行吗?”田伟一边系扣子一边骂,“收了个孙猴子当徒弟,半夜三更出去打白骨精,我这个当师傅的,不去念紧箍咒,谁给他们擦屁股?” 说完气呼呼地出了门。 到了派出所,田伟一眼看见马辉、余兵、刘小勇三个人站在走廊里,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们是反扒小组!知不知道什么叫反扒?抓小偷的!不是让你们抓赌!接下来你们是不是要去抓抢劫、抓杀人、抓贩毒了?” 三个人低着头,一声不吭。 田伟喘了口气,瞪着马辉:“你们怎么知道那边在赌博?” “得到线人线报。”马辉说。 田伟一听,差点没背过气去:“马警官,你都有线人了?是不是港岛警匪片看多了?你的线人在哪儿呢?” “我也不认识,”马辉说,“给我递了纸条就走了。” 田伟哼了一声:“人在哪儿抓的?” 马辉报了地址。 田伟听完,整个人像被点了炮仗:“那儿不是我们派出所的辖区!你们知不知道?私自行动,跟五塘派出所打过招呼没有?” 他感觉自己的血压已经窜到了天灵盖。 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喊了一声“所长过来了”。 田伟脸色一变,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待会儿所长问起来,就说是我吩咐你们去的。记住没有?千万别说你们自己干的!” 马辉抬起头:“师父——” “闭嘴!”田伟狠狠瞪了他一眼。马辉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严所长走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回事?”他直接问。 田伟硬着头皮迎上去:“所长,这么晚了您还——” “我能不来吗?”严所长直接打断他,“棉一厂的老仇,直接上门堵到我家里来了!” 田伟一听,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这么严重?” 他赶紧说:“所长,这事儿怪我。是我得到了线报,说有人在聚赌,就派马辉他们去了。” 严所长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头问:“抓的人呢?赌资呢?有没有人赃并获?” 田伟赶紧回头冲马辉喊:“还不快来跟所长汇报!” 马辉上前一步,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踩点、蹲守、抓捕,再到现场查获的现金、碎布头、纸片,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严所长听完,没吭声。走到桌前,盯着那一堆东西看了好一会儿。 布料样品。几张盖着棉纺厂红章的“报废布头处理证明”。还有几张开出来的“残次品批条”。 他拿起来翻了两遍,脸色从铁青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震惊,又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 田伟站在旁边,也看明白了。 棉纺厂每天生产大量布料,总有“等外品”或“残次品”,往往只是细微瑕疵,但按规定必须低价处理。权力大的人能开出“残次品批条”,让你用买破烂的价格拉走一车顶级真丝或高档坯布。 这些东西流到市面上,一转手就是好几倍的利润。 现在有人拿这些批条来赌,赌的不是钱,是国有财产。这不是小案子,这是侵吞国有资产的大案! 难怪棉一厂的老仇半夜三更也要找上门来。 严所长把那沓东西放下,抬头果断下令:“连夜审讯,任何人都不准探望。拿出扎实的口供,明天我去局里汇报。” 这回,非得把棉一厂老仇的皮剥下来一层不可。 审讯用不着马辉这样的生瓜蛋子。 那四个女人被带到所里后,经验丰富的民警立刻接手,马辉他们仨反倒被晾在一边。在走廊里杵了半天,余兵和刘小勇凑过来想拉他去喝酒,可一瞧见马辉的脸色,话到嘴边又换了词儿:“哥,要不送你去医院?” 马辉的脸色确实不好看,嘴唇发白,眼底挂着两团青黑。 “不用,我回去闷口热水、洗个澡就行。”他摆摆手,转身去找田伟,“师傅,我身子不得劲,想回去躺会儿。” 田伟正忙着跟所里的人对接审讯,头都没抬,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滚滚滚,自己买点药吃,不行就看急诊!” 马辉从车棚里推出自行车,骑出了派出所大门。 韩学涛今晚没回寝室,在留学生楼那边编程。 测绘局的底层数据马上就要拿到了,下一步要想办法绕开美国在gps上的sa限制。他已经有了思路,正准备把这套思路变成算法。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往下走,光标闪个不停。 包里的爱立信突然响了。 知道他这个手机号码的没几个人,谁这么晚找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出马辉的名字。 “韩学涛,你出来!我在你学校门口。”马辉的声音很冲。 宁海大学门口,路灯昏黄,两边的店全关了,卷帘门拉得死死的。寝室楼早熄了灯,整个校门口安安静静的,只有风把梧桐树叶吹得沙沙响。 马辉坐在马路牙子上,旁边歪着他那辆破自行车,脚跟前蹲着几瓶啤酒,瓶身上挂着冰镇的水珠。 韩学涛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一瓶啤酒,拇指顶开瓶盖。 “怎么这么晚跑过来了?” “韩学涛,我问你,你不准骗我!”马辉腾地一下站起来,手指头戳着韩学涛:“我今晚去抓赌,提前就得到线报——有人往我手里塞纸条。是不是你干的?” 韩学涛拿着啤酒瓶的手顿了一下。 “还有前阵子抓贼,”马辉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师傅田哥十几年没抓过一个贼,现在突然冒出来一堆,跟你有没有关系?” 韩学涛看着他:“你当几天警察当出职业病来了?什么都怀疑?” 他把啤酒瓶往地上一墩,“你看看这是哪儿?宁海大学!我一个重点大学的优秀青年,你凭什么觉得我能跟赌博和贼扯上关系?” 马辉盯着他,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往外蹦:“我他妈也不愿意信。可现在看你跟我说话这德性,我就信了八成。韩学涛,你是聪明,可我马辉也不傻——至少没傻到连自己bp机号有几个知道都搞不清楚。” 韩学涛微微皱了下眉。 “我的传呼机号,是你来领摩托车那天刚办的。”马辉说,“我连我妈都没告诉,全世界就你一个人知道。你说我不找你找谁?” 韩学涛愣了一下。 他是真没想到,马辉的传呼机号就告诉了自己一个人——妈的,你们当警察的传呼机号不是该满世界都知道吗? “会不会你自己不小心漏出去了?”他说。 马辉站着不动,冷冷地看着他。 韩学涛有点不自在:“马猴,你是不是有毛病?办个传呼机号就告诉我一个人,我是你对象啊?” “因为我从小到大就你一个朋友。”马辉的声音突然塌了下来,眼眶也红了,“结果你什么事情都瞒着我——安排小偷,安排人给我送线索。你有没有提前跟我说一声?你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看着马辉那副样子,韩学涛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对不住了,这事儿是我不地道。我应该尊重你,跟你商量。”他顿了一下,“可我不是怕你有想法么。确实,我认识一些道上的朋友……” 马辉直接打断他:“你也知道啊!韩学涛,你放着好好的宁海大学不读,你去认识道上的朋友干什么?你别走歪了路!我一个破农院退学了,我妈都伤心得要死。你的宁海大学要是被你搞没了,你家里怎么办?” 韩学涛看着马辉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多年的黑道生涯,其实在他心里一直有些冷漠。虽然重生回来,不到二十的年纪,多少添了一些意气,但那种利益的算计和人情的冷漠,其实还是占据心灵的大片地方。 而此时看着半夜赶来的马辉,他感觉自己被烫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这个朋友。至少在他和罗点点的事情上,自己一直做个看客,实在是有些辜负了马辉对他的这份情义。 “马警官教育得对,我认错了。”韩学涛拉着马辉坐下,把啤酒瓶塞回他手里,自己又拿起一瓶,“马猴,我们两个从高中就是死党,你应该对我有信心。我知道自己该走什么样的路。可社会上一些事情也是躲不开的,总不能由着性子只接触自己喜欢的人。” 他举起酒瓶,碰了一下马辉手里的瓶子:“不管怎么说,我身边不是还有你这个朋友么?马警官!正气凛然圣斗士!有你在,我怎么会走岔路?至于你和罗点点——” 马辉直接打开他的手:“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好好好,不说不说。”韩学涛笑着说,“我在这儿跟你保证行不行?以后绝对走正道。我这么说你还别不信,我们系主任已经预定要收我当研究生了。” 马辉的脸色缓了缓,长出一口气,像是把堵在胸口的东西一口气吐了出来。 “学涛,我不是不相信你。我知道你是帮我。”他低着头,转着手里的酒瓶,“但是以后这种事情,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行!”韩学涛说,“现在就告诉你——还有一个线索,是矿务局那边的……” 马辉听完,瞪大了眼睛,声音一下子又高了:“你他妈都认识的是什么朋友?” “知道我现在人面有多广么?”韩学涛笑了,“测绘局那帮人天天在街头搞测量的,他们局长我管他叫叔,拿他们饭卡在测绘局吃饭不要钱。别以为我们重点大学就是象牙塔——真正黑的在上头呢!” 第137章 拦截 得到矿务局的线索后,马辉看了一眼时间,屁股就坐不住了。 “时间还够,我现在就去!” 韩学涛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注意安全,别搞不清楚状况就往上冲。” 马辉已经跨上自行车,一条腿撑着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记得今晚答应过我的事!” “知道了知道了。” 马辉蹬着自行车,急匆匆地走了。 韩学涛又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开了一瓶啤酒,自己喝了一口。夜风从校门口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梧桐树的气息。他想起李曼——明天去问问,罗点点最近有没有跟她联系。 马辉骑回螺塘街的时候,余兵和刘小勇正蹲在烧烤摊前打哈欠,竹签子扔了一地。 “别吃了!”马辉一把揪起余兵,“又拿到重要线索了!” 余兵手里还攥着半根烤串,被拽得一个趔趄。刘小勇也激灵一下站了起来,两人顿时来了精神。 “什么案子?”余兵问。 “去拦矿务局的黑车。”马辉说,“光我们三个可能不够,去所里喊人。” 三个人赶到派出所,走廊里静悄悄的。审讯室的门关着,田伟他们还在里面没出来。所长办公室亮着灯,门也关着,隐约能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棉一厂的领导还在。 余兵和刘小勇看着马辉。 “怎么办?” 马辉咬了咬牙:“我们自己干。” 刘小勇问:“所里的车开不出来,怎么拦截?” “我去借。” 马辉冲到矿务局家属院门口。老袁大伯正在收发室里听收音机,准备关灯睡觉。马辉推门进去,喘着气说:“袁伯,三蹦子借我用一下!” 老袁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从墙上取下钥匙递给他。 三个人里只有刘小勇会开三蹦子。他跨上驾驶座,拧钥匙,踩油门,突突突突——三蹦子冒着黑烟窜了出去。马辉和余兵挤在后面的车斗里,夜风灌进衣领,吹得眼睛都睁不开。 矿务局的煤不在市里,在铁路西站那边有一个仓库。余兵对西站那边的路熟——他爸以前是部队运输兵,小时候他经常跟着去那边玩。 “有一条道是必须走的,”余兵蹲在车斗里,两只手比划着,“超载的大车只能走那条路,别的路有桥洞子,过不去。” 刘小勇比较损,一边开车一边回头出主意:“买点钉子铺在路上?” 马辉想了想:“去买。” 三个人找了个还没关门的小五金店,买了五盒铁钉。刘小勇把钉子倒出来,码在车斗里,挑了几个最长的攥在手里,嘿嘿笑了两声。 后半夜,西站仓库外面那条路上,三蹦子熄了灯,停在路边一棵大树后面。三个人蹲在车斗里,六只眼睛盯着路那头。 等了快两个小时,马辉都快睡着了,余兵突然拍了他一下。 “来了!” 远处两束车灯晃晃悠悠地过来,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像头老牛在喘。一辆大货车,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煤堆得冒了尖,上面盖着帆布,绳子勒得紧紧的。车身往一边歪,一看就是超载。 就一辆。没有跟车的,没有押车的。 一百米。 马辉低声说:“撒!” 刘小勇抓起一把钉子,狠狠朝路面上撒出去。余兵也跟着撒,钉子落在柏油路面上,叮叮当当弹跳了几下,散了一地。 大货车冲过来了。 前轮压上钉子——噗!噗噗噗!连续几声闷响,轮胎爆了。车头猛地往一边偏,司机猛打方向盘,车身剧烈摇晃,车斗里的煤哗啦啦往下淌。大车像一头中了枪的巨兽,歪歪扭扭地冲出几十米,轰的一声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杆。 电线杆被撞得倾斜了,上面的一盏路灯晃了两下,灭了。 三蹦子后面的三个人全呆了。 烟尘散尽,大货车歪在路边,车头撞瘪了一大块,驾驶室的挡风玻璃碎了,碎碴子撒了一地。发动机盖冒着白烟,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汽油味。 马辉第一个反应过来,跳下三蹦子冲过去。 驾驶室里,司机被卡在方向盘后面,脸上全是血,一条腿夹在变形的铁皮里动弹不得,嘴里发出低低的呻吟。副驾驶座上一个年轻人,没受什么伤,但整个人缩在座位上,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裤裆湿了一大片。 马辉扒着车门,冲里面喊了一声:“人没事吧?” 那个年轻人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发直,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余兵和刘小勇也跑了过来。余兵趴到车窗上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车要是翻了,他俩铁定没了。” 马辉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去,试着拉了拉司机身上的安全带——卡死了,拉不动。他扭头冲余兵喊:“打电话叫所里,叫救护车,叫消防队!” 然后他回头看着那个缩在座位上的年轻人,声音压低了,但很硬:“你,下来。别在车里待着。” 年轻人这才像被解了穴一样,连滚带爬从副驾驶那边翻出来,腿一软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马辉没再管他,把手电叼在嘴里,开始检查驾驶室。他小心地绕过司机被卡住的腿,翻看座椅缝隙、手套箱、遮阳板后面的夹层。 手电的光柱在驾驶室里扫来扫去。 副驾驶的座位底下,一个黑色塑料袋。马辉伸手够出来,打开—— 一摞一摞的现金,用皮筋扎着。还有几页纸,折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写着字,盖着红章,日期是空白的。 马辉松了口气。 “放行路条”找到了,韩学涛的消息真准啊! 田伟是从审讯室被人叫出来的。 他手上还拿着笔录本,走到所长办公室门口,就看见严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手里夹着烟,烟灰烧了老长一截也没弹。办公室里的气氛不对——棉一厂的人刚走,又来事了。 “所长,怎么了?”田伟问。 严所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把桌上的电话记录本转过来让他看。 田伟看完,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桌角,差点没晕过去。 这三个小兔崽子!你们就不能安稳一晚上吗!刚抓了棉一厂的聚赌,又去劫矿务局的黑车!你们是非要把我这个当师傅的折腾死啊! 刚才自己一直在审讯室里,想帮他们背锅都找不到借口。抓赌的时候,你还可以说两边辖区挨得近,年轻人没经验、一时没搞清楚状况——现在你们他妈都跑到西站去了,这怎么说? “所长,这个……这个事儿吧,其实小马他们前几天也跟我提过一嘴,我就觉得吧……” “田伟,你给我滚犊子吧。”严所长直接开骂了,手指点着桌面,“就你那棉裤性子,现在开始跟我装起来了?矿务局的老程,刚才在电话里对我可是破口大骂。现在他们警车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你看这事怎么办吧。” 田伟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慌乱变成了某种豁出去的东西:“所长,他们毕竟是我徒弟。要担责任,也是我这个当师傅的责任。” 严所长用手指着他点了两下,转身拿起桌上的电话,一边拨号一边说:“矿务局那边有多霸道你是知道的,就看这回有没有人能保你们了。” 电话接通,开口时语气变了—— “付局,我是螺塘派出所的小严呀。有个情况跟您汇报一下。您不是批准我们成立了一个反扒小组么,几个年轻人今天晚上办了两个案子……” 电话那头,付祥民刚躺下没多久。 他听完严所长的汇报,一时没消化过来。靠在床头,把严所长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猛地坐起来,声音拔高了:“什么玩意儿?棉一厂的残次品批条,公开拿到麻将桌上赌博?” “是的是的,这个正在审讯。” “还有矿务局的放行路条,确定日期是空白的?”付祥民又问。 “是的,人赃俱获。办案的时候黑车司机强行闯卡,还受了点伤。”严所长十分委屈,“现在矿务局那边要找我们派出所兴师问罪……付局,我们扛不住啊。” 电话那头,付祥民呵呵笑了两声。 “我现在就过去。我倒要看看,他矿务局的程秃子敢不敢在我面前放一个屁!” 第138章 你不会是要去妇产科吧? 晚饭时间,李曼从食堂打了豆沙包和玉米,带回寝室啃着吃。 寝室里只有舍友顾莎莎一个人。她端着搪瓷缸子准备冲奶粉,看见李曼面前那点东西,皱了皱眉。 “曼曼,你就吃这么少啊?” “不饿。”李曼闷闷地应了一声,玉米啃了两口就撂下了。 “我要冲奶粉,你喝不喝?” “不了,喝不下去。” 顾莎莎拎起热水瓶往缸子里倒水,一边搅一边看着李曼:“怎么了?情绪这么差?是不是来那个了?” “不是啦,”李曼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还差十几天呢。” 话音刚落,寝室电话响了。 李曼伸手接起来。 “喂?” “曼曼……”电话那头是罗点点,声音有点怪,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李曼坐直了身子:“点点?怎么了?” “下礼拜你有没有时间?”罗点点吞吞吐吐地,“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医院?” “你怎么了?生什么病了?”李曼语气一下子急了,“不舒服为什么不现在去,要拖到下礼拜?” “不是……已经约好下礼拜了。我没什么不舒服的,就是不太想一个人去。”罗点点顿了顿,“曼曼,你要是有时间就陪我吧。” 李曼握着话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声音一下子压低了:“罗点点,你不会是……要去妇产科吧?你男朋友呢?吴翔为什么不陪你?他敢做不敢当吗?” “不是不是不是!”罗点点急了,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去妇产科,我是去……美容啦!” 李曼一愣:“美容?” 她松了口气,可马上又皱起眉:“点点,你别去。我前两天还在《宁海晚报》上看到,市民广场旁边那些流动摊位,纹眉漂唇的,都是没证的,特别不卫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罗点点的声音再次传来,变得扭扭捏捏的,像是说一件特别难为情的事—— “不是纹眉……我是去,隆胸。很大的一家医疗机构,绝对正规。” 李曼一懵:“啊?” “吴翔跟我说了好几次,嫌我……胸小,想花钱让我去做。但是我不想花他的钱,才管你借了一千块。”罗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小。 李曼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想说你别去,想说你干嘛要听一个男人的话,想说你的胸一点都不小——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一句都出不来。 电话那头,罗点点还在问:“曼曼,你到底要不要陪我去?我自己不太敢,有点害怕……” “行吧。我陪你去。”李曼深吸了一口气。 挂了电话,李曼觉得心情更差了。比刚才还差。她看着桌上那根啃了两口的玉米,一点胃口都没有。 顾莎莎端着搪瓷缸子靠在床铺梯子上,看了她半天,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曼曼,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对了,军训时候来我们方阵给你送肯德基那个男生,你们俩怎么样了?” 听到这话,李曼把玉米直接扔进垃圾桶,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句:“别提了。” 顾莎莎放下缸子,走过去摇她肩膀:“起来起来,聊聊嘛。有什么话别藏在心里,我可以给你出出主意。” 李曼被她摇得没办法,翻过身来,抱着腿靠在墙上,下巴搁在膝盖上—— “你们只看到他给我送肯德基,不知道后面还有好多事。” 顾莎莎搬了凳子坐下来,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怎么了?你说来听听呀。” 李曼把军训时的事说了——她脚扭了,韩学涛背着她跑完了全程。 顾莎莎听完,眼睛发亮:“哇!原来那个传闻就是你呀!好浪漫呀!” “还有呢。”李曼又说了一件事——放寒假的时候,自己在寝室被烫伤,韩学涛骑着三蹦子,非要把她送到市里医院去。大冬天的还下雪,他在医院陪了一夜,早上还给她买了粥。 顾莎莎在旁边听得激动得不行,端着的牛奶也顾不上喝了,整个人都快飞起来了:“哇——这也太浪漫了吧?要是我,二话不说就答应做他女朋友了!” 李曼抱着膝盖,声音闷闷的:“可是他从来没说过让我做他女朋友啊。” “呃……”顾莎莎想了想,歪着头问,“那假如韩学涛现在说让你做他女朋友,你会不会答应?” 李曼被这句话问住了。 “这个……我没想在大学期间谈恋爱的。” “那你看,你犹豫了。这就很说明问题呀。”顾莎莎笑得意味深长。 李曼:“什么意思?” “那这样——我们换一个名字。假如把韩学涛的名字换成随便哪个男生,他们让你做女朋友,你会不会立刻拒绝?” “会呀,当然会。”李曼斩钉截铁。 “但是换成韩学涛,你就犹豫了。”顾莎莎一拍巴掌,“说明他在你这里,跟其他男生是不一样的。” 李曼把脑袋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啊”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抬起头,气呼呼地说:“可他根本不记得答应过我的话!” “什么话?” “他答应过要送我生日礼物。上次我问他,他完全不记得了!” 顾莎莎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说:“那肯定是他不对。这种事情,绝对是男生全责。不过嘛——”她话锋一转,“韩学涛长得这么帅,我觉得你也有点问题。” “喂!你能不能不要重色轻友?我有什么问题?”李曼怒了。 “怎么没问题?”顾莎莎掰着手指头跟她算,“按照你说的,韩学涛送你肯德基,背你参加军训,又送你去医院急诊。他做了这么多事情,你为他做过什么吗?你让他送你生日礼物,可你送过他生日礼物吗?” 李曼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想告诉顾莎莎更多事情——在春梅宾馆,韩学涛两次把她从危险中救出来。可又觉得这些不能说出去,只能自己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韩学涛已经为自己做过这么多吗? 而自己好像确实没有为他做过任何事情。连生日礼物都没有送过一次。 可自己却还在为他没记得送自己生日礼物而生气。 她揪着自己的头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李曼,你怎么这样呢!” 然后一把抓住顾莎莎的手腕,带着一股说干就干的劲头:“莎莎,谢谢你。你说得对——我准备亲手做一件礼物送给他。你觉得做什么好?” 第139章 奇怪的报警 计算机课,阶梯教室里,老师还没到,嗡嗡的说话声此起彼伏。 李曼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布包,往韩学涛桌上一放。 “什么?”韩学涛瞥了一眼——灰蓝色的棉布,扎着口,像个旧式包袱。 “送你的生日礼物。”李曼把包往他那边推了推,语气硬邦邦的,脸上却隐约有些不好意思。 “我生日还有好几个月呢。” “我知道。”李曼说,“那就当补送你上一个生日的,行了吧。” 韩学涛有点无语:你送礼物,态度怎么还这么冲? 不过李曼这么一来,倒让他想起来了——上次李曼说过,答应她的事,就是她过生日时要送她一件礼物。 她特意提前几个月就送自己礼物,该不会就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忘了在她生日时还礼吧? “那……谢谢了。”韩学涛把布包拿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 李曼看着他:“你不打开看看?” “现在就要打开?” “当然要看你喜不喜欢呀!” 韩学涛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条“带子”——军绿色尼龙织带,实心钢扣,扣面经过磨砂处理,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织带厚实紧密,用手一捏,硬挺挺的,不易变形。 “这是……皮带?” “怎么样?喜不喜欢?听说现在男生流行军旅风。” 她和莎莎商量了好久,最后在钱包、手链和皮带里选了皮带。贴身、实用,而且使用周期最长——没个几年很难用坏。这条她特意挑了最结实的材料。 韩学涛点点头:“挺好,你买的?” 李曼送这种皮带,有点出乎他的意料——这种加厚尼龙带,跑江湖的人常用,叫“流星腰带”。长途司机在路边遇到拦截,腰带宽面抡圆了,打击力足以瞬间击碎车窗玻璃或致人骨折,比铁棍灵活,比短刀合法。而且这种腰带还有个“暗招”——在尼龙带内侧缝一个暗兜,塞满刮胡刀片或硬币。至于具体作用,只有懂行的人才清楚。 “什么买的?”李曼哼了一声,“我自己做的。” “你做的?”韩学涛更惊讶了。 “当然也不是全是我一个人动手,”李曼说,“我跟做皮带的师傅一起完成的。” 百分之九十是师傅的功芳,她就在旁边搭了把手,指挥了一下颜色和长度——但也够不容易的了。 韩学涛把皮带翻了个面,仔细看了看走线,再次点头:“挺好挺好,看着就结实。” “那是,”李曼说,“材料都是我在劳保商店挑的最好的。下次一定要记得用,不然小心掉裤子。” 韩学涛摸了摸下巴——这话说得,不系你的皮带就要掉裤子?行吧,也算是李曼有心了。这是他重生以后收到的第一件生日礼物。 他把皮带装回布包里,收进书包,随口问了一句:“前几天看到马辉了。对了,罗点点最近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李曼叹了口气,胳膊撑在桌上,手托着腮:“点点昨天还给我打电话了呢。” “说什么了?” “算了,”李曼摇摇头,“真不能告诉你们男生,尤其是不能告诉马辉。” “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把人胃口吊起来,然后又说不能讲?” 李曼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女孩子的事不好跟你们男生说。我只能跟你说——下礼拜我要陪她去医院。回头你也劝劝马猴,让他对点点就算了吧。” “去医院?”韩学涛一愣,脑子里转了一下,脱口而出,“她肚子大了?” “你们男生思想怎么那么龌龊!”李曼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咬了咬嘴唇,“唉,算了算了,告诉你了。但你千万别跟马猴说。” 她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点点让我陪她去……隆胸。” 韩学涛愣了整整两秒:“……哈?” …… 螺塘派出所,一楼走廊尽头,一间挂着“学习室”标牌的房间里,马辉、余兵、刘小勇三个人挤在一张办公桌前。 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好几本打印出来的资料——摊开的、折角的、压着尺子的,乱七八糟铺了一桌。 马辉还好一点,只是有点犯困,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余兵和刘小勇则坐立不安,抓耳挠腮,椅子被他们扭得吱吱作响。三个人都是一副生不如死的表情。 没办法。那天晚上截住运黑煤的货车之后,付祥民连夜赶到螺塘派出所,把马辉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训完之后,严所长又把他们叫进办公室,关上门又是一顿批评。最后拍着桌子宣布:即日起,暂停上路巡逻,在所内进行封闭式学习。 学习内容列了一张清单,还有一堆打印出来的纪律规定和典型案例分析。美其名曰“加强理论武装,提升执法规范化水平”。 每天上午八点半到学习室报到,下午五点半才能离开。中间除了上厕所和接待群众报警之外,哪儿都不许去。等学习结束,考试合格了再说。 外面走廊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小马哥!出来接警!” 因为这几起案子,马辉在所里有了点名气,被同事戏称为“螺塘小马哥”——现在连内勤都这么叫他。 “螺塘小马哥”把书一合,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就往外走。他现在宁愿去接警,也不愿意在这间屋子里再多待一分钟——实在是学不进去。 接警台设在走廊中段,一张半人高的木桌,桌上放着接警登记本和一支圆珠笔。马辉走过去坐下,拿起笔,翻到新的一页。 报案人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圆脸,扎着马尾,穿一件淡粉色外套,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请坐。”马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何倩。”女孩坐下来,两只手绞在一起。 “职业?” “卫校的,九五级护理专业。” 马辉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笔尖顿了顿:“要报什么案?” “我男朋友失踪了。”何倩低声说。 马辉抬起头,愣了一下。男朋友失踪了? 这个倒是少见。 这几天为了接待群众,他翻看了不少以前的报警笔录,一般报失踪的都是小孩走失,或者年迈的父母迷路,甚至还有报宠物丢了的。男朋友失踪来派出所报案的,还真是头一回看到。 “你怎么不去学校保卫处报案?” 何倩低声说:“保卫处只管校内的事,我男朋友是校外的。” 马辉皱了皱眉,把笔端端正正搁在本子上:“说说你男朋友的情况。姓名、职业、体貌特征。” “他叫卢亮,今年二十六岁。”何倩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桌面,“在一家粤省的企业驻宁海的办事处工作,具体做什么的……我也不知道。” “身高多少?” “比我高半个头,大概一米七五的样子。长相……比较斯文,戴一副眼镜,看着像坐办公室的......” 马辉一笔一笔记下来,写着写着,笔尖突然停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越听越觉得何倩的描述,跟罗点点的男朋友吴翔很像——年龄对得上,长相也对得上,连工作单位的性质都差不多。但这也没法确认,世上戴眼镜的斯文男多了去了。 马辉继续问:“你什么时候发现他失踪的?” “两个星期前,”何倩说,“他突然就不来找我了。” “会不会是出差了?他公司不是粤省的吗,说不定回总部了。” “可是电话也打不通。”何倩的声音低了下去,“以前从来没这样过。” 马辉在本子上又记了两行,抬起头看着何倩:“你这个报警,有点勉强。说不定这个男的……始乱终弃,不联系你了呢。” 何倩突然就哭了,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马辉看着面前这个女孩,既觉得可怜,又有点心烦。他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好了好了。他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你仔细想想。” “谢谢,”何倩接过纸巾,低着头犹豫了片刻,然后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失踪前……他让我去做了隆胸,然后人就不见了。” 马辉手一顿:“啥?” 第140章 一团乱麻 何倩走后,马辉在接警台前愣坐了老半天,脑子里像塞了团浆糊,心里头那股不安一个劲地往上冒。 他腾地站起来,抓起接警笔录就往外走。 田伟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桌上摊着几份卷宗,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马辉推门进去:“师傅,这个报案您看看,我觉得不对劲。” 田伟抬了下眼皮,揉揉眉心,把烟别到耳朵上,抓过笔录快速扫了一遍,往桌上一撂:“哪儿不对劲?” 马辉往前凑了一步:“第一,报警找男朋友的,我这几天翻遍了接警记录,一个都没有。第二,那个男的不是本地人,在粤省企业驻宁海办事处工作,这个背景……反正我就是觉得怪。第三,她隆胸的钱是那个男的花的,手术做完不到两个礼拜,人就没了,这也太巧了吧?” 田伟听他一条一条列完,脑仁都疼。 他摘下耳朵上那根烟,在桌上磕了磕,语气透着一股被折腾惯了的无奈:“小马,您能不能消停两天?上次那个检讨写完了?” “师傅,人家报警了呀!” 田伟盯了他两秒,一把拽过笔录,从头到尾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笔录卷成筒,“行,那我问你——这个女孩隆胸,失败了还是成功了?” 马辉一愣:“失败了。” “这不就结了。”田伟把笔录筒往桌上一扔,“这个男的人品是烂,说白了就是个王八蛋。嫌人家身材不好,让人家去隆胸。结果失败了,又没法补救——你看看笔录上她说的,隆胸手术不止做过一次,在宁海做过一次,还跑到粤省做过一次,全都失败了。然后这王八蛋把人一踹,电话不接,面都不露。” 他站起来,把笔录塞回马辉手里,凑近了盯着他:“你说吧,这个事我们能干什么?把他抓起来?” 马辉张了张嘴。 “你说他骗财?这女孩报案,也没说有什么财物损失。”田伟掰着手指头,“骗色?人家是正常男女朋友交往,不能因为这个人始乱终弃、人品败坏,我们就给他上手铐吧?” 他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在嘴里,点着使劲吸了一口:“我的小马哥哎,咱们能不能把劲儿使在正经事上?” “师傅……” 田伟伸手往门口一指:“学习室。看书去。” 马辉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往外走,脸上挂着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 田伟在他身后叹了口气,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别回耳朵上。 测绘局二楼,地图数字化专项工作室里,三台电脑一字排开。韩学涛、楚强、小白三个人各守一摊,像一条流水线似的。 韩学涛负责扫描和预处理。把一张老旧的地质图往扫描仪上一铺,灯管嗡嗡走过,图像就跳进了屏幕。他快捷键按得飞快——自动裁剪、旋转校正、色彩优化、去噪点,一套流程下来不到两分钟,图已经干干净净地躺在文件夹里。 接着,楚强接过去做矢量化。他手稳,鼠标走得慢,但是极其精准,一条等高线从头描到尾,粗细均匀,节点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最后是小白的活儿,负责拼接和校对。他面前同时开着四五个窗口,左拖右拽,把分图层处理的图一张一张对齐。 这套流程跑顺之后,效率高得惊人。 有些图需要做底稿,他们就送到学校的图形工作站那边,请齐老师进一步加工,加工完再送回测绘局入库。整个流程周而不殆,像一台上了润滑油的机器,运转得丝滑顺畅。 测绘局的人看得叹为观止。原先绘图室几个月都干不完的活儿,这三个大一学生一个星期就干出了大半。关键是精度还高,拼接误差控制在零点几毫米以内,比手工描图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正忙着,行政王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三个信封。 “小韩,小楚,小白——”她把信封一人手里塞了一个,“魏局长让我给你们的,超市卡,一张二百。说是慰劳你们,最近加班加点的,都不容易。” “谢谢王姐。”韩学涛接过去随手揣进兜里。 楚强点了点头,也道了声谢。 轮到小白接的时候,王姐一眼瞥见他右手虎口红了一片。 “哎哟,这手怎么了?”王姐皱起眉,从兜里摸出一支护手霜塞到小白手里,“拿着,擦擦。天天摸鼠标描图的,手也不晓得保养。” 韩学涛:“……” 楚强:“……” 小白举着那支护手霜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王姐,我感觉你就像我亲姐姐一样。” “那以后你就是我干弟弟了!”王姐一脸宠溺。 韩学涛无语地转回去,心里暗暗感慨:还是小鲜肉受欢迎啊。要不了几年,就是他们的天下了。 包里的爱立信忽然震动起来。 韩学涛掏出来一看——马辉。 “我出去一下。”韩学涛走到走廊里,接通电话。 “涛子!”马辉的声音很急,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等着往外倒,“我今天接到一个报警,感觉跟点点的男朋友很像!” 韩学涛一怔:“什么报警?” “一个卫校的女生,说她男朋友失踪了。”马辉语速飞快,“年龄二十五六,斯斯文文戴眼镜,也是粤省在宁海外派机构的——虽然不是同一个名字,但我越听越觉得像一个人!” 韩学涛问:“叫什么名字?” “卢亮。” 韩学涛皱起眉,念了一遍:“卢亮?”他顿了顿,“罗点点她男朋友叫吴翔,读音感觉差不多。” 电话那头,马辉像被劈中了一样,声音猛地拔高:“对!没错没错!涛子,你要不说我还真没往这想!肯定是这王八蛋!怎么办?怎么办?” 韩学涛靠在墙上,脑子里飞速转着:“光凭这点信息就确定是一个人,还是太草率了。有相同特征的人不在少数。马猴,你怎么确定就是吴翔?” 莫非那个小白脸脚踏两条船? 这倒很有可能。他们那种人,想让他们只交一个女朋友,确实有点难度——广撒网,捞到一个算一个。 不过有一点他始终没太想明白:吴翔跟罗点点交往也有一阵子了,好像没从她身上骗过什么钱。当然,他知道的信息也都是从李曼那儿来的,罗点点也不见得什么话都跟李曼说。 马辉说:“其实这些都不重要。就一点,让我心里特别不舒服。” “什么?” “我跟你说过,在农大我打那个吴翔,是因为他在食堂跟我说罗点点胸小。”马辉急切地说,“今天来我们派出所报案的女生,就是做了隆胸手术,然后男朋友就消失了。” 韩学涛的眼睛猛然睁大了。 “隆胸手术?” 第141章 小白脸,玩得挺阴的 宁海百货大楼门口,李曼站在台阶上,踮起脚尖往人群里张望。 罗点点从公交车站那边走过来,李曼看见她,远远地招手喊了一声。罗点点抬起头,脸上漾开笑意。两人碰到一起,胳膊自然而然地挽了上去。 “等多久了?”罗点点问。 “刚到。”李曼说着,眼睛下意识地往罗点点胸前扫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暗自在心里跟自己比了比。 就那么一瞥,不到半秒,罗点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嗔怒地推了她一把:“曼曼,你看什么呢!显摆你比较大么!” 李曼的脸腾地红了个透,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我也没有比你大……多少呀。” 她心里觉得,自己确实要比罗点点稍微大那么一点点,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紧接着便是一阵红到耳根的羞臊。 罗点点瞪她:“你还说!” 李曼赶紧拉着她的胳膊转移话题:“好啦好啦,走吧,我们先去吃东西。” “我请你吃砂锅,”罗点点说,“然后你陪我去医院。” 两个人挽着胳膊往前走,李曼偏头看了她一眼:“吴翔呢?怎么不陪你?” “他们单位有事,昨天临时回粤省了,”罗点点说,“不过晚上应该就能赶回宁海。” 李曼想了想,斟酌着问了一句:“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罗点点沉默了几步,脚下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还行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有几件事儿,我跟你说,你帮我分析分析……” 两人边走边说。 而同一时刻,在螺塘街派出所的学习室里。 马辉合上面前那本《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站起身来,椅子往后一推,“吱呀”一声。余兵和刘小勇同时抬头看他,眼神一碰,也跟着站了起来。 “走!”马辉一抬下巴,表情严肃。 三人走到田伟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框。 “师傅。” 田伟正在填表,头都没抬:“什么事?” “我想请半天假。”马辉说。 田伟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又看了看站在马辉身后的余兵和刘小勇——三个人排成一排,像三根钉子似的杵在那里。 “你们才学了几天就坐不住了?不行。” “师傅,我们可是早就答应了老袁大伯,要帮他搬家的。”马辉语气恳切,“每次巡逻都到他收发室去坐坐,现在放他老人家鸽子,这不好吧。” “老袁搬家?”田伟皱了皱眉,“我怎么不知道?” “师傅,袁伯那边,最早还是您带我去的。您跟他关系那么熟,我还能骗您不成?”马辉说得理直气壮,“这种力气活,袁伯没找您,找我们几个小年轻,这不是很正常嘛。” 田伟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两眼。 “是所长让你们闭门学习,不放你们出去。你们去找所长啊,来我这儿干什么?” “师傅,您这就不讲道理了。”马辉挠着头说,“上班的时候我们在单位学习没问题,可您也不能不让我们请假吧。按照所里的制度,您是咱们的主管领导,我们请假当然找您了。” 田伟看着面前这三个人,沉默了几秒。马辉一脸焦躁,余兵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刘小勇的目光在天花板上游来荡去,每一个有正形的。 想想这几天也确实把他们憋得够呛。请半天假去搬个家,顺便透口气,也不是不行。 他拿起笔,在桌上的日历本上划了一道:“假只给你们批半天。明天早上老老实实来单位报到,听明白没有?” “谢谢师傅!”三个人异口同声。 田伟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滚滚滚,别在我跟前晃了。” 马辉三人从派出所出来,一路走到螺塘街外。 路边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红色夏利,车顶放着出租车顶灯。车窗摇下来,韩学涛从驾驶室探出头,冲他们招了招手。 “上车!” 马辉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余兵和刘小勇钻进后座。车门关上,车里裹着一股热风。 “涛哥。”余兵喊了一声。刘小勇也跟着叫了一声。这次行动之前,马辉已经把韩学涛的身份给他们介绍过了。 韩学涛从脚边拎起半条烟,往后座一扔:“自己拿着抽。”他发动车子,挂上挡,夏利慢慢滑出路边,汇入车流。 “做好心理准备,这趟活儿风险挺大——要么得表彰,要么挨处分。”韩学涛说。 余兵在后座拆烟:“我们现在就被处分着呢,天天在学习室里背材料。” “两码事。”韩学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趟活儿要是办砸了,你俩可能连警服都没得穿了。” 刘小勇接过余兵递来的烟,叼在嘴里,含混地说:“没所谓。天天待在学习室,这种警察我还不愿意干呢——我就觉得跟着马哥干有劲儿。” 韩学涛笑了一下,方向盘往左打了半圈,超过一辆慢吞吞的公交车。 “这话我爱听。富贵险中求,大家都是年轻人,没什么放不下的。这趟要是干成了,你们反扒小组能轰动宁海警界。” 韩学涛声音不大,却把余兵和刘小勇听得一愣一愣的。两人对视一眼,嘴巴微张,半天没说出话来。后视镜里映出两张惊讶的脸。 而坐在副驾驶的马辉,后背一下子绷了起来,转头看着韩学涛,一脸凝重:“涛子,这么严重?到底什么情况?点点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韩学涛没接话。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抽出两张纸,“啪”地拍在马辉大腿上。 “自己看。” 他一声冷笑,眼神沉下去,盯着前方的路面,表情一点点凝固,嘴里自言自语:“小白脸……玩得挺阴呐。小看你了。” 马辉迫不及待翻开纸。一行,一行,往下看。脸色一点点白了...... 看到一半,汗毛已经全竖了起来,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 盛夏的阳光照进来,他却觉得手脚一片冰凉。 第142章 临锋 韩学涛一脚刹车,红色夏利拐进整形中心马路对面的一片空地,熄了火。 美茵整形美容中心就在马路那头,门脸不大,夹在一排商铺中间。玻璃门擦得锃亮,里面前台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正低头翻东西。 马辉手已经搭上门把手,屁股都抬起来了。 韩学涛一把拽住他胳膊:“等等。” “可是点点她——”马辉眼睛死死盯着马路对面那扇玻璃门,恨不得立刻就冲进去! “资料你也看了。”韩学涛说,“这可不是抓赌,也不是黑车。你们三个就这么冲上去,被人家吃了,骨头都吐不出来。” 马辉僵在座位上,隔空挥了一下拳头,接着从车门储物格里摸出一瓶矿泉水,狠狠拧开盖子,仰头就往嘴里灌,喉结上下滚动,半瓶水下去,瓶子被捏得咔咔响。 韩学涛拍了拍他肩膀:“先把火憋一会儿,今天有你发的时候。每临大事有静气——放心吧,我有安排。李曼还在里头呢。” 他摸出爱立信,拨了一个号码,放到耳边:“都准备好了吧?开始吧。” 挂断电话,车里安静了几秒。 一辆白色中巴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整形中心门口。车门哗啦一声拉开,十来个人鱼贯而下——有男有女,年纪不一,穿着打扮各异,但脸上的表情整齐划一:愤怒。 而几乎同时,四面八方也有人冒出来。有的从巷子里拐出来,有的从公交站那边走过来,有的像是路过突然停下的。人群像水滴汇入溪流,迅速聚拢在整形中心门口,几分钟的功夫,就黑压压站了一片。 “黑心诊所!谋财害命!”有人带头喊了一嗓子。 “把我妹妹的脸毁了!赔钱!” “无证经营!草菅人命!” “关门!关门!” 口号声一声比一声高,围观的路人越来越多,人行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举着横幅,白布红字,写着“还我公道”。有人在哭,被旁边的人扶着,哭得撕心裂肺。有人在拍门,玻璃门被拍得哐哐响,前台那个年轻女人站起来又坐下,脸色发白,抓起电话不知道在打给谁。 声势浩大,群情激愤。 马辉、余兵、刘小勇三个人坐在车里,眼睛都看直了。 马辉转过头,嘴巴张了张:“涛子……这些都是你找来的人?” “跟我没关系。我是来找朋友的。”韩学涛从座位底下摸出一顶黑色棒球帽扣在头上,又拿起一个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几位公安同志,群众的呼声你们也听到了——不下车去管一管?” 马辉胸腔里那股憋了半天的火,被这句话一下子点着了。他一把拉开车门,腿迈出去,挺直腰看着马路对面:“走!去给群众解决问题。” 余兵和刘小勇兴奋得脸都红了,一把抓起警帽扣在头上,跟着跳下车。 四个人横穿马路,穿过人群。韩学涛走在前头,棒球帽压得低低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步子不快不慢,径直朝整形中心那扇玻璃门走去。马辉他们三个跟在后头,警服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警察来给我们做主了!进去找他们领导!草菅人命,必须赔钱!” 人群跟着涌动起来,像潮水一样往门口涌。 整形中心斜对面,一辆深蓝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的树荫下,车窗关得严严实实。 车里坐着四个人,都穿着绿色警裤和白色警制t恤,没戴警帽。四个人挤在两排座椅上,目光越过马路,死死盯着美茵整形中心那扇粉紫色招牌下的人潮。 当人群冲进去的瞬间,两个人紧张得差点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 “怎么突然冒出一帮医闹?”后座一个圆脸的年轻人捂着撞到车顶的后脑勺,龇牙咧嘴。 另一个皮肤黝黑的跟着啐了一口:“他妈的,偏偏就这个点儿出现。邪了门了。” “要不现在就进去?”圆脸凑到副驾驶椅背后面,压低声音,“何队,计划还不变?” 被叫何队的男人没吭声。他死死盯着窗外,腮帮子鼓了又鼓,像在咬什么东西。忽然,他猛地一拳砸在车门扶手上——“砰”的一声闷响,车里几个人都跟着一颤。 “进去?进去干什么?”他转过头,“我们要抓的是人赃并获!你以为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去抓人?这事但凡出一点纰漏,老子这身皮都得扒了,你们几个谁他妈兜得住?” 后座两个人对视一眼,慢慢缩了回去,但身体还绷得像拉满的弓。 何队喘了口粗气,从裤兜里掏出烟,叼在嘴里,没点。他又猛地把烟拽下来,狠狠搓了两下,烟丝掉了一裤腿。“再等等。”他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出则已,出就要一锤定音。这一锤砸歪了,谁都别想好过。” 马辉推开玻璃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抿着嘴,表情十分严肃。 前台的女人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马辉已经把证件亮到她鼻尖底下:“接到群众报案,你们这里涉及严重问题。马上暂停所有手术,带路!” 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下意识伸手去够桌上的电话,指尖刚碰到话筒,余兵一步跨过去,手掌按住话机,另一只手扯断了电话线,线头在空中甩了一下。 韩学涛已经踩上了楼梯台阶,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都给我堵死了,一只人都别放出去。”说完三步并作两步,蹿上了楼。 四楼,手术室。门关着。 罗点点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还没开,天花板是一片惨白。 她侧过头,看见护士在旁边的托盘上摆弄器械,金属碰撞的声音细碎而清脆,一下一下,像针尖扎在耳膜上。医生背对着她,正在戴手套,橡胶拉紧的啪嗒声让她肩膀猛地一缩。 心跳太快了。快得她想吐。 她想起吴翔说的话——“做完就好了,做完你就完美了。”当时心中自卑,可现在躺在这里,她突然觉得无比委屈。 她想坐起来。想说不做了。想穿上衣服跑出去,跑回家。 “不要乱动,准备上麻醉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隔着一层口罩,冷冰冰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冰凉的针尖扎进手背的血管,药液推进去,顺着血液往上爬。手臂开始发沉,像有只手在慢慢往下按。意识像一块掉进水里的冰,边缘开始融化,变得模糊,模糊,再模糊。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堵墙。 “型号确认了?” “确认了。这批特供的,跟常规不一样。” “填充剂量控制好,别超了。” “放心,这个配比我做过无数次了,效果比普通的好得多。” 那些词罗点点一个都听不懂,她不知道“比普通的好得多”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恐惧像一只手,从黑暗里猛地伸出来,攥住了她的心脏,越攥越紧。 她想起妈妈。想起家里的餐桌,碗筷摆好的样子。想起爸爸坐在沙发上翻报纸,赖着不想去厨房洗碗,妈妈一边骂一边笑。她想喊,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无影灯亮了。刺目的白光灌进瞳孔,然后一切都在光里碎掉了。 第143章 激冲 四楼手术室外,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一根日光灯管坏了,一明一暗地闪着。 李曼坐在长椅上,听见楼下传来动静。起初是些嗡嗡的人声,后来越来越大,口号声从楼梯口灌上来——“黑心医院”“草菅人命”,混着拍门的闷响和玻璃碎裂的声音。 她猛地站起来,看看手术室紧闭的门,又看看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心怦怦直跳,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医生办公室的门开了,几个白大褂探出头来。有人喊“打电话给院长”,有人喊“叫保安”。走廊里乱成了一锅粥。 李曼想往楼梯口走,一个年轻医生伸手拦住她:“别乱跑,在座位上等着。” 两个护士过来,一左一右抓住她胳膊:“过道上不要留人,都去办公室!” 李曼甩了一下手,没甩开,又气又急地喊:“你干什么?”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韩学涛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他一眼看见跟两个护士纠缠的李曼,大步走了过去。 年轻医生看见他,伸手来拦:“你是什么人?这里不能——” 韩学涛没等他说完,一手剪住他的手腕,往里一翻一转,那医生整个人被拧了个方向,踉跄着撞进旁边的办公室。韩学涛跟上去一步,从外面把门推上。砰的一声,门板震了一下。 他转过身,眼神凌厉地扫向那两个护士:“有一千月薪吗?管你们什么事?” 两个护士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同时松开李曼,各自后退了半步。 韩学涛把李曼拉到自己身边,手搭在她肩膀上,往楼梯口带。 “你怎么来了?”李曼被他搂住肩膀,身体明显一松。 “这家医院有问题。马辉他们派出所的人来了,咱们别添麻烦,先出去。”韩学涛说。 楼梯那头脚步声急响,马辉带着余兵和刘小勇冲了上来。三个人穿着警服,尤其是马辉,神情十分严肃。韩学涛朝手术室方向抬了抬下巴,马辉点了一下头,带人跑过去了。 李曼下意识跟了一步,被韩学涛拉住。 “马猴行不行啊?”李曼急道。 韩学涛说:“他现在不是马猴,是马sir。” “他才当几天公安?”李曼说。 “那你是不知道,”韩学涛推开通往楼梯间的门,“他高中就已经是圣斗士了。” 李曼顿时无语了,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两个人下楼梯。下了半层,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保安冲上来,穿着灰色制服,手里攥着黑色橡胶警棍。 “退回去!全部退回去!不准下楼!”打头那个保安把警棍往前一指,棍头差点戳到李曼脸上。 韩学涛没停步。他伸手到腰间,抽下那条尼龙皮带,手腕一抖,皮带抡圆了,钢扣带着风声砸在打头保安的手背上。警棍脱手飞出去,弹在墙上,又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下楼梯。 第二个保安刚举起警棍,韩学涛反手一甩,皮带梢扫过他的手背,啪的一下脆响。那人手一缩,警棍差点拿不住,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壁。 李曼看得整个人都傻了。 她的视线钉在那根皮带上。那是她昨天才送出去的生日礼物,亲手挑的,绿色尼龙,扣头上刻着一匹马。 她想象过这根皮带系在韩学涛腰上的样子,但她从来没想过它会被这样甩出去——钢扣砸在人手上的声音,皮带梢扫过皮肤的声音,还有那两个保安脸上瞬间扭曲的表情。 “走。”韩学涛把皮带往手腕上一缠,拽着李曼继续下楼。两个保安贴在墙上,大气儿都不敢喘。 楼下大厅里,人已经满了。横幅拉得绷直,白布红字写着“还我公道”“黑心诊所”。有人抡着拳头砸前台桌子,有人堵在大门两侧,眼神全是不对劲的光。 韩学涛拉着李曼穿过去。人群像被劈开的水,自动往两边让。 出了门,穿过马路,韩学涛拉开车门,把李曼推了进去。 夏利车里,此时多了一个司机,戴着口罩和帽子,正是包达。 包达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的李曼,立刻认出来了——东林春梅宾馆那个女服务员。看来,跟老大的关系不一般。 李曼根本没看驾驶座。她趴在车窗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马路对面:“师傅,您能不能等会儿再走?我给您加钱。” 韩学涛拍了拍包达的肩膀:“就看个热闹。” 包达没吭声,熄了火,拉开车门下去。他站在车外,点了一根烟,把手机举到耳边—— “砸。” 挂了电话。不到半分钟。 对面的玻璃门“咣当”一声碎了,像炸开一样。紧接着里面传来打砸声:哐啷、嘭、哗啦——铁器砸在瓷砖上,木头断裂,玻璃飞溅,混着叫骂和尖叫,一浪一浪往外涌。 李曼猛地抓住车门把手:“点点还在里面!” “放心吧。”韩学涛说,“马辉在呢。” 四楼。手术室的门,关得死死的。 马辉冲到门前,推了一把——纹丝不动。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把手下方:一块不锈钢面板,上面有个旋钮,旁边贴着标签——“紧急情况下旋开”。 他拧了一下。拧不动。 余兵从旁边挤过来,从腰带上解下多功能钳,卡进旋钮和面板之间的缝隙,用力一撬。面板翘起来的那一瞬间,里面的锁舌“咔嗒”一声—— 门开了。 一股冷风从里面扑出来。 马辉第一个冲进去。 无影灯全开着,罗点点躺在手术台上,外衣已经被解开,胸前铺着蓝色手术布,大片肌肤裸露在灯光下,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件被摆上台面的东西。 一个五十来岁的医生站在手术台旁,手里还捏着手术钳。旁边的护士端着托盘,麻醉师坐在仪器前,两个助手站在角落里。 门被撞开的一瞬间,所有人同时转头,空气一下子冻住了。 那医生看着马辉等人身上的警服,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不是慌张,是那种毫无防备的惊愕:“手术还没开始,你们怎么闯进来了?” 马辉没跟他说话。他扯过一块白布,盖在罗点点胸前,然后转身,大声道:“手里东西放下。全部站到墙边。” 听到这话,那医生身体猛地一震,蹦起来就往窗口跑。 麻醉师和两个助手也同时窜起来。 马辉急了,把身体当成炮弹,直接向他撞了过去。 “嘭——”一声闷响,医生被撞得侧飞出去,腰胯狠狠磕在窗台上,整个人歪倒在地。眼镜飞了,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马辉扑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后脖领,从地上拽起来,反剪双手——手铐“咔嗒”一声,咬死了。 余兵和刘小勇下手更狠。 余兵一脚踹翻一个助手,那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脸直接磕在墙上,鼻血溅出来,在白墙上留下一道红。刘小勇抄起墙角的垃圾桶,连头带脸砸在另一个助手的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缩成一团。麻醉师腿一软,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两人从腰带上取下手铐,把两个助手铐在一起,又把麻醉师跟他们串成一串,全部赶到墙角蹲好。 马辉从口袋里掏出韩学涛给他的那张纸,展开看了两眼,开始在手术室里翻。 墙角立着一个医用冷藏柜。银灰色柜门,挂着一把铜锁——锁是开着的,锁扣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像在等他。 他拉开柜门。冷气扑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药品和密封袋。 他伸手进去摸了一圈。内壁光滑,不锈钢的凉意贴着指尖。 又摸了一遍。 指尖触到底部接缝处时,停了一下。有一道缝。很细,但确实存在。 他用指甲抠住缝隙,往上一提—— 底板动了。 下面是一个夹层。 夹层里躺着几个软塌塌的透明硅胶袋,封口处印着几行小字和编号。袋子里装着半透明的黏稠液体,在灯光下泛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光泽。 马辉把袋子凑近鼻子——一股酸臭味冲上来,直往脑子里钻。 他犹豫了不到半秒。 然后用舌尖在袋子封口处微微一舔,苦味从舌尖炸到舌根! 马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咧着嘴,表情看起来滑稽又难过。 他站起来。两步跨到墙角。一把揪住那医生的头发,从蹲着的人堆里生生拽了出来。医生还没站稳,马辉的巴掌已经扇上去了。 “啪——” 医生的头猛地歪向一边,眼镜飞出去,撞在墙上。 “这是什么!”马辉嘶吼着说。 医生脸肿了起来,低着头,一声不吭。 “啪——” 第二下比第一下更重。医生的身子往一侧栽,又被马辉揪着头发硬生生拽了回来。 “我问你这是什么!” 医生还是不说话。嘴唇在哆嗦,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抬起来。 “啪——” 第三下扇完,马辉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是压不住的、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愤怒。 “马哥!马哥!冷静点!”余兵从后面抱住马辉的腰,使劲往后拖。 刘小勇拉住他的胳膊,“汇报。这事儿得赶紧汇报。” 第144章 极其恶劣的案件 半个小时之后,美茵整形医院门口已经停满了警车,红蓝灯一圈一圈地转着。远处警笛还在响,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多的警车正往这边赶。 深蓝色桑塔纳里,何浩几个人望着窗外,脸色都不太好看。 “哟,总局的车都来了。”后座有人嘟囔了一句。 “武警、经侦的全到了。”另一个接过话茬,“就差咱们缉毒的了。何队,怎么办?” 何浩把警服从后座扯过来往身上套,又拿起警帽扣在头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盘算什么事。 “你们先回去吧。”他往下拉了拉帽檐,“一会儿队里其他人也过来,我过去瞅一眼。” 说完推门下车,朝医院大门走去。沿途好几个警员跟他打招呼—— “何队好。” “何队,您也过来了?” 有人问他这边啥情况、怎么搞这么大阵仗,他嘴里应付着“等总局通报”,步子却没停。 进了医院大门,何浩眼皮跳了一下。大厅被砸得稀巴烂,前台桌子翻倒在地,玻璃碴子碎了一地,电话机摔在墙角,话筒还连着线,晃晃悠悠的。横幅倒是还在,半挂在墙上,白布上印着几个鞋印。 神奇的是那些医闹——刚才还扯着嗓子哭天喊地,这会儿一个都不见了,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来过似的。 他上了四楼。楼梯口已经有武警戒严,穿迷彩服端着枪,腰杆笔直。越往上武警越多,每隔十来米就站一个,一直延伸到手术室方向。走廊两边的办公室门都关着,所有医生护士都被封在里面,不准出来。 手术室门口聚集的人最多。几个穿白大褂的蹲在墙角,手上全戴着铐子,耷拉着脑袋。其中一个脸肿得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何浩挤进门,看见满屋子警察围成半个圈,中心站着一个人——付祥民。全省警察系统的先进模范,临退休被拉到宁海当副局长。头发虽然白了,腰背却挺得笔直,站在那里不怒自威。 付祥民身边站着一个瘦高个小警察,脸上青涩未退,低着头,活像是犯了错被校长当场抓住的学生。 何浩进门的时候,付祥民正低头看着台面上摆开的几样东西——硅胶袋、药品、几份文件。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朝门口招了招手。 “小何,过来看看。” 何浩走过去,顺着付祥民的手指看向那几个硅胶袋。 “看看这个。”付祥民说。 何浩拿起一个硅胶袋,轻轻晃了晃。液体挂壁,浑浊发黄,像变质了的胶水。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又用舌尖在袋子封口处微微一点,品了两秒。 “付局,海洛因的水溶液。”他放下袋子,指着那几个硅胶袋说,“说白了,就是把高纯度海洛因用化学溶剂溶成液体,灌进这种硅胶袋里,伪装成医用填充物或者药品。外表看不出来,过x光也难分辨,就算打开闻,不是专业的一下也辨不出来。” 他顿了一下,看向蹲在墙角的那个医生:“运到地方之后,用一种特殊的酸化反应,把液体里的海洛因还原成粉末。操作不难,弄个简易的化学反应装置就行。整个过程没有高温、没有明火,常温下就能完成。还原出来的粉末纯度几乎不降——这边是溶液,那边出来的就是高纯度海洛因。” 手术室里更安静了。几个年轻警察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吭声。 付祥民听完,没接话,转头看向旁边的马辉,目光压得马辉又把头低了几分。 “听听。”付祥民指了指何浩,“缉毒支队的何浩,何队长。知道什么叫专业了吧?” 他哼了一声:“你一个反扒小组,本行都没干好,跨区域跑到这边来缉毒?你们派出所在干什么?回去跟你们所长说,让他写检查上来。你们几个,全都等着处分!” 何浩站在旁边,听付祥民说完,才知道眼前这个瘦高个小警察就是今天这场行动的“主角”。螺塘街派出所的,入职还不到一个月。 他心里的愤怒顿时全变成了郁闷。 “确实得加强教育了。”何浩说,“付局,不瞒您说,我们缉毒队刚才就在外面蹲点。眼睁睁看着一堆医闹冲进去,队员问我怎么办,我硬是摁住了——缉毒不像别的工作,最忌讳打草惊蛇。” 他看着马辉:“小马这次能发现毒品,算是运气好。可你这么一闹,整个贩毒链条就断了。我们前面做的所有工作,全白费了。” 他停了一下,眯起眼睛问:“小马,你们是怎么知道这边贩毒线索的?” 马辉脸红到耳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何队,对不住啊……我不知道什么线索,我就是过来救我同学的。” “你同学?” 马辉挠了挠头:“就是做手术这个女生,她是我高中同学。我俩关系还挺不错的……” 何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面前这个愣头愣脑的小警察,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了——这叫什么事啊! 付祥民开口了:“这个案子,极其恶劣。”他伸手指了指手术台,“利用不知情的女性,以隆胸为名,把毒品填进她们身体里帮他们运毒——简直令人发指。” 他转过身,面朝屋子里的所有人:“你们想一想——专门有人负责物色和欺骗女性,有专业的医生配合做手术,还有这套伪装成医疗用品的运输流程。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不是几个毒贩临时起意,而是一个有组织、有分工、有完整链条的专业贩毒集团。而且,运毒只是他们整个链条上的一个环节。上游有毒品来源,下游有分销网络,中间还有资金洗白渠道。我们今晚端掉的,只是冰山一角。” “付局!”一个负责搜查的警察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额头冒汗,“冷冻储存库那边有发现。大量海洛因,跟脂肪存储块混在一起。” 付祥民转身就往外走。 冷冻储存库在走廊尽头,门敞开着,冷气呼呼往外涌。门口站了两个武警,端着枪,表情严肃。付祥民走进去,里面的人自动往两边让开。 这个房间不大,二十来平米,墙上挂着温度计。几个警察缩着脖子,鼻尖冻得发红,但没有一个人出去。所有人都盯着那几排不锈钢架子。 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一袋一袋的东西,铝箔袋,封口处贴着标签——姓名、日期、编号。跟旁边那些标注着“自体脂肪”的袋子一模一样。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哪袋是脂肪,哪袋是毒品。 何浩走上前,随手抽了一袋,翻过来看了看标签上的名字和日期,又放了回去。 他转过身对付祥民说:“自体脂肪隆胸手术,很多美容院会单独做冷冻存储,专门放顾客抽出来的脂肪。零下二十度,普通人进来待不了两分钟。毒贩把毒品封进一模一样的铝箔袋里,混在成堆的脂肪样本中间。哪怕有人来翻找,看到那些恶心的油脂,第一反应也是赶紧把手缩回去。” 付祥民站在架子前,没说话。他伸手拿起一袋,在手里翻了翻——铝箔袋表面结了一层薄霜,标签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日期写的是一个月前。 他放了回去,又拿起另一袋,一样的规格,一样的尺寸,一样的冰凉质感。 他把袋子放回架子上,转过身,声音比刚才更沉:“看看这些。这些女孩把脂肪存到这里,想要隆胸,以为自己会变漂亮。结果呢?她们全变成了犯罪分子运输毒品的工具。她们以为是隆胸失败、手术出了问题,殊不知填到她们身体里的,根本就是海洛因。” 他停下来,扫了所有人一眼。 “我从警几十年,没见过几起这么恶劣的案子。而现在,就发生在宁海,发生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付祥民一脸寒霜,“这个贩毒集团,必须连根拔起。一根毛都不许留。” 第145章 醒来 罗点点觉得自己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一点一点往上浮。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睁开一条缝——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连空气都是白的。 这是哪儿? 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大脑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断断续续地接收着信号。忽然,画面猛地切了回来——无影灯,刺目的白光,医生戴着口罩的脸。 隆胸手术! 她想起来了。 意识一下子清醒了大半。她下意识地想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可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只能勉强抬起一点点。什么也看不见——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胸口传来一阵感觉,说不上疼,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闷闷地压着。麻药劲儿还没过? 她把手伸进被子,顺着病号服的扣子往下摸—— “咦?” 紧接着,她直接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了进去。解开两颗扣子,低头一看—— 愣住了。 没有纱布,没有绷带,没有任何手术后的痕迹。胸口还是原来的样子,什么都没有变。 不对啊。手术呢?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茫然的眼睛。 就在这时,门开了。 李曼拎着暖水瓶走进来,一眼看见床上的罗点点——被子蒙到鼻尖,只露出一双眼睛,活像一只从洞里探出头来的鼹鼠。 “点点!你醒了!”李曼把暖水瓶往床头柜上一放,扑到床边,“你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 罗点点声音哑哑的:“曼曼……现在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你从昨天下午一直睡到现在。” “那么久……”罗点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李曼赶紧扶着她,把枕头竖起来垫在背后。罗点点靠好了,抓着李曼的手,“曼曼,给我做手术的医生呢?我想问问他——” “被抓进去了。”李曼说。 罗点点没反应过来:“抓?抓进去了?抓进哪里去了?” “公安局。”李曼叹了口气,“点点你别急,具体的事我也不太清楚,韩学涛和马辉知道得多一些,我还没来得及细问他们。反正大概是——给你做手术的那家医院不太正规,好像牵扯到什么案子里了。” 罗点点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正规?!那我的手术——” 李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被敲了两下,两个穿警服的男女推门走了进来。 “你好,我们是宁海市公安局的,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女警官对罗点点亮了亮证件。 罗点点彻底懵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别紧张。”女警官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我们想了解一下你男朋友的情况。” 罗点点下意识地看了李曼一眼。李曼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吴翔?”罗点点声音发飘,“他怎么了?” 两个警官对视了一眼。男警官打开记录本,拔开笔帽:“你说的是吴翔?你跟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交往了多久?最近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病房楼下,花坛边上。 韩学涛坐在水泥台阶上,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马辉蹲在旁边,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韩学涛偏头看了马辉一眼:“不上去看一眼?” 马辉低着头揪草叶子:“上面是市局的人在做笔录,我上去干嘛。” 韩学涛说:“莫非你还想以警察的身份上去?” “我不就是警察吗。”马辉说。 韩学涛笑了一声:“你要这么说,以后我可真懒得理你了。也不知道是谁——在车上急得跟火烧屁股似的,恨不得把车门踹飞了进去救人。现在事儿办完了,人躺在那儿没事了,你倒端上架子了?螺塘小马哥,你这演技不太行啊。” 马辉闷闷地说了一句:“上去见到点点,我也不知道说啥。到时候她问我事情经过,我还挺尴尬的。” “英雄救美,你有什么尴尬的?”韩学涛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我看你就是怂。我跟你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这次不抓住机会,等她缓过来了,那扇门就关上了。到时候你再想敲开,难了。” 马辉没吭声。 韩学涛继续说:“我建议你去租几盘港片看看,看看人家真的小马哥是怎么做的。” 马辉哼了一声:“我要长成周润发那样,我还用追?往那一站就行了。” 韩学涛说:“既然知道,你还不加把劲?脸皮厚,吃个够。记住这句没错的。” 马辉没接茬,沉默了几秒,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啪嗒一下点着了。火光映着他的脸——眉毛拧着,嘴角往下耷拉着。 他仰起头,对着天上吐了一口烟,眼睛红红的,一脸狠劲:“算了,不说这些。心烦。我现在就想着怎么把吴翔那个畜生给抓回来。一想到这个王八蛋,我就恨得牙痒痒。” 韩学涛说:“我会找人帮你打听消息。出了这种事,他要是听到风声,短期内肯定不敢再来宁海了。不过你放心,我敢保证他现在日子也不好过。” 马辉腰间的传呼机响了。他摘下来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我得回所里了。点点这边,你和班长就费点心。” “她还不是你女朋友呢,”韩学涛说,“你这担心得有点名不正言不顺吧——” 他看见马辉的表情要变,连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好了,开个玩笑。放心吧,有李曼在,还怕没人照顾她?不过我最后跟你说一句——碰到想要的东西就去拿,你不动手,永远都得不到。” 马辉没吭声,把传呼机别回腰带上,转过身,仿佛逃跑似的溜了。 韩学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住院部门口,站起身,往楼里走。 三楼,走廊尽头。 韩学涛走到病房门口,手刚抬起来准备敲门—— 里面传来罗点点的哭声。 “哇”的一下,突然爆发出来,那声音透过门板,歇斯底里地传入他的耳中。 韩学涛的手停在半空中。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哭声从门缝里挤出来,一波接着一波。李曼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像是在安慰。可安慰显然没有用,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烈。 韩学涛慢慢把手放下来,摇着头向远处走去。 第146章 你爸这么厉害? 罗点点只是麻醉剂量稍微过了一点,身体并无大碍。警察问讯完毕,办了出院手续后,韩学涛和李曼一左一右,把她送回了师范学院女生宿舍楼下。 一路上,罗点点没怎么说话。李曼挽着她的胳膊,也不催她。三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走了一路——从医院到公交站,从公交站到学校门口,像一串被风吹散、却还勉强连在一起的珠子。 到了楼下,李曼松开手,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罗点点站在台阶前,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来。 “马辉呢?今天怎么没见到他?” 韩学涛说:“他被所里叫走了。出了这么大的案子,那边怎么也得忙一阵儿。” 罗点点“嗯”了一声,伸手跟李曼抱了抱,便转身上楼。 走了三四级台阶,她忽然停下来,在台阶上站了两秒,又转过身,噔噔噔地跑下来,跑到韩学涛面前,站定。 “那个……韩学涛,谢谢你。”罗点点声音不大,“还有,之前我态度不太好……对不起。” 说着说着,她的嘴就扁了起来,眼睛开始泛红,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韩学涛一看这架势,赶紧伸手在空中往下压了压:“别别别,你先别哭。” 罗点点吸了吸鼻子,忍住了,但眼眶还是红红的。 韩学涛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罗点点,我问你啊——你记不记得,今年读大几了?” 罗点点一愣:“……大一啊。” “那不就得了。”韩学涛两手一摊,“我们四个从东林来宁海的时候,不也是大一么。你就当我们刚刚毕业、考上了大学,不就好了?” 罗点点愣住了——可以这样算吗? 韩学涛说:“是你自己把事情想复杂了。人是会变的,可一年时间还不到,就算变,又能变得了多少?只不过是我们四个对彼此的了解更深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罗点点没说话。 “题目做错了,考试考砸了,下次改过来就好了。干嘛哭哭啼啼的?你高中时候就没考砸过?我记得你以前成绩也不怎么样啊,这方面应该比我和李曼更有经验……” 听着韩学涛半是调侃的话,罗点点先是愣住,随即感到几分熟悉的滋味涌上心头;紧接着,心头的重担仿佛倏然卸下,整个人从里到外,一下子松快了起来。 “好,回头我去找你们玩。”罗点点仰起脸,干净的笑容又回到脸上。她挥了挥手,转身跑上了楼梯,一级一级往上,越来越远。 李曼站在韩学涛旁边,看着罗点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点点好像挺吃你这套歪理的,我刚才劝了她半天都不行。” 韩学涛笑了一声:“歪理也是理,能说通就行。” 两人沿着校园的林荫道慢慢走,经过一栋老教学楼、一个荷花池,都没怎么说话,偶尔蹦出一两句,也是只言片语。李曼的情绪明显不高。 走到篮球场边时,韩学涛指了指场边的水泥台阶:“坐一会儿?” “好啊。”李曼说。 两个人坐下来,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场上两队人正在打半场,场边围了不少女生,比宁海大学篮球场还热闹,甚至有两个穿着动漫水手服的女孩,正以篮球场为背景拍照。 李曼并着腿,胳膊支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说,人怎么能坏到那种程度?” 韩学涛转过头看她。 李曼肩膀微微发抖:“在医院的时候,警察说完那些话,我整个人都懵了。那一分钟,我一度觉得——警察是不是在编故事?是不是什么恶作剧,故意吓我们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可那不是编的。点点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我就坐在外面。那些医生、那些护士,全都是他们的人。我要下楼,他们还来抓我——要不是你来了,我不知道会怎样。” 她说着,忽然打了个寒颤:“你知道吗,那个吴翔还给我打过电话,说什么他们公司有个展览,想拉我去做兼职,工资开得很高。还说到时候开车来接我,都到我们学校门口了!” 韩学涛眉头猛地一皱:“小白脸还找过你?什么时候的事?” “没多久,就是我爸调来宁海那天。”李曼说,“当时我就觉得不舒服——这算什么?点点不来找我,他一个人跑过来?我就没去。现在想想,这家伙肯定没安好心。” 韩学涛冷笑一声,眼睛眯了起来:“别多想了。反正螺塘小马哥不会放过他的。” 两个人在篮球场边又坐了一会儿,李曼的心情慢慢缓了过来,肩膀不再绷着。 然后她的肚子“咕噜”叫了两声。 两个人同时一愣,随即一起笑了出来。 “罗点点也真是的,”韩学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到了她的地盘,也不请我们吃饭。” 李曼说:“我请吧。我听点点说,这边有一条小吃街。” “螺塘?”韩学涛笑道,“那就是马辉的地盘了。” “马辉忙,就不叫他了。”李曼把碎发别到耳后,“今天我们微服私访。” 韩学涛被她这“微服私访”四个字逗得一笑:“行,那我就陪班长大人走一趟。” 两人走出师范学院大门,沿着马路往螺塘街的方向走,十几分钟就到了。 他们看到一个馄饨摊。烧得通红的蜂窝煤炉子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炖着金黄色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手上动作麻利——一手托着馄饨皮,一手用竹片挑起馅料,一捏一个,往锅里一扔,白胖胖的小馄饨便在鸡汤里翻滚沉浮。 旁边还摆着一个卤菜摊,玻璃柜里挂着酱鸭、猪蹄、猪耳朵、牛肉,油亮亮的。 “好香啊,就这儿吧。”李曼说。 两个人找了张小矮桌坐下,要了两碗鸡汤馄饨,又切了一盘猪耳朵、一盘卤牛肉。 正吃着,旁边卤菜摊的老板搬了张凳子坐到馄饨摊这边来,手里端着一碗啤酒,跟馄饨阿姨聊上了。 “你听说没有?矿务局运输科的老丁,被派出所逮住了!”卤菜老板一拍大腿。 “哪个没听说?”馄饨阿姨一边包馄饨一边撇嘴,“卖黑煤嘛,搞腐败嘛,早就该抓了!这帮人贪得脑满肠肥的,害得我们工资都发不起!”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来劲,越说越气愤。 李曼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筷子夹着一个馄饨悬在半空中,半天没往嘴里送。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想什么呢?” 李曼说:“我刚才在学校里还在想——以后要不要就待在学校里工作算了。围墙里面相对单纯,把很多脏东西都隔绝在外面了。”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还在骂骂咧咧的卤菜老板,又转了回来:“可是现在听到这些,我又觉得特别气愤。我觉得应该像我爸那样,把这些坏蛋、贪官污吏,全都抓进去!” 她说这话时,下嘴唇微微往前一噘,咬着小牙,一脸正气凛然的样子。 韩学涛眉头一挑——你爸这么厉害?能把贪官污吏全都抓进去?当皇上都做不到吧。 第147章 明星97 两人吃饱找车站上了回宁海大学的公交,车上人不多,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李曼坐进去,韩学涛挨着她坐下。 车窗大开着,晚风灌进来,带着夏日傍晚特有的那种闷热和尘土味。 车开了没两站,路边一家音像店的大喇叭传出了刘德华的声音,顺着风飘进车里,一路追着公交车跑—— “五千年的风和雨啊,藏了多少梦……黄色的脸黑色的眼,不变是笑容……” “八千里山川河岳,像是一首歌……不论你来自何方,将去向何处……” 路边好几家店铺都在放这首歌,音响一个比一个响,有的还错开了拍子,此起彼伏的,像一堆华仔在抢着唱歌。公交车每到一站,歌声就灌进来一波。 李曼靠在车窗边,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伸手拢了拢:“港岛快要回归了耶。” 韩学涛点点头,把手肘撑在前排椅背上,看着车窗外慢慢后退的街景。 港岛回归,还有不到一个月。 街边的灯箱广告已经换上了回归主题,到处是紫荆花和红色的元素。他想起前几天看的报纸——7月1日,驻港部队将从皇岗口岸进港,中英两国政府将在香港会议展览中心举行交接仪式。全世界都在盯着这件事。 所有人都在期待一场盛典,没有人知道,一场金融风暴正在地平线的那一头悄悄靠近。 五月份股市下跌之后,一直趴着没起来。那些持股没卖的人,那些跌了反而加仓的人,都在等——等七月,等盛典,等一个他们想象中的大反弹。 韩学涛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也知道他们等来的会是什么。东南亚各国的外汇市场已经有些不对劲了,他在国内经济类报刊上看到过只言片语的报道——泰铢承压,国际炒家虎视眈眈。事后来看,到处都是信号,但在这个时候,没有人真正在意。即便有人看到了,也不会当回事。 这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现在耳边响起的这首《中国人》,在他听来,那已经是老歌了,是以后会被塞进“经典回顾”歌单里的那种。但在车里这些乘客耳朵里,这是时下最流行的新歌,是最潮的玩意儿。他们在追赶的潮流,在他听来已经是怀旧。 韩学涛跟着哼了两句,声音不大,混在窗外的风里。 李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喜欢刘德华?” “还行吧。怎么了?” “上次听你哼的也是他的歌——《冰雨》。”李曼说,“不过我觉得这两首歌都不太好听,尤其是这首《中国人》,感觉就是为了回归应景写的。” 韩学涛笑了一下:“现在好不好听无所谓。过个二十年,这些都是经典。” 李曼偏头看着他说:“我们马上要参加‘中港大学生艺术节了’,说不定能碰到华仔哦——要不要我帮你要个签名?” 韩学涛无所谓地一笑:“行啊,帮我签在t恤上,我一辈子都不洗。” 李曼笑着说:“那一言为定咯!” 韩学涛笑着点头,看向窗外。 街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公交车晃晃悠悠的,像一艘在夜色里慢慢漂流的船。他的脑子里转着别的事——明天得去找老洪,把出国的事敲定下来。东南亚的风暴还隔着一道门,那扇门快要被踹开了,但他还有时间。 “……一样的血,一样的种,未来还有梦,我们一起开拓……” 韩学涛回到寝室,推开门,意外地发现只有于鑫一个人。 这家伙平时往外跑得最凶,寝室里谁不在都可能,偏偏就他不可能不在。可今天倒好,一个人闷在屋里,坐立不安的,像屁股底下长了刺似的。 “怎么就你一个?”韩学涛把包往床上一扔。 于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涛哥,你可算回来了!小巴出事儿了!” “什么事?” “他在游戏厅被扣了!”于鑫语速飞快,“我打电话回来搬救兵,结果一个人都没有,座机响了八百年也没人接。我没办法才跑回来的,可还是找不着人——正好碰到你回来。” 韩学涛皱了皱眉:“小巴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还能出这种事?” “他学习上聪明,其他方面根本不开窍!”于鑫说,“人家游戏厅老板明摆着坑他,他还觉得自己精得很。” “差多少钱?” “八百多块。” 韩学涛翻出钱包往兜里一揣:“走吧,去看看。” 两个人出了寝室楼,一路走得飞快。于鑫嘴就没停过,边走边说,把事情倒了个底掉。 小巴出事的地方就是校外他们常去的那家游戏厅,老板新进了几台水果机——“明星97”。说白了就是拉霸机的变体。面板上画着苹果、西瓜、橙子、铃铛,还有那个最高赔率的“bar”图案,三个叠在一起叫“大三元”,中一把就是几十上百倍。玩家押分,灯光在图案上一圈一圈地转,最后停在某个位置,中了就按倍率加分。 最刺激的是“开火车”——全场红灯乱闪,屏幕上各种效果一起炸,真能把人的肾上腺素拉满。 赢到的分可以在柜台换钱。 小巴刚开始玩了两天,手气好得邪乎,押什么中什么,一块钱进去,出来两块。又玩了一天,赚了快一百。于鑫当时劝过他,说见好就收,别玩了。小巴嘴上说“玩玩而已,我又不傻”,但眼神已经不对了。 然后就开始输了。 先输回去几十块,小巴不以为意,觉得是正常波动。又输回去一百多,他开始有点急了,但还能控制。等连输三天、把之前赢的全吐出去还倒贴了一百多的时候,他就彻底上头了。 翻本——这是赌徒最要命的两个字。 生活费没了,怎么办?老板笑眯眯地拍着小巴的肩膀:“没带钱没关系,先玩着,中了从分里扣,输了回头再结。” 赊分,听起来像是天大的好事。 结果就是越输越多,越赊越多,像滚雪球一样,到了今天一算账——八百多块。浩哥把账本一拍,翻脸了:“今天不把账结了,别想出这个门。” 于鑫没这么多钱,回来搬救兵,寝室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韩学涛听完,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说白了,这种机器就跟赌场里的庄家出老千一个道理——后台有个旋钮,可以调“吃分率”。有些老板喜欢细水长流,把吃分率调低一点,比如百分之六十,让你偶尔赢几把,吊着胃口慢慢割。遇上狠一点的,直接拧到百分之九十,那基本上就是怎么玩怎么输,跟往游戏机里扔钱没区别。 两人到了鑫鑫游戏厅门口,撩开塑料门帘钻进去。 里面烟雾缭绕,灯光昏暗,几台街机前坐着几个半大小子,按键拍得啪啪响。最里面那台水果机前没人,屏幕上还闪着光,像是在等人投币。 于鑫径直走向柜台。 柜台后面,老板正低头吃泡面,一双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呼噜呼噜地吸着面条。他眼皮都没抬一下:“钱带来了?” “浩哥。”韩学涛从于鑫身后走出来,双手插兜,不紧不慢地走到柜台前,“怎么把我同学扣了?” 浩哥筷子一顿,抬起头来。 他看见韩学涛的脸,愣了一下,眼睛在韩学涛脸上停留了两秒,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蛋疼。 他把筷子往泡面碗里一插,“你怎么又来了?” 第148章 把机器刷爆了 韩学涛看着浩哥,就那么不咸不淡地站了几秒,才慢悠悠地开了口:“浩哥,咱俩以前打过一次交道。你就算不了解我,多少也能有点感觉吧。” 浩哥盯着他,下巴微微一抬:“怎么说?” 韩学涛说:“我这同学在你这儿输了不少,你没少从他身上赚钱,赊分那笔账,就算了吧?” 浩哥嗤地笑了一声,把泡面碗往旁边一推:“愿赌服输。赌不起就别来,输了就得认,这话到哪儿都说得通。” “愿赌服输这四个字是不错。”韩学涛点了点头,“但不是谁都有资格说的。” 浩哥眼睛眯了一下:“我就说了,怎么着?有本事你把我的钱赢去,别扯那些用不着的。” 韩学涛淡淡道:“行。浩哥你既然把话撂这儿了,那我回头还真得来你店里玩玩。” “欢迎啊。”浩哥两手一摊,“我打开门做生意,谁来都欢迎。” 韩学涛没再废话,从钱包里掏出钱搁在柜台上:“账清了,人我带走了。” 浩哥瞥了一眼钞票,伸手拿过去,往抽屉里一扔:“走好,不送。” 于鑫早就把小巴从角落里拽了出来。小巴低着头,脸涨得通红,不敢看韩学涛,像只被拎着后脖颈的猫,乖乖地跟着往外走。 三个人出了游戏厅,走到街角的电线杆下面,小巴这才抬起头,声音又低又闷:“涛哥……那钱,我一定会还你的。” 韩学涛摆了摆手:“用不着,这家店的事儿还没结。” 于鑫凑过来,压低声音:“涛哥,怎么弄?”他往游戏厅的方向努了努嘴,“我看过了,那店有个毛病——后门的锁是老式十字锁,拿张饭卡一捅就能开。他那监控也是假的,就一个壳子挂在墙上,里面连线都没接。晚上人都走光了,咱把锁捅开进去,把水果机砸了,谁知道是咱们干的?” 韩学涛看了他一眼。 于鑫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嘴里没个正形,没想到观察得这么细,连后门锁芯、监控真假都门儿清。 “钱的事儿就从钱上解决。”韩学涛把目光收回来,“动了手事情就升级了,没必要。” 于鑫挠了挠头:“那怎么办?跟他赌?那机器就是吃钱的,小巴输成啥样你也看见了。” 韩学涛没直接回答,从裤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压电陶瓷,又揣了回去。 “你知道这玩意儿的压电陶瓷,能打出多少伏的电压吗?” 于鑫一愣:“啥?” 韩学涛说:“拆下来,对着投币口或者退币口一按,高压脉冲干扰电路,主板会误判成有硬币进来。自动加分。” 于鑫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小巴也抬起头来,嘴巴微张,一脸“这也行”的表情。 “不过有个问题。”韩学涛接着说,“高压脉冲容易烧主板,轻则死机重启,重则主板报废。浩哥要是装了防电器,机器会鸣笛报警。” 早期“明星97”主板的防静电能力差,后面屡次报修,厂家才改进,不过那是九八年以后的事了,现在浩哥刚进,应该还不知道这个bug。 于鑫咽了口唾沫:“那怎么办?试不试?” “试。”韩学涛说,“但不在这儿试。先弄个打火机,找个地方练练手。回头去店里,看看他有没有装防电器。没装就慢慢来——每次加个百来分,别一次性搞太多,细水长流。” 于鑫听得两眼放光,搓着手说:“那我去买打火机,多买几个,拆坏了也不心疼。” 三个人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 “韩学涛?于鑫?” 韩学涛一回头,路灯下站着两个女生——展雪和胡荔荔,手里拎着从校门口超市买的塑料袋,看样子是路过。 展雪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在肩上,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五官映得格外柔和。胡荔荔扎着马尾,嘴里叼着一根冰棍,正歪着头看他们。 “你们在这干嘛呢?”胡荔荔含糊不清地问。 于鑫嘴快,刚要开口,韩学涛一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但已经晚了——胡荔荔看见小巴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眼珠子一转,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朝游戏厅的方向一指:“你们该不会是从那儿出来的吧?” 于鑫憋不住了,压低声音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胡荔荔越听眼睛越亮,到后来冰棍也不吃了,一脸跃跃欲试:“带我一个,我也要玩。” 韩学涛皱了皱眉:“你凑什么热闹?” “我怎么是凑热闹?”胡荔荔理直气壮,“我给你们望风还不行吗?再说了,万一你们被人堵了,我还能回去搬救兵呢。” 展雪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她看了看韩学涛,忽然开口:“打火机放我身上吧。我去下注,看谁敢把我怎么样。”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 展雪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于鑫在旁边使劲点头:“对对对,我就不信浩哥还敢搜她身!” 韩学涛笑了笑:“行,你们想玩就玩吧。” 几个人分开行动。于鑫跑去小卖部买了五个打火机,回来的时候手里还多了一把小螺丝刀。韩学涛拆了一个,把压电陶瓷取出来,又用小刀削了削塑料外壳,露出两个金属触点。 几个人找了个没人的墙角,韩学涛拿着拆好的打火机对准胡荔荔的电子表试了一下——一按,表盘上的液晶数字猛地跳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能搞。”韩学涛说。 下午四点,游戏厅里人正多的时候,几个人一起走了进去。 韩学涛走在最前面,一进门就朝柜台那边扬了扬手:“浩哥,带朋友来玩玩你的水果机。” 浩哥正在柜台后面跟几个人打牌,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韩学涛那张笑脸,心里咯噔了一下!瞥了一眼韩学涛身后——于鑫、小巴,还有两个女生,一个穿碎花裙子,一个扎着马尾叼着冰棍。 “随便玩!”浩哥抬了抬下巴,脸色不爽。 水果机前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拍着按键大喊大叫,屏幕上灯光乱闪,最后停在一个西瓜上——没中。男生骂了一句,又投了两个币。 展雪走过去,往机器旁边一站,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那男生又玩了几把,输了两把中了一把小的,分数刚涨到四十又掉了回去。展雪等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敲了敲机器面板:“同学,让我玩两把呗?” 戴眼镜的男生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女生站在旁边,愣了一下,脸微微一红,二话没说就站了起来。 展雪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币投了进去。 他开局玩得很慢,押个五分十分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启动键。偶尔中一把,分数慢慢往上爬,从二三十爬到七八十。她的左手一直放在裙子侧面的口袋里,指尖捏着那枚改装过的打火机。 玩了几把之后分数又掉了下去,旁边围观的人渐渐没了兴趣,散了大半。浩哥在柜台那边继续打牌,偶尔往这边看一眼。 展雪不等了,左手在口袋里对准投币口的方向,轻轻按了一下。 屏幕上毫无动静。 她没慌,又按了一下。 分数从十五跳到了六十五——五十点,不多不少,刚好够她继续玩下去。 她随手押了十分苹果,拍下启动键。灯光旋转,停下,苹果——中了。分数从六十五跳到八十五,中奖的音乐短促地响了一声,旁边一个烫着卷发的男生瞥了一眼,没太在意。 展雪又玩了几手,中间又按了两次,分数慢慢涨到了一百八。她故意输了两把,降到一百五,再慢慢往上打,整个过程不紧不慢,像织毛衣,一针一针,不急不躁。 胡荔荔的冰棍吃完了,把棍子扔进垃圾桶,凑到展雪旁边看了一眼屏幕:“哟,一百多分了,请我吃冰棍啊?” 展雪笑了一下:“等会儿。” 她又玩了几手,按得越来越大胆,分数到了一百九。这一次按下去的时候,机器忽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长鸣——不是中奖的那种,而是另一种声音。展雪的手指在口袋里顿了一下。 从那一声之后,分数不再缓慢攀升,而是开始跳跃。五十、一百、一百五……屏幕上灯光闪得越来越密,中奖的音乐接连不断地响起来,叮叮当当的,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使劲摇晃铃铛。 旁边的卷发男生被吸引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我操,这什么手气?连中好几把了吧?” 又有两个人围了过来。展雪面前的机器红灯一闪,屏幕上猛地跳出了一个大三元——三个bar齐刷刷地停在正中间,音响里爆出一声炸响,分数直接跳到了九百多。 “大三元!”卷发男生惊呼出声,这一嗓子把半个游戏厅的目光都拽了过来。 就在那一瞬间,整台机器像发了疯似的,红灯乱闪,“开火车”的轰鸣声响彻整个游戏厅,低音炮震得地板都在微微发颤。 分数从九百跳到一千四,又跳到了一千九,最后——稳稳当当地停在两千三百八。 第149章 平事 屏幕上的数字不再动了。 游戏厅里忽然安静了一瞬,随即像炸开了锅。街机没人打了,麻将桌也空了,连角落里那桌打牌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人群呼啦啦地围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把展雪团团围在中间。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瞅,有人趴在前面人的肩膀上,还有个干脆搬了凳子站上去,生怕错过什么好戏。 “两千三百八十分!我没看错吧?” “我操,这什么手气?连中多少把了?” “这女的什么路子?没见过这么玩的!” “大三元加开火车,这台机器怕是要被她打爆了!” 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钉住了似的,死死盯在那台水果机和坐在前面的展雪身上。 浩哥从柜台后面冲了出来。 他拨开人群挤进去,弯腰凑近屏幕,眼睛瞬间瞪大,死死盯着那个数字——2380。 “这怎么可能?”他脱口而出。目光在展雪和韩学涛脸上扫过,最后又落回屏幕,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们怎么搞的?” 这话一出口,周围反倒安静了几秒。 韩学涛双手插兜,似笑非笑地看着浩哥:“浩哥,饭可以乱吃,但话不能乱讲。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分数怎么来的,你可以问问大家呀。”他偏了偏头,“这店是你的,机器也是你的,该不会——输不起吧?” 话音刚落,人群里立刻有人接话:“人家女生自己打的,我们都看着呢!” “就是,又没碰机器,怎么就输不起了?” “老板,愿赌服输啊!” 七嘴八舌的,全在替展雪说话。 展雪从小板凳上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裙子:“老板,就这些分,结算吧。” 浩哥盯着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台明星97的吃分率,他今天早上才亲手调到百分之七十五。正常玩家往里扔五百块,能打出个百来分的奖已经算运气好的了。两千三百八十分?按倍数算,至少要往机器里“吃”进去三千多块的币量才能吐出这个数。这帮人今天才来了多久?就算从进门就开始玩,也根本没投那么多钱进去。 他敢肯定,这帮人百分之一千做了手脚。 可问题是——怎么做的?他完全看不出来。 他的目光在展雪身上停留了两秒,从她脸上往下扫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了。这下更头疼了。要是男生,他真想叫人来搜搜身,看看是不是藏了什么作弊的东西。可这是个女生,而且是个很漂亮的女生。别说搜身,他碰都不敢碰一下。这要是传出去说他摸了人家小姑娘,这店还开不开了? 何况周围这帮打游戏的小崽子,把展雪围在中间跟看女神似的,一个个眼睛都放着光。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女生只要说一句“老板欺负人”,这帮人能当场把他的店给砸了。 可两千三百八十分,换成钱,差不多是他这里一个月的收入了。 于鑫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前排,笑嘻嘻地开了口:“浩哥,您这机器今天状态不错啊,中奖率这么高。我们明天还来,您可别关门啊。” 胡荔荔站在他旁边,冰棍已经吃完了,手里只剩一根木棍,她咬着木棍的尾端,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刀:“对啊,良心机器,回头我帮您在同学里面宣传宣传,保证天天爆满。” 小巴更是不客气,声音不大,却字字带刺:“浩哥,我前几天在你这里输了八百多块,你跟我算得清清楚楚。今天人家赢了钱,你不会说机器坏了吧?” 他刚才站在最前面,看着展雪一把又一把地中奖——苹果、西瓜、铃铛,一路中到大三元,再到开火车时满屏红灯炸响的瞬间——他兴奋地差点跳起来。那几分钟里,他把自己这几天输钱的憋屈全忘了,像是有人替他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浩哥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块,金链子上面的喉结上下滚动。他环顾了一圈——周围几十双眼睛盯着他,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看他出丑的。没有一双眼睛是站在他这边的。 “等着。”他深吸一口气,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给不行了。 他转身回到柜台,翻出铁皮盒子,开始一张一张地数。最后把一大摞钞票和硬币推过来的时候,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展雪接过钱,当着他的面一张一张数了一遍,然后不紧不慢地塞进布钱包里,拉好拉链。 浩哥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钱包,眼角都在抽。但他顾不上心疼了,一把拉住韩学涛的胳膊,把他拽到柜台旁边的角落里,压低声音:“老弟,今天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你们以后别来了,行不行?就当给我个面子。” 韩学涛靠在墙上,没说话。 浩哥又往前凑了一步:“我给你们赔个不是,今天算我栽了。行不行?” 韩学涛语气不咸不淡地开口:“浩哥,你空口说白话啊?” 浩哥急了:“你都搞了我两千多块了,还想怎么样?” 韩学涛说:“我带女生来的,不用请人家吃饭?” 浩哥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我他妈天天吃泡面,你请女生吃饭要两千多?” 韩学涛没接话,就那么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浩哥腮帮子鼓了又鼓,最后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一下子塌了下来:“行行行,你开个条件吧。” 韩学涛伸手搂住浩哥的脖子,把他拉近了一点:“我不难为你。我同学在你这里输了多少钱,吐出来吧。” 浩哥愣了一下,随即转身从柜台抽屉里摸出几张钞票,数了数,递过来:“他在我这儿总共输了四百多,我给你五百整。行了吧?” 韩学涛接过钱,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于鑫、展雪、胡荔荔、小巴四个人跟着他鱼贯而出。身后的游戏厅里,议论声像炸开了锅一样嗡嗡地响了起来。 出了门,韩学涛把手里那五百块钱塞给小巴—— “浩哥拿钱出来给你平事儿的。以后你们谁想用这种方法再来搞钱,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儿,别来找我了。” 第150章 富婆不瞎 回到学校,展雪从包里掏出那个鼓鼓囊囊的布钱包,拉开拉链,把一沓钱拿在手上。 “分了吧。”她说。 小巴第一个摆手:“我不要。我之前亏的钱都已经拿回来了,这钱我不能再拿了。再拿我成什么了?” 胡荔荔说:“我就是个打酱油的,从头到尾就站在旁边看了看,这钱我可不好意思拿。” 于鑫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一脸正气:“我是男子汉大丈夫,富贵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不管富婆用什么手段,砸多少钱,都无法得到我的人!” 胡荔荔斜眼看他:“你这话说得真贱啊。” 展雪看了于鑫一眼,面无表情:“富婆眼睛又不瞎。” 于鑫的笑容僵在脸上。 展雪不再理他,目光转向韩学涛,手里那沓钱在手上晃了一下。 韩学涛语气随意:“你赢的钱就是你的。大不了请我们吃一顿呗。” 展雪说:“那走呗。” “我不去了。”小巴垂着头,蔫巴巴的,“我想回寝室睡觉。” 这几天他被那台水果机折腾得够呛,从兴奋到焦虑到绝望,再到今天晚上这一出大起大落,情绪像坐过山车一样来回折腾了八百遍,现在整个人像被掏空了,只想躺平。 胡荔荔看了眼手表:“我也不去了。要考英语四级了,我得去自习教室看书。” 于鑫一听,立刻跟了一句:“我也报名了。我陪你一起去。” 胡荔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于鑫屁颠屁颠地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韩学涛挤了挤眼睛。 转眼间,就剩下展雪和韩学涛两个人。 展雪挑衅地看着韩学涛,“我听听你打算用什么理由拒绝我。” “有人请吃饭,我干嘛要拒绝?”韩学涛笑了一下,“走吧,小食堂走起。吃完了你还不满意,咱们就去木吉他再喝一杯。够意思了吧。” 展雪微微一笑。 “等我一下。”她说。 “干嘛?” 展雪已经转身朝女生宿舍楼的方向走了,背对着他摆了摆手:“换衣服。” 韩学涛愣了一拍:“就吃顿饭,你还回去换什么衣服?” 展雪头也没回,声音飘过来:“女人吃饭之前换衣服,不是很正常么?” 韩学涛站在梧桐树下等了十来分钟,脚步声从宿舍楼那边传过来,转头一看,展雪完全换了一种风格—— 她换了一件红色短袖t恤,版型略宽松,扎进一条黑色的高腰直筒裤里,脚上是一双红色帆布鞋。红与黑的搭配,干净利落。 “走吧。”展雪走到他面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率先迈开了步子。 两个人走了七八分钟,到了小食堂门口。展雪脚步没停,径直走过去了。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去哪儿?食堂在那边。” 展雪头也没回:“两千块钱呢,去食堂怎么吃完?” 韩学涛跟上来:“你要把两千块钱都花完?” “当然。”展雪的语气很理所当然,“这种钱,我可不想留在身上。” 韩学涛没再问了。 两个人穿过半个校园,走到保安室旁边的车棚。展雪的摩托车停在最里面,上次那道划痕还在——从油箱侧面斜着拉过去,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展雪从车筐里摸出头盔,扔给韩学涛:“你来骑,我给你指路。” 韩学涛一把接住,扣到头上,边系带子边说:“我说呢,吃顿饭还回去换什么衣服——原来你早有打算。” 展雪已经戴好另一个头盔,跨上后座,干脆利落。 韩学涛笑着跨上前座,插钥匙,打火。“嗡”的一声,车灯照亮了前方一小片路面。 展雪指路,韩学涛骑车,两人来到一家西餐厅。 餐厅开在距离市中心不远的一条巷子尽头,老槐树下立着一栋灰色小洋楼。没有霓虹灯,也没有夸张的招牌,门口的石柱上挂着一块铜质铭牌,刻着一行花体法文,下面一行小字——梧桐汇。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整条巷子闹中取静。 韩学涛把车停在梧桐树下。展雪摘下头盔,推门进去,韩学涛跟在后面。一进门,闷热和噪音瞬间就被关在了外面。 门厅铺着深色大理石。一个穿黑色西装马甲的年轻人迎上来,引他们穿过走廊,走进主餐厅。 里面光线暗了两度。深色护墙板,奶油色墙面,壁灯亮着,光柔柔的。每张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银烛台和小瓶鲜花。靠窗能看见天井,一棵桂花树的枝丫伸到窗边。 服务生把他们引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递上一本菜单。 展雪接过菜单翻了翻,直接扔给韩学涛:“你点菜。” “你请客你点啊。”韩学涛又把菜单推了回去。 “男的负责点菜,这是规矩。”展雪说着已经不看菜单了,转头对服务生说,“先来一瓶xo。” 服务生点头:“好的,请问要哪个品牌的?” “轩尼诗。” 服务生在点菜本上记了一笔,又问:“需要配冰绿茶或者冰红茶吗?” “不要。”展雪干脆利落地答完,目光扫了一眼韩学涛,顿了一下,“……来绿茶吧。” 服务生点点头。韩学涛没说什么,心里却清楚——展雪那一顿,是怕他喝不惯。 xo这东西刚进国内的时候,很少有人能直接喝下去。干邑那股浓重的橡木桶单宁味儿,对喝惯了白酒的中国人来说,跟喝木头汁似的。再加上四十度往上的酒精度,一口下去从嗓子眼烧到胃里,没点底子的人真扛不住。 也不知道是谁最先发明的,兑冰绿茶。甜丝丝的茶味一冲,酒精的灼烧感被压下去大半,入口顺了不知道多少倍。还有一个更实在的原因——兑了绿茶,酒就变多了。一瓶xo一千多块,请客的人桌上摆个瓶子,面子上过得去,实际上兑了一整壶,一人一杯还能再添两轮,既有了面子,又省了里子。 不过展雪显然不是冲着装面子来的。 韩学涛翻了几页菜单,点了一份牛排、一份焗蜗牛、一份沙拉,又加了一份汤。服务生记完退了下去。 没过多久,一个托盘送了上来。一瓶轩尼诗xo,旁边配了一个透明的玻璃酒壶和一铝罐冰绿茶。 服务生站在桌边,托着酒瓶问了一句:“全部都倒出来吗?” 展雪看了韩学涛一眼:“都倒出来吧。同甘共苦,喝一样的。” 韩学涛没意见。 服务生打开酒瓶,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玻璃酒壶,一股带着果干和橡木气息的香味散了出来。接着又把整罐冰绿茶倒了进去,琥珀色顿时浅了两度,变成透亮的棕红色。 服务生拿起长柄搅拌棒轻轻搅了几下,把酒壶放在桌子中央,鞠了个躬,转身要走。 “等一下。”展雪叫住了他。 服务生回过身。 “瓶子不砸吗?” 服务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歉意:“抱歉,您稍等。” 他快步走开,不到两分钟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块深色厚布。他把xo瓶子裹进布里,蹲下身,在桌边找了个安全的位置,用力一敲——“咔”的一声闷响,瓶子碎了。他把碎玻璃仔细包好,又鞠了一躬,退了下去。 韩学涛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展雪的用意,没想到这丫头还挺较真儿的。 展雪以为他不知道,解释道:“做假酒的人会专门回收这种空瓶子。就这一个瓶子,市面上能卖两百多块钱呢。” 第151章 未曾料到的人 两个人就这么吃着喝着聊着,一瓶xo不知不觉就下去了大半。韩学涛注意到,展雪喝酒又急又快,一杯接一杯,中间几乎不带停的。 “你慢点儿。又没人跟你抢,喝这么急干什么?” 展雪抬眼看他:“这就是我的正常速度。今天也就是陪你,平时我都不加绿茶的。” 韩学涛说:“除了存心想把自己灌醉,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这么喝。” “是有这个想法,可惜一直没实现过。”展雪放下杯子,语气认真。 “怎么说?” “从我学会喝酒之后,就一次都没醉过。”展雪淡淡地说,“我拿自己做过实验,就这种xo,像喝啤酒那样连着干过两瓶——身体上已经受不了了,皮肤发麻,肚子里像吞了座火山。可头脑还是清醒的,该干什么干什么,一点儿都不影响。” 韩学涛摇了摇头:“真不知道该羡慕你,还是该同情你。” “我妈带我去看过医生,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劝我别喝太多,因为就算不会醉,酒精在体内照样伤身体。” 她顿了一下,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从那以后,我对喝酒就有点提不起劲了。喝酒不就是为了喝醉吗?要是怎么都醉不了,那喝着还有什么意思?” 韩学涛沉默了两秒:“喝醉不是目的。想喝醉背后的原因才是关键吧?” “逃避呗。”壁灯映得展雪的表情有些模糊。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这回没那么急了,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后来我就不太想喝了。但我爸反而发现了我的天赋,经常带我去应酬客户。有我帮他挡酒的那些饭局,他很少再喝醉。” 韩学涛撇嘴问:“是亲生的吗?” 展雪抬头一愣:“是啊。你什么意思?” 韩学涛说:“让亲生女儿帮着挡酒……你爸能成功,想来不是偶然的。” 展雪笑了起来:“他生了我,给了我今天的一切。我帮他喝点酒算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吃着喝着聊着,一瓶xo渐渐见了底。绝大部分是展雪喝的,韩学涛撑死喝了三分之一。 他自己的酒量其实也还可以,但不好这一口——这世上不管什么酒,在他眼里都不如可乐好喝。对韩学涛来说,酒精对人类唯一的用处,大概就是消毒。 展雪把最后一点酒倒进杯子里,晃了晃,仰头喝完,伸手招呼服务员。 “再来一瓶。” “行了。”韩学涛拦住她,把她的手按回桌上,“这一瓶就一千多,加上点餐,再来一瓶就超标了。” “我想喝。” “欲望就是用来克制的,”韩学涛说,“再喝下去,待会儿我就没法骑摩托车了。” 这年头酒驾查得还不算严,没有电子酒精检测仪,只要不走s形,交警一般不太管。可赶上港岛回归,正在搞交通专项治理,万一被拦下来闻到酒味就麻烦了。他连摩托车驾照都没有,真要给拘留了可不好办。 “你这人真没劲。”展雪看了他一眼,把手缩回去,没再坚持。 结了账,两人出了门。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着,地上的影子晃来晃去。六月里的晚风带着一股闷热,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韩学涛刚走下台阶,展雪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怎么了?” 展雪没说话,盯着巷口方向—— 一辆黑色奔驰正拐进来,车身敦实,车漆在路灯下泛着幽光。 “我爸来了,快躲一躲。”展雪脸色一变,拉着他就要往餐厅里拽。 没等转身,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展雪。” 声音不大,却有种让人没法忽视的分量。 韩学涛转过身。 车里下来一个人,五十岁上下,身材不算高大,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头发——花白的,黑发与白发均匀交织,像被霜打过的铁,硬邦邦的。脸上的线条也硬,颧骨高,下颌宽,眼睛不大,可目光暗沉,像深水下压着的暗流。 展雪松开了韩学涛的胳膊:“嗯,跟同学一起吃饭。” 男人的目光从展雪身上移到韩学涛脸上,只是一扫,像贴着皮肤滑过去,两把刀似的。 “跟男生吃饭,别让人家花钱。要么你请,要么aa。”男人语气不重,却给人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的感觉。 而韩学涛站在那里,表情没变,心里却一阵翻涌—— 来胜平? 他认出来了。 上一世,来胜平搞走私,海陆两线,规模很大,香烟、汽车、成品油什么都走,案发后轰动全国,却在收网前四十八小时逃到国外。 两人本无交集——来胜平全盛时,韩学涛还在蹲监狱。后来在南美见过一面,彼时来胜平已经败落,想拉他合作,他觉出此人背景复杂,拒绝了,之后再无联络。没想到重生后在这儿碰上,而且,竟是展雪的父亲。 车里又出来一个年轻男子,头发油光锃亮。他看见展雪和韩学涛,愣了一下。 韩学涛也认出了他——木吉他酒吧里,被他抄起吉他砸了的那个。 来胜平重新拉开车门,对那年轻男子说:“别下来了。换一家吃。” 年轻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缩回车里。 展雪站在台阶上,肩膀一点点松下来。看到奔驰拐出巷口,她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拉住韩学涛的袖子:“走走走,快走。” 她跨上后座,刚把头盔扣好,车灯又从巷口扫了进来——奔驰倒回来了。 “展雪。” 车窗落下一半,来胜平坐在后座,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看着她:“上车!你妈念叨你好几天了,跟我回去看看。” 展雪的手指停在头盔带子上,僵了两秒。她转头看了韩学涛一眼。韩学涛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她摘下头盔,下了车,朝那辆黑色奔驰走去。 来胜平没再看韩学涛一眼。车窗无声地升了上去。 展雪拉开后座车门,正要钻进去,前座车窗忽然摇了下来。来俊杰探出半个脑袋,胳膊搭在窗沿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韩学涛。 “小子,这车是你的?”他瞟了一眼那辆摩托车,嘴角一撇,“以为长得帅,骑女人的车就心安理得了?” “来俊杰,关你屁事!”展雪的声音从后座炸出来。 来俊杰没理她,眼睛还钉在韩学涛身上。 韩学涛扫了他一眼,一个字都没说,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随手一扔——钥匙在空中划了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在展雪腿上。 然后他把双手插进裤兜,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晃了两晃,拐进巷口的阴影里,连头都没回。 奔驰车发动,拐出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 来俊杰从副驾驶扭过头,看着后座的展雪:“小妹,别那么大火。我是帮你甄别男人。有些男的长得帅,其实就是绣花枕头——专骗女人的钱,跟夜总会的公主一个德性。” 展雪冷笑了一声:“我看你是被他打过,怀恨在心吧。” 来俊杰脸色一变。 展雪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夜总会的公主怎么了?上次你陪那个京城来的公子哥,骨头软得不也跟太监似的?”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来俊杰一脸寒霜地转过头,一字一顿:“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行了!”来胜平张口,两个字,车厢里的空气就被冻住了。 来俊杰腮帮子鼓了一下,把目光收了回去,没再吭声。 “前面路口停一下。我还回去吃饭。”来胜平看向窗外。 车子靠边停下。司机正要熄火,来俊杰推开车门下了车,绕到驾驶座那边,一把拉开车门:“你去吧,我来开。今天不用你了。” 司机嗯了一声,一句话没说,下了车。 来俊杰握住方向盘,掉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还没开出两百米,后座忽然传来展雪的声音,又尖又紧:“停车!” “干什么?” “你把阿豹派下去干什么?停车!” 来俊杰没理她,油门反而又往下踩了踩。 “来俊杰,我说停车!”展雪吼了出来。 “你有病啊?他没吃饭,我让他自己去吃饭不行吗?” “停——” 展雪猛地从后座探过身去,一把抓住方向盘,拼尽全力往旁边一掰。车子猛地一偏,轮胎在路面上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叫,车身擦着马路牙子冲了出去,差点翻过去。 来俊杰死命踩住刹车,轮胎抱死,车身猛地一顿,两个人同时往前一栽。 “你疯了!”来俊杰吼了出来。 后座传来一声脆响,又脆又狠。 来胜平一巴掌扇在展雪脸上! 车厢里彻底安静了,只剩下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你想害死我!”来胜平暴跳起来,“嫌我活得长了?” 展雪慢慢坐直了。脸上红了一片,火辣辣的,但她没有捂脸,也没有哭。她伸手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路灯底下,整个人被照得通亮。 她转过身,看着车里的来胜平,一字一句地说:“我妈欠你的,我还。这条命给你都行。但你干涉我的事,别怪我让你后悔。” 说完,她猛地摔上车门,转身就走。 车里彻底安静下来。来俊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来胜平的脸色,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开口:“爸,你看到了。女人都这德性,喂不熟的。亲生的也一样。” 来胜平没说话,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慢慢散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忽然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雪儿骑一辆摩托车给喜欢的男生,就这么点事。你什么时候能大气一点?” 来俊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来胜平吐出一口烟,闭上眼睛:“走吧。” 第152章 阿豹的悲剧 韩学涛走进巷子的时候,就察觉到身后有人。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他快,对方也快;他慢,对方也慢。他回头扫了一眼,立刻认出了那个人——正是刚才那辆奔驰车的司机。 这是要来算木吉他酒吧那笔账了么? 韩学涛面色一凛,脚下却没停,径直拐进了一条窄巷。 这片是市中心的美食街,巷子交错,两边全是饭馆的后墙。排气扇呼呼地转,油烟味混着下水道的潮气,黏腻地弥漫在空气里。他对这一带不算熟,但早年在黑道上混出来的本能告诉他:看巷子,看的不是路,而是墙、是门、是死角。 他迅速扫了一圈。左边是一排后门,右边是死墙,前方三十米处有个拐角——拐过去应该是个死胡同。但拐角过去第三家饭馆的后门旁边,有一块凹进去的墙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躲进去。 他心里有了数,脸上却不动声色,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拐过弯后,他加快了两步,朝身后瞥了一眼,随即一脚踢翻地上的破油桶,闪身躲进那道墙缝里,贴着墙站好。身后是窄巷,面前是一扇铁皮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锅铲声和嘈杂的人声混成一团。 他等了整整三秒。 脚步声从拐角那边传了过来,越来越近。那人拐进巷子,看见前面是一堵墙,脚步不由得一顿。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那扇铁皮门半掩着,往外冒着热气。 他看不见韩学涛,微微皱了皱眉,毫不犹豫地拉开门,迈了进去。 门后是饭馆的后厨。他刚伸手搭上门框,脚下就踩到了一摊油——正是韩学涛刚才踢翻的那个破油桶,里面的油慢悠悠地淌了一地,刚好淌到门槛内侧。 脚下一滑,他整个人猛地往前栽去。这人反应也快,双手死死撑住门框,想稳住身体。可就在这一瞬间,一记重踹从背后狠狠砸在了他的腰眼上。 “砰——” 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像被卡车撞了似的,彻底失去平衡,双手在空中慌乱地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住,贴着油腻腻的地砖,整个人飞一样地滑了出去。 他滑过地面,撞翻了泔水桶,泔水泼了一身。可他没停下来,继续往前滑,双手在地上乱刨。紧接着,肩膀撞上了灶台的腿,整个人翻了个个儿,脑袋直直地冲向了灶台。灶台前,一个厨师正端着炒锅猛火颠勺,火星子蹿得老高,冷不丁被这颗飞过来的人头吓了一跳,锅一歪,整锅热菜连油带汁全扣在了那人脑袋上。 炒锅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灶台上的调料罐、油壶、水盆叮叮当当倒了一大片,酱油和醋混在一起,流了满台。 那人瘫在灶台边,脑袋上豁了个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淌,整个人一动不动了。 后厨顿时炸开了锅。厨师们围了上来,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喊着报警,有人赶紧拿毛巾按住伤口。 巷子里,韩学涛从墙缝里慢慢走了出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真没想到会搞成这样。 “韩学涛!” 身后有人喊他。 他回过头。展雪站在巷口,喘着气,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她是一路跑过来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你怎么来了?”韩学涛有些意外,“不是跟你爸走了吗?” “不想回去。”展雪说,“明天学校还要排练。”她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就你一个人?我看到阿豹过来了。” 韩学涛抬手指了指后厨的门:“里头呢。” 展雪正要过去看,韩学涛伸手一挡:“小心脚下,全是油。” 展雪小心地走过去,从门缝往里一看,整个人呆住了。阿豹躺在灶台边,脑袋上全是血,身上挂着菜叶和汤汁,几个厨师正围着他,有人拿毛巾按伤口,有人在打电话。 展雪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这……怎么搞的?” 韩学涛站在她身后,语气里透着一股无辜:“我也不知道。这巷子七拐八拐的,我走迷了路,拐进来正准备回头,这个大个子就冲进来了——一脚踩在油上,直接滑了进去,吓我一大跳。” 他顿了顿,偏头又往里面瞟了一眼,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这得饿成什么样了?” 展雪转过头看着他,嘴巴微张,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韩学涛一脸坦然。 展雪又把头转回去,看了一眼里面那副惨状,再转回来看着他。 韩学涛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这是你爸的司机吧?不是我说你们家——司机一定得吃饱饭啊。这现在是人冲进后厨,万一下次开着车冲进哪家店怎么办?” 展雪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哪怕会有一天会跌倒,ohno……” 木吉他酒吧的角落里,音箱里正放着beyond的《海阔天空》,声音不大,刚好盖过隔壁桌的窃窃私语。主歌部分低沉沙哑,到了副歌才猛地拔上去。几个大学生跟着吼了一嗓子,吼完又笑着缩了回去。 韩学涛和展雪坐在靠墙的卡座里。刚才那瓶xo,在骑摩托车回来的路上仿佛被风吹散了,两人又要了两杯扎啤。桌上摆着酒吧送的麻辣花生和一小碟盐水毛豆。 展雪喝了一口酒,忽然问:“之前你知道我爸吗?” 韩学涛点点头:“胜平集团,著名企业家。” 展雪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你不是地质系的吗?怎么还关注这个?” 韩学涛端起扎啤喝了一口:“怎么,特困生就不配关注有钱人了?我可是经常买财经报纸看的——你去问问报刊亭的刘姨,哪期《经济观察报》我没买过?” 展雪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我爸叫来胜平。我跟我妈姓。”她说。 “只要血缘没问题,姓什么似乎并不是很重要。” “你不懂。如果不重要,就不会这么安排了。”展雪的声音低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算了,无所谓了。小时候看到同学都随父亲姓,我还有些芥蒂,后来就坦然接受了。现在反而觉得挺好——姓名就是一个符号。哪怕不随父姓、不随母姓,随便起一个阿猫阿狗似的姓氏,我都不会在意。”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沉默了两秒,他换了话题:“我记得你说过,你要转学?出国吗?” 展雪说:“就在国内,可能转到粤省去。” “粤省那边好像也没什么大学能超过宁海大学了吧,这么转有什么意义?”韩学涛一愣。 展雪端起扎啤,说:“对我没意义,但是对我家里有意义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 音箱里换了歌,又是一首老歌,旋律缓缓的,像水一样淌过来。 展雪忽然举起杯子,杯沿朝着韩学涛:“我们也算是初入校门,在新生汇演上合作过,加上联谊寝室,到现在也算是朋友了。” 韩学涛也举起杯子,碰了一下。 展雪说:“我走之前,送我一件礼物吧。” 韩学涛说:“行,你想要什么?” 展雪歪头问:“想要什么都可以吗?” 韩学涛笑了一下:“我是特困生,你别太贪心啊。” 展雪也笑了,嘴角浅浅一弯,说:“我又不缺钱。” 第153章 老大想干嘛? 测绘局的地图数字化工作,韩学涛他们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三台电脑,一条流水线,一旦跑顺了,效率高得惊人。原先绘图室几年都干不完的活,他们不到一个月就干出来了。测绘局的人看得叹为观止,魏局长还特意批了一笔奖金,三个人每人得了一千八百块。 韩学涛把钱往兜里一塞,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下班了。他没有回学校,而是直接打了辆车,往龙宫大酒店赶去。 龙宫大酒店在宁海火车站旁边,一栋灰扑扑的七层楼,看起来不起眼,可楼里进进出出的都是做生意的。包达在四楼租了三间房,挂上一块“丽华商贸”的牌子,算是把摊子支了起来。 韩学涛推开办公室的门,包达正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台方块机,眼睛紧盯着屏幕,大拇指按得飞快。“来了来了。”他头都没抬,“小丽,老大来了。” 包丽从里间走出来,手里也拿着一台方块机。她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整个人干练了不少。她把韩学涛领进里间,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台方块机,外壳五颜六色,屏幕上都亮着“gameover”的字样。 “从粤省那边进的货。”包丽递过一台给韩学涛,“按你的要求做的。” 韩学涛接过机器,翻过来看了看。塑料外壳手感不错,按键反馈力度适中,屏幕清晰度也比市面上那些俄罗斯方块机高出一截。 他开了一局,屏幕上出现一个骑自行车的小人,背景缓缓移动。跑了一段路,画面忽然切换,跳出一个打砖块的小游戏。他玩了两把,点了点头:“不错。” 包达从外头跟进来,终于舍得放下手里的机器:“我打了一整天的游戏,别说,这设计还真挺好玩的。骑着自行车跑到不同的地方就能切小游戏,我到现在都没把所有关卡打出来。” 包丽在旁边补充:“这次一共订了三千台,全按你的要求做的。吴厂长对我们的货很上心,保证以后优先供应。” 韩学涛把机器放回桌上,拍了拍手:“行,那就开始干吧。正好我这边的工作也快收尾了。” 包达凑过来:“怎么干?” “送。”韩学涛说。 包达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真送啊?老大,这方块机要是拿去卖,利润少说百分之五十以上——咱三千台,赚这个数不成问题。”他伸出一个巴掌。 韩学涛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不差这点钱。我又不是真要卖机器。”包达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送。怎么送? 韩学涛在出租屋的白板上画了一张图,跟包达和包丽讲了半个小时。目标很明确——出租车司机,还有那些走街串巷开三蹦子、跑黑车的。条件也简单:十块钱押金,机器拿走。玩坏了拿回来,换台新的,或者退押金,都行。 包达负责找业务员。通过职业介绍所,很快招了八个,清一色的年轻人——有刚毕业的,有跑过销售的,还有一个以前在游戏厅干过。包丽给他们每人发了一件印着“丽华商贸”的白t恤,一人拎一个帆布包,袋子里塞满方块机,就撒出去了。 业务员们往火车站、汽车站、出租车排队的候客区跑,见着司机就上去搭话:“师傅,免费玩游戏机,要不要?” 头几天,反应出奇地一致——“不要不要,哪有这种好事?”司机们摆手像赶苍蝇似的,有人连车窗都不摇下来。业务员们碰了一鼻子灰,陆续打电话回来诉苦。 这时候包丽已经很有经验了。她让业务员直接把试用机递到人家手里,玩顺手了,自然就想要了。 转机出现在第三天。一个跑夜班的出租车师傅,在火车站排队等活儿时实在无聊,接过业务员递来的方块机玩了几把。等前面车队的车子一辆辆走掉,他还舍不得放下,一口气玩到了自己该接客的位置。 “这玩意儿确实有点意思。”他跟同伴说,“特别是那个骑车跑路段的,跑着跑着就变游戏了,比那些老掉牙的俄罗斯方块强多了。而且就押十块钱,人家明说了,坏了给你换新的,或者退钱都行。” 一个口子开了,后面就快了。火车站排队区、汽车站候客区、几个大商场的出租车停靠点,陆续有司机接过了机器。 街头巷尾那些开三蹦子的黑车司机消息更灵通,听说有这么个好事,三三两两主动找上门来。包丽专门在龙宫大酒店楼下设了一个点,立了块纸板,上面写着“免费玩游戏机”几个大字,每天从早到晚都有人来领。 一时间,宁海市的各路司机中间出现了一幅奇景——火车站候客区,出租车排成长龙,司机们个个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台小方块机,大拇指按得噼啪响。有人玩到了“大金刚”关,激动地摇下车窗冲旁边的同行喊:“老李,你这台出没出过采蘑菇的关卡?我跟你说,得跑到五公里以上才能解锁!” 汽车站前广场,七八辆三蹦子停成一排,车主们各自捧着游戏机,谁也不跟谁说话,只偶尔爆出一声“又死了”。后座一个等活儿的乘客问:“师傅,走不走?”车主头都没抬:“等一下等一下,打完这把。” 连出租车司机在计价打表等红灯的那点间隙,都要掏出机器按两下,副驾驶座上跑来跑去的小人儿,比乘客还重要。 三千个游戏机很快就都送出去了。还不断有出租车司机来问,包丽只好又去粤省进货。 包达看着钱花出去,有点心疼,却实在闹不明白韩学涛到底想干什么。不过想想,确实是这位年轻老大的行事风格——目的向来明确,就是让人猜不透。 ... 螺塘街派出所,学习室里,马辉正埋头抄《规章》。 门口忽然有人喊了一声:“马辉,外面有人找。” 他手里的笔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完了完了,肯定是袁伯来了。上次拿他搬家当幌子请假,这回准是兴师问罪的。” 余兵放下笔:“马哥,这事儿跟我们可没关系啊,主意可是你出的。” 刘小勇也跟着点头:“对,袁伯还是你跟师傅最熟,我们俩出去也不够分量。” 余兵接着补了一句:“马哥,要不你去找师傅出面,帮我们说几句好话。回头我们买点东西,去收发室看看他老人家,把这个梁子揭过去不就行了?” 马辉叹了口气:“只能这样了,你们俩就躲吧。我去找师傅。” 他从学习室出来,喊他的女内勤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表情有点奇怪。 马辉:“姐,袁伯人呢?” 女内勤憋着笑:“在接待室呢。你一会儿自己过去吧。” “唉唉唉。”马辉应了两声,脚步没停,先去找田伟。 没走出几步,楼梯上下来一个人——严所长。马辉赶紧站定,叫了声“严所”。 严所长看了他一眼,朝自己办公室的方向偏了偏头,示意跟自己进去。 “小马,坐。” 门一关,严所长在办公桌后面坐定,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小马,你现在转正了,不仅仅是螺塘街派出所的民警,也别忘了——你还是604专案组的成员。” 马辉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所长,我那就是挂个名儿。专案组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平时开会也不通知我啊。” 说起来,上次整形医院的毒品案,宁海市成立了“6·04”专案组,由市局直接牵头。 马辉是第一个闯进手术室、第一个发现毒品的民警,付祥民亲自点名把他编了进去。不过也就是挂个名字——工作地点还在螺塘街派出所,专案组开会从来不叫他,有什么进展也不通知。说白了,就是个摆设。 但这案子之后,马辉他们三个算是出了名。毕竟这案子在宁海算是有史以来最大的毒品案之一。他们三个最后虽然写了检讨,却全都转了正。要知道,这一批很多本科警校毕业生都还没转正呢,他们仨——一个高中学历,两个中专——竟然是第一批。 严所长说:“人家不叫你,你不会主动问吗?哪怕表个态度也是好的。” 马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跟你师傅学,要学好的方面。”严所长看着他,“但你原本工作积极的优点要继续保持。年轻的时候,有好的机会,该冲就要冲。” “知道了。”马辉点头。 他也不是不想冲,现在他甭提多想抓住那个吴翔了,可人被困在螺塘街,根本动不了。一想起来,就憋得慌。 出了所长办公室,他转身去找田伟,结果师傅还不在——出去巡逻了。 马辉抓了抓头发,更郁闷了。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去接待室。 他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袁伯,我——” 话卡在嗓子里。 接待室里没有袁伯。一个穿裙子的女生坐在椅子上,双腿并拢,手搭在膝盖上,身边放着一个保温桶。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 马辉整个人僵住了,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眼睛瞪得溜圆。 “点点?” 第154章 情怯 马辉整个人僵在门口。 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他不是没想过去找罗点点。这几天,想得厉害。有时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可越是想,心里就越怯。 他甚至说不清楚自己在怕什么——怕见面不知道说什么?怕她问起那天的事?还是怕自己大学退了学,从此没法再面对她? 有好几次,他巡逻经过师范学院门口,都忍不住多看一眼校门,又在心里催自己:快走,快走。一边加快脚步,一边用余光往校门里瞟。又想看见那个身影,又怕自己的身影被她看见。矛盾到了极点,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怎么也没想到——罗点点会自己找到派出所来。 马辉的手在门把手上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最后,挤出一句: “点点……你、你怎么来了?” 罗点点坐在椅子上,并着腿,手搭在膝盖上,保温桶放在脚边。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到螺塘这么久了——为什么不去找我?” 马辉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他挠了挠头,“所里忙。事儿多。” 罗点点没接话。就那样看着他。 马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天花板,又从天花板移到墙上——就是不敢跟她对上。 罗点点也没再追问。她弯下腰,把脚边的保温桶提起来,搁在桌上,拧开盖子。 一股香味猛地散出来。辣椒的、鸡肉的,混在一起,在小小的接待室里慢慢弥漫开。 “周末回了趟家。”她说,“我妈做了辣子鸡。我带了一半过来。” 马辉看着那个保温桶,愣了一下。他挪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金黄的鸡块,干辣椒和花椒粒裹在上面,油亮亮的,还冒着热气。 “你……”他嗓子有点发紧,“你专门给我带的?” “不然呢?”罗点点把盖子盖回去,推到他面前,“你如果不能吃辣——我就带回去了。” 马辉赶紧伸手按住保温桶:“吃。能吃。” 罗点点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她重新坐好,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想请李曼和韩学涛一起吃顿饭。” 马辉抬起头。 “上次他们来师大,我都没请人家吃饭。”罗点点说,“我想找个时间,好好请他们一顿——算是谢谢他们。正好,你也在螺塘。我们两个,可以一起请。” 马辉愣了一下:“我也要请?” “你不想请?”罗点点看着他。 “不是、不是……”马辉连忙摆手,“我是说——行。行。一起请。” 他脑子里拐了个弯。 我跟她。一起请。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感觉心窝,慢慢热了起来。 罗点点似乎没注意到。她继续说:“那你看什么时候方便?你跟他们说一声,定个时间。” “行。我来说。”马辉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身体……都好了吧?” “好了。”罗点点说,“本来就没什么大事。”看着他这副样子,罗点点忽然开口: “马辉。” “啊?” “你以前不这样。” 马辉愣了一下:“我以前……什么样?” “你不是圣斗士么。”罗点点站起来,拎起保温桶,塞进他手里: “你先把这个放好。吃饭的事儿你跟他们约——约好了告诉我。” 马辉抱着保温桶,小心翼翼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滑稽: “行。” “等等。”他从兜里掏出传呼机,低头按了几下,又抬起头,“你记一下我的传呼号。” 罗点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的号码,是最后一个告诉我的吧?” 马辉一愣。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你是第二个!” 罗点点抬了下眼:“第一个是谁?” “韩学涛。”马辉老老实实地说。 空气尴尬了一瞬。 ... 韩学涛接到马辉电话的时候,刚洗完衣服,正往晾衣绳上挂。 “涛子!周末!”马辉的声音从话筒里嘣出来,急吼吼的,“那个……你赶紧的,还有班长!” 韩学涛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抖了抖湿衣服:“什么?” “周末!师范学院!”马辉说得语无伦次,“来螺塘也行,反正你过来吧,两个人啊!” “你能不能把话连起来说?” “我和点点!我们两个人!请你们两个人!四个人!周末!”马辉每个字都像从嘴里蹦出来的,恨不得一口气把所有信息塞进韩学涛脑子里。 韩学涛看了一眼手表:“马猴,你不会喝高了吧?上班时间,你们派出所还能喝酒?” “喝什么酒!我现在滴酒未沾!”马辉说,“哎呀反正你别管了,周末你就和班长一起过来吧。赶紧的,别拖了!” 韩学涛听得有些无语。请他吃饭还这么大谱,连时间都不问一句,生拉硬拽就要人过去。 “你先别定,我问问李曼。她最近搞港岛回归的文艺汇演,周末不见得有空。听说还要去京里参加演出。” “那你帮我好好说说!”马辉的语气软下来,带上一股恳求的劲儿,“涛子,就当我求你了——周末一定要来。哪怕白天没时间,晚上过来吃夜宵也行!” 挂了电话,韩学涛忍不住摇头失笑。马辉说他和罗点点一起请客,那肯定是两个人已经“勾搭”上了。看他这副急色的样子,简直没眼看。 他拿起电话拨了李曼寝室的号码,没人接。算了,周五下午计算机课再说吧。 与此同时,市局会议室,大门紧闭。 “604”专案组正在召开会议。付祥民主持,所有人的通讯设备全部上交。缉毒支队的何浩站起来做案情汇报,投影幕上打出一张关系图。 “美茵整形中心查封后,我们梳理了三条线。”何浩开门见山,“第一,涉案人员。法人代表董鹏飞已经跑了,出境记录显示走的是粤省口岸。几个高管也陆续失联。手术室的医生护士都控制住了,但他们是执行层,知道的不多。” 他翻了一页幻灯片。 “第二,货源和资金。医院账户每个月固定向粤省三个账户转账,这是毒品来源和资金流向的线索,但目前所有收款方都在境外。” 他又翻了一页。 “第三,前端人员。负责物色和诱骗女性的,不是医院的人,而是一个单独的团伙。吴翔——或者说卢亮,就是其中一个。这批人流动性极强,身份多变,但他们是目前最有可能抓到的活口,也是我们最关键的突破口。” 何浩把遥控器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付祥民和在座所有人,语气沉了下来:“总结一下——线索看起来很多,病历、资金、人员都有,但真正能够顺藤摸瓜往下走的,其实很少。关键人物要么跑了,要么在境外。手头这些医生护士只是执行层,知道的内情有限。患者那边,能取证的我们都在取,但她们本身也是受害者,想从她们身上往上追溯,难度很大。” 付祥民一直没说话,听完缓缓点了点头,示意何浩坐下。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这个案子已经上报到了公安部。部里很重视,领导亲自批的条子。”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去,“接下来,何浩带队去粤省。那边已经有人在对接了,部里派了协调员,专门做两省之间的信息沟通。何浩,你到了以后先跟部里的同志碰头,把情况摸清楚。粤省那边的整形机构和我们的上线是同一条线——受害人在宁海做完一次手术,出了问题之后再去粤省‘修复’,这中间,毒品就完成了从流入到转移的全过程。” 他转向其他人:“经侦继续跟资金,各派出所继续排摸辖区内的小型美容机构,发现可疑情况第一时间上报,不得擅自行动。” “散会。” 人群陆续散去。付祥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了。 “李书记,”付祥民的声音沉了下去,“有个重要情况,需要当面向您汇报。” 第155章 难说话的副部长 付祥民到了市委大院,上了楼,抬手敲门。 李际全的办公室里还有别人。 门开的一瞬,付祥民脚步微微一顿——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翘着腿,手里夹着烟,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冷淡还是慵懒,嘴角略微往下撇着,透出一股桀骜不驯的劲儿。 孙红革。常务副市长。 付祥民脸色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叫了一声:“孙市长。” 孙红革看了他一眼,没有起身,也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付祥民随即转向李际全:“李书记,要不我下次再来汇报?” 李际全还没来得及开口,孙红革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说:“付祥民,工作是工作,私人恩怨是私人恩怨。你当了这么多年警察,官也升了,眼看就要退休了——还分不清这个?” 李际全赶紧打圆场,站起来拉过一把椅子给付祥民:“论关系,大家都是师徒;论工作,现在我们是站在一条战壕里的。何必老揪着私人的那点事儿不放?”他又转向孙红革,“这次能把师傅请出来不容易,红革你也少说两句。” 孙红革没接话,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又拔开笔,往桌上一趴:“说吧,我来记录。” 付祥民看了他一眼,面色严肃地坐下来,说:“我今天汇报的内容——只听不记。” 孙红革手里的笔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看付祥民,然后把本子一合,从兜里掏出烟,没让李际全,也没让付祥民,直接往桌上一拍—— “说吧。” 付祥民这才开口。 “604专案组,表面上是查毒品案,但更深层的目的,是打击走私。” 李际全的眉头微微一动。 “毒品案的爆发,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机会。”付祥民显然是斟酌了很久,“宁海的走私活动,有一个总源头。来胜平的远星集团,表面上是做进出口贸易,可实际上走的是什么货、有多少货、走哪条线——我不是没有线索。但这把火太大了,没有足够的理由,我不能点。随便动他,打草惊蛇不说,搞不好连我们自己都要被动。” 他顿了一下。 “现在毒品案出来了。美茵整形中心、隆胸手术、液态海洛因——这个案子够大,够重,够分量。成立专案组,没有人能说半个‘不’字。我的想法是,以查毒品案为掩护,摸走私案的底。两条线并行走,用一套人马,打两场硬仗。” 孙红革靠在沙发上,手里的烟缓缓烧着,烟灰垂了长长一截也没掉。他眯着眼看着付祥民,吐出一口烟,不紧不慢地说:“两个案子有什么交集?你硬往上靠,小心弄巧成拙。” 付祥民语气笃定:“毒和私,是同一条洗钱网络。”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不相信巧合。这么大宗的毒品,这么大规模的走私,挤在一个城市里,就算马仔、物流这些环节能分开——它们的钱,也必然是走同一条路出去的。找到那条路,就找到了案子的根。” 李际全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师傅,你的意思是——来胜平还可能涉毒?” 付祥民摇了摇头:“他未必贩毒。但我有理由相信,贩毒分子在利用他的走私网络洗钱。来胜平干不干这种事,我不知道。但他的网被人用了,他不可能毫无察觉。就算他没有亲手沾毒,光是提供洗钱通道这一条,就已经够了。” 孙红革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嗤响:“在走私的利润面前,贩毒算得了什么?一块不起眼的小市场,给来胜平提鞋都不配。” “来胜平确实是个人物。年轻的时候当过侦察兵,不是那种混混起家的。白手起家做到这个规模,如果不是走偏了路,说不定真能成一个优秀的企业家。”李际全接过话,语气里的感慨像是攒了很久。 孙红革嗤了一声:“有些人就只能捞偏门,命里注定的。正经做生意,说不定早就破产赔的裤子都没了。” 他站起身来,把烟盒揣进兜里:“行吧,这事就这么干。有什么需要我的,就跟我说。回头我去找王市长,看能不能把招商引资这块业务给要过来。” 李际全眉头一皱:“你这样去要,常委会上平静不了。郭书记那边估计会比较为难。” 孙红革不服不忿地说:“我管他的。把我调来宁海这个烂泥坑,不就是让我扑腾的么?我要是老老实实的,又会有人看不惯喽。” ... 韩学涛本来计划得好好的:周五下午的计算机课上,他就跟李曼说一声马辉和罗点点请客的事。可谁知道,星期五早上一起来,所有安排全被打乱了。 他刚洗漱回来,导员就推门进了寝室,站在门口拍了拍手:“今天下午全校的课都停了。” “啥?”于鑫从被窝里探出头。 “啥原因啊?”赵江也凑了过来。 “回头让你们寝室长告诉你们。”导员没细说,朝老谢招了招手,把人叫了出去。不到二十分钟,老谢推门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今天晚上大学生艺术节开幕,下午去市文化中心参加活动。”老谢扫了一圈,“咱们寝室去两个,谁有兴趣?” 于鑫第一个反应过来,叫着说:“你们谁也别跟涛哥抢啊,稍微有点眼力见的,都不用我明说了吧?” 老谢笑了笑:“行,学涛算一个。那谁再去一个?” 李靖举手:“我去吧。” 赵江犹豫了一下:“老谢,一个寝室只能去两个吗?我也有点想去看看。” 韩学涛摆摆手:“那赵江去吧,我就不去了。” 赵江连忙摆手:“别别别,你不去我也不敢去。” 寝室里谁都清楚韩学涛和展雪那层关系,这种场合,没人好意思占他的名额。 老谢笑着打圆场:“用不着抢。艺术节要搞一个礼拜,一直持续到下周末,大家轮着去就是了。” 韩学涛本来对这种活动无所谓,可转念一想:自己费了那么大劲,连一个法院庭长都干倒了才进的大学,总不能什么活动都躲着吧。 该体验的还是要体验。就好比排了一个通宵的队买到游乐场的门票,结果进去一个项目都不玩,那不是纯粹有病么。 那就去看看,也瞧瞧李曼和展雪她们排了那么久的节目,到底搞成什么样。至于马辉和罗点点那边请客的事,李曼肯定顾不上,干脆等艺术节结束了再说,反正也不差这一个礼拜。 上午的课一结束,韩学涛和李靖在食堂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往停车点赶。 停车点设在图书馆前面的空地上,那里已经黑压压聚满了人。各个系的都有,有人背着包,有人举着系旗,还有人扛着相机。六辆大巴一字排开停在路边,排气管冒着热气。 学生会的人胳膊上戴着红袖章,手里拿着花名册在车前跑来跑去,扯着嗓子喊:“文学系的上三号车!外语系的上四号!那边排队的注意了啊,别站错队了!没安排到的同学先在自己系的等候点等着,不要乱跑,马上就会通知!” 韩学涛和李靖找到地质系的等候点,旁边挨着采矿系和建工系,清一色的男生。上了车,每人发一件白色t恤,胸口印着“宁海市大学生艺术节”的字样,领口还带着一股油墨味。 李靖坐在靠窗的位置,从上车嘴就没停过,整个人兴奋得不行。他扒着韩学涛的胳膊说:“我就是想看看高洋跳舞。新生汇演的时候我还不认识她呢,她天天跟我吹,说她六岁就进了少年宫。我非得去看看她到底跳得怎么样。” “你去看她们排练不就得了?” “我去了啊,不让看!”李靖一脸委屈,“学生会管得太死了。文艺部那边还好说,毕竟展雪跟你……”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但是老谢他们生活部实在不好说话。” “老谢这么铁面无私?”韩学涛转过头。 “老谢铁面无私个屁,他是有空子就钻。”李靖撇撇嘴,“主要是他们生活部的副部长实在难说话。” 韩学涛摸了摸下巴。生活部副部长?那不就是在说李曼么。寝室里只有老谢、楚强和小白知道他和李曼的关系,老谢讲话有分寸,楚强和小白话也不多,所以李靖不知道,倒也正常。 他看了看李靖,这人脾气好,没什么坏心思。说起来,自己刚进校门碰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只不过平时不怎么一起打游戏,交集不多,但韩学涛对他一直印象挺好的。 李靖把头探出车窗,左右看了看,一脸不满地缩回来:“怎么总把我们跟这些光棍系排在一起?采矿、建工、地质——就不能让我们跟经管系、外语系一起上车吗?” 韩学涛笑了笑,没说话。 “韩学涛!” 车下面有人喊。韩学涛探出头,看见李曼站在大巴下面,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干净利落。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李曼笑得挺开心,朝他招手,“下来下来,坐我们的车!演职人员的车在后面!” 韩学涛犹豫了一下:“不用了吧,这边又不只我一个人,我还跟室友一块儿呢。”他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李靖,觉得把李靖一个人丢下不太好。 李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落在那个小胖子身上,大大方方地一挥手:“就这一个室友是吧?一起来呗!” 看到李曼的那一刻,李靖整个人都愣住了——这不是老谢他们生活部的副部长吗?她认识韩学涛?而且,还这么随和、这么好说话? 第156章 女生大巴 韩学涛和李靖跟着李曼上了演职人员大巴。 车门一开,香水、洗发水、花露水混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韩学涛扫了一眼,脚步顿住了——一车的女生,一个男生都没有。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李靖跟在后面,直接石化在了台阶上。 而且这不是普通女生。这是宁海大学的女生精华,全在这辆车上了。 韩学涛和李靖一上车,车厢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唰”地集中过来——对李靖只是扫一眼,绝大多数全落在韩学涛身上。 “哇,上来一个帅哥耶。” “旁边那个小胖子是谁?随从吗?” 李靖顿时往韩学涛身后缩了缩:“涛哥……要不咱回去吧?” 韩学涛还没来得及说话,李曼已经从座位上的包里掏出两个工作牌,一人脖子上挂了一个。她拍了拍手,朝车里喊了一嗓子:“别看了别看了,自己人,过来帮忙的。” 展雪也在车上,抬头看见韩学涛,笑了一下,扬了扬手里的节目单:“你今天给我们做幕后。万一碰到什么问题,还能上台救个场。” 韩学涛赶紧摆手:“你可饶了我吧,今天打死我也不上去。” 孙婷婷倒是毫不客气,理所当然开始指挥:“先别坐了,下车搬东西。” 韩学涛心想早知道不过来了——本来就想好好看个节目,现在倒好,还得干活。李靖倒是一点不含糊,撸起袖子就往下冲:“我去我去!搬什么?” 六月的下午,太阳毒辣得很。 大巴车下面的行李舱门敞开着,一堆道具堆在路边。韩学涛和李靖一件一件往行李舱里塞,没一会儿汗就湿透了后背。 好不容易搬完,两人上了车。李曼从座位上拿了一瓶冰矿泉水递过来,盖子已经拧开,顺势把李靖挤到后面去了,自己在他旁边坐下来。 “不好意思,”她压低声音,“本来不是想拉你来干活的。” 韩学涛仰头灌了一大口:“那拉我来干嘛?” 李曼歪了歪头,带着一丝小兴奋:“后台有可能看到刘德华哟。” 韩学涛一怔:“刘德华也来了?” 李曼的表情里浮现出一点遗憾:“本来这次是要去央视和粤省巡演的,后来变成了主会场和分会场制度。可能是觉得不是放假时间,学生乱窜不太好?反正最后决定在宁海设分会场,央视那边会录播。港岛那边的明星会在内地演好几场,不一定全去主会场。” 韩学涛听着,心里暗暗盘算了一下——他觉得刘德华来宁海的可能性不大。来大陆参加活动,要么去央视,要么去离港岛近的粤省,跑来宁海算什么?不沾不靠的。 不过他也懒得说破。他对追星没什么兴趣,重生过来之后似乎跟华仔的歌有点缘分,但要说到多喜欢,也谈不上。以他的阅历,很难真去追哪个明星。当然,对华仔也没什么恶感就是了——只是没想到李曼这么上心。 “行吧。”他又喝了一口水,拧上瓶盖,“对了,跟你说个事儿。” “嗯?” “马辉打电话来了,说他和罗点点要请我们吃饭。咱俩一起。” 李曼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们俩?请我们俩?” “对。” “那挺好的呀。”李曼开心地说,“那晚上我给点点打个电话。艺术节结束之后,我们直接过去!” 车子驶入宁海文化中心,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正面的红色巨幅喷绘上写着“庆祝港岛回归祖国”,两旁立柱悬着“青春·回归·新时代”的条幅,风一吹猎猎作响。广场上空飘着彩色气球,下面缀着各高校的祝贺语。工作人员穿梭忙碌,有人在对讲机里喊话,远处一队穿白文化衫的志愿者正在列队听令。 停车场里大巴一辆挨一辆,贴着省内省外各所学校的编号和名字。学生们陆续下车,搬乐器的、清点人数的、举着小旗嘶哑喊话的带队老师,到处都是。 韩学涛扫了一圈,看见了央视转播车——卫星天线已经架起,几个人正蹲在车旁接线。旁边还有省市电视台和报社的车。 入口处,交警指挥车辆分流,警察核对证件,每个人神情都比平时更紧绷。 他们刚停好车,一名戴眼镜的志愿者便迎了上来:“请问是哪个学校?” “宁海大学。”李曼说。 “你们的场地在b区,后台在c区连接处,道具先送到c区统一登记。”男生说着,招呼身后的志愿者过来帮忙。 李曼打开行李箱,服装、道具、音响设备、乐器盒子塞得满满当当。 韩学涛正要上手,李曼拉了他一把:“哎,你先别搬那个。”她把一张打印好的表格塞到他面前,“你看,这是待会儿要进后台的设备清单,编号、数量和名称都在上面。我待会儿可能得先去报到,还要跟组委会对流程,不一定顾得上这边。你帮我盯着点,设备到了c区门口,你按这个单子清点一下,缺了少了及时说。” 韩学涛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三四十项,还用不同颜色标注——红色的是“贵重设备”,蓝色的是“易损件”,黑色的是“普通道具”。他叹了口气,“行吧,你去忙你的。” 李曼刚走,又听见有人叫他。 “韩学涛。”孙婷婷拖着一个大拉杆箱走过来,把拉杆往他手边一推,“这个箱子你拿着,谁也别给。里面是女生上台的衣服和化妆品,到后台直接交给我本人。其他人碰都不要碰!” 韩学涛提了提箱子:“怎么这么重?” “不重还要你帮忙?”孙婷婷瞥了他一眼,“又不是让你一直拎着,这里的男生也就你,能稍微让人放心点了。” 说完,转身就走了! 韩学涛一手拉箱子,一手攥清单,正盘算怎么协调,脖子上忽然被人搭了个东西。低头一看——一个黑色的包挂在胸口。 他扭头,展雪正站在他身后,两只手还搭在摄影包的背带上,帮他调整位置。 “这什么?” “摄像机。”展雪说,绕到他面前,又伸手按了按背带的位置,确认他戴着舒服,“所有的道具加在一起,也没这个值钱。” “什么都让我拿,你们也太信得过我了?” “进去以后交给我。”展雪笑了笑,转身走了。 韩学涛站在大巴车门旁边,像个被行李压住的搬运工。几个志愿者从旁边走过,看他一眼,谁都没敢搭话。 他深吸一口气,把道具单夹在拉杆箱的拉杆上,腾出右手,开始指挥。 “你们几个,把背景板搬下来,轻拿轻放,靠墙放。” “你,音响设备那个纸箱别压在最下面,搬出来单独放。那边那一箱——” 他环顾一圈,目光落在李靖身上。李靖正两手空空站在旁边,东张西望。 “李靖。” “干啥?” 韩学涛压低声音:“你拿着拍立得,跟着志愿者拍照。谁搬了什么东西,全拍下来。回头少了,好找人算账。” 李靖愣了愣:“这样……也行?” 第157章 般配一对 后台。 韩学涛攥着道具清单,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感觉自己像站在一个被捅了的蚂蚁窝里——每个人都急吼吼地奔着某个方向去,可谁也到不了该到的地方。 “调光!调光!一号灯往左!” “话筒呢?二号话筒谁拿了?” “服装!我们这组还差两件!说好了送过来怎么还没到?” 几个志愿者抱着道具箱从他身边挤过去,衣角差点勾住他的箱子。 就在这片兵荒马乱里,李靖彻底放飞了。 自从韩学涛安排他去拿拍立得,他就没停过。先是跟着志愿者一通猛拍,后来就主动找活干:帮服装组递衣服,帮化妆组拿刷子,帮道具组搬箱子,帮演员组传话。哪儿有人喊,他就往哪儿跑,跑得满头大汗,干得不亦乐乎,谁叫都去。 高洋终于看不下去了。她换好服装,一把拽住他胳膊:“你歇会儿行不行?” 李靖气喘吁吁:“没事没事,我不累。” “你不累我看着都累。”高洋说,“谁一叫就跑,你比志愿者还忙。坐下,喝口水。”她把他按到一把折叠椅上,又从兜里摸出一包纸巾扔给他,“擦擦汗。” 李靖坐在椅子上,接过纸巾,嘴上说着“不用不用”,脸上的汗已经顺着下巴直往下滴。 韩学涛看李靖总算老实了,这才转过身,把目光落在405寝室的几个人身上。 高洋、周兰、徐爽都换好了服装——黑色长裙,白色袜子,活脱脱一群民国女学生。 而展雪最漂亮。 同样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不知为什么就是不一样。韩学涛看了两眼,感觉她就是那种留洋归来、与封建家庭格格不入、毅然投身革命的叛逆女学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劲儿,好像下一秒就要掀了桌子冲出家门。 李靖坐在椅子上,眼睛都直了:“涛哥……这也太好看了吧。” 韩学涛懒得搭理他,目光转向别处。 就在这时,李曼从化妆间的方向走了过来。 韩学涛一愣,差点没敢认。她穿着一件英伦风格子西装,系着窄领带,裤线笔直,刚好盖住一半鞋面。马尾没了,只剩一层利落的短发,一顶报童帽斜扣在头顶——赫然是女扮男装! 她走到韩学涛面前站定,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微微偏头看着他。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活像一个青年志士。 “你的头发呢?”韩学涛问。 “剪掉了呀。”李曼就站在那里,捏了捏领带结,又整了整袖口,大大方方地让他看个够。 然后她偏了一下头,笑着问:“好看吗?” “你们连个男生都不愿意找,还要你这个部长女扮男装亲自上台?”韩学涛说。 李曼叹了口气:“试着找过几个男生,跟展雪搭档感觉都不对。后来她提议让我女扮男装试试,结果——”她摊了摊手,“感觉非常好。” 她看着韩学涛,帽檐下的眼睛还盯着他:“你还没回答我呢。” “好看好看。”韩学涛连忙说,“你们这是要演什么节目?” 李曼嘴角弯了一下:“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她低头整了整袖口,声音忽然低了一点,“就是不知道待会儿台上行不行,有点小紧张。” “你们都练了这么久了,有什么不行的?”韩学涛说,“你应该一向对自己有信心的人。” “节目当然没问题。”李曼说,“我是担心服装。” “服装怎么了?” 李曼抬了抬脚,韩学涛低头看了一眼——黑色皮鞋,看不出什么特别。 “里面垫了增高。”李曼说,“我以前没穿过高跟鞋,怕待会儿台上崴脚。” 韩学涛说:“那你换个平跟好了。” 李曼叹了口气,把脚收回去:“不行啊。展雪个子比我高一点点,她来女扮男装,我来演女生,身高搭配是最好的。但是我又不会跳舞,所以只能我来女扮男装。我的脚又比较小,找不到合适的男鞋,费了好大的劲才弄到这么一双。” 韩学涛看着她,爱莫能助:“你们也是考虑得太细了。观众有几个能看得清你们脚上穿什么鞋的?” 李曼没接话,低头又整了整领带,把那点紧张压了下去。 从中午忙到晚上,匆匆扒了几口盒饭。七点半,艺术节正式开始。 韩学涛和李靖一人坐一个木箱子,在后台侧幕条旁边看。主持人是央视来的王雪纯,说话温温柔柔的,旁边站着一个宁海台的男主持人,声音和形象都不错。 开场五个节目,三个是专业表演,其中一个让韩学涛多看了两眼——陆毅带着《天下第一情》的演员上台了。今年这部电视剧正热播,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讨论“逃婚”“摆地摊”那些情节,报纸上说是“九七青年宣言书”。 台上的陆毅才二十一岁,穿着白衬衫,笑起来干干净净的,底下掌声雷动,尖叫声此起彼伏。 李靖算是开了眼了:“陆毅诶!” 韩学涛没接话。他在等宁海大学的节目。 等了两个节目,报幕声响起——“下一首《教我如何不想她》,表演单位,宁海大学。” 侧幕条这边顿时忙了起来。灯光暗下去的间隙里,舞台上的布景已经换好了——一架旧式的木桌椅,一盏煤油灯,背景是一幅手绘的老式校园,灰蓝色的调子,暮色沉沉的样子。 音乐响起,几个钢琴音慢慢地落下来,简单干净。 合唱先起,女声,几个声部叠在一起。舞台上的灯光渐次亮起,照在那张木桌上。展雪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低头在写信。 她抬起头的时候,灯光刚好落在她脸上,表情带着一丝倔强,眼睛里像有很远很远的地方。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那扇窗是画上去的,但她的背影让人真觉得窗外有风。 钢琴声还在走,合唱继续。李曼从另一侧上了台,手里拿着一个旧式的相机。她站在舞台的另一端,隔着整个舞台看着展雪,腰杆挺直,目光坚定,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爱国记者的正气凛然。 韩学涛明白了。一封信,一个记者,一个战乱年代的故事。一个要挣脱一切远走他乡,一个扛着使命义无反顾。 他坐在木箱上,看着台上那两个人在短短五分钟里演完了一段从相识到分离的故事——国难时期,内地高校南迁香港,有人走,有人留,一封信,一句“教我如何不想她”,就是全部。展雪的叛逆和李曼的正气,在台上撞出了火花。 说实在的,看着展雪和李曼在台上演情侣,韩学涛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挺有意思的。 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展雪和李曼手拉着手,并排站在台上向观众鞠躬。台下掌声一片,两个人站在一起,看起来竟然挺般配。 第158章 天王签名 表演结束,几个人从台上下来。 李曼一落地就低头看自己的脚,长长地舒了口气:“没崴没崴——”抬起头时,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整台节目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灯光、音乐、走位,全都卡在了点儿上。 “感觉怎么样?”她问韩学涛。 韩学涛直接竖了个大拇指。 展雪还有舞蹈节目,匆匆说了句“我先去换装”,就跑没了影。李靖则第一时间冲到高洋面前,递水、递衣服、嘘寒问暖,殷勤得像个贴身跟班。 后面的节目一个接一个——专业的、学生的、合唱的、舞蹈的。舞台上的灯光变了又变,台下的掌声一阵接一阵。 韩学涛坐在木箱上看着,心想唱了这么多首歌,怎么还没听到《东方之珠》? 就在这时,警校的学生上了台。 清一色的警察制服,前面几个女警模样的女生站在话筒前,准备配乐诗朗诵。音乐响起的刹那,韩学涛的身体微微一僵。 是《东方之珠》。 旋律从音箱里流淌出来,漫过整个会场。 台上的朗诵词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涌而出的是另一个画面——监狱,厕所,昏暗的灯光,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一个长期欺负他的牢霸被他死死按在地上,他一拳接一拳地砸,砸到血糊了满手。旋律隔着铁门传进来,混着警报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 那场打架,让他被关了很长时间禁闭,还加了半年刑期。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他。 那时候他在厕所里打人,外面响着的,就是这首《东方之珠》。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像隔世。 李曼坐在他旁边,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韩学涛把目光拉回来,表情已经恢复如常:“没事,回味你们那个节目呢。表演得真不错。” 李曼的眼睛亮了一下:“真心的?” “真心的。” 她笑了,把目光转回舞台上。 就在这时,后台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普通的忙乱,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拍手。韩学涛还没反应过来,台上报幕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下面让我们有请,天王刘德华带来的歌曲,你们的掌声在哪里?” 李曼“腾”地站了起来,兴奋地看着台上:“真的来了?” 韩学涛也愣了一下,没想到还真被李曼说中了。 台下已经炸了锅。尖叫声、掌声响成一片。华仔一身白色西装,从舞台侧面走上来,只笑了一下,台下就又炸了一轮。 他唱了三首歌——《今天》《谢谢你的爱》,最后是《中国人》。到了最后一首,全场跟着一起唱,几千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这是今晚的高潮,也是晚会的结尾。 灯光暗下来,刘德华在热烈的欢呼声中退场。 李曼忽然转身,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一件蓝色t恤,冲韩学涛丢了一句:“你等我!”人就窜了出去。 韩学涛张了张嘴,话都没来得及说,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侧幕条后面了。 他等了很久。 台上的灯全灭了。观众开始往外走。 李靖回来了。高洋、周兰、徐爽她们也换好衣服出来了。孙婷婷卸了妆,走过来问李曼呢。韩学涛说:“找刘德华去了。”孙婷婷一愣,脸一下就拉下来了:“有没搞错?展雪演完就急匆匆回家了,李曼又跑去追星,这儿的活全让我一个人干?” 韩学涛把拉杆箱往她手里一推:“正好你自己拎着,我也累了。” 又等了很久。 韩学涛走到侧幕条后面去找李曼。他穿过道具堆,绕过电缆卷,从一个正在拆台的工作人员身边挤过去。走廊尽头,工作人员在拆隔离带,一个保洁大妈正低着头扫地上的彩带。 他不知道李曼跑哪儿去了。刘德华的休息室肯定不跟他们这些大学生在一块儿,而且人这么多,那边估计也有安保和助理拦着——想挤过去,怕是不容易。 他正想找个人问问,一抬头,就看见了李曼。 她从走廊那头走来,光着一只脚,白袜子踩在地上,手里举着那件t恤,满脸是汗,妆也花了一半。 走到韩学涛面前,她把t恤往他怀里一塞,笑容灿烂:“我帮你要到签名了。” 韩学涛展开一看——白t恤上,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墨迹还没干透。他一时语塞。 随即,他看向她的脚:“你的鞋呢?” 李曼语气里带着得意:“翻栏杆的时候挤掉的。那边拦了一道铁马,我趁他们不注意翻过去——翻到一半鞋就掉了,没顾上捡。” 她说得轻松,像在讲一件了不起的事。 “你可真行。等着。”韩学涛转身回去,翻出一双跳舞用的软底鞋扔给她,“先穿上。” 李曼弯腰套上。 韩学涛说:“掉就掉了吧,反正也不是你的鞋,演完就扔,挺好。” 听到这话,李曼忽然一愣,傻了眼:“可是还没演完呢。后天一场,周末一场,一共要演三场。”她抬头看着韩学涛,“这可怎么办?” “那就再买一双?” “很难买的。”李曼说,“这双鞋我们找了好久,最后在一个童装店买的断码。不行,我得把那只找回来。” 韩学涛看了看四周,摇了摇头:“这么大的地方,上哪儿找去?保洁阿姨打扫卫生,说不定已经扔垃圾堆了。” 李曼的脸彻底垮了:“那怎么办?我要是演女生还好说,大不了穿高跟鞋。男款!又要增高又要合脚——都怪我妈,为什么不再把我生高两厘米?” 韩学涛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签了名的t恤,犹豫了两秒,笑了一下:“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找货当然找源头了。”韩学涛把t恤叠好,放入袋子,夹在胳膊底下。 鞋厂他熟得很。现在住的房子就是鞋厂分的,老妈的培训班租的也是鞋厂的厂房,培训班生意好了,还给鞋厂拉了不少海外订单。从厂长到车间主任,见了他家人都客客气气的。去找他们给李曼弄一双合脚的鞋,不是什么难事。实在不行,找做鞋的老师傅比着她的脚做一双出来。 他刚才犹豫,是怕碰见父母。带个女孩专门去做鞋,被爸妈看见了,问东问西的,李曼也尴尬。 但李曼是为了给他要签名才把鞋挤丢的,他不能不管。 “走吧,”他说,“我认识一个鞋厂,带你过去。” 李曼很信任他,听到这话立刻弯腰把另一只皮鞋也脱了,换上软底鞋,拎着那只孤零零的皮鞋站起来。 “那这只也不用留了。”她把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第159章 做鞋 第二天一早,韩学涛就守在校门口等李曼。 前一晚,他早已把路线在心里捋了一遍——先到鞋厂,直接去厂办找厂长。厂长在,就当面说;不在,就去家里找。有合适的库存最好,没有就请厂长介绍一位老师傅,量脚现做一双。无论如何,直奔主题,速战速决,尽量别碰上父母。 李曼从宿舍楼那边走过来,穿白色短袖,深色长裤,脚下还是昨天那双跳舞的软底鞋。头发剪短之后,早上也不用怎么打理,随手拨两下就好。 “走吧。”韩学涛说。 两人上了公交车,一路晃晃悠悠往鞋厂方向去。下了车,韩学涛没走正门,领着李曼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越走越窄,也越走越吵,迎面扑来一股混杂着鱼腥、卤味和青菜泥土气的气息——原来是个农贸菜市场。 “从这边穿过去近一些。”韩学涛说。 李曼跟在后面,眼睛四处乱转。她很少来这种地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卖菜的老太太把一把把小油菜码得整整齐齐,水灵灵的;卖鱼的蹲在塑料盆旁,手伸进水里一捞,一条草鱼甩着尾巴蹦出来;再往前走,一个摊贩正在杀鸡,动作利落得吓人——拔毛、开膛、掏内脏,一气呵成,旁边的铁桶里还咕嘟咕嘟烧着热水。 李曼看得脚步慢下来,眼睛也瞪大了。 “快走快走。”韩学涛拉了她一下。 “等一下,那个鱼好大——”她伸着脖子还想多看两眼,已被韩学涛拽着胳膊往前走了。 就在这时,韩学涛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前方十几步远,一个中年男人正弯腰在菜摊前挑西红柿,旁边站着个女人,手里拎着两捆芹菜。这两个人他太熟悉了,熟到不用看脸,光凭背影就能认出来——韩德富,赵秀荣。 韩学涛心里暗叫一声不好,下意识想拉李曼掉头。可赵秀荣已经抬起了头,目光正好撞上他的。 “学涛?”赵秀荣一愣,“你怎么在这儿?” 韩德富也直起身,手里攥着两个西红柿,看见儿子同样意外:“早上你妈还念叨,说你今天回不回?” 韩学涛站在原地,一个头两个大。他看了李曼一眼,李曼还没弄清状况,歪着头打量他爸妈,眼里带着几分好奇。 “爸,妈,”韩学涛稳住神,“你们怎么来买菜了?今天不开班?” 赵秀荣把芹菜换到另一只手上,笑盈盈地说:“刚交完一批订单,今天歇一天,跟你爸出来买点菜。”嘴上说着话,目光却已经从儿子身上滑到了李曼身上——上下打量一遍,再从李曼移回儿子脸上,最后又回到李曼脸上,眼神里明显多了些东西。 李曼听到韩学涛喊“爸妈”,顿时如遭雷劈。刚才看鱼、看杀鸡那股雀跃劲儿全没了,身体不自觉地站直,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短发——完了完了,怎么偏偏今天把头发剪了?跟个假小子似的!她赶紧把表情调到最乖的模式:“叔叔好,阿姨好。我叫李曼,是韩学涛的同学。” 赵秀荣眉毛一动:“李曼?”她看了韩德富一眼,韩德富也在看她,两人几乎同时想起了什么。赵秀荣往前迈了半步:“你是不是——高中时候你们是同学吧?就是你打电话来通知我们家学涛去拿录取通知书的,对不对?” 李曼愣了一下,没想到那通电话他爸妈记到了现在,赶紧点头:“是的是的,当时老师让我通知的,我是班长。” 赵秀荣一听“班长”两个字,眼睛又亮了几分,转头看韩德富一眼,语气诚恳地说:“那可真得谢谢你。” “阿姨,叔叔,你们太客气了,应该的。” 赵秀荣已经在心里盘算中午的菜单了。她看着李曼,越看越满意:“那正好,今天中午别走了,到家吃饭。学涛你也真是的,带同学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韩学涛连忙打断:“妈,我们过来是有事,不是来玩的。”他赶紧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艺术节表演,帮李曼找鞋,周三上台要用,所以来鞋厂看看能不能找一双合脚的。 赵秀荣听着,目光往李曼脚上一扫,笑了起来:“这多大的事?让你爸带你们去!” 韩德富也说:“用不着找库存。库存那都是卖不出去的,能穿吗?走,我带你去找老牛师傅,让他现做一双。” 韩学涛连忙摆手:“爸,真不用,我们自己去就行。你们忙你们的——” “忙什么忙?”韩德富打断他,眉头微拧,“人家李曼帮过你,你那个录取通知书要不是人家,你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到。帮人就要尽心,哪有你这样的?半吊子水晃荡。” 他把菜篮往赵秀荣手里一递,“老牛师傅他儿媳妇的缝纫机就是我给弄的,这个面子他还能不给?”说完转身就走,根本没给韩学涛拒绝的余地。 到了老牛师傅家,韩德富敲了敲门。 “来了来了。”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开了门。 “老牛叔。”韩德富笑着叫了一声。韩学涛也跟着叫了声“牛爷爷”。 老牛师傅今年七十多了,解放前才十来岁的时候,就在租界给鞋店当学徒,学的都是给上海滩那些大亨、洋人做鞋的手艺。解放后进了国营鞋厂,一直干到退休,还在带徒弟。 韩德富把情况说了。老牛师傅听完,站起来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挂在那里的工具:“行,我亲手做。” 韩学涛赶紧说:“牛爷爷,找个徒弟做就行了,哪好意思让您亲自动手?” 老牛师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认真:“算是我这老头子给港岛回归出一份力。这种活,徒弟干不好。”说完蹲下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里面密密麻麻记着鞋样,字迹工工整整。他戴上老花镜,让李曼站直了,拿木尺给她量脚留样。 “星期一来拿。” …… 从老牛师傅家出来,韩德富说:“走吧,回家吃饭。” 韩学涛连忙推脱,说学校还有事。他太了解自己的父母了——真坐下来吃顿饭,问东问西的,谁知道能说出什么来。 走出那条巷子,李曼也松了一口气。韩学涛的父母人都挺好,可她就是觉得压力大,心里有些懊恼:自己平时见长辈从来不怯场,今天怎么就这么拘谨?想来想去,觉得都怪自己剪短了头发,一下子没了自信。 韩学涛本打算周一下午去找老牛师傅取鞋。没想到星期天晚上,十点多,寝室快熄灯了。他正躺在床上翻书,寝室电话突然响了—— “喂?” “你出来一下,我在你们学校门口。”韩德富的声音传来。 韩学涛愣了一下,连忙下床,一路小跑到校门口。路灯下,韩德富推着辆自行车站在那里,车把上挂着一个纸盒子。 看见韩学涛跑过来,韩德富从车把上取下纸盒子递过去。 “鞋做好了,给你送过来。怕你们星期一要上课,没时间去拿。” 韩学涛接过盒子一看,里面躺着一双精致的小皮鞋,“爸,都这么晚了……” 韩德富已经跨上了自行车,一只脚踩在脚踏上:“行了,你回去吧,你妈在家等我呢。” “爸——”韩学涛叫了一声。 韩德富回过头。 “你骑自行车,晚上小心一点。” 韩德富摆了摆手,脚一蹬,自行车滑了出去,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夜色里。 第160章 聚会的日子 寝室已经熄了灯,只剩下李曼床头那盏小台灯还亮着。 她坐在床沿,轻轻打开那个纸盒子。一双黑色的小皮鞋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皮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刚才韩学涛在楼下把盒子递给她的时候,她还愣了一下——不是说好了星期一一起去拿吗?韩学涛说,我爸刚送过来的,怕星期一上课没时间。 她伸手摸了摸鞋面,皮子细腻柔软,走线笔直均匀,连鞋底的缝线也是手工的,针脚密实,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活儿。她找出一双白色短袜穿上,慢慢把脚伸进去。 系好鞋带,站起来走了两步。大小刚刚好,仿佛比着她的脚做的;踩在地上不硬不软,内增高悄悄把她垫高了一点,走起来却一点都不累。鞋口刚好包住脚踝,不松不紧。 “这鞋也太好看了吧!”对面的顾莎莎第一个凑过来,弯着腰盯着李曼脚上的鞋。 周丹从上铺探出头,本来只是随意瞟一眼,目光却一下子黏住了。她们寝室六个人里,周丹最爱买鞋,其他几个女生的鞋加起来都没她一个人的多。而她看鞋的眼光最毒,哪双是商场的,哪双是地摊的,一眼就能分辨。 “这牛皮选得好,不是市面上那种通货。”周丹翻身下了床,蹲下来仔细看了一圈,“这是手工定制的吧?走线这么匀,底子也是一针一针缝的。哪家店做的?” 夏梅也凑过来,趴在床边往下看:“李曼你不是说去童装店买断码吗?怎么又改成定做了?” 李曼走了两步,在床边坐下来:“演出要用,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朋友介绍找了一个老师傅,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手艺特别好。也是看在朋友家里的面子上,才肯做的。” 她特意把“朋友介绍”和“看在面子上”说了两遍,生怕周丹让她带路去找那个老师傅。 周丹果然眼睛一亮:“哪个朋友啊?这么好。” 李曼顿了一下:“一个高中同学。” 顾莎莎在后面笑了一声,没说话,但那表情的意思很明显——哪个高中同学?韩学涛呗。 夏梅也反应过来了:“是不是军训的时候给你送肯德基那个?” 李曼没吭声。三个人就全明白了。 顾莎莎靠在床柱上,笑着说:“曼曼,你早点去找高中同学不就完了,当时还用得着在寝室挨个问我们。” 周丹啧了一声,低头看着李曼脚上的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这鞋按脚做的,穿着肯定舒服。而且这个款式,中性,演出能穿,平时搭裤子搭裙子都行。你看看这个皮,穿久了颜色会越穿越润。我前天买那双三百八的,做工比这双差远了!” 夏梅在旁边出主意:“穿牛仔裤,配这双鞋肯定好看,上面搭一件白衬衫——” “不不不,”周丹摆手,“搭黑色的九分裤,露出一截脚踝,穿这双鞋才好看。” 她们仨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开了,从裤子聊到裙子,从裙子聊到外套,好像这双鞋不是穿在李曼脚上,而是挂在商场的橱窗里供人欣赏。 李曼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脚上这双鞋,心思却早就不在搭配上了。 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算不算是接受了韩学涛父母送的礼物?要不要还礼?还什么?怎么还?韩学涛家会不会多想? 一时间,李曼的心情复杂极了。 ... 艺术节一周表演结束,李曼衣服都没来得及换,还是那副民国记者的装扮,格子西装没穿,拎在手上——六月的天实在太热了。 她一路从文化中心跑出来,在外面的公交车站看到了韩学涛。 今天约好了去师范学院,罗点点和马辉请客。 李曼看了看手表,有点着急:“临时把我们的节目延后了,也不知道点点和马猴那边等急了没。” 韩学涛淡淡地说:“没事,反正他们肯定得等我们到了才开饭。” “公交车怎么还不来?要不我们打车吧?” 韩学涛看了一眼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艺术节散场,这个时间出租车可不好打。等吧。” 等了七八分钟,公交车来了,人挤得简直密不透风,前门几乎关不上。 韩学涛伸手护住李曼的肩,把她往里带。李曼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皮鞋——还好换了这双,要是原来那双,早被挤掉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动,两个人挤在前门附近,身体随着车厢轻轻摇晃。李曼的格子西装搭在胳膊上,车门口没有吊环,她只能下意识地攥着韩学涛的衣角。短发被挤得有些散乱,圆框眼镜后面,一双眼睛显得格外清亮,衬得下巴越发尖俏。 车在转弯,人群微微倾斜。韩学涛的手从她肩头滑到了腰侧,轻轻扶了一下。李曼没有躲,甚至往他那边靠了靠,发丝擦过他的下巴,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味道。 韩学涛低头看她,忽然想起在东林春梅宾馆的时候,她穿着服务员制服的样子——那时候还是长发。 盛夏的光线从车窗挤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细细的绒毛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李曼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偏过头,两个人目光碰在一起。周围人声嘈杂,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往后走走,往后走走”,但那一片喧嚣里,好像只剩下两个人贴在一起的那一小块皮肤,隔着薄薄的衣料,在六月的闷热里,微微发烫。 与此同时,螺塘街派出所。 马辉在值班室里看着墙上的钟,屁股坐不住,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整个人像被什么从里面烧着了一样。 刘小勇推门进来的时候,马辉一把揪住他:“你怎么才来?我还要回宿舍换衣服呢!” 刘小勇看了看墙上的钟:“哥,我来得不晚啊,还提前了十分钟呢。” 马辉不管他,一把抓起帽子:“行行行,今天就你带班了,我走了。” 他急匆匆往外走,刚走到走廊,迎面一个人叫住了他:“马辉,你还在?那太好了!” 是所里的内勤。她手里拿着接警记录本,气喘吁吁的:“刚才卫校那个姓何的女生打电话到所里,说她发现她男朋友了。” 马辉脚步一顿,整个人定在了原地:“卫校那个何慧?” “是啊,就是报她男朋友失踪的那个。后来这个案子并入了你们604专案组,要不我能这么急急忙忙跑来喊你吗?” 马辉脑海里闪过吴翔那个小白脸——自己因为他退学,想到罗点点躺在手术台上,麻药还没醒,差一点就成了毒品的容器。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帽子,指节发白。 “在哪里看见的?”马辉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报警记录呢?我来看一下。” 第161章 别进去 韩学涛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和李曼好不容易挤出时间专程赶到师大赴约,马辉这个攒局的人,反倒没来。 上礼拜电话里,这家伙急得像火烧了屁股,恨不得把他俩当场拽过来。可真到了约定这天,他人却蒸发了。 师大教工食堂里,气氛尴尬得要命。 李曼和罗点点并排坐着,脑袋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俩能听见。罗点点明显心情不好,嘴角往下耷着,再怎么努力也藏不住。李曼在旁边劝——到底是在劝还是在聊,韩学涛也听不真切,只看见她的嘴在动。 他一个人坐在对面,夹了块排骨嚼了嚼,又夹了一块。心想着,自己费了半天劲挤公交折腾过来,还不如就待在宁海大学食堂吃。不都是食堂吗?马猴到底在搞什么鬼。 两个女生嘀咕了一阵,罗点点抬起头,朝韩学涛这边看了一眼,开了口:“上次你们来就没请成,这次本来想好好补一顿。学校旁边新开了家韩国烧烤,我原说订个四人套餐,马辉说他来订。现在他不见了,我也不知道他订没订上,直接过去肯定没位子。” 顿了顿,她又问:“对了,韩学涛,马辉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这个问句才是关键,韩学涛赶紧替兄弟找补:“忙,马辉最近太忙了。派出所一堆事儿,还进了专案组。专案组你懂吧?随时一个电话就得去开会,所有人不能外出,通讯工具全上交,保密制度特别严。想请假?门都没有。” 罗点点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李曼在旁边点头帮腔:“我爸也这样,我妈老找不着他,气得直发火。” 韩学涛见这招管用,又补了一句:“马辉他爸就是警察。他自己跟我说的,他爸当年出任务,他妈临产了都不在身边,最后还是邻居送去医院的。” 罗点点声音低了下去:“他也跟我说过,马辉他爸爸好像——” “牺牲了。”韩学涛说。 罗点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语气里多了一丝焦急:“马辉不会突然去出什么危险的任务了吧?” 李曼提议:“要不吃完饭我们去他派出所看看?” 罗点点连连点头。 饭也没心思吃了,胡乱扒了几口,三个人出了食堂,往螺塘街派出所去。 接待室的内勤听说是找马辉的,头都没抬:“马辉今天不在,出去了。” 李曼说:“我们是老同学,来看看他。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吗?” “那就不晓得了。” 韩学涛又问:“余兵和刘小勇在不在?” 内勤抬头看了他一眼,拿起电话拨了个号,说了几句,放下听筒:“等一下,刘小勇马上下来。” 不一会儿,刘小勇从楼上跑下来,一见韩学涛就咧嘴笑:“涛哥!” 韩学涛朝他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问:“小勇,马辉跑哪去了?是临时出任务了吗?” 刘小勇挠挠头,一脸茫然:“任务?没有啊。马哥今天不是约了哪个姑娘吗?急得不行,好几天前就让我替他带班。今天我来了,他还嫌我来晚了,然后自己就跑出去了。” 韩学涛愣在原地。身后两个女生也全愣住了。 “你帮我问问,”韩学涛说,“他是不是临时被叫去出任务了?” 刘小勇转身跑回去,过了十来分钟才出来,摊摊手:“问了一圈,没人知道。” 从派出所出来,三个人站在路边。罗点点低着头,鼻尖泛红。李曼看了看韩学涛,等他开口。 韩学涛把手插进兜里,语气很笃定:“听明白了吧?马辉肯定是临时被调去专案组了。第一,他提前好几天就让人带班,把自己急得跟烧了猴屁股似的,绝对不会故意放鸽子。第二,所里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说明保密级别不低。别瞎想了,等他回来一问就清楚了。” 三个人折返回师大方向。路过那家韩国烧烤店时,罗点点突然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我去问问马辉订没订位子。”说着朝店里走去,韩学涛和李曼对视一眼,从后跟上。 老板翻了翻订餐记录,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有,马辉的名字订的,留了包间,钱已经付过了。你们怎么才来?” 罗点点一怔,随即眉眼间明显亮了一下——马辉连钱都提前付了,说明他确实可能有事,不是故意不来。想到这里,她心里那点委屈和不快悄悄散了大半,回头看了看韩学涛和李曼,语气也轻快了些:“那……我们再吃一点吧?” 韩学涛摆摆手:“不吃了,刚吃完。马辉又不在。” 老板不乐意了,把订餐本子一合:“你们不吃,钱可退不了。” “凭什么?”罗点点皱起眉,“我们又没吃,凭什么不给退?” “你们看看我店里的生意,包间一直给你们留着,多少客人想来我都没让进。”老板语气硬邦邦的,“现在你们说不吃就不吃,我这损失算谁的?” 李曼说:“那我们打包带走总行了吧。” “自助烧烤,打包?”老板看了她一眼,“哪家自助餐收你们二十块钱,还让人往外搬东西的?” 罗点点又犹豫了,看看韩学涛,又看看李曼:“要不……我们吃一点吧,不然马辉的钱白花了。” 李曼点点头:“行,一边吃一边等,说不定一会儿马辉就来了。” 三个人朝包间走去。走廊不长,拐个弯就到。李曼和罗点点走在前面,韩学涛跟在后面。 还没到门口,韩学涛忽然站住了,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包间的门半掩着,里面安安静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心里那只一直睡着的警钟突然炸响,震得后背一激灵。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在黑道上混了那么多年,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下来,他对危险的直觉,比眼睛看得还准。 他没时间多想,猛地伸出手,一左一右抓住李曼和罗点点,狠狠往回一拽。 “别进去!” 第162章 疯子和异香 韩学涛一手拉着李曼,一手拽着罗点点,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 罗点点被带得一个踉跄,满脸茫然:“怎么了?不吃了?” 韩学涛没吭声。 李曼看了他一眼——他表情不对。她立刻不问了,跟上他的步子,一边走一边说:“不吃了不吃了!就那老板的态度,我也吃不下去了。回头等马辉忙完,咱们去市中心吃!” 三个人刚出烧烤店的门,台阶还没下完,街对面一个人影晃了晃,猛地朝他们冲过来。 那是个男的。看不出多大岁数,头发油腻腻地贴在脑门上,穿着一件脏成灰白色的t恤,领口歪到了一边,脚上趿拉着一双破了洞的凉鞋。他一边跑一边嘴里含混不清地喊,凑近了才听清——“小妹妹……哎呦小妹妹……” 他手舞足蹈地扑过来,手里还挥舞着什么东西。那只脏兮兮的手直直地伸向李曼——眼看就要碰到了。 韩学涛反应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拧。 “疼疼疼——”那男的龇牙咧嘴地嚎起来,“打人啦!打人啦!” 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想挠韩学涛的脸。韩学涛手上又加了几分力,往下一扳。那人手指一松,一个东西从他手里滑落,“啪嗒”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下。 是个注射器。针筒上糊着一层黑乎乎的脏东西,隐约能看出斑斑点点的暗红色痕迹。针头又长又细。 李曼和罗点点吓得同时往后一缩。 罗点点捂着嘴,声音都变了:“就是他!就是这疯子,老在学校附近晃悠。上个月保卫处还发通告了,说他跑到卫校偷东西,拿针管扎人,让大家小心。”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远远地站着,指指点点,没一个上前。 那疯子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又想往韩学涛身上扑,嘴里呜呜啊啊地叫。 李曼拽着韩学涛的胳膊往后拉:“别碰他!这是真疯子,离他远点!” 韩学涛松了手。 那疯子踉跄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跑了。趿拉着的凉鞋在路面上啪嗒啪嗒响,一溜烟钻进了巷子里。 韩学涛盯着他跑的方向,觉得不对劲。他迈了一步想追。 李曼一把拉住他:“别追了!赶紧走。” 韩学涛皱着眉没动。他掏出手机拨出去:“小勇,你来一下。我在师大这边的韩国烧烤门口。” 挂了电话。李曼和罗点点站在旁边,谁都没说话。 不到十分钟,刘小勇骑着摩托车到了。车还没停稳,人就跳了下来:“涛哥,怎么了?” 韩学涛抬了抬下巴:“碰上个疯子,拿针管扎人。” 刘小勇一听就明白了:“噢,麻老四。就这片的,从小疯的,精神病院都不收。在里面打人,出来偷东西,派出所也管不了他。” 韩学涛说:“针管掉地上了。你拿回去,想办法找人验验。” 刘小勇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蹲下身用纸把注射器包好:“哥,我有办法。” 出了这种事,三个人谁也没心思再待下去。韩学涛打算先把罗点点送回寝室,再和李曼回宁海大学。 刚走了几步,韩学涛忽然停下来。 “你们等我一下。” 说完他转身又进了韩国烤肉店。李曼在身后喊了一声,他头也没回。 烧烤店里,老板正站在柜台后面擦手。看见他又进来了,没好气地开口:“你不是不吃吗?还到我这儿转悠啥?” 韩学涛没理他,径直走到走廊尽头。 那个包间的门,还紧紧地闭着。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伸手推开了门—— 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不是烤肉的香味。是一种甜腻腻的、说不上来的味道,浓得发闷,一进门就糊在鼻腔里,熏得人直发晕。 韩学涛转头看向老板:“你这包间,弄这么香干什么?” 老板也是一脸纳闷:“哎?谁在包间里点香了?”他扭头朝服务员吼,骂骂咧咧的,“你们有这个毛病,不如多拖两次地!赶紧的——过来把包间窗户打开透透气!这香的,熏得人直犯恶心,客人怎么吃饭!” 服务员小跑过来,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那香气散了一些。 韩学涛站在包间门口,脸上已经是一片寒霜。 ... 回去的公交车上,不像来时那么挤了。 韩学涛和李曼坐在最后一排,整排就他们两个人。车窗半开,晚风灌进来,把李曼的短发吹得朝一边倒。 “真没想到今天过来会是这样。”李曼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点泄气,“本来想着咱们四个能好好吃顿饭,看看点点和马猴两个人怎么互动。结果马猴没到,倒碰上个疯子。早知道就不来了。” 韩学涛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笑了笑说:“我看他们师大那边风水不好。下次要请客,咱们挑地方,让马猴买单就行了......” 他正说着,李曼忽然转过头来:“对了,你们系那个项目做得怎么样了?” 韩学涛一怔:“你这思维跳得也太快了——怎么一下子就拐到这上面来了?” 李曼说:“我刚才看你拿手机打电话,就在想——我自己这段时间努力的方向,是不是不对?” “嗯?” “你跟我说过的呀,你们系主任要提前收你当研究生了,还带着你做这么大的项目,给你们发项目补助,连手机都配上了。”李曼说,“我呢,天天在学生会忙这忙那,大一都快结束了,好像也没什么收获。跟你比差远了。” 韩学涛听明白了。李曼以为他的手机是项目配的——也难怪,做项目、系主任带着、还发补助,配个手机听起来确实合情合理。他笑了笑:“说起来,还得感谢你。” “跟我有什么关系?” “要不是你介绍我到图书馆冯老师那边做兼职,我也学不了那么多东西。”韩学涛说,“现在说不定还跟其他勤工俭学的同学一样,在校园里扫树叶呢。” 他说的是真心话。在冯老师那边待着的感觉,就像武侠小说里掉进了少林寺的藏经阁,什么顶尖的武功秘籍都有,就看自己肯不肯练。 李曼听到这话,显得很开心,拍着他的肩膀,语气一下子调皮起来:“不用谢啦,咱俩谁跟谁?好兄弟,一辈子!” 韩学涛哈哈一笑:“你女扮男装一次,还演上瘾了是吧?” 李曼“嗯”了一声:“头发长长之前,我就男生打扮了。我们寝室莎莎现在都要给我当女朋友了——已经被本少爷迷倒了。” 韩学涛转头看了她一眼。其实她这身中性打扮,看起来一点也不中性,短发反而衬得她更娇俏了。他开玩笑道:“那你别让她看到我们寝室的小白,不然肯定移情别恋。” 李曼不服气:“怎么?本少爷不如你们那个小白帅?” 韩学涛说:“你能不能当校草我不知道,但小白要是扮女装,我估计肯定能评校花。” “你就背后说人坏话吧。”李曼被逗笑了。 笑着笑着,她发现韩学涛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韩学涛在想马辉。 包间里那股香味,他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不是普通熏香。那是泡过合成大麻素的缓释香薰片。 那种东西一加热,香味就会慢慢散出来,带着一股不太正常的栀子花味儿。烤肉店里油烟那么重,平时根本注意不到。可要是在里面待上四五十分钟,人就会产生成瘾反应。 他们那间包间好久没通风了,香味全闷在里面,所以才那么冲。 韩学涛嘴角一沉——对方是冲着马辉来的。 马辉为了救罗点点,端掉了整形医院的据点。现在看来,有人不肯放过他! 第163章 致命意外 回到宁海大学后,李曼回了寝室。韩学涛看了眼时间,又拐去了图书馆。 冯老师对他的积极性已经没话说了。 原本冯老师知道他在做地质系的项目,以为他会来得少一些,结果韩学涛不但没少来,反而比以前还勤快。到后来,冯老师干脆把自己办公室的钥匙都给了他一把——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最近他在听化学方面的课程。专业名词多,听起来稍微有点吃力,但摸清了那些词之后,慢慢也上了正轨。 据说这套课程对化工系教研组很重要,是宁海大学一位老师后来去新墨西哥大学留学时,在课堂上录回来的。化工系本来自己在翻,但录音的英文口音实在难懂,他们自己听得都费劲。最后还是冯老师推荐了韩学涛,他一上手,效率比原来快了十倍不止。这套教材的翻译工作,就这么交到了他手上。 韩学涛正听着化学录音,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以后有部很火的美剧叫《绝命毒师》,里面的老白好像就是新墨西哥大学毕业的。 他笑了笑,继续听。 这一听,就听到了寝室快关灯的时间。 他赶紧从图书馆出来,往寝室赶。走到半路,手机突然响了。 刚一接通,那边就传来马辉的声音,慌慌张张的:“涛子,你在哪?” “在学校。你跑哪去了?”韩学涛放慢了脚步。 马辉没回答,声音发飘,像在自言自语地说:“没事……你在学校那就没事了。” 韩学涛心里一紧,停下脚步:“马辉,你别挂。你在哪?” “我没事……”马辉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涛子,你当我是兄弟,以后我妈那边,你多去看看。还有点点,你和班长别看不起她,她心很细的,很软的。” 韩学涛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马猴,你再跟我婆婆妈妈的,我现在就去找罗点点。”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怎么,学会跟我藏着掖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剩下呼吸声。 “不是……这事……” “告诉我地址!”韩学涛打断他,“不然你说的那些破事,我一个都不会管。” 又是几秒的沉默。然后马辉的声音传过来,带着鼻音:“铁路西站老货场这边……有个电话亭。” 韩学涛挂了电话,转身就往校门口跑。 夜晚的铁路西站货场,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黑漆漆地喘着气。 生锈的铁轨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远处停着几节废弃的车皮,上面的铁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黑褐色的锈迹。一堆堆枕木歪歪扭扭地码在铁轨旁边,像随时要塌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机油的气味,偶尔一阵风吹过,带着荒草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的干燥热气。 马辉刚才在电话里的地址说得含含糊糊的,他自己可能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哪儿。 但韩学涛找路已经形成了本能——铁路货场这种地方,能架电话亭的位置必须是硬化地面,不能是碎石和枕木堆;必须靠近路口,方便车进出;必须在地势高的地方,雨天不积水。他脑子里过了这三个条件,沿着货场边缘的小路快步走了百来米,翻过一堵矮墙,果然看见了一个电话亭。 灰色的铁皮壳子,玻璃碎了一面,里面的电话机歪歪斜斜地挂着。 电话亭里没有人。 韩学涛目光一扫,看见马路对面一个石墩子上蹲着一个人。 那石墩子是铁路边的限界桩,水泥浇的,半人高。那人蹲在上面,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映出一张惨白的脸。 韩学涛快步穿过马路。走近了才看清楚——马辉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骨头里往外颤。手指夹着烟,抖得烟灰掉了一裤腿。腿在抖,肩膀也在抖,整个人像快要散架了。 听到脚步声,马辉猛地抬起头。看见是韩学涛,他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从石墩子上跳下来,一把抓住韩学涛的胳膊。 “涛子,你赶紧走。”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要完了,不想牵连你。到时候你爸你妈还有班长——我没脸见他们了。” 韩学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拽到跟前,盯着他的眼睛:“我人都已经来了。没时间听你啰嗦。到底怎么了?” 马辉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一下子抓住韩学涛的肩膀,眼眶通红,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我找到吴翔了。” 韩学涛一愣:“人呢?” “在那边出租屋里……要死了。”马辉的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慌乱和恐惧。 韩学涛嘴唇抿紧,一言不发,揪着马辉就走。 马辉指了个方向。两人穿过一片堆满废料的空地,绕过两节废弃的车皮,来到一排低矮的平房前。最里面那间屋子门半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地上的碎石上。 韩学涛推门进去。 屋子很小。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地上扔着几个泡面桶和烟头。床上躺着一个人,脸上全是血,已经看不清五官了,只有眼镜还挂在耳朵上——一个镜片碎了,另一个镜片上糊着红黑色的血污。他头上裂了一道口子,血已经不再往外涌了,顺着脸颊淌下来,在发白的床单上洇开了一大片暗红色。 是吴翔。 韩学涛走过去,蹲下来,翻开吴翔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已经开始散了。他又摸了摸脖子上的脉搏,跳得很弱,很慢,人应该马上就要没了。 韩学涛站起来,转身看着马辉。 马辉靠在门框上,腿在发抖,眼睛里的恐惧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 “怎么回事?”韩学涛问。 马辉咽了口唾沫,声音断断续续:“我接到报案……那个卫校的何慧,说看到她男朋友了,在这边……我就过来查。找到了这个屋子,他在里面,我想抓他……”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不肯跟我走,想跑……我急了。” 他抬起头看了韩学涛一眼,又低下头去:“我其实知道应该叫人的。但当时就我一个,叫人来他早跑了。我就想,先把他按住再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顺手摸了个东西,就往他身上砸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手背上沾着已经干了的血迹,指节上蹭破了皮。他看着自己这只手,像是第一次见到它一样。 “我不知道会这样……就一下,就一下……” 韩学涛看了一眼吴翔头上的伤口,又看了一眼马辉的手,没有说话。 马辉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哭腔,像溺水的人在喊救命:“涛子,我这是要杀人了……我这辈子完了……我妈怎么办?点点她……” “滴嘟~” 外面突然传来警笛声。 马辉浑身一僵,脸色刷地白了。 第164章 圣斗士不杀人,还当什么圣斗士? 外面忽然传来警笛声。 马辉浑身一僵,脸“刷”地白了。 韩学涛一把揪住他,猛地摁在墙上,自己侧身贴着门框往外扫了一眼。 警笛声从远处飘来,忽近忽远,红蓝光在夜色里闪了几下,拐了个弯,朝另一头去了。声音越走越弱,最后彻底被风吞掉。 韩学涛松开手,转过身,又一把揪住马辉的衣领,把人拽到跟前。 “你怕什么?”他盯着马辉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身上穿的是警服。怕警察?别忘了——你就是警察!” 马辉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韩学涛松开他,走到床边蹲下,摸了摸吴翔的脖子,又站起来。 “人还没死。你慌什么?” “可他这个样子——不去医院——”马辉声音发颤。 “但不是死在你手里的。”韩学涛冷冷地说。 马辉愣住了,直直地看着他,像没听懂这句话。 韩学涛没再看他。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根铁管——就是马辉刚才用的那根,上面还沾着血。他在手里掂了掂,转身面对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人。 吴翔躺在那里,脸上全是血,眼镜歪到一边,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韩学涛握紧铁管,瞄准吴翔的太阳穴。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手起管落。 一下。 “砰”的一声,闷得像砸在一袋湿沙子上。 吴翔的身体猛地抽了一下,四肢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然后又重重落回床上。血从裂开的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进耳朵里,浸透了身下的床单。 第二下。 吴翔的身体彻底不动了。 马辉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整个人弹了起来,震惊地看着韩学涛:“涛子!你干什么?!” 韩学涛把铁管扔到一边。 “刚才他没死。现在他死了。我打死的。” 马辉扑上去,抓住韩学涛的肩膀,眼睛血红:“你疯了——这是我的事,你凭什么——” 韩学涛一把揪住马辉的衣领:“马辉,你听清楚。人活在这个世上,就是弱肉强食。死个把人,有什么大不了的?用得着哭哭唧唧?” 马辉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韩学涛冷笑了一声:“圣斗士不杀人?那他还当什么圣斗士?去当一休哥好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马辉声音嘶哑。 “我清楚得很。”韩学涛盯着他,一眨不眨,“你无非就要说法律。法律是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铁管,抬脚踩了上去,“跟我手上这根铁管,有什么不同?” 韩学涛松开他的衣领,转身蹲下去翻吴翔的口袋。钱包、手机、钥匙——一样一样掏出来,扔到一边。 “法律是维持秩序的,不是维护良知的。”他一边翻一边说,“良知在你心里。我们做事,就问一句——亏不亏心?对不对得起人?” 他抬起头,看了马辉一眼,指着吴翔的尸体: “像这种王八蛋,我把他大卸八块扔到街上去喂狗,也不会有心理负担。” 马辉的双腿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整个人一软,轰然瘫倒在地上。 韩学涛冷冷的声音继续传来:“你自己就是警察,用法律维持你的秩序,不让别人用这把刀砍到你头上。守住你老娘,护住你女人。你马辉这辈子就值了。你还想干嘛?像你爸一样,莫名其妙就没了?给你们母子留下什么?” 马辉闭上眼,眼泪涌了下来。 ... 夜幕彻底沉下,旧货场只剩远处高杆灯投下来的几团昏黄光晕,大部分区域都泡在浓稠的黑暗里。铁轨在脚下延伸,像两条沉默的长虫,趴在碎石和杂草中间。风从空旷的站台方向灌过来,裹着煤灰和铁锈的味道。 韩学涛蹲在货场边缘的野草丛里,半眯着眼,盯着百米外那段编组线。 “别他妈乱看。”他压低声音,手按在马辉肩膀上,“看车,别看灯。灯是骗眼睛的,车才是真的。” 马辉趴在他旁边,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他把手电筒塞回腰间,手指在发抖。 韩学涛没理他。他的目光沿着铁轨一节一节地扫过去。停着的货车不少,有的刚进站,车厢门还开着,装卸工在旁边抽烟聊天。有的已经编好了,车头挂在最前面,整列车安静地趴在轨道上,像一条沉睡的铁龙。 片刻后,他选中了其中一列。 “看到了没有?最里面那一列。车头挂好了,尾灯亮着,这是待发的。”韩学涛稳稳说道,“不要选刚进站的,太乱,人多。不要选还没编好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就选待发的——车头烧着汽,随时会动。” 马辉咽了口唾沫:“怎么过去?” “走路过去。你以为怎么过去?”韩学涛说着弓起腰,贴着杂草和废料的阴影往前摸。马辉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他们摸到了那列车的尾部。韩学涛贴着车厢侧壁,慢慢直起身,借着远处那点微弱的光往里看了一眼—— 车厢里装的是煤。 黑压压的原煤,堆得几乎要漫出来。 “原煤。”韩学涛转过头,招手让马辉靠过来,“运气不错。c64敞车,标重六十吨。知道六十吨是什么概念吗?比你这辈子见过的所有秤都大。这种车过轨道衡,误差按吨算。咱们手里这点分量,丢进去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马辉盯着那黑洞洞的车厢,嘴唇动了动。 韩学涛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从旁边一堆废料里扒拉出一把长柄平头铁锹,锹头锈迹斑斑,木柄上裹着一层黑油。他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刚好。 “听着。不能扛着走过去。那是外行。你扛个袋子走在站台上,一眼就被人看出有问题。” 他把铁锹往马辉手里一塞,从阴影里拖出早就准备好的那个编织袋。袋子沉甸甸的,里头已经提前灌了不少废钢件和铁砂。他拎了一下,分量足够让袋子落地时直接扎进煤堆里,不会弹跳,不会发出异响。 “我们已经加过料了。扔下去就是一下。不会有那种咚的一声。记住了,声音是最大的敌人。人听不见就不好奇,不好奇就看不见。” 他撑开袋口,开始往里面填煤。不是随便填,而是把马辉带来的东西一块一块地嵌进煤块之间的缝隙里,再用碎煤把它们裹死。他的动作熟练得不像是在处理一具尸体,更像是在往行李箱里叠衣服——有条不紊,层层递进。 马辉站在旁边看着,胃里翻了几下,但他忍住了。 “来,搭手。”韩学涛低声招呼他。 两个人把袋子抬起来,放到车厢边缘。韩学涛拿起铁锹,先往车厢里扬了几锹煤,落下去的声音是沙沙的,像下雨。然后他示意马辉推袋子。袋子翻下去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像一只大脚踩进了深泥里——没有弹跳,没有回响,就那么直直地嵌进了煤堆中间。 韩学涛立刻抄起铁锹,一锹一锹地往袋子上盖煤。他的动作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种节奏感,就像那些夜里清理站台的工人一样自然。 煤块哗啦啦地落下去,覆盖在袋子上,一层,两层,三层。不出半分钟,那个袋子就彻底消失在了黑色的煤海里,看不出任何翻动的痕迹。 “拿着。”韩学涛把铁锹塞回给马辉,“扬几锹。慢一点,稳一点。你现在不是运尸的,你就是个铲煤的。身上有灰,手上有黑,谁看了都不会多问你一句。” 马辉接过铁锹,手还是在抖。他咬紧牙关,一锹一锹地往车厢里扬煤。动作僵硬,但起码在动。 韩学涛退后一步,靠在车厢上,点了一支烟。火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迅速被黑暗吞没。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车头,蒸汽从排气管里一缕一缕地冒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条灰白色的蛇慢慢爬向夜空。 “车一走,就结束了。”他吐出一口烟,声音淡淡的,“等这列车进了西北或者东北的重工业区,车厢里的煤会被倒进磨煤机。磨煤机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吗?钢球,大铁球,在里面转,能把石头磨成粉。你的那些事,到那时候连粉末都不会剩下。” 马辉停了手,铁锹杵在煤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韩学涛把烟头弹出去,火星在黑暗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铁轨上,被夜风吹灭了。 “走了。”他拍了拍马辉的肩膀,“回去洗个澡,把这身衣服烧了。今晚你哪儿都没去过,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沿着铁轨的方向,一步一步被黑暗吞了进去。身后那列车安静地趴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远处,车头突然拉了一声汽笛。 第165章 干了这杯,翻过去 韩学涛没让马辉回宿舍。 马辉现在这状态,只要不瞎,谁都能看出不对劲。 不过最慌的那阵已经过去了——这点韩学涛有经验。当年他在南美第一次杀人,完事后手也抖、心也跳,可熬过头半个小时,人反而比平时更冷静。 牢里那几年,把他磨出来了。 但这个关,谁也替代不了。得自己走过去。 “男人打架、抢地盘、争女人,是本能。”韩学涛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只不过规矩、教育、法律——一层一层把你捆住,捆到你乖,捆到你认命。” “可你要往上走,想跨出那一步,就得自己把绳子解开。” “不是叫你去杀人。” “是让你心里明白——那些东西,是人定的,不是天定的。” “别人不敢,你敢。 “这就叫差距。” 身后,马辉的脚步声顿了一下。 然后又跟了上来。 留学生宿舍,韩学涛打开房门。 马辉站在门口,愣了一瞬。 “涛子,你在大学住单人间?” “老师给我找的,方便用电脑。”韩学涛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搁,“行了,快去洗澡。衣服脱下来给我。” 马辉低头看了看身上那套警服。布料上沾着什么,他没敢细看。 “可我身上这套是警服。” “你不会只有一套吧?”韩学涛看着他,“明天回去再换。这一套,必须处理掉。” 马辉没再吭声,拿了毛巾进了卫生间。 不一会儿水声响起——哗哗的,像要把什么东西从五脏六腑里冲出去。 韩学涛关上门,把马辉换下来的衣服、鞋袜拢成一堆。自己身上的也脱了,全扔进一个大桶,倒上洗衣粉和白猫漂白水。 浸泡,搅动。很快,衣服上那股味道就散了。 白猫漂白水,超市里一块五一瓶,一般买来漂白发黄的衬衫的。 但这玩意儿分解血红蛋白——有奇效。 换了身干净衣服,他出门拐上二楼,敲了敲戴维的门。 门一开,音乐、烟味和香水味扑面而来。 屋里不止戴维一个人——沙发上坐着一男三女,桌上摆着好几瓶洋酒和几碟零食,音响里放着英文歌。 一个穿黑色吊带裙、端着一杯酒跟旁边人说笑的女生,转过头来—— 许秋。 “韩学涛?”她愣了一下。 韩学涛笑着跟戴维握了握手,又朝许秋点了点头:“带了个哥们儿过来住,有点晚了,不想出去买,来你这儿找点酒。” 戴维揽着他肩膀往屋里让,笑着说:“男的女的?带过来一起玩嘛。” “哥们儿当然是男的。”韩学涛没动,“你们聚会我就不打扰了,回头再约。” 戴维没强留。他跟韩学涛搞了点小合作,不大,但实打实赚了钱——现在看韩学涛的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红酒还是威士忌?” “红酒吧,喝了好睡觉。” 戴维转身从柜子里抽出一瓶澳洲红酒。韩学涛拿着酒回到房间,马辉还没洗完澡。 他开了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刚端起来—— 门敲响了。 拉开门。 许秋一个人站在门口。 韩学涛微微一怔。 卫生间里水声还没停,哗哗地响。许秋的目光下意识往那个方向偏了一下,随即用手掩着嘴:“哎呀,我来的不是时候啊——不打扰你了。”说着就要转身。 “别别别。”韩学涛伸手虚拦了一下,“进来坐。” 许秋笑着走了进来,眼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我还是第一次到你这个屋来。上次在楼梯碰见你还对我保密,后来听戴维说了——我还以为你在这儿金屋藏娇呢。” 韩学涛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顺手拿了个杯子,倒了半杯红酒递过去: “娇娘没有,电脑倒是有一台。我在这儿就是方便做项目,电脑放宿舍不太方便。” 许秋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在椅子上坐下来:“真好呀,一个人住一间,还可以洗澡、看电视——比宿舍强多了。” “我不用电脑的时候都住宿舍。”韩学涛也坐下来,端着杯子晃了晃,“我还是喜欢宿舍,热闹。” “真的假的?” “漫漫余生,自己一个人孤独的时候长着呢。跟朋友一起热闹的时候短。”韩学涛说,“能珍惜就珍惜吧。” 许秋握着杯子,像是在琢磨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声音低了些: “可能出国就是这种感觉吧。我现在特别想出去——但一想到出国以后的生活,又觉得害怕。完全陌生的生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 “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准备考托福。”许秋叹了口气,“头疼。真羡慕你们这些英语好的,尤其是听力。” 她顿了顿,看着韩学涛,“韩学涛,你英语这么好,为什么不想着出国呢?” 韩学涛笑了一下,很淡。 “出国不是终点,出国以后干什么才是。我觉得未来一段时间,国内的机会更多。” 许秋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 最终没说。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门开了。 马辉穿着韩学涛的衣服走出来,头发还湿着,看见坐在外面的许秋,整个人钉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退回去。 韩学涛笑着说:“看见了吧?是哥们吧,不是金屋藏娇吧。” 许秋站起来,“我可没有那个意思。而且我们只是联谊寝室,又没有什么查岗的义务。”她朝韩学涛举了举杯,把剩下的酒喝完,“走了,不打扰你们了。” 门关上了。 “还好我穿了衣服出来。这女生是谁?”马辉目送许秋离开,神色比刚才松弛了不少,仿佛再次回到人间。 韩学涛给他倒了半杯酒:“我们联谊寝室的。刚才去要酒的时候碰上了,过来坐坐。” 马辉把那半杯酒推回去,自己拿过酒瓶,把杯子倒了个满。又拿起韩学涛的杯子,也倒满了。 他端起杯,碰了一下韩学涛的杯沿—— “涛子——我以前不明白。” “现在我懂了。” 他看着杯子里暗红色的酒液,笑了一声,有点苦。 “我知道你为啥事事都比我强了。学习比我好,打架比我狠,女生也喜欢你。” “因为你做事比我彻底。你从来不怕,认准了就不会瞻前顾后——而我……” 他没有说下去。 韩学涛举起杯——“心里有事,别搁着。” “干了这杯,翻过去。” “翻不过去的——就踩碎它。” 仰起头,一口气把整杯红酒干完了。 马辉仰起头。一口气把整杯红酒干完了。 杯子往桌上一顿。 “今晚的事——翻篇。” 他抬起头。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慌乱和恐惧,是另一种东西。像一块铁烧得通红之后,猛地扎进冷水里。 他看着韩学涛。 “涛子——以后的路,我知道怎么走了。” 两个空杯子并排搁在桌上。玻璃瓶里的红酒下去了一大截,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窗外的夜风从缝里挤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摇晃。 第166章 七分天注定 老谢走进寝室,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拢过来:“港岛回归那天,学校要办观看仪式。大礼堂先演文艺汇演,演完了直接看回归仪式。想去的人提前报名,名额有限。” 赵江从床上探出头来,问了一句:“不是说要拉幕布放露天吗?” “也有。但那个得看天气,万一下雨就泡汤了。系里自己也有安排,不过最正式的还是大礼堂这场,还有节目看。”老谢解释道,“就是艺术节那批节目,在学校再演一遍,看完直接看仪式。想去的话跟我说一声就行。” 韩学涛正趴在桌上翻译英语教材,头都没抬:“我就不去了,已经看过了。” 李靖也跟着摇了摇头:“文化中心我都去过两次了,我也不去了。” 老谢笑了一下,目光转向楚强和小白:“那要不就你俩?你俩还没去过文化中心吧?” 楚强说:“我不去,我有点事。” 小白也摆了摆手:“我等露天吧,大礼堂里太闷了。” 老谢拿起笔,在自己本子上划了一道:“行,那我把自己名字报上去了。你们我不管了。”说完合上本子,拍了拍韩学涛的肩膀,“学涛,外面抽烟,我跟你说点事。”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老谢掏出烟,递了一根给韩学涛,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笑眯眯地问:“学涛,有没有想过入党?” 韩学涛把烟点上,说:“让给别人吧。” 老谢夹着烟,语气依旧不急不慢:“现在虽然不包分配了,但进国企、进事业单位、考公务员,有这个身份还是有点优势的。大学时期入党,门槛低,比出去以后再弄容易得多。” 韩学涛摇摇头:“老谢,不用说了。你说的那些单位,我都不会进。” 老谢沉默了两秒,然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第一个就来问你,你还把我给拒了。行,那我找别人了。” 韩学涛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笑了笑:“谢了,我心里有数。不过我志不在此。” 老谢点点头,靠在窗台上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被窗外的风吹散。 “对了,跟你说个事。”他偏过头看着韩学涛,“学生会新进的新生,尤其是几个副部长,都在申请入党。只有一个例外——你猜是谁?” 韩学涛看了他一眼:“展雪?” 老谢点点头:“她没有申请,也没有要竞争部长的意思。我甚至听说——她想退出学生会。” 韩学涛无所谓地笑了笑,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这事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以她的性格,应该也不会把学生会当成什么香饽饽。她就是玩吧。” 老谢笑着叹了口气:“真羡慕你们。潇洒。我就不行了,感觉身上一堆瓶瓶罐罐的东西,压得累。” 韩学涛说:“那是你追求的太多。” 第二天一早。 韩学涛去了电信营业厅,缴了一千块押金,又预存了一千块话费,这才把国际长途开通了。 回到学校,他拨老洪在东南亚的号码,没成想信号差得出奇,断断续续的,一句话要重复三四遍才能听全。 他在校园里转了大半圈,最后发现行政主楼的信号最好。 行政主楼楼顶。韩学涛带了两片生菜叶子,喂了喂展雪养的小黑,然后找了一个背风的角落,拨通了老洪的电话。 “老洪,那边怎么样?” “都准备好了。你让我办的,一样不落。”老洪说,“账户开了十几个,本地银行也谈了,贷款批了三笔,还有几家在走程序。空壳公司注册了六家——贸易的、咨询的、金融服务的,什么壳都有。” 韩学涛“嗯”了一声,没插话。 老洪接着说:“账户、贷款我能理解。可空壳公司——你弄那么多干什么?” 以老洪的敏感程度,他隐约觉得这些空壳公司凑在一起,只有一个可能——要诈骗。但他始终没看出韩学涛的目标是谁,这让他心里有些不安。 其实老洪自己也觉得神奇:他干了一辈子,什么人没见过,到头来居然对一个认识不久的大学生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信任,信了他的话跑到东南亚来做这笔大买卖。 二十万人民币在国内不算少,可扔进东南亚连个响都听不见,而他偏偏就信了。事后回想,老洪觉得是自己的性格使然——这么一个无中生有的庞大布局,他实在没法不动心。 眼看着日期一天天临近,借款越滚越多,公司一个个注册,他的肾上腺素从来没降下来过。 “老洪,以你的能耐,空壳公司是干什么的,你还看不出来?”韩学涛语气不紧不慢,“别急,过几个月自然就揭晓了。事情按我说的办。你要是不放心,给自己备条退路。这对你来说不难。” 老洪没再追问,说:“行,既来之则安之,一样一样往下做。” 他话锋一转,“对了,我选了几个肉鸡。两个泰国的:一个明面上搞橡胶,实际上做贩奴买卖;一个开娱乐城,赌场起家。还有一个马来西亚的,做海鲜出口,明面上是鱼虾,底下走的什么货你我都清楚。资料回头发给你,你看选哪个合适。” 韩学涛眼睛眯了一下:“那个搞走私的,叫什么名字?” “黄志贤。” 韩学涛突然想到了来胜平,不知道这个黄志贤和来胜平是什么关系。 他心中模糊的念头一闪,干脆地说:“资料不用发了,就他。” 老洪没想到他决定得这么快,微微一愣,随即很欣赏地说:“做事就得这么干脆,犹犹豫豫的什么也干不成。三分天注定!” “我跟你反过来。”韩学涛说,“七分天注定,三分靠打拼。人能把自己那三分做到位就不错了。别太拿自己当回事,觉得自己比天都大——早晚要倒霉。” 风从楼顶吹过来,把他的话切碎了几分。 电话那头,老洪哈哈地笑了起来:“学涛啊,这真不像从你嘴里说出的话。” 第167章 革命的一块砖,要看领导往哪搬 七一之前,测绘局的项目总算收了尾。 这回,测绘局没再发超市卡,而是每人发了一袋大米、一桶油。 韩学涛看着这两样东西,哭笑不得——在学校念书,自己又不开火做饭,要这些干什么?测绘局工会的做法,也太“实诚”了。 他让小白当代表,把东西送回了测绘局工会和行政那几个老姐姐手里。人家倒高兴得很,直夸这小伙子懂事。 经过这事,韩学涛心里琢磨了一下:魏局长那边,得意思意思。 他去商场挑了块表,两千多块,装在一个深色木盒里,看着挺像回事。第二天下午,他去了测绘局,敲开了魏局长的门。 魏局长正在看文件,抬头见是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笑着说:“小韩,项目做完了?” “做完了。”韩学涛把木盒放在办公桌上,推到魏局长面前,也没说什么客套话,“魏叔,这段时间承蒙照顾,一点小心意。” 魏局长笑眯眯地打开盒子,看了一眼表,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又戴到手腕上试了试,左右转了转,笑着点点头:“你这小韩,都喊我叔叔了,还这么客气干什么?” 韩学涛说:“这是我自己的心意。项目做完以后来的时间就少了,想想挺舍不得的。” “行,那我就收下了。”魏局长把表取下来放回盒子里,“小韩,跟你说个事。不光你来得少了,我可能也来得少了。” 韩学涛看着他。 “等眼下这个项目彻底收尾,我估计也要调任了。”魏局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韩学涛心中一动:“有地方了?” “现在可说不好。组织上还在考察,我们也不能揣测组织的意见。反正是革命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魏局长放下茶杯。 韩学涛笑了笑:“总有些意向吧。” 魏局长看了他一眼,斟酌了一下:“几种可能吧。规划、人事,或者就在我们区,混个副区长。” 韩学涛明白了——规划局和人事局都是实权部门,比测绘局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至于副区长,那是实打实地升了一级。 “魏叔,恭喜了。”韩学涛说。 “还没定的事,恭喜什么。”魏局长摆了摆手,嘴角的笑意却没压住。 “魏叔,你也别光自己心里琢磨。”韩学涛轻声提醒,“革命的一块砖,要看领导往哪搬。想想领导需要你这块砖补到哪里,那就是宁海发展最需要你的地方。” 魏局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小韩,等你毕业,看我在哪个位置。要不你过来给我当秘书?” 韩学涛笑着说:“魏叔,我已经答应我老师了,读他的研究生。要出来工作,怎么也得五六年以后了。” 魏局长看了他一眼,最后点了点头:“行,读研好,年轻人多读点书没坏处。”他又端起茶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韩学涛给包丽打了个电话。不到半小时,一辆车停在测绘局门口。韩学涛正准备上车,一抬头,看见楚强和小白慢悠悠地从大门口走出来。 “你们俩怎么没回学校?”韩学涛问。 小白说:“项目做完了,坐公交车回去也没劲,想走回去。” 车里,包丽探出头来,看见小白,眼睛弯了一下,抬手打了个招呼:“哈喽。” 小白看见包丽,愣了一下。他对包丽印象深刻——当初他闯祸烧了楼,就是韩学涛带着见到这个女孩的,连当时身上穿的衣服都是她给买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点了点头:“你好,好久不见。” 包丽抿了抿嘴唇,掩口一笑。 小白转头问韩学涛:“涛哥,你这是去哪?” 韩学涛说:“找小丽谈点事。你俩一起上车吧,回头我们一起吃饭,让小丽请客。” 小白连忙摆手:“那多不好意思,我来请吧。” 楚强也跟着说:“我和小白一起请,哪能让女生请客。” 韩学涛拉开车门:“能不能别闹?小丽是开公司的,你们比得了?” 上了车,韩学涛坐副驾驶,楚强和小白坐后排。他也不管后面两个人,直接和包丽谈事情。 “哥,那批方块机已经陆续收回来上千台了,后续你打算怎么弄?”包丽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很随意。 “找工人拆。先拆一百台,把里面的模块拿给我。”韩学涛说。 “要不要返厂?我怕这边工人不熟悉,拆坏了。” “不用,坏了没关系。只要里面核心的模块能用就行。” 他们聊得起劲,后排的楚强和小白听得一头雾水。 楚强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脑子里想着韩学涛。 他被韩学涛拉进地质系的项目,学校那边有补助,测绘局这边也经常发点福利,学杂费是不用担心了。等这个项目彻底结束,还有一笔奖金,家里的债务又能缓一缓,但距离还清还差得远。 韩学涛说过一年之内让他还清。他不确定这话能不能兑现,但说句实在话,即便还不清,他也已经很感激了。这是他家的事,不是韩学涛家的事。作为一个寝室的室友,能帮他到这一步,这份人情已经够重了。 他佩服韩学涛。从小到大,同龄人中能让他佩服的,这是头一个。但佩服归佩服,他看不懂。他能感觉到韩学涛是一个目标非常明确的人,可从韩学涛日常做的事情里,他又看不出那个目标到底是什么。 这个人对他来说是一个谜。他从小就是骄傲的人,不肯开口问,只自己默默观察。 小白坐在另一边,心思不在韩学涛身上。他看着驾驶座上包丽的侧脸——年纪不大,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一点,可穿衣服、说话,那种从容劲儿,比自己成熟太多了。她竟然已经开公司了?自己连大学都还没毕业。 这个女生跟他在学校见过的所有女生都不同。 包丽开着车,拐了两条街,在一家叫“食香汇”的餐馆门口停下来。她跟这里的老板很熟——餐馆的抽油烟机是她卖的。 包丽要了一个包间,把菜单往桌上一放:“这儿是中西结合,你们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楚强和小白对视一眼,都说不能让女生买单。楚强站起来,拉着小白出去点菜。外面大厅有个展示台,鱼虾在水槽里游着,蔬菜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想吃什么直接指,服务员在后面跟着记。两个人凑在展示台前,头碰头研究点什么菜。 包间里只剩下韩学涛和包丽。包丽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推到韩学涛面前:“哥,这是抽油烟机最新的分红,三万八。” 韩学涛没接卡,说:“你留着吧,最近花销大。” 包丽叹了口气:“抽油烟机的生意不好做了,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利润越来越薄。” “差不多了。”韩学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回头找新的项目。” 包丽问:“能不能做方块机?那东西利润挺高的。” 韩学涛放下茶杯,摇了摇头:“不要做。那块市场看起来大,实际上成本投进去,收不了一两年的钱就没了。随身听、mp3,甚至bp机,都是一个道理。咱们只做贸易没有意义。” “那做什么?” “别急。”韩学涛靠在椅背上,“到时候我会跟你说。” 第168章 起风了 一百台方块机,很快便拆完了。 韩学涛把拆下来的模块带回留学生宿舍,在桌上一字摊开——绿色的电路板,指甲盖大小的存储芯片,焊点密密麻麻。他拿起一个模块端详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吴厂长的活儿干得不差,至少没有虚焊。 他把模块一个一个插进读卡器里,连上电脑。屏幕上一行行数据跳了出来。他自己写的程序开始跑,把模块里的路线数据逐条读出,转换成坐标,投到屏幕上。 第一条线路出来了。屏幕上出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穿过城东一片居民区,拐了两个弯,在一个路口停住。第二条叠加上去,第三条,第四条……越来越多的线条在屏幕上生长出来,像一棵树的根系在黑暗中慢慢展开。 有些地方还是空的,有些地方已经有了密度。一个出租车司机的日常线路,加上另一个黑车司机的穿街走巷,再加上第三个、第四个、第一百个——宁海市的城市脉络,开始在这块屏幕上一点点浮现出来。 韩学涛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幅越来越像样的地图,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兴奋,而是一种笃定——这条路走对了。 这些模块里存储的,正是那些司机们每天在这座城市里跑出来的轨迹。 一个司机一天跑多少路?两百公里起步。一百台机器同时跑一个月,就是几十万公里的行驶数据。这些数据化成线路,叠加在他从测绘局拿到的基础底图上,宁海市的每一条街、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能走车的小路,都会被一一填满。 这套地图还不全,缺的地方不少,一百台机器的数据远远不够。等那三千台方块机全部收回来,地图就会越来越密,越来越细。到那时候,连那些在地图上没有名字的小巷子,都会被标记得清清楚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 自己用了一个很取巧的方式。真要让他自己去跑街测绘,成本高、时间长不说,被当成特务抓的可能性也极大。在国内搞地图测绘,手上起码得有两样东西——测绘局的工作证,再加上军区的公函。没有这两样东西,拿着仪器在街上转悠,早晚被人举报。 但现在不一样了。那些出租车司机、三蹦子车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只知道自己每天在路上跑,机器里的游戏就会自动记录里程、自动解锁新关卡。没有人意识到,自己同时也在一笔一画地勾勒这座城市的骨骼。 韩学涛掐灭烟,走回电脑前,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伸出手,用鼠标把地图拖拽了一下——有些地方还空着,需要再等等。 很快就能填好,不急。 …… 港岛回归前最后一天。 从白天开始,校园里就忙碌起来了。 主干道上拉起了横幅,红底白字写着“庆祝回归!”几个大字。教学楼每个门厅都摆出了宣传板,上面贴着香港百年历史的照片——黑白泛黄的旧影像和崭新的紫荆花图案摆在一起,像两个时代隔着玻璃纸对望。学生会的人搬着梯子在教学楼前挂灯笼,有人举着气球从食堂那边一路小跑过来,五颜六色的一簇在风里摇摇晃晃。 下午下课之后,学校广场上开始搭大荧幕。 宁海大学经常放露天电影,但通常只是临时挂块幕布了事。这次不一样,搭起来的是一个正经的舞台式结构——铁架子焊得方方正正,大荧幕绷得笔直,两侧还立着音箱。 工作人员蹲在地上走线,胶布一道一道地贴在地砖上,有人爬上梯子调试投影机。广场上已经三三两两聚了不少人。有人搬了椅子占位置,有人直接坐在花坛边上,手里端着食堂的饭盆,一边吃一边仰头看荧幕。 旁边几个系的楼也各自开放了直播点——阶梯教室、大礼堂、活动室,能坐人的地方几乎全开了。 今晚寝室熄灯的时间推迟到了凌晨两点。广播里通知了三遍,每次念完都会放一段《东方之珠》,旋律在暮色里飘来飘去。 随着日子临近,韩学涛打国际长途的频率直线上升。 一千块的预存话费,半个月就烧完了。他又去充了两千。 夜晚的留学生宿舍里,他房间的灯常常亮到凌晨。电话那头,老洪的声音夹着沙沙的电流声,从东南亚的某个角落传过来——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对,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确认。 账户、贷款、空壳公司、汇率、时间窗口。老洪已经不问为什么了,只问怎么做。韩学涛有时候觉得,这台戏的幕布已经在缓缓拉开了。台上空荡荡的,所有演员都还在后台等着,灯光还没亮,音响还在调试。但风已经起了。 六月的东南亚,泰铢已经开始承受巨大的压力。 五月中旬,国际炒家第一次大规模狙击泰铢。泰国央行在外汇市场抛出数十亿美元力守,血流成河,勉强守住了——但市场已经嗅到了血的味道。六月初,泰国内阁否决了财政部长辞职的请求——不是不想让他走,而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接这个烂摊子。六月中,泰国央行行长换人了,但泰铢还在跌。泰国总理出面要求“非投机性资本流入”——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们可以进来,但不要做空。到了月底,泰国的外汇储备已经烧掉了上百亿美元,国库快见底了。 六月尾巴上的东南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风暴,而是风暴来临前那种让人喘不上气的闷热。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但没有人能说清楚哪里不对。 报纸上轻描淡写地提了几句。国际金融版中间不起眼的一小块,标题是“泰铢承压”,内容寥寥几百字,被搁在版面的最下方,旁边是一幅紫荆花的广告。 没有人预料到,这场席卷整个亚洲、掀起巨大海啸的金融风暴,会在港岛回归的第二天就轰然爆发。 回归前一天晚上,食堂人挤人。 韩学涛懒得去凑热闹,去校外吃了碗面条,又买了几听啤酒,用塑料袋拎着挂在车把上。路过生活超市旁边的报刊亭时,刘姨正蹲在门口收拾纸箱。 “刘阿姨。”韩学涛停下车,从车把上取下塑料袋,腾出一只手来打招呼。 刘阿姨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堆起了笑:“好久没见你过来了。报纸新到了,给你拿。” 照旧请他吃冰棍,刘阿姨然后问:“小韩,你最近还炒股票吗?” 韩学涛跨在自行车上,一只脚撑着地:“没炒了。最近跟着老师做项目,学习也忙。” 刘姨叹了口气:“早知道当时听你的就好了。你说让我把股票都卖掉,我只卖了一半,剩下一半现在还套在里面呢。”她双手撑着台面,语气懊恼,“你说港岛回归了,这股票能不能反弹一点回来?” 韩学涛想了想,说:“如果要反弹,那提前一个月,庄家就得进货了。成交量上不去的话,感觉有点难。”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当然,我一个地质系的学生也不太懂这些。刘姨您自己看着办。” 刘姨摆了摆手,脸上反倒释然了一些:“我觉得你说得挺有道理的。说白了,这玩意还是看运气——你看有些研究经济的大教授,炒股一样亏。” 韩学涛笑笑,没接话,跟刘姨告了辞,蹬着自行车往行政主楼而去。 第169章 祝你们一路平安 韩学涛把自行车停在行政主楼旁边的花坛边上,锁好,拎着塑料袋上了楼。 拉开天台的门,六月的晚风扑面而来,带着白天日晒后残留的温热。 天已经黑透了,校园里的灯火在脚下铺开一片,远远能看见广场上那面大荧幕还在调试,白色的光柱在夜空中晃了几下,又灭了。 自从展雪带他来了一次之后,他就成了这里的常客。后来发现天台上打国际长途信号最好,来得就更频繁了。 天台角落那只乌龟小黑缩在壳里,听见脚步声,慢吞吞地探出头来。韩学涛蹲下来,从塑料袋里掏出几片生菜叶子,撕碎了放在它面前。小黑伸出脖子嗅了嗅,张开嘴不紧不慢地吃起来。 这只乌龟嘴壮,什么都吃,生菜、西兰花、苹果皮,来者不拒,从来不挑食。韩学涛有时候想,这么好养活的东西,怎么吃了这么久也没见长大多少。 小黑不理他,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生菜叶子,嚼得慢吞吞的,好像天塌下来也不关它的事。 喂完小黑,韩学涛起身走到天台北侧,靠着一处矮墙蹲下来,掏出手机,拨通了老洪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老洪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烟熏火燎的沙哑,懒洋洋的,像是在哪个灯红酒绿的地方泡着,又像刚从牌桌上下来。 “老洪,都办妥了没有?”韩学涛问。 “妥了妥了。”老洪的声音有些无奈,“我真是服了你。二十倍的杠杆你还嫌不够,年轻人,刀子磨得太快,小心伤了自己。” 韩学涛笑道:“二十倍的杠杆,随便找家外资银行就能办了,还用得着您老人家亲自出马?到时候你又说我看不起你,对不起您老人家的排面。” “我老人家不要排面,我要的是这条老命。”老洪在那边啐了一口,“你这单要是爆了,我要被东南亚这边的地下庄家追杀到死啊。” “不是有肉鸡吗?你急什么?天体功洪大师,您老人家法力无边,还会怕几个地下庄家?”韩学涛靠在矮墙上,语气很随意。 “行了行了,你就别给我上眼药了。”老洪笑骂道,“反正现在该做的也都做了。这一局我是拿着老命在陪你玩。你上次跟我说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行,就会所嫩模;不行,就去工地搬砖?我告诉你,这局要是玩完,我已经没命搬砖了,只能等着你清明时候给我烧纸了。” 韩学涛笑出了声:“天地银行,应有尽有。您老人家有没有喜欢的明星?我扎成纸人给您老一并烧过去。” “你给我滚呐!”老洪在电话那头骂道,“就知道你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说了,我先去安排——准备跑路啊。” 电话挂了。韩学涛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想着老洪在东南亚那边骂骂咧咧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 要不是现在还在上大学,实在走不开,他都想亲自过去。这个月的东南亚,肯定相当刺激。 算了,来日方长。 韩学涛打开一瓶啤酒,凉丝丝的雾气从瓶口冒出来。喝了两口,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拎着啤酒瓶又去看小黑。 小乌龟蹲在盒子里,脑袋缩进壳里,一动不动。韩学涛蹲下来,手里的啤酒瓶晃了晃,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乌龟能不能喝酒? 他把瓶口凑近小黑,嘴里念念有词:“小黑,要不要喝酒啊?一个人天天在这趴着,寂不寂寞?你们乌龟会不会喝醉?” 小黑探出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韩学涛继续说:“如果要喝你就点点头。其实我跟你说,酒没什么好喝的,有一种饮料叫可乐,小黑兄你要是喝过肯定喜欢。下次我带来给你尝尝。龟兄以后你去大海里面混出名堂了,可别忘了以前在宁海大学有个叫韩学涛的接待过你。” “你在干什么?” 韩学涛手里一抖,酒差点洒出来。转头一看,展雪站在天台门口,蓝色蜡染t恤,宽宽松松的衣摆扎进牛仔短裤里,小腿翘生生地露在外面,表情错愕地看着他。 “没、没有。”韩学涛把酒瓶往身后挪,“我刚才在跟小黑商量,问它喝不喝。” 展雪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小黑,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酒瓶:“它又不会说话,还不是你想干嘛就干嘛。” “哎——”韩学涛一脸无辜,“凭我们两个的交情,你就不能相信我的人品?” 展雪没理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小黑的壳:“我说最近怎么老有人喂它,一猜就是你。暴饮暴食,你看它都吃胖了。” 韩学涛凑过去,仔细端详小黑,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哪有吃胖?我感觉跟最开始没什么变化。” 展雪抬头看了他一眼:“发胖这种事情,你能有女生感觉敏锐吗?” 韩学涛无语了,心想行行行,你说胖了就胖了吧。 他把瓶盖起开,递了一瓶给展雪。展雪接过去喝了一口,靠在围栏上,两条腿伸得长长的,月光落在她的蓝色t恤上,蜡染的花纹隐隐发亮。韩学涛也靠过去,两个人并肩靠着围栏,各自喝着酒。 “你今天怎么跑上来了?你不是应该在大礼堂那边演节目?”韩学涛问。 展雪说:“从寒假就开始排练,你以为我们就艺术节上那么两个节目?还有很多上不了艺术节的同学,趁着这次机会让他们在学校公演一下,也不能让人家白练。我们这些上过艺术节的,就不再上了。” 韩学涛说:“那这么重要的活动,你这个文艺部副部长不在大礼堂那边盯着?” 展雪仰头喝了一口:“我已经从学生会辞职了。不想管那边的事。” 韩学涛愣了一下。他想起老谢说的那些话。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七月一号都不到,就辞了。 “你不会就是今天辞的吧?” 展雪点头:“正是。”她偏过头看着韩学涛,晚风吹着她的短发,在额前晃了晃,“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辞职吗?” 韩学涛说:“想说就说。” 展雪把目光移开,看向楼下那一片灯火,沉默了片刻:“我觉得费尽心思表演给别人看,没什么意思。不想表演,很虚伪。当时参加学生会,是刚进大学,想体验一下。现在体验过了,觉得后面也没什么值得我体验更久的了。” 韩学涛喝了一口酒,点点头:“体验派。” 展雪没接话,又喝了一口。 “你在嚎叫酒吧那支乐队,体验得怎么样了?”韩学涛问。 “拆伙了。”展雪说,“牛油还在那边混,加入了另一个乐队。子弹去云南了,他姐姐在那边嫁了个壮族人,开饭店,他跑去帮忙。走之前还专程跑到学校来送我礼物。” “送你什么了?” “一个骨头做的挂坠。”展雪说着,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脖子,那里空空的,“对了,上次我看你玩的那个骨笛呢?” 韩学涛说:“没带过来。那种笛子叫盖纳笛,跟我送你的恰兰戈一样,都是南美那边的乐器。你要喜欢,我送给你好了。没事还能防个身。” 展雪愣了一下:“防身?” 韩学涛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展雪也没追问。两个人不再说话,酒瓶里的泡沫一点点沉下去。 广场上的大荧幕亮了,白光在夜空中撑开一片明亮的光幕,下面黑压压坐满了学生,有的搬了椅子,有的直接坐在地上,还有人站在最后面,手里举着荧光棒,细小的光点在人群中一闪一闪的。 荧幕上正在播放驻港部队进驻港岛的画面——威尔士亲王军营门口,英军卫队穿着红色的军礼服站得笔直,贝雷帽压得低低的。镜头切到一个中国军官身上,个子不高,但站在那里像钉子钉在地上一样。 他的声音透过荧幕传出来:“我代表驻港部队接管军营。你们可以下岗,我们上岗。祝你们一路平安。” 那一刻,广场上忽然爆发出一阵掌声,此起彼伏的,有人叫好,有人吹口哨,很快连成一片。 第170章 回归第二天 7月2号,大清早,天气闷热。 寝室里的收音机先醒了。 赵江不知道什么时候调好的频道,音量不大不小,刚好把所有人从梦里拽出来。 “昨日,我国港岛地区正式回归祖国怀抱,全国各地放假一天,普天同庆。首都、上海、广州等城市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晚上天安门广场烟火璀璨,数十万群众载歌载舞……”播音员的声音清亮,带着一股节后余温的亢奋,正在播报昨天的盛况。 于鑫从上铺探出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国两制第一天就看出不一样来了啊——咱们放一天假,港岛放两天假,凭什么呀?” 李靖还蒙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我们放假了吗?昨天我记得有课啊……” 小巴已经坐起来在穿袜子,头也不抬地对李靖说:“哥,放没放假你不知道吗?咱们还没成为光荣的工人阶级呢,哪有权利放假?” 韩学涛今早要去系里,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他拍了拍小巴的肩膀:“等你成了工人阶级,搞上996就知道了——还是上学好。” 小巴一愣:“啥是996?” “早上九点上班,晚上九点下班,一周上六天。”韩学涛边说边往外走。 赵江拿着收音机从床上坐起来:“学涛,你说得不对啊。我国从九五年九月一号就已经实行五天工作制了,到现在快两年了。怎么还会有996?” 韩学涛走到门口,回头笑了一下:“自愿加班。” 于鑫一拍床沿,从上铺跳到桌子上:“卧槽!资产阶级这么嚣张?革命不彻底啊!” 韩学涛哈哈一笑,出了寝室。 今天不去上课。系里还有些收尾的活儿要跟大师兄钟磊一一核对——测绘局那边已经完事了,但系里的账目、设备、文档,这些零碎活儿一件都不能少。 而且,今天是个大日子。他随时要等老洪那边的消息,与其坐在教室里心不在焉,不如干脆把手头的事处理干净。从寒假到现在,重生以来赚到的钱全部押了进去。谈不上焦虑,但心里有根弦一直绷着。与其说是压力,不如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比起重生前蹲在班房里,他更早地站到了舞台上。虽然现在还完全不起眼,但这双翅膀,终有一天会扇出点大动静来。 与此同时,螺塘街派出所。 刚上班,马辉就把余兵和刘小勇叫到了楼梯间。 门一关,走廊里的嘈杂声就被隔在了外面。他靠在墙上,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把烟盒朝余兵和刘小勇抖了抖。两人各拿了一根。马辉掏出打火机,“啪”地一声先给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窄小的楼梯间里散开。他把打火机扔给余兵,余兵接住点着了,又递给刘小勇。 三根烟冒着红光。马辉把烟夹在指间,朝两人脸上点了点:“准备好了没有?” 刘小勇吸了口烟,犹豫了一下:“准备是准备了……但是马哥,昨天回归假期才结束,现在就动手,会不会太早了?” 余兵也跟着点头:“是啊。上面通知都说了,要维护回归的团结气氛,稳定治安局面。万一弄出点什么事来,我怕扛不住。而且师傅和所长那边……” 马辉嗤地笑了一声:“正因为港岛刚回归,现在才是最好的机会。”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现在动手,叫全力维护回归后的社会稳定。上面要的是成绩,咱们送上去——这叫扯虎皮做大旗。”他又转向刘小勇,“再晚几天,风声过了,这么大的行动,凭咱们三个,想都别想。” 余兵和刘小勇对视一眼,没说话。 马辉把烟叼回嘴里,猛吸一口,吐烟的时候带出一声冷笑:“以前抓赌、拦黑车,咱们什么时候怕过?那时候连转正都还没转呢。只要把犯罪分子抓到手,把案子坐实,谁也奈何不了咱们。大不了挨顿批评,写个检查,继续在学习室里蹲一个月——但这功劳,它跑不了。”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碎成几截:“上次开会你们都听见了,各个派出所新招的全是大学生。就咱们三个这学历,想出人头地——”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去,“不拼命,拿什么跟人家争?” 楼梯间里安静了几秒。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明一灭。 余兵狠狠吸了一口,烟头像颗火星子一样亮起来,吐出一口白雾,眼睛里的犹豫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劲:“有啥大不了的?舍得一身剐,能把皇帝拉下马。咱们三个光脚的小警察,怕什么?” 刘小勇也抬起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摔:“干了。” 马辉把嘴角的烟摘下来,在墙上摁灭,伸出手,掌心朝下。 余兵的手搭上去,刘小勇的手搭在最上面。马辉用力压了一下,发狠地说:“今天晚上,螺塘派出所的三根土枪——一炮而红。让专案组那帮人,再好好认识认识咱们。” 三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十几分钟,把晚上的方案过了两遍,马辉才拍了板。 从楼梯间出来,三个人直奔田伟的办公室。 门开着。田伟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bp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睛盯着屏幕上那行小字,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三个人在门口愣了一下。马辉先反应过来,笑着走进去,拉了把椅子坐下:“师傅,咋啦?有新案子?” 田伟头都没抬:“有什么案子?这才刚上班,哪个犯罪分子回归第一天就作案?想挨枪子了。” 马辉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手里的bp机:“那看您愁眉苦脸的。” 田伟烦躁地说:“你说这股票,怎么就不涨呢?港岛都回归了,这么大的利好,那些庄家也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老压着不让价格上去。” 刘小勇凑过去:“师傅,您的bp机这么高档?还能看股票?” 田伟瞥了他一眼,把bp机举起来,语气里带着点得意:“这是专门的股票机,跟你皮带上那几百块钱的数字机能一样吗?” 余兵哎呦一声,上前凑趣地说:“就是广告上说的那个‘股票随身王’?师傅,您可真有钱呐!亏我们一直觉得您挺清廉的呢。” 田伟抓起桌上的文件夹朝余兵甩了一下:“你们给我滚一边去!我工作多少年?你们工作多少年?懒得跟你们废话。”他把文件夹扔回桌上,“说吧,啥事?” 马辉搓了搓手:“师傅,我们晚上巡逻,想申请用一下所里的警车。” 田伟看了他一眼:“你们巡逻要警车干什么?” “师傅,今天可不止我们巡逻。”马辉说,“今天是回归后上班第一天,夜里局里肯定会到各地巡查。咱们要是有辆警车在街面上转悠,局里看见了,不也好看吗?” 田伟觉得有点道理,说:“那也要走程序,去填个表来。” 马辉笑呵呵地应了一声:“哎,谢谢师傅!” 第171章 清晨,天崩了 老洪住的公寓在湄南河西岸,离市中心不远不近,坐公交车得晃悠四十来分钟。 这片说不上是富人区,但也不算贫民窟。街道两旁种着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帘子。楼下有几家华人开的杂货铺和早餐摊,卖豆浆油条,也卖泰式炒粉。生活气息挺浓,周围住着不少华裔,早晚总能听见广东话和潮州话在楼道里此起彼伏。 老洪是从大陆过来的老人,准备参加女儿的婚礼,顺便在这边旅居一阵子,等女儿生了孙子再回国。没人知道他来曼谷之前叫什么,也没人知道他兜里还剩多少钱。 其实,老洪现在是个穷光蛋。 韩学涛那二十万,加上他自己的老本,全搭进去了。 不——还不止。 他还借了一大笔钱,全都砸进了放空泰铢里。如今身上剩下的现金,只够在这座城市里勉勉强强过日子。搬到这间公寓时,他特意挑了个不起眼的地方,楼下卖豆浆的老板娘还以为他是个退休教师。 昨晚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有一窝蜜蜂嗡嗡叫。爬起来喝了半杯威士忌,快天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可睡了没一会儿,就被吵醒了。 走廊里有人在跑,脚步声咚咚咚地从他门前经过,不止一个人,脚步杂沓又慌乱,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老洪睁开眼,看了看床头的闹钟——五点半。窗外天刚蒙蒙亮,曼谷的清晨灰扑扑的,像罩了一层纱。 他骂了一声,翻身坐起来。失眠的人最恨的,就是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吵醒。 他套上一件短袖衬衫,拉开门,一个人影匆匆跑过来,差点撞他身上。是楼下那个会说潮州话的管理员,姓陈,四十出头,平时见谁都笑眯眯的,这会儿脸上全是慌乱。 “阿陈,大清早的你跑什么?” 阿陈脚步一个踉跄,转过身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洪叔,你不知道啊?出大事了!”他的声音直发抖,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 老洪皱眉:“什么事?” “泰铢——泰铢崩了!”阿陈几乎是喊出来的,“刚才广播里说的,财政部和央行放弃了什么……什么汇率制!电视上已经在播了!” 老洪愣了一下。 然后转身冲回房间。 电视机搁在老旧的柜子上,打开时屏幕闪了几下才亮。 泰国第三频道正在播早间新闻。女主持人穿了身鹅黄色套装,妆容精致,但眼神明显不对。 屏幕下方滚动着一条新闻,泰文的、英文的,交替出现——同一句话,两种语言,翻来覆去地播:泰国财政部与央行联合宣布,放弃与美元的联系汇率制度,改为实行浮动汇率制。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电视画面切到了泰国央行门口,记者排着队等采访,还有交易所门口——等着开盘的人已经提前好几个小时排起了长队,像一群受了惊的麻雀。 老洪盯着屏幕,睡意全无。那些泰文和英文字幕像蚂蚁一样爬过屏幕,每一个字、每一个画面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韩学涛说的一切,正在变成现实。 他是怎么知道的? 韩学涛在电话里跟他说过,泰国扛不了多久,应该在港岛回归后不久就会向国际炒家投降。可分析归分析,逻辑归逻辑,再怎么严密、再怎么合理,老洪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从来不相信任何人的“分析”。 这小子背后一定有渠道。 不是普通的渠道,是那种层级极高、普通人一辈子连名字都接触不到的渠道。能提前几个月就知道东南亚这边如此准确的消息,这个渠道的层级,高到老洪这辈子都没见过。 他甚至在脑子里勾勒过一张巨大的网络,韩学涛只是冰山一角。自己如今是这张大网的海外代言人——想到这几个字,他后背一阵发烫,像有什么东西从脊椎骨底下往上蹿。 再过几个小时就开盘了。 从这一刻起,每分每秒都是钱。 老洪定了定神,关了电视,下楼去了。 早餐摊上的豆浆正热,油条炸得金黄,咬一口咔嚓响。他坐在塑料凳子上,不紧不慢地吃完,抹了抹嘴,又踱到巷口那家华人理发店。老板是潮汕人,来曼谷三十多年了,国语说得磕磕绊绊,但理发的功夫没落下。 老洪往椅子上一靠,说了句“修短一点”,就闭上了眼。剪子在头顶咔嚓咔嚓地响,碎发落在白围布上,在晨光里看得分明。 理完发他又拐进街角的杂货铺,买了两包泰国本地的龙凤牌香烟,这才慢悠悠地回了公寓。 推开门,重新打开电视,画面里的曼谷已经不是他两小时前下楼时的曼谷了...... 交易所门口从清晨五点就开始排长队,人潮从玻璃门一直涌到马路对面,黑压压的一片。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靠着栏杆抽烟,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 泰国财政部和央行凌晨四点半投下的那颗炸弹,把整个国家从睡梦中炸醒了。放弃与美元的联系汇率制,改为浮动汇率——这句话翻译成民众能听懂的语言就是:泰铢要贬值了! 过去几个月,国际炒家像一群鲨鱼,围着泰铢撕咬。泰国央行在外汇市场上一轮一轮的反击,烧掉了上百亿美元的外汇储备,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 现在,他们终于撑不住了。索罗斯把总攻的日子选在七月二号,不是随机的。他要的不仅仅是泰铢的崩溃,他要的是整个东南亚的信心崩塌。 港岛回归,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东方。有这件历史性的大事掩盖,人们对东南亚的反应就会慢半拍。 而等各国反应过来,泰铢已经被击穿,多米诺骨牌倒下第一块,一切都来不及了——那时候,所有盯着港岛的人都会看见:一个亚洲国家的金融防线,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这道冲击波,会比任何时候都更具杀伤力。 八点三十分,交易所开盘。 电视镜头切到交易大厅,电子屏上的数字开始跳动。积压了数月的抛售压力像溃堤的洪水,裹着弥漫在空气里的恐慌情绪,几分钟之内就把泰铢兑美元的汇率撕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 泰铢的汇率像一块石头从悬崖上滚下去,越滚越快,快得眼睛都追不上。 记者在交易所门口拉住一个刚挤出来的中年男人,那人西装领带全歪了,额头上全是汗,对着镜头说了一句泰语。老洪没听懂全部,但那个颤抖的声音不需要翻译。 老洪坐在电视机前,手指夹着烟,烟灰烧了长长一截也没掉。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胸腔里像有一面鼓在擂,一下一下,震得他手心冒汗。 第172章 老骗子 账户上的数字,从开盘那一刻起,就像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蹿。 每分钟的盈利,都抵得上一个普通人一辈子的积蓄。 而他,挂的是两百倍杠杆。 老洪不敢关电视,也不敢把音量调大,就那么坐着。烟灰终于掉下来,落在裤腿上,烫出一个小洞,他毫无察觉。 电视里,财经频道的评论席上,一个头发花白的经济学家正对着镜头分析这场危机的深远影响,语气严肃。老洪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忽然什么也听不见了。眼前模糊起来,他心里一阵阵发酸,竟有些想哭。 他想起父亲。 那时候他还小,只记得父亲被带走时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前胸口袋还插着钢笔。母亲追到门口,被两个戴红袖章的人推了回去。 后来的事,是很多年后别人告诉他的——父亲在劳改农场被一块滚落的石头砸中了头,消息传到家里,母亲当天晚上就上了吊。 那是他最后一次有家的感觉。 而那时,他正在几百里外一所学院的教师宿舍里,在灯下写认罪材料。听到消息后,他坐在桌前沉默了很久,一滴泪都没掉。第二天,他交上去的不是检讨,而是一封揭发信,把批斗过他的人一个个写了进去。 知识分子一旦不要脸,咬起人来比谁都凶。那些被他揭发的人倒了,一批批地倒下去。而他站了起来,作为被改造的典型,从被批斗的人变成了批斗别人的人。胸前戴着红花,在万人大会上念自己的先进事迹材料,掌声如潮水般在操场上空回荡。 那是他这辈子演技最好的几年。 十年后,他从外地赶回来,在一个落满灰的抽屉里找到父母的遗物:两张黑白照片,一本被撕掉封面的户口本,一只没有表链的怀表。他把那几样东西放在桌上,夜里终于哭了出来。在只剩一块门板的单人床上,像一只被捅了一刀却没死透的牲口。 后来他骗了很多钱,从一个城市骗到另一个城市,从一群人骗到另一群人。他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始终觉得自己是被时代抛在身后的孤魂野鬼。 那些钱进进出出,留下过,又流走了,像水穿过沙子,没在心里留下一丝痕迹。可今天不一样。今天赚到的每一分钱,都来自一个他从未真正触碰过的世界——只有数字,残酷的、冰冷的、跳动的数字,庞大到让人头皮发麻。 他仿佛触碰到一个更高更大的世界。它不会因为你穷就同情你,也不会因为你富就讨好你,它只认一样东西——你站在哪一边。你赌对了,就是对了。在这个世界里,父亲是右派还是左派,他写过认罪材料还是立功材料,他叫洪什么或者不叫洪什么,都无关紧要。 老洪吸了一口烟,烟头在指间亮了一下,灰白色的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电视的蓝光中散开。他的手指不那么颤了,眼眶却渐渐热了起来。 他眨了眨眼,把那股潮气压了下去。还不到哭的时候,钱还没落袋。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继续盯着屏幕上还在往下跳的数字——那面数字从灰色变成暗红色,又从暗红色烧成了一片翻腾的火海。 ...... 中午,电话响了。 韩学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喂——听得到吗?喂——” 那头老洪的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的,断断续续,夹着沙沙的电流声。 韩学涛从走廊走到楼梯间,从楼梯间走到楼道尽头,信号始终没好到哪去。最后他推开门,快步走到留学生宿舍楼下,又上了三楼,信号才勉强稳住。 “泰铢崩了,开盘就崩了,一直往下跌,还在跌,没停——”老洪的声音终于连贯起来。 韩学涛一边开门,一边喊:“平仓。不等了,明天就把仓位全平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平仓?还在跌!你看见了吗?一直在跌!多米诺骨牌,第一张倒了,后面的全得跟着倒——泰国的今天,就是印尼的明天,就是马来的后天!我们现在应该追,追印尼,追马来,这波行情才刚刚开始!”老洪急切地喊了出来。 韩学涛没有立刻回答。远处的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他开门进屋,四周一静,握着手机贴在耳边,隔着几千公里,能听见老洪急切的喘气声。 “不放空了。”他说。 老洪愣了一下。 “已经够了。”韩学涛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过身,面朝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阳光白花花地照进来,打在脸上,热得发烫,“不要跟在车屁股后面吃尾气。等他们管制汇率的时候,咱们的钱就出不来了。准备去印尼,去马来——那里才是我们第二步的机会。” 老洪没再争。 这一瞬间,他冷静了下来。 他见过韩学涛做决定的风格,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不急,不躁,不解释第二遍。说完了就是完了。 “再联系!” 挂了电话。韩学涛的嗓子已经哑了。凉水咕咚咕咚地灌满杯子,端起来呼噜呼噜地喝了半杯。水从喉咙流下去,凉意从胸腔里散开,心中一阵畅快! 下午泰铢还会继续跌。市场上全是恐慌卖盘,洪水一样从每一个交易窗口往外涌。他那点资金扔进这片汪洋大海里,连一朵浪花都溅不起来,不会有任何人在意。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太了解这帮国际炒家的手法了。这群人的打法从来不是死磕到底,而是在市场崩溃的最高潮从容离场,接着转战下一个战场。南韩,港岛——那盘棋他已经懒得跟了。 他要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而这条路,需要一个站在东南亚地面上的人,一个随时可以拿起电话、随时可以走进任何一家银行、随时可以和任何肤色的人坐下来谈生意的人——一个老骗子,一个在风里浪里翻腾了几十年、却始终没有沉到底的老骗子。 接下来,就是你光芒四射的时候了。 第173章 摇身一变 下午,泰铢跌得更凶了。 开盘时还在25泰铢,一路跌到32.6,贬值超过三成。卖盘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没有接盘,也没有买家,只剩下恐慌。 汇率就像一块从悬崖边滚落的石头,越滚越快,到收盘前已经逼近33泰铢——一天之内,跌掉了将近三成。 三成。无数人的积蓄、养老金、企业运转资金,就在这几个小时里蒸发了。 老洪关了电视,站起来,在屋里站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钱包和护照,出了门。 他在楼下拦了一辆突突车,到了航空公司售票处,径直进去买了一张明天飞往雅加达的机票。没问价,也没犹豫,接过票就走了。 从售票处出来,路过一家银行。门口的长队从玻璃门一直排到人行道上,拐了个弯,又沿着墙根延伸了几十米。人群中,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不停地看着表,但没有人在说话。所有人都在沉默,嘴唇紧闭,目光死死地盯着银行那扇紧闭的门。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泰文告示,老洪没全看懂,但意思大概猜得到——每人每日取款有限额。具体数字被前面一个人的脑袋挡住了。 他沿着街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黑压压的,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段人行道堵得水泄不通。 老洪站在人群外面,踮起脚往里看了一眼——没有看得太清,只看见人群最中心,一块深色的布盖在什么东西上面,布的边缘放着一束黄白色的花。有人在哭,哭声断断续续地从人群里传出来。 “有人跳楼了。”旁边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用英语说,像是在跟身边的人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洪站在人群外叹了口气,然后绕过去了。 回到公寓,老洪直接去找阿陈。 “阿陈,退租。不住了。” 阿陈愣了一下,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洪伯,不是说等女儿生孩子吗?怎么这就要走了?” 老洪把钥匙放在桌上,叹了口气:“太乱了,太乱了。刚才去银行取钱,排了半天队,急死个人。还是早点回家吧,钓钓鱼,打打牌,比这儿自在。” 阿陈从抽屉里拿出账单,嘴里喃喃地说:“叶落总要归根的嘛。” 手续很快就办完了。老洪把押金揣进口袋,没有回头看那间住了两个月的房间。出门打了辆车,直奔曼谷最贵的酒店。 湄南河边的东方酒店。穿制服的门童拉开门时,微微鞠了一躬。老洪走到前台,把护照往台面上一放:“总统套房。” 前台女生的手指在键盘上跳了几下,抬头时笑容职业而礼貌:“先生,总统套房是每晚七万八千泰铢——” “就这个。”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推开房门,落地窗外是整个曼谷的天际线,湄南河在脚下蜿蜒而过,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 老洪把鞋踢掉,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的那一刻,他闭着眼睛站了很久。出来的时候,他把自己摔进那张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欧式吊灯,不到半分钟,眼皮就沉了下去。 ... 傍晚时分,螺塘街派出所门口。 一辆半新的警车,停在树荫底下。 余兵熄了火。刘小勇从后座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桶泡面。 没人说话。 撕包装的声音,倒水的声音,叉子搅面的声音,一声接一声,闷在车里。 三个人低着头,各自对付手里那桶面,吃得稀里呼噜,一口接一口,谁也不看谁。马辉把汤喝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滴都没剩。面桶揉成一团,往窗外一扔:“开车。” 没多久,警车停在矿务局公安处楼下。 刘小勇拉开车门跑进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三十出头,方脸膛,步子不快不慢。 刘小勇拉开车门。那人弯腰往里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车门一关。他感觉车里气氛不对了——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转为警觉,嘴角绷了起来:“小勇,什么意思?” 马辉没回头:“艾大华同志,604专案组,调你配合行动。通讯设备,电警棍,先交出来。” 艾大华愣了一下。目光在马辉脸上停了两秒,又扫了一眼余兵,最后落在刘小勇身上。刘小勇避开他的目光,眼睛盯着车顶。 “我没有接到任何通知。你们就这么把我拉上警车扣在这里,说专案组的事——这不合规矩吧?”艾大华看着马辉。 “现在专案组调你配合行动。我就问你一句——你不愿意?”马辉直愣愣地说。 艾大华的嘴唇动了一下。片刻之后,他低头取下传呼机,又从腰间摘下电警棍,放在座椅上。“好,我配合你们。但是回头出了岔子,我不负责。到时候你们派出所得给我们矿务局一个说法。” 马辉把东西收起来:“专案组有组长。等行动结束,你们有疑问,直接去找总局。” 艾大华靠在椅背上:“行。螺塘小马哥,有你这句话就行。” 车子发动,直奔棉一厂。 余兵下去的时候,马辉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点了根烟,慢慢抽。 过了几分钟,余兵从保卫科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半旧警服的中年人,领口的风纪扣敞着。他上车的时候扫了一眼车里的人,目光在艾大华身上停了一下,眉头拧了起来。 “边科长?”马辉叫了一声。 “副的。”边玉文纠正,语气不冷不热。 马辉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这回顺带指了指艾大华:“这是矿务局的艾同志,也是配合我们这次行动的。” 边玉文看了艾大华一眼。艾大华黑着脸不说话。 半晌,他从腰带上摘下传呼机和电警棍。 东西交出去,话也跟着来了,语气里的不满压都压不住:“专案组叫我们配合行动,提前连个行动会议都不开?我现在还一头雾水。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我可不负责。” 马辉把东西收好,语气比刚才对艾大华时多了那么一点客气——但也只是一点:“放心吧。你们两位今天的职责很简单——跟着我们搭把手就好。” 艾大华和边玉文对视了一眼。 看你们能弄出什么幺蛾子。 第174章 小马哥扫毒 警车停在嚎叫酒吧门口。 马辉熄了火,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今天晚上,抓吸毒的。” 艾大华和边玉文的脸色同时变了。这片地方的酒吧,来的大多是矿务局和棉一厂的子弟。万一揪出个把领导的儿子、关系户的外甥,后续的麻烦可不是写几份检讨就能过去的。 艾大华探过身来:“就咱们这几个人?你闹呢?” 边玉文的火气更大:“提前连个招呼都不打,我们一点准备没有。这么冲进去抓人,这叫什么事?” 艾大华跟着说:“里面那帮小子又混又愣,谁管你穿没穿警服?真打起来,咱们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出来都两说。我反对。” 马辉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窗外那扇灭了一半的霓虹招牌,语气不咸不淡:“用不着你们进去。外面等着就行。” 他拉开车门下了车。 走到酒吧门口,马辉从腰间摸出一个黑色铁皮罐子,拉开保险环,弯腰从门缝塞了进去。罐子滚进去的瞬间,浓烟涌出来,火警警报器跟着炸响了。 酒吧里的人开始往外涌。有男有女,有人捂着嘴,有人弯着腰,有人不管不顾地推开人就往外冲。 马辉三人堵在门口,眼睛挨个扫。刘小勇率先看到一个长发青年,一把将人拽了出来。那小子满脸油光,两眼通红,目光发直,像喝多了,又比喝多了更迷糊。 “这么大烟,出来也不捂鼻子?”刘小勇问。 那人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个字:“……啊?” 刘小勇伸出食指,点在自己鼻尖上,又移开停在半空:“摸我的手指。” 那人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好几秒,才慢慢伸出手,晃了一下,偏了两厘米,又晃了一下,又偏了五厘米,死活碰不上。刘小勇不等他再试,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手铐咔嗒一声咬死了,把人往警车那边推。 艾大华和边玉文站在车旁,对视了一眼——“摸鼻尖”这是老警察辨别吸毒的土办法。 马辉走过来,朝两人抬了抬下巴:“这人是不是你们厂的?今天请二位来,就是帮忙认人,顺带手帮着问问。要是问出什么来,你们心里先有个数——别回头说我们派出所不讲规矩。” 边玉文弯腰看了一眼那长发青年的脸,直起身,点了点头,没吭声。 后面又有人踉踉跄跄地跑出来。余兵和刘小勇又揪出一个。烟雾渐渐散了,警报还在响,但再没有人往外跑了。 马辉盯着门口等了片刻,朝余兵和刘小勇一扬下巴,三个人推门走进了烟雾还没散尽的酒吧。 里头灯光昏暗,烟雾贴着天花板不走,桌椅歪了一地,酒瓶子碎了几只,空气混浊得发苦。角落里,一个姑娘双手撑着一根柱子,还在一扭一扭地动。这种时候还留在里面的,十有八九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神经都麻痹了。 马辉走过去,把她从柱子上拽下来。没费多大劲,这一家就抓了六个。 警车塞满了。马辉从副驾驶探出头,冲还站在路边没上车的两人喊了一声:“拉回去,下一家。” 凌晨四点,电话响了。 付祥民从床上撑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矿务局公安处,程处长。这个点来电话,不会有什么好事。 他接起来,程处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付局长,我知道你们最近成立了专案组。但是在涉及我们矿务局的行动的时候,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兰局长刚才打电话把我一顿臭骂,我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你说这事搞的。” 付祥民握着听筒,眉头拧紧了。什么意思?专案组有行动?他这个专案组组长怎么不知道? “老程,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点?这大半夜的,我脑子还没清醒呢。” 程处长顿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付局,您就别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了。螺塘派出所,扫荡酒吧,一晚上抓了几十个,其中有不少都是我们矿务局的子弟。”他喘了口气,“这么大的事,您说您不知道?巧了,他们严所长也不知道。要是他们下面的小民警自己搞的——这样无组织无纪律,我看得清除出警察队伍!” 付祥民心里一个激灵,人直接站了起来。但他很快稳住了,声音不急不慢:“老程,别急。我先问问情况,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我明天亲自去找你们兰局长汇报。” 挂了电话,付祥民把听筒搁在座机上,脸黑得像锅底。不用问,肯定是马辉那小子。打着专案组的招牌擅自行动,连他这个组长都蒙在鼓里。当警察能让你随心所欲?眼睛里还有没有组织,还有没有纪律,还有没有领导? 他伸手去够电话,准备拨螺塘派出所的号码。手指刚搭上转盘,顿了一下,又缩了回来。 他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从指间升起,在昏暗的灯光里慢慢散开。 也许这是一个打开突破口的机会...... ... 第二天一早,老洪是被阳光晒醒的。 窗帘没拉,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他坐在床上愣了半分钟才想起自己在哪儿。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湄南河在阳光下一片金黄。 他拿起床头的电话,拨了酒店的总机:“请帮我转贵宾证券交易服务。” 电话那头接起来的时候,老洪已经坐在书桌前了。桌面上摆着一台传真机、一部电话、一沓印着酒店logo的信纸。他报出了号码:“全部平仓。对,全部。市价。” 电话那头响起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然后是等待。老洪握着听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先生,已全部成交。” 他又问了几句话,对方报了成交均价。老洪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把数字记了下来,挂掉电话,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看了两遍,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算了一下,韩学涛那小子差不多赚了八百万人民币。而他自己的账户里,保守估计,也多了三百多万。八百万和三百万,差了一倍。同样的行情,同样的时间点,赚到的钱却差了这么多——他知道为什么。他用的杠杆比韩学涛小得多,虽然自己投入的本金更大,但一举就被年轻人超越了。 可他没什么遗憾的。 一个无儿无女的老头子,这些钱足够他用了。 骗了大半辈子,那些钱从来就不是“自己的”。骗来的钱总会用别的名目送出去,花在别的地方,或早或晚。有些给了不该给的人,有些填了不该填的窟窿,有些打了水漂。 他留不住钱。不是不能,是不会。那些年他把钱当成工具,当成账本上一个进进出出的数字,从来没有真正觉得那堆纸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但这三百万不一样。这不是骗来的。阳光照在那张白纸上,数字清清楚楚。 当然,要是没有以前那些年送出去的钱、买来的那些渠道,这一趟也不可能这么顺。 窗外忽然暗了下来。 一片乌云从远处飘过来,遮住了太阳,湄南河上的金光一下子没了,变成了一条灰蒙蒙的带子。雨说下就下,先是几滴砸在玻璃上,然后密密麻麻地连成了线,整个曼谷被一道雨帘罩住了。远处那些高楼大厦变得影影绰绰,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照片。 老洪叫了一份餐,看着曼谷的雨,慢条斯理地吃完了牛排,用餐巾擦了擦嘴,按下桌上的服务铃。 下楼的时候雨还在下。大堂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门童撑着伞把他送上车。他钻进后排座椅,说了一声:“机场。” 车开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曼谷的街景切成一段一段的碎片。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下一站,印尼。 第175章 总局的决定 螺塘街派出所。 学习室的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烟雾散不出去,在灯下灰蒙蒙一片。 马辉坐在最里面,刘小勇和余兵坐对面,三个人低着头,谁都不吭声。 田伟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的还冒着细烟。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沉默了很久。 马辉抬起头:“师傅,要不你骂两句?你这样不说话,我们难受。” 田伟仰头朝天花板上吐了口烟,语气里全是无奈:“小马啊,你行行好,放过我行不行?我想好了,回头就去找所长。你小马哥的师傅,我是当不了了。” 马辉急了:“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妈说过,拜了师父就得孝敬一辈子。” “别别别。”田伟连连摆手,“可别一辈子了,这一年我都受不了。以前你们干出点事,我还能帮你们背黑锅。现在你们闯的祸——”他顿了一下,“别说我,所长都背不动。” 马辉不服气:“师傅,我到底错哪儿了?专案组就是抓毒的。我昨晚抓的人,医院都验过了,没有一个冤枉的。就因为他们是什么矿务局的、棉一厂的,犯了法我就不能抓?” 田伟声音一下子大了:“人家厂里有警察,有保卫科,有公安处——轮得到你?” “可他们吸毒的地方在螺塘,在我们的辖区!”马辉也拔高了声音。 “那你提前请示了吗?哪个领导同意了?”田伟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找个借口把警车骗出去——马辉,你不是学生了,这是公安局!警察是纪律部队,得讲规矩。办案子不是拍电影!” 学习室又安静了。 刘小勇和余兵赶紧上来劝,一个拉胳膊,一个拍背。 田伟甩开两个人的手,站起来,椅子往后一仰差点翻过去。他扶着桌沿,喘了几口气,指着马辉说:“你还打着专案组的名义。这是直接把黑锅甩给了总局。行,待会儿总局来人,看他们怎么处理。” 他转过身,背对着马辉,语气忽然萧索下来:“马辉,师傅就这么大本事,连个所长都不是。你捅这么大的窟窿……师傅没法帮你补啊。” 严所长办公室里,烟雾比学习室还浓。 矿务局公安处程处长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一口没动。棉一厂肖副厂长坐在旁边,手在桌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像在等什么。 严所长压根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窗户外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派出所门口。 不一会儿,付祥民推门进来。程处长和肖副厂长都站了起来。付祥民摆摆手,拉了把椅子坐下,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摸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程处长先开口,语气还算客气,但话很硬:“付局,兰局长态度很强硬。说专案组要是还这么搞,他只能向上反映了。” 肖副厂长跟着点头:“葛厂长也是这个意思。不是不配合,但这么大的行动,提前连个招呼都不打,我们很被动。” 付祥民把保温杯放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不急不慢地开口了:“你们的意思我明白——觉得我们管得宽了。” 他哼了一声。 “矿务局和棉一厂的子弟吸毒,总局专案组不能碰?你们想搞独立王国?” 程处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付祥民没给他机会:“打招呼?我专案组的行动,凭什么跟你们打招呼?出了事,你们矿务局和棉一厂哪个领导愿意帮我背锅?回头我就去找兰局长和葛厂长,咱们一起去李书记那里评评理。看我老付哪点做错了——到时候我给你们写检讨。” 办公室里安静了。程处长和肖副厂长对视一眼,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们没想到付祥民态度这么强硬,心里直犯嘀咕。 这次被抓的人里头,有三个是厂领导的孩子,他们回去根本没法交代。可付祥民背后有政法委的李际全撑着,他自己又快退休了,没什么前途压力——跟这种人硬顶,不是找不痛快吗? 付祥民站起来,语气缓了半度,但压根不想退让:“这件事,专案组会处理好。你们回去跟兰局长和葛厂长说——老付我心里有数。” 把两人打发走了。付祥民走到学习室,严所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朝他点了点头。付祥民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马辉。马辉站得笔直,眼睛盯着地板,大气都不敢出。 付祥民侧过身,面朝严所长和那几个跟过来的人说:“你们派出所这次立功了!总局特批,成立联防队。马辉任联防队长,以专案组名义,负责宁海部分娱乐场所的治安缉毒工作。” 田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学习室出来了,正靠在走廊上抽烟。听到这话,手一抖,烟差点掉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总局还真帮这小子背锅? 这小子到底什么关系? 这种事,换哪个基层警察都得倒大霉,到他这儿反而升了。联防队长,带的是编外人员,但这等于给了他一支自己的队伍——直接给他升职,那些干了七八年还没提干的老警察能服气?让他带联防队,名分不大,但有实权。这是让他绕过那些复杂的程序,直接在基层带兵。只要不出大乱子,等他干满三年,副所长的位置基本就是板上钉钉。 总局对这小子,是真照顾啊。 田伟把烟叼回嘴里,使劲吸了一口,烟短掉半截,心底也跟着热乎起来。 ... 另一边,宁海大学。 上午上了两节课,韩学涛被卢主任叫到了办公室。大师兄钟磊也在,靠在窗台上转笔,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卢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材料,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舒展了不少。 “项目彻底做完了。你们两个队长表现不错,项目奖金随后发下去。”他目光从钟磊移到韩学涛脸上,“你们俩,每人三千八。” 钟磊把笔停了,随意点了点头。 韩学涛压根没说话。 “别嫌少。”卢主任说,“这个项目不是一锤子买卖。省测绘局联系我了,还有两个地级市的测绘局也打了电话。光咱们省,各个测绘局做下来,也够做一两年的了。” 钟磊转头看向韩学涛,笑着说:“两年?那我肯定已经离校了。这事儿以后就是小师弟的了。” 韩学涛也笑了:“当着老师的面我就不客气了。大师兄,你只要不是自立门户,我这边有什么问题,肯定还去找你。” 卢主任哈哈大笑,指着钟磊说:“大师兄喊得好。钟磊,我这个老师能力有限,你当大师兄的,以后下面的师弟师妹,你可要多照顾照顾。” 钟磊两手一摊:“老师,师弟好几个,但是师妹我可是一个没看见啊。” 卢主任愣了一下,笑得更厉害了:“哎哟,你打的是这个心思?早说嘛!你说你看中了谁,我给你招进来。” 钟磊连忙摆手:“别别别,您现在招进来也晚了,我在学校没几个月了。”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没人。钟磊收了笑,拉住韩学涛的胳膊,声音低下来:“师弟,刚才在老师那儿没好问——现在项目做完了,你准备绕开老美sa的技术,弄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想法?” 韩学涛略一沉吟,抬脚往前走:“大师兄,跟我去看个东西。” 两人穿过半个校园,进了留学生宿舍。韩学涛打开门,钟磊跟进来——第一眼看见那台电脑,第二眼看见桌上堆着的线缆和模块,第三眼就没空看别的了。韩学涛已经打开了电脑,屏幕上铺开一张地图。 钟磊平时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一下子没了。他弯着腰,双手撑在桌沿上,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目光从左移到右,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小师弟,这是你自己一个人搞出来的?” 他惊呆了。 第176章 没有关系玩不转 韩学涛笑了一下:“大师兄你开玩笑了。这哪是我一个人能弄出来的?” 他坐下来,从头说。 测绘局的底层数据是基础,但那只是底子。真正的功夫,在路面上——跑街。 钟磊听到“跑街”两个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跑街?你怎么跑?没有过硬的手续,不可能让你做这么大规模的城市测绘。” 韩学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方块机,递过去:“我知道,所以用了一点变通的办法。” 他把免费送给出租车司机、三蹦子司机,每台机器里藏一个测绘模块,跑完了再回收的思路说了一遍。 钟磊拿着那个方块机翻来覆去地看,听完半天没说话。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还能这样?” 在他看来,韩学涛确实用到了很多人——出租车司机、三蹦子司机、拆机器的工人、写程序的他自己。但真正把这件事从头到尾串起来、一个人主导整个方向的,就是眼前这个小师弟。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够高看韩学涛了,现在才发现,还是看低了。 他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韩学涛带他来看这个地图的意思。 “小师弟,你的目的,是想让我跟你一起去做系里和学校的工作,让你这个地图能够在市场上变现吧。” 韩学涛点头:“师兄明见。而且下面我要绕过sa的限制,也需要学校和系里的支持。” sa政策的纠偏需要基准站数据。以个人或私企身份去搞,叫“非法测绘”,叫“窃取无线电信号”。但挂靠在高校实验室名下,就变成了科研立项,名义上可以是“高精度卫星定位在城市环境下的误差分析”。 名头换一下,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钟磊听完,直拍额头:“你也知道啊?你现在的行为已经很危险了。” 韩学涛笑了:“所以我这不求到大师兄帮忙了吗。” 他是真觉得这位大师兄跟卢主任的关系非同一般,比他自己跟卢主任的关系深得多。与其自己去找卢主任,不如先把大师兄拉到自己这边来。而且他能感觉到,大师兄对绕开老美sa这件事本身就很感兴趣——这就是可以合作的那个点。 “不行。”钟磊沉吟了一下。 韩学涛一愣:“为什么?” 钟磊皱着眉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不少:“小师弟,你虽然妖孽,但有些事情,你还是了解得不深。” “大师兄请讲。” “人没到那个层面,有些事情就不可能知道内情。不是你的问题,连老师都未必清楚。你去找他,他可能一口答应,但后面的事,他办不了。”钟磊看着他,顿了一下,“说句难听的,万一你这东西出了事,宁海大学都兜不住你。” 韩学涛的眉头皱了起来:“大师兄,你的意思是……” “你先别管我的意思。”钟磊摆了摆手,“小师弟,我先问你一句话,你心疼不心疼被分利润?” 韩学涛笑了一声:“这有什么好心疼的?天底下的钱,我一个人又赚不完。有钱大家赚。我一个人赚得再多,也不可能一天吃六顿饭。” 这次叫大师兄过来,本来就是抱着分利润的想法。这个市场不可能他一个人吃完,就算以后成立公司上市,也不可能就他一个股东。 “行,你有这个想法就好办了。” 钟磊看着他,微微点头。眼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我给你介绍一个人。我堂哥,钟震。你这项目要接着往下做,没有军方的人进来,玩不转。” 军方? 韩学涛心中一动。 以前想不通的那些事,现在一下子串起来了。 难怪大师兄可以不经过卢主任就把当时提反对意见的另一个队长踢出去,简直是有恃无恐。难怪卢主任会说“我这个老师没什么本事,以后师弟师妹你多照顾”——这位大师兄的关系,是真硬。 也难怪他这么关心能不能绕过老美卡脖子的sa,原来是跟军方有关系。 他感觉心中豁然开朗,前面的路一下子打开了。想到未来不久就要出台的一个政策,他心中更笃定了——哪怕现在让出大部分利润,他一点也不担心,未来他有把握一举拿回来。 “大师兄,我这边没问题。”韩学涛站起来,语气干脆利落,“报效国家,我要把事情做成。钱不钱的,老实讲,我觉得没什么意义。” 钟磊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小师弟。你等我消息。” ... 钟磊动作很快。当天下午,韩学涛还在课堂上,就被他从教室叫了出来。 两人出了校门,路边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开车的年轻士兵板着脸,一言不发。韩学涛和钟磊上了后座,车门一关,车子便立刻启动。 钟磊往座椅上一靠,嘴就没停过:“我们去鳌头半岛,宁海水警区。我堂哥他们驻扎的地方就在那边的一个军事管制区里,隶属于海军……” 韩学涛只听着,不说话。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省道。开了一个多小时后,两旁的房屋越来越少,树木越来越多。又过了一阵,车子拐进一条岔路,路边开始出现铁丝网,间隔不远就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军事禁区”。 再开二十来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岗哨。 水泥墩、横杆、持枪的哨兵。司机减速,递上证件。哨兵弯腰往车里看了一眼,挥了挥手,横杆抬起,吉普车继续往里开。又过了一道岗哨,这次查得更严——登记姓名、单位、证件号码,每人发了一个临时通行牌挂在脖子上,才被放行。 里面的路修得很平整,两边是修剪齐整的灌木。远远能看见几栋灰白色的楼房,方方正正,窗户很小,楼顶的天线比寻常建筑多出一截。 操场边停着几辆蓝色军车,几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人蹲在旁边修车。海边有一排码头的轮廓,隐约能看见几条船停在那里,船身的漆剥落了不少,在海风里显得陈旧。楼顶和码头方向架着几组天线,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 吉普车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灰色水泥墙面,没有任何标识。韩学涛和钟磊下了车,跟着那个士兵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士兵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门被推开。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海图,桌上摆着一部电话和几份文件夹。没有门牌,没有职务标识,也没有单位铭牌。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正低头看文件,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 “二哥,我来了。”钟磊打了个招呼,然后介绍道,“这是我堂哥,钟震。” 钟震比钟磊大不少,看起来四十出头,上校军衔,身板笔直,不怒自威。但韩学涛很快发现,这位其实特别爱笑。 钟震看见钟磊,笑着从桌后走出来。又看见韩学涛,笑容更大了。他一句话没说,直接伸出手臂搂住了韩学涛的脖子,搂得结结实实,像是见了老熟人一样。一边搂着,一边回头冲钟磊说:“老四,这么帅的小伙子,跟着你们搞地质浪费了。要不我介绍他去海政文工团吧?” 钟磊一脸无奈:“二哥,能不能别闹?我们过来是跟你谈正事的。” 钟震歪着头看钟磊,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你说能绕过老美sa技术的,不会就是这位小师弟吧?” 韩学涛轻轻拨开钟震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语气很平静:“两位,能不能别演了?都把我带到情报中心来了,还能不知道我是谁?” 第177章 钟震的困扰 听到韩学涛的话,钟震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你怎么知道这是情报中心?” “楼顶上架着三四组天线,方向各不相同,频率应该也不一样,不是普通通信能用的;墙上挂的不是普通航海图,上面标的航线和坐标都加过密;办公桌上三部电话,颜色都不一样——内线、外线、专线,分得这么清楚,一般的指挥所都用不着这个阵仗。”韩学涛扫了一眼办公室,语气平平淡淡的,“能让我这么进来的,要么是政治部,要么是情报口。但政治部不会对gps技术这么感兴趣,所以只能是情报中心。” 钟震听完,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他朝钟磊递了个眼神,点了点头:“厉害。老四跟我提你的时候,我还不怎么信——现在我倒是有点信心了。” 钟震在椅子上坐下来,也不绕弯子了,开门见山地说:“学涛,我也不瞒你。老美这个sa政策,对我们的影响很大。” 他是宁海水警区侦查情报中心主任,负责辖区内的海图测绘、情报收集和导航保障。 韩学涛一听就明白了——难怪大师兄这么着急要绕过sa,原来是替这位堂哥问的。sa把民用gps精度从十米一下子降到了一百米的级别。 一百米在海上是什么概念? 水警区的猎潜艇在近海巡逻,原本靠gps辅助能精准走位,现在误差拉到一百米,在复杂水域里跟踪敌方潜艇,一个大浪打过来,目标就丢了。 “导弹也是。”钟震竖起手指比划了一下,“gps加末端雷达复合制导,sa导致的定位偏差,让导弹进入末端搜索阶段时,雷达扫描范围至少要扩大三分之一。探测范围大了,被干扰的概率也大了,命中率自然往下掉。再说海图测绘,我们负责东海近岸的水深测量和岛礁标定,以前用gps快速校准,几天就能出一块海域的图。现在恢复光学测量——三个月的工作量,硬生生拖成一年。台海那边一旦有情况,情报更新速度跟不上,什么后果你想想。” 钟震靠在椅背上,目光灼灼地看着韩学涛:“学涛,我不喜欢绕弯子。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个问题你有多大把握解决?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不会让你拍胸脯说百分百。但你得给我一个数字,让我心里有数。” 韩学涛没有急着回答。沉默了几秒,他反问了一句:“你们能给我提供岸基设备吗?如果可以的话,我很快就能给你一个数字。” 钟震微微点头,眼里多了一点赞许——没有把握的人不会这么问,上来就拍胸脯的,多半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多快?” 韩学涛说:“三天。” 钟震和钟磊对视了一眼。 “可以。” ... 从水警区回来,韩学涛找到老谢:“帮我请三天假。” 老谢疑惑了一下,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 韩学涛直接扎进了留学生宿舍,准备把程序做出来。 有了钟震提供的岸基设备,他要做的就是一套差分修正算法。目标很简单——实时计算gps卫星的伪距误差,把老美那个sa政策人为加上的干扰剥掉。 这套东西,从他第一天选这个专业的时候就开始想了。在图书馆冯老师那边听到的麻省理工学院的gps相关课程,为他推开了那扇门。 会者不难,难者不会。对他而言,现在已经是水到渠成的事。 凌晨三点,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名字——马斯克。那家伙比自己大几岁,现在也在做地图,当核心程序员,第一次创业。后来马斯克做大之后,跟军方的关系相当密切,从spacex到星链,哪一样离得开军方订单? 韩学涛有时候甚至想,那家伙该不会也是重生的吧? 他摇了摇头,把杂念甩掉,继续敲键盘。 熬了两个大夜,程序骨架搭起来了。调试了几轮,他觉得差不多了——以后可以慢慢完善,但主体框架已经能跑了。 钟磊听说他搞定了,眼睛瞪得溜圆:“这么快?” “不是第一天在想了。”韩学涛说,“之前我就一直在弄。要不然怎么敢跟你二哥说三天?” 钟磊还在实验室做实验,脚上还套着一双拖鞋。听完这话,实验也不管了,弯腰换鞋,急得跟火烧了屁股似的。实验室里几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拉着韩学涛就往外走,谁都没反应过来,然后就集体懵逼了——你走了,实验怎么办?谁管管我们啊! 再次到了水警区,这次不一样了。 车子刚进大门,钟震已经站在楼下等了。他穿着一身作训服,袖子卷到小臂,看见车停下来,几步走过来,直接拉开车门:“学涛,跟我走。”没有客套,没有寒暄,转身就上了前面那辆吉普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穿过营区,往半岛深处开。韩学涛透过车窗往外看——路越走越偏,两边从营房变成了灌木,又从灌木变成了光秃秃的礁石。钟震的车在前面带路,遇到岗哨摇下窗户说一句话就过,连登记都不用。 开了二十来分钟,车子停在一座小山包下面。山上立着几座天线塔,铁丝网围了一圈,门口有哨兵。钟震下了车,朝韩学涛招了招手:“灵峰雷达站。你需要什么设备,直接从库里调。” 哨兵敬了个礼,拉开铁门。钟震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天线、接收机、工控机,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三天时间,这里的一切你说了算。” 韩学涛跟在他身后,心里暗暗点头。这位钟二哥做事比他想象的还要干脆。 天台上,海风很大。韩学涛蹲在地上,把那套金属外壳的gps接收机接在军方那枚刻着“1979年总参测绘局”的铜质基准点上。 天线用三脚架架在一米五高的水平支架上,避开了雷达站的微波盲区。旁边放着一台386工控机,屏幕闪着绿色的dos光标,串口线扯出去连到一台十五瓦的vhf数传电台。电台天线缠在旧烽火台的石缝里,频率已经提前调到了情报中心批的223.45兆赫兹跳频段。 港口那边,一辆军用吉普的驾驶台接了一个巴掌大的差分接收模块,用屏蔽线连到原有的gps导航仪接口。 旁边架了个临时的显示屏,同步显示原始gps坐标和修正后的坐标。 钟震安排了两个装备科的士官守在车上,全程不许碰任何按键,只负责报数据。 准备工作就做了一天半! 一切就绪。韩学涛蹲在工控机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命令。 屏幕刷新,八颗gps卫星的prn编号跳了出来。每颗后面跟着一行跳动的伪距误差值,从0.2米到87米不等——那是sa政策人为加上的抖动。 “现在民用gps的误差最大能到一百米。我的算法每0.5秒算一次各星的钟差和电离层误差,打包成rtcm格式的电文播出去。舰艇上的模块收到就能实时修正。” 话音刚落,电台的发射灯开始规律闪烁。 港口那边,士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原始坐标北纬29°47′23.12″,东经121°52′48.56″。修正后——北纬29°47′22.87″,东经121°52′47.93″。和我们预先测的艇位误差——3米!” 钟震站在旁边,没有吭声。他握着对讲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巴绷起,喉结不明显地动了动——那是咽了一口唾沫。 韩学涛没停。他调出另一个界面,转头对雷达站的兵说:“开同频干扰。” 雷达站那边启动了一个同频干扰源。普通民用gps的坐标开始飘,十几秒的功夫就飞到了120米外,在屏幕上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而修正后的坐标,依旧稳稳地卡在3~5米的范围内,屏幕上那条滤波曲线几乎是一条直线,纹丝不动。 钟震的目光从屏幕移到那根纹丝不动的滤波曲线上,瞳孔缩了缩。右手插进作训服口袋,指尖在里头不停地捻——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韩学涛又敲了一行参数,调出坐标转换模块。修正后的wgs84坐标自动转换成了首都54坐标系。他朝钟震抬了抬下巴:“对一下你们的海图。” 钟震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绝密海图。小数点后两位,一模一样。 他把海图合上,动作不紧不慢,合得严严实实,嘴角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像是想笑,又硬生生把那个笑给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嗯。” 就这么一个字。但站在他身后的钟磊注意到,二哥接过海图的那只手,指尖是微微发颤的。 而就在这时,蹲回工控机前的韩学涛,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伪距残差,忽然伸出了手。 第178章 电子战夺权 韩学涛指着卫星数据:“钟处,看好这颗。三分钟内,它的误差会从二十米飙到一百五十米以上。” 钟震没说话,走到屏幕前,盯住那颗星。 两分钟后,原始信号剧烈抖动——二十米、五十米、一百米,然后直冲一百五十米。一秒不差。修正后的坐标纹丝不动,曲线笔直,仿佛一面墙,挡住了来袭的风浪。 “你怎么知道的?”钟震猛地转身,震惊地看着韩学涛,表情与他平时笑呵呵又吓人的样子极不搭调,甚至有点滑稽。 韩学涛笑笑,敲了几下键盘,调出残差分析界面。 屏幕上显示出卫星信号的信噪比曲线,锯齿状的,密密麻麻。 “sa政策就是在卫星钟差里加高频随机噪声。我这套算法不是简单加减,而是利用基准站已知位置,反推每一秒的伪距改正数。”韩学涛指着曲线,“我不只能修正误差,还能预判他们的干扰节奏。一旦识破抖动算法模型,这套系统就有了免疫力。” 他站起来,揉了揉膝盖,微笑看着钟震:“这不叫测绘。这叫电子战夺权。” “电子战夺权……”钟震慢慢咀嚼,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 亚洲金融危机的风暴,从泰国爆发后,就没停过。 马来西亚放弃了保卫林吉特。汇率应声下跌——像一栋被抽掉了承重墙的楼,从顶层开始,一层一层往下塌。泰铢贬值引发的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菲律宾比索、印尼盾持续承压,连一向稳健的新加坡元,也头一回遭到冲击。 东南亚几个核心国家,接连失守。 报纸上的标题,一天比一天刺眼。头版从“泰铢暴跌”变成“马币崩盘”,又从“马币崩盘”变成“印尼盾告急”。字越来越小,事越来越大。电视新闻里,雅加达的银行门口排着长队,马尼拉的外汇交易所挤满了人,吉隆坡的商场里,有人推着购物车往外搬货——不是囤积,是钱不值钱了。拿到手,就得花出去。 韩学涛最近一边跑水警区,一边盯着新闻。 每天晚上,他都要把当天的报纸翻一遍,国际版从头读到尾。老洪那边的电话,也越来越频繁。 老洪现在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从大陆过来、等着女儿结婚生孩子的退休老教师了。他在吉隆坡和雅加达的华人圈里,成了赫赫有名的洪老板、洪大亨、洪大善人。支票本不离手,到处收购那些从银行取不出来的存单——折扣低得吓人,有的只剩两成,有的还不到两成。 那些存单的主人,有的是小商贩,有的是工厂主,有的是在东南亚打拼了一辈子的华侨。他们的钱锁在银行里,取不出来。工厂要发工资,孩子要交学费,病人要付医药费。银行却告诉他们——取款限额,每天只能拿一点点。像从干涸的井里一桶一桶提水,提上来的,还不够润湿桶底。 老洪的支票递过去的时候,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握着他的手不肯放。可不管怎样,钱拿到手了,命保住了。折扣虽然低,但总比锁在银行里,变成一串看得见摸不着的数字强。 老洪其实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干。 风险太大了。金融危机背景下,银行倒闭是大概率事件,那些存单很可能变成一堆废纸。收购价格再低,万一打了水漂,也不是一笔小钱。 在老洪看来,远不如跟着去做空其他国家的货币来得保险。但他没有多问。韩学涛让他做,他就做了,甚至要做得更好。毕竟“老洪”两个字,在江湖上就是信誉。 他有时候想,这小子到底哪来的把握?但他已经不想问了。做事情就是这样,相信就去做,理由往往并不重要。 亚洲金融危机的影响,在宁海大学的校园里,也开始悄悄渗透。 周一,导员走进203寝室,拍了拍手。 “周三有个跟地质系相关的公开课演讲,自愿参加。不过既然跟专业息息相关,大家最好还是去捧个场。” 导员说,演讲人是印尼万隆理工学院的地质专家,这次来宁海大学做学术交流,讲的是东南亚矿产资源开发与地质勘探。 把时间和地点念了一遍,导员就走了。 寝室里没什么人感兴趣。老谢作为寝室长,肯定跑不了,其他人都不去。 韩学涛想了想:“那我去听听吧。” 周三,韩学涛拿着本子往公教室走。走到篮球场边上,老谢迎面走过来。 “学涛,别去了。讲座取消了。” 韩学涛脚步一顿:“为啥?” “不知道。不过换了一个讲座,经管系那边的。导员没通知咱们。”老谢耸耸肩。 韩学涛站在篮球场边上,犹豫了一下。经管系的讲座,他没什么兴趣。正想着去图书室坐一会儿,身后有人喊他。 “韩学涛!” 他回过头。生活服务部旁边那棵老槐树底下,高洋站在那里,正朝他招手。她身边蹲着一个人,双手捂着肚子,头埋得很低。 韩学涛走过去,看清了——蹲着的是孙婷婷。她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韩学涛瞥了她一眼,没多问,转向高洋:“怎么了?” 高洋语气有点急:“我们本来要去听讲座占座的,她突然不舒服。我得带她去一趟医务所——你能不能帮我们去公教室占个座?” 老谢也跟过来了,看见孙婷婷蹲在地上那个样子,热心肠地凑上来:“要不要帮忙?” 高洋连忙摆手,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在:“不用不用,男生不太方便。” 老谢立刻闭嘴了,退了两步。韩学涛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孙婷婷,心里大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孙婷婷平时脾气就不好,这会儿更是不想往上凑。他本来想拒绝,但看了一眼高洋——高洋正在跟李靖处对象,他跟李靖关系不错。看在李靖的面子上,这点小忙,不太好意思推。 “行。”韩学涛说,“我去给你们占座。” 第179章 讲座 韩学涛接过高洋递来的一摞本子,去往公教室。推开门,里面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前面空着大半。 他扫了一眼,第四排有一长串空位,便走过去,一本一本往座位上放,从靠窗一直摆到中间,然后自己在最边上坐下来,翻开本子,等人来了就走。 但没想到,第一个来的是展雪。 她背着帆布书包,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见韩学涛时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高洋她们呢?” 韩学涛把高洋和孙婷婷的事说了一遍,语气有些无奈。 展雪听完笑了,把书包往旁边座位上一放,人也坐下了:“那你来了就跟着听听呗。” 韩学涛没说什么。慢慢地,人越来越多。405寝室的女生陆续到了,冲韩学涛点了点头。最后掐着点儿,高洋和孙婷婷也来了。孙婷婷脸色好了不少,虽然还有点白,但至少能走了。韩学涛心想,等再过几年,这也就是一片布洛芬的事儿。 讲座开始了。台上站着的是首都经贸大学的一位教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讲的是眼下正热得发烫的话题——亚洲金融危机。 韩学涛靠在椅背上,心想难怪他们地质系的讲座被挤掉了。港岛回归的热度刚过,亚洲金融危机的热度直线飙升。说实在的,地质系的讲座可能真没什么人听,这个就不一样了。整个公教室坐得满满当当,过道上摆满了从别的教室搬来的凳子,还有不少人站着,手里拿着本子。 教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中气挺足,不用话筒也能让最后一排听清楚。 他先讲泰国怎么倒下的,又讲马来西亚怎么撑不住的,语气不急不慢,像个老中医在号脉。讲着讲着,话题转到了结论上。 “亚洲金融危机发展到现在这个阶段,坦率地说,基本上已经进入尾声了。 为什么我敢下这个判断?三个原因,我们一个一个拆。 第一,东南亚各国的基本面,没有被摧毁。很多人被恐慌情绪带跑了,以为天要塌了。但你去看数据——国际贸易这几年一直在增长,这是实打实的增量。外汇储备是烧掉了不少,但底子还在。什么叫底子?就是你还能喘得过这口气,你不至于崩盘。 第二,国际炒家的战术目标,已经兑现了。你要理解一个基本逻辑——索罗斯们不是来搞革命的,他们是来赚钱的。泰铢、林吉特、印尼盾,都跌到了他们事先画好的线上。该平仓的平仓,该离场的离场。人家已经收工了,你还在那儿喊‘他们要来了’,这就不客观了。 第三,也是最具决定性的一个因素——情绪层面的恐慌,已经释放得差不多了。金融危机的本质是什么?不是基本面一夜之间垮了,而是信心突然断了。现在最慌的那批人已经出局了,剩下的参与者开始重新看数据、看估值、看真实回报。市场,正在从‘恐惧驱动’切换回‘理性驱动’。 所以很多人问我:这场危机会不会蔓延到我们这里? 我在这里把话说清楚——绝无可能。 南韩可能会受到一些波及,那是它的外部敞口和债务结构决定的,这个我不替他们乐观。但是港岛?你可以把心放在肚子里。除非这些国际炒家集体丧失理性判断能力,否则他们没有动机、也没有胜算去攻击一个有强大外汇储备作为压舱石的经济体。这不是什么民族情绪,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数学问题——你打不动,你就不会打。”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韩学涛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展雪——她黑着个小脸,嘴唇抿着,眉头微皱,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怎么了?”韩学涛奇怪地问。 展雪的目光还在台上,哼了一声:“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教授讲得挺好。” 韩学涛心想,你这副样子像是觉得挺好的吗?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展雪该不会也来小日子了吧?据说女生住在一起,周期会同频,好像是有这么个研究。 展雪忽然转过头来:“你觉得呢?” 韩学涛说:“我不懂。我又不是经贸系的,今天过来纯粹是打酱油。” “你这人真没劲。让你说你就说,又不是考试,说错了还能让你重修咋的?”展雪不满道。 韩学涛沉默了两秒:“我的观点就是几个字儿,tooyoungtoosimple!很傻很天真。” 展雪一愣:“什么意思?” 韩雪涛说:“意思就是国际炒家肯定会去南韩和港岛。” “为什么?” 韩学涛摊了摊手:“因为有钱赚啊。‘赚钱’这两个字,你仔细想想——它没那么高级,但绝对够劲。这世上当然有比它更有力的东西,理想啊、尊严啊、感情啊,但那些东西能撑多久?能一直推着人和社会往前走的,只有钱。” 展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一辈子就像钻在钱眼里,出不来。除了钱,你们眼里还放得下什么?” 韩学涛说:“这个世界对男人没那么客气,男人活一辈子,功能就是解决问题。钱不是万能的——这句话谁都会讲。但你试过没钱的日子没有?钱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但它能解决绝大部分。至于剩下的那些——没钱,只会更麻烦。” 展雪没接话,把目光转回了讲台上。教授还在讲,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图表。展雪的目光落在那些数据上,却没有在看,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讲座结束,掌声响了半分钟。 学生们往外走,过道上挤满了人。405寝室的几个人陆续站起来,高洋扶着孙婷婷,周兰在旁边帮她们拿包,几个人边走边说。展雪没跟上去,把本子收了,站在过道边上等韩学涛。 韩学涛挤过来,展雪看着他:“你先别走,我跟你说个事。” 两人顺着人流走出教室,拐进旁边没人的走廊。 “有件事你能不能帮我一下?” 韩学涛没犹豫:“可以。你说。” 展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重新打量他:“我还没说是什么事,你就答应?不怕到时候食言?” 韩学涛开玩笑:“我有种预感,你的忙如果我不帮,以后搞不好要后悔。” 展雪看了他两秒,没接这句,把目光收回去,盯着前面:“牛油被你们那个同学抓了。” 韩学涛脚步慢了一下:“牛油?就是你乐队那个键盘手?” “嗯。”展雪点头,“抓他的就是那天在嚎叫酒吧一起打架的那个警察。牛油的朋友觉得我可能认识那个人,就托人找到我这儿来了。” “马辉?”韩学涛心想,马猴这是跟嚎叫酒吧刚上了,“什么原因抓的? “在酒吧嗑药了。”展雪说完就沉默了。 韩学涛说:“行,我帮你问问。” 第180章 有些错误不值得 韩学涛的摩托车停在螺塘街派出所门口时,马辉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 看见他们,他三步并作两步蹿下来,先朝展雪点了点头,然后一把搂住韩学涛的肩膀:“涛子!走,我带你去看看!” 韩学涛被马辉揽着往里走。螺塘派出所不大,灰白的楼道,墙上贴着一排宣传画。一路走过去,不停有人跟马辉打招呼。 年轻的小警察见了他就叫“马队”。马辉每次都停下来,拽着韩学涛的胳膊,热络地介绍:“我哥们儿,叫涛哥!” 小警察们就恭恭敬敬点头,喊一声“涛哥”。 韩学涛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无语了——马猴子这是在跟他显摆。可你能不能收敛点?这是派出所,不是堂口。领导看见了怎么想? 接待室里,内勤已经泡好了茶,韩学涛和展雪一人一杯。没等多一会儿,有人推门进来,说手续办好了,可以去接人。韩学涛看了展雪一眼:“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展雪站起来,跟着那人出去了。门关上,马辉挤到韩学涛旁边,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忽然笑了。 “涛子,你能来找我,我挺高兴的。”他靠在沙发上,语气跟刚才在外面显摆时完全不同了,“一直都是你帮我,总算也有我马猴能帮上你的时候了。以后你多来找找我——也让我觉得自己有点用。” 韩学涛看着他:“怎么回事?” 马辉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一遍——扫荡酒吧,抓了几十个,矿务局和棉一厂来闹,总局来人亲自出面顶住了,还给他批了个联防队长的位置。 韩学涛听完,眉头微微皱起来。 他在心里把马辉说的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他不知道马辉背后是什么关系,可这种事明显不合规矩——警察跟黑道不一样,讲究按部就班,讲资历、讲程序。马辉刚转正,放在基层派出所老老实实熬两年是最好的安排。为什么这么着急,把他推到联防队长的位置上? “马猴,别头脑发热。”韩学涛放下茶杯,“人家把你搁那儿,是有用意的。你把情况摸清楚了再动,别热血上头就往里冲。” 马辉没有反驳。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涛子,那天在你那儿,喝了那瓶红酒之后,我脑子就想通了。” 他抬起头:“我以前怕东怕西,后来发现,人只要豁得出去,什么都不用怕。窝窝囊囊是一辈子,轰轰烈烈也是一辈子——我不要窝窝囊囊。就算当根鞭炮,只要够响,我也敢把自己脑袋上的引线点了。圣斗士嘛,不带怕的。” 韩学涛说:“再怎么说,做事也得想想。真想当爆竹,那引线也只能自己点,不能把火柴放在别人手里。有些事别看得那么重——想想你妈,她肯定希望你平安。你要炸自己,也等你妈养老送终了再说。到时候没人拦你。” 马辉没接话。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慢慢收紧,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松开,整个人也跟着松了一截。 “涛子,你脑子比我好,比我冷静。以后你多骂骂我,让我时刻清醒着。说实话,你和班长就是我的根。一想到你们俩,我就觉得我是被稳稳钉在地上的,不会被一阵风就吹跑了。” 他靠在沙发上,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语气认真起来,“你不知道,权力这个东西——太能吹胀一个人了。我现在感觉,周围所有人都在往我身体里吹气。” 韩学涛随手掏烟,砸在他头上:“滚吧,你一个小小的联防队长,这话说得我以为你都当局长了、当部长了。” 马辉嘿嘿笑了起来。 派出所门口,展雪已经接了牛油等着。牛油的头发比之前短了不少,人瘦了一圈,站在展雪旁边,眼睛不敢往马辉那边看。 韩学涛和马辉走出来。展雪很干脆地朝马辉一扬头:“谢了。” 马辉笑着摆摆手:“多大点事。涛子找我,没有二话——何况咱们仨还一起打过架呢。” “走吧,我请你们吃饭。”马辉抬脚就往街对面走。 展雪跟上来说:“我来买单。” 马辉头也没回,手往后摆了摆:“不用。” 他带他们拐进派出所旁边一条小巷子,走了没多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停下来。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歪歪扭扭的,但擦得干净。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看见马辉进来,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吃完饭,展雪掏出钱包。马辉说:“不用。这家店一直给我们派出所赊账。”语气理所当然。 韩学涛把筷子放下,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老板正在擦桌子,看见他过来,直起身子。 “马辉在你这儿赊了多少?” 老板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停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吭声。 韩学涛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五千够不够?” 老板吓了一跳,手里的抹布差点掉了,赶紧摆手:“用不着用不着——没那么多,也就五六百块钱的事。” 韩学涛从钱包里抽出六张一百的,放在柜台上。 老板看了看那六百块钱,又看了看韩学涛,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伸手把钱收了。 韩学涛转身出去,搂住马辉的肩膀,往外走了几步:“马猴,你记住我一句话。在钱上犯错,不值当。” 马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权力不是这么用的。”韩学涛接着说,“权力就像别在腰上的枪。你不能屁大点事都靠掏枪来解决——要是那样,你离死也不远了。” 马辉问:“那该怎么用?” 韩学涛说:“你是马辉,不是螺塘小马哥。圣斗士平时吃饭、睡觉、打游戏、蹲马桶的时候,也不会总穿着黄金圣衣。那玩意看着就重,需要打通关的时候穿一下,平时脱下来——你还是你。” 马辉沉默片刻,说:“涛子,这些天你是第二个跟我说我不是小马哥的人。” 韩学涛问:“第一个是谁?” “我师傅。”马辉说。 韩学涛点了点头:“就凭你师傅这句话,就值得你给他买一辈子水果。” 路过嚎叫酒吧,展雪停住了。门头的霓虹灯灭着,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展雪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马辉看了她一眼:“要不要进去看看?” 展雪点了点头。 马辉弯腰把卷帘门往上推,吱吱嘎嘎响了一阵,门升上去,露出里面的玻璃门。他推开门,几个人走了进去。 里面空荡荡的。桌椅被摞在墙角,堆成一摞一摞的,凳子上落了灰。吧台上的酒瓶全清空了,只剩下一排空架子。地面拖过,但没拖干净,瓷砖缝里还藏着烟头和碎玻璃。 舞台上,麦克风架子歪倒在地上,音箱也没有,只剩下几根电线从地板里伸出来,像断了神经的尾巴。阳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地板上,把整间屋子切成明暗两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 展雪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个圈,目光从吧台扫到舞台:“嚎叫这个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以前总觉得很多人、很吵、很大。现在没人的时候看一看——感觉面积也不大。” 韩学涛靠在吧台上,问了一句:“什么时候恢复营业?” 马辉说:“起码还得一个月吧。不过再开起来,生意应该不像以前那么好了。” 展雪站在舞台前面,看着那个歪倒的麦克风架子,忽然说了一句:“好想唱首歌啊。可惜没带吉他。” 牛油站在门口,一直没怎么说话。听到这句,他抬起头,看了看展雪,又看了看韩学涛和马辉,转身推开门:“你们等我,我去给你们拿。” 第181章 多少故事无人倾听 牛油很快回来了,怀里抱着一把吉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都是矿务局的,二十出头,手里提着键盘和音响,像搬家似的呼啦啦涌进来。 又有人拎了几袋啤酒,透明的塑料袋,能看清里面的绿瓶子。后面还跟着两个女生,头发湿漉漉的,像刚从宿舍跑出来,站在门口喘着气。 牛油把键盘架在舞台边角,接上音响,吉他递给展雪。几个人在台上调音,嗡嗡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来回撞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唱什么?梦底?”牛油按了几下键盘,试了试音色。 展雪摇摇头:“换一首。” 过了一会儿,乐器都支好了。一把吉他,一台键盘,两个音箱,没有架子鼓,没有贝斯,简单得像学生时代的第一场排练。 牛油没听过展雪要唱的那首歌,但他毕竟是专业玩音乐的,对着谱子过了两遍,手指在黑白键上跑了几趟,就点了点头。展雪抱着吉他,站在麦克风前面,手指搭在琴弦上。 底下的人啤酒已经开了半瓶,有人站着,有人坐在摞起来的凳子上,纷纷抬起头往台上看。 展雪低下头,手指拨了一下琴弦。吉他声从音箱里出来,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弹了几下,然后安静下来,只剩下琴弦的震动一圈一圈地散开。 她开口声音不大,没有酒吧里该有的那种嘶哑和用力,就是干干净净地唱,像一个人在房间里哼给自己听。 “我是只化身孤岛的蓝鲸, 有着最巨大的身影。 鱼虾在身侧穿行, 也有飞鸟在背上停。 我路过太多太美的奇景, 如同伊甸般的仙境。 而大海太平太静, 多少故事无人倾听……” 酒吧空着,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夕阳,正好落在她脚边。没有人在底下尖叫,没有人举着酒杯欢呼,连掌声都没有。只有空旷的回声,延迟那么一瞬,漫如潮汐,远远回应。 天地之间,忽然辽阔起来。辽阔到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声音,和那把吉他。 牛油弹着键盘,眼睛盯着谱子。他刚才只见过谱面上的音符,现在听到展雪唱出来,那些干巴巴的符号忽然变成了活的。第一段副歌结束的时候,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没有手去擦,两只手都在键盘上。咸涩的眼泪流到嘴角,他吸了吸鼻子,仰起头,对着天花板,嘴巴大张着,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指停不下来,键盘声还在,仿佛在拼命抱紧巨浪中用以逃生的船板。 “我有着太冷太清的天性, 对天上的她动过情。 而云朵太远太轻, 辗转之后各安天命。 我未入过繁华之境, 未听过喧嚣的声音。 未见过太多生灵, 未有过滚烫心情, 所以也未觉大洋正中, 有多么安静……” 展雪唱完最后一句,琴声骤然收住。 屋子里安静了那么一秒。 紧接着,牛油“扑通”一声跪下来,膝盖磕在木地板上,闷闷一响。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喉咙里压着哽咽,断断续续地往外涌。 展雪看了他一眼,目光没有停留。她抬起头,直直看向台下,看向韩学涛。她抱着吉他,站在麦克风前一动不动,表情倔强得像不肯认输。 韩学涛望着台上那双眼睛,忽然恍惚了一下。 他想起了拉斯维加斯的蓝宝石俱乐部——烟雾缭绕的舞台上,也有过一个女孩,曾用同样的目光看着他。他愣住了,站在原地,忘了鼓掌,忘了说话,甚至忘了呼吸。好像那一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就懂了。 掌声响起来。稀稀落落的,从几个角落同时浮起。 韩学涛回过神来,慢慢抬起手,刚想鼓掌—— 旁边“哇”的一声。 马辉哭了。 不是默默流泪,是嚎啕大哭。像小时候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的那种哭法,不管不顾,撕心裂肺。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他。马辉还穿着警服,蹲在地上,不管不顾,哭声从指缝里倾泻而出,像是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韩学涛的手停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马辉,眼皮抽了抽。他转头看向台上,展雪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嘴角忍不住,一起弯了起来。 晚上八点多,天已经黑透了。 田伟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不大,水流细细地冲在碗沿上,泡沫顺着碗壁往下淌。 最近他回家都晚,吃饭也晚。孩子早就在屋里做作业了,老婆在隔壁房间辅导。洗碗这事自然落到了他头上。 碗洗到一半,有人敲门。 田伟手里的碗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又是三下。 他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往外走。平时家里很少来人,派出所有事也多打传呼。只有过年的时候老家来亲戚,家里才会热闹一下。平时就这一家三口,安安静静的。 老家还有个老母亲。他不是没想过把老母亲接来宁海,只是房子太小了。母亲也不愿意来,说在老家待惯了,平时是弟弟妹妹在照顾。 他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拉开了门。 马辉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大袋水果,红红黄黄的一大兜,沉甸甸地坠着。 田伟愣了一下。随即脸就白了,像是看到什么不祥之兆。 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一下子绷紧了:“你小子,又给我惹什么事了?” 马辉连忙摆手:“师傅,没惹事。真没惹事。这次就是单纯地想过来看看你,给你提点水果。” 田伟不信,眉头拧着,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真的假的?你给我老实说话,不准诓我。” 马辉说话磕磕绊绊:“师傅,从我进派出所,你就带着我,我什么也不懂……你帮我这么大的忙,我又老给你惹事……一次都没登门看过您。”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师傅,我错了。对不起。” 说完,他对着田伟深深地鞠了一躬。 田伟站在门口,看着马辉弯下去的腰,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赶紧眨眼,嘴上硬邦邦地说:“别别别,你他娘的别乱鞠躬。你师傅我好好的,等哪天变成相片再说。” “师傅……你这话说的……” “闭嘴。进来吧。” 第182章 兵海地理测绘服务所 晚上在食堂吃完饭,韩学涛拉着楚强和小白出了校门,直奔木吉他酒吧。 现在时间还早,酒吧人不多,角落里的卡座空了大半。韩学涛点了啤酒和小食,挑了上次跟展雪坐过的位置。 啤酒先上来,韩学涛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我在校外跟人合伙搞了个小公司,跟咱们专业相关,就是测绘局那个项目延展出来的。你们俩愿不愿意来?” 小白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答得很快:“愿意。” 韩学涛冲他笑笑,转向楚强。楚强没说话,握着啤酒杯,似乎有些犹豫。韩学涛心里奇怪了——楚强不是缺钱吗,怎么反而还不如小白干脆了? 喝了两大口啤酒,楚强这次开口,表情认真:“学涛,我就问你一句——我是真能帮上你的忙,还是看在室友面子上,你特意拉我进去?如果我帮不上忙,反而该拿钱,那就没意思了。” 小白愣了一下,赶紧放下杯子:“我也是,我也是。学涛,我们跟着你已经赚了不少了。你有合适的人选,不用特意考虑我。而且以我的水平,估计也帮不了你多少。” 韩学涛看着他们,释然笑了一下,对二人又有了看法—— 楚强这人做事从不糊弄,有能力,现在看来还很知道进退。而小白也很不错,人nice不说,凭这张小鲜肉的脸就已经赢了! 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放下,语气跟平时在寝室里没两样:“你们别想多了。就跟上个项目一样,去薅别人的羊毛。只不过这只羊比测绘局更肥,我一个人薅不动,不如大家一起。而且咱们班学这个专业的,不就咱们三个吗?” 他看向楚:“强子,你不是这种性格啊,怎么今天婆婆妈妈的?” 听他这话,楚强也不犹豫,拿起酒杯:“行,那我干了。” 小白也端起杯子,三个人碰在一起。 ... 过了一个礼拜,大师兄钟磊来找韩学涛。 “公司弄好了,我带你去看看。” 韩学涛本以为也就是租间办公室,或者酒店房间里摆几张桌子。到了地方才发现,他猜错了。 车停在一条安静的马路边,左侧是一溜灰色的围墙,墙头上爬满了藤蔓,中间开着一扇大铁门,漆成深绿色,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铁锈。 围墙往里缩了一大截,路面显得宽了不少,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 这地方韩学涛不陌生——宁海大学和宁海艺术学院中间的那条路,他坐26路公交车经常经过。再往后走两条街,就是市委的办公楼。寸土寸金的地段,有这么一栋常年封闭的小洋楼,他一直觉得奇怪,现在看来竟然是军方的? 钟磊推开铁门,一边往里走一边介绍:“这地方在民国是个出版社,解放后部队接管了,办过军服厂,效益不好,干倒闭了,前两年还开过舞厅,生意也不行,后来就一直空着。正好,现在给咱们用。” 韩学涛跟着他走进去,一栋三层小洋楼立在院子尽头,灰白色的墙面,拱形窗户,门廊上立着两根爱奥尼式柱子,柱头的卷纹已经风化得有些模糊了。门口立着一块铜制招牌,擦得锃亮,上面刻着一行字—— 兵海地理测绘服务所。 韩学涛看着那块招牌愣了一下。没有“有限公司”,没有“股份公司”,甚至没有“公司”两个字,简简单单七个字,像是一个事业单位。 钟磊看出他的疑惑,笑了笑,边走边说:“军办企业,都是这个路子。工商登记上显示的是全民所有制企业,但部队会和你私下会签一份合作协议,约定你的股份和职务。” 他推开门,带着韩学涛往里走:“你占百分之二十。一部分是技术入股,剩下的从你的技术服务费里扣。前期你不用出一分钱。职务是总工程师。” 总工程师? 韩学涛心里一动,没说话,跟着钟磊走了进去。 一楼大厅里,几个穿军装的士兵正在搬桌子、打扫卫生,看见钟磊进来,一个士兵立正站好,喊了声“钟所”,钟磊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干。 “我代表我二哥他们水警区在这当个所长,但我不管事,小师弟,以后这就是你的地盘。”他带着韩学涛上了二楼,推开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 房间不大,但很敞亮,办公桌上摆着两部电话机、一个笔筒、一盏台灯。靠墙立着一个书柜,墙角有一面小国旗,插在旗座上。窗帘是深绿色的,拉开,阳光立刻把屋子照得通亮。 钟磊靠笑着说:“怎么样,小师弟,军旅风。我看着你腰里那条皮带就是军旅风的,就让他们照这个风格给你布置的。也符合我们部队的风格。”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在保险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又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本本,递给韩学涛。 韩学涛接过来翻开,是一本工作证:水警区信息化建设特支专家。下面还印着三个小字:非现役。 “这个身份是经过考虑的。不是现役,没有那么多的约束。但又不同于一般的编外人员。”钟磊解释道:“拿着这本工作证,有不少权限:水警区的办公区、码头泊位、测绘中心,持证进出,不用临时报备。以后再进行数据采集就方便多了,不用再拿你那个方块机绕来绕去。你要调动测绘兵,或者用什么设备,跟我说一声就行。” 他伸出手指在工作证上点了点:“这个东西,是我二哥找水警区师长特批的。”说完,他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协议。 韩学涛接过来,一看,是一份保密协议,顿时心中一定,说实在的,给了他这么大的权限,如果连保密协议都没有,他自己都不敢接。 他也不墨迹,很爽快地从桌上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字,把协议推回去。 钟磊满意地点了点头,很是赞赏地说道:“上次你在雷达站做的那个实验,还有你给我二哥提的那个‘电子战夺权’的概念,他汇报到师里之后,引起了很大的重视。能够绕过老美sa的限制,对海军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反正我二哥和他们师长,已经去海司找首长汇报去了。小师弟,这块师哥我是欠了你人情的!” 第183章 这个协议有问题 钟磊又把《合作协议》拿出来——厚厚的几页纸,封面上印着“兵海地理勘测所投资合作协议”几个字。 他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把笔递给韩学涛。 “小师弟,签了吧。” 韩学涛接过笔,低头看了两页,忽然把笔放下了。 “大师兄,有问题。” 钟磊一愣:“什么问题?”他没想到《保密协议》韩学涛签得痛快,反倒是有利于他的《合作协议》有了问题。 韩学涛把协议翻到股权分配那一页,指着上面的条款,说:“技术入股,后期用技术服务费抵扣股权。说白了,不用花钱,白拿百分之二十。” 钟磊笑了,以为他在客气:“小师弟,这是你应得的——” “大师兄,我不是在客气。”韩学涛打断他,“我的态度很明确——不花钱的股份,我不要。” 钟磊的表情变了,眉头拧了起来。 韩学涛看着他,语气不急不慢:“我拿不出钱来,那就不要股份。技术是我的,我可以授权给你们用,可以签技术服务合同,怎么都行。但是不花钱就拿股份,这个事我不干。” 钟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小师弟,你听我说。军队搞企业,有军队搞企业的办法。资金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和二哥既然要拉你进来,就有能力把盘子给你支起来。你那个技术,对我们来说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这个股份你必须拿,你不拿,我没办法跟我二哥交代。至于钱不钱的,那是我们的事,你不用担心。” 韩学涛看着他,知道钟磊是真心要拉他进来。火候到了。 “既然大师兄为我好,那我提一个条款。”他说,“股份我先不拿,因为我不要你们白给。合同里加一条——未来如果兵海地理勘测所要改制,我有优先认购技术股份的权利。到时候该出多少钱,我出多少钱。” 钟磊愣了一下:“为什么这样?” “大师兄,政策会变。地方国企改制的浪潮已经这么厉害了,我不能不考虑——未来如果涉及军企改制,我的技术会不会落到其他人手里。”他看着钟磊,语气不急不慢,“为了大师兄你,我什么条件都可以接受。但说句实在话,未来不管是二哥,还是他们师长,过个几年,人事难免有变动。” “我打个比方。如果未来来了一个人,跟钟二哥他们不和,然后又拿着合约里的股份来挟持我——那我可受不了。到时候大不了我拍拍屁股走人,这个特支专家,不当就不当,找个地方另起炉灶。但如果不花钱拿了股份,那就很麻烦了。走,走不干净;留,留得不痛快。” 他指了指桌上那份协议:“所以我的技术股份,必须要有一条保护条款。不是钱的问题,是人事的问题。” 钟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小师弟,你考虑得还真细致。”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行,就按你的意见改。” 钟磊拿着文件走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韩学涛一个人。他靠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本工作证,脑子里慢慢转着。 跟军方合作,便利很大,风险也很大。便利是明面上的——数据、设备、资质,要什么有什么,连测绘兵都能调动。但风险是暗处的,藏在水面以下,看不见摸不着,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必须保证自己未来能够全身而退。不光要能退,等到不久之后那个企业改制的大机会来的时候,他还必须卡住身位。 现在拿百分之二十还是百分之八十,意义都不大。工商登记上,这是百分之百的全民所有制企业,跟他韩学涛没有半毛钱关系。抽屉里的协议,人家认了是一张纸,不认也是一张纸。 钟震在位上,当然不会出问题。但风水轮流转,等换了一批不对付的人上来,这张协议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到时候人家拿住把柄,说你侵吞国有资产、说你职务犯罪,不死也得脱层皮。他绝不可能把这种日后能被人利用的东西留在协议上。 况且,自己又不是没钱,何必占这种便宜? 钟磊很快把修改后的协议拿来了。韩学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技术股份保护条款写进去了,措辞严谨,立场清晰——不是白送,是技术股份的优先认购权。 这个东西摆在哪里都挑不出理,但对他来说,是一个留到日后的钩子。 双方签字盖章,他把自己的那份收好。 第二天,韩学涛把楚强和小白叫了过来。 钟磊已经把钥匙给了韩学涛,铁门推开,青砖铺的院子,民国时期的三层小楼,方方正正的窗户,门口那块铜制招牌——兵海地理测绘服务所。 把楚强和小白看呆住了,楚强一贯是扑克脸,但眼神不一样了。小白站在他旁边,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涛哥,这就是你说的……跟朋友合伙弄的一个小公司?” 韩学涛笑了笑:“全民所有制企业。不过都是我们自己人干的,所长是钟磊,我总工程师,负责日常技术和运营。你们两个先当技术员,回头招了人,你们就当techowner。” 楚强和小白同时开口:“啥玩意儿?” 韩学涛挠了挠头,心想这该叫什么好呢?虽然是水警区搭的草台班子,但工商登记上也是正儿八经的全民所有制企业,就跟以前这里的军服厂、军区舞厅一样,很正规。叫车间主任?也不合适。 他想了一下:“叫室主任吧。楚强,你是一室主任。小白,你是二室主任。就这么定了。” 这么草率? 楚强张张嘴,没说话。小白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想起他爸。他爸在地质系统干了一辈子,也算是个一线的小负责人。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里经常骂骂咧咧,骂得最多的就是他们单位那些室主任——“天天坐办公室不干活,只会拍马屁,除了开会什么都不会,业务一窍不通!” 他从小听着这些话长大的,对“室主任”这三个字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印象。现在,他自己成了室主任。而他才大一,还没毕业呢。 小白咽了口唾沫,看了韩学涛一眼,又看了看面前这栋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楚强问:“我们这算是——大一就提前就业了?” 韩学涛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还在乎那个?放心吧,听我们这个名字就知道,跟军方合作的。目前挂靠在海军下面,给部队提供测绘技术服务。” 他拍了拍楚强的肩膀:“强子,我说话算话,干到年底,我保证你家剩下的那些债能还完。” 第184章 生意的切入点 卢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心思显然不在那上头。 他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笑容从韩学涛和钟磊进门就没收起来过,眼角的皱纹堆了好几层,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了至少五岁。 “你们两个啊,一起做事业,我这个当老师的,看着高兴。” 卢主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祥,可慈祥底下藏着的那点得意,怎么都压不住,“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别客气。” 钟磊笑着接了一句:“老师,您这话我可记住了。回头缺经费了,我就来找您批条子。” 卢主任哈哈大笑,伸手点了点钟磊:“你少来这套。你那个所长的位子坐着,还要来批我的条子?我那点经费够你干什么的?” 韩学涛接过话头:“老师,钟师兄不批条子,他可以批项目。到时候挂地质系的名,经费走系里,您面上也有光。” 卢主任笑得更响了,笑完用手指点了点韩学涛:“你看看,你看看,还是学涛会说话。钟磊,你得跟师弟学着点。” 他笑着,目光在两个学生脸上来回扫了一圈,心里那点盘算转了好几转。 都说导师地位高,学生跟着沾光。其实反过来也一样——学生强了,导师也能得到反哺。 他现在手里最重要的两个学生,就是钟磊和韩学涛。钟磊有关系,韩学涛有能力。 当然不是说钟磊没能力,只是论学术,目前看韩学涛确实更强。说句实在话,韩学涛搞出来的那个绕开美国sa的算法,还有地图数字化的那套软件,他自己是弄不出来的。不光他弄不出来,他觉得燕京那边矿大、清华、北大的那些教授,也绝对弄不出来。 这东西压根儿就不是传统地质系的强项,完全是算法的范畴,甚至偏应用通信了。能收到这么一个弟子,他这个当老师的,算是捡到宝了。现在两个弟子一起合作,将来越成功,对他这个老师的作用就越大。 他这个系主任的位置,在地质系已经没人能挑战了。如今他甚至有心思想要竞争一下副校长。尤其是韩学涛跟测绘局合作的那个项目,把地质系以前的短板——校企合作、争取科研经费这块——一下子就补上了。 国家课题他手里有,省级以上获奖成果他也不缺,就是以前在为学校争取科研经费上差了点。没办法,谁让他们是地质系呢。但测绘局那个项目,等于是空手套白狼,一下子赚了一个数字应用中心回来。这段时间,地质系在其他院系眼里,那是风光无限。这些都是他这个系主任的政绩。 卢主任收回思绪,笑眯眯地看着韩学涛:“学涛,你们现在缺什么?说说看。” 韩学涛也不客气,直接开了口:“老师,首先就是缺设备。虽然很多可以外借,但一些基础的测绘设备,还是得自己有一批。” 他算过这笔账。按好的来,不到一百万就能搞定。这些钱他来出没问题,但必须算在股份里。关键是现在他手头的钱都在东南亚让老洪收购存单,一时半会儿抽不回来。既然卢主任问起来了,他干脆提一嘴,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卢主任听完,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拿起桌上的电话:“这有什么难的?” 他拨了个号,等了几秒,电话那头接了。 “老魏啊,我老卢。对,有个事儿找你帮忙……”他把韩学涛那边的情况简单说了几句,没提具体细节,就是说学生搞了个小项目,需要一些基础测绘设备,看看能不能从测绘局这边协调一下。电话那头魏局长说了几句什么,卢主任连说了几个“好好好”,挂了电话。 “回头你去找老魏,让他帮你解决。”卢主任放下听筒,朝韩学涛抬了抬下巴。 韩学涛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想到这事儿能找魏局长。难道测绘局的设备能搬回来用?他看了卢主任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 卢主任靠在椅背上,继续往下说:“设备问题解决了。你还有人员的问题吧?这个好办,回头弄个实习项目,从系里派点实习生过去给你们用。” 他顿了顿,“不过实习生干不长,学习和工作有冲突。所以你们还是得自己招几个人,日常在那儿盯着。至于你们具体的业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随时说。我这个当老师的,能帮你们解决一点是一点。” 出了卢主任的办公室,韩学涛跟钟磊说起了招人的事。 钟磊两手一摊:“找人你自己来。我虽然是所长,但只管协调你和水警区那边的事,日常我又不在那边。过两个月你跟水警区彻底熟络了,我也要毕业回燕京了。招来的人,还是你自己用。” 韩学涛点了点头。 跟大师兄分开,他去计算机系上大课。 阶梯教室里坐了大半,他扫了一眼,发现一向不缺课的李曼没来。楚强和小白坐在前排,书已经翻开了。 直到上课铃响了,李曼还没出现。韩学涛有些纳闷了——李曼也逃课?平时光说我,自己倒不以身作则了,回头见面非得说说她不可。 坐了一会儿,他自己也无心听课,拉着楚强和小白从后门溜了。 三个人骑车去了天山路77号的兵海所。推开门,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全都收拾好了。 韩学涛又给包丽和包达打了电话,让他们过来。 包达骑摩托车载着包丽到了门口。他抬头看着那栋三层小楼,又看了看门口那块铜牌,愣了好一会儿。 见到韩学涛,包达立刻说:“老大,这是你弄的公司?这位置比龙宫大酒店好多了。要不咱们丽达商贸也搬过来吧,还能省租金。” “说话过过脑子。”韩学涛说,“这里不是私人企业,是国企。我在这儿只是做工程师,又不是我的公司。公是公,私是私。我在这里是为公家做事,必须严格区分。” 包达缩了缩脖子,嘴上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却在想——要不是在东林一起坑过人,你说这话我还真信了。 几个人上了二楼,进了一间空房间。韩学涛关上门,看着包丽和包达:“你们不是一直说抽油烟机的生意不好做了,未来不知道怎么定位吗?现在有方向了。” 包丽连忙问:“什么方向?” 韩学涛说了两个字:“地图。信息。” 包达和包丽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茫然。包达挠了挠头:“卖地图?那能赚几个钱?” 韩学涛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其他行业我先不说,就说一个——房地产。” “房地产?”包丽和包达在对面坐下来,一脸疑惑。 “太大的事儿我就不说了,只说一个切入点,我们怎么切入这个行业。”韩学涛没等他们回答,直接说道,“房改。公房私有化。报纸和新闻都看了吧?单位分的房子,现在要卖给个人了。那些老房子,盖了三四十年了,哪有什么精确到户的数据?单位手里只有一张模糊的建筑草图,有的连草图都没有。老百姓要买,政府要卖,没有面积数据怎么办?” 包丽的眉头动了动。 “这就是我们的切入点。那些单位的家属院、筒子楼,几十年的老房子,档案管理混乱,很多只有一张手绘的平面图。房改必须先确权,确权必须报面积。没有数据,老百姓交不了钱,政府发不了证。”他手指在桌上重重敲了一下,“我们出。” 包达问:“这得跟开发商合作吧?” “用不着开发商。直接对接那些大型企事业单位——钢厂、铁路局、矿务局、高校。单位出钱请我们测绘,我们批量出测绘报告。” 韩学涛继续说,“老房子结构高度统一,都是一排排的火柴盒楼,户型就那么几种。测完一套,整栋楼几百户的数据就全出来了。但收钱是按户收的。一套户型的数据,成本几乎为零,每一户都要付钱。边际成本低得可以忽略不计。” 包达的嘴巴慢慢张开了。 包丽没说话,但眼睛开始发亮。 第185章 设备到手 韩学涛的目光在包达和包丽之间停了一下,然后落到了包丽身上。 “帮我招几个人。”他说,“一个行政主管,大学毕业,最好是宁海大学的。一个司机,要有经验,有军队服役经历的更好。日常文员一两个,暂时先这么多。” 包丽已经拿出本子开始记了,边记边点头,动作干脆。 韩学涛想了想,又看了一眼楚强和小白,这次选了小白——“一个女孩忙不过来,小白,你陪一趟吧,毕竟是我们自己用人。” 小白一愣:“啊?可我……没经验啊。” 包丽在旁边柔柔软软的说:“小白哥哥,没事的。我做过这些,前面那些杂七杂八的事儿我来弄,你最后把把关就行。” 包达就站在旁边,看着自家妹妹这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差点没当场吐出来——尼玛,这还是我妹妹么?她什么时候这样过? 包丽一个眼刀飞过去。 包达嘴都张开了,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韩学涛拎着两盒茶叶,去了测绘局。魏局长办公室的门开着,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魏局长抬起头,笑着朝他招手:“哎,是你啊。直接来找我就行了,还让老卢给我打电话。” 韩学涛走进去,把茶叶搁在茶几上,笑着说:“老师不知道。魏叔,咱们这关系,我可没跟别人透过。” 魏局长心里动了一下。这个层面他之前还真没细想过,现在被韩学涛这么一点,他倒是品出点滋味来了——这小子,挺上道。 “你叫我一声叔,那这事儿我不能不帮。”魏局长说,“这样吧,我给你批个条子,你去找测绘设计院的朱院长。他们那边应该有一批旧设备,你去跟他商量商量。” 韩学涛笑了笑:“谢谢魏叔。” 宁海测绘设计院是测绘局的下属单位,有魏局长的条子,这事儿应该不难。又省了一笔钱。 魏局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口问了一句:“你借这些设备,干什么用?” 韩学涛语气很随意:“大师兄跟水警区那边搞了个测绘项目,我过去帮帮忙。” 魏局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水警区——海军。能跟海军那边搭上线,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背后肯定不简单。 他没再多问,甚至有点不敢问了。万一涉密,问多了是给自己找麻烦。他不是普通群众,身上有政府职务,这会儿又正处在要再上一步的关键时期,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把茶杯放下,连条子都不批了,直接拿起桌上的电话。 “我现在就给朱院长打电话,你直接过去就行。” 从测绘局出来,韩学涛看了一眼时间,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去测绘设计院。” 打铁要趁热,先把这批设备弄到手再说。 到了测绘设计院,韩学涛手里没空着,还是提了两盒茶叶。朱院长的办公室在四楼,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打电话的声音。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里面挂了电话,才抬手敲了敲门框。 “朱院长您好,我是魏局长介绍过来的,小韩。” 朱院长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副金丝眼镜,坐在办公桌后面正翻文件。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韩学涛一眼,脸上挂起一个客气的笑容,站起身跟他握了握手,又瞥了一眼他手里的茶叶—— “坐。魏局长刚给我打了电话。”朱院长语气不冷不热,“小韩,你那边的情况我听说了。说实话,我们院里这批旧设备,年限是到了,但报废流程还没走完。要借出去的话,得先完成归档和备案。不然万一有个闪失,我这个院长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不想借。 韩学涛坐在对面,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朱院长,您的担心我理解。不过这批设备我们不是私人借用,我们也是国企,一切都有管理制度。设备要是造成损耗和折旧,我们照价赔偿,总不能让国有资产流失。” 朱院长微微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在重新掂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哦?”他问,“小韩,你是什么单位的?” 韩学涛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的工作证,双手递过去。 朱院长接过工作证,翻开看了一眼——兵海地理勘测服务所。 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听过。 宁海做测绘的,大大小小的单位他多少都知道一些,但这个名头陌生得很,不在他脑子里任何一个目录里。他皱了皱眉,目光往旁边移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水警区的章。大红印戳盖得端端正正。旁边是批准单位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几个字。 他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工作证的封皮。 军方的单位! 朱院长心中大惊,抬起头看了韩学涛一眼,又低下头把那一行字重新读了一遍——没错,水警区。搞测绘搞了大半辈子,跟军方打交道还是头一回。这性质跟地方上的测绘院完全不是一码事。 他把目光移到职务那一栏—— 特支专家? 总工程师! 朱院长吓了一跳,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 他看了看韩学涛的脸——这张脸太年轻了,年轻得跟“总工程师”三个字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他迟疑了一下,问了一句:“小韩,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在宁海大学地质系读大一。” 朱院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二十岁,军工单位,总工程师。这里面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说。难怪魏局长要亲自打电话过来,这设备他还真不敢不借。 他把工作证递回去,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热情,语气也跟着转了弯:“既然是国企,那应该帮忙。这样吧,你给我两天时间,我催着下面赶紧把那批旧设备归档,弄好了给你们送过去。” 韩学涛笑着站起来,握住朱院长的手:“朱院长,太感谢了。” 他没松手,顺势又说了一句:“朱院长,我们服务所是个新单位,又都是年轻人,专业性上远远比不了你们设计院。所以有个业务上的事,想看看能不能跟朱院长合作……” 第186章 招聘广告 韩学涛没有急着走,顺势把刚才跟包丽说的那套生意模式,稍微包装了一下,跟朱院长提了提。 “朱院长,现在房改正在推进,公房私有化,大批的老房子需要重新测绘确权。那些单位手里的资料缺胳膊少腿,根本拿不出手。这就是一块现成的市场。” 他的语气不急不慢,“我们服务所刚起步,人手有限,技术上也有很多需要向设计院学习的地方。如果朱院长有兴趣,咱们可以合作——我们来对接单位、跑业务,设计院出技术力量,利润分成。” 朱院长听完,眼睛亮了。 测绘设计院近几年的效益不算好,财政拨款吃不饱,市场化又迈不开腿,不上不下的,卡在中间很难受。现在业务主动送上门来,有钱赚,他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变了。刚才还端着的那点架子,这会儿全放下了,连称呼都变了。 “韩工,你这个想法很好啊!”朱院长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到前面来,给韩学涛添茶,态度比刚才热络了不止一个档次,“我们设计院别的没有,技术人员有的是。老同志经验丰富,年轻同志干劲足,正好可以跟你们服务所优势互补。” “有朱院长这话,我们就有底气了。”韩学涛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斤两。他和楚强、小白大一都没读完,专业课都没开呢,能出图靠的是软件和算法,不是真有多高的专业水平。就算从宁海大学找来实习生,也都是没出校门的学生,缺乏实际工作经验。 真正能干活的,还是设计院这些老测绘。借着魏局长的由头,把设备弄到手,再借着这个合作把技术外援拉进来,钱大家一起赚,这才是最划算的买卖。 他本来就没打算吃独食,这块市场大得很,一个人吞不下,也不该一个人吞。 世上没有比贪婪更愚蠢的了! 朱院长亲自把韩学涛送到楼下。走到楼梯口时还特意伸手挡了一下门,侧身让韩学涛先过,到了楼下,朱院长还不肯收手,又拉着韩学涛在花坛边站定:“韩工啊,这几天我把手头几个老测绘喊过来碰一碰,咱们先把框架搭起来。你们那边有什么需求,尽管提,不用客气。” 说完又主动伸出手来,两只手握住韩学涛的右手,用力摇了摇,笑容满面。 旁边刚停好自行车的几个设计院职工正好看见这一幕,面面相觑——这小年轻谁啊,居然让朱院长亲自送到楼下,还拍肩握手!朱院长平时在院里不苟言笑、开会时连局长的面子都不给,今天居然对一个小年轻这么殷勤?两个人的年纪相差太大,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违和,偏偏朱院长浑然不觉,眼里全是笑意。 而另一边,包丽开着车,小白坐在副驾驶。车子没有往人才市场的方向开,拐了两条街,在一栋灰白色的楼房前面停下来。小白抬头看了一眼——宁海晨报。 “不是去人才市场吗?”小白转过头问包丽。 包丽停好车,熄了火,侧过身看着他,语气温温柔柔的:“小白哥哥,一般私企才去人才市场。有点排面的国企,都在报纸上打招聘广告。”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小白跟着下来。包丽锁了车,一边往里走一边说:“而且这个广告也不白打,顺便也是给咱们服务所做一次宣传。刚才学涛哥说要搞房改房的生意,那些钢厂、棉厂、矿务局,行政上都会订报纸。从厂领导到厂办,甚至门卫,都能看到。” 小白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了报社的营业大厅。 填表格的时候,包丽犯了愁。上面有一栏要写一段简短的企业介绍词,她想发挥一下,笔都快握断了也没写出来。她转过身,把笔递给小白,笑盈盈地看着他:“小白哥哥,你来吧。你文笔好。” 小白接过笔,低头想了想,在格子纸上写了一行字—— “兵海地理勘测服务所,全民所有制,专业技术服务型企业。立足测绘,深耕数据,以精准丈量城市脉络。现诚聘行政主管一名,要求大学本科,宁海大学毕业生优先;司机一名,要求五年以上驾龄,退役军人优先。我们寻找的不是员工,是同路人。”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字迹清秀。行政主管那一条后面加了一句“如果你曾在校园的梧桐树下走过四季,我们等你回来”,司机那一条后面跟了一句“如果你曾在军旗下许过诺言,这里有一程新路”。 包丽拿过来看了一眼,顿时心潮澎湃:“哇,小白哥哥,你写得也太好了叭!” 广告发出去之后,效果惊人。 每天都有信寄过来,开始是十几封,后来变成二十几封,最多的一天,包丽数了数,六十三封。白色的信封堆在兵海所一楼大厅的桌上,摞成几堆,看着就让人眼晕。 韩学涛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脚步没停,说了一句“你们处理”,就上楼了。 行政人员的事,对他来讲无所谓。等以后企业真变成自己的了,再梳理一遍人事就行了。现在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他最要紧的事,还是水警区那边。 上次的试验虽然成功了,但后续还有大量的工作要做。软件校准的核心代码他已经搞定了,但那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把这套算法嵌入到军方的现有设备里去,跟雷达、跟导弹、跟舰艇的导航系统一一做适配。 每一型设备都是不同的操作系统、不同的硬件架构、不同的接口协议,一个型号一个型号地改,一个端口一个端口地调。没有捷径,只能靠时间往里堆。 不过核心问题解决了,剩下的就是体力活。一旦这套系统在军方全面铺开,光军事采购这一块,就够他吃好几年的。韩学涛心里有数,但没跟任何人说过这笔账。 下午,水警区的车来接他。 韩学涛装了工作证,正准备下楼,楚强在走廊里堵住了他,还是那张扑克脸,表情不多,话很直接。 “学涛,房改房那个事,我可以去谈。” 韩学涛看了他一眼,心里略微犯起了嘀咕。 楚强的能力他是知道的,在学校巡逻队搞的那个慈善基金就办得很不错,有条有理,账目清爽。但那是校内的事,面对的是一群学生。现在要出去跑业务,跟钢厂、棉厂、矿务局那些单位的行政科长、后勤处长打交道,那是另一个世界。 楚强主动提出来,应该是想多办点事,不想白拿钱。其实按韩学涛的想法,这种事自己和包丽出去谈最合适。但自己这边水警区的事忙得脱不开身,包丽那边——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女孩,没读过什么书,虽然卖抽油烟机是把好手,但跟那些老机关坐在茶几两边谈业务,确实有点势单力薄。楚强虽然话不多,但那张扑克脸不笑的时候还挺压台,往那一坐,别人摸不透他的底,反而不敢小看。 “行。正好我跟大师兄那个项目最近忙不过来。房改房的事,就你和小白,再带上包丽,你们三个人去弄吧。”韩学涛笑着说道,“我就轻松轻松,躺赢一次。” 第187章 老谢的提议 晚上回到寝室,老谢把韩学涛叫到过道,递了根烟。 “学涛,跟你说两件事。”老谢给韩学涛把烟点上,“一是你和楚强、小白最近缺课有点多。我每次都帮你们请假,但几个老师多少有点意见了。马上期末考试,你心里有个数。” 韩学涛吸了口烟,点头:“行,我知道了。” 宁海大学的期末考试原定在七月初。今年赶上港岛回归,整个日程往后推了,暑假也跟着顺延。缺课的事倒不大——有卢主任撑着,跟几个老师打个招呼就能过去。但考试躲不掉。赚钱再忙,学分还是得要。 老谢弹了弹烟灰:“第二件。等考完了,我琢磨着咱们寝室一起聚一聚。现在寝室分成好几拨——你和楚强、小白一拨,李靖和于鑫老混一块,赵江和小巴一起,剩下我这个寝室长,哪头都挨不上。”他笑了笑,“大一马上就完了,趁着还没离校,聚一次。要是能把联谊寝室也叫出来,就更好了。” 韩学涛想了想:“行,你来安排。联谊寝室那边,我问问展雪。”他顿了一下,“李靖和高洋不是正热乎着么,还有于鑫跟胡荔荔,让他们去说也行。” 老谢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那还是得你问展雪。李靖和于鑫那两张嘴,传话我总觉得不靠谱。”他吸了口烟,又补了一句,“其实我本来也能问,但展雪那边已经彻底从学生会辞了。孙婷婷,我跟她说话有点怵,哈哈。这方面我是真没用,还是得你来。” 韩学涛想到展雪。想到她那天在嚎叫酒吧空荡荡的舞台上,抱着吉他唱歌的样子。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周五下午,考前最后一天的计算机课。 韩学涛走进去的时候,李曼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他走过去,往她旁边一坐,书包往桌上一扔,侧过身看着她。 “班长大人,你怎么也逃课了?平时老说我——我上课闭眼睛你都要捅我一下,结果你自己倒逃课。” 李曼转过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那个表情在她短发、圆框眼镜的脸上,显得有点孩子气。“我周末回家了嘛,错过了学生会的通知。周一上午急着补竞选部长的材料,就没来得及过来。” 韩学涛问:“竞选部长,没问题吧?要不要我帮你拉票什么的?” 李曼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嘴角弯着:“开玩笑,谁能跟我争?” 韩学涛笑了:“手拿把掐?” 李曼哈哈一笑,右手握成拳头:“手拿把掐!” 笑完了,她收起拳头,偏过头看着韩学涛,声音放低:“对了,你暑假有没有什么事?在哪儿过?” 韩学涛想了想:“没什么事,就在宁海。跟导师和师兄搞系里的一个项目,暑假应该也忙这个。” 李曼点了点头,语气郑重起来:“那我现在告诉你——我的生日是八月二十号。我已经跟我妈说了,要请几个同学。到时候你过来,别忘了给我带生日礼物。” “你这要礼物也太明目张胆了。”韩学涛转头看她,感觉她的头发自从剪短之后,就没再长长。 李曼哼了一声:“就看你的诚意了。” “给,肯定给。”韩学涛说。看在她挤掉一只鞋去给自己要华仔签名的份上,也得准备一份礼物,问:“你是打算在家里办?” “不一定,要看来多少人。”李曼掰着手指头数,“我们寝室家在宁海的我都请了。高中的同学就是你和点点,还有马辉。点点暑假在东林,不知道有没有时间过来。我妈的意思是找个饭店摆几桌——宝贝女儿二十岁的生日嘛,把她和我爸单位里的朋友也请几个过来。”她看着韩学涛,上下打量了一下,“你到时候穿正式一点。” 韩学涛偏头:“听你这么说,我突然感觉压力很大啊。” 李曼嘿嘿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又不是没见过我爸我妈,紧张什么?” 兵海所。 包丽和小白从那一大堆求职信里挑出了十份,用长尾夹夹着,放在韩学涛桌上。 “七个行政,三个司机,”包丽把简历整了整,“你选一选,安排面试。” 韩学涛看都懒得看,把那一沓简历推回去:“不用选了。全喊过来,安排在明天下午。看了之后现场定。” 第二天下午,兵海所一楼那间空出来的办公室被临时改成了面试间。 一张长桌,三把椅子。韩学涛坐中间,小白坐旁边。包丽站在门口,负责叫人。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圆脸的女生,姓王,短发,皮肤有些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套头衫。 韩学涛看了一眼简历:“哪个学校的?” “宁海职业技术学院,财会专业。” 韩学涛点了点头:“会用电脑吗?” “会一点,正在学。” 韩学涛没再多问,在简历上划了个记号。 第二个姓李,个子不高,身形偏胖,戴着厚厚的眼镜。宁海本地人,大专学历,学的是文秘,电脑操作熟练。 第三个姓张,又高又壮,说话声音比韩学涛还大。 第四个姓陈,皮肤黑里透红,像是从哪个工地上跑过来的。简历上写着曾在宁海一家机械厂做过两年行政助理。 四个面完,韩学涛觉得有点不太对了,侧脸看向小白:“这几个行政,是你选的?” 小白点头,又说:“不过也是小丽建议的。小丽说,行政岗位最好不要招长得太漂亮的。女孩子长得太好看,心思不一定在工作上。而且咱们公司年轻人多,一帮特别漂亮的女孩进进出出,外人的观感也不好,显得不稳重。”他顿了一下,“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韩学涛看着小白那张毫无自知之明的脸,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道理确实是有点道理。但包丽那点小心思,他也明白。 算了,也行吧。自己这公司是搞测绘的,长相不重要,能干活就行。而且这几个的形象,倒是很符合行业调性。 “继续叫吧。” 第188章 师姐和双胞胎行政 包丽推开门,第五个走了进来。 韩学涛抬起头,愣了一下。 跟前四个不一样——这个女生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干干净净,气质完全不同。 而且看过了前面四个之后,眼前这个女生显得格外顺眼。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这个女生他认识! “学姐?你怎么来了?”看见丁瑶,韩学涛十分意外。 丁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简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她万万没想到,面试她的竟然是韩学涛——你不是才大一吗? “韩师弟?你……怎么在这里?” 她在宁海证券当客户经理的时候,韩学涛是她的客户。那时韩学涛炒股赚了钱,帮她冲了业绩,让她顺利转正。 后来韩学涛把资金转走了,市场也不景气,她的业绩便一落千丈。别的经纪人有积累、有人脉,她没有。转正后几次考核不达标,工资又被降了回去。有一次听到风言风语,跟一个老员工吵了一架,她一气之下辞了职。 那天在晨报上看到兵海所的招聘广告——宁海大学毕业优先,广告词写得也好,她就动了心,犹豫了两天,决定投简历。没想到来应聘竟然碰见了韩学涛。 “师姐,你来就正好了。”韩学涛笑着站起来,拉开椅子让她坐下,“这是我们地质系师兄和我一起搞的项目,都是自家人。你有经验,懂金融,过来正好帮我们把内务撑起来。那个破券商,辞了就辞了。” 丁瑶坐下,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我看报纸上说你们是全民所有制企业,怎么成了系里的项目?” 韩学涛笑着说:“具体情况,得等师姐加入我们、签了保密协议才能说。但报纸上登的一点没骗人——我们就是全民所有制企业。” 他指了指旁边的小白:“这位也是我们地质系的同学,跟我一样在读大一,现在在这边当技术二室的主任。”又指了指门外,“还有一位技术一室的主任,也是我们同学。所长是我们研究生的师兄。都是自己人。” 他拿起丁瑶的简历:“师姐,你是宁海大学毕业,懂金融,会电脑,又是经管系的,在大学还参加过学生会。你过来——行政科的科长就是你的。” 丁瑶惊呆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在宁海证券干了那么久,那么努力,最后却灰头土脸地出来。抱着试试看的心情来这家全民所有制企业应聘,结果领导是自己以前的客户,还管自己叫师姐。几句话一说,就成了行政科长。 此刻脑子还是懵的,但她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看着韩学涛,点了点头:“行,师弟,我听你的。” 韩学涛对丁瑶是满意的。 当年在宁海证券做股票的时候,他就觉出来了——这位师姐做事,有耐心,负责任。每次自己交易的时候,她都会张嘴提醒,很会替客户考虑。 而且她是自己一个学校出来的,又是所有投简历的人里学历最高的。 更重要的是,她做过他的经纪人,知道他炒过股,见过他账户里那二十万。 这层关系说不上多深,但到底是一段渊源。在黑道的生意里待了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从一根线头扯出一匹布的事——长远的关系,往往就起于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交集。 丁瑶定下来之后,招聘的事他就不管了。剩下那摞简历往她面前一推,说了一句“你来选”,便上楼去了。 丁瑶坐在一楼办公室里,把六个应聘者的资料翻了两遍,又把人一个一个叫进来聊,最后定下两个。 她领着人上楼来给韩学涛过目的时候,韩学涛愣了一下。 两个女孩往那儿一站,块头都不小,皮肤比一般姑娘黑些,穿着深色的衣裳,整个人看上去——怎么说呢,形象实在是不太好开口夸。但再仔细一看,他发现这两个人长得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圆脸,厚嘴唇,浓眉大眼。只是一个稍黑一点,一个稍胖一点。 “双胞胎?”韩学涛问。 丁瑶站在旁边,点了点头:“姐姐夏梅,妹妹夏芳。卫校毕业的。” 韩学涛靠在椅背上,没接话。丁瑶知道他在琢磨什么,不等他问,自己先开了口—— “刚才在外面等面试的时候,大家坐在一起聊过一阵。这对双胞胎话不多,但每次说话,眼睛都看着对方,不躲不闪。” “能吃苦,”丁瑶接着说,“卫校三年没混日子,脏活累活都抢着干。你看她们简历,有打字技能证书,一分钟能敲一百多个字。各科成绩全是优秀,动手能力强,心也细。” 丁瑶说到这里,补了一句:“她们是双胞胎,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个人之间钩心斗角的概率,比普通同事小得多。而公司内部,最怕的就是不合。” 韩学涛听完,直接点了头:“行,就她们了。” 夏梅和夏芳得知自己被录用了,高兴坏了。 她们卫校毕业半年了,一直没工作。不是没找过,是压根进不了医院。宁海的医院就那么多,护士岗位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家里又没什么门路。 这半年,简历投了不少,面试也跑了许多,可卫校的学历拿不出手,形象也实在不算出众。好些单位的人事看她们一眼,丢下一句“回去等通知”,就再也没了下文。 这次是在晨报上看到兵海所的招聘信息。那几行广告词写得很打动人,她们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咬着牙把简历投了出去。 本来没抱什么希望。谁想到,姐妹俩竟然一起被录用了。 她们很想跟眼前这位年轻帅气的总工程师说几句感谢的话,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手背在身后,绞着衣角,扭扭捏捏地杵在那里,像两根柱子似的。 韩学涛看着她们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好好干。只要肯出力,薪酬肯定让你们满意——比去医院当护士强。” 行政定下来了,司机却没招到。 来应聘的三个司机,韩学涛一个都没要。 司机的岗位太特殊了——握着方向盘,听着车里的谈话,看着领导去了哪儿、见了谁。这个人如果不托底,就等于把公司的底裤都亮给别人看。 他宁可不招,也不随便塞一个进来。 位子空着就空着。宁缺毋滥。 第189章 老谢的挂历 期末考试拖了五天。 宁海大学的安排是一天两科,上来就是几道硬菜——高数、地质化学、物理、计算机、英语,一门接一门地砸下来。 这几门课挂科率最高,考完之后教室里哀嚎声此起彼伏,走廊上到处都在对答案,对完之后有人沉默不语,有人破口大骂。 后面几天就轻松多了。像马原那种课,考场纪律松弛,基本上跟开卷差不多,哪怕一个学期一堂课都没去过,只要考试的时候会翻书,想挂科都难。 最后一门考完,大家纷纷去找任课老师查分。前面几科的成绩已经出来了,知道自己前几科的分数,这次期末的整体情况基本就能定下来了。 韩学涛没去。 考完他心里就有数了。对他来说,这些题实在太简单了。 在图书馆帮冯老师翻译资料,忙了一整个学年下来,算是完成了筑基。而大一期末考试的难度,撑死了也就练气一级的水平——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考完那天,他照常去图书馆,照常去兵海所,压根没把分数的事放在心上。 李靖、赵江和于鑫三个人约着一块儿去查分。 回来的时候,三个人走进寝室,眼神都不太对劲。 韩学涛正坐在床上翻一本英文原版的遥感教材,抬头看见他们仨的表情,便把书合上了:“怎么了?” 于鑫把书包往床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来,眼睛直瞪着韩学涛:“不公平。” 韩学涛看着他。 “涛哥,你也是缺课,我也是缺课,”于鑫满腹委屈,“凭什么你考的分比我高出那么多啊?” 韩学涛笑了下:“可能是出题比较简单吧。” 于鑫愣了一秒,转头看看李靖,又看看赵江。 三个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涛哥,”于鑫说,“你现在骂人都这么含蓄了吗?” 韩学涛笑着把手里的书放下:“我缺课和你缺课能一样吗?你缺课是跑去打游戏,我缺课是在系里给导师做项目,跟学习没什么两样。”他往床头一靠,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不光打游戏,你还谈恋爱呢。” 于鑫当时就不干了:“哎,你说做项目我没话说,但你要说谈恋爱——那我可就不服了。”他坐直了身子,“我是跟胡荔荔走得稍微近了一点儿,可也赶不上你和展雪啊。你别跟我说你俩是清白的啊。” 韩学涛面色不变:“当然是清白的。不信你去问她——我们没一起在食堂喂过饭,没一起上晚自习占过座,也没一起钻过小树林。简直清得不能再清了。” 于鑫嗤了一声:“你可拉倒吧。都有人看见了——你和展雪在木吉他酒吧,就你俩,咣咚咣咚地喝啤酒。” 韩学涛一愣:“谁看见了?” 于鑫往旁边一指:“你问赵江。” 赵江正端着水杯喝水,被点到名,赶紧把杯子放下来,脸色有些讪讪的:“那个……是我看见的。上次我女朋友从校外来宁海找我,我带她到校外找宾馆,路过木吉他酒吧的时候,隔着窗户看见你和展雪坐在里面。”他连忙摆摆手,“不过我可不是那种往外传的人。是我女朋友后来去405借宿,碰见了展雪。” 韩学涛盯着他:“你们不是都到校外开房去了吗,怎么又跑到405去了?” 赵江脸上挂不住了,声音低下去:“看了几家,便宜的条件不太好,条件好的又太贵了……” “你都到这份上了,还怕贵?”韩学涛说。 于鑫在旁边起哄:“好好听听,韩哥要传授经验了。” 赵江的脸红了。 几个人正损得起劲,一直没说话的李靖忽然叹了口气。 韩学涛转过头:“怎么了?” 李靖表情有些发沉:“我有点担心小巴。刚才我们寝室的分数都查了——就小巴一个人挂了两科。” 韩学涛愣了一下。 小巴是他们寝室年纪最小的,跳级上来的,当年是以寝室最高分考进宁海大学的。人真的聪明,平时学习不费力气,这次竟然有两科没过? 于鑫接话道:“这次连我都过了,小巴居然没过。本来还以为咱们寝室这回能消灭挂科了呢,看来老谢这个寝室长评优又没戏了。” 正说着话,老谢进来了,他把书包放好,走到韩学涛跟前,侧了一下头。韩学涛知道他有事,起身跟了出去。 走廊上,老谢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联谊寝室聚会的事,你跟展雪说了没有?” “现在打。”韩学涛接过烟。 “不用了。”老谢把烟点着,吸了一口,“刚才查分回来,碰上她们寝室的周兰了。她说聚会还是放开学吧,这次暑假放得晚,她们那边好几个人都惦记着回家,考完试还要回去收拾东西,好几个就是今天晚上的火车。咱们这边人也聚不齐。” “谁不在?” “小巴走了。”老谢吐了口烟,“刚才和我一起查的分,挂了两科,心情不好,寝室都没回,直接去火车站了。” 韩学涛点了点头,把烟点着:“那就开学再说。” 两人靠在走廊的墙上,沉默了一会儿。 老谢忽然叹了口气:“于鑫都过了,我本来以为今年咱们寝室能消灭挂科。万万没想到,折在小巴这儿了。” “小巴没问题。”韩学涛弹了弹烟灰,“他年纪小,心性还没定。补考前看一个礼拜的书,准过。” “但愿吧。”老谢看了他一眼,话题一转,“对了,你们那个项目,做得怎么样了?” “还在做着呢,这个暑假估计是闲不下来。” “你和楚强、小白,在里头做什么?” 韩学涛笑了笑:“我们三个才大一,你说呢?” 老谢说:“大一就能跟着导师做项目,已经很好了。就算是给教授和老生打杂,我也乐意。这些都是资历。” 韩学涛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赵江那个女朋友,你们见到了?” “见到了。”老谢的语调没什么变化,“怎么说呢,长相什么的,肯定没有405那几个漂亮。但是性格好,身材也不错。” 韩学涛看了他一眼:“老谢,女生身材这个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总感觉不太对。” “我有什么不对的?”老谢笑了,“我也是男的,不奇怪吧?” 他吸了口烟,停顿了一下,“我跟你说个秘密,我上高一那年,我爸单位发的挂历——也不知道他们工会怎么想的——十二张全是比基尼。我那时候才十五,天天晚上对着那个挂历学习,一抬头就看见,一抬头就看见,根本学不进去。要不然我能复读两次么。” 韩学涛哈哈一笑。 老谢弹了弹烟灰,继续说:“不过那东西也帮我建立了一个审美标准。用马原的话说,脸蛋是上层建筑,虚的,看多了就腻了。身材好才是使用价值,里面凝结了劳动。” 韩学涛伸出大拇指:“可以啊,老谢,有理论高度。” 老谢哈哈大笑。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嘻嘻哈哈笑了一阵。 李靖从寝室探出头来:“学涛,女生打电话找你。” 第190章 甜妹 韩学涛走进寝室,拿起桌上的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软软糯糯的:“你好,请问是韩学涛同学吗?” “我是。你哪位?” “我叫杨蕾,计算机系的。” 韩学涛愣了一下。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不认识。 “咱们上计算机公开课的时候,我是课程助理。”对方赶紧补了一句,“就是每次课前准备投影、帮教授做课件那个。” 韩学涛想起来了。蘑菇头,圆框眼镜,坐在第一排靠墙的位置。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脸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杨蕾同学,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下礼拜市里有个大学生计算机技能大赛,想问问你有没有时间去?” 韩学涛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找我?我又不是计算机系的。” 杨蕾把事情说了一遍。 市里办的比赛,限大一大二。计算机系报了五个人,临到跟前出了岔子——一个选手病毒性心肌炎,还在医院抢救。替补的人也来不了,家里父亲出了车祸,赶回老家了。碰上这种事,系里也不好不近人情,硬把人留下来。 一下子就缺了两个人,系里急得团团转。大三大四倒是有人,可比赛限定低年级,专业课都没开完,拔尖的学生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计算机系的老师没办法,只好去翻这次期末的成绩单,一眼就看到了满分的韩学涛。 韩学涛听完,沉默了两秒。 “杨蕾同学,谢谢你来问我。不过我暑假已经排满了,手头有项目在跟,实在抽不出时间来准备比赛。你问问其他同学吧。” 语气客气,态度干脆。 杨蕾在电话那头“哦”了一声,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说了句“那打扰了”,就挂了。 过了不到半个钟头,寝室门口有人敲门。 李靖离得近,顺手开了门。 门口站着两个女生。一个是刚才打电话的杨蕾,正挥手打招呼,一副小甜妹的模样。另一个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灰色裤子,站得笔直。 朱丹。地质系这一届新生的团支部书记。 开学的时候在系里见过几次,没说过话,但这张脸韩学涛有印象。系里开大会,她坐在第一排,拿着本子记东西,时不时跟辅导员说几句话——是那种天生就喜欢管事的人。 “韩学涛同学,”朱丹走进来,开门见山,“杨蕾刚才给你打过电话了吧?我陪她过来,是想当面再跟你聊聊这个事。”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杨蕾,没说话。 而朱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韩学涛面前,双手交叉搭在身前—— “韩学涛同学,这次比赛是市里主办的活动,代表的是咱们宁海大学的荣誉。你是这次期末考试的年级第一,又是满分,系里老师对你寄予了很大期望。作为地质系的一员,为学校争光也是咱们应尽的义务,你说对吧?” 她说得顺顺畅畅,一句都不带磕巴的。 韩学涛靠在桌边,看着她说话,没吭声。 朱丹以为他在听,继续说:“而且团支部这边也会做好记录,凡是代表学校出去比赛的,在学年鉴定和评优评先上都会有相应的加分。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肯定会——” “朱丹同学,”韩学涛打断了她,“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但我刚才在电话里已经说得很清楚——我暑假有项目,时间排满了。比赛的事,你们找别人吧。” 朱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韩学涛同学,你可能不太了解这个比赛的性质。这是市里直接下文件的,各个高校都很重视,咱们系——” “那更应该找计算机系的同学。”韩学涛说,“我不是计算机系的,去了也代表不了计算机系的水平。万一拿不到名次,丢的是学校的脸。这个责任我担不起,你们团支部也担不起。” 朱丹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 韩学涛看着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而且你说评优评先的加分——我大一没挂科,成绩也还过得去,这些东西我不缺。你说的这些,对我没什么吸引力。” 朱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干团支部书记快一年了,跟同学说话向来是她说一句别人应一句,从来没被人这么顶回来过。而且韩学涛说的每一条都站得住脚,她想反驳都找不出话头。 站在旁边的杨蕾急了。 她看了看朱丹的脸色,又看了看韩学涛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要谈崩。 她本来是想叫上朱丹帮忙说话的,毕竟是同一个系的团支书,说话比自己管用。没想到朱丹一上来就端官腔,韩学涛根本不吃这一套,三句话把人噎得说不出话来。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来。 眼看着朱丹胸口起伏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发飙的样子,杨蕾赶紧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丹姐,丹姐,怪我怪我。” 杨蕾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两人中间,语气又软又急,“是我没把话说清楚就拉你过来了。韩学涛同学刚才在电话里说的是暑假有项目走不开,这个情况我应该先跟你说明白的。是我考虑不周,你别往心里去。” 她转头看了朱丹一眼,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点撒娇的味道,“丹姐,你先让我跟他说两句行不行?要是实在说不通,咱们再想别的办法。你在这儿坐着等会儿,好不好?” 朱丹看了她一眼,面色缓了一些。杨蕾这话说得周全——既揽了责任,又没让她下不来台,还保住了她的面子。 “行,你先跟他说。”朱丹退后一步,拉了把椅子坐下,但脸色还是不太好。 杨蕾转过身,把韩学涛拉到一边,“韩学涛同学,我查过你们地质系的课程方案。” 韩学涛微微抬了一下眉毛。 “你们后面几年的计算机课程——大二上学期有一门《计算机在地质学中的应用》,大二下学期有一门《数据结构》,大三有两门,《遥感数字图像处理》和《地理信息系统》。一共四门课,六个学分。” 韩学涛没说话,看着她。 “如果你同意去参加这次比赛,这四门课的所有学分,我帮你搞定。”杨蕾直接开出条件。 韩学涛看了她两秒:“这种事你能做得了主?” 杨蕾推了推圆框眼镜:“我是大一就能当助教的人。你觉得呢?” 她甜甜一笑,“我这个助教虽然是学生助教,但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当的。我跟你说个实话——你们计算机考试的所有卷子,都是我批的。你们这次期末的题目,也是我出的。” 韩学涛向脸上看去。 杨蕾回视他的目光:“老师跟我说,要适当超纲。我就从大三的题库里挑了一道编程题放进去。全年级只有你一个人做出来了。” 韩学涛点了点头。 “比赛就两天,”杨蕾继续说,“你不是计算机系的,输了也没人怪你。但你换来的是四门课、六个学分的自由。以后这几门课你上不上都行,考试也不用操心。很划算的。” 她说完,安静地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韩学涛笑了。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蘑菇头、圆框眼镜的小甜妹。刚才还在那儿绞衣角、说“那打扰了”,现在站在他面前谈条件,一条一条清清楚楚,连他的专业的课程方案都提前查好了。 有意思。 他其实知道自己不需要这个交易。就算没有杨蕾的承诺,后面那几门计算机课他也不可能挂。但有个出题批卷的人保底,确实能省不少麻烦。而且这姑娘做事的方式,他有点欣赏。 “行。”韩学涛说,“合作愉快。” 杨蕾的嘴角弯起来,两个梨涡浅浅地陷了下去。 “放心,我说到做到。你就加油吧。” 她转过身,走到朱丹跟前,弯腰拉了拉她的手:“丹姐,他答应了。咱们走吧。” 朱丹站起来,看了韩学涛一眼,脸上还带着点没散尽的怒气,但到底没再说什么。 第191章 生意起步的困难 考完试第三天,寝室里就空了。 李靖、赵江、于鑫、老谢,一个个拖着箱子走了。小巴走得最早,考完最后一门就没影了。走廊里到处是关门声和轮子碾过地面的咕噜声,热闹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像寒假那样只剩下韩学涛一个人。 楚强和小白还在。 兵海所成立之后,他们两个现在是室主任,要上班。韩学涛专门问过他们,放暑假了,不回家行不行? 楚强说没问题。家里欠着债,他急着赚钱,巴不得一天都不歇。 小白也说没问题,语气比楚强还干脆。韩学涛没多问。他跟家里的矛盾似乎挺深的,提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说了。反正男儿志在四方,人长大了,迟早都是要离开家的。 大家一起赚钱,没毛病。 假期的生活很快就形成了固定的节奏。 韩学涛白天要么去图书馆,要么去水警区。去图书馆方便,走路二十分钟。去水警区的话,打个电话就有人来接。有了那本工作证之后,进出方便多了——办公区、码头泊位、测绘中心,持证进出,不用临时报备。 一边赚军方的钱,一边蹭军方的设备。水警区的测绘设备比学校里强了不止一个档次,精度高、覆盖面广,他需要的底层数据在这里几乎都能找到。每一次去,他都在完善自己的地图。 但他心里清楚,光有宁海市的数据是不够的。 他想做的是全国。至少,是覆盖东部沿海主要城市的地图数据。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一直没有说出来。但现在跟水警区的合作已经铺开了,这件事可以开始想了。 一旦这一步做成,他的地图大业才算是完成了七七八八。 楚强和小白每天一早出门,去兵海所,或者跟包丽一起出去跑业务。 三个人分工明确,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小白脸皮薄,跟陌生人说话容易害羞,有时候一句场面话要在心里打两三遍腹稿才说得出来。但他那张脸实在是讨喜——干干净净的,眉眼温润。去那些单位的后勤处、行政科递资料的时候,门卫都愿意多看他两眼,办公室的大姐见了他就笑,连倒水都多倒一杯。 包丽完全是另一个路子。她年纪小,但经的事儿多。卖抽油烟机这些日子,什么人都见过,什么话都接过。现在手里有了钱,穿着打扮跟以前那个小太妹完全不一样了——简洁的衬衫,修身的裤子,头发剪了,化了淡妆,往那儿一站,比绝大多数在校大学生都要时尚。开口说话更是一把好手,不怯场、不冷场,该捧人的时候捧人,该递话的时候递话,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楚强是三个人里话最少的。一张扑克脸,不笑的时候有点冷。但他脑子活,经常能想出一些别人想不到的主意。有一次去矿务局,对方说测绘的事归后勤处管,后勤处又说要等行政科的批复,行政科的人出去了,让改天再来。楚强没说二话,转身走了。第二天他带着一份矿务局家属院的平面草图来了。后勤处长一看,当场就给他留了传呼。 跑了几天,大单子还没有,但宁海那些有房改需求的大企业——钢厂、棉厂、矿务局、铁路分局——他们基本都去过了,混了个脸熟。对方的态度从最初的“你是谁”“不感兴趣”,变成了“哦,你们又来了”“回头再说”,再到“行,你们先留个资料”。 问题当然一大堆,但门已经敲开了,剩下的就是解决问题。 ...... 韩学涛推门进寝室的时候,楚强和小白正坐在各自的床上,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两个人眉头都拧着,面前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字。 “怎么了?”韩学涛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楚强抬起头:“正等你呢。这两天跑下来,有些情况得跟你合计合计。” 韩学涛把从水警区带回来的菜搁在桌上,“红烧带鱼,食堂大师傅给装的,满满一饭盒。” 又扬了扬另一只手里的塑料袋:“校门口买了点啤酒。” 小白赶紧起来收拾桌子,把书本摞到一边,抹了两把桌面。楚强接过啤酒,用牙咬开瓶盖,一人递了一瓶。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饭盒盖子掀开,带鱼的香辣味在寝室里散开。 楚强喝了口啤酒,把笔记本转过来让韩学涛看。 “这两天跑了钢厂、矿务局、棉纺厂,还有铁路分局。门都进去了,人也见着了,但谈来谈去,卡在几个地方过不去。”他手指在笔记本上点了点,“我们琢磨了一下,主要是三个困难。” 韩学涛夹了块带鱼,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第一个,”楚强竖起一根手指,“人家的防御心理太重了。我们去钢厂的房改办,那个主任姓孙,五十多岁,说话倒是挺客气,但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家属区是企业自己的地盘,让外面的人进来测绘,万一数据泄露了,或者把面积量小了,工人闹起来,他担不起这个责任。我跟他解释咱们是国企、有资质、有保密协议,他说了一句,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说,资质是资质,信不过就是信不过。你们要是把面积量少了,工人来找我,我总不能说这是外面公司量的,跟我没关系吧?” 小白在旁边补充了一句:“矿务局的保卫科长更直接,说这是我们的私产,外人进来不合适。我当时就想说,你们是国企,怎么成了私产?而且这房子马上就卖给个人了,就算是私产,也是职工的!但没好意思开口。” 韩学涛点了点头,示意楚强继续说。 “第二个困难,”楚强的表情更严肃了些,“档案全是烂账。矿务局那个家属院,从五十年代开始陆续盖的,最早的图纸早没了,后来加盖的、翻修的、自己搭的,乱七八糟。有些楼连施工方都找不到了,谁手里都没有完整的图纸。” 小白说:“我们问他们,没有图纸你们打算怎么确权?房改办的人说,走一步看一步呗,实在不行就按建筑面积估一个数。” 楚强看了他一眼,接着说:“这就是问题。如果按规矩确权,那些违章私盖的怎么算?多量了是违法,少量了工人不干。矿务局的人自己跟我们说,这不是测绘问题,这是火药桶,谁碰谁炸。” 韩学涛喝了口啤酒,点点头,没插话。 “第三个,”楚强把笔记本往后翻了一页,“利益的问题。国企都有自己的基建处、后勤部,这些人觉得测绘这活儿自己也能干。棉纺厂那个后勤处长,四十来岁,说话挺冲,问我们是不是来抢饭碗的。我跟他说你们没有测绘资质,他说资质有什么用,我们在这厂里干了二十年,每一栋楼都是我们看着盖起来的,还用你们来量?” 小白忍不住插了一句:“其实他们根本干不了。没有设备,没有技术,连最基本的测量规范都不懂。但你不能当面这么说。” 楚强靠在椅背上,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把这些天积累的挫败感咽了下去。 韩学涛放下筷子,看着他们两个。 “就这些?” “就这些。”楚强说,“每一条都头疼,我们商量好久,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第192章 利益为刀 “解决问题的原则就一个——利益。” 韩学涛把啤酒瓶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磕,“找准大家的利益共同点,事情自己就解开了。” 楚强和小白对视一眼:“怎么找?” 韩学涛夹了块带鱼,慢慢嚼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思路我给你们,听不听在你们,但顺着这个方向想,不会错。你们碰到的第一个问题,人家信不过你,怕背锅。第二个,历史烂账,测绘难度大,搞不好就是个火药桶。第三个,厂里的基建处、后勤部觉得你们来抢饭碗。” 他把三根手指一根根收回去,握成拳。 “这三个问题,其实就是一个——利益没绑在一起。” 楚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问你们,”韩学涛说,“那些老职工最想要什么?” 小白想了想:“房子呗。” “房子的什么?” “面积?”小白不太确定。 “对,就是面积。”韩学涛说,“公房私有化,自己掏钱买自己住的房子。同样的地段、同样的楼层,面积多一平米,就是白捡几千块。这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一块肥肉。” 他顿了一下,“图纸丢了、违章加盖了、历史账烂了——这是坏事,也是好事。” 楚强问:“好事?” “好事。因为没有标准答案。没有标准答案,就有了操作空间。” 楚强的表情变了,像抓住了什么,但还没完全看清。 韩学涛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当年建房的时候,阳台怎么算、走廊怎么算、阁楼怎么算,不同年份、不同标准,说不清楚。这就是缝隙。” 他抬起头,看着两个人。 “我们可以立一套规矩。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通过技术优化,让老职工的实测面积比房改原始登记面积多出三到五个平米。” 小白倒吸了一口气:“三到五个平米?这可不是小数目!” “没错。”韩学涛说,“这多出来的面积,在老职工眼里就是白捡的钱。” 他把操作拆开说了一遍—— “第一,把测绘的自由裁量权交给厂里的房改办。领导说这个阳台算全面积,就算全面积;说这个走廊算半面积,就算半面积。一切都在规范里,只是把原本模糊的地方,朝着对职工有利的方向去量。 第二,公司不跟职工打交道,只跟厂里签合同、出报告。职工拿到的结果,是厂里认可的。有意见,找厂里;有好处,也是厂里给的。” “这样一来,”韩学涛说,“测绘这件事就不是你们去抢人家的饭碗,而是你们给全厂职工送钱。谁拦得住?” 楚强眼睛亮了,但很快又皱起眉头。 “那房管局那边呢?报告要拿去备案的。给职工多了,那边怎么过?” 小白也跟着点头:“对啊,房管局有底档,面积对不上不行吧?” 韩学涛笑了一下。 “你想的没错,但没那么复杂。” 他拿起啤酒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房管局那边,我们在正式的坐标图里做手脚。” 楚强的眉毛拧得更紧了。 韩学涛没再卖关子:“老房子的墙体厚度不一样——有的是24墙,有的是37墙。实测的时候统一按最大厚度备案,但内部结算按实际厚度算。中间这个厚度差,就是一个面积池。房管局看到的是按最大厚度算的总面积,职工拿到的是按实际厚度算的实测面积。两边都对,谁也挑不出毛病。” “还有,手绘图纸转成cad的时候,本身就有精度损失。我们在楼角、拐弯的地方埋几个冗余坐标,外行根本看不出来。万一房管局复核,一键切换图层参数,冗余部分马上被公摊面积稀释掉。总数永远是对的,但每一户的数据怎么调,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他说完,看着楚强和小白。 两个人都没说话。 楚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盯着桌上那块吃了一半的带鱼,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演算。 小白则是一脸“这也能行”的表情,嘴巴微微张着。 安静了好一会儿。 楚强慢慢开口:“你的意思是——我们不光是做测绘,还在帮厂里解决一个政治问题。” 韩学涛点了点头。 “对。房改这件事,厂里比谁都头疼。我们能把这个结解开,他们求之不得。我们进去,不是抢生意的。是去救火的。” 小白终于回过神来,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放,搓了搓手:“那我们在厂里岂不成了神医?人家说你多量半平米,你就真能量出半平米?” “差不多。”韩学涛说,“合法合规。手续齐全。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字。” 楚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他转头看了小白一眼,小白也正看着他。两个人的表情从刚才的愁眉不展,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行了,”韩学涛端起啤酒,“赶紧吃,带鱼凉了。” 而小白一边吃一边想,过了一会,脸上的兴奋劲儿退了一半,眉头又拧了起来。 “学涛,利益绑在一起——这个我懂了。但还有个问题。” 韩学涛看着他。 “保卫科那帮人。”小白的语气带上了情绪,“我们去矿务局的时候,那个保卫科长,看我们的眼神就跟看贼似的,态度特别横。后来我打听了一下,那人在矿务局干了十几年,平时作威作福,跟职工关系很差,但谁都动不了他。” 楚强在旁边补了一句:“不止保卫科。有些后勤处、基建处的人也不一定领情。你给他好处,他觉得是应该的,甚至觉得自己单干能拿更多。” 小白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有些人就是给脸不要脸,你给他送钱,他还嫌你送得少。” 韩学涛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拿纸巾擦了擦手指,“如果利益解决不了,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他把纸巾扔进饭盒盖子里,抬起眼皮看了两个人一眼。 “敬酒不吃,那就吃罚酒。” 楚强和小白同时一愣。“怎么弄?”楚强问。 韩学涛把啤酒瓶往旁边推了推,“我问你们,国企保卫科是干什么的?” 小白想了想:“管治安的吧?” “不止。”韩学涛说,“还要管厂区里流动人口和临时工的计生、治安责任。那些编外人员——临时工、家属区的租客、附近来做小买卖的——全在他们的监管范围里。” 楚强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在琢磨这话里的意思。 “这些人要是出了事,”韩学涛继续说,“尤其是超生或者恶性案件,保卫科长不是处分——是直接撤职。” 小白一惊:“这么狠?” “所以,这些人手里最大的权力,不是拦你进门,而是管好那些他们根本管不过来的人。”韩学涛顿了顿,“那些家属区里的违章搭建、临时住房,住了什么人、有没有超生的、有没有在逃的,保卫科根本摸不清楚。没有那个精力,也没有那个能力。” 楚强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知道弱点就好办了。”韩学涛说,“我们去找公安联防,找地头蛇。家属区里那些临时搭建房里住着什么人,谁家超生了、谁家是黑户,他们比保卫科清楚得多。” 他冷冷一笑,“我们可以送一份礼——不是烟酒茶叶。是一本《流动人口摸排底册》。” 楚强和小白同时怔住了。 “我们以测绘公司调查员的身份进场,跟地头蛇和公安合作,把那些保卫科摸不到底的违建户、黑户全部排查清楚。哪一户住了什么人,哪一户有超生嫌疑,哪一户的租客身份有问题——一份清清楚楚的台账,送到保卫科长办公桌上。” “这份数据对保卫科长来说,是保命符,也是断头刀。”韩学涛用手比成刀,向下一砍,“愿意拿钱,就拿钱。不愿意拿钱——那就是不想干了。换个想干的人来坐那把椅子。” 楚强盯着桌面,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 小白直接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学涛……”小白感概,“你想问题,真的比我深入多了。” 楚强说:“说真的,学涛,你这一番话,够我学好几年的。” 韩学涛拿起啤酒瓶跟楚强手里的碰了碰,又跟小白的碰了一下。 “你们两个少来这套,所里的双胞胎这么说,我还能受着——你们两个大男人,恶不恶心?” 这话看似玩笑,但透着真诚,楚强嘴角动了动,“学涛,我要是女人,我肯定爱上你,愿意被你搞。” 韩学涛脸一黑,拿起一块吃剩的鱼骨头就扔了过去。 “闭嘴!” 第193章 代表学校,一致对外 一大早,寝室的电话就响了。 韩学涛接起来,那头传来杨蕾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韩学涛,九点,校门口集合。别忘了啊。”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换好衣服出门。 校门口,杨蕾穿着白色圆领小衬衫,配一条红裙子,正低头看表。 旁边还站着三个男生,全是生面孔。 韩学涛走过去,四下看了看——没车。 “车呢?” 杨蕾抬起头:“什么车?” “去比赛的车。学校不派?” 杨蕾摇了摇头,笑着说:“放暑假了,负责学生后勤的人都不在。再说了,就咱们这几个人,怎么好意思要车?你放心——往返路费、食宿,全都报销。” 韩学涛说:“感觉学校也不是很重视啊。连个带队的导师都没有。” “本来就是学生竞赛嘛,有学生会的人就行了呀。”杨蕾指了指自己,“我就是学生会学习部副部长,好多校际比赛都是我带的。” 韩学涛打量了她一下,点了点头。 行吧。反正就是走个过场,过去打个酱油,把未来三年跟计算机课相关的学分都拿到手。 杨蕾拍了拍手,把几个人的注意力聚过来。 “好了,人齐了。我先说两句。” 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自带主场。 “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一个团队。这次比赛,代表的是宁海大学的荣誉。宁海市的高校比赛,咱们宁海大学要是拿不到冠军——我呢,又是计算机系的,又是学习部的副部长,我觉得我可以辞职了。” 她笑了笑,两个梨涡浅浅地陷下去。 “所以,拜托各位了,帮帮忙,把冠军拿下来。” 三个男生齐刷刷点头,点得又快又用力。 杨蕾侧过身,开始介绍。 “潘洪波——我们叫他潘潘。” 白白净净的男生,个子不高,笑起来有点腼腆,朝韩学涛点了点头。 “欧阳博——欧阳。” 另一个男生长手长脚,站姿随意,连点头的幅度都带着点不正经的劲儿。 “卢汶——蚊子。” 第三个男生瘦瘦小小,黑框眼镜,安安静静地杵在那儿,推了推眼镜算是打招呼。 杨蕾最后转向韩学涛。 “这位——韩学涛。不是咱们系的。但是计算机很厉害,这次期末考试,唯一一个满分。” 她顿了顿,歪了下头。 “我看了学籍资料,你出生月份比较早,就叫韩哥吧。虽然不是一个系的,但大家一起上过公开课,别生分。比赛的时候,代表学校,一致对外。” 韩学涛点了点头,不多话。 欧阳第一个接腔,语气里带着点不太服气的劲儿:“蕾蕾放心,这次说什么也要帮你把冠军拿回来。” 潘潘跟着说:“不能轻敌,但我们还是有信心的。宁海大学已经丢了两届了,这一次,当仁不让。”说完还握了握拳头。 蚊子推了推眼镜,对杨蕾说:“拿了冠军,明年你竞选部长,肯定板上钉钉。” “部长我倒是不担心。主要是学生会的副会长……竞争还挺激烈的,没什么信心。”杨蕾笑了笑,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滑过去,“所以——谢谢你们喽。” 韩学涛在旁边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原来这个比赛,是杨蕾给自己刷政绩的。 李曼也要竞选……自己不会资敌了吧? 想了想,应该不会。李曼是生活部的,杨蕾是学习部的,各竞各的,互不冲突。至于副会长——没听说李曼要竞选那个。 欧阳看了一眼手表,催道:“走吧,去公交站。早高峰,车不好上,别迟到了。” 比赛地点在宁海工业大学,以前叫宁海工学院,去年刚改名。位于南郊,离宁海大学挺远的,要转两趟车,路上差不多一个小时。 几个人走到校门口的公交站台,等了不到五分钟,42路远远地开过来了。 车到了跟前,几个人都愣了一下——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前门后门全是人。 欧阳第一个蹿出去:“蕾蕾,跟上!” 他铆足了劲儿往车上挤,潘潘和蚊子紧随其后,三个人像打仗一样拼命在车门口凿出一条缝。 韩学涛看了一眼塞满人的车门,不太想挤:“你们先上,我坐下一辆。” 这工夫,欧阳三人已经挤上去了。杨蕾慢了一步,先礼让了一个大爷,等她想上,靠门的地方早没了位置,连站的地儿都够呛。欧阳三人被夹在人群里,拼命回头喊:“蕾蕾!蕾蕾上来啊!” 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很不耐烦地喊:“后面的别上了!等下一辆!” 欧阳急得直皱眉,想下去,可身后已经被人堵死了,动弹不得。 车门在他脸上关上了。 公交车缓缓启动。 车窗里,欧阳、潘潘、蚊子三张脸挤在一起,嘴巴还在动,不知道是在喊“下一辆”还是“对不起”。 杨蕾站在站台上,表情无奈地朝他们挥手:“工学院门口集合!” 车开远了。 她转过身,刚想说什么,看见韩学涛已经站在路边,伸手拦出租车了。 一辆白色夏利停在面前。韩学涛拉开后座的门,看了她一眼。 杨蕾笑眯眯地钻进去,坐好,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打票啊,我来报销。” 韩学涛坐到副驾驶,转头看了她一眼:“能报销出租车,你不早点说。” “我们可是五个人,一辆车坐不下。让谁上,不让谁上?很难平衡的。总不能打两辆车吧?”杨蕾靠在座椅里,弯了弯眼睛。 韩学涛转回头,对司机说:“宁海工学院。” 车开出去之后,他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应该当会长。副会长都屈才了。” 杨蕾在后座嘻嘻笑了一声:“韩哥,只有你不是我们系的,我当然优先照顾你了。” 韩学涛没接话,目视前方。车窗外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出租车比公交车快多了。 韩学涛和杨蕾到了工学院门口,下车一看,那三个人连影子都没有。杨蕾倒是不着急,指了指校门口一个小门脸:“吃过了吗?” 韩学涛摇头。 “工学院这边有个特色,油炸饼。”杨蕾已经往那边走了,“我上礼拜就惦记这个了。” 店面不大,一个铁皮棚子,两口油锅支在门口。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姐,看见杨蕾就笑了:“又来啦?” “带同学来尝尝。”杨蕾转头看韩学涛,“几个?” “两个。” 杨蕾朝胖大姐比了个手势,付了钱。饼炸得金黄酥脆,用牛皮纸垫着递过来,咬一口外酥里嫩,带着一股葱香。旁边还放着一大桶免费豆浆,自己拿纸杯接,淡得跟洗锅水似的,但胜在不要钱。 两个人站在棚子底下,把两个饼吃完,豆浆喝了两杯,一辆公交车才慢悠悠地到站。 第194章 去组委会蹭盒饭 欧阳第一个从车上跳下来,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潘潘跟在他后面,整个人蔫头耷脑的。蚊子最后一个下车,瘦小的身子刚从后门挤出来,眼镜就歪到了一边。 三个人步子都有些发飘,一看就是站了一路,连个座都没捞着。 欧阳一眼看见杨蕾和韩学涛站在棚子底下,脸上的表情别提多复杂了:“蕾蕾,你们后面那辆车人多吗?怎么比我们还先到?” 杨蕾笑了笑:“我怕你们等不及,韩哥就拦了辆出租车。” 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韩学涛身上。 韩学涛面色不变,语气平淡:“你们是比赛的主力,赶紧歇歇。一会儿还得靠你们发挥呢。” 杨蕾转身往校门口的小卖部走:“我去买点冰水,天太热了,多喝点,别中暑。” 没一会儿,她拎着几瓶冰水回来了,另一只手里还多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雪糕。 “来,一人一根。”她把雪糕分到每个人手里,“辛苦了,我请客。” 三个人接雪糕的时候,嘴里连声说着谢谢,能吃到杨蕾的雪糕,激动得不行。蚊子低着头,耳朵尖都红了。三个大男生,在杨蕾面前跟粉丝见偶像似的。 韩学涛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看着这一幕,觉得有点意思。 现在女团还没兴起。要是再过几年,杨蕾参加个选秀,碰上资本捧一捧,搞不好真能红。他上一世认识不少娱乐圈的人,尤其是那些女团爱豆——能红起来的,长相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还是观众缘和情商。 杨蕾这两样都不缺。 进了工学院大门,校园里安安静静的。放暑假了,路上几乎看不见人。门口有工学院的学生举着牌子引导,看见他们就招手:“参加比赛的?这边走。” 一行人跟着那个学生往里走,穿过林荫道,到了一栋灰白色的教学楼前。一楼大厅里摆了几张长桌,铺着白桌布,几个工作人员坐在后面,桌上放着签到表和参赛手册。 “上午只是参赛选手登记,核准资格。”引导的学生解释了一句,“正式比赛下午两点才开始。今天下午一场,明天早上一场,明天中午就结束了。” 杨蕾带头走过去,填了表,核了证件。 工作人员给他们每人发了一个帆布包,拉链上印着“宁海市大学生计算机技能大赛”的字样。打开看看,里面有一套洗漱用具,一个硬壳笔记本,两支圆珠笔,一件白色t恤衫,还有一个印着比赛logo的塑料水杯。 杨蕾把东西装好,拉上包,转过身对大家说:“中午就在工学院食堂吃吧。他们这边可以撕票,到时候把票拿给我报销就行。” 潘潘问了一句:“那你呢,蕾蕾?” “我还要去跟组委会沟通一下,落实晚上的住宿。”杨蕾把包背好,对几个男生甜甜一笑,“顺便在组委会那儿蹭个盒饭,你们不用等我啦。” 几个人在教学楼前分开。欧阳、潘潘、蚊子三个往食堂方向走了。 韩学涛站在原地想了想,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听冯老师说过,工学院的图书馆里有一些前苏联和联邦德国的旧书,外面不好找。冯老师还专门给过他一个借阅证,说有机会可以来看看。 图书馆在校园东北角。韩学涛进去在科学阅览室转了一圈,把书架上跟测绘、算法、无线电相关的书翻了几本,越翻越失望。 倒不是看不懂——俄文和德文他确实不懂,但能借出来的都不是原版,全是已经翻译成中文或者英文的,感觉内容老套,没什么新意,有些书出版的时候他爸都还没出生,里面讲的技术早就过时了。 也许价值高的书没放在外面? 他把书放回架子上,走到前台,问图书馆的老师:“老师,咱们这儿还有其他相关的书吗?比如原版的,或者比较新的资料?” 老师推了推眼镜:“有倒是有……不过最近有一批被教材编纂工程的老师借走了。你们宁海大学也借了一些过去。” 韩学涛一愣:“宁海大学也借了?” “对啊,跟你们图书馆的冯老师对接的。冯老师跟我挺熟的,经常互通有无。”老师笑了笑,“怎么,你是冯老师的学生?” 韩学涛点了点头,心里一下明白了。 图书馆的老师见他拿着冯老师的借阅证,听说他是过来参加计算机竞赛的,笑着说:“放假了,学生食堂没什么好吃的。你拿这个去教职工家属区那边吃,小馆子,比食堂强。”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两张饭票递过来。 韩学涛接过饭票,客气道谢。 教职工家属区在校园最里头,要穿过一片老旧的教学楼。路两边种着一排排高大的水杉,笔直地刺向天空,树干上爬满了翠绿的爬山虎,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再往里走,就看见一个院子。围墙是红砖砌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工院之家”四个字。旁边还爬着一架葡萄藤,绿莹莹的,垂下来一串串青葡萄。 院子里摆着七八张木头桌子,桌面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塑料布,每张桌子中间都嵌着一盆文竹。靠墙有一排灶台,热气腾腾的,几个师傅在里面忙活。 韩学涛端着托盘走过去,发现这里的菜不是用盘子装的,而是一份一份放在小砂锅里。砂锅端上来,底下垫着小竹垫,热气滋滋地冒。宫保鸡丁、鱼香肉丝、红烧排骨、麻婆豆腐——这些常见的就不说了,居然还有菠萝咕咾肉,旁边一个小灶专门做广东煲仔饭。 这伙食也太好了! 他点了一份菠萝咕咾肉,又要了一个腊味煲仔饭,端着托盘往里走。 院子里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像是工学院留校的教职工。 他扫了一圈,目光忽然停住了。 角落里,一个穿着白衬衫、红裙子的女生正低头吃饭。桌上摆着一个托盘,里面有两菜一汤,碟子旁边还放着一小碟水果,切成块的西瓜码得整整齐齐。 杨蕾。 她不是说,去组委会蹭盒饭吗? 第195章 爆冲奖 韩学涛端着托盘走过去,在杨蕾对面坐下。 杨蕾正低头吃饭。筷子刚送到嘴边,余光瞥见有人落座——整个人微微一僵。 也就那么一瞬。 筷子顿了顿,随即表情就回来了。她笑着放下筷子:“韩哥?你也来了?” 韩学涛把托盘放好,笑着回了一句:“你这盒饭,档次不低啊。” 杨蕾笑了,从包里掏出一张饭票:“沙茶菇烧肉,他们家这个特别好吃,真的,我强烈推荐。你尝尝?” 韩学涛看了一眼那张饭票,没接。 “组委会那边一个朋友给的。”杨蕾语气里带了点不好意思,“本来我想去蹭他们的盒饭,结果人家直接塞了我一张小食堂的票。” “菜多了我也吃不了。”韩学涛把自己的托盘往前推了推,让她看见自己已经点了两份菜和一个煲仔饭,“而且,我也有票。” 杨蕾歪了下头:“你哪儿来的票?” “一个认识的老师送的。” 杨蕾打量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把自己那碟果盘推过去:“韩哥,吃西瓜。” “宁海大学有没有这种小饭馆?”韩学涛夹了块咕咾肉放进嘴里,酸甜味儿一下子散开了。 杨蕾摇了摇头:“没有。工学院比较特殊——以前归轻工业部管,后来才划到地方。不过好些大部委的福利,都留下来了。”她朝灶台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个厨师,以前在部里头给机关食堂做饭。后来到宁海养老,才弄了这么个工院之家。” 两个人吃完。杨蕾看了眼手表:“走吧,先带你去住的地方。下午还有比赛,得歇一会儿。” 工学院的招待所。杨蕾拿了钥匙递给他:“两人一间。你晚上想跟谁住?” “蚊子吧。他话少,安静。” 杨蕾点点头:“嗯,蚊子确实不错。” 房间不大。韩学涛把包放下,往床上一躺——本来只想眯一会儿,结果一闭眼就睡过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这头挪到了那头。 有人敲门。 “韩哥,该走了。” 杨蕾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韩学涛坐起来看了眼手表——一点整。他揉了揉脸,起身开门。杨蕾站在门口,朝自己身上的白t恤指了指,“换上吧,统一着装。” 到了会场。欧阳、潘潘、蚊子已经在了。 三个人趴在桌上,脑袋枕着胳膊打盹。桌上摊着吃剩的盒饭,筷子横七竖八——明显是从食堂过来之后,连个正经歇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在这儿凑合。 杨蕾走过去:“你们怎么还不换衣服?” 欧阳抬起头,脸上印着袖子褶子,睡眼蒙眬:“现在……就换。” 杨蕾皱了皱眉,转身就走:“我去给你们要三个茶包。” 话音刚落—— 轰隆隆—— 头顶炸开一声闷雷。紧接着“咔嚓”一道闪电劈下来,白光把整个会场照得雪白。 雨随即就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直接往下倒。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端着盆石子往玻璃上泼。 几个人同时看向窗外。 欧阳他们三个睡意全没了,齐刷刷坐直了身子:“这雨……也太大了吧。” 宁海市大学生计算机技能竞赛,就是在这样一场暴雨里开幕的。 比赛场地设在工学院主楼三楼的大会议室。各所大学的选手陆续到齐——宁海大学白色,工学院蓝色,航空航天学院红色,师范学院黄色。五颜六色的人群在会场里穿梭,像一盘打翻了的玻璃珠子。 组委会还安排了媒体拍照,闪光灯时不时亮一下。靠门口的地方架着摄像机,旁边站着两个扛话筒的记者,看样子是电视台和报社的。 韩学涛坐在宁海大学区域的靠后位置,挨着墙,不太显眼。欧阳、潘潘、蚊子坐他前排,杨蕾坐在最边上,手里翻着参赛手册。 两点半。人基本到齐了。 工学院的刘副院长开始致辞。讲完之后,话锋一转—— “本次竞赛得到了远星集团的大力支持。下面,有请远星集团总经理姚育先生致辞。”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上台,微微发福,脸上挂着一团和气。 韩学涛听到“远星集团”三个字,微微一愣。 来胜平的远星集团? 这破比赛,竟然是展雪她爸赞助的? 他打量了一下台上那位姚总——说话慢条斯理,逻辑清楚。职务是总经理,那应该是来胜平手下的高级马仔。 姚总讲完,笑眯眯地点点头,退到一边。 刘院长重新回到话筒前。 “下面,我来介绍一下本次竞赛的规则。” 比赛一共三个环节——基础编程、知识竞答、现场调试。三个环节下来,总分两百分。 刘院长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喝了口水。 “但是——”他把茶杯放下,目光扫了一圈台下,“本次竞赛的最终名次,不完全由积分决定。”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起来。 “比赛设置了一个特殊环节,叫做‘爆冲’。”刘院长的语气不紧不慢,“最后一个环节结束后,总分排名前三的队伍,可以选择参不参加。如果参加并且成功——直接翻盘,跃升到第一名。” 会场里安静了一瞬。 “同时,远星集团还为爆冲环节设置了一个特别奖——” 姚总笑眯眯地再次走上台,手里多了一个礼盒。红丝带扎着,像模像样。他把礼盒放在讲台上,解开丝带,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ibmthinkpad770。”姚总的声音不大。 台下炸开了锅。 “六万!我在杂志上看到过,六万多!” “我靠,这都能买一套房子了吧?” 台上的姚总笑眯眯地看着下面的反应,胖脸上每一道褶子都写着满意。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远星集团在宁海的实力,通过这个新闻在电视台和报纸上一放,信号就传递出去了。 议论声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 前排有人举起手来。一个穿着航空学院红色t恤的男生站起来。 “刘老师,我想问一下——爆冲奖是团队奖还是个人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院长身上。 刘院长笑了笑,拿起麦克风说:“积分属于团队,但奖品是个人奖。” 安静了半秒。 随即整个会场再次炸开了锅。 六万块的笔记本电脑,归一个人。 这个信息,比刚才那台机器本身,还要刺激。 第196章 两轮落后 韩学涛瞥了一眼那台ibm,心里微微一动。 他跟水警区合作处理测绘数据,有时候跑野外没带笔记本,只能把数据带回来再处理,发现问题又得跑回去补测。一来一回少说两三天,折腾狠了一个星期就这么没了。 要是有台笔记本,当场采集、当场处理、当场校验——效率翻倍都不止。 他不是没想过买。这年头笔记本虽然贵,但他还消费得起。问题是,他还顶着“特困生”的名头。手机在人多的地方都不太方便掏出来,更别提笔记本了。 特困生用笔记本,传出去别人肯定会盯着给他批资格的卢主任。更何况卢主任已经明确说过要收他当研究生。这时候授人以柄,太蠢。就算自己不在乎,也不能给卢主任添麻烦。 可要是从比赛上赢回来的呢? 众目睽睽,光明正大。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字。 当然,能不能走到那一步还两说。 前三轮过后,要是宁海大学排第一,他总不能爆冲自己吧;跌出前三,连挑战别人的机会都没有。就算进了爆冲环节,也不一定能拿下——拿六七万的东西当奖品,题目的难度可想而知。 韩学涛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顺其自然吧。 第一轮比赛开始。 基础编程环节。现场抽题,语言不限,满分一百分,限时九十分钟,三道上机题。宁海大学派出了蚊子和潘潘。 抽题结果出来,蚊子皱了皱眉——运气太背了。 三道题:一道动态规划,一道图论的最短路径优化,一道字符串匹配。前两道难度都不低,第三道相对简单但代码量大,很耗时间。 韩学涛远远扫了一眼,心里大致有数:这套题难度偏高,但不是做不出来,主要看临场发挥。 蚊子先做动态规划。他盯着屏幕看了三四分钟,然后开始敲代码。不到二十分钟提交了第一版。跑了一下——有个边界条件没处理好。他没有从头排查,直接定位到出错的循环,改了两行重新提交。过了。 接着做图论。这道题牵涉负权边的最短路径,不能用常规的dijkstra,得用spfa或bellman-ford。蚊子选了spfa,实现起来省事,但对数据结构熟练度要求更高。 他写了一会儿,停下来想了想,删掉几行重写。提交第一版。结果不对。 他盯着输出看了半分钟,回到代码里一行一行地过。五六分钟后找到了问题:一个变量在循环里没有重置。改完,重新提交。过了。 第三道,字符串匹配。蚊子看了一眼时间——还剩不到二十五分钟。题面长,代码量大,但算法本身不复杂。他开始写,速度明显加快。写到一半,时间提示音响了:最后五分钟。他继续加快。代码写到三分之二,考试结束铃声响起。没有提交。 蚊子没答完题,潘潘那边更惨。 前两道题都是排序和搜索的变种,不算太难。但他第一道题在输入格式上就卡了快二十分钟。等他理清楚,时间已经过去大半。 第一道勉强过了。第二道写了一半发现思路有问题,推倒重来——没来得及。第三道连看都没看,时间就到了。 成绩出来得很快。蚊子:两道完成,一道超时,六十七分。 潘潘:一道完成,一道错误,一道超时,三十二分。两人加起来九十九分。 第一轮总分排名:宁海大学,第三。 第一名宁海工学院,一百四十三分。第二名航空航天学院,一百二十一分。 蚊子从机位上站起来,没看任何人,低着头走回座位。潘潘跟在他后面,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就在刚才,两人还在杨蕾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过“当仁不让”。现在成绩单摆在面前,两个人全蔫了。 杨蕾看着他们说:“调整一下,别把情绪带到第三轮。” 蚊子和潘潘点了点头,沮丧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接着,杨蕾的目光在韩学涛和欧阳之间转了一下,停在欧阳身上:“欧阳,你跟我上第二轮。” 欧阳愣了一下,随即点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两人上台,韩学涛起身走到蚊子和潘潘旁边,一手搭一个肩膀:“行了,别闷着了。你们发挥得不错。抽到那种题,换谁上去都未必比你俩好。” 蚊子推了推眼镜,声音有点发紧:“那道字符串匹配,如果再多给我五分钟——” “如果工学院抽到这套题,他们可能连两道都做不完。”韩学涛接过去说,“你今天在九十分钟内完成了两道半,最后那道题已经写了三分之二。这种速度,全场没几个人能做到。” 蚊子感激地看着他。 韩学涛又转头看向潘潘:“你那道排序题,输入格式卡了二十分钟。下次先读完题再动手,能省不少时间。后面还有两轮,反超的机会还很大。要说放弃,现在还太早了。” 蚊子和潘潘同时抬起头,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第二轮是计算机知识竞答。分为必答和抢答两个环节。必答题每人一题,选手抽签决定顺序。抢答题全场一起抢,答对加分,答错扣分。 杨蕾抽到的是第一组的第一道必答题。 “世界上第一台通用电子计算机的名字是什么?哪一年诞生?” “eniac。1946年。”杨蕾的声音像刀切豆腐,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裁判点头,加十分。 接下来的几道必答题,杨蕾一道都没错——从计算机体系结构到操作系统发展史,从编程语言的演变到网络协议的基础概念,问什么答什么,没有犹豫,没有卡顿。 韩学涛坐在台下,听着那些题目在耳朵里进进出出,发现杨蕾这心机妞不愧是宁海大学学习部副部长,知识点是真熟啊! 幸亏杨蕾没选自己上去,有些题目是真冷门。 比如,问图灵有严重的花粉过敏症,二战期间他经常佩戴什么特殊装备,骑行前往布莱切利庄园上班。 答案是防毒面具。 韩学涛真不知道! 必答题环节结束,杨蕾个人得分排名全场第一,五道题全对,满分。 而抢答题环节一开始,杨蕾更是判若两人——梨涡不见了,眼神凌厉,反应快得吓人。 屏幕上弹出一道题:“unix操作系统的创始人是谁?” 铃响不到零点几秒,杨蕾的手已经拍了下去:“kenthompson和dennisritchie。” 加十分。 再下一道:“下列哪个排序算法在最坏情况下的时间复杂度最低?a.冒泡排序b.快速排序c.堆排序d.插入排序。” 工学院的一个男生和她同时拍响了抢答器,工学院略快零点几秒。“堆排序。”工学院的男生答对了,加十分。 杨蕾侧头看了那个男生一眼,目光像猎人盯上了猎物。 抢到第十五道题时,宁海大学和工学院的积分已经咬死了。杨蕾一个人,对战工学院两个人,不落下风。台下蚊子和潘潘仰头看她,目光灼灼,比看ibm笔记本时还亮。 眼看宁海大学差两分就要反超航天大学时,欧阳出了状况。 一道“数据库事务的acid特性”,他抢到了,但答漏了一个。扣十分。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下一道他又抢,又错,又扣分。杨蕾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欧阳的手开始抖了。 接下来的几道题他没再抢。杨蕾一个人继续和工学院那个男生对攻,但少了一个队友的火力支援,工学院两个人的配合优势渐渐显现出来——一个主抢,一个补答,分工明确,节奏稳定。杨蕾虽然一直领先,但始终没能把分数拉开。 最后一道抢答题结束——宁海大学第二轮总分第一,但前两轮累计总分依然排在第三。第二名是航天大学,只差十分,一个抢答题的距离。 杨蕾从台上走下来,表情平静。她走到欧阳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欧阳低着头,肩膀塌了下去。 第197章 你没觉得不对劲嘛? 两轮比拼过后,今天的赛程总算告一段落。 主持人宣布剩下的环节和颁奖仪式明天早上继续,话音刚落,会场里就“哗——”地响起一片挪椅子的声音。 在密闭的房间里坐了一下午,大家都憋坏了,三三两两站起来,伸懒腰、打哈欠,收拾东西、互相招呼着往门口走。 韩学涛一行人走出教学楼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五个人去食堂,找了张空桌坐下,点了菜,摆上—— 谁也没动筷子。 气氛沉闷。 杨蕾扫了一圈:“干嘛呢?比赛还没完,一个个跟上刑场似的。” 见没人吭声,她又说,“第三轮团队战,每个人都要上。我要四个勇士,不要四个蔫茄子。谁要泄气,今晚泄完,明天早上都给我打起精神。” 欧阳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去了。 韩学涛伸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不紧不慢地嚼着:“该吃吃。吃饱了,才有劲。”他环顾了一圈桌上的人,“各位,今天只是开胃菜。明天肯定比今天还刺激。” 听到这话,杨蕾立刻抬起头,很敏感地问:“怎么说?” 韩学涛笑了笑,没答话,端起碗就吃。杨蕾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吃吧。”她说。 吃完饭回到招待所,韩学涛和蚊子一个房间。两个人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编程。 韩学涛发现蚊子思路相当灵活,能发散,能举一反三,只是没像自己那样看过那么多国外的算法教程,有些前沿的东西还没摸到——思路到了那个坎上,就过不去了。 他随口提了几种方法,没讲太细,只说了核心思路。蚊子听完,从床上弹起来,摸到眼镜戴上,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韩学涛笑了笑:“多看了几本书而已。” 蚊子没再问了,但接下来聊天的时候,他语气明显变了,带着一种认真的、讨教的口吻。 两人正聊得起劲,门口忽然响起敲门声,紧接着传来杨蕾的声音:“韩哥,我找你问点事。” 韩学涛瞥见蚊子脸上的神情有些不太自然,忍不住笑了笑,起身去开门,站在门口说道:“外面下雨了,我就不出去了。你要是不嫌弃,进来聊吧。” 杨蕾愣了下,随即笑着往里走:“有臭袜子的赶紧收一收啊。” 她已经换了身衣服,头发也放了下来,原本整齐的蘑菇头被压得微微翘起,多了几分随意的居家感。手里拎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牛奶。她拿出来,给韩学涛和蚊子一人递了一盒:“给你们带的。” 韩学涛接过牛奶,顺手撕开吸管插进去,抬眼一看,见蚊子还把牛奶攥在手里,像舍不得喝似的,不由打趣道:“蚊子,别留着了,这么热的天,放一晚上就坏了。” 杨蕾一下没忍住,捂着嘴笑了出来。 蚊子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忙把吸管插进去,低下头猛吸一口,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杨蕾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收了笑,看向韩学涛:“韩哥,你刚才在食堂说,明天肯定比今天还刺激。到底什么意思?” 韩学涛喝着牛奶,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没觉得不正常吗?” “什么意思?”杨蕾眉头动了一下。 “第一轮,我们抽到的题比工学院、航天学院难得多,三道高难度题全被蚊子一个人抽中了,仅仅是因为点背么?”韩学涛说,“还有潘潘,他在输入格式上就卡了二十分钟——能被选来参赛,按理说他平时的水平不至于犯这种错。” 杨蕾脸上的梨涡彻底没了。 而韩学涛继续说:“还有第二轮,你跟工学院对攻,受影响最大的是航天学院。我留意了一下抢答器——航天学院那个选手反应不慢,但抢答器明显比你们慢半拍。跟你抢的时候,他基本没赢过。而工学院那个男生的抢答器,又比你的快。” 说到这,他停下来不说了,接着把吸管含进嘴里,看着杨蕾。 杨蕾眼睛盯着地面,慢慢开口:“而且有些题,工学院明明可以抢,但他们没抢。我当时没心思往这方面想,现在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破绽。那个男生抢到题之后,第一反应不是答题,是往台下看。还有工学院的带队老师,每次抢答结束都在交头接耳。” 她咬着嘴唇,抬起头:“组委会在故意针对我们?” 韩学涛没说话。 杨蕾靠回椅背,手指在下巴上敲了两下。 “工学院想拿第一,我们是最大的对手。第一轮先拿我们开刀。”她顿了一下,“第一轮打完,分数上能威胁他们的变成了航天学院。所以第二轮他们改打航天学院。” “而且不能让比赛太早没悬念。电视台和报社都在,场面太难看也不行。所以第二轮,表面上是我们跟工学院打得火热,比分你来我往。实际上,咱们和航天学院的分数咬得死死的——悬念拉满了,航天学院被死死按在第二!” 蚊子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杨蕾气得胸口一起一伏,咬着牙:“工学院这么玩?那我宁愿自己不拿冠军,也不让他们赢。我现在就去找航天学院领队——” “用不着。”韩学涛说。 杨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爆冲?” 她摇了摇头,“那个奖,就是个噱头吧?几万块的电脑,谁能真拿走?” 韩学涛把牛奶方下,说:“冲肯定要冲。假设明天二、三名还是咱们和航天学院,那就算咱们不冲,航天学院也一定会冲——有机会登顶,还能拿赚ibm的笔记本,何乐而不为?而如果人家冲了,咱们不冲,那就太窝囊了。” 杨蕾说:“那就冲!” 她说完,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蚊子缩了缩脖子:“爆冲?那个……现场那么多人,还有电视台……我没信心。”他看了韩学涛一眼,声音更小了,“我觉得……只有韩哥你能行。” 韩学涛笑了笑,没接话,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第198章 宁海大学,竟然这么卑鄙 第二天早上放晴。 比赛会场门窗大开,气氛却比昨天更紧张。 选手们到得很早,没人闲聊。有人低头翻笔记,有人盯着屏幕发呆。工学院坐在最前排,领队老师站在过道里,低声给几个选手交代事情。航天学院在另一边,人人表情严肃,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技术手册。 杨蕾坐下来,往工学院方向扫一眼,什么也没说。 刘院长走上台,调好话筒,宣布第三轮规则。 “第三轮,现场调试。规则如下——每个代表队派一名代表抽题。每个题目是一段有错误的程序,限时二十分钟。抽到题目后,可以选择自己调试,也可以选择让给其他代表队。同一队伍不能连续被让。自己调试成功,加十分。让给其他队——对方调试成功,对方加十分,自己扣五分。对方调试失败,对方扣五分。” 规则念完,会场安静一瞬。 随即,嗡嗡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 杨蕾目光立刻转向韩学涛。她没开口,但那眼神已说明一切——这个规则,一定是工学院想出来要控分。她小脸一沉,胸火压了又压,总算没发出来。 “听我说。”杨蕾把几个人拢过来,咬牙低声道,“韩哥、蚊子、潘潘——你们三个主抓调试。”她顿一顿,目光落向欧阳,“欧阳,你的任务是——挑衅。” 欧阳一愣:“挑……挑衅?” “我让你挑衅谁,你就挑衅谁。”杨蕾一字一顿,“把局势搅乱。” 欧阳张张嘴,对上杨蕾眼神,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重重一点头。 杨蕾转向韩学涛:“韩哥,现场有什么情况,你盯着,提醒我。” 韩学涛比个“ok”手势。这心机妞憋了一晚上,看来要搞事情了。 比赛开始。 第一轮抽题。宁海大学抽到一道数组越界程序,难度不算大。 蚊子扫一遍代码,改两个循环边界,重新编译——通过。加十分。 其他学校也基本顺利过关。工学院抽到一道指针题目,选手花不到十分钟就搞定。航天学院没出什么岔子。第一轮波澜不惊,没人选择让题。 第二轮。抽题箱再次端上来。这次程序难度明显上一个台阶——宁海大学抽到内存泄漏问题,比第一轮复杂不少。但蚊子和潘潘一起,花几分钟就定位到问题所在,顺利解决,再加十分。 杨蕾目光始终没离开其他学校的动向。 排在第四名的师范大学代表队抽到题目,选手看一眼,脸色当场就变了。 杨蕾朝欧阳使个眼色。 欧阳清清嗓子,身子往师范大学方向一侧:“哎,我说——你们师大现在排第四,就算答出来也没什么意义吧?” 师范大学的人齐刷刷转过头。 欧阳语气贱兮兮的:“不如把题目甩出去。你们师大的技术水平,稍微差那么一点点,策略还这么中规中矩,今天基本没戏。” 师范大学那个领队选手——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男生——脸一下就黑了。旁边一个短头发女生更是直接瞪过来:“你说什么?” 欧阳翻个白眼:“我说什么?说实话而已。你们自己掂量吧。” 师范大学的人没有让题。高个子男生坐到机器前开始调试。时间一分一秒走,他改三次,编译三次,全都没过。调试失败。 欧阳又开口了,这次语气更欠揍:“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师范大学那个短头发女生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瞪着欧阳:“你——我们师大抽题,关你们宁海大学屁事!” 杨蕾赶紧起身,朝女生摆摆手,笑容满面,声音又软又甜:“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这位同学说话不太好听,我替他道歉。别往心里去啊,比赛要紧。” 她转过身,朝欧阳竖个大拇指。干得漂亮。 又过一轮。 大屏幕上,航天学院的队名亮起来。轮到他们抽题。题目在屏幕弹出,航天学院选手脸色微微一变——难度不低。 欧阳立刻冲他们方向说:“航院,我给你们个建议。你们不能让。我们和工学院的技术都比你们强,你们让别人拿分,不如自己攒着。让错一道,你们的分就往下掉,多不划算。” 他的语气像在哄幼儿园小朋友。航天大学几个选手脸一下就黑了,愤怒地盯着欧阳:“你有病吧。” 欧阳一脸无赖相:“我好心提醒你们,怎么还不领情?” 没人理他。但那个领队的后脑勺都写着烦躁。 下一轮,工学院。 欧阳声音又飘过去:“工院,你们前面赢得挺侥幸。这轮不如让分吧。把题甩给航天学院,把他们打下去,你们就稳了。反正你们是东道主,赢多点赢少点,有什么区别?” 工学院那边几个人肩膀同时绷紧。领队是个高个子男生,攥鼠标的手顿一下,脖子青筋都浮起来了。他是东道主,摄像头在拍,记者在记。他只能忍着。 欧阳看他们没反应,音量提高半度:“不领情啊?行吧,你们自己扛着。” 他的目光扫向另一边——农学院,排在倒数第二,几个男生已经瘫在椅子上,题目对他们来说实在太难了。 “农院的兄弟,你们还绷着干嘛?反正也拿不到名次,不如把水搅浑。谁在前面你们就咬谁,说不定还能当个冠军裁判。多有面子。”他一脸真诚,让人直犯恶心。 农学院几个人互相看看,嘴角狂抽。 欧阳又转向卫校那边。几个女生穿粉色t恤挤在一起,本来就紧张得不行。欧阳一开口,她们身子同时一僵。 “卫校的师妹,你们还傻乎乎地自己做什么?你们那点技术水平,自己心里没数吗?电脑都找男生修,你们还调程序?看到哪里有帅哥,就往哪里招呼呗!” 卫校那个领队女生脸涨得通红:“你——你这人怎么这样!” 欧阳说:“我帮你出主意呢。不听算了。” 比赛继续。 欧阳此时已引起众怒。新一轮抽题,农学院甚至没怎么看题目,直接摔给宁海大学。 生意来了。杨蕾心里一喜。 “蚊子,上。” 屏幕上一道字符串处理题,bug藏得很深。蚊子盯着代码看两分钟,手指开始敲键盘。韩学涛坐他旁边,没说话,只在他卡住时伸手指了指某个循环的条件判断。蚊子愣了一下,随即修改,编译通过。加十分。 隔一轮,卫校抽题。几个女生咬嘴唇商量几秒,然后点让出——又是宁海大学。 一道数组越界题,不算难,但潘潘被一个边界条件卡了五分钟。韩学涛凑过去看一眼,说一句“从零开始”。潘潘恍然大悟,改循环起始值,通过。再加十分。 师范学院也开始往这边甩。他们谁都不让,专往宁海大学身上招呼。 一道接一道。蚊子刚坐下,潘潘站起来;潘潘刚调试完,蚊子又坐下。两个人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韩学涛稳稳坐在中间,时不时伸手指一下屏幕,或者说出一个函数名。蚊子和潘潘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走,卡住的地方总能解开。 不能连续被让,这是规则。但隔一轮来一道,节奏刚好。 宁海大学的分数开始往上飙。 大屏幕上那个数字每跳一次,整个会场气氛就紧一分。工学院领队盯着屏幕,表情从最初从容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距离工学院,只差十分。 工学院那边终于有人回过味来。领队猛地转过头,看向宁海大学,看向欧阳—— 原来如此。 宁海大学打的是这个算盘。 他们要追分,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其他队都把题目让给他们。为达到这个目的,竟派一个队员像疯狗一样到处乱咬。 宁海大学,怎么说也是全国排名前五的重点大学——竟然这么卑鄙! 第199章 工学院的策略 还剩最后一轮。 大屏幕上,宁海大学,差工学院十分。而眼前这道调试题,正好十分。谁拿到,谁就是冠军。 会场里所有人都在盯着屏幕。谁都清楚,这一轮定生死。 空气紧绷。 那些被欧阳“骗”过题的学校——农学院、卫校、师范学院、林业大学——此刻看向宁海大学的眼神,像一把把小刀,恨不得把欧阳那张得意的脸剜出几个洞。 欧阳浑然不觉。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甚至还朝卫校那边笑了一下。 卫校那个女生直接把脸别过去,懒得理他。 韩学涛扫了欧阳一眼,脑子里忽然蹦出星爷电影里的断水流大师兄——坐在台上,面带微笑,对所有人说:我不是针对谁,而是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一模一样。 航天学院那边,气氛完全不同。 领队是个瘦高个,戴黑框眼镜,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旁边的队友凑过来低声说着什么,说几句,停一下,再说几句。 他们排在第三。就算最后一轮自己调试成功,加十分,也追不上前两名。争第一,没戏了。 但现在有一个可能——这道题,可以让出去。让出去,就能决定冠军归谁。 可让给谁? 让给宁海大学?宁海大学做出来,加十分,反超工学院五分,冠军就是宁海大学的。航天学院不愿意。刚才欧阳那副嘴脸,想起来就恶心。 让给工学院?万一工学院失手做错了,扣五分,宁海大学原地不动,反而直接反超五分。这不是变相害了工学院,帮了宁海大学吗? 怎么选都不对。 领队咬着嘴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又敲,迟迟做不了决定。 其他学校的选手也看出了航天学院的纠结。所有目光从宁海大学转移到了航天学院身上。 会场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抽题开始。 大屏幕上,三所学校的名字依次亮起——宁海大学、工学院、航天学院。计算机同时抽题,三道题目分别弹出。 宁海大学这边,蚊子看了一眼题目,松了口气,正要开口—— “我们自己来。”杨蕾替他说了。 蚊子双手搭上键盘,扫了一遍代码,手指开始敲。不到十分钟,编译通过。调试成功。 加十分。 大屏幕分数一跳——宁海大学追平工学院。两校并列第一。 宁海大学没人欢呼,没人松气。杨蕾盯着大屏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韩学涛靠在椅背上,目光移向航天学院。 航天学院那边,领队盯着自己抽到的题目看了半分钟,猛地松了一口气。 他转回头朝队友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看向工学院的方向,嘴角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这道题——我们让给工学院。”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场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低低的议论声响起,紧接着有人鼓掌。农学院带头,卫校几个女生跟着拍了几下手,师范学院的几个男生甚至喊了一嗓子“好!”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航天学院这道题难度不大,自己能做出来,但他们偏不。他们要帮工学院拿这十分,把宁海大学压下去。 那些被欧阳气了一整场的学校,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鼓掌声,叫好声,还有人吹了声口哨。 宁海大学这边,几个人脸色都不好看。欧阳的腿放了下来,不翘二郎腿了。 杨蕾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韩学涛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看了杨蕾一眼,杨蕾也正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瞬,没有说话。 工学院那边,领队接过航天学院让来的题目,看了一眼。 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先回头,朝坐在后排的带队老师示意。带队老师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才转过身,双手搭上键盘。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他敲得很慢。不像是不会,不像是卡住了——更像是,在磨时间。每敲几行就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一会儿,然后又敲几行,键盘声断断续续。 十分钟过去,屏幕上只有二十来行代码,逻辑还缺了一大块。 旁边的队友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领队的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队友便闭上了嘴,缩了回去。 十五分钟。十八分钟。 他不再敲了。双手放在键盘两侧,盯着屏幕。光标在最后一行一闪一闪地跳,手一动不动。 二十分钟到。 计时器归零。屏幕上的状态栏从“调试中”跳成了“失败”。 会场里安静了整整两秒。然后一片哗然。 航天学院的领队猛地站了起来,盯着工学院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那道题——那道题我们都能调出来!你们怎么可能做不出来?” 没人回答他。 大屏幕上的分数再次跳动。 工学院扣五分。宁海大学原地不动。 宁海大学,第一。单独的第一。 杨蕾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她没有笑,没有庆祝。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韩学涛的目光落在工学院那边,眼睛微微眯起。 那道题难度不大。航天学院能调出来,工学院没理由调不出来。 除非——他们不想调出来。 而此时,结果揭晓。会场里的哗然声,比刚才更大了。 农学院的几个男生张着嘴,半天没能合拢。 师范学院的领队皱着眉头,扭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个人摇了摇头,一脸不解。 卫校的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眼睛却不停地往工学院那边瞟。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工学院和宁海大学之间,来回跳。 ——如果说,是工学院自己抽到最后那道题没做出来,大家可能还不会这么怀疑。毕竟,谁也不知道那道题到底难不难。 可问题是,那道题,是航天学院让过去的。 难度,明摆着的。 航天学院自己能做出来,工学院做不出来?谁信。 而且那道题要是真难,航天学院会让给工院?他们巴不得把难题甩给宁海大学,看贱人翻车。 到了这会儿,只要脑子不瞎,心里都有了一个猜测:工学院是故意的。 可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宁海大学这边,韩学涛扯了扯嘴角:“看来过了一晚上,工学院膨胀了。这是准备爆冲,想连积分带电脑一锅端。” 欧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们故意放我们上来,然后自己爆冲?” 潘潘皱起眉:“他们对自己这么有信心?” 蚊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在招待所房间里,韩学涛和杨蕾你一句我一句地分析。当时他还觉得——是不是想多了? 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什么都不用说了。 可他心里堵得慌。 跟韩学涛、杨蕾一样的年纪,怎么在这两个人面前,就感觉自己这么天真呢? “韩哥,怎么办?”杨蕾小脸阴沉,声音里压着不甘。 输赢都无所谓。 关键是——她感觉自己被耍了。 工学院昨天明明还摆出一副要拿第一的架势,她拼了命追上来,他们倒好,直接改策略了?想把积分和电脑全吞了? 欺人太甚! 韩学涛目光平静:“对方不要脸,我们也只能奉陪。他们把我们拱上来想冲我们——那我们,为什么不能自己冲自己?” 杨蕾一愣:“你是说……我们自己冲?” 韩学涛没有回答。 他把目光转向了台上。 主持人走到中央,拿起话筒。 “三轮常规比赛结束——恭喜宁海大学暂时位列第一。” 他顿了一下。 “但是。这还不是最终的结果。” 声音里带着刻意营造的悬念感,会场里安静了下来。那些还在议论的人住了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拉回到台上。 “比赛开始的时候,刘院长已经介绍过——我们设置了爆冲环节。” “爆冲环节,是勇气的考验,也是实力的证明。” 主持人的语调,一点一点升高。 “一个环节,一道题目,一次机会。答对——直接翻盘,总分跃升至第一名。答错——排名不变,但勇气可嘉。” 他把话筒从架子上取下来,走到台前,声音从话筒里喷薄而出, “人生能有几回搏?不负青春,不负韶华。在场的学子们——你们准备好了吗?”他抬起手,朝向全场。 “你们——有勇气吗?” 话音落下。 会场里安静了一瞬。 工学院那边,领队深吸了一口气,手撑着椅子扶手,准备站起来—— 就在这一刻。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紧不慢。 不大不小。 但在安静的会场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准备好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宁海大学代表队。 第200章 宁海大学,申请爆冲 大家看到宁海大学率先起身要爆冲,全场骤然一静。 韩学涛站在座位旁,越过人群看向工学院,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刘院长说的规矩,前三名都有权利爆冲。我们是第一名,没理由被排除在外。” 工学院那边,几个人脸色一僵。领队本要站起,此刻整个人顿住,手指死死攥住扶手。 就在这瞬间的沉默里,杨蕾站了起来。 她扬起下巴,梨涡一现:“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主持人说得好——人生能有几回搏?我们虽是第一名,也不能丢了继续奋斗的勇气。” 她一举拳头:“宁海大学,申请爆冲。”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 台侧,电视台的摄像师立刻推过镜头,闪光灯啪啪亮了两下。报社那位记者放下笔记本,抬头看了杨蕾一眼,随即又低下头飞快地记了起来——那架势,恨不得当场冲上来采访。 主持人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握着话筒,目光不自觉往组委会飘。会场嗡嗡声四起。 他快步走到台下,凑到刘副院长身边。刘副院长脸色一沉。大约两分钟后,主持人直起身走回台上,清了清嗓子:“宁海大学作为常规赛第一,有权申请爆冲。但此前已说明,爆冲属个人奖项,每队只能派一名选手独立完成,不得协作。” 所有人看向宁海大学。 杨蕾看向韩学涛。 韩学涛淡淡一笑:“我来。” 他走出座位,白t恤的背影穿过一排排桌椅,在台侧电脑前站定。主持人示意:“请点击抽题按钮。” 他按了一下“抽题”图标。 大屏幕一闪。会场倒吸一口凉气。 题面密密麻麻铺满一屏——“基于实时坐标偏移的船舶航线修正系统:设计挂载于雷达应答器上的坐标反馈程序,根据雷达扫描参数和实时坐标,动态计算虚假坐标,使雷达显示的航线始终在预设公海航道内。需实现三角函数实时计算、坐标转换、硬件接口模拟及异常信号自检。30分钟内完成核心算法编写及调试,坐标跳变或信号闪烁即失败。” 台下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这题目……得要多少代码?三十分钟?光是敲键盘都敲不完吧!” “还要实时三角函数计算?这得用浮点运算,精度稍微差一点就完蛋。” “坐标系转换那一步最容易出bug,一个符号错了,整个偏移量全歪。” “这不光要写出来,还要跑通。三十分钟——神仙来了都不行吧?” 宁海大学那边,几人脸色全白了。 欧阳张着嘴,潘潘额上渗汗:“这……这谁能做?” 蚊子在桌下攥紧拳头——他做不到,甚至不知从哪行写起。 杨蕾猛地看向工学院。领队低着头,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队友搭着他肩膀交换了一个眼神。杨蕾咬紧牙:绝对是故意的。 这道题根本就不是给大学生准备的。别说大一大二,就是大三大四的研究生来了,给他们三天时间也未必写得完。 好。 她倒要看看,工学院自己抽到的会是什么题。 台上,韩学涛盯着屏幕,一动没动。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脑子里已经飞速转了起来。 平移坐标反馈? 这不就是自己给水警区做的那套系统的其中一个算法功能么?还是简化版。 他在水警区干了两个月,核心工作就是帮他们定位——gps信号被人为加入随机偏移量,定位精度大幅下降。他做的算法,就是实时测算出那个偏移量,然后反向修正,让军舰和潜艇获得真实的、精确的定位。 那套系统里,核心就是坐标转换和动态偏移量计算。 现在这道题,要求是伪装——把真实的坐标偏移到另一个位置,让雷达屏幕上显示的是假航线。 原理一模一样。 只不过一个是为了更准,一个是为了骗人。 而且这道题的要求,比他给海军做的那个要简单多了。 韩学涛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搭上了键盘。 这一刻,整个会场都安静了。 不是那种刻意保持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屏住呼吸的安静。 他的手指几乎没有停顿。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密集如雨,一行一行的代码在屏幕上飞速铺开。没有犹豫,没有删改,没有盯着屏幕发呆——他像是在抄一篇已经写好的文章,只是把它从脑子里转录到屏幕上。 台下的人看懵了。 农学院那个领队原本靠在椅背上,看着台上的眼神带着看热闹的意味。韩学涛敲了不到一分钟,他的身子慢慢坐直了。又过了半分钟,他的嘴张开了,合不拢。 卫校的几个女生坐在第三排,原本还在小声嘀咕“宁海大学这下完了”。键盘声密集地响起来之后,她们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了。 她们看不懂屏幕上那些代码,但她们看得懂台上那个人的状态——专注,笃定,没有任何犹豫。手指在键盘上几乎带着一种节奏感,就像是在弹钢琴。 最边上的一个短发女生,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飘了出来:“他好帅啊……” 旁边的女生没有接话,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她们对宁海大学的印象,本来已经被欧阳败得差不多了。但此刻,那个坐在电脑前的白t恤男生,让她们心里的天平开始迅速往回偏。 蚊子从韩学涛敲下第一行代码的时候,就没有再呼吸。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大屏幕上滚动的代码,瞳孔微微放大,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涌上来——从脖子根往上蔓延,一直红到耳朵尖。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呼吸都有些不畅。 “怎么了?”潘潘在旁边小声问。 蚊子没有回答。他根本听不见。 他看得懂。别人看不懂的那些函数调用、那些数据结构、那些精妙的边界处理,他全都看得懂。正因为看得懂,他才更加震撼—— 这道题的核心在于坐标转换的平滑过渡,难点在于两个坐标系之间的插值算法。韩学涛正在实现的那段代码,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处理了边界条件——简洁,优美,像一首诗。 蚊子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他看那些代码的感觉,就像是在一条灰尘仆仆的路上走了很久,忽然转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片大海。 杨蕾坐在蚊子旁边,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脑子里翻云覆雨。 她盯着台上那个白t恤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家伙……真的这么厉害? 她回想这几天跟韩学涛打交道的经历——校门口打出租车、工院之家吃饭、昨天晚上在招待所,也是他发现了工学院的猫腻。 但现在看着他编程的样子,她才真正意识到——他的编程水平也是顶尖的,比计算机系的任何人都强。 新生里怎么会有这种人?自己以前怎么完全没有注意到? 就在这时,台上,键盘声忽然停了。 韩学涛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目光停留在屏幕上某个位置。 安静了五秒钟。 然后,他动了。 不是继续敲。他的手移动到键盘左上方,按住了delete键。 光标开始倒退。一行一行的代码在屏幕上消失,那些刚才还让蚊子兴奋到发抖的代码,那一段段让台下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精妙实现——全部被清除了。 屏幕上的代码区域,变成了一片空白。 会场里,炸开了。 第201章 这个奖,颁得值 台下的议论声还没落下,韩学涛就已经重新敲起了键盘。 屏幕上,整段整段的代码铺展开来,速度比刚才还要快。 “写错了重来?”有人小声问。 “不像。”旁边的人摇了摇头,“他删的时候一点都没犹豫。真要是写错了,总得停一下想想吧?” “那就是有了新思路?” “也许吧。可前面那段已经很好了啊……我看着都眼晕。” 卫校那几个女生已经不怎么看代码了。她们的目光,全落在韩学涛身上。 “他好稳……”短发女生又轻轻说了一句。 旁边的女生低声附和:“删的时候特别果断。侧脸很帅。” 蚊子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想跟上韩学涛的思路,却发现自己根本跟不上了。新代码的结构和刚才完全不同——刚才那段是线性的、清晰的,每一步都明明白白。而现在这段,函数调用的层级更深了,数据结构也变了样。他不是看不懂每一行,而是看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写”。 就像每个字都认识,却不知道整句话在说什么。 蚊子咬着嘴唇,脸色从兴奋一点点变成了凝重。 台上,韩学涛的手指几乎没停过。但他的注意力,不全在代码上。 就在刚刚,他敲到“坐标偏移量”那个参数时,手指忽然顿了一下。 脑子里猛然冒出一个问题——这道题,是谁出的? “基于实时坐标偏移的船舶航线修正系统”。让海关雷达上显示的航线永远都是假的,真实的船已经悄悄潜入近海卸了货。这道题的技术内核,是一套干扰程序。 能想出这道题的人,不可能是工学院计算机系的普通老师。 来胜平。 这个名字从脑子里跳出来的那一刻,韩学涛心里顿时闪过一个念头—— 远星集团赞助了这个比赛。来胜平是远星集团的老板。而来胜平最大的生意,是走私。 这么大的生意,海关那边他肯定打点过。但不可能买通每一个人——总有人他搞不定,总有些风险他控制不住。 所以他要的不是买通所有人,而是让那些他搞不定的人,也看不到异常。 这套程序就是那个答案——让走私船在海关的雷达上,永远显示为一条合法的正常航线。 如果是这样……那一台ibm笔记本,就太便宜了。 韩学涛盯着屏幕,手指继续敲着。但脑子里,已经在算另一笔账。 一台笔记本?来胜平,你在开玩笑。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 大屏幕上跳动的计时器像一颗心脏,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心头。还剩三分钟。两分钟。一分钟。键盘声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台下没有人说话。连交头接耳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在盯着台上那个白t恤的身影。 最后十秒。屏幕上,光标在一行未完成的代码末尾闪烁。韩学涛的手指还在动。 五秒。四秒。三秒。两秒。 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分号,在计时器归零的前一秒,落在了屏幕上。 键盘声戛然而止。 韩学涛没有检查,没有犹豫,推开凳子站了起来。他甚至没再看屏幕一眼,转身就往台下走,一边走一边朝主持人伸出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小事: “可以了。试一试吧。” 主持人愣了一下,目光追随着韩学涛,话筒悬在半空。 韩学涛已经走回了宁海大学代表队的位置。他就站在桌边,伸手从杨蕾手边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两口。杨蕾的手还保持着放瓶的姿势,整个人明显没反应过来。 韩学涛把瓶盖拧回去,看了一眼台上还愣着的主持人,用下巴朝自己刚才编程的电脑扬了扬:“调试一下?看是不是满足题目要求。会弄吗——要不要我来帮你?” 主持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朝台下招手:“技术老师!技术老师!”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上台,在电脑前坐了下来。会场里的气氛骤然绷紧,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看。大屏幕上,调试窗口弹了出来。技术人员开始逐项验证程序的各项功能。 坐标转换模块测试——屏幕上跳出绿色的“通过”。信号平滑模块测试——又一个绿色的“通过”。边界条件测试——“通过”。异常处理测试——“通过”。 每跳出一个绿色标识,台下的气氛就热一分。卫校几个女生开始攥紧拳头,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期待。农学院那边有人开始小声数:“三个了……四个了……” 最后一项测试——连续运行稳定性模拟。 程序在虚拟环境里跑了三十秒的模拟数据,输出结果平稳,没有跳变,没有闪烁。 屏幕上跳出一个大大的绿色框:“全部功能测试通过”。 会场安静了零点几秒。 然后——沸腾了。 掌声从各个方向同时炸开。卫校那几个女生忍不住站了起来,兴奋地拍手。农学院的领队一边鼓掌一边摇头,嘴里嘟囔着:“牛啊……真牛啊。” 闪光灯从好几个方向同时亮起。那个报社记者在拼命按快门,旁边的电视台摄像师把镜头推到了最大。台上,刘副院长面无表情,嘴角没有一丝笑意——但摄像机的红灯亮着,他什么都不能说。 工学院那片区域,像被人抽走了空气。领队低着头,双手插在兜里,一动不动。旁边的队友面如死灰,有人嘴唇在动,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爆冲成功了。 宁海大学爆冲成功,意味着他们即便再爆冲也没有机会了。冠军,已经定了。 航天学院的领队第一个走过来,隔着老远就伸出手:“厉害厉害!怎么称呼?” 韩学涛握了一下:“韩学涛。地质系的。” “地质系?!”航天学院领队的手僵了零点几秒,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地质系的……计算机这么厉害?兄弟,你这也太吓人了。有机会一起交流,我是航天学院计算机系的,叫周康前。” 师范大学的领队也跟过来,拍了拍韩学涛的肩膀:“哥们儿,你这波操作太硬了。回头有空来我们学校玩,我请你吃饭。” 韩学涛一一应付着,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滑过去,落在远星集团的姚总身上。 姚总正站在台侧,盯着台上那台还显示着“调试成功”界面的电脑。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但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那个屏幕。旁边刘副院长凑过来跟他说了句什么,他不得不转过头去应付,脸上堆起一个标准的社交笑容。 韩学涛收回目光,淡淡地撇了下嘴角。 颁奖典礼开始了,音乐声响起。 获得三等奖和二等奖的代表队依次上台领奖,每念到一个学校名字,就有一片掌声响起来。 “一等奖——宁海大学。” 杨蕾站了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到台中央,从刘副院长手里接过那个水晶奖杯,高高举了一下。方向不是朝着宁海大学,而是不偏不倚地,对准了工学院那边,她的笑容谦虚,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胜利者的笑意。 “下面颁发爆冲奖。”主持人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度,“获奖者——宁海大学,韩学涛。” 韩学涛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上台。姚总从台侧走了上来,手里托着那台ibmthinkpad770,红丝带还在,但已经被拆开过又重新系上。 他走到韩学涛面前,把笔记本电脑递过来,另一只手拍了拍韩学涛的胳膊:“宁海大学有人才啊。”胖脸笑成一团,“这个奖,颁得值。” “谢谢姚总。”韩学涛接过笔记本电脑,淡定地说:“我也觉得很值。” 第202章 步步高 赵秀荣在厨房里炒菜,灶台上的油锅滋滋冒着热气,她把手边切好的肉片倒进去,翻炒了两下,香味就漫出来了。 她一边炒,一边哼着歌,调子跑了不少,可唱得挺有劲儿——“这一去枪如林弹如雨呀,这一去革命胜利再回还……” 心里头高兴。 缝纫机培训班刚结业了一批学员,拢共二十三个人,去掉场地、布料、课时费,净落了四千多块。这还只是培训班的进项,上个月刚交完鞋厂的承包费,账上还趴着一笔外贸订单的结款。她细细算了算,刨去给老韩那几个徒弟开的工资,这两个月家里净挣了六千多。 六千多块。她以前接散活,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挣一百来块钱。韩德富干了一辈子,买断工龄才拿了八千块。她现在干一个季度,就抵得上老韩一辈子的买断钱。 赵秀荣把肉片盛出来,又往锅里倒了油,一边等着油烧热,一边想——这些啊,全托儿子的福。要不是学涛出的那些主意,她这会儿还在发愁怎么家里的欠债呢。 想到儿子,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放暑假有一阵子了,学涛一直没回来,说是在学校跟导师搞什么项目。这孩子,暑假也不着家。也不知道学校食堂暑假还开不开?忙一天下来,能吃上一口热乎饭不? 她想着,回头得让老韩打个电话,把儿子叫回来好好吃一顿。 “师娘——”厨房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穿着蓝色工作服,袖口上沾着机油,“师傅那边催了,问饭好了没有。” 这是韩德富新收的小徒弟,姓刘,大伙儿都叫他小刘。培训班结业那阵子,老韩忙得脚不沾地,几十台缝纫机要改装、要维修,常常顾不上回家吃饭。老韩带了四个徒弟,每人每月开的工资,比东林那边车间的副主任还高,几个徒弟对师傅和师娘都敬重得很。 赵秀荣把肉片装进饭盒,头也没抬:“还差两个菜,再等等。” 小刘“哎”了一声,没走,站在厨房门口搓了搓手:“师娘,我能看下电视不?彩票开奖了。” “看吧看吧。” 小刘跑到客厅打开电视,找到彩票开奖的频道,对了半天号码,一个也没中。他把彩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叹了口气,正准备关电视,随手按了一下遥控器——画面跳到了宁海电视台。 屏幕上,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主持人站在镜头前,身后是一排电脑和花花绿绿的横幅。小刘没太在意,正要按掉,耳朵里飘进来几个字—— “宁海大学一年级学生韩学涛……” 他的手停在遥控器上。 “荣获宁海市大学生计算机技能大赛爆冲环节个人奖,获奖品ibm笔记本电脑一台……” 厨房里,赵秀荣正把最后一道菜装盒,忽然听见电视里传出儿子的名字。她手一抖,菜汤溅到灶台上,顾不上擦,扔下锅铲就往外跑。 她跑到客厅的时候,屏幕上正好切到颁奖的画面。穿着白t恤的韩学涛站在台上,从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手里接过扎着红绸带的奖品,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 赵秀荣愣住了。 那是她儿子! 她就那么站在电视机前,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画面已经切到下一条新闻了,她还盯着,好像再多看一会儿,儿子就会再出来似的。 “师娘?师娘!”小刘在旁边叫了两声。 赵秀荣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小刘的胳膊,声音发紧:“刚才那个——你看见了没?” “看见了看见了,师娘,怎么了!”小刘还没见过韩学涛。 赵秀荣松开小刘的胳膊,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她走到茶几前拿起遥控器,又放下;走到电视前摸了摸屏幕,又缩回来。 “别带饭了。”她忽然站住了,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赶紧去把你师傅叫回来!家里出事了,出大事了!” 小刘吓了一跳,蹭得蹿了出去。 不到半个小时,韩德富骑着自行车回来了。人从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门,脸上全是汗。 “咋了咋了?出啥事儿了?” 他进门就看见赵秀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朝电视。电视机开着,屏幕上播的是广告,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画面,嘴角挂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韩德富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秀荣?秀荣!”他蹲下来,伸手在老伴眼前晃了晃,“你咋了?别吓我!” 赵秀荣慢悠悠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笑又大了一些:“儿子上电视了。” 韩德富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噎死在嗓子眼里。他张着嘴,瞪着眼,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就这?我还以为出啥大事了呢!我那还有三台缝纫机没修好——你说啥?儿子上电视了?学涛?学涛上电视了?” 他总算反应过来了。 “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赵秀荣指了指电视:“刚刚宁海新闻放的,你回来太晚了,已经播完了。学涛得了大学生竞赛一等奖,还得了个什么笔记本。” “笔记本?什么笔记本?” “就是那种……我也不知道,就像你们以前车间用的技术手册似的。” 那应该就是学习用的,记笔记的,他没往心里去。 “新闻呢?还能不能看了?” “晚上十一点有重播。我坐这儿等着呢。” 韩德富一看墙上的钟——才七点半。 “我再去修两台机子再回来。”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脚步顿在那里,像犹豫什么似的。 折回厨房,拿了一瓶啤酒,“嘣”地用牙咬开瓶盖。沫子冒出来,他吸了一口,在赵秀荣旁边坐了下来。 “算了,今天歇一天,我陪你等着。”他灌了一口啤酒,喉结滚了滚。 赵秀荣看了他一眼,眼睛又粘回电视上了。 电视在放步步高vcd的广告,李连杰正翻跟头。 “世间自有公道,付出总有回报——步步高!” 韩德富咂了咂嘴,酒瓶往桌上一顿。 “儿子上电视……这么大一件事,秀荣,你说...咱家要不要摆酒呀?” 第203章 红色娘子军 展雪从浴室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坠,浅蓝色睡裙的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她随手擦了两下毛巾,搭在肩上,赤着脚踩上地板,往外走。 房间很大,陈设讲究,但总觉得哪里不对。深色实木地板,厚重的丝绒窗帘,床头柜上摆着铜座台灯,灯罩还垂着穗子——这分明是一个殷实主妇的卧室。可墙边立着一排不锈钢护栏,床头垂着一根拉绳。这些不该出现在卧室里的东西,多看两眼,心里就闷闷的,说不出的压抑。 展雪在床边坐下,从果盘里拿起一个苹果和一把小刀。床上躺着一个中年女人,是她的母亲,展惠兰。 母女俩眉眼有七八分像,只是母亲瘦得多,颧骨微凸,脸色苍白。她靠在高高垫起的枕头上,看着女儿削苹果,眼里满是心疼。 展雪削苹果的动作很熟。刀尖贴着果皮,不深不浅地转,一圈,又一圈。苹果皮完整地垂下来,像一条绸带,从第一刀起到最后都没断过。 她举起削好的苹果看了看,满意地放在案板上。手指按住,刀尖轻轻一挑,一小块苹果落下来。再一挑,又是一块。刀子在指尖转动,轻巧利落,就像弹琴时指尖在琴弦上跳动。 她时不时瞥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手上的速度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展惠兰叹了口气:“天天这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慢慢就好了,别急。”展雪头也没抬,“医生说你现在比上个月好多了,人也精神了。上次护士长还说了,你这恢复速度,在她见过的病人里能排前三。” 展惠兰轻轻摇头,声音低了下去:“人家当妈的都能帮女儿,就我是拖累女儿。想想还真不如——” “妈。”展雪打断她,语气硬了几分,“别说这种话。我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你走了,让我当孤儿?” 展惠兰嘴唇动了动:“你爸……” “我不想听到这个人。”展雪干脆利落地说,“别打扰我,我在算时间呢。” 她又看了一眼闹钟。手上的动作猛然快了起来,刀尖翻飞,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苹果上跳舞。一块块果肉落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 她削苹果削了好几年了。从初中开始,每天两次,削好、榨汁、看着母亲喝下。 几年下来,这件事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闭着眼睛都能完成。可今天她心里有些烦,手比脑子快,没几下两个苹果就削完了。她看了一眼案板上堆得整整齐齐的苹果块,又看了一眼闹钟——时间还早。不该削这么快的。 展惠兰又轻轻叹了口气:“他毕竟是你爸爸呀。” 展雪没有接话。她把苹果块倒进榨汁机,按下开关。机器嗡嗡地响起来,盖住了那句话。 “毕竟是你爸爸”——这句话她听得太多了。从母亲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她听得耳朵起了茧,心里起了墙。 世上哪有那么多“毕竟”?毕竟这个,毕竟那个,说到底不过是一厢情愿。 榨汁机停了。展雪把果汁倒进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离母亲的手不远不近。她心里还没平复,不想多说话。 “妈,我给你打开电视看两眼吧。” 她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屏幕亮了,她随手换了两三个频道,没心思挑,只觉得里面的笑声假得刺耳。她把遥控器递给了母亲。 展惠兰接过来一按,画面跳到一个频道——正在放《红色娘子军》。 她的眼睛顿时定在屏幕上,一动不动了。 展雪抬起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妈,你怎么看这个?换台,我要看动画片。” 她伸手去够遥控器。展惠兰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屏幕。 展雪缩回手,看了母亲一眼。 她最喜欢看的动画片是《鼹鼠的故事》。那只圆滚滚的、不会说话的小鼹鼠,从土堆里钻出来,用黑漆漆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笨拙又可爱,比《猫和老鼠》好玩多了。 每次看的时候,母亲都陪着她,两个人一起窝在床上,看着小鼹鼠挖洞、修车、种花,笑成一团。那是她从小到大为数不多的、真正觉得温暖的时光。 可今天,母亲没有换台。 看着电视上英勇无畏的吴琼花,展惠兰像是透过几十年的光阴,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她是1977年恢复艺考后第一批考上歌舞团的知青。在那之前,她在北大荒的集体户里跳了六年。六年。冬天零下三十度的土坯房里,她对着糊了报纸的窗户压腿。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 她把《红色娘子军》里吴琼花的片段跳了上百遍,鞋底磨穿了就用苞米叶子缝补,一双舞鞋穿了三年,补了又补,最后鞋面上全是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冻裂的手背,动作幅度一大就会渗出血来。 进团第一天,团长让她跳一段自选曲目。旁边有人小声说,让她跳个简单点的吧,毕竟是从乡下来的。展惠兰没说话,走到练功房中央,站定。 音乐响起来。她跳了自己在乡下编的《麦收舞》。甩手绢的动作里带着挥镰刀的力道,踮脚旋转时,仿佛还能踩进黑土地的麦浪里。她的身体不是柔软的,是有力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六年北大荒的风雪。 跳到一半,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团长没说话。等她跳完,站在练功房中央大口喘着气,浑身是汗。团长站起来,只说了一句:“分到民族舞队。” 她比团里所有人都能吃苦。别人压腿压半小时,她压一个半小时,脚腕肿得像发面馒头也不吭声。练功服湿了干、干了湿,一天换三套。别人下了课就走,她留下来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抠动作,一个旋转练上百遍,直到脚趾磨出血泡、破了、结痂、再磨出血泡。 下乡那几年练出来的韧劲,让她疯了一样地往前冲。进团第三年,她成了台柱子。 如今再看,恍然隔日。 屏幕上,《红色娘子军》还在放着...... 眼泪无声无息地,沿着展惠兰的脸颊淌了下来。 第204章 两台电视,一个新闻 展雪看着母亲流泪的样子,心里那股烦躁终于压不住了。 “哭哭哭,你就会哭。演了一辈子的红色娘子军,你倒是学学人家呀。” 展惠兰没接话,只是用手背轻轻擦了擦眼角。 展雪瞥了一眼闹钟:“好了,到时间了,吃药。” 她转身走到另一侧的柜子前,从里面取出一只深棕色的小药瓶。瓶身上印着外文,标签上还挂着细细的冷凝水。 她把药瓶搁在床头柜上,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玻璃吸管,动作轻轻的,稳稳的。拧开瓶盖的一瞬,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慢慢散了出来。 她早就闻惯了。上大学以后,这些活本来该是专业护士做的,但只要她回家,总会从护士手里抢过来。 展雪用吸管精准地吸好医嘱上的剂量,一滴一滴地滴进榨好的苹果汁里。环孢素必须跟酸性饮料一起服用,苹果汁最合适。她用小勺搅了搅,酸甜的果香盖住了大部分药味,但那股腥臭还是会从杯底隐隐地泛上来。 “慢慢喝,不着急。”她把杯子递到母亲手里,顺手把床头柜上的抽纸往母亲手边推了推。 展惠兰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药液和果汁混在一起,黏稠稠的,挂壁挂得厉害。她喝完最后一口,把杯子放下,伸进手指刮了刮杯壁上残留的液体,又放进嘴里抿了。 屏幕上,《红色娘子军》已经出结尾字幕了。黑底白字缓缓往上滚动,音乐也推到了最后的高潮。 展雪松了一口气,从母亲手里拿过遥控器:“好了,你的放完了。我要看我的动画片了。” 她正准备换台,展惠兰忽然开了口。 “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天天就在跳这个。本来以为要跳一辈子的,后来去了你爸爸他们部队……” 展雪的手指停在遥控器上。她转过头,看着母亲。 “妈,我问你。”她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当年碰到来胜平,你后悔吗?” 展惠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来胜平?那是你爸爸。” 展雪冷哼一声:“当他的面,我叫他一声爸,已经给你面子了。私下里,我喊不出这两个字。” 展惠兰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望着展雪那张绷得紧紧的脸,心里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触。 自己当年像女儿这么大,跳《红色娘子军》的时候,性子何尝不是这样——对谁都不肯服软。 不过再硬气的女人,一旦撞上命里那个克她的男人,也像冰遇上滚水,没了形状,也忘了自己。 展惠兰想到这里,脑中忽然一闪。 “对了,”她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点试探的味道,“我听你爸说——你把摩托车给一个男生骑了?那个男生是你们学校的吗?” 展雪本来已经准备好再顶母亲两句的,猛不丁听到这个问题,整个人僵了一下,话到嘴边全卡在喉咙里,只剩下一个:“啊?” 展惠兰看着女儿的表情,心里咯噔一声。 那个样子,她太熟悉了。当年她在部队大院的演出后台,遇见那个穿着军装、站得笔挺的警卫员的时候,自己也是这副模样。 “雪儿,你快来跟妈说说。”展惠兰的声音柔了下来,“那个男生是什么样子的?要不是你爸碰见,我都不知道。你爸说你们俩吃饭,还是你付的钱,花了两千多。” 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说了出来:“这男生家里条件是不是不太好啊?妈也不是嫌贫爱富——家里条件差点没关系,但是穷要有骨气,总不能心安理得地让女孩请客、花那么多钱,还要女孩的摩托车吧?” 展雪听得烦躁极了,一下子站了起来。 “穷怎么了?来胜平穷的时候把你当个宝,有钱了以后把你当什么?他的女人能组成一个文工团,行,这些都无所谓。他想三宫六院,随他,这些我都不恨他。”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能容忍的是——” 说到这里,她忽然收住了,咬着嘴唇,胸口起伏了两下,把剩下的话连同那口气一起咽了回去。 “算了,懒得说。”她把身子转回去,背对着母亲,“难得回来一次,看个动画片都不顺心。” 她拿着遥控器,恶狠狠地按了一下,像是在跟遥控器赌气。 而就在这时,电视里突然蹦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宁海电视台的晚间新闻。 韩学涛站在台上,从来胜平公司的姚胖子手里,接过一台扎着红绸带的笔记本电脑。 电视里的他穿着一件白t恤,胸前印着“宁海大学”的标志,接过电脑的时候,不点头,不弯腰,脸上挂着无所谓的笑。 展雪一下子就愣住了。 ... 李际全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全亮着。 沙发上,老婆顾秀芝和女儿李曼挨坐在一起,正聊得热火朝天,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顾秀芝穿了件玫红色的家居服,料子软,领口缀着蕾丝边,款式他没见过。李曼盘腿坐在旁边,还是那头短发——自从剪了,就再没留长过。 李际全看着女儿的脸。短发,但并不像男孩,甚至比以前披肩的时候更俏了几分,眉眼之间多了一股利落。可有时候,他还是会恍惚一下:自己是不是生了个儿子? 李曼剪头发的原因他记得清楚——港岛回归,大学生文艺汇演,她女扮男装演一个爱国记者,说那个角色特别合她气质。 说实话,有时候他觉得李曼要真是个男孩反倒好了。不是他重男轻女,是觉得她这性格,天生就更适合当一个男孩。像一棵笔直的树,向阳而生,不蔓不枝。 “你们母女俩聊什么呢?”他换好鞋走过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顾秀芝头都没抬:“还不是聊小曼过生日的事。我不管你了,每次都跟你商量不出个结果来。这次我这个当妈的做主——在中山饭店办几桌。” 李际全眉头微微一动:“中山饭店?是不是太招摇了?” “招摇什么?”顾秀芝直起身子,“我已经够低调了,就怕给你这个当爹的惹麻烦。你知道孙红革给他家孙婷婷在哪办的吗?锦绣国际!他孙红革一个排名靠后的副市长都不怕,你这个政法委书记,有什么好怕的?” “那不一样。”李际全语气平缓,“孙红革一向就是这个性格,市里省里的领导都知道。再说他老丈人有钱,别人也抓不着他的把柄。” 顾秀芝脸一沉:“你什么意思?嫌我爹穷了?我爹就是个被打倒的臭老九,有本事你找资本家小姐去啊。” 李际全满脸无奈:“我不是那个意思。行行行,你说了算,行了吧。” 顾秀芝哼了一声:“生日那天,你可得来。别到时候又冒出一个会,把我娘俩撂在那儿。” “知道了,知道了。”李际全说着,抬腕看了看表,顺手摸起茶几上的遥控器。 电视亮了。他一边换台,一边随口问:“我听小毛说,你最近老买衣服?” 顾秀芝眼神飘了一下:“哪有的事儿。我就是逛逛。你们父女俩天天忙,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家里平时就我一个人,我不逛逛街,还闷出病来不成?” 李曼凑过来,搂住母亲的胳膊,软着声说:“妈,我现在不是放假了吗?天天都能陪着你。” 顾秀芝抽出手,在她脑门上轻轻一点:“你可拉倒吧。你跟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学校一个破学生会,弄得日理万机的。以后再谈了恋爱结了婚,我连你影子都摸不着了。” 李际全正换着台,听到这话,转过头问:“怎么?小曼有男朋友了?” 李曼脸一下子红了:“爸、妈,你们干什么呀——我才大一!”她坐直身子,语气认真起来,“我可警告你们啊,这次过生日我邀请了几个同学来,你们可不许乱说话。” 李际全没再追问,把注意力转回到电视上,继续换台。 下午付祥民专门跑到他办公室来,跟他说了一件事。说来胜平的远星集团,近日有一批很重要的货要到港,走的是海路,从公海过来。 付祥民盯这条线很久了。每次远星集团有大货到港,都会选在媒体上高调亮相——要么捐款,要么赞助,总之要大张旗鼓地把自己摆在聚光灯下。 用付祥民的话说,这是在向有关环节传递信号:我在做正经事,你们放行。 而这次,远星集团选的方式,是向大学生计算机技能大赛提供高额奖品。 沙发那头,顾秀芝还在跟李曼说话:“......我常去那家店,进了一批港版女装,款式特别好,价钱也实惠。明天我带你去看看,挑两套,过生日的时候穿……” 电视画面跳到宁海电视台,晚间新闻刚刚开始。 李际全凝神看了起来。就在这时,他听见旁边女儿“咦”了一声。 “韩学涛?他怎么也去参加比赛了?还得了奖?宁海大学第一?我是学生会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李际全猛地一愣,瞪大眼睛盯着屏幕上那张年轻的脸—— 没错。不就是那个跟女儿一起考进宁海大学的那个男生吗?暑假的时候,还跟女儿一起在春梅宾馆勤工俭学来着。 来胜平的高额奖品,颁给了他? 第205章 说不定女生就知道 总局。 办公室。 付祥民把警帽搁在桌上,松了松领口,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抽出一根,往旁边随手一递——严所长赶紧接过去。 付祥民看都没看站在办公室正中间的马辉,掏出打火机低头点着烟,然后顺势往桌上一扔,打火机滑到了严所长面前。 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开了口:“小严,你们螺塘最近风平浪静的,我都有点不适应了。” “还有很多工作没做到位,让领导担心了。”严所长赔着笑,讪讪地把烟点上,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付祥民的脸色。 这位可是全省公安系统的老资格,参加过部里的专案组,还不止一次。临退休了从东林调上来当副局长,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不可能是正常的组织程序。本来说干两个月就退下来,返聘回去接着带专案组,结果一个“高级特殊人才延期任职”的政策,又让付祥民留了下来。消息一出来,整个宁海公安系统都看呆了。 付祥民抽了口烟,语气不咸不淡的:“我担心什么?你们大胆做工作,我反而不担心。像这样无所事事地过日子——我才觉得不对劲。” “咳咳……” 严所长一口烟刚吸进去,被这话呛得连咳了好几声,脸都憋红了。 付祥民没理他,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小孙女儿上周末来看我,说她这次考试作文得了高分。我问她题目是什么——她说,‘岁月静好,负重前行’。”他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我听完愣了好一阵。这是一对矛盾么!我们当警察的天天岁月静好,老百姓就得负重前行。反过来——只有我们负重前行,老百姓才能岁月静好。” 严所长总算把咳嗽压了下去,赶紧接话:“付局,您这话说得太深刻了。我们最近就是忽视了年轻干警的思想教育。” 付祥民一拍桌子,烟灰震下来一截:“小严,你这句话就总结得到位。你们螺塘年轻人多,就该让年轻干警拿出年轻人应有的朝气来。” 说到这儿,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办公室中间、站得笔直的马辉,哼了一声。 “马辉,刚才你们严所长说的话,你认不认可?” 马辉一脸懵。自己最近老老实实的,什么也没干,怎么又被叫过来挨训了? “认可,认可。”他赶紧点头。 付祥民盯着他:“认可?我看你是有点不服嘛。” 马辉:“???” 付祥民问:“你说说看——最近在所里,你都做了什么工作?” 马辉想了想,老老实实地汇报:“日常巡逻,帮助群众解决纠纷,接待群众报案,参加学习……” 话没说完,付祥民冷笑了一声。 “堂堂的螺塘小马哥,怎么也成了家庭主夫了?” 马辉低着头,不吭声了。他心里委屈——自己怎么做都不对。以前闹腾被人批,现在老实了还被人批。这警察当得,简直冤枉死了。 严所长听出点意思来了,试探着开口:“付局,您是不是有什么任务要交给我们?领导您尽管吩咐,我们都是您的兵,保证全力以赴。” 付祥民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些:“小严,你是所长,就给我稳住螺塘,当好定盘星。下面的年轻人,放手让他们冲出去。有你这样稳重的同志压阵,我放心得很。”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马辉身上。 “马辉,我给你联防队的时候,任务说得清清楚楚——要负责全市重点娱乐场所的清毒和扫毒工作。不是让你带着十几号人在家养膘的。” 说完,他翻出一张报纸,用力拍在桌上。 “你看看!” “三个初中女生,才十五岁的年纪,在迪厅里被人教唆吸毒。她们还以为好玩,以为时尚——吃的东西叫蓝精灵。你知道蓝精灵是什么吧?摇头丸。港台那边传过来的,现在在宁海的娱乐场所已经有泛滥的趋势了。” 他盯着马辉说:“缉毒支队那边有美茵的案子要办,警力不够。你是专案组的成员,我才给你一个联防队。结果你干了什么?带着十几号人混吃等死?你要这样,趁早给我下来。” 听到这话,马辉猛地抬起头。 “阿爷——”他差点脱口而出,硬生生刹住了,“付局,你说真的?真的让我去抓人?” 付祥民说:“要是人赃并获,抓人有什么不行?马辉,你是警察,碰到犯罪分子你不抓,留着他们过年?这问题我真不知道你怎么问出来的。” 他转向严所长:“小严,你刚才说得对——年轻干警的思想教育一定要跟上,要大抓狠抓,打破畏难心理,树立敢打大仗、敢打硬仗的作风。” “是是是,付局说得深刻。”严所长连连点头。 他看了一眼马辉那张瞬间亮起来的脸,心里一阵翻腾——这小子到处胡闹的根儿,总算是找到了,原来在总局这儿呢。 行了。 螺塘派出所,马上又要不安生了。 ... 韩德富和赵秀荣从公交车上下来,走进宁海大学的校门,一时间有些发懵。 校区太大了。一条宽阔的大道笔直地伸进去,两边种着梧桐树,树冠连成一片,看不到尽头。暑假里,校园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两个人走过,也是匆匆忙忙的,不知道往哪里去。 他们这次来,是为了找儿子。 自从那天在电视上看见韩学涛领奖的画面,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在他们那个圈子里传开了。鞋厂、培训班、老客户,见了他们俩就问——“你家学涛上电视啦?”“你们儿子真有出息啊!” 连鞋厂的厂长和工会主席都专程跑了一趟家里,手里夹着烟,脸上堆着笑,一个劲儿地恭喜。也是在厂长嘴里,他们才搞清楚——儿子得的那个奖品,不是什么普通笔记本,是“笔记本电脑”。厂长说,那玩意儿贵得很,一台要六万多块。 六万多。 老两口当时就吓懵了。他们两口子没日没夜干了一年,才攒下三万来块钱。儿子学着习,随手得了个奖,就顶上他们一年收入的两倍。 这不清客,说不过去了。但请客总得问问儿子的意思。于是他们决定来学校找儿子。 出发前,韩德富往寝室打了好几个电话,一直没人接。赵秀荣说,学涛讲他暑假跟着教授做项目,肯定不在寝室,干脆过去一趟,反正也不远。 现在他们站在校门口,望着这片偌大的校园,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根本不知道韩学涛的寝室在哪儿。当初儿子来报到,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他们俩都没送。 “你说你这个当爹的,”赵秀荣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埋怨,“儿子眼看大一都要毕业了,你连他寝室都没来过一趟。你这爹是怎么当的?对你那些徒弟,都比对儿子上心。” 韩德富不服气,脸一扭:“我好歹来给儿子送过东西。你呢?当妈的整天在外面不着家。有几次我回到家,发现学涛回来过,结果家里饭菜都没有,厨房空空荡荡的——你还说我?” 赵秀荣嘴张了张,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个人越说越愧疚,越说越觉得这对父母当得不合格。最后谁也不吭声了,一前一后走到路边的花坛沿子上坐下,看着地上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石板,各自叹了口气。 坐了一会儿,韩德富闷闷地开了口:“我不是想多赚点钱,省得家里再碰上什么事,像上次一样,咱俩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赵秀荣听了,声音也低下来:“我这辈子就是生了个好儿子。上大学没指望上咱们,等他以后找对象要结婚,我们可不能给儿子拖后腿。咱家没权没势的,到时候还不得多拿出点钱来?不然让亲家瞧不起。” 韩德富点了点头:“是这话。” 又坐了一会儿,韩德富站起身:“走吧,找个人问问。” 校园里安安静静的,放暑假了,学生不多。他们拦了两三个人,都没问出地质系新生寝室在哪儿。 走到一个自行车棚旁边的时候,赵秀荣忽然停住了脚步。 车棚那头走过来一个女孩。浅绿色的衬衣,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她走在梧桐树的影子底下,步子不快不慢,像在散步,又像要去什么地方。 赵秀荣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她吸住了。 “我去问问那个女生。”她说着就要往那边走。 韩德富一把拉住她:“有啥用?问了好几个男生都不知道,你问一个女生能知道?” 赵秀荣甩开他的手,白了他一眼:“那可不一定。我儿子学习好,长得也好——说不定女生就知道。” 第206章 意外碰面 展雪也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来学校。 放假这些天,她本该在家多陪陪母亲。展慧兰嘴上不说,但每次她换鞋出门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不舍是藏不住的。 只是母女俩待在一起,话题总是绕不开那些让她烦闷的事,待得越久越觉得喘不上气。就像一只放在炉子上的水壶,底下的火一直烧着,五脏六腑都在沸腾,总有一股气憋在胸口,随时要喷出来。 所以她找了个借口出了门。也没想好要去哪里,骑着自行车在街上转了两圈,路过宁海大学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拐了进来。 校园里安安静静的,梧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她推着车往前走,心想不知道图书馆还开着没有。正想着,一个中年妇女迎面走过来,拦住了她。 “同学,不好意思问一下——”妇女衣着干净,头发整齐,看着十分面善,“你知道地质系大一男生的寝室在什么地方吗?” 展雪心里一跳。 地质系,大一男生。 她下意识地站直了一些,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我知道。不过现在放暑假了,大部分学生都离校了,宿舍不一定有人在。阿姨,您是来找人的?” 赵秀荣眼睛亮了:“对,我儿子在学校,说要做什么项目,我俩不放心,来看看他。” 展雪有些预感地问:“地质系那边大一的,我也认识几个。我以前是学生会的。阿姨,您儿子叫什么?” “韩学涛。” 展雪收紧了包带。 她看着眼前这位妇女——眉眼轮廓,说话语调,笑起来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像极了韩学涛。 “阿姨您好,”她声音里藏着一丝紧张,“我认识韩学涛。我们俩算是……朋友。我叫展雪,也是大一的,经管系的。”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说什么“朋友”?说“同学”不行吗?万一他妈妈误会了怎么办? 赵秀荣笑得合不拢嘴,上下打量这姑娘,越看越喜欢:“展雪?这名字起得好。我们刚才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幸亏碰见你。” 她转过身朝后面招手:“老韩!过来吧,问着了!” 展雪望过去——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花坛边上,听到招呼,大步往这边走。 韩学涛的爸爸也来了! 展雪脑子嗡了一下,把包带换到另一只肩上,又觉得别扭,再换回来。手心开始冒汗——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假期,为什么非要跑到学校来瞎转悠? 韩德富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这位同学,你知道韩学涛的寝室在哪儿?” “嗯,我还去过两次呢。”展雪想都没想,话就溜了出来。 话一出口,她就看见韩德富和赵秀荣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心里一慌——怎么把“去过男生寝室”这种事说出来了? 耳根一下子烫了。她赶紧补了:“我跟韩学涛一起主持过新生文艺汇演,我俩是搭档!” 说完,她在心里悄悄舒了一口气:“叔叔,阿姨,我带你们过去吧。” 她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赵秀荣跟在后面,看着这姑娘的背影,越看越顺眼——头发扎得利索,走路姿态端正,不像有些小姑娘,走起路来歪歪扭扭的。 到了宿舍楼,寝室大门锁着。 不过这难不倒展雪——她以前是学生会的,在各种文艺汇演上出过风头。她敲开宿管的门,押了学生证,轻松拿到了韩学涛寝室的钥匙。 打开门,展雪先把韩德富和赵秀荣让了进去。 她自己跟在后头,搬了两把凳子过来,又很自然地指了指靠窗那张下铺:“叔叔阿姨,这就是韩学涛的床。” 两口子正四处打量的时候,展雪已经走到桌子前,弯腰拎起一个热水瓶,轻轻摇了摇——有水。她接着拿了三个杯子,挨个用热水涮了涮,倒了水,端到赵秀荣和韩德富面前:“叔叔,阿姨,喝口水吧,今天太热了。” 赵秀荣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 展雪拎的那个热水瓶,正是韩学涛上大学之前,她和老韩在百货大楼里挑的。 两口子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可再看展雪的眼神,已经跟刚才不大一样了。 …… 韩学涛走到寝室门口,发现门开着。 他脚步顿了一下。楚强跟在后头差点撞上来,小白从最后面探出脑袋,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寝室里坐着三个人。赵秀荣和展雪并排坐在他的床上,韩德富坐在凳子上,桌上的水杯空了两轮,热水瓶的盖子还敞着口。 这是什么情况? 韩学涛站在门口,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自己父母怎么来了?怎么跟展雪碰上的?还坐在自己寝室里聊上了?看三人的表情热络得很,赵秀荣脸上的笑纹还没收干净,展雪坐在她旁边,两条腿并拢,手搭在膝盖上,乖巧得简直不像她。 展雪抬头看见韩学涛,心里微微一紧。但紧接着,她看见了他的表情——没有惯常的从容笃定,没有那种淡然无所谓的浅笑。眉头似皱非皱,嘴巴半张不张,眼神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错愕和窘迫。 展雪的嘴角一弯,差点没笑出声来。 跟他认识这么久,从没见过这副表情。这个表情太好笑了,展雪感觉这几天在家里的烦闷和压抑,一下子全散了。 而韩学涛回过神来,走进寝室:“妈,爸,你们怎么来了?” “还不是因为你!”韩德富往旁边挪了挪,“你上了电视,我们不得过来问问?” 展雪从床上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双手背在身后,安安静静地站着,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 赵秀荣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然后拉住展雪的手,“多亏碰见展雪,要不然我们这会儿还在校园里瞎转悠呢。” 韩学涛看了展雪一眼。展雪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韩学涛收回目光,侧身指了指身后:“妈,这是我同学,楚强,小白。跟我一个寝室的,暑假一起在学校做项目。” 楚强:“叔叔好,阿姨好。” 小白乖笑,“叔叔阿姨好。” 赵秀荣上下打量这两个小伙子,连连点头:“来,都坐,都坐。” “阿姨,我们就不坐了。”小白说,“我们马上就得出去,有些数据还没整理完,今天晚上要交。” 楚强那张扑克脸硬挤出一个笑容,附和着点头:“对,挺急的。叔叔阿姨,你们聊。” 韩德富说:“吃了饭再走。” “不了不了,真有事。”小白已经往门口退,楚强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几乎是溜出去的。展雪和韩学涛父母在一起的饭局,他们饿死也不会参合进去的。 韩学涛看着门口,嘴角动了一下。 展雪理了理衣角,语气自然地说:“叔叔阿姨,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不行不行。”赵秀荣一把拉住她的手,“你耽误了一下午,陪了我们这么久,连口饭都不吃就走?那不行。” 韩学涛看了母亲一眼:“妈,哪有你这么硬留的?人家家里晚上说不定有事。” “没事呀。”展雪说,“我是怕打扰你们。” “不打扰!”赵秀荣转头看着韩学涛,“你这孩子,人家展雪陪了我们一下午,你倒好,一回来就赶人家走?哪有你这么说话的。” 韩学涛把嘴闭上了。 他看了一眼展雪。展雪正看着他,笑意盈盈的,一副很乐意看他吃瘪的样子。 第207章 难走旧时路 路边,韩学涛正要伸手拦出租车,展雪拉住了他的胳膊:“别打车了,我自行车还在学校呢。你陪我回去取一趟,我自己骑回去就行。” 刚吃完晚饭,韩德富和赵秀荣已经坐公交走了。临走时赵秀荣叮嘱了好几遍,一定要把展雪安全送到家。 韩学涛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刚落下去,天边还剩一抹暗红。 “你不是一向骑摩托车的吗?今天怎么改自行车了?” “在长辈面前装装淑女不行吗?”展雪说,“我说的不是你爸你妈,是我妈。”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你本身就是淑女,用不着装。” 展雪愣了一下,偏过头看他,像重新打量一个人似的:“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嘴巴还挺会哄人的。” 韩学涛笑了笑:“你自行车能带人吗?我送你回去。” “行啊。” 两人从学校车棚里推出自行车。韩学涛跨上去,脚撑一踢,车身晃了一下。展雪扶着车后座坐上去,右手攥着座垫下边那根弹簧,左手挎着包,身体微微侧着,没有靠太近。 韩学涛蹬了一脚,车子滑出去,从校门拐上了马路。 八月初的宁海,傍晚是一天里最舒坦的时候。太阳下去了,地面上还留着白天晒出来的热气,但风已经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裹住骑车人的胳膊和脸。 路两边摆出不少摊子——卖西瓜的,卖凉皮的,炒螺蛳的。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香气从路边飘过来,混着汽车尾气和法国梧桐叶子被晒了一整天后蒸出来的苦味儿。一个穿背心的老头坐在巷口摇蒲扇,收音机里放着黄梅戏,音量开得很大,高音都劈了,他也不调。几个小孩蹲在路沿上拍画片,其中一个赢了一把,站起来得意扬扬地拍着膝盖上的灰,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展雪坐在后座,衬衣下摆被风吹起来,她用包压住,饶有滋味地看着路边的一切。 韩学涛蹬得不快不慢,从闹市穿过去,拐进一条窄街。 骑了大约二十分钟,路渐渐宽了,车也少了。两边的建筑变了样子,从一排排商铺变成了一堵堵高墙。墙头爬满藤蔓,墙内隐约看得见老式洋房的尖顶和飞檐。路灯变得稀了,间隔很远才立一根,光线昏黄,照不了多远。 展雪说:“快到了。这是公馆街。” 韩学涛放慢速度,四下看了看。 公馆街——早年间这里全是公馆,后来解放了,变成地委办公的地方,再后来地委搬走,又给了民主党派。九十年后,民主党派也搬走了,港商把这片地买下来重修,做成宁海最高端的别墅区,住什么人,没人说得清,反正非富即贵。 又骑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 路口形状像一棵树分出的两个枝丫:左边一条路亮堂堂的,远远能看见几栋高楼和银行招牌;右边一条路黑黢黢的,路灯隔得很远才有一盏,光线还被树冠遮了大半,只剩几块碎光落在地上,像被人丢掉的碎玻璃。 展雪说:“左边那条路一直通到博物馆和银行,那边亮化做得好。” 韩学涛问:“右边呢?” 展雪说:“我家在右边。” 韩学涛瞥了一眼那条黑路,脚下用力一蹬:“路灯这么少,你家这边市政不行啊。”话音未落,车轮已经碾进了黑暗。 他仔细盯着路面。柏油路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石板,车轮碾上去,声音从粗粝变得细碎沉闷。两侧的围墙渐渐高起来,墙头拉着铁丝网,墙内隐约露出修剪整齐的灌木。围墙后面偶尔露出一栋小楼的轮廓,窗户亮着灯,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周围安静得有些过分。 碾过一块翘起的石板时,车身一颠。展雪的手从座垫下松开,搭上了他的腰侧,指尖先触到衣料,然后慢慢贴实。她的手臂上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的光,亮一下,又暗了。 韩学涛把展雪送到一堵院墙的后门。 门不大,漆面斑驳,门框上钉着一盏感应灯。 展雪接过自行车把,推开那扇小铁门,门轴发出一声细长的吱呀。她侧身进去,回头对韩学涛说,“自行车你骑走吧。” “不用。”韩学涛站在门外,“我出去打车。” 展雪点了点头,推着自行车消失在门洞里的黑暗中。 铁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门锁落下,咔嗒一声。 韩学涛转身往回走,边走边打量着四周—— 这就是来胜平住的地方?闹中取静,却压抑得很,高墙、铁丝、紧闭的小门,像座缩小的堡垒。一个人的住处就是内心的投射,来胜平心里藏着多少事,看这堵墙就知道。 他想起刚才展雪说“我家在右边”时那个语气,心里忍不住一叹。一个姓来,一个姓展,女儿不跟父亲姓,这里面不可能没有故事。不过人不能选择父母,只能尽量把握未来。 而他和来胜平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上辈子没走过这条路,这辈子也不会这么走。 他收回思绪,加快了脚步。 另一边,展雪推着自行车穿过一条窄长的过道,把车靠在墙边,轻手轻脚地往母亲房间走。 这个点母亲应该已经睡了,她不想吵醒她。那个姓崔的女人房间灯还亮着——这跟她没关系,只要不碰见就行。她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 “站住。” 一声厉喝从客厅方向传来。 展雪站住了。 崔改凤从客厅走出来,穿着一件暗红色真丝睡袍,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敷着面膜,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正盯着展雪,刺辣辣的。 “几点了?这么晚跑哪儿去了?” 展雪没有回答。 崔改凤扯掉面膜,露出满是皱纹的脸。她比来胜平大两岁,今年该有五十了,保养得并不好,而且眉眼之间那股刻薄劲儿,怎么也盖不住。 她上下打量着展雪,从头发扫到鞋尖,嘴角往下撇了撇。 “跟你妈一个德行,不守规矩。这个家是旅馆?想几点回就几点回?你们母女两个,除了花来家的钱,还能干什么?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来家的?读书、治病,哪分钱不是来家出的?真当自己是大小姐了?” 展雪听完,冷冷地说:“我和我妈随时可以走。问题是,你说了算吗?” 崔改凤被噎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想一走了之?想得倒美。你妈那个病,花了来家多少钱你知不知道?肾源多少钱?手术多少钱?你读大学,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你们母女俩把欠来家的钱交出来,随时可以滚。” 展雪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崔改凤浑身不自在的平静。 “钱还不上,我还他一双手行不行?” 崔改凤愣住了。 展雪往前走了半步:“你去把来胜平叫过来。我是他生的,跟你没关系。他同意,我现在就把双手砍下来还他,然后我跟我妈搬走。” 崔改凤脸色变了:“我是长辈,说你两句,你跟我发什么疯?” “我没疯。”展雪说,“我只是在跟你算账。你说我花了来家的钱,那我就还。你说我还不起,那我就拿手还。你要是觉得还不够——你想要什么,你说。” “你、你别拿这套吓唬我。你以为你是谁?早晚也是卖出去的货!我来家——” “来家什么?”展雪打断她,“来家的钱是来胜平赚的,不是你赚的。你跟他说,让他来找我。他要我还不清,我这条命也还给他。跟他说清楚,我是他女儿,不是你的下人。以后这个家,我想几点回就几点回。你要是看不惯,去找来胜平说,别在我面前喊。” 她说完,没有再看崔改凤一眼,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崔改凤在身后喊。 展雪没有回答,步子很快,穿过走廊,拉开那扇小铁门,走了出去,又关上。 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站在门外,夜风吹过来,带着八月特有的潮湿闷热。昏黄的感应灯,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细细长长的。 第208章 敢不敢上车? 韩学涛走出石板路,在明暗交错的岔路口停下。他往另一头瞟了一眼,打算过去打车。 就在这时,身后那条黑沉沉的路尽头,忽然亮起一束光。那光像是从夜的缝隙里硬挤出来的——先是一点,接着猛地往前一探,拉成一道雪白的光柱,直直劈开黑暗。 韩学涛被光晃了一下,眯起眼偏开头。 发动机的轰鸣从远处滚过来。紧接着,冲出一辆摩托车。骑手戴着黑色头盔,长发从头盔下沿向后飘,在他眼前往后一扬。浅绿色衬衣扎在牛仔裤腰里,裤线笔直。 摩托车在他面前刹住,后轮微微一滑,稳稳停住。 展雪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韩学涛盯着她看了两秒:“你不是回去了吗?” “回了。”她顿了顿,“又出来了。” “干嘛?” 展雪没回答,反而问他:“你怎么还在这儿?” “不想走回头路。”韩学涛朝左边那条亮堂的路扬了扬下巴,“打算从那边出去打车。” 展雪哼了一声:“磨叽。” 韩学涛把手指放进嘴里,吹了声口哨,朝她一仰头:“小妞,装酷啊。” 展雪笑了一下,把另一个头盔朝他扔过来:“敢不敢上车?”语气里带着点挑衅。 韩学涛没说话。他把头盔往头上一套,扣好系带,跨上后座:“有什么不敢的?正好省钱了,送我回学校。” “上了我的车,还由得了你?”展雪笑着拧动钥匙,发动机发出一声低吼。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坐稳了。” 车身猛地蹿了出去。 韩学涛身体往后一仰,赶紧抓住后座扶手。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灌进头盔通风口,灌进领口,把t恤吹得鼓起来。展雪那件浅绿色衬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衬衣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些,在风中猎猎作响。 几个弯之后,韩学涛就发现,展雪骑车很野。 换挡时机抓得准,入弯前降档减速,出弯时油门给得也狠,车身倾斜的角度比一般人敢压得大。韩学涛觉得自己像一片叶子贴在一颗子弹上,被带着往前飞。每次压弯,膝盖几乎擦着地面,下一秒又被离心力拽回来。 这种失控边缘的平衡感,让他想起从前——曾经他开得这么快,还是因为后面有子弹追。可现在他生活安稳,实在没有亡命逃跑的必要。 于是,他直接抱住了展雪的腰—— 跟刚才展雪一手搭在他腰上不同,现在他是实打实地两臂环抱。 展雪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胳膊,转过头问:“你干嘛?” “你从家跑出来,就是想摔死我?”韩学涛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要死一起死,谁也别想跑。” 这话,让展雪心里猛地一颤,“好啊,那就一起死,谁怕谁?” 车速表的指针继续往上爬。韩学涛看着两旁的路灯一根接一根往后退。 “喂,”韩学涛说,“我开玩笑的。要不我俩换换,我来开?” 展雪没回头,声音顺着风传过来:“抱好,我要上山了。” 上山? 韩学涛还没反应过来,摩托车已经拐进一条岔路。 路灯没了。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柏油路面,两侧变成黑黢黢的山体和树木轮廓。路面越来越窄,弯道一个接一个。 展雪入弯前降档补油,发动机发出浑厚的轰鸣,车身贴着弯心切过去,出弯时车身扶正,油门又给到底。她的动作很干脆,每一个操作都早于车辆姿态变化之前完成,像是能预判路的走向。 韩学涛收紧了手臂。 武丞山,在宁海郊区,他从没来过。山不算高,但弯多路窄,从山脚到山顶全是连续发卡弯。 半山腰忽然亮了起来。转过一个弯道,视野骤然开阔,一片人工开凿出的平地从山体里掏了出来。平地不小,能停下三四十辆车,此刻停了二十多辆。 摩托车尾灯一闪一闪地跳着红光,发动机的声音此起彼伏,有气无力的怠速声,突然轰一把油的暴烈声响,低沉的轰鸣撞在对面的山壁上,又折返回来,在群山间回荡。 韩学涛扫了一眼那些车:黑条本田,整流罩在灯光下反着光;国产南方125,红白涂装,号称国产战神,踹三十脚才能着火,个体户、鱼贩子用它拉货;还有雅马哈、铃木、川崎,各种排量、各种年份的车混在一起,像一场没有主办方的展览。 展雪关掉发动机,摘下头盔,甩了一下头发。 几个人围了过来。打头的光头最显眼,黑色背心,胳膊上纹着一条青龙,从肩膀缠到手腕。 他朝展雪咧嘴一笑:“雪儿,好久不见。” “飞哥。”展雪点了点头。 旁边几个女孩凑过来,紧身t恤,热裤刚包住大腿根。一个雀斑脸女孩拉住展雪的胳膊:“雪儿,好久没见你了,最近干嘛去了?” “在家呢。”展雪笑了笑。 “这位是谁啊?”雀斑女孩看向展雪身后的韩学涛,眨了眨眼,“男朋友?” 展雪没接话,低头解头盔系带。 韩学涛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他随手扒拉了两下。光头大飞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你来晚了,”大飞对展雪说,“大家都跑完了。今天几个跑车的都在这儿,山脚到山顶那圈,麻花跑了七分四十三秒。” 展雪说:“找几个人再来一圈?” 大飞摇了摇头:“没人跟你跑。钱多了烧的?有钱去搂着小妹妹开房不好么。” 展雪说:“别扫兴。要不二加一也行。” 大飞还是摇头:“我们最近也穷。” “不赌钱,光跑。”展雪说。 “闲得蛋疼啊。”大飞转过身。 这时,人群里响起一个慢悠悠的声音:“雪儿,你要跑也不是不行。” 说话的人从摩托车旁边站起来——瘦高个,头发留到肩膀,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 展雪问:“麻花,怎么说?” “可以跑。但是你只能在后面当挡泥板。”麻花的目光落在韩学涛身上,“让你后面那个小白脸来开。你要是愿意,我帮你攒个局。” 展雪一愣,扭头看向韩学涛。 韩学涛指着自己,挑了挑眉:“你说……让我开?” 第209章 挡泥板 麻花上下打量韩学涛一眼,嘴角一扯。 “小白脸儿,会开车吗?”他拉过一个穿短裤的妹子,搂住腰,“有本事让女人给你当挡泥板,你一个大男人坐后头吸灰?”他拍了拍妹子的腿,“看到没?这才叫挡泥板。你他妈把大腿也露出来呗?” 几个围观的男女笑成一片。 展雪靠在摩托车旁,偏头看着韩学涛,眼睛里带着点笑意。 韩学涛瞪了她一眼,转向麻花:“麻花哥?准备攒多大的局?” 几个车手搂着妹子围过来。麻花伸出两根手指:“你要是能让雪儿给你当挡泥板,我给你攒个两千的。” “少了点。”韩学涛说,“提不起兴趣。” 麻花眯起眼睛:“挺能装啊。你混哪的?” “宁海大学。” 周围安静了一瞬。几个人面色古怪。这种感觉就像一群蹲在土坡上比谁尿得远的野孩子,忽然有人说“我是三好学生”。 展雪笑出了声。 麻花咬了咬牙:“行,冲你报的这个名头,老子给你加一千。” 展雪从车上下来,把钥匙递给韩学涛:“你去前面。”自己绕到后座跨上去,两只手撑在身后。 麻花冲周围喊了一嗓子:“雪儿做挡泥板!这局有谁跑?” “带我一个!” “跑呗,赶上了就来一个。” “算我一个。妈的,我不会被大学生超了吧?以后没脸上山了。” 几个人嘻嘻哈哈,局很快就攒起来。大飞拿着小本子走过来:“都把钱交过来。你们这趟二加一能回来几个我不知道,钱提前交代清楚。” 交钱的人一个接一个。韩学涛掏出五百块递给大飞:“三百算份子,两百算雪儿请客。” 大飞点清钱,清了清嗓子:“听好了。武丞山脚出发,上山到顶,从后山下去,接七公里国道,进市区绕一段,再从东边回山脚。全程大概四十公里。二加一就是两段山路加一段市区。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 十辆摩托车陆续驶到山脚发车点,排成两排。每辆车后面都坐着一个妹子。她们的目光不时落在展雪身上——这是她们第一次看到展雪坐在别人后座上。 韩学涛跨在车上,偏过头:“帮我指路。我不熟你们的路线。” 展雪凑近一些,头盔几乎贴在一起:“上山第一个弯很急,入弯前降到二档。后山下坡有三个连续发卡弯,路面有砂石。市区过博物馆有电狗,那边常有白帽夜查。” 韩学涛点了点头,目光落向前方那条被车灯照亮的直路。 发车旗落下。 十辆摩托车同时弹出去,排气管爆出一片轰鸣,在夜色中炸开。韩学涛拧动油门,铃木gsx-r750从车阵中窜出,车身微微一晃,稳住了。 展雪的这台车铃木,75排量,四缸水冷,1996年款,在当年算得上狠货。车架刚性够,悬挂偏硬,低扭输出暴躁,不是新手能驾驭的东西。韩学涛以前开过两次,但没飙过这么快,试了一下油门行程,心里有了数。 展雪从后面贴上来,两只手臂环住他的腰,扣紧。她整个人贴在他后背上,摩托车头盔挨着他的头盔,面罩几乎碰在一起。风从正面撞过来,她被压在韩学涛背上,浅绿色衬衣鼓满风,像一面撑开的帆。 “第一个弯,右转,急。”展雪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很近,像是贴在耳朵上说话。 韩学涛没有回答。车速已经拉到八十,山脚下的直路很快到头,路面开始往右偏。他没有减速,车身倾斜,膝盖几乎擦着地面,入弯角度刁钻,切弯心的时候车身离路肩不到一掌距离。出弯时油门到底,车身扶正,后轮轻微打滑了一下,抓回来,往前蹿出去。 展雪的身体在转弯时被离心力往外甩,她的手臂收紧,把自己固定在韩学涛背上。 很快展雪注意到一件事——韩学涛骑车的方式跟她不一样。她的风格是流畅,入弯出弯像画一条平滑曲线,每一个动作都提前想好,没有多余操作。 韩学涛不一样,他的动作不花哨,甚至有点粗糙,入弯前刹车给得晚,出弯时油门给得早,每个动作都卡在极限边缘。目的很明确——更快,更狠,更不留余地。 展雪不知道,韩学涛的这种技术不是练出来的,是跑出来的。是那种后面有车在追、有枪在响、慢一秒就可能死的情况下,被逼出来的东西。 上山路段弯道密集,光线被树冠遮了大半,只剩下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柏油路面。前面三辆车排成一条线,占据线路。韩学涛没有跟在后面等机会,入弯前猛补一脚油,车身插进内线,贴着前车的后轮切进去。 前车手从后视镜里看到车灯逼近,下意识往右让了半尺,韩学涛已经从他左边超过去了。展雪的头盔在他肩窝处蹭了一下,她听见前车手骂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 第二辆,第三辆。上山路段还没跑完,韩学涛已经跟在麻花后面,排第二。 麻花那辆本田改装过,动力比原厂大出一截,直线上不输,但山路不是比谁马力大。韩学涛跟了他三个弯,摸清了线路。麻花每个弯的走线都很固定,入弯点、弯心、出弯点,几乎一模一样,像火车跑在轨道上。稳定,但也死板。 韩学涛没有跟在后面学他。他在一个左弯前故意放慢半拍,拉开距离,入弯时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线——从外道切进去,弯心比麻花晚半秒,出弯时速度比他快。 两车并排的那一瞬间,麻花偏头看了他一眼。韩学涛没看他,油门已经拧到底,车身超过麻花半个车头,一个车身,两个车身。后视镜里,麻花的车灯越来越小。 后山的下坡路段,路面变窄,没有路灯,车灯照亮的路面上能看到细碎的砂石。展雪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连续三个发卡弯,路面有砂石,别压太狠。” 韩学涛减了一档,发动机转速拉高,排气声从低沉变得尖厉。入弯前轻点刹车,车身倾斜,后轮在砂石上滑了一下,他反打方向,车身摆正,继续往前。展雪的手臂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第210章 以后少来 下山之后是七公里国道。 路面宽阔,视野开阔,两边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庄。远处,宁海市区的灯光模糊地亮着,像一层薄雾浮在地平线上。 这种路,能跑极速。 gsx-r750下了山就像换了副脾气,比在山路上凶得多。发动机一过中高转速,爆发力直接把人摁进座椅里。韩学涛把油门拧到底,车速表的指针从一百二猛地甩到一百五,还在往上爬。风压大得像一堵墙压过来,他把身体伏低,展雪也跟着伏下来,整个人压在他背上。 前面有个收费站。过了收费站,就进市区了。 展雪刚要开口,韩学涛忽然收了油。他看见了那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他经过的瞬间,扫到了车顶上那个东西。 测速雷达。 “小心电狗!”展雪喊了一声。但她知道,他已经看见了。 车身几乎贴着中线在跑,离那辆白车最近的时候,不到两米。他听见车里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隔着玻璃,闷闷的。后视镜里,车门打开了,一个人从副驾驶下来,站在路边朝他们吼了句什么。展雪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韩学涛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就那么不紧不慢地,从容地,消失在国道的拐弯处。 进入国道中段,路面变直,两边是一望无际的农田。韩学涛把车速维持在一百四左右,车灯切出去,照亮前方几百米的路面。远处有辆大货车,尾灯在夜色里像两只红色的眼睛。他减了一档,油门一拧,从左侧迅速超过去。车身经过大货车驾驶室的瞬间,他听见一声喇叭——又长又响,像在骂人。 他没有回头,车灯继续往前切。 “前面第二个路口右转,进市区。”展雪指了指前方。 市区边缘的路灯开始密起来,路面变宽。拐进建设路没多久,身后的警笛声就响了。 第一辆警车从解放路后方跟上来,警灯在车顶上旋转,红蓝相间的光扫过街道两边的建筑外墙。韩学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有减速。前面的路口又拐出一辆警车,亮着警灯,停在路边。一个穿反光背心的交警站在车旁,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说什么。韩学涛经过的时候,那个交警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就消失在后视镜里。 韩学涛拐进一条岔路。身后警笛声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密。各路段的警车在对讲机里互相通报,整片水面都在动。摩托车的轰鸣声在这个路口响一下,在那个路口响一下,在五六个不同的地方同时炸开。每一辆车都在跑,每一辆车后面都跟着警笛。 韩学涛又在展雪的头盔上磕了一下,有点儿得意。这条线上不止他一个,麻花他们此时应该也进了市区。这帮混蛋的排气管一个比一个响,加起来就是一条流动的噪音源。这么多车集体挑衅电狗,想不惊动白帽子都难。 展雪的头盔贴着他的头盔,笑声闷在面罩里,肩膀微微在抖。 韩学涛从小路穿到江边,沿江堤路绕了半圈,从东边出了市区。江面上有船灯,在黑暗中缓慢移动。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 出市区的那条直路上,他再次把车速拉起来。身后没有任何车灯。 武丞山脚下的直路出现在视野里,树影在两侧往后飞。他没有减速,冲过发车点,开始爬坡。 车灯照亮路面,半山腰的空地随着车头的转向缓缓展开。他关了发动机,让车滑行过去。熄火之后,四周突然安静下来,耳鸣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展雪从车上下来,摘下头盔。头发已经乱成一团,几缕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上。她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警笛声从市区的各个方向飘上来,整座城市都在响。 大飞从人群里走出来,往山下看了一眼。山下那片灯火通明的城市里,警灯在好几条路上同时闪烁,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红蓝交错的光依然看得清清楚楚。他又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第二辆车的声音,这才转过身,看了看展雪,又看了看韩学涛。 空地上的人也安静下来。留在山上的车手都涌到路边,几个女孩从后座跳下,踮着脚往山下张望。麻花不在,跟韩学涛跑市区的那些车也都没跟上来。 大飞从兜里掏出那沓钱,数了数,递给展雪。沉默了两秒,又抽出两张一百的递过去——正是刚才韩学涛多给的那两百。 “今晚这样……也没啥请客的了。估计未来几天,麻花他们就得在看守所里吃了。” 他神色复杂,顿了顿:“雪儿,以后我这儿……你们他妈还是少来吧。” 韩学涛一笑,大声道:“谢了,飞哥。” 展雪也跟着喊了一声:“谢了,飞哥。” 大飞挠着光头,仰头看天,下巴上的肉堆起来,半天没动弹。等回声散净,他才朝其他人摆了摆手,语气无奈:“散了吧,散了吧。后面一个月也不用来了。” 展雪从后座跳下来,把那沓钱往韩学涛手里一塞:“你赢的。现在该我骑了。”说完从韩学涛手里拿过钥匙,跨上车。韩学涛又老老实实坐回后座。 车身从空地上滑出,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下了山。 身后传来七嘴八舌的议论。 “那小白脸谁啊?挺猛的。” “麻花这回算是栽了。” 一个女生说:“雪儿找这男的挺帅的。” 旁边的女生哼了一声:“人家宁海大学的。你看看你的胸、你的腿,够不够档次说这话?” 先头那个女生噎了一下,嗓门反而大了:“老娘看看都不行了?” 而展雪带韩学涛下山,进入市区。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她右腿撑地,回头看着韩学涛问:“去哪儿?” “回学校呗,还能去哪?” “现在是放暑假,”展雪说,“我寝室床都收了。” 韩学涛想了想:“要不去我们男生寝室将就一晚上?” 展雪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赢了三千块钱就这么小气?” 韩学涛说:“那就去开房。” “你想的倒挺美的。”展雪把目光收回。 绿灯亮了,但她没动。 一个中年交警从路边走过来,看样子是要查车。他先是看了一眼车牌,目光又扫过整台车,顿时皱起眉头。 铃木的排气管还没完全降温,在夜风中散着热气。他蹲下来,摸了一下前轮胎的边缘,站起来,又看了看后轮胎。轮胎从轮毂到胎肩有一整片均匀的磨痕,是压弯时高温留下的痕迹,不是市区正常骑行能磨出来的。 “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韩学涛从后座下来,从裤兜里掏出学生证,翻开递过去。 “我们是宁海大学的,”韩学涛不慌不忙地说,“晚上去做家教,刚回来。” 交警的目光在学生证上停了两秒,又看了看开车的展雪,怀疑顿时减了大半。 他把学生证递还给韩学涛,正要开口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发动机的声音。 一辆警车缓缓开过来,从车窗里探出一张脸,穿着警服,领口的扣子没系,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 “涛哥!你怎么在这儿?” 刘小勇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中年交警面前,脸上挂着笑:“李叔,这是我朋友。” 中年交警看了刘小勇一眼,又看了看韩学涛,笑了一下:“小勇,你可以啊。中专生还认识宁海大学的朋友。” 他把手里的登记本合上,朝韩学涛和展雪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啊,临时查超速。走吧,晚上注意安全,别开太快。” 韩学涛朝他笑着说:“李叔辛苦。” 中年交警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而刘小勇拉住韩学涛的胳膊,语气一下子变了:“涛哥,你来得太好了。辉哥在那边呢,晚上我们有行动,正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211章 火先烧起来 刘小勇拽着韩学涛的胳膊往警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招呼展雪:“过来歇会儿。” 展雪把摩托车推到路边停好,锁了龙头,跟了上去。 警车停在路边。刘小勇拉开车后座门,从里面摸出两瓶矿泉水,递给韩学涛和展雪,又从兜里掏出一包红塔山,给韩学涛发了一根,自己也叼上。打火机“啪”地一响,两个人同时凑过去点着了。 腰上的传呼机震动起来,刘小勇取下来扫了一眼,又别回去:“辉哥在附近转悠呢。我call他过来,几分钟就到。” 烟抽到一半,远处一道车灯拐进了这条路。一辆警用面包车慢慢开过来,车身灰扑扑的,轮拱上溅满了泥点子,一看就没少跑烂路。 车在警车后面停下来,熄火,车门拉开,马辉跳了下来。 他穿着短袖警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手里夹着一根还没点着的烟。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像刚从哪儿赶回来,脸上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烦躁。他低着头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忽然顿住,抬头看见了韩学涛。 “涛子?”马辉一愣,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他把烟叼进嘴里,快步走过来,在韩学涛面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扭头看了一眼靠在车门上的展雪。展雪正低着头拧矿泉水瓶盖,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马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趟,嘴角动了动,没吭声,把韩学涛拉到一边。 “涛子,班长呢?你跟这位——怎么回事?” 马辉对展雪印象不错。三个人有在酒吧打架的交情。但他到底还是跟李曼最熟。 韩学涛看了他一眼:“我的事儿还用你操心?你把你自个儿弄明白就行。” 马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掏出打火机,“啪嗒、啪嗒”按了两下,把烟点着了,深吸一口,吐出一大团浓烟,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 “啥情况?”韩学涛问。 马辉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领导把他劈头盖脸一顿骂,说报纸上登了三个十五岁女孩在迪厅吃摇头丸的事,领导拍了桌子,骂他带着联防队在家养膘——联防队是给他扫毒用的,不是让他当家庭主夫的。马辉说到这儿,感觉十分郁闷:“领导话说得当然在理,但事难办。我手上二十来个人,想在全市撒网?别说扫毒了,连摸底都摸不过来。” 他掰着手指头数:“螺塘街那一亩三分地,我能找矿务局和棉一厂的保卫科来背书。出了螺塘,谁认识我马辉是谁?二十几个人扔进宁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没有足够人手,没有线人,没有支援,进那些迪厅、夜总会两眼一抹黑。这活儿怎么干?” 余兵停好车,从旁边探过头来补了一句:“最要命的是,我们连哪些场子有货都搞不清楚。硬闯?抓不着货也白搭。软磨?也磨不出什么东西来。这几天我们几个跑了好多家,吃灰吃得嘴都起泡了。” 马辉叹了口气:“付局的意思很明确——扫毒。但怎么扫,他不管。就甩了这么个死命令。” 刘小勇说:“我们三个商量了好久,真是没招了。” 韩学涛听完,抬眼问马辉:“玩这么大?你一个螺塘派出所的小警察,现在能搞全市规模的行动了?你能确定你们领导的意图?别回头把身上这身警服给玩丢了。” 马辉苦笑了一声:“我也想老老实实的啊。”他又把付祥民骂人的细节说了一遍——不是一般的挨骂,是被叫到总局去,当着严所长的面拍桌子。领导那句话直接都拍到他脸上了:扫毒不仅仅是一场攻坚战,更是一场声势战。 “声势战?”韩学涛眉头一挑。 “原话。”马辉说,“我当时没太明白,回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味儿。攻坚我能理解,声势战是什么意思?” 韩学涛眼神慢慢眯了起来:“你们领导这是要搞事情啊。声势比攻坚更重要,那就是到处煽风点火呗。” 马辉愣了一下。 “不知道你们领导背后憋着什么坏屁,”韩学涛说,“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们不能没有动作了。否则联防队一收,你又变回小民警。没有联防队,你再想混上副所长,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马辉点了点头,没吭声。 “那就干吧。”韩学涛淡淡地说,“你们领导的意思很明显,不管扫毒扫得怎么样,火先烧起来。” 马辉、刘小勇和余兵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怎么烧?” ...... 市局总部,副局长办公室。 灯还亮着。 付祥民在踱步。从桌边走到窗前,又从窗前走回桌边,来来回回,快二十分钟了。烟灰缸里堆着四五根烟头,有两根只抽了一半,烟蒂上留着深深的指甲印。他走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楼下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警灯没亮,车身漆黑,排气管偶尔吐出一团白气。他又一把拉上。 砰、砰。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赵伟推门进来。三十出头,金丝眼镜,头发一丝不苟。不像警察,更像机关里的文员。他手里夹着一个蓝色文件夹,走到桌前站定。 “付局,市区的飙车基本平息了。交警那边抓了几个,车型和车牌正在比对。交警支队问,行动是不是可以收了?” 付祥民背对着窗,没转身:“收?叫他们再坚持坚持。不急。” 赵伟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其他的呢?”付祥民终于转过身来。 赵伟摇了摇头:“其他的还没有。至少我这边,还没收到回报。” “螺塘呢?什么动静?” “螺塘那边,马辉已经把联防队拉出去了。但目前为止,没有动作。” 付祥民眉头一皱,没说话。 赵伟看着他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付局,现在几条线都布出去了。如果今晚没有动作,下次再行动,难度翻倍都不止。”他合上文件夹,手指用力按在封面上。 付祥民没接话,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响了,火苗凑上去,点了两下才点着。他深吸一口,吐出一团浓烟,在烟雾里眯着眼想了想,才想起赵伟还站着,又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朝赵伟扔过去。赵伟接住了,看了看手里的烟,没点,放在桌上。 “付局,”赵伟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要不要把人先撤回来?现在撤还来得及。有摩托党炸街这事儿顶着,起码对外能交代。可如果再等下去,一夜无事发生——回头不但行动保不了密,对您的威望……” “你说的,我又何尝不知道。”付祥民盯着烟头上那截灰烬,看它慢慢变长,摇摇欲坠,“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提早撤回来,看似损害小,但结果一样——这一枪不开出去,以后就没机会了。至少我这里,没有了。” 赵伟沉默了几秒,说:“那我们把希望寄托在螺塘联防队身上……是不是太草率了?马辉他们,能理解您的意图吗?” 付祥民弹掉烟灰,看着灰烬落进烟灰缸里,碎成细末。 “我也想换条线。但不能。”他的声音沉下来,像是在跟赵伟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整个案子,我们连‘打私’两个字都不能提,还是借着扫毒的名义。为什么?远星集团树大根深。来胜平——当过侦察兵,当过警卫员,不是一般犯罪分子。一旦被他发现意图,别说小小螺塘,就连我能不能完整地回到东林,都是未知数。” 他叹了口气。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灯光下散开。 他用马辉,是因为信得过。可马辉太年轻了。他已经对不起马辉的父亲,不能再把儿子也卷进来。万一出了事,他怎么跟马辉的母亲交代? 所以有些事情,他不能跟马辉明说。什么都不知道,往往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更何况,来胜平在宁海经营这么多年,省里、海关,甚至部队都有人给他打伞,公安系统里会没有他的人? 付祥民每一步都得走得很谨慎——谨慎一点,总比踩错一步强。 烟雾散尽了。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那个沉稳、笃定的付祥民又回来了。 “再等等。”他说,“叫所有人都打起精神,做好准备。一刻都不能懈怠。” 赵伟站直身子,把文件夹夹在腋下。 “是,局长。” 第212章 万事不求人 “怎么烧?” 马辉、于兵、刘小勇三个人,六只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韩学涛。 韩学涛笑了笑说:“你们啊,还是跳不出当警察的那根筋。” “听起来困难是不少——人手不够,没情报、没证据......可目标很明确,就是把事儿闹大。领导也把路子指给你们了——缉毒。目标清楚,手段现成,还难在哪儿?” 马辉眨了眨眼,没接话。于兵和刘小勇对视一下,脸上还是写着懵。 “你说明白点。”马辉说。 “简单。万事不求人,自己找人到场子里卖粉,你们进去人赃并获,谁能拦你们?” 马辉愣了一下,随即满脸黑线:“我上哪儿找人卖粉去?总不能跟领导说——您帮我批点儿白粉下来,我找人去酒吧里卖吧?” 刘小勇小声嘀咕:“涛哥,你是不是说找点面粉——” “你们这脑子怎么就不开窍呢?”韩学涛直接打断,“去药店买点头疼粉、咳嗽粉,那玩意儿里头本来就含可卡因。找人进场子里卖,那边一卖,你们进去一抓——后面的事还用我教?” 他顿了下,扫了一圈。 三个人全傻了。 韩学涛接着说:“别管那是什么粉,只要是白的,在那个场子里搜出来,它今天晚上就必须是‘白粉’。明天化验出来你更不用怕,头疼粉里头本来就有那玩意儿,谁也挑不出刺。你找的那个人更简单,把包装纸跟药店的收据一亮,关两天就滚蛋了,多大点事?买不着粉,就买几瓶止咳露,当饮料卖!要烧火,还不容易?” 三个人彻底听呆了,嘴微微张着,满眼震惊——这也能行? 过了十几秒,马辉一挥手,“就这么干!” 刘小勇和余兵对视一眼,眼神里带着兴奋。 韩学涛伸手去摸手机,想联系包达,心想还是得自己找人,这时候,展雪说话了—— “我来帮你们找人吧。” 几人都看向她。 展雪说:“酒吧里卖粉的那帮人,有自己的圈子。你们圈子里没人,栽赃的痕迹藏不住。传出去警察玩黑吃黑——以后谁咬你们一口,都够喝一壶的。” 韩学涛心里微微一动。展雪并不知道他要找包达,这番话全是凭她自己的判断说出来的。能想到这一层,很不简单。到底是来胜平的女儿。 韩学涛问,“你认识圈里的人?” 展雪说:“别忘了我是玩地下乐队的。找几个嗑药的,轻轻松松。” 韩学涛和马辉对视一眼——牛油不就是因为这个进去的么。 “行,那交给你了。” ...... 夜里十点半,宁海城西,彩虹桥酒吧。 酒吧开在城西运河边,是一栋二层小楼,外墙刷成深红色,门头上挂着霓虹招牌,“彩虹桥”三个字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作为宁海的老牌夜场,这家酒吧九三年开张,四年下来攒了不少熟客。老板叫蒋德胜,早年在矿上跑运输攒下第一桶金,后来煤矿不景气,就把车卖了,到城西开了这家酒吧。他有个把兄弟姓孟,转业后分到区工商局,关系硬得很。有这层关系在,开酒吧这几年,消防、卫生、工商,方方面面都顺顺当当。 十点半,酒吧正好开始上人。 卡座里已经坐了个五六成,聊天的、碰杯的,声音渐渐混成一片。吧台边上一排高脚凳陆续被人占下,有人正招手点酒。舞池里已经开跳,但人还不多,几个年轻男女跟着节奏晃动身子。这个点才刚刚起势,真正的热闹要等十一点半以后。 一辆出租车停在酒吧门口,下来两个年轻人。 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穿着花衬衫,头发抹了摩丝。一个是瘦高个,走起路来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在跟着什么节拍打点。另一个矮一些,圆脸,手里夹着一根烟。两人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门口负责安保的姓周,大家都叫他周哥。他以前在矿上给蒋德胜开卡车,后来跟着来了酒吧。这会儿他正靠在门框上,见两个年轻人进来,目光扫了一眼,就没再看第二遍。这两个人他认识,是矿务局的,以前在螺塘那边的酒吧混,后来那片被扫荡了,就开始往别的场子跑。上周也来过,没什么新鲜的。 两个年轻人穿过吧台,绕过舞池,朝里面的卡座区走去。瘦高个在前,圆脸在后,一前一后,像两只闻到腥味的夜猫。 走到最里面一个卡座,瘦高个停下来,朝里面一个穿黑t恤的男人点了点头。那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东西,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递过来。瘦高个接过去捏了捏,揣进兜里,随即掏出几张钞票,折了一下,塞进对方手心。整个过程不到十秒,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痕迹。 两人继续往里走,拐进走廊,在最尽头的一个包间门口停下来。瘦高个敲了三下,一长两短。门从里面开了。 包间里烟雾缭绕,坐了五六个人,桌上摆着几瓶洋酒和几个玻璃杯。瘦高个和圆脸挤进去,门立刻就关上了。 瘦高个把那小包东西放在桌上,撕开封口,把里面的粉末倒在桌面上,用一张卡片刮成几道。坐在中间的男人三十出头,留着板寸,脖子上的金链子比手指还粗。 他拿起一根吸管凑上去,粉末被吸进去一半。板寸男人抬起头,眉头皱起来,嘴巴吧唧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厌烦。 “呸,”他啐了一口,“怎么这么淡?” 瘦高个话还没出口—— 就听见一声巨响,“砰!” 门被撞开了,门把手直接弹到墙上。 几个穿便装的人冲进来,动作快得像早就等在外面。领头的一个膀大腰圆,一把将板寸男人从沙发上拽起来,反手拧住胳膊,膝盖顶在他后腰上,整个人压下去,板寸男人的脸被按在桌面上,正好贴在那道白色粉末旁边。 “别动!警察!” 包间里顿时炸了锅。有人想站起来被按住,有人想往门口跑被堵回来。 圆脸年轻人刚起身就被一只脚绊倒,膝盖磕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双手已经被拧到身后,只听见“咔嗒”一声,手铐扣上了。瘦高个缩在角落里,双手抱头蹲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走廊里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从走廊到吧台,从吧台到舞池,从舞池到二楼,到处都是人。穿便服的联防队员像从地下冒出来似的,迅速分散到各个区域。 马辉穿着警服,从走廊那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刘小勇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搜查证。马辉走进包间,扫了一眼被按在桌上的板寸男人,又看了看桌面上那道白色粉末,眉头一跳。 “就在包间里这么大张旗鼓地吸?简直无法无天!” 他走出包间,站在走廊中间,朝各个方向扫了一眼。联防队员已经在各自位置上就位,等着他下令。他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往前一指。 “全部搜查,一个死角都不能放过!” 第213章 你还有什么优点? 彩虹桥酒吧外面,警车里,只有韩学涛和展雪两人。 韩学涛坐在驾驶座上,侧过身,伸手在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里一顿翻。 储物箱塞得跟垃圾堆似的——一个红色塑料手电筒,一卷电工胶带,半包红塔山,一沓不知道谁落下的罚款单存根,还有一盒过期得不能再过期的清凉油。 他把这些破烂扒拉到一边,从最底下摸出一个车载电热杯来。灰白色塑料壳,杯身上印着“公安”俩字,插头缠在杯底,一看就是单位发的,从来没人动过。 “哈哈!”他冲展雪一乐,又从后座拎过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在路边小卖部买的:两包方便面,两个鸡蛋,一根火腿肠。 接着,他从副驾驶座位底下抽出一箱矿泉水,撕开塑封,拎出一瓶。拧开盖子,倒了一点水进电热杯,晃了晃倒掉,算是洗过了,又重新倒上多半瓶,水面刚好到杯身三分之二的地方。插头往点烟器里一插,电热杯底部立马亮起一圈红光,水慢慢热了起来。 他撕开方便面的包装袋,面饼扔进电热杯,调料包挤上去,又用钥匙环上的小刀把火腿肠切成一段一段的,整整齐齐码在面饼周围。 展雪坐在副驾驶上,侧着身子,胳膊肘撑在中控台上,手掌托着下巴。 她就这么看着韩学涛把鸡蛋磕开,蛋液滑进杯里,蛋黄完整地落在面饼正中央。那动作特别自然,不像是在凑合,倒像在做一顿挺有仪式感的大餐。 她的目光从电热杯挪到韩学涛的侧脸上。车里光线暗得很,只有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鼻梁一侧亮着,另一侧藏在阴影里。他低着头盯着电热杯等水开,眉间带着一种男人特有的认真劲儿。 展雪看了一会儿,又转过脸去,目光穿过车窗,落在彩虹桥酒吧门口。霓虹灯还在闪,门口站着几个联防队员,正在疏散客人。有女孩从里面出来,捂着嘴哭;有男的被联防队员架着,脚拖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警车周围拉起了警戒带,一个年轻警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正对着一个刚被带出来的男人问话。展雪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一秒都没多停。 韩学涛顺着她的视线瞟了一眼酒吧门口,不紧不慢地说:“甭看了,没啥问题。先开枪后画靶,真有毛病才叫见了鬼。” 话音刚落,余兵就从酒吧大门跑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蹿过马路,弯腰凑到车窗边,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涛哥,搞定了。你这招真他妈绝了。” 韩学涛问:“搜出什么了?” “摇头丸,装了一个黑色手提包。还有管制刀具——几把匕首,一把砍刀,就藏在吧台下面的暗格里。这一票捞着了。” 韩学涛点点头:“接下来呢?” “已经通知总局了,他们派一辆车过来把人拉走审讯,咱们直接奔下一家。”余兵说着,朝酒吧方向看了一眼。 韩学涛抬起头,压低声音:“别忘了把我们自己找来的人摘出来。” “放心。”余兵摆了摆手,又看向展雪,“雪儿姐找的是矿务局的人。辉哥的意思是让矿务局把人领回去就完了,顺便修补一下咱跟矿务局的关系。”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辉哥说这叫借花献佛。” 韩学涛说:“这就对了。花花轿子人抬人,辉哥已经初步具备副所长的层次了。” 余兵嘿嘿笑了两声,鼻子忽然抽了抽,往警车里探了探头:“煮啥呢?这么香?” 电热杯里的水已经滚了,面饼散开,调料和火腿肠的香味混在一起,从杯口直往外冒。韩学涛低头看了一眼——鸡蛋已经凝固了,蛋黄半熟,正是火候。 “泡面。来点?” 余兵摇了摇头:“不吃了,赶紧把这边弄完,趁热打铁去下一家。”他朝俩人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回酒吧,背影很快被霓虹灯的光吞没,消失在门口。 韩学涛收回目光,看着电热杯里翻滚的面。从储物箱里翻出一个搪瓷杯子,杯壁上印着“全市公安系统运动会纪念”的字样,红漆已经掉了一半,他用矿泉水随便冲了冲,然后用勺子从电热杯里挑出一半的面,连带半个鸡蛋和几片火腿肠,一起拨进搪瓷杯里,剩下的连汤带面,留给了展雪。 “赶紧吃。晚上跟我爸我妈一起吃,肯定没吃好,又开了半天车,补充点能量。” 他喝了一口汤,烫得眯了一下眼,咽下去之后继续说:“今天晚上去开房,估计是没戏了。待会儿在警车上给你找个地方,凑合睡一会儿。” 展雪接过电热杯捧在手里,热气扑上她的脸,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雾。她看着韩学涛低头吃面的样子,嘴角一弯,说:“我问你——今天晚上要是没碰到你同学他们,你会不会真带我去开房?” “别挑衅我啊,小妞。”韩学涛抬起头,眉毛拧着,语气恶狠狠的,“你现在是在危险的边缘试探,知不知道?” 展雪“切”了一声,低下头开始吃面。 面条不软不硬,正好挂住了汤汁。火腿肠被切成薄片,在热汤里泡过之后边缘微微卷起来,咬下去有一点点脆。鸡蛋半熟,蛋黄还没完全凝固,用舌尖一抿就化开了,混着面汤,咸鲜热辣,在这种夜里吃下去,有种说不上来的满足。 展雪吃了几口,又抬起头。 “我发现你挺不一样的。” 韩学涛正咬着半根火腿肠,含混地说:“你才发现?是不是有点后知后觉?” “早发现了,从第一天见你,就发现你有点不一样。” 韩学涛问:“那么早?是因为我上台弹吉他唱歌?” “唱歌是一件事。”展雪说,“还有之前——叫你换皮鞋你怎么都不肯,说明你这个人很自我。” 韩学涛笑了一下:“这话听着不像什么好词。” “自我的男人我见得多了,但绝大多数都是封闭的。”展雪说,“你的自我是放开的,所以关键时刻你就上了台。还有卖苹果那次,你把孙婷婷给整服了。” “能不能别用‘整’这个字?画面不对。” “我说真的。”展雪认真地挑着面条,“能让孙婷婷服的男生不多,你是一个,我能感觉得出来。” “孙婷婷服不服,得她说了才算。”韩学涛说,“你就说你自己。” “我说了呀——我觉得你挺不一样的,自我但是又不张扬,而且我没想到你会的东西挺多的。”展雪喝着面汤,睫毛扑闪着,目光越过碗沿,看向韩学涛。 韩学涛笑了笑:“这么多优点,够不够骗你去开房了?” 展雪哼了一声:“我夸你两句,你就莫名自信了?” 韩学涛说:“我长得还帅呢。你去打听打听,学校好多人说我是校草。” 展雪用眼睛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端着搪瓷缸子,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t恤因为刚才飙车显得灰扑扑的——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这?哈哈哈……你还有什么优势?再说一个,看看能不能打动我?” 韩学涛想了想:“特困生算不算?每个月都能拿补助的。” 展雪说:“你真有钱。”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两个人一边吃面一边斗嘴闲聊。等面吃完,酒吧那边也差不多搞定了,联防队员开始往外撤。 马辉回到车上,一脸兴奋:“涛子,你这招牛逼了!总局那边来人接收,看着咱联防队,眼神都变了,不相信这是咱干出来的活儿。据说缉毒那边也盯了这家酒吧好长时间,一直没找到突破口,被咱截胡了。” 说完他转向展雪,点了下头:“谢了啊,招待不周,下次请你和涛子吃饭。” 展雪说:“吃过了,你们车上煮面挺不错的。” 韩学涛说:“抓紧时间吧,这才端了一家,火烧得不够旺。” 马辉收起笑:“下面换个地方——去城南,帝豪。” 刘小勇从旁边凑过来:“帝豪那家搞不好也能搜出东西。以前在警校读中专的时候就听说了,那家老板涉黑,传得挺邪乎的——说那老板以前在东北那边混过,身上背着案子,跑到宁海改了名字开酒吧。还有说他跟毛子那边有生意往来,车里常年备着枪,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说一般警察惹不起。” 余兵点了根烟:“是有这种说法,大几届那帮老生传的。管他娘的,现在咱就过去端了他。” 第214章 混乱帝豪 警车在离帝豪酒吧两百多米的路边停了,灯全关了。 这地方是柳河路,路窄,两边全是老居民区。头顶上梧桐树冠连成一片,把路灯遮得差不多了。看不见帝豪的招牌,只有远处霓虹灯的光在夜空里晕开一团暗红。 韩学涛收回目光,转头问马辉:“打算怎么弄?” 马辉刚要张嘴,韩学涛先开了口:“江湖上那些传言,不能全信,也不能当耳旁风。宁可信其有吧。” 刘小勇从后座探过身来:“我穿便装,带几个人进去摸摸底。” 马辉点点头:“去吧,别打草惊蛇。” 韩学涛交代道:“摸清楚窗户在哪儿,有几扇,能不能从外面打开。安全通道通到哪条路,门是推的还是拉的,锁没锁。洗手间在什么位置,前场后场各几个。隐蔽的包间摸不清就别硬来。还有吧台——” 刘小勇一一记下,点了点头,下车换了件深色外套,带着三个人散开,朝酒吧走去。 韩学涛又转头问展雪:“你的人呢?” 展雪看了眼传呼机:“来了,等我传呼呢。” 不到五分钟,一辆没开大灯的摩托车低低地驶过来,停在警车旁边。 骑手摘下头盔——韩学涛一看,我靠,正是晚上在武丞山上飙车的那辆南方125的车手,后座上坐着那个穿牛仔短裤的挡泥板妹子。 俩人走到展雪面前,喊了声“雪儿姐”,又看了韩学涛一眼,犹豫着叫了声“哥”。 韩学涛从兜里掏出那沓钱,数了五百递过去。车手接过来揣进裤兜。女孩眼睛一亮,嘴角弯了弯,又忍住了。 “进去卖点咳嗽粉,配合白帽子叔叔抓坏蛋。有问题没?” “放心吧哥,我小海办事,绝对不会掉链子。”俩人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感觉接的这趟活,比飙车还带劲! 展雪在一旁,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韩学涛安排事情。 等小海搂着女孩转身去了酒吧,韩学涛推开车门:“我下去转一圈。” “一起吧。”展雪跟着下了车,很自然地挎住他胳膊。 绕着帝豪走完一圈,韩学涛心里有数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刘小勇快步回来了,钻进车里,喘着气说:“都记清了。吧台在进门左手边。安全门在大厅右侧,是推的,锁着,但从里面能打开。vip走廊在吧台后面,有铁门挡着,没锁。旁边是洗手间,男女各一间。” 听完,马辉立马准备下车。韩学涛拉住他:“急啥,先做准备。” 他把马辉、刘小勇和余兵叫到一起,压低声音吩咐起来…… 三个人越听越惊,等他说完,全沉默了。马辉抬手擦了擦额头,手背上全是汗。 展雪站在旁边,看着韩学涛,发现这家伙比自己想的还要坏! 刚才她和他一起围着帝豪走了那一段路,感觉跟平时散步没啥区别。现在看他压低声音说的那些话,她才知道那段路他观察了多少东西。 马辉吩咐联防队员准备。 几分钟后,两个联防队员从另一辆车里摸出来,扛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穿过马路,钻进酒吧对面的小巷子里,往酒吧上游方向去了。又过了几分钟,有人从酒吧侧面绕回来,跟马辉点了下头。 马辉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句什么。 …… 帝豪酒吧里面,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大厅里音乐震耳,舞池里挤满了人。穿黑衬衫的保安靠在吧台边,手里握着对讲机,百无聊赖地看着场子。贵宾区的走廊铺着红地毯,两边的包间门关得严严实实。 而此时,他们压根没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 洗手间里,有人对着镜子照头发,有人低头洗手,有人在隔间里打电话。马桶冲水的声音混进音乐里,根本听不见。 但这一波水冲下去之后,就再也抽不上来了。 先是有人从洗手间出来,对门口的保安说马桶堵了。保安皱了皱眉,拿了皮搋子进去。可过了几分钟,出来的不是保安,而是一股味道——不是普通那种臭,而是一种刺鼻的、让人恶心的腐臭,像什么东西在管道里泡太久了,突然被翻了出来。 这股味道从洗手间蹿到走廊,又从走廊涌进了大厅。越来越浓,浓到舞池里的人不得不停下来——音乐还在响,但已经没人跳了,到处都是咳嗽声和骂声。 与此同时,卫生间门口的地面上开始有污水漫出来。灰黑色的泡沫顺着地砖的缝隙往大厅方向流,有人一脚踩上去滑了一跤,裤子湿了大半。他狼狈地想爬起来,但身边的人只顾着捂着鼻子往后退,没一个人伸手去扶。 几个穿黑衬衫的保安从前场往后场跑,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可还没等他们跑到,大厅的地面已经被污水泡了一片,酒瓶倒了一地。一个光头骂骂咧咧地从人群里挤过去,一脚踩进污水里,溅起的水花正好喷在旁边一个穿裙子的女人腿上,她当场尖叫了一声。 老板蒋彪从vip包间出来,站在走廊尽头,皱着眉看着大厅里的一片混乱。他拿起对讲机喊了几句,大意是让人去查下水道,再拿几个大排风扇过来,赶紧把味儿散了。几个服务员听了,捂着鼻子往后厨跑,去拿抹布和拖把。 后厨的取水口连着大水箱。一个服务员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桶水,然后把拖把伸进去搅了两下,开始拖地。但他很快发现,被污水泡过的地面根本拖不干净——拖把带起来的泡沫比污水还多。 他停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汗。袖口的水溅到了嘴唇上,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立刻火辣辣的,像被人用辣椒水刷了一遍。但他没太在意,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便继续拖。 可紧接着,手背上沾到的水蹭到了眼睛——眼睛开始发红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球表面烧,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他丢下拖把,捂住眼睛,蹲在了地上。旁边的人走过来问他咋了,他抬起头,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仅仅几分钟之内,酒吧后场的服务员、保安、以及几个卡座里的客人,都陆续出现了同样的症状。不是所有人——恰恰是那些用过水的人:有人洗了脸,有人洗了手,有人喝了一口冰水。症状一模一样——眼睛火辣,睁不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烧过,说话沙哑。 这一下,大厅里的混乱彻底升级了。 有人撞翻了桌子,有人踩碎了酒瓶,玻璃碴子碎了一地。保安队长冲进后厨,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直接扑在自己脸上——水一进眼睛,他立刻双手捂着脸,发出一声痛嚎,然后跪在了地上,像被蜜蜂蛰了。 而在大厅里,马辉正看准了这个时机。 拿起对讲机:“动手!” 第215章 犯罪克星 潜伏在酒吧四周的联防队员同时动了起来——有人从正门冲进去,有人从安全门翻进去,有人从巷子里的窗户翻进去。与此同时,刘小勇带着一队人直奔吧台。 而此时,小海和短裤妹子已经被熏得睁不开眼睛了。他们就在吧台,被呛得不行,于是本能地拿起冰水喝了一口,结果就像喝了辣椒油一样,嗓子立刻烧了起来。 可就这样,俩人还没忘了正事,扯着嗓子喊:“卖粉啊!咳咳咳……卖粉了!” 这一嗓子,正好给了联防队动手的借口。余兵冲过去一把把人按住:“公然卖粉,带走!其他人,全场搜!” 就在余兵喊话的同时,马辉带着一队人穿过大厅,往vip包间方向冲。 走廊上一片狼藉。正走着,拐角处突然蹿出来一个黑衬衫保安——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眼泪哗哗往下淌,啥也看不见,光听到脚步声就伸手乱抓。马辉一侧身躲了过去,身后的队员二话不说,一个过肩摔把人拍在地上。 保安被甩开后,余兵冲在最前头,一脚踹开vip包间的门。 包间里烟雾腾腾,桌上摆着几瓶洋酒,杯子倒了好几个,酒洒了一桌子。 沙发上站起来一个男人——五十出头,寸头,深色夹克。眼睛红得厉害,眯成缝,眼泪顺着鼻梁两边往下淌,那模样惨得不行。他手在桌面上乱摸,身子往前倾,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撑着,又像是在往某个方向挪。 那个方向是办公桌。 他摸到桌沿,整个人重心立刻压了过去,身子往前一扑,手就往办公桌下面伸。 余兵一脚就上去了。脚底板正踹在男人腰胯之间,那人整个人往前栽,脸磕在桌沿上,闷响一声,顺着桌腿滑下去,躺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余兵没停,蹲下去把他翻过来,手伸进办公桌下面的柜子——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拉开门往里一看,整个人愣住了。然后慢慢把手抽出来。 一把猎枪。 双管,枪管黝黑发亮。 柜子里还有个牛皮纸袋,打开一看,一捧黄澄澄的子弹,铜壳在灯下反着光。 余兵的手有点抖。他是警察,枪见过不少,但一个酒吧老板的办公桌下面藏着上了膛的猎枪,这他妈还是头一回。心里一阵后怕。 今天要不是按韩学涛说的那样,先堵了下水道、灌了辣椒水,要不是趁乱冲进来,而是正常行动——那这老东西从柜子里摸出枪,对着包间门口来一发,这屋里站着的几个人,今晚能不能活着走出去都不好说。 余兵抱着猎枪站起来,后背全湿透了。 马辉站在包间门口,看着地上那人的手被反拧到身后、手铐咔嗒一声扣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多余的话,转身走出包间,拿起对讲机:“各组汇报情况。” “吧台控制,搜出药片。” “大厅控制,疏散正在进行。” “后门封锁,没有人员逃脱。” 对讲机里一个接一个的声音传回来。 另一边,警车上,还是韩学涛和展雪两个人。 展雪靠在车后座上,腿蜷着,脑袋枕着车门框。她透过车窗往酒吧方向瞟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说:“睡不着。你唱个歌呗。” 韩学涛看她一眼:“老让我唱,你怎么不唱?今天该你了,轮到我听了。” 展雪笑了一下,“行啊,”她说,“我清唱几句,把你哄睡了行不行?” 韩学涛闭上眼睛,把座椅放倒,躺下。车里黑漆漆的,车窗外的天上挂着星星。 耳边传来展雪的声音,像晚上一个人窝在房间里哼给自己听的。 “来日纵使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都比不起这宵美丽,亦绝不可使我更欣赏。因你今晚共我唱……” 酒吧那边还有人在喊话,还有脚步声。远处偶尔有车经过,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那些声音都浮在表面,展雪的声音沉在底下,像一条静河,缓缓流过。 一首唱完,韩学涛躺着没动,展雪也安静下来。两个人的呼吸声变得清晰起来,一深一浅,在狭小的空间里轻轻交叠。一颗很亮的星星挂在挡风玻璃的左上角,一动不动。 帝豪酒吧门口的喧嚣渐渐平息。最后一辆押送嫌疑人的警车开走,柳河路上只剩下几辆亮着双闪的警车和零星几个正在收队的联防队员。 马辉从酒吧大门走出来,步子比进去时慢了许多。 刘小勇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证物袋——袋子里装着那把从办公桌下面搜出来的猎枪。 余兵走在最后,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烧了很长一截,他没有弹掉,就那么夹着,像在想什么事情。 三个人走回警车旁边。 马辉没有坐进去,而是靠在车门上,摘下警帽,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帽子摘下来之后,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被夜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刘小勇把猎枪放在地上,靠着车轮,一屁股坐在路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仰头看天。 “刚才冲进去那会儿,包间门一踹开,我看见那老东西往办公桌那边扑,我还没反应过来呢,余兵一脚已经踹上去了。” 余兵蹲在路边,把烟叼在嘴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有一道划痕,是踹门的时候蹭的。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那老东西手伸下去的位置,正好是放枪的柜子。再晚两秒,让他把枪摸出来,咱这走廊里的人,谁都跑不了。” 沉默了几秒。 马辉把警帽翻过来,看了一眼帽檐内侧的警徽,又扣回头上。“这会儿想想,后脊梁还冒凉风。幸亏涛子那损招——他让我们往上游排污井里塞生石灰和工业强碱,把下游堵死,让下水道的气体倒灌进酒吧。那味儿你们也闻见了。” 刘小勇说:“那味儿一出来,里面的人哪还顾得上打架?一个个捂着脸往外蹿,鼻涕眼泪糊一脸。妈的,别说他们了,我都想跑。” 余兵接茬:“还有水箱里那玩意儿——高浓度辣椒碱,打进供水总阀,后厨一拧水龙头,出来的全是辣椒水。那群保安冲出来的时候,一个个跟瞎子似的,捂着脸瞎摸,根本找不着北。” 马辉扭头看了一眼车里。韩学涛靠在警车后座另一侧,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展雪坐在他旁边,腿上搭着一件外套,也在闭目养神。车窗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飘动。 他转回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说他这脑子里头,都装的什么玩意儿?” 余兵蹲在那儿,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说:“他要是干咱们这行——我看用不了两年,就得成全国有名的‘犯罪克星’。” 三人沉默下来。 夜风吹过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 第216章 马辉点火,我来放炮 总局三楼,副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走廊里的灯灭了一半,只剩墙角那盏日光灯还亮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付祥民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窗帘拉开了一半,楼下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车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夜露,在路灯下反着冷光。 门被敲响,两下。 “进来。” 赵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走到办公桌前站定。付祥民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赵伟的表情跟刚才不太一样,似乎是那种震惊之后想严肃但肌肉还没完全收回来的状态。 付祥民把那根烟叼进嘴里,还没点,含糊地说:“说吧。” 赵伟翻开文件夹:“螺塘那边有结果了。马辉带着联防队今晚动手了,端了两个场子。第一个是彩虹桥酒吧,搜出摇头丸,现场摁住七个。第二个是帝豪,那边不光有摇头丸,还翻出一把猎枪,双管的,有子弹,就藏在老板办公桌底下的柜子里。老板当场拿下,人已经押回来了。” 付祥民听完愣了一下,烟从嘴上拿下来,紧接着就问:“联防队那边呢?伤着没有?” “没有。行动很顺利,几乎没有遇到抵抗。” “没抵抗?”付祥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办公桌后面缓缓坐下来,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拿起打火机,啪嗒按了一下,火苗蹿起来,他没点,又松开了。 “彩虹桥那边,缉毒大队何浩跟我汇报过不止一次,盯了挺长时间,就是找不到突破口。帝豪就更不用说了,娱乐场所里藏着枪,要说他们不涉黑,我都不信。”他抬起头看着赵伟,“马辉带的这帮小猴子,是怎么做到的?” 赵伟摇头:“具体细节还没报上来。可能要等他们收队之后才能问清楚。” 付祥民没再追问,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像是对一件事终于有了把握之后的那种松弛。 “行喽。马辉点着了火,接下来就该我放炮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整个拉开。楼下那几辆警车还停那儿,车顶上的露水又厚了一层。他转过身,拿手指着赵伟:“通知下去,准备动手。” 赵伟腰一挺:“是。” 他转身要走,付祥民又给叫住了:“马辉他们现在干嘛呢?” “帝豪那边回来的人说,他们准备去下一家了。”赵伟犹豫着问,“付局,要不要让他们先停一停?” 付祥民摆了摆手,啪嗒一声点着了烟,狠狠地吐着烟雾说:“让他们闹去。动静越大越好。火都点着了,就让他们接着放烟,只要不把天捅个窟窿,我都给他们兜着。” ...... 帝豪之后,马辉的联防小队彻底进入了奔腾模式。两个小时之内,又扫荡了三家。 这年头娱乐场所,你甭管多正经,真下狠手去翻,多少都能抠出点东西来。第一家翻出几包摇头丸,量不大,不够塞牙缝。第二家假酒假烟整箱整箱的,可惜他们看不上眼。 第三家就离谱了——包房里坐着几个一看就没成年的小姑娘,这罪名搁哪儿都不算轻了。可问题是,这点“收获”已经填不饱联防队的胃口了。 除了头一家那几包药丸还勉强能交差,剩下两家查出来的东西,连总局来收货的人都懒得伸手。假酒假烟归工商管,未成年少女归治安大队,两边都不怎么当回事。最后只能拉回螺塘派出所,算是给所里创点收。 警车停在路边,发动机没熄火。马辉窝在驾驶座上,把警帽摘下来往仪表盘上一扣,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透着股烦躁。刘小勇坐副驾,叼根烟,慢悠悠地吸。余兵窝在后座,靠着车窗往外看。 “还行吧?”刘小勇朝车外弹了弹烟灰,“今晚上收获不小了。三家场子,帝豪那家还搜出枪来。等系统一通报,够咱们联防队吹半年的。” 余兵没转头:“吹半年有什么用?我感觉今晚是雷声大,雨点小,虎头蛇尾。你往后看那三家——头一家几包药片,第二家假烟假酒,第三家小女孩。小女孩那事不算小,可咱们的目标是扫毒。” 刘小勇说:“蚊子腿也是肉嘛。” 余兵转过脸,看了他一眼:“平时你吃的比谁都多,现在开始塞牙缝了?” 马辉没吭声。他盯着前方那条被车灯照亮的马路,手指还在方向盘上敲,一下比一下快。 他叹了口气:“今晚上收获确实也不小了。可最后一网没打着,就这么回去,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话音刚落,后座传来一个声音。 “我知道有一家。里面肯定有毒品。你们敢不敢打?”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看向后面的展雪。 “哪一家?”马辉问。 展雪说:“海上明珠。” 这个名字一出口,车里瞬间安静了。刘小勇的烟灰掉在裤子上,都忘了拍。 这家夜总会在宁海太有名了。不是一般的有名——是那种连出租车司机都知道、连外地人都听说过、提起宁海夜生活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 它不是一家店,是一个场子。夜总会、洗浴中心、迪厅、ktv,好几栋楼连在一起,灯火通明,从晚上八点一直亮到凌晨四点。停车场永远塞满了车,从桑塔纳到奔驰,从本地牌照到省城牌照,什么车都有。门口的迎宾小姐穿着旗袍,站成一排,个子一样高,一笑一鞠躬。 马辉咽了一口唾沫。一个螺塘派出所,一支不到二十人的联防队,能动帝豪已经是顶天了。海上明珠?想都不敢想。 “你确定?”马辉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们做这么大的生意,不至于贩毒吧?” “真正的老板姓崔,叫崔卫星。海上明珠是他儿子崔鹏在管。”展雪转过头,“你们也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信不信由你们。” 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韩学涛。 韩学涛靠在座椅上,一直没搭腔。他脑子里在飞快地过着展雪说的那些话。别人不知道展雪是谁,他知道——来胜平的女儿。来胜平是干什么的,他比谁都清楚。 展雪不会无缘无故提这家店。姓崔的……韩学涛心中一动。 他看向展雪——展雪说完那句话就把脸转向了窗外,侧着身子,不看人,也不说话,像是把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跟她没一点关系。 “姓崔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韩学涛一张嘴,就斩钉截铁。 展雪一怔,转过头,微微张着嘴。 而韩学涛接着哼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们仨一个月工资加起来,顶不上人家海上明珠一个保洁。怕什么?再说了,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总局有大神坐着呢。” 这话像一把火,把三个人都点着了。 马辉把手往方向盘上一拍,握紧,又松开。 “干了!” 第217章 警察怎么来这么快? 车子到了海上明珠。 几辆警车全都熄了灯,远远停在路边。 这儿算得上宁海最热闹的商圈之一,平时根本不让停车,不过毕竟是警车,又赶上大半夜的,几辆车安安静静趴在那儿,看着跟日常巡逻也没多大区别。 车里,马辉、刘小勇、余兵三个人齐刷刷回过头,目光在韩学涛和展雪之间来回扫。 “怎么说?”马辉开了口。 展雪刚要说话,韩学涛抬手拦了一下:“这回不用你的人。” 展雪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海上明珠是什么地方?”韩学涛不紧不慢地说,“对这种老板,得给面子。你那几个小马仔,上不了台面。”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万一这家场子真跟来胜平有关系,那必须把展雪摘出去。 马辉三个人齐刷刷点头。“对,给面子,必须给面子。”刘小勇往前探了探身子,“涛哥,具体怎么个给法?” 韩学涛没接话,伸手翻过马辉手腕上的表看了一眼:两点四十。 他抬起头,朝海上明珠的方向望过去。那几栋楼灯火通明,门口的停车场还停着不少车,几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外,腰间的对讲机一闪一闪冒着蓝光。 “去找几个大号的垃圾桶,”他说,“让兄弟们跑一趟附近的海鲜酒楼,弄点干冰回来,越多越好。再去药店买白凡士林,买不到的话,去修车店搞两罐黄油,美容美发店弄点固体发蜡,也行。” 马辉眨了眨眼,一脸没听懂的样子。 韩学涛接着说:“垃圾桶里倒上半桶开水,把干冰扔进去,再把发蜡或者黄油抹在桶壁上。出来的烟是白的,冷雾,带一股烧焦的味儿,闻起来跟电路起火一模一样。对人没害,散得也快。可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见了那烟都得以为真着火了。” 马辉眼睛瞪得溜圆:“你的意思是——” “你们放烟之前,先打119。”韩学涛又瞥了一眼时间,“消防队从最近的支队赶过来,大概五六分钟。你们卡好点,烟一起来,消防车差不多正好到。马辉你就带人往里冲……” 他说完,看着马辉。 马辉没吭声,伸手把仪表盘上的警帽拿起来,慢慢戴正了。 干冰和垃圾桶很快就位。几个联防队员从附近的海鲜酒楼搬来两箱干冰,用毛巾裹着,白气从缝隙里丝丝往外冒。 白凡士林从药店买到了,三盒。发蜡和黄油也备齐了——这种黄油不是做西餐的那种,是修车行用的锂基润滑油。 此外还有铁皮垃圾桶,也不知道那帮联防队员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一股子怪味。 一切就绪。 马辉在路边蹲了一会儿,抬头朝海上明珠后门的方向看了看。 那条巷子通向后厨,平时走货、倒垃圾都从那边过。他叫过来几个联防队员,打发他们去附近的海鲜酒楼借了几件工作服:白色短褂,胶皮围裙,帽檐上印着“东海渔港”的字样。 换好之后,几个人推着酒店运货用的平板手推车,车上摞着三个铁皮桶,桶上盖着塑料布和几层毛巾。 他们从巷子进去,看到后门没人把守,只有两个穿黑衬衫的保安靠在墙边抽烟。保安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那几件白色短褂上停了一下,便移开了。 他们推着手推车钻进后厨,沿着走廊往里走,一个去了厨房旁边的洗手间,一个上了二楼,找到暖通机房旁边的一个拐角。 门一关,铁皮桶放稳,热水从保温瓶里倒进去,热气立刻腾了起来。 干冰入水。 白色的雾气从桶底翻涌而出,不是丝丝缕缕地冒,而是整桶往外溢,像一锅煮沸了的牛奶,咕嘟咕嘟地往外涌。白雾贴着地面往前滚,遇到墙壁便往上翻,从门缝下面挤出去,沿着走廊一路扩散。 另一个联防队员已经把整盒白凡士林和发蜡挖出来,抹在暖通机房的百叶窗上,抹在走廊尽头的通风口栅栏上。凡士林遇热融化,混着干冰的冷雾,整条走廊的通风口都在往外吐白烟。 海上明珠的大厅里,烟雾从洗手间的门缝和暖通机房的百叶窗里同时涌出来。白雾贴着地面往前推,像涨潮时的海浪,速度快得惊人,不到半分钟就漫过了整个大厅的地面。 烟雾里裹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闻起来和电线短路的味道一模一样,刺鼻,呛人。 一个穿裙子的女人先从卡座上站起来,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着从脚面上滚过的白色雾气,愣了一秒,然后尖叫出声:“着火了——!” 整个大厅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乱作一团。 头顶,捷克进口的水晶吊灯光芒璀璨,照着下面人仰马翻。尖叫声、桌椅翻倒声、酒杯碎裂声搅成一锅粥。人群从各个卡座涌出来挤向门口,手包、眼镜、高跟鞋掉了一地,狼藉不堪。角落里那架白色三角钢琴前,弹琴的姑娘早跑没了影,琴凳翻倒在地。 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拼命挥手喊“别挤别挤”,嗓子都冒烟了,可根本没人听,反倒被人流推得东倒西歪。 吧台后面,调酒师钻进了酒柜底下——成排的年份麦卡伦被慌乱中的人撞倒,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大理石吧台往下淌。散台上,几个喝高了的客人还傻坐着没反应过来,端着红酒杯愣愣地看着满地的白烟。卡座区,有人踩着真皮沙发往外翻,有人拿湿巾捂住口鼻蹲在角落里发抖,大大小小的银托盘散了一地。 楼上vip包间的门接连打开,有人探头张望一眼,神色一变,转身回去拿外套和包,然后挤进楼梯往下冲。也有人喝得烂醉,被同伴架着往外拖,一路把走廊里的花瓶撞翻了好几个。楼梯口已经堵死,有人掉头跑向消防通道,有人扒在电梯前拼命按按钮,也有人干脆蹲在墙边不走了,抱着头干嚎。 白烟还在不断往外涌,贴着地面越漫越宽。 整个大厅,彻底散了。 警笛声从远处传过来的时候,消防车还没到。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街上开始有人驻足张望。等消防车在海上明珠门口刹停,消防员跳下车的时候,路边已经站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有人抱着水带往大厅方向冲,有人扛着工具找火源,一个消防员正仰头往楼上指——指到一半,他的手顿住了。 因为他看到一队警察正从街对面快步走过来。 打头那个穿警服、戴警帽的,步子又快又稳,几乎和消防员同时踏上了台阶。马辉走到消防指挥员面前,伸出手握了一下,低声说了几句。消防指挥员点了点头。 马辉转过身,朝身后的联防队员喊了一嗓子:“维持秩序,防止踩踏!一个一个房间搜,看有没有人吸入过量烟雾昏迷!全面排查隐患!” 联防队员从他身后涌出来,像开了闸的水,瞬间灌进了海上明珠的大厅。 消防指挥员看着那些打了鸡血似的联防队员,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副队,副队也正看着他,两个人脸上挂着同样的表情——特么,警察怎么来这么快? 第218章 旧车与枪 警车里,展雪一直透过车窗盯着海上明珠的大门。视线定定的,一动不动。 韩学涛坐在她旁边,顺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这种场子,最后能搜出什么来,不好说,得看运气。” 展雪说:“我发现你这人不是一般的坏。” “哎,”韩学涛喊冤,“我这可是在帮警察扫毒,正义得不能再正义了好吧。” 展雪侧过脸看他:“你这么帮你朋友,图啥?” “当然是希望马辉升官啊,”韩学涛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以后我也能有个靠山。” 展雪盯着他看了两秒:“我怎么看,都是马辉在靠着你。” 韩学涛往座椅上一靠,目光落在车窗外那片红蓝交替的光里。“不能这么说。帮人就是帮己。这世上的事风水轮流转,再厉害的人也有为难的时候。我现在帮马辉,也是在给自己以后铺路。路嘛,越多越好,指不定哪天就要走。” 展雪没再问了,转回头,继续望向海上明珠。 就在这时,一阵发动机的轰鸣从街那头传来。一辆深色桑塔纳从街角拐出,速度飞快,猛地刹住——轮胎擦着路肩,一声短促的尖叫。 车门同时弹开,四个男人跳下车,全部穿着警用背心,腰间挎着装备。他们不看消防车,不看围观的人群,目光直接锁定了海上明珠的大门。 紧接着,一辆军用大卡车从后面跟上来,车厢蒙着深绿色篷布。车还没停稳,人就往下跳了——武警,几十号人,迷彩服,钢盔,橡胶警棍。落地之后迅速整队:两个人守住门口,两个人散到两侧,剩下的人跟着带队的军官直接冲进了大厅。 前后不到三十秒。 展雪身子往前一倾:“怎么来了这么多武警?” 韩学涛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辆深色桑塔纳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辆车他见过。 在哪儿见过?什么时候?他说不上来。但他敢肯定,自己曾经在某个要紧的场合见过它。当时没在意,就那么过去了。可此刻,在深夜的海上明珠门口,那辆车突兀地冲过来,韩学涛的直觉已经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胃里往上顶。 这是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之后,身体自己长出来的本能。不是恐惧,是对危险的嗅觉。有些东西,当时不在意,可眼睛替你记下了。等到再次撞见的时候,身体会告诉你答案。 可他想不起来。 那辆车,那些穿警用背心的人,那些训练有素的武警——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今晚的事,已经不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了。 他盯着那辆桑塔纳,脑子里飞速翻找着过去的每一个场景,每一个去过的地方,每一个见过的人。 烟雾从海上明珠的大门里飘出来,在灯光下缓缓散开。那辆深色桑塔纳静静停在路边。 而武警冲进去不久,韩学涛在车里就看见马辉他们被赶出来了。 联防队员一个个从大门口鱼贯而出,步伐凌乱,有人还在回头张望,表情愤怒。紧随其后的是消防队员,扛着水带、抱着破拆工具,也是黑着脸。 马辉走在最前面,警帽捏在手里,脸色铁青。刘小勇紧随其后,叼着烟,骂骂咧咧。最后的余兵两手插在裤兜里,一脸阴沉。 几个人上了警车,车门一关,马辉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缉毒支队那帮人,真他妈不讲究。局面是我们打开的,结果他们来吃现成的?肯定是看咱们今天晚上收获多了,眼红了。操,什么玩意?” 刘小勇说:“老子给你打开局面,你倒是客气点啊。这帮人冲进去的时候,有一个从我身边过,胳膊肘直接撞我肩膀上,连句话都没有。差点把我搡一跟头。” 余兵哼了一声:“说缉毒支队的何浩牛逼哄哄的,你让他自己说说,他破过什么案子?这一年宁海最大的毒品案子,还不是咱们螺塘派出所缴出来的?上次在美茵,也是咱们把事都办完了,他跳出来吃现成的。脸都不要了。” 美茵美容院。 这五个字钻进韩学涛的耳朵里,像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他猛然想起来了。那辆桑塔纳,就是在美茵美容院门口见过的。那天他们坐夏利过去,他习惯性地观察了周围环境,那辆车就停在美容院不远处的路边,比他们到得还早。他当时没有多想,只是看了一眼。 后来他带着李曼离开,那辆车也没动——原来那是缉毒支队的人? 他们早就盯上了那套隆胸贩毒的线索。 那他们为什么埋伏在外面不行动?当时罗点点已经在楼上准备手术了,冲上去就是人赃并获。他们为什么不动?那件案子,事后马辉说过,查出来有六七个受害的女孩,甚至有人到螺塘派出所报过案。专业做这个的缉毒支队会不知道? 韩学涛靠回座椅上,眼睛眯了起来。 随即他的肩膀又松了下来——关自己什么事? 这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各种隐秘和争斗。可能这会儿,南美洲哪个山谷里,毒品集团正在用机枪火拼;可能莫斯科哪个地下室里,几个人正低声商量下一批军火;可能公海哪条货轮上,成吨的货正在夜色里被吊臂卸下;可能哪个城市的哪个房间里,一封盖着红章的文件刚签完,马上就要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这些事每时每刻都在发生。而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接触不到。 “算啦。”韩学涛说,“你们退出来也好。海上明珠能做这么大,姓崔的背后不会没大伞。现在有啥后果,让缉毒支队和武警去担着。跟你们没关系。今晚大戏就这样了。杀青吧。” 马辉叹了口气,把警帽扣回头上,抬手看了一眼手表:“都这个点了,再过俩小时天都亮了。走吧,去吃点东西,等天亮了回去补觉。” 余兵问:“去哪?” 刘小勇说:“就东海渔港吧。刚才就从他们那借的衣服。” 马辉瞪了他一眼:“小勇,你真看得起我。就我这点工资,你觉得我能吃得起东海渔港?” 刘小勇嬉皮笑脸地说:“我这不是借着说话解解眼馋么。别说辉哥你一个,就是把咱们仨的工资加一块也吃不起。” 余兵干搓了一把脸:“咱们联防队aa,一个人够一碗海参捞饭。” 韩学涛从兜里摸出那沓钱。武丞山上赢的三千块,在帝豪给了小海五百,剩下的两千五全递到马辉面前:“海参捞饭不错。就这个了。再来点别的,你们看着办。” 马辉看着那一小沓钱,眼睛瞪大了一圈:“涛子,你这钱——” “武丞山飙车,有我一份。”韩学涛淡淡地说,“后来下山的时候碰到交警,还是小勇帮我解的围。这就是因果,所以钱得花出去。” 听到这话,刘小勇转过头,震惊地看向展雪。他想起交警拦车时,骑着摩托车的人不是韩学涛,是展雪。他咽了口唾沫:“牛逼啊。” 展雪没吱声,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韩学涛。特困生?手脚有你这么大方的特困生可不多。 车子开到东海渔港的时候,凌晨四点刚过。 东海渔港是宁海最大的海鲜酒楼,白天车水马龙,这个点已经打烊了。但酒楼旁边有一排大排档,是东海渔港自家的,通宵营业,专做后半夜的生意。 红色塑料棚子下面摆着十几张折叠桌。联防队的十几个人呼啦啦涌进棚子,干完活吃海鲜,个个放松又兴奋。 韩学涛和展雪走在最后。就在快走进棚子的时候,韩学涛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远处传来一声脆响。隔得很远,像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巷子里炸了一下,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力关了一扇铁门。 声音不大。在别人耳朵里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大排档的嘈杂声、远处马路上的车声、风吹塑料棚子的哗啦声,哪个都比它响。但对韩学涛来说,那声脆响太清晰了。 枪。 不是鞭炮,不是车门,不是任何东西。是枪。他听过太多次了。那种声音一旦进入耳朵,就再也忘不掉,像一把刀在记忆里刻下的痕迹,任何相似的声音都会把它重新激活。 他的背肌绷紧,目光猛地转向远处的某个方向。马辉走在他旁边,吓了一跳,停下脚步问:“怎么了?” 韩学涛盯着那个方向又看了两秒,问:“那边是哪?” 马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远处只有一片黑沉沉的夜空和几栋高楼的模糊轮廓,什么异常都没有。 他拉了余兵一把:“你路熟,那边是什么地方?” 余兵抬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想了想:“那边?那边过去不就是城东么。咱们螺塘和宁海大学也在那个方向。” “再远点呢?出城。” “出城?那就是东站货场。再远就是宁海港了。怎么了?” 韩学涛收回目光,把表情从脸上抹掉了,重新变得随意起来。“没事。走吧。” 第219章 工厂要不要? 第二天一早,韩学涛走进兵海所,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丁瑶看见他,转身去泡了杯咖啡端过来,问:“怎么困成这样?” “一晚上没睡。”韩学涛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丁瑶没问他去干了什么,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日程表,说:“今天还要去水警区,你这样能过去吗?” “没问题,早约好了。”韩学涛往椅背上一靠,随口说,“军营比大学洗澡还方便,到那洗个澡,人就精神了。” 丁瑶合上本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夏芳和夏梅从家里带了烧麦,要不要吃?” 韩学涛本来不想吃,但听说是那对双胞胎姐妹带来的,顿时来了点胃口。 这两姐妹家里是厨师世家。父亲做鲁菜,母亲做白案,面点一绝。两人长得五大三粗,全随了父母的体格子。当初卫校毕业找不到工作,家里愁得不行,甚至想让她们跟着下厨,姐妹俩死活不愿意。后来进了兵海所。 父母喜出望外,觉得这可是国家的研究所,领导同事全是宁海大学的高材生,档次高得很。况且两姐妹一个月挣四百块,比他们单位后勤科科长也就少一百多——人家还加了工龄工资呢,自家俩女儿可是刚参加工作。 老两口知恩图报,觉得不能白占公家便宜,开始每天在家做菜,让女儿带到单位。韩学涛本想说不必麻烦,可吃了一次就发现比学校食堂强出几条街,于是默认了,想着年底多给姐妹俩发点补助也就是了。 烧麦从保温桶里拿出来,还冒着热气。韩学涛咬了一口,觉得比昨晚的海参捞饭还香。 钟磊推门进来。韩学涛把保温桶推过去:“师哥,尝尝,夏芳夏梅带来的。” 钟磊捏了一个丢进嘴里,嚼了两口,点点头说:“嗯,不错。现在你这儿人少,用不着食堂。等以后人多了,把老夏两口子聘过来当厨师,比外面找的强。” “快也快。”韩学涛说,“楚强小白那边房改业务已经有眉目了,做起来很快就能扩张。” 钟磊摆了摆手,对这些不感兴趣:“那些随你。水警区那边别掉链子就行。二哥和师长去军区装备部做了汇报,首长很重视,年底就要见成效。” “放心吧,轻重我分得清。待会儿就过去。” “今天可能过不去了。”钟磊说。 “怎么了?” “昨天晚上宁海港出了点事。警察突袭缉私,海关那边闹得很大,最后水警区都出动了。” 韩学涛一怔。昨晚那声枪响——是在海关缉私?针对谁?来胜平? “警察缉私怎么会出动水警区?阵仗不小啊。”他问。 “具体我也搞不清楚。听说谁也没捞着好,市局和水警区各退一步。后边还有一堆破事要处理。这个星期你肯定过不去了。”钟磊边吃边说。 韩学涛点点头,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起了波澜。 听钟磊的意思,市局和水警区是对立的两头。市局缉私,水警区的角色也就不言自明了。再往前想——昨晚市局急切地让马辉他们到处点火,目的也就清楚了:掩护海关那边的缉私行动。这行动明显策划了很久,只是结果可能不太圆满。 他想了想,把这事搁在了脑后。跟自己关系不大,如今身家连一千万都不到,没心情管那么多闲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起来,老洪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沙哑:“学涛。” “洪叔,那边怎么样了?” 老洪说了一句让韩学涛坐直身子的话:“马来西亚放弃林吉特了,货币已经崩了。泰国之后,第二个。”他顿了顿,“林吉特对美元跌了快百分之二十,还在往下掉。印尼盾更惨,从年初到现在跌了七成,听说还要跌。新加坡那边也开始晃了。” 韩学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 “我在这边收了不少存单。”老洪的声音压低了,语速却快了起来,“银行急着出手,折价折得厉害,有些单子连零头都不到。还有厂子——马来西亚那边有几个华人老板撑不住了,工厂要转卖,开价低得吓人。学涛,你要不要?” 韩学涛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了许多事。 九七年的金融危机,东南亚的工厂成片倒下。厂房被查封,设备被贱卖。那些精密机床、数控冲床,在印尼、马来西亚的废品站里按吨称重,几万块一台。运回国内,翻新校准,卖给正在技术改造的乡镇企业,一台能卖到八九十甚至上百万。这里面的利润不是翻倍,是翻十倍、二十倍。 原因很简单:印尼盾对美元暴跌,而人民币对美元基本稳定。同样一台设备,在印尼用美元买,跟在用人民币国内买,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价格。当地人手里没有美元,工厂倒闭清算时设备只能当废铁卖。而他手里有美元,就能用废铁价把设备买下来。运回国内,乡镇企业拿不到进口配额,买不到新设备,这种二手精密机床对他们来说是抢手货。一来一回,赚的是汇率差和供需差两道钱。 “洪叔,你帮我盯一件事。”韩学涛说,“那些要倒的厂子,别管它们是做什么的,把设备清单给我摸清楚。精密磨床、数控冲床,还有日系德系的生产线——哪家有,什么型号,什么成色,清算的时候卖什么价,我要一清二楚。” 老洪在那边愣了一下:“你要买设备?” “先看。”韩学涛说,“哪怕买回来我们不用,也可以转卖掉,反正亏不了,赚多还是赚少的问题。” 老洪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算这笔账,随后笑了一声:“明白了,我这就去摸底。” “随时跟我汇报。”韩学涛说完挂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砖墙上,爬墙虎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东南亚正在经历一场风暴,而对岸的中国,那些急着转型的乡镇企业正嗷嗷待哺。他坐在这间办公室里,隔着几千公里,用一个电话就能把两头连起来。这种时代机遇,他太清楚了。 第220章 最灵的药就是钱 挂了电话,韩学涛还坐在椅子上想东南亚的事,门被敲了两下,楚强和小白进来了。 两个人脸上带着疲惫,小白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楚强拉过椅子坐下,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 “制药三厂那边还是卡着。”楚强说。 韩学涛看了他一眼:“王厂长还没松口?” 制药三厂是最近他们跑的一个单子,韩学涛听他们说了好几次,进展据说还算不错,现在看来在关键的地方好像又卡住了 “没松,也没拒绝。”楚强把水瓶放桌上,“每次去他都挺客气,说‘小楚来了’,让办公室的人倒茶,坐下来听我们说。我们说技术方案,他点头;说收费标准,他点头;说进度安排,他也点头。但点到为止,就是不拍板。最后一句话永远是——‘我原则上同意,但还有些细节要考虑,回头再定’。” 小白在旁边补了一句:“上周他说要考虑消防改造的事,这周说厂里正在搞职工分流,下周又说等领导班子碰一碰。我们跑了四趟,每趟都有新理由。” 韩学涛没说话,看着楚强。 楚强想了想,又开口了:“他有一次说漏嘴了。我们说别的厂已经签了,他说——‘小楚啊,你们这套东西我懂,确实是好东西。但是呢,我现在刚上来,方方面面关系还没理顺,这个字一签,钱就出去了。厂里一千多号人看着,我得让人说不出话来。’原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小白皱着眉回忆:“还有一次,他说——‘你们再跑跑,多跑几趟不怕。我这个人,就是看态度。态度到了,事情就好办了。’我当时还以为他在考验咱们耐心。” 韩学涛听完,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问了一句:“你们上次说,王厂长的爱人在省中医院?” 楚强点头:“省中医院内科。上次在厂办聊天,办公室那个大姐说的。” “她还说,制药三厂和省中医院在联合搞一个中药制剂的课题。”小白补了一句,“厂里出钱,医院出人,王厂长爱人那边负责具体实施。省里的项目,经费一直没批够,王厂长在家没少发愁。” 韩学涛听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笑了一下。 “这个王厂长,挺会做人。自己不开口,让你们来回跑,等你们自己想明白。” 楚强皱眉:“什么意思?” “他刚上台,不敢签这个测绘合同,不是方案有问题,是他需要有个说法。”韩学涛说,“你们每次去光说测绘,他拿什么跟厂里交代?但如果你们帮他把那个中药课题的缺口填上,他就有了两全的说辞。” 他竖起一根手指:“于公,兵海所支持厂里的科研项目,这是好事,厂务会上能讲,职代会上也能讲,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字。”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于私,他爱人的课题经费解决了,他在家里说话也硬气,晚上也敢要求老婆做动作了。” 楚强和小白都笑了起来。 韩学涛说:“你们去跟王厂长说,兵海所愿意捐赠两万块钱,支持制药三厂和省中医院的联合课题。科研单位互相支持,应该的。不要发票,不要收据,算科研合作经费。” “就这么直接说?行么?”楚强和小白对视一眼,两人对这种事,还有点不太适应。 “不信你们去试试。”韩学涛说,“中药嘛,最灵的就是钱,这副药下去,应该就能药到病除了。” 楚强站起来就往外走。小白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韩学涛一眼,说了句“你真是”,门就关上了。 ... 展雪早上推开门,客厅里很安静。 她换了鞋,先去看母亲。展惠兰靠在高高垫起的枕头上,床头柜上摆着那个熟悉的杯子,旁边放着药瓶。展雪走过去看了一眼——杯里的水还剩半杯。 “早上药吃了吗?”她问。 “吃了。”展惠兰打量着她,“怎么,晚上没睡好?” 展雪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挡了一下嘴,眼睛半眯着。但展惠兰注意到了:女儿虽然疲惫,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光,不是困极了的那种涣散,而是刚经历过什么事之后、还没完全平复下来的那种兴奋。 这种光她年轻时也有过。跳舞跳到深夜,浑身是汗,被台下的人叫了一次又一次幕,回到后台时,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昨晚蚊子多,没睡好。”展雪说着又打了个哈欠。 展惠兰笑了笑:“我才不信呢。你是不是看电影看了一晚上?” 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慢悠悠的,带着让人不舒服的腔调。 “看电影?那也是在外面看通宵。和谁在一起就不知道喽。” 来俊杰靠在门框上,穿着深色polo衫,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笑。那笑容不大不小,正好卡在一个让人看了不太舒服的角度上。 展雪转过头,冷冷地说:“来俊杰,我愿意在哪儿看、和谁在一起,关你屁事?” “不关我事。”来俊杰笑了笑,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门框上弹了一下,“我过来就是告诉你——爸找你。” 展雪看着他,没动:“爸找我干什么?” “你自己去问呗。”来俊杰侧了侧身,让出门口,语气里又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别怪我没提醒你,爸的脸色不太好。” 展雪起身就往外走。到了门口,她停下来,转头一看——来俊杰没有跟出来,反而往房间里走了一步,正朝展惠兰的床边走去。 “你要干什么?”展雪问。 来俊杰停下脚步,转过头,脸上的表情无辜得很:“我看看展姨,怎么,这也不行啊?” 展惠兰在身后开了口:“雪儿,你快去吧。你爸找你,你就快去。我跟俊杰说说话。” 展雪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看他,转身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展惠兰靠在枕头上,看着来俊杰。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靠得太近,顺手拿起一个苹果,啃了起来。 “俊杰,你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展惠兰看着他。 来俊杰笑了一下:“展姨,告诉您一个好消息——肾源已经找到了。” 展惠兰的眼睛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您之前换过一个肾,”来俊杰语气温和地说,“但那时候技术不太行。这次爸找了国外的专家,德国人,医术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展惠兰沉默了片刻:“为什么你爸不来跟我说?” 来俊杰的笑容没变:“展姨,您别多想。因为昨天晚上家里出了点事。” 展惠兰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出事?” “不用担心。”来俊杰说,“到了我们来家这个层次,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敌人。爸和我能处理好。展姨好好养着身体就行了。” 展惠兰没有接话。她看着天花板,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熄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了许多:“养不养的,也就这么回事。以我的意思,这个肾不换也罢。多活一天,多痛苦一天,给别人当累赘一天。有什么意思?” 来俊杰向前倾了倾:“展姨,别这么想。换个肾,至少再活二十年。那时候能看到雪儿成家立业,您再走也放心。” 展惠兰转过头看着他。好几秒里,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更复杂,更深沉的情绪,压在眼底,浮不上来。 “你爸是让你拿这个肾来跟我提条件的?”她突然问。 来俊杰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展姨,您想多了。说起来都是一家人,爸没有提任何条件。而且还说——” 他顿了一下。 “而且爸还说,雪儿都能谈恋爱了,也可以为家里做点事了。” 展惠兰的瞳孔猛然一缩,直直地盯向来俊杰。 来俊杰没有回避,就那样坐着,与她对视,嘴角还挂着那点笑,但笑意没有到眼睛里去。 两个人对视了十几秒,来俊杰先开了口:“展姨,听我句劝,人并不是什么时候都又得选的。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站起来,把吃剩的苹果核扔进床头柜上的杯子,转身就往外走。 展惠兰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苹果核沉进那半杯水里,很久,没有动。 第221章 猎人猎物 展雪穿过走廊,推开后院那扇铁门。 这里是来胜平平日练箭的地方。不是射箭馆那种规规矩矩的场地,是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地上铺着碎石和干草,角落里戳着几个草靶,靶心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箭,箭羽颜色不一,有新有旧。靠墙的木架子上挂着一排弓,从传统反曲弓到手弩,长短不齐。地上散落着几根箭矢,还有几片被射碎的木板。 铁丝网边上挂着几只灰兔子,已经不动了。血顺着网眼往下淌,滴在地上,渗进碎石缝里。旁边扣着一只铁笼子,里面还有几只活的,缩在角落,鼻子不停地抽动。 来胜平站在二十米外的发射位上。深色作训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小臂上青筋凸起。他正拉着一张反曲弓,弓弦绷到颧骨旁边,停了一秒,松手。箭离弦的声音很短促,“噗”的一声飞出去。 他没去看中没中。把弓放下,拿起手巾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 目光从展雪脸上扫了一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昨天跟你崔妈妈吵架了?” 展雪站住了,没再往前走。“她不是我妈妈。” 来胜平放下茶杯,拿起一张更大的弓,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 他拉弓,瞄准,声音不紧不慢:“那你平时管她叫什么?姓崔的?老女人?”松手,箭飞出去,钉在草靶子边上,“谁没年轻过啊?你将来也得老。” “生我的人,再老也是我妈。”展雪声音很硬,“没生我的,天天抹脂涂粉的,我也叫不出口。” 来胜平又抽出一支箭,搭上,拉弓。 这回拉得比刚才还满。弓身都弯了,弦贴在颧骨边上,停了两秒。 “那我是不是你爸?这总没错吧?”他说,“就算我以后穷了、倒了、病了、死了,就剩一个骨灰盒了,我也是你爸。”松手,箭正中靶心,箭杆扎进去一半,尾巴还在那儿嗡嗡颤,“我现在就问你一句——你认不认?” 展雪没吭声。 来胜平把弓放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我知道你心里气什么。觉得我对你妈不公平,明明家里面有老婆,还骗了你妈,生下了你。”他放下杯子,“二十年前的事,我不知道你妈怎么跟你说的。但你回去问她一句——她恨不恨我?你现在就去问。可不管你妈说什么,你都没有资格恨我。” 展雪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你让来俊杰去跟我妈说什么?” 来胜平嘿嘿一笑。“还行,知道问这句,没傻到家。” 他转身从木架子上取下另一张弓,比刚才那张更大,弓身更厚,弓弦更粗。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重箭,搭上,拉弓,瞄准远处一个新换的草靶。弓弦绷紧的声音低沉,像某种动物的低吼。 “给你妈又找到了一个肾。医生也找好了,德国的,技术比第一次那个强很多。”他瞄准着,弓弦纹丝不动,“医生说,你妈这次手术完,至少还能再活二十年。” 展雪猛地抬起头。 来胜平松手,箭射出去。他把弓放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你妈有没有跟你说过,她这个病是怎么得的?” “当年跳红色娘子军,你妈是台柱子。老下基层,露天场子演出,就穿着单衣单裤,跳完一身汗,冷风一吹,寒气就往骨头缝里钻。冻得尿血也不敢说,怕被批成资产阶级娇气。后来就瞎吃药,发烧腰疼就去公社卫生院开去疼片,为了不耽误演出,一把一把地吃。肾就这么吃坏了。” 他把弓挂回架子上,揉了揉手腕。 “要不是碰见我,你妈早跟红色娘子军里的吴琼花一样,没了。” 展雪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这些事她知道。展惠兰跟她说过不止一次。来胜平救过她妈妈,也生下了她。现在还在花钱为她妈妈续命。可知道这些事,和承受这些事,是两码事。 她从小到大,身边有很多羡慕她的同学。但这些同学不知道,展雪有多羡慕她们,简简单单的三口之家,围着一张桌子吃饭。 她还羡慕那些不仅有父母、还有外公外婆爷爷奶奶疼的孩子。 她呢? 说起来有爸有妈,可跟没有一样。她被生下来,就是母亲向父亲还债的一个工具。来胜平说又找到一个肾源,她心里头涌上来的不是松一口气,而是一块大石头压下来,沉甸甸的,甚至还有点惶恐。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来胜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默。他拿起一把手弩,弩身漆黑,弓弦紧绷,弩臂上刻着几道划痕,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从旁边的铁盒里取出一支短矢,卡进弩槽,上弦,“咔嗒”一声锁住。 “你也这么大了,上了大学,还是重点。是你自己考上去的,没让我帮忙。这点我很欣慰。”他端起手弩,瞄准铁丝网边的铁笼子。笼子里的几只兔子缩在角落,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我这辈子就是吃了读书少的亏,才让人瞧不起。个个都觉得我好拿捏,把我当猎物。”他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对展雪说,“我读书是少,但脑子不蠢。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不一定呢。有些人读了几年书,又当了个破官,就牛气哄哄,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也不想想,老子当年在战场上给敌人放过血的。跟我斗?” 他扣动扳机。 短矢射出去,穿透铁笼子的缝隙,正中一只灰兔。兔子猛地抽搐了一下,蹬了两下腿,不动了。旁边的兔子炸了窝,在笼子里乱撞,撞得铁笼子哐哐响。 来胜平没有停。又上一支短矢,瞄准,扣动。又一只兔子倒下。再上,再射。第三只,第四只。铁笼子里的活物越来越少,血腥味越来越重。有几支短矢射穿了兔子身体,钉在后面的木板上,箭杆沾着血,往下滴。笼子里的兔子还在跑,还在撞,但速度越来越慢,数量越来越少。 展雪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紧了,嘴唇也抿了起来。 来胜平把最后一支短矢射出去,空手弩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她。 “我答应过你,让你安静读完大学。不过计划不如变化。有人要动手了,我就只能跟他干。你准备准备,帮家里做事吧。” 第222章 谭师长 一个星期后,韩学涛再次踏进水警区的大门。 钟霆已经在办公楼门口等着了,一见面就抓住他的胳膊:“小韩,你可算来了。这一个礼拜,耽误了不少事。” 韩学涛连忙摆手,笑着道:“二哥,这可不赖我啊。我听师兄说了,你们这几天可威风了,打击走私大显神威,哪顾得上我啊?” “打击个屁的走私!”钟霆脸色一沉,拽着他往楼里走,嘴里骂骂咧咧,”市局那帮警察闲的蛋疼,宁海那么多犯罪分子不去抓,跑来找海关的茬儿。” 他越说越来气,声音也跟着往上蹿。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军官侧目看了他一眼,他才摆摆手,把音量压下来:“得得得,不提了不提了,一说就上头。待会儿见了师长,你千万别说这事儿啊。这回水警区破了大财,师长这一个礼拜气得肝都在疼。” 韩学涛脚步一顿:“我还要去见师长?” “嗯。”钟霆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侧身让他先进,“师长点名要见你,等你一星期了。” 韩学涛走进门,心里有点意外。 韩学涛走进去,心里犯起了嘀咕。水警区的师长,少说也是大校,全国也没多少个。他一普通大一学生,就算帮水警区搞了个挺重要的东西,也不至于让这么大的人物亲自见吧。找上门来,肯定有事儿,而且不是小事儿。什么事儿不能通过钟霆传话,非得当面说? 钟霆让韩学涛坐下,自己去倒了杯水。还没来得及开口,桌上的电话就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放下话筒:“走吧,师长现在有空。” 谭东生的办公室在楼上,门半敞着。钟霆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韩学涛一进门,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办公桌后头那个人,是墙上那张照片。 照片里一艘老式猎潜艇,船身被浪打得歪歪斜斜,甲板上站着几个穿海魂衫的兵,看不清脸。照片底下挂了把军刀,刀鞘上的漆磨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金属。 谭东生从桌子后面站起来。个子不高,但敦敦实实,肩膀特别宽,往那儿一站跟块压舱石似的。头发花白了,但剃得精短,脸晒得黝黑发亮,那是海上风吹日晒几十年才能熬出来的颜色,皱纹又深又密,从鼻翼一直扯到下巴,跟海图上的等深线一样。 韩学涛听钟磊说起过这位谭师长的履历——胶东老海军的底子。五九年入伍,先在青岛潜艇学院学了两年机电,原本要去潜艇部队,结果六二年东南沿海形势紧张,临时抽调去当轮机长,参加过闽东海区反蒋匪特渗透的战斗,亲手把着轮机阀门,顶着浪追过匪特的武装船。 七四年西沙海战,他已经是护卫艇艇长了,带着小艇跟着编队赶去支援,一路顶着南海的大风浪跑了三天三夜。到了永乐群岛的时候,主机都快烧了,他还是冲在最前面堵南越军舰的去路。战后记了个三等功,直接提了大队参谋长。 八十年代在南沙守了三年礁,上过永暑礁的施工工地,跟前来抢礁的越南武装船对峙过——对方机枪都架起来了,他站在甲板上叼着烟骂,愣是把人家逼退了。一九九零年提的水警区师长,守着这片沿海快十年了。底下的兵都说,他是“从轮机舱里爬出来的师长”。 这种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用不着穿军装,光那张脸就够了。 他看着韩学涛,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没吭声。那眼神不是在打量一个学生,是在相一个兵,或者说,在看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坐。”谭东生说了一个字,自己先坐下了。 韩学涛坐在对面,钟霆在旁边站着,没坐。 谭东生一句客套话没有,茶也没倒,直接就问:“那个定位,搞得怎么样了?” 韩学涛坐直了身子,一句一句地说:“核心算法已经跑通了,绕过gps限制的问题也解决了。现在在做的是跟现有舰载系统的适配——每一型设备的操作系统和硬件架构都不一样,得一个一个调,一个端口一个端口地过。这是个细致活儿,急不得,但进度一直在往前推。” 谭东生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这个人,一辈子漂在海上,见的鱼比见的人多。所以说话不爱绕弯子——我就问你,今年能不能搞出来?能搞成什么样?” 韩学涛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谭东生的眼睛,停了两秒。 “谭师长,电子夺权战这个概念,不只是绕过gps的限制那么简单。它涉及到卫星信号的反向推算、欺骗干扰,还有舰载导航系统的新型防护架构。这是一个长期工程,不是一年两年能做完的。” 说到这里,他自信一笑,“但今年,您绝对能见到初步的、让人满意的成效。年底之前,至少有三型主力舰艇完成适配,可以在实战条件下验证系统的稳定性。” 这个项目不能搞成一锤子买卖。韩学涛打定了主意:抱住水警区这棵大树,就要一直啃到饱。不能合作一个项目,后续就断了。哪怕将来政策有重大变化,他把兵海所收入囊中,跟海军的合作也不能断。他这个总工的地位很超然——只要利益绑得紧,那本工作证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谭东生听完,点点头,表情看起来挺满意,冲韩学涛招了招手,把他叫到跟前,随后从桌子下方的抽屉里抽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外壳上还印着ibm的标志。 他把电脑放到桌上,掀开屏幕,推到韩学涛面前。 “小韩,你是专家,帮我看看这段程序,看能不能发现什么问题。” 韩学涛愣了一下——原来找我是因为这个。转念一想也对,自己的工作证上还印着“水警区信息化建设特支专家”呢。 他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段代码。刚扫了开头几行,瞳孔便微微一震。手指在触摸板上点着往下翻了几页,心里顿时一阵无语。 这段程序,他太熟悉了。 不是普通的眼熟,而是每一个函数、每一个变量、每一个缩进,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熟悉。 因为这就是他自己写的! 宁海市大学生计算机技能大赛的爆冲环节,奖品就是ibm笔记本电脑,题目是“基于实时坐标偏移的船舶航线修正系统”。他在台上敲了三十分钟代码,台下坐满了一屋子人,电视摄像机对着他拍,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他删过一次,重写一次,最后交上去的那一版,每个字符都清清楚楚地留在他脑子里。 此刻,这段代码就出现在谭东生推给他的这台笔记本电脑里。 第223章 坑人的程序 看着屏幕上那段代码,韩学涛脑子里一闪——昨晚市局围剿走私和水警区起冲突那事儿,再配上自己这程序…… 不会吧?不会真把人坑了吧? 他脸上的惊讶骤然放大,转过头问:“师长,这段程序就是我写的。怎么会到了您的电脑里?” “你写的?” 谭东生脸色一变,直直盯向他。 而旁边钟霆本来靠在文件柜上,一听这话,“嗖”地站直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两人的表情明显都意外极了。 韩学涛接着说:“师长,您问程序有没有问题,那得看具体的应用场景。但我估计不会没有问题——因为这是我在大学生计算机大赛上编的,总共只给了我三十分钟......” 听着韩学涛叙述,谭东生的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喉结动了一下,嘴张了张,愣是没说出话。 钟霆手插进裤兜又抽出来,抽出来又插回去,眼睛盯着天花板,跟找不着地儿搁似的。俩人都想骂人,可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从哪儿骂起。 过了好一会儿,谭东生才一巴掌拍在桌上:“妈的,这叫什么事儿!” 钟霆郁闷地转了两圈:“远星公司那帮人,神神秘秘搞了个软件,说什么反复试验没问题,能骗过海关雷达。结果倒好,还是咱们水警区的人给编的。你早说啊!早说我们派专家帮你弄完善,也不至于关键时刻掉链子。这不成心坑人吗?” 韩学涛心里一动——合着这套东西,远星公司真拿去用了。 那活该。 一台ibm笔记本就想换一套能骗海关雷达的程序?做梦呢。 他当时留了个后门:一般船做实验测不出来,但走私船吃水深度一旦超了某个线,后门就自动触发——不是硬件触发,是软件触发。搞走私的喜欢在软件上动手脚,把大吨位改成小吨位,让雷达上看着显“小”。但只要用了这程序,后门就会触发,屏幕上亮得跟打信号弹似的。 他一脸无辜地问:“钟哥,我这程序……到底出啥事了?” 钟霆摆摆手,憋屈得很:“别提了,说起来丢人。” 水警区特聘的专家编的程序——还是在大学生比赛上花三十分钟随便糊弄的——就被重要合作伙伴当宝贝似的用上了。结果捅了这么大篓子。 这咋说? 就像自家兵工厂做了批玩具枪,被他们兴冲冲拿去打仗,到了阵地上发现开不了火,全军覆没。后方的武器专家还蒙在鼓里呢,没想到他们真敢拿玩具枪上战场。 死了也活该! 钟霆和谭东生对视一眼,又赶紧挪开,但脸上那股火辣辣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这要传出去,水警区以后真没脸见人了。 ... 做完水警区的事,韩学涛回到学校,已经快九点了。 寝室里只有楚强一个人,坐在床上翻书。 “怎么就你一个?小白呢?” 楚强说:“和包丽出去了。两人最近好像在谈恋爱。” “真的假的?”韩学涛正倒着水,手顿了一下。 包丽喜欢小白,他是看得出来的。二十岁不到的小姑娘,喜欢小鲜肉,再正常不过了。只是他没想到,小白居然也会对包丽有好感。 包丽和小白——一个是从小被拐卖、在社会上滚打过来的;一个是在地质系统大院里长大的。成长环境、家庭背景、学历,哪哪都不一样。 说实在的,他不看好。 不过年轻人嘛,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也不会去管,心里有数就行了。 楚强把书扣在床上,语气里带上了点兴奋:“药厂的事成了。” 韩学涛端着杯子坐到自己床上,笑了一下:“怎么说的?” 楚强坐直身子,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下午他去找王厂长,把兵海所愿意捐赠两万块钱支持那个中药制剂课题的事说了——不要发票,不收收据,算科研合作经费。王厂长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两口,又放下,说了一句:小楚啊,你们这个单位,是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 楚强当时忍着没吭声。心里想:前几天你还说“再考虑考虑”,今天就变成“有社会责任感”了? 然后王厂长开始讲国企的责任,讲了一通。说什么一是为国家,二是为厂里一千多号职工,这种事他责无旁贷。最后拍板——方案他支持,你们尽管去做,有什么反对意见我给你们顶着。 原话是:“我做事就是出于一片公心。” 楚强说到这里,看向韩学涛:“我当时差点没吐了,硬生生忍住的。” 韩学涛笑了:“吐啊吐啊的就习惯了。” 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对楚强说:“后面这个项目你跟吧。具体工作可以交给测绘局下面的研究院,借用他们的人力和设备。但是签合同一定是我们来,研究院只是我们的外聘技术团队。你当总负责人,代表兵海所。类似的项目,年底之前再搞定一单,你家的债就差不多能还完了。” 他这样安排,是有原因的。 楚强有能力——从他在学校搞慈善基金,到这次跑药厂,都看得出来了。扑克脸,话不多,但做事有股子劲头,也有脑子。现在只是经验还差了点火候,锻炼锻炼,绝对能独当一面。 楚强问:“那小白呢?” “业务方面不是小白的专长,让他干这个有点难为他了。”韩学涛说,“小白的优点在宣传文创,这方面咱们兵海所其他人加在一起也不如他。”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小白既然和包丽在谈恋爱,一些具体的业务就不能再让他沾手了。况且能看得出来,小白其实不太喜欢地质这些东西,估计是家庭氛围的关系。当初大学刚报到的时候,小白就说过要反抗封建家庭,大家印象都挺深的。 小白的爱好和优势,还是在文学那边。想用小白用得久,还是得往那个方向多动动脑筋。 正想着,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固话号码。 第224章 我一定干到暑假结束 电话是李曼打来的,听起来她应该在家。 自从韩学涛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给了她,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打过来。 当时李曼对他有手机这事还挺惊讶的,不过韩学涛一句话就解释清楚了——系里给测绘局做项目,给组长统一配发的。 “韩学涛,我生日定下来了,八月二十号,中山饭店。”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我还请了点点、马辉,还有大学里几个室友。高中的同学也想请,就是不知道他们在东林方不方便过来。” “不管别人,我肯定去。”韩学涛说。 “嘻嘻,别忘了给我准备生日礼物啊……”李曼笑了一声,语气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哎呀,老是管别人要礼物,我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韩学涛笑着说:“放心吧,我脑子里已经被‘礼物’两个字磨出老茧了,一定忘不了。” 李曼的声音更不自在了,赶紧问:“你在哪呢?” “寝室。” “寝室?”李曼明显吃了一惊。她本来以为放假了韩学涛肯定在家,刚才只是随口一问,想转移话题,没想到他竟然还在学校,“你没回家?在寝室干嘛?” “系里有个项目,趁着暑假做做。放假回家也没什么意思,不如积累点工作经验,就当提前实习了。” 李曼沉默了一下,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春梅宾馆时跟韩学涛一起勤工俭学的日子。眼下大学里第一个暑假,她在家懒散了两周多,连书都没翻过几页,而韩学涛已经开始做项目了。她握着话筒,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你们做的什么项目?” “测绘,我学的就是这个专业。” “还是测绘局那个么?” “不是,换了一个。我们系大师兄介绍的项目。” 李曼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她本来想问问韩学涛,这个项目她能不能也跟着参与一下,可测绘不是她的专业,去了什么都不会,只会给人添乱。 她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声音忽然快了起来:“回头聊回头聊,我突然想起有点事。” 电话挂了。 韩学涛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有点莫名其妙。刚才还好好的,这是想到什么事了,这么着急? 他放下电话,摇了摇头。 而那边,李曼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盘水果,扭着屁股,愣了好一会儿。 她有些坐不住了。和韩学涛一起从东林考进宁海大学,如今暑假到了,人家在系里做项目,她却在屋里睡大觉——这怎么行? 一时间,连过生日都觉得没那么值得期待了。 李曼向来好强,受不了自己比别人慢,尤其受不了被韩学涛甩开太远。可人家做的那个测绘项目,她又插不上手,越想越郁闷。 她拿起电话,想打给老爸,让他帮忙找个地方实习。号码拨了一半,又放下了。 不行。韩学涛是特困生,从来不靠家里,自己怎么能事事都要父母安排? 这个暑假的实习,一定要自己搞定。 她翻了翻床头柜上的通讯录,找到系里辅导员的传呼号,拨了过去。 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电话响了。 “李曼?什么事?”辅导员的声音带着几分困意,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回电话的。 “周老师,我想问一下,系里暑假有没有什么实习活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辅导员心里估计在想:就这事?至于晚上九点多呼我?也就是他隐隐知道李曼家里条件不一般,才回了这个电话。换作别的学生这个点呼他,他都不带回的。 他想了想,语气从困顿变成了回想:“嗯……还真有一个。” 李曼赶紧问:“什么?” “大学生暑期三下乡。今年五月团中央正式定名的,文化、科技、卫生三下乡。你不知道?” 李曼一拍脑袋。 这事她还真知道。今年五月份正式启动的,全团上下都在推。 具体到宁海这边,市团委、市总工会、市妇联一块儿搞了个活动,叫“关爱下岗职工子女夏季营”,地点在郊区城乡结合部那块儿。今年下岗潮来得太猛,好多工薪家庭一下子没了收入,孩子纷纷辍学了。 这个活动就是冲着这些孩子去的,招大学生志愿者做辅导、搞活动,也算是三下乡的一种。 当时她在学生会帮着宣传过一阵,但港岛回归的活动一忙,接着又期末考试,还要准备明年竞选部长,这事就被她丢到脑后了。如今听辅导员一提,全想了起来。 “这个活动现在还能参加吗?” “能啊。你要参加,我把你名字加进去。第一期刚结束,下礼拜正好第二期开始。”辅导员顿了顿,语气里透着点意思,“说实话,这活动女生挺缺的,你去了肯定吃香。再说了,我们政管系的,这种社会实践能拿学分、评优、入党,都有用。” “好,那我去了!” 李曼撂下电话,往沙发后背上一靠,长长地出了口气。 茶几上那盘水果还在那儿。她抓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凉丝丝的,刚才那股子坐不住的感觉,总算消了大半。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活动挺有意义,也很适合自己。何况她本来就喜欢参加这类活动,能够发挥自己的能力和特长。 这么一来,虽然暑假跟韩学涛不在一块儿,但她好歹也有事干了。总比现在这么窝在家里,傻等着过生日强。 暑假都白白浪费两个星期了,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忙起来吧! 李曼挂了电话,起身去了顾秀芝那屋。 顾秀芝正靠在床头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换台。看见女儿进来,拍了拍身边的床垫,问:“刚才跟谁打电话呢?” 李曼在床边坐下来,把参加大学生暑期三下乡的事说了一遍。 “下礼拜?”顾秀芝眉头一皱,“那不就后天吗?” “嗯哪。” 顾秀芝把枕头往腰后垫了垫,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乐意:“还折腾什么呀?下个礼拜你不是说要陪妈妈去买衣服的吗?我跟那边服装店小张都说好了,人家下礼拜进一批新款,我带你去挑。” 李曼起身,正对着母亲,腰板挺得溜直:“妈,衣服什么时候不能买?那边很多下岗职工的孩子都要辍学了。他们的父母断了收入,已经很惨了。如果孩子再读不了书,那这个家就真的没有出路了。” 顾秀芝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李曼没给她机会,嘴皮子跟连珠炮似的:“您想想,一个孩子要是念不了书,以后能干什么?那不是一代人的事,是两代、三代人的事。妈,我不是去玩的,是去做事的。” 顾秀芝听得脑仁疼,抬手跟赶苍蝇似的:“行行行,你去你去。以后这种话你跟你爸说去,别跟妈妈念经了,我脑袋都大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我可跟你说啊,城乡结合部那帮孩子可不好管,一个个皮得很。你别看你现在说得起劲,等真去了吃苦头,你就知道了。” 李曼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我会怕吃苦?” 顾秀芝呵呵笑了两声:“去吧去吧,我看你能坚持几天。” “我一定干到暑假结束。”李曼往门外走,到门口又回头示威,“一天都不少!” 第225章 挖到金矿了 韩学涛正埋头在兵海所那堆乱七八糟的资料里,电话突然响了。 接起来,老洪那把沙哑的老嗓子就过来了。 “学涛,你让我摸底的那批厂子和设备,我这边给你捋了个单子出来,你看看。” 韩学涛把笔一撂:“发传真过来。” 老洪那边顿了一秒,反问:“你有没有电子邮件?” 韩学涛乐了:“嚯,老洪,你连电子邮件都知道了?” 这年头,电子邮件在国内还是个新鲜物事儿。大多数人电脑都没摸过,更别提注册个邮箱了。 而就今年五月,网易才刚上线全中文界面的免费邮件系统,也就在大学生圈子里慢慢传着。计算机系的有人用上了,别的系好多连听都听不太明白。 老洪那头有点得意:“活到老学到老嘛。人要是不进步,可不就得被社会扔下?尤其咱们干这行的,啥时候都得跟得上趟。” 韩学涛笑了笑。这话倒不假。干他们这一行,时代嗅觉要是不灵,早进去了。 “注册的什么邮箱?” “hotmail。” 韩学涛想了想:“那你别给我发邮件了。你把东西存草稿箱里,我自己登上去看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老洪这人,心里头有根弦,什么事稍微不合常规,他就得问个明白。 “为啥要这样?” 韩学涛琢磨了一下,说:“这么跟你讲吧。你发一封邮件,从你那到我这儿,中间得过好多道关卡、好多个服务器。一路走一路留痕迹——邮件里的内容,你发给谁,谁发给你的,全挂在那个传输链上,想盖都盖不住。但草稿不一样。你把东西搁草稿箱里,它就在服务器上安安静静待着,压根就没‘发’出去过。服务器日志里头,就记着有人登录了邮箱,查不到任何收发的动静。打个比方,就是你把一张纸条塞抽屉里,然后把钥匙给我,我自己去拿。中间没邮差,没快递单,谁都不知道这纸条存在过。” 说太多老洪也听不懂,这么一比喻他就懂了。 “行,你等着。” 挂了电话,韩学涛接着理资料。过了大概半个钟头,桌上电话又响了。 老洪没多废话,直接报了一个邮箱地址和登录密码。韩学涛记下来,去了隔壁办公室,往电脑跟前一坐,开机,拨号上网。modem吱吱嘎嘎响了一阵——那动静听着就亲切。等了一会儿,屏幕上慢慢蹦出hotmail的登录页面。 输账号、密码,进去。收件箱空的。点开草稿箱,里面躺着一份文件——老洪刚放进去的。 点开,一行一行往下滚。 老洪这次是真下了功夫,清单做得又细又全。设备名称、型号、数量、哪个厂出来的、报价,挨个写得明明白白。 韩学涛一行一行往下看,越看屁股越坐不住了。 雅马哈跟松下的smt自动贴片机。发那科和住友的电动注塑机。康明斯的柴油发电机组。再往下拉——德国海德堡的胶印机。 韩学涛盯着屏幕,眼睛都瞪大了。 我靠,挖到金矿了! 这些东西,可都是不愁卖的啊。 如今,中国民营企业正处在野蛮生长的阶段。国企“退大放小”的政策也在推进,大量乡镇企业和私营工厂急需升级设备。 珠三角、长三角的小老板们,正从组装收音机转向组装vcd和bp机,大多还在用手工焊接,效率低、次品率高。一台从东南亚电子厂流出来的二手雅马哈或松下贴片机,国际上可能已经过时了,但对国内民企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 运回来,半条街的电子厂都会排队来买。 注塑机也差不多。小家电和玩具出口正火得不行——饮水机、电风扇、玩具车,哪个离得了注塑?东南亚那边的模具加工精度,比国内高出不只一截,一套二手发那科或者住友注塑机,再配上精密模具,那些做塑料制品的民企老板,能直接解决“合缝不严”的工艺问题。这是花钱都买不到的东西。 发电机组就更别提了。基建跟不上民企扩张,拉闸限电三天两头的事。工厂接了大单,干到一半突然停电,老板们急得跺脚。康明斯或者卡特彼勒的二手柴油发电机组,在东南亚停产的厂子里堆着没人瞧,运回国内来,每一个缺电的乡镇企业老板都拿它当救命稻草。哪怕平时不用,也得在仓库里备一台,防着哪天又断电。 还有那台海德堡胶印机。韩学涛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新机得上千万,现在那家印刷厂资不抵债,机器被银行收了之后按残值处理——只要四十八万!只要运回来,国内温州、东莞那些包装厂老板,一听海德堡,哪怕是二手的,都能拎着现金来抢。 韩学涛坐不住了。他拿起电话,拨了包丽的号。 “过来一趟,兵海所。” 包丽来得飞快,进门的时候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韩学涛把电脑屏幕转过去,让她瞅了一眼那份清单,然后打印出来,几张纸递给她。 “这份单子,你去宁海那边的民营企业里摸摸底。看看哪些厂对这种设备有需求,什么价位能接受。” 包丽接过打印纸,翻了两页,眼睛一下就亮了。 她最近正愁想赚钱又不知道干啥呢,这会儿韩学涛交给她事情干,整个人都精神了。 “这些设备在宁海也能卖,”她抬起头说,“但肯定没在粤海那边卖得上价。那边电子厂、印刷厂扎堆,老板手里有钱,见到这种机器眼睛都发绿。” “那你就去粤海。”韩学涛说,“这个业务挂在你们丽达商贸名下做。” 包丽点点头,又皱了下眉:“可是我们丽达商贸没有进口指标啊。” “这个你别管,我来搞定。”韩学涛一摆手。 包丽的眉头一下就松了,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把打印纸叠好塞进包里,站起来就要走。 “行,韩大哥,那我明天就出差。” 她刚走到门口,韩学涛把她叫住了。 “回来。” 包丽转过身,看见韩学涛靠在椅背上看她,那个表情不太对。她愣了一下,手从门把上放下来。 “你和小白怎么回事?” 包丽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那种慢慢红的,是像被人按了开关一样,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包带子,嘴唇动了两下,没挤出话来。 “没、没什么呀。” 韩学涛不说话,就看着她。 包丽绞包带的频率越来越快:“就是……就是最近一起跑业务跑得多了嘛,聊得也多了……他人挺好的,对我也挺好的……韩大哥你别多想,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韩学涛笑了一下,直接说道,“你谈恋爱我不管。但是跟小白在一块儿,你得琢磨琢磨你的学历了。” 包丽抬起头,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你也没个父母,你哥呢,这方面他也不太懂。”韩学涛说,“我就多嘴说你两句。也没有两句,就一句。说完这次以后,我也不说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包丽:“不管谈恋爱还是做生意,你都给我记住——首先对得住自己,其次是对得住别人。将来不管结果好不好,你回过头来看,没对不起自己,也没对不起别人,这就够了。” 包丽咬着嘴唇,眼圈红了一下。 她没说谢谢,也没说记住了,就是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推门而出。 第226章 有钱不赚是王八蛋 包丽刚走,小白就来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我想跟小丽一起去粤海出差。反正放假,兵海所暂时也没我什么事。”他一边说,一边目光飘来飘去。 韩学涛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小白的耳尖却立刻红了。 “刚才小丽跟我说了,你问她的事了。”小白的语速快起来,“她学历是低了点,但我觉得……她比我认识的那些女孩都成熟,也更坚强。再说了,我们两个现在……” 电话响了。 韩学涛伸手去拿话筒,看了小白一眼:“所以你是要帮她提高啊。别这会儿说得天花乱坠,以后嫌人家学历低,聊不到一块去。” 小白张了张嘴,韩学涛已经把话筒贴到耳边了。 “学涛。”老洪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我又存了封邮件到草稿箱,你快去看。” 韩学涛乐了:“老洪,你这是掉进聚宝盆里爬不出来了是吧?” 老洪哈哈一笑:“我在吉隆坡认识一帮搞银行的人,专门倒腾不良资产。我现在身份是港商,在这边吃得开。港岛刚回归,我在马来和印尼商界刷了一圈存在感,人家都觉得我有红色背景。这风头,不蹭白不蹭。” 韩学涛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嘀咕这老骗子真是到哪儿都能混得风生水起。挂了电话,开电脑,拨号,登录。 邮件躺在草稿箱里,内容很短,就两样设备—— 头一个是日本兄弟工业的缝纫机,成套服装加工线,再加全自动针织横机。 老洪在邮件里标了价,换算成人民币,清清楚楚:三千到五千。 单位是吨! 韩学涛盯着屏幕,揉了揉眼睛,没错。 他以前帮家里弄缝纫机的时候就知道,像这种工业级的日本兄弟或者重工缝纫机,一台就得六千到八千。现在三千到五千一吨?这不等于以前零售价买的书,现在当废纸论斤卖吗! 他脑子转得飞快:这批设备要是自己拿下,爸妈的培训班直接升级成服装厂。国内大部分厂子还在用老式蝴蝶机呢,日本这玩意儿领先一代。设备一到手,借着民企发展和外贸单子的东风,爸妈就能彻底告别小作坊。花一样的力气,赚的可不是一个量级。 他来回看了三遍,才合上电脑。小白还坐在椅子上没挪窝。 “你刚才说想去粤海?”韩学涛看着他。 小白点头:“嗯,以前没去过。听小丽说过几次,想趁暑假去看看。” 韩学涛觉得没啥问题。他跟小白就是同学加朋友加同事,管不着人家去哪儿。这点分寸他心里很清楚。 “那就算你请假。”他说,“不过跑那么远,你多少得跟你爸妈说一声。包丽没爹没妈,就一个不靠谱的哥,我才管着她。你有父母的,放假跟家里说留校做项目,突然蹦到粤海去,万一你爸妈找过来,我可没法交代。” 小白犹豫了。 “你好好想想。去那么远不能瞒着家里。万一在粤海出点什么事,我和大师兄可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他转回头继续看老洪发过来的邮件。看到第二套设备,嘴里冒出一声:“嗯?” 二手柯达和富士的大型扩印冲洗机。 这个……? 韩学涛愣了两三秒,猛地抬起头:“小白,你也别纠结了。作为兵海地理测绘服务所的总工程师,我现在正式通知你——假不批。你爸妈同意了都没用。” 小白一愣:“啊?” 韩学涛从座位上绕过来,一把搂住小白的肩膀,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大买卖来了!这票要是干成了,兵海所个个财富自由。而且这活儿只有你能干——你是宁海大学文学社的,平时搞文学、摄影、音乐,跟你那堆爱好正好挂钩。” “我主要是文学,摄影跟许秋学过点,只能算半吊子。至于音乐舞蹈……” “知道知道,新生汇演看过你跳霹雳舞,骚得很。”韩学涛直接打断他。 小白懵了:“什么生意?” “开影楼。” 小白彻底傻了:“开影楼?” 韩学涛没理他,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现在国营照相馆还停留在拍证件照、大合影的阶段,出片慢,设备旧,显影出来颜色发灰。而东南亚流出来的这批二手柯达和富士扩印机,不光能洗出色彩鲜艳的照片,最关键的是能套模板、快速出片,估计是哪个连锁影楼倒闭流出来的。 拿到影楼自带的数码模板,给女的拍艺术照,想不火都难。这年头没有美图秀秀,一张带虚化边框、朦胧柔光的照片,对那些追求洋气的年轻人来说,简直就是神物。 兵海所这栋民国小楼,现在利用率太低了。完全可以把门脸这半边腾出来,他们搬到后面去。围墙后面开个小门,挂牌子做测绘服务所,前面重新装修搞影楼。 这位置绝了——就在宁海大学和艺校中间。名字都不用多想,直接叫“七十七号”,用这条路的门牌号就行。 小白看着韩学涛在纸上画来画去,彻底无语了。自己就是来请个假,跟包丽去粤海玩一趟,怎么搞成这样了?还要把楼劈一半出来? 韩学涛要把兵海所分一半出来开影楼的想法,很快就把其他人震住了。 丁瑶正在前台复印文件,听到韩学涛说要把前面这半边腾出来做影楼,手里的文件直接放错了面。夏芳和夏梅站在旁边,两姐妹同时瞪大了眼睛,动作整齐划一,像镜子照出来的。 “韩总,咱们这是全民所有制企业。”丁瑶连忙停下复印机,“正规的地理测绘研究所,怎么跟照相馆扯上关系了?” 夏芳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就是啊,这栋楼是军产的,墙上还挂着铜牌呢。”夏梅跟着点头,扎着的马尾也跟着晃了两下。 韩学涛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们一眼:“什么年代了?脑子该转转了。没看到那么多国营企业大规模下岗吗?现在就是要向市场要效益。” 他心说,我也没想到啊,但这不是钱送上门了么——有钱不赚是王八蛋! 三个人面面相觑,没再吭声。但脸上的表情分明还写着同一个意思:这也太不搭了。 第二天钟磊过来,韩学涛把这事跟他一说。 钟磊正喝水呢,听完差点呛着,眼镜片好歹没掉地上,他瞪着眼睛看着韩学涛,像是在确认这小子是不是吃错药了。 说实在的,他一向觉得这个小师弟做事挺靠谱,结果突然来这么一出,直接给他整不会了。 “小师弟,你这是唱的哪出?” 韩学涛看了眼办公室的门,走过去关上,转回来坐下,压低声音:“大师兄,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兵海所,要是以后就让我当个总工程师,我干不长。” 钟磊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明白。当时要给你技术股份,你又不要。要不这样——跟水警区其他军办企业一样,算你承包怎么样?现在政策允许,只要每年交够承包金,赚多少都是你的。” “承包?”韩学涛看着他,“大师兄,我现在给钟二哥做的那个项目,能承包吗?” 钟磊被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对啊。给军事装备做导航定位,这玩意儿谁敢往外承包?尤其还是承包给个人。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若有所思地盯着韩学涛。 “所以我才要军转民。”韩学涛说。 钟磊眼皮跳了一下。他看着韩学涛那张年轻的脸,顿了几秒,忽然笑了。他站起来,走到韩学涛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行。那这样——你搞的这个什么照相馆,哦不对,影楼,也算我一份。我是所长嘛,到时候给水警区那边的承包费用,也算我一份。” 韩学涛心里一动。他知道大师兄不是想占他便宜,钟磊压根不知道影楼是个什么玩意儿,能赚多少钱。但肯实实在在地分担给水警区的承包费,这就是在用自己跟水警区的关系替他担风险。 “大师兄,你放心。”韩学涛笑了笑,“我肯定给你赚钱。” 钟磊摆摆手,笑了一声:“行啊,回头我找找人,让你这变成水警区定点拍照单位。”他收起笑,认真地看着韩学涛,“小师弟,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我就一点——水警区那边的事,一定要给我做好。我也不怕跟你说实话,我二哥指着这个再往上走一步。这对我们家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其他的事跟这个比,都是小事。” 韩学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227章 进财 八月的宁海港,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 码头地面白花花地反着光,烫得能煎鸡蛋。空气里满是海腥味,闷得人喘不上气。 仓库门口停着集装箱卡车,车厢里码着印了日文和英文的木箱。封条完好,漆面反光。 包达光着膀子从车头跑过来,肩上搭着条湿透的毛巾,脸晒得通红:“老大,货太多了,这几个人不够用,我再去叫几个。” 韩学涛点了点头。包达转身跑回去,拖鞋拍得水泥地啪嗒啪嗒响。 临时工都是从码头劳务市场现喊来的。有人光着膀子,汗顺着脊背往下淌,砸在地上没几秒钟就干了;有人拿撬棍撬开木箱边角,检查机器有没有磕碰;有人把拆下来的木条码成堆,堆在仓库角落;还有人推着平板车,一趟一趟往仓库里运。 海关手续还没完全走完,货已经先进来了。 苏进财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捏着一份清单,核对木箱上的编号。灰色短袖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后背已经被汗洇透了一大片。他普通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偶尔冒出一两句马来语,指挥搬运工把木箱按编号堆放。 韩学涛拿出手机,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 “学涛。”老洪声音沙哑。 “老洪,货到了,正卸呢。你派来那个人,我用了一个礼拜,确实顺手。” 老洪笑了一声:“进财这人你放心用,他的命是我给的。” 韩学涛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老洪声音慢悠悠的:“金融风暴刮到马来,苏进财这种聪明人最容易栽。他觉得林吉特能扛住,挪了公司买设备的公款,五倍杠杆满仓往里冲。一个礼拜,本金和公款全没了。后来我去槟城谈收购万利的时候,有人跟我提了这事。说他那天晚上去了乔治镇码头,把鞋脱了,整整齐齐摆在岸边。他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以后拖累家里——老娘刚动完手术,医药费还欠着。” 老洪顿了一下。 “我让人查了转账凭证,复印了一份,连夜去了码头。找到他时,他还在那儿坐着。我没说什么‘生命诚可贵’那种废话,直接把复印件摔在他脸上。我跟他说——你的命现在不值那两百万。跳下去,你娘就得替你还债。上来,帮我把万利那摊子理顺,那两百万我当你提前支取的十年工资。” “他站起来,把鞋穿上了。” 韩学涛笑了一声。他太知道老洪了——最擅长在别人崩盘的时候出手,不光买资产,也买人命。老洪手里还锁着那份挪用公款的证据。既是救命恩情,也是缰绳。苏进财心里清楚。 韩学涛挂了电话,抬眼往仓库门口看去。 苏进财站在那儿,手里捏着清单,正蹲下来看漆面底下的标识,动作很仔细。这人来了一个礼拜,韩学涛用得顺手。这批设备能从马来西亚运到宁海港,顺利从码头拉出来堆进这座仓库,苏进财起了大作用。 他到的头一周,大半时间泡在市外经贸委的走廊里。挎着的黑皮包里永远塞着三样东西:万利织造的资产证明、盖了大马华人商会章的“爱国华侨回乡投资”推荐信,还有一整条软中华。 他办事很鬼——不先递材料,专挑快下班的点去审批科,站在门口给人散烟,一口潮汕口音的“领导”喊得格外亲热。等别人问起来,不说来办设备进口,先讲老陈叔——万利织造原来的老板陈万利,当年在大马怎么给国内捐过希望小学。现在陈万利死了,他们这些晚辈想把设备拉回来投资,一来不糟蹋花大价钱买的日本机器,二来能给本地解决几百个工人的饭碗。 地方外资kpi压得重,一听能拉来上千万实物投资还能解决就业,审批科直接开了绿灯,连合资企业的营业执照一周就批下来了。 海关审价更是他的拿手活。把机头和十来箱没做完的polo衫成衣、半吨原装缝纫线打包申报,不说是二手设备,说是“外方股东投入的生产物资及配套原材料”。海关要评估价值,他提前找了相熟的第三方机构开证明,把每台兄弟缝纫机的残值按新机的百分之六十报——既能多抵注册资本,又不用多掏税。 商检局来查设备状况,他提前找人把每台机头擦得锃亮,接上电一踩就转,嘴里念叨“都是日本原装的,再用十年都没问题”,顺利过了旧机电检验。 而这笔生意的底牌,老洪也早跟韩学涛盘算得清清楚楚。 这批设备是万利织造从前的家当。创始人叫陈万利,四九年从潮州跑去马来,从裁缝店学徒干起,一把剪刀一块布料攒了几十年。八十年代抓住欧美订单转移的机会,专做沃尔玛成衣代工,最火的时候三百多台兄弟缝纫机日夜不停,二十多台针织横机同时运转,做的polo衫和童装一箱一箱往美国发。 金融风暴一来,欧美客户临时撤单,货压在仓库出不去,又欠了本地银行二十多万美元贷款。资金链说断就断,厂子被银行收走拍卖。 老洪用不到三成的价把整个厂子盘了下来,连厂房带设备,连那笔贷款也一并接过。 但真正的窍门不在这儿。 这批设备如果以“买卖旧设备”名义进关,不光要征高额进口税,还可能被列为禁止进口的固体废物。但老洪先盘下万利,再以“外商投资企业”身份,在投资总额内把设备作为“自用设备”进口——免征关税,免征进口环节增值税。 这才是整条链子上最值钱的一环。 而把这个环扣死的人,就是苏进财。他把“外商投资”四个字从头到尾走通了,从市外经贸委的执照,到海关的免税审价,再到商检的旧机电放行,每一关都卡得刚好。 苏进财从仓库门口走过来,用手指点了点清单:“韩先生,这批设备状态比预想的好。在槟城看的时候还有几台有锈迹,现在基本都处理过了。可以入库。” 韩学涛接过清单,点了点头。 包达又带了一批人过来,光着膀子,黝黑发亮,嘴里吆喝着什么。木箱一件件卸下来,推进仓库。 太阳还在头顶,一动不动。 “老洪,这边快卸完了。”韩学涛收回目光,对着重新拨通的电话说,“海关手续还在走,问题不大。进财在这边,很多事都好办。” “那就好。”老洪说,“这批设备走外商投资的名义,关税全免。到了你那边,该怎么办你比我清楚。” 韩学涛把目光移向最后一辆还没卸完的卡车。 “知道了,后面的事我来办。” 第228章 人生际遇,只争朝夕 韩学涛也没想到,事一下子能多成这样。 他跟老洪刚打完,就接到包丽的电话,嗓子都哑了:“包丽,你那边还撑得住不?” 电话那头,包丽声音都快飞起来了:“韩大哥,我这边都快让老板们给活埋了!刚才有人直接啪地拍出二十万现金,说什么‘包总您可千万别把货给别人’,吓得我直往后退!” 韩学涛说:“别慌。正常应付,饭局该去去,但酒别多喝,谁灌你都别上头。有事多跟刘骏商量,随时打我电话,半夜也行。” 挂了电话,他狠狠揉了两下太阳穴。这十多天连轴转,有时候一天连口热水都混不上——不光是宁海这边,粤海那头更热闹。 包丽在粤海忙得脚都快离地了。第一批设备刚到,消息传出去,当地那些民营老板跟闻着腥味儿的鲨鱼一样,从东莞、深圳、顺德哗哗地涌过来。 包丽一开始还想端一端,后来发现根本端不住。天天饭局,顿顿海鲜酒楼,吃住全包,住的都是五星级。那个做vcd外壳的老板,上来就拍二十万现金当定金,把包丽吓得差点没把茶杯扔了。 更绝的是,进口配额、海关报关、保税仓储、增值税票——这些以前让包丽头疼得要死的手续,老板们全包了。人家做生意不是一天两天了,跟海关、外经贸、港务局熟得很,一个电话能搞定的事儿,绝不让包丽跑第二趟。 意思很明白:你包总能搞到货就行,其他事儿不用你操心。 包丽都有点恍惚了。她以前卖抽油烟机,货已经够翘了,但买货的是小饭馆、小住户。现在这帮身家千万的老板,冲她一口一个“包总”,那态度恭敬得跟哄亲姑奶奶似的。 她不到十岁被拐到粤海,在发廊里给人洗头,被老板娘骂,被客人占便宜,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认识韩大哥之后,人生彻底翻了个面。她站在白天鹅酒店阳台上,看着下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忽然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 韩学涛怕她一个人顶不住,把刘俊从赌桌上硬拽了出来。刘俊跟老洪也认识,韩学涛一个电话打过去:“别玩了,赶紧的,飞一趟粤海帮包丽接货。” 刘俊二话没说,牌一推,机票一买,就过去了。 没办法,生意扩得太猛,他这边真没人可用了。要不是还得跟家里对接纺织厂的事儿,他都想自己跑一趟粤海。 说到家里的纺织厂,就一个星期前的事。 他把计划跟爸妈一讲,韩德富和顾秀芝听完,愣了半天没吭声。 “你说啥?把培训班改成纺织厂?”韩德富坐在沙发上,手指夹着烟,瞪大了眼睛,“那得多少钱?咱家上哪儿整那么多钱去?” 顾秀芝脸都白了:“学涛,这培训班我跟你爸刚摸着点门道。你改成厂子,万一弄不好,连现在的摊子都得赔进去。” 韩学涛把情况说了一遍:“钱的事儿你们甭操心,这是外商投资,你们当中方合资方,占技术股份。” 韩德富一听“外商投资”四个字,眉头皱禁:“外商凭啥找咱们?人家国外大老板,凭什么跟咱这小作坊搭伙?” 韩学涛早把词儿想好了:“爸,您别急。这事儿是我们大学教授牵的线。那外商跟我见了一面,详细打听了咱家的情况——有技术,有熟练工人,做过海外订单,而且没国营厂那些拖家带口的负担。”——外商,还不是您儿子我。 韩德富和顾秀芝听完,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吱声。本来想着培训班干几年攒点钱,等儿子毕业给他买房结婚,现在又要往厂子里砸,万一砸了呢? 但事儿是儿子大学教授介绍的,儿子已经跟外商谈好了,他俩当父母的,也退不得了。 韩学涛把最后一张牌拍了出去。 “爸,大舅当年不也是逮着个机会硬着头皮往上冲的吗?他能干成百万富翁,我觉着您比他强。现在机会到您头上了,要是一缩头,这辈子可就一直让他压着了。” 韩德富腮帮子一咬,站起来,把嘴里的烟掐断,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干!” ... 人生际遇,只争朝夕。 韩德富一声“干了”,一家就忙翻了天。 设备从码头拉回来,仅仅是个开头。后面的事,如山一样堆了过来。 厂房要改造,地面得铺防静电的环氧地坪,电路要重新走。老房子那点老旧线路,根本带不动工业设备——从电表箱到车间,全部换新。消防也得过:灭火器、应急灯、疏散通道标识,一样不能少。 工商那边虽然是苏进财在跑,可韩德富作为中方法人代表,签字、盖章、出面洽谈,哪样也躲不掉。最头疼的还不是这些,而是进口设备之外的各种配套——空压机、整烫台、裁剪桌,还有拉布机。这些国内能买到,但选型、比价、采购,哪一项都得花时间。外方设备都拉回来了,总不能因为缺个空压机,让整条线干等着。 此外,还要跑政策。 苏进财和韩德富一趟一趟往市经贸委跑。外商跟私人合资,跟跟国营厂合资,政策上差别不小。最后两人承诺:厂子成立后一年内,招收不低于三百个下岗职工。这才拿到了优惠,后面的事一路绿灯。 这里面有个关键——魏局长从测绘局调到了开发区当副区长,分管财政和招商引资。新官上任,韩学涛就引来外资,等于是送上一份大礼。魏副区长自然不遗余力地支持。否则,哪能这么快? 韩学涛这边忙得脚打后脑勺,李曼那边也没闲着。 她参加的那个大学生暑期三下乡“关爱下岗职工子女夏季营”,跟她原来想的,完全不是一码事。 第一天,她就快崩溃了。 活动地点在宁海市下面的麟山县。说是宁海的城乡结合部,其实已经是另一个县了。坐大巴走国道,晃晃悠悠跑了快俩小时。二十多个大学生志愿者被拉到县城边上的一所小学,带队老师说,这就是未来两周的营地。 李曼站在校门口,半天没迈进去。 校门是一扇生锈的铁栅栏,油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铁锈。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白底红字写着:麟山县第二中心小学。 操场是一片泥地,坑坑洼洼,刚下过雨的痕迹还在——几个浅坑里积着浑黄的泥水。旗杆是根生了锈的铁管,顶上的国旗早就褪色了。 李曼从没见过这样的学校。这离宁海也就俩小时车程,她没想到差别能这么大。 教学楼是一栋三层的灰砖楼,墙面斑斑驳驳,墙皮一块块翘起来、掉下来,跟长了癞疮似的。一楼走廊的灯管,碎得没剩几根。 教室的门敞着。李曼站在门口往里看:课桌椅歪七扭八,桌面上全是刀刻的印子;有几条桌腿下垫着砖头,才勉强站稳。黑板的木质边框裂了好几道口子,左上角缺了一块,露出里面发黑的板芯。板面上斜着两道很长的大裂纹,从上往下贯穿了大半个黑板。窗户没有玻璃,糊着塑料布和报纸,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响。 她想起小时候,她爸跟她说过,扶贫的时候看到有些地方一家人只有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她当时觉得她爸在逗她。现在她站在这儿,看着那些黑板、课桌和窗户,再也笑不出来了。 带队老师把他们领到二楼的教师办公室——这就是他们办公兼睡觉的地方。 而这已经是这所小学里条件最好的房间了。起码窗户还算完整,玻璃没碎,能关严。三个女生被塞进这个房间,李曼是其中之一。 男生更惨。因为人多,住隔壁教室里,课桌并在一起当床板。 这地方怎么住人啊?李曼真有点想哭了,恨不得立马掉头回家。可来之前跟妈妈说的那些雄心壮志的话,现在像绑住了她的脚,让她一步也挪不动。 第229章 碰壁 李曼硬是留了下来。 可她很快发现,条件差根本不算什么,更大的困难还在后面! 开营那天,教室空荡荡的,稀稀拉拉坐了不到十个孩子。小的七八岁,脚还够不着地,大的十四五岁,靠在墙上蔫了吧唧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李曼数了两遍。然后去找领队周老师——三十出头,黑框眼镜,说话慢悠悠的。 “周老师,咋就这几个孩子?”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说:“第一期也这样。开班前有个动员环节,得去下岗家庭把孩子喊过来。这也是三下乡的一部分。你去了解一下他们的情况,了解透了,才能推动解决问题嘛。这也是夏令营的目的。” 李曼一听就懂了——周老师这是让她去跑腿。 这一期夏令营就仨女生,她最好看。周老师没明说,但意思摆在那儿:女生好说话,好动员。动员来多少孩子,直接算考核成绩,写进汇报材料。 她去找另外两个师大来的女生。一个说身体不舒服,一个说已经有别的安排了。 李曼没废话,叫上三个男生就走了。 目的地——麟山县最大的下岗重灾区:糖厂和酒厂。 这俩厂以前可是纳税大户,酒厂在宁海也算是个牌子。1997年,“抓大放小”“资产重组”一压下来,县办企业第一个挨刀。补偿就是“买断工龄”,一年工龄几百块钱。干了二十年的老工人,拿一两万块走人。 昨天还是端铁饭碗的“公家人”,今天就成四处找活路的“待业人员”。好多家庭的职工受不了这落差,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喝闷酒,喝醉了砸东西、骂人。 李曼带俩男生,一组去酒厂家属区。 一栋六层红砖楼,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破自行车。 她敲了三下门,没反应。又敲三下,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发白背心的中年男人堵在门口,上下扫了她一眼。 “干嘛?” 李曼刚说完来意,男人就把门往外推了半步,火气冲天地吼:“上学?上个屁!不上就不上,还不如早点打工。念个书跟要饭似的,丢不丢人?” 砰——门摔上了。 三个人攥着宣传单,全被骂懵了。 这才第一户。接下来就是一遍遍循环——一遍遍被拒,一遍遍挨骂,一遍遍吃闭门羹。 “我们家孩子用不着你们操心。他爸在酒厂干二十年,技术全县第一。厂子关了是政策的事,不是我们不行。上学的事我们心里有数。你们这夏令营,好意领了。” “我在酒厂干二十三年了,八四年拿过省里的优质产品奖,还不照样下岗。孩子上学用不着你们管,我闺女暑假得帮她妈干活,没空去。” “我们在厂里干了半辈子,有手有脚,用不着谁施舍。孩子上学我们自己能供。你们找别人去吧。” 这还算客气的。更难听的也有。 一个大叔在家门口喝着酒,听他们说完,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就开骂:“一个败家子!一个全卖光!把好端端的企业搞垮了!这种人该枪毙!还当官?你们不去找他们,跑来找我?都给我滚!” 说完抄起扫把就要打人。李曼他们仨撒腿就跑。 男人的骂声追出来:“那帮当官的把厂子搞垮了,现在来装好人施舍我们?我们没那么贱!滚!” 李曼算运气好的——女生,长得好看,人家多少给点面子。 另一组仨男生就惨多了。他们去糖厂另一片家属区,刚敲开一家门说了句“我们是大学生”,里头就飞出来一个搪瓷盆,擦着一个男生的耳朵飞过去,哐啷啷滚到楼梯底下。 还有一家更狠。一个中年妇女端着一盆水出来,二话不说泼在他们脚面上,水溅了一裤腿。三个人灰溜溜退出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李曼和几个男生回到营地,进门就找周老师,把情况说了一遍。 周老师听完,脸上没啥表情:“李曼,这种情况你们不是头一回碰上了,上一期也一样。这帮下岗职工啊,以前都是端着铁饭碗的国家正式工,有级别、有工龄、有职称,在厂里一干就是一二十年,说没就没了。身份没了,待遇也没了,国家一推手,把他们推向市场,人家不理解、有怨气、甚至骂两句,很正常嘛。” 他推了推眼镜,“但这正是大学生三下乡的意义所在。越是困难,越要迎难而上。我们是来做工作的,不是来享受的。群众有情绪,要耐心倾听;有误解,要细心解释。这就是社会实践,这就是锻炼。你们想想,在学校学的那些理论知识,现在是不是用上了?” 李曼和几个男生全都没吭声。 这话听着没毛病,但翻译成人话就是——明天还得去,被骂了也得扛着。 几个人心里都发怵。 一个男生忽然冒出一句:“周老师,我听见好多人骂‘败家子’、‘全卖光’,啥意思?” 周老师脸色微微一变,讪讪笑了笑,摆摆手:“不是骂你们,别往心里去。” 另一个男生有些彪,追问:“那是骂谁?” 周老师顿了两秒,压低声音说:“麟山的书记叫白稼石,县长叫钱茂光。” 几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一个嘴角抽了抽,另一个没绷住,“噗”地笑出了声。 笑声跟传染似的,几个人全笑了,连李曼也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白稼石、钱茂光——败家子、全卖光。 这谐音,老天爷赏的梗。 李曼回到住处,推门进去,两个师大女生正坐在床上聊天。看见李曼进来,两人对视一眼。 盘腿坐的那个先开口:“哎哟,李曼回来啦?跑了一下午,累坏了吧?快坐下歇会儿。” 另一个把饼干掰成两半,递过来一半,嘴上说着“吃点东西垫垫”,手却没往李曼那边伸——饼干搁在自己膝盖上,又拿起来咬了一口。 “听说你们今天去酒厂那边啦?那些下岗工人不好说话吧?啧啧,这种活儿真不是人干的。我早就说了,我身体不好,去不了。你看看你这脸晒的,都红了。” 她上下打量着李曼,目光从脸滑到衣服,又从衣服滑回脸上,似笑非笑,“不过你底子好,晒黑了也好看。不像我们,晒一下就跟从煤堆里爬出来的似的。” 盘腿那个接上话:“可不嘛。下午男生们都在聊你,说李曼去了肯定能搞定,长得好看嘛,人家不忍心骂。我们这种长相的去了,怕是门都进不去。”说完自己笑了。 李曼没理她们。她坐到自己床铺上,换上拖鞋,去窗边倒了杯水,又坐回来。 两个师大女生又对视一眼,见李曼没啥反应,觉得没意思,话题就拐到别处去了。 李曼的心思压根没在她们身上。她脑子里转的是今天被拒之门外的场景——那些穿着干净的衬衫、把门关上的女人,那些腰板挺直、态度坚决的男人。他们不是在诉苦,是在表达骄傲。 不是“我们很惨,请帮帮我们”,是“我们不需要你们帮忙”。 她从小到大唯一的工作经验,就是和韩学涛一起在春梅宾馆当服务员。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够勤快了——给客人倒水、换湿巾、递毛巾,忙前忙后,但客人的满意度总是不如韩学涛。她不服气,跑去问他为什么。 韩学涛说了一句她记到现在的话:什么样的服务才是最好的服务?客户想要的,才是最好的。你确实勤快,又换湿巾又倒水,但有时候人家明明不想喝水,正在聊私事,你殷勤地凑上去,人家嘴上不说,心里烦你。还不如像我一样,省点力气,看人家聊得差不多了,送一小碟水果过去,小费就到手了。 投其所好。 那家伙在春梅宾馆是这么干的,卖苹果也是这么干的。 李曼靠在被子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慢慢转了起来。如果自己也投其所好——让这些下岗职工觉得不是你在施舍他们,而是他们帮了你——那这扇门,是不是就能敲开了? 半小时后,李曼想通了。 第230章 心酸的成功 第二天一早,李曼就去找那几个男生了。 她一宿没怎么睡,把想说的话翻来覆去捋了好几遍,这会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男生们听完,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吭声,脸上就写着三个字:这能行? “试试呗,”李曼一摊手,“大不了再挨顿骂、吃个闭门羹,或者被人泼一身水呗。” 几个男生互相瞅了瞅——人家李曼一个漂亮女生都豁出去了,他们还能怂? 于是一帮人又往酒厂家属区走。路还是那条破路,红砖楼还是那几栋,昨天被骂的阴影还在。到楼下的时候,有个男生脚步明显慢了半拍。李曼走在最前面,步子都没顿一下,第一个上了楼,敲了昨天那个男人的门。 男人靠在门框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背心。 “我想请你帮个忙,”李曼开口,“第二中心小学那教室,窗户没玻璃,课桌缺胳膊少腿的,条件实在太差了。我想问问厂里的师傅们,能不能帮忙义务修一修?我们可以给师傅们的孩子补课当回报,中午管一顿饭,但经费只够孩子的,大人的没有。您放心,我们尽量让孩子吃好,每顿都有肉和鸡蛋。” 男人听完,把胳膊上的毛巾拿下来搭在脖子上,反应完全出乎他们意料:“学校是该修修了。这点活不算啥。我回去跟孩子他妈说一声,让孩子去你们那儿补课,我自己去学校看看。” 李曼还没来得及道谢,男人已经从门框上直起身,转身进屋了。 换下一家。昨天坐在门口喝闷酒的那个男人,今天没喝酒,穿着灰蓝色的工装裤,正蹲在楼道口修凳子。李曼走过去蹲下来,把事情又说了一遍。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干脆利落:“行,我去。”低头继续拧螺丝,“二小那桌子板凳,不修没法坐。正好我家里还有点木料,回头带过去。”语气实在得很,没一句客套话。 三楼,一个男人听了李曼的话,说:“别扯什么报酬不报酬的,我们虽然下岗了,但以前也是国家职工,这点觉悟还是有的。”李曼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糖厂那边也是一样。 一个穿旧军裤的男人正从自行车棚里推出一辆二八大杠,听李曼说完,直接来了一句:“我家有电锯,明天带过去。窗户没玻璃的事我知道,窗框都朽了,光换玻璃没用,得换框。我家棚子里还有几根好木料,放着也是放着,拉过去用。” 二楼一个女人正站在走廊上晾衣服,冲李曼说:“我闺女今年初二,数学不太好,你们多费心。修学校的事,算我一个。” 旁边一家,一个光膀子的男人说:“你们那个黑板,我想办法找点玻璃给你们换了。”李曼说谢谢师傅,他摆摆手:“谢啥,一句话的事。”转身回去继续收拾工具,卷尺“啪嗒”一声弹回去,声音利索。 还有一家。中年男人把李曼让进屋,指着墙上的奖状说:“你看看,这是我闺女上学期期末考试第一名。她妈下岗了,但孩子争气,我跟她妈说了,再苦再累也要把孩子供出来。”然后转头对站在旁边的女儿说,“你以后要像这个姐姐一样,考上大学,找个好工作,别像你爸我们俩,厂子说关就关,连个说法都没有。”女儿抿着嘴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硬是没哭。 昨天骂他们的人,今天没有一个骂。昨天关上的门,今天一扇一扇地打开。 李曼几人从糖厂家属楼出来时,已经是傍晚。兜里揣着糖厂一个阿姨给的奶糖,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今天挺顺利的,可他们还是跟昨天一样,谁也没说话。 ... 第二天一早,糖厂和酒厂的那些人,呼啦啦地就涌进了麟山县第二中心小学。 最先到的是工具。一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袋,“叮叮当当”地骑进来,车还没停稳,人就跳下来了。紧接着又一个,穿着酒厂的工作服,肩膀上扛着一卷电线,胳肢窝底下夹着老虎钳,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你们总闸搁哪儿呢?” 后头又跟着来了几个——扛木料的、搬玻璃的、拎着油漆桶的。校门口一下子就炸开了锅,自行车、三轮车、板车搅和成一团。这边有人喊“让让让让”,那边有人在卸货、捆绳子,铁锹磕在水泥地上,吱嘎吱嘎地响,听着都牙酸。 几个老师站在校门口,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周老师手里举着保温杯,举了半天愣是没送到嘴边,嘴巴微微张着,就那么看着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扛着三米来长、几十斤重的木方,从他面前走过去,从校门口一直扛到三楼。 好多孩子也跟着自己爹来了。大人在前头干活,小的们就跟在后头,有的递工具,有的就站着看,有的已经背着小书包溜进教室了。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作业本,怯生生地问一个男生:“哥哥,这儿……是补课的地方吗?”那男生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周老师在操场上找到李曼,把她拽到旗杆底下。 “这怎么回事啊?” 李曼下巴微微一抬定:“周老师,我昨天不是跟您说过了吗?” 周老师一愣,想起来了。昨天傍晚李曼确实来找过他,说想换个思路——不直接动员人家来参加夏令营了,改成请他们来义务帮忙修学校。 他当时嘴上说“行,各种方法你们尽管试”,但其实心里根本没当回事,觉得这不扯呢嘛:人家都下岗了,不给钱还让人白干活?只能说李曼还是太年轻,太学生气了。 结果没想到,这些工人真来了,而且来得比他想的多出好几倍。 周老师站在旗杆底下,看着那些忙活的人,越想越迷糊。这些人不光来了,还自己扛工具、带木料、拿玻璃、扯电线,连钉子都自己备好了。没人招呼,没人指挥,自己找活干,找着了就闷头干,干完了就找下一件。那架势,就好像谁干少了谁就矮人一头似的。 “得,先不说这个了。”周老师把保温杯往裤兜里一插,搓了搓手,“人来了就是好事。这么多孩子,得先安顿。你去找几间还没修的教室,先拾掇出来当临时课堂。分班按年级来,别混一块儿。上课的事我来找人安排。” 李曼点点头正要走,周老师又叫住她。 “对了,中午吃饭的事儿……”周老师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算了算了,我自己去张罗吧。” 一下子冒出这么多孩子,午饭可真是个大问题。经费本来只够二十个孩子的,现在翻了三倍都不止。但又不能不管,他昨天答应了李曼。再说了,人家当爹的在外面吭哧吭哧修学校,他们不给孩子们管顿饭,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周老师说完转身就走,几个带队的老师被他喊去开会。李曼就站在原地,看着学校里那幅热火朝天的景象—— 修窗户的蹲在三楼走廊上,拆下旧窗框,拿木料在手里一比划,锯子一拉,木屑哗哗地往下掉。钉课桌的在二楼教室里,桌腿松了加楔子,桌面裂了补钉子。换电线的踩上人字梯,把老化的电线抽出来,新线一根根穿进去。焊铁门的把生锈的门栓拆下来,往门框上一比,拿起电焊机,面罩一拉,蓝色的弧光就在走廊里一闪一闪地亮起来。 第231章 求恋期 包丽从粤海回来了。 没回住处,先来了兵海所。风尘仆仆的,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帆布包。进了办公室,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拉开拉链,掏出一沓单据,在韩学涛桌上摊开——报关单、提货单、银行回执、收款凭证,厚厚一摞,纸边被她折得整整齐齐。 “韩大哥,账报完了。”包丽把最后一张单据按在桌上,手指压着纸边,语气带着兴奋,“三百六十多万。” 说实话,这个数字连她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以前做抽油烟机,一台赚一百来块,一个月下来万把块钱,已经觉得挺赚了。跟现在倒腾进口设备一比,以前那点买卖,简直像小孩过家家。 这些钱现在都在丽达商贸的账上。她盯着银行对账单上的数字,数了两遍,确认没看错。 “韩大哥,这些钱怎么给你?”她一屁股坐下来,把单据拢了拢。 本金、渠道全是韩学涛出的,她就是跑跑腿、借个壳。按理说,这钱都是韩学涛的。 韩学涛把单据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合上,推回来。 “给我留点零花就行。剩下的放账上继续滚。丽达商贸现在也算有点本金了,别老是个空壳,看着别扭。” 包丽一愣:“那怎么行?韩大哥,你的钱就是你的。” 韩学涛笑了。从桌上拿起包丽带回来的那盒烟,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包丽赶紧从包里翻出打火机,凑过去给他点上。烟是大卫杜夫——粤海那边的老板现在很流行抽这个,尤其是做外贸的,觉得有种绅士感。分白金红三种,二十到三十块一盒,在粤海算很贵了。包丽带回来这条是大飞货,一百五十块一条。大飞就是走私快艇,从港岛那边用大马力摩托艇运过来的,速度快,海关追不上。 “我没说不是我的。”韩学涛说,“我跟你们兄妹认识又不是一天两天了,用不着那么见外。还是做事要紧。分成按以前说好的来,卖抽油烟机那个比例。”他语气随意。 包丽心里一震。卖抽油烟机的比例是百分之二十。三百六十万的百分之二十——不是一笔小钱。 “韩大哥,这个太多了——” 韩学涛摆了摆手,把事儿定了。 他弹了弹烟灰,接着说:“我的钱也先放丽达商贸账上。你接着跟老洪联系,继续做这块贸易。做了一次,渠道熟了,后面应该顺当很多。” 包丽把单据收进包里:“最多待两天就得再过去。现在我让那些老板开单子,我按单帮他们收购。”她语速快了起来,带着一种已经上道了的熟练劲儿,“他们跟我做的是fob,离岸价——货从马来上船之后的运输和保险,他们自己管。我只管把设备从那边拉到国内港口,剩下的他们自己清关。这样我这边风险小,资金周转也快。大部分老板都接受这个方式,有几个想让我做cif,我没答应,成本不好控制。” 韩学涛听完,笑了:“行,不错。学得挺快。现在你也懂外贸了。放心大胆去做,有问题再跟我说。” 他站起来,把包丽送到门口,“我就不留你了。前面影楼装修得差不多了,你过去看看,给小白提提意见,顺便拍几张照片。” 包丽从韩学涛办公室出来,穿过走廊,推开了影楼的门。 大半个月没回来,这里跟走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这栋民国建筑原本是灰白色的墙面,现在重新粉刷过,刷了一层浅米色的漆,干净素雅。拱形窗户换了新玻璃,窗帘还没挂,阳光直直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光斑明晃晃的。门廊上那两根爱奥尼式柱子被擦洗过,柱头的卷纹重新描了金漆。门口立了一块新的铜制招牌,擦得锃亮,上面刻着“七十七号影楼”几个字,字体修长,笔画干净。 小白正站在人字梯上,指挥两个工人装灯。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皱着眉头看看本子上的草图。 “左边那盏往右移十公分——对。不对,再回来一点,多了,往左五公分。”小白指挥旁边梯子上的工人拧螺丝,他在下面仰头看,“这盏往下调一点,别直射,打到墙上,漫反射出来光线柔和些。” 工人调完爬下梯子,小白站到屋子中间转了一圈,看了眼光线分布,点点头。 包丽站在门口,默默看了一会儿。出差这大半个月,小白瘦了点,但精神很好,跟跑房改业务的时候判若两人。她走到他旁边,没出声。小白注意到光线被挡住,转过头,看见是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包丽今天穿的是一件在粤海买的新款时装。波浪卷发披在肩上,一字领上衣露出一截锁骨,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小胸针。腰身收得很好,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 这套造型是周海媚在几个月前那部《求恋期》里的打扮。电影上映之后,周海媚的造型开始在港岛和粤海慢慢流行起来。 说实话,宁海没几个女孩敢这么穿。但包丽不怕——她本来就年纪小,从小在发廊干过,什么都敢往身上穿。 小白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不错不错。”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了好东西的兴奋,“你别动,就站那儿。我来给你照一张。”他转身跑去拿相机。 包丽站在原地,忽然有点紧张。 她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谈过很多生意,从来不会紧张。但小白端着相机对准她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裙摆,又松开了。 “对,就这样。头往左偏一点点——多了,回来一点。手放下来,自然垂着就行。好,别动了。” .快门咔嗒一声。 包丽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问拍得怎么样,小白已经低下头看相机屏幕了,眉头又皱起来:“再来一张。你往窗户那边走两步——对,就站那儿,光从侧面打过来正好。脸稍微转过来一点,对,别动。” 快门又一声“咔嗒”。 拍完单人照,小白拉着包丽要拍合影。 他站到包丽旁边,微微有些僵硬。最后还是包丽主动挽住了他的胳膊。快门响了好几下,两个人站得越来越近——从第一张的生硬到后面的自然,只隔了十几分钟。 小白总算是拍过瘾了,低头翻着相机里那些照片。包丽凑过去,有些着急:“小白哥哥,照片什么时候能洗出来?我过两天就要走了。” “快得很,今天晚上就弄。”小白抬头说,“你不回来,我试设备都没有人。” “怎么会?” “可不是嘛。学涛根本找不到人。楚强一天到晚一张扑克脸,我见他就没有拍照的欲望。夏梅和夏芳觉得自己不上相,说什么也不肯拍。只有丁学姐,我好说歹说她才拍了一张,然后就不肯再拍了。” 包丽在旁边听着,美滋滋的。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包达从外面进来,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裤腿上全是灰,头发上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整个人像是刚从仓库里爬出来的。他一进门就喊:“小丽,你韩大哥呢?” 包丽火一下就上来了,咬着牙说:“韩大哥在后面,你不会自己去找吗!” “我去了,没找到人。打电话也没人接。”包达对妹妹的情绪浑然不觉,“天气预报说马上要来台风了,仓库那边的货得赶紧出啊。” 小白在旁边说:“嗯,我也看到天气预报了。台风温妮,规模可能不小。” 包丽站起来,瞪着包达:“这么严重?哥!你还不赶紧开车去找?还待在这干嘛!!” 包达:“......” 第232章 台风预报 包达开着车,韩学涛坐在副驾驶。 收音机里播着台风温妮的预报:“……今年第11号台风‘温妮’,预计8月18日在浙闽沿海一带登陆。受其影响,我省东部沿海将出现强风暴雨,部分地区风力可达10到12级。省防汛指挥部已下发通知,要求各地做好防台准备工作,确保人员和财产安全……” 韩学涛扭头看着窗外。太阳白花花的,连个风丝儿都没有,怎么瞅都不像要变天的样子。可天气预报那么说了,又不能不信。 他心里头有点烦:这台风啥时候来不好,偏挑这节骨眼。他这边争分夺秒的,台风一来,全得停。韩学涛最烦自己干得起劲儿的时候被人打断——老天爷也不行。 包达握着方向盘,瞟了他一眼:“老大,要不要趁着台风来之前抢一波?把货从仓库拉出来,搬到临时厂房那边去?” 韩学涛摇摇头:“临时厂房那边还没弄好,防水那些硬件条件还不如海关仓库。干脆多花点钱,等台风走了再说。” “那搞不好得四五天。”包达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这么长时间,海关怕是不肯给咱们留库。” “一动不如一静。”韩学涛说,“多花点钱吧。” 手机响了。苏进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韩先生,海关那边来通知了,让咱们赶紧把仓库腾出来。后头的货要进来,不给续了。” 韩学涛坐直身子:“能不能跟海关说说,通融通融?仓储费一分不少,再加点都行。” “不行啊。”苏进财的语气很无奈,“前两天还笑模笑样的人,今天突然就变了脸。我给他们塞红包都不收了,态度很强硬——仓库无论如何要在今天腾出来,后面远星公司的货要进库。” 韩学涛的脸色沉了下来。海关这是要把他们的库腾出来给来胜平。他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声音恢复了平稳:“你跟海关说,我们今天出库,不让他们为难。红包照给。” 挂了电话,他转头对包达说:“联系仓库,加急雇人。今天就搬。” 包达点点头,把车靠边停了,开始打电话。一家,两家,三家。要么时间太赶,人家仓库里有货腾不出来;要么条件太差,不防台风,要么位置太偏,路烂得大车进不去。包达把手机往仪表盘上一拍,骂了一句。 苏进财的电话又来了——海关那边又在催了。看来来胜平也想赶在台风来之前把货塞进去。 韩学涛想了想,拿起电话打给钟霆。“二哥,我这边临时想找个仓库。货在海关,到期了不让续。” 钟霆的声儿从电话里传出来:“海关怎么这德行?我给他们打个电话。” “不用不用。”韩学涛说,“他们也是要给远星公司腾库。”他知道远星和水警区那边有来往,这话得说清楚了,省得以后有疙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钟霆听到“远星公司”三个字,没吭声。过了几秒,他说:“海关旁边不远就是麟山县的战略粮库。我给你联系那边,你把东西拉粮库去。” “粮库?”韩学涛愣了一下,“会不会有问题?” “没事。”钟霆说,“粮库现在空了一大半,地方有的是,你们过去就行。” “那就谢谢二哥了。”韩学涛挂了电话,转头对包达说,“去麟山县战略粮库。我找人联系好了。” 包达发动车子,方向盘一打,拐进了辅路。 ... 麟山二小的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李曼站在讲台上。白长裤,运动鞋,蓝色志愿者t恤——衣服有点大,下摆塞进裤腰里,反倒衬得腰身很细。她扎着低马尾,不施粉黛,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粉笔灰落在手背上,也顾不上擦。 讲台上放着个透明塑料桶,装了半桶水。她弯腰从讲台下面拎起一个实心球,两只手捧着,沉甸甸的。全班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个铁球。 “你们看好了啊。”李曼把铁球举到水桶上方,一松手。 “砰”的一声,水花四溅。前排几个女生吓得往后一缩,又笑着去擦脸上的水珠子。 “为什么铁球会沉下去?”李曼看着台下。 一个男生在下面接话:“因为它重。” “重的东西就一定沉?”李曼笑了笑,又从讲台下面拿出一张a4纸,举起来,“纸轻,会飘。但你把纸团成一团,轻轻放进去——它先浮着,过一会儿也沉了。同样一张纸,为什么一个沉,一个不沉?” 没人回答。李曼把纸团丢进水里。纸团浮在水面上,慢慢吸水,慢慢下沉。 “其实水是个性格很霸道的人。你占了它的位置,它就拼命想把你推出去。这个推你的力,叫浮力。它推你的力气有多大?不多不少,正好等于被你挤出去的那部分水的重量。” 李曼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公式:f浮=pgv排。粉笔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这叫阿基米德定律。两千多年前就有人想明白了,你们也一定能想明白。不懂的举手,我再讲一遍。”没人举手。 她问了几个问题,底下答得七零八落,但至少都开口了——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 李曼现在是这个夏季营的主力。学生招进来之后,课程排得满满当当。初中物理、化学、数学,这些理科课全丢给她和一个航空航天大学的男生——其他文科院校来的志愿者,讲这些费劲。不光理科,文言文、英语也往她身上堆。她每天从早上八点开始上课,一直排到下午三点,中间只有吃饭的时候能喘口气。 下午三点放学后,别的志愿者可以休息了,李曼还有别的事。她会叫上几个男生,一起去下岗职工家里“送温暖”——其实就是帮忙干活。 这个想法源于一周前的一件事。 那天下午,班上一个叫葛小云的女孩不见了。课外活动是编花篮、跳皮筋,女生们都在操场上疯玩,唯独缺了葛小云。李曼不放心,跑到家属区去找。推开葛小云家的门,小姑娘正蹲在卫生间里,吭哧吭哧地搓一家人的衣服,肥皂水把指头都泡白了。地上还堆着一大盆脏衣服:有工装,有校服,有床单。 李曼一问才知道,葛小云的爹妈都下岗了。她爸爸去沙石公司开卡车,妈妈去饭店做面点,早上天不亮就走了,晚上天黑了才回来。家里就剩她一个人,洗衣服做饭全落在她肩上。 这么点大的小姑娘,就得扛这么重的家务。李曼看不了这个,什么也没说,蹲下来,帮她一起洗衣服。 那天回去之后,她统计了一下,班里像葛小云这样的孩子不在少数。父母双下岗,白天出去打工,孩子一个人在家,要洗衣服、做饭、照顾老人,甚至还要照顾残疾的家人。 她把情况跟周老师说了,组织了送温暖小组。 周老师当场表扬了她。男生们对她服气得很,每天轮流出队,去各家帮忙干活。而李曼一天不落,每天都去。一个多星期下来,她跟脱了层皮似的。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能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还会做几道家常菜了。 教室门口有人影晃动。周老师朝她招了招手。李曼让底下先自习,走出教室。“周老师,怎么了?” 周老师把她拉到走廊边上:“天气预报说台风要来了。上面通知,这一期夏季营提前两天结束。” 李曼愣住了。“台风不就是刮刮风、下下雨吗?在教室里上课有什么问题?窗户都修好了。” 周老师摇了摇头:“我也舍不得走。但这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也就是现在放暑假,要是不放假的话,宁海市的中小学都得停课,更别说咱们了。安全第一,没必要为了两天的课,担这个风险。” 李曼没话说了。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教室里的男孩女孩,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知道了。”她的声音闷闷的,用鞋尖碾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碾了几下,石子出溜一下,从鞋底下滑出去了。 第233章 温妮 晚上忙得太晚,三个人都懒得再回学校了。索性在兵海所办公室里支开折叠床,铺上薄毯子,准备凑合一宿。 夏芳和夏梅带了粉丝酸菜包子,搁在保温桶里,还温的。咬一口,酸辣劲爽,配上啤酒,真是绝了。 小白歪在折叠床上,嘴里塞着包子,含含糊糊地嘟囔。楚强坐在椅子上,腿伸得老长。韩学涛靠窗坐着,拎着啤酒瓶,晃晃悠悠。 窗外天色已经黑透,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窄窄一条。 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这种场景,让韩学涛心里还真有点创业的感觉了。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一块折腾,是挺上头的。 他忽然想到了马斯克——不知那家伙在硅谷创业怎么样了。 今年硅谷很热闹,几天前新闻还说微软向苹果投了一亿五千万美元,拿了无投票权股份。 他心里当时就一动:乔布斯估计快回来了。微软这笔钱,算是给后来的ipod和iphone铺了路。他喝着口啤酒,把这些事搁在一边。 楚强今晚话多了起来。 平时他那张脸跟糊了水泥似的,今晚不知是不是喝了点酒,话匣子一打开就刹不住了。 “我家欠债那事儿,没跟你们细说过。”楚强说,“是我姨和我姨夫。以前关系好的时候,逢年过节都凑一块儿。我妈包的饺子,她家每次来都拎两袋走。” “后来呢?”小白问。 “后来他们说做生意,信誉不够,贷不到款,让我妈拿家里的房子做抵押,去信用社贷了一笔钱,说拿去南方跑货,几个月就还。”楚强把啤酒瓶往地上一搁,“咚”的一声闷响,“我妈二话没说,亲妹妹嘛,有啥好犹豫的?贷出来的钱,好几摞,全给他们拿走了。” 小白不吭声了。 “跑货?他们是拿去填赌债和非法集资的窟窿。我们家过了大半年才知道,那时候钱没了,房子也保不住了。”楚强扯了扯嘴角,“被骗钱是一回事,我妈是真心寒。亲姐妹,从小一起长大的,最后就认钱,不认她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的蛐蛐叫得很响,一声一声,没完没了。 韩学涛把手里的啤酒瓶放在桌上,淡定地说:“钱这东西,能让关系更好,也能把关系毁了,就看你怎么用。” 楚强抬起头看着他。小白也转过头来。 “这世界上少说百分之九十的破事,都跟缺钱有关。”韩学涛慢悠悠地说。 “你们就记住一条——千万不能把自己搞到没钱的地步。钱是一切关系的底子。强子,你家要是百万富翁,哪怕被骗走十万,关系未必崩成这样。那时候你妈说不定还替你姨找理由呢——她肯定是有苦衷的。可你家没那么多钱,十万块直接变成了债,压得喘不过气。这时候甭管你姨是不是存心骗人,这关系铁定完蛋。” 楚强没说话,盯着天花板看了老半天。 小白坐起来,从保温桶里又摸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混地说:“这包子凉了更好吃。” 楚强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脸上僵着的东西,微微松了一些。韩学涛说得非常现实,根本不是安慰,但偏偏听了之后,让他心里舒服了不少。 三个人睡着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韩学涛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听见外面有声音。听不真切,很远,很低,是持续的嗡鸣,像一头巨兽在远处低吼。窗框偶尔抖一下,玻璃跟着颤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墙角那面小国旗,旗杆轻轻晃动,旗面一下一下拍在杆子上,噗噗作响。 小白后半夜忘了关收音机。信号断断续续,沙沙的杂音里,偶尔飘出熊天平的《火柴天堂》。高音的地方被杂音盖住了,只剩下底噪和几个音符,像是在水里沉沉浮浮。 韩学涛从折叠床上坐起来,掀开毯子,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接着,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外面像是另一个世界。风从远处的天际线压过来,不是一阵一阵的,而是持续的、不间断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天上倾泻而下。树冠被压得抬不起头,枝叶朝一个方向倒伏,仿佛被人按住了脑袋。雨不是斜着下的,几乎是横着飞的,打在玻璃上啪啪作响。路灯还亮着,但光线被雨幕搅得支离破碎。地上已经积了水,风吹起一层层波纹,像一片小小的海。 台风来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 八月十八日,凌晨一点五十六分。算起来才睡了一个多小时。 “来得有点早啊。”韩学涛嘀咕了一句。 天气预报说台风预计十八号夜间或十九号凌晨在闽浙沿海登陆。现在十八号才过了不到两个小时,竟然这么大的动静已经到了宁海。 楚强和小白也醒了。两个人趴在窗边,脸贴着玻璃往外看。 “我操,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台风。”楚强说。 小白说:“来得早了点吧?我还准备明天中午回寝室收衣服呢。” “你衣服晾在外面?窗户也没关吧?”楚强转过头看着他。 小白点了点头。 楚强没再说话,完了! 韩学涛看着窗外,心想还好,自己重要的书和磁带都放在留学生宿舍那边了。寝室没什么值钱东西,要不然这风一刮,雨一扫,肯定全毁了。 楚强说:“不是说要到闽浙沿海登陆吗?风到了内陆应该减小才对。宁海离海边好几百公里,怎么还这么大?要是宁海都这样了,沿海那边得成什么样?” 韩学涛没接话。他在想粮库的事。货是都搬进去了,但粮库太老了,他心里没底。雨这么大,万一屋顶漏了,水灌进去,那些设备可就全完了。 不行,明天得去看看! 第二天一大早,韩学涛推开门,院子里的水已经漫过了脚踝。 他抬眼望去,外面一片狼藉—— 一棵碗口粗的梧桐树倒在门廊旁边,树冠泡在水里,枝叶散开,像一把被扔在地上的巨伞。影楼门口的两个油漆桶翻了,白的绿的淌在地上,雨水一冲,晕开一大片。楚强和小白也起来了,站在门口揉眼睛。 韩学涛去杂物间拿扫把和铁锹,准备收拾。楚强一把把扫把拿过去,摆了摆手:“你赶紧走,这边交给我们。”小白已经把铁锹抢到手了,跟着点了点头。 韩学涛没废话,蹚着水出了门。他想叫包达开车过来,但想了一下,还是算了。夏利底盘太低,这种天气,路上容易熄火。最好找个农用三轮,底盘高,烧柴油,慢是慢点,起码不会在路上趴窝。 他站在路边正四处张望,准备找个三蹦子。就在这时,远处大路上来了一辆北京吉普212,军绿色,车身溅满了泥水。开得有点急,贴着路边过去,溅起一片水花。 韩学涛往后退了一步,还是被溅了一裤腿。 第234章 泽国众生 吉普开出没几步,猛地一脚刹死了。轮胎在水里打了个滑,车身扭了两下,然后稳住了。 后座车窗摇下来,钟霆那张脸探出来。 “二哥?”韩学涛凑过去,“你怎么来了?” “路过,回部队。”钟霆上下扫了他一眼,“你干嘛去?” “想去粮库,看看货淋了没。” “上来吧,我捎你一程,正好顺路。”钟霆推开车门,“这破天气你打不着车的,我这车好歹还能趟趟水。” 韩学涛也没客气,拉门就上去了。 驾驶座上坐着个年轻士兵,腰板笔直,双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韩学涛掏出烟,先递给钟霆一根,又抽一根往前递。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钟霆。钟霆点了下头,司机这才接过去,别在耳朵上,没点。 车子发动,碾着水往外走。钟霆靠在后座上,点上烟,语气烦躁地说:“本来想赶在台风之前飞燕京,结果台风提前来了,航班取消,没走成。不光没走成,还得滚回单位————命令下来了,所有现役人员必须坚守岗位,随时准备救灾。” 韩学涛哈哈一笑,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雨丝飘进来,凉飕飕的。 车子从兵海所拐出来,上了大路。 宁海的交通已经乱成一锅粥。到处是积水,路边趴了一堆车。 车子从兵海所拐出来,上了主干道。宁海的交通已经乱了。大面积路段积水,路边停着不少趴窝的车。 有的歪在路中间,双闪一明一灭;有的斜在非机动车道上,车头扎进绿化带;一辆出租车泡在水里,水漫过了轮毂;公交站台上,公交车熄了火,车门开着,乘客已经疏散了,只剩司机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望着挡风玻璃外面发呆。 有些路段水太深,吉普也过不去,只能绕。好在雨比昨晚小多了——要是还是昨晚那个下法,路更没法走。 绕了好几圈,车子拐进一条上山的路。粮库建在麟山山顶,地势高,这边反而没有积水,路面比较清爽。车子一路开上去,在半山腰的平台停下来。 韩学涛推开车门,跳下车,没打伞。 雨不大,细细凉凉的。 仓库是一排灰白色的平顶建筑,墙体很厚,窗户小而高,门上贴着“战略储备粮库”的标识。防水防潮是这种粮库的命根子——从地基到墙体到屋顶,每道工序都比普通仓库严格得多。仓库里面干燥得很,木箱上铺的防雨布连一点潮气都没有。 韩学涛松了一口气。担心是多余的。到底是战略储备粮库,这种地方要是进了水,那才叫出大事。 他关好仓库门,走了出来,看到钟霆和司机站在车边,一人嘴里叼着根烟,愣愣地望着山下。雨雾蒙蒙,山下的东西影影绰绰,只剩些模糊的轮廓。 “二哥,看什么呢?” 钟霆伸出手,往远处一指:“那边,他妈的,海关仓库。已经能跑船了。” 韩学涛顺着望去,只见海关仓库那片,白茫茫的一片。蓝色铁皮屋顶还露在水面上,远远瞅着,像几块积木漂在那儿。有个集装箱歪歪斜斜地泡在水里,半截身子沉了下去。水面上影影绰绰地浮着些东西,看不大清楚,反正是七零八落的。 这是台风倒灌,海水涌进来了? “走走走,赶紧回部队。师长这回又得骂娘了。”钟霆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转身钻进车里,“来胜平,你特么是不是衰神附体了?” 车窗摇上去。吉普发动起来,拐了个弯,一溜烟跑远了。 韩学涛站在原地,望着海关仓库那片大水塘,嘴角慢慢弯起来,忍不住笑了。 笑了一阵,他才觉出不对。 “卧槽。你们倒是先把我带下山啊。” 钟霆的吉普早没了影,连尾灯都看不见了。 得,还是不能幸灾乐祸。韩学涛摇摇头,把手插进兜里,踩着湿漉漉的路面,一个人往山下走。 而就在离他不到二公里的地方,麟山二小这会儿已经泡在水里了。 一楼的水漫过脚踝,最深的地方快齐小腿了。 几个男生卷起裤腿,蹚着水把教室里的桌椅往外搬,一边搬一边喊:“小心点,那张桌子刚修好的。” 李曼抱着一摞课本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脚下打了个滑,身子歪了一下,手里的课本掉了两本,漂在水面上。她弯腰捡起来,课本已经湿了半边。 昨夜台风来的时候,他们都没睡踏实。窗户虽说修好了,可风实在太大了,窗框被吹得嗡嗡直响,玻璃在框里直颤,像随时都能被掀开。 两个师大女生挤在一张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被子外面,窗户的响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砸玻璃。她们提前占了靠窗的床,把靠门的位置留给了李曼。台风一来,李曼反倒因祸得福——离窗户远,风声小了许多,她竟睡了个囫囵觉。 一楼教室里的水还没退,可那些刚修好的桌椅板凳不能一直泡着。周老师站在走廊里喊:“先搬二楼!别堆在一楼,泡两天就烂了。”男生们把桌椅一趟一趟往二楼搬,裤腿全湿透了,贴在腿上。 周老师从办公室跑出来,伞没撑开,雨水直直打在脸上。他站在走廊边上朝校门口张望,等了一会儿,回头喊了一嗓子:“车马上到了!都抓紧点!”说完,便朝校门口跑了过去。 李曼正搬着一把椅子往楼上走,听到这话,把椅子搁在楼梯转角,站住了。她忽然想起葛小云——那个父母双双下岗、白天一个人在家洗衣服做饭的小女孩。她家住糖厂家属区的一楼。要是今天家里还是没人,就她一个人—— 李曼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男生们忙忙碌碌地搬桌椅。她想叫个人一块儿去,可每个人手里都有活。她张了张嘴,没叫出声。 她对旁边守着矿泉水的那两个师大女生说:“我去看一个学生,就住在后面家属区。车来了我还没回来,你们让车等我一下。” 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一个说了句“你小心点”,李曼已经跑了出去。 家属区的水比学校还深。路面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路沿石还露出一点点边。她顺着路沿石往前走,水慢慢从脚踝漫到小腿。葛小云家的门已经被水泡开了,门板歪在一边,门框上满是水渍。李曼蹚着水走进去,水没过小腿,冰凉冰凉的。 屋里的景象比她想的还要糟。水缸倒了,漂在水面上,缸口朝下,像个大号的浮漂。床也浮了起来,床板翘着,被褥泡在水里。枕头漂到墙角,卡在衣柜和墙之间,动弹不得。衣柜歪斜着,柜门开了,里面的衣服掉出来一半,全泡在水里。葛小云穿着件粉色的小背心,一个人坐在大衣柜顶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正抹眼泪。 李曼蹚着水走过去,喊了一声:“小云。” 葛小云抬起头,看见李曼,愣住了。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满脸都是泪痕。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李老师……呜呜呜……我好害怕呀……” 李曼抱她下来,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感觉葛小云的身体在发抖。她把葛小云抱紧了,往门外走。水在脚下哗啦哗啦地响,每走一步都像在泥里拔腿。葛小云搂着她的脖子不肯松手,脸一直埋在她肩窝里。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学校的操场上,大巴已经到了。 学生们都上了车,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周老师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地对名字。他念完一遍,合上名单,往车厢里扫了一眼。 “李曼呢?” 一个师大女生从车窗探出头来:“她自己先回去了吧。人家是宁海大学的高材生,哪会跟我们一起等大巴呀。” 第235章 救人 李曼抱着葛小云,蹚过最后一段积水,终于到了学校。 操场上空无一人。走廊也空荡荡的。 教室门开着,桌椅搬走了大半,地上散着几个作业本,全被水泡过,纸页卷起来,像一朵一朵白色的花。 人呢? 李曼怔住了。她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雨水从裤腿往下滴,脑子里嗡嗡的。 她快步走到校门口,喘着气。门卫大爷从窗里探出头来,上下打量她一眼,又看看她怀里的小女孩。 “你怎么还没走?” “大爷,我们老师和同学呢?” “你们大巴车都走了,”大爷说,“走了快半小时了。” 李曼愣住了。她就那样站在校门口,一手牵着葛小云,一手拎着湿透的裤腿,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葛小云仰头看她,小手攥着她的手指,越攥越紧。 大爷把她们让进门卫室。他从墙角拎起暖水瓶,倒了两杯热水,一杯推到李曼面前,一杯放在葛小云手边。又从搪瓷罐子里摸出两块饼干,轻轻搁在小云身旁。 听李曼说完情况,大爷脸色沉了下来。 “你先坐着。我给她爸打电话。”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下把手,报了号码。等了一会儿,那头接了。他的嗓门一下子提起来,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是葛小云她爸吧?你闺女一个人在家,房子都让水泡了,你知道吗!要不是这位老师把她抱出来,你闺女这会儿还在衣柜顶上坐着呢!”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大爷脸色缓了些,嗯了两声,挂了。 “不是她爸。砂石厂那边叫人去了,他一会儿就来接。”大爷摇摇头,“台风天,把女儿一个人扔家里,一个大人都没有——这当父母的,真是可以。” 李曼没说话。心里却翻了个白眼:不是人家爸,你还骂那么凶。 她坐在条凳上。葛小云靠在她怀里,小手始终攥着她的手指,不肯松开。 门卫室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条长凳。墙上挂着一本日历,翻到八月。雨水从门缝渗进来,在地上流了一道细细的水痕。 等了快一个小时。雨几乎停了。 一个男人骑着自行车从巷口拐进来,灰蓝色工装都湿透了。他把车往校门口一支,三步并作两步跑进门卫室。看见葛小云,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蹲下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才敢去碰女儿的脸。 “爸——” 葛小云从李曼怀里挣出来,扑进父亲怀里,哭出了声。 男人搂着女儿,抬起头看李曼。嘴唇哆嗦了几下:“老师,谢谢你……谢谢你……”他站起来,朝李曼深深鞠了一躬。 李曼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躲。 男人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定了定神。忽然想起什么:“老师,你回宁海吧?我送你去国道路口,帮你拦辆车。” “我的行李还在教室里放着呢。” “先放着。回头我去宁海跑车,给你送到宁海大学去。你把名字和宿舍楼号写给我。” 李曼从门卫大爷那儿借了纸笔,写好,塞给他。 男人把葛小云暂时安顿在门卫室,骑上自行车,载着李曼往国道方向去。雨后的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得厉害。后座没有垫子,铁架子硌得生疼。男人骑得很用力,身体前倾,两条腿一上一下地蹬,裤腿上的水甩起来,溅到李曼的小腿上,凉飕飕的。 到了国道路口,男人放她下来,站在路边拦车。过了好几辆——要么拉货,要么坐满了。终于有一辆中巴车停下来,车门推开。李曼上了车,转身道谢。男人站在路边,朝她挥了挥手。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座位上坐满了人,过道里也站着人。李曼站在门口,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挎包。车开出去没多久,后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姑娘,来这儿坐,挤一挤。”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孩子,往窗边挪了半寸,给她让出半个屁股的位置。 李曼道了谢,挤过去坐下。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雨时大时小,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李曼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沉。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梦里一直在蹚水——水很凉,没过大腿,她怎么走都走不到岸上。 一个猛烈的颠簸把她震醒了。 车停在了路边。发动机的声音没了。司机掀开发动机盖,一股白烟冒出来。他皱着眉头看了两眼,把盖子合上,转过身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泄气的话:“车坏了,走不了了。大家都下来,男同志帮忙推车。” 车厢里炸开了锅。有人骂天气,有人骂路况,有人骂这破车早不坏晚不坏偏偏这个时候坏。骂归骂,男人们还是下了车,卷起袖子,推着车尾往前走。 李曼也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辆中巴车被人推着慢慢往前挪。天上飘着细雨。她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离宁海还有多远。路两边是农田,远处有几栋低矮的民房,炊烟从屋顶升起,又被雨雾压低。 她正站在原地发愣。 远处传来一阵发动机的声音。 一辆中巴车从对面开过来。开得很别扭——车身歪歪斜斜,车速忽快忽慢。车上的灯全开着,透过车窗能看见里面挤满了人。车越来越近,经过他们这个水坑的时候,司机忽然猛打了一把方向盘,轮胎在水面上打滑,车身失控了,歪歪扭扭地朝路边冲过去。 “砰——” 一声巨响。 那辆中巴车撞上了路边的大树。车头凹进去一大块,挡风玻璃碎了一半,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车身歪在路边,车尾翘起来,后轮悬空,还在慢慢转。车厢里的尖叫声从破碎的玻璃缝隙里挤出来——尖的、粗的、长的、短的,混成一片,刺得人耳膜发疼。 李曼站在原地,看到车祸就发生在眼前,脑子一片空白,耳朵嗡嗡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里面飞。 身边的人反应过来了。推车的男人们丢下车,往那辆撞毁的中巴车跑过去。 有人喊“快救人”,有人喊“别推了别推了出事了”,有人已经跑到车边试着拉车门——拉不开。 一个穿蓝衬衫的男人从路边捡起一块石头,砸碎了一扇窗户,把手伸进去从里面把门打开。车门咣当一声弹开,歪在一边。车厢里的乘客开始往外爬——一个接一个。有人捂着头,有人抱着胳膊,有人脸色煞白,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李曼跑了过去,跟着大伙救人。 她站在车窗下面,接住一个被递下来的小女孩,大概五六岁,被一个男人从车窗塞出来,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抓住了李曼的脖子,箍得很紧,勒得她喘不上气。 李曼把她放在地上,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疼不疼?” 小女孩摇头。嘴一瘪,哭了。 李曼把她交给旁边一个中年妇女,站起来,继续从车窗里接人。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后座上一个中年妇女—— 猛然睁大了眼睛。 那妇女面带和善,此刻却一脸痛苦,身子歪着,靠在车窗上,一只手捂着腰,额头上全是汗, 李曼认出了她—— 韩学涛的妈妈。 她不会记错。上次和韩学涛一起去做鞋,在菜市场碰见的。她当时特意留意了赵秀荣的长相。 李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第236章 你怎么什么车都能开啊? “阿姨,您是韩学涛的妈妈吧?” 李曼一上车,就挤到赵秀荣跟前。 “你是……学涛的同学,叫李曼?”赵秀荣愣了一下。 “阿姨,是我。”李曼蹲下来,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您伤哪儿了?腰吗?” “没事没事,就是闪了一下。”赵秀荣想动,身子刚往上一提,腰间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秀荣今天是去郊县看木材加工厂的。开服装厂需要裁床——几米长的实木框架,上面覆复合板。城里家私店报价太高,郊县那家厂子做这批活,能省一半多。她急着把尺寸和要求交代清楚,还得付定金,顾不上台风不台风,一大早就赶出来了。谁想到回来的路上出了事。 李曼看她这样,知道不能再等了。她转过身,背对着赵秀荣,弯下腰。 “阿姨,我背您下去。” 赵秀荣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个小姑娘,哪背得动我。” “我年轻,经常干活,有力气得很。”李曼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没底。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背得动,可她看那些救援的男人,手底下没轻没重的,拉胳膊拽腿——赵秀荣的腰要是再被这么折腾一下,恐怕就不只是闪一下了。 她蹲着没动,背对着赵秀荣,等了几秒。 赵秀荣看着她的背影,知道不能再耽误了,咬着牙,慢慢伏了上去。 赵秀荣体型偏瘦,九十斤出头。李曼站起来的时候还是晃了一下,膝盖打弯才稳住。她咬紧牙,一步一步往外走,脚下踩着的全是碎玻璃和泥水。赵秀荣趴在她背上,两只手搭在她肩膀前,不敢用力,身子尽量往上提,想减轻一点分量。 “李曼呀,”赵秀荣十分不好意思,“阿姨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李曼喘着气,一步一步往下挪,“我军训的时候扭了脚,还是韩学涛背我的呢。” 话说出口,李曼意识到不对,脸一下子烧起来——自己怎么把这事说出来了! 她不敢转头让赵秀荣看见自己的脸,只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往前挪。 赵秀荣趴在她背上,没说话,心里却动了一下:军训的时候背着,还带着她去找鞋厂做鞋——这可不像是一般的同学关系。她看着李曼发红的耳尖,心想小姑娘脸皮薄,不能再问了。 李曼把赵秀荣背下车,到路边一个汽修厂门口。雨棚下面有几张方凳,她把赵秀荣放下来,扶她坐好,自己也拉了一张凳子坐下,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一个劲地往外冒,眼前也有些发黑。 赵秀荣看李曼的样子,忙从包里摸出几颗糖,剥开一颗塞进她嘴里:“我早上有时候出门来不及,包里就备着点吃的。” 甜味在嘴里化开,胃里暖了一下,眼前却还是发花。李曼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低血糖犯了。 而就在这时,十米外忽然有人喊起来: “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李曼顺着喊声看过去——那辆撞毁的中巴车,车头下面有火苗蹿了出来。 先是一小撮,一阵风过后就变成了大火,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通红一片。浓烈的焦臭味飘过来,呛得人嗓子发紧。火越烧越大,黑烟翻滚着往上涌,玻璃被热浪崩碎,噼里啪啦地响。 看着那团火,赵秀荣的手攥紧了凳子边。 她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前后不过几分钟。 再晚一点,她可能下不来了。 …… 救护车等了快一个小时,连影子都没有。 雨棚下面的人越聚越多,有受伤的,有没受伤但吓懵的,有走不了路干着急的。 一个穿蓝衬衫的男人从路边走回来说:“打电话问了,说救护车都派出去了,宁海市区那边也忙不过来,咱们这儿得排着。”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急得快哭了:“排队?排到什么时候?我孩子还烧着呢!” 一个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的中年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说:“这鬼天气,宁海自己都不够用,谁还管咱们麟山县这半路上?” 有人跟着叹气,有人骂娘,有人蹲在地上不吭声。 一辆警车从路那头开过来,停稳后下来两个交警。 年纪大的那个站在路中间,看了看车祸现场,又看了看堵在路上的车流,朝人群摆了摆手:“前面路段积水,过不去了。大家都散了,往回走,等积水清了再过来。” 人群炸了锅。 “怎么回去?我们怎么回去?” “这边还有伤员呢!腰伤了走不了路!” “你让我们往哪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年轻交警站在路边,被一群人围住,说话的声音被压得几乎听不见,只能看见他在摇头,一直在摇头。 年纪大的那个倒是沉得住气,叉着腰站在路中间说:“我也没办法,只能等。等路面清理完,积水排完,交通才能恢复。现在谁也不能过。” 李曼站在雨棚下面,看着这一幕,转身走到汽修厂里面,问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人:“师傅,借个电话用用。” 那人挺好说话,指了指柜台上的座机,说了句“随便打”。 李曼拿起话筒,先拨了父亲的办公室,响了好多声没人接。又拨了家里的座机,还是没人接。再拨父亲的手机——关机。她把话筒放下一会儿,又拿起来,拨了母亲单位的电话,接电话的人说顾秀芝今天没来上班。又拨了母亲传呼,等了好久,没有回电。 “怎么关键时刻,一个都找不到!”李曼气得直跺脚。 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声音。 “嗒嗒嗒……” 不紧不慢的。 一辆骡车从马路那边慢慢走了过来。 骡子浑身湿透了,毛贴在身上,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见。屁股后面挂着一个粗帆布粪兜,被雨水泡得沉甸甸的,往下坠着,一晃一晃的。 车辕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没有打伞,手里攥着缰绳,姿态很放松,像是赶了十来年车的老把式。 韩学涛。 他从麟山粮库走了四十多分钟下山。路上想打电话叫包达,可台风天,手机没信号。正想着从哪儿弄辆农用三轮车,看见路边一个老乡赶着骡车在卸货。 韩学涛当时就眼前一亮,上去拦住老乡,掏出五百块钱说要租车。 老乡盯着那五百块钱,眼馋得很,可又犹豫——家里的房子漏了,得赶回去修。 韩学涛说,那你把骡车借我,我自己会赶,给你个地址,回头你来拿车。见老乡还在犹豫,他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露出上面水警区的红章。 老乡看了看那个章,又看了看韩学涛的脸,把钱接过去,把缰绳递了过来。 韩学涛赶着骡车走了快一个小时,才到了这里。他一眼看见路中间歪着一辆烧焦的中巴车,车身还冒着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正想找交警打个招呼过去,忽然听见雨棚下面有人喊他。 “学涛!学涛!” 他一扭头。一眼看见赵秀荣坐在雨棚下面的塑料凳子上,一只手捂着腰,另一只手使劲朝他挥。 自家老妈怎么跑这儿来了? 李曼站在汽修厂里,手里还握着话筒。听见赵秀荣喊“学涛”,她立马转身看去。 只见路上多了辆骡车。韩学涛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一头黑骡子在他手下低眉顺眼的,正低头啃着路边的草。 李曼张着嘴,整个人愣在了原地,想到韩学涛开三蹦子带她去医院的一幕—— 你怎么什么车都能开啊? 第237章 没有霞光好看 韩学涛对骡车太熟了。 上一世,南美最大的两座金矿都在他手里。一座在亚马孙雨林边缘,河床里满是含金砂砾;另一座在高海拔冰原上,矿石嵌在冻硬的岩层中。现代化的重型货车根本进不去——雨林腹地没有路,冰原上只有碎石坡和悬崖。 只能靠畜力。 骡子是最好用的:蹄硬耐磨,一头壮骡能驮着两三百斤金矿砂,踩着仅一脚宽的崖壁走过去。 那时,黑帮控制着所有骡子和马车。不是因为没有卡车——卡车会被卫星拍到,被政府军在路上截住。但骡车不会。骡车走的是山间泥路、雨林兽径、当地人都不一定知道的羊肠小道。卫星看不到树冠下面的事,政府军也不会为几辆骡车进山。 于是黑帮用骡车拉进去炸药和水银,拉出来金矿砂。 为什么不直接在矿场炼成金砖? 一公斤金砖揣兜里就能跑,可一吨矿砂没有骡子谁也搬不走。 骡子就是锁链。控制了牲口,就控制住了所有人。 那些年,他赶骡车的本事比手下任何人都强。他能闭着眼给骡子上鞍,能听蹄声判断骡子是否累了,能在悬崖边上稳住受惊的牲口。 眼前的骡子打了个响鼻,耳朵转了转。 韩学涛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他跳下骡车,快步走到雨棚下面。 先看了一眼赵秀荣,然后看见了李曼。 他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妈,你怎么在这儿?”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赵秀荣的脸色,又起身看向李曼,“你怎么也在?” 赵秀荣拉过李曼的手,拍了拍:“我去郊县看木材,回来的车上把腰闪了。要不是这姑娘,我现在还困在那辆破车上呢。是她把我从车上背下来的。”她顿了顿,看着李曼,“她就那么背着我,在水里走了好远。” 听了母亲的话,韩学涛直直地看着李曼。她的头发湿透了,一绺一绺贴在脸上;志愿者t恤上全是泥点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来的小腿上全是泥;运动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就那么看了她几秒,露出一个笑容:“谢了。” 李曼伸手去捋贴在脸上的湿头发,手指在发丝间卡了一下,她使劲一拽才拽开。“没、没事。就是正好碰上了,你别多想。” “没多想。”韩学涛弯腰把赵秀荣从凳子上扶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腰,“走吧。”接着扭头问李曼,“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夏令营。” 李曼心里想: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住两个星期?不过转念一想这段时间的经历——也挺值的。 韩学涛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把赵秀荣抱起来,往骡车那边走。李曼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神,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到了骡车旁边,韩学涛从车上抽下两块挡板,搭在车板上,又找了几捆稻草铺上去,用手按了按,垫实了,才把赵秀荣放上去。 这时,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从雨棚下面跑了出来。孩子用一件大人的外套裹着,脸烧得通红。 女人站在骡车旁边,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开口。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朝车板上扬了扬下巴:“上来。” 女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了声“谢谢”,抱着孩子爬了上去。 韩学涛在车板上竖起几根木棍,把一块塑料布撑开,系在车辕上,给那对母子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他又找出几个铁夹子,把边角一一夹住固定好。 女人坐在里面,把孩子搂在怀里。孩子闭着眼睛,脸红红的,呼吸很重。赵秀荣看了看孩子,跟那女人聊了起来。 而李曼坐在车辕上,挨着韩学涛。 车板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靠着肩膀。 赵秀荣靠在车板上,腰后面垫着一卷稻草,身上盖着韩学涛的外套。她看着前面那两个挨在一起的背影,越看越觉得像一对赶车的小夫妻——男的赶车,女的坐在旁边,一颠一颠地,在雨里往家走。 骡子走得不快,蹄子踩在水里,嗒嗒嗒的。 车轱辘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落在车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路边到处都是台风过后的痕迹:树倒了,广告牌歪了,电线垂下来在风中晃荡。一辆面包车斜在路边的沟里,车门开着,里面没人。一个加油站的顶棚被风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雨水灌进去,哗哗地淋在加油机上。 可这一切,在骡子眼里都不是事儿。它走得不慌不忙,比汽车慢得多,但一直没停过。 进了市区,雨基本停了。路面干了大半,街上有环卫工人在扫树枝,有人在扶垃圾桶。骡车在路边停下,赵秀荣撑着车帮慢慢坐起来——腰还疼,但比刚才好多了,脸色也没那么白了。 她看了看李曼,又看了看韩学涛:“你先送李曼回去,别让她自己走。” 李曼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阿姨您赶紧去医院看腰,我自己坐公交回去就行。” 她说着从车辕上跳下来。脚尖刚着地,膝盖一软,晃了两晃才站稳。脑袋嗡嗡响,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韩学涛从车辕上跳下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手心碰到她手腕——滚烫。 “你发烧了。” “没事,回家洗个澡吃点东西就好了。”李曼想挣开,没挣动。 韩学涛没说话,直接把她抱上了骡车:“一起去医院。” “我真没事,回去晚了爸妈要着急的。”李曼急了。 韩学涛没停步,也没回头,声音从前头传过来:“到医院,给你家打电话。” 到了省人民医院,韩学涛先把母亲抱去急诊室,然后回来拉着李曼的手腕往里走。李曼脚底下发飘,深一脚浅一脚的,像踩在棉花上。她挣了几下,没挣开,被他拽着往前走,步子乱得很——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挣扎无效,只能被拖着走。 此时,李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场景:她妈顾秀芝接到电话赶到医院,看见她躺在急诊病床上,然后看见旁边坐着韩学涛的母亲。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来,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她和韩学涛身上…… 她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脸烧得发烫。人被韩学涛按在急诊大厅的椅子上,趴在扶手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还在想:这场景,她一点都不想要。 可她浑身发飘,腿像灌了铅,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根本犟不过他。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又一遍,一声比一声狠。骂到最后,连自己在骂什么都听不清了。眼皮越来越沉,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远。 急诊大厅的白炽灯白得刺眼,隔着闭上的眼皮,光透进来,红彤彤一片,像傍晚的霞光,只是没有霞光好看。 第238章 不该出现的人 赵秀荣的腰没大事。拍了片子,回来一看,就是软组织挫伤。医生给开了几贴膏药,说回去养几天就行。 倒是李曼麻烦些。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扁桃体也肿了,得挂水。 韩德富来得快。家就在省人医后面那条街上,电话挂断不到十分钟,人就到了。看样子特意换了件衣裳,跑得满头是汗。 赵秀荣把情况跟他说了。他看了李曼一眼,点点头,没吭声。赵秀荣让他去把李曼的输液单缴了,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由韩德富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韩学涛说:“你陪着李曼把水挂完,安安全全送回家。”韩学涛点了下头。赵秀荣这才走了。 韩学涛没想到的是,不到半个小时,父亲又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肉粥;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布袋,里头是给李曼的换洗衣服。 他把保温桶搁在输液椅旁边的小桌上,把布袋塞给韩学涛:“你妈让拿来的,里头是干净衣裳。让她找个地方换上,湿乎乎老趴身上可不行。找不着地儿就到家里换。” 韩学涛接过布袋,看着韩德富匆匆忙忙的背影消失在急诊大厅门口,心想:老妈还挺心细的。知道李曼脸皮薄,不好意思去他家换衣服,又怕她穿着湿衣服着凉,这才支使老爸专门跑一趟。 急诊大厅的输液区坐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小。有的闭眼打盹,有的翻报纸,一个老太太一直咳个不停。天花板上并排吊着三台大吊扇,呼呼地转,风从头顶往下压。再加上台风天本来就凉,连他都觉得冷飕飕的,更别提李曼身上那件志愿者t恤还潮着,湿答答贴在身上。 韩学涛把布袋搁椅子上,去护士站要了条毯子,往李曼肩上一搭,掖了掖边角,把她胳膊和肩膀都裹严实了。 李曼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看着韩学涛忙前忙后,问:“你怎么跑到麟山去的?还赶着个驴车。” “不是驴,是骡子。”韩学涛在她旁边坐下,拧开保温桶盖子,热气冒上来。他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语气很随意,“驴耳朵长,骡子耳朵短。驴个子小,骡子个头大。驴叫是‘啊呃——啊呃——’,骡子一般不叫,叫起来跟哭似的。驴能生崽,骡子生不了。一个能生一个不能生,这是最根本的区别。” 李曼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闷在毯子里:“我又不傻,只是刚才说顺嘴了。” 韩学涛没接话,把那勺粥递到她嘴边。李曼犹豫了一下,张嘴接了。 粥熬得稠,肉末切得细,放了姜丝,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喝了两口,忽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四下看了看,发现急诊室的病人都在瞧她,连护士站里两个小护士也往这边看——其中一个歪过头跟另一个说了句什么,另一个捂着嘴笑了。 李曼的脸又烫了。 她把没挂水的那只手从毯子里伸出来,要去拿勺子:“我自己来。” 手刚伸出来,头顶的吊扇正好转到这一圈,风从袖口灌进去,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手一哆嗦,又缩回去了。 韩学涛把她那只手按回毯子里,掖好边角,又舀了一勺粥递过来。语气不咸不淡:“犟什么犟,骡子都比你乖。” 李曼气得瞪了他一眼,张嘴接了那勺粥,嚼了两下咽下去,把脸别过去不看他了。 保温桶见了底。韩学涛把盖子拧上,瞥了一眼输液袋——还剩大半袋,估摸着至少还得半个多小时。他站起来,走到急诊大厅外面。手机里存着李曼家的号码,上次她用家里座机打过来,他顺手存的。从麟山那么远的地方回来,没回家,跑来医院挂水,这事怎么也得跟人家父母说一声。 他拨了号码。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等了一会儿,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晚上八点多了。心想,李曼父母回家挺晚的。什么工作,这么忙? 回到病房时,韩学涛发现李曼已经睡着了。吊扇还在头顶慢慢转着,输液袋还剩小半袋。她闭着眼睛,毯子拉到下巴,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 几公里外,市公安局。 付祥民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已经站了快十分钟,目光落在楼下的院子里——几辆警车安静地停着。走廊里有脚步声,带着小跑的那种,鞋跟刻意压低了,但节奏很急。一个人过去了,又一个人过去了。没有人敲门,没有人说话。 付祥民把烟叼进嘴里,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朝走廊里看了一眼。一个年轻民警快步走过,手里捏着一沓文件,头都没抬。付祥民喊了他一声。那人脚步一顿,回过头,看见是付祥民,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挤出个笑,喊了声“付局”,脚步却没停,拐进楼梯间了。 付祥民关上门,靠在办公桌边上,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搁在桌上。他感觉到今晚局里的气氛不对劲。 其实,更早一点,从上一次海关缉私之后,气氛就不对了。 那次他布置得周密——时间、地点、远星集团的船期,算得死死的!甚至连老天爷都帮他,远星那条船不知出了什么问题,被海关雷达扫得清清楚楚。可他万万没想到,水警区会插手。到了最后关头,水警区的船横插进来,行动功亏一篑,远星的货没有扣住。 那之后,市局的气氛一直低迷。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不是低迷,是忙乱,似乎有人在瞒着他什么。 他把联络员赵伟叫了进来。 “外面什么情况?”付祥民问。 “我也不太清楚……感觉像是缉毒那边抓了人,在审。”赵伟推门进来时空着手,脸色不太自然。 付祥民看了他一眼:“缉毒抓人审讯,为什么我不知道?把何浩给我叫上来。” 赵伟转身出去了。过了几分钟,门被敲响。进来的人不是何浩,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进门就站在门口,嘴唇紧紧抿着。 这人是缉毒支队的副队长,蒋忠义。 “何浩呢?”付祥民问。 蒋忠义低着头说:“我们拿到线人线索,何队带人出去办案了。” “我怎么不知道?”付祥民盯着他问,“你们为什么不汇报?” 蒋忠义低着头,不说话。 付祥民的手指在桌面上使劲叩了两下,喝问道:“我问你呢,哑巴了?” 赵伟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开了口:“付局,三号审讯室那边晚上一直在用,但是没登记。”局里的规矩,审讯室使用必须登记——什么时间、什么案子、谁在审、审谁,一笔一笔写清楚。没登记,就是不想让人知道。 付祥民问:“是不是你们缉毒抓了人?” 蒋忠义的头更低了一些,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含混地挤出一个字:“是。” “抓的什么人?为什么不登记?” 蒋忠义又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警帽下面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抿成一条线,像被人用胶水封住了。 付祥民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蒋忠义面前,停住。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站在蒋忠义面前半步远的地方,盯着他。蒋忠义比付祥民高半头,但此刻肩膀缩着,整个人矮了一截。额头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也不敢擦。 付祥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不说话就在这儿站着。”他转身从衣架上抓起警帽,扣在头上,“我下去看看。” 正在这时,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穿着警服,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而付祥民看着来人,直接愣住了。赵伟站在办公桌旁边,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来的人是马连春。 市局局长,去年底做了手术之后一直在疗养,几乎没再来过局里。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等到点退休,连办公室里的东西都搬走了大半。 此刻,马连春应该在家养病,应该在疗养院,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马连春走进来,看了付祥民一眼,说:“是我批的。老付,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第239章 我们都老了 看到马连春出现在这里,付祥民眼神猛地一震。 他盯着对方看了两秒。 那一瞬间的震惊清清楚楚写在脸上,但很快便被压了下去,像风吹过水面,涟漪一点点散开,重新恢复成多年从警磨出来的沉稳。 “马局,身体好些了?” 马连春点点头,没有接话。 付祥民付祥民走回办公桌后,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椅子后面,手搭着椅背,说道:“既然是马局长亲自批的,那为什么抓人、为什么审讯,我都可以不问。但我想知道,为什么瞒着我?审讯室不登记,绕过我这个分管副局长,这又是哪条规定?” 马连春慢慢走到沙发旁坐下。 弯腰的时候,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伤口还没彻底长好。 坐稳后,他抬头看向付祥民,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术后病人特有的疲惫: “老付,你是省里警察系统的标杆。纪律这块,你比我懂。” 付祥民神色不变,“我老付这辈子没违背过纪律。要是有保密要求,那就当我没问。” 马连春沉默地看着他。 那目光有些复杂,说不清是欣慰、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片刻后,他扶着沙发扶手站起身,缓缓走向门口,到门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付,你不是想看吗?跟我来!” 三号审讯室在走廊尽头。 走廊有一盏灯坏了,中间暗了一截。三人一路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回荡。 审讯室大门紧闭,门上的红灯亮着,显示里面正在审讯。 门口登记簿空空如也,一支笔横放在纸页上,连笔帽都没盖。 马连春走到观察窗前往里看了一眼,随后侧开身。 “老付,你自己看。” 付祥民走上前,脸贴近玻璃。 里面灯光雪亮,刺眼的白炽灯打在审讯椅上,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下一秒。 他看清了椅子上的人。 整个人瞬间僵住。 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能说出完整的话,喉咙里只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你……你们……” 身后传来马连春平静的声音。 “老付,我这辈子当警察,也没违背过纪律。” “抓人符合程序,有领导批示。不然我这个割掉半个胃的人,何必专程跑这一趟?” 他停顿了一下。 “不怕告诉你,这次行动,是省厅统一指挥。” 付祥民的脸色一下白了。 他站在观察窗前,久久没有动。 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发白,细微地颤抖着。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警车的声音。 由远及近。 随后停在楼门口。 车门关闭声、脚步声、交谈声接连响起。 何浩带着人快步走进院子。 他走在最前面,制服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身后跟着四五名缉毒队员,从车里押下两个女人。 两人都戴着手铐,头套罩脸,被推着向楼内走来,脚步踉跄。 付祥民怔怔看着这一切。 何浩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两人的目光短暂碰撞。 何浩立刻移开视线,没有说话,径直来到马连春面前。 “马局,圆满完成任务。” 马连春点点头。 “分开拘押,连夜审讯。” “是。” 很快,两个女人被分别押进不同审讯室。 一号审讯室的大门关闭。 红灯亮起。 马连春走到观察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让开位置。 付祥民走过去。 隔着玻璃,看向里面。 女人头上的黑色头套已经被摘掉,灯光落在那张脸上。 只看了一眼。 付祥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仿佛有根针狠狠扎进眼底。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直直刺向何浩,仿佛要择人而噬。 何浩站在原地,被那双眼睛盯着,额头很快冒出一层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流。 他想低头,却发现脖子僵得厉害,双腿也开始发软,膝盖微微打颤,仿佛下一秒就会站不稳。 马连春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老付。” 他的声音不重,却格外清晰。 “按理说这句话有些多余,但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别忘了,你是个警察。” 付祥民没有回应。 只是缓缓转开目光。 马连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咱们都老了。” “你还好,起码身体没出问题。不像我,胃切了一半,现在吃两口饭都费劲。” 他说着笑了笑,笑容里却没多少轻松。 “不过再怎么不服老,也得认。以后终归是年轻人的。这是规律,谁也拦不住。” 走廊里安静下来。 付祥民重新看向观察窗。 里面那个女人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得发青,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愤怒、恐惧全都写在眼睛里。 他就这么看着,看了很久。肩膀一点点垮下来。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上面,一寸一寸往下按。直到最后,整个人仿佛突然就矮了下来。 ... 韩学涛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李曼站在走廊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居然跟着一个男生来了他的住处。 还要在这里洗澡、换衣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心里就一阵发慌。 要不还是走吧。 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脑海里接连闪过几个念头,每一个都在催她转身。可她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开。 咔嗒一声。 门开了。 “进来吧,这里没别人。” 韩学涛推开门,侧身让开位置。 “准确说,整栋楼都没什么人。留学生放暑假比我们还积极。”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随口说道: “我隔壁那个韩国人,叫朴正洙,正式放假前一星期就跑四川看熊猫去了。对面住着个巴铁的,天天念叨少林寺,前阵子真跑去拜师学艺了,下学期能不能回来都难说。”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 “还有个英国人,上次一本正经问我校园裸奔违不违法,据说牛津现在很流行。” 李曼忍不住抿了抿嘴。 刚才那股紧张感,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韩学涛从鞋柜里翻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拆开包装放到她脚边。 “新的,没人穿过。” “谢谢。” 李曼换上拖鞋,跟着走进去。 拖鞋有些偏大,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下意识放轻脚步,可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跟在身后。 这是她第一次进男生住的地方。 作为生活部的副部长,她听过太多关于男生宿舍的传闻。 脏、乱、差、臭。 袜子堆成山,外卖盒摆成排,床单睡到发亮都舍不得换。 可眼前这间屋子,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 房间不算大,却收拾得很整洁。 靠窗是一张单人床,浅灰色格子床单铺得平平整整。床头摞着几本书,书脊朝外摆得很齐,其中一本翻到一半。床头旁边,书桌靠墙放着:电脑合着放在右侧,教材竖着立在左侧,中间一只笔筒,几支笔插在里面。 韩学涛烧了壶水,回来后,把一个洗干净的玻璃杯放到桌上,又带她到浴室门口,耐心讲了一遍热水器的用法。 “左边热水,右边凉水。” “先开凉的,再慢慢调热,别烫着。” 说完,他把装衣服的袋子放到浴室门口,又把钥匙掏出来,放在桌面上。 “你洗吧,我出去一趟。” 李曼怔了一下,“你去哪儿?” 韩学涛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小白晾衣服没关窗户,我得回寝室看看有没有进水。” 说着已经换好了鞋。 临出门前,他回头补充一句: “我没备用钥匙,你洗澡时可以把门反锁。我大概半小时回来,到时候送你回家。” 话音落下,门被轻轻带上。 咔嗒。 门锁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李曼站在那里,愣了几秒。 随后,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韩学涛把分寸拿捏得很好。 这种分寸感,让她莫名觉得安心。 她在房间里慢慢转了一圈。 走到书架前时,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些英文原版教材安静地摆在那里,书页间夹满不同颜色的便签。 她看着看着,忽然有些出神。 这家伙的英文好,眼界宽,杂七杂八的技能一大堆,自己跟他一比,好像挺没用的。 李曼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抱起换洗衣服,走进浴室。 浴室同样收拾得干净,牙杯、牙刷、毛巾,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试着调了调水温,很快找到了合适的位置。 脱衣服的瞬间,李曼忽然羞得不行。 明明知道房间里没有别人,也明明知道门已经锁好了,可她还是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一眼。 这是韩学涛的浴室,周围摆着的都是他的东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粗砺的气息。对她来说,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而此刻,她就在这个世界里,完全地袒露了自己。 第240章 你等我 韩学涛推开寝室门,在门口直接傻了。 窗户大敞着。台风像是冲进来抢过东西——屋里一片狼藉。 一根歪倒的树枝从窗口伸进来,压在他床上,另一根直接横在楚强桌上。叶子上还挂着雨水,往下掉。 地上全是泥水,烂树叶混在一起。窗玻璃碎了好几块,玻璃碴子散在墙角。 小白晾衣服的架子?没了。连带着衣服一起被风卷跑了。 韩学涛站了一会儿。然后认命地走进去。 树枝扔出去。窗户拉上。能捡的玻璃碴子捡起来。 于鑫那床用塑料袋包着的被子也没逃过去——袋子被风撕开,棉花胎泡得透湿。韩学涛伸手按了按,水从指缝里往外冒。 他低头看了一眼,苦笑着甩了甩手。 剩下那些,实在没法收拾了。他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干脆关门走人。等天晴再说吧,反正现在看着也闹心。 他在校园里晃了一阵,估摸着李曼那边差不多该洗完了,才慢悠悠往留学生公寓走。 上楼。敲门。两声。 门开了。 韩学涛直接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李曼,和刚才判若两人。白色碎花长裙垂到小腿下方,裙摆轻轻收着。堆堆袜裹住纤细的脚踝。头发刚吹过,发梢还带着一点潮意,柔软地搭在肩头。她站在灯光里,整个人显得格外干净,像雨刚停时窗外亮起的那抹天光。 韩学涛本来想说句话,结果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本以为老妈是随便从家里找了两件自己没穿过的衣服拿过来,没想到是这种。 他哪知道这裙子其实是顾秀芝她们上一批接的韩国订单——九六年那部《恋爱的基础》里,崔智友演的金恩珠就这打扮,小碎花配堆堆袜,成为这两年韩国校园剧里清纯女神的标配,带动碎花雪纺面料的销量直接翻了好几倍。顾秀芝她们都第二次接这种裙子的订单了。 李曼其实也不自在。 头一回穿这种风格,刚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不知道姿势该怎么摆。可看韩学涛那样,她忽然又有点想笑,就提了提裙摆,轻轻转了个圈。裙边散开,又慢慢落下来。 “好看吗?”她问。 韩学涛说:“可以原地出道当明星了。回头多签几个名给我,省得以后红了耍大牌不认人。” 李曼扑哧笑了:“你这话还是留着去骗宁艺的小姑娘吧。” “你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韩学涛一本正经地点头,“走吧,送你回家。” 到校门口的时候快九点半了。 雨已经完全停了。台风仿佛已经彻底过去,只有路面上残留的水洼和倒伏的树枝,还留着痕迹。 出租车成群结队出来拉客,想把台风天亏的钱补回来。他们没费劲就拦到一辆。韩学涛拉开门让李曼先上,自己坐进副驾驶。 车子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 韩学涛下意识朝外看了一眼——没有单位牌子,也没有什么特别醒目的标识。可这里和普通住宅区明显不一样:岗亭、路灯、修剪整齐的树木,还有停在路边那些洗得锃亮的黑色轿车,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规矩。 李曼下了车,走进铁门前又回过头:“后天我生日,别忘了。” 韩学涛笑了:“礼物嘛,忘不了。” “那我等着。”她挥挥手,转身走了。裙摆在路灯下轻轻晃了晃,很快消失在树荫里。 出租车重新上路。韩学涛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脑子里想的全是礼物。 以前送没这么费劲。买个差不多的,意思到了就行。 这回不一样——李曼把他妈从出事的车上背下来的。再随便糊弄个东西,有点说不过去了。 另一边,李曼拿出钥匙打开家门。 屋里一片漆黑。 她按下开关。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照得客厅空荡荡的。鞋柜旁边没有妈的鞋,衣架上没有爸的外套。茶几上还放着昨天的报纸,没像平时那样收进书报架。 她愣了一下:“妈?” 没人应。 “爸?” 依旧安静。 她走进厨房。没人。卧室,没人。书房,也没人。 整个房子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李曼慢慢停下脚步,心里忽然有点发慌。 她走到电话旁。先打顾秀芝的传呼,又拨父亲手机——全都没有回应。 她沉默片刻,又拨通父亲秘书毛哥的传呼。平时只要家里电话找他,毛哥几乎都是第一时间回电话。 可这次不一样。 五分钟过去——没有消息。 十分钟过去——依旧没有消息。 客厅安静得只剩挂钟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 李曼坐到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那半个橘子上。橘皮已经卷起来了,边缘微微发干。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看恐怖片那种害怕,而是空落落的,抓不住任何东西的那种心慌。 就好像整个世界突然没声了,就剩她一个人。 她有些慌张地拿起电话,拨通韩学涛的号码。 ——立刻就通了。 “李曼?”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李曼鼻子一酸:“韩学涛……我家没人。我爸我妈都联系不上,传呼也没人回。我有点害怕……我不想一个人待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到一秒。 “你等我。”韩学涛的回复,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出租车里。 韩学涛挂断电话,然后拍了拍前排座椅:“师傅,掉头。回刚才那个地方。” ...... 出租车在前面的路口调了个头,没过多久就把已经等在门口李曼接上,径直朝宁海大学开去。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一路上话不多,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专心开着车。只是后视镜的角度,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偏了一些,正好能照见后排。 他时不时往镜子里瞥一眼。 看一眼,收回去。 过一会儿,又看一眼。 嘴上没说什么,脸上的表情却是一副吃瓜看戏的八卦相。 韩学涛早就发现了,也懒得搭理。 他侧过身,看向李曼。 “到底怎么回事?” 李曼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大概是心里着急,她说话比平时快了不少,几乎不带停顿。 韩学涛听完,想了想。 “应该没那么严重。” “台风天信号出问题很正常。白天有一阵子,我手机连一格信号都没有,电话打不出去也接不进来。” “你爸妈可能在忙,也可能是手机没电了。传呼台那边说不定也受了影响。” 他顿了顿,语气尽量放轻松。 “等到了我那儿,用我的电话再试试,说不定就联系上了。” 李曼轻轻点了点头。 “嗯。” 她应了一声,转头望向窗外。 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去。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捏着裙摆。 心里的不安并没有消失,只是比刚才稍微好了一点。 至少现在,不是她一个人。 回到留学生公寓后,韩学涛把手机递给她。 “你先打电话。” 说完,他走到衣柜前翻出一件干净t恤和运动裤。 “都怪小白,寝室那边没法住了。我去洗个澡。要是今晚还联系不上叔叔阿姨,你就睡床,我在电脑桌旁边打地铺。” 说得特别自然,交代完,人已经进了浴室。 门轻轻关上,很快传来花洒打开的声音。 李曼拿着手机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慢慢坐到床边。 水声隔着门板传出来。起初是一阵管道震动的嗡鸣,随后渐渐稳定下来,变成均匀的哗哗声。 房间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她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在电话里,她说自己害怕。 韩学涛说:“你等我。” 然后他来了。 再然后,她就这样跟着回来了。 一路上她脑子里全是爸妈失联的事儿,根本顾不上想别的。 可现在安静下来。那些被压在后面的念头,开始冒了出来—— 今天晚上,她要和韩学涛睡在一个屋里! 李曼愣愣坐着,忽然开始不知所措,眼睛都不知该看向哪里。 她抿了抿嘴唇,脸颊一点点发热,抱着膝盖往床里侧挪了挪,目光落在灰色格子床单上。床铺很整洁,跟她刚来时看到的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股莫名的慌乱反而更躁动了。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夜晚,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于是只能抱着手机坐在那里,听着浴室里的水声发呆。 时间仿佛一下子慢了下来。 第241章 我爸是政法委书记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床尾的地板上。 李曼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怀里抱着枕头,半梦半醒间闻到一股香气。 像是油条,刚出锅那种。 耳边还有翻书的沙沙声,不紧不慢。 她皱了皱鼻子,又翻了个身,懒懒掀开眼皮。 映入眼帘的,不是家里贴着墙纸的天花板,也不是寝室上铺的床板。 而是一片陌生的灰白色,吊灯的样式也没见过。 李曼愣了一下。 下一秒,记忆迅速回笼—— 昨晚台风登陆,电话打不通,韩学涛把她带了回来。 她猛地睁大眼睛,整个人像触电似的,彻底清醒了。 对面,韩学涛正坐在一张小方凳上,一手拿着油条,一手翻着报纸。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 “醒了?” 李曼下意识低下头。 身上的白色t恤宽宽大大的,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胸前印着“宁海大学”四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第六届大学生计算机技能大赛。 再往下看。 灰蓝色的阿罗裤又宽又长,套在她身上,简直像条裙子。 今年日本突然流行起阿罗裤外穿,赵秀荣的培训班接过一批订单,她当时觉得这裤子宽松舒服,正合适儿子穿,就顺手多做了几条。 韩学涛也挺喜欢这种休闲感,有一次穿着去图书馆,冯老师看见了,笑着说这是《老友记》里乔伊的同款。昨晚他就从衣柜里翻出一条没穿过的,扔给李曼当睡裤。 此刻,李曼看着自己坐在床上,身上套着一个男生的衣服,怀里还抱着人家的枕头。 脸“唰”地一下红了。 她赶紧把滑到肩头的领口往上拽了拽,又低头扯了扯裤腿,可怎么弄都觉得不自在。 “那个……” 刚开口,才发现嗓子有些发哑。 韩学涛却像没察觉似的,把油条换到左手,下巴朝桌子扬了扬。 “醒了就起来吧。洗漱用品给你买好了,手机也充满电了。先洗把脸,过来吃东西,接着再打电话试试。” 李曼怔了怔。 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自己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不过,这份若无其事倒让她轻松不少。 她轻轻应了一声,抱着枕头从床上下来,踩着拖鞋快步钻进卫生间。 门关上。 李曼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天哪。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穿着一个男生的衣服,在另一个男生的房间里过夜。 虽然不是睡同一张床。 可昨晚韩学涛就在电脑桌旁打地铺,离她不过两米远。 夜里安静得很。 她翻个身,床板轻轻一响,都觉得对方能听见。 所以一整晚,她几乎没怎么动。 闭着眼,脑子乱糟糟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 不过现在,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李曼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乱糟糟、脸蛋红扑扑、穿着一件大t恤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拧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杂念。 她用力搓了两把脸,挤牙膏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韩学涛,是因为爸妈。从昨天晚上到现在,电话打了无数遍,一个都没通。 快速刷完牙,胡乱拢了拢头发,拉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韩学涛已经翻到下一版报纸。 他正在看东南亚金融危机的消息。 早上买早餐时,他刚和老洪通过电话。老洪说,印尼盾已经彻底守不住了,单日暴跌百分之十五。人也从大马动身赶往印尼,准备继续那边的捡漏之旅。 李曼在桌边坐下,看着桌子上的豆浆油条稀饭,没有碰,而是拿起手机。 看了一眼,满格电,信号正常。 拨号。 忙音。 再拨。 还是忙音。 李曼咬着嘴唇,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韩学涛把报纸折起来,放到一旁。 “还是没人接?” 李曼点点头。 “嗯。” 韩学涛没急着说话,只是把那碗米粥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吃点东西,别空着肚子干着急。” 顿了顿,他又问: “你妈回传呼了吗?” 李曼轻轻摇头。 韩学涛皱起眉。 这事确实有点反常。 自家宝贝女儿从那么远的地方夏令营回来,正常父母什么样? 那肯定是提前把菜买好,做一桌子好吃的等着,见了面就问“瘦了没有”“夏令营辛不辛苦”“赶紧在家歇两天,等开学了又没得歇了”。 更何况,明天还是李曼二十岁生日。 按她说的,家里已经订好了饭店。 这种时候突然联系不上,怎么想都不正常。 韩学涛沉吟片刻,觉得昨天最大的变数,就是台风提前登陆,把好多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自己老妈不就出了车祸么? 还有小白也是受害者,连带他们整个寝室都遭了殃。 这么一想,如果李曼的父母正好一起外出,被困在什么地方,一时联系不上,倒也说得过去。 “这样吧。”他放下手里的杯子,“手机你先拿着,路上方便接电话。吃完饭我陪你回家看看,说不定叔叔阿姨已经回去了。” “要是家里没人,你留意一下有没有人回来过的痕迹。比如厨房动没动过,碗筷有没有用过,门口有没有新放的雨伞、鞋子之类的。” “如果还是原样,那咱们再去你爸妈单位问问。你知道他们单位在哪儿吧?” 李曼正低头拽着t恤下摆,闻言抬起头。 “知道。” 她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和隐瞒的意思。 “我爸在市委政法委,办公室就在市政府大楼。其实他来宁海比我还晚,我一次都没去单位找过他。” 韩学涛拿着豆浆杯的手微微停住。 市委政法委? 他抬了抬眼。 “我爸是政法委书记。”李曼接着就说,“不过他平时忙惯了,我倒不觉得奇怪。可我妈不一样。我妈从东林调过来以后,一直在市妇联工作,下面管着妇女儿童活动中心。除了三八和六一忙一点,平时都挺清闲的。” 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豆浆。 “所以别人联系不上也就算了,可我妈一直没消息,我心里特别不踏实。” 说完,她轻轻咬住嘴唇,眉头又一点点皱了起来。 桌边安静下来。 韩学涛没有立刻接话,只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政法委书记。 之前他猜过李曼家境不错,父母多半在体制内工作。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级别。 这样一来,事情反倒显得不寻常了。 如果只是普通干部,被台风耽搁在路上,还算正常。 可一个市里的政法委书记,很难因为一场台风彻底失联。 真遇上什么情况,身边总会有人协调,有人安排。 哪怕本人联系不上,也总该有人通知家属。 不至于一整夜过去,女儿打了无数电话,却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想到这里,韩学涛缓缓放下杯子。 眼神微微眯起。 脸上的轻松神色,也一点点收了起来。 第242章 咱俩一队的 两人出门时,已经快九点了。 雨停了,风也散了,只是天色依旧阴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偶尔有积水从屋檐滴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地面。 韩学涛在校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 车子缓缓驶离宁海大学,朝市政府家属院开去。 一路上,李曼几乎没怎么说话。手机一直攥在手里,隔几分钟就亮一次屏幕,看一眼,再熄掉,然后继续等。可那个她最想看到的来电,始终没有出现。 韩学涛坐在旁边,也没开口。他靠着椅背,目光落在车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上,脑子里却一直想着刚才的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李曼已经够焦虑了,他不想把自己的猜测再说出来——有些话,现在说了也没意义。 半个多小时后,出租车停在市政府家属院门口。高大的铁门半开着,门岗已经恢复值班。韩学涛付了车费,对李曼说:“你进去看看,别急,慢慢找。”李曼点点头,嗯了一声,便转身朝里面走去。 韩学涛没有进去。他靠在门外墙边,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火光一闪而过,淡淡的烟雾升起来,很快被潮湿的空气打散。 时间一点点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韩学涛低头看了眼手表,眉头微微皱起。就在他准备再点一根烟的时候,铁门里面终于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李曼,不过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深蓝色背带牛仔裤,里面是一件白t恤,脚上踩着白色运动鞋,头顶还戴着一顶白色棒球帽,帽檐前方绣着一个红色公牛队标志。远远看去,青春又利落,像个准备出门旅行的大学生——只是脸上的神情和这一身打扮完全不搭:嘴唇抿得很紧,神色凝重。 背上的双肩包鼓鼓囊囊。 韩学涛迎上去问:“什么情况?” 李曼摇摇头:“家里没人回来过。屋里跟我离开时一模一样,厨房没动过,鞋柜也没变化。”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决心,“我觉得你说得对。我爸妈可能真被困在什么地方了。我要去找他们。” 韩学涛刚要开口,李曼又接着说:“你不用陪我了,项目那边还等着你。”她勉强笑了一下,“不过……你的手机能不能借我用两天?” 韩学涛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如果你爸妈真被困住了,你觉得那个地方会在市区吗?” 李曼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那就对了。”韩学涛双手插回裤兜,“地方偏,公交车去不了,出租车未必愿意跑。”他顿了顿,“所以我问你个实际问题——你会开三蹦子吗?” 李曼眨了眨眼,明显没反应过来。 韩学涛继续问:“或者,会赶骡车吗?” 李曼彻底愣住了,然后郁闷道:“不会。” “那不就结了。”韩学涛摊了摊手,“所以你还是得雇我这个车夫。”说完,他转身朝路边走去,“先去你妈那个妇女儿童活动中心看看。” 李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强撑着,告诉自己别慌,告诉自己先找人——可这一刻,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松了一下。 “韩学涛!”她喊了一声。 韩学涛停下脚步,回过头。 李曼快步追上来,把背包转到身前,拉开拉链翻找起来。没几下,掏出一顶黑色棒球帽——和她头上那顶同款,帽檐前面也绣着红色的公牛队标。 她走到韩学涛面前,踮起脚,把帽子直接扣在他脑袋上,还认真地正了正角度。 “我小时候总跟男生打篮球,也喜欢看nba,就是个子太矮,觉得以后打不过人家,才开始认真学习。”她指了指帽子上的公牛标志,“去年公牛夺冠的时候,我特意买的,想着等上大学再戴。” 她轻轻吸了口气,“这顶黑色的,送你了。” 韩学涛低头看着李曼踮脚的样子,那张脸认认真真的,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帽檐,笑了笑:“打不过?谁说的?咱俩现在一队的。走,去你妈单位。” 李曼一愣,看着韩学涛转身往前走的背影,张了张嘴,“哦”了一声,赶紧跟上去。 半个小时后,他们到了市妇联。 妇女儿童活动中心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刷成淡粉色,门口立着两块宣传栏,一块贴着“关爱妇女权益”的标语,另一块贴满了孩子们画画的照片。 昨天下了一天的雨,地上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楼前的小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 李曼快步走上台阶,刚要伸手推门,胳膊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了。 “别急。”韩学涛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曼回头看他,眉头还拧着。 韩学涛问:“六一的时候,你妈他们单位搞过什么活动,你知道不?” 李曼愣了一下,眨眨眼:“好像……办了个什么亲子绘画比赛?还是手工课来着?我妈提过一次,我当时没仔细听……” 韩学涛点点头,又问:“你妈单位的人,认识你吗?” 李曼摇摇头,说:“不认识。我妈调过来没多长时间,我从没来过这儿。” “行。”韩学涛把手插进裤兜里,下巴朝大门方向轻轻一扬,“一会儿你跟着我,尽量别吭声。我来问。” 李曼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看他表情认真,就把话咽回去了,乖乖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推门进去。 一楼是个不大的厅堂,迎面是一张服务台,旁边摆着几盆绿萝,墙上挂着各种奖牌和锦旗。最里面是一间办公室,门半敞着,能看见几张拼在一起的办公桌和一台老式电脑。 韩学涛径直走到服务台前,脸上挂着礼貌的笑,不卑不亢的。 “您好,麻烦问一下,顾主任在不在?” 正在整理一堆宣传册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一副无框眼镜。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打量着韩学涛,目光很快又扫到他身后的李曼身上。 “你们找顾主任什么事?”语气不算冲,但明显带着警惕。 韩学涛把她的表情看在眼里,脸上笑容没变,反而更自然了些,语气也更热络了:“姐,我们之前跟顾主任联系过的。这不是马上七一了嘛,顾主任说单位有活动,想找我们照相馆来负责拍照片,让我们今天过来当面聊一聊。” 他说得顺顺当当,连个磕巴都没打。 李曼站在他身后,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但很快就把表情收了回去,嘴角弯起来,露出一副乖巧的笑。 那女人还在打量他们,目光在两人头顶的棒球帽上停了一瞬。 韩学涛见缝插针,又补了一句:“对了姐,我们照相馆最近搞活动,给合作单位客户送福利。您家里要是有小孩,可以免费送一套写真。要是女孩,我们有樱桃小丸子的主题。要是男孩——”他笑着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帽子,“这不公牛拿了总冠军嘛,我们有nba主题的,乔丹、皮蓬,您儿子准喜欢。” 那女人嘴角动了动,紧绷的神色慢慢松了下来。 她把手里的宣传册放到一边,叹了口气,语气不像刚才那么警惕了:“你们这个活动是挺好的,但今年估计是没戏了。”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们一眼:“多的我也没法跟你们说。反正你们回去吧,顾主任已经两天没过来了。七一之前恐怕也来不了。” 听到这话,李曼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刚张开,话还没出口,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抬眼看向韩学涛。 只见韩学涛转身的一瞬间,脸上笑容全没了,一脸严肃地说:“走!” 第243章 你爸是个清官? 从妇女儿童活动中心出来时,已经过了十一点多钟了。 雨是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一片,铅色的云压得很低的,街边的积水还没完全退去。 李曼走得飞快,步子又急又碎,跟小跑似的。 走到半道,她突然刹住脚,猛地回头看向韩学涛:“我妈肯定出事了。两天没上班,单位那边都联系不上她。刚才那女的明显知道点什么,咱们为什么不接着问?”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冒出一句:“我先问你个事儿。” “什么?” “你妈当初为什么要调到宁海来?” 李曼一愣:“因为我爸调过来了啊。” “对呀。”韩学涛点点头,“所以你妈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根子大概率不在妇联那边,得往你爸身上找。” 李曼脚步骤然顿住,抬起头看他,脸色唰地白了一层:“我爸?我爸能出什么事?” 韩学涛语气没什么起伏:“你爸现在是市政法委书记。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不会轻易出事。可一旦出事,绝对不是小事。而且能让他出事儿的人,职位只会比他高。” 空气一下子安静得有点吓人。 李曼怔怔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火气:“你是说我爸被查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爸以前在东林就是纪委书记,从来都是他查别人!再说了,我是他女儿,他有没有贪污受贿、有没有往家里拿过不该拿的钱,我能不知道吗?” 韩学涛听完,忽然笑了一下:“照你这么说,你爸是个清官?” “当然!”李曼答得毫不犹豫。 韩学涛点了点头:“那要是真像你说的这么干净,得罪过的人恐怕就更多了。” 李曼一愣:“什么意思?” 韩学涛看着她,语气淡淡的:“还记得学生会那回吗?你就给我申请个勤工俭学的名额,结果整个学生会差点跟你翻脸。你明明按规矩办事,可别人不这么觉得——因为你动了人家的蛋糕。” 李曼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韩学涛接着说:“你那时候面对的还只是一帮学生。你爸面对的是什么人?区里的,县里的,市里的,省里的……还有没有更大的,我也不知道。这些年他查过多少干部、多少项目、多少人情关系?他要真像你说的那么干净,被他得罪过的人,估计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李曼沉默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没办法反驳——父亲这些年确实没少得罪人。小时候家里逢年过节几乎没人送礼,后来有人想托关系办事,也都被父亲直接挡了回去。甚至因为办案,还有人在背后骂过他。以前她觉得这是父亲刚正不阿,可听韩学涛这么一说,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安从心底冒了出来。 韩学涛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当然,也没必要自己吓唬自己。到底怎么回事儿,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李曼抬起头:“去哪儿?” “市政府。” 宁海市政府坐落在海州路跟人民大道交叉口。虽说叫市政府大楼,但实际上不只是一栋楼——整整一片地被高高的铁艺围栏圈起来,里面散着市委办公楼、市政府办公楼、信访中心、档案楼,还有几栋配套的办公建筑。远远瞅过去,跟个小型行政园区似的。 下午一点四十,各单位刚歇完午觉,重新开工。 大门口车来车往,保安亭旁边杵着三个安保人员,一个查验证件登记,一个放行车辆,一个指挥路线。 不过今天气氛明显不太对劲儿——平时门岗多少会扯两句闲篇,可这会儿三个人都绷着脸,查得格外仔细,来访登记的时间比往常长了不少。 空气里漫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沉闷,好像整个大院都罩了层看不见的阴云。 这时候,一辆墨绿色吉普车慢悠悠地驶过来,紧紧跟着前面刚放行的一辆黑色轿车。驾驶座上坐了个年轻男的,豆绿色防风夹克,短发,神色淡淡的;副驾坐着个年轻女的,绿衬衣绿直筒裤,利落短发,表情绷得很紧。正是韩学涛和李曼。 这辆吉普车是宁海水警区测绘队的,韩学涛都没找钟霆,跟后勤打了个招呼就借出来了。 身上的衣服也不是假的——标准的九二式军队文职人员常服,外面的防风夹克是测绘队统一配发。 车子慢慢蹭到门岗前,一个安保人员走过来:“同志,请出示——” 话没说完,韩学涛已经把工作证递了过去,冲对方点了下头:“水警区的,来办点事。” 安保接过证件,瞅了瞅照片,又翻了翻钢印和红章,目光最后落在吉普车前头的军牌上。 一个字都不敢再多问了。 他双手把证件递回来:“请进。” 接着主动指了指里头,“前面第二个路口右转,三号停车区还有位置。” “谢了。”韩学涛点点头,挂挡踩油门,吉普车顺顺当当进了大院。整个过程没一个人多说半句废话。 车开出去几十米,李曼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心跳快得跟擂鼓似的。刚才她一直低着头,连跟保安对个眼神都不敢。等车终于停进车位、发动机熄了火,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韩学涛解开安全带,正准备推门下车,忽然感觉胳膊被人一把攥住了。 他回过头,李曼一脸紧张:“韩学涛,你跟我说实话,这车、这衣服,还有你那工作证,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冒充军人可是重罪!” 韩学涛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想什么呢?当然是真的,我又不是法盲。” 他拍了拍胸前口袋里的工作证,“你以为我整个暑假留校干什么?我们系跟水警区联合搞测绘,大师兄负责项目,我负责干活,天天上山下海、风吹日晒的。开他们一辆车怎么了?跟你说,就我这种技术人才,部队抢着要。” 他说得理所当然,李曼听完疑虑打消了大半。 韩学涛已经推开车门,顺手从后座拽了个黑色挎包扔过来,李曼下意识接住了。 “拿着。” “干嘛?” “助理工作。”韩学涛一本正经,“军训那会儿,你们政管系女生站军姿站得最久,现在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了。从现在起,你是我的随行助理,包你背着,看我眼色行事。” 车门“砰”地关上了。 李曼赶紧从另一侧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把军绿色挎包夹在腋下,努力摆出一副严肃模样——只是那张过分年轻的脸,看起来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前头的韩学涛已经迈开步子朝主楼走了过去。李曼赶紧跟上,俩人一前一后穿过广场。 远处那栋灰白色主楼在阴沉天色下静静矗立,无数深色玻璃映着乌云,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 第244章 你让我等几天? 韩学涛步子不紧不慢,稳稳当当穿过大厅,径直往主楼里头走。 李曼紧跟在身后,隔着半步远,腋下夹着公文包,腰板绷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嘴唇微微抿着。 走廊很长,灰白色的墙壁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两侧挂着宣传画和先进单位展板。偶尔有人迎面走来,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穿军绿色制服的人,在政府大楼里并不算稀奇,可像他们这样年轻的,却实在不多见。 韩学涛仿佛对那些注视浑然不觉,步子没停,径直上了三楼。 李曼原本以为,他多少会在楼里先转一圈,找个人旁敲侧击几句,或者随便编个由头慢慢往深处摸,毕竟这里是市委市政府办公区,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大摇大摆进出的地方。可韩学涛显然没那个打算。到了三楼,他连步子都没顿一下,直接朝走廊尽头走去。 尽头那扇门上挂着一块铜牌——秘书科。 韩学涛抬手敲了两下,没等里头回应,直接推门进去了。 办公室不大,四张办公桌拼成两个工位,墙边立着几排铁皮文件柜。两个年轻科员正埋头整理材料,还有一个坐在窗边打电话。 门一开,几个人齐刷刷抬头看过来。 韩学涛从兜里掏出工作证,往离门最近的那个科员面前一亮:“水警区的,找政法委李书记,麻烦联系一下。” 那科员二十七八岁,戴副银框眼镜,原本正低头填表,听见这话,手里的笔顿住了,悬在半空。目光先落到工作证上,又移到韩学涛脸上,接着飘向他身后的李曼。 而就在这一瞬间,整个大办公室里的气氛也忽然一变,仿佛所有人的说话声都变了调,像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压了下来。窗边打电话的人话筒还贴在耳朵上,眼睛却已经朝这边看过来。另外两个科员的动作也明显慢了半拍。 他们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两人身上,带着审视,打量,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谨慎。 韩学涛立刻察觉到了。 这种反应太不正常——要是李书记只是出差或者请了假,秘书科不该是这幅德性。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正好把李曼挡在身后,语气却跟没事人一样:“用不用填会客单?抓紧吧,台风可不等人。” 那科员这才回过神,放下笔,脸上挤出一个标准的公务式笑容:“同志,请问您找李书记具体是办什么事?” 韩学涛早就备好了词:“台风过境之后,宁海东部部分海堤坐标发生了偏移,水警区雷达预警数据出现误差,我们需要调取最新岸线测绘原件进行校核。这事儿涉及海防委权限,必须李书记签字授权。” 他语速快,咬字稳,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听得办公室里几个人面色微微一变——因为这事儿确实归李书记管,政法委书记兼着海防委的一把手,程序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问题是——科员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神明显开始躲闪了。“这个……” 他犹豫了一下,斟酌着说道:“同志,要不您过几天再来?李书记现在……不太方便。” 韩学涛脸色一沉:“过几天?海堤坐标已经出了物理位移,预警数据都开始偏了,你让我等几天?” 说着他微微偏过头:“小李,报纸。” 李曼反应极快,立刻拉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卷报纸递过去——就是韩学涛早上吃油条时翻的那份,边角还沾着一小块油印。她甚至不记得这玩意儿什么时候被塞进包里的,但手上动作半点没耽误。 韩学涛接过报纸,“啪”地一声轻轻拍在办公桌上。 声音不大,可这会儿秘书科太安静了,这一声就显得格外脆。 “台风虽然已经离开宁海,但外围影响还在持续,”他的手掌压着报纸,目光稳稳锁住对方,“你能让台风等几天吗?” 科员的嘴角抽了一下。 韩学涛没给他喘气的机会:“金里奇窜访对岸,美军23号就要在附近海域军演。你能不能叫美军军演等几天?” 科员的脸色彻底白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打电话的那个人已经把话筒放下了,窗边那个一直没吭声的科员低着头假装在翻文件,但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 科员心里已经把眼前这个人骂了八百遍了——我他妈能叫美军等几天,我还在这儿当个办事员?这帮当兵的就没一个讲理的!今天这事要是处理不好,黑锅就算扣自己脑袋上了。 “同志,您稍等。”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晃了一下,“我马上帮您联系。”说完抓起电话就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之后,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明显快了不少:“渠科长,秘书科这边来了两位水警区的同志……说是海防工作,跟台风有关……对,挺急的……想找李书记……”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固下来,连着应了几声:“嗯,明白,好的。” 挂断电话,再转过身来时,脸上那笑容已经客气了不少:“同志,郭书记正在开会,我已经向郭书记的秘书汇报过了。渠科长马上过来接待二位。” 他伸手示意,“麻烦两位先到会客室休息一下,喝口水,人马上就到。” 会客室里,李曼坐在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她不敢乱瞟,目光只好钉在对面墙上那幅“为人民服务”上,五个隶书大字,笔力遒劲。 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十分紧张。 韩学涛坐她旁边,翘着腿,端着纸杯慢悠悠地喝水,那副模样不像是在等什么领导,倒像是在茶馆里等人来下棋。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浅灰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第一眼,他先看向韩学涛,随后目光移到李曼身上,眼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么年轻! “二位久等了。”男人走过来主动伸出手,“我是市委郭书记的秘书,姓渠。” 韩学涛起身跟他握了握手,把工作证递了过去,渠科长接过来看了几眼,没立刻归还,而是转手递给身后的办事员—— “去打电话,核实一下。” 第245章 事情没这么简单 听到这话,李曼心里咯噔一下,汗毛都竖起来了。 反观韩学涛,跟没事儿人似的,二郎腿翘得稳当当,连脚尖都没晃一下。 他冲办事员一抬下巴,“麻烦快点,任务压着呢。” 办事员拿了证件快步出去,门一关,屋里又静了下来。 渠科长转过头,说:“别见怪啊,不是信不过二位。保密资料嘛,按规矩得核一下身份。” “应该的。”韩学涛点点头,紧接着话锋一转,脸上冷了几分,“对了,按流程,调资料的时候机要员得全程跟着,这块也麻烦提前安排一下。” 这话一扔出来,渠科长脸上的笑明显顿了一下。 他本来想用“核实身份”压一压场面,结果对方不但没被压住,反而顺着他的话把台阶又往上抬了一级,还反过来催了他一把。 渠科长脸上的笑纹微微一僵,不过老油条了,很快就调整过来,连声说:“放心放心,规矩我们都懂。” 他叫了人进来添水。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孩,端着暖水瓶,小心翼翼地给韩学涛和李曼的杯子添满热水,退出去的时候顺手又把门带上了。 前后不过几分钟,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那个办事员回来了,推开门,走到渠科长旁边,弯下腰压着声音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但房间就这么大,韩学涛和李曼都听得清楚——“水警区军务科,工作证信息核实过了,是真的。” 李曼的后背依然挺得笔直,姿态没有半分松懈,但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口像被人松开了一根绳子。她不自觉地呼了半口气,呼得极轻极慢,几乎听不见。 渠科长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变了。 他立马站起来,绕过茶几,主动朝韩学涛伸出手,笑容堆得满满的:“哎呀韩工,得罪得罪,刚才多有冒犯。” 韩学涛站起来握了握手,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渠科长把手收回来,冲旁边的办事员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办事员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关严实了。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渠科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韩工来一根?” 韩学涛接了过来。渠科长又摸出打火机,“啪”的一声打着,先递到韩学涛面前。韩学涛低头凑过去把烟点了,吸了一口,微微眯起眼睛。渠科长这才给自己也点了一根,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 渠科长心里其实已经在默默盘算了。 这么年轻的特支专家,他也是开了眼界了。 在市委大秘这个位置上混了这么多年,渠科长见过的门道不算少。官场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越年轻、越在机要位置上的人,越不能小瞧。没点背景的年轻人,根本坐不到这种地方。 水警区的特支专家这个名堂,渠科长心里清楚得很。非现役,自由度高,还是个镀金的好跳板。哪个老领导把子女塞到这个位置上,既能在军方挂个号,又为以后转地方铺好了路。而且往往去的是交通局、海事局这种实权部门,路子一下子就通了。 眼前这个韩学涛,年纪轻轻的特支专家,背后站的是谁,渠科长不知道,但也大概有数——没有那位谭师长点头,绝对不可能。 他心里把这些门道捋了一遍,脸上的笑容又自然了几分。 “韩工,”渠科长吸了口烟,语气里带上了点儿为难,“今天这事儿吧……可能得让你们白跑一趟了。” 韩学涛眉头微微一皱。 渠科长连忙摆手:“别误会别误会,不是我故意为难你们。台风来了,你们那边的压力肯定也大,既要时刻准备抗洪,又不能耽误军事保障,这我们都理解。但现在确实有个特殊情况,郭书记那边都没办法。” 韩学涛看了他一眼:“到底怎么回事?签个字的事儿,怎么搞得这么啰嗦?” 渠科长叹了口气,没急着接话。 他上下打量了韩学涛一眼,忽然问了句:“韩工,我看你年纪不大,今年也就二十出头吧?” “刚满二十。”韩学涛说。 渠科长心里又骂了一句——妈的,二十岁的海军特支专家,这背后要是没猫腻,鬼都不信。 他面上不动声色,把烟灰弹了弹,语气压低了些:“我今年三十六了,虚长几岁,就托大叫你一声老弟了。” 韩学涛侧了侧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渠科长有话直说。” 渠科长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老弟,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情况你可以回去跟你们首长汇报,但是千万别往外传。”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了一下门口,才压低声音继续:“市政法委的李际全书记,两天前被省纪委下来的工作组带走了。要配合调查一些问题,外面根本联系不上。” 他话音刚落,韩学涛明显感觉到坐在旁边的李曼身体猛地一震。 几乎是同一瞬间,韩学涛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子,用肩膀和后背把李曼挡在了渠科长的视线之外。他手里的烟还在燃着,烟雾袅袅升起,他眯起眼睛,没有接话。 而渠科长压根不认识李曼,也没往那方面想,继续往下说:“所以你们今天找李书记签字,是签不了的。我问过郭书记了,这种情况你们需要补一个调取函,再来一趟,找办公厅、分管政法口的江副秘书长签字。他签了同意调取的意见,再盖上保密专用章,就可以办了。”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到韩学涛面前:“老弟,到时候你提前打个电话给我,我带你去办。一会儿的事,不麻烦。” 韩学涛接过名片,低头扫了一眼。职务、电话都印得清楚,纸质不错,边角齐齐整整。 他把名片收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然后掐灭了手里的烟,站起身来:“那就麻烦渠科长了,我先回去跟我们首长汇报一下。” 渠科长也站了起来,笑着把韩学涛和李曼送到会客室门口,嘴上又送了一堆客套话,什么“台风天辛苦了”“下次来直接找我”之类的。 韩学涛简单几句应付完了,转身往外走。 李曼跟在他身后,公文包依然夹在腋下,脊背挺得一丝不苟。但韩学涛注意到了,她攥着包带的那只手,十分用力,白皙的手背上青筋都浮了出来。 直到出了主楼大门,走下台阶,走到那辆绿色吉普车旁边,韩学涛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才忽然腿一软,一只手撑在车门上,整个人靠在车边,好半天没动弹。 “别怕,上车。”韩学涛扶住她的胳膊,低声笃定地说,“事情没这么简单,上车再说。” 第246章 奇怪的分析 吉普车缓缓驶出政府大院,拦车杆在身后落下,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韩学涛没有立刻加速,车子沿着宁海大道平稳地往前滑了一段,直到拐过第一个路口,彻底离开了政府办公区的范围,他才松了松油门,偏过头看了李曼一眼。 李曼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攥着公文包的带子,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直到后视镜里那座灰白色的主楼越来越远,才终于转过头来,声音发紧地问:“你刚才说这事没这么简单,是什么意思?” 韩学涛把车窗摇下条缝,风呼地灌进来,把他身上那股烟味儿冲淡了不少。 “刚才渠科长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从他说的内容和咱们目前看到的情况,你不觉得哪里不太对吗?” 李曼一怔:“哪里不对?” “渠科长说,两天前你爸被省纪委带走了。你注意他接下来的用词——他说的是‘配合调查’,可不是‘双规’。” 韩学涛侧过头看她一眼,李曼的目光明显顿了一下。 “渠科长什么身份?市委大秘,那可不是一般老百姓。这种人啊,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他把车拐进一条辅路,速度慢下来,眼睛扫了一眼后视镜,接着说:“你再想想你这两天回家看到的——家里没被翻过吧?东西没动过吧?这些都是信号,说明你爸的事还没到定性那一步。”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李曼:“那问题就来了——你妈呢?人去哪儿了?” 李曼猛地坐直了。 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忽然像被一根线串了起来,哗啦啦地全扯到了眼前。 配合调查和双规有什么区别?这个问题换别人可能还真不一定说得清楚,但她是纪委书记的女儿,又是政管专业的学生,这些门道她太清楚了。 “对外说‘配合调查’……”李曼低声说,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他确认,“本身就是一种留余地的说法。要是到了双规那一步,说明纪委手里已经攥着扎实的证据了,全套审批流程都走完了,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语速渐渐快了起来,那些记忆和知识像是被打开了闸门:“如果真的到了双规那一步,办案组第一时间就会同步上门控制家属、搜查住所、冻结资产,防止串供毁证。但是我家里——” 她停住了。脑子里闪过连续两次回家看到的场景:茶几上那半个橘子都没被动过,她还换了身衣服。 “我家里没被搜过。”李曼声音笃定,“什么都没有动过。” 韩学涛点了点头:“所以,你爸目前还没到双规那步。按理说你妈不会有事——这个阶段,办案组非但不会动家属,大概率还得安抚家属,维持一切正常,免得打草惊蛇。” 他踩了脚刹车,车子在路口停下来。红灯倒计时的数字一跳一跳的,红光映在挡风玻璃上。 “可她人没了。”韩学涛皱了皱眉,“你妈就这么消失了,这事儿怪得很。” 李曼转头:“今年五月份刚出了新的行政监察法,对调查程序的规定更严格了。只要没有正式落地双规,就没有人会顶风违规办案......”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动她耳边的碎发,她感觉自己的脑子飞转,一个奇怪的念头渐渐浮了出来。 “我爸被带走配合调查,我妈不见了。如果她的事跟我爸有关,理论上她应该没事才对。可现在她也失联了——那就说明,她的事跟我爸被调查的事,没关系?” 李曼自己都说出了这么一个奇怪的结论,侧过头去看韩学涛的侧脸。红灯跳成绿灯,韩学涛松开刹车,车子缓缓滑过路口。 “所以你觉得,”李曼的声音有点干,“我妈的消失,跟我爸的事不是同一个原因?” 她自己都觉得这分析有点离谱。 ... 市局三楼,局长办公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窗帘半拉着,日光灯惨白的光照在一屋子人的脸上,所有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何浩站在马连春的办公桌前,袖口卷到了手肘,额头上隐隐浮着一层油光。他刚汇报完今天的审讯情况,嗓音又哑又干,像是连轴转了好几天没怎么合眼。 马连春坐在桌子后面,手里夹着根没点着的烟,听完了眉头拧成疙瘩,半天没吭声。 “没进展?”马连春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那股压迫感跟压路机似的碾过来。 何浩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焦躁从眼角眉梢往外溢:“二号嫌疑人毛致用,从头到尾就一句话——他要见李书记,李书记不在他一句话都不说。不管我们怎么问、怎么劝、怎么施压,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软的硬的都试过了,没用。” 马连春把烟在桌面上磕了磕:“你没告诉他李际全已经被省纪委带走了?” “说了。”何浩的嘴角扯了一下,笑不笑气不气的,“我说了不止一遍。他听完点了一下头,然后还是那句——‘我要见李书记’。跟没听见一样。” 马连春沉默了几秒:“一号呢?” 何浩的表情更复杂了,像是提到这个人就让他头疼得厉害。他伸手搓了把脸:“顾秀芝那边完全不一样。她从头到尾配合得特别好,问什么答什么,但是——” 他顿了一下,学着顾秀芝的腔调说:“‘同志,你们要问的我都配合了。剩下的事儿,要么让我见我老公,要么你们直接起诉我,拿证据说话就行。’” 何浩学完恢复自己的表情,无奈地摊手:“她这态度比硬扛的还难缠。毛致用就那一句话,我们至少还能施加压力。顾秀芝呢?一不硬扛二不闹腾,全程笑眯眯的,话又多又密,说着说着就拐到她老公以前办的案子上去了,有些话牵扯到别的人和别的案子,我们都不好往笔录上写……” 马连春把烟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目光沉沉地落在何浩脸上。 何浩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半度:“马局,能不能用点特别的审讯手段?就这么僵着耗下去,时间不等人啊。” 第247章 用你家钓鱼 这话一出来,马连春的表情变了。 他“啪”地一掌拍在桌面上,响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面炸得跟惊雷似的。桌上那包烟跟着跳了一下,何浩的肩头也跟着条件反射地抖了抖。 “你说什么?!”马连春火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特别的审讯手段?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特别的审讯手段?有多特别是我不知道的,你说来我听听!" 何浩张了张嘴,没敢出声,低着头站着,目光盯着自己鞋尖。 马连春的怒火没压住,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两步,又停在何浩面前,手指点着他的胸口方向:“我是胃被切了,不是脑子被切了!你知不知道那两个嫌疑人是什么身份?一个是政法委书记的秘书,一个是政法委书记的老婆!” 他的声音压低了,但那股气一点没散:"是!按今年的《刑事诉讼法》,涉嫌毒品犯罪的现行犯或重大嫌疑分子,公安机关有权执行刑事拘留,法律也没说公职人员、领导秘书和家属就不能拘。可凡事都讲个程序!你上手段,程序上怎么跟组织交代?" 他走回桌前,手掌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目光盯着何浩:"按规定,市局得向省厅申请指定管辖,或者请省检提前介入监督,防止因为身份特殊出程序问题。现在能给你申请出一段单独审讯的时间,已经是破例了!你还想怎么样?" 何浩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上手段,到时候省厅那边怎么交代?省检那边怎么交代?你扛得住还是我扛得住?"马连春愤怒地盯着何浩。 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像蚊子似的在耳边绕。 何浩垂着眼,没有再顶嘴。 马连春回到椅子上坐下,重新拿起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放下了。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神一厉。 “那个服装店的老板呢?”他问,“叫张玉荷的那个。从她那边突破。” 何浩抬起头。 马连春看着他:“这个人可以适当变通一些,但也别过。我再强调一遍,注意程序,程序!任何环节出了问题,我第一个找你。” 何浩点了点头,嗓子发干:“是,马局。” 马连春挥了一下手:“去吧,抓紧时间。我最多再给你争取三天,三天之后,不管有没有结果,这个案子都得往上报。” 何浩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马连春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来:“何浩。” 何浩停住,回过头。 马连春靠在椅背上,目光疲惫但依然锐利:“别把自己绕进去。” 何浩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暗了一些,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何浩走了几步,在一扇窗户旁边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又翻出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半边脸。然后他把烟夹在指间,另一只手用力地抓了一把头发,本来就乱的发丝被这一抓更乱了。 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间审讯室紧闭的铁门上,眼底慢慢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某种情绪让他整个人都绷紧了,脑子里的弦又被拧了一圈。 何浩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转身朝审讯室走去,步子比刚才重了不少。 ... 李曼家三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沙发茶几电视柜看着都挺新,明显住进来没多久。 韩学涛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了一圈,点了下头:"确实不像被翻过的样子。" “这是我爸妈的房间。”李曼带着他走到主卧门口,又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那边是我的。” 韩学涛走过去,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是浅蓝色的,印着细碎的白色小花。衣柜的门敞着,里面挂着的衣服被翻得有些凌乱,几件t恤从衣架上滑下来,搭在柜门边沿上。床上堆着一小堆衣服,叠的叠,卷的卷。 李曼跟进来,看到床上那堆衣服,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嘴:“这是我上次回来自己翻的。急着出门,就没收拾。” 韩学涛目光没多停留:“嗯。纪委要是来搜查,也不会光翻你的衣柜。” 他环顾了一圈。墙上光秃秃的,没有海报没有照片,也没有年轻女孩常见的那种小装饰。书桌上几本书摞得整整齐齐,旁边笔筒里插着两支笔和一把尺子。窗帘是素色的,淡灰,什么图案都没有。 "你这房间够素的啊。"韩学涛随口说了句。 李曼靠在门框上:"我爸妈调过来没多久,我平时住校,这儿就是个临时落脚的地儿。你看我东林的卧室,那才叫温馨——床头柜上摆着从小到大的照片,窗帘都是跟我妈一起去挑的……" 她说到这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卡住了。那点提起旧事的暖意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眼前空荡荡的墙壁和那堆没人收拾的衣服压了回去。 “东林那边我问过了。帮我们家看房子的王阿姨说,那边也没人去,我妈最近也没联系过她。" 李曼说着说着又急了:"我想来想去,真想不出我妈除了跟我爸一块儿被省纪委带走,还能去哪儿……" 韩学涛把目光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她,表情沉着地说道:“是不是我们分析的那样,试一试就知道了。” 李曼一愣:“怎么试?” 韩学涛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朝客厅走去,“走吧,出去再说。” 李曼跟在他后面,问:“去哪儿?” “回学校。”韩学涛说。 李曼犹豫道:"我还在想今天要不要就住家里呢……老在你那儿,你又得打地铺……" 韩学涛侧过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了然:"不是不让你住家里。是要用你这地方钓鱼。" ”钓鱼?“李曼听到这话,在门口顿住脚步。 韩学涛转身说:"既然咱们猜不出来,那就让背后的人自己蹦出来......这样比较省事。" 风从楼道口穿过来,吹得李曼额前的碎发飘了飘。她上前拉住韩学涛的袖子,问:"需要我怎么做?" 第248章 生日快乐 零点刚过,“啪”一声,房间黑了。 李曼正坐在床边发呆,眼前骤然一黑,她下意识地绷直了后背,还没等反应过来,两点暖黄色的光芒在黑暗中缓缓亮起来。像两粒小小的火种,先是微弱地跳动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燃成了一团温润的光。 烛光映出了蛋糕的轮廓。 不大,圆圆的,白色奶油表面抹得不算平整,但看得出是用了心选的——边缘裱着一圈淡粉色的花边,中间用红色的果酱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生日快乐。 韩学涛站在桌子后面,双手捧着蛋糕底座,烛火映得他满脸暖融融的橘光。 他清了清嗓子,张嘴就唱。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他一边唱一边对着李曼招手,下巴往桌子的方向扬了扬,示意她过来。 李曼愣了好几秒才站起来。 她不知道韩学涛什么时候买的蛋糕,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藏到现在都没被她发现的。他白天带自己去政府大院闯了一趟,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打电话、翻报纸、写写画画,一副正经忙事的模样,谁知道他居然还抽空买了这个。 李曼轻轻走过去,烛光在眼前晃动,四个红色的字在奶油上面微微泛着光。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使劲忍住了。 韩学涛唱完了最后一句,把蛋糕放在桌面上,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道:“中山饭店那顿是没戏了,没事儿,这样简简单单的也挺好,我觉得挺温馨。” 他笑了一声,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行吧,实话实说,我也不会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再说你现在这情况,估计也没心思过什么生日。但二十岁嘛,连个仪式都没有,以后想起来八成得后悔。” 他说着,拉开椅子坐下来,目光越过烛火看向李曼:“而且过生日有一个好处——可以许愿。二十岁生日的许愿,听说能管一辈子,很灵的,来试试。” 李曼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个蛋糕。烛火轻轻跳动着,橘黄色的光映在奶油上,把那几个字照得格外鲜艳。 她身上还穿着韩学涛那件宽大的白色t恤,胸前印着“宁海大学”四个字,领口松垮地滑到肩头。怎么看,都不像是过生日该有的打扮。这次回家,她明明在包里塞了好几件衣服,偏偏就忘了带睡衣。现在再想回去拿,已经来不及了。 而她二十岁的生日,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到来了。这个曾经在想象中反复描摹过无数次的仪式,此刻的模样,是她从未预料到的。 她坐了下来,慢慢闭上了眼睛。 烛光透过眼皮,柔柔的一片橘红。她微微低头,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退了潮,就只是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在心里说了几句话。 然后她睁开眼,凑过去,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两缕细烟飘起来,房间又黑了一瞬,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冷白色的光。李曼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 “谢谢。”她侧过头,看着黑暗中韩学涛模糊的轮廓,“这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韩学涛伸手把灯打开,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把两个人重新照回清晰的光线里。 他的脸上还带着刚才被烛火映出的那点暖意,笑了笑说:“一个蛋糕不算什么生日礼物。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完,回头我再补给你个像样的。” 他从蛋糕盒子里翻出两副塑料餐具,分了一副推到李曼面前:“来吧,切蛋糕。寿星切第一刀。” 李曼接过来,拿起塑料刀比划了一下。蛋糕不大,上面四个字挤得满满当当的,她想了想,从中间切了下去,一刀到底,把蛋糕分成了两半——一半是“生日”,一半是“快乐”。 她把“生日”那半拉到自己面前,“快乐”那半推给了韩学涛。 “生日是我的。快乐是你的。吃了我的生日蛋糕,你以后一辈子都会快乐。”她说着,嘴角浮起一点淡淡的弧度。 韩学涛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半块蛋糕,又抬头看了看李曼,把盘子推了回去:“你这分法不公平,是我给你过的生日,所以生日这俩字该归我。” 他把“生日”那半换到自己面前,又把“快乐”那半推回李曼那边,手按在盘子边上,抬眼看她:“就这么定了。” 李曼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副认真的表情,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反驳。 蛋糕不大,韩学涛吃得很快,三下五除二就把他那半块塞进了嘴里。李曼吃得慢,一口一口从边角往里吃,奶油沾在叉尖上,被她一点点抿干净。 等到边上都吃完了,碟子中央还剩下两个完整的红字——“快乐”。 韩学涛瞅了一眼,乐了:“快乐留到最后?你这吃法可以的,主打一个延迟满足。” 李曼摇了一下头:“你不懂。生日蛋糕的‘快乐’两个字,得这么吃。” 她把叉子放下,伸出手指,在奶油上轻轻刮了一下,把那两个红色的字完整地刮了下来,指尖上沾着一小团鲜红的奶油。 韩学涛以为她要舔手指,已经准备好要笑她了。 结果李曼身子往前一倾,手指飞快地在他脸上抹了一下。 红色的奶油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歪歪扭扭的一条,像被人拿画笔胡乱画了一道。 李曼缩回手,看着他脸上那道红印子,先是抿着嘴,然后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韩学涛伸手蹭了一把脸,指尖沾上黏糊糊的奶油,眼睛一瞪:“搞偷袭?你今天完了。” 他伸手就在自己的蛋糕盘子上刮了一把奶油,起身就往李曼脸上抹。李曼尖叫着往后躲,但椅子靠墙退不了,被韩学涛结结实实在鼻尖上抹了一团。她不甘示弱,把手上的残余奶油又往他额头上糊,两个人隔着桌子你来我往,没几个回合就都成了一副大花脸。 与此同时,市局三楼缉毒支队的办公室里。 何浩推门进来,脸色铁青,警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他瞟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走到桌前坐下,抄起座机拨给值班内勤:“小方,我何浩,给我送桶方便面上来,加根火腿肠。” 挂了电话,他往椅背上一靠,闭了几秒眼。 门被推开,蒋忠义走进来,手里攥着笔记本,表情也不轻松。 “审得怎么样?”何浩睁开眼,嗓音低哑地问。 蒋忠义摇了摇头,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搁:“还是老样子。队长,我觉得咱们得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了。” “没那么多时间,马局只给咱们争取了三天!”何浩摆摆手,声音里的疲惫被一股焦躁顶了上去,“接着审。那俩先不管了,今天二号必须突破。明早之前张玉荷的口供必须拿到手。这样三天内咱们才有可能把案子坐实……” 话音未落,办公桌旁边那个敞开的牛皮纸证物袋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电子音。 “嘀嘀嘀——嘀嘀嘀——” 何浩和蒋忠义同时扭头,目光齐刷刷落在那证物袋上。 何浩嘴角一撇,哼了一声:“小蝌蚪找妈妈,呵呵,找不着,急死喽。” 蒋忠义配合着笑了一下,说:“我先去审讯室了,你抓紧吃两口,等会儿我再来找你汇报。” “保持压力,”何浩挥了一下手,“尽早拿下。” 蒋忠义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人刚走,外勤就把方便面和火腿肠送来了。 何浩撕开包装,拎起热水瓶倒水,盯着那碗面发了会儿呆,刚回过神拿起叉子挑面,证物袋里的传呼机又响了。 “嘀嘀嘀——嘀嘀嘀——” 何浩把面碗放下,皱着眉扯开牛皮纸袋,把传呼机掏出来。 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行文字。 他看了一眼,脸上的不耐烦一下子就凝固了。 然后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第249章 好一个局 早上七点刚过,市政府家属院还笼着未散尽的潮气。 黄大妈挎着菜篮子从龚家出来,布鞋踩在地上悄无声息。 她今天要去买两条鱼,龚怀民的老伴儿念叨了好几天想喝鱼汤,说疗养院伙食太淡。她心里正盘算着做法,拐过楼角一抬头,步子猛地钉住了—— 对面那户人家的门,大敞着。 黄大妈在龚家干了六年,每天进出这个院子,对面那扇深棕色的大门从没这样开过。 她愣了两步凑过去,目光探进敞开的门洞——鞋柜歪在玄关,鞋子散了一地;客厅茶几翻了个儿,抽屉全拉出来扣在地上,零碎洒了满处;沙发垫子掀到一边,墙上的挂画吊得歪歪斜斜,像被人扯下来翻过背面又随手挂回去的。 菜篮子差点脱手。她往后退了半步,心口撞得又急又重。 这一片住的什么人? 全是宁海市最核心的官。 她天天在这院里进出,心里门儿清——别说是入户盗窃,就是有陌生人多转两圈,门口的保安都得盘问半天。可现在对面李书记的家,门敞着,里面翻得像被人拿手雷炸过似的。 黄大妈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推门进龚家时,龚怀民的老伴儿正坐在客厅修剪文竹,见她一脸慌张冲进来,剪刀一顿:“怎么了?“ “对面——“黄大妈喘着气往门口指,“李书记家,门开着,里面翻得一塌糊涂,像是招了贼了!“ 龚怀民的老伴儿放下剪刀,缓缓站起来:“走,看看去。“ 两人站在走廊往对面望。龚怀民的老伴儿没走近,就立在自家门口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慎重,眉头蹙起来,像是在琢磨什么。 “要不要进去看看?万一人家丢了东西,咱们好歹搭把手……“黄大妈压低声音问。 “别进去。“龚怀民的老伴儿语气果断,“直接报警。“ 她转向黄大妈:“我马上去疗养院看老龚。警察来了,你就说发现时就这样,别的什么都别说,也别提我和老龚。后面的事扔给警察,什么都别管。“ 说完又往对面那扇敞开的门扫了一眼,转身回屋。 “记住,多余的话一句别说!“门关上了。 黄大妈攥着菜篮子站在走廊里,愣了几秒,看一眼对面乱七八糟的家,又看一眼龚家紧闭的门,咽了口唾沫,转身慢慢下楼。 市局三楼缉毒支队。 何浩刚把钢丝床铺开准备眯瞪一会儿,走廊里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年轻队员冲进来,气还没喘匀,脸上神色复杂。 何浩撑着床坐起来:“怎么了?审讯室出问题了?“ “不是审讯室,“队员扶着门框咽了口唾沫,“南阜路派出所刚才向市局汇报——市政府家属院遭窃了。“ 何浩眉头皱起来:“市政府家属院?跟咱们缉毒支队有什么关系?“ 他心里清楚,领导家被撬,传出去整个市局脸上无光,但那是治安警的事,跟他八竿子打不着。正要挥手让人别拿闲事来烦,队员又补了一句:“进贼的那家,是政法委李书记家……“ 何浩整个人从钢丝床上弹起来,钢丝床“吱嘎“一声差点翻过去:“什么?!“ 这一声喊出来,睡意全消。 李际全被省纪委带走了,他老婆顾秀芝关在市局审讯室里,因为程序原因,他们至今没动李际全的住处。现在倒好,他们和省纪委还没来得及翻的地方,小偷先替他们干了。 何浩脑子嗡嗡响,一把抓起椅背上的警服扣在头上,抬脚就往外走:“走!去现场!“ 步子又急又大,走到门口顺手带门时,目光扫过办公桌上敞着口的牛皮纸证物袋,动作猛地一顿。昨晚吃面时,证物袋里那个传呼机响了两回——屏幕上两行字他记得一清二楚。 第一条: “请你拿了我的给我送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欠了我的给我补回来,偷了我的给我交出来。“ 第二条紧跟着:“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 整个晚上,“嘻唰唰“这三个字像三根鱼骨头卡在他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使劲咽了口唾沫,何浩“砰“地带上门,头也不回地往楼梯口跑去。 市政府家属院对面,隔着两条街,有一家茶叶店。 门脸窄窄的,玻璃门上贴着四个红字——“茗香茶庄“。 左边挨着烟酒店,右边是打字复印兼照相馆,都是公务员家属区周边常见的那种铺面,不起眼,但也不缺生意。 韩学涛推开门,清冽茶香扑面而来。柜台后面站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围着深蓝围裙,正拿小刷子清理茶则上的残渣。 见有客人进来,他放下手里活计,脸上堆笑:“二位想喝点什么?“ “铁观音有么?“韩学涛说着,自然地走到靠窗位置坐下。 李曼跟在他旁边,背对着门口,目光看似落在柜台后的茶罐上,余光却一直往窗外瞟——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正好能看见市政府家属院的大铁门和门前那条安静的马路。 “铁观音有的,您稍等。“老板转身从架子上拿下几盒茶,一边开盖展示一边热情张罗,“要不要先泡一壶尝尝?不买也没关系,喝喝看嘛。“ 韩学涛点头:“那麻烦泡一壶。“ 老板手脚麻利地烫杯、投茶、注水。水汽氤氲。 他一边泡一边絮叨自己的茶怎么好怎么正,韩学涛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始终隔着玻璃窗稳稳落在远处的家属院大门口。 李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唇刚碰到杯沿,视线就被窗外的东西拽了过去——一辆警车拐进家属院门口,没鸣警笛,安安静静像条灰色的鱼滑进水面。紧接着又来了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穿警服的人,神色明显比普通出警要慎重得多。 老板顺着他们的目光往外瞟了一眼,手里茶壶悬在半空:“咦?院里出啥事儿了?怎么派出所和市局的车都来了?“ 韩学涛不紧不慢端起茶杯闻了一下:“市局的领导不住那院吧?“ “那还差点意思。“老板放下茶壶朝窗外努了努嘴,“住那边的都是厅级干部,市局还够不着。“ 韩学涛笑了一声:“那你这里……应该没有便宜的茶。“ 老板收回目光,脸上笑纹深了一点,语气带着过来人的世故:“其实我们这种地方开店,利润不高,但胜在稳定。跟领导的司机、秘书、保姆混个脸熟,大事没什么用,可偶尔能办点小事。比如谁家想买点好的明前茶送人,又不愿意去大商场露脸,就来找我。我这有些东西,走的不是明面上的路子。“ 他说得含蓄,意思却明明白白。 韩学涛笑着点头:“理解理解。老板给我们推荐一款吧。“ 老板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那件干净的夹克上停了一瞬,又在李曼脸上扫了一圈,问:“要什么级别的?“ “正厅。“ 老板点点头,转身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锡罐。 盖子一掀,里面是一小包牛皮纸裹着的茶叶。 他把牛皮纸拆开一角,露出墨绿色的茶条:“那您尝尝这个。安溪感德镇高山的铁观音,正春茶,一斤采不到多少。我这存得不多,一般都是给固定老客留的。“ 他重新烫了壶,投茶、注水、出汤,一气呵成。茶汤金黄明亮,香气比刚才那泡更沉,兰花香里透着一股淡淡的奶香。 他倒了一小盏推到韩学涛面前:“尝尝。“ 韩学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含在嘴里停了两秒才咽下去,点头说:“确实不一样。“ 老板笑起来,正要接话,窗外马路上又有了动静。 一辆深灰色桑塔纳从街角拐过来,速度不快,但开得很愣,直直停在了家属院大门口的警车旁边。车门打开,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走下来,没戴帽子,头发有些乱,脸上的表情像块石头。 他走到旁边警车跟前,跟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话,直起身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茶叶店里,韩学涛端着茶盏的手蓦地一顿。 怎么又是这辆车? 缉毒支队的! 这车他见过不止一次了。 第一次在美茵美容院门口,他和马辉带人冲进去时,那辆车就停在美容院对面的树荫里,来得比他们还早。他当时没在意,只当是凑巧停靠。 第二次,马辉带联防队去扫荡海上明珠那天晚上,他又看见了这辆桑塔纳。马辉告诉他这是总局缉毒的车,他才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深想。 而现在,是第三次了。 他的目光紧紧钉在那辆深灰色桑塔纳上,心里猛地一撞,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狠狠敲了一下。 一个念头猛地从脑子里跳出来,像水底的鱼钩弹起,带着一整条线浮出水面。很多曾经疑惑又抛在脑后的事情,此刻一下子清晰起来。 “原来是这样……“ 韩学涛缓缓放下茶盏,下颌收紧,嘴唇几乎没动,只从牙缝里沉沉挤出几个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字—— “好一个局!“ 第250章 真正的目标 吉普车刚转过路口,李曼心里的疑问就按捺不住了:“干嘛这么急着把我拽出来?不是说好了钓鱼的吗?” 韩学涛单手把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车速不急不缓。后视镜里,市政府家属院那扇大铁门正一寸寸往后退,门口停着的几辆警车和那辆桑塔纳,影子一点点模糊下去。 “鱼,已经钓着了。”他说。 李曼猛地扭过身子,透过后窗使劲往后张望了两眼,又转回来:“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韩学涛没接话。他把车一直往前开,沿着宁海大道走了一公里光景,拐进一条支路,又绕了个圈子,直到后视镜里彻底干净了,才在路边一家饭店门前的停车位里停下来。 他熄了火,松开安全带,转过身,正对着李曼。 “你跟我说过,罗点点认识的那个叫吴翔的小白脸,以前找过你?” 李曼一愣,眨了眨眼,明显没料到话题会拐到这个方向,“对,就……就一次。怎么了?你怎么突然提起那个人渣了?” “如果我说,”韩学涛一字一顿,“那小子的目标根本就不是罗点点,而是你,你信吗?” “啊?”李曼瞪大眼睛,“我?怎么可能?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可你认识罗点点啊,”韩学涛说,“你们不是好闺蜜吗?” 李曼急道:“可是他利用罗点点……” 韩学涛冷笑着打断:“没错,他拿罗点点当跳板,跳的就是你。再往根上说,是你爸。” 李曼瞳孔猛地一缩:“什么?” 韩学涛把车窗摁下一道缝,点了根烟,面无表情地吸了一口:“政法委书记的女儿跟毒品搅在一起,这事儿一旦捅出去,省纪委就有理由查他,谁来了也兜不住。就算你爸干干净净,光‘女儿涉毒’这四个字,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李曼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我……我没有啊。” “当然没有。但你能说了算吗?”韩学涛直视着她,“你想过没有,要是罗点点身上藏着货,跟你待在一块儿的时候被人当场按住呢?你能撇清吗?就算你想撇,有人会让你撇吗?到那时候,脏水一盆一盆往你身上泼。我再说一遍,人家冲的根本不是你,是你爸。” 李曼张着嘴,半晌合不拢。 韩学涛哼了一声:“罗点点给你打过几次电话,这个我不清楚,但光你跟我念叨的就有两回。一回是她说要借钱隆胸,现在咱们都明白了,她那隆胸手术,根本就是有人借着这由头往她身体里塞毒品。还有一回,她拉你去旅游,还好你当时没答应。我敢说,那次你要真跟着去了,八成是回不来的,那条线路十有八九是用来运货的。” 他顿了顿,抬手弹了弹烟灰:“当然,这事儿也不能全怪罗点点。她也是被人当枪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那么信了那小白脸的甜言蜜语。但那份凶险是真真切切摆在眼前的。还有一次,吴翔开车都到学校门口了,叫你去做兼职。他那回打的是什么算盘,咱们不清楚,可绝对没安好心。你看,这张网,其实早就一点一点撒下来了。” 车厢里。 李曼坐在副驾上,两手揪着衣角,觉得气都快喘不匀了。 好半天,她才挤出一句:“你……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刚才亲眼看见那条鱼了。”韩学涛朝后面努了努嘴,“停在你们家属区门口那辆桑塔纳,是市局缉毒支队的车。而且这车,我们不是头一回碰上了。” 他收回目光,盯着李曼:“你猜头一回在哪儿?” 李曼摇了摇头。 “美茵整形医院门口,罗点点做手术那家。车就停在外头,医院里面手术做得正大光明,缉毒的车就在门口停着,都不管。”韩学涛冷笑一声。 “为什么?因为人家的目标压根儿就不是罗点点,也不是那家医院。人家盯的是陪着罗点点来做手术的你。等罗点点手术一完,你俩一块儿出来,他们随时都能动手。”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李曼之前觉得罗点点摊上的事已经够吓人了,心里还嘀咕过——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坏的人?罗点点不过是想谈个恋爱,就被人利用成这样。可她做梦也没想到,底下的真相比面上那一层还要瘆人。 她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韩学涛,这些是你自己琢磨的,还是……” “要想验证很容易,”韩学涛说,“就看抓你妈妈的是不是缉毒那帮人就行了。” 李曼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当然不会碰毒品。那我问你,你觉得你妈妈可能跟毒品有关系吗?”韩学涛问。 “当然不会。”李曼脱口而出。 “所以,如果你妈妈真的是被缉毒那帮人抓了,那意味着什么,就不用我多说了吧。”韩学涛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李曼没再开口。她只觉得心口一阵发紧,恐惧像冻成了冰,从胸口一直往下坠,沉到胃里,再沉到脚底。一股寒气从后脊梁蹿上来,紧接着,又有一团火从胸口往上顶——是愤怒。又冷又烫绞在一起,让她整个人止不住地发颤。指甲掐进掌心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 韩学涛刚要再说什么,余光忽然扫到车外有个人影正往这边走。 他话头一收,目光微微一凝。那人已经走到驾驶座旁边,弯下腰,手指在玻璃上叩了两下。 笃笃笃。 韩学涛反应极快——他一伸手,把副驾上的李曼一把揽过来,手掌按在她背上,让她靠在自己肩侧,另一只手摁下了车窗。 车窗缓缓落下,外面的声音透进来。 “先生!先生!” 是个穿着饭店制服的小伙子,戴着红色迎宾帽,手里拿着预约簿,脸上堆着笑:“不好意思啊先生,这个车位今天中午有人订了,我们这儿有办酒席的,车位都排好了。您看方便挪一下吗?” 韩学涛搂着李曼没动,脸上淡淡的:“行,知道了。” 小伙子道了声谢,转身走了。 密闭的车厢里静了两秒。李曼从他肩膀上抬起头,脸上的怒意还没来得及褪干净,又覆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错愕。 两个人同时扭过头,看向饭店门口那块招牌——“中山饭店”四个字,端端正正地立在那里。 今天中午,中山饭店有场酒席。 而今天,是李曼二十岁的生日。 第251章 生日宴 中山饭店的包间很大。 正中间一张十六人的大圆桌,暗红丝绒桌布垂到地面,转盘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套餐具。旁边还立着两张同样规格的桌子。 而这么大的包间,就坐着两个人。 韩学涛和李曼并肩坐在主桌,戴着同款棒球帽。这装扮要是搁在肯德基里,俩人对着啃一对辣翅,倒挺合适。可放在这铺着地毯、悬着水晶灯、摆着成套细瓷的豪华包间里,怎么看怎么不对味。 服务员推门进来续水,目光在他们俩人身上轻轻一转,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敢笑出来。 “先生,现在可以上菜了吗?” 韩学涛低头看了眼表:“再等等。”顿了片刻,“……十五分钟后准时上。” 等服务员退出去,李曼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干净的额头:“你叫了谁?” “马猴,还有他手底下那帮人。”韩学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想确认你妈妈的下落,就得靠他了。” 李曼点点头,目光扫过空旷的包间,心里一阵荒诞。 本来都觉得自己的生日宴肯定办不了了,没想到竟然又坐了进来。按照韩学涛的说法是,菜都订了,钱也花了,不吃白不吃。 十分钟刚过,走廊里突然炸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门被一把推开。 马辉打头冲进来,身后跟着刘小勇、余兵,还有十几个穿各色便服的年轻人,都是联防队的弟兄。人一涌进来,包间里那股子冷清劲儿立刻被冲散了,空气骤然热了起来。 但进门之后,好几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眼睛齐刷刷地往李曼身上瞟。 有人轻轻“嘶”了一声,有人拿胳膊肘猛捅旁边同伴,压低嗓子嘀咕了一句,随即引来一圈压着嗓子的闷笑。 上次连夜杀去各大夜总会缉毒,他们跟展雪混得熟了。可眼前这位——白色棒球帽,跟涛哥肩并肩坐着,帽檐底下露出半张干净文静的脸,气质安静,和展雪完全是两路人。 换人了? 韩学涛把底下那帮人的表情收进眼里,没急着说话。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手掌在空中往下压了压:“来来来,都坐。” 然后侧过身,指向李曼:“今天是我和马辉共同的领导过生日。请大伙儿来吃顿饭。” 马辉对韩学涛和李曼在一起很开心,立刻接上话:“没错!这是我和涛子高中时候的班长!没她罩着,我俩当年早让班主任收拾得妈都不认识了!” 底下顿时哄起来: “班长好!”“班长好!” 声音高高低低,喊什么的都有,可那股热腾腾的劲儿一涨起来,空荡荡的包间就有了人气。 李曼被那此起彼伏的“班长”喊得无可奈何,帽檐底下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好冲众人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韩学涛拍了拍马辉的肩膀:“出来一下。” 接着朝服务员扬了扬手:“上菜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包间,沿着走廊走到饭店门口,在台阶旁边站定。 马辉摸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 韩学涛接过来问:“怎么才到?” “开会!”马辉说,“本来今天假都请好了,结果昨天班长打电话说不办了,我转身就把假销了。谁想到会开到一半,你传呼过来了,说带人来中山饭店吃饭。可那时候我哪儿走得脱啊,总不能会场上拉着二十号人站起来就跑吧?” 韩学涛笑了一声:“行,来了就行。” 他低头把烟点着,吸了一口,声音忽然沉下去:“今天叫你过来,过生日是一码事。关键是我和李曼有件要紧事,得你出力。” 马辉立刻来了精神:“什么事?” 韩学涛慢慢吐出一口烟,目光越过马路,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声音变得很轻很冷:“你还记得,被我们俩弄掉的那个小白脸吗?” 马辉手里的烟顿住了。脸上的笑意像被人一把抹掉,瞬间干干净净。 “……尸体被发现了?” “别自己吓自己。”韩学涛拍了下他肩膀,沉声说,“我现在告诉你——那个小白脸当时的目标,根本就不是罗点点。” 马辉眼睛猛地瞪圆了:“什么?” “是李曼。” 韩学涛说完这三个字,沉默了两秒。 “当时真是便宜他了。”他慢慢地说,声音冷得像冻住了,“要是我早点知道,不会让他死得那么容易。” 马辉喉咙动了动,咽了一口唾沫:“到底……怎么回事?” 韩学涛压低声音,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了一遍。他说得简略,去掉了很多细节,但马辉越听越僵,嘴里那根烟歪歪斜斜叼着,烟灰越积越长。 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吸了一口。 烟灰烧了半截,“啪”地掉下来,正中手背。 “嘶——” 马辉手一哆嗦,烟头直接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烫出来的红印,慢慢抬起头,整张脸的表情都变了。 “先害点点,再害班长。”他一字一顿,“老子退学,也是被这帮狗东西害的。” 他弯腰捡起烟头,用力摁灭在地上,直起身盯住韩学涛:“涛子,你打算怎么弄?” 韩学涛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先确认人是不是被市局缉毒支队抓了。” “我去市局摸底。” “你先别露面。”韩学涛摇了下头,“让余兵去探。但我估计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去,像一汪深潭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 “实在不行,就得用点手段了。” 马辉问:“什么手段?” 韩学涛冷哼一声:“海上明珠。” 马辉愣住了:“……哈?” ... 晚上十一点半,马辉的警车停在了海上明珠夜总会不远处的路口。 这个时间,夜总会正热闹。霓虹灯招牌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地闪烁,门口停着几辆出租车和私家车,隔着厚重玻璃门,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音乐声,闷闷的,像是蒙了一层水在响。 马辉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已经换好便装的兄弟,下巴一抬:“行动。” 刘小勇今晚穿得人模狗样,一身深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梳得油光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劈叉。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手里还夹着个皮包,活脱脱一个来夜总会谈生意的土老板。 他身后跟着三个同样换了便服的队员,几个人不紧不慢地朝正门走。推门时,刘小勇甚至还冲门口迎宾的小姑娘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透着股说不出的猥琐。 马辉则带着剩下的人散在四周,像一张慢慢撒开的网,等着往里收。 没过多久,夜总会二楼某个包间的窗缝里开始往外冒白烟。起初只是一缕细细的烟气,但很快浓了起来,滚滚地从窗缝往外涌,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紧接着,一楼大厅里有人喊着跑了出去,门口原本悠闲的迎宾小姑娘也捂着鼻子踉踉跄跄地退出来。音乐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杂乱的脚步声,有人扯着嗓子嚷嚷:“怎么回事?”“哪儿着火了?”火警铃跟着刺耳地响了起来。 两辆消防车拉着警笛从街角拐过来,红色的警示灯把整条街照得一明一暗。 消防队长跳下车,手里攥着对讲机,正要扯着嗓子布置人手,一抬头,就看见了全副武装堵在门口的马辉和他的联防队。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对讲机差点脱手。 又是这帮人?! 来得比我们消防还快! 你们是搁这儿蹲点,等着着火呢是吧?! 马辉冲他点了下头,转头朝身后的队员喊道:“协助消防队控制火场、疏散群众、排查着火点!所有人听指挥,注意安全!” 话音未落,他已经带着人一头扎进了浓烟里。 消防队长站在消防车旁,眼睁睁看着联防队那帮人消失在夜总会大门口的烟雾中,半晌才回过神来,嘴里蹦出两个字:“卧槽。”然后他转身朝消防队员一挥手:“还愣着干嘛!接水管!” 后面的事就快了。 夜总会里浓烟滚滚,却没什么明火,跟上次一样! 消防队十几分钟就控制住了现场。 队长骂骂咧咧地收队,路过马辉身边时,眼神里写满了“我记住你了”五个大字。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拉开车门上了车,红色警示灯一转,走了。 海上明珠门口恢复了安静。 客人都疏散了,夜总会的员工被集中在一楼大厅里蹲着。领班以上的管理人员被分开关在不同包间里,走廊和楼梯口都站着联防队的人。 马辉从后门绕出来,拐到韩学涛的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帽子摘下来“啪”地扔在仪表台上,使劲搓了一把脸。 “经理以上的抓了二十来个。就是他妈货没翻出来。”他绷着下巴,牙根咬得发紧,“我就不信他们这么干净。实在不行,就按小勇说的来,搞点咳嗽粉硬往他们身上按。” 韩学涛听完,沉默了几秒,伸手把帽檐压了压。 “我去看看。” 第252章 搜毒 韩学涛让李曼在车里等着。 车窗留了道缝儿,钥匙拔下来往兜里一揣,顺手从后座摸出个黑口罩戴上,回头冲马辉一扬下巴:“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后门进了海上明珠。 走廊里的白烟还没散尽,薄薄的一层浮在头顶,被灯光一照像是笼了一层纱。 装修倒是够档次,大理石地面、水晶壁灯、金色的墙饰线条,烟雾缭绕之间还真有点海市蜃楼的意思。 可惜空气中一股燃烧白凡士林和发蜡的气味,又腻又呛,硬生生把那股缥缈感破坏殆尽。 韩学涛脚没停,穿过大厅直奔吧台。 吧台前头一片凌乱,两把高脚凳歪在地上,碎玻璃碴子撒了一地。 两个穿旗袍的姑娘蹲在地上,手抱在脑后,嘴唇红得碍眼,脸上一股犟劲。 两个联防队员正翻吧台后面的酒柜,一瓶一瓶啤酒拎起来又放下,抽屉拉了又推,忙活半天满头汗,啥也没翻出来。 “赶紧交代,到底藏哪儿了!”一个队员把抽屉摔回去,嗓门都冒火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这什么路子!” 蹲在地上的旗袍女孩嘴硬得很:“没有!根本没有!我们这儿是正规场所,你们搜也搜了,翻也翻了,还想干嘛!” 另一个跟着说:“就是,你们有搜查令吗?” 那联防队员脸都气红了,刚要发作,韩学涛走过去,往他肩膀上轻轻一拍。 “别费劲了。我来。” 两个队员对视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马辉。 马辉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便退开了半步。 韩学涛走到吧台里面,目光扫了一圈。酒柜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排啤酒,瓶身擦得干干净净,收银台下面的抽屉半敞着,里面是一叠零钱和几张单据。 他没有碰酒柜,也没有翻收银台,而是径直走到了吧台最角落那台扎啤机前面。 那台机器不算新,不锈钢外壳上沾着几道划痕,龙头把手已经被摸得发亮了。 他蹲下来,伸手握住那个龙头把手,往旁边一拽—— “咔嗒”一声轻响,龙头连着的一段管道底座松动了。 他把那块底座整个抽了出来,露出了藏在里面的回流仓——一个巴掌大小的副仓,原本是用来走多余啤酒回流的管道缝隙。而现在,那个缝隙里面卡着几只防水袋,封得严严实实,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韩学涛伸手把袋子掏出来,“啪”地搁吧台上。 吧台里外全愣了。 刚才还嘴硬的那俩旗袍姑娘张着嘴,跟被人掐了脖子似的。 马辉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卧槽……这儿都能藏?” 平时接啤酒的地方,谁能想到藏这? 韩学涛说:“让人处理一下。”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大厅深处走去。 马辉冲那两个还愣着的联防队员一挥手:“还愣着干嘛!拷上!押外面警车上去!” 两个队员这才回神,赶紧摸出手铐。两个姑娘身子软了,慌得脸都白了,被推着往外走的时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厅里的散客区韩学涛看都没看,径直穿过舞池往vip区域走。 不过,就在路过一个卡座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顿——一个联防队员正在里面翻来翻去,把沙发垫子掀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电视机柜也翻了个底朝天,明显是什么都没找着,一脸沮丧。 韩学涛临时拐了个弯,走进卡座,弯腰拿起了角落里的酒水冰桶。 那是一个不锈钢的小冰桶,看着没什么特别的,桶壁上还有水珠。 他拎起来掂了掂,又翻过来看了一眼桶底,然后把冰桶往大理石地面上用力一磕。 “砰”的一声闷响。 桶底的焊锡暗层脱落了,里面掉出来一小包用锡纸封好的东西,落在米色地砖上,滚了半圈。 那个联防队员眼睛瞪得溜圆,弯腰捡起来捧手里:“卧槽……” 韩学涛已经走出卡座了,头都没回。 马辉从后面跟上来,冲那个队员喊:“看见了没!所有冰桶,按照这个思路全部检查一遍!” vip区的气氛比外面更紧绷。 韩学涛走进去的时候,刘小勇正站在走廊中间,叉着腰,拧成眉。他身后几个联防队员把一个包间翻了个底朝天——沙发挪了位子,茶几上的东西全扔地上,墙上的画也摘了靠墙放着,地毯掀了半边,水泥都露出来了。可还是一无所获,所有人脸上都挂着不甘心。 “怎么样?”韩学涛走过去问。 刘小勇一回头,看见是他,丧劲更浓了:“屁都没有,翻遍了,连个渣都找不着。”他狠狠踹了一脚沙发腿,压着嗓子骂,“妈的,惹急了老子一把火给它烧了!我就不信烧不出东西来!” “勇哥说得没错!”后面一个联防队员跟着接话,语气憋屈,“这破地方就该烧!好不容易进来一趟,啥都搜不着,窝火!” “就是,搜个屁!” 几个人正你一句我一句地撒气,其实都知道刘小勇说的是气话,但他们心里也憋得慌,总得找个出口。 这时候韩学涛忽然冒出一句:“小勇说得对。烧就烧呗。” 大家一愣。 涛哥啥意思?来真的? 只见韩学涛走到包间角落那张黑色真皮沙发侧面,扶手外侧嵌着一个仿红木色的点烟器,火柴盒大小,连着一根细电线。 他伸手扣住点烟器边缘,顺时针拧了三圈—— “咔哒。”一声极细微的机械弹响。沙发扶手侧面一整块板材弹开了一条缝。 韩学涛把那块板子拉开,里头夹层空间露出来,几只透明密封袋码得整整齐齐,每一袋都封着白色粉末,边缘还贴了软胶垫做消音,哪怕使劲晃动都不会响。 包间里一下子鸦雀无声。 刘小勇张着嘴,指着那个夹层:“这……这娘的是个机关?!” “这地方客人手一伸就够得着,不用弯腰,不用抬屁股。搂着公主嚎歌的时候,顺手一点烟,货就摸出来了,周围人都不知道。”韩学涛把那几袋东西拿出来扔在茶几上,目光一扫,感觉是k粉。 说实话,这些藏毒方式他看着都有些怀旧了。 在海外几十年,他虽然不贩毒,但那些娱乐场所里的门道他一清二楚。 这些玩法当年在海外流行过,后来传到了国内沿海,再慢慢往内地渗透。 对现在内地的娱乐场所来说,这种藏毒方式可能还算先进,可在他眼里,就跟听见十几年前的老歌在街头重新流行起来一样,有种说不出的年代感。 跟拍年代剧似的。 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 马辉在后面冲刘小勇他们嚷嚷:“看见没有?叫你们平时多学习!现在知道知识的重要性了吧?刚才吧台那边,知道我们在哪儿搜出来的吗?啤酒龙头的回流仓!都学着点儿!” 刘小勇还蹲在那个暗格前面,嘴里喃喃地骂了一句,然后站起来冲队员们喊:“按涛哥这个思路搜!所有的点烟器、扶手、嵌缝,一个都别放过!” 韩学涛走到办公区门口。 余兵带着几个人在这边,办公桌被翻了个底朝天,抽屉全拉开了,保险柜也被人试着撬过,锁孔周围留着几道划痕,但显然没撬开。 几个人满头大汗地站在房间里,表情比刘小勇那边好不了多少。 马辉跟进来:“怎么样?” 余兵擦了把汗:“没找着。这破保险柜我们弄了半天打不开,别的地方也都翻遍了。” 马辉转头看向韩学涛,目光里带着期待:“涛子,你看这边能藏在哪?” 韩学涛没急着动,站办公室中间慢悠悠扫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门口旁边那张小桌子上——一台老式纸质考勤打卡机,米白色外壳,上面印着四个字:“严禁私拆。” 韩学涛努了一下嘴。 余兵顺着看过去,愣了:“考勤机?” “严禁私拆。”韩学涛说,“这不都写着呢么。” 马辉走过去,手按在考勤机上:“严禁私拆?老子偏要拆了你!” “别急。”韩学涛走过来,蹲下身。 他先把打卡机的电源线拔了,然后翻到侧面,用指甲撬开了一个小卡扣。 外壳咔嗒一声松了,他轻轻把盖子揭开——里面的机芯已经被掏空了,里面塞着两个很大的密封袋,白色粉末鼓鼓囊囊,感觉能有一公斤! 而在打卡机底座下面,一根细细的电线连向了办公桌的方向。 韩学涛顺着那根线看过去,发现它接进了保险柜背后的电路板里。他伸手在保险柜侧面的接缝处摸索了一下,按下去—— 办公室靠墙那面书柜“咔”地一声,整面往旁边滑开了一尺,露出后面一道黑洞洞的暗门。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余兵瞪着那道忽然冒出来的暗门,半天憋出一句:“卧槽……” 考勤打卡机连着保险柜和暗门,这也是老掉牙的手法了。 韩学涛有些无聊地站起来,拍了拍马辉和余兵的肩:“李曼还在外头等我呢。这交给你们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两步后又停下,说:“给你们一个建议——里面的人如果不出来,直接击毙就完事了。” 马辉一愣:“啊?” “毒品都起获了,定性‘拒捕’就行。”韩学涛嗤笑一声,“死活跟咱们没关系,犯不着硬闯。当然,真见了红,没准儿能算立功。”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区。 第253章 烫手 韩学涛钻进车里,扯下口罩,侧头冲李曼笑了笑:“没眯一会儿?” 李曼肩膀缩了缩,侧过身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睡不着……怎么样,找到什么了?” “你忘了我学什么专业的?”韩学涛笑着点了点自己,“画地图的。找东西这事儿,那不是手拿把掐?” 他边说边比划,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翻出来不少——冰的、粉的、片的,跟开了杂货铺似的,品种那叫一个齐全。” 李曼却一点没笑,眉头反而越皱越紧:“可这些……跟我妈有什么关系?你不是说她被缉毒那边扣了吗?” 她声音发紧,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安全带,“我真想不明白,你带马辉去扫夜总会干什么。那种地方……还有那些东西,跟我和我妈完全是两个世界。”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收起了笑脸,正色道:“你想想,你妈那个身份,缉毒那边抓了她,恨不得捂得严严实实的。想走正常路子去打听?门都没有。马辉是警察没错,可他就是螺塘派出所一小片警,连他们所长去了都不一定好使。” 李曼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父母出了这样的事,是她从小到大从未经历过的。 她一直是个好学生,努力在学生会里锻炼自己,寒暑假去夏令营,接触的圈子干干净净。 说实话,她从小到大都没怎么真正接触过社会,一直被父母保护得很好。所以现在父母一倒,对她来说无异于天塌了下来。 她心里慌得很,却又不知道该把这慌乱往哪儿放。能做的事似乎只剩下跟着韩学涛走——他说去哪儿就去哪儿,他说做什么就做什么。心里对韩学涛的那份依赖,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听着听着,手已经不自觉地离开了膝盖,伸过去轻轻抓住了韩学涛的袖子。 韩学涛低头瞥了一眼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没有抽开,继续往下说:“对方手里捏着重要的东西,怕人看见,两只手捂得死死的。那我就得扔个东西过去,让他不接都不行。他只要一伸手,捂着的东西就露馅了。而且我扔给他的东西也没那么好接——烫手的。” 说完,韩学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确实很烫手。 早上市局刚上班,何浩正拎着热水壶往搪瓷杯里倒水,准备泡面。办公室的门半敞着,内勤综合科的一个年轻科员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话记录单。 “何队,螺塘派出所那边报上来的——昨晚海上明珠夜总会起火,他们过去疏散群众的时候,意外发现了毒品。” 何浩手里的热水壶猛地一歪,滚水直接浇在了左手手背上。 “嘶——”他猛地缩回手,水壶磕在桌沿上晃了两晃,差点翻倒。 他顾不上擦手上的水,先把水壶扶稳了,又扯过桌上的抹布胡乱擦了擦手背——已经红了一片。 但他连低头看一眼都顾不上,抬眼盯着那个科员,声音里压着一股即将炸开的怒气:“螺塘派出所?海上明珠?谁让他们去的?” 科员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往门口退了半步:“他们说……是昨天晚上接到火警报警……” “接火警?”何浩的声音猛地拔高,“火警关他们屁事?还有毒品,缉毒是我们的事!他们是什么东西?一个破联防队!老子今天就解散了他们!” 骂归骂,但骂完了自己也清楚——他没权利解散下面派出所的联防队,这事得马局长说了才算。 他深吸一口气,把搪瓷杯重重搁在桌上:“螺塘派出所缉毒,为什么不通报我们缉毒支队?他们那边怎么说的?” 何浩脑子开始转了。 愤怒退下去之后,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上来——一个头两个大。 海上明珠夜总会是什么地方? 那是个马蜂窝,里面的人不是随便能动的。如果螺塘派出所直接来找他,他还能有点空间运作一下,打个电话压一压,或者派个自己的人过去接手,该怎么处理还能掰扯掰扯。 可现在那边直接把电话打到内勤综合科,走的是正式渠道,那就等于把这件事晾在了明面上。 万一出了什么状况,就不是他们缉毒支队能捂得住的了。 他搓了一把脸,声音哑了下来:“说吧,报了什么?” 内勤科员翻开记录单看了一眼,口齿清晰地念道:“螺塘派出所联防队在海上明珠夜总会搜查过程中,查获k粉两公斤零三百克,摇头丸八百五十粒,海洛因一点六公斤。此外,在经理办公区域发现一处暗门,目前还在继续搜查和清理中。抓获涉案人员二十六名,其中直接涉毒人员七名,经理以上管理人员十二名,其余为现场工作人员。” 何浩越听脸色越白。 他昨晚本就一夜没睡,眼底全是青黑,听完这些,整张脸难看得跟从土里刨出来似的。 “何队……”科员合上记录单,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螺塘派出所那边问,总局缉毒支队要不要接收?如果要,他们就派警车把人和物证一起送过来;如果不接收,他们就拉回螺塘派出所自己审理。” 何浩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抬手用力按了按额头,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肤里。 这事已经盖不住了。查出这么多毒品,抓了这么多人,参与的人又多,火警报了,消防队也去了,下面的人嘴又杂,怎么往下盖? 可要是盖不住的话,他们缉毒把案子接过来,该怎么跟海上明珠后面的人交代? 可万一不接,万一被螺塘派出所那帮混蛋审出什么东西来…… 何浩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等等!”他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我去找马局长汇报!” 而与此同时。 市政府大楼三层的走廊里,付祥民一步一步走到了副市长孙红革的办公室门口。 他站定,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警衬,抬手敲了两下门。 “进来。” 付祥民推门进去。 红木办公桌后面的孙红革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起身,也没有让秘书倒茶的意思。 付祥民走到桌前,从腋下夹着的黑皮包里取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轻轻放在了办公桌上。 “孙市长,”他的声音有些哑,“这是我的退休申请书。” 孙红革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抬眼看向付祥民,嘴角往一边扯了扯,嘴里吐出四个字:“缩头乌龟。” 付祥民还没反应过来,孙红革已经伸手把那封信拿起来,看都没看,直接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信封在空中打了个旋,准确地落进了纸篓里。 “要退休我允许,”孙红革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冷冷地扫过来,“滚吧。” 付祥民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短暂的一瞬,那些压了很久的东西像是被这四个字砸开了口子。 “我缩头乌龟?我这些年办的案子,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他的声音猛地拔高,脸上的皱纹因为激动而绷紧,“你站在楼上高高在上,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我们基层的人是怎么拼命的?三次!三次重伤住院!” 孙红革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付祥民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他脸上:“拿命拼?你死了吗?你现在不活得好好的?” 他的声音比付祥民还高,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被这一嗓子震得发颤,“都说你是省警察系统的标杆?我看你就是个窝囊废!当年李际全说把你调过来,我他妈就不同意!我就知道你是这个德行!现在怎么样?” 付祥民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血色褪下去又涌上来,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半天才挤出话来:“我就是个老民警,是你们硬生生给我抬到市局副局长的位置上。际全现在都被弄进去了,你叫我怎么办?我一个老头子,拿着枪去跟人家拼命吗?” “你要真去拼命,我还高看你一眼。”孙红革逼近一步,“但是你不敢。你就是个窝囊废,一辈子猥猥琐琐混到退休。你就是个废物!”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付祥民脸上,“当年我为什么跟你翻脸?你手下几个徒弟,你保住了谁?拜你为师,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小石头死在你面前,你他妈干看着——你不敢向凶手开枪!” 付祥民的脸色刷地白了。 “马喜林是不是为了你这个师傅死的?”孙红革的声音越来越高,而且字字如刀,“他死了之后你又做了什么?除了去他媳妇儿家的馄饨店多吃两碗馄饨,你屁都没放过!你对得起喜林喊你一声师傅?”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日光灯管细微的电流声。 “如今轮到际全了。你还在后面当缩头乌龟。黄土都埋到你胸口了,你还缩个腚啊!” 孙红革转身走到垃圾桶旁,把那封退休申请书捡了起来。 他扯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摊开,目光飞快地扫了两行,然后高声念道:“……年事已高,体弱多病,夜间频发心悸失眠,实难胜任当前岗位……” 念了两句,他忽然弯下腰,做了个夸张的干呕动作:“都病成这样了,还活着干什么?你怎么不去死啊?” 话音未落,他把那封退休申请书揉成一团,直直地砸在付祥民脸上。纸团打在颧骨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我孙红革有个有钱的老丈人,家里有个臭美的老婆,还有个在读重点大学的女儿。我他妈都不怕,我都能豁得出去。你怕什么?”孙红革指着门口,“付祥民!你一辈子都是个缩头乌龟!滚!” 付祥民铁青着脸,嘴唇直哆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254章 打电话时,别叼烟 省人医,消化科胃镜室里。 马连春脱了外套,在检查床边坐下。 他刚把袖子卷上去,护士就递过来一小杯乳白色的粘稠液体,杯壁上还挂着细丝。 “马局长,胃镜前得先做个咽喉局部表面麻醉,含在嗓子眼就行,千万别咽。” 马连春接过来,仰头倒进嘴里。 一股又苦又腻的味道立时从舌根漫上来,像某种黏糊糊的脏水顺着嗓子往下渗。 然后舌头发麻,咽喉像被一层蜡封住,整个喉咙都不是自己的了。想说话,嗓子里却像塞了棉花,出来的声音闷得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他把空杯放回托盘,试着动了动舌头,感觉嘴里像含了块石头,又厚又沉。 今天马连春是来做复查的。 一年前,他切了三分之二的胃。医生说,术后第一年最要紧,得按时做胃镜,看吻合口长得好不好,有没有复发或转移的苗头。他拖了一周,老伴催了好几回,才终于定在今天。 “马局,侧躺,左边,把膝盖弓起来。” 他依言侧卧,身体弯向胸口。护士拿起咬口器,刚要往他嘴边送——上衣口袋里突然震了起来。 嗡嗡嗡——嗡嗡嗡—— 他摸出手机,瞥了一眼屏幕,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他抬手冲护士示意了一下,嘴里含含混混地挤出两个字:“等……等。” 护士拿着咬口器,退开半步,没吭声。 说实话,马连春烦透了手机这东西。开会响,吃饭响,躺下快睡着了它还能响。可没办法,公安系统推移动终端,地市公安局一把手是应急指挥核心,统一配发公务手机——这既是权力,也是责任。 他按下接听,把手机贴着耳朵搁在枕头上:“喂。” 电话那头,何浩的声音像被火燎了似的:“马局,海上明珠出事了!螺塘派出所的联防队昨天晚上把海上明珠给端了,搜出来不少毒品,抓了二十多个人。现在那边问咱缉毒支队接不接,不接他们就自己审了——” 马连春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一张嘴,声音却糊成一片:“抽(收)!” 何浩那边顿了一秒:“什么?” 马连春青筋都蹦了出来,又喊了一声,舌头却不听使唤:“窝戳抽啊(我说收啊)!” “马局?您那边是不是信号不好?我怎么听不清?” 马连春气得胃里一抽。 他攥着手机,嘴张了又张,出来的全是含混不清的音节。他心里火烧火燎——何浩你脑子让门挤了?海上明珠被端了,你第一件事不是问抓了谁?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海上明珠背后是谁,你不知道? 往外推?你推得了吗? 这么大案子,这么多人、这么多毒品,市局不接,甩给派出所,你让谁看你笑话? “马局?马局?您说话呀。” 马连春闭上眼,深呼一口气,然后憋足了劲对着话筒吼:“窝敲里妈!窝扔里接接接……下啊!” “马局,您到窗口信号好的地方说行不……” 马连春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恨不得砸了它。 一翻身坐起来,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冲到胃镜室门口,拉开门朝外喊:“老——老——” 候诊区的老伴快步走过来:“怎么了这是?” 他指了指嘴,又指了指手机,一把抓住老伴的手把人拉进胃镜室,从护士台上抽了张处方笺,抓了支圆珠笔,趴桌上飞快写了两行字。他把纸塞进老伴手里,又指了指手机。 老伴懂了,接过手机贴到耳边:“喂,我是马局的爱人。他在医院,他说让你们把案子接下来……” 何浩那边终于听清了:“好好好!知道了!” 挂了电话,老伴把手机还给他。低头看他一张脸铁青,赶紧伸手扶住胳膊。 马连春弯着腰,手掌按在胃的位置,觉得就这一会儿工夫,胃癌都要复发了。喘了好一阵,才重新坐上床,把咬口器咬进嘴里。 与此同时,市局那边。 何浩挂断电话,额头上全是汗。伸手抹了一把,扬声朝外喊:“马局说了,接!让他们把人拉过来!” 内勤应了一声,转头去安排。 何浩刚端起搪瓷杯想喝口水,楼下突然涌进来一阵杂响——引擎声、说话声、车门砰砰开关,还有重型车刹车时气阀泄气的嗤嗤声。 他走到窗边往下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一辆大卡车,绿色车厢,帆布篷掀在一侧——里面乌压压坐满了人。有穿旗袍的,有穿黑衬衫的,有把领带扯歪搭在肩上的。马辉正站在车尾,指挥联防队员把人一个一个往下带。后面还跟着两辆警车,像两只盯住猎物的狼狗。 何浩愣了一瞬,转身就往楼下跑。 步子又急又沉,下了两层楼梯,刚推开大厅门出去,马辉已经带着第一批人走进来了。 “你们搞什么?!”何浩拦上去。 马辉看见他,立刻敬了个礼:“何队,缉毒!我们是专案组成员,付局长亲自给联防队下的任务。专案组的同志都知道,上次海上明珠火警之后你们——” “行了行了!”何浩打断他,“你怎么用卡车拉人?出警规范知道不知道?” 马辉一脸为难:“没办法啊何队,人太多了。别说警车,警力都不够。我们严所长说了,现在购置警车需要——” “别扯这些!”何浩眉头拧成一团,“一共多少人?” “一百二十六个。”马辉脱口而出。 何浩愣住了,张着嘴两秒没出声,猛地转头看向旁边内勤。那科员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你们刚才电话里不是说二十六个吗?!” 马辉一愣,回头就朝旁边吼:“小勇!你怎么跟总局汇报的?!跟你说多少回了,打电话别叼着烟!普通话本来就不标准,还叼着烟说,谁能听清!” 刘小勇小跑过来,满脸委屈:“队长,一晚上没合眼,抽根烟提提神,不然我怕跟总局报错数啊。” “你现在也没报对呀!”马辉吼了一嗓子,转回头冲何浩咧了咧嘴,“不好意思啊,这帮人没一个省心的……” 何浩站在那里,看着大卡车后面还在陆续往下走的人,太阳穴突突跳得像要裂开。 一百二十六个……拘留所都塞不下。 马辉已经挥了挥手,联防队员领了令,带着第一批人浩浩荡荡朝市局大楼里涌——穿旗袍的,穿西装的,穿保安服的,一排排公主,和几个保洁大妈一起低着脑袋,排着队,从大门口蜿蜒到楼梯口。 场面既壮观,又离谱。 而胃镜室里,马连春正咬着咬口器,听着胃镜导管穿过喉咙时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干呕声。 “呕!” 第255章 拘留所乱了 一百二十多个人被押进市局大院,再加上那帮穿着便服的联防队员进进出出,整个市局一楼大厅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何浩站在楼梯口,看着眼前这幅场景,感觉后脑勺被人凿了一锤子。 他转身拉住从旁边走过的蒋忠义,压低声音说:“别他妈管这帮人了!你赶紧滚去拘留所那边,跟吴所长打声招呼,再带俩人给我死盯着,顾秀芝跟毛致用都是单独关的,那两块地儿谁都不许靠近。就说是马局的意思。” 蒋忠义点了一下头,二话不说带着人往拘留所方向去了。 何浩刚松了口气,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 他一回头,马辉那张脸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何队,还有两个重要人物,在后面警车里头。我建议这俩分开拘押。” 何浩一愣:“什么人?” “男的说他叫崔鹏,”马辉朝后门方向努了一下嘴,“我们从暗室里翻出来的。那批最大的海洛因就在暗室里藏着,现金也堆了一地。还有个女的,其他人都指认她是海上明珠的总经理,跟崔鹏一起躲暗室里,门一推开俩人正……反正那场面,啧,一看就不清白。” 何浩心里猛地一凛,后背立刻出了一层薄汗。 他看了一眼马辉那张浑不吝的脸,心说你们是真他妈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啊。 崔鹏都给抓来了? 他老爸崔卫星是区人大代表,更厉害的是他的姑姑和姑父,随便伸个小指头就能把你们碾死。 “人呢?”何浩顾不上废话,转身就往外走。 马辉冲后面喊了一嗓子:“把人带出来!” 后门外的两辆警车边上,余兵带着两个联防队员,分别从两辆车的后座里拽出两个人来。 一男一女,脑袋上都罩着黑色的头罩,手铐在背后铐着。 那个男的看起来三十出头,身材偏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胸口的扣子崩了一颗。他步子走得极不情愿,被联防队员往前推一步他就甩一下胳膊,但手铐在背后卡着,甩也甩不动,整个人走起来踉踉跄跄的,像一只被绳子捆住脚踝的螃蟹。 旁边的女人头罩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和耳廓。身材曲线倒是清晰得很,只可惜脚下那双黑色细高跟掉了一只跟,走路的时候一脚高一脚低,像踩着跷跷板,被联防队员半扶半推着往前走。 何浩看得满脑门子汗,快步迎上去接手:“这两个单独看押!别跟其他人关一起!” 他话音刚落,内勤科员小跑着过来,压着声音说:“何队,拘留所那边挤炸了。这俩再单独关,其他拘室就严重超员了。吴所长刚打电话来叫苦,说实在塞不下了。” 何浩咬牙:“那有什么办法?先这么着,跟吴所长说顶多就一个上午,等马局长从医院回来就安排。” 他心里盘算的是——等马辉这帮联防队员走了,他就能做主先放一批人腾出地方,后面的事等马局回来就好办多了。先扛过这一上午再说。 然而拘留所那边的情况比他想的要严重得多。 一百多号人分批次涌进去,拘留所本来就不大的大厅里人头攒动,监管支队的干警被吵得头昏脑涨,几个年轻干警拿着名册一边核对一边擦汗。监管支队的副队长嗓子都喊哑了,扯着喉咙让所有人排好队、依次登记、不要拥挤,但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 蒋忠义带着人守在最里面那两个单独的拘室门口。他铁着脸站在走廊中间,拦住每一个试图往这边加人的联防队员:“这两间不能进,谁都不行。” 联防队员们一肚子火气没处撒,出门就去报告马辉。 马辉进来看到这幅场景,眯了一下眼睛。 他转身回到走廊拐角处,把刘小勇和余兵叫到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几个人听完之后点点头,露出一脸贱笑,然后迅速散开了。 十分钟后,拘留所的走廊里开始弥漫起一股呛人的白雾。 起初只是一缕细细的,从墙角某个拘留室的角落漫出来,像是有人烧了什么东西。紧接着第二缕、第三缕同时从不同的走廊尽头冒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白色的水雾像涨潮一样从地面往上浮,眨眼之间就把整个走廊笼罩得影影绰绰。 “什么味儿?” “哪着火了?!” “咳咳——咳——” 有人开始咳嗽,有人往外跑。 拘留所内墙上的烟感报警器被触发,尖锐的火警警报声响彻整栋楼——“呜——呜——呜——”急促的蜂鸣声刺得人耳朵发疼,走廊里瞬间炸了锅,犯人们开始骚动,监管支队的人顾不上去管什么拘室超标不超标了,全都在喊:“疏散!赶紧疏散!” 马辉站在走廊中央,被白烟裹着,面色如常。 他身边几个联防队员手里攥着空的矿泉水瓶,瓶壁上还残留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那是测绘用的显影粉,遇水放热反应,几秒钟就能冒出大团大团的白雾。 这玩意儿是韩学涛平时画地图显影用的,装在铝箔袋里,薄得跟烟盒里的锡纸似的,往裤兜里一揣完全不显眼,撕开袋子把粉末倒进矿泉水瓶里,摇几下就能冒烟。全程没有明火,纯粹是化学放热反应造成的水蒸气白雾。原理不复杂,但放在这场景里,效果比真火还唬人。 蒋忠义站在走廊尽头,被白烟呛得直咳嗽,他冲那些乱窜的联防队员吼:“赶紧叫何队过来!带人转移!” 何浩正在楼上翻材料,听到火警铃声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冲到走廊窗口往外一看,拘留所那栋矮楼的方向正往外冒着滚滚的白烟,烟浓得把整面墙都遮住了。 他的脸刷地白了。 “拘留所!拘留所出事了!”他一边喊一边往楼下冲,步子踩得楼梯咚咚响。 与此同时,拘留所的吴所长也从办公室冲了出来,看到满走廊的白烟,腿都软了。 他一把抓住监管支队副队长的胳膊:“里面有没有明火?!快!快去把水带接上!同时疏散转移拘留人员,拘留所要是烧死了重要疑犯,咱们谁都得卷铺盖滚蛋!” 没人顾得上何浩和蒋忠义了。所有人都在往外跑,往拘留室里冲,把那些被呛得直咳嗽的犯人和嫌疑人一个个往外拖。 浓烟里人影晃动,警报声一刻不停地响着,整栋楼乱成了一锅沸粥。 第256章 认出来了 吉普车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底下,车窗半开着,外面的风裹着灰尘和树叶的气味钻进来。 韩学涛靠在驾驶座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像是在等着什么。直到副驾驶那边的车窗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他侧头一看,马辉站在车外,手里攥着一沓白边照片,额头上一层薄汗。 韩学涛把车门解锁,马辉拉开后座的门坐进来,把那沓照片往前面递过去:“涛子,拍了几张,你和班长来辨认一下。” 韩学涛接过来,照片还有一点温热,是“拍立得”那种特有的色彩。 李曼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凑了过来,头靠着副驾驶的椅背侧着身子,目光紧紧盯着他手上的照片。 韩学涛翻了前面两张——拘留所走廊的模糊影像、消防器材的局部特写、一个戴着帽子的民警侧影,拍得七零八落的,像是端着相机躲在角落里仓促按的快门。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李曼忽然伸手过来,一把把整沓照片都抢了过去。 她低头一张一张地翻,手指翻得很快,目光急切地在那些模糊的影像里搜寻。 翻到第五张的时候,她的手猛地顿住了。 照片里一片雾蒙蒙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人的轮廓。 那人穿着深色衣服,头发不长,侧对着镜头站在墙角,像是一个在混乱中被临时安排到角落等待的场面。照片拍得不太清楚,五官模糊得很,甚至连脸型都有些失真。但李曼的手指一碰到那张照片的边缘,整个人就像被冻住了一样。 她嘴一扁,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一滴落在照片的边角上,在光面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水印。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攥着那张照片,肩膀开始颤抖,压抑了几天的情绪仿佛突然拧开了阀门,那些她拼命压在心里的恐惧、慌张、茫然和委屈,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韩学涛侧过头,搂住她的肩膀,问:“认出来了?是你妈妈?” 李曼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膝盖上。 韩学涛没有急着说话,伸手从她手里轻轻抽走了那张照片,低头看了几眼。 确实糊。烟雾太浓了,镜头像隔了好几层纱帘拍的,人影的边缘都是虚的,五官更是模糊得凑不成形。只能勉强看出是一个中年女人的侧影轮廓,线条隐约像是春梅宾馆里见过的那个坐在李曼身边的美妇——当然,若不是李曼先认了出来,先入为主地往那个方向去对,他根本分辨不出这是谁。 “怎么这么糊?”韩学涛把照片翻了个面,看向后座的马辉,“你们试验的时候不是拍得挺好的吗?” 马辉一脸无奈:“因为里面放烟了呀!你给我们的那叫什么显影粉的,扔在矿泉水瓶里跟火山喷发似的,半瓶水能冒一屋子烟。我们七八个人一起放,整个拘留所全白了,能拍出这个效果已经不错了。” 韩学涛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也行吧,自己虽然认不出来,但李曼认出来了就行。 他把照片还给李曼,加重语气问:“确认是你妈?” 李曼握着那张照片,吸了一下鼻子,用力擦了把脸,点头:“是我妈。她的样子我一眼就能认出来,这衣服我也认得,那条裙子还是我陪她去买的。” 韩学涛靠回椅背,点头说道:“那现在就清楚了。你爸的政敌借你和你妈做局,用来打击你爸。最早的打算是把你拉下水,阴差阳错几次没成,最后就把主意打到你妈头上。” 他转过头,看着李曼:“这个人跟你爸的仇,结得不轻啊。” 后座的马辉听得眉头拧成一团,一巴掌拍在车门上:“何浩这个王八蛋!我以前还羡慕他们缉毒支队,想着能调过去就好了,现在我呸!” 他往前探了探身:“涛子,怎么办?要不要我带队把人劫出来?现在那边拘留所里的犯人要转运,正好是个机会。” 韩学涛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小马哥,你想什么呢?你们是联防队的警察,不是梁山泊的土匪。这种事,还是得从官面上走。” 他顿了顿:“李曼的妈妈肯定没有参与过贩毒,现在关键是防着缉毒支队那帮人往她身上泼脏水。当务之急,是找个能扛事的人把她保住,别让那边把案子坐实了。” 他说着,手指不自觉地敲了两下方向盘,脑子里开始盘算该去找谁,或者再出点什么手段把缉毒支队搅乱,让他们自顾不暇。可转念一想,那都是治标不治本——根子不在缉毒支队,在李曼的父亲那边。 正出着神,马辉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回头扔下一句:“我去找阿爷!这次他不帮我,我就赖着不走了!” 话音没落,人已经跑远了。 韩学涛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没有拦。 他转回来,从储物箱里抽出一张纸巾,递到李曼面前。 李曼接过来,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脸颊。纸巾很快洇湿了一小片,她攥成一团握在手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然后她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目光里的那种茫然软弱的雾气散了大半,透出一股硬邦邦的东西来。 “我没事。”她说,声音还带着点鼻音,但咬字很清楚,“我爸得罪了人,然后牵连我妈。现在我们家就我一个人是自由的。我李曼,绝对不会给他们丢脸。”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泛着粉,但那副倔强的姿态跟几分钟前那个捂着嘴掉眼泪的女孩已经判若两人。像是把那些挤压了几天的情绪一口气哭出去之后,整个人反而被掏空了杂质,剩下来的东西更结实了。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笑:“本来还想安慰你两句,现在看来也不太需要了。”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发动机轻轻震动起来。 “那我有一个问题。你爸在东林当纪委书记,为什么会调来宁海的?”他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李曼脸上。 第257章 马辉求人 办公室里。 付祥民正瘫在椅子上,一脸疲惫地揉着眉心,门响了。 “进!” “咣当”一声,门被撞开了。 马辉扛着一张钢丝床侧着身子往里挤,铁管“哐当”一下怼在门框上,整个人连床带人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进屋后,他把床往地上一搁,直起腰,冲付祥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付祥民的手还摁在眉心上,眼皮一掀,愣了两秒:“……你他妈要干啥?” “阿爷,”马辉把床一放,站得笔直,“我来求你个事儿。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搁这儿安家了。” 付祥民“腾”地站起来:“马辉你脑子进水了是吧?你是个警察,不是大街上碰瓷的混混!跟我玩这套?”他手一抬朝门口一指,“立马给我滚蛋!” 马辉没动弹。 他弯腰把钢丝床的两条腿“咔嗒”一声掰开,然后扯着嗓子朝门口喊:“小勇!把我铺盖拿来!” 门外的刘小勇应得飞快,抱着一卷被褥枕头小跑着进来,头都不敢抬,往马辉怀里一塞,转身就跑。 马辉把铺盖卷往床上一甩,三下五除二抖开,枕头拍了两下摆正,还一屁股坐下去,颠了两颠试了试软硬,仰头冲付祥民嘿嘿一笑:“还行,挺舒服。” 付祥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刚从孙红革那儿憋了一肚子火回来,脸色还没缓过来呢,就看到自己徒孙在自己办公室里铺床叠被,准备长住。 他抄起桌上的文件夹就要砸过去—— “咚咚咚。” 门又被敲响了。 联络员赵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本子,张嘴刚要说话,目光落在钢丝床上,话直接噎在嗓子眼里。 付祥民摆摆手:“别管他。你说你的。” 赵伟回过神来,干咳了一声,翻开本子:“付局,今天上午我去市里开控烟工作部署会了,散了会回来才知道局里出了点乱子。具体情况我还不太清楚,就听说看守所那边好像起火了,缉毒支队又正好抓了一堆人回来,两边撞一块儿了,又是转移又是疏散的,闹得鸡飞狗跳。我先来跟您报一声,回头我再去细问。” “看守所着火?”付祥民的神经一下绷紧了,“伤着人没有?” “暂时没收到伤亡报告,但得等那边报上来才知道。” “那你赶紧去问,别耽误,”付祥民语气一下子急了,“我要知道有没有人受伤、有没有瞒报,问清楚了立马回来告诉我。” 赵伟点头:“那缉毒支队那边……” “那边先放一放,”付祥民一摆手,“先盯着看守所,快去。” 赵伟又低头瞟了一眼钢丝床上四仰八叉躺着的马辉,满腹狐疑地走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付祥民转过身,盯着马辉,火气“蹭蹭蹭”往上顶。 他走过去,抬脚踢了一下床头,铁管“哐”一声闷响,马辉整个人震得晃了一下:“小兔崽子,我警告你,别逼我动手啊!赶紧给我滚蛋!老子这边一堆破事没处理完,没空跟你在这儿耍宝!” 马辉一骨碌翻起来,盘腿坐在床中间,仰着脑袋看他:“阿爷……” “叫我职务!这儿是公安局!” 马辉立刻改口:“局长。那个……看守所着火的事儿,我知道内情。” 付祥民一愣:“你知道?” 马辉点点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我求你的就是这个事儿。”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阿爷,今天我就把话搁这儿了——你批我也好、骂我也好、撤我职也行,反正你不帮我,我就不走了。我床都铺好了,你看着办。” 付祥民看着他那副盘腿坐在床上、梗着脖子、满脸豁出去的德行,火气顶到脑门,反倒又凉下来了。 他摸了一根烟出来叼在嘴上,火柴划拉了两下点着,狠狠嘬了一口:“行,你说。” 马辉赶紧把事讲了一遍——前面那些弯弯绕绕他全跳过去了,直接说李曼的妈妈被缉毒支队扣了。然后话头一转,开始骂缉毒支队,骂何浩,骂他们知法犯法、往好人身上泼脏水,越说越气,“阿爷,何浩那个畜生,他就是警察队伍里的败类!这事儿你不能不管!” 付祥民一直没吭声。 烟烧到了根,灰烬老长一截落在他裤腿上,他也没弹。直到过滤嘴烫了手指头,他才猛地一抖手,把烟屁股摁进烟灰缸里,抬眼问马辉:“这些事儿……你怎么知道的?” “阿爷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李曼是我高中班长啊!” 付祥民当然知道这件事。马辉跟李际全的女儿是同班同学,他以前就听说过,但从来没往心里去——小孩儿的事儿,算什么?他压根没想到马辉能为了这事儿跟他闹到这一步。 “这个李曼,”付祥民皱了下眉,“跟你处对象呢?” 马辉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整个人从床上蹦起来,手摇得跟风扇似的:“没有没有!阿爷你千万别瞎说!她是跟我一好哥们儿处着呢!” 付祥民眉毛一挑:“那你凑什么热闹?” 马辉急了,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可我们都是朋友啊!不是那种喝顿酒就算的朋友,是实打实的!涛子是我高中同桌,比我聪明多了,我有题不会他从来不嫌烦,一遍一遍给我讲。李曼是班长,有一回我晚上在家帮我妈剁馄饨馅儿,剁到半夜作业一个字没写,第二天是她帮我去跟老师求情的,后来还去过我家店里,帮着我妈包馄饨!还有,我大学退学那会儿,涛子跑到农院替我出头跟人干了一架——他们什么都不用帮我,但是他们都做了。现在他们有困难,我马辉怎么能干看着?” 他喘了口气,眼睛直直看着付祥民:“阿爷,你就帮帮我吧。我只能求你了!” 付祥民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把钢丝床搬进他办公室、铺盖卷都摊好了、摆出一副死活不走架势的年轻人——那副认真着急的样子,让他恍惚间看到了另一个人。 马喜林。 当年那个为了他这个师父冲在前面、最后再也没回来的年轻人,也是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这样的不管不顾。 孙红革骂得对啊。自己真的是个窝囊废。 这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连马辉都不如。 付祥民飞快地揉了揉发红的眼角,手还没放下,忽然又停住了,目光一沉:“不对。马辉,你跟李书记的女儿是同学不假,可你怎么知道她妈是被缉毒支队抓的?” 马辉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卡壳,像是被人抓住了什么,但很快他就挠了挠后脑勺,带着点不好意思:“阿爷,那个……昨天晚上,我带着联防队把海上明珠给端了……” 付祥民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你说什么?!” 第258章 我想看看我爸 付祥民从办公室出来,径直上了三楼。 走到马连春办公室门口,他抬手敲了两下,没等里头应声,就推门进去了。 马连春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搁着一杯刚泡的茶。抬头看见付祥民,他眉头微微一蹙:“老付,有事?” 付祥民走到办公桌前站定:“马局,市局看守所今天上午起了火,好在没有人员伤亡,但安全问题不能掉以轻心。在正式调查报告出来之前,我建议先把顾秀芝和毛致用转到别的看守所去。这两个人都是重要疑犯,万一再出什么岔子,谁都担待不起。” 马连春听完,没有立刻作答。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付祥民:“老付,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些话,你没往心里去?你都快要退休的人了,还折腾个什么劲?” 付祥民笑了一下:“马局,这话我也想送还给你。都得了癌症的人了,胃切掉了三分之二,你还折腾个什么劲儿?” 马连春被这一句噎得不轻,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愣了好几秒才放下来。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股疲惫:“行,随便你。你要折腾就折腾去吧。反正你也折腾不了几天了。等你那个特殊人才聘用期一满,就乖乖卷铺盖回家养老。” “那我提前谢谢马局长了。”付祥民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跟你说实话吧,我今天上午去找孙市长申请退休来着,结果被他骂回来了。要是马局长能让我退,那我求之不得。回头还得拎着东西上你家道谢去。” 马连春听到“孙市长”三个字,眉头微微一动:“孙市长……有什么指示?” “孙市长严厉批评了我,说我在工作上有畏难情绪,当这个省警察系统的标杆,有点名不副实。我虚心接受批评。”付祥民语气平淡。 马连春的眉头没有松开,反倒皱得更紧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琢磨着什么,过了片刻才开口:“回头我也得向孙市长汇报汇报工作。不过老付,看守所那边你就甭操心了,你说的那两名疑犯,我们早就转移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像是早料准了付祥民会来这一趟。 可付祥民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像是一切也尽在他的意料之中:“好,那这个案子我可以不管。但海上明珠的案子,我得接手!” 马连春一怔:“你什么意思?” “我已经收到专案组成员马辉同志的汇报,在海上明珠起获了大量毒品,其中甚至包括海洛因。这件事跟604专案有重大关联。我作为专案组组长,责无旁贷。”付祥民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透着不容退让的笃定。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马连春望着付祥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海上明珠夜总会搜出大批毒品的事,何浩在电话里汇报时,他就已经感觉到麻烦——起获数量那么惊人,且人赃并获,任谁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包庇。可他也没想到,付祥民会这么决然往前冲,还搬出了604专案的招牌。 那可是在部里挂了号的案子。 他一个市局局长,没有理由拦,也没有胆子拦。 他挥了挥手:“好,你想办就去办吧。604专案,我的态度一向是支持的。有困难就说。” 付祥民点了下头:“谢谢马局。”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拉开门的时候,连回头的停顿都没有。咔嗒一声,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办公室里重又安静下来。 马连春的手按在了胃部,那地方隐隐作痛,也不知是真疼,还是被气的。 他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了,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与他身份不大相符的谨慎:“喂,领导,我是连春。跟您汇报个情况……” ... 留学生宿舍里,电磁炉上的小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面汤泛着细密的油花。 韩学涛从冰箱里摸出两个鸡蛋,单手在碗沿上一磕,蛋壳裂开,蛋液滑进碗里,正要往锅里倒—— 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把电磁炉一关,把碗放在台面上,走过去接起来:“喂。” “老大,”电话那头是包达的声音,带着点气喘吁吁的兴奋劲儿,“找到了。城西温泉后山,有一个老的电信培训中心。” 韩学涛眉头一挑,有些意外:“这么快?” “嘿,前阵子白送出去那些方块机,那都是人情!”包达压着嗓子,有些得意,“以前开三蹦子那粮油店老板,一早给我递话——说那破楼简直邪了,天天喊二十个人的新鲜菜,顿顿活鱼活虾,菜必须放在门口岗亭,人都不让往里多瞅一眼。老板接了这怪单,给三倍菜价,还不许往外说!” 韩学涛听着,点了点头。 这倒很符合纪委双规点的特点——不挂牌、不张扬、外部人进不去,但内部人员的吃用供应却一样不能少,而且必须稳当、准时、不能出岔子。 不过包达说的这些,只是可能符合条件。具体是不是,还不能确定。 他挂了电话,转身看向客厅里坐在椅子上的李曼。她正抱着膝盖,目光追着他手里的手机。 “找到了一个目标地点。”韩学涛笑着把手机放进口袋,“先吃饭,吃了饭我们过去看看。” 李曼几乎是立刻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现在就去吧?我一点不饿。” 韩学涛看着她,笑了笑,走过去把锅端下来,慢悠悠地盛面,把煎得焦黄的荷包蛋往上一盖,端到她面前,然后伸手按住她肩膀,不轻不重地把她摁回椅子上。语气平静地说: “听我的。心急难成事!” “我跟你讲,很多看着要命的事,最后能成,全靠肚子里多了一口热饭。任何时候都要吃饱。来,尝尝我的手艺,别浪费我这荷包蛋。” 李曼被他那股不紧不慢的劲儿带得愣住了,盯着那碗面看了两秒,吸了吸鼻子,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往嘴里塞。热气扑上脸,烫得她眼眶又是一酸,但她使劲儿咬了咬牙,一口一口地,把一整碗都扒干净了。 吃完面、洗了碗,韩学涛把那辆喷着“海防测绘”白漆的212吉普车开了出来,从后备箱里翻出那台手持测向仪——灰扑扑的塑料壳,天线有点掉漆,但指示灯亮起来的时候还是稳稳的绿色。 这玩意儿是他平时测地形用的老伙计,车上还扔着几卷图纸,看着就是正经干活的公家车,开路上压根没人多瞄一眼。 车子沿着城郊公路往西开。路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矮,从街边的居民楼变成了零星的厂房,又变成了大片的农田和低矮的灌木丛。 韩学涛放慢车速,把那台测向仪架在仪表台上面,天线角度调好,开始慢慢扫频。 90年代省纪委双规点用的专线传呼,为了避开民用传呼台的拥挤频段,用的是党政机关内部专属的138到144兆赫兹频段,根本不在民用公开频率范围之内,普通市民手里的设备连扫都扫不到。 但对韩学涛这种整天跟频谱打交道的测绘佬来说,不是难事。 他沿着城郊公路缓缓行驶,测向仪上的指针跟着信号强弱轻轻摆动,偶尔跳到某个频率停留一下,又跳开,直到车子接近温泉山脚那片低矮的山坳时—— 指针突然稳稳钉在了一个频率上。 信号持续稳定,强度不高不低,像是设备在低功率状态下持续待机。 韩学涛把车速降到几乎怠速,目光盯着测向仪上那条稳定的波形,又侧头扫了一眼窗外——前方几百米处,一栋灰色的四层小楼隐在一片杂树和和野灌后面,没有挂任何招牌,围墙是水泥的,上面拉着铁丝网,门口有一个小小的岗亭,岗亭里面有人影在动。 他把测向仪收起来,侧过头看了李曼一眼。 “就是这儿了。”他声音笃定,“省纪委那个特定频段,跑不了。要是宁海现在没别的干部被按着搞隔离审查的话,那你爸十有八九就在这楼里头。” 李曼没有说话。 她整个人侧着身子,脸几乎贴在车窗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越过那几百米的公路和那道灰扑扑的围墙,直直地盯着那栋不起眼的小楼。楼里的窗子暗着几扇,亮着几扇,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她就那么望着,好一会儿,嘴唇才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跟自己说话似的:“我想看看我爸。” 李曼只是这么说了出来,但她也知道不可能,省纪委的隔离调查,外人根本进不去。 但她没想到,韩学涛听见了,又紧跟着接了一句:“嗯……那就得想想办法了。” 李曼猛地转身,看见韩学涛手握方向盘,一副思索的样子:“你这个想法,有亿点难度...但有些话确实要见面才能说.....走,.我们回去,计划一下。” 第259章 如何下手? 吉普车缓缓往回开,韩学涛单手搭着方向盘,拇指不自觉地轻轻敲着皮套边缘,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 要跟省纪委隔离调查的人见面,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最方便的手段当然还是打着水警区搞测绘的名义,军方测绘的保密级别高于省纪委调查,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把测向仪往那儿一架,说要复核地形数据,一栋楼里的人想拦都没法拦。 但想了想,他又把这个念头否决了。 水警区这个身份不能随便用。双方有利益捆绑的时候,人家赋予你这个身份,你拿着它不知天高地厚去惹事,钟霆和谭师长他们或许嘴上不说什么,可心里都会记着。 一旦合作关系结束,人家把你的身份一收,那时候一拍两散都算好的,说不定反过来开始整你。 上一次他借水警区的名头去市政府还算好,毕竟只是打探消息,没什么实质性的动作,惊动的层面也只在秘书科和水警区的军务科这样的基层行政部门。就算钟霆知道了,问起来他也有充分理由能圆过去。 而过了好几天都没有接到钟霆的电话,说明钟霆很可能压根就不知道这事。 但这次不一样。直接关系到省纪委隔离调查这样敏感的事情,如果他不跟钟霆打招呼就以水警区测绘的身份介入进去,事后一旦被钟霆知道,或者惹出什么麻烦,那他和水警区的关系就算走到头了。 旁边李曼看着他眉头紧皱的样子,反倒反过来劝他:“你别太勉强了。纪委办案都是有规矩的,隔离点有隔离点的纪律,外面的人不能随便进,里面的人也不能随便见。我爸以前跟我说过,说双规也好、配合调查也好,最怕的就是外人介入干扰,所以设置地点的时候都考虑过各种干扰因素。你要是硬来,把自己也陷进去了,到时候我反而害了你。” 韩学涛听完,眉头松了松,侧头对李曼笑道:“我明白。饭要一口一口吃,不能吃了这顿就不管下顿了。做事也是这样,一步一步往前走,看最后能走到什么程度。”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那边接起来很快:“涛子?” “马猴,帮我个忙。”韩学涛说,“城西温泉后山那边有个老的电信培训中心,你能不能想办法弄到那栋楼的结构图和原始布线图?越详细越好。邮电局的档案里应该还有底。” 马辉那边顿了一下:“找到李曼她爸的地点了?” “嗯。” “行。”马辉的声音干脆利落,“我刚从市局出来,马上就给你办。涛子,你等我电话就行。” 晚上九点多,螺塘街靠近巷口的一个路边摊,炭火烤架上冒着白烟,铁签子上的肉串滋滋地响着油花。 韩学涛和李曼坐在一张矮塑料桌前,面前摆着几串烤好的羊肉和一瓶橘子汽水。李曼手里攥着汽水瓶,没怎么喝,目光时不时落在桌上的手机上。 一辆警车从街角拐过来,没鸣警笛,无声无息地停在路边。 马辉、刘小勇和余兵三个人从车上跳下来,马辉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韩学涛旁边的塑料凳上,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 “你要的。” 韩学涛把文件袋接过来,掂了掂:“还真被你们找到了?” 马辉冲老板招手:“老板!五十个羊肉串,三十个板筋,三瓶啤酒!”然后转回头来,一边拆筷子一边说,“可难找了。邮电局也不是个小单位,我们先去他们厂办打听,又问工会,跑了好几个部门,人家都说资料搬过家,丢了一大半。” 刘小勇坐在旁边,接过话头:“我们在他们档案室翻了两个多小时,旧图纸摞了半人高,全是九十年代初的基建图,跟现在对不上。” 余兵补充:“他们邮电系统九二年还是九三年搬过一次家,好多老图纸装箱的时候就没标清楚,后来拆箱的时候乱了套,有些就彻底找不着了。” 韩学涛一边翻着文件袋里的图纸,一边问:“那后来怎么找到的?” 马辉把啤酒瓶盖咬开,灌了一口:“还是找了我师傅。别看我师傅好像就在螺塘这边做片警,但这国企机关的关系七转八绕它就能连上。我们十来个人腿都要跑细了,结果我师傅翻着通讯录,几个电话就摸出门路来了。棉织厂那边有个老梁,我师傅经常给他买米买面,他的连襟认识县邮电局的一个退休干部,那干部的线务员老工友当年就参与过电信培训中心的布线施工。我们过去一翻,才把这张图找出来。” 韩学涛抬起头来,笑了一下:“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现在知道了吧?帮我谢谢你师傅。” 马辉叼着串羊肉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说白了还是我们群众基础不够。事到临头抱佛脚,佛就要搭理我?哪有那么好的事?这次被我师傅教育了,以后不管做什么事,得把功夫下在平时。” 韩学涛听到这话,忍不住抬头看了马辉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意外和赞许:“可以啊马猴,你这圣斗士的段位升级了。以前是青铜,现在升白银了。” 马辉咧嘴笑了一声,把铁签子往桌上一搁:“读书不行,警察还干不好,那怎么搞?总得行一样吧?” 他伸头看了一眼韩学涛手里的图纸:“涛子,你要这玩意儿干嘛?” “等我先看看再说。” 韩学涛没抬头,借着烧烤摊的炭火和头顶挂着的白炽灯泡,一张一张翻着那些泛黄的图纸。 电信培训中心的建筑结构、楼层平面、布线走向、管道井位置都画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停——那张纸用订书机和前面的图钉在一起的,但上面的线条明显不是印刷的,是手绘的。 笔触工整得惊人,每一根线条都干净利落,尺寸标注得一丝不苟,甚至比印刷的标准图还要精确。 不仔细分辨,几乎以为那就是印刷厂出的。 韩学涛盯着那张手绘图看了好一会儿,尤其是某处角落,目光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马辉:“你刚才说的那个老梁的什么连襟的老工友——” 他顿了一下:“我能见他一面吗?” 第260章 电话打不通了 从老齐头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韩学涛也没想到能聊那么久。过去之前他还想着,晚上九点多去打扰一个退休的老头儿,人家说不定已经躺下了,简单问几句就行。 结果提了水果和两盒点心过去,老齐头高兴得眼睛都亮了,硬是翻箱倒柜掏出一瓶藏了十一年的茅台,说啥都要倒上。 韩学涛推辞了两句没推掉,只好陪着喝了两小盅。 酒一倒上,话就收不住了。 老齐头平时一个人住,老伴早几年走了,大儿子前年冬天进山抢修电力设施的时候遭遇事故也没了,家里只剩下一个小儿子在外地当兵,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两趟。平时找人说话都找不着,这回家里一下子来了三个年轻人,热热闹闹地围着桌子坐着,老头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又是倒酒又是拿零食的,恨不得把家里的花生瓜子全摆出来。 韩学涛一边陪他喝,一边拿着那张手绘图把几个关键的点位问清楚了。 老齐头七十多了,但脑子清楚得很,当年布线的时候他亲手拉的线,哪条管道走哪根线、哪个接线盒通哪层楼,他记得一清二楚,甚至还比着图纸比划了好几下,用手指在桌面上画走势。 那张图上的线条跟他记忆里的位置一一吻合。 韩学涛越听越明白——那栋楼当年建的时候,为了给山里的移动信号塔做备用通信保障,铺了一条完全独立于民用公网的旧保密铜线。 这条线没走后来的程控交换机,直接连入市局九十年代初淘汰的旧人工总机。楼里的换了好几茬人了,别说现在省纪委在那边的值守人员,就连邮电系统内部都不一定还有人记得这条幽灵线路。 而这条线,韩学涛觉得自己可以利用起来。 第二天上午,温泉山后山那座九十年代初建的废弃信号塔底下,灌木丛半人高,灰扑扑的水泥基座被野草和藤蔓裹了一半,塔身锈迹斑斑,连鸟都不爱往上落。 韩学涛戴着草帽,穿着测绘队的工装背心,肩上挎着一个工具包,手里提着一台信号发生器。 找到这里可不容易,他在这温泉山后山转了两个多小时才发现。 身上背着重重的工具和设备,帆布包把他的肩膀都磨红了。 都说搞测绘的苦,他现在算是体会到了。 他吐出一口气,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路绕到塔底,蹲下身拨开半人高的草,果然在水泥基座侧面找到了那个铁接线盒。 盒盖的挂锁已经锈死了,锁扣上全是暗红色的铁锈,跟盒子本身几乎长成了一体。他从工具包里摸出测绘用的那把改锥,又薄又硬,沿着锁扣缝隙撬了几下,锈透了的金属啪地断开,盒盖弹开一角。 里面是两排老式接线柱,铜芯裸露着,氧化得发暗,但线路没有被剪断过。他拿着万用表测了一下通断,确认这条线还活着,然后从工具包里取出那台信号发生器,把输出端的夹子分别卡在两个裸铜柱上,拧紧,检查了一遍接头稳固度,又用绝缘胶带缠了一圈防水。 然后他设置了一下时间——定时启动,到了中午交接班的时间点自动发送信号。信号发生器的面板上亮起一小排绿色指示灯,显示正在待机状态。他把盒子盖回去,用藤蔓随手遮掩了一下,又把周围的草拨回原样。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从头到尾没碰见一个人。 而就在韩学涛下山后不久。 城西温泉后山那栋灰色小楼二楼的办公室里,权海龙正拿着话筒贴在耳朵上,眉头越皱越紧。 他是这次对李际全进行隔离调查的负责人,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副主任,干这行干了十几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但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事。 电话听筒里只有均匀的忙音——嘟、嘟、嘟,一秒钟也不间断。 他挂了,又拨了一遍。还是忙音。 他换了个号码,拨省政府的办公厅。忙音。 拨家里电话。忙音。 拨后勤小车班调度的号码。忙音。 他顿了顿,不信邪地又拨了一个号——110。听筒里传来的依然是一成不变的忙音,节奏稳定,不急不缓,像是电话那头有一个机器在面无表情地告诉他:打不通,就是打不通。 权海龙把话筒放下来,忍不住骂了一句:“见鬼了!什么时候报警也要占线了?” 他站起来,把话筒在桌上磕了一下,然后朝门口喊了一声:“小汪!” 门推开,省纪委技术保障股的专职保密通讯员小汪快步走了进来,二十多岁,戴着眼镜,身板瘦削,进来的时候手里还夹着一个文件夹:“权主任,您叫我?” 权海龙指着桌上的电话:“这电话打不出去,怎么回事?” 小汪一愣,眨了两下眼:“不可能啊。” 他走过去拿起话筒听了听,里面确实是忙音。皱了皱眉,又挂了重拨,依旧。接着弯腰检查了一下电话线接口,拔下来重新插了一遍,再听,还是忙音。 “这……”小汪一脸疑惑,“昨天还好好的啊。我今天早上还接到总台那边的例行问询确认线路正常来着。” 权海龙盯着他:“那现在怎么全断了?我打哪个号都是忙音,连110都打不出去。怎么回事?” 小汪额头上开始冒汗了,他蹲下去又检查了一遍线路,站起来拿自己带来的对讲机试了一下——对讲机倒是通的,能听见沙沙的背景音。但电话就不行。 “权主任,我马上去查一下。”小汪说,“可能是局端那边机房出问题了,我跟邮电局那边联系一下。” 权海龙没说话,只是朝他摆了摆手。 小汪转身快步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他急匆匆的脚步声。权海龙站在办公桌前,盯着那部电话,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第261章 来得正好 小汪从权海龙的办公室出来,几乎是跑着下楼的。 他一路冲到一楼,拐进西侧那间技术保障室。 屋里摆着两台老式交换机、几部电话机,墙角堆着线缆盘和工具箱。 他先是检查了保密专线的主机柜,指示灯全亮着,绿灯稳稳地闪,没一个跳红的。他又拔了几根线重插了一遍,拿着万用表测了接口电压,读数正常。再试了试墙上的分线盒,线头拧得紧紧的,没有松动。 一切看上去都好好的。 可电话就是打不出去。 他想了想,又跑到楼外的接线箱那儿,打开铁皮盖子翻了一遍,里面线路干净整齐,没有进水,没有短路,连灰尘都没多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外线接口换了一个备用端口插上去,然后回到技术保障室重新拿起话筒。 听筒里还是忙音,嘟嘟嘟地响。 小汪有点傻了。 省纪委隔离点的保密电话畅通有多重要,他心里很清楚。但凡有什么情况,这里的人随时要跟上级联系、汇报、接最新指示。 这个破地方本来就偏得要死,电话一断,等于把人扔孤岛上了。 而如果要换一个隔离点?拉倒吧——要打报告,等领导批,提前踩点、布置安保、重新拉线路,没有三五天下不来。 他压根没往外头想,死都想不到问题不在楼里,而在几公里外那座废弃信号塔底下——那条早被人忘干净的旧保密铜线上,正以邮电系统内部标准占线测试频率不停发脉冲信号,把老交换机整得直接判定这条线永久占线。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小汪一咬牙,重新上二楼,敲开权海龙办公室的门。 “权主任,我里里外外全查了一遍,楼里所有线路和设备都好好的。但这电话就是不通。”他抹了把汗,“我琢磨着,问题可能在局端那边,咱们这儿查不出名堂了,是不是找邮电局的技术员过来查查。” 权海龙听他说完,立刻拿起话筒,然后才想起来电话打不通了。 “你去跑一趟吧。去邮电局请个技术员来看看。能今天解决的尽量今天解决,拖到明天后天,咱这儿什么消息都收不着,外面有啥事也传不进来。” 小汪立刻点头:“好,我马上去。” ... 市邮电局。 邮电科贾科长听完小汪的要求,脸色不太好看,勉强挤出一个笑,说:“小汪同志,你稍等会儿,我去技术科那边问问人手。” 小汪点点头,贾科长转身出了办公室,往技术科走。 他心里其实已经在打鼓了——温泉山那个电信培训中心用的都是当年淘汰下来的老线路,根本没人维护! 局里早从人工网换自动网了,程控交换机全面铺开,那些老线路对应的岗位全裁了。 加上明年邮电分营的风声已经放出来了,各地都在压缩编制,把人往新兴的电信业务上赶。 懂老线路的就剩二三十年前那批老邮电职工,要么退休要么下岗。年轻技术员全在学程控和光纤,谁还碰那些老铜线? 可省纪委那边要求他们去排查故障,这也不能推啊。 他硬着头皮进了技术科办公室,刘科长正翻着一本名册,见他进来头也没抬:“你的人呢?” 贾科长苦笑:“我正想找你借人呢。温泉山那边那条旧线出了故障,省纪委的保密电话打不通,你能不能派个人去看看?” 刘科长把名册合上,往桌面上一拍:“一个人都没有。” 他一脸为难,“程控全面换代,这批老铜线早就被标成‘待报废资产’了,技术科连对应的运维台账都不全。仅剩两个懂老线路的老技工,上个月刚办退休。之前周边几个单位报旧线串扰故障,我们拖了半个月都没人能修,正愁着呢。” 贾科长试探着问:“能不能把那两个退休的请回来?就出一趟活儿,给点加班费?” 刘科长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当时走的时候就挺不痛快,骂着街走的。现在要找他们回来,我可不干。要去你去。” 贾科长张了张嘴,心里想:我也不想挨骂啊。 俩人站那儿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说话。 这可怎么整啊?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敲门,两声后,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 一对年轻男女走了进来,两个人身上都穿着浅灰色的测绘工装。男的头上还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下面露出一双挺沉静的眼睛。白色棒球帽的女孩跟在他后面,目光扫了一圈房间,没有说话。 贾科长愣了一下:“你们找谁?” 韩学涛走到办公桌前,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放在桌面上——盖着市测绘局技术科的红章,落款写着:临时线路排查工作单。 “贾科长是吧?我是宁海大学测绘系的,跟市测绘局做联合暑期课题,全市废弃通信线路地理信息补测。”韩学涛语气不紧不慢,“今天我们在城郊扫点位的时候,发现一条旧邮电铜线出现异常信号溢出,干扰了我们地形测绘信号的采集。刚好我们团队有人跟着老教授学过老线路排查,也带了专业测线设备,想着顺路把故障排查掉,省得影响我们后面补测数据。” 他往前推了推那张工作单,又掏出自己的学生证:“市测绘局那边也批了,让我们直接来处理。” 贾科长低头看了看那张工作单,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两个年轻人,脑子立刻转了起来。 怎么把测绘局给忘了! 市测绘局确实在推全市老线路地理信息补测项目,之前跟他们联系过,但局里年轻技术员全在忙数字化测绘,没人愿意碰那些几十年的老铜线,所以就找了高校做暑期课题。 这事儿他知道。 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刘科长先说话了。 “你们搞测绘的,懂老铜线?”刘科长上下打量韩学涛,语气带着怀疑,“那条线是七十年代末布的,不是现在程控那套。信号串扰、阻抗匹配、老式人工总机的端口协议,你们学过?” 说真的,刘科长就没见过搞技术的长这么好看的。男的女的都漂亮。说他们是搞测绘的?还会修铜线? 他很难相信。 而韩学涛站在原地,表情丝毫没有变化,语气平平的说道: “七十年代末的铜线,主干一般是0.5线径的hya型市话电缆,衰减值大概在每公里0.9到1.2分贝左右,根据线路老化程度会有浮动。如果是走人工总机的端口,用的是环路中继方式,信号干扰大多是接地不良或者接头氧化造成的。那条线当年应该是从市局老人工总机直接拉过去的,没走配线架,中间应该有两个接线盒,一个在温泉山脚下,另一个就要找废弃的信号塔了。” 他说完,安静地看着刘科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刘科长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行啊……”刘科长点点头,“你还真懂。” 韩学涛笑了笑:“我们补测的时候就扫到那根线了,信号异常的特征跟老式人工总机端口被干扰很像,应该能排查出来。” 刘科长转头看了贾科长一眼,点了点头。 贾科长反应快得很,脑筋一转,立刻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工单,刷刷填了几行字,又盖上邮电科的章,递给韩学涛。 “你们来得太及时了。这样,”他把工单塞韩学涛手里,“测绘局和我们是老关系了。你们既然代表测绘局,那我不能不管。你拿这个去,就当是我们邮电局的技术员。” 韩学涛似乎一愣,“这行么?” 贾科长立刻把韩学涛拉到一边,低声道:“小韩,我告诉你吧,你们要去的地方,现在省纪委的同志在那办案,一般人根本进不去。你只有拿着这张工单,省纪委一看是邮电局的章,才能放你们进去,当然,也省的我们再派人了。” “也行。那谢谢贾科长了。”韩学涛看着手上的工单,微微一笑。 贾科长带着韩学涛和李曼去他办公室,进门就喊:“汪同志,我总算给你把人找到喽!介绍下,这是宁海大学测绘系的小韩,和市测绘局做全市老线路的地理信息补测项目的,和我们都是老关系了。关于那一片的情况,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了。我们的师傅去了还得一点点排查,但小韩他们一看就懂。哈哈......” 小汪站起来,目光在韩学涛和李曼身上扫了一圈,有些意外,但看到他手上盖着邮电局章的工单,也无话可说。 他冲韩学涛点了一下头:“那辛苦二位了,跟我走吧。” 第262章 大学生,好说话 权海龙没想到小汪去邮电局一趟,给自己带回来两个大学生。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面前这两个穿着浅灰色测绘工装的年轻人,心里不免犯起了嘀咕。虽说是拿着邮电局的工单来的,但这俩未免也太年轻了点。 能修吗? 不过他也只是看了两眼,没多说什么。时间不等人,他已经派人回省纪委通报情况了,但人还没回来,电话又断了大半天,外面什么消息都收不到,能来个人就不错了。 他低头看了一下手表:“那抓紧时间吧。” 这句话一落地,站在韩学涛身后的李曼,差点没绷住。 从踏进这扇大门开始,她整个人就像被拉满的弓弦。跟着韩学涛走长廊、过岗亭、进楼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收着,生怕哪个角落冒出一双眼睛落在她身上。直到权海龙说出那句“抓紧时间”,她才觉得自己终于喘上来一口气。 真的进来了,没被发现。 虽然此刻还没见到父亲,但能走到这一步,已经让她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悄悄抬头看向韩学涛的后背,浅灰色的工装背心已经有些发白,他站在那里跟省纪委的技术人员说话,语气不紧不慢的,显得异常沉稳。 李曼忽然觉得,韩学涛好像总是在用一些她完全想不到的方式,去完成那些她几乎觉得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进市政府是这样,找她妈的下落是这样,现在进省纪委的隔离点还是这样。 他真的好厉害。 而又想到她现在站在这里,离老爸可能就隔了几层楼板,也许很快就能见面,藏在手套里的手指微微发起颤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颤意压了下去。 而此时,跟小汪说这话的韩学涛心里也是一阵轻松,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权海龙没把李曼认出来。 来之前他做过功课——这个年代的纪委工作规范,在通知家属相关留置信息时,只会核验家属的身份证和亲属关系证明,不会专门采集、留存家属的外貌影像资料,更不会提前去摸排家属的长相特征。只有案件涉及家属共同涉案、存在串供风险时,才会针对性核查相关人员的体貌信息。 毕竟这个年头,互联网才出来不久,大多数党政机关压根都没联网。 但道理归道理,他心里还是没底。 所以才让李曼把头发又剪短了一截,穿上测绘工装,尽量往中性的方向打扮,希望能混淆一下视线。 不过韩学涛也想过了,万一李曼真的被认出来,他也不怕—— 他的宁海大学学生身份是真的,系里面跟测绘局合作的项目是真的,测绘局盖着公章的工作单是真的,贾科长给的邮电局盖章工单更是真的不能再真。 省纪委能怎么着? 大不了把他们轰出去,还能像黑帮一样,直接三刀六洞不成? 他一边想着,一边跟着小汪到了一楼西侧的技术保障室。 进门后,他把工具包往桌上一撂,拉开拉链,掏出万用表、信号测试仪和几根转接头。没急着上手,先问了一句:“汪哥,最近楼里有装修或者施工吗?” 小汪一愣:“没有啊,一直挺安静的。” 韩学涛“嗯”了一声,蹲下来去检查墙角的配线架,手指顺着线缆的走向摸了一段,又用小螺丝刀拧开接线盒的盖子,凑近了看里面的接头。 他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利索,偶尔还侧过头,跟李曼说一句——“这头氧化了,拿砂纸把铜芯打一下”或者“这边阻抗有点高,待会儿做个匹配”...... 语气跟带徒弟似的,又像学长在实验室里教大一新生做实验。 李曼配合地点头,递工具、夹测试线,倒也装得有模有样。 小汪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他们忙得起劲,也不好催,来来回回转了几圈,最后干脆跑到走廊里抽烟去了。 就这样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小汪已经急不可耐的时候,韩学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试试看。” 小汪拿起桌上的话筒,凑到耳边——先是一阵刺耳的沙沙噪音,然后那噪音慢慢弱下去,变成了稳定的线路音。 他拨了个号,听筒里响起正常的长音,不是忙音。 “通了!真的通了!”小汪眼睛一亮,接着又皱起眉,“就是噪音有点大。” 韩学涛一边收工具,一边随口说:“应该是外面那个废弃信号塔的问题,可能是旧设备老化造成信号串扰。今天都这个点了,肯定没法上山查。你们明天上去看看,把那个接线盒重新处理一下就行。” 他背上工具包,朝李曼偏了下头:“走吧。” 小汪赶紧放下电话,伸手拦住他们:“等等等等!” 他笑着凑上来,“小韩同学,我们上哪儿找那个信号塔去啊?你们说的位置,漫山遍野的,我们找一天也不一定找得着。你们同学多,又正好做项目,肯定是你们去效率高。再说了,你们拿的可是邮电局的工单,这事儿得负责到底呀!” 韩学涛一听就不乐意了,转过身来看着他:“汪哥,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们来修线路那是顺带的,主要还是做测绘。要不是你们这边影响了我们采集信号,我们也不会接这个活。你们的问题我已经修好了,纯粹是义务帮忙。你总不能让我明天满山跑,去给你修废弃信号塔吧?” 他说得理直气壮,小汪被噎得有点下不来台。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被一个大学生夹枪带棒地说了一通,脸上确实挂不住。 他搓了搓手:“行行行,你等会儿,我再去问问我们主任。” 说完扭头就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远了。 过了十来分钟,小汪回来了,身后跟着权海龙。 权海龙一进门就笑呵呵的,直奔韩学涛跟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小韩同学是吧?听小汪说你们是宁海大学的?好学校!当年我们单位也有个宁海大学的老毕业生,业务能力那叫一个强!” 他话锋一转,开始忽悠,“你看啊,今天确实晚了,你们想回去我们理解。但咱们话说回来,当代大学生嘛,学以致用才是正道理。你们学了测绘,正好碰上这问题,也算是实践出真知。明天再辛苦一趟,上山把那个信号塔处理了,这边电话彻底稳了,你们也多了一份社会实践经验,一举两得!邮电局那边我们肯定打招呼,不会让你们白跑的。” 韩学涛脸上写满了为难:“可是晚上我们还得回家……” 权海龙大手一挥:“这事好办!” 他转头冲小汪说,“你赶紧去安排一下,让食堂给俩同学做顿晚饭。晚上住的地方也收拾出来。再顺便看看周边有没有农户卖土鸡土鸭的,买一点明天让俩同学带回去。人家帮了一天的忙,总不能让人空着手走嘛。” 韩学涛还想再说什么,权海龙直接摆手:“就这么定了!” 可不能放这俩大学生回去。现在的大学生可没准儿,明天一觉睡到中午起不来,这边电话再出问题,他找谁哭去? 韩学涛叹了口气,把工具包从肩上卸下来:“那……行吧。” 权海龙乐呵呵地又拍了拍他肩膀:“这就对了!小韩,别看我们这儿偏,伙食可不赖,比你们大学食堂强多了!哈哈……” 妥了。大学生嘛,好说话。 第263章 隔窗有眼 李际全所在的房间不大,十几平米,方方正正,没有窗户。 头顶一盏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二十四小时亮着。门是实木的,中间嵌了一块磨砂玻璃,从外面可以隐约看到里面的人影晃动,从里面却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光。 枕边几本书还是李际全自己要求拿的,省纪委倒也配合,送了几本党史和法规汇编过来,字印得密密麻麻。 李际全在这里已经待了一个多星期了。 每天的生活简单得像一条直线:六点半起床,洗漱,七点吃早饭,八点到十点问询,十点以后自由活动——在房间里看看书,或者沿着走廊走几个来回;下午两点到四点再问询一场,之后又是自由活动,直到晚上九点半熄灯。每天的安排都是固定的,精确到分钟,像钟表一样枯燥。 问询的内容也不算激烈。 对方没有拍桌子,没有吼叫,甚至没有用什么诱导式的问话。每天两个小时分作两场,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 李际全干了小半辈子纪委,这套路他太熟了。人家不急,就是告诉你——时间有的是,你慢慢想。时间,本身就是最大的压力。 但他心里其实很清楚,他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市局付祥民在远星集团那边搞的那次行动,虽然没有完全成功,但确实打疼了对方。以至于对方不得不反击。 釜底抽薪,从他这个市政法委书记开刀。 这一刀来得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早晚的事。 但他心里并没有太慌张——对方不动,他还找不到抓手;对方只要动了,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就会慢慢浮出水面。 打掉他一个李际全又怎么样? 远星集团背后那些伞一个个冒出来,自然会引来天上更大的雷霆。搞这么大规模的走私,烟草、成品油、汽车,背后动了多少人的利益? 来胜平以为自己的伞够大,就能一手遮天? 李际全心里笑了一下。急的不是他,是对方。 “李书记,去吃饭吧。” 门外,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沉思。 李际全合上书,站起来。一开门,陪护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身后还缀着个专职安全员。 三个人沿着走廊走到隔壁的小餐厅——说是餐厅,其实就是一间空出来的小房间改的,摆了三四张折叠桌。李际全坐在最中间的那张桌子前,陪护和安全员分坐在两侧,隔着半臂的距离,既不显得太紧,又保证了他始终在视线之内。 这个布局很有意思。 他那个屋,四面墙,连个缝儿都没有。偏偏吃饭这屋,开了扇大窗户,正对着楼下的食堂——透过那窗户,能看见楼下的人走来走去,能看见远处的山脊线,运气好还能看见几只飞鸟。 李际全以前在纪委工作的时候也用过这招,很多人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关久了,心理防线会一点点被磨薄,再突然给他看一眼自由,那种渴望反而会更强烈。 一松一紧之间,防线就突破了。 他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夹菜,目光不经意地瞥向楼下—— 楼下三个人推门走进食堂。 其中两个穿着浅灰色的工作服,款式跟纪委的人不一样,看着像是什么工种的工作服。 走前头那个高个子小伙子,步子随意,旁边还有个纪委的人陪着说话,时不时点头,不卑不亢的。而跟在他后面的那个人—— 李际全筷子猛地一僵。 整个人跟过了电似的,后背瞬间绷紧了,眼睛死死钉在楼下那个人身上。 头发剪得很短,身上的工作服显得过于宽松,压着帽檐,亦步亦趋的跟在那个小伙子后面。 小曼! 隔着好几层楼的距离,隔着灰扑扑的玻璃,可李际全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女儿,当爹的认错谁也不可能认错她!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筷子,小曼怎么会进来的? 他能感觉得出来,这绝对不是纪委故意安排的,小曼是自己混进来的! 她是怎么做到的? 李际全心里极度震惊。他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扒了一口饭,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又忍不住抬眼朝楼下看去。 这次他的目光放在了李曼跟着的那个小伙子身上,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突然想起来了——春梅宾馆。 那个在春梅宾馆勤工俭学的小伙子!高中跟小曼一个班的,两人还一起考上了宁海大学…… 他们混进这里…… 李际全脑海中冒出一个猜测,然后心里砰砰砰地跳了起来—— 他们是来找自己的! 这个想法冒出来之后,他心里猛地一紧。 你们的胆子也太大了。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省纪委秘密调查人的地点,保密程度很高,连家属都不知道被带走的人关在哪里。他之前常处理类似的工作,那些被隔离调查的人的家属—— 他顿了一下。 不对!女儿明显已经知道了,并且还摸了进来。 呃......说摸进来也不太恰当,看他们跟纪委的人走在一起的样子,分明是光明正大进来的。这才是让他最感到诧异的地方。 他们怎么做到的? 说实话,他以前在东林当纪委书记的时候,要是手底下出这种漏子——被调查人的家属都能摸到隔离点来,他非气得拍桌子不可。这是多大的失职?连家属都能混进来,那还谈什么保密? 可这么一想,他心里突然蹿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嘿。省纪委。 我闺女都摸到你们眼皮子底下了,你们还不知道呢?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哈哈。” 声音不大,但旁边的陪护员立刻转过头来:“李书记,怎么了?” 安全员的眼神也刷地跟过来了。 “咳咳...”李际全收了笑,清了下嗓子:“没事,感觉喉咙有点干。”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陪护员和安全员对视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又各自低头扒饭去了。 李际全放下汤碗,继续低头夹菜,但眼角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楼下。 楼下食堂里,小汪把韩学涛和李曼领到靠窗的桌子前,点了几个菜,说了句“你们先吃,我去安排住宿,一会儿来接你们”,就匆匆走了。 韩学涛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嚯了一声,还真不错。 红烧肉,清蒸鲈鱼,黑胡椒大排,两盘素菜,两碗汤,还有一碟水果。 这伙食别说宁海大学食堂了,就是工苑之家都比不上。 他把汤端到李曼面前,又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她:“这么好的菜,不要钱,不吃白不吃。现在咱们是进来了,但是能不能见到人不好说,要看有没有机会。不过嘛,骗来一顿饭,这趟就不算亏。” 李曼接过筷子,被他那副半真半假的语气感染了,嘴角微微一弯,心里松快了些:“我知道。哪怕见不着,我也不遗憾。走进来的时候我就想,可能我见不着他,但没准他能看见我呢。他看到我一切都好,就能放下心了。” 说着,她抬眼看向韩学涛,发现他嘴角挂着一颗白米粒。从兜里掏出餐巾纸,伸手过去帮他擦掉了:“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饭,就要抢着吃才香!”韩学涛把盘子里最大的一块大排夹到李曼碗里:“你说你爸要是看到他宝贝女儿跟一个男的在食堂吃饭,卿卿我我的,还不得从天而降,手撕了我?” 李曼拿筷子捅了他一下:“胡说什么呢?不喜欢这种玩笑。” 韩学涛说:“好好好,不说了,让你放松放松嘛。赶紧吃,凉了就腻了。” 李曼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大排,又夹起来放到韩学涛碗里:“你忙一天了,吃大的。我吃小的就够了。” 韩学涛也没再推,夹起来就咬了一口。 嗯,味道真不错! 楼上那扇窗户后面,李际全整个人已经看呆了。 小曼谈恋爱了?! 我怎么不知道?!! 没听她说过呀! 从小到大,女儿有个毛病——从盘子里给别人夹菜可以,但她从来不把自己碗里的东西分出去给别人吃,连父母都不例外。小时候他跟妻子还拿这事开过玩笑,说这丫头护食。可如今他看到了什么?小曼竟然把自己碗里的大排夹给了一个男生。 这不是谈恋爱了,这是什么? 他目光重新落到韩学涛身上,上下扫了好几遍,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这个小子! 第264章 扑蛾 小汪给他们安排的住处就在一楼,里面两张单人床,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台老式彩电,还有一个淋浴房,条件相当不错了。 “条件有限,将就一晚。”小汪站在门口说,“晚上你们可以在院子里面转转,活动活动。外面太远就别去了,再进来不方便。” 韩学涛点了点头:“行,谢谢汪哥。” 小汪摆摆手,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韩学涛把门锁拧上,从背包里掏出那卷从老齐头那儿得来的地形图和布线图,铺在桌上看了起来。 李曼凑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完全看不懂。 她等了一会儿,小声问:“晚上怎么办?” 韩学涛的目光没有离开图纸:“把我们安排在一楼,就是不想让我们往楼上跑。如果住在高层,我们要下楼自然会经过下面的楼层,反而好走动。但住在一楼,我们就没理由上去。” 李曼问:“那怎么办?晚上我们不会就在这儿干睡一晚吧?” 韩学涛叹了口气,说:“办法也不是没有,但成功率有几分,我也说不好。只能试试看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让李曼把灯全部关掉,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涌进来。 他从包里翻出那台绘图用的小台灯,拧亮了,放在窗台上,暖黄色的光在黑暗中铺开一小片。 然后他拿出一个透气的测绘标本袋,蹲在窗台边,开始等。 夜里山脚下的飞蛾不少,被那盏小台灯的光吸引,绕着灯泡扑棱棱地转。韩学涛眼疾手快,伸手一抄,一只灰扑扑的飞蛾就被拢进了手掌里,然后被他小心地塞进测绘用的标本袋里。 一只,两只,三只。 李曼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既有些害怕那些扑棱着翅膀的虫子,又想搭把手。她犹豫了一下,从包里翻出口罩戴上,又把自己的棒球帽扣紧,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才鼓起勇气凑到窗台边。 “要我帮你什么?”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差点笑出来:“你扯着袋口就行,我放进去你赶紧摁住封口。” 李曼点了点头,双手扯开标本袋的开口,身子微微后仰,尽量让脸离袋口远一点。 韩学涛把抓到的飞蛾一只只放进去,她的手指立刻摁住袋边,麻利地封上,动作越来越熟练。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窗台前面,屋里黑漆漆的,只有那一盏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两顶棒球帽靠得很近,一黑一白,帽檐下面各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看得见两个人呼吸时口罩微微起伏的轮廓。 李曼的声音从口罩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你抓蛾子干什么?” 韩学涛一边伸手拢住一只绕灯打转的飞蛾,一边说:“不管这次能不能见到你爸,首先我们得确定他关在哪个房间里,然后才能想别的办法。” “怎么确定?”李曼扯着袋口,歪过头看他,“用蛾子?” “你不是说你爸被关着的房间肯定是无窗密闭的么?”韩学涛把手里那只飞蛾小心地塞进袋子里,李曼立刻封口,他才继续说,“这种飞蛾有个习性,天生偏好黑暗密闭的空间。它们会顺着通风管道一路往楼内最暗的无窗暗间聚集,不会往有亮灯的房间飞。” 李曼一愣:“飞蛾不是趋光的吗?” “这就不是一两句话能解释清楚的了。”韩学涛又伸手抓了一只,嘴里没停,“跟它们的导航天性有关。我也是在冯老师那边的教材上看的——这些蛾子的‘背部光反应’本能会让背部朝向最暗的天空方向,误把无窗暗间当成开阔的夜间野外环境,顺着通风缝隙往里面钻。还有就是黑暗的缝隙能帮它们躲避夜间捕食的鸟类。” 他顿了一下:“当然,这些都是纸上谈兵。学来之后从没用过,能不能成不好说。死马当活马医吧。” 李曼是学霸,最擅长的就是追问。她把袋口封好了,抬起头看着他:“就算这些蛾子钻进了我爸的房间,你又看不见,怎么确定它们钻到了哪里?” 韩学涛嘿嘿一笑,伸手从工具包里翻出一小袋荧光粉,透明密封袋里装着淡黄色的粉末。 “这些荧光粉是野外标记测点的常用耗材,只有在弱紫外光照射下才会显出淡蓝色的微光,日常环境里完全看不见,不会留下任何肉眼可见的痕迹。我们可以撒在蛾子身上。” 接着他又摸出一支黑色的笔,像钢笔但笔头是特殊的,“这个更简单——验钞笔,能发出弱紫外光......” 李曼恍然大悟:“你怎么想到的?” 韩学涛把荧光粉小心地倒进标本袋里,抖了抖让粉末沾在蛾子身上,说:“我就是学测绘的嘛。” “测绘的还带验钞笔?” 韩学涛笑了一下:“那当然。对测绘佬来说,这玩意儿最重要了。经常出差,收到假钱怎么办?必须得验。” 李曼服了。 她第一次发现,学好一个专业竟然能这么用。 她以前在学生会花的时间太多了,专业课上得马马虎虎,现在想想,如果当初多学一点,也许今天能帮上更多忙。 她没再问,低头认真帮着韩学涛把每只飞蛾的翅膀和躯干都沾上荧光粉,动作仔细得像在做实验。 房间安安静静的,偶尔有飞蛾扑棱翅膀的细碎声响从袋子里传出来。 与此同时,三楼的小会议室里,权海龙刚刚开完一个简短的会。 参会的人不多,省纪委派驻的核心人员四名,属地市纪委陪同保障人员八名,加在一起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桌两边。 会议不长,主要是沟通这几天的问询进展和后勤安排。 开完之后,其他人陆续走了,权海龙留下了小汪。 “两个大学生都安排好了?” 小汪点头:“安排好了。在一楼,给了他们一个双人间。” 权海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一间?跟在小韩后面那个,应该是个女生吧?” 小汪笑了笑:“我看也是。但他们自己没说,我也不好多事。”他看了一眼权海龙的脸色,又补了一句,“主任,搞测绘的,老往野外跑,穿女生的衣服不方便。” 权海龙摆摆手:“我明白。女生就不该干这个嘛,也不知道这家的父母怎么想的。” 两个人说着走出了三楼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楼下的院子,小汪习惯性地朝楼下看了一眼,脚步忽然顿住了:“咦?这么早,他们竟然灯都关了。” 权海龙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一楼那间房间的窗户黑着,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小汪笑了笑,带着点过来人的促狭:“现在的大学生,可真是开放。父母也不管,这要是整出什么事来……” 权海龙瞥了他一眼,摇头说:“都一样。以前我们下乡插队的时候,男女知青互相心生爱慕的也有不少。那时候广播站每天有半个小时点歌时间,互相有意的知青不会直接点对方的名字,只会点一首当时流行的《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听到旋律响起来的时候,两个人隔着半条田埂对视一眼,就知道对方今天要在晒谷场边等自己,连一句直白的告白都不需要。年轻人嘛。” 小汪在旁边嘿嘿笑着,又朝楼下那扇黑着灯的窗户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昏黄的路灯照在院子地面上,风从山上吹下来,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那扇窗户后面,两个人正就着一只小小的验钞笔的紫外光,把最后一只飞蛾的翅膀尖沾满荧光粉,然后小心地拧开标本袋的封口,将那些带着淡蓝色微光的飞蛾一只只放了出去。 飞蛾在黑暗中扑腾了几下翅膀,顺着窗外暖黄色的光散了开来,朝着楼体墙面、朝着通风管道口的方向,一只接一只地消失在夜色里。 第265章 惹祸 放了一小批飞蛾之后,李曼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伸手拽了一下韩学涛的袖子:"哎等等——咱现在是在蛾子身上撒了荧光粉对吧?可万一它们飞的时候扇动翅膀,粉全掉光了怎么办?" 韩学涛的动作顿了一下——有道理。 他冲李曼伸了一下大拇指:“学霸就是学霸,难怪高考分数比我高,想事情就是细。” 他放下标本袋,从工具包最底下翻出一小瓶不干胶粉末,透明的密封瓶里装着细白细白的粉。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往袋子里倒了一点,抖了抖,让粉末和荧光粉搅和到一块儿。 又拿验钞笔一照——好家伙,蛾子身上的荧光比刚才亮了一大截,在弱紫外光下泛着稳稳当当的淡蓝色光点,看着就靠谱。 两个人对视一眼,干劲更足了。 又抓了一批飞蛾,沾粉、装袋、封口,配合得越来越顺溜,跟流水线似的。 第二批、第三批带着荧光粉加胶粉的飞蛾也紧跟着从通风口放了出去,扑棱棱地一头扎进黑漆漆的管道深处。 这时的俩人压根儿没意识到,就这一时兴起加进去的不干胶粉末——再加上后来折腾的那些事儿——会让今晚变成省纪委隔离点所有人的噩梦。 蛾子放完之后,俩人耐着性子熬了一阵。然后借口院子里凉快,溜达出房间,在楼下装模作样地散步乘凉。韩学涛从包里摸出验钞笔,又翻出一片测绘用的小凸透镜,用胶带缠在笔头发光端前面,把原本散开的光束聚成一道细细的平行光。 他端着这自制"荧光探测笔",假装在看远处的树梢山脊,其实一点一点地沿着楼体外墙往上扫。光束划过一楼的窗台、二楼的墙缝、三楼的空调外机支架,安安静静的,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什么痕迹。 扫到四楼的时候,光束划过某一扇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忽然停了一下——门缝边缘泛出一层微弱但特别清晰的淡蓝色荧光,比周围任何地方都亮得多。 李曼站在旁边,心跳猛地就快了一拍,压低嗓子问:"有动静了?" 韩学涛把那道细细的光束又移回去,确认了一遍。门缝边缘的荧光痕迹确实比其他地方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里钻进去过,留下的荧光粉蹭在了门框和墙面的交界处。 “嗯。”他把探测笔收起来,揣进口袋里,“四楼东侧,门缝的位置。” 回到房间,两个人在黑暗中面对面坐着。 李曼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还真行啊!" 韩学涛点了点头,但下一句话就把那股激动压下来了一些:"确定房间是一回事儿,虽然还不能百分百肯定就是你爸那间,但好歹有个目标了。可问题是,想见到人,也没那么容易。" 李曼问:“那怎么办?” 韩学涛往椅背上一靠,想了想:"我倒是有个主意。硬闯肯定没戏,那能不能让纪委的人主动把你爸带出来?" "怎么弄?" "还是靠虫子。"韩学涛说,"要是你爸那屋里虫子多得待不住人了,他们总得给他换个地方吧。" 李曼有点犹豫:"会不会把我爸吓着啊?" "一个大男人怕什么虫子。"韩学涛嘴角动了动,"再说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我倒是琢磨过在食堂下泻药,可那玩意儿太容易露馅。放虫子不一样,过两天这批虫子自己就死干净了,谁查得出来是我们干的。" 李曼咬了下嘴唇,狠狠点了下头:"行,那就干。"顶多把老爸吓一跳,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不过这回光靠蛾子肯定不够用了。 韩学涛从房间里溜出来,蹲在院子墙角翻石头。 这种老楼附近的花坛底下、墙根砖缝里,随便掀开一块石头就是一堆。他拿手指头轻轻拨开土层,露出那些灰褐色的小东西,圆滚滚的,一碰就缩成个小球球。 "潮虫,"他一边往标本盒里装一边跟李曼念叨,"也叫鼠妇。老楼周围到处都是。这玩意儿对光特别敏感,就喜欢那种又黑又潮的密闭环境。只要扔进没窗户的暗间,它们立马就会在里面到处散开聚堆,绝对不会往有光的普通房间跑。" 李曼蹲在旁边帮着打手电,看见那些蜷成一团的小东西还是有点发毛,咬着牙硬撑着没往后躲。 俩人正埋头在花坛边翻石头呢,一个年轻民警路过,停下脚步瞅了一眼:"你们俩干什么呢?要不要帮忙?" 韩学涛抬头冲他咧嘴一笑:"发现你们这地方潮,虫子有点多。收几个回去化验一下。" 这民警叫张华,是临时抽调过来的,在这地方值夜正闲得浑身难受,一听韩学涛这话就乐了:"我们那边有口破缸,底下全是这东西,我帮你们弄!" 有他帮忙效率蹭蹭往上涨,房后那破缸底下确实多得吓人,没一会儿韩学涛的几个标本盒就装得满满当当,盖好盖子避光放好。 弄到潮虫之后,李曼问:"怎么弄上去?" 韩学涛拎着标本盒走回楼道口,在一楼的通风口旁边蹲下来。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测绘用的迷你风向袋,小白布口袋挂在细铁丝圈上,架在通风口旁边,假装在测风向。 风向袋微微摆动,气流从楼道底部往上涌。他把标本盒开口对准通风口的进风侧,盖子掀开一条缝——老楼本身就是天然的拔风通道,顺着楼梯往上蹿的上升气流托着那些轻飘飘的潮虫,沿着台阶缝隙和扶手底下的阴影一路慢慢往上爬。 全部弄完之后,俩人回了房间,门一关。 黑暗中靠在各自床上,大眼瞪小眼沉默了半天,李曼轻声问:"能成吗?" 韩学涛枕着胳膊看天花板:"只能到这一步了,成不成我也说不好。等着瞧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过去。 楼里安静得让人发慌,安静到能听见远处山脚下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叫。俩人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听着外面的虫鸣,韩学涛翻了个身,李曼也跟着翻了个身。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时候整栋楼正在发生一场谁都没想到的连锁反应。 九十年代的单位老楼,基本都铺着连通全楼的水暖供热管道。 管道常年保持着二十多度的恒温,正好是夜行蛾最喜欢繁殖的温度。 而韩学涛原本只往通风口放了几袋夜蛾,可他不知道的是,这批蛾子正好是野外稻田里带了交配期的稻纵卷叶螟——翅膀上带着淡淡的褐色条纹,刚从稻田迁飞过来,肚子里还揣着热乎乎的卵。 管道里暖烘烘的,铁皮壁上常年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卷叶螟钻进去之后,触角一碰到那股带着湿气的暖意,跟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神经似的。 它们不再往上飞,而是贴着管壁往深处爬,腹部的产卵器一下一下点在铁锈和积灰上,淡黄色的卵粒成排粘上去,像洒了一串小米粒。 几个小时后,第一批幼虫咬破卵壳钻了出来,细得像线头,通体半透明,一拱一拱地顺着管道内壁往分岔口挪。 那些铸铁管道的接头处早就裂了缝,有的地方甚至豁开了口子,幼虫就从那儿挤出去,掉进墙皮和水泥之间的空腔里。 最先觉得不对劲的是二楼东头的老周。 他起夜出来抽烟,刚点上吸了一口,觉得脚底板痒痒的,低头一看,几只米粒大的虫子正往床脚爬,尾巴一翘一翘的,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湿亮的痕迹。 他骂骂咧咧地拿拖鞋去拍,却听见墙根传来沙沙的响声——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同时在扒拉着什么东西。 凑近一瞅,墙角那排踢脚线的缝隙里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涌虫子,有的已经扑腾着翅膀贴在天花板的灯罩上了。 老周吓得叫了一声,烟直接掉在了脚背上。 第266章 虫灾 老周之后,紧接着倒霉的,是同住二楼东侧的老贺和老方 这二位,是省纪委案件检查室的正科级办案员,专职纪检。核心谈话,笔录整理,线索核实,桩桩件件都得他俩上手。 论年纪,比权海龙还大几岁,头发早就灰白一片。两人住一间双人房,睡得早,电视机都不开,灯一灭,各自躺下,没一会儿便鼾声四起。 可今晚,注定睡不安稳。 老贺是被胳膊上一阵瘙痒硬生生挠醒的。迷迷糊糊伸手去抓,指尖刚触到皮肤,便觉出不对劲——细碎碎的,还会动,密密麻麻地爬了一层。 他猛然睁开眼,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一瞧,差点叫出声来——一小群潮虫正沿着他小臂慢悠悠地往上爬,像从地下钻出来似的。枕头上、被面上,还有几只正在翻越枕头边缘,朝他的脖颈方向蠕动。 他整个人"噌"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老方!老方!" 老方被这一嗓子吼得一个激灵坐起,眼睛还没睁开,脚背上先袭来一阵奇异刺痒。 低头一看,两条蛾子幼虫正顺着脚踝往上拱,看得他头皮直发炸。他嗷地叫了一声,整个缩到床角,手忙脚乱地又拍又打。 灯,谁也没想起去开。 两人摸黑就往衣架那边扑,想抓件衣服披上。老贺的手刚触到衬衫,指尖便碰上一团黏糊糊、软塌塌的东西,还在那儿慢悠悠地蠕动。 他吓得猛地缩手,脚下跟着一绊,后背"哐"地撞上墙壁,一阵头晕脑胀。 "别管衣服了!快跑!"老方吼了一嗓子。 两人穿着背心裤衩,赤着脚就往门口冲。老贺运气还算不赖,枕头边上的眼镜被他一把抄起来扣在脸上。老方就没这么走运了,眼镜搁在床头柜上,黑灯瞎火摸了一圈也没摸着,干脆顾不上找了,眯缝着眼,光着脚丫子,跟在老贺身后夺门而出。 走廊里的感应灯被脚步声惊亮,惨白的光"唰"地洒落下来。 老方眯着眼跌跌撞撞往前跑,脚下忽然踩着一摊滑腻腻的东西,整个人一趔趄,差点摔个嘴啃泥。他回头一看,脸吓得煞白——那是从他们房间门缝下漫出来的一层潮虫,密密麻麻的甲壳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两人冲到二楼楼梯口时,发现走廊西侧也有动静。有人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嘟囔着"什么情况",低头看见地上蠕动的虫群后,那半句抱怨便咽回了肚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短促的尖叫。 而此刻,三楼那边的状况,才刚刚开始。 跟小汪同屋的,是市纪委抽调来的案件检查科副科长,姓刘。 这人烟瘾大,肠胃又不太好,不好意思总占着屋里卫生间。大半夜的,他夹着一卷卫生纸,趿拉着拖鞋,晃晃悠悠挪到三楼西头的公厕。 蹲下,点上烟,火柴的光在暗处亮了短短一瞬。 他刚吸了一口,蹲了还没半分钟,头顶天花板上忽然传来一阵"扑簌簌"的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通风管道里翻滚扑腾。 他仰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这辈子最不愿看到的一幕——一群蛾子从通风口的缝隙里蜂拥而出,直直朝他嘴里的火星,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我操——!" 刘科长吓得魂飞魄散,屁股一滑差点栽进茅坑里。 裤子都顾不上提,一手掐灭烟头,一手胡乱扯了把卫生纸,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蹿。 走廊里的人看见他衣衫凌乱、裤腰半垮、满脸惊恐地冲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先指着厕所方向吼了半句:"里头——!" 不用他喊完了。因为从厕所通风口涌出来的蛾群,已经顺着走廊开始向外蔓延。 三楼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每一圈惨白的光晕下,都是一团扑棱棱的黑影。 小汪在房间里听见外头的动静,推门一看,走廊尽头已经黑压压一片。他缩回脚,反手"砰"地把门关上,背抵着门板喘了几口粗气。 他冲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玻璃外头空空荡荡,还没什么异样。可一转身,天花板的角落里,几只蛾子正慢悠悠地扑腾着翅膀降落。 小汪的后背一阵发凉。他猛地想起自己住的这间房,通风口和隔壁是连着的。 他抓起桌上的文件夹护住头脸,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贴着走廊的另一侧墙壁,朝楼梯方向猫腰狂奔。 楼梯拐角处,有人喊了一声:"别开手电!" 但已经晚了。 不知是谁在慌乱中拧亮了手电筒,光束刚切进黑暗,一群飞蛾就疯了似的扑向灯头。持手电的人被吓了一跳,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手电筒脱手飞出,在地上弹了两下,灯光竟还没灭,白惨惨的光束在墙壁上飞快地扫过一瞬——下一秒,那一小片光晕周围便聚起了一层扑棱着翅膀的黑影,层层叠叠地裹了上去。 而真正让整栋楼彻底失控的,还在后面。 虫灾的蔓延远非各楼层独立爆发那么简单——二楼的潮虫从老贺他们房间的门缝下渗出来后,沿着走廊的墙根朝东西两个方向铺开。而且越聚越多,早就不止韩学涛放进去的那一批了。 更麻烦的是,潮虫群和蛾幼虫群在二楼管道处撞上了。 这些潮虫不知道是被蛾卵的某种分泌物刺激了,还是不断出现的蛾幼虫引发了恐慌,原本只在墙根绕行的虫群忽然改变了方向,开始朝走廊中心散开,遇到人脚就往上爬,遇到门缝就往里钻。 整栋楼的混乱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从里往外翻。 楼道里挤满了人,穿着背心裤衩的、裹着被单的、光着脚的,一个挨着一个,往楼梯口涌。 二楼的感应灯亮着,能看见有人一边拍打着身上的虫子一边往下跑,有人拎着枕头当盾牌挡在脸前。三楼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响个不停,栏杆上趴着的人还在朝下喊,但喊话的人自己声音都变了调。 权海龙的房间,在二楼西侧靠中间的位置。 他还没睡。 屋里灯开得大亮,所以潮虫倒是不算多,但他能清清楚楚感觉到,窗户外头有什么东西正"扑棱棱"地撞玻璃,隔几秒就"砰"一声,像有人不停往窗台上扔小石子。 他走过去拉开窗帘一看,头皮"嗡"地麻了——玻璃外头密密匝匝贴了一层蛾子,翅上的纹路在廊灯下纤毫毕现,还在拼命往里挤,窗台缝里已经塞进来密密麻麻一层幼虫。玻璃内侧也有几只,不知是从哪儿钻进来的,正绕着灯管没头没脑地转圈。 权海龙冲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小汪恰好从三楼方向连滚带爬地冲下来,两人在楼梯口迎面撞上。 "怎么会有这么多虫子?!"权海龙喊。 小汪一把攥住他胳膊:"主任先下楼!这楼里不能待了!"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闷响,一个传呼机从楼上掉了下来,直直砸到他们脚边。 看着摔得零碎的传呼机,权海龙和小汪脸色一阵煞白。 而此刻,一楼的房间里,韩学涛和李曼也听见了外头的动静。 两人从对视一眼,猛地从床上弹起,眼里的兴奋几乎藏不住——有门! "走,出去看看。" 两人推开门,穿过一楼的短走廊,在通往楼梯的出口处站定。 然后望着眼前的景象,彻底傻了眼。 韩学涛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前的情景比他预想的壮观万倍都不止! 他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什么场面都扛过,可此刻看着这栋被密密麻麻的虫群攻陷的大楼,掌心里竟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怎么会这样啊?”李曼不自觉地往他身边靠紧了,“这是……我们搞出来的?” “别瞎说……”韩学涛咽了口唾沫,“我们就逮了几只小虫,跟我们有啥关系?” 李曼恍惚:“那......” 韩学涛说:“应该...是台风的关系。” 第267章 机会来了 “不知道我爸怎么样了……” 李曼看着眼前的可怖场景,语气担忧地说。 韩学涛说:“应该没事,就是正常的蛾子和潮虫,又不是什么有毒的蜘蛛和蜈蚣。”他顿了一下,“不过这样看来,你爸想不被转移也不行了。” 四楼的情况虽然比二楼三楼要好一些,但也好得有限。 蛾子顺着管道缝隙从三楼往上蔓延,已经有零星的幼虫爬上了四楼的墙角,在天花板的阴角处吊着细细的丝线晃荡。 李际全是被一阵细碎的声响惊醒的。 他本来就睡得浅,这几天在无窗的房间里待着,昼夜感早就模糊了,稍有动静就会醒。他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的灯已经灭了——不知道是电路问题还是被人拉的电闸。黑暗中他听到墙角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 他伸手去摸床头灯的开关,按了一下,没亮。 他索性坐起来,借着走廊透过门上磨砂玻璃渗进来的微光往墙角看了一眼——然后他的后背猛地绷紧了。 墙角到天花板的阴角处,灰褐色的潮虫正沿着墙面缓慢移动,密密麻麻的,像是墙本身活了过来一样。靠近地面的地方,几只蛾子幼虫正沿着墙壁的踢脚线蠕动,一拱一拱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李际全直接从床上跳了下来。 他住的这个房间床在正中间,不靠墙,算是因祸得福——要不然那些虫子早就顺着床腿爬上来了。他光着脚站在地上,拍了几下门:“外面有人没有?!” 门外传来陪护员和安全员的声音,两个人也已经被惊醒了。 门从外面被拉开了一条缝,陪护员探进半个头,脸色煞白:“李书记……外面也全是虫子,到处都是。” 李际全看了一眼他们身后那条走廊,声控灯一闪一闪地亮着,光线所到之处能看见墙面上爬着潮虫,天花板上挂着蛾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酸味和麦麸味。 他心里飞快地转了一下,立刻做了决定:“走!先下楼!这屋待不了了!” 陪护员和安全员对视了一眼,表情犹豫——按照规章制度,被调查人不能离开房间,他们必须全程守着,这是死命令。 李际全看他们不动,声色俱厉地补了一句:“你们不跑,留我在这,我们三个一起喂虫子。你们要是跑了把我留在这,你们现在的位置别想干了,等着被处理,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吧!” 两个人被他说得心里一沉,又看了一眼走廊里越来越多的人影和越来越密集的虫群,咬了咬牙,一人一边,拉着李际全就往楼梯口走。 但谁都没注意到,李际全住的这个房间比走廊地面高出一个台阶——是以前设备室改造的遗留结构,门框下面多了一级水泥台。 黑暗中谁都没看清,李际全一只脚踩空,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脚踝猛地扭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手撑在墙上稳住了身子,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陪护员赶紧扶住他:“李书记,你没事吧?” 李际全咬着牙摆了摆手:“没事,走。” 楼下。韩学涛一直盯着四楼东侧那扇门的方向,把所有动作都收进了眼底。他看到门被拉开,看到三个人影出来,看到那个走在中间的人影崴了一下脚。 他心里微微一动,感觉机会快来了。 而这时候,人群里突然传来权海龙的一声喊:“糟糕!” 其他人扭头看他。 权海龙拍了一下大腿:“刚才下来太急了,应该打电话叫车的!这大半夜的,所有人都跑到院子里来了,待会儿怎么送回去?总不能在这儿站一宿吧!” 人群顿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小汪——你是信息安全员,全权负责联系外勤,打电话这种事,应该你去吧? 小汪的脸色刷地白了。他看了一眼楼上那片乌泱泱的虫群,又看了一眼黑乎乎的楼门口,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韩学涛站在旁边,立刻接上了话:“汪哥,我陪你去。电话万一有问题,我能帮你处理。” 小汪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好好好,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楼里跑。韩学涛步子大,进了楼道之后速度更快了,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小汪还没跑到一楼拐角,他已经蹿到了二楼半的位置。 他冲进三楼的通讯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急救号码。电话接通之后,他语速飞快地报了一个地址,然后特意加了一句:“从温泉山正路上来不行,有塌方,从后山岔路绕过来。” 对方确认了一遍,他挂了电话。 前后不过几十秒。 他转身冲出去的时候,小汪才刚刚气喘吁吁地跑到二楼。 韩学涛没理他,继续往上跑,到了三楼拐角,正好迎上了被陪护员和安全员搀扶着往下走的李际全。三个人走得慢,李际全的脚踝明显使不上力,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的。 “我来帮忙!” 韩学涛步子一收,换上一副热心年轻人的语气。接着不由分说地弯下腰,把李际全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搭,顺势就把他背了起来,动作十分利索。 陪护员和安全员正被满楼道乱爬的虫子吓得六神无主,见有人帮忙,根本没多想,只管跟在后面往下走。李际全趴在韩学涛背上,嘴唇动了动,目光深深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的侧脸,什么都没说。 一楼外面的院子里,李曼站在路灯底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黑洞洞的楼门口。 韩学涛跑进去之后,她感觉身边的空气一下子变空了。周围全是乱哄哄的人群,有人喊,有人叫,有人在拍打身上的虫子,但她一个都不认识。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进耳朵里,嗡嗡的,模糊的,只有她自己心跳的声音清晰得吓人。 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 她忽然觉得通体生寒,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四周巨大的无助感向她压了下来。 然后,她就看到楼道里有人影出来了。先是两个纪委的人踉踉跄跄地跑出来,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身影——弯着腰,背上驮着人,步子又稳又快地从台阶上走下来。 那个人头顶的声控灯还亮着,灯罩周围盘旋着密密麻麻的蛾子,翅膀在昏黄的灯光里扑闪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他就那样从漫天的虫影里走出来,背上背着她爸,一步一步地往她的方向走过来。 李曼的眼前一下子就模糊了。 第268章 大局观 韩学涛背着李际全从楼上下来,李曼自然而然就靠到了韩学涛身边,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直直落在了父亲身上。 这是她从上次夏令营之后,第一次见到自家老爸。眼神里那股关切,藏也藏不住。 李际全一抬眼,看见女儿,心口先是一暖。可下一刻,目光就落在了女儿的手上——那只手正不自觉地攥着韩学涛的衣服,生怕这小子跑了似的。 他嘴角一沉,哼了一声。 李曼却浑然不觉,直到韩学涛侧头提醒:“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她这才松开手,偏过头去,装作与李际全素不相识,只安安静静站在韩学涛身旁。 李际全看着这一幕,心底叹了口气。 自家这宝贝闺女,平时看着多机灵,学习拔尖,做事有主见,怎么偏偏被这小子吃得死死的? 这时候,韩学涛已经朝权主任那边开口了:“电话打过了,救护车说马上就到。不过路好像有塌方,不太好走,让咱们走到国道那边去等。” 权主任一愣:“救护车?” “对呀,”韩学涛语气坦然,“难道报警?” 话音刚落,最先跑下来的老贺和老方就接上了话:“主任,救护车就救护车吧。我浑身痒得不行,不去医院是真扛不住了。” 这话一出,其他人也像被提醒了似的,纷纷挠着胳膊脖子,七嘴八舌地附和:“是啊是啊,赶紧走吧。” 这时有人冒出疑问:“塌方?没听说啊。台风过后那几个积水路段,不是说都修好了吗?” 韩学涛面不改色:“那我就不知道了。不信你问汪哥。” 小汪立刻接茬,语气笃定跟亲耳听到似的:“没错,说不定是人为的。上个星期刘沟村那边炸山,闹得动静可不小。” 权主任摆摆手,懒得再追问:“行行行,走吧走吧。十几分钟的路,赶紧动身,别让人家救护车等咱们。” 一行人于是离开隔离点,沿着小路往国道方向走。 夜色压下来,路不太好走。有人穿着拖鞋,有人连鞋都没穿,临时从民警那儿借来的胶鞋也不合脚,踩在碎石和泥地上,走得磕磕绊绊。 倒是韩学涛背着李际全,步伐稳稳当当,速度反而比众人快些。渐渐地,他与大部队拉开了一段距离。 韩学涛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回头扫了一眼。确认声音足够远了,他朝李曼递了个眼神:“轻一点,他们听不见了。” 李曼这才终于松开那根绷紧的弦,喊了一声:“爸。” 李际全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无奈:“你呀,真是什么地方都敢闯。” 李曼顾不上接话,只急着问:“爸,你怎么样?” “我没事。”李际全顿了顿,偏过头看了女儿一眼,“你不要在旁边老歪着头说话,不好走。你往后走几步,我来跟小韩说两句。你在后头听着,如果能听见我们说话,就过来提醒一声。” 李曼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她松开韩学涛的袖子,放慢脚步,退到后边几步远的位置。 韩学涛心里却泛起了嘀咕。李曼她爸这分明是把女儿支走,是有什么话,不能当着闺女的面说? 果然,李际全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就在他耳后:“你是姓韩吧?我听小曼在家提过你几次。这次生日会,她还特意邀请了你。” 韩学涛点点头:“李叔,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别叫我李叔。”李际全语气硬邦邦的,“你只是我女儿的同学。别以为背我下来一回,就能顺着杆子往上爬。” 韩学涛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李书记,我背你,是因为你女儿几天前背过我妈。跟你的职位,没任何关系。” 李际全沉默了两秒,随即笑了一声:“年轻人,收收你的小聪明。咱们见了两次面,也算有点缘分。今天我就跟你说几句大白话。” “洗耳恭听。”韩学涛说。 “你带着我女儿混进来,是想见我吧?今天晚上这些虫子,也是你搞出来的。”李际全就像在说一件早已看穿的事,“我是不知道你怎么弄出来的。但我就问你一句:搞这些,有什么用?” 韩学涛声音也硬了起来:“李书记,你知道你女儿这几天是怎么过的?昨天她还是小公主,心心念念过自己二十岁的生日。一转眼,老爸老妈都成了阶下囚。甚至在我们知道你们被抓之前,她什么信息都不知道。你觉得这种情况下,李曼会怎么样?现在你李书记倒来问我搞这些有什么用?” 李际全淡淡道:“那是我的事,我对不起她们娘儿俩。但跟你做事有什么关系?” 韩学涛皱眉问:“李书记,你老婆被缉毒那边抓了,这事儿你知道?” “我?不知道!”李际全语气没起半点波澜,“但我不意外。连这种昏招都出,说明有人狗急跳墙了。” 韩学涛脚步微微一顿:“你对自己的近况,一点都不担心?”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李际全语气里甚至带了点笑意,“行吧,你能带着小曼混进来,还能见到我,也算是你能耐。我就跟你多说几句——小韩,你可能觉着我对你有意见,或者心里有怨气,你背着我,我还对你说话夹枪带棒的。但我告诉你,我对你印象其实还行。要不然,我一句话都懒得跟你说。你带小曼混进来干什么?风险高,收益低,完全就是瞎胡闹。小曼是女孩,我不去说她。但你作为男人,要总这么做事,没有大局观,你注定走不远。” 韩学涛听着,心里有些纳闷。李际全这话里话外,竟带着点指点自己的意思。 他沉默片刻,开口问:“你这次被省纪委双规,在你看来,是很有大局观?” 李际全笑了一声:“你想问,我可以告诉你。我从东林到宁海,是组织让我缉私的。” 韩学涛一怔,脱口而出:“来胜平?” “你知道的倒也不算少。”李际全语气里透出几分意外,“哦,对喽。你大学生计算机竞赛那台笔记本电脑,就是远星集团发的。远星集团,就是最大的走私集团。” 韩学涛说:“来胜平的伞,你一个市纪委书记,比不过吧?” 李际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了缓语气:“小韩,我说你做事不顾大局,我就跟你讲讲,什么叫大局。来胜平以为他很厉害——走私那么大规模,赚了钱,养着一柄又一柄的大伞护着他。这叫做大局么?笑话。” 他停了一下,像是要让韩学涛把这几个字咽下去:“相反,被他走私行为损害了利益的那些人——烟草、成品油、汽车——那些利益受损的人,不恨他?还有最厉害的一个,就是国家财政。这才叫大局。” 韩学涛沉默地走着,听着。 “他花了那么多钱,才养了几柄伞?我就拿死工资,但我不花钱。只要我坚决打私,那些被来胜平损害了利益的人,那些恨他的人,就都是我的伞。明白了没有?” 夜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吹动路边的灌木叶子沙沙响。 李际全不知道怎么了,这段十来分钟的夜路,他谈兴特别浓。兴许是在纪委憋得太久没法说真话,也兴许是肺腑里的话存得太满,不吐不快—— “把我老婆抓进去又能怎么样?哪怕判刑,只要我不倒,随时都能放出来。退一步说,就算我倒了,职务没了,但是后面瞧着我的那些人,他们用得着的时候,迟早会把我捞起来。那时我今天的这些遭遇——全部都是我的资历。” “大事就是大势!小聪明用得再多,不懂大势都没用。你跟小曼说,她老爸没那么容易倒!让她尽管放心。你们什么都不用做,看着就行……” 韩学涛没再说话了。 他背着李际全,一步一步地沿着山路往前走,前面国道上的路灯已经能看见微弱的亮光了。 第269章 都是夜归人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偶尔有一辆夜班出租车慢悠悠地滑过去,亮着空车的绿灯。 李曼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韩学涛伸手拦车,忽然说了一句:“我想坐公交。” 韩学涛的手停在半空中,回头看她。 “就是那种双层的观光大巴。”李曼低着头,声音不大,“今年五一才开通的,我一直想坐,但是一直没机会。”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把手放下来:“这么晚了,还有么?” 如果是一般的公交,晚上十一点之后就没有了,只剩一些夜间线路了。 这种双层观光巴士就是夜间线路之一,但即便如此,也并非通宵运营。 这个点很难说。 李曼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韩学涛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着衣角,明显情绪十分低落,便没再说什么,轻轻点了一下头:“走吧,陪你坐。”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台,看了一眼站牌上的末班车时间——显示最后一班是凌晨两点十分。现在已经是两点零三分了,不知道车走了没有。 “等半个小时。”韩学涛在候车亭的不锈钢长椅上坐下来,“如果半小时还没来,那就说明没有了。” 李曼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路边隔离带中泥土的潮气,偶尔有一片落叶被风卷着从脚下滚过去。 一分一秒地捱着。 最后一分钟的时候,远处路口亮起了两盏昏黄的车灯。一辆双层巴士缓缓拐过弯来,车头的线路牌亮着“观光1路”的字样,车身上刷着“宁海新风景·一路观沧海”的广告标语,在夜色里慢悠悠地停在了站台前。 末班车。 车上一个人都没有,空荡荡的车厢里亮着几排昏黄的顶灯。韩学涛和李曼一前一后上了车,司机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关上车门继续开车。 两个人上了二楼,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沿着宁海大道缓缓行驶。夜已经很深了,街道两旁的店铺基本都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铁灰色的门面在路灯下一块一块地连成片。偶尔能看到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卖部或者夜宵摊,炭火的余烟在路灯的光柱里袅袅地飘散。 宁海的广告牌还不多,零星几块霓虹灯招牌在夜色里兀自亮着,红的绿的蓝的,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被车轮碾过去就碎了,又很快重新聚拢。 二层的视野很开阔,能看到远处运河桥的轮廓,桥上的路灯排成两列整齐的光点,一直延伸到黑暗的尽头。河面上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偶尔一闪的反光,像是兀然出现的流星。 李曼一路沉默。她侧着头靠着车窗玻璃,目光落在窗外那些快速后退的街景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车子拐过一个弯的时候,司机拧了一下收音机的旋钮,沙沙的电流声之后,调频电台的声音在安静的二楼车厢里响了起来。 一个女播音员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夜晚特有的那种柔软和疲惫: “各位深夜还在路上的朋友,你们好。这里是‘宁海夜语’,我是你们的守夜人小柔。现在是凌晨两点三十七分,这座城市还在睡,但我知道,还有很多朋友在街上、在车上、在某个还没熄灯的房间里醒着。也许你有心事,也许你在想一个人,也许你只是今晚睡不着——都没关系。深夜的电台,就是收留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接下来这首歌,送给所有在深夜独自赶路的人,希望它能陪你走完最后一段回家的路……” 音乐的前奏响了起来,钢琴声清清冷冷的,然后是一把女声,清冷而温柔。 “是冰冻的时分,已过零时的夜晚。往事就像流星刹那划过心房,灰暗的深夜是寂寞的世界,感觉一点点熟悉一点点撒野......” 李曼的肩膀忽然开始颤抖。 她先是无声地抽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音乐击中了某个绷到极限的开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咬着嘴唇想忍,但忍不住,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 韩学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 这一刻,李曼像是找到了一个支点,猛地转过身来,把脸埋进了韩学涛的胸口,紧紧拽着他胸前的衣襟,哭声从压抑的啜泣变成了一种撕心裂肺的号啕,闷在粗布工装的布料里,变沉变钝。 “我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去找他……”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结果他……他让我退后……” 韩学涛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快速后退的街灯上,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从视野里滑过去。李曼的哭声在他的胸口闷闷地响着,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发抖,能感觉到她攥着他衣服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平日里文文静静的女孩。 他没有说话。 对于李曼的感受,他完全能够理解。 为父母担惊受怕了好几天,精神紧绷得仿佛随时会断,其中有一天还是她二十岁的生日。费尽千辛万苦,终于见到了父亲,结果从头到尾连一句话都没跟她说上。 那种委屈,不是道理能讲平的。 他忽然想起李际全在夜路上跟自己说的那些话。大局、长远、迟早会捞起来、遭遇都是资历——那些话放在李际全的语境里全是道理,可放在李曼的角度呢? 人生并不是讲道理就能过好的。 韩学涛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苦味。 归根结底,他和李际全是两种完全不同经历的人。 他曾经历过的凶险和无奈撒手的失去,都比李际全要多得多。 大局,对他来说就是一种奢侈。 以前他在黑道,很多事情事到临头了,把命往上一压,在电光火石之间搏一线生机——搏出来就活了,搏不出来就死了。 没道理可讲的。 所以他习惯了快速做出决断,容不得瞻前顾后、犹犹豫豫。 而李际全不一样。他有足够的余裕盘算,在棋盘上看三步之后的位置。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出手,都放在更长的时间线上去打量。 所谓的大局,就是把所有变量的时间轴拉长,把自己放在一个更长的坐标系里来计算得失。被打掉一子不算输,只要整盘棋还在,每一步的损失最后都能变成下一步的筹码。 但对韩学涛来说,丢掉一个子,命就没了,还谈什么翻身的机会? 李曼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的脑袋还埋在他胸前,闷闷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碰了碰她的帽檐:“嗯?” “……这什么歌?” “都是夜归人...” 第270章 被连累了 韩学涛洗完澡出来,发现李曼已经蜷在床上睡着了。 身上裹着宽大的白色t恤,宁海大学的字样被睡姿扯得歪到一边。睡相还算老实,眉头却微微拧着,像梦里有什么东西让她不太安心。 他站在床边看了几秒,弯腰从柜里翻出被褥和枕头,准备照旧打地铺。枕头刚放好,床上传来一声细细的嘤咛。 他转过头。李曼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一只手在枕边胡乱摸索,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但那种不安,是能感觉到的。 韩学涛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刚俯身想看看她醒了没有,李曼的手忽然在半空一抓,准确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就是这一瞬,她拧着的眉头竟然慢慢松开了。像溺水的人忽然抓住浮木,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里缓了下来,呼吸重归平稳。 韩学涛轻轻抽了抽胳膊。李曼的眉头又皱起来,手指也重新收紧了。 他想了想,干脆把地上的被褥和枕头捞起来,躺到了李曼身边。 而他刚躺下,李曼像在梦里感应到了什么,翻了个身,一条胳膊自然而然地搭过来,抱住了他的手臂。眉头彻底舒展,脸颊抵着他的肩膀,呼吸又稳又长。 韩学涛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手臂上传来柔软的触感,隔着薄薄的t恤,暖暖的、软软的,像两团云贴在小臂上。他忽然有点心猿意马,脑子里掠过几个乱七八糟的念头,然后自己在心里笑了一声。 什么美女没见过? 东方的、西方的,明星、模特,环肥燕瘦,在他眼里也就那么回事。怎么重生一回,还没出息起来了? 他闭上眼,自嘲地晃了晃脑袋,把那些念头晃散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曼平稳的呼吸像潮水一样漫过来,一点一点把他淹没。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模糊下去,他就这么枕着手臂上传来的温热,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韩学涛是被煎鸡蛋的声音和一股焦糊味弄醒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正弯腰对着电磁炉,手里攥着锅铲,姿势笨拙地翻着锅里的东西。李曼还穿着他那件白色大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光着两条腿站在灶台前。 她大概听到了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笑了:“醒了?去刷牙,来吃早餐。” 韩学涛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瞥了一眼桌上那盘已经煎好的鸡蛋——边缘焦黑,蛋黄的膜也破了,深褐色的焦痕从边缘一直蔓延到中心。两个黑乎乎的圆饼并排躺在白盘子里,看着像某种矿石标本。 他沉默了两秒,没吭声,起身去卫生间刷牙洗脸,回来坐到餐桌前。 豆浆是热的,装在搪瓷杯里。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问:“这豆浆......是早上出去打的?” “我早上出去跑步,顺路在学校食堂打的。”李曼端着那盘焦鸡蛋放到桌上,又把筷子递给他,“快吃吧。” 韩学涛松了口气。学校的豆浆应该问题不大。 至于鸡蛋……他低头看了看那两个黑乎乎的煎蛋,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夹起来咬了一口——焦苦味在嘴里蔓延开,但他面不改色,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你起得真早,我都没察觉你出门了。”他说。 “你累了,睡得沉。”李曼坐在他对面,自己也夹起一块焦鸡蛋咬了一口,表情顿了一下,但很快也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昨天背东西走了那么远的路,肯定不轻松。” 韩学涛心里默默乐了一下——得嘞,她爸在李曼嘴里已经变成“东西”了。 他把剩下的煎蛋也吃了,然后咕咚咕咚喝完豆浆,放下杯子。 李曼站起来收碗:“你快去系里吧。项目已经耽误好几天了,别因为我耽搁太久。” “那你呢?” 李曼把碗摞好,抬头,元气满满:“我今天在家给你做饭!这几天都是你忙前忙后,我一直坐享其成,不像话。今天就交给我吧!不过炒菜什么的我还不太熟,早上出去买菜再弄的话,中午肯定来不及。你晚上回来吃吧!” 韩学涛心里猛地一紧。 我去,她不会把我这留学生宿舍给炸了吧? 寝室那边已经被台风掀了,如果这里再被毁掉,那在学校可真就没地方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曼已经站起来推着他往门口走:“快去快去。” 韩学涛被推到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回头叮嘱:“我写字桌上那些资料,你做饭的时候尽量离远点。万一有什么问题,你打我电话,我随时回来。” “知道啦!”李曼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把门关上了。 门合上的瞬间,他听到里面传来盘子掉地的声音。 韩学涛站在走廊里,心里一紧,然后摇了摇头,转身往楼下走。 他骑自行车往兵海所去。 经过前门的时候,发现影楼门口比前几天热闹不少。几个年轻姑娘穿着统一的红色围裙,站在路边派发宣传彩页,有人接过去低头看一眼,有人随手揣进包里。一个姑娘迎面走过来,也塞了一张到韩学涛手里。 他低头一看,宣传单上印着“七十七号影楼”的招牌,下面是几行字。排版清爽干净,但真正让他多看了两眼的,是上面那段文案——一首现代诗。 《光影》 推开这扇门 光就有了形状 你坐进镜头里 时间忽然慢了半拍 笑容刚刚好 在昼与夜里,慢慢盛开 我们不说永远 只说此刻 你正好经过光 而我正好记得...... 他笑了一下——小白写的。 把宣传单叠好揣进口袋,从后门绕进兵海所。 一进去就碰到了丁瑶。 丁瑶手里抱着文件夹,看见他就说:“你可算来了!所长昨天找你一天了,打你手机也打不通。” “昨天去的地方偏,没信号。”韩学涛放下包,“所长人呢?” “一会儿就过来。”丁瑶又补了一句,“对了,影楼那边前天开始试营业了,几个小姑娘在门口发彩页,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韩学涛在椅子上坐下来,“宣传单写得不错,小白写的?” “对呀,有文采的小师弟。”丁瑶笑着说,“还有啊,要不要在报纸上打广告,得等你回来定。但试营业嘛,也不能太冷清,就先让小姑娘们发发彩页。” “打。肯定要打。”韩学涛说,“不光报纸,广播、电视全给我上。要想生意好,宣传不能少。” “那花费可就贵了。”丁瑶有些犹豫。 韩学涛说:“只要有价值,该花就要花。” 正说着,钟磊大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韩学涛直接招手:“师弟,来我办公室,跟你说个事。” 他那副凝重的表情让韩学涛心里微微一提,跟着进了办公室,门关上。 “大师兄,什么事这么急?” 钟磊坐下来,语气低沉:“我们这栋楼,马上要被银行冻结了。” 韩学涛一愣:“我们这栋楼?兵海所这栋?” “对。” “为什么?这楼不是水警区的产业吗?” 钟磊搓了一下脸,表情有些尴尬:“楼确实是水警区的,但一直放在水警区下面的三产公司名下。三产公司给外面一笔生意做了担保,结果那边出了岔子,贷款还不上,银行就追究连带担保责任。” 韩学涛眉头皱起来:“那银行仅冻结资产,还是我们现在的经营活动也不能继续了?” “这一点还不确定,后续要看怎么跟银行沟通。”钟磊叹了口气,“但我得提前跟你打招呼,你心里有个数。” 韩学涛说:“归根结底,还是要那边把银行的钱还上。不然就算暂时还能在这儿经营,也不踏实。我刚才还在想给影楼打广告的事,这下就得掂量掂量投入了。” 钟磊说:“已经去找欠款人沟通了,但一时半会儿估计有点悬。那个欠款人最近也是倒霉,外贸的货在渠道上出了点问题,耽误了时间。好不容易进了库,又赶上台风,海水倒灌,仓库里的货全淹了。这下彻底血本无归。” 韩学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嗯?” 钟磊还在继续说:“他们血本无归也就算了,连带着我二哥他们水警区也跟着倒了霉。水警区用自己的三产公司给他们担保做的银行贷款,货没了,贷款还得还,这不害人么……” 韩学涛坐在椅子上,听着钟磊的话,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复杂起来。 这尼玛,就是来胜平吧。 这不是连累我么! 第271章 惊变 韩学涛正暗骂来胜平拖累自己,脑子里却忽然转了个弯——这栋楼要是被银行冻结,最后走到拍卖那一步,自己能不能趁机拿下来? 他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了一圈。 这地方位置确实没得挑,正夹在宁海大学和艺校中间,周边环境清静,交通也四通八达。他印象很深,以后这一片绝对是寸土寸金的宝地,甚至以后通了地铁,在这里还有一站。 念头一起,他便侧过身,对钟磊说:“大师兄,做经营最怕场子不稳。要是银行真走拍卖程序,咱们最好想办法自己接住。” 钟磊一愣:“师弟,这可不是小数目。” “我爸妈开厂的。”韩学涛语气自然。 钟磊目光里多了一丝诧异:“你爸妈开厂?” “小厂,肯定吃不下这块地。”韩学涛话锋一转,“不过他们背后有外商撑着,那位的实力,应该够。” 钟磊更意外了:“你爸妈还能拉到外商的投资?” “他们以前接外贸单子,帮国营服装厂跑沿海民企的活儿——那些民企本来做的也是海外订单,在内地找大厂代工。”韩学涛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可老外也不傻,转了几道手觉得不划算,干脆绕过中间商,直接找上我爸妈,准备在内地落地建厂。” 钟磊消化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笑了一声:“我还一直以为你是特困生呢。” 韩学涛哈哈一笑:“刚入学那会儿,是真特困。我爸我妈双下岗,学费都是靠我爸买断工龄的钱凑出来的。可人总得吃饭吧,两口子硬着头皮折腾呗。怎么说呢——感谢时代吧。” 钟磊沉默了几秒,手指在下巴上慢慢摩挲着:“主动找人接手,倒确实是个路子。这样,你让小丁先去摸摸政策,我去问问三产公司和银行那边的态度。真要想买,也得提前把两边都招呼到位,拍卖之前就得达成默契。” “那就劳麻烦大师兄了,”韩学涛笑着点头,“你这边一有信儿,我立刻联系外商。” 两人正商量着,几公里外的天山路派出所门口,三辆警车已经齐刷刷地发动了引擎。 何浩站在第一辆警车旁边,低头扫了一眼手表。 原定三天的期限已经过了,但省纪委那边临时变更了交接地点,反倒给他们多挤出了两天时间。眼下要把顾秀芝、毛致用和服装店老板张玉荷重新转回市局看守所——毕竟在这儿审讯,远不如市局来得方便顺手。 “出发。”何浩一挥手。 三辆警车鱼贯驶出院子,每辆车押一个人:顾秀芝在第一辆,毛致用在第二辆,张玉荷在第三辆。车队沿着国道向市区方向行进,速度不紧不慢,四周车辆稀疏,路况还算顺畅。 第二辆警车里,毛致用坐在后排正中间,左右各夹着一个押解人员。左边是看守所的年轻民警,右边是缉毒支队的蒋忠义。手铐紧紧扣在手腕上,又被连在车门侧面的约束环上,他整个人只能僵着身子,维持一个固定的坐姿。 车子驶出不到十分钟,毛致用忽然皱起眉头,喊了一声:“肩膀疼……我有肩周炎,能不能让我换个姿势?” 蒋忠义偏过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毛秘书,肩周炎是吧?” 他不但没让毛致用活动,反而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手铐从座椅后的约束环上解下来,“咔”地一声扣在了自己腕上,然后猛地往上一提,把毛致用的胳膊拽得笔直。 毛致用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肩周炎就得活动活动筋骨。你们坐办公室的,天天对着风扇吹,肯定落这些毛病。”蒋忠义说着,又往上拽了一下,“不像我们这种成天在外面跑的人,风吹日晒的,身体反倒结实。来,帮你松松筋骨。” 毛致用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牙关咬得咯咯响:“我是政法委李书记的秘书。你就不怕我有一天出去?” 蒋忠义嗤笑一声:“你觉得我还能让你出去?还李书记?早就被纪委双规了。老老实实认罪,争取少判两年。天天在这儿装死嘴硬,真把上面的人惹毛了,你这辈子都甭想出去。” 毛致用疼得嘴角一抽一抽的,却忽然问了一句:“你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 蒋忠义目光骤然冷下来:“怎么?还想报复?我去年刚结婚,还没孩子。告诉你,尽管来报复我。” 毛致用挤出一个笑容:“那挺好的。” 蒋忠义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毛致用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瞥了一眼扣在蒋忠义手腕上的那截手铐,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驾驶座和后视镜里不断后退的路况——对面车道上,大大小小的车辆正呼啸着与他们擦身而过。然后他笑了。 “我的意思是,你老婆改嫁的时候,孩子也不用跟着遭罪。” 蒋忠义的瞳孔猛地一缩:“你他妈想死——” 话音未落,毛致用已经动了。他整个人像一张被压到极限的弓,骤然弹开——肩膀狠狠撞上蒋忠义的胸口,双手铐在一起的铁链勒住对方的手腕,随即用尽全身重量朝车门方向猛撞过去。 车门被他的身体撞得闷响一声,弹开一道缝。他咬着牙,侧过头用牙齿死死叼住插销,猛地一拽——插销应声脱开,车门豁然大敞。两人裹成一团,从行驶中的警车里滚落出去。 公路上车流不断。 后方不远处,一辆满载钢材的大货车正在内侧车道正常行驶。 司机猛然看到前方警车车门弹开,两团人影翻滚着摔落路面,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死命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头猛地一偏,堪堪避开了地上那两团翻滚的人影,可车后厢的钢材因为急转产生的惯性瞬间松脱——几根钢条从车厢边缘滑落,带着沉闷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砸在路面上。 一根不偏不倚地砸中了蒋忠义的腰。另一根砸在了毛致用的腿上。 蒋忠义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昏死过去。 毛致用眼前一黑,剧痛从小腿炸开,像有把刀子狠狠捅进骨头缝里来回搅动。低头看了一眼——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小腿以一个极不正常的角度歪扭着。 但他没有晕过去。他咬着牙撑起上半身,伸手捏住了蒋忠义的脸。 “醒醒。”他的声音带着喘,带着笑,“我现在腿也伤了,起来继续给我按摩呀。” 蒋忠义毫无反应,像一袋湿面粉一样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老子以后拄个拐杖还能走,”毛致用捏着蒋忠义的脸晃了晃,“你他妈一辈子躺床上吧。看你新婚老婆能伺候你几年?” 他的手指在蒋忠义苍白的脸上留下几道红印,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发毛的亲昵:“醒醒呀……别睡呀。” 后面的警车急刹停下。 何浩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车门都没顾上关,一路狂奔过来。 他看见地上那两根沾着血迹的钢条,看见一动不动躺着的蒋忠义,又看见半坐在血泊里、脸上挂着笑、腿已经扭曲变形的毛致用——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凉到脚。 第272章 回家 下午下班时间,韩学涛骑着自行车回到留学生宿舍,推开门的一瞬,整个人就愣住了。 桌上摆着一盘红烧鱼、一盘糖醋排骨、一盘油焖大虾,旁边还搁着一碟青菜和一碗蛋花汤。菜色红亮亮的,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碟子边缘擦得干干净净。而李曼也没他想象中那般手忙脚乱——她正坐在他的书桌前,手里翻着一本英文教材。 韩学涛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这些菜……是你做的?" 李曼放下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齐阿嫂饭店里买的。" 韩学涛一听,顿时松了一口气,换鞋走进来,坐到餐桌前:"早知道是齐阿嫂,你跟我说一声,我顺便带回来不就行了?" 李曼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我不是不想自己做。电磁炉用着不太顺手,我家都用煤气灶,火候不好把握。试了几次都不太成功,浪费了不少食材。"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好像电磁炉也有一点烧坏了……回头我再给你买一个吧。" 韩学涛听到这话,就知道这一天李曼的战况有多惨烈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事,我平时用得也不多。快开学了,我主要还是住宿舍那边。" 只要这间宿舍和他书桌上那些资料保住了,区区一个电磁炉算什么。 他又宽慰了李曼几句,两个人便开始吃饭。 齐阿嫂的饭店在宁海大学这边很有名。韩学涛以前没尝过,但寝室里的李靖特别喜欢,隔三岔五就带着高洋去,回来总要絮叨半天。这会儿一尝,味道确实不错,有一种家常菜的香味,没有饭店常见的那种老油味,吃着格外舒心。 两个人正吃着,韩学涛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让他整个人顿了一下——李曼家的号码。 "谁呀?"李曼嘴里还嚼着虾,含糊地问了一句。 韩学涛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她看。李曼看了一眼,筷子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她张了张嘴:"……我妈?" 韩学涛把手机递给她:"你接。" 李曼接过来,手指按下接听键时微微发抖。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喂了一声,然后整个人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妈!" 电话那头确实是她妈的声音,她听得出来,哪怕隔着电流和嘈杂的信号,那就是顾秀芝。 "家里怎么翻成这样了?你在哪呢?"顾秀芝问。 "我在同学家呢。"李曼的声音又急又快,"妈,你怎么回来了?" 那边说了几句什么,李曼安静地听着,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好,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李曼还站在那儿,手机攥在手里,目光有些发直。她在这里住了好几天,已经做好了要一直住到开学的准备,心里甚至偷偷想过,要是她妈一直回不来,她是不是就得在这个小小的留学生宿舍里一直待下去。可现在,一个电话就把所有的打算全都推翻了。 她回过神来,转身就往门口跑。 韩学涛伸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轻轻拽回来,又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摁回了椅子上。 "不着急,把饭吃完再走。“他说着,拿起桌上的空饭盒,”你妈估计也没吃,再带点回去。" 他把鱼和排骨分出来装进饭盒里,袋子扎好口放在桌边。然后坐下来,眉头微微皱着:“你妈应该是放出来了,而且拿到了通讯工具,要不然也不可能知道我这个手机号码。”他顿了一下,“她找不着你,一看上面的通话记录和传呼,也能猜到是你,所以顺理成章就打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部手机上:”问题是——你妈妈为什么突然就被放出来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马辉的传呼。 挂了之后,两个人又坐下来吃饭。李曼明显已经心不在焉了,筷子夹着米饭往嘴里送,眼神飘忽忽的,老半天才咽下去一顿饭。 足足等了半个多小时,马辉的电话才回过来。 韩学涛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慢慢舒展开,又渐渐拧起来。他嗯了几声,挂了电话,转向李曼:"毛致用,你爸那个秘书,今天早上押送途中从警车上跳出来了……" 李曼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现在这事已经压不住了,众目睽睽之下从警车里面跳出来,根本瞒不了人。省市两级都炸了锅。马辉他们第一时间就被下了封口令,然后市局就去人开会,他又不能用派出所电话报信,还是跑到师大那边,用ic卡打给我们的。" 韩学涛接着感叹:"你爸找的这个秘书,可以啊。惊天一跳,直接让事情压不住了。你妈那边又没口供,又是超期拘押,所以就被放出来了。而且抓你妈妈那整个缉毒支队,都要跟着倒霉。" 李曼坐在椅子上,碗里的饭已经凉了。 她默默听着,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落在桌面某个点上。她想起那个开着奥迪来接她、让她喊他"毛哥"的老爸的秘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个带着金丝眼镜、笑容温和、说话不紧不慢的中年男人,竟然能做得出这种事。 吃完之后,李曼反而没那么急着走了。她把饭盒收拾好,又把碗碟端到水槽边洗了,碗筷擦干放回原位。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像是故意在拖时间。 韩学涛靠在桌边看着她忙,没有催。 洗完了,她擦了擦手,转身走到门口换鞋。临出门之前,她忽然顿住脚步,转过身来,张开手臂抱了韩学涛一下。很轻,很快就松开了,下巴在他肩头贴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我走了。"她说。 "慢点。有事打我电话。" 李曼点了点头,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韩学涛给她配的留学生宿舍钥匙。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你留着吧。" 李曼的嘴角弯了一下,把钥匙放回口袋里:”穿了你的衣服我还没洗,你别动,回头我自己来洗。" 说完她转身出了门。 背影在走廊里渐渐远了,然后是一级一级跑下楼梯的声响,最后门厅的铁门砰的一声合上了。 第273章 开业就有订单 李曼回家之后,韩学涛猛然加快了工作节奏。 这几天的事,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让人猛地清醒。 这世上,不论哪个角落,争斗从没停过。平日里看着花团锦簇,风平浪静,可一旦触到核心利益,立刻露出獠牙,扒皮拆骨,鲜血淋漓。那些客客气气的体面,不过是还没碰着真正的利益罢了。 很多底层的人浑浑噩噩活了一辈子都意识不到,他们一生的血汗,无时无刻不被更高处的人抽丝剥茧、敲骨吸髓。想往上走,想跨过那道坎,危险便随之而来。爬得越高,脚下的路越窄,迎面刮来的风也越冷。 清醒的人,除非一辈子甘当蝼蚁、埋头吃草,否则就必须做好高处不胜寒的准备——因为当你站到那个位置的时候,你看到的风景和触碰到的暗流,就已经是另一层面了。 兵海所里,丁瑶抱着一沓刚整理好的资料站到韩学涛面前。 “今年国内《拍卖法》1月1号正式施行了。规定法院处置查封资产,必须委托省级或设区的市级政府指定的拍卖机构公开进行。也就是说,这栋楼真要进拍卖流程,不是私下打个招呼就能拿下来的,得走公开程序。” 韩学涛接过资料,随手翻了翻,心里却已经开始估量那栋七十七号楼的价值。位置在那儿摆着——夹在宁海大学和艺校之间,前后都有路,楼老了点,但结构结实,占地也够。他心里大致盘算了一下,没有三百万,拿不下来。 三百万。泰铢崩盘那会儿,老洪在那边给他赚了八百多万,可后来在印尼和马来西亚收购厂子、买设备、吃打折存单,流动资金已经消耗了一部分。眼下要一下子腾出三百万来,并不轻松。 他放下资料,抬眼看向丁瑶:“如果我去银行贷款,现在利率多少?” 丁瑶一愣,显然没反应过来:“本来就是买银行拍卖的资产,还用银行贷款去买?” “为什么不行?”韩学涛语气平静,“国内银行那么多,又不止一家。” 丁瑶沉吟了一下:“一年期大概10.08%吧。不过咱们这种情况去贷,说不定还会更高。” 10.08%。韩学涛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三百万一年利息就是三十万出头。这个利率不低,但他也清楚,眼下国内银根紧张,民间借贷只会更贵。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是父亲韩德富的声音:“学涛,晚上别忘了回家。明天一早厂里开业,你得在。” “知道了,爸。不用等晚上,我一会就过去。” 挂了电话,他把资料合拢,站起身,跟丁瑶交代了一声,便出了门,开车去开发区。 新厂区就在开发区边上,原来是虎庄针织厂的旧厂房,被划进了园区用地。 这几年国企搞“抓大放小”,虎庄针织厂年年亏损,效益太差,属于被放掉的那一类。厂房空了一年多,机器也拆了大半。恰好赶上园区招商引资的优惠政策,老厂房便打包划给了他们——算作吸引外资的落地条件,同时也要求他们接收一部分原厂职工。 车停在厂门口,韩学涛推门下来,抬头看了看。 外墙重新刷了米黄色的涂料,车间顶棚换了新的彩钢瓦,大门也换了,上面挂着一块崭新的厂牌——“万利织造(宁海)有限公司”。 厂房不算大,比起那些动辄几千人的大厂,显得不起眼,但胜在整洁利索。车间里机器已经安装调试完毕,工人正在最后清扫地面。仓库里码着几摞新到的布料样品,院子里停着两辆货车,车身上也刷着万利织造的标志。 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然后抬脚走进了办公楼。 二楼那间重新粉刷过的办公室里,韩德富、赵秀荣和苏进财正围着一张办公桌坐着。桌上摊着文件,旁边泡着茶,烟灰缸里还剩半截掐灭的烟头。 三个人聊得正热络,韩学涛推门进去,苏进财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韩学涛不动声色地冲他点了一下头,又递了个眼色,苏进财会意过来,屁股刚抬起来两寸,又落回了椅子上。 这一幕被赵秀荣看在眼里。 她看了看苏进财,又看了看自家儿子,心里隐隐觉出些异样——这个马来西亚来的苏经理,怎么对儿子这么客气?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韩德富已经把话接了过去。 “明天开业倒还是次要的,”韩德富说,脸上的表情带着一股既紧张又兴奋的红润,“请园区的领导、工商税务,还有以前合作过的几家厂子的朋友吃顿饭就行。关键是马上来的第一批订单,赶不赶得上。” “还没开业就来订单了?”韩学涛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韩德富脸上浮起笑纹:“那是苏经理有本事。” 韩学涛看向苏进财。苏进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解释道:“以前万利织造在大马的时候,接过沃尔玛的订单。后来金融危机断了线。最近我又联系了他们那边。沃尔玛一看咱们不受影响,甚至还在大陆投资设厂,也有继续合作的意愿。所以第一批试订单就又来了。唯一的问题是时间紧——” 他低头翻了翻面前的文件,“算上船期,他们现在就要启动圣诞季采购了。咱们这边赶出来的话,时间卡得很紧。” 赵秀荣很看重这批订单,立刻说:“没问题的。沃尔玛的要求比起以前我们做的韩国订单简单多了,他们图的就是成本低。我把以前培训班的老姐妹都组织起来了,虎庄这边又接收了一批工人,这两天也在加紧培训。肯定能赶出来。” 韩学涛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质量要保证,交货日期也必须保证。这一单哪怕亏本也要做。” 他心里清楚得很——沃尔玛的订单是细水长流的生意,一旦搭上这条线,后续能做十几年、二十年。有了这批订单打底,厂子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往后做利润高的产品也有了底气。 而且新厂一开业就能拿到美国的订单,在魏区长那边也好看,后面争取优惠政策就更方便了。总之,先得把场面撑起来——想赚钱,就得先有个赚钱的样子。 几个人又聊了一阵,把明天开业的细节、第一批订单的生产计划、工人排班一一敲定。 韩德富和赵秀荣先起身出去忙别的事,办公室里只剩下韩学涛和苏进财两个人。 韩学涛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有件事你帮我问问。” 苏进财放下茶杯:“老板,你说。” 他心里其实正嘀咕着:这一家也是服了,儿子就是外资大老板,父母竟还被蒙在鼓里。自己还得帮衬着不漏馅儿。难怪人家能发财,自己却要破产——对爹妈都不露底,玩得真绝。 “能不能帮我联系一笔韩国银行的短期贷款?”韩学涛问。 正走神的苏进财眼皮一跳:“韩国?” 第274章 魏区长的KPI 苏进财以前就是银行系统出来的,而且还挪用公款炒过林吉特,对金融市场的嗅觉比一般人灵敏得多。 韩学涛一说“韩国银行的短期贷款”,他眼皮一跳之后,脑子里立刻转过了一串念头 “boss,你的意思是——金融风暴会影响到韩国?”苏进财有点不敢相信。 “目前的风暴中心在东南亚,马来、印尼、泰国、菲律宾这些国家确实被冲得很惨,但韩国不一样。韩国的产业基础、外汇储备、外债结构,跟东南亚那些国家完全不是一回事。他们有大宇、现代、三星这样的跨国企业撑着,出口竞争力很强,政府对外资的管控也严格得多。这场风暴要北上影响到韩国……” 他微微皱起眉头:“我觉得可能性不大。” 韩学涛说:“我没那么想。是国内贷款利率太高,加上我爸妈做外贸,主做就是韩国订单,才顺势想到那儿。你帮我问问,看有没有渠道。这笔钱不是厂里用,是我个人想以外资身份,收一笔银行的问题资产。” 苏进财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 大陆做海外贷款,多数走港岛,走韩国渠道相当少见。 但他没多问,点点头:“好的,boss。我尽快打听。” 第二天,工厂开业。 鞭炮从厂门口一直铺到路边的电线杆底下,噼里叭啦过后,红纸屑被风卷起来飘了一地。 园区管委会来了几个人,工商税务的也派了代表,以前跟韩德富赵秀荣合作过的服装厂、纺织厂的厂长们也都来了,饭店里摆了好几桌,气氛热热闹闹的。 韩学涛参加了剪彩仪式,但没多停留,仪式一结束就跟父母和苏进财打了个招呼,说自己还有事,先走了。剩下的应酬全交给了父母和苏进财去应付。 他只单独见了魏区长一面。 魏区长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前别着开发区的胸牌,整个人看着跟以前在测绘局当局长的时候大不相同了——那时候他天天闷在办公室里,脸色偏白,说话也慢吞吞的;如今当了开发区的副区长,天天在外面跑,皮肤黑了一个色号,笑起来眼角纹深了,语速快了,手势也多了,一看就是天天应酬。 不过两个人单独站到厂区角落里说话的时候,魏区长脸上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儿忽然就卸了下来。 “小韩,我跟你说实话,我这都是强颜欢笑。”他叹口气,摸出烟点上,“亚洲金融危机爆发之后,原来计划来我们这边投资的东南亚企业、港资、台资,资金链全都收紧了。大量已经签约的项目暂停出资,在建的外资项目直接停工。原本预期的年度招商到位资金,缩水了将近一半。还有几家已经落地的外资企业,直接撤资跑路了。”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全年的招商节奏全被打乱了。说实话,我有点后悔接了这个位置。没想到碰上金融危机。要不是小韩你帮我拉来这个马来西亚的厂子,今年我们这边的业绩就更难看了。” 他说着,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小韩,能不能跟你那马来外企商量商量,扩大投资?或者多走几批外贸订单,把马来那边的单子转过来生产,帮园区拉一下kpi?” 韩学涛听完,没有犹豫:“魏叔,这个真不行。” 魏区长一愣,脸上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 “工厂刚开,暂时扩大投资肯定不现实。外资做生意很谨慎,我们一下子提太多要求,他们会有想法!”韩学涛的语气客客气气的,但话里的意思斩钉截铁, 没有那么多的订单支撑,一下子把局面撑得太大,会影响资金链。 而且现在马来西亚那边其实已经没有订单可以转过来了——万利制造在大马那边的原厂已经因为金融危机破产了,这个厂是从零开始重新搭起来的。订单也是从头开始谈的。” 他心里清楚得很——魏区长还以为万利制造是大马那边的大服装集团呢,实际上是被他低价收过来的破产企业。什么原厂订单转过来,根本不存在的。当然也不算完全从头开始,毕竟沃尔玛的订单确实重新连上线了,但这跟东南亚的产能没有半毛钱关系。 魏区长听完,脸上的表情淡了一些,手里的烟夹在指间,没往嘴里送。 韩学涛看他脸色微冷,话锋一转:“魏叔,光我们一家投资转订单,没什么用,杯水车薪。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可以直接帮你把园区的kpi拉满。” 魏区长一怔,将信将疑地抬眼看他:“说说,怎么弄?” “开发区现在的保税政策还没有完全收紧吧?”韩学涛问他。 “还没有。怎么了?” “那些在东南亚的华人外贸企业,因为本币暴跌,手里的货物根本没法按原计划发往欧美。一报关就要亏掉大半利润。”韩学涛语速不紧不慢,“开发区完全可以搞一个‘危机转口缓冲仓’——让那些企业先把货物运到保税仓里暂存,不用立刻办进口报关。等海外汇率回稳、订单重新敲定之后,再决定是转口发往第三国,还是拆分后小批量进入国内市场。开发区只收极低的仓储费,再帮企业做汇率避险台账,把他们在危机里的货物损失降到最低。” 魏区长皱眉思索:“听着是那么回事,但开发区要的是工厂、订单,不是当仓库。” 韩学涛笑了笑,压低声音:“明面上只是普通保税仓储。但魏叔你想想——货进了咱们仓,流转记录就算开发区的进出口数据,当年外贸考核直接超额完成。背后还有上百家海外企业的后续落地意向。他们尝到甜头,以后设厂、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咱们。而且周边开发区看不懂你数据暴涨的原因,想跟风都抄不了。” 魏区长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把烟掐灭,上下打量着韩学涛,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小韩……你在老卢那学地质,真是可惜了。就你这脑子,我觉得应该去读国际商贸。” 韩学涛嘿嘿一笑:“魏叔,你就别逗我了。” 魏区长情绪上来了:“可我们招商这边,跟东南亚渠道不顺畅啊。” “我们万利就是做海外订单的。”韩学涛接话,“回头我去跟苏经理说说,让他在东南亚那边帮你建立条渠道。” 做生意,不能没有官方人脉。 魏区长是他眼下唯一一条官面上的人脉,还是父母厂区的直管主管。维持好关系、甚至帮他一把,很有必要。 利益捆紧,自然成了同盟。 走这条路,光靠小聪明和一张嘴不够——得让人看到你有“能帮他”的价值。 魏区长笑着拍了拍韩学涛的肩膀,语气里的那点冷淡早就散了:“小韩,我赶回区里了。回头让人跟你联系。周末我家那口子回来,你来家里吃顿饭——你婶子做菜还可以。还有我闺女,也不让人省心,你这个宁海大学的高才生,来家帮我说她两句,同龄人说话她能听得进去。”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父母这边的厂子,放心。有我在,没什么麻烦。” 第275章 新生入校 开学前三天,韩学涛跟楚强、小白三个人提前回了宿舍。 水是早就退了,但屋里那股泡过汤的味儿还在,地上桌上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三个人折腾了大半天才收拾利索,连墙上那圈水渍都买了桶漆顺手给刷了,搞得跟重新装修了一回似的。 开学前一天,宿舍里的人陆陆续续都到了。 于鑫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一人桌上扔了一个,然后往床上一躺,长出一口气:“兄弟们!今年有新生入校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咱们当师兄的,得在小师妹面前把排面撑起来!” 李靖正在铺床单,头也没回:“你不是有胡荔荔吗?怎么还惦记上大一的了?” 于鑫一个翻身坐起来,表情严肃得很:“我跟胡荔荔,又没明牌,不算。我俩现在就是朋友,纯洁的友谊。” 赵江正在收拾书,抬头接了一句:“三金哥,卧谈会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你跟我们算怎么把胡荔荔骗出去开房,还把她大姨妈算得比她自己都清楚,现在说纯洁友谊?你是不是对‘纯洁’这俩字有啥不一样的用法?” 于鑫坐直了,一手捂胸口,表情特痛心:“你们这些人啊,思想观念就是太世俗!男女之间赤条条来、赤条条去,都是自然现象,怎么就不纯洁了?大江你刚才说的那种,恰恰是社会性——被社会污染过的人,才会失去人最自然的那点本真!” 对面床上的小巴嗷一嗓子:“三金哥!我连女生手都没牵过呢!你别跟我扯什么赤条条这种虎狼之词了行不行?你们身边都有女的,就我还单着!大一的师妹你们得让着我!要是我大二还找不着,马上大三就要毕业了,我这大学基本就白念了!” 老谢在旁边慢悠悠来了一句:“小巴,你还有几门补考呢。补考不过还得重修,这事整不明白,你大学才是真毁了。” 小巴一听,跟被扎了一针似的,往床上一倒,哼哼了两声就不动弹了。 李靖接话:“小巴学习倒问题不大,但你刚才说得也不对,宿舍里也不止你一个没对象吧?老谢不也没找么?” 于鑫接得飞快:“老谢不需要。权力就是最好的春药。” 老谢放下手里的书,叹了口气:“三金你能不能别扯了?我在学生会连个芝麻绿豆官都不是,宿舍长就算春药?那我这也太容易高潮了。宁海大学稍微有点模样的女生眼光都高,我这种留级上来的,岁数也大,人家看不上。不如以后毕业了找学历低点的,说不定还能挑挑长相。” 李靖说:“老谢那是眼光长远,咱比不了。强子不说了,小白不也没找么。” 小白正低头铺床单,头也没回:“我有。” 宿舍忽然安静了两秒。所有人齐刷刷扭头看他。赵江第一个憋不住:“谁啊?” “校外的,”小白语气特别平淡,“你们不认识。” 于鑫眼睛一下瞪圆了:“我操!小白,你这假期跟着涛哥做项目,连对象都搞定了?!早知道我假期也不回家了啊!” 小白没接话,继续闷头铺床单,耳朵尖倒是红了一点。韩学涛坐在桌前喝水,从始至终没掺和这话题。 正闹腾着,门被人推开了,导员走了进来。 “都在呢?正好,跟你们说个事儿。新生入校,系里马上要迎新。跟你们去年入学的时候一样,老生负责登记、引导、帮新生搬行李、介绍学校专业什么的。你们宿舍除了韩学涛之外,还有谁愿意去?” 韩学涛抬头:“规定了要我?” 导员看了他一眼:“你是特困生,当时申请的时候没跟你说明白?学校特困生都得参加迎新,算一项义务。” 韩学涛嘴角抽了一下。楚强和小白交换了个眼神,脸上都带着点憋笑的意思。 “行吧。”韩学涛放下水杯,“去就去呗。去年拿了一年补助,今年也不申请了——算是特困生摘帽了。” 导员在名单上打了个勾,又扫了一圈其他人:“那你们还有谁?” 于鑫第一个举手:“导员,我去!我迎新最积极了!保证把所有师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又过了两天,就是新生入校。 校园里到处拉着红彤彤的横幅,什么“欢迎九七级新同学”“青春从这里启航”“宁海大学是你梦想的起点”挂了一路。 各系的迎新点沿着主干道一字排开,桌上摆着登记簿和新生名单,老生们穿着统一的志愿者t恤在人群里来回跑。 拎着大包小包的新生和家长从校门口涌进来,有人举着录取通知书东张西望,有人低头找自己院的报到点在哪儿。 韩学涛站在地质系的迎新桌后面,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有点恍惚。一年前他也是这么进来的,转眼一年就过去了,再看这场景,一下子觉得时间过得是真快。 于鑫和李靖早就跑没影了。 李靖倒是真热情,不分男女,看谁拎的东西多就上去搭把手。于鑫就不一样了,对师弟基本爱答不理,眼神扫过去看是男生,转头就跟旁边小巴唠嗑。要是来了个长得还行的师妹,他立马迎上去:“同学你哪过来的?行李重不重?我帮你拿吧,走走走我带你去报到。” 可惜地质系好看的新生确实不多。于鑫忙活了一个钟头,热情肉眼可见地往下掉,最后干脆拉着小巴跑校门口去了,也不管哪个系了,只要瞅着顺眼的女生就往上凑。 韩学涛没那心思到处跑。 他就干脆在地质系迎新的桌子后面坐着,翻翻登记簿,有新生过来报到就帮着讲两句流程,递一下笔,指一下路。不紧不慢地坐那儿。 结果地质系的团支书朱丹看不过去了。 “韩学涛,你怎么总坐这儿啊?新生这么多,你一个大男生坐在这儿递笔?你去帮新生搬搬行李,然后去八号楼那边搭把手。”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没接话,站起来就走了。 朱丹以为他听话去搬行李了,结果没一会儿就看见韩学涛从生活中心那边抱着两箱饮料晃悠悠地回来了——一箱健力宝,一箱北冰洋。 他把两箱饮料往迎新点旁边一放,弯腰抽了几瓶,挨个递给那些帮忙登记的女生:“天挺热的,我请客。” 然后他又一屁股坐回去,不管朱丹了。 朱丹张了张嘴,看了一眼那两箱饮料,又看了一眼已经重新坐回桌后的韩学涛,到底没说出话来。 迎新点这边坐的基本是地质系学生会的女生,跟韩学涛不是一个专业,平时也不太熟。 但他刚一坐下,倒有人先开口了——系文艺部的王敏慧,长得清清秀秀的,人也活泼,一边拧饮料瓶盖一边说:“韩学涛?你可是咱们系现在最出名的了。” 韩学涛一愣:“不能吧,我也没干啥呀。” “还没干啥呢?”王敏慧说,“新生汇演的时候你当主持人,还在台上自弹自唱,当时好多人问这人是谁——我寻思你该进学生会吧,结果你也没去。上学期你在大学生计算机竞赛拿了一等奖,还上了电视,系里宣传栏挂过你好一阵照片呢。” “真的假的?”韩学涛说,“我怎么没看见?” 王敏慧简直没话说了,喝了口汽水,接着道:“还有,你大一就跟着系主任做项目,老生那边早就传开了。你知道现在咱们系女生管你叫什么吗?” 韩学涛问:“叫什么?” 王敏慧嘴角弯了一下:“不告诉你。女生这边的话,我才不会跟你说呢。” 第276章 打起来费劲 王慧敏不说,韩学涛也懒得问,低头翻起登记簿。 手里那瓶汽水喝完了,王慧敏把瓶子往桌角一放,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似乎有点失落。 她在系里也是被不少男生追捧的那种女生,信号放出去了没有回应,也拉不下架子再主动往前凑,便转身去招呼新生了,背影倒还算自然。 下午韩学涛干脆没去迎新点,而是去了图书馆。 反正特困生就拿那点补助,待一上午他觉得够意思了。 冯老师那边刚好到了一批新资料。 “小韩来得正好。”冯老师从桌下搬出一个纸箱,里面码着十几盒录音带,“比利时鲁汶大学的课程录音,我们一个校友带回来的。她在那边读研,同时也是外贸谈判代表团的翻译。这些录音很珍贵,国际贸易方面的前沿内容,国内目前还接触不到这么新的东西,就是录音质量不太好,听着费劲。” 韩学涛拿起一盒翻过来看,标签上手写着一串外文课程名,他扫了一眼就认出了几个关键词:wto多边贸易规则、争端解决机制、欧盟反倾销实务。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鲁汶大学在国内不算出名,这所学校的国际贸易学科研究实力稳居欧洲前三,依托欧盟总部的地缘优势,课程大量引入欧盟多边贸易谈判的一手案例,很多授课导师都有欧盟经贸司的工作背景,能接触到普通院校拿不到的wto内部谈判资料,在欧洲经贸圈属于“低调实力派”。 “没事,我能听懂。”韩学涛把录音带抱到桌上,语气兴奋。 这个课程对他来说太及时了。父母的厂子正做着海外的订单,他还在指挥老洪在东南亚那边收购各种打折资产,这些涉及国际贸易规则、关税协定、多边谈判框架的知识,正是他眼下最迫切需要的。 更重要的是——他太清楚加入wto对国内经济意味着什么。 前世的记忆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国内经济真正的腾飞,就是从加入wto之后才开始的。 他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录音带里传来沙沙的底噪和一个略带口音的英语男声。 与此同时,宁海城东的老巷子里,楚强正被几个人堵在墙角。 他手里攥着那份刚签好的合同,后背抵着一面灰扑扑的砖墙,面前站着三个穿着旧工装的中年男人。头顶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滴水的衣服,水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迹,空气里飘着一股老城区特有的煤灰和潮土味。 事情说来也简单。 宁海塑料厂要对职工分房确权,需要做面积测绘,楚强就代表兵海所联系了这个活。 业务谈得很顺利,厂长那边拍板利索,价格也谈拢了。 但是塑料厂有几个车间早就承包给私人了,承包方一听要测绘分房面积,立刻就不干了——觉得要测面积也该由他们来定人,凭什么厂里自己找人? 他们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承包的是车间设备,不是厂房产权,职工分房是厂里的事,跟他们这些承包人没有关系。 但他们不敢去跟厂长闹,于是所有的火气就都发到了来洽谈业务的楚强头上。 楚强已经来过好几趟了。前面几次他都没什么防备,到厂里谈完事就走,顶多觉得路上有人盯着他多看了几眼。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把合同签下来了。刚从厂长办公室出来,把那几张纸折好塞进帆布包里,拐进巷子准备抄近路去公交站,走到一半就发现前面站着两个人,身后也跟上了一个。 巷子窄,被堵在中间,跑不了了。 “兄弟,把你合同拿出来。”说话的是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平头男人,四十来岁,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自己撕掉,咱们就当没这回事。” 楚强把帆布包往怀里收了收,语气不咸不淡的:“合同撕了也没用。有本事找你们厂长去,他那儿还有一份。你们要是能让他也撕了,那我这份撕不撕都无所谓。” “你他妈——”旁边的人往前迈了一步,被平头伸胳膊拦住了。 “别跟他废话。”平头盯着楚强,“你听好了,这活你接不了。塑料厂的房子是我们住的,我们来定人。你以后也别再来了。这是最后一次跟你说,听懂没有?” 楚强靠在墙上,把帆布包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攥紧了:“有本事弄死老子。你们个个去蹲监狱,监狱那地方我们也能测,不过面积跟住宅不一样,不知道你们喜欢不?” 平头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旁边那个再也忍不住了,骂了一声,一拳就朝楚强的面门抡了过来。 楚强侧了一下头,那拳擦着他的耳朵砸在墙上,蹭破了皮肉。他反手一肘顶在对方肋下,那人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紧接着第二个人的脚踢过来了,楚强没躲利索,被扫到了小腿,踉跄了一下。但他顺势往下蹲了一寸,整个人像弹簧一样撞进那人怀里,肩膀撞在胸口,那人一口气没上来,直接被他顶到了墙上,后脑勺磕在砖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第三个还没出手,楚强已经转身了,手里的帆布包抡圆了砸在他脸上,帆布包角正中鼻梁,鼻血瞬间就喷了出来。 楚强打架相当凶狠,高中的时候就一个人干过一帮,差点把自己搞退学。现在一出手,更是毫不手软。不过这三个人不同于高中生,都有一膀子力气,打起来费劲。 巷子里只剩下喘气声和一个人捂着鼻子蹲在地上的闷哼。 平头靠在墙上,胸口起伏着,肋骨那块地方疼得他半天没说出话来。第二个躺在地上,后脑勺磕破了皮,血顺着脖子流下来。 第三个鼻梁歪了,蹲在地上用袖子捂着鼻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楚强也没好到哪去。他站在巷子中间,衣服袖子被扯破了,手背擦掉了好大一块皮,右腿膝盖疼得发麻,走路一瘸一拐。 他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帆布包拍了拍灰,回头看了那三个人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巷口走。 而后面三个人又扑了上来! 二十分钟后,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拐进巷子,一看地上躺着四个,到处是血,菜篮子差点没拿住,吓得扭头就喊人。 不到十分钟,警察和救护车几乎前后脚就到了。 第277章 鹤哥 韩学涛正窝在图书馆角落里听冯老师那批老录音带呢。 正听到兴头上,手机在桌上嗡嗡震起来。他瞄了一眼——小白。 接起来,那头声音急吼吼的:“涛哥,强子让人给揍了,现在在医院呢!” 韩学涛愣了一秒,手上动作一顿,耳机一把拽下来,录音带合上就往书包里塞,站起来就往外走。 俩人约在学校门口碰头。 等他们赶到医院的时候,看见楚强已经躺在病床上了——一条腿吊着,胳膊缠着绷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豁了一道口子,血痂黑乎乎地结了一层。 不过这小子精神头还行,靠在床头正费劲地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 韩学涛走过去把杯子递他手里,直接问:“怎么回事?” 楚强接过来灌了一大口,话倒是说得简单利索——塑料厂的职工分房测绘,合同都签了,结果回去路上让人堵巷子里了,对面四个人,他一个撂倒仨。从头到尾语气干巴巴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跟讲别人挨揍似的。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医生,圆脸上架着副银框眼镜,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两支笔,看着挺随和。 “大夫,我这个同学他……” 胖医生没急着接话,先瞅了瞅楚强的吊瓶,又翻了翻床头的病历:“问题不大,得住两周院。肋骨两处骨裂,小腿软组织挫伤不轻,别急着下地。” 楚强冷冷接了一句:“小事儿,那仨比我惨多了。” 胖医生听了,摇头笑了笑,干脆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你们都是大学生吧?怎么还跟人动手呢?我跟你们讲,打架是最亏的买卖。我年轻那会儿脾气比你们还冲,一言不合就上拳头。现在呢?路上看到有人围一堆,我立马绕道走。” 韩学涛在旁边乐了,接茬说:“听见没?全是人生经验,得记下来。” 胖医生摆摆手:“啥经验不经验的,就一句话——待会儿警察来了,好好说,能和解就和解,别图一时痛快闹到学校去,挨个处分不值当。前途要紧。” 话说得实在,韩学涛赶紧点头致谢。 胖医生起身走了。门一关上,韩学涛转头冲小白说:“你在这儿盯着他,我去看看那三个被强子打的人是什么情况。” 他出了病房,顺着走廊往里走,老远就看见一间病房门口围了七八号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吵吵嚷嚷的,声儿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一个小护士刚从里头出来说了句话,立刻被淹没在好几个大嗓门里了。 看到这情况,韩学涛没凑过去,站在走廊拐角等着。 没过一会儿,那个年轻小护士端着治疗盘从那边过来。他立刻迎上去,笑着开口,语气客客气气的:“护士姐姐,跟您打听个事儿——那屋里仨男的,伤得怎么样?” 小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年轻清爽,看着舒心,压低声音开始吐槽:“别提了!一个鼻梁骨骨折,缝了七针;一个后脑勺开了个口子,缝了十针;还有一个断了一根肋骨,好在没伤着内脏。我们忙前忙后地给处理伤口,他们家属倒好,嘴就没停过,什么‘把人打成这样得赔钱’‘不赔钱就报警’,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我们护士长都出来两回了,压根儿劝不住!” 韩学涛听完,点了点头:“得嘞,谢谢姐姐。” 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靠窗的地方,掏出手机直接给马辉打了个传呼。马辉是警察,一个系统的,好说话。 不到二十分钟,马辉和余兵就到了。 马辉穿着便装,余兵跟后头,俩人步子都挺快。 韩学涛把人带到走廊拐角,把楚强的事儿简单说了一遍:“医药费啥的都好说,关键是警察那边不能给楚强扣什么帽子——斗殴、寻衅滋事、扰乱社会秩序,随便来一个就够他喝一壶的。” 马辉听完,说:“交给我了。” 三人正往楚强病房走,对面一个穿着警服、拿着记录本的民警正往这边过来,刚好迎面撞上。 “哟,鹤哥!”马辉扬手打了个招呼。 那民警一愣,抬头看到马辉,很是意外:“小马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人看着三十来岁,戴副黑框眼镜,身材偏瘦,穿着制服文文气气的,不像那种风风火火的警察。 马辉走过去一把搂住他肩膀,笑着说:“上次开会说去我们螺塘喝两口,结果人影都没见着,合着是瞧不上我们哥几个呗?” “哪能啊?”鹤哥笑了一下,“最近事多,再加上总局那档子事儿之后,上面管得严,不让乱跑。”他看了一眼马辉,又瞥了一眼马辉身后的韩学涛和病房里的楚强,“这是……?” 马辉也不瞒他,拉了韩学涛一把,又揽着鹤哥的肩膀,三个人走到走廊外边去。 韩学涛把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鹤哥听完,笑了一声:“行,这事儿我替你摆平。” 答应这么痛快? 韩学涛心里微微打了个突。 那边家属闹得跟菜市场似的,他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好糊弄,再说塑料厂里啥情况他也不摸底。 结果不到二十分钟,鹤哥就从那边病房出来了。身后跟着那三家的家属,一个个低眉顺眼地走过来。 鹤哥在病房门口站定,直接开训:“你们自己看看,人家大学生是你们这么打的?你们家男人干什么的?拿扳手的拿钳子的拿螺丝刀的,人家呢?拿笔的!大学生是什么身份?搁以前那都算国家干部了,懂不懂?这事儿要真闹大了,我把你们家男人全拎进去,你看我是不是说到做到!赶紧的,道歉。” 几个家属你瞅我我瞅你,谁也不敢吭声,低了头冲病房里床上的楚强含含糊糊来了几句“对不住啊”“没文化,不懂事”之类的。 楚强靠床头,脸上还是那副爱答不理的表情。 鹤哥摆了摆手:“以后来医院小点儿声,行了都回吧。” 家属们一个个灰溜溜地走了,走廊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鹤哥转头看向马辉和韩学涛,压低声音说:“那边最好多少给几个钱堵一下嘴,意思意思就行。钱拿了,再有人挑唆他们闹事,我就有由头收拾他们了。反倒是不给钱不踏实,传出去他们还以为自己占了理似的。” 韩学涛是提前取好了现金来的,二话没说,直接掏出两千块塞到鹤哥手里。 鹤哥愣了一下,眼神里明显有点意外:“这……也太多了吧?” 韩学涛摆摆手,语气诚恳:“办事归办事,交情归交情。麻烦鹤哥专程跑一趟,我就图个省心踏实。” 他心里其实有数——这个鹤哥看着不起眼,可真办起事来,路子挺野,三下两下就把原本挺棘手的事给捋顺了。韩学涛暗想,这人还真不是光嘴上说说,确实有两下子,人不可貌相。 旁边的马辉随口接了句:“我兄弟的钱,没事儿,鹤哥你收着就行。” 鹤哥看了看韩学涛,没再推辞,顺手揣进了兜里,语气也松了下来:“行,那我就当你们是真想交我这个朋友了。” 韩学涛笑着点了下头:“本来就是。” 第278章 影楼就是暴利 楚强要住院两周,韩学涛从医院出来就给夏梅夏芳姐妹俩打了电话,让她们每天抽时间过来看看,顺便弄点吃的,别让这家伙在病床上饿死了。 一切花销都公司报账。 至于塑料厂那个测绘单子,等楚强出院再说,反正也不差这一笔生意。 小白那边的影楼开业之后,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韩学涛原本打算大规模打广告,但因为兵海所那栋楼还没拿下来,经营场地不确定,广告计划只能暂缓。结果没想到,一个招聘,反倒让生意自己火了起来。 招到的人是齐岚,艺校摄影专业刚毕业的女生,拍照技术相当不错。对家里安排的工作不满意,自己辗转了几个照相馆,也都没干长,这次被小白和丁瑶招到影楼来了。 她来了之后,先有艺校的同学来找她拍照——熟人介绍的,说“我们学校有个师姐在那边,拍得特别好”。拍了一组之后,那些艺校女生拿到照片,整个人都看傻了。 照片里的自己比镜子里的好看太多了。 这年头国内大部分照相馆还是老式布景、胶卷冲印、颜色发灰发黄的那种老路子。但他们的影楼不一样,韩学涛从东南亚弄回来那两台二手的柯达和富士大型冲扩机,色彩鲜艳、出片快,还能做成套的模板——艺术照、人像特写、风格化调色,出来的效果完全不是普通照相馆能比的。 那些艺校女生拿着照片,简直不敢相信那是自己。 有一个姑娘当场就跟同伴说:“感觉自己好像电影明星哦!” 她同伴看了之后,立刻也要拍,然后第二天就又带着三个室友来了。 拍照是女人的刚需。拍了漂亮照片之后不向闺蜜、同学炫耀,那更不可能。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几天之内,艺校那边的女生就排着队来了。 有的人甚至还带了舞蹈系的同学、声乐系的闺蜜,整班整班地往这边涌。门口的传单还没来得及发第二轮,客流已经满了。 丁瑶算了一笔账,自己先吓了一跳。 开业两周,照这个客流趋势,第一个月营收就能做到八万。利润率能达到百分之六十几甚至七十——也就是说,影楼开业第一个月就能赚五万多。这还是在营销基本上只靠门口发传单的基础上。 她拿着账本去找韩学涛汇报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点不可思议:“师弟,难怪当初你要把场地分出去一半开这个影楼,我发现这玩意简直是暴利……” 韩学涛翻了翻账本,脸上没什么大惊小怪的表情,语气淡淡的:“这算什么?以后你等着看吧。”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生意太稳了,就是印钞机,而且可以印很多年。哪怕后来手机拍照兴起、修图软件普及了,在景点弄些汉服旗袍格格装拍旅拍,照样能赚。仅靠影楼的流量,他感觉要不了几年,都能把兵海所那栋楼给吃下来。 小白这影楼做好了,一点不比楚强那摊差。 韩学涛没花太多心思在这上面,这两天图书馆的翻译资料实在太多,冯老师那批鲁汶大学的录音带他恨不得一口气全听完。白天听、晚上整理笔记,连续几天都泡在图书馆里。 这天又是忙到晚上快十点才从图书馆出来,回寝室是来不及了——宿舍楼门禁是十点半,走回去肯定赶不上。 他干脆骑车往留学生楼那边去。 留学生楼跟假期那会儿的冷清完全不同了,走廊里人来人往,各个房间的门都开着。 留学生们在走廊里聊天、打电话、串门,热闹得很。 不过绝大多数人他都不认识,暑假那批人换了一茬,戴维已经回港岛了,他原先住的邻居也换走了,不知道是不是真去少林寺出家了,反正人没见到—— 这年头来国内的都是短期汉语进修生,很少有留学时间太长的,基本都是自费,以学习中华文化和语言为主。当然,宁海大学作为综合性大学,也跟国外的学校签了学分互认协议,开展短期交换联合培养。 韩学涛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正要掏钥匙,隔壁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金发年轻帅哥探出半个身子来,冲他笑了一下,眼睛湛蓝湛蓝的,牙齿白得晃眼。 这人是新搬来的邻居,叫米科·瓦伊尼奥,芬兰人,具体的韩学涛也不太清楚。 不过搬来第一天,米科就拎着一小罐东西敲了他的门,笑容灿烂地自我介绍了一番,又塞给他一罐芬兰特产腌鲱鱼罐头,韩学涛到现在都没拆开过。 此刻米科看到他,又咧嘴笑了一下,用带着浓重北欧口音的英语跟他打招呼,然后冲他眨眨眼,又朝他的房门努了努嘴,表情生动。 韩学涛一脸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明白他想表达什么,疑惑地掏钥匙开了门。 门一推开,他愣住了。 李曼正蹲在浴室门口,脚边放着一个塑料盆,里面泡着几件衣服,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地冲着。她头发用发夹别到耳后,袖子卷到胳膊肘,手是湿的。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你回来了?” 韩学涛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隔壁那扇已经关上的门。他终于知道刚才米科为什么那副要死的表情了。 他关上门,把书包放下来:“你怎么过来了?” “放假那几天衣服没洗,一直想洗掉,这两天迎新太忙了,也没找到时间过来。”李曼说着又弯下腰搓了几下衣领,“你放心,我不是故意留给你洗的。这几天你忙我也知道,天天泡图书馆嘛。” 韩学涛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这几天我确实事多,要不今天就回寝室了。图书馆那边来了批新资料,实在走不开。”他看了一眼李曼盆里那几件衣服,“你把衣服都洗了,你穿啥?我这儿可没那么多t恤了。” “你傻呀,我带睡衣了。”李曼直起腰,擦了擦手,走到桌子旁边,从她的包里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抖开—— 淡绿色的棉布,圆领,短袖,前胸印着一排卡通兔子。 兔子圆滚滚的,耳朵竖着,一只抱着胡萝卜,一只在打滚,还有一只只露了个屁股。整件睡衣看着又软又乖,穿上估计整个人都能缩成一团毛茸茸的小动物。 韩学涛的目光在那排卡通兔子上停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看李曼那张认真抖开睡衣的脸。 他觉得有点无从下口接话。 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像大灰狼。 “……挺可爱的。”他最后憋出四个字,然后转过身假装去翻书包,“你先洗,我出去买包烟。” 第279章 拍卖出问题了 大二一开学,课表就排得满满当当的。 这学期地质系多了三门不分专业方向的必修专业课——普通地质学、构造地质学基础、矿物岩石学。不管你是地图遥感专业还是资源勘查还是水文地质,这三门都得老老实实啃下来。 此外不同专业也分别开了不同的专业课,韩学涛他们地图遥感专业这学期新开了两门:遥感图像解译和测量平差基础。 光这些还不够,还有一门计算机算法课,是地质系和计算机系联合教学,只有他们这个专业有,得跑到计算机系的教室去上。 再加上英语、高数、马哲这些基础课,总体来说课程量比大一的时候只重不轻。 上午连着上了两节构造地质学,课间休息的时候,老谢把韩学涛拉到走廊尽头的窗边,递了根烟过来。 “学涛,跟你说个事儿。”老谢划了根火柴把烟点上,吸了一口,一脸正经,“上学期末就说想跟女生那边405联谊寝室聚一聚,结果一直鸽到现在。现在开学了,迎新也搞完了,你看能不能张罗张罗,大家出来搓一顿,或者搞点啥活动?” 韩学涛接过烟叼在嘴上,凑过去借了他的火点着了,说:“老谢,你对跟405联谊这么上心,是不是看上人家寝室哪个姑娘了?周兰?” 老谢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觉得既然是联谊寝室,就别搞得太生分。大学四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一晃眼都大二了。等到大三,各忙各的,以后还能聚几回真不好说。等毕业了,那就更别想了。” 韩学涛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点了点头:“行,那我帮你问问。”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韩学涛和于鑫、李靖坐一桌。 他把老谢的想法说了:“要不你们谁去问一嘴?于鑫,你去问问胡荔荔,或者李靖问问高洋,看她们寝室愿不愿意出来聚聚。” 李靖扒了一口饭:“我来问高洋吧。”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听高洋说,老谢好像对她们寝室的袁圆有点意思。” 韩学涛一愣,筷子都顿了一下:“还有这事儿?真的假的?我看上次吃饭跟老谢聊得热火朝天的不一直是周兰吗?他啥时候跟袁圆搞到一块去了?” “我跟高洋在图书馆碰见他俩两次了,”李靖说,“不过高洋说袁圆好像对老谢没啥感觉,纯粹是他自己一头热。” “老谢没跟我说呀。”韩学涛不置可否,完全是当八卦在听。老谢愿意追谁,不管他的事。 旁边的于鑫忽然放下筷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李靖一眼:“李天王,你也太单纯了。你真以为老谢是对袁圆有意思?” 李靖问:“不然呢?” 于鑫压低了声音,筷子头在桌上点了点:“我听胡荔荔说过她们寝室的关系。老谢对袁圆有意思,完全是因为袁圆在她们寝室跟孙婷婷关系好。” 李靖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老谢想通过袁圆搭上线去追孙婷婷?不可能吧?孙婷婷这种女生眼光高得很,老谢要是不跟袁圆搞暧昧,可能还有一丁点儿机会。他玩这种弯弯绕,孙婷婷绝对懒得搭理他。” 于鑫笑了一声:“我说你单纯你还不信。老谢哪是真想追孙婷婷?他难道不知道孙婷婷肯定追不上?他是想当学生会副会长。包括张罗这次联谊,也是在拉票呢。” 韩学涛听到这话,也抬起了头。宁海大学学生会这点破事,他从来都没往心里去过,太小儿科了。但于鑫这么一点,他也立刻反应过来了。 而李靖还没明白:“你啥意思?” “马上学生会就要竞选了。”于鑫说,“现在的副部长好多都要冲部长的位置,底下就空出来了。老谢这时候要是升不上去,让哪个刚进校的大一新生爬到他头上?那他以后在学院学生会还怎么混?” 李靖愣了两秒,然后“卧槽”了一声:“难怪我爸老说我以后当不了官,这里面的弯弯绕也太多了吧!天天这么活着,不累么?” 于鑫说:“那是人家的乐趣。” 韩学涛笑着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对李靖说:“你说的对,人不能太累。少点算计身体好,心宽体胖没烦恼。这才叫福气呢。” 李靖叹了口气:“看来我这辈子想没福气都难了。” 吃完饭韩学涛刚回系楼,就碰到钟磊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面好几个纸箱已经封好了口,摞在墙角,桌上的一些书籍资料也已经被清走了大半。 韩学涛跟钟磊已经很熟了,进门一看这阵仗,笑了一声:“大师兄,你这是准备跑路了?” 钟磊正弯腰往一个纸箱里塞最后几本书,抬头一笑:“哈哈,差不多吧。学校这边的项目我基本都收尾了,就剩点零碎活儿。老师那边在校外还有个学术活动,我得跟着跑一趟。折腾到年底吧,我就回燕京了。” “回燕京去什么单位?大学任教?” “还没定下来。”钟磊给他扔了瓶矿泉水,“看家里怎么安排。当然我自己也有些想法,不过提前不太好说,万一没成,最后掉面。” 韩学涛靠在一个大箱子上,说:“大师兄,你到哪儿可别忘了咱们兵海所,你可是所长。” 钟磊笑了一声,直起腰:“找你来就是兵海所的事。”他脸色变得正了一些,“房子拍卖出了点问题。” 韩学涛问:“怎么了?” 钟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语气沉下来:“那栋民国出版社旧址,早年是民国时期沿海进步书刊的重要印刷发行点。九十年代初本地文保部门做普查的时候,把它标记成了‘近现代重要史迹预备名录’,但一直没走完正式定级的公示流程。这份标注只存在于文保系统的内部档案里,从来没对外公开过。所以银行当时做抵押贷款的时候,完全没查到这份内部记录。” 他顿了顿:“前几天不知道什么风声走漏出去了,文保部门突然接到举报,拿出了普查档案里的老照片、进步文人在此办刊的史料,直接联系银行,叫停了拍卖流程。按照当时的文保规定,预备名录里的史迹建筑,未经文物部门审批,不得进行资产转让。” 韩学涛听完,眉头拧了起来。 “所以现在楼卖不了了?” 第280章 请女孩吃雪糕 从大师兄办公室出来,韩学涛心里有些郁闷。 这桩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文保部门——他从来都没跟这个系统打过交道,完全陌生,也不了解他们的行事逻辑和规矩。 一时之间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都没想出什么稳妥的办法来。 要不找魏区长那边问问? 毕竟魏区长在宁海体制内干了这么久,跟市里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多少都有点交情,说不定能摸到一点门路。 正想着,手机响了。 “boss,韩国那边的短期贷款渠道跑通了。”苏进财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韩国外换银行釜山分行,手里有一大批东南亚转口贸易专项额度,现在东南亚危机爆发,款贷不出去,正愁没地方放。利率挺便宜,只有八点五。唯一的问题是——不能用万利织造来贷。万利没有跟韩国做生意的贸易流水,宁海这边的厂刚成立就更不行了。要贷款,必须换一个主体。” “我知道了。” 韩学涛挂了电话,不禁摇头叹了口气。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房子的事还没着落,贷款的事又卡在了主体资质上。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琢磨着这事该怎么办,路过报刊亭的时候,刘阿姨探出半个身子来喊他:“小韩!看你走过去满头汗的,来来来,吃根冰棍凉快凉快!” 韩学涛慢慢走过去,笑着说道:“刘阿姨,今天不吃冰棒了,我买两根雪糕。”他掏出钱来放在柜台上,顺口问了一句,“您的股票怎么样了?” 刘阿姨一边弯腰从冰柜里翻雪糕,一边叹气:“全抛了!港岛回归以后还一直跌,我实在忍不下去了,一分钱没赚还亏了点。以后再也不炒这破玩意了。” 韩学涛说:“那就对了,我也没做了。” 刘阿姨在冰柜里翻了两下,抽出一根“绿豆沙”、一根“大奶砖”,塞他手里,开始八卦:“怎么买两根?还有一根请女生吃啊?” 韩学涛没接话,低头拆开那根“大奶砖”的包装纸,“嘶啦”一声撕开,趁刘阿姨没反应过来,直接塞到了她嘴里:“对,就是给女孩吃。每次路过你这,你都请我吃冰棍,今天我请你一回。” 刘阿姨整个人愣住了,嘴里含着雪糕,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半天才“噗”地一声笑出来,赶紧伸手把雪糕拿下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 “哎哟我的妈呀!小韩你这孩子——阿姨得亏是年纪大了,我要是跟你一般大,还在读大学,肯定得被你迷得五迷三道的!长得好,会来事,以后你妈可不用愁儿媳妇了!” “嘿嘿,别光顾着卖,不舍得自己吃。”韩学涛把那根“绿豆沙”拆开,咬了一口,“女人就得对自己好点,我跟我妈也这么说的。” 他冲刘阿姨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刘阿姨还在念叨的声音:“这孩子,真是……说话真有道理!” 绿豆沙在嘴里慢慢化开,带着一股绿豆特有的清香味。 韩学涛一边走一边吃,步子比刚才轻了些许。等走到篮球场边上的时候,最后一口正好咽下去,木棒上干干净净。 篮球场上没人打球,倒是旁边的大操场上,大一新生正在军训。 秋老虎毒得很,晒得塑胶跑道都泛着一层油光。男生方阵和女生方阵隔开十几米远,教官的哨声一响,方阵“刷刷刷”地变换队形,脚步声齐刷刷地砸在地上,口号声喊得震天响:“一——二——三——四——” 韩学涛站在球场边看了一会儿,手里那根木棒在指间转了两圈。看着那些比自己小了一届的面孔,一个个排着队,次序井然,忽然觉得心里那些横七竖八的念头也顺了起来。 他转身朝主楼走去。 二十分钟后,他推开天台的门。 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鼓起来。他走到天台边缘,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喂,boss?”老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马来味的普通话尾调,懒洋洋的,“这个点打过来,出什么事了?” 韩学涛把韩国贷款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利率、额度、资质要求,末了补了一句:“你那边想想办法,弄一个符合条件的贷款主体。” 电话那头传来“啪嗒”一声,像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然后老洪吐了口气:“学涛,你可真能折腾,大马这边,我们收了一大堆银行存单,还没来得及消化。你这就又把主意打到韩国人头上去了?吃这么多,不怕消化不了?” 韩学涛倚着天台的栏杆,一边听着老洪抱怨,一边低头往下看。楼下是梧桐树的树冠,绿得浓郁,再远一点是教学楼的红屋顶,再远是宁海市区灰蒙蒙的天际线。 “没事。”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哪怕韩元不跌,它至少不会涨。再加上那边的贷款利率低,综合算下来还是划算的。” 老洪无奈地说:“行吧。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大概有个目标了。我现在就去找人谈谈。” “辛苦了。” 挂了电话,韩学涛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转身就往楼下走。 可才迈出两步,他忽然像被什么念头扯了一下,脚步一顿,随即拐了个弯,朝天台那个不起眼的角落走去。 通风管旁边,靠着墙根摆着几只旧花盆,里头清一色种的是仙人掌。刺楞楞的,一棵挨着一棵,长得东倒西歪。仙人掌丛中间,原本放着一个粉红色塑料盆——那是小黑的窝。 可现在,盆翻了。 盆口朝下,扣在地上,周围什么也没有。 小黑不见了。 韩学涛愣了愣,蹲下去把塑料盆翻过来,盆底还洇着几道水印。他盯着那水印看了两秒,像是还不死心,随后站起身,绕着天台走了起来,弯着腰,目光贴着地面来回扫:“小黑?跑哪儿去了……” 正寻得专注,天台那扇铁门忽然“吱呀——”一声响了。 韩学涛扭过头去。 门缝里先伸进来一只手,拎着个小塑料袋,袋里装着几片卷心菜叶,绿汪汪的。紧接着,一颗脑袋钻了进来——长发让天台的穿堂风吹得乱糟糟的,几绺贴在脸上,她抬手拨开,露出脸来。 两个人隔着七八步远,中间悬着一根晾衣绳,绳上搭着一条欢迎新生的红条幅,风一吹,鼓囊囊地飘起来,像一面扬开的旗。 展雪从铁门里完全走出来。她穿了件短款t恤,底下是条牛仔裤,裤脚挽了两圈。她看见韩学涛蹲在地上,脑袋微微歪了一下,先是怔了一怔,随即嘴角动了动,没忍住笑了出来。 第281章 星子托愿 韩学涛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展雪,笑了一下。 虽然姿势有点尴尬,但他身上那股自然劲儿却把这份尴尬化解得干干净净。 展雪走过来,蹲在空荡荡的塑料盆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然后她慢慢解开手里的塑料袋,把带来准备喂小乌龟的卷心菜叶子一片一片地铺在盆里。 叶子叠着叶子,铺得整整齐齐的,像在做一件有仪式感的事情。她脸上没有多少悲伤的神色,动作却格外认真,像是在给一个远行的朋友送行。 韩学涛蹲在旁边说:“暑假我倒是都在学校,就是忙,一直没想起来上来看看。” “但是你曾经说过,也许某一天台风来了,一场大雨,小黑就要从这天台出发,去游遍世界。”展雪把最后一片叶子放好,转头看向韩学涛,“台风来的时候我不在宁海,不知道这里是什么样子。不过当时我就在想,小黑会不会趁着这个机会离开天台。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很开心,为小黑感到开心。” 韩学涛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嘀咕着——什么游遍世界,哪那么容易。说不定就是被台风卷走,掉进了某个下水道、臭水沟,顺着城市的排水系统被冲进河道,再汇入大海。 九死一生的事。 小黑说不定就想一辈子安安稳稳地守在这个天台和这个塑料盆里,哪也不去。可台风来了,他一只乌龟,也没得选。 就像自己上辈子,只想着本本分分地考大学找工作孝敬父母,结果一夜之间被冤屈缠身,像老鼠一样偷渡,漂洋过海,九死一生。 那怕最后做到千亿身家,再来一次,他也不想再做那样的选择。 希望小黑能顺利吧。 两个人站起来,走到天台边缘。地面还有些湿,两人都没有坐下。风从天台口灌过来,吹得韩学涛的t恤鼓起来,展雪的短发被风搅得乱乱的,发丝不时扫到他脸上,细细痒痒的。 上一次见展雪还是在飙车,再后来就是和马辉他们一起扫荡场子——暑假不知不觉就这么过完了。 “你暑假去哪了?”韩学涛问。 “我妈生病了,有一个小手术,我陪她去外地。”展雪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什么病?严重吗?”韩学涛问道。 宁海的医疗水平在全国也算不错的,省人医在全国医院里也能挂上号,展雪的妈妈既然要去外地做手术,看来不是一般的病。 展雪语气倒挺轻松的:“老毛病了,以前也做过一次手术。这次碰到有个国外的专家去杭城,我爸就联系了他,让他给我妈做手术。” 韩学涛明白了,原来是冲着国外专家去的,那就不奇怪了。 看展雪的样子还挺轻松,想来应该问题不大。 “你才回来不久?” “嗯,昨天回来的。要不是开学,我可能会在杭城再待一阵子。”展雪说着转过头来看他,“对了,你那个同学叫马辉的,能不能帮我约一下?我想问他一个事。” 韩学涛心里微微一沉。 他想起了展雪的另一重身份——来胜平的女儿。 除了自己之外,展雪和马辉没有任何交集,她找马辉只能是来胜平的事。 心里转了一圈,韩学涛面上没有任何犹豫,平静地点了一下头:“我帮你约。” 晚上七点,螺塘街一家石锅烤肉店里。 马辉做东订了个包间,里面就他们三个人。 石锅里的五花肉滋滋地响着,油星溅在铁盘上,香气裹在白色的烟雾里散开。 马辉用夹子翻着肉,不好意思地说道:“上次的事,一直说要请你吃饭,拖到现在,太不好意思了。” 展雪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有任何拐弯抹角:“没事,我让韩学涛约你,也是有事想求你。” 马辉夹肉的手顿了一下:“啥事?”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韩学涛。韩学涛面无表情地一摊手:“我也不知道。” 展雪放下茶杯:“我要问的是海上明珠。上次你们去扫荡海上明珠,是我提供的信息。这次我回来听说海上明珠被扫了,查出了大量毒品,经营人崔鹏也被抓了。我想问一下,是不是你们做的?目前是什么情况?” 马辉的表情明显犹豫了一下。 海上明珠的信息确实是展雪提供的没错,要不是她,他们可能连碰都不敢碰那个地方。但后来二刷海上明珠之后,整个案子都被付祥民接过去了,现在是严格保密的阶段,马辉根本不敢往外透露半个字。 “这个……确实是我带人去抓的。”马辉支支吾吾的,手不自觉地搓着筷子,“但是现在案子处在保密阶段,我也不敢说太多。而且总局那边在审理,我把案子交上去之后后面就插不上手了,很多信息我也不知道。”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句,“你问这个是……” 展雪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点了一下头:“你这么说我就懂了。保密的事不方便说就不用告诉我了。崔鹏被抓了,应该是出不来了。”她顿了一下,“我就再问一句——你们打算对崔卫星怎么办?” 马辉一时语塞。 崔卫星是区人大代表,也是崔鹏的父亲。 崔鹏因为这么大的毒品案子被抓,接下来矛头肯定指向崔卫星,不管他知道不知道、是不是涉嫌包庇、还是深度参与其中,调查肯定是免不了的。 付祥民虽然没有跟马辉详说过这方面的事,但曾经简单指点过他一两句,他心里大概有数。 “这个……我得听总局那边的具体部署和安排,”马辉说,“反正现在还没接到什么具体命令。” 展雪听完,很是利落地不在纠缠,拿起筷子说:“好的,我问完了。开吃吧。” 一顿饭吃完,马辉结完账,一脸懵逼地先走了。 韩学涛和展雪出了店门,沿着螺塘街慢慢往回走。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展雪走在他旁边,忽然问:“我走了之后,你这个假期过得怎么样?” “就那样呗,”韩学涛把手插在裤兜里,“接着住校,做系里面的项目,技术宅男的日常就是这么苦逼。” 展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技术宅男摩托车开得那么好?你是不是以为我傻,像其他女生那么好骗?” 韩学涛笑了一声:“你也可以理解为一种天赋。天赋是什么?可能是老天赋予的,也可能是上辈子带来的。不管是哪种,反正与生俱来就对了。” 展雪没有接这个话题,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还记得我第一次带你去天台上,碰见流星,我许愿了吗?” 韩学涛点了点头。他记得很清楚——那个天台上,流星划过的时候,展雪闭上眼睛许了个愿。而他没有。 “当时你说,听过一个国外的传说——对流星许愿的时候,流星会在被许愿人旁边挑一个人来帮许愿人实现愿望。”展雪的声音在夜风里轻轻的,像是怕被风刮走了。 韩学涛又点了点头。 那个传说不是他瞎编的,是智利马普切族的“星子托愿”传统。 马普切人相信,对着流星许愿后,流星会碎成无数看不见的星尘,飘落到许愿者身边的人身上,其中恰好接住最亮那粒星尘的人,就会成为许愿者的“愿望代理人”,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自然而然地做出帮许愿者推进心愿的行为,双方甚至都不会意识到这是星尘的作用。 “我现在就到了要兑现愿望的时候了,”展雪说,“也不知道你说的灵不灵。” 韩学涛侧过头看她:“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凭咱俩的交情,用不着拐弯抹角吧?” 展雪嘴角弯了一下:“这句话还像个男人。” “啧,我哪次不男人了?”韩学涛语气里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答应你的事,我可从来没食言过。” 展雪切了一声。 “你说过要送给我的笛子,在哪呢?” 韩学涛愣了一下——盖纳笛? 他想起来了,在艺校旁边那家旧乐器商店淘到的那支盖纳笛,当时说要送给她的。后来一忙就忘了,一直放在留学生宿舍的抽屉里。 “行,”他笑了一下,“回学校我就拿给你。” 第282章 盖纳笛的秘密 展雪推开寝室门的时候,里面热闹得像开了锅。 八个人的寝室,除了许秋不在,其余几个全在。 孙婷婷盘腿坐在自己床上,手里攥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堆学生会文件。袁圆和周兰挤在她旁边,一个在翻名册,一个在看传呼。胡荔荔趴在对面床上看一本杂志,高洋坐在她旁边涂指甲油,徐爽靠在门边的书桌旁转笔,桌面上摊着半包瓜子壳。 “……你们听说了吗,程嘉今年不参选学生会主席了。” 袁圆这句话一出来,寝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炸了锅一样热闹起来。 “什么?他不选了?他不是去年就在铺路了吗?又是跟着团委那边跑活动,又是去省学联开会,大家都以为他板上钉钉了。” “听说是他家里不想让他掺和学生会的这些事了,让他好好准备考研。他爸妈觉得他耽误太多时间在学生会上面,成绩掉得厉害。” “那今年谁上啊?不会又是张峰岩那套吧?我可受不了他当主席。” 徐爽嗑了一颗瓜子:“张峰岩这个人……他当副主席这一年你们还没受够啊?开个会能讲四十分钟废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什么‘凝聚青年力量’‘服务学校大局’,完了问他具体怎么执行,他说‘先讨论再落实’。上回我们部门办活动,想申请个场地,他卡了我们三天,最后让我们自己去找教务处协调。我找教务处?教务处谁认识我啊?” 孙婷婷头也没抬,手里的笔在纸上划拉:“张峰岩要是参选,肯定有人投他。他最大的优势就是跟团委关系好,上面看重他。但底下的同学对他印象一般,主要是他办事拖,又不担责任。上次学生会那个迎新晚会预算超了,他当着团委老师的面说‘各部门提前没报清楚需求’,把所有部门得罪了个遍。” 高洋吹完指甲,晃了晃手:“张峰岩不行?程嘉也不脚踏实地,嘴上吹的凶,其实心里面算得比谁都精。哎呀,别管那么多了,说婷婷的事吧。” “对呀,”周兰说,“我觉得婷婷还是应该先稳住女生部部长。经费紧张的时候,部门之间的资源分配会更激烈。部长说话的分量还是比副部长重。” 胡荔荔:“我觉得女生部这边吴燕应该不会留了,她今年大四,马上要毕业实习,没那么多精力。婷婷你要是按部就班地走,女生部部长基本就是你的,稳得很。” 孙婷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女生部天天都是些狗屁倒灶的事,有点烦了。” 袁圆在旁边接话:“所以她想直接跳上去选副会长。” 高洋趴在床上撑着下巴:“可是副会长要投票的,不止咱们自己部里的人投,地质系、外语系系、计算机系、还有其他几个专业的人都要来投。这跟女生部内部推选不一样……” 她话说了一半留了一半,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孙婷婷在学生会的人缘,不算好。 孙婷婷能干,这是所有人都承认的。女生部她接手之后,搞了几次活动都有模有样,组织能力比部长吴燕强了不是一星半点。但她做事太直,说话也不喜欢绕弯子,不少人被她安排干活的时候挨过她的冷脸。 在部门里她是领导,大家服她管,但要说投票选她当副会长,那些被她怼过、冷过、不留情面地支使过的人,会不会把票投给她,那就两说了。 周兰也劝道:“女生部缺点就是跟其他部门打交道比较少,而副会长的选票是全系范围内的,很多同学可能不认识你,不会把票投给一个不熟悉的人。” 这话已经说得很委婉了,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展雪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长条形的布袋,进门看到一屋子人,微微愣了一下。 “雪儿!”胡荔荔第一个喊出声,“你可算回来了!” 高洋也从床上爬起来:“你去哪了?我们还说你今天不回来呢。” 展雪把布袋放在自己的床上:“跟朋友吃了个饭。你们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孙婷婷立刻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雪儿你过来帮我参谋参谋!”她晃了晃手里的草稿纸,“他们都说我竞选副会长难度太大,让我退一步选女生部部长。你觉得呢?” 展雪以前是文艺部的副部长,后来虽然退出了学生会,但大一的时候在学生会的风头是这一届新生里最劲的——又是新生汇演,又是港岛回归,她都是绝对舞台核心! 所以虽然退了,她的话在学生会里依然有分量。 “那当然是选副会长了。”展雪说得毫不犹豫。 袁圆有些意外:“为什么?副会长投票的话,婷婷优势不大呀。” 展雪看了孙婷婷一眼,淡淡说道:“原来你当女生部的副部长,跟你当部长有什么区别?吴燕当部长本来就不太管事,大四了她也顾不上。你要是去抢这个部长,即便抢下来名声也不好听,而且当上也跟现在差不多。那不如直接去竞选副会长,输了也不丢人。” 她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再说了,副部长又不是只能当一届。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如果明年还不行——那就干脆退出来,把学生会扔给那帮大一的小孩玩呗。” 孙婷婷听了,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好一阵,手里的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圈,然后抬头看了展雪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慢慢点了一下头。 其他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气氛微妙地静了几秒,然后胡荔荔拍了拍床板:“行了行了,这事急不来,投票还早呢,慢慢想吧!” 话题就这么散了,大家各自拿起零食或书,寝室里重新恢复了那种懒懒散散的热闹。 展雪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爬上了自己的上铺,把蚊帐放了下来。 淡蓝色的纱帐把她跟外面的喧闹隔开,她盘腿坐在床上,从那个长条布袋里掏出了韩学涛给她的盖纳笛。 笛子比普通的竖笛短一些,通体洁白,触手光滑,带着一种奇怪的手感——不像木头,也不像塑料,反倒沉甸甸的,微微泛着凉意。 韩雪涛说这是用老鹰的腿骨做成的。 她低头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按照韩学涛嘱咐的方法,握住笛身的中间部分,轻轻一折—— 咔嗒一声轻响。 笛身从中间断开了,不是断了,而是像一把折叠刀一样,沿着一条极细的接口完美地分离。两截笛身的断面处,露出了一根细长的、微微泛着冷光的骨刺。尖端锋利得在灯光下泛着一丝白芒,中空的笛骨顺着刺身延展开来,像一道天然的放血槽。 展雪捏着那根骨刺,安静地看了很久。 难怪韩学涛一直不肯把这东西交给她——这哪里是什么笛子?分明是一件藏得极深的短刃。她试着将两截笛身重新合拢,又是咔嗒一声,严丝合缝,接缝处平整得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握着合好的笛子,忽然有点想笑。 心里忍不住想:自己要走了韩学涛的宝贝武器,那家伙嘴上不说,背地里怕是正暗暗心疼呢。 可转念一想,凭什么女生就该吹笛子,不能拿武器? 不过说来也怪,她发现自己还真是喜欢这东西。 展雪翻转着笛身看了又看,最后把它放在枕边,心里盘算着回头有空得学学怎么吹笛子。 第283章 魏区长的点拨 周六下午,韩学涛提了两袋水果,按着魏区长给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小区 小区是新建的商品房,六层楼,外立面贴着白瓷砖,在一圈老式居民楼的包围里,显得挺气派。 他刚走到单元门口,魏区长已经等在那儿了——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短袖衬衫,手里夹着烟,见韩学涛过来,顺手掐了烟头,笑着迎上来: “来就来,还拎什么东西。”说着接过一只袋子,另一只手拍了拍韩学涛的后背,带着他往楼里走,“这小区还行吧?去年底才交的房。” 韩学涛四下扫了一圈,说:“位置真好,交通方便,以后升值空间大。” “升不升值也就这一套。”魏区长一边爬楼一边说,,“我们家以前一直住邮电职工宿舍,后来调到测绘局当局长,家里还是穷得叮当响——一家三口挤一间屋。我和我老婆中间拉个帘子,帘子那边是我闺女。后来孩子大了,我一想不行,要是个小子也就凑合了,但姑娘家,总不能跟爹妈挤一辈子吧。一咬牙,才买了这套房。” 韩学涛跟在他身后:“买对了。存款不升值,房子才升值。” 门一推开,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 魏婶从厨房探出头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一看见韩学涛就笑了: “来了?快坐快坐,菜马上好!” 韩学涛把水果放到茶几上:“婶子好,打扰了。” “打扰什么呀!”魏婶一边擦手一边上下打量他,眼里全是笑意,“你魏叔老念叨你。他说你才大一就跟着他们测绘局做项目,局里那些老工程师都看不上你,你看这小伙子摸样长的,一表人才。” 韩学涛笑了一声:“婶子你可别夸我,回头我真飘了,找不着对象可咋整?” 魏婶嘴一张,差点接一句“找不着就把我家小芸嫁给你”,话到嘴边愣是咽了回去,笑着摆摆手:“赶紧进屋坐去,厨房油烟大。” 魏区长招呼韩学涛在客厅沙发上坐下,从茶几下面摸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朝里屋喊了一声: “小芸!出来,你学涛哥哥来了。” 里屋门吱呀一开,走出一个穿高中校服的女孩,扎着马尾,白白净净的,冲韩学涛腼腆地笑了一下,乖乖巧巧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韩学涛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递过去:“第一次来,给小芸妹妹带个礼物。” 魏小芸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是什么呀?” “影楼的会员卡。拿着这个可以去拍照,什么时间都行,随便拍。不过最好是等你考完试,那时候时间宽裕。” 魏小芸低头看了一眼卡片上的地址和店名,忽然眼睛一亮:“七十七号?就是艺校那边那个七十七号影楼?” 魏区长在旁边夹着烟,好奇地侧过头:“怎么?很出名吗?” “爸,你不知道!”魏小芸一下来了精神,“我们同学徐文文的姐姐就在艺校,我去她家的时候看到她姐在七十七号拍的照片,可漂亮了!比一般照相馆好看不知道多少倍,而且特别贵!” 魏区长一听,转头看向韩学涛,脸色微微正了正: “小韩,你来家里一趟,拎点水果我就不说你了,还送什么会员卡?赶紧收回去。” “魏叔,”韩学涛往沙发上一靠,笑着摆了摆手,“我送给小芸妹妹的,你可不能搞封建独裁啊。”他顿了顿,“再说了,那影楼对外贵,但对咱来说便宜——我两个大学同学在那儿张罗。” 魏区长看了一眼女儿眼巴巴的表情,又看了看那张卡片,摆摆手: “行吧行吧——还不快谢谢你学涛哥哥?” 魏小芸攥着卡,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谢谢哥!” “去,给你学涛哥哥泡杯茶。” 魏小芸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厨房跑。没一会儿端回来一瓶冰镇可乐,放在韩学涛面前。魏区长瞪了她一眼,她缩了缩脖子,吐了下舌头: “哥,你喝可乐行不行?” 韩学涛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气儿冲上来,他舒坦地“哈”了一声:“行,可乐好。” 喝了几口,他放下瓶子,神色稍微正了正: “魏叔,我今天过来,其实是想跟您咨询点事。” 魏区长也把烟按灭了,目光里带着早就料到的神色,靠进沙发里:“你说。” 韩学涛把兵海所那栋楼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想买银行拍卖的资产,结果文物部门半路杀出来叫停了流程,说这栋楼被列进过“近现代重要史迹预备名录”,未经批准不得转让。他问魏区长有没有什么办法。 魏区长听完,心里微微跳了一下。 这小子路子也太野了——连部队三产公司被银行冻结的资产都敢去打主意。一个大一的学生,脑子里转的全是这种生意。 但他面上不显,只重新点了一根烟,慢慢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烟雾在两人之间散了散,他才开口: “照你说的,文物部门是在拍卖程序启动之后才拿材料举报的——那说明背后有人递了消息。要么是有人也看上了这栋楼,要么就是损人不利己,干脆不想让你们成。这个症结,你慢慢琢磨。” 他顿了顿,又说: “不过文物部门那边,我倒是有个思路。你可以主动去找他们,申请把这栋建筑正式定级为区级文物保护单位,同时你自己承担相关的费用......” 韩学涛微微皱眉,像是没太听明白。 魏区长笑了笑,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灰: “你不了解这里面的弯弯绕。这样做的好处可多了。对文保部门来说,这是一笔政绩——做了文物保护,还没花他们一分钱。你还可以承诺做一个免费的史料陈列点,到时候他们向上级汇报,这就是可以写进去的一笔。” 他看着韩学涛,声音压低了些: “对你来说,好处更大——以后你就是这处文保单位的义务保护人,相关的产权保护协议会在文物部门和不动产管理部门同时备案。等定级完成之后,这栋楼的属性就从普通的旧房产变成了有官方备案的区级文保单位。以后别人想抢你的资产?就走不通了。” 韩学涛听完,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姜还是老的辣。 魏区长这一招,直接把坏事变成了好事。 只要把这栋楼按这个路子变成文保单位,那谁还能抢得走? 他原本还在琢磨背后告密的是谁——是跟水警区有仇的,还是跟来胜平有仇的,还是跟银行有仇的——现在他忽然觉得没那个闲心去纠缠了。 一张文保单位的牌子,就把所有风险都化解了。 他真心实意地靠过去,给魏区长递了根烟: “魏叔,你可真是一言点醒梦中人。” 第284章 我们宁海大学办的 魏区长这回帮韩学涛,是真帮到了根子上。 他亲自攒了个饭局,把文保部门最关键的几个人全请来了——分管副局长老许、行政科吴科长,还有那位真正拍板定音的鲁局长。 酒过三巡,韩学涛感觉自己把流程和关键节点都摸透了,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回到兵海所,他没耽搁,直接把丁瑶和夏家姐妹叫到办公室。 门一关,话不多,直接派活儿—— “明天开始,跑档案馆。查民国时期的资料,凡是跟那栋出版社旧址沾边的,进步刊物、地下文化工作者、出版印刷相关,统统翻一遍。把那栋楼的身世捋清楚,做成完整的申报材料。” 几个人点了头,第二天一早就分头开跑。 档案馆、资料室、旧书库,能进的地方全进了,能翻的柜子全翻了。 可一连几天下来,收获寥寥。 民国时期的档案本来就散,经历战火、搬迁、几度易手,留存下来的多是断简残篇——这页记了个名字,那册缺了时间,零零碎碎凑出一些片段,却连不成一条完整的线。 韩学涛把材料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越皱越深。这种程度的东西,他自己那关都过不了,何况文物局? 他盯着桌上摊开的纸页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抓起外套往外走。 ——去找冯老师碰碰运气。 图书馆里。 冯老师听他说明来意,放下手里的茶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是七十七号那栋老楼?” “对,就是那栋。”韩学涛往椅子上一坐,“听说以前是个出版社。现在银行要拍卖,正好跟我们地质系一个校外合作项目沾边,我师兄他们就想着能不能买下来,顺便申请当义务保护人。” 冯老师听完,不紧不慢地“哦”了一声,随即笑了: “那出版社本来就是咱们宁海大学办的,我们的学生买,不是天经地义?” 韩学涛一愣,身子不由得坐直了:“咱们宁海大学办的?” “没错。走,我带你去看资料。”冯老师起身就往外走,“前几年学校把一批建国前的馆藏做了电子化,书目系统里能查。” 韩学涛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图书馆电子阅览室里,冯老师熟练地打开校藏古籍与民国文献检索平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立刻跳出一列条目。 他侧过身,指着屏幕,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你看——这批资料里有四十年代宁海当地的出版登记记录,还有几份地下进步刊物的发行底档。” 韩学涛俯身凑近屏幕,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嘴唇越抿越紧,随即慢慢松开。 他看见了那栋楼的门牌号,看见了对应的出版记录,时间、地点、刊物名称——全都对得上。 线索终于接上了。 “冯老师,能带我去看看原档吗?”韩学涛问。 冯老师笑了笑,手一摆:“走,跟我来。” 穿过图书馆侧廊,下了一层楼梯,推开一扇挂着“历史文献室”牌子的铁门。 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像惊动了沉睡多年的空气。 房间里灯光昏黄,四面墙全是通顶的木书架,书脊上的标签泛黄发脆,空气里弥漫着旧纸、灰尘和时光的味道——厚重,又沉默。 冯老师边走边说: “咱们宁海大学,建国之前是清末新政那阵子,由当地乡绅牵头办的师范学堂。民国元年改制,合并了旧书院,增设中学部和师范科,算是当时宁海县域最高的学府了。抗战时期,周边几所院校内迁合并,升成了大学建制。那时候很多师生都投身抗战,办了不少进步刊物……” 他停在一个书架前,抽出一本封皮脱落的旧簿子,翻了几页: “你那栋七十七号楼,当年那个出版社,就是宁海大学一位校董,叫陈琰青,带着学生创建的。这些资料里应该有记录。” 韩学涛接过簿子,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纸张脆得几乎能透光,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陈琰青的名字赫然在目,出版社的创刊记录、油印小册子的目录、发行日期,一一列明。 翻到后面,他甚至看到一张手绘的平面图,排字房、印刷车间、校对室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 一页一页翻下去,那栋楼的身世逐渐完整起来—— 它在战火中掩护过地下工作者,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坚持油印进步刊物,在解放前夕被查封,后来又几经辗转,被接收、改作他用…… 每一步都有记录,每一个阶段都有痕迹。 韩学涛站在书架前,翻着翻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那栋自己每天进进出出的旧楼,变得很重——比他原先以为的要重得多。 他想象着几十年前,那些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在这栋楼里伏在油印机前,在煤油灯下一字一句地校稿,深夜里把一捆捆书册悄悄搬出去……忽然心口涌上一阵说不上来的唏嘘。 他合上簿子,轻轻放在桌上,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冯老师,这些资料能复印吗?” “复印机伤纸。”冯老师说,“我直接给你拷电子档。” …… 文物局的办公室里,鲁局长靠在椅背上,翻着面前那沓厚厚的申报材料。 刚拿到手时,他心里是带着几分轻慢的——这种材料他见过太多,十份里有九份都是东拼西凑,随便翻两页就能挑出漏洞来。 可翻着翻着,他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材料做得太扎实了。 从清末学堂的渊源,到陈琰青创办出版社的原始记录,到抗战时期每一份进步刊物的目录,到每一年的沿革变化,全部清清楚楚列在表格里,连当年的油印样本照片都附上了。 他甚至翻到了一封陈琰青当年写给校董会的亲笔信抄件,字迹工整清秀,落款日期清晰可辨。 鲁局长合上材料,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眉心。 他原本打算拖一拖,卡一卡——流程上只要稍微绊住脚,对方自然知难而退。 可眼下这份材料摆在这儿,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愣是挑不出一个像样的毛病来。 作为文保部门,面对这样一套完整翔实的申报材料,他没有理由不予受理。 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接起来,付祥民的声音带着笑意:“鲁局?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鲁局长也不寒暄,直接把情况说了:“老付,开发区魏明宽带着水警区三产公司的人来我这儿了,申请做那栋楼的义务保护人。申报材料做得非常详细,历史沿革清清楚楚,我这边想拦,实在是没有理由。”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再开口时,付祥民的声音已经沉了下来: “鲁局,这栋楼本身没什么,但目前它涉及到我们经侦一个重大案件的部署,流程上不能让它这么快走完。你无论如何,想办法拖住。” 鲁局长皱起眉头:“老付,你要我拖,总得有个说法吧?我不能无缘无故卡人家。” “这事的决定权不在我。”付祥民的语气硬了,“你要问,就去问孙市长。反正这事关系重大,你一定得拖住。你要还有疑虑,我就让孙市长直接给你打电话!” 鲁局长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付祥民连孙市长都搬出来了,他还能说什么? 他握着话筒,心里堵得厉害。 一边是市局搬出孙市长来压他,要把这事摁住;一边是开发区的魏明宽带着兵海所来递材料,银行那边的资产处置流程都已经走了一半——而且听说银行那边也急得很,巴不得赶紧把这笔不良资产甩出去。 他夹在中间,几头不讨好。 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圈,他叹了口气,拿起电话打给行政科: “小吴,资料我收到了,但是还差一点。” 吴科长那边明显愣了一下:“鲁局,差什么?我看材料挺全的呀。” 鲁局长沉吟了一下,语气尽量放缓: “申报资料只凑出了建筑的基本沿革,缺了最关键的——‘进步出版活动核心亲历者’的人证支撑。让他们想办法去把这块补齐了再说。” 吴科长顿了顿,应了一声:“好的,局长。” 挂了电话,鲁局长把那沓材料推到桌角,又揉了揉太阳穴。 拖延不是办法,他比谁都清楚。 但至少,能让他先喘口气。 后面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285章 楚强的发现 “……他们说,要提供‘进步出版活动核心亲历者’的人证支撑。” 丁瑶站在韩学涛面前,把文物局的回复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 话音落下,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韩学涛的脸色一层一层地沉了下来。 资料准备得够细致了——卷宗、图纸、历史沿革、馆藏佐证,连宁海大学压箱底的影印件都翻了出来。他不信所有文保申报都能做到这个份上。 可就这样,还不够? 还要他去凑什么“核心亲历者”的人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盯着楼下穿梭的人流,心里火慢慢上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战争、运动、搬迁、拆改……就算当年的人还活着,他又能上哪儿找去? 文物局那帮人,心里难道没数? 他不信所有历史建筑保护都得要亲历者来作证。秦淮八艳的故居,你去找个明朝末年的人证试试看? 这摆明了就是刁难! 火气顶在胸口,韩学涛咬着后槽牙,慢慢坐回椅子里,心里想:你们这么搞,那就别怪我跟你们来邪的了。 这时候,办公室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小白探进半个脑袋:“涛哥,走吧?接强子去。“ 韩学涛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今天楚强出院。 他把心里那股火往下压了压,抓起桌上的手机:“走。“ 两人打车到了医院,熟门熟路地上到住院部三楼,推开楚强那间病房的门。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空空荡荡,暖水瓶和杯子全都不见了踪影。 韩学涛站在门口,怔了一瞬。 小白已经转身跑去找护士,没一会儿又急匆匆跑回来:“护士说他三天前就走了!自己办的出院!“ 韩学涛皱起了眉。 这几天他让夏梅夏芳去查档案,没顾上楚强这边,想着他伤好得差不多了,应该出不了什么事。谁想到这小子招呼都不打一个,偷偷摸摸就溜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楚强的传呼号。 等了好一阵,那边始终没人回。 “走吧。“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先回去。“ 一整个上午,他脑子里翻来滚去地转着两件事——文物局那边怎么破局,楚强这小子到底跑去了哪儿。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他刚走出教学楼大门,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传来楚强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学涛,我在长途车站。发现重大情况,见面说。“ “别动,我去接你。“ 半个小时之后,韩学涛和小白打车赶到了长途车站。 在一个公共电话亭旁边,他们看见了楚强。 那副模样,韩学涛差点没认出来。 一件皱巴巴的灰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白,肩上扛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脚上一双沾了干泥巴的绿色胶鞋,裤腿卷到脚踝上面,露出半截小腿。整张脸灰扑扑的,几道淤青还没褪干净,嵌在那身打扮里头,倒是一点都不显得突兀。 韩学涛盯着他看了两秒:“这副打扮?跑哪去了,出院也不说一声?“ 楚强咧嘴笑了笑,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浮出一点得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走,边吃边说。“ 三个人在车站旁边找了家兰州拉面。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矮脚小方桌,塑料凳子一拉,一人一碗,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 楚强连筷子都没顾上掰整齐,埋头就往嘴里扒拉,稀里呼噜的声响引得隔壁桌回头看了好几眼。 韩学涛也不催他,慢悠悠地挑着碗里的面条,偶尔抬一抬眼,看他那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 直到楚强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碗底朝天地往桌上一搁,抹了把嘴,往后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韩学涛放下筷子:“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楚强搓了搓脸,开始讲了起来—— 塑料厂那顿揍,他咽不下这口气。在医院躺了一个多礼拜,身上好得差不多了,他就没等韩学涛他们来接,提前三天自己办了出院。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这种公家分房面积确权的生意,他跑了那么多家,从来没碰上过这种事。一般来说,职工家庭都巴不得赶紧把确权办了,房本拿到手才能上市买卖,那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可塑料厂那帮人,死活不让测绘队进门,还直接动了手。太反常了。 于是楚强把自己拾掇成现在这副模样,蹲在塑料厂外围摸了两天多的线索。没跟任何人说,就一个人白天在厂区附近转悠,晚上找个网吧眯几个小时,饿了就买两个馒头对付过去。 结果真让他摸出了名堂。 “那厂子有鬼,“楚强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车间里大半注塑机早就拆了当废铁卖了。堆的根本不是什么塑料原料,是几十只半人高的工业酒精桶。职工家属楼底层也被打通了,改成了暗仓,白天锁得严严实实,一到后半夜就飘出刺鼻的酒味。“ 韩学涛的眉头慢慢拧紧了。 “说白了,就是个用工业甲醇勾兑散装白酒的黑窝点。“楚强继续说,“那伙人借着废弃车间当掩护,拿工业甲醇混上自来水、苞谷酒和甜味剂,装成廉价的散装白酒,往周边村镇的小卖部和工地食堂送。我打听过了,前阵子邻镇刚有人喝了他们家的假酒失明,警方正在摸排线索。“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劲儿:“他们死拦着测绘队不让进场,就是怕扫楼的时候查出房子里藏的假酒——我估摸着几千斤是有的。连堆在家属区库房里的工业酒精都得露馅。所以才直接下狠手把我打跑。“ 韩学涛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楚强。 这小子,是真有一股子做事的狠劲儿——一个人挨了揍,不喊冤不叫屈,自己偷偷办了出院,把自己捯饬成农民工蹲了好几天,硬是把一桩看似偶然的冲突翻出了底牌。 “强子,“韩学涛开口,“你想怎么弄?“ “报警呗。“楚强把筷子往空碗上一搁,“我摸清楚之后就想报了,不过想到你认识警察朋友,找你报警把握更大。把这个黑窝点端掉,咱们的生意就一路畅通了。“ 韩学涛没接话。 他脑子里先闪过了马辉——但很快就被否了。塑料厂很偏,不在马辉的辖区,而且打击假酒窝点这种事,跟马辉他们专案组扫毒的路子对不上。 然后他想到了鹤哥。 心里不由得紧了紧。 医院走廊里,那个没费多大劲就摆平了一帮混混的人——很难说鹤哥对塑料厂的事情完全不知情。 假酒这种东西,味道大,运输又频繁,片警在那一片不可能毫无察觉。况且还有人报过警,地面上的民警只要一摸排,很容易就能发现。 此外,楚强那份合同签得那么快,也有点不太正常。说不定塑料厂厂长自己心里有鬼,急着拿合同当调兵符,他自己不想担责任,就想借着测绘公司的手把毒瘤给挑破了。 说白了,整个事情里面,就楚强一个局外人闷着头往前冲。 韩学涛想了十几秒,轻轻敲了敲桌面。 “先不急着报警。“ 楚强愣了愣。 “我先看看再说。“韩学涛把碗往旁边推了推,站起身,“吃饱喝足,强子你带我们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楚强猛地站起来,蛇皮袋往肩上一甩:“走。“ 小白跟在后面,一脸忧虑,小声嘀咕:“你们俩这是要干吗去啊……“ 韩学涛头也没回:“去看看假酒窝点长什么样。挺好奇的。“ 第286章 假酒窝点 三个人在拉面摊前把账结了,转身就往长途车站那边走。 车站旁边有个城乡结合部夜市,塑料棚子搭的,一眼望去,一溜地摊,堆着成摞的化纤衬衫、灰扑扑的劳动裤,还有十来块钱一双的解放鞋。 三个人闷头挑了会儿,把换下来的衣服团巴团巴塞进楚强那个蛇皮袋里,各自套了一身灰不拉叽的行头。 完事儿三个人又在夜市边上租了辆破三轮摩托,车斗里铺了块半新不旧的油布,突突突地往郊县方向颠。 路越走越窄,柏油没了,水泥路坑坑洼洼,路灯稀稀拉拉,电线杆上挂着的横幅歪歪扭扭,写着"xx饲料厂直销处""化肥批发"之类的,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天擦黑的时候,郊县的轮廓才慢慢浮出来——低矮的厂房,红砖墙被雨水泡得发黑,屋顶的石棉瓦塌了好几块。 大门半掩着,门头上"宁海市第二塑料制品厂"那几个字早掉漆了,最后一个"厂"字只剩半边,孤零零地挂着。 旁边紧挨着几排家属楼,四层的红砖楼,墙外头雨水管老化得不像样,电线扯得乱七八糟,阳台上堆着蜂窝煤、旧自行车、塑料盆,楼下巷子窄得只够过一辆三轮,晾衣绳横一道竖一道,挂满褪色的被单和工装。 空气里一股灰尘味儿混着煤烟,还有点儿说不上来的酸溜溜的味道。 三个人把三轮停在一里外的小树林里,锁好,步行摸过来。 楚强走前头,轻车熟路,绕开家属楼前亮着灯的杂货铺,从两栋楼之间的夹道穿过去。 韩学涛跟在后面,脚下踩着碎砖烂泥,眼睛四处打量。 厂房在东边,一栋挑高的大车间,红砖墙,窗户上全是灰,透不出一点光。 大门锁着,侧边一排通风口——铁栅栏锈得快散了架,有几根断了,露出半人宽一个窟窿。 三个人从那儿经过的时候,脚步都慢了半拍。 那股呛人的工业酒味儿,就是从里头飘出来的,混着塑料焦糊和一股子甜腻腻的化学香精味儿,像什么劣质饮料在高温里沤过似的。 韩学涛偏过头,吸了吸鼻子,眉头越拧越紧。 他蹲下去假装系鞋带,眼神顺着通风口的铁栅栏往里一扫。 车间深处黑漆漆的,但隐约能看见地上码着一摞一摞的纸箱,堆得比人还高,墙角还有圆滚滚的桶,泛着路灯透进去的油亮光泽。 小白也蹲下来,压低嗓子:"咋样?" 韩学涛站起来:"走走,先走。" 三个人不紧不慢绕着厂区转了有大半圈,从家属楼后面的小道绕过去时,风正好从厂房那边吹过来,那股酒味儿浓得连小白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强子说得没错,"韩学涛说,"假酒的味儿。工业甲醇兑苞谷酒,加甜味剂调的,跟正经白酒完全两码事。" 楚强抱着胳膊,下巴朝厂房一努:"我都摸透了。车间里几十桶工业酒精,夹层里藏了上万斤成品。白天锁死,后半夜出货,往下面乡镇送。" 小白搓了搓胳膊:"那直接报警不就完了?" 韩学涛点了根烟:"报警是条路。但你想想,这厂子离最近的派出所有多远?等他们人过来,人家车间门一锁,你拿什么证明里头是假酒?凭咱仨鼻子闻的?" 楚强闷声接了一句:"我蹲了三天,出货路线都摸清了。" "你摸清了,警察没摸清啊。"韩学涛说,"咱们报个警,派出所来人一敲门,人家大大方方开门让你看——里面干干净净,酒精桶早搬走了。回头反咬一口说有人报假警,你都没地儿说理去。" 小白皱了皱眉:"那找工商?" 韩学涛其实没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随便找些理由,把烟头弹进路边排水沟,站起来说:"先不急。再看一圈。" 三个人贴着墙根摸到厂房后面。 一条灌溉渠顺着围墙蜿蜒过去,前阵子台风过境,雨下得猛,近郊水库都开了闸,渠里水位涨得厉害,浑浊的水面离岸沿不到一尺。 韩学涛蹲在渠边,拿手电一照,水闸的铁盖板锈得不成样子,螺丝蚀断了两颗。他盯着那个洞口看了好一会儿。 "这玩意儿要是撬开,水就能顺着围墙根灌进去。"他低声说,"厂房地势低,车间地面比外面马路矮了半尺,老厂房排水不行,一下雨就积水,你看围墙根那些防水痕迹就知道了。" 他继续分析:"水灌进去不会太猛,但一直淌着,泡上几个小时,底层那些纸箱全完蛋。工业酒精桶要是泡漏了,残液混在水里——引燃的条件就有了。" 他抬眼看了看楚强和小白:"只要一点火星,火势不会爆,慢慢烧,跟电路受潮自燃一个样。通风口的铁栅栏本来就是锈断的,电线也老化得厉害,怎么看都像意外。" 楚强听完,沉默了两秒。他原本蹲着,这会儿慢慢站起来,扭头朝厂房方向看了一眼。黑乎乎的轮廓蹲在那儿,像一头趴着的老兽。 "里面有人没?"楚强问。 "看过了。"韩学涛说,"门卫老头十点锁的门,骑电动车走的。车间里没灯,守夜的人没有,夹层也没动静。" 楚强"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小白注意到,楚强站起来之后就一直搓着手指头——他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平时从来不搓手。 小白搓了搓手,声音有点发紧:"万一出事儿呢?" "出不了。"韩学涛说,"他们不敢报警,我们也不留证据。烧完就走,三蹦子开到市郊扔掉。明天一早,咱仨跟这事儿半毛钱关系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时间:"再过俩钟头,后半夜了。趁他们睡死,动手。" 后半夜,厂区里的灯一盏盏灭下去。 最后一间亮着的平房里传出电视声,没一会儿也黑了,车轮碾过水泥地的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虫叫和远处偶尔的狗吠。 三蹦子的车灯在县道上晃出一道光柱,三个人影被拉得又长又歪,摇摇晃晃往黑暗里扎。 到了厂房后面,水闸的铁盖板还安安静静躺在那儿。楚强从蛇皮袋里抽出撬棍,仨人合力一别—— 嘎吱。 第287章 意外之客 盖板翻开的动静比预想的大。 金属锈蚀的轴节发出长长一声闷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韩学涛屏着呼吸听了十几秒,远处家属楼方向没什么动静,虫叫停了一下又续上了。他微微吐了口气,朝楚强打了个手势。 浑浊的渠水顺着缺口涌出来,沿着排水沟倒灌进去,从通风口的铁栅栏缝里往车间里灌。 水流不算大,但没停过。泥沙枯叶碎渣全混在里面,咕嘟咕嘟往暗仓的方向淌。 韩学涛靠在墙边听了一会儿水声。但他发现小白没动——那小子蹲在通风口旁边,脑袋几乎贴着栅栏,盯着里头。 "看什么?"韩学涛压低嗓子问。 小白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我听见水声变方向了……好像是往左边那个暗仓走了,没往右走。" 韩学涛一愣,走过去也蹲下来听。果然,水声在车间里头拐了个弯,跟预想的路径有些偏差。 他眉头皱了一下。 "影响吗?"楚强问。 "……问题不大,"韩学涛想了想,"本来就要泡透了才点。多泡一会儿的事。" 差不多十来分钟后,车间里已经能听见哗哗的水响。底层那些酒精桶被泡了大半,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 韩学涛点上烟,站在离通风口两三步远的地方抽。 烟抽到只剩一截烟屁股的时候,他弹了弹灰,手腕一翻,把那颗红彤彤的烟头扔进了角落。 烟头落地的一瞬间,小白闭了一下眼睛,楚强的眼睛却猛然睁大了,一眨不眨地盯着扔出去的烟头。 泡了水的纸箱吸饱了酒精残液,遇火先是发闷地暗燃,接着从缝隙里蹿出一股黑烟,又浓又呛,化学味儿冲鼻子,往上腾腾地冒,通风口附近的天花板很快就熏得焦黑一片。 火舌从角落里慢慢往外舔,舔到泡了水的酒精桶边缘,混着漏出来的残液,烧得又慢又闷,全是厚实的黑烟。 但水声改道之后,有一片区域的纸箱泡得不够透。火舔到那片的时候,忽然"嘭"地响了一声——不大,闷闷的,像什么塑料盖子被热气顶开了。 三个人同时退了半步。 韩学涛盯着那片火苗看了两秒,火势没爆开,只是比别处烧得旺一些,黑烟更浓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松了口气。 "……走吧。"他说。 三个人没再多看,转身贴着墙根往回撤。 绕过家属楼拐角的时候,车间那边已经冒出了明显的火光,昏黄的光映在红砖墙上,忽明忽暗。楼上住户的窗户陆续亮了,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起火了——",接着更多的窗户亮起来,脚步声、铁盆碰击声、水桶拖地的声音搅成一团,跟开了锅似的。 小白快步跟在韩学涛旁边,气还没喘匀:"他们……他们万一报警呢?" 韩学涛头也不回:"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生产假酒害了多少人?碰上严打,枪毙几个都不冤——他们还敢报警?躲都来不及。" 三个人钻进小树林,三轮摩托还在原地。 韩学涛跳上驾驶位,踩了两脚启动杆,发动机闷哼了几声,终于突突突地喘上了气。 楚强和小白翻进车斗。三轮颠了一下,掉头往宁海方向开。 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田野里湿漉漉的土腥气和远处没散尽的烟火味儿。 车斗里两个人回头看了一眼——火光越来越小,像一团被揉皱了的橙色碎纸,慢慢融进夜色里。 ...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韩学涛脸上。他翻了个身,拽过被子蒙住头。 昨晚赶回宁海,已经快凌晨两点。 没回学校,直接到了家。 省人医后面这套房子,自打父母在开发区办了厂,就基本空着。冰箱里只剩几瓶啤酒、半袋榨菜。楚强和小白也不客气,拉开沙发当床,三个人就着榨菜又喝了两瓶,聊夜里的事,越说越兴奋,一直折腾到三点多才各自倒下。 韩学涛又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紧跟着一个女人的嗓门:“有人吗?家里有人吗?” 他迷迷糊糊哼了一声,没动。 敲门声更重了:“有人在家吗?居委会的!” 韩学涛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拽,瞬间清醒。 昨夜画面一帧帧闪过——水闸铁盖板,通风口火光,三蹦子在夜色里一路颠向宁海……他猛地坐起来。 不会是塑料厂的人顺着什么线索找过来了? 脑子飞速转了一圈——不可能。三个人从头到尾没留下指向自己的东西,三蹦子扔在市郊废品站,衣服换了,连手套都丢进路边垃圾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 敲门声还在响。 楚强和小白也醒了。楚强半撑起身,眼里还泛着血丝,目光已警觉地投向门口。小白坐在沙发另一头,嘴唇紧抿。 韩学涛冲他们摆摆手,做个“放心”的手势,穿上拖鞋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 女的是个四十来岁中年妇人,烫短卷发,胳膊上挎布包,胸前别一枚红底白字小牌子——居委会。旁边站个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穿白色确良短袖衬衫,下摆扎进深灰西裤,脚上一双黑色皮鞋锃亮,腕上一块金属表带手表。 韩学涛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 这年头大街上穿白衬衫西裤的人不少,但这人气质不一样——衬衫领子挺括,裤线笔直,皮鞋没半点灰,整个人透着一股跟这条老居民楼格格不入的洋气。 女人先开口,语气热络又带着抱怨:“你是这家小孩吧?我们是居委会的,听说你们家搬走了,也不知道搬哪去,找你们两天了。” 韩学涛靠在门框上,没让开:“什么事?” 居委会大姐往旁边侧侧身,指了指那男人:“不是我找你,是这位侨办同志找你。” “侨办?”韩学涛一怔,目光重新落回男人身上。 男人微微点头,下巴略抬,目光从韩学涛脸上掠过:“我是市侨办,姓周。这次过来,想跟你们家谈谈房子的事。” 韩学涛心里微微一动,某个猜测浮上来。 他没多问,侧身让开门:“进来说吧。” 三人进了客厅。楚强和小白已经坐起来。韩学涛扫他们一眼,语气随意:“居委会来找我说房子的事。这是我同学,昨晚住我家。” 周科长和居委会大姐目光在楚强小白身上落了一瞬,连招呼都没打,就转开了视线,仿佛这两人压根不存在。 楚强也不在意,弯腰系好鞋带,朝韩学涛抬抬下巴:“我们先走了。” 韩学涛点头:“帮我跟老师带个假,下午过去。” 门关上,客厅安静下来。韩学涛给两人各泡一杯茶,自己坐对面凳子上。 “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周科长端起茶杯看了一眼,没喝,又放下,身子往沙发背靠了靠:“你们家大人呢?这件事对你们家来说比较重大,最好大人在场。” 韩学涛笑了一下:“我爸妈有事,一时回不来。您先说什么事,能做主的我做,做不了主的我去找他们。” 周科长看他一眼,似在估量眼前年轻人几斤几两。片刻后,他带着公事公办腔调开口了:“行,先跟你说说情况。” 他清清嗓子:“你们家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是民国时期余墨卿先生故居。这个情况你们当时不知道吧?余先生当年任民国政府浙东教育厅专员,一边在各地筹办战时小学,一边秘密转运进步青年前往各地参加革命。这栋故居既是余先生祖屋,也是当时地下联络点之一。前几天你们家没人,我们已经带余先生后人来看过了。余先生一家现在定居海外,这次专程回来,考虑在祖国投资发展,同时想把祖屋再买回去。” 韩学涛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微微一动。 周科长继续,语气渐带说教味道:“你是大学生吧?我听说你在宁海大学读书。那应该知道,国家现在大力提倡吸引海外侨胞回国投资、支持家乡建设。余先生后人这些年对国内教育事业也做不少贡献,这次回来寻祖屋,也是出于一份乡情。作为年轻人,应该多从大局出发,支持国家政策。” 居委会大姐立刻接上话茬,笑呵呵点头附和:“对对对,周科长你放心。现在年轻人素质高、觉悟高,肯定都站在国家角度考虑。我们居委会也积极帮忙协调,这毕竟是个好事嘛。” 韩学涛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周科长端着茶杯讲大道理,居委会大姐在旁边一张一合帮腔。两副面具,都冲着他乖乖配合来的。 韩学涛心里冷笑,等两人都说完了,才慢慢开口。 “慢着。你们意思我大致听明白了,就是有人要买我家房子呗。说房子以前住过国民党的人,解放后跑国外去了,现在他后人有钱了,你们要吸引外资,就想让我家把房子再卖给他。是这个意思吧?” 话音一落,周科长脸腾地青了。 居委会大姐笑容僵住,脸一阵红一阵白挂在那儿。 客厅安静了好几秒。 韩学涛等这阵尴尬沉默够了,才换了个稍微温和的口气:“不就是卖房子的事么,不管谁来买,总得开个价吧?总不能让我家白送给他。” 当初老爸住院,他花钱买下这套房子的时候,就知道房子有点来历。只是后来读一年大学就赚了钱,爸妈也开了厂,这事就忘到脑后。 没想到现在真有人回国来买。 开价合适的话,也不是不能谈。但想拿大帽子压他白送——那不可能。 第288章 余潮东 韩学涛这话一撂,周科长的脸就挂不住了。 青一阵白一阵地变了几回,旁边的居委会大姐更是讪讪地搓着手,那句习惯性的“我也是为你好”在嘴边转了三圈,愣是没能说出来。 周科长端起茶杯,又放下了。心里头翻江倒海地掂量—— 原本想着找个由头叫家长回来谈,长辈嘛,总得顾及体面,说话也好拿捏。可看眼前这小子这幅刺头样,他爹妈怕是也不好惹。这一家子,莫不全是硬茬子?自己好歹是个科长,犯不着跟一个大学生闹得下不来台。 念头一转,他脸上的神色反倒松了些。清了清嗓子,换了个和气些的腔调:“小韩啊,你也别多想。我们侨办的工作,讲究一碗水端平,侨胞的事我们办,本地居民的事也一样办。我今天过来,就是摸个底,了解一下你们家的想法,不是来催你拍板做什么决定。” 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这样,你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回头我跟领导汇个总,后面再跟你联系。不急,咱们慢慢来。” 韩学涛报了一串号码。 周科长低头记着,笔尖忽然顿住了——手机号? 他抬眼飞快地看了韩学涛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重新掂量的味道。 这年头,学生手上能有部传呼机就算家里头宽裕了,手机是什么成色?自己当了两年科长,局里都还没给配个公务手机呢。 旁边居委会大姐也跟着悄悄多看了两眼,心里那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她接手这片辖区不久,前任主任临走时压根没提过这户人家有什么来头。结果人家孩子大一就用上手机了,这家底怕不是比她想的厚实得多。哼,那个老东西,交接时候净糊弄人,回头非找她说道说道不可。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门关上之后,韩学涛站在客厅里,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两杯几乎没动过的茶,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没说什么。收拾收拾,出门回学校。 让他没想到的是,电话来得这么快。 他刚到教室坐下,书还没来得及掏出来,手机就在兜里震了。起身从后门溜出去,接起来,那边传来周科长的声音,透着股明显的喜气:“小韩啊,在哪儿呢?” “在学校,正准备上课。” “哎呀,那太巧了!”周科长的嗓门都亮了几分,“我正陪着余老先生往你们宁海大学去呢,想参观参观。你看方便不方便,现在见一面?就在校门口,不耽误你太久。” 韩学涛想了想:“行,我下来。”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一辆黑色奥迪已经停在路边了。 车门推开,一位老者弯腰下来,约莫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身形清瘦,目光却沉静得很,看人的时候不急不缓,自带一股说不出的分量。 后面紧跟着下来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身材壮实,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睛精亮,落地第一眼就把韩学涛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周科长站在车旁,一见韩学涛过来,笑容满面地迎了两步,伸手往车上虚虚一引:“小韩,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余潮东先生,余墨卿老先生的长子。旁边这位是何灿先生,余先生的助理。” 余潮东朝韩学涛微微点头,笑容温和:“小韩你好,打扰你上课了。” 他身边的何灿却主动伸出了右手——手掌宽厚,骨节粗大,握手的方式一眼就看得出来历。 韩学涛迎上他的目光,笑了,把手伸了过去。 两只手握住的一瞬间,何灿果然加了力道。那股力气顺着虎口传过来,几乎要将人的指骨捏得咔咔作响。 韩学涛脸上纹丝不动,手腕却在对方掌心里极其自然地滑了一下——像泥鳅过水,借着那一滑的势,把对方握紧的力道卸了个干干净净,转瞬之间变换了握姿,不轻不重地回握了两下,然后松开。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普通的握手收尾,半点痕迹不露。 何灿的眼神却变了。 松开手之后,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再抬眼看韩学涛时,那点试探的锐气已经敛去了大半。 旁边的余潮东目光微微一凝,嘴里极其轻地“咦”了一声。 他重新端详了韩学涛一眼,那目光跟刚才不同了,多了几分认真的意味。 片刻之后,他笑着开了口:“小韩,方便的话,找个地方坐坐?第一次见面,总要请你喝杯茶。” 周科长在旁边听得一愣——余潮东来了宁海好几天,连他们侨办主任都没请过一杯茶,眼下却主动提出请这个大学生喝茶? 他连忙招呼司机:“老张,看看附近有没有好点儿的茶楼——” “不用麻烦了。”韩学涛摆摆手,语气随意,“我们学校门口有个木吉他酒吧,白天也卖茶,环境还行,就那儿吧。” 周科长的脸差点没绿。 这小子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余潮东是美国华人商界排得上号的人物,侨办、统战部上下都当成重点对象来接待,结果这小子拉人去学校门口的学生酒吧喝茶? 他张了张嘴,想拦一句,说换家上档次的茶楼,他认识地方。话还没出口,余潮东已经点了头:“好,就那儿吧。” 周科长把话咽了回去。 何灿看了自家老板一眼。跟了余潮东几十年,他太清楚这位的脾气了——表面温和,骨子里却硬得很。能让他这么干脆点头的,要么是真无所谓,要么就是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木吉他酒吧白天没什么人,灯光调得昏黄,几个卡座空着,吧台后面的服务生在擦杯子。 韩学涛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要了一壶菊花茶——店里也就只有这个。 余潮东在卡座里坐下,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菊花茶好,正好下火。” 何灿心里咯噔一声。这话听着随意,但跟了余潮东这么多年,他知道老板嘴里说出“下火”两个字的时候,通常火已经起来了。 几个人落座后,余潮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平和地看着韩学涛:“小韩,方便留张名片吗?” 韩学涛摇头:“我没有名片。不过我写个号码给你。”他从桌角的便签本上撕了一张纸,拿铅笔写下手机号,折了两折,折成名片大小,双手递过去。 余潮东伸手去接,手指却没有直接碰那张纸——指尖虚虚搭在腰侧,拇指无声地扣住了食指的第二指节,像是随意扶了一下桌沿。 韩学涛目光一落,不动声色地还了一个手势:右手端起茶杯的同时,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杯盖上轻轻一叩,敲了两下。 余潮东的眼神骤然一缩。 他缓缓放下茶杯,重新打量着对面这个年轻人,目光里那点温和之下,已经藏不住锐利了。 韩学涛也正好抬眼,两个人目光相接,谁都没有说话。 这时候服务员端上盖碗的菊花茶来,余潮东伸手去摆茶碗,反扣碗盖在茶托右侧,茶壶嘴精准地对准自己左手虎口。 这一套动作好不张扬,看着像是老人喝茶的惯常习惯。 而韩学涛却看得清清楚楚。心中顿时了然——果然如此! 这是洪门早年“拜码头”的标准茶阵暗记——意思是从旧金山码头来,求见本地同堂兄弟。 他没声张,拿起自己那杯茶,往余潮东的茶碗左侧轻轻一推,碗盖斜搭在碗沿三分之一的位置上——洪门暗语里“本地码头接风,兄弟请坐”的回应。 余潮东抬起眼,深深地看了韩学涛一眼。 两个人谁都没提起那些字眼,只举起茶杯,隔着桌面轻轻碰了一下。 余潮东说:“漂洋过海来的茶,味道总算是对了。” 韩学涛笑了笑,抿了一口:“茶不怕远,到了就好。” 旁边何灿看得眼神一震。而周科长捧着那杯菊花茶坐在那儿,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第289章 渊源如是 韩学涛心里完全有了底。 从见面第一眼,他就觉得余潮东身上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不是商人那种精明圆滑,而是更深的东西,藏在他举手投足的细节里,藏得极深,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隐约觉得,这老者来自洪门,于是才有了方才那一番试探。 说起来,洪门名头响遍天下,很多人都说它是全球第一大社团。 这话算也不算——因为洪门虽大,实则松散得很。 从创立之初,洪门就没走过严密集权的路子。早年天地会扩张时,奉行“分省设房、山堂独立”的规矩,各山堂自行选山主、定帮规,彼此之间只有“同袍互助”的道义义务,谈不上强制隶属。 后来大批洪门成员下南洋、赴美洲,在不同国家落地生根,为了适应各地的法律和社会环境,又演化出各自完全不同的运行方式。相隔半个地球的两支洪门分支,几十年都未必有一次正式往来,久而久之便成了彼此独立的社团。 到现在,很多分支的成员连其他山堂的隐语暗号都认不全,见面只能靠最通用的手势打个招呼,根本谈不上统一。 江湖上名头虽大,实则一盘散沙。 但韩学涛对这个体系,实在太熟了。 上辈子在南美,他就是洪门山堂里正经“开山入会”走出来的弟子——入的不是外围堂口,而是最传统的香堂流程。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一处老华侨宅子里摆了香堂,点烛拜五祖、洗手明心迹,由当地洪门大佬亲自当保举人和证盟人,正式成为山堂里排行“老七”的贤牌弟子,掌事的兄弟都喊他一声“阿七”。 那段经历,是他后来一路脱颖而出的重要根基。 当然,他也为洪门出过不少力——跑遍南美各国华人矿区、农场,帮被坑骗的华工讨过工钱,熟稔所有美洲洪门独有的暗语。 那些用西班牙语混着浙东方言说的接头暗号,那些用当地马黛茶碗摆的特殊茶阵,后来新入堂的年轻华人连见都没见过。 而余潮东这边,在韩学涛化解何灿那一握的时候,他心里便起了一丝狐疑。 普通人看不出那一滑的门道,行家一眼却能看到底子——那是练了多年擒拿卸劲的人才会有的反应速度。再到后来接名片的指势、摆茶阵的手法,全部严丝合缝。而且对方亮出的“龙头问路”手势,在洪门内部只有核心层级的成员才会用,普通外围弟子连见都没见过。 他在美国洪门待了四十多年,见过不少年轻有为的后辈,但没有一个能在这种年纪,对这些规矩熟练到这种程度。 他放下茶杯,温和地笑了一下:“小韩,今天下午有空吗?方便的话,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周科长在旁边端着杯子,彻底懵了。 ... 从木吉他酒吧出来,一行人沿着宁海大学的主干道慢慢往前走。 周科长和何灿走在前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周科长时不时回头张望一眼,像是想确认后面的两位有没有跟丢。 韩学涛和余潮东落后了大约三五步的距离,一左一右,不紧不慢地跟着。 余潮东背着手,目光扫过路边的老教学楼和操场,像是真的在参观校园。但走了约莫几十步之后,他偏过头,压低声音问道:“小韩,刚才在茶楼里,你那个指势和茶阵,不是光靠看就能学会的。我冒昧问一句——你是哪一支哪一脉的?哪个堂口?" 他的问法很老派,带着洪门人盘道时特有的江湖气。 韩学涛脚下不停,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余先生,您听说过东青书店吗?" 余潮东的步伐微微一滞,眉头皱起来,似乎在脑子里翻拣这个陌生的名字。 东青书店……他念了两遍,忽然猛地顿住脚步,侧头看向韩学涛,目光里闪过一丝锐利:“你的意思是——顾?" 韩学涛点了点头:”没错,正是家师。" 余潮东这一下是真的站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韩学涛的眼神变了又变,足足沉默了好几秒才重新迈开步子。 他说的顾,指的是顾绍堂! 这一位是真正的洪门大佬。 1920年代,顾绍堂在上海洪门"五祖祠"挂名的隐世"行三",洪门内部称"三爷",主掌钱粮调度,从不对外抛头露面。公开身份不过是福州路上一家旧书店的老板,暗地里却专门给上海的地下洪门山堂中转经费、藏匿进步人士,几乎没在公开场合留下过任何影像资料。 但就是这个人,在洪门内部的名声,尤其是对美洲那边的洪门来说,分量极重——因为顾绍堂后来死在了南美,整个南美洪门的谱系往上追溯,几乎全是他的徒子徒孙。 余潮东记得很清楚,他父亲余墨卿当年参加过顾绍堂的葬礼,回来后沉默了好几天,只说了句“三爷走了,南美那边没人镇得住了”。 但余潮东马上就意识到一个要命的问题——时间对不上。 他重新打量了韩学涛一眼,语气谨慎了许多:“小韩,你既然知道东青书店和顾祖,那你应该也知道……顾祖是哪一年去世的吧?" 韩学涛笑了笑,语气坦然:”1972年。" 余潮东的目光紧盯着他:“那你今年才多大?" "我知道余先生在顾虑什么。”韩学涛不慌不忙地走着,双手插在裤兜里,“余先生知不知道,洪门早年有一种不成文的规矩——寄名香堂。" "寄名香堂?”余潮东眉头一拧,随即就松开了,眼里闪过一抹恍然。 他当然知道这个——洪门早年战乱、迁徙不断,很多核心成员远行之前自知归乡无望,就在正式香堂里当着山主和拜兄的面,提前给尚未出生的、有渊源的孩子留下"记名帖",相当于提前把对方纳入洪门谱系。等孩子长大成人、拿着信物找上门,再补行正式的入帮仪式。这是清末下南洋的洪门前辈们传下来的老规矩,为的是让后人走投无路时,能凭着信物在各地洪门堂口落脚,是洪门"义气传代"的特殊传统。 如果是这样的话,确实说得通。 而韩学涛搬出顾绍堂也是有考虑的,他当时在南美入门,引荐人叫卢广宗,正是顾绍堂的弟子。他这一世没去过南美,自然不认识卢广宗,所以只能把卢广宗已经去世的师傅拿出来说事了。 以他对南美洪门的了解,自然说得没有破绽。 顾绍堂人都走了,也不可能出来辟谣,说我根本没收过隔代寄名弟子!都是这小子瞎编的! 此时,余潮东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信——这个年轻人对洪门的东西懂得太多太细,不是门内人,在国内这种环境下根本不可能接触到这些。 但他做事向来稳妥,光靠几句话还不足以让他完全放下戒心。他沉吟了片刻,又开了口:“小韩,你既然是记名弟子,想必手里该有信物吧?” 韩学涛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侧过头,笑了一下:“余先生,你盘道也盘过了,是不是也该自报一下家门了?" 余潮东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是我唐突了。”他点了点头,语气郑重了几分,“我余潮东,是旧金山致公堂出身。我父亲余墨卿,是北美洪门致公堂陈琰青先生的三弟子。现在我们这一支在旧金山那边,对外叫致公基金会,但内部还是走老堂口的规矩。我十六岁跟着父亲在致公堂点烛入会,到现在,四十三年了。" 陈琰青? 这回轮到韩学涛怔住了,这不就是带着学生在77号办报的哪一位么! 第290章 老城厢 计算机课上,老师正站在讲台前,敲着黑板讲什么算法分析,底下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跟油锅里蹦豆子似的。可韩学涛的心思早就飞出窗外了。 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工夫,他猫着腰站起来,三两步挪到前排,在杨蕾旁边的空位上一屁股坐下,压低声音凑过去:“哎,下节课我有事得提前走,老师万一问起来,你帮我兜一句,就说我有急事先撤了。” 杨蕾正盯着屏幕敲代码,手指没停,只偏头瞥了他一眼,也没多问,点了点头:“行,知道了。” 韩学涛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趁老师还没转回身,又猫着腰溜回后排,把桌上的书一拢,从后门闪了出去。 回到寝室,书往床上一扔,换件外套就出了门,直奔火车站。 去沪市的念头,是昨天跟余潮东聊完之后才冒出来的。 余潮东的父亲余墨卿——竟然是陈琰青的学生! 这个发现太关键了。 文物局那边卡着他的理由就一条:“缺少亲历者人证。”他之前憋了一肚子火,实在不行都想走点歪路子了。但余潮东这一来,让他改了主意。 这不就是送上门来的人证吗? 余墨卿当年是跟着陈琰青一起办报办刊的亲历者,人虽然不在了,可他后人还在,而且还是准备来宁海投资的大佬。只要他肯作证,文物局根本没法拦。 否则不用自己开口,侨办和招商的人都要去找文物局说道说道了! 可问题是,要让余潮东真信他,光靠两句洪门切口远远不够,得有更硬的东西——顾绍堂的信物。而这一点,恰好是他知道的。 上辈子他在南美洪门待了那么多年,听老前辈们提过顾绍堂的旧事。 顾绍堂当年跟上海洪门“天华山”的山主龙襄山是过命的交情,1930年代还帮龙襄山亲手校注过那本洪门核心典籍《海底》。 1948年顾绍堂离沪赴南美之前,把那部自己校注过的《海底》留在了上海老城厢的四明公所。那是洪门的“祖本”之一,上面有顾绍堂亲笔批注的墨迹和他的私印,能直接证明他的身份和辈分。 在上一世的时间线里,那部《海底》要到2001年上海老城厢改造时才会被施工队从地基下挖出来——一口不起眼的樟木箱子,一开盖,整个全球洪门圈子都炸了锅。 国内相关部门也很会抓机会,搞了一个“全球华商恳亲大会”,把各地洪门分支的侨领以华商身份请回国,靠着一本《海底》串起来的文化纽带,拉回了数百亿的侨资。 可现在是1997年。那口箱子,应该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四明公所的哪个角落里,等着人去发现。 他买了张站票,在绿皮车上硬生生站了六个多小时,腿都站麻了。到了沪市出了站,连口气都没歇,直奔老城厢。 九七年的老城厢,还没被推成商品房。 窄巷子像蜘蛛网似的四通八达,又纠缠得分不清东西南北。 青石板被雨水和鞋底打磨得油亮发光,两边的民居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木门板、老虎窗、伸出窗外的晾衣竿上挂着花花绿绿被单衣裳。骑楼下开着杂货铺、裁缝店、修钟表的小摊,老头儿摇着蒲扇坐在竹椅上打盹,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越剧,路过的人骨头都能给唱酥了。 韩学涛一到就一头扎进这片迷宫,借着买水买烟的由头,跟路边杂货铺的老板、卖葱油饼的阿姨有一搭没一搭地套话。 “阿姨,跟您打听个地方——四明公所,您知道怎么走不?” 卖葱油饼的大妈手上一刻不停地翻着面饼,头也没抬:“四明公所?听也呒没听过呀,搿搭附近啥辰光有过公所啦?早八百年拆脱了喏。” 杂货铺老板叼着烟卷,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哎……好像……是有搿能个名堂,但勒啥地方,想勿起来了,长远唻。” 有人干脆摆手:“嚯,搿搭老早呒没了,侬寻伊做啥啦?” 他转了大半个老城厢,问了不下几十个人,得到的信息全是一片模糊——四明公所那片区域经历过好几次改建、合并,门牌号早就重新编过,老住户要么搬走了,要么已经过世,留下来的年轻一代压根说不清几十年前的地名。 整整大半天,他几乎把老城厢每一条巷子都踩了一遍,也没找到半点四明公所的影子。 眼看天擦黑了,巷子里昏黄的灯泡一盏盏亮起来,他才不甘心地收了脚,就近找了家小酒店先住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洗漱完下楼,又去了老城厢,想着趁早饭时间再碰碰运气——早餐店的老板通常都是在这片住了几十年的老人,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来。 他在老城厢边缘找了家看起来年头不小的小店,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都掉了色。 掀开帘子进去,要了一笼小笼包和一碗豆浆,刚咬了一口包子,正琢磨怎么跟老板搭话,门口风铃“叮”地响了一声,一个年轻女孩拎着保温桶走了进来。 女孩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睡裙,脚上趿拉着拖鞋,头发随便扎了两个小啾啾,眼角还挂着没睡醒的惺忪。她走到柜台前,懒洋洋地说了句:“阿姨,豆浆两碗,油条两根,带回去哦。” 说完靠在柜台上打了个哈欠,整个人像只还没醒透的猫。 韩学涛咬包子的动作猛地定住了。 杨蕾?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花了。可那张侧脸,那下巴的弧度,那张没睡醒时微微嘟着嘴的模样——不是杨蕾还能是谁? 这时候,杨蕾似乎也感觉到有人在盯着她看,偏过头来随意扫了一眼店里。目光本来还是散的,漫不经心地掠过几张桌子,忽然在某一个点上钉住了。 眼睛猛地瞪圆,人也彻底醒了—— “韩学涛?” “你……你不是昨天让我帮你请假吗?怎么今天跑到沪市来了?还……还坐在我家楼下吃饭?” 第291章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你家住在这儿?你是上海人?” 韩学涛走过去,上下打量了杨蕾一眼。 “对呀,我一直都是上海人啊。”杨蕾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缩了缩肩,“你不是说你有事吗?我还帮你请了假,结果你倒跑这儿来了。” 倒霉。怎么偏偏这副模样撞上同学。 “我就是来办事的。”韩学涛随口应了一句,紧接着又问,“又没放假,你怎么跑回家了?” “我太婆做寿。”杨蕾说,“九十岁大寿,全家都回来了。” 韩学涛心里猛地一动——九十岁。他在老城厢转了一天多,问过的人里,年纪最大的也就六十出头,对四明公所的事已经记不太清了。但九十岁的老人不一样,那正是经历过旧时风浪的年纪。 “九十岁?那可是大寿啊!”韩学涛脸上立刻堆起笑来,“太巧了,赶上这种大日子,既然碰上了,我不能不表示一下。你等我一下,我去买个寿礼,跟你回家看看太婆。” 杨蕾吓了一跳,保温桶差点脱手:“你发什么疯啊?我出来买豆浆油条,扭头就带个男的回去,你让我家里人怎么想?” 韩学涛一脸认真:“你这话说的,咱们不是同学么?再说了,计算机大赛上并肩作战过,算得上是战友了吧?你太婆做寿,我去探望一下,于情于理都说得通。” “说得通个头啊!”杨蕾瞪着他,“我连招呼都没提前打,突然带个男同学回去给太婆祝寿——我爸我妈我嬢嬢他们不多想才怪!” 她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眯起眼,上上下下把韩学涛重新打量了一遍。 她认识这个人不是一天两天了。上次计算机竞赛她就领教过——这家伙精得很,工学院在评分上搞猫腻,整个团队就他一个人先警觉到了,连自己都没他反应快。这么精明一个人,会无缘无故跑去别人家给素不相识的老太太祝寿? “韩学涛。”杨蕾把保温桶夹在胳膊底下,双手往胸前一抱,“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看见我之后,憋着坏想利用我吧?” “瞧你说的...”韩学涛嘿嘿一笑,被揭穿了也一点不慌:“那行,想让我不去也成——你帮我问一下你太婆,打听个地址。这总行了吧?” 果然。这家伙没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杨蕾刚要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好奇心压不住了。这家伙从宁海跑来她家这边,到底能有什么事? 她心中转了一转,白了他一眼:“就这点事,至于你拐弯抹角的?你不是说了么,咱们可是战友。能不能坦诚点?说吧,你到底想打听什么?” 韩学涛正了正神色:“你帮我问问太婆,知不知道老城厢这边,以前有个四明公所。” “等着。”杨蕾拎起保温桶就走,“你在这边等我,别走远。” 韩学涛接着吃小笼包,看着弄堂里来来往往的人和猫,等了整整四十多分钟。他正琢磨着这妞是不是故意的,还是老太太耳朵不好说话慢,杨蕾终于出现了。 可这会儿的她,跟刚才判若两人。 换了条雪纺连衣裙,头发用发卡别到耳后,嘴唇上涂了淡淡一层唇膏,哪里还是那个趿着拖鞋买早点的模样。 “算你运气好。我太婆说了,知道四明公所的人现在没几个了。走吧,我带你去。”杨蕾一笑,露出两个梨涡。 韩学涛一看有门,赶紧跟在她身后,一头扎进了弄堂。 两人边走边说,杨蕾步子轻快,走在前面:“太婆跟我讲,她小时候四明公所在这一片可出名了。每逢农历十五都唱堂会,整个老城厢的人都挤过去看。那会儿要是哪位大人物要在那儿做寿,更不得了,请的角儿都是顶有名的——梅兰芳来过,程砚秋也来过,有一回连着唱了七天。太婆说有一年,有个大人物给母亲做寿,上海滩有头有脸的全去了,杜月笙、黄金荣都在席上坐着,车马把整条街都堵满了。” 韩学涛听着,脚下不停,心里却越发笃定。 四明公所是清末民国宁波商帮在上海的核心会馆,与上海洪门五祖祠渊源极深。杨蕾太婆说的那些场景,错不了。 七拐八绕之后,杨蕾在一排老房子前停住脚,抬手往前一指——一片被铁皮围挡半遮着的院落。 “就这儿了。太婆说四明公所的老门楼是文保点,不能拆,可里面早就不做公所用场了。我小时候还来过,那会儿改成街道活动中心,后来连活动中心都没了,就成了现在这样。” 韩学涛抬眼望去。 门楼还在。青砖灰瓦,门额上的字迹已模糊不清,只剩“四明”两个字的轮廓依稀可辨。 围挡后面是一片空场,搭着简陋的顶棚,旧家具和杂物堆得满满当当——八仙桌、老衣柜、藤椅,三三两两地摞在一起,还有不少破旧的书报散落在地上,经年风吹日晒,纸页已经泛黄发脆。 他走近几步,看见顶棚下面的墙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硬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旧家具调剂站”。 韩学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原本还担心,万一这里改成了民居或者什么单位,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翻找。可现在变成了旧家具调剂站——他来淘旧货,名正言顺。 院子的角落里隔出半间小屋子,摆着两张漆面斑驳的麻将桌。几个退休老街坊正坐在那儿摸牌,桌角搁着搪瓷缸子和烟灰缸,一副这里就是他们日常据点的架势。 一个看场子的阿叔坐在门口晒太阳,见有人进来,眼皮懒懒地抬了一下。 韩学涛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两包红双喜递过去,笑着说:“叔,我是宁海大学学民俗的,想找个民国老戏台的旧木雕当课程作业素材,方便在这边翻翻看看不?” 那阿叔接过烟,顺手揣进裤兜里,摆了摆手:“翻吧,别把东西弄乱了就行。” 韩学涛道了声谢,转身就往戏台地基那边走。 杨蕾跟在后面,眼神疑惑:“你不是学地质的吗?什么时候又变成学民俗的了?” “就是找个由头。”韩学涛头也不回,张口就来,“不瞒你说,解放前我太爷爷就住在这片。他总说这边留的有我们家的家谱,还有一些老物件。我过来就是为了找这个。” 杨蕾半信半疑:“你太爷爷高寿啊?” “没你太婆长寿,十几年前就去世了。” “那你怎么现在才来找?” “我爸以前就来过,没找着。”韩学涛蹲下身子开始翻东西,“现在我考上了大学,自然就接替他了。” “哼,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谁知道你哪句是真的。”杨蕾盯了他两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292章 海底 杨蕾不信韩学涛的话,但也懒得再问了。 她弯腰帮着翻了一会儿,很快就没了耐心,索性往戏台的石台基上一坐,用手扇着风:“累死了。你自己找吧。” 韩学涛满头大汗地在台基周围翻了个遍——旧木料、破桌椅、烂瓷器翻出来一堆,就是不见任何像样的东西。 里里外外搜了个遍,依然一无所获。 他有些郁闷地直起腰,往杨蕾那边一瞥,发现这妞不知道什么时候买了一瓶汽水,坐在旁边喝了一小半,嘴里还叼着根雪糕,一边吃一边悠闲地看他忙活。 他没有生气,反而“咦”了一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记得引他入门的卢广宗说过,《海底》是被封进了四明公所后院那座老戏台的地基夹墙里,后来拆迁时才被翻出来的。 他退后几步,走到远处,重新打量整个戏台的格局。 台基是青石垒的,长约四五米,宽约三米,上面铺着厚木板。杨蕾正坐在台基靠左的位置,一手撑着石板,一手举着雪糕往嘴里送。 韩学涛盯着她屁股底下那块石板,看了两秒,大步走过去:“起来起来,快起来。” 杨蕾瞪着眼睛:“你干什么?我在这儿陪你找了半天,你不说请我喝瓶水、吃根雪糕也就罢了,我自己买,你还赶我走——怎么,嫌我没给你买?” “对。”韩学涛把她赶起来,蹲下身开始抠她坐的那块石板的边缘,“我就是看你不顺眼了。我现在就准备撬你坐的这块石板,说不定我家家谱就在你屁股底下坐着。” “呵呵。”杨蕾咬着雪糕,往旁边挪了挪,抱着胳膊看好戏,“你撬,我看你能撬出什么鬼来。” 韩学涛从旁边的旧家具堆里顺了一根铁撬棍,插进石板边缘的缝隙,用力往下一压。石板松动了一下,他换了个角度又撬了一次,整块石板翘起了半边。 他把石板推开,露出底下一层灰扑扑的暗槽。 暗槽里塞着几只旧麻袋和一堆烂布条。他扒开那些杂物,露出一只樟木箱子的边角。 箱子不大,大约两尺来长、一尺多宽,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但铜锁扣还完好地扣着,上面生了一层绿锈。 撬石板的声音不小。旁边打牌的阿叔抬头瞟了一眼,看他蹲在台基边上翻东西,只当是在捡缝里掉出来的老铜钱,头都没抬就继续摸牌了。周围也没人多看他一眼——一个来淘旧货的年轻人翻出个旧箱子,在旧家具调剂站太正常不过了。 韩学涛把樟木箱子从暗槽里抱出来,用旁边捡来的旧报纸裹了两层,然后把箱子放到一处相对干净的台面上,拿撬棍的尖端轻轻别开了那把锈蚀的铜锁。 箱盖打开的一瞬间,一股陈年的樟木味混着旧纸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 一本线装书,封皮上写着两个字:《海底》,墨迹已经泛褐,但字迹遒劲,一看就是手写。 旁边躺着一枚巴掌长的铜棍,通体暗红,顶端刻着一个“洪”字,底部则是莲花纹——洪门“洪棍”印,执掌堂口刑法的信物。 铜棍底下压着几页泛黄的纸,折得方方正正,打开来,上面用毛笔写着名字和日期,格式规整——是洪门的记名帖。 韩学涛松了一口气。胸口那块悬了整整一天半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杨蕾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伸着脖子往箱子里看了看,然后目瞪口呆地指着那几样东西:“还真被你撬出来了?这都是什么啊?你家谱长这样?” 韩学涛把那几页记名帖在她眼前快速翻了翻:“看到没,上面不都是名字么?” …… 宁海涉外酒店的套间里,余潮东靠窗坐在单人沙发上,目光落定在韩学涛怀中那只绸布裹着的物件上。 韩学涛将东西搁上茶几,一层层解开绸布,一只精巧的木盒露了出来。他打开盒盖,取出一本线装书,封皮上隐约可见两个字:《海底》。 这便是今日他要给余潮东过目的信物。至于洪棍印和名录,他暂且未动。 韩学涛双手把书递了过去。 余潮东伸手来接时,指节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垂下头,目光落在封皮上,缓缓翻开第一页。 不过三秒,他的呼吸便明显乱了节拍。 他认得这个字迹——顾绍堂的手书,墨色沉静,笔锋劲瘦,每一画都透着老派文人那种内敛的力道。这绝非市面上流传的翻印本或抄传本,而是顾绍堂亲手校注的原版《海底》。真正让余潮东瞳孔骤然一缩的,是页边密密匝匝的朱笔眉注——字迹比正文略小,却更为随意流畅,那是龙襄山的批注。 龙襄山,洪门五祖祠最后一代掌祠人,1949年后便再无音讯。他留在世间的墨迹几近绝迹,洪门内部甚至有人疑心他根本不曾留下过文字。 而眼前这本《海底》,竟将二人的手迹合于一册,正文与批注互为印证,完完整整,仿佛是昨日才搁下的笔。 余潮东一页一页翻过去,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唯恐稍一用力便碎了。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合上书,抬起头望向韩学涛时,眼眶已微微泛红。 他双手将书捧回木箱,而后退了一步,朝着韩学涛郑重其事地弯下腰去。 韩学涛问:“余老,此物可证我的身份?” “若这本还不能,那便没什么能证了。”余潮东嗓音有些发哑。 他直起身,神色间初见时那份矜持与审慎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派人特有的郑重:“先前是我唐突了,请别见怪。” 韩学涛摆摆手:“天南海北的,头一回碰面,底细摸不清也正常。何况我只是寄名香堂的弟子,跟门内诸人不熟,你问得深些也是应当的。” 余潮东道:“如此一来,咱们不是一家,也胜似一家了。致公基金会当年承过令师的恩情,我父亲见到顾祖,都是执弟子礼的。顾祖身体尚好的时候,父亲还常去走动……”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在韩学涛脸上,语气添了几分热络,“若论辈分,我该叫你一声爷叔。” 第293章 小爷叔 旁边何灿正端着杯子喝水,听见余潮东管韩学涛叫“爷叔”,整个人猛地一激灵,差点没端住手里的茶杯。 指尖一滑,杯子险些脱手而出。 他慌忙两手扶稳,滚烫的茶水还是溅了几滴在手背上,烫得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却硬是连一声都没敢吭出来。 他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自己刚才听见了什么? 目光唰地一下钉在韩学涛身上,这小子,怎么会有这么高的辈分? 余潮东是什么人?那可是美洲洪门里响当当的人物,旧金山致公基金会的掌门人,整个北加州华人侨领圈子里的龙头,每年领事馆的春节招待会,主桌的位置都是给他留的。 就这样一个人,竟要管眼前这个大学还没毕业的年轻人叫一声爷叔? 那自己呢?自己该管他叫什么? ——太爷爷? 何灿默默放下杯子,重新打量韩学涛,先前眼里那点轻视的意味此刻已全然换了模样。 而韩学涛连连摆手:“余老,万万使不得。” “不。”余潮东重新落座,手掌轻轻抚着那本《海底》的封面,语气执拗,“祖训在此,礼不可废。洪门重的是规矩,不是年纪。” 他顿了顿,又问:“小爷叔,打算何时去美洲,正式入山门?” 韩学涛想了想:“暂时还走不开。手头有事要处理,学业也不能丢。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余潮东看了他一眼:“那这本《海底》……” “等我过去的时候,自然会带过去。” 余潮东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 可他心底的念头却转得飞快——若韩学涛肯带着这本《海底》入致公堂的山门,对整个旧金山致公基金会而言,意味着地位一夜之间便能拔高一截。洪门在海外虽松散,但对祖传信物的敬重却是共通的。一本顾绍堂手书、龙襄山眉注的《海底》,足以为致公堂在美洲洪门各支之间赢来话语权。 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他正盘算着如何把话说得更恳切些,韩学涛却忽然笑了笑,又从箱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搁在茶几上。 “余老,我知道你的想法。其实咱们的渊源远不止于此。” 余潮东一怔:“哦?请小爷叔明言。” 韩学涛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沓厚实的复印件——有旧报纸的影印版,有出版社的注册登记表,有油印刊物的目录和发行记录,还有当年那栋七十七号楼的手绘平面图。他一张一张地铺开在茶几上。 余潮东的目光落在那张平面图上,瞬间便定住了。 他看见了“排字房”“印刷车间”“校对室”几处标注,看见纸边泛黄的脆痕,也看见页脚那行小字——“陈琰青制”。 他的手指猛地一缩。 “这些……”余潮东的声音变了。 他拿起一张老照片的影印件,一群年轻人站在楼前,身着长衫或西式学生装,笑容清朗。照片底部的白边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七十七号出版社同仁合影,民国三十七年春。 余潮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手指在其中一张年轻面孔上方停住了。 “这是我父亲。”他说,嗓音发紧。 他抬起头看向韩学涛,眼眶里的红又深了一层:“小爷叔,说出来你怕是不信——这些,其实才是我此番来宁海的本来目的。” 他把照片翻过来,指腹轻轻摩挲着:“父亲去世前一直念念不忘,一是母校,二是当年那段经历。临终前还念叨过,想落叶归根,葬回宁海来。可那个年月,根本成不了行……” 他顿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一眨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我从旧金山飞过来,本想到宁海大学翻翻父亲当年的档案,看能不能寻些只言片语,带回去烧给他。结果……”他望着茶几上铺满的材料,声音一时哽住,“竟从小爷叔手里见到了这些。” 他忽然又露出疑惑之色:“可我从未跟人提过这些事,小爷叔,你怎么会知道?” 韩学涛将材料拢了拢,坐下来,语气平静地说了原委—— 七十七号楼如今是他和大学同学一起做项目的经营场所,恰如当年陈琰青、余墨卿等师友在此办报。眼下他们正在申报历史建筑保护,文保部门要求提供“进步出版活动核心亲历者”的人证支撑。他查档案时,才发现了陈琰青与余墨卿之间的关系。 “我当时整理这些资料,”韩学涛说,“看到陈琰青先生的名单里有‘余墨卿’三个字,心里便动了一下。没成想转眼就遇见了余老你。你说这不是缘分,又是什么?” 余潮东听完,半晌无言。 他靠在沙发背上,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父亲泉下有知,晓得这些事还有人记着,应当……会感到欣慰。” 他转过头看向韩学涛,目光里的郑重又深了几分:“小爷叔,我这趟宁海之行,最大的收获便是遇见了你。这些材料,能否让我复印一份带走?我想带回去,祭奠家父。” “当然可以。” 两人又聊了许久。 窗外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时,余潮东再次提起入山门的事,语气比先前恳切了许多,甚至带了几分央求的意味。 韩学涛沉吟片刻,最终点了头——答应日后去北美,入致公堂的山门。 余潮东大喜,握着他的手连说了好几个“好”字,素来沉稳的脸上难得泛起掩不住的笑意。 何灿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震惊已平复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他跟在余潮东身边十几年,还是头一回见老板跟一个年纪相差如此之大的年轻人聊得这般投契。 而对韩学涛来说,在何处入洪门其实并无分别。 他如今已是顾绍堂的寄名香堂弟子,自然不可能再走卢广宗那条南美的路子。 而日后他必定要去美洲,在美国入门远胜南美——旧金山是华人聚集之地,致公基金会在当地根基深厚,人脉广、资源多。他带着《海底》一去,便能在地位上稳稳立住。 这比他上辈子在南美从底层一步步攀上来,要快上太多了。 第294章 不办不行了 文物局的办公室里,鲁局长正埋头翻着一摞刚送来的补充材料。才看完第一段,手就悬住了。 “余潮东,男,旅美华侨,旧金山致公基金会主席……其父余墨卿,民国三十六年至三十八年任宁海大学校董陈琰青先生的助理,参与过七十七号出版社进步刊物的编辑和发行工作……” 鲁局长又往后翻了一页——好家伙,余潮东本人签字的证人陈述函,后头还夹着护照复印件、以及侨办的接待证明。 他眉头直接拧成了麻花。 说实话,当初他抛出“需要核心亲历者的人证支持”这个条件,纯粹就是临时想的,随便找个由头卡一卡韩学涛。 他在文保口子混了快二十年,太清楚这类历史建筑申报材料的死穴了——你把沿革写得再天花乱坠也没用,关键是人没了啊。民国三十几年的事儿,你上哪儿找个活到现在的见证人去? 他原本指望着这个条件能拖住韩学涛,少说耗他个四五个月,最好让对方直接打退堂鼓。结果呢?这才几天功夫,人证材料就码得整整齐齐搁他桌上了? 鲁局长的第一反应就是:有鬼! 这年头什么证明不能造假? 他可没少见这种花活儿。 他捏起那份证人陈述函,凑到鼻子底下细看,正准备逐字逐句挑毛病,余光却瞟到下一张纸的抬头——“宁海市人民政府侨务办公室证明函”。 他抽出来一瞅,内容清楚明白—— 兹证明余潮东先生系北美爱国华侨,其父余墨卿先生为本市历史建筑七十七号楼(原宁海大学出版社旧址)的亲历者及重要历史见证人。余潮东先生目前正在宁海市进行文化考察与侨资项目洽谈,情况属实。 底下盖着侨办的大红公章,日期就是昨天。 鲁局长直接愣住了。 这小子……连侨办都给搬出来了? 他把那张证明函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公章货真价实,日期也没毛病。他心里那股“有猫腻”的念头,像退潮一样一点点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愕然。 他正愣着神呢,手指翻到下一页的时候,突然触到一张硬挺的纸,从订书针底下滑出来半截。他拈出来一看,呼吸都停了一拍。 红色横线信笺,上头就一行字,是分管经济的樊市长的亲笔批示: “以经济繁荣文化,以文化促进发展——樊云安。”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什么意思,还用得着人翻译吗? 盯着桌上那沓材料发了半天呆,鲁局长的脸皱得跟朵苦菊似的。 这会儿他真是两头堵。 一边是分管公安治安、市域治理的孙市长。一边是分管全面经济工作的樊市长! 按理说他该听樊市长的。 可孙市长那关,他拿什么过? 那位的脾气系统里谁不知道——强势、硬气、谁敢驳他面子他记你一辈子。樊市长,人倒是温和多了,可再温和那也是常务副市长啊,分量搁在那儿呢! 正犯着愁呢,办公室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行政科吴科长推门进来,手里也拎着一份材料,脸上一副为难的表情。 “鲁局,”吴科长把材料搁桌上,“银行那边找我了。” 鲁局长眼皮一跳:“怎么了?给你施压了?” “省行那边的领导亲自打的电话,”吴科长郁闷道,“说今年是改革年,银行也在转型,要适应新形势。国有企业抓大放小,银行背了不少历史包袱,眼瞅着年底了,得抓紧处置不良资产……话里话外的意思,您懂的。” 鲁局长听完,太阳穴突突直跳。 省行,那是正厅级单位,比他整整高一级。他还没来得及吱声,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他瞄了一眼来电显示,脊背瞬间挺直了,一把抓起话筒: “哎,田市长!”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可一句接一句说出来,让他彻底坐不住了—— “老鲁啊,我跟你说个事儿……” “侨办那边跟爱国华侨已经达成了初步意向,对方有赞助宁海大学的打算。另外咱们这边的群众也愿意把华侨故居捐献出来,改建成历史事迹陈列馆。” “你们文保口子要跟上节奏——政策上宽一点,别卡太死,工作方式上多推一把,别拽着不放。全市工作是一盘棋,咱们文化教育战线也不能掉队嘛。总之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这个方针不能动摇,方向你得把住了……” 鲁局长连连点头“是是是”,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后背的衬衫贴在椅背上,凉得他一个激灵。 “田市长您放心,我们肯定抓紧落实。” 挂了电话,他把话筒搁回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田市长主管他们文化教育这条线,亲自打电话来说这事儿,那就彻底没法拦了。 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樊市长的批示、省行的催促、田市长的指示——他要是再拖着不办,那就不光是得罪谁的问题了,怕是连自己的政治觉悟都要被人质疑。 他扭头对吴科长说:“这些材料你拿回去,仔细过一遍。小毛病你主动帮着补补,尽快把流程走完。” 吴科长愣了一下:“那市局和孙市长那边……” 鲁局长一摆手,语气里透着无奈,也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干脆:“樊市长批了条子,分管咱的田市长也刚打了电话,我还能咋办?市局那边我亲自打电话去说,你就甭操心了,抓紧办你的事儿。”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对了,刚才田市长电话里说了,爱国华侨的故居要搞成历史事迹陈列馆,这事儿你也赶紧去落实。工作积极主动点儿,别什么都等着领导催。” 吴科长嘴上应着“好好好”,心里一阵麻麻批——前几天你让卡着的时候,怎么不说积极主动?现在上面都打了招呼,你倒催起我来了。 可他也就只敢在肚子里腹诽两句,事情还得赶紧去办。 吴科长出去以后,鲁局长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目光落在桌上那沓被推来推去的申报材料上,揉了揉太阳穴,伸手拿起电话,拨了市局那边的号码。 第295章 十亿韩元 市局的办公室里,付祥民握着话筒,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电话那头,鲁局长的意思已经摊得明明白白——材料到位了,樊市长批了条子,田市长也打了招呼,再怎么拖也拖不下去了。话里话外还夹着股“良家妇女被逼下海”的委屈劲儿,听得付祥民胃里直冒酸水。 他搁下电话,点了根烟,往椅背上一靠,深深吸了一口。 这事他确实没想到。孙红革跟他两个人先后都打过招呼,文物局那边硬是没拦住,还是让人把事办成了。而且办得还这么快,快得完全超出他的预期。 文保审批那套流程他多少摸过底,光是材料来回就能磨掉好几轮,更别提临时加出来的人证条件了——那玩意儿哪是三两天能跑下来的? 海上明珠的案子压着,他一时没顾上这条线。可现在…… 付祥民弹了弹烟灰,脑子里那根弦又绷了回来。 眼下的局面太微妙了。马辉那边拿下海上明珠,让他顺藤咬住了崔家,崔鹏涉毒的证据攥得死死的,再往上就是崔卫星这个区人大代表,而崔卫星身后,连着的可是来胜平的老婆崔改凤。 这一条线直通核心,只要他不松手,迟早能把盖子整个掀开。 更要紧的是,还有个连他都觉得是老天爷帮忙的变数——台风温妮。 他原本精心布置的行动没能拿下来胜平的货,本以为要功亏一篑,结果台风引发海水倒灌,愣是把来胜平囤在海关仓库里的货全给泡了。 这一下来胜平的远星集团资金链全线绷紧,连带卡住了水警区好几家三产公司的担保资产。 银行冻结一上,水警区和来胜平都在拼命找出口透气。对他来说,这反而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扎好的篱笆被人撬开了一个口子。银行资产一旦解冻变现,资金一活,整条链条就有可能松脱。 绝不能让他们这么轻易脱身! 付祥民掐灭了烟,刚琢磨到下一步怎么走,办公室门被人敲了两下。联络员赵伟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 “付队,崔鹏那边的审讯突破了。” 付祥民猛地坐直了身体:“审讯记录呢?拿来我看。” 赵伟把文件夹递过去。付祥民接过来一页一页翻,越看目光越亮,翻到最后一行的时侯,他手指在记录上重重一敲:“好。” 他立刻抄起电话,拨通了孙红革的号码:“孙市长,我是付祥民。有重要情况要向您汇报……好好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抓起帽子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又顿住,回头对赵伟说:“天山路七十七号资产拍卖的事,你盯一下。我要知道最后是谁买走的。” 赵伟点头应了声:“好。” ...... 同一片正午的天空下,宁海大学食堂里人声鼎沸。 韩学涛正低头舀着一碗西红柿蛋汤,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他放下勺子接起电话,那头传来老洪的声音: “学涛,韩国外换银行的贷款批下来了。” 韩学涛把汤碗往旁边推了推:“多少?” “十亿韩元。半年期外贸专项贷款。” 韩学涛愣了一下:“怎么贷了这么多?” 老洪在电话那头笑了:“东南亚这轮金融危机一冲,好多跟韩国做生意的企业都趴下了。keb那边专项额度多得贷不出去,碰上咱们这种拿抵押来贷款的,巴不得多放点。再说了,上次电话里你不是说多多益善嘛,那我当然就把额度吃满了。” 韩学涛听明白了,笑着回了一句:“老洪,干得漂亮。棒子的钱,不赚白不赚。他们想借,咱们还能推三阻四?那就太不给人家面子了。” 说实话,他原本也没想到真能拿下十亿韩元——听着吓人,按现在的汇率换算成人民币,也就九百多万出头。但这笔钱用在刀刃上,绰绰有余:买下七十七号楼足够,剩下的还有不少富余。 眼下东南亚遍地是便宜货。金融危机把资产价格砸到了地板底下,这时候手里攥着现金,正是捡漏的黄金期。 他想了想,又吩咐道:“老洪,马来和印尼那边的银行存单继续收。碰到好的企业、有价值的设备,也可以买下来。要是实在找不着好东西,像这次跟韩国银行贷款一样,收个种植园也行。” 这次为了拿到韩国外换银行的贷款,老洪提前收购了一家叫三多橡胶的公司。公司在印尼苏门答腊岛的棉兰,老板是祖籍潮汕的华商。 这家公司原本跟韩国车企签了橡胶供应长单,前两年又借了美元外债,要在雅加达搞橡胶深加工项目。结果运气不好,撞上金融危机,印尼盾疯狂贬值,社会也跟着动荡起来,产业园项目直接烂尾。破产清算时,公司手里压着四千七百吨tsnr20标准胶库存,还有一份没执行完的对韩出口长单,全被老洪低价捡尸收了过来。 韩学涛当初听完这笔交易,也觉得非常划算。 四千七百吨标准胶库存,加上一份对韩出口长单——放在金融危机的背景下,这些东西可能还不如一堆废铁值钱。橡胶价格跟着崩了盘,老洪说得直白,这时候橡胶还没香蕉值钱。 但韩学涛比谁都清楚未来十年的走势。汽车行业马上就要迎来大爆发,全球橡胶需求只会越来越猛,价格水涨船高,是板上钉钉的事。更何况三多橡胶手里还有一片橡胶园,现在看着是累赘,以后就是金矿——源源不断,越挖越值钱。 挂了电话,他重新拿起勺子喝汤,心情畅快了不少。人一顺百顺,一件事成了,后面的事也跟着开始顺利起来。连食堂的西红柿蛋汤,都感觉比平时鲜了几分。 等七十七号楼正式落到他名下,兵海所的基地、影楼的生意、海外贸易的链条,就能全部串起来了。他放下汤碗,擦了擦嘴,觉得这个夏天虽然过得磕磕绊绊,但事情一件一件地,都在往该去的方向走。 第296章 捐赠 宁海大学行政楼三层的小会议室里,正开着一个座谈会。 房间不算大。正中一张深棕色的长条会议桌,两侧各摆着十几把椅子,把不大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桌面上铺了一层墨绿色的绒布,隔不远就放一碟水果、几盘糖果,茶杯也依次排开,整整齐齐。会议室正前方立着一块不小的宣传板,上面写着“热烈欢迎余潮东先生莅临我校”几个大字,笔迹一看就是学生会宣传部的风格。 这阵仗,乍看倒更像一场茶话会。 只是坐在长桌主位的那位清瘦老者,让整个房间的气场不自觉地沉了几分。 学校这边,领导来了大半。程校长坐在余潮东右手边,副手杜副校长坐在对面,再往下,一排行政科长和系主任依次落座。学生代表那边坐了十来个人,胸前别着校徽,坐得笔挺。 简短的介绍过后,程校长站起身,从教务科长手里接过一本红绒封面的大证书,双手递到余潮东面前:“余先生,感谢您对宁海大学的慷慨支持。我代表学校,授予您宁海大学荣誉博士学位。” 余潮东起身接过,微微欠了欠身,没说什么客套话,只道了声谢,便重新坐下了。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学生,语气温和地说道: “这次捐建教学楼和设立奖学金,说起来,也带着一点我个人的心意。楼叫琰德楼,奖学金叫琰德奖——‘琰德’二字,取自《抱朴子·任命》里的‘崇琬琰于怀抱之内,吐琳琅于毛墨之端’。古人用‘琬琰’比喻内心怀揣高洁品德的人。我希望拿到这份奖学金的每一位学子,都能德才兼备。等琰德楼建起来,我会把这句话刻在楼前的石碑上……” 学生们纷纷点头,有人低下头,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只有坐在角落里的韩学涛,心里微微一动——余潮东这是藏了私心了。 “琰”自然是陈琰青,他父亲的恩师,引他父亲入洪门的大佬。而那句诗里的“墨”字,恰巧是他父亲余墨卿的名字。不直接写父亲的名字,而是借一句《抱朴子》里的句子隐进去,刻在石碑上,低调又体面。这做事的风格,倒是一贯的老派周全。 座谈会很快进入提问环节。学生代表们一个接一个地拿起麦克风,问题像排练过一样顺畅自然—— “余先生,您对国内的大学生有什么期望?” “您觉得中美两国的大学生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您怎么看国内目前正在推行的经济改革?” “余先生,如果我以后想去美国留学,您有什么建议吗?” 余潮东一个一个地回答,语速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开句不轻不重的玩笑,场面上热热闹闹的。 韩学涛坐在长桌末端,从头到尾一个问题都没问。 他本来是被图书馆冯老师硬推来的——说“余老先生是你引荐的,你不去不合适”。他拗不过,只好来了。来了之后又觉得无聊,满桌的水果和糖果摆得齐整,却没人动手。韩学涛不客气,从面前的碟子里捻了一颗花生糖剥开塞进嘴里,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懒洋洋地落在桌面上。 杜副校长坐在对面,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来,在韩学涛身上停了两秒——这小子怎么来了? 他微微偏过头,压低声音问旁边的行政科科长:“那边坐的是地质系的小韩吧?他怎么也过来了?” 他对韩学涛印象不少。虽然不是学生会的人,但这小子在学校里也算有名气——编教材的助理编辑,这在学生里头是头一份;计算机大赛拿了冠军,虽然学校当初没怎么重视,但新闻播出来之后倒也替宁海大学长了脸;再加上大一就跟着地质系卢主任做项目,很是难得。可这些都是专业上的事,学生行政事务方面他从没露过面,今天怎么坐在这儿了? 行政科科长顺着杜校长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正低着头剥香蕉的韩学涛,有些无奈地说:“余老答应帮学校弄一批美国大学的课程录音和教材过来,图书馆那边的冯老师就推他过来了。” “原来如此。”杜校长点了点头。 他没再问了,心里却想着另一回事——这次宁海大学算是天降横福,凭空掉下来一个美籍华侨的金主,一出手就是一栋楼加一笔奖学金。经贸系和英语系那边已经按捺不住了,陆续向学校提了好几个合作方案,想撸一撸这只“美国肥羊”的羊毛。学校暂时还端着,没开口,怕显得太急迫。结果图书馆那边不声不响地先拔了头筹,也不知道是怎么搭上线的。 他正想着,坐在长桌中段的一个长相很干净的女生拿起了麦克风。 李曼。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配着短发,看起来很是利落。站起来时先朝余潮东微微欠身,吐字清晰地说:“余先生您好,我是校学生会生活部的李曼。在您发言之前,我想先说一句——感谢您对宁海大学学子的慷慨,琰德奖的设立对我们来说是莫大的鼓励。” 余潮东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李曼顿了一下,语速放慢了些,像是斟酌过的:“我们生活部在日常查寝和收集生活意见的时候发现,学校里不少来自偏远山区的获奖贫困生,入学的时候连基本的床上用品和学习文具都凑不齐。有的人还在用磨损得很严重的旧被褥,有的人用的笔记本漏墨漏得写不了字……” 她从桌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打开来,里面是厚厚一叠照片。她抽了几张递过去,继续说道:“我不是想跟您多要钱。我们生活部已经能负责全部的物资采购、分发和登记——” 她抬起头,看向余潮东,“我就是想问问您,愿不愿意在您设立的奖学金之外,配套做一个‘琰心小礼包’的长期计划,给每一届获奖的同学额外配齐一套实用的生活和学习物资。把这份善意从奖励学业,再延伸到关照生活这一小步。” 会议室安静下来。 学生们彼此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 韩学涛把手里的桔子放下了,看着李曼的方向,眉头轻皱了一下。 他心想:这傻妞,又被人推出来当枪使。 事当然是个好事,谁听了都觉得好。但你为什么要来提? 背后肯定是学生会有人把你推出来的——这种话,谁说谁得罪人。虽然你的意思不是想多要钱,但奖学金捐出来之后内部怎么分配是学校的事,捐赠人本来就不会多插手。你这么说,人家华侨听在耳朵里,跟“变相多要钱”有什么差别? 余潮东那么精明的人,听完肯定直接给你一个软钉子——说得好听些,听着得体,实际上就是婉拒。你回学生会之后,那些推你出来的人再不冷不热地说几句“你能力不行”“连这点事都办不成”,你里外不是人。 韩学涛靠在椅背上,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不其然,余潮东听完李曼的话,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这位同学说得非常好。能在学习之余关注到同学生活中的细节,这种细致和责任感,我很欣赏。” 话锋一转,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正要往下接婉言拒绝的话。 何灿突然探身过来了,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无声地放在余潮东面前的桌面上。 余潮东余光扫了一眼纸条,嘴里的话还在继续:“奖学金设立的初衷本来就是奖励优秀,但是有一点很关键,那就是——”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把纸条翻过来,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话忽然停住了。 小爷叔传过来的? 余潮东不动声色地抬了一下眼皮,朝长桌末端扫了一眼——韩学涛正旁若无人地剥桔子,并微微点了点头。 余潮东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袖口。 刚才那段话的尾音还在嘴边悬着,他轻轻咳了一声,接上了:“——那就是,学习上的奖励很重要,但生活上的关照,同样重要。你说得很好,这个‘琰心小礼包’的想法,我支持。我个人再出二十万,单独资助这个计划。” 会议室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嗡”地一声,小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程校长本来正端着茶杯假装喝水,掩饰不断要钱的尴尬,听到这话茶水晃了晃,差点泼出来。杜副校长一脸愕然地看了看余潮东,又看了看旁边的校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李曼自己也愣住了,手里的麦克风举着,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了句“谢谢余先生”,声音里带着明显没回过神来的呆萌。 第297章 七十七号到手 李曼放下话筒坐回去的时候,神情还有些恍惚。 她其实压根儿没想过能成。 来之前她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面子丢了就丢了,事儿办不成也认了。但她还是得来。这届新生入校后,生活部做了个摸底调查,结果让她心里一直堵着。从农村考来的、家里是下岗职工的、父母有意外变故的,一张张表格填上来,她都不忍心多看。 以前她或许没这么多感触。但暑假参加了大学生三下乡夏令营,亲眼见过那些孩子因为穷读不起书,回来后再看学校里这些贫困生的资料,心里那道坎就过不去了。 学校能给的特困补助有限,勤工俭学的岗位也就那么多,总有一部分学生得硬扛着穷困读完四年大学。她知道这不是学生会能解决的问题,可眼下余潮东这个捐资人就在面前,不开口试一试,她觉得自己会后悔。 李曼坐在椅子上,心脏还在咚咚地跳,紧接着一股欣喜慢慢涌上来——竟然真的成了。 座谈会接下来的气氛没再起什么波澜。杜副校长及时接过话头,笑容满面地拿起麦克风:"机会难得,同学们多问一些两国文化之间的问题嘛。"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别再提钱了,我们校领导的脸皮已经扛不住了! 学生们也识趣,接下来的提问重新回到了文化交流和学习经验的轨道上,场面和和气气地走到了结束。 晚上,韩学涛从图书馆回来,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李曼穿着睡衣坐在他的书桌前,台灯扭得锃亮,面前摊着一沓稿纸,正埋头写着什么。 "借你这里赶个东西。"她听见门响,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韩学涛走过去,看到稿纸抬头写着"琰心小礼包实施方案(草案)"几个字,下面是一行行工整的条目——物资清单、预算明细、发放流程、登记表模板,写得一丝不苟。 "你这是在写计划书?" "是啊。"李曼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人家爱心华侨拿出二十万来做这个计划,计划又是我提出来的,我必须规划得清清楚楚,每一分钱都花到位。采购什么、发给谁、怎么发、怎么监督,都得写明白。不能随意,不能浪费。不然我怎么对得起人家的善心?" 韩学涛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看了她一眼:"白天你提出来的时候我也在。你就没想过人家会拒绝?那个场面,你张嘴管人家要钱,没看到几个校领导脸都绿了。" 李曼转头看着他,苦笑了一下:"我知道啊。但你没看到这届新生的特困生情况……你可能想象不到。他们很多人连学费都交不起,只能申请学校延期。军训期间我们生活部做过调查,饭卡里余额最低的只有十三块钱。一个月饭卡充值低于五十块钱的,有四十二个人——这可是一个月啊!一天吃饭不到两块钱,你想想他们怎么吃?" “我也是特困生刚刚摘帽,怎么会不清楚。”韩学涛说:“我的意思是,怎么就轮到你出头,你们学生会没人了?" 李曼说:”正因为学生会不是只有我一个,他们不肯说,所以我更要说呀。最后不成无非就是我丢一次脸,让人家笑话。但如果做成了,能帮那么多人解决大学四年的后顾之忧,我觉得很值得。" 韩学涛靠在椅背上,看着台灯光晕里李曼认真的侧脸,缓缓点了点头。 “挺好,祝你成功。”他没再多说。 这还真是他熟悉的那个李曼。 “谢谢。”李曼笑了笑:“其实学生会也不是没人支持我啦。我们东林一中出来的程嘉师兄就一直挺支持我做这事,今天那些照片就是他帮我拍的,会议室里拿出来的那些。" 韩学涛"嗯"了一声,起身去倒水,随口说道:”程师兄我有印象。当时河滨公园烧烤的时候,他带着四班的人过来赔礼道歉,那时候我就觉得——他是个君子,有点像岳不群。" 李曼愕然转头,眼睛都睁圆了。 韩学涛笑着举起手:"一时没找到特别好的比喻。反正就是夸他热心肠,是个好人!" 李曼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转回去继续写她的计划书了。 同一周的周三上午,宁海市产权交易中心的拍卖大厅里,一锤落定。 苏进财举着三多(中国)商贸有限公司的号牌,以两百八十八万的价格,从银行手里拿下了天山路七十七号的全部产权。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竞争对手抬价。 拍卖师落了锤,苏进财在成交确认书上签了字,朝台下坐着的韩学涛递了个眼神。 三多(中国)商贸有限公司,是老洪用印尼棉兰那家三多橡胶工业有限公司的名义注册的子公司。整个注册和拍卖流程,韩学涛都没有参与,所有工商登记、拍卖报名的手续,全部由苏进财代持操作。 九十年代各地都在招商引资,外资参与不动产拍卖有明确的扶持政策,外资企业拍下的商业物业直接登记在子公司名下,全程不会追溯到幕后的实际控制人。 外人看到的,只是一个南洋华商看中了本地的历史建筑,来做文旅投资。 韩学涛坐在台下,全程面色如常。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苏进财拿着刚拍到的产权证,和韩学涛签了一份《不可撤销文物保护委托运营协议》。 协议内容主要就是说:外资公司不熟悉本地文保建筑的修缮规范,全权委托拥有官方资质文保人身份的韩学涛作为这栋楼的唯一运营管理人,全权负责修缮、业态规划、日常运维,委托期限五十年。所有修缮投入全部由韩学涛承担,外资方不参与日常管理,每年只收取固定的象征性收益。 韩学涛盘算得很清楚。 这栋楼的所有修缮和改造资金,全部以"借款"的名义打给三多商贸。几年下来,借款的本息总额刚好覆盖当年拍卖的全部成本,加上后续所有的修缮投入。等到国内对外资商业地产的持股政策逐步放开,他就可以走合规的债转股流程——三多商贸把名下楼宇资产全部作价抵偿给他,他一分钱不用掏,就成了这家外资子公司的全资隐名股东。 对外只需一句话:南洋华商做完文保项目的前期铺垫后,看好本地人才的运营能力,自愿将项目权益全部转让,作为对本地文保事业的支持。没人会联想到他从一开始就是实际出资人。既完美隐身,又顺理成章地让七十七号楼彻底变成了他的产业。 而且这条路还有一个好处——为日后兵海所从水警区独立出来,提前铺好了底子。 从交易中心出来的时候,阳光晃眼。 钟磊和韩学涛一起上了一辆水警区的吉普车,驾驶位上坐着的人让韩学涛微微一愣。 "二哥?你怎么来了?" 钟霆从方向盘后面转过头来,笑着点了根烟:"老弟,你这一趟虽然解决不了我们水警区三产公司的大麻烦,但起码让我们看到了一点路子。我过来给你开个车,怎么了?" 韩学涛靠在副驾驶座上,笑着打趣:"二哥,你这是嫌我最近干活慢,来催我的吧?" "没有,绝对没有。"钟霆发动了车,"你那边进度,谭师长已经很满意了。按现在这速度,年底前问题不大。谭师长现在最关心的,还是我们水警区的钱袋子。" 后座的钟磊探过身来:"小师弟,你这次真让我大吃一惊。我还以为你只是打通了文保那边的环节,没想到你还真找来外商接盘——这可是将近三百万呢。" "跟我关系不大,"韩学涛摆摆手,"主要是我爸妈跟他们的合作基础打得好,都是老客户了。" 钟霆打着方向盘把车拐上主路,一边开一边说:“走,我请客。对了老弟,我有个不情之请——你看能不能帮我约约那位外商?我们水警区三产公司这次压进去不少资产,不奢求全部盘活,哪怕能解决一半,谭师长的心也定了。" 韩学涛钟霆的话早有预料,干脆利落地说:”当然没问题。二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回头我就帮你约。" 钟霆笑了:"老弟够意思。" 钟磊不紧不慢地说:"二哥,你也不看看学涛是谁的师弟。我马上要回燕京了,以后学涛在宁海这边,你多照顾着点。" 钟霆拍了拍方向盘:"嗨,老四你这话说得多余。没看见我都喊学涛老弟了么?你的师弟,那就跟我的弟弟没两样。" 吉普车在午后的街道上稳稳地开着,转弯过后,前方的路面逐渐开阔起来,韩学涛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脸上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第298章 两个姑娘都不错 省人民医院后面,韩学涛家里那套才住了一年出头的房子,如今门口已经端端正正地挂上了一块崭新的铜牌——“余墨卿先生故居陈列馆”。 韩学涛没收一分钱。 余潮东那边也投桃报李,替他拿下了七十七号。 两边都落了个痛快。 不过说到底,这些都只是开胃的小菜。真正的大席,要等韩学涛飞去旧金山、正式入了洪门,才铺得开。 眼下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摆在面前——韩学涛一家,在宁海没地方住了。 周末,他回了一趟厂里,坐下来跟父母商量买房的事。 赵秀荣一听就不太乐意:"买什么房子?厂里什么没有?我们住这儿不是挺好的嘛。你爸办公室后头那间屋子早就收拾出来了,床铺、衣柜、电扇,样样都齐,食堂就在隔壁,抬脚就到。我们住这儿省心得很。" 韩德富跟着点了点头:“你妈说得在理。厂子这才刚起来,到处都要花钱。有点积蓄也先留着做周转,别急着往房子上扔。往后等你结婚了,再买好的也不迟。" 韩学涛一头黑线:”妈,我结婚不用你们操心房子。再说了,我才大一,还早着呢。" 赵秀荣说道:"大一可不早了。昨天我跟你爸吃饭还说起这事儿呢——我看你身边那两个姑娘,李曼和展雪,都挺不错的,我跟你爸都见过,模样、谈吐都没得挑。你正好今天回来,妈就问你一句——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有没有中意的?" 韩学涛一口汤呛在喉咙里,咳了两声才缓过来:“哎呦我的亲娘哎,我才大一!学校里头一堆事,手里还跟着项目,哪有工夫想这些?再说了,那就是同学关系,真没别的。" "我跟你爸又没逼你。”赵秀荣放下筷子,目光却一点没松,“就是问问。你要有想法,我们支持;没想法,也不催。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一直没怎么吭声的韩德富把烟掐了,开口说道:”你现在也不是高中了,到了大学,该谈就谈,我跟你妈不是老封建。但我把话给你说明白——对人家姑娘,得真心实意。喜欢哪个,就早点定下来,我们都支持,但不能三心二意的,脚踏两条船。" 韩学涛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腾地站起来:"爸,妈,学校还有事,我先走了!" 落荒而逃。 回学校的路上,出租车一路颠着跑,韩学涛靠在后座上,心里还是想买套房。 他眼下确实不缺住的地方——留学生宿舍还占着一间,本科寝室也还留着床位。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学校万一哪天留学生扩招,住宿一紧张,他总不能赖着一间宿舍不撒手。 再说,那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东西却越攒越多,尤其是《海底》那口樟木箱子,还藏在他床底下呢,总不能一直就那么搁着。 更何况,现在下手买房,绝对不亏。 九七年的房价,过个十年再回头看,那就是白菜价。多少人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到头来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咬咬牙买下一套。 第二天上午,拿定主意的韩学涛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师傅,麻烦您带我转转,宁海现在都有哪些商品房楼盘?"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他一眼:"买房啊?你这年纪可不多见。" 韩学涛笑了笑:"帮家里看的。" 师傅没再多问,一脚油门下去,带着他在市区兜了起来。 九七年的宁海楼市,正赶上福利分房取消之前的最后一波低迷。商品房项目零零星星,售楼处这种概念还没流行起来,大部分楼盘就是在工地旁边支张桌子,摆个沙盘,或者干脆贴一张平面图,几个业务员坐在塑料凳上等着客人上门。 价格确实便宜——市区核心地段也不过两千出头一平,偏一点的地方甚至能压到一千以下。 可问题是,选择实在少得可怜。 能看的楼盘统共就那么几个,要么位置偏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要么户型奇葩,采光一塌糊涂,要么就是六层没电梯的老式砖混,楼道里黑黢黢的,走进去心里就发沉。 韩学涛跟着师傅跑了三个地方,看了四套房,没一套满意的。 要么太远,要么太破,要么周围全是热火朝天的大工地,一开工就得吵上好几年。 回到市区,他在路边报刊亭买了份《宁海都市报》,翻到房产信息版。 密密麻麻的豆腐块广告,大多是单位分房转让和个人售房启事,字小得挤眼睛。 他扫了一遍,正要折起来,目光忽然定在了中缝里一行细如蚂蚁的小字上—— "外籍个人售房,仅接受美元结算,详询xxxxxxx。" 韩学涛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跟司机报了个地址。 半小时后,宁海饭店大堂。 水晶吊灯的光线有点暗,角落的大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的样子,穿了件旧但干净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面前搁着一杯已经见底的咖啡。 韩学涛走进去的时候,汉斯·舒马赫正低头看表。 他抬起头,见迎面走过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那点礼貌性的期待,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他站起身,伸出手来,力道轻飘飘的,像是走过场:"你好,我是汉斯。" "韩学涛。"握了一下,松开。 汉斯重新坐下,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语气直接,没有半点迂回:"我的房产全部要求美元结算。你有美元吗?" 语气不算冲,但意思很清楚——拿不出美元,就不用往下谈了。 韩学涛听了这话,心里反而微微动了一下——汉斯说的是"我的房产",听着像手里不止一套。 "我看得懂中文。“韩学涛不急不缓地说,”我既然来了,就清楚你的要求。能先看看房子吗?" 汉斯看了他几秒,像是有些意外,这个年轻人没被"美元结算"四个字直接挡在门外。 他端起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拎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好吧,我带你去看。" 第299章 云湖顶层公寓 去云湖大厦的路上,汉斯一直用中文跟韩学涛聊天,介绍那六套公寓的楼层、朝向和面积。他一个德国人,中文本来就磕磕绊绊,一着急就嘴瓢,韩学涛听着都替他费劲。 听着听着,韩学涛忍不住笑了,索性切换成英语:“要不你还是说英语吧,我听你的中文比听德语还费劲。” 汉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整个人明显松弛下来,舌头一下子流畅了许多。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汉斯是德国一家大型橡胶加工设备厂在远东的首席代表,1992年被派到宁海,负责对接国内橡胶厂的进口设备业务。恰好那一年,宁海刚放开外资机构购买外销房的限制,公司又给他批了一笔安置预算。他借着政策东风,以“高管派驻宿舍”的名义,一口气拿下了宁海饭店世贸楼和明都饭店旁边的云湖大厦,一共六套涉外公寓。 这些房子当年只对外国人销售,本地人连买的资格都没有。 而韩学涛听到“橡胶加工设备”几个字时,心里已经有了底——东南亚金融危机一来,汉斯的客户估计倒了大半,眼下他手里的这些非核心资产,十有八九急着脱手。 两人先去世贸楼看了四套。精装修,格局方正,采光通透,电梯是进口的,每层都有消防通道和独立配电间。放在1997年,普通商品房哪见过这样的配置? 不过,真正让韩学涛眼前一亮的,是云湖大厦顶层那一间。 电梯上到顶楼,汉斯推开门的一瞬间,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整个客厅亮堂得晃眼。窗外是一片宽阔的湖面,波光粼粼,远处是宁海老城的轮廓——灰瓦白墙层层叠叠铺开,掩映在绿树之间。 屋内的装修在那个年代堪称奢侈:中央空调、整体橱柜、独立热水系统、深色实木地板,卫生间里甚至还装了浴缸和电热水器,洗手台上方的镜柜后嵌着一圈化妆灯。 这年头,没几个家庭能住上这样的房子。 韩学涛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湖景,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汉斯留意着他的表情,试探着问:“你对这套感兴趣?我可以给你打个折。” 韩学涛转过头:“这套怎么卖?” 汉斯报了个数。 韩学涛摇了摇头:“太贵了。” 汉斯像被针扎了一下,激动地说:“no!我五年前买的时候就是这个价,这些年周边涨了多少,我给你的已经是在涨幅基础上打过折的了。你就算自己不住,租出去也不愁,每月租金少说上千美元!” 韩学涛点了点头:“汉斯,你说的是实话,我没有怀疑你的诚意。但你漏了一件事——东南亚金融危机爆发了。” 汉斯的表情微微一僵,故作轻松地摊了摊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需要的是美元。”韩学涛直视着他,“但你刚才给我报的价,是人民币。” 汉斯沉默了两秒:“这有什么区别?按官方汇率兑换就是了。” 韩学涛摇摇头:“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把价格降下来,我能做到两件事——第一,这六套我全部拿下;第二,我在境外给你支付美元。” 汉斯猛地瞪大了眼睛,盯着韩学涛看了好几秒:“你是认真的?没跟我开玩笑?” “当然,不过得看你的价格能不能打动我。” 汉斯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金融风暴冲击下,客户付款延期、违约的比例越来越高,总部的资金链绷得紧紧的,他急需美元汇回本土救急。可国内外汇管制严格,卖楼换来的人民币根本没法合法兑换成美元汇出去。眼前这个年轻人如果真能在境外支付美元,那就是他的活路。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一咬牙:“好,我按当年买的原价给你。” 韩学涛还是摇头:“还不够。我在境外支付美元有额外成本,你得在原价基础上再打个八折。” 汉斯的脸抽了一下,看着韩学涛那副不松口的样子,无奈掏出手机给德国总部打了一通长途电话。电话那头的人明显很不耐烦,隔着听筒都能听见德语在“嗡嗡”地争论。 半个小时后,汉斯挂了电话,看着韩学涛,像是交出了最后一张底牌似的,点了头。 协议分了两份,境内境外各走各的。 境内合同按正常的人民币买卖流程走,价格压在政策允许的最低评估价上,由三多商贸的账面资金支付,汉斯拿去交税、结清国内员工工资。境外那部分差价才是真正的大头,由老洪在印尼的母公司直接将美元打入汉斯在新加坡的公司账户。 三天后,交易全部完成。 汉斯拿到了急需的美元,六套涉外公寓顺利变更到了三多(中国)商贸有限公司名下。 交易完成的当天傍晚,韩学涛就拎着一个行李箱,把留学生宿舍里的大部分东西搬到了云湖大厦顶层的公寓里。 暮色从湖面上漫过来,远处老城的轮廓被晚霞勾出一层金边。 他在那扇看得见湖景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洗完热水澡,他坐在沙发上喝了杯水,脚下的木地板、头顶的中央空调出风口、窗外轻轻荡漾的湖光,每一样都让他觉得舒坦。 他在那儿住了两天,当给自己放假。 太舒服了,舒服到每天早上醒来都得愣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宿舍那张吱嘎作响的木板床,而是云湖大厦顶层的进口席梦思。 他甚至动过“要不就不回学校住了”的念头,当然也就是一闪而过。 课还是得上,住寝室更方便。 而且几年的大学时光很珍贵,以后住别墅的日子多的是,住集体宿舍的日子反而一天比一天少。想想上一世这时候他还蜷在某个角落的监室里,眼下能坐在这发两天呆,已经是天翻地覆了。 第三天中午,他还是背起包回了学校。 推开寝室门的时候,老谢正抱着饭缸吃早饭,一看见他就赶紧把他拽到走廊上:“学涛,你这三天跑哪去了?” 韩学涛随口答:“家里有点事,住了几天。怎么了?” 老谢放下筷子,压低了声音:“李曼在学生会那边出事了。” 第300章 精心打扮的孙婷婷 老谢拉着韩学涛出了寝室,烟都没来得及递,就迫不及待地说道:“周末学生会竞选,李曼选生活部部长,没选上。” 韩学涛微微一怔,随即伸手去掏烟:“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就这?” 说实在的,宁海大学这个破学生会,他压根儿没放在眼里。别说生活部部长了,就算把整个学生会主席塞他手里,又能怎样?毕业后谁还记得你当过什么职务? 老谢看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急了。点上烟猛吸了一口:“学涛,你是没见那场面。那不是普通的落选——那是蓄谋已久的。” 韩学涛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老谢语速快起来:“李曼上去演讲,讲得确实好,底下掌声一片,反响特别热烈。结果她刚讲完准备下来,底下突然有个人站起来发难——说听到传言,李曼的父亲是贪官,已经被抓了!问她有什么脸来竞选学生会的职务。” 老谢越说越气:“那女的还扭头质问学生会主席和几个副会长,说什么九三年的《国家公务员暂行条例》已经明确规定考公参军教师这些岗位都需要政审,学生会虽然不算正式职务,但普通成员也就算了,担任领导职务却不考虑家庭政治状况,这合适吗?” 韩学涛的脸色慢慢沉下来。 老谢说得没错——这是有人蓄意针对李曼。 一般人不可能知道李曼父亲的职务,更不可能知道她父亲被调查的事。这个发难的人,显然有某种信息渠道接触到李曼家里的情况。 而且时机挑得太精准了——偏偏选在众目睽睽之下,李曼刚刚演讲完毕、全场反响最热烈的那一瞬间。如果不想让李曼参选,大可以提前私下沟通,或者随便找个别的理由劝退。偏要在那个场合公开发难,目的只有一个:让她下不来台。 “说话的是什么人?”韩学涛问。 “叫朱媛媛,”老谢抽着烟,“女生部的。什么背景我不清楚。” 女生部?韩学涛心里动了一下。女生部,不就在孙婷婷手下? 他心里窝起一团火。 他能想象那个场景——李曼站在台上,刚接受完掌声,忽然被人当众质问父亲的事。全场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聚在她一个人身上。她再怎么口才好、心理素质过硬,那种局面下也根本没法回应。回是错,不回也是错。 “我知道了。”韩学涛把烟掐灭就走。 他先往李曼寝室打了电话,接电话的室友说李曼不在。 他又去了留学生宿舍。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他的东西已搬走了大半,桌面上只剩几本书和一支笔,台灯歪歪地搁着。李曼也没来过。 他站着想了想,直接拨了405寝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喂?” 韩学涛听出是展雪的声音,微觉意外,但没多寒暄:“是我,韩学涛。我找孙婷婷。” 展雪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等等。” 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和女生的低声交谈。过了一会儿,孙婷婷的声音响起来:“哟,韩学涛?找我有事?” “是的。半个小时,学校门口木吉他酒吧,我有事找你。” 孙婷婷往旁边展雪的方向瞥了一眼,语调慢慢拉长:“约我去酒吧呀?可我待会儿还有学生会的事,没时间呢。” “有事情就往后放一放,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孙婷婷笑了一声,有些戏谑道:“这么想见我?那你求我呀。” 韩学涛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没情绪一样:“孙婷婷,半个小时我见不到你,我就去你们女生宿舍楼下,当着所有人的面好好求一求你。你们学生会刚竞选完,你确定这个时候想看到那一幕?” 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孙婷婷握着话筒,听着里面“嘟嘟嘟”的忙音,气得脸都红了。 从来没有哪个男的敢这么跟她说话——还敢挂她电话! 你叫我去我就去?我偏不去!我倒要看看你待会儿能来女生宿舍怎么闹! 可脑子里转了两圈,她心里又有点发虚。韩学涛这个人,她是真有点看不懂,几次接触下来,她就有些忌惮。这家伙要是真跑到女生楼下喊什么,那场面可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她正攥着话筒出神,旁边忽然传来“扑哧”一声轻笑。 孙婷婷转头一看,展雪靠在床栏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怎么了?” 展雪扬了扬下巴:“怎么,韩学涛打电话给你,你话筒都舍不得放下了?” 孙婷婷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握着话筒。她把话筒重重一搁,哼了一声,捋了捋头发:“也不知道韩学涛发什么疯,打电话约我去酒吧。我待会儿还要去学生会呢。” 展雪慢悠悠地说:“那你别理他啊。凭什么他叫一声,我们寝室的女生就得出去?” 孙婷婷瞥了她一眼:“雪儿,你就嘴硬吧。韩学涛叫你的时候,我也没见你少去过一次。他电话里急吼吼的样子,找我肯定有事。我估计也就是李曼竞选失败那点事。韩学涛跟李曼高中就是一个班的,两人青梅竹马,那个才是你的大敌。你盯我没用。” 展雪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说:“韩学涛就往我们寝室打过一次电话找我,还是赔东西给我。我们可没那方面的关系。不管是你还是其他哪个女生,谁想跟他好都行,别拿我当挡箭牌。” 孙婷婷听她这么说,反而笑了:“好——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去跟他约会了。” 展雪侧过身去翻书,头也不抬:“你去啊,打扮漂亮点儿。” 孙婷婷本来还憋着一口气,听展雪这么一说,反倒真的转身走到衣柜前翻了起来。 寝室里其他几个女生,有的假装看书,有的背对着床假装睡觉,谁都不敢多看这两个人一眼——太吓人了。 木吉他酒吧里,韩学涛看着手表。 半个小时的时间刚过一秒,他站起来正要往外走。 这时候,门帘一挑,孙婷婷走了进来。 法式短衫,配直筒裙高跟鞋,还有惹眼的口红。 这身成熟风打扮不像在校学生,像港台杂志上剪下来的人。 孙婷婷见他起身,扬了扬下巴:“我来了。怎么,等这么一会儿就没耐心了?” 韩学涛重新坐下,说:“正想去你们楼下好好求你呢。” 孙婷婷在他对面坐下,理了理裙子:“好歹也是联谊寝室,我得给你留点面子。说吧,找我来什么事?” 韩学涛靠在椅背上,目光漠然地看着她:“有个叫朱媛媛的,是你们女生部的吧?” 第301章 君子贱 “我一猜你找我来就是这个事儿,真没意思。” 孙婷婷把包往桌上一搁,开始往外甩话:“韩学涛,你有什么资格来问我这个?替李曼打抱不平?她是你女朋友?还是就你一个人在那头热?” 她往椅背上一靠,双臂环在胸前,摆出那种站在台阶上往下看人的架势—— “我作为联谊寝室的,给你一句忠告。话不好听,但有用——人呐,得先认清自己的位置,才不至于看岔了方向。你一个特困生,不琢磨着怎么提升自己,倒天天在那点虚无缥缈的女人身上耗着。说句难听的,我都替你臊得慌。” 韩学涛坐在对面,听她一字一句地把话撂完,脸上没有半点被刺到的样子,反而笑了一声。 “给我上课呢?”他说,“成。把我要问的答了,我给你十五分钟,你爱怎么讲怎么讲。” 他偏过头朝吧台扬了扬下巴:“老板,两杯扎啤。” 说完从兜里掏出钱拍在桌上,等两杯酒端过来,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孙婷婷面前。 “酒给你备好了,一会儿讲课口干,润润喉。” 孙婷婷看了看那杯酒,又抬起眼来看他。 “有意思吗?我没义务教你什么。一个人都落到那份上了,还端着那点可怜巴巴的自尊心不放,能顶饿?”她嗤了一声,“刚才那句已经算我尽了本分。多余的,没了。” “那就把我的问题答了。”韩学涛继续说,“孙婷婷,今天叫你出来,就冲联谊寝室这点交情,给你个说话的机会。你刚才那些教诲和提醒,我记着,也谢谢你。”他指指桌上的扎啤,“谢意都在这杯里了,够不够?要不再给你加一碟薯片?” 他说着真抬起手,朝服务员招了一下,要了一碟薯片,又推到孙婷婷面前。 “别客气,我请。” 孙婷婷盯着那碟薯片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笑和不笑之间,最后还是压了下去。 “你这人说话真是——好笑,做事也透着一股小家子气。”她剜了一眼,“我问你,我凭什么要给你解释?我欠你的?你要是觉得是我让朱媛媛让李曼下不来台,那随你。我孙婷婷不跟任何人解释。” “不想解释,那算了。”韩学涛往椅背上一靠,“反正就一句话——朱媛媛的事你知不知情,她都是你们女生部的人。” “是我们女生部的人,”孙婷婷微微抬了抬下巴,“你能怎么着?” “你误会了一件事。”韩学涛探身向前,目光平直地看过去,“我不是因为她是你女生部的人,才来找你兴师问罪。恰恰相反——就因为她是你女生部的人,我才给你这个脸。这脸不是给你一个人的,是给你们学生会全体的。要不是联谊寝室那点情分,我连这点脸都不给。” 他站起来,凳子腿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学生会算什么?一个破部长,一个破主席,争来争去跟抢食似的。在我眼里,跟一群老鼠在纸箱子里打架没区别——玩不好,那就谁都别玩了。” 说完他把凳子往桌下一推,转身推门出去了。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桌上的薯片包装纸被吹得哗啦啦响。 孙婷婷还坐在原位,眼神落在门的方向,表情复杂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韩学涛出了木吉他酒吧,被夜风一激,胸口那点火气也散了大半。 他顺路回了留学生宿舍,从兜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见屋里有些细微的动静。门推开,台灯亮着,李曼正坐在书桌前,手里翻着什么东西,听见响动抬起头来。 屋里就她一个人。 她坐在那盏灯底下,整个人被光勾出一层淡黄的边,安安静静的,看着孤单得很。 韩学涛愣了一瞬,随即走进来把门带上:“你怎么现在跑来了?学生会的事我听老谢说了,到底什么情况?” 李曼没有马上接话,目光在他屋里转了一圈——空了大半的书桌,少了一堆东西的房间。 “你这儿的东西都搬哪儿去了?不住这儿了?” 韩学涛被她问得一愣,没想到她先问的是这个。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有些东西搬回家了。怕留学生扩招的时候房子被收回去,万一我不在,楼管直接拿钥匙进来把我东西弄没了,我不得哭死?” 李曼的肩膀往下松了松:“我还以为你突然不住了,也没跟我说一声。” “怎么会。”韩学涛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电锅,又摸出两包泡面,“这地方条件确实差点意思。回头我搞个观景大公寓,保证你睡得不想起。” “你才不想起。”李曼耳根微微发热,低下头假装在看他摆弄锅。 韩学涛没留神她那点异样,给电锅插上电,倒了水,撕开泡面袋子:“边吃边说。那个朱媛媛到底怎么回事?” 李曼托着下巴坐在桌前,看着韩学涛把面饼扔进锅里,语气平静得有点不寻常:“怎么说呢……挺奇怪的。” “怎么?” “当时确实挺生气的,也有点下不来台。”她的目光落在那锅正慢慢冒热气的水面上,“但突然就想起暑假咱们一起干过的那些事了——去市政府大楼,跟马辉去抓夜总会,后来又混进去看我爸……你知道吗,当时站在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别人可能以为我被问住了,但我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全是暑假那些画面。” 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我就觉得挺可笑的——那个生活部部长的位子,我自己其实已经不想要了。这次参选,不过是惯性。被朱媛媛那么一激,反而让我觉得自己该变了,有种特别想改变、想往前走的感觉。不然真的被你们拉得太远了。” “我们?”韩学涛拿筷子搅了搅面条。 李曼点了点头:“是啊。高考我分比你们都高,可现在回头看,最没用的就是我。你就比我厉害太多了,这个暑假要不是你,我什么都做不成。还有马辉,高中那会儿我觉得他成绩一般,整天看漫画,说话还中二,特不靠谱。可你看现在,他都能带人去端犯罪窝点了。还有点点,那次之后也变了好多,电话里能听出来——整个暑假都在做家教,还报了义务支教,只是还没轮到。就我一天到晚忙忙叨叨的,到头来什么也没落下,跟你们一比,已经掉队了。” 韩学涛把面盛进碗里,连汤带面一起推到她面前:“你站台上那点工夫,想了这么多?你就没想过朱媛媛为什么针对你?你家里的事她怎么知道的?老谢说她是女生部的。” 李曼接过碗,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没急着吃:“是啊。所以好多人都在猜——是不是孙婷婷在整我。” 韩学涛听出她话里有话,问:“难道不是?孙婷婷家应该也是当官的吧。” “她爸是副市长,跟我爸前后脚从东林调过来的。”李曼低头夹了一口面,满足地眯了下眼,才又说道,“外人不知道我们两家的关系,可我知道——肯定不是她。” 韩学涛眉心微微一皱,随即又松开了,李曼这么说,他就想明白了,笑道:“那就是有人故意安排了朱媛媛,想把水搅浑,让大家往孙婷婷身上猜——结果反而露了马脚?” 李曼点了点头:“是啊。学生会里知道我家里情况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孙婷婷。还有一个……”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语气里那点温和平淡忽然收紧了一瞬。 韩学涛侧头看她,看到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眼神里的温度往下掉了半截。 “别卖关子了,是who啊?” 李曼被逗得一乐,神色随即恢复—— “岳不群。”她说。 第302章 退会 第二天一早,李曼去了行政楼。 她穿着浅蓝色短袖衬衫,白色长裤,齐耳的短发拢到耳后,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干净,像是连带着把什么累赘的东西一并剪掉了。 消息走得比她快。 从宿舍到行政楼,短短一段路,已经有三四个人跟她打招呼,目光闪烁,欲言又止。推开学生会办公室那扇半掩的门,几个干事正埋头整理上周竞选的材料,见她进来,互相递了个眼神——心照不宣。有人低下头假装翻文件,有人悄悄在桌下踢了旁边的人一脚。 “曼曼来啦?” “找谁?张主席在呢,最里面那间。” 李曼没多说话,点了点头,径直穿过外间,走到尽头那间敞着门的独立办公室前,抬手敲了敲门框。 张峰岩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材料。抬头看见李曼,他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文件站了起来:“李曼?你怎么来了?” 李曼把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他桌上:“来办退会。这是我手上生活部这学期的经费账目、物资清单,还有几个正在进行的活动进度表,都理清楚了。你核对一下,没问题的话帮我签个字。” 张峰岩眉头拧起来,没翻文件夹,目光落在她脸上:“李曼,我知道竞选那天的事……朱媛媛那番话确实过分了。作为新任主席,我当时没及时制止,是我不对。但退会这种事,你冷静一下,不至于——” “跟竞选没关系。”李曼打断他,“就是觉得学生会的工作不太适合我了。该交接的都在这儿,你签个字就行。” 张峰岩嘴唇动了动,想再说什么,可李曼脸上那种平静让他把话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翻开文件夹,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账目对得平整,活动计划标注明确,连下个月要采购的物资清单都列好了。翻到最后一页的交接单,他抬起头:“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考虑好了。”李曼朝他点了一下头,“走了,张主席。祝你工作顺利。” 她转身往外走。外间办公区的几个干事齐刷刷低下头,假装忙手里的活,空气里弥漫着一层小心翼翼的沉默。 门关上的那一刻,窃窃私语才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 “真退了?” “竞选那天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朱媛媛那话确实太狠了……” “你们说,会不会是被人整的?” “嘘,别乱说。” 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李曼走在走廊上,短发的发尾被穿堂风轻轻吹起,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张峰岩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又低头看了看那份整理得一丝不苟的交接材料,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上任没几天,就碰上这种事。说起来,他这个主席当得也阴差阳错——学生会两个副主席,一个是他,一个是程嘉。所有人原本都更看好程嘉,成绩好、人缘广,又是上一届会长一手带出来的。结果程嘉今年主动表示不参选,说是想集中精力准备考研和实习。这才让他张峰岩以黑马的姿态坐了这把椅子。 底下议论纷纷,有人说程嘉功成身退、高风亮节,也有人说程嘉是看不上学生会这点事、另谋高就了。 张峰岩自己心里其实犯过嘀咕。他跟程嘉共事了两年,知道这位搭档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从不做对自己没好处的事。主动放弃竞选,总觉得不太像他的风格。 不过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看着走廊尽头李曼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把文件夹收进了抽屉里。 李曼走到楼梯拐角,老谢从二楼冲了上来,满脸焦急地堵在她面前:“李曼,你这...有点冲动了!冷静一下,一时意气别做这种决定!你在位置上才会有机会,一退出——” 李曼停下脚步,看着他:“老谢,韩学涛说留下意义不大。” 老谢噎住了,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变成一声叹息:“得,学涛说的……那就当我没说。” 一楼大厅里,孙婷婷正抱着一摞文件从另一侧走廊出来,两人迎面碰上。 周围几个路过的学生脚步明显慢了半拍,余光往这边瞟——李曼退会的消息,显然已经在楼里传了一轮了,不少人等着看后续。 孙婷婷站住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还是那副带刺的调子:“我听说你退会了?碰到事情你还挺会逃避的。要是我,可没你那么好脾气。” 李曼看着她,语气淡淡的:“不是什么事情都值得计较的。我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 说完,她侧身从孙婷婷旁边走过去,身后隐约传来的嘀咕,她充耳不闻。 走出行政楼大门,外面的阳光正烈,白花花的日光铺满了台阶。她眯了眯眼,正要往下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曼!” 程嘉从门里追出来。白衬衫领口整整齐齐,额头上浸了一层薄汗,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他在李曼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愧疚:“我昨天去校外参加实习了,回来才听说竞选那天的事。这件事是我工作没做到位,其实你没必要退会,我去跟峰岩说一声,至于你的职务——” 李曼转过身,站在台阶上,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你看过金庸的书吗?”李曼问。 程嘉整个人顿了一下:“什么?” “金庸。”李曼重复了一遍,“《笑傲江湖》里的岳不群,你知道吧?” 程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虽然很快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的凝固,已经足够让人看清楚。 李曼歪了歪头:“我有个朋友说你像岳不群。以前我还没觉得,但刚才听你说话——发现确实挺像的。” 程嘉脸色沉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曼朝他弯了弯手指头,转过身:“走了,拜拜。” 她踩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短发被风撩起又落下,一步都没有回头。 程嘉站在台阶顶端,看着她轻快走远的背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有个腐败分子的爹,档案都黑了。以后别说进政府,老师都当不了,得意什么?”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周围几个行政楼门口的学生脚步骤然加快,没人敢往他脸上多看一眼。 篮球场边,韩学涛正坐在水泥看台上,手里举着一根冰棍,看着李曼穿过操场走过来,短短的影子跟在脚边,步子轻快。 韩学涛咬了一口冰棍:“气色不错嘛。无官一身轻。” 李曼在他旁边坐下:“一个学生会的副部长算什么官呀。” “那就更没什么可惜的了。走吧,请你吃午饭。”韩学涛把冰棍棍儿丢进垃圾桶。 “回宿舍煮面?” “吃点好的。”韩学涛朝校门口努了努嘴,“肯德基,怎么样?” 李曼笑眯眯看着他:“好啊。这次新生军训,你有没有买肯德基送给哪个方阵的女生呀?” 韩学涛说:“说话要讲良心,别忘了我是特困生。” 李曼跟着他走,笑起来:“那我请你吧。” 她跟着韩学涛走了两步,忽然放慢了步子:“想想其实还是有点遗憾。” “怎么?” “就是我去要来的那个琰心基金呀。”李曼的语气里带上了惋惜,“钱我好不容易要来了,但自己没机会参与了。我做了好详细的计划呢,也不知道后面接手的人会不会按我的计划来。刚才应该跟孙婷婷再说一声的。” 韩学涛双手插兜走着,偏头看了她一眼:“说不定你走了,人家就不捐了呢。你以为华侨人傻钱多?” 李曼抿了抿嘴:“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但我还是希望这个能成,这样我好歹觉得自己这一年在学生会还是干了件正事的。” 韩学涛说:“想想你自己吧。人心是世界上最难琢磨的东西——好心不一定有好报。想通了这一点,你回头再看你那个计划,就会发现有很多问题了。” 李曼怔了一下,侧头看着他:“有什么问题?” 韩学涛推开肯德基的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你现在都不做了,还问那么多干嘛?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来,看看想吃什么。” 第303章 钱要再等等 李曼退会之后的几天,学生会像一口烧开后又撤了火的水,起初还咕嘟咕嘟冒几个泡,慢慢地便归于平静。 有人补了生活部副部长的缺,有人接了她留下的日常事务,例会照开,活动照办,该发的通知一张没少。 周琳接任生活部部长的那天,几个干事还起哄让她请客,她笑着应了,心里觉得运气不错——空降一个部长的位置,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一周过去,风平浪静。 正如那句话说的,这世界缺了谁,地球都照样转。 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渗出来,像墙角的湿痕,一开始没人注意,等到察觉的时候已经漫了一大片。 李曼辞职后的第十天,周琳抱着一沓打印好的困难学生名单,去了财务处。 名单上列着“琰心小礼包”计划第一批受益学生的姓名、院系、家庭情况。表格是李曼走之前就做好的,每一条都填得规规整整。周琳只把抬头上的“草案”两个字改成了“执行方案”。 她敲开财务处的门,把申请单递到李老师桌上。 李老师接过材料,照惯例翻了翻,然后手停了。 “小周啊,”他抬起头,“这笔定向款的到账通知附件,捐赠方那边还没补过来。你先回去等两天,别急。” 周琳一愣:“李老师,之前不是说钱已经到位了吗?” “到位是到位了,财务流程上还缺一个附件。”李老师把材料推回来,“你回去等通知就行。” 周琳抱着那沓纸,又回去了。 她没太当回事。回到学生会,把事情跟张峰岩一说,张峰岩也说急不来,估计银行那边手续慢。两人随手把这事儿搁下了,让各系先通知学生“再等等”。 又过了一周。 各个系的学生会开始坐不住了。最先找上来的是中文系,然后是数学系、物理系,一个一个的电话打进校学生会办公室,语气从客气变成催促,从催促变成夹着火气。 “周部长,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发?我们名单报上去都俩礼拜了!” “琳姐,我们系那四个新生天天堵着我问,饭卡都快刷爆了,你让我怎么说?说没钱?还是说钱在路上了?” “你们校学生会能不能稍微靠谱点?钱有没有,一开始就给个准话。现在说有,又说通过了,又一拖再拖,我们下头真没法跟学生交代。” 周琳挂了电话,揉了揉太阳穴,当天下午又跑了一趟财务处。 李老师这回连账本都没翻,直接摇了摇头:“小周,我跟你说实话吧,你们这笔基金的钱,是挂在那笔美国华侨大捐赠底下的。大账那边没动静,小头这边我们不敢动。” “大账怎么了?” “我哪知道。”李老师一摊手,“反正没收到确认文件,我就不能批。你再等等,啊。” 周琳第三次从财务处出来的时候,脚底下比前两次沉了许多。 回到学生会办公室,她把情况跟张峰岩说了。两个人对着坐着,大眼瞪小眼,沉默了半天。 张峰岩先开口:“这样吧,把各系学生会的负责人叫来开个会。让他们回去做做安抚工作,这也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我们再催一催,但学生那边,让他们先顶着。” 周琳点点头:“只能这样了。” 她抱着文件夹回到自己座位上,翻开那份名单。一行行工工整整的名字,一个一个的家庭情况——父母下岗的,兄弟姐妹同时上学的,老家在农村、年收入不到两千块的。这些名单是李曼当初带着她一个一个核对的,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份详细的调查表。 她啪地把文件夹合上,往桌上一扔,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这钱是李曼弄来的。人走了,烫手的山芋一个不落全砸她手里了。 当初还以为捡了个大便宜,现在想想,便宜个屁——分明是接过来一团冒烟的炭,捧着烫手,扔了又不敢。 她趴在桌上,长长叹了口气。旁边一个新来的女生探头问:“周姐,咋了?” “没事。”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忙你的去。” 韩学涛推开寝室门,里头空荡荡的,就老谢一个人靠在床头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四个烟头。 韩学涛把书往床上一扔:“人呢?都哪去了?” 老谢吐了口烟,有气无力地朝窗外努了努嘴:“学校放露天电影,《泰坦尼克号》,全跑去哭了。” 韩学涛笑了一声,拉过椅子坐下。 这几天《泰坦尼克号》火得一塌糊涂,电影院场场爆满,学校露天场更是挤得密密麻麻,一到船沉那段,整个操场都是吸鼻涕的声音。据说超市的纸巾都卖断货了,情侣们哭湿一包又一包。 “你怎么没去?”韩学涛随口问,“多好的机会,约个姑娘一块儿哭哭。” 老谢闷声闷气地回了句:“我特意等你呢。” 韩学涛回过头看他:“我?” 老谢坐直身子,把烟盒往桌上一扔:“学涛,我问你个事儿——你们地质系那边的实习项目,能不能帮我搭个线?” 韩学涛挑了挑眉:“你?你在学生会不是干得挺好的吗,还有空搞实习?” 老谢一摆手,满脸写着烦躁:“别提了。学生会没劲透了,不想干了。” “怎么回事?” 老谢长叹一口气,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李曼走了之后,现在上来一个大一女生当副部长。大一!你想想,我在学生会干了一年多,现在被一个大一的小丫头指挥来指挥去。她拿着鸡毛当令箭,啥都不懂还瞎折腾,今天让我贴海报,明天让我搬桌子,我成打杂的了。以前好歹是个正经干事,现在跟新入会的跑腿没两样。你说我这心里能舒坦吗?” 韩学涛靠在椅背上听他说完,想了片刻:“你在里头干了一年,就这么出来,心血不就白费了?实在不行,换个部门?” “换哪个?”老谢两手一摊,“学生会我认识的人,现在就剩孙婷婷了,我总不能去女生部吧?” “女生部又没规定非得是女的。” 老谢被他逗笑了,摆摆手:“你就别拿我开涮了。就算想去也未必去得了,孙婷婷现在已经是副会长了,女生部早就换了人在管。我总不能跑过去跟她说‘婷婷,你给我安排进女生部跑腿呗’——那成啥了?” 韩学涛也笑了:“那就先等等呗。” “等什么?” 韩学涛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我有个预感——你现在出来,八成会后悔。一个萝卜一个坑,万一过段时间空出来一堆坑呢?到那时候你再拍大腿就晚了。” 老谢一愣:“学生会又要有变动?” “我就随口一说。”韩学涛端着杯子坐回去,“而且说真的,我觉得你的性格不适合搞科研。你看我和楚强、小白,都是比较沉闷的性子,你不一样——你天生就是当官的料。” 老谢抓起桌上的烟盒朝他扔过去:“学涛,我跟你说正事呢!” 韩学涛一把接住烟盒,笑着抽出一根:“我也没开玩笑。再等等。” 第304章 独家消息 计算机算法课,韩学涛踩着铃声前最后一分钟晃进教室。 里面早坐得乌泱泱的,前几排清一色是男生,桌上摞着课本和笔记本,三五成群低头闲聊。 韩学涛正往后排摸,忽然前排有人喊他——声儿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几排人都能听见。 “韩学涛!过来帮我一下!” 是杨蕾。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打印纸和几片软盘,屏幕亮着,页面卡在课件编辑那儿。她旁边空着一个座儿,前后左右几个男生的目光都快把那座位盯出窟窿来了,可愣是没一个敢坐上去。 韩学涛脚下一顿,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她前后左右都挤着人,离她最近那男生胳膊肘都快蹭到她桌角了,早来的晚来的,一个个都杵在附近。可她谁都不叫,偏偏挑他刚踏进教室门这一秒喊他。 心机妞,挺会挑时候。 “你快点,老师马上来了。”杨蕾冲他招手,语气理直气壮。 韩学涛撇了撇嘴,走过去把书包往那空位上一搁,弯腰看了眼屏幕——课件翻页的快捷键卡死了,好像她自己折腾不来。 他弯腰帮着捣鼓了几下,而杨蕾顺势往里一挪,把外侧座位让了出来。 韩学涛心里冷笑,果然。修个东西撑死一两分钟,正好卡在老师进教室的节骨眼上,她自然不好意思再把他轰走,只能顺水推舟让他坐边上。 从沪海回来之后,这妞就隔三差五往他跟前凑,计算机课上尤其勤快,话里话外想套他的话。他当然一个字不会往外蹦,但杨蕾这副“你帮我弄一下嘛”的架势,倒是练得越来越顺溜了。 老师很快进了教室。 杨蕾立刻侧过头,语气拿捏得极自然:“你就坐这儿吧,待会儿上课我搞不定的时候,你帮我看看。” 紧接着,上课没两分钟,她的“问题”就来了。 “你家祖上有什么名人没?”杨蕾盯着屏幕,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键盘,语气随意像在闲聊。 韩学涛头都没抬:“韩非子。” 杨蕾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韩非子?他不是被秦始皇诛九族了吗?” 韩学涛抬了抬眼皮:“什么诛九族?他只是被李斯搞死了,家里人好好的。再说秦朝那会儿压根儿没诛九族这说法。哎,你这个学习部部长,历史课是不是都睡过去了?” 杨蕾撇撇嘴:“我是理科生,又不学历史。”嘴上嘟囔着,心里却默默记了一笔——韩非子,回去翻翻书。 上次在老城厢四明公所那事儿,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只樟木箱子里装的东西,绝对不简单。韩学涛大老远从宁海跑过去,翻了大半天撬出来的玩意儿,怎么可能就为了一本家谱?可惜当时没趁他不注意打开看一眼。之后她越想越心痒,特想知道那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他跑沪海究竟折腾什么名堂。 下课铃响了。 杨蕾一边收拾桌上的资料,一边叫住韩学涛:“你帮我把这些搬到办公室去——” 话没说完,教室门口进来个男生,灰蓝色t恤,脸上带着急色。他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看见杨蕾就径直走过来,穿过后排俩女生的目光,在她桌前停下。 “蕾姐,那个助学基金到底啥时候能发下来?”男生语速极快,像憋了一路的话,“好几个寝室都在问呢。尤其是计算机系,学费比其他系贵,新生等得真挺急的。” 杨蕾原本还笑着收拾东西,听完这话,脸上的笑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她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资料往桌上一搁:“我也着急啊。昨天我去找学生会主席张峰岩,你猜他怎么跟我说?他说——‘杨蕾,这又不是你们学习部的事儿,你怎么找我的次数比生活部还多?’” 她说着说着,语气里渗出了点儿委屈:“我说我们计算机系的新生每天要上课要吃饭的啊。他就说‘再等等再等等,生活部那边也在催’。都这样了,你说我能咋办?我又不能写个程序把钱变出来。” 男生听了,脸上浮起愧疚,赶紧摆手:“行行行,蕾姐你别为难,我就是来问问。那我回去再跟他们解释一下。” “辛苦你了。”杨蕾揉了揉太阳穴,“我是最不擅长跟人要钱的,现在也豁出去了。” 男生连声道着谢走了。杨蕾长出一口气,转身准备把资料抱起来,一抬头正撞上韩学涛似笑非笑的表情。 “干嘛?”她警觉地瞪了他一眼。 韩学涛慢悠悠地开口:“你真的去找了学生会那么多次?” 杨蕾哼了一声:“要是问问就能问出钱来,我早去了。钱又不在学生会手上,我问他们管什么用?” 韩学涛嘿嘿一乐,背上书包站起来,压根儿没要帮她搬东西的意思。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在上次你帮我找家谱的份上,我给你透个独家信息——别指望从学生会拿到那笔助学基金了,这事儿铁定黄了。” 杨蕾一愣:“你怎么知道的?你可别唬我。” “唬你我有什么好处。”韩学涛说,“信不信随你,消息来源我不方便说,但保真。而且——”他往前凑了半步,“学生会现在还没人知道呢。有个环节出了大娄子,但还没人通知他们。” 说完直起身,冲杨蕾一扬下巴,背着书包晃晃悠悠地走出教室。 杨蕾站在原地,抱着那沓资料,盯着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她确实只去问过一次——但也只是为了参加系里的新生座谈会,没办法才去找学生会反映情况。可韩学涛刚才那句“有个环节出问题了”,语气笃定,不像瞎编。 他是从哪儿知道的? 她把资料抱紧,朝办公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走廊里想了会儿,然后掏出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下一行字:“韩——助学基金——消息来源?”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合上本子,快步走了。 第305章 倒霉死了 学生会办公室的门敞着,杨蕾站在门口,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程嘉正埋头翻着资料,听见声响抬起头,见是她,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杨蕾?坐吧,有事?” 杨蕾没多客气,径直走进去坐下,开口便没有绕弯子:“程会长,我想跟您打听一下琰心助学基金的事。底下学生又跑来催了,我这边实在是挡不住了。” 程嘉放下手里的文件,语气透着几分温和:“这事你怎么不去问问张会长?” “您是我的直接分管领导呀,”杨蕾弯了弯嘴角,“我哪能越过您去找别人呢?再说了,跟张会长说话,哪有跟您说话来得自在。” 程嘉听了,眼里的笑意深了些许,往后靠进椅背,不紧不慢地说:“我问过周琳了,她说问题不大,就是校财务那边说要再等等。这笔钱不是单独列出来的,是挂在华侨捐教学楼和奖学金那笔总账下面的。” “那就是说——”杨蕾微微往前探了探身,“早晚能到账,只是时间问题?” 程嘉点了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其实我今天过来,也不单是为了这事。”杨蕾话锋一转,“程会长,我想以学习部的名义,策划一个活动。” 程嘉挑了挑眉:“什么活动?” “您想啊,人家华侨掏了那么多钱资助咱们的困难学生,学生会这边要是连个声音都没有,传出去多不好听,对宁海大学的声誉也没好处。我就琢磨着,把那些受助的学生组织起来,搞一场知识竞赛,主题就叫‘感恩与奋斗’!一来呢,能展示一下受助学子的精气神,二来也算是对捐赠人有个交代。” 杨蕾把早就酝酿好的话稳稳地端了出来,说完,又补了一句:“到时候录下来,给那位华侨寄过去一份。要是效果好,校宣传部那边说不定还能往市里推一推呢。程师兄,您觉得怎么样?” 程嘉听着,眼神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这个提议确实漂亮——既撑得起学生会的脸面,又能在校领导面前挣足印象分。 录像寄给华侨、甚至推到市台,那可就是扎扎实实的政绩了。 他分管生活部和学习部,这活动的功劳自然少不了他一份。更何况他毕业考公瞄准的就是宣传口,这种能上镜、能体现组织协调能力的活动,放进履历里,分量太重了。 “想法很好。”程嘉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认真,“你们学习部好好筹备,该批的经费就报个预算上来。方案要写得细致一些,主题和流程都得经得起推敲。” 杨蕾笑眯眯地应道:“程会长放心,我们一定认认真真准备。” 程嘉沉吟了一下,开始画饼了:“评优这块儿,今年优秀学生会干部的推荐名额,我会向你们学习部多倾斜一些。好好干。” “谢谢程会长!”杨蕾站起身,眉眼间漾着笑意,“对了,活动开场的时候,想请您上台做个发言。” 程嘉摆了摆手,姿态谦和:“我发言不太合适吧?应该让张会长来才是。” “不是我不尊重领导呀,”杨蕾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这次活动要在外面露脸的。发言人的形象方面……”她的话恰到好处地停在了那里,留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停顿。 程嘉没接话,沉默了两三秒。 张峰岩确实不太上镜,个子不高,长相敦实,往摄像机前面一放,实在没什么优势。 而他程嘉一米七六的个头,谈吐得体,无论什么场合往台上一站,都撑得住场面。要是活动真能在市台播出,那镜头前站着的是他还是张峰岩,差别可就太大了。 “行吧,”程嘉终于点了头,有些勉为其难地说,“既然你考虑得这么周全,那我就上去说几句。你们先把方案拿出来,时间定好了跟我说一声。” “好嘞程会长!”杨蕾笑得酒窝都出来了,“那我就不打扰您啦,先走了。” 她转身出了办公室,脚步轻快地穿过走廊,下了楼梯,推开行政楼的玻璃门走到外面。 阳光扑在脸上的那一刹那,她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收了回去,酒窝消失了,嘴角抿成了一条线。她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的树梢,心里默默念了一句:韩学涛,我就信你这一回。你要是敢耍我——你给我等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拍了拍脸颊,重新挂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转身往计算机系的方向走去。 杨蕾的动作十分利索。 方案报上去还不到一周,知识竞赛就在学校大礼堂热热闹闹地办了起来。 红底的大字横幅拉满了舞台背景,台下坐了三百多名学生,前排几十名受助困难生代表穿着整齐,胸口的校徽擦得锃亮。 教务处来了两位副处长,校团委也派了人。程嘉穿了一身熨得笔挺的白衬衫,在台上慷慨陈词,声情并茂,摄像机全程跟拍。 活动反响相当不错。录好的视频剪辑了两份,一份寄往余潮东基金会在港岛的办公室,另一份报到了市宣传部。 正赶上宁海市在大力推进“精神文明建设”的主题宣传,这段素材剪辑之后,当晚就登上了宁海新闻。 宁海大学的在校生有不少人都看到了,第二天食堂里议论纷纷:“昨晚新闻看了没?咱们学校上电视了!”“看到了,那个发言的是谁啊?”“学生会的副会长程嘉,听说快毕业了。”“真有派头。” 程嘉又结结实实地露了一把脸。 校园里碰见他的学生明显多了起来,有人点头致意,有人远远地喊一声“程会长好”。他一一笑着回应,步子比从前慢了几分,走得不慌不忙,从容得很。 但这种好日子没过多久,平静的水面下便涌上一股不详的气息。 而这一次,翻涌上来的不是暗流,是海底火山。 一周后的周五下午,生活部部长周琳又一次踏进了校财务处的门。 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趟了,手里的文件夹被她翻来覆去地折腾,边角都起了毛。 她敲了敲李老师办公室的门,推门进去,刚开口说了一句“李老师,上次那个——” 李老师抬起头来,脸上的神色让周琳不由得一愣。那是她从未见过的一种表情——烦躁、焦灼,还有一丝怎么也压不住的恼火。 没等她把话说完,李老师直接摆了摆手,语气生硬:“走走走,别来催了!催我也没用,没钱!你们那些事以后再说,现在别来烦我!” 周琳被这一通劈头盖脸的话砸得懵在原地,站了好几秒都没缓过神来,手里的文件夹悬在半空中。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李老师已经低下头去,用力翻着桌上的文件,连看都不肯再看她一眼。 她正僵在那里进退两难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财务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杜副校长大步走了进来,脸色铁青,视线扫过周琳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停留,径直走进了里间的财务科长办公室。 门还没来得及关严实,里面就已经传出了杜副校长压不住火气的声音:“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早点跟我汇报?!程校长问到我头上的时候,我任何情况都不知道!” 隔着门板,周琳听到有人嗫嚅着说了些什么,紧接着杜副校长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你们平时跟华侨那边是怎么联络的?行政那边的问题我刚骂过,但你们这边是你们自己的问题——资金是什么状态,正常还是不正常,你们自己不清楚吗?!这么大的窟窿,半个月前就该有苗头了!居然没有一个人往上报!” 周琳缩在走廊的角落里,后背紧紧贴着墙壁,一动也不敢动。 她从来没有听过杜副校长发这么大的火,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空气里擦出了火星。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密集起来,行政科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小跑着赶了过来,鱼贯进了财务科的办公室。 走在最后面的,是比周琳早几届毕业、如今留在行政科工作的一个师姐。 周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拉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师姐师姐,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师姐脚步没停,被她拽了一下才侧过头来:“你还不知道?华侨捐给咱们学校的资金听说出问题了!琰德楼的奠基仪式,半个月前横幅都拉出来了,连市里领导的出席名单都报上去了——结果呢,悄无声息地就延后了。” 周琳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她攥着师姐的袖子没松手:“那……那我们学生会的助学基金呢?” 师姐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学校的教学楼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还在惦记你们那点助学基金?” “可是——”周琳的声音一下子就紧了,“我们活动都办完了!市电视台的新闻都播了!那些特困学生刚在台上感谢完,现在跑去告诉他们钱没了?我们学生会怎么跟下面的人交代啊?” 师姐已经走到了财务办公室门口,回头丢下一句:“你这算什么呀?我们还在头疼怎么跟校领导交代呢,校领导还在头疼怎么跟市领导交代。我没空跟你说了,得赶紧进去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周琳一个人靠着墙壁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起自己接任生活部部长的那天,还觉得是天上掉下来一个馅饼;想起那份困难学生名单上一个一个的名字和他们背后的家庭情况;想起她当初挨个通知他们“助学基金马上就要发了”的时候,那些人眼睛里亮起来的光;想起前几天活动上,前排那几个受助学生代表眼含热泪地发言,说“感谢学校,感谢爱心华侨”。 而现在,她要跑去告诉那些人——钱没了? 她慢慢地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骂了自己一句:早知道是这样,打死我也不会接这个生活部部长!真是倒霉死了! 第306章 不骂他骂谁? 出了这种岔子,学校上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程校长是老大,不方便亲自出面,善后的担子便全压在了杜副校长肩上。他先紧急联络市侨办,又找了统战部门,再通过他们辗转联系余潮东基金会在港岛的办公室。一圈弯弯绕下来,电话线那头人影都没见到,这边的工夫已经耗掉了大半。 麻烦还在于时差。 中美之间隔着十几个小时,这边下午上班,旧金山正是深夜;那边终于上班了,这边又到了半夜。那几天杜副校长几乎长在了办公室里,手机、座机、传真机轮番响,半夜三点还得守在传真机旁等邮件。 几经辗转,总算联系上了余潮东身边的何灿。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杜副校长几乎是扑过去的,一口一个“何先生”,前因后果讲了个遍。 何灿在那边听完,语气平静,说自己并不知情,推测是技术问题。他补充道,余先生答应的捐款——尤其是给他父亲母校的那笔——绝对不会变卦,只是资金调动上的程序问题。他会再向余潮东本人反映,请学校稍安勿躁。 挂了电话,杜副校长心里稍定,但旋即又悬了起来。 程序问题可以解决,可程序问题也要时间啊。市领导那边出席剪彩的日子已经定了,分管文教的副市长档期都留了出来,电视台的新闻通稿和次日报纸的版面也提前预留了位置——市里把这次华侨捐建当成了“市校合作、引资兴学”的标杆案例,打算借这个由头,后续再吸引更多华侨资金落地宁海。结果你们这边出了岔子! 怎么跟市领导交代? 杜副校长连夜召集相关处室负责人开会,一字一句拍了桌子:“轮班守着,中美有时差就给我半夜加班。必须用最快的时间找到症结,彻底打通堵点!” 他这边焦头烂额,学校里已经风言风语四起。 学生们不敢直接议论学校领导,靶子自然落在了现成的一个人身上——程嘉。 那场“感恩与奋斗”知识竞赛上,他慷慨激昂的发言录像刚在市电视台播过,连那句“我们宁海大学的学子,既要接受帮助,更要懂得回馈”都被翻了出来。 如今钱没了,大家白感恩一场,不骂他骂谁? 几乎是一天之内,程嘉在宁海大学就臭大街了! 食堂里正是午饭时间,李曼端着餐盘跟室友顾莎莎找了个角落坐下。对面隔了两排,两个大一新生面对面坐着,一个端碗,一个拿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桌听见。 “哟,咱们程大会长不是说要‘感恩与奋斗’吗?感哪门子恩?奋哪门子斗?” “奋斗着怎么跟我们要钱呗。” “那天新闻上那段发言,说得我都快哭了,现在想想——浪费感情。” “别说了别说了,先吃饭吧。反正以后学生会再搞什么活动我是不去了,丢人。” 两人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刺。周围几桌没人接话,但都默默地听了进去。 顾莎莎用筷子戳了戳李曼的胳膊,压低声音:“曼曼,听见没?他们骂的就是你说的那个伪君子吧?活该!” 李曼夹了一筷子菜,没应声。 顾莎莎继续说:“学生会以为把你赶出来就能拿到钱了,结果呢?现在可风光了,被骂得臭头。要我说你当时退出来就是对的,再晚一步这黑锅准往你身上扣。现在好了,钱是你辛辛苦苦要来的,你走了,他们自己搞砸了。让他们去抢,活该!没一个好东西!” 李曼叹了口气,拿了个小包子慢慢地啃,有些无精打采。 顾莎莎看出她情绪不对:“怎么啦?” 李曼放下包子,托着下巴看窗外:“不知道。心里说不上来……有点开心,挺幸灾乐祸的。可是想到我好不容易要来的琰心基金又做不成了,又很难过。翻来覆去的,真难受。” “想那么多干嘛?开心就完了。”顾莎莎夹了块排骨含含糊糊地塞进嘴里,“我感觉学生会这次要下来好多人,说不定到时候还得请你回去呢。” 李曼摇摇头:“那不可能。就算他们叫我,我也不会回去。我打算好好学点东西,然后继续做社会实践。” 两人正说着,一个老相的男生端着饭盆走了过来。他已经在旁边犹豫了一会儿,被顾莎莎余光瞥见——那人好像认出了李曼,端着饭盆在走道边站了两秒,最后还是拐了过来。 “李曼。”老谢在对面坐下,饭盆往桌上一搁,顺带朝顾莎莎点了一下头。 李曼和顾莎莎都有些意外。 “老谢?”李曼放下筷子,“你一个人来食堂打饭?” “那个爱心基金的事,你听说了吧?”老谢不客套,直入正题。 “全校都沸沸扬扬的,怎么可能没听说。”李曼说,“学生会那边解决得怎么样了?到底钱能不能到位?现在生活部部长是周琳吧?” “是她。”老谢夹了一口饭,摇摇头,“但她根本解决不了。别说她,就算学生会主席张峰岩也束手无策。” 旁边的顾莎莎插嘴:“那程嘉呢?” 老谢看了顾莎莎一眼:“程嘉?我听说他要辞职了。” 李曼的手顿了一下。顾莎莎筷子停在半空,嘴巴微张。 “辞职?”李曼重复了一遍,“辞不辞都无所谓了。他以后应该要考公的,这事影响不小,算个小污点。宁海市估计比较悬了,考到外地去可能还好。”李曼想了想,语气平淡。 顾莎莎撇撇嘴:“还好他不是学生会会长,要不然咱们学校学生会整体臭大街。” 老谢说:“要走的不止程嘉一个。周琳应该也干不下去了。我还听说各个系的学生会也有好多人排队辞职。”他停了一下,看向李曼,“你呢?要不回来?” 李曼毫不犹豫地摇头:“我不会回去。” 老谢放下筷子,认真看着她:“你不回来,恐怕这个基金的事不好解决。” “跟我有啥关系?”李曼说,“当时钱是在座谈会上要来的,可后面我就没跟他们联系过。怎么筹、怎么管、怎么发,我一概不知道。” 老谢盯着她的表情看了几秒,发现她确实不像在隐瞒什么,心里那股摸不准的劲儿更浓了。韩学涛前阵子跟他说“再等等”,说学生会马上要空出一大批坑,结果没过几天果然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想去找韩学涛问清楚,又觉得不好开口。今天碰巧遇到李曼,本想着她可能知道点内情,特意来试探试探,没想到她也完全不知情。 老谢憋了半天,终于还是没憋住,说:“那就奇怪了。我总感觉韩学涛好像知道这事。前段时间我想从学生会辞职,他还劝我来着,说学生会马上要空出一批坑,让我别急着走。结果现在果然就出事了。我还以为你知道点什么呢。” 话音刚落,李曼愣住了,顾莎莎也张大了嘴。 “不会吧!”两人几乎是同时说出来的。 第307章 填坑 老谢端着饭盆走了以后,顾莎莎和李曼谁也没心思动筷子了。 顾莎莎拿筷子把米饭戳得稀碎,往前凑了凑脑袋:“曼曼,你说这人说得能信吗?韩学涛真能提前知道基金要爆雷?” 李曼夹了根青菜,慢慢嚼着,半天没吭声。想了老半天才挤出一句:“我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为啥不告诉我呢?” 顾莎莎说:“我反正不信韩学涛知道。他就是替你抱不平,巴不得学生会里那帮欺负你的人全滚蛋。他们寝室这个糙爷们,肯定理解岔了。” 李曼点了点头:“你说的对,应该就是这样。” 她又夹起一根青菜,慢吞吞地嚼着,眼睛盯着碗里的米粒,心里却不像嘴上那么稳当。 她忽然想起那天座谈会,自己站起来讲“琰心小礼包”那会儿,余潮东本来茶杯都端起来了,看着就是准备婉拒的样子,结果突然改了口,当场追加了二十万。当时她还挺激动,以为是自己的诚意打动了人家。可现在回过头一想,余潮东改口之前,何灿进来递过一张纸条。 ——那张纸条是谁写的? 她又想起韩学涛后来跟她说的那句话:“好心不一定有好报,想通了这一点,你回头再看你那个计划,就会发现有很多问题了。”当时她只当他是随口安慰,可现在咂摸咂摸,“有很多问题了”这几个字,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她心里冷不丁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韩学涛真的早就认识那个华侨呢?如果他早知道资金会出问题呢? 李曼心口砰砰跳了两下,但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是低头把碗里剩的饭扒拉干净了。 她有一种预感,如果这事韩学涛真的知情,那这个助学基金迟早还会找到她! 程嘉的辞职申请递上去之后,批得那叫一个麻利。 连个面子上的挽留都没有——张峰岩签了字,校团委盖了章,两天全搞定。 他自己也清楚待不下去,留下来是他难堪,对学生会更是个累赘。但心里明白归明白,感情上还是堵得慌。 寝室他也待不住了,总觉得室友看他眼神里都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索性在外面租了个房子搬出去,一边准备考公,一边找社会实习。离毕业也没多久了,年后回来答个辩就行,真要去上的课没剩几门。原本以为自己能风风光光地把大学混完,结果倒好,提前背着一身骂名,灰溜溜地卷铺盖走人。 程嘉搬走的第二天,周琳也跟着交了退会申请。 紧接着,生活部那个大一新来的副部长也一并退了。 那女生也是倒霉,进学生会没几天就碰上这破事,一天风光没捞着,倒沾了一身腥。底下各系催助学基金的电话,一半打她那儿,骂声也一小半冲她来。周琳一走,她自然也跟着跑路,谁乐意留下来收拾这烂摊子。 这一下,学生会空了一大片——生活部部长副部长全没了,还缺一个副会长。 老谢就在这时被提了上来,顶了副部长的缺。他好歹在学生会干了一年多,资历摆那儿呢,生活部没部长,团委就让他先代管着,算是“副部长暂代生活部部长”。 老谢拿到任命通知的时候,心情那叫一个复杂,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再等等”,韩学涛说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程嘉留下的那个副会长空缺,暂时让学习部的杨蕾顶了。 正式选举来不及搞,团委直接发了个“代副会长”的任命,先让她干着。 计算机课上,老师还没来,杨蕾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韩学涛刚一进教室门,她就冲他招手,又是那副甜得发腻的笑容,酒窝浅浅的,手里转着一支笔。 韩学涛知道这心机妞肯定有事找他,也懒得躲,大大咧咧走过去坐下了。 杨蕾侧过身,笑眯眯地压低嗓子:“学涛哥哥,谢谢你上次给我提供的消息哦。” 韩学涛头都没抬:“好好说话,嗓子不舒服就吃含片。” 杨蕾酒窝一收,撇了撇嘴:“你这人真没劲,开个玩笑都不行。我帮你把碍眼的人搞走了,你不谢我还凶我?” “什么叫帮我搞走了?”韩学涛翻开书包。 杨蕾往他那边凑了凑,说:“你别跟我装。我在学生会待了一年,里面那点弯弯绕我能不清楚?你别说你不是替李曼出头。朱媛媛选举的时候攻击李曼,就是程嘉在背后指使的。”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这妞确实挺灵的——转念一想,这事本来也瞒不住她。杨蕾在学习部泡了一整年,以她的心机,学生会里的人事关系肯定早摸透了。何况学习部天天跟教务、学籍打交道,翻翻档案就能发现他和李曼是高中同班同学。 “双赢嘛,”韩学涛笑了笑,“而且你才是最大赢家。我充其量就是争口气,你可是实打实捞了个副会长。” 杨蕾往后一仰,哼了一声:“哎哟,你以为这副会长是香饽饽?那就是个烂泥潭,没人跳才轮到我。我可跟你说——这事本来就是你撺掇我的,看在以前交情的份上我也替你干了。现在你不能撒手不管。” 韩学涛一听,知道正题来了,把书合上搁一边:“我也不是学生会会长,我能管什么?” “助学基金的事,你别装糊涂。”杨蕾盯着他眼睛,“你就直说,有没有办法把钱弄回来?不然我坐这个副会长的位子,就跟坐火炉上似的。还有——你有什么条件你提,我能办的都办。上次在老城厢,我可是一句话没多说就陪你跑了一天,我对你够意思了吧?” 韩学涛环顾了一圈,几个同学低头翻书,没人注意这边。 他压低声音说了句:“我确实认识那个捐款的华侨。我家去年在宁海买的房子,是这位华侨祖上的故居。后来华侨找上门来了,我家就把那套房子捐出来,变成了历史事迹陈列馆。回头你去看一眼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杨蕾眼睛一亮,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她感觉韩学涛这话靠谱——这种事编不出来,太容易戳穿。去陈列馆瞅一眼就全明白了。这样一来,困扰她好久的那个疑问就通了:韩学涛的信息来源,原来是这条线。 她心里踏实了点,又问:“那你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华侨?学校的教学楼和奖学金先放一边,先把我这小钱解决了。这个基金的问题搞不定,我在这个位置上真待不下去。” 韩学涛没直接回答,反倒问了她一句:“你还记不记得港岛回归的时候,咱们学校在大学生艺术节上表演的节目?” 杨蕾一愣:“记得啊,怎么了?” “我给你个邮箱,你把这个节目的视频给华侨发一份。” 杨蕾一脸懵:“为啥?” “动之以情啊。”韩学涛说,“这位华侨的父亲以前就是宁海大学的,他这次捐款等于是给父亲的母校捐的。他看到宁海大学在港岛回归上的表演,心里一感动,我们再劝他就好开口了。” 杨蕾盯着韩学涛看了两秒,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这家伙又在跟她耍心眼。但她转念一想,现在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不如先照做,慢慢看。 “行,那就听你的。”她点了点头,“反正你不能坑我,咱俩可是一条船上的。” “只能说试试,钱是人家的,成不成谁都说不准。”韩学涛把书重新翻开,“不过对你肯定没坏处就是了。” 杨蕾没再追问,转过身翻开课本,但余光一直挂在韩学涛侧脸上。她总觉得这家伙身上有层扯不干净的雾,每一个你以为看明白了的细节,凑近了又模糊了。上次在沪海是这德性,现在还是这德性。 她默默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故居陈列馆。”下课后,她决定先去摸清这个地方。 第308章 症结所在 杜副校长这几天基本上就没怎么沾过枕头。办公室那盏破台灯连着亮了四五个通宵,烟灰缸清了又满、满了又清,然后过不了多久,烟屁股就又堆得跟小山似的。 这天晚上他实在顶不住了,浑身上下一股味儿——隔夜的烟臭混着汗渍,衬衣领子都皱得跟拧过似的。他琢磨着回趟家,冲个热水澡换身衣裳,好歹喘口气。 到家,热水刚放上,外套都脱了一半,客厅那电话就叫起来了。 他顿了一下,犹豫了不到两秒就转身接了。电话那头是学校行政科值班的小刘,声音发颤:"杜校长,华侨那边回邮件了,说想约个时间跟学校通个话。" 杜副校长脑子里的疲惫一下子给轰散了大半:"让他们定时间,我们这边都配合。我马上回学校。" 挂了电话,他扭头瞅了一眼放好的热水,顾不上洗澡,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好在他家离学校不算远,蹬自行车二十分钟就到了。到办公室的时候,行政科的人已经候着了,电脑屏幕上开着邮件页面,对方回复时间是半小时前。 杜副校长坐下来,灌了一大杯浓茶,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挪,跟故意磨洋工似的。他一根烟抽完又续了一根,刚把烟灰磕掉,桌上的电话终于响了。 他一把接起来,那边传来余潮东的声音,带着几分客气的歉意:“杜校长,实在不好意思。从宁海回旧金山之后,这边积压了一堆事情要处理,我也一直在忙遗留的工作,一时没顾上你们那边,给你们添麻烦了,实在对不住。" 杜副校长赶紧接话:”哪里哪里,好事多磨嘛,余老您太客气了。那后续的资金安排……" "完全没问题。“余潮东语气笃定,”我都交代下去了。" 杜副校长心里那块悬了快半个月的石头,总算往下落了落,他长长地吁了口气,正要道谢,余潮东那边话锋一转,又来了一句,让他心又揪起来了。 "不过呢,我又有了点新的想法。" 杜副校长刚松下来的眉头又拧了回去:"余老您说。" "昨天我收到宁海大学学生会寄来的一份影像资料,是你们在港岛回归庆典上表演的节目。"余潮东语速不快不慢,像在慢慢咂摸,"其中有一个节目叫《教我如何不想她》,我看了之后很感慨。这个节目讲的是爱国报人的故事,而我父亲当年也是跟着导师和同学们一起创办进步刊物,投身革命报国,最后辗转到了港岛。不瞒你说,连我老母亲看了都掉眼泪了。" 杜副校长听得一头雾水,他根本不知道学生会还往外面发过什么影像资料,更不晓得《教我如何不想她》是哪个系排的节目。但嘴上还是滑溜地接着:"哎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缘分,难得,实在难得。" "谁说不是呢?"余潮东笑了两声,"而且表演这个节目的那个女生,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那天座谈会上提琰心小礼包的那位女同学。杜校长,你说的缘分,还真是一点不差。" 长期搞机关工作、专门研究人事关系的杜副校长,脑子里"嗡"地一声。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到一块儿去,可一时半会儿还看不清全貌。 余潮东接着说道:"所以呢,这个小小的助学基金,我打算把它独立出来,不走琰德楼和奖学金的大账了。我想把它交给那天那位小姑娘来独立运作。杜校长,你看我这个想法,能不能行得通?" 杜副校长到这时候要是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那他这些年的人事研究就真喂了狗了。 他猛地想起那天座谈会上,李曼站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口要钱,当时他和程校长都觉得有点突兀——现在的学生,怎么这么冲动,敢在这种场合直接跟捐赠人谈条件?现在回过头一琢磨——哪儿是什么一时冲动啊,人家就是走个过场。背后肯定早就十拿九稳了。 这女生到底什么来头? 杜副校长心里一阵发紧,但嘴上一点没卡壳:“没问题!这是好事儿啊,也体现了您对我们学校学生的信任和期许。我们作为校领导,高兴还来不及,肯定是大力支持!" 余潮东说:”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资金方面绝对没问题,等我下次再去宁海,一定还要去贵校拜访。" 杜副校长笑着接道:"余老,您是我们学校的名誉博士,宁海大学也是您的母校啊。" 挂了电话,杜副校长握着话筒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然后他放下话筒,转头看向行政科的人,语气一下子急促起来:"上次座谈会上向华侨提助学基金那个女生,你知道么,把她档案拿给我看看。" 半小时后,李曼的学籍档案摆在了杜副校长的桌面上。 行政科的人还低声汇报了几句学生会的近况...... 杜副校长黑着脸听完,半天没吭声。他翻开档案,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看到家长那一栏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父亲:李际全,工作单位:东林市人民政府。具体职务没写。 杜副校长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钟,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一阵翻江倒海。 部署的宁海大学虽然不归宁海市管辖,但作为副校长,对于市里面的主要领导,他还是知道的,宁海的政法委书记名字就叫李际全,而且好像确实是从东林调来的。只是前不久听说出了事,但具体情况他就不清楚了。 他把档案合上放到一边,抬头看着行政科的人,嗓音压得很低:"这份档案,就当我没看过。“他站起身,整了整皱巴巴的衣领,”我去找程院长汇报。" 第309章 李曼的新职务 李曼接到校团委通知的时候,正窝在图书馆里啃一本专业书。 消息来得挺急,团委那边让她立刻去一趟办公室,她也没多想,合上书就往行政楼走。上了二楼,敲了敲团委办公室的门。 团委书记屈爱华不到四十,戴一副细框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劲儿。看见李曼进来,她笑着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屈老师好。”李曼坐下,心里却在打鼓,一时猜不透这次被叫来是为了什么。 屈爱华也不是爱绕弯子的人,翻开桌上的文件夹,开门见山:“李曼,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聊聊新的工作安排。” 她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缓地说,“按高校团工作的规定,校团委可以设两到四名副书记,其中可以有一到两名由学生兼任,算学生兼职团干部,不占行政编制。我们考察了一圈,觉得你在学生会干得很扎实,组织协调能力也强,暑假那场三下乡活动,市团委还专门给了你优秀评价。所以——我们想让你试试校团委副书记这个位置。” 校团委副书记? 李曼愣了一下,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屈老师,我……可以吗?” 屈爱华笑了笑:“怎么,对自己没信心?组织上考察你,自然是有根据的。你在学生会的经验摆在那儿,以后工作可以直接对接学生会,负责人事安排和制度建设。虽然你已经退出学生会了,但以团委副书记的身份来做这个对接,名正言顺,也方便你放开手脚。” 李曼听得心里怦怦直跳。 这事她真是万万没想到。原本她只是想着竞选个生活部部长,结果部长没竞选上,还在台上被人当众呛了一顿,退了会之后她以为这些事跟自己再没关系了。谁知道兜了一大圈,她居然摇身一变,成了校团委负责学生会工作的副书记。 这个转折太大了,大到她一时有些恍惚。可心里那股压了许久的劲儿,又隐隐地往上涌,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屈爱华交代完具体安排,合上文件夹,抬眼看了看她:“具体的职责和分工,杜副校长那边会再跟你细说,他让你过去一趟。” 李曼道了谢,起身往三楼走。杜副校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她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 杜副校长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文件,笑呵呵地指了指沙发:“坐坐坐。团委小屈找你聊过了吧?” “谈过了。”李曼在椅子上坐下,“屈老师跟我交代了工作安排。” “那就好。”杜副校长撑着桌面,笑意盈盈地说,“这次安排,学校是认真考虑过的。你在学生会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从新生汇演到港岛回归的节目编排,再到暑期的三下乡,你是咱们学校唯一拿了市团委表彰的学生。还有那个琰心助学基金,也是你在座谈会上顶着压力跟爱国华侨争取来的,这份功劳,学校是记在心里的。” 李曼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心里涌起一阵振奋。她认真地点头:“谢谢杜校长。我一定在新的岗位上好好干,不辜负学校的信任。” “年轻人就是要有这股子劲头!”杜副校长敲了敲桌面,语气放缓了些,“你的工作主要分两块:一是学生会的人事和管理工作,二是——你争取来的那笔琰心助学基金,以后也放在团委领导下,由你具体负责。” 李曼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瞪大了:“琰心基金?我……我听说出了点状况,现在又正常了吗?” 杜副校长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沟通上有点不畅。咱们学校很少接收海外华侨的大额捐助,经验上确实有些不足。当然——这也正是我们决定把基金从学生会拿到校团委来管理的原因。” 他自然不会提,这是余潮东点名要求的。 他心里清楚得很——人家华侨提了条件,学校不能不办,但也不能让一个无职无权的学生直接管一笔校级基金,那太不像话。正好李曼在学生会受了委屈退了会,团委这边顺水推舟把她吸纳进来,以副书记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接手基金管理工作。由校团委领导,李曼具体执行,既符合组织原则,对华侨那边也算有个交代。 至于学生会选举上那些关于李曼父亲的风言风语,杜副校长压根没放在心上。做了这么多年人事工作,他太清楚了——没有组织的正式结论之前,底下人传什么都是空气。李际全这个人他没直接打过交道,但一个能从东林市纪委调到省会宁海市当政法委书记的人,背后不可能没靠山。这种事他不会过问,也懒得过问。地方上的明争暗斗,卷不进宁海大学来。他只看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上的棋,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华侨的赞助稳住,琰德楼和奖学金落实到位——这是程校长的政绩,也是他杜副校长的资本。最近已经有风声说程校长退休前可能会调去国家教育行政学院任职,这个时间点,可马虎不得。 杜副校长收回思绪,笑着对李曼说:“以后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直接来找团委,甚至来找我,都可以。放手去做,学校是你坚强的后盾。” 李曼站起来,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杜校长。” 从行政楼出来,阳光白晃晃地铺在台阶上,李曼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都比刚才新鲜了几分。可走了没两步,她的步子就慢了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的,已经不是杜校长那些勉励的话了。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食堂里,老谢随口说的那句“韩学涛好像提前就知道这事”。 当时她还不太确定,只当是老谢瞎猜。可刚才杜校长说要把基金交给她负责的时候,心里那个预感忽然就清晰了起来——如果韩学涛真的知情,那这个基金,早晚还会再绕回她手里。 从她在座谈会上开口要钱,到余潮东当场拍板,到后来资金卡住,程嘉、周琳相继辞职,学生会人事震荡,再到她被校团委破格任命为副书记,基金兜了一大圈又回到她手上——这一切像是被人提前画好的线,一环扣一环,而这条线的起点,似乎都指向同一个人。 他是看到了自己受了委屈,然后不声不响地做了这一切? 他是怎么做到的? 暑假的时候她跟着韩学涛东奔西跑,见识过他那些花样翻新的手段,心里清楚得很,这家伙做事远比同龄人老练得多。可这件事的跨度也太大了——从校外的华侨到校内的学生会,从资金链到人事变动,每一步都卡得恰到好处。如果真是他做的,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李曼越想越坐不住。她没回寝室,直接拐到教学楼走廊尽头那部ic卡电话亭,拨了韩学涛的手机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韩学涛正在七十七号楼里。塑料厂的头期款已经打到了兵海所的账上,测绘队顺利进场,一切进展顺利。唯一的小麻烦是塑料厂的厂长明里暗里想跟楚强要回扣,楚强不想给,甚至琢磨着能不能把这厂长送进去。韩学涛刚劝住他,说没必要,反正又不是主营业务,不如把单子推给测绘设计院去打交道,兵海所拿抽成就行——刀切豆腐两面光,省事省力,还不沾是非。 正说着,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喂?” “你在哪呢?”李曼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带着点急促,“我想见你。现在就想见你。” 第310章 带你去我家 韩学涛接到李曼电话的时候,听到那句“我想见你,现在就想见你”,整个人顿了一下——认识这么久了,李曼还是头一回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他没多问,把手头的事匆匆交代给楚强,拦了辆出租就往学校赶。 推开留学生宿舍门的那一刻,他有点傻眼。 李曼蹲在洗手间门口,面前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他的衣服,她低着头在那儿搓,袖子撸到胳膊肘,泡沫沾了一手,还怪认真的。 韩学涛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真没攒脏衣服的习惯,那件t恤和短裤是昨晚睡出一身汗,早上随手丢盆里泡着的,寻思晚上回来再处理。 “别别别,我来我来。”他凑过去蹲下,伸手就要抢盆。 李曼一把把他推开,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坐着去,马上就好了。” 韩学涛被她推出洗手间,这才回过神扫了一圈房间——好家伙,地拖了,桌子擦了,那堆书和资料被码得跟图书馆似的;窗户玻璃都抹了一遍,外面的光照进来亮得他都有点不习惯。垃圾桶换了新袋子,旧的那袋早没影了,估计已经被拎下去扔了。 他站在房间中央,心里开始犯嘀咕。 李曼做家务啥水平,他心里清楚。从小到大估计最多也就洗洗自己的小袜子小内内,别的活儿基本没碰过。上次她信誓旦旦说要露一手厨艺,最后从外面馆子里打包了一桌菜回来,他就彻底懂了——家务这事儿,真不是她的赛道。 当然,自打他把宿舍钥匙给了她之后,她偶尔也会来扫扫灰,但像今天这样整个屋子翻新一遍的大扫除,绝对是头一遭。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韩学涛拉了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等她洗完衣服晾好走出来,他才装着随口一问:“怎么了这是?火急火燎把我喊回来?你不是在图书馆啃那本《bureaucracy》么?” 他说的是詹姆斯·q·威尔逊那本《官僚制:政府机构的行为及其动因》,国际行政管理圈的必啃经典。宁海大学图书馆就搞到一本,还是通过calis高校联合采购渠道弄来的,入馆章上盖着“1997年6月入馆”,书借不出来,只能在阅览室里蹲着看。 前阵子李曼说想补补专业课,他就给她推了这本,最近她确实天天泡在那儿。 李曼把湿手往裤子上擦了擦,在他对面坐下来:“正读着呢,校团委把我叫过去了。” “校团委?”韩学涛眉毛一挑。 “嗯,”李曼点头,“通知我去当校团委副书记。” 韩学涛一听就乐了,往椅背上一靠,明白学校在打什么算盘:“那不是好事嘛!把我叫回来庆祝?” 李曼没笑,继续说:“让我负责学生会的工作,还有琰心助学基金的日常管理和运作。” 韩学涛摊手:“你看,我说啥来着?有福之人不用忙,该你的跑不了。” 李曼还是一点没笑,直直看着他,眼神认真地问:“学涛,我问你——琰心基金的事,你之前知道不知道?” 韩学涛愣了一下,对上她那副郑重其事的表情,笑容慢慢收了。 他沉默了几秒:“你在座谈会上提出来之前,我是真不知道。但之后,我就知道了。” “你知道基金出问题了?”李曼追问。 “对啊。”韩学涛理直气壮,“谁让他们把你赶走的?这基金是你当着华侨的面张嘴要来的,里面的钱虽说不姓李,但怎么花也得问过你。其他人——谁有资格替你花钱?” 李曼觉得自己心脏咚咚跳了起来。韩学涛这口气又霸道又无赖,明明在说完全不讲理的事,偏偏一副“就该这样”的模样。 可她就是感动,鼻子有点酸。 “可是,你……怎么……” “你是想问我怎么认识的华侨吧?”韩学涛站起来,一把拽住她手腕,“走,带你去看答案。” 他拉着李曼就往外冲。 两人刚出门,隔壁房间的门“咔哒”一声开了,一个金发碧眼的高个子男生探出头,看见韩学涛眼睛都亮了:“嗨,韩!正找你呢——你那还有酒吗?” 是隔壁的芬兰留学生米科·瓦伊尼奥。 自从上次他送了韩学涛一罐芬兰特产鲱鱼罐头之后,俩人就算熟了——那罐玩意儿韩学涛至今没敢开。 “等着。”韩学涛折回房间,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两瓶红酒——还是之前戴维留下的,最后两瓶,他一把全塞给米科。 米科接过去,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太够意思了!周末我搞个party,你一定得来!” “周末不一定有空,”韩学涛摆摆手,“急着走呢。下次吧,邻居嘛,随时约。” “那可太遗憾了!”米科抱着酒笑呵呵缩回门里。 韩学涛拉着李曼路过米科大敞的房门时,他不经意往里瞟了一眼——沙发上坐了个女生,长头发,侧脸轮廓有点眼熟,有点像许秋。 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没,他脚步没停,拽着李曼继续下楼。 两人出了校门,拦了辆出租。上车之后李曼才回过神问:“你带我去哪?” “我家。” 李曼的脸刷地红了,声音都变了调:“啊?” “怎么了?”韩学涛扭头看她,一脸坏笑,“你跟我爸妈又不是没见过,上次刮台风,还是你把我妈背出来的呢。” 李曼手忙脚乱地捋头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和洗衣服时溅湿的裤腿:“可我头也没洗、衣服也没换,就这么上门?我我我……” 她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可车子已经开了,路两边的房子呼呼往后蹿,根本没有回头的余地。 下了出租之后,李曼一路忐忑地被韩学涛拽着走,嘴里还在念叨:“韩学涛,要不……要不下次吧?我今天真的什么都没准备——” 韩学涛头也不回,拽着她拐进省人民医院后面那条老巷子。李曼看着越来越眼熟的街景,心跳咚咚加速。这路她走过——上次做皮鞋的时候,就跟着韩学涛来过,省人民医院后面那片老居民区。 韩学涛带她走到自家原来那栋小楼前,跟以前完全两样了,外立面全翻新过。灰白色墙面干干净净,一楼门窗换了新的,门口还辟出个小院,两棵桂花树修剪得齐齐整整。 最扎眼的是大门旁边挂了块崭新的铜牌,阳光一照,晃得人眯眼——上面刻着一行字:“余墨卿先生故居陈列馆”。 韩学涛站定在铜牌旁边,抬手一指:“喏,这就是我家。” 李曼愣在原地,看看牌子,又看看他,嘴巴张着—— “啊?!” 第311章 都是真的 参观完陈列馆出来,经过韩学涛一路的讲解,李曼心里的谜团终于散了大半。 "难怪你会认识华侨了,原来还有这样的渊源。"她恍然大悟地点着头,"你们家在宁海买的房子,居然是这位华侨祖上的故居。那难怪你会认识他了。" 韩学涛笑了笑:"还不止呢。走,带你去另外一个地方。" 他拦了辆车,一路带着李曼到了兵海所。从后门进去的时候,李曼抬头看了看门口挂着的牌子,低声念了出来:"兵海地理信息测绘所……这是什么地方?" "我整个假期实习的项目都在这里。"韩学涛推开门,"严格讲不算是我们地质系的活儿,是我大师兄牵的线。系主任定了要我读他研究生,我就多了这么个大师兄,对我挺够意思的。走,进去瞧瞧——楚强和小白都在里头。" 一进门就撞见楚强,抱着一摞图纸从办公室出来,抬头看见韩学涛身后跟着李曼,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冲她点了点头。 上个学期李曼和楚强、小白在同一个计算机课上待过,虽然说话不多,但因为韩学涛的关系也都互相认识。 李曼笑着打了个招呼,心想看来还真是韩学涛说的实习点,他们寝室的人都在这儿。 韩学涛跟楚强说:"晚上一起吃饭?" 楚强立刻摇头,不想当电灯泡:"不吃了不吃了,约了测绘设计院的人,这会儿就得走。" "行,你忙吧。"韩学涛转头又问,"小白呢?" "应该在前面影楼。" 韩学涛带着李曼在测绘所院里转了一圈,边走边说:"这是第二层渊源——余老先生的父亲余墨卿,当年在宁海大学读书的时候,跟着他老师陈琰青,就是在这栋楼里办报的。后来去了港岛,又辗转到了海外,但这段经历他一直记着……" 李曼怔怔地听完,忍不住说:"这也太巧了叭!" "可不是嘛。"韩学涛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还有更巧的呢——你和展雪在港归大学生艺术节上演那个节目,你中间反串那个报社爱国记者,余老先生看了之后,感动得不行,说演的就是他爹当年那帮学生报人的样子。" 李曼猛地扭过头:"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座谈会上他怎么答应得那么痛快,原来是认出我了——可我明明记得当时他都快拒绝了,后来看了一眼纸条才松口的……" 韩学涛说:"纸条是我递的,提了一下你的身份。" 李曼再次恍然。 她感觉心里那些缠成一团的线终于一根根被捋顺了——韩学涛认识余老先生是因为故居的渊源,余老先生在座谈会上痛快答应是因为她那个节目的偶然吻合,而韩学涛递那张纸条,又把她的身份给老人家提了个醒。 一环扣一环,全都说得通了。 "那后来基金那边出问题……"李曼追着问。 "我让他拖一拖的。"韩学涛双手插兜,说得轻描淡写,"把你的情况跟他说了,拜托他稍微延一延。我跟这老头很谈得来,交情不错——可能是因为故居的原因,又跟他父亲一样在宁海大学读书,就有点把我当成老家亲戚的感觉,还说让我有机会去旧金山找他呢。" "什么老头?"李曼拍了他一下,"人家余老先生是爱国华侨,背后也不好这么叫人家。"她嘴上嗔着,脸上却乐兮兮的,像是韩学涛被人看中,她自己也与有荣焉。"去呗,说不定以后余老先生能对你的事业有所帮助。" 韩学涛笑着点头:"是啊是啊。"心想——还不知道谁帮谁呢。那老头盯着他手里的《海底》,想把他那一脉在洪门里的地位往上抬一抬,要不然老狐狸一只,哪有那么好说话? "走吧,带你去前面找小白。" 两人穿过兵海所的院子,从侧门进了前面的影楼。推开门的一瞬间,冷气扑面而来,前台的大理石台面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放大的艺术肖像照,灯光设计得柔和又不失明亮,整个空间的布置比一般照相馆要讲究得多。 李曼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然后看到前台旁边的宣传架上放着影楼的名片和宣传页,上面印着一行地址——“天山路77号”。 她猛地转头看着韩学涛:"这里就是77号影楼?最近在艺校很火的那个——" "没错。"韩学涛靠在柜台边上,“天山路77号。这整栋楼原本都是兵海所的,后来觉得太浪费地方,正好又弄到了大型冲扩机——本来是我们地质上准备冲洗地貌景观照用的,我们嫌大材小用,就跟小白一合计,做了这个影楼。" 李曼迷迷糊糊地听着,感觉像在做梦。 她知道韩学涛一直在做系里的项目,但她万万没想到他做到了这种程度。 77号影楼——开学的时候顾莎莎和周丹就在寝室里提过,说最近在宁海大学和艺校都火得不得了。电台里播过广告,报纸上也有大幅的版面,连广告上的那首诗她们寝室还专门讨论过,说写得特别有味道。 她当时还以为是哪家专业摄影公司砸钱搞的营销,做梦都没想到是韩学涛和小白弄出来的。那广告上的诗,多半就是小白的手笔了。 李曼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正愣神呢,丁瑶从楼上走下来,看见韩学涛,目光自然而然地滑到了他身边的李曼身上,脚步放慢了半拍。 她是听到夏芳说的,说韩总带了一个女生来,直奔前面的影楼去了。夏芳原话是"感觉这个女生跟韩总关系不一般",丁瑶的好奇心就被勾起来了。 她走过来跟韩学涛打招呼,眼睛却礼貌又克制地打量了李曼一圈——只一眼,她就觉得这个女生确实跟韩学涛关系不一般。 原因很简单,长得漂亮。 但不是那种俗气的漂亮,来影楼拍照的艺校女生她见了不少,一个个妆容精致、穿着时髦,可站在这女孩旁边都显得有点飘。 她说不上来怎么形容李曼的气质,反正是那种向阳的感觉,看着就亮堂。 韩学涛给两人介绍:"这是丁瑶,也是宁海大学的,是咱们学姐。以前也是学生会的。" 李曼微微欠身:"学姐好。" 丁瑶赶紧摆手:"别听他瞎说,在这儿,他才是我领导。"她笑眯眯地指了指韩学涛,"是不是啊,总工程师?" 李曼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韩学涛:"总工程师?" 韩学涛摸了摸鼻子:“大师兄当所长指引方向,给我弄了个总工程师的帽子——说白了就是干活的。不过也有好处——”他压低声音对李曼说,“现在你知道暑假我为什么那么笃定能带你混进市政府了吧?因为当时借的那辆军用测绘车,还有我们身上穿的军装,都是真的。” 李曼呆住了。 第312章 我爸回来了 韩学涛动用职权,把影楼的首席摄影师齐岚从排得密密麻麻的档期里硬生生拽了出来,专门腾出一下午给李曼拍套写真。 从化妆到换装,前前后后折腾了两个多钟头。 李曼刚开始还有些放不开,被齐岚领着在几个布景间来回切换,拍着拍着也就放松了,齐岚一边按快门一边夸她,“镜头感真不错”。 韩学涛本来窝在旁边沙发上,翘着腿等着看热闹,没承想齐岚一扭头冲他喊“韩总你也上”,然后又不容分说让服装师给他换衣服。 接着就和李曼一起,被推到了布景前头。 他和李曼一起拍了两组。 第一组走的是民国风。 李曼一身浅蓝斜襟及膝裙,齐耳短发,白袜裹着纤细脚踝,安安静静站在那儿。韩学涛则是五四青年模样,立领对襟衫,人站得板板正正。 两人在仿旧门板前侧身对望,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指向远处,李曼偏过头瞟他,嘴角抿着一点笑。齐岚蹲着身子,咔嚓咔嚓连按了五六张。 第二组换港风。 旧砖墙上挂了霓虹灯箱道具,暖光一打,满墙都泛着旧日气息。 李曼戴上黑色短卷假发,涂了深红唇色,换了件格子西装,里头搭着白背心和深色高腰裤,整个人透着股慵懒劲儿。韩学涛则换了件深蓝底的热带花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头发被齐岚随手抓得凌乱蓬松。 两人往墙上一靠,他侧过身低头盯着镜头,她微仰起头、手插裤兜,嘴角勾着一抹漫不经心的挑衅意味。 齐岚快门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嘴里不住地念叨:“别动别动!对对!就这样!” 等两人从影楼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了。 李曼脸上的妆还没卸,那抹红唇在暮色里格外惹眼。 “去食堂打点菜,到留学生宿舍吃吧,”她说,“吃完一起去图书馆。” “行。” 韩学涛刚应了一声,手机就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脚步不由得一顿——来电显示竟然是李曼家的座机号。而此时李曼就跟他并肩走着。 他把手机递到李曼面前。 李曼低头一看,也愣住了:“我妈?” “你接吧。” 李曼接过电话:“妈?你怎么打我同学手机上来了?” 电话那头顾秀芝的声音透着焦急:“我打你寝室好几回都说不在,才打你同学电话问问的。你跟同学在外面呢?” 李曼瞥了韩学涛一眼:“嗯,下午跟同学出来办点事。妈,你找我什么事?” 那边顾秀芝说了一句什么,李曼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她攥着手机,眼睛倏地睁大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我爸回来了?” 韩学涛在旁边听得真真切切,心里也跟着猛地一跳。 他看着李曼的眼眶一点一点泛红,声音微微发颤:“那……我现在就回去!” 顾秀芝说:“你自己打车回来吧。小毛还在医院,没法去接你。跟你同学,叫顾莎莎的吧,说一声,老打扰人家不好意思,回头让她来家里吃饭。” 挂了电话,李曼把手机递还给韩学涛,声音还没完全平复过来:“我爸出来了。” “我听见了。”韩学涛伸手拍了拍她肩膀,“赶紧回去吧,应该没事了。” 李曼点了点头,转身就往校门口跑,韩学涛几步跟上去,在校门边替她拦了辆车,看着她的背影钻进车里,尾灯在夜色里亮起来,汇进车流渐渐远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脑子里开始飞快地转了起来。 从刚才李曼和她母亲那几句简短的对话来判断,李际全应该是没事了—— 如果省纪委那边有了突破,就该从谈话核实升级为正式立案,直接移交司法程序,根本不可能放人回来。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证据链还没完全闭合、但嫌疑又没法彻底排除的挂案状态——那种情况下当事人会被放回来,可配车和办公室钥匙都会被收走,随时得接受补充谈话,在体制内基本等于半公开的“有问题人员”。 可刚才李曼母亲说“小毛还在医院”——那个小毛是李际全的秘书,如果李际全连秘书都还留在身边,那挂案的状态也说不通了。 那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李际全完完全全官复原职了。 韩学涛站在路灯下,沉思了片刻。他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肯定出了什么大事。以李际全的级别和位置,省纪委一旦启动程序就不太可能轻易收手,能让他全身而退地走出来,说明有人在更高的层面出手了。 但无论如何,有一件事是明摆着的——来胜平的日子怕是要不好过了。 当然,来胜平的死活跟他没什么关系,可来胜平是展雪的父亲。 想到这里,他不禁叹了口气。展雪之前跟他说过,大二的时候父亲可能会安排她转学。当时他没往深处想,现在回头再看,也许来胜平早就对今天的局面有所预料,提前就开始安排家人的退路了。 这也正常。 做到来胜平那个位置上的人,就算真出了事,也该早就留好了后手,让家人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才对。 上一世来胜平不就跑掉了么,去了北美,只不过跟他不太熟,虽然后来见过面、谈过项目,但最终没合作成。 不过,上一世他却从没见过展雪。 他摸出手机,拨了展雪寝室的号码。响了几声,接起来的是胡荔荔的声音:“喂?胡荔荔?我是韩学涛。” 胡荔荔在那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意味深长地问:“韩学涛?你找展雪还是找孙婷婷?” 韩学涛说:“当然找展雪,我找孙婷婷干什么?” 胡荔荔似乎噎了一下,好半天才说:“没在。”心里嘀咕:你上一回打电话来不就是找孙婷婷的吗,而且接电话的还是展雪呢?当时我们寝室里杀气四溢,你现在倒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她去哪儿了?”韩学涛问。 “我哪儿知道,可能回家了吧。”胡荔荔说。 第313章 夜间演练 市局的夜,灯火通明。 走廊里的日光灯全开着,白晃晃的,照得水磨石地面发亮,上面全是急匆匆来回的脚步声。 办公室里电话响个不停,打字机噼里啪啦地响,隔着一道虚掩的门就能听见,偶尔还夹着压低的说话声和翻文件的哗啦声。 空气里烟味浓得很,混着打印机油墨那股子味儿,是那种重大行动前特有的紧张,仿佛一根绷紧的弦,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松开。 好几个警察站在走廊拐角,不时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瞟一眼。 副局长付祥民的办公室门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上了,里面透出来的灯光不亮,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有人压着嗓门问站在门口的赵伟:"赵哥,今天晚上不是搞演练吗?怎么付局长还没出来?" 赵伟看了看手表,语气笃定:"通知都下来好几天了,错不了。耐心等着吧。“他又瞥了一眼时间,”这不还有二十分钟嘛。付局岁数大了,连轴转了好几天,让他眯瞪一会儿。这么着——要是还差五分钟他还没动静,我就去敲门。行了不?" 大家听他这么说,都又散开了,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等着。偶尔有人路过那扇紧闭的门,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这一次的演练不同寻常,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省厅组织的“夜间处置暴力劫持演练”,名义上是冲着公安部刚下的紧急通知来的——半个月前,粤赣两省重金通缉的持枪杀人犯万光旭,偷偷摸进萍乡龙合村他岳父家,被警方围住的时候,拿着军用手枪、自制炸弹拼死抵抗,当场牺牲了五个公安民警和武警,还伤了六个,最后被击毙。 万光旭以前是体工队射击队的,枪法准,反侦察能力也强,靠着复杂的地形和提前布好的火力点,把围捕队伍打得伤亡惨重。那事一出来,公安部都震动了,直接列为今年全国公安系统的典型警示案例。 通报下发后,公安部立刻要求全国公安、武警针对"暴徒利用民居负隅顽抗"的场景,全员开展人质解救、近距离突击、轻武器协同配合的专项应急演练。 宁海公安系统自然也要响应。 市局提前一周就下发了演练通知,时间定在今晚。 赵伟站在走廊里看着手表上的分针一格一格地挪,五分钟后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付祥民站在门口,警服穿得整整齐齐,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帽子端端正正地压在头顶。他面色平静,目光却跟平时的温和截然不同,整个人透着一股凛冽的锐气,像一把在鞘中藏了许久的刀被骤然抽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赵伟,声音不高不低:"通知特警支队的支队长武海波和副支队长侯胜,到警车上。" 说完他大步穿过走廊下了楼,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又脆又急。 赵伟转身就跑。 三分钟后,武海波和侯胜跟着赵伟来到停在市局大院里的那辆警车旁。 拉开车门的时候,两人都愣了一下——车里除了付祥民之外,后排还坐着两个陌生人。两人都是便装,年纪在四五十岁之间,目光沉稳,坐姿笔直,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公安的老手。 付祥民侧头介绍了一下:"省厅的章华、顾富耕同志,全程参与我们今晚的行动。" 赵伟和两位特警队长交换了一个眼神。省厅的人过来参加演练,事先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这太反常了。但还没来得及多想,付祥民已经直接出示了两份文件。 第一份,盖着省纪委的鲜红印章——《关于对马连春同志采取停职检查措施的通知》。 武海波接过文件扫了一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侯胜凑过来看了一眼,两人同时愣住了。 马局长被停职了? 之前局里传的是马局长身体不好,没法参加今晚的演练,大家谁都没怀疑,毕竟马局胃切掉了一大半,大家都知道他身体差,晚上不来也正常。 可停职检查——这跟身体不好完全是两码事啊。 干特警这么多年,直觉告诉这俩人:今晚绝对不可能是演练这么简单。 果然,付祥民紧接着拿出了第二份文件,省公安厅盖章下发的《指定管辖及行动指令书》,白纸黑字明确——付祥民担任这次行动的现场指挥人。 付祥民把两份文件收回来,目光扫过车里每一个人:"大家看到了,今晚不仅仅是演练。下面我具体安排任务。"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拘留证,翻到最上面一张递给侯胜:"侯胜,你带人执行这个。" 侯胜接过来一看,呼吸窒了一瞬——市检察院开具的对马连春局长的拘留证,罪名已经提前填好,公章齐全,签发日期就是今天。 他的后背一瞬间绷紧了。 省纪委、省公安厅、市检察院全数到场,一上来就是拘留局长,这一晚行动的分量比他预想的还要重得多。 "保证完成任务。"侯胜把拘留证收好。 付祥民点点头,又抽出一张递给武海波。 武海波伸手接的时候心里还在琢磨——抓捕马局长居然给了副支队长侯胜,而不是他这个支队长亲自带队,那留给他的又会是谁? 他低头一看,表情顿时一肃。 拘留证上赫然写着三个字——崔卫星。 在宁海,崔卫星这个名字可不陌生。做生意的、跑运输的、开夜总会的,没人不知道这位的地头蛇。他经营着宁海最大的夜总会"海上明珠",名下还有好几个建筑公司、运输车队,甚至涉及到建材砂石和农贸批发市场。 前几年崔卫星陆陆续续把手头大部分生意的股份都退了,但真正清楚底细的人都明白,那些公司背后的大股东和实际控制人还是他。更关键的是,他是宁海市的区人大代表!都说他后台硬,可真要说到底有多硬,却又没几个人说得清。 而这张拘留证,就是要拿他。 武海波深吸一口气,把拘留证折好揣进胸前口袋里,抬头看向付祥民。 付祥民沉声开口:"有省厅的同志坐镇,李书记和孙市长亲自部署,咱们身处一线,必须把活儿干漂亮了,给领导和宁海市民一个交代。“他盯着面前两位特警队长,目光灼灼,”武海波,侯胜,有没有信心?" 两人同时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第314章 抓都抓了 侯胜带着特警一队赶到马连春住的那栋楼下时,夜色已经深了。 这是市局早年分配的老干警楼,六层红砖立面,外墙密密匝匝缠着电线和锈蚀的雨水管。楼下一盏路灯坏了,剩下那盏孤零零地亮着,光色昏黄,照不透几步远。 马连春住三楼。 那套房子里,平时就他和老伴两个。三个子女都在外地工作,难得回来一趟。 晚饭后,马连春不顾老伴劝阻,执意倒了小半杯白酒,闷声灌了下去。老伴絮叨了几句,他破天荒地顶了嘴——“我自己的事自己清楚。”杯子往桌上一顿,两人不欢而散。 他洗完澡便上了床。老伴心里堵着气,没跟着躺下,一个人留在厨房擦灶台、拾掇碗碟。 而马连春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他其实毫无睡意。烦心事一桩一桩在脑海里翻涌,像蚂蚁顺着裂缝爬,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屋顶。他翻了个身,闭上眼——那些蚂蚁又钻进了眼皮底下。 而这时,侯胜已经带着特警摸到了单元门口。 指挥车里,侯胜掐了表,用对讲机向骨干特警通报了真实任务:“目标房间,302,目标人物马连春,确认进入后听我指令。” 他先安排两名便衣绕到楼栋北侧,摸到302室对应的外墙下,把电话线剪断。随后,两名穿深色夹克的年轻警察抱着文件袋快步上了三楼,敲响了302的门。 正在厨房忙碌的老伴听见敲门声,警惕中带着迟疑:“谁啊?” “公安局的,找马局长。省厅送紧急文件过来,需要他亲自签收。” 老伴把门开了一道缝,透过防盗链往外打量,见是两张年轻面孔,手里果然抱着盖着红章的文件袋,神色稍稍松了下来:“你们等一下,我去喊他。” 她转身进了卧室。刚一推开门,就看到马连春原本平躺着,这时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满头冷汗,脸色煞白。 “老头子,怎么了?”老伴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伸手去摸他额头。 马连春侧头避开,摆了摆手,嗓音发哑:“没事……做了个噩梦。”他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里挣扎出来,抬起眼看她,“怎么了?” “外面来人了,说是局里的,省厅送紧急文件来让你签收,在门口等着呢。”老伴说。 话音未落,马连春肩膀微微一塌,像有什么东西从肩胛骨之间抽走了。 他喉咙上下动了动,沉默了几秒,目光越过老伴的肩膀,朝虚掩的卧室门望了一眼。 “你去开门吧,我马上来。”他缓缓开口,侧身把手探进床头柜,摸索着什么。 老伴没多留意,转身出了卧室。 门锁咔嗒一响,防盗链被取了下来。 门刚开一道缝,外面的便衣猛地推门,身后几道黑影跟着撞了进去—— “别动!警察!” 老伴被撞到墙边,顺着壁纸滑坐在地,惊恐地喊着:“你们干什么!干什么!” 侯胜带着特警迅速穿过客厅,扑进卧室。 卧室里,马连春正背对门口,肩膀微微耸动。侯胜快步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胳膊,低头一看——他手里攥着一个敞开的药瓶,正把一把白色药片往嘴里塞。 瓶身上“地西泮片”四个字刺了侯胜一眼。他猛地掰开马连春的手指,夺过药瓶。 “别吃!” 马连春嘴里还含着半口药片,嘴角溢出白色粉末,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可那双眼睛却出奇的平静,甚至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淡然。 “报告!嫌疑人企图自尽!”侯胜一边喊,一边迅速卸掉马连春的下巴关节,迫使他张开嘴。 另一名特警将手指探进去,把没来得及咽下的药片往外掏,湿漉漉的白色碎末粘在指套上。下颌脱臼后合不拢,口水混着药渣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深蓝色睡衣领口上,狼狈不堪。 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冷汗、下颌脱臼的老人,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的年终总结会——那时的马连春坐在正中,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讲话中气十足,台下掌声雷动。 “报告,付局,我是侯胜。”侯胜收回目光,拿起对讲机,“嫌疑人企图服药自尽,已控制!呼叫救护车!” 话音刚落,对讲机里传来付祥民的声音:“救护车马上到。马连春的拘押程序不变,先送医院洗胃,全程不得脱离看押范围。” 车里,付祥民看着对讲机,微微叹了口气。 他清楚马连春不是个会主动投案的人,却也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来面对。这次行动不可能提前走漏风声,只能说,马连春听到敲门声的那一刻,自己已经预感到了什么。那种预感,大概在他心里盘踞了很久——像一颗钉子,一天天往里敲深一点,直到今晚彻底钉穿。 他摇摇头,把对讲机切到武海波的频道:“海波,你那边怎么样?” 对讲机里先是一阵嘈杂,而后武海波的声音透出来,带着点儿压不住的意外:“顺利完成任务——不过,付队,我们多抓了几个人。” “多抓了几个?”付祥民眉头一紧,语气骤沉,“什么人?” 不对劲。行动前他亲自安排人摸过现场,崔卫星那间总统套房里,今天应该就他一个!多出来的人,是哪儿冒出来的? 对讲机那头,武海波三言两语把经过说了一遍。 他们带着特警二队摸进海上明珠酒店顶楼那间崔卫星常年包下的总统套房时,崔卫星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抱着马桶吐得昏天黑地。特警冲进去的动静,他连眼皮都抬不起,被人一左一右架起来,手铐咔嚓一扣,连哼都没哼一声。 收队,清场,本该就此结束。 可就在特警准备撤的当口,套间最里侧的墙面忽然动了...... 一道暗门从里面推开,一个脸色蜡黄的年轻人光着脚丫子,穿着条花里胡哨的大裤衩,上身光溜溜的,一脸被吵醒的暴躁样儿,晃晃悠悠地走出来,嘴里还嘟囔着:“吵吵啥呢!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结果他一抬头,整个人愣了——满屋子黑压压的特警。 愣了两秒,那股火气立马蹿了上来,指着离他最近那个特警的鼻子就开始骂:“谁让你们进来的!全给我滚出去!” 特警脸色一变,反手扣住他手腕,一拧一压,直接把他摁趴在地毯上,膝盖顶住后腰。 那小子疼得“嗷嗷”直叫,脸都变了形,可嘴上半点不软,拼命扭着脑袋吼:“你敢动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信不信我让你们全撤职!” 武海波站在旁边无语地一撇嘴:“一起带走!” 于是,崔卫星、这个嘴硬的年轻人,再加暗门里那间卧室床上四个还没醒透的女人,统统拎了回来。 付祥民听完,沉默了两秒。 行动还是出了岔子。 那年轻人的身份,怕是来头不小。 但抓都抓了,理由也站得住脚——袭警,证据确凿,满屋子人证。更何况,他和崔卫星深夜共处一间总统套房,身份再特殊,也不能就这么放了。 “一起带回来。先控制住人,身份核实等回局里再说。务必确保程序合规,别留话柄。”付祥民对着对讲机说。 “明白!” 第315章 夜车 李际全坐在餐桌前,面前一碗泡饭,旁边一碟咸菜,半个咸鸭蛋。 他夹起一根咸菜,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嚼得极细,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 对面的顾秀芝红着眼,手里攥着一张纸巾,不停擦泪。她已经哭了半个多钟头,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声音又哑又闷:“你说这叫什么事……本来想给小曼好好过个二十岁生日,结果……” 李际全放下筷子,语气温和:“这不是没事么?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我看小曼这个二十岁过得挺有意义——我走之前看她还像个孩子,现在沉稳多了。” 李曼搂着母亲肩膀,一只手轻轻拍她后背,自己的眼眶也泛着红,但始终没掉下一滴泪。她把下巴搁在顾秀芝肩头,低声哄道:“妈,我爸不是回来了嘛。” 顾秀芝反手攥住女儿的手,眼泪又涌出来:“我巴不得小曼一辈子都是孩子……”她转头看向李际全,带着哭腔埋怨,“你这个当爸的,对家里真是没心没肺。” 李际全苦笑一下,没有反驳。他把碗递到李曼面前:“小曼,再给爸添一碗。” 李曼接过碗,转身进了厨房。李际全趁这空当揉了揉眉心,抬头看了一眼客厅墙上的钟——晚上十点多了,窗外一片漆黑。他好久没吃过一顿家里饭了,这碗泡饭,比他记忆里香得多。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工作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姓名刺目地跳动着。 李际全放下筷子,起身走过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号码,接起来贴在耳边:“喂。” 电话那头是付祥民:“李书记,今晚行动还算顺利,但抓崔卫星的时候出了点意外。多逮了一个人,有点烫手。” 李际全眉头微动:“什么人?” “叫龙刚,家庭情况不肯说。”付祥民的声音里透着棘手,“但从他身上搜出几样东西……李书记,你最好亲自过来看一眼。” 李际全沉默两秒:“我马上过去。”他挂断电话,转身抓起沙发上的外套便往门口走。 顾秀芝猛地站起来:“你才刚刚回家,又要去哪?” “市局那边出了点事,我必须过去一趟。”李际全一边套外套一边往门口迈步。 顾秀芝追了两步:“小毛还躺在医院里,你一个人怎么过去?” 李际全脚步一顿,随即说:“我自己开车,没几步路。回来晚了,叫市局的人送我。”他回头看了妻子一眼,语气放轻了些,“放心。” 顾秀芝知道拦不住,站在客厅里看着他换鞋,哽咽着说了一句:“那你注意点……遇到事情的时候,想想这个家。” 李际全系鞋带的手停了一瞬,抬眼看她,点了点头:“我有数。”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把他的影子投在白墙上,晃动着,一步步下了楼。 市府家属院楼下,李际全坐进那辆黑色奥迪的驾驶室。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发动机闷响了几声才打着火。 他扶着方向盘,踩了踩离合,脚感有些陌生——太久没自己开过车了。除了秘书小毛,他本来还有专职司机,但刚被纪委放出来,各方面还没来得及恢复正常,司机还没重新安排,车钥匙是临时拿回来的。 他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驶出家属院。 市府家属院到市局不远,走大路也就十几分钟。这一片是机关单位集中区,晚上行人少,车更少,路却修得宽阔平整,双向四车道,路灯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开了一小段,手感慢慢找回来,车速也稳了一些。 前面是一个路口,绿灯还剩七八秒。李际全看了一眼——路口空荡荡的,前后左右没有一辆车,也没有一个人影。加一脚油,他完全可以抢在红灯前冲过去。 他犹豫了一下,脑海里浮起顾秀芝那句“想想这个家”,脚从油门上抬起来,轻轻踩下刹车。 就在这一瞬间——左侧路口猛地冲出一辆白色桑塔纳,速度极快,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那辆车显然也在抢这个路口的信号灯,油门轰得呜呜响,几乎是贴着李际全的车头横擦过去。 李际全猛打方向盘,刹车一脚踩死,轮胎在路面发出短促刺耳的尖叫。 那辆白色桑塔纳被突然的红灯和横出的黑车吓了一跳,司机急打方向,车身失控地偏向右侧,“砰”的一声巨响,撞上路边灯杆。引擎盖猛地瘪进去,车头冒出一缕白烟,歪斜着卡在隔离带边缘。 李际全坐在驾驶座上,后背全湿透了。他紧紧握着方向盘,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好几下,才渐渐平复下来。 自己刚才要是不减速,这一下就正面撞上了。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发动机轰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警笛声、汽车喇叭、摩托车突突声混成一片。李际全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蓝白涂装的警车从后方疾驰而来,后面紧跟着一辆面包车、一辆中巴,还有两辆没挂牌的出租车,最后甚至跟着几辆声势惊人的三蹦子,车斗里站满了人。 那支车队根本不管什么交通规则,呈扇形直接把那辆撞毁的白色桑塔纳围了个水泄不通。 警车车门猛地推开,跳下来几个穿警服的年轻人。打头的一个瘦得像根麻杆,警服在身上晃荡着,但腰间的警棍和手铐挂得整整齐齐。一下车他就扯着嗓子喊:“快快快!围住!别让人跑了!” 各种车上呼啦啦跳下一大群联防队员,穿着统一制式的深蓝色制服,帽子、腰带、武装带全套齐全,只是臂章上印的是“治安联防”,肩章处空着,没有警衔,没有警号,也没有正式警察的标识。 几十个人动作麻利地散开,把白色桑塔纳围得水泄不通。几个人冲到车旁,一把拉开车门,把里面的人往外拖。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额头撞出了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挣扎,被两个联防队员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拖出来,摁在路面上。 “叫你们跑!”一个膀大腰圆的联防队员一边上铐一边骂,“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投!” 那个麻杆警察冲过来踹了他一脚,嗓门比他还大:“别他妈念歪诗了!赶紧的!小心点,身上有没有枪?别忘了今晚是夜间演练——你们要是也像部里通报的那样损失惨重,老子副所长的位子就泡汤了!” 李际全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这一幕,一时有些愣住。 他把车窗降下来,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额头的汗。他盯着那个麻杆警察,看他指挥着一群联防队员执法,忽然觉得那张脸有点眼熟——瘦长的脸型,高高的颧骨,说话时微微歪着嘴角的样子…… 马喜林的儿子。 穿上这身警服,跟他爹年轻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第316章 人不狠,站不稳 李际全看着那个麻杆警察的背影,直接把车窗摇到底,半个身子探出去喊:"马辉!" 那边马辉正蹲在地上,指挥着联防队员翻那几个人的口袋,嘴里还在嗷嗷喊:“救护车呢!催没催!""先把人从车里弄出来!” 正忙得脚不沾地呢,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愣了一拍,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先扭脸顺着声音望过去—— 路边那辆黑色桑塔纳的驾驶座上,一个中年男人正盯着他看。 路灯昏黄的光正好打在那人脸上,五官轮廓清清楚楚,眼神沉稳。 马辉有点懵,心想这人咋知道我的名字? 他快步走过去,隔着车窗有些迟疑地问:“同志,你喊我?" 李际全看着他:”你爹叫马喜林吧?我记得你是叫马辉。没记错吧?" 马辉一愣,凑近了些仔细打量:"你是——" "我李曼她爸。” 马辉脑子"嗡"一下炸了,脚底下一个趔趄,差点当场跪那儿:“卧槽……李叔!不是……李叔记,我,那啥,我是马辉!李曼是我班长,还,还有学——”他舌头跟打了结似的,越急越捋不顺,“学涛”俩字在嘴里翻来滚去就是吐不利索。 李际全摆摆手,打断了他的磕巴:"行了,叫李叔就行。你们这是干嘛呢?" 马辉顺了口气,定了定神,这才组织起语言:"市局今天晚上下的任务,让我们联防队负责抓内鬼。" "内鬼?" 马辉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缉毒支队的何浩跟他手下那几个人。暑假那阵儿,就是他们跑去抓班长她妈——呃,就是你老婆,呃不对,是...抓顾阿姨的——就这几个王八蛋。" 他说完背后已经冒了一层汗,夜风一吹,警服后背凉飕飕地贴在身上。 李际全听完,眯了眯眼,没吭声。 这件事在路上韩学涛背着他走夜路的时候,简单跟他说过一次。刚才回到家本想跟妻子细问,结果顾秀芝一直在哭,他还没找到机会张嘴,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这批人。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马辉连忙侧身给他让路。李际全走到那几辆被控制的车辆旁边,几个被抓起来的人正蹲在地上,双手背在身后上了铐。 他目光扫过几个人,头也不回地问:“哪个是何浩?" 马辉快步跟上来,嘴往人堆里一努:"就那个。" 何浩此时双手被反铐在身后,额头破了一道小口子,血已经止住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刘小勇和余兵一左一右夹着他,他低着头蹲在地上,看起来蔫头耷脑的。 李际全瞥了他一眼,没多说,扭头对马辉吩咐了句:“你盯着点,别让任何人做记录。” 话音还刚落地,他就已经迈步上前,右脚抬起来,照着何浩的胸口猛地就是一脚。 何浩"唔"一声闷哼,整个人往后就倒,背上的手铐磕在地面上,发出金属的脆响。 李际全顺势一把薅住他的头发,揪着就往那辆撞瘪了车头的白色桑塔纳拽过去,三步两步走到跟前,按着他的后脑勺"砰"一下磕在变形的引擎盖上。 一下。两下。三下。 那闷响声在空旷的路口格外刺耳,跟拿砖头砸破锅似的,一声接一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何浩疼得呜呜惨叫,额头上的血痂被撞开了,新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糊了满脸。 李际全没停手,换了个角度又来了第四下,接着又踹了一脚! 何浩胸骨那儿发出轻微的一声"咔",整个人像一袋抽了骨头的面粉袋子,软塌塌地瘫在地上不动了。 周围鸦雀无声。 马辉、刘小勇、余兵、还有一帮联防队员,全看傻了。谁也没敢上去拦,谁也不敢出一声。夜风穿过路口,卷着地上碎玻璃碴子打着旋儿。 刘小勇咽了口唾沫,侧过头悄声问马辉:“辉哥,这谁啊?也太猛了吧……" 马辉嘴角抽了抽:”老大的老大。以后你就知道了。" 李际全低头瞅了瞅自己手上沾的血,面不改色地扯过何浩的衣摆擦了擦,然后直起身,跟没事儿人似地转身走了回来。 他对马辉说:"嗯,这下才有点撞了车的样子嘛。行了,你们忙你们的,我走了。" 说完转身上了车,打火发动。他感觉胸口堵了那么多天的闷气,这会儿终于散了个大半。 马辉赶紧招呼联防队员把堵住的路口让开,又屁颠屁颠跑到车窗边上,弯着腰说:“李叔,您慢点儿开,要不我找个人送送您?" 李际全摆摆手:”你啥时候回东林?替我跟你妈带个好。" "哎哎,一定一定!" 黑色奥迪缓缓驶出去,尾灯在夜色里越走越远。 马辉站在原地目送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心里头忽然冒出一股感慨——真是人不狠站不稳啊!最近觉得自己干得还行,可看看韩学涛,再看看李曼她爸,自己跟人家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儿。 刘小勇和余兵围过来:“辉哥,地上这孙子咋整?" 马辉低头瞅了一眼瘫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何浩,拿脚踢了踢他:”救护车怎么还没到?不等了,直接送医院。" 他正说着,就看见几个联防队员要把何浩往警车上抬,赶紧摆手喊:“哎哎哎!别往警车上抬!弄得一车血,你洗啊?" 联防队员愣在原地,一脸懵地看着他。 马辉朝路边一指:”那不是有那么多三蹦子嘛!找一辆,后斗铺块塑料布,就这么拉医院去得了!动作麻利点儿!" 那边一阵手忙脚乱,李际全这边已经拐过两个路口了。 他稳稳地握着方向盘,心里从来没这么痛快过。耳边的风声混着发动机的嗡鸣,像是给这段日子以来的憋屈配了个解气的背景音乐。 到了市局,付祥民早就在门口等着了,一路把他引进办公室,门一关上就开门见山地汇报了今晚的行动情况—— 马连春和崔卫星都已落网,马连春试图服安眠药自尽被救了下来,崔卫星醉得不省人事直接被控制。但是在抓崔卫星的时候出了个意外,酒店套间里有一道暗门,特警之前没有排查到,暗门后面的卧室里藏着一个年轻男人和四个年轻女孩。四个女孩的身份已经查清了,都是市歌舞团的,被发现的时候状态不太对劲,像是服了什么药物,人不太清醒。那个年轻男人脾气暴躁,什么都不肯说。 李际全听完,没急着表态:“你不是说发现了几样东西吗?哪呢?” 付祥民喊赵伟进来。赵伟捧着一个文件夹和一个证物袋走进来,先把一张身份证摆在桌上——龙刚,男,27岁,住址是燕京市西城区月坛北街某大院某门某号。 李际全的目光在那行地址上停了两秒,耳后的皮肤就崩了起来。 跑部钱进的人都知道月坛北街这个地址意味着什么——地方上的处级以上干部去燕京跑项目跑批文,十有八九都去过那片部委集中的区域。出租车司机一听你说月坛北街某号院,都默认你是去见大领导的,都不敢随便绕路。 赵伟又拿出第二样东西,李际全的眉心又跳了一下,这东西一般人见都没见过,是一张机关事务局颁发的九六版的特别通行证。只有处级以上干部在内部培训的时候才见过样本,红色的封面,钢印清晰,编号和防伪水印一个不少。 第三样是一部摩托罗拉大哥大,机身侧面有一串刻印的编号,跟市面上卖的那些不一样——那是部委机关内部采购的专属编号,只有特定级别的单位才能配发,一般人连见都见不着。 李际全看了几样东西后,深吸了口气,又把身份证拿起来,放到眼前,嘴里慢慢念叨着"龙刚"两个字,眉头微微锁着,像是在脑海里翻找什么档案。 而赵伟又拿出了第四样东西——一份进口货物代理协议,上面盖着“燕京华龙科贸有限公司”的公章,下面是一张三十万现金的存折复印件。 看到这儿,李际全心里猛地一沉。 他没说话,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桌上的身份证、通行证、协议、存折复印件全部拢到一起,又从旁边抽出一本资料压在上面。 "不用审了。“他站起来说,"放人。" 付祥民一愣:"李书记——" "今天晚上涉及这位龙刚的审讯记录,一个字都不要留。“李际全语气没半点商量的余地,”你们没抓过这个人,我也没来过。就这样。"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付祥民快步追上来挡住门,压着嗓子急急地说:"李书记,这个龙刚和他的华龙科贸,很可能跟来胜平的远星集团有深度合作关系。远星集团从海外走私来的货,完全可以借着华龙科贸的配额洗白——比如计算机配件什么的,走私货伪装成一般进口的合规货物,直接卖到国内装机市场。按照这合同上的数额,一单下来就是上千万的利润——" "这只是你的猜测。“李际全打断了他,”有证据么?" 付祥民张了张嘴,急得眼睛都红了:"李书记——" 李际全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里依然没有半分松动:"老付,你、我、加上孙红革,咱们仨就这大个肚皮,能吃掉一头野猪已经撑得够呛了。你现在想打黑熊——咱啃不动。" 付祥民不甘心,说:"李书记,你背后不是还有菩萨罩着么?别说黑熊,就是黑熊精来了也问题不大。" "老付,你要跟我扯这个,你就去看《西游记》。“李际全说,”黑熊精白骨精能一棒子打死,碰上了狮驼岭——齐天大圣也得尿裤子。”他拉开门,“走了走了,老婆孩子还在家等着我呢。"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付祥民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317章 热心学妹 对于这个夜里发生的那些事,韩学涛还一无所知。 他窝在床上,听几个牲口开卧谈会,兴致正高,一直聊到深夜。 话题是从小巴起的。这家伙学习上确实有点鬼才,上学期挂了三门课,开学补考前突击了一周,竟然全过了。 最离谱的是其中一门还考了满分,任课老师都无语了,上课时当众把他叫起来,问:“你早干什么去了?” 可这还不是小巴最得意的事。他嘿嘿一笑,翻了个身,压着嗓子说:“跟你们说,就我突击那礼拜,天天泡自习室,认识了个热心学妹……嘿嘿,她帮我让过一回座,之后我俩就天天晚上约好一块儿自习,谁先到谁占座。” 于鑫的声音立马从被窝里传出来:“行啊巴哥!啥时候领出来溜溜?她寝室有没有别的热心姐妹?” “还真有,”小巴说,“她说她们寝室几个女生对咱们师哥都挺仰慕的,想搞个联谊。” “那还等个屁!”于鑫嗷了一嗓子,“405现在是叫不出来了,老谢急得跟猴儿似的,干脆换批目标!” 李靖慢悠悠插刀:“我预感胡荔荔能把你手撕了。” 于鑫叹气:“拉倒吧。胡荔荔跟你们家高洋不一样,高洋对你是真心的,胡荔荔对我就是耍着玩儿。” 李靖问:“你玩她还是她玩你?” “废话,当然她玩我,”于鑫说,“别看我平时嘴皮子利索,感情上我纯得跟白纸似的。” 赵江正酝酿睡意,被这句恶心够呛:“三金,你少说两句行不?我晚饭吃晚了,你让我再消化消化。” 老谢翻了个身,声音发闷:“你们聊你们的,别带我。我正烦着呢。” 于鑫立马逮住他:“老谢烦啥?副会长都当上了还烦?” “别他妈提了,”老谢哼了一声,“程嘉那孙子走了,周琳也跑了,一堆破事儿全砸我头上。你知道生活部那堆事有多难搞么?大一的小丫头片子,没一个听话的,发个通知都得我亲自写。” “人家那是锻炼你,”李靖说,“福气呀!”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一直没吱声的韩学涛听到这儿终于笑着接话:“行了行了,联谊寝室就算了吧,多了没意思。等你们都有女朋友了,找个时间一块儿出去玩玩,大三大四都行。” 李靖问:“上哪儿?” “哪儿都成,”韩学涛枕着胳膊,“嫌宁海太近就出省,平时没空就等假期。外面住两天酒店,你们把想办的事趁早都办了。” 小巴眼睛一亮,又犹豫起来:“哥,住几天不便宜吧——” “火车票自己掏,别的我包了。” 韩学涛这话一出,寝室直接沸腾了。 于鑫第一个叫起来:“涛哥够意思!涛哥敞亮!” 赵江也跟着起哄,说:“算我一个,我女票学校有点远,最好是放暑假。” 李靖笑着说:"那我也得找机会跟高洋说说,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于鑫立刻掰着手指头数:“都听见了啊,涛哥话都放出来了,还没女朋友的抓紧——老谢、楚强、小白,你们仨责任最重。” 小白慢悠悠说:"我有了。" 于鑫反应过来了:"对对对,你说过,校外的。行,那就还剩楚强和老谢。" 楚强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我也有。" 寝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靖第一个问:“啥?强子,你啥时候不声不响又找了一个?” 楚强说:“就是徐爽。” 大家都震惊了。于鑫问:“你跟徐爽旧情复燃了,还是压根就没分?” 楚强说:“前段时间我矫情了一下,想分,她不太愿意,我就随她去了。现在我没事了,就好了。” 小巴说:“卧槽,强子哥,咱们寝室满逼十分,你独装了六斗。” 于鑫躺在床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听强哥这话,我想去蹲个大号。 李靖说:”我都不想回他。" 韩学涛隔着蚊帐瞅了楚强一眼,心里琢磨,强子八成是因为家里欠钱的事儿才跟徐爽提分手,现在钱还清了,人又好了。 这时候老谢猛地从上铺坐起来,被子一掀:“不是吧?怎么就剩我一个光棍了?” 于鑫悠悠地说:“老谢啊,能不能花上涛哥的钱,就全看你了。” 老谢颓然倒回去,对着天花板长叹一声:“天要亡我……” 第二天上午没课,大家赖床赖得理直气壮。 韩学涛最先醒来,端着脸盆、拎着牙刷推门出去洗漱。刚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房门口,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他放下脸盆接起来,那边传来展雪的声音:“你昨天打电话找我了?” 韩学涛顿了一下:“对呀,你不会一晚上没回寝室,刚刚才回来吧?” “是啊,我昨天晚上回家住的。”展雪的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你找我什么事呀?” 一句话把韩学涛问住了。 他总不能说“我估计你爸要倒霉了,想问问你的情况”——那也太荒唐了。 他这一卡壳,展雪在电话那边笑了笑:“好了,你在寝室不好说话是吧?那晚上吧,晚上八点,木吉他酒吧见。” 电话挂了。韩学涛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摇头一笑,把手机揣回兜里,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冲在脸上,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心想,别看展雪性子飒爽,两人通话时她从来不率先挂电话的,这回挂得这么急,不会还在生上次他打电话找孙婷婷的气吧? 晚上八点,韩学涛准时推开木吉他酒吧的门。 夏天,人来得不少,吧台上方的小电视机正无声地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偶尔有人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凉风和街上的车声,吧里闹哄哄的,热气混着酒味和音乐,慵懒地浮在空气里。 他扫了一圈,看到展雪坐在角落卡座里,冲他招了招手。 她穿了件白色薄开衫,里面是浅灰色圆领t恤,头发用一根发卡松松别在耳后,看起来像是刚从寝室出来,没怎么收拾。坐在卡座最里面,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凝了一层,显然来了有一会儿了。 看见韩学涛过来,展雪伸手要酒:“来两杯扎啤。” 韩学涛在她对面坐下,正要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酒吧灯光虽然暗,但足够他看清楚——展雪左脸颊靠近颧骨的位置,微微有些异样的浮肿。她皮肤本来就白,那一小块肤色在灯光下透着不自然的暗沉,像被什么东西遮了一层,但底下的轮廓依然隐约透得出来。 韩学涛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拐弯抹角,直接问道:“你脸怎么了?” 展雪微微一怔,下意识侧了一下头,说:“你看出来了?我还以为看不出来呢,特意用粉底修了修的……”她说着抬起手拢了一下头发,指尖在脸颊旁边很轻地碰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怎么回事?” 展雪沉默着垂下眼帘,轻声说道:“我爸打的。” 第318章 交杯 “打自己的女儿?你爸在家里当土皇帝呢?”韩学涛说。 展雪抬眼看他:“你当着我面这么说我爸,不怕我不高兴?” 韩学涛淡淡地接道:“我这是在赞美他。想象你爸挥巴掌的英姿,肯定威风赫赫。” 展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行了,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看在你关心我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韩学涛往卡座里一靠,歪着头看她:“哎,你不是挺能打的么?酒吧里敢拿吉他砸人脑袋,武丞山上敢跟男的飙摩托——怎么回了家,反倒怂了?” “我已经顶得很厉害了。他打我一巴掌,是因为我说要跟他断绝父女关系。我爸说养我花了好多钱,又送我上大学,花钱给我妈治病吧啦吧啦……”展雪的指尖绕着杯沿慢慢画圈,她学着来胜平的腔调又说:“‘我花在你身上的钱,够买一栋楼了,你倒翅膀硬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我就回他:来胜平,你开个价,我还你。” “然后就打了你一巴掌?” “不然呢?”展雪耸耸肩,“你说我还能怎么办?拿吉他砸我爸脑袋,还是骑摩托撞他?” 韩学涛摸了摸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平:“反正挨打的是你,你爸又不痛不痒。你要觉得无所谓,那关我什么事。” 展雪看着他靠在卡座里那副半真半假的耍赖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暖意。 从小到大,除了母亲,从来没有哪个男人真正关心过她——父亲如此,哥哥也这样。那些围着她转的同龄人,不是冲着她的钱,就是冲着她的脸。只有眼前的韩学涛,句句带刺,字字阴阳,可偏偏每一句落到耳朵里,都让她觉得踏实。 她没有接他的话茬,端起面前的扎啤,眯起眼睛看他:“行了,看在你刚才还算关心我的份上,奖励你一个。” 韩学涛也端起杯子,却不急着碰:“就碰杯啤酒,算什么奖励?” 展雪笑了一下,没答话,却把端杯的右臂穿过他的左臂弯——手臂交叠的瞬间,冰凉的杯壁贴上了韩学涛的手腕,一个标准的交杯姿势。 韩学涛愣了一瞬,看向展雪的眼睛。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反而衬得目光更加认真。随即他笑出了声,弯起手臂配合她的动作。 两个人同时举杯,把扎啤送到嘴边。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灌下去,气泡在舌尖上噼啪炸开,谁都没有停,谁也没有松手,像某种无声而默契的宣告。 酒吧里本就稀稀落落的几桌客人,有人注意到了角落这一幕。一个端着酒杯的男生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朋友,旁边有人轻轻吹了声口哨。接着也不知是谁带的头,稀稀落落的掌声响了起来,间或夹杂几声起哄的口哨。 两个人把酒杯同时放回桌上,杯底都见了底。 与此同时,韩学涛曾送展雪回家的那片被高墙和铁丝网围着的别墅里,书房的氛围完全是另一回事。 装修奢华的房间里,深色红木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墙角立着一座落地钟,钟摆无声地来回晃荡。 来胜平靠在一张竹编躺椅上,穿了件浅灰色棉麻短袖衫,乍一看像个在乡下避暑的普通老头儿——只是手边桌上那只红酒杯里装的,不是红酒,而是一瓶已经开了盖的二锅头。 来俊杰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右手夹着烟,左手端着一杯红酒,烟灰蓄了一截也没弹。他脸上的焦虑藏也藏不住,抬头看向父亲:“爸,你打算怎么办?我妈昨晚哭了一宿。” 来胜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哭有什么用。我早跟她说过了——崔卫星当个区人大代表就觉得自己是上等人了?我让他把那些生意退出来,他不情不愿。让他儿子继续在海上明珠蹲着——你儿子在那儿,跟你自己在那儿有什么分别?鬼迷心窍。” 来俊杰夹着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妈那边……” “就让她哭。”来胜平冷淡地说,“有本事把自己哭瞎了,两眼一抹黑,世界也就清净了。” 来俊杰抽了口烟,不说话了。 来胜平放下酒杯,看了儿子一眼:“别想你舅一家了。他家该死。当初我叫他们老老实实在乡下种地——我说多给他们包点地,包一片山林、包几口鱼塘,他们可以雇人干,搁在以前那就是地主。结果他们不干,不想待在农村,非要往宁海挤。我说我生意风险大,他们以为我骗他们。” 他冷笑了一声,“好了,现在全进去了,这辈子出不来。你去问问他们,关在牢里后不后悔——有地主不当,非要到城里来给别人当狗。” 来俊杰把烟摁进烟灰缸:“爸,昨天你跟我妈说这话,她很难受,又不敢顶撞你。” “你以为我是说给你妈听的?”来胜平侧过头看着儿子,目光平静却沉甸甸的,“我是说给你听的。别赚了点钱就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以为自己能端到台面上来了?他姓崔的一家,就是我的狗。而我——”他顿了一下,“我也是别人的狗。” 来俊杰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问题是舅舅一家倒了,对方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 “你这话倒是说对了。”来胜平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李际全这人,不简单。我小看他了,所以才落到今天这个被动的地步。但是——”他把杯底剩的那点酒仰头喝干净,放下杯子,目光里闪过一丝锐利,“以为这样就能把我钉死,那也太小看我了。” 来俊杰往前探了探身:“爸,上阵父子兵,你有什么想法跟我说说,我心里也定一定。” 来胜平坐直了一些,手指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止我们父子——还有你妹妹。” 来俊杰愣了一下:“展雪?她答应……” “明天你去把你展姨从杭城的医院接回来。” 来俊杰听了这话,眼神微微一变。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重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照亮了他阴鹜的眉头。 第319章 钱在哪,权就在哪 老洪接到电话时,下意识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钟,整个人差点没从床上弹起来。 "祖宗,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你们年轻人夜生活丰富,我这一把年纪了,经不起这么折腾。“他声音沙哑,带着刚被吵醒的倦意。 韩学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是有时差吗?" "我人在东南亚,又不是美利坚!"老洪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翻了个身,气哼哼地嘟囔,"行了行了,什么事,说吧。" "上次你提过那个马来西亚的海鲜商,姓黄,叫什么来着?" 老洪一愣,旋即警觉起来:"黄志贤。怎么了?" 韩学涛语气平淡:“我觉得之前咱们聊的那个想法,可以拿他试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老洪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层老江湖才有的审慎:”有必要吗?东南亚现在遍地是机会,光明正大的钱都捡不完,干嘛非要走黑吃黑这条路?" "不光是为了东南亚那边,"韩学涛说,"跟国内也有些牵扯。当然,不一定真吃,但火候得先做足,免得到时候想动筷子,肉还没炖烂。" 老洪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劝:"学涛,要是真沾上国内的走私集团,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帮人做事没底线,你还年轻,别冲动。" "我没冲动,"韩学涛语气平静,"只是未雨绸缪。不下雨最好,万一真下了,我也不至于淋着。" 老洪没再说什么。认识韩学涛这么久,他知道这小子一旦拿定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行吧,我明天去找他。上周他还给我打过电话,金融危机一来,他那边的海鲜生意不太好做,正急着上火呢。" 挂了电话,韩学涛看了一眼屏幕——凌晨两点。 这个时间找老洪确实不太厚道,可这事不交代下去,他心里始终悬着块石头。 白天见了展雪之后,他就一直静不下来。来胜平那边怕是真的出了什么状况,不然不至于脾气大到对女儿动手。而展雪和来胜平之间的关系,比他原先想的要紧张得多。 按上一世的轨迹,来胜平用不了多久就会覆灭。他本来以为来胜平再怎么样也该给家人留条后路,即便帝国崩塌,展雪的日子也不至于难过。 可现在,他有点拿不准了。 万一来胜平真的什么都没给女儿留下,展雪怎么办? 他又想起老洪提过的黄志贤——明面上是海鲜商,暗地里走的是走私。东南亚的走私,能往哪儿走?自然是国内。那黄志贤和来胜平之间,多半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和老洪曾经谋划过一个趁东南亚危机黑吃黑的方案,后来发现能捡的钱太多,就暂时搁下了。现在看来,这计划得重新捡起来。哪怕最后用不上,路也得先铺好。 这个念头一起就压不下去,不跟老洪说一声,他今晚别想合眼。 他翻身关了灯,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闭眼之前,脑子里闪过老洪那句“经不起折腾”——这老头,嘴上抱怨归抱怨,该办的事从来没拖过。 ...... 李曼被任命为校团委副书记的消息传到学生会时,午饭刚过,整栋楼像炸了锅。 消息是先在团委门口那张通知上贴出来的。有人跑回学生会一说,楼道里顿时活泛开了。 多功能教室里,大家正排练十一的大合唱,听到这个消息,谱子也放下了,声也不练了。 "她不是上学期退会了吗?怎么成团委副书记了?"一个女生放下手里的歌谱,满脸不解。 "退?人家那叫往上走。团委副书记,学生会主席跟人家比,算个什么?" "学生会归团委管,以后张峰岩见了人家都得喊一声李书记。" "而且这位置留校考公都有优势,学校要是推荐一下,搞不好毕业直接进市共青团。" 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那朱媛媛当初在阶梯教室说的那些话,算什么?学校这是拿团委给李曼正名呢。"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谁也没接话。但那天的事,在场的人都记得清清楚楚——学生会竞选大会上,朱媛媛站起来,当着二百多号人的面说:”学生会不是腐败的收容所,不是让心术不正的人来骗资历的!" 当时李曼就站在台上,沉默不语。 现在回想起来,她那时候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学生会会议室里,会长张峰岩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着几份材料。各部部长分坐两侧,老谢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转着笔。 张峰岩先交代了几件日常事务,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刻意压着什么。说完之后,他话锋一转,目光环顾一圈:“最近学生会有些风言风语,跟校团委那边有关。大家不要乱传,各部长跟底下的人也交代一声,再传达到各系学生会。" 他顿了顿,又说:”李曼是从咱们学生会出去的,她做校团委副书记,以后沟通起来也方便,毕竟是知根知底的人。" 他看了一眼老谢:"琰心助学基金的事,生活部那边……" 老谢立刻抱着本子站了起来。 张峰岩继续说:"你跟李曼以前在生活部搭过班子,彼此都熟。这个基金当初也是她一手促成的,所以这事还是交给你。抓紧时间去找她,争取早点把这事儿定下来。" 话还没落地,门外有人敲门。 一个学生会干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件:"学校行政科刚发的。" 张峰岩接过来,低头一看,表情一点一点地起了变化——先是困惑,继而是意外,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把文件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搁在桌上,往中间推了推:"自己看吧。" 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琰心助学基金,从即日起统归校团委管理,由李曼全权负责组建及后续日常运行。文件底部盖着学校行政科的红章,鲜艳夺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张纸摊在桌子中央,没人伸手去拿,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那枚红印上。 张峰岩坐在主位上,脑子里的念头起起落落。当初李曼在演讲台上被朱媛媛当面质问的时候,他这个会长从头到尾没开过口。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比谁都清楚。 而今天这份文件,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了他当初的沉默上。 脸上有些发烫。 他心里有些窝火,想不明白程嘉到底跟李曼有什么深仇大恨,逼到人退出还不算,非得当着那么多人给她难堪。好了吧,现在痛快了?结果把整个学生会都搭进去当陪葬。 火是灭了,灰全扣他自己脑袋上了。 张峰岩突然有点好奇,程嘉看见那张通知的时候,脸会是什么颜色。 “行了,不用去了。”他冲老谢摆摆手,“传下去,跟底下人说清楚,这事儿跟学生会没关系了。” 说完,他站起来抄起本子,头都没回就往外走。 门一关,会议室安静了几秒,接着就跟台风过境似的,议论声哗地就涌上来了,一浪接一浪,压都压不住。 “会长刚才那脸,够黑的啊。” “搁谁谁不黑?基金说划走就划走,连个招呼都不打。” “说白了,学校就是把李曼和这钱一块儿从学生会切出去了,汤都没给剩一口。” “你们说,当初李曼要是没退……” 后半句没人接,但在座谁心里都门儿清。 钱在哪儿,权力就在哪儿。助学基金这一走,学生会亏大了,在场都跟着受损。 老谢合上笔记本收好东西,路过孙婷婷旁边时瞥了她一眼。她一直低着头,嘴抿得紧紧的,一个字都没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320章 各方反应 孙婷婷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着本笔记,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笔。 她是刚当选的学生会副会长,分管女生部和文艺部。 两个部门的部长带着几个干事分坐两侧,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等她开口。 “国庆十一合唱的事,市团委组织的,宁海各高校都要参加。”孙婷婷开门见山,“女生部、文艺部,先说说各自筹备的情况。” 女生部部长先汇报,无非是人员抽调、服装预订、排练场地那些事,条理清楚,但没什么新意。文艺部部长跟着补充:曲目初步定下两首,一首《在太阳升起的地方》,一首《走进新时代》,排练安排在每周三、周五下午。 孙婷婷听着,偶尔低头记两笔,没插话。 等两个人都说完了,她放下笔,抬起头,目光在所有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落向中排的一个位置。 “朱媛媛。”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你去校团委汇报这次的活动方案。”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所有人心里都猛地一沉——校团委现在的副书记是李曼,而朱媛媛当初在竞选演讲现场,当众站起来揭过李曼家的底,让她下不来台。 那件事在场没有人不知道。 让朱媛媛去给李曼汇报——这不等于把人往枪口上推么? 一瞬间,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角落里的朱媛媛,空气凝得像结了层冰。 朱媛媛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没动。 孙婷婷等了片刻,见她没反应,挑了挑眉:“朱媛媛,我说话呢,听见没?” “……我不去。”朱媛媛终于开口,声音硬邦邦的,像扔了块石头在地上。 “为什么不去?”孙婷婷直接顶回去,语调不高,却步步紧逼,“是你觉得自己能力不够,连份汇报都做不好,还是觉得——跟校团委的李曼副书记不熟?” 这话一出来,满屋子倒抽凉气的声音。 不熟?当初站在竞选台上、指着人家说“家里贪污被双规”的,不是同一个人么? 孙婷婷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朱媛媛那张脸“腾”地烧起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已经带颤了:“我没理由……我就是不想去。你老针对我有什么意思?大不了……我不干了!” “针对你?”孙婷婷把笔往桌上一拍,笑了一声,“那你竞选的时候站起来抢话筒、慷慨激昂那一出,提前跟我报备了吗?” 朱媛媛噎得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没挤出来。 孙婷婷没给她缓神的余地,接着说道:“不是说不干了么?还坐在这儿干什么?膝盖软了站不起来?”她顿了一下,目光不急不缓地压在朱媛媛脸上: “还有,别在我跟前装什么正义使者。你爸海关副关长,副处级,我清楚得很。你回去让他把屁股擦干净点,指不定哪天就轮到他了。” 会议室里彻底静了。 真正的落针可闻! 谁也没想到,一个学生会的会议,能有人把对方老爹的单位职务一字一句甩到台面上,赤裸裸地威胁——这已经不是性格冲了,这他妈是有底牌才敢说的话啊。 孙婷婷家到底是干什么的? 所有人脑子里都在飞快地重新算账——反正,肯定比副处级大。 孙婷婷把笔往桌上一撂,站起来,手指头冲门口一点:“朱媛媛,出去!” 朱媛媛浑身发抖,嘴唇颤了半天,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眼泪猛地涌出来,她一把推开椅子,捂着脸跑了出去。 门“砰”一声带上。 几个男生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门的方向飘了一下,脸上多少带了点不忍。 孙婷婷余光一扫,笑了一声:“谁怜香惜玉的,现在追出去还来得及。” 那几个人像被烫了一下,立刻收回目光,谁也没动。 孙婷婷重新坐下,笔记本“啪”地合上。 “以后谁再跟我搞小动作,别怪我不客气。我这人脾气不好,你们也看见了。朱媛媛的事,我希望是最后一回。大学这几年,我希望能和大家留着脸面过去。” …… 程嘉回学校了。 临近毕业,他在外面租了房子住,课已经不剩几节。家里托了关系,把他塞进宁海市粮油机械厂实习——那家厂子主要生产碾米机、磨面机,给本地国有粮站供货,还没改制。 干了几天,程嘉就有点不想去了。 车间里轰隆隆响一整天,办公室的人喝茶看报耗到下班,谁也不肯多干一分钟。整个厂子死气沉沉的,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早晚要散架。他看不见自己的前途,也容不下他的野心。 他还是想考公务员,或者留校。 但留校的难度越来越大,他手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资源。想来想去,还得从以前在学生会认识的那些校领导身上打开缺口。 这天回学校,是老师统一安排毕业论文和毕业答辩的事。 他在系办公楼门口碰见一个同学,关系一般,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两人站着聊了几句,程嘉嘴上没把住,习惯性地又吹了两句牛: “毕业论文答辩也就是走个过场,没什么好担心的。主要还是毕业的去向——我在粮油机械厂实习,负责生产计划那块,厂长书记对我都挺不错。不过我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去,校团委那边有意向让我留校,当团委副书记。”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却藏不住几分得意。 那个同学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嘴角的弧度从客气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看穿了什么。 程嘉还在说,没注意到。 “你知道现在校团委的副书记是谁吗?”同学打断了他。 程嘉一愣:“谁?” “李曼。” “谁?李曼?不可能。”程嘉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家那事儿都那样了,学生会都退出了,学校怎么敢让她当团委副书记?再说她才大二,部长都没干过。” 同学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我闲得慌骗你?公告栏上贴着红头文件,校团委旁边,你自己去看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不光团委副书记,那个华侨捐的助学基金,也归她管了。” 说完,同学看了程嘉一眼,没再吱声。但那一眼的意思明摆着——你说你要当团委副书记?哥们儿,别做梦了。 程嘉脸僵了。 他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 公告栏就在校团委旁边,玻璃框里贴着一张红色抬头的文件,落款处盖着学校的公章。他站在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很快就找到了那张通知。 校团委副书记:李曼。 名字印得清清楚楚,白纸红章,板上钉钉。 程嘉站在原地,脑子里像被人塞了块冰疙瘩,从脑门凉到脚后跟。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可一点疼都没感觉到。 李曼。 李曼。 这俩字在他脑子里来回撞,撞得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 凭什么?她家都那样了,她自己连学生会都混不下去,凭什么还能往上爬?凭什么踩着他的路往上走? 那股恨劲儿从胸口往上涌,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越拱越满,满得他快喘不上气了。 程嘉抬起脚,猛地朝公告栏底座的铁皮踹了过去。 “咣!” 铁皮凹进去一块,可底座上缠着几根翘起来的铁丝,直接刮破了他的鞋面,尖头狠狠扎进脚趾。 剧痛猛地蹿上来。 他低头一看,鞋面豁开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慢慢洇出。 “嗷!!” ... 同一时间,杨蕾敲开了校团委的门。 李曼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整理材料,头也没抬:“请进。” “哈喽,李书记。” 李曼愣了一下,抬起头。 这个称呼以前都是叫她爸的,现在冷不丁套到自己头上,她一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看清来人是杨蕾,她笑了起来,放下手里的笔:“蕾蕾,你这是抽了什么风,过来喊我李书记?” 杨蕾一笑,露出两个酒窝,语气里带着那种很自然的亲近:“过来恭喜你嘛。你要是不让我喊你书记,那我可还跟以前一样喊你曼曼了。” “喊我名字就行,都行。”李曼摆了摆手,语气很随意,“就是别喊什么李书记,我听着慎得慌。对了,你来什么事儿?” 杨蕾她认识,以前在生活部当副部长的时候,杨蕾是学习部的副部长。工作上交集不算多,但经常见面打招呼,算不上多熟,也不生分。 但其实她对杨蕾的印象蛮好的,因为杨蕾的学习好,不然也当不上学习部的副部长。 尤其是在大学生计算机技能大赛上,杨蕾和韩学涛一起拿了一等奖,这就让李曼对她又多了几分留意。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刚当上团委副书记,学生会第一个找过来的人会是杨蕾。 杨蕾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李曼桌上,说:“这是之前感恩知识竞赛的获奖名单,获奖的贫困生一直没拿到助学贷款。拖久了,人家难免会说——感恩的时候想起我们了,发钱的时候倒把我们忘了。这话要是传开,对团委名声不好。” 她把名单往李曼面前推了推,诚恳地说:“所以我过来跟你报备一声,这个获奖名单,请校团委考虑一下,要不要优先给他们发放助学贷款。” 李曼听完拿起名单,看了一眼,感激地对杨蕾说:“蕾蕾,你有心了。” 第321章 财神老洪叔 老洪在街边茶室落座还没到十分钟,咖喱角刚咬了两口,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正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的那个人。 黄志贤。 老洪愣了一下,随即心中一乐。 他没有马上接,任由铃声响了两轮,才慢悠悠地拿起手机,贴到耳边:"喂?" “洪叔!是我啊,志贤!"电话那头,声音热络,“回吉隆坡怎么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太见外了啦!" 老洪端起奶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应道:"刚到没几天,还没来得及走动。" “洪叔你这话就折煞我了。"黄志贤那股殷勤劲儿几乎要顺着听筒溢出来,"你到了我的地头,我连面都不露——回头返乡,族里的人问起来,我还有什么脸?" 老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八竿子打不着的同乡,被他叫得跟亲叔侄似的——这副热乎劲儿,摆明了是有事求上门了。 "我下午约了马来亚银行的林董事——" “洪叔!"黄志贤说,"你什么时候得闲,我随时都行!今天不行明天,明天不行后天,洪叔你千万给我个机会!" 老洪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那……三点吧。武吉东姑那边,我让司机把地址发你。" 挂了电话,他脸上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笑意——还在琢磨怎么钓这条鱼,鱼倒自己咬钩了。 下午三点整,黄志贤的车准时停在了武吉东姑那栋别墅门口。 老洪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那辆黑色奔驰缓缓驶入铁门。 这栋别墅是他从一个破产的本地商人手里盘下来的——金融危机一来,吉隆坡房价跌得惨不忍睹,这栋带泳池和花园的独栋,连原价三成不到就拿下了。 房子够大,前后院子也够宽敞,他又顺手雇了管家和几个佣人,把整栋宅子打理得妥妥帖帖。 管家姓陈,新加坡裔,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英语、华语、马来话,样样说得同样流利。老洪平时出门谈事带上他,就跟带了个移动的翻译加顾问,省心得很。 如今的老洪走在这栋宅子里,穿的是定制的衬衫,喝的是从香港带过来的普洱,举手投足间,俨然就是个在东南亚扎了根的富商。谁也不会想到,一年前他还在国内东躲西藏,靠着一张巧嘴和一身胆气给人当枪使。 想想命运也是奇妙——活了半辈子,土都埋到胸口了,竟因为认识了一个大一学生,走上了一条以前想都没想过的路。 楼下传来陈管家用标准华语通报的声音:“先生,黄先生到了。”老洪从窗边转过身,整了整衬衫领口,慢步走下楼梯。 黄志贤站在客厅门口,四十出头的年纪,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浅灰色短袖衬衫,身形敦实。 一见老洪下来,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快步迎上去双手合十:“洪叔!总算见到您本人了!晚辈失礼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随从,手里提着四样东西——两瓶轩尼诗xo、一盒上等燕窝、一包锡兰红茶,还有一条金边蜡染沙龙,包得齐齐整整。 老洪扫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坐,喝茶。" 两人在客厅的沙发上落座,陈管家很快端上两杯热茶。黄志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搓了搓手,身子微微前倾:“洪叔,最近有没有回老家啊?" "没回去,通了几个电话。前阵子台风,村口老榕树倒了,祠堂顶掀了一片。心里不踏实,托人捐了笔钱,让族人帮忙修一修。"老洪端着杯子,慢悠悠地撇着浮叶,说得轻描淡写,但话里透出的信息很明确——潮汕那边,和黄志贤同根同源。 黄志贤眼睛一亮:“洪叔有心了。我上个月刚回去,族人都在盼你,说希望老洪叔早点回去,认祖归宗。" 老洪摆摆手,没接这客气话。 黄志贤脸上的笑微微收住,身子又往前探了探:“洪叔,实话跟您说吧,今天来,是有事想求您帮把手。" 老洪端着茶杯没说话,只用目光看着他。 黄志贤叹了口气,露出一丝苦意:“洪叔,我做海鲜生意您是知道的。以前游客多,酒楼不愁卖。现在您也看到了,游客少了七成,吉隆坡高档酒楼倒了几十家。我的货压在冷库里天天亏,海上的鱼排也顶不住了,几个老客户欠着货款直接跑了路——"他说得眉头皱成一团,仿佛真被这些糟心事压得喘不过气。 可老洪听他讲完,放下茶杯,半晌没吭声。 过了几秒,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个冷笑。然后,他直接抬起头,朝门口方向喊了一声:"阿陈,送客。" 黄志贤愣了一瞬,脸色骤变:“洪叔,您这是——" 老洪靠在沙发里,目光冷冷地看过来:"志贤,你当我老糊涂了是吧?" “洪叔,我哪敢!“黄志贤急了,”我说的句句是实话啊,海鲜生意真的很难做——" "海鲜生意难做?“老洪打断他,”你真是做海鲜的?“他盯着黄志贤的眼睛,”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那条船,一个月出几次海,上面装的到底是鱼还是别的,你心里没数?" 黄志贤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为什么三番两次不见你?就是因为你那个生意,外人掺不进去——我沾了就是一身腥。”老洪说,“你的生意我不碰,我的生意你也插不上手。那还有什么好谈的?” 他顿了顿,似乎没打算留情面,"我下午本来约了马来亚银行的林董事谈一笔融资,为了你专门推掉了。结果你跑来跟我说这些——你是看我年纪大了好糊弄?" 黄志贤脸上的汗冒了出来,用力搓了一把脸,恳切地说道:“洪叔,洪叔,是我糊涂,是我糊涂。叔,您听我说——我们这行……您也知道,刀口上舔血的营生。我十几岁就上船,二十多年了,哪一趟出去都怕回不来。对谁都得留三分心眼,不是针对您。您是族叔——我哪敢跟您来虚的?我保证,从今往后,在您面前绝不说半句假话。"他说得额头冒汗,双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老洪看了他半晌,脸上的冷意,慢慢松了下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拿起茶杯:“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黄志贤连忙坐直身子:“洪叔,我想跟您周转一笔美金。不用太大,够跑一趟大陆的货就行。那边我有人接,走一趟回来,连本带利还您。" 老洪听完,摇了摇头:"你那点利润,还不够泡一壶茶的。不是我不帮你,大陆那边我几十年没回去了,路子早断了。不熟的生意,我不做。" “洪叔您放心,我——"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老洪抬手打断他,"你叫我一声叔,来了还带了礼,我总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大陆那条线我不沾——但如果你愿意做新加坡、东南亚这一片的,我还罩得住。" 黄志贤一愣,眉头皱了起来:“从马来西亚走水去新加坡?这……不划算吧?" 老洪看着他,笑了一声:”你做生意啊,就是不开窍。老盯着那些风高浪急的大买卖——眼前明摆着的低风险生意,你反而看不见。"黄志贤连忙凑近了些:"请洪叔指点。" 老洪把茶杯放下,慢条斯理地开了口:"现在林吉特天天在跌。马来西亚政府给本地渔民的补贴柴油,跟新加坡的市价比起来,差价差不多两倍。以前你跑一趟大陆,来回半个月,除去打点和风险——能落袋多少?“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黄志贤脸上,”我手头有香港过来的热钱。咱们凑一笔大的,包下三艘万吨冷冻船,挂个远洋捕捞的幌子——从东海岸出去,一次拉一百五十万公升补贴柴油。拉到新加坡外海,那边有人接,卸了货就回。半个月一个来回——" 他端起茶杯,悠悠地补了一句,"比你在海上躲缉私艇,轻松多了。" 黄志贤听得眼睛发直,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船是现成的,路子是熟的,柴油的差价是板上钉钉的——唯一的门槛,就是这笔启动资金。 他猛地一拍大腿:“洪叔!您就是我的活财神啊!" 第322章 上套 一笔生意,做得顺风顺水。 黄志贤跑船跑了半辈子,海上的门道,闭着眼都摸得清。老洪那边出资金,他从东海岸拉出去一船补贴柴油,挂着远洋捕捞的牌子,一出马来西亚领海就换了船号。三天后,船稳稳当当停在新加坡外海指定的坐标上。接货的人早等在那里,验货、付款,前后不到一个钟头。船掉头返航,连水花都没多溅起一朵。 一个星期后,利润落进了他的账户。 黄志贤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屏幕上的余额,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趟,他几乎没操什么心——船是他自己的,人是他的,海上的路数,闭着眼都熟。风险算下来微乎其微,就算真出了岔子,大不了折几条船。他在这一行滚了二十多年,还亏得起。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老洪。 新加坡那边的销售渠道,老洪一手包办,从头到尾没让他碰过一个接头人,没露过一个买家。这说明什么?说明老洪不是临时搭的草台班子。人家在东南亚这条线上,早就有自己的盘子。黄志贤心里那最后一丝戒心,彻底放下了。 赚了钱的黄志贤,心思活络起来。 他又给老洪打了电话,语气比上次更加热络三分:“洪叔,上一趟成了!我就说吧,您这脑子,真是财神爷转世。趁热打铁,再跑一趟?这次我多出点力,您放心……” “志贤啊,”老洪的声音不紧不慢,“这趟我不做了。” 黄志贤一愣:“不做?为什么不做?洪叔,生意明明能跑,怎么就……” “贤侄,”老洪语气温和,“上一趟是我拿钱给你趟路,把渠道打通了。现在你有了路子,有了本金,后面你完全可以自己跑。我的钱还压在别处,不能老往这一条线上垫。” 黄志贤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 他有点不好意思了——这一趟他确实太精了点,自己只出船和人力,资金全是老洪掏的,销售渠道也是现成的。他等于拿着别人的本钱,做了趟无本生意,赚得盆满钵满。如今人家不做了,他哪好意思硬拽? 但不甘心的劲儿,还是涌了上来。这条财路太肥,肥到他舍不得撒手。 “洪叔,”他的语气带了几分恳求,“您看这样行不行——下一趟我也出资金,咱们一起做,有钱一起赚。而且不光是新加坡这条线,我琢磨着,能不能往大陆也跑一跑?那边利润更大,我有人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洪叹了口气,像是被他缠得没办法了:“你呀……” “叔,你就再带我一把!”黄志贤赶紧趁热打铁,“你出钱,我出力,利润你拿大头!” “我不拿大头。”老洪说,“这样吧,你出多少,我出你的一半。以后的利润你拿大头,毕竟这不是我的主业。叔年纪大了,折腾不了这种累人的生意。以后我纯当参股,业务全交给你,渠道也慢慢移交。你年轻,你跑得动。” 黄志贤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拍胸脯:“叔,你就躺着数钱吧!外面的事有我!” 第二天一早,黄志贤拎着两个沉甸甸的手提箱,亲自开车到了老洪的别墅。陈管家把人引进客厅,两个箱子往茶几上一搁,锁扣弹开,码得整整齐齐的马来西亚林吉特露了出来——一沓沓崭新的钞票,散发着油墨的气味。 老洪凑过去看了看,眼皮跳了一下:“志贤,你这也太多了吧。” 黄志贤搓了搓手,脸上带着遮掩不住的兴奋:“洪叔,咱们要干就干票大的。我想过了,新加坡那边容量太小,赚得还是慢。我有路子跑大陆,一趟顶坡县十趟。这笔钱我全拿出来,您也按说好的出一半,咱们把盘子做大!” 老洪没立刻接话。目光在那两箱钞票上停了片刻,然后抬起眼,慢声问:“跑大陆的销售渠道,你真的有?” “有!”黄志贤拍着胸脯,“叔,你放心,那边我比坡县还熟。几年前就走货,后来风声紧了才停。现在经济不好,查得松了,我找人打听过,能接!” 老洪点了点头,靠回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志贤,这么多现金,不好弄啊。” “怎么不好弄?”黄志贤愣了一下,“我这些钱都是干净的……” “我不是说你的钱不干净。”老洪摆摆手,“你不晓得现在的行情。吉隆坡所有银行都在严查大额现金进出,怕有人拿了林吉特去换美元跑路。你这两箱钱往银行一拎,别说存进去,先把你祖宗十八代查一遍再说。” 黄志贤皱起眉:“那怎么办?总不能堆在家里吧?” 老洪想了想:“这样,明天我带你去找马来亚银行的林董事。他跟我打过几回交道,信得过。” “找他干什么?” “现在做这种大数目的项目,有个规矩。”老洪站起身,从书桌上拿了一份文件,递到黄志贤面前,“凡是入局的人,钱都要转成本地a类银行三个月的定期存单,统一交给一个中间人保管,算是资产背书。这样大家都安心,谁也没办法中途起什么念头。等货走完,存单原封退回,利润照各自份额结算。上一笔我也是这么做的。” 黄志贤接过来翻了两页,是银行出具的资金托管凭证,上面有老洪的签名、银行的印章,还有林董事的落款。白纸黑字,该有的手续一样不少。 “志贤,”老洪看着他,“上一笔百来万都走这个流程,你这一千多万更不能例外。明天见到林董事,你自己看,该签的签,该存的存,没什么好犹豫的。” 黄志贤摸着鼻子,沉吟了一会儿。脑子转得飞快:存单在自己名下,放在银行托管的账上,利息照拿,项目结束存单退回,一分不少。说到底,钱还是他的钱,只是换个形式放着。而且走银行正规渠道,比拎着两箱现金交给老洪踏实得多。 再说了,这条财路已经趟出来了。上一趟的成功摆在那里,他实在不甘心因为这点手续问题就撤回去。 “行,洪叔,我听你的。”黄志贤合上文件,点了点头,“明天见了林董事再说。” 老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满意地笑了笑。 第323章 怎么女生都喜欢踢人 韩学涛走到肯德基门口,还没抬手推门,玻璃门就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顾莎莎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招手:"韩学涛,这边这边!" 他脚步一停:"你怎么出来了?李曼呢?" "曼曼在里面点餐呢,我们隔着窗户就看到你来了。"顾莎莎侧身让开门口,朝他身后努了努嘴,"里面没位置了,还有——楼上有个女生在等座呢,跟我们一起的。" 韩学涛抬头看了一眼招牌上那个笑得咧开嘴的白胡子老头,有点无奈:"你们怎么选了这么个地方,人也太多了。" 不怪他感慨。肯德基在宁海开第一家店还是去年的事,那时候全城的人都跑去凑热闹,队伍排到了马路对面。这一年多连锁店开了好几家,这一家就开在宁海大学边上,生意照样火爆。他路过两次,看见里面乌泱泱的人头就掉头走了,一次也没进去过。 今天这顿,是李曼攒的局。她那个琰心助学基金最近搭了个班子,想拉他进来坐镇。 韩学涛心里清楚李曼的意思,但他其实不太想掺和——基金统共就二十万本金,每年给贫困学生发发补助,照着现在的发放速度,撑到李曼毕业也就差不多了。有他没他,区别不大。后面基金还续不续,那是学校的事,缺钱找爱国华侨再要就是了。 不过李曼开了口,他总不好驳她的面子。再说了,她刚当上校团委副书记,组个基金班子也算是工作业绩,他露个面帮她镇镇场子也好。 他一边跟着顾莎莎往里走,一边随口问:"你也加入助学基金了?" "是呀,曼曼把我拉进来的。"顾莎莎侧着头说,"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正好我们政管系也需要这些社会实践。就加入了。" "那挺好的。"韩学涛点点头,"还有谁?" "还有一个女生,学生会的,在二楼等着呢。"顾莎莎笑了笑,"你也认识。" "我认识?"韩学涛一愣,心想不会是孙婷婷吧。 两人已经进了门,一股炸鸡和薯条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楼大厅里坐得满满当当,吵吵嚷嚷的,都是附近的学生。 李曼正站在点餐台边上,端着托盘转过身来,上面放着几汉堡、鸡翅、可乐,还有薯条,满满当当。 她今天穿着件白色t恤,扎着马尾,整个人清清爽爽的。看到韩学涛,眼睛弯了弯:"来了?帮我端一下。" 韩学涛快走两步接过托盘,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巧了,李曼今天一身白,还戴着白色公牛棒球帽。而他一身黑,戴着李曼送他的黑色棒球帽。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白一个黑,跟约好了似的。 李曼也注意到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他的,心里美滋滋的,没说什么,转身往楼梯走。 "走吧,二楼。"她走在前面,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轻快。 韩学涛端着托盘跟在后面,顾莎莎在最后头,三人在狭窄的楼梯上排成一串。 上了二楼,人也不少,不过靠窗的位置空出了一张四人桌。一个女生站在桌边,正朝他们招手:"这边这边,位置出来了!" 韩学涛抬眼一看,脚步顿了一下。 杨蕾。 这心机妞怎么也凑过来了? 四个人落了座。韩学涛和李曼自然而然坐在了一侧,对面是顾莎莎和杨蕾。 李曼把托盘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好,笑意盈盈地环顾了一圈:"不用我介绍了吧?韩学涛是我高中同学,我们一起考进宁海大学的。莎莎是我室友。蕾蕾就不用说了——"她转向韩学涛,"你们一起拿了大学生计算机比赛冠军的。在座的都是自己人。" 她手指交叉,许愿似地捧在胸前:"琰心助学基金,以后就我们四个一起把它做好吧。" 话音刚落,韩学涛感觉凳子底下被人轻轻踢了一下。他侧头看了李曼一眼,她面不改色地拿起一根薯条蘸了蘸番茄酱,那意思明明白白——不准拒绝。 "没问题。"韩学涛把可乐杯放到自己面前,"不过我有话先说在前头。系里面还有很多项目要做,冯老师那边还有一堆资料等着我翻译,所以这个基金我抽不出太多精力。不过——"他扫了一圈桌上三张脸,"有需要我的地方,你们尽管说,责无旁贷。" 对面杨蕾拿起一根薯条,目光在他和李曼身上来回扫了一遍,笑盈盈地开口:"看你们这一黑一白的,我都有点后悔答应曼曼加入了。感觉自己好多余哦。" 李曼咬了一口汉堡,含糊不清地说:"怎么会?你们别瞎想。" 顾莎莎跟着起哄:"可不是嘛。哎,你们两个是不是故意穿成这样啊?在我们面前显摆。" 李曼咽下嘴里的东西,白了她一眼:"我早上出寝室就这么穿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杨蕾笑了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然后落到韩学涛身上:"曼曼,我觉得琰心基金可以放心了。" "怎么?" “有这样一个黑金刚给你守着,谁也偷不走。”杨蕾说着,脚尖在桌子底下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韩学涛的小腿。 怎么女生都喜欢偷摸摸踢人? 韩学涛低头喝了口可乐,懒得理她。 三个女人一台戏,果然不假。 说实在的,他本来没打算答应李曼加入这个基金。但看到杨蕾坐在这儿,他改变了主意。 倒不是怕杨蕾能坑到李曼——基金统共就这么点钱,李曼做事又一本一眼原则性强得很,杨蕾那点心机对付别的人也许够用,碰上李曼还真未必讨得了好。杨蕾真正盯着的,应该是他。 自从上次在老城厢的四明会馆让她帮了回忙,这妞就像闻着味儿的猫,总觉得他身上藏着什么秘密,非要扒拉出来看看不可。 韩学涛咬了一口汉堡,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既然她想挖,那他就大大方方让她挖。看她能挖出什么来。 这时候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屏幕——老洪。韩学涛把汉堡放下,说了一句"我出去接个电话",起身离了座。 下楼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杨蕾的目光果然追着他的背影,等他转过楼梯拐角,才隐隐听到后面传来压低的声音,杨蕾在问李曼什么。 他懒得管,推开肯德基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风带着夏天的燥热扑在脸上,他走到路边一棵法桐底下,按了接听键。 "学涛。"老洪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点压不住的得意,"成了。黄志贤那笔钱,已经换了定期存单,托在中间人那里。现在钱在我们手里攥着,只等你一句话,我这边随时可以动手。" 韩学涛靠在树干上,目光落在街对面人来人往的校门口,沉默了两秒:"复盘了么?有没有漏洞?" "没有。"老洪的语气笃定,"我给黄志贤的文件里,夹带了一份‘不可撤销的转让授权书’,他应该不太懂金融,我本来还想着怎么让他签字,结果他连翻都没翻,刷刷两下就签了。" 韩学涛嗯了一声,心里定了:"行,那你等我消息。" "学涛,你心里要有数,这事儿不能拖太久。"老洪提醒道,"存单有期限,林董事那边虽然能周旋,但时间长了难免有变数。拖到下一批货出来,说不定就节外生枝了。" "我明白。"韩学涛淡淡地说,"现在是备而不发。如果预期的事情没有发生,这单就当纯赚一笔投资。如果我想的事情真的来了,这个局就能派上用场。" "你有数就行。" 韩学涛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推开肯德基的玻璃门,重新上了楼。 楼上三个人正凑在一起看李曼手机上什么东西,笑得前仰后合。见他回来,李曼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怎么去了那么久?薯条都凉了。" "打了个电话。"韩学涛坐回位子,拿起那杯已经不太冰的可乐喝了一口,"聊什么呢?" 顾莎莎笑得直不起腰:"曼曼刚才说她上高中的时候……" "别说了别说了!"李曼一把捂住顾莎莎的嘴,脸都红了。 杨蕾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笑盈盈的眼底深处有一丝审视的意味,一闪而过。 第324章 父女如是 展雪一路小跑进了家门。 刚才在寝室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已经从杭城的医院回来了。她心里猛地一沉——原定还要住上半个月的院,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电话里,母亲的声音虚浮无力,问什么都不肯多说,翻来覆去只是那一句:“你爸让回来的。”展雪只觉得一股火直冲头顶,噌地就上来了。 她换了鞋就往里走,步子又急又沉。 “站住。” 崔改凤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来,瘦长脸绷得紧紧的,耷拉着眼皮扫她一眼:“走路慌慌张张的,弄出那么大动静,是想吵死谁?一点规矩都没有。” 展雪脚下一顿,回过头就怼了回去:“有这精神头操心我,不如操心操心你哥和你大侄子。” 崔改凤的脸瞬间扭成了一团。 崔卫星和崔鹏,一个她亲哥,一个她亲侄子,被警察带走之后,到现在音讯全无。 “你这个小贱人——” 崔改凤扑过来就薅她头发。展雪一侧身,胳膊一挡,手腕一别,崔改凤扑了个空,踉踉跄跄撞在沙发扶手上,差点没栽过去。 展雪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就往里走。 “站住。” 来俊杰从楼梯口的阴影里晃了出来,两手插兜,倚着墙,把过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你跟我妈就这么说话?” “起开。” “我大老远跑去杭城,把你妈从医院接回来,你连句‘谢’都没有,进门就甩脸色?”来俊杰歪着头笑了一下,“展雪,这家里是装不下你了?” “我妈住院时间没到,谁让你接的?” “爸让的。”来俊杰两手一摊,“有火冲爸发去,别冲我撒。我好心好意跑这一趟,回来还得挨你白眼,我欠你的?” 展雪懒得理他,抬腿就走。 来俊杰伸手一拦:“爸在书房等你呢。兰姨那边我帮你看着,药已经喂过了。你先上去吧,别让爸等急了——” 他笑了笑,侧身让开。 展雪狠狠剜了他一眼,转身上了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冷黄的光。她抬手敲了两下。 “进。” 推门进去,满屋子烟味呛得她直皱眉。来胜平靠在躺椅上,手边搁着半杯二锅头,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胡子拉碴的。 他抬眼看了展雪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展雪站着没动,盯着父亲问:“我妈为什么提前出院?” 来胜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接这个话茬:“雪儿,爸有件事,得你帮个忙。” “什么事?” “燕京下来一位龙总,来宁海考察项目,要待上一阵子。你这两天收拾收拾,去陪陪他。” 展雪一怔:“……什么?” “陪龙总吃吃饭,逛逛景点,打打高尔夫——你不是学过吗?跳跳舞也行。他高兴了,咱家的事就好办了。”来胜平放下杯子,语气平平的,“家里如今什么光景你也看见了。你舅舅进去了,外面的生意倒了大半,银行天天催命似的催贷,来家到了生死关头。每个家庭成员都得出力,你是我女儿,你也跑不了。” 展雪瞪着他:“你让我去陪一个男的?” “不仅仅是陪——” “我不去。”展雪的声音骤然拔高,“来胜平,你可真英雄。拿自己女儿去孝敬别人,亏你从前还是当兵的。” 来胜平“噌”地一下从躺椅上站起来,两步跨到展雪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展雪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她咬着牙没出声,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硬是没有掉下来。 “你老子我的今天,全是拿命换来的!”来胜平吼得额头青筋直蹦,“当年我给首长当警卫员,侦察的时候挨了两颗子弹,一声没吭把任务扛了下来!如今弹片还长在骨头里,一到阴天下雨,疼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后来我打下这片家业,哪一回不是刀尖上舔血?你以为咱家是什么名门望族?咱就是从农村爬出来的土疙瘩!要不是我,你能过得比旁人舒坦这么多?” 他手指几乎戳到展雪脸上:“你吃的、穿的、你那把吉他、你跳舞花的钱、你那辆摩托——哪一样不是我掏的?你现在跟我摆这副脸子?” 展雪捂着脸,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行!我现在全还给你!你不想要我这个女儿,我直接把命还给你!” “我不要你的命!”来胜平吼了回去,“我就要你做这件事!你要还,你要不认我这个父亲,可以!事儿办完,我们断绝父女关系,一刀两断,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书房里骤然安静下来。 展雪捂着脸的手缓缓放下。她看着自己的父亲,眼泪终于涌了出来,顺着红肿的脸颊往下淌。 她忽然笑了一声:“怕我不答应,所以把我妈从医院弄回来要挟我,是不是?” 来胜平没吱声。 “来胜平,你根本就没有把我当过女儿。”展雪声音抖得厉害,一字一字地往外蹦,“就跟当年你骗我妈一样。我不过就是你手里一颗随时能往外扔的棋子。” 来胜平冷笑一声,重新坐回躺椅上,抓起酒杯灌了一大口:“你妈要不是跟着我,她那病早就没了。除了我,谁拿得出那么多钱给她治?换个肾多少钱?请专家做手术多少钱?术后抗排异的药一个月多少钱?你去问问你妈,她恨不恨我?” 他放下酒杯,忽然换了副语重心长的口气,仿佛变了一个人:“雪儿,你以为爸在逼你?爸在给你铺路。燕京来的这位龙总,他只要点个头,多少女人挤破头往他床上凑?那是资源,那是钱。你现在不知道钱有多重要,因为你从小没缺过。你觉得在大学找个小帅哥,谈几年恋爱,潇洒潇洒——全是扯淡。就算我倒了,以后能有这么个男人从指头缝里漏点钱给你花,你这辈子都值了。” 展雪抬手抹了一把泪:“你放屁。” 她往前逼近一步:“我从小活得比谁都明白。来胜平,你能骗我妈,骗外头那些人,但你骗不了我。你干的每一件事,最后都是为了你自己。我妈,我,还有你从农村接来的那个原配,姓崔的那一家——全是你的棋子。只要价钱够高,你连来俊杰都能卖。” 来胜平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碴子四溅,酒液淌了一地。 展雪毫不退缩地瞪着他。 来胜平盯着地上的碎玻璃,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下去,脸上的怒气也褪尽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女儿,表情冷了下来。 “行。那就按你的来。你觉得没父女情,那更省事——这就是笔买卖。” 他逼视着展雪:“你把事儿办了,我放你和你妈走。给你一笔钱,你们搬出去。往后死活,各不相干。” 展雪死死抿着嘴唇:“我要是不呢?” 来胜平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今天敢说个‘不’字,明天你妈就停药。这些年,她活够本了。” 展雪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窗外起了风,梧桐树的叶子卷在围墙的铁丝网上,仿佛无数条蛇吐着信子,嘶嘶地响。 第325章 想见你 展雪摔上门离开后,书房里沉了下来。 来胜平站在原地,盯着那扇被带上的门板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还没从刚才那场交锋里抽回神来。地毯上碎了一地的玻璃碴,酒液洇进深色绒面里,洇出几块暗沉沉的湿痕。 书房里弥漫着二锅头辛辣的气味,混着没散尽的烟草味儿,呛得人嗓子发紧。 他慢慢转过身,坐回躺椅上,身体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女儿的话还在耳朵里转,一句一句的,尖得扎人。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脑子里却不自主地飘回了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年轻,在部队当警卫员,肩章上还只有一道杠。那年秋天,军部的歌舞团下来慰问演出,他在后台第一次见到展惠兰。她穿着白衬衫,扎着两根辫子,站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女兵中间安安静静地调琴弦,整个人干净得不像话。 他找机会跟她搭话,然后就认识了。 后来有一次,他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今晚九点,鼓队后面。 那天白天站岗的时候,他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的都是这件事。嘴角咧着笑收不住,被路过的首长看见了,首长拿手里的拐杖敲了敲他肩膀,笑着说了句"臭小子,站岗也走神?" 晚上九点,鼓队后面有一排搭道具用的空棚子。 他在那里等,数着心跳,从一数到一千,再从一千数回一。然后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展惠兰从月色里走出来,脸微微红着,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纸都被她捏皱了。 那一瞬间的心跳,到现在想起来胸膛里还会震一下。 后来呢?后来他提了干,转业下海,从倒腾边境小商品开始,一步一步把这摊子撑到今天这么大。钱越来越多,手下的人越来越多,可那种心跳的感觉,好像再也没回来过。 人怎么可能不变呢?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繁复的吊灯,嘴角扯出一个苍凉的弧度。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里,你不往上爬,别人就会踩着你往上爬。你得变成豺狼,变成猎豹,变成狮子和老虎。人跟动物没什么区别——越强大就越冷血。 冷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枯瘦,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老年斑。这双手抱过女儿,搂过妻子,也掐断过别人的喉咙。到了这个位置,感情什么的,早就成奢侈品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从酒柜里又摸出一只干净的玻璃杯,拧开一瓶二锅头倒了半杯,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火线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皱了皱眉。 "咚咚。" 门被敲响了。 "进来。" 来俊杰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碎掉的酒杯,脚步顿了顿,没踩过去,绕了个弯走到书桌前:"爸。" "什么事?" "展雪那边……怎么样了?"来俊杰试探着问,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父亲脸上。 来胜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这事儿不用你管。" 来俊杰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来胜平已经接着开口了:"最近不要去惹雪儿了。出去跟你妈也说一声,刚才你们在楼下的事我看见了,她有点无理取闹。" 来俊杰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讪讪地:"爸……" "闭嘴。" 来俊杰立刻不吱声了。 来胜平看着自己儿子这副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疲惫。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摇着头叹了口气:"你进来什么事?" 来俊杰这才想起正事,连忙从口袋里抽出一张传真纸,双手递过来:"哦,黄叔那边发过来的资料。" 来胜平接过来,目光扫过纸面,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原本靠在躺椅上的身体一下子坐直了,脸上的颓气和疲惫一扫而空,眼神重新锐利起来,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老狼。 "好。"他把传真纸按在桌上,指节敲了两下,"这事儿志贤办得不错。你跟黄叔说,货只要到了,我这边绝对没问题。" 来俊杰犹豫了一下:"爸,投这么多钱进去,会不会有危险?"他压低声音,"咱们为什么不用这笔钱先把谭师长那边的窟窿填上?" 来胜平抬起眼,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种目光让来俊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有生意才有钱,没有生意就没钱。"来胜平的声音,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以为水警区的人是善茬?他们发现你不能给他们赚钱,还抱着个金饭碗的时候,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吃掉。" 来俊杰低着头,不敢接话。 "至于危险——"来胜平把传真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干什么没危险?我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怕危险,我就不做这行了。” 他端起酒杯,眯着眼睛说:“志贤说的那个老洪,在东南亚那边出现得很突兀,甩着钱大手笔收购各种资产,背后一定有人撑着。" 他看了儿子一眼,用手朝天上指了指:"不知道是哪一位神仙身边下凡的妖怪。这样的人要赚钱,机会多的是。他们是不屑于捞偏门的。志贤跟他搭上线,这趟生意就是人家扔给你的骨头。" 来俊杰松了口气,悻悻地说:"那就好那就好。" 来胜平端起酒杯走到窗口,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流年不利啊……不过只要雪儿这边能拉住龙刚,再把生意渠道重新打通,这个坎也就过去了。"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窗帘,来胜平脸上的光忽明忽暗。 另一边,烧烤店里炭火噼啪作响。 钟磊夹起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牛肋条,在干碟里蘸了蘸,塞进嘴里:"这家不错,藏得够深。韩子你怎么找着的?" 韩学涛把铁签上的肉捋到盘子里,笑着说:"以前在测绘局做项目的时候,魏局长推荐的。说是宁海烤肉的''扫地僧'',门脸不起眼,肉是真好。" 两个人面前摆着两瓶已经见底的啤酒,铁盘上的肉还剩一小半。炭火的热气熏得人脸颊发红,店里的背景音是旁边几桌酒客的推杯换盏声,嘈杂但热闹。 韩学涛端起酒杯,跟钟磊轻轻一碰:“大师兄,怎么这就要走?不是说年前再动身吗?” 钟磊咽下嘴里的肉,擦了擦手,脸上浮起一丝无奈:“家里本来想把我弄进林业部,那边部长刚换人,想着年底再运作一下。可我自己琢磨了琢磨,还是不太想去。林业部……跟我的专业不搭边,进去也是坐冷板凳。” “那你后来定了哪儿?” “老师帮我找的关系,进了国土测绘司,地图管理处。”钟磊夹起一块烤土豆片,语气随意。 而韩学涛心里微微一动,夹肉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 “处长?”他脸上笑意不变。 钟磊被他逗乐了:“别逗了,谁刚进去就当处长啊?就一跑腿的小科员,从头干呗。不过好歹跟专业对路,不算白学。” “挺好。”韩学涛端起酒杯,语气真挚,“大师兄,我真替你高兴。” 国土测绘司地图管理处,这对搞测绘的人来说,就是顶头上司。以后自己做电子地图导航系统,这就是主管部门,跟做股票得看证监会的脸色是一个道理。 大师兄这层关系,真是没白认。 再往深想,他对卢主任的能量也有了新的掂量。能帮一个应届生直接塞进国土测绘司,这可不是一般关系能做到的。当然,大师兄家里底子也硬,但卢主任肯出这个力,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了。 不过无论如何,这事儿对他都是好事。 他正想端起酒杯跟钟磊敬一个,手机却在这时候震动起来。 低头一看屏幕——展雪。 “喂?” “韩学涛,”展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直白得让人意外,“我想见你,现在。” 韩学涛一怔,他从来没听展雪用这种语气说过“想见他”。 他握着手机,抬眼看了看钟磊。钟磊已经在摆手了,嘴里还嚼着肉,含混不清地咕哝:“听到了,女生找你。去吧去吧,别耽误好事。” “没事,大师兄,我怎么也得陪你把这顿酒喝完。”韩学涛捂着话筒说。 钟磊拿起自己的酒杯,把剩下的酒举了举:“咱们师兄弟用不着这么客气。杯里这口干了,剩下的酒,到了燕京咱们接着续。” 韩学涛看着他,顿了一秒,随即笑了:“行。” 他端起酒杯,跟钟磊重重碰了一下,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第326章 临别赠礼 韩学涛推开天台铁门的瞬间,夜风像是等了许久似的,“呼”地一下灌了进来,裹着初秋潮润润的湿气,兜头兜脸地糊了他一身。 天台空荡荡的,风从这头蹿到那头,在水泥围栏上打了个旋,又自顾自地散了。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台卫星电视接收器,锅面朝天,安安静静地盛着一汪明晃晃的月光。 展雪坐在天台边缘的围栏上,两条腿悬在外头,一晃,一晃。长发被夜风扯向同一个方向,手里攥着一听啤酒,脚边还散着三四听——有的立着,有的歪倒,风一过,发出极轻极细的叮当声。 韩学涛走过去,挨着她坐下,肩膀几乎碰着肩膀。“怎么了?这么急把我叫上来。” 展雪没动,目光落在远处灯火点点的校园里,声音被风吹散了似的,轻飘飘的:“我要转学了。” 韩学涛一愣:“这么突然?转去哪儿?” “不知道。”展雪晃了晃手里的罐子,“反正不在宁海读了。可能是燕京,也可能是粤海。出国也有可能。” “你这跨度——”韩学涛皱了下眉,“也太大了,没个准信?” 展雪没答话。她弯下腰,从脚边捞起一听新的,“啪”地拉开拉环,递到他面前。她仰起脸,努力想笑,眼眶却先红了:“来,为我送行。干一杯。” 韩学涛接过那听酒,跟她轻轻碰了一下。“铛”的一声,展雪仰头就灌,喝得又急又猛,喉间几乎没有停顿。韩学涛才咽下一半,她已经把空罐往地上一扔。 下一秒,她突然抽出悬在围栏外的腿,猛地转身,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 韩学涛猝不及防,手里的啤酒一晃,大半罐泼洒出来,顺着他的下巴淌下去,滴在她发顶。他整个人僵了一瞬,手里的铝罐还悬在半空,冰凉的啤酒沿着他的手腕往下流。展雪不管不顾,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韩学涛低头看着她,把手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放到一边,伸出胳膊,慢慢地、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背。 这是两个人认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这样抱着。 他印象里的展雪,从来不是这样的。她像一阵风,利落干脆,从不拖泥带水。可此刻把她搂在怀里,他才发现,风原来也会发抖。 那种感觉,韩学涛太熟悉了。 上一世,他缩在偷渡船的集装箱角落里,浑身湿冷,发着高烧,就是这种感觉。后来在南美,一次次绝地逢生,一次次生死边缘,他也都有过这种感觉。那时候没有浮木可抓,只能自己咬着牙硬撑。撑的次数多了,他几乎对那种无力感习以为常。 可现在,他在展雪身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问:“今天回家了?又跟家里吵架了?” 展雪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说:“不要问了。你问我也不会回答的。” “行。那就不问。”韩学涛拍了拍她的背,“不过……我说几句话,总可以吧?” 展雪没吭声,头埋得更深了些,韩学涛沉默了两秒,缓缓开了口: “咱俩认识,说实话,也挺久了。从迎新晚会那会儿开始,就是搭档。后来一起打过架,一起飙过车,在警车里煮方便面,像傻子似的。我觉得,再怎么着,咱俩之间也该算得上几分交情。” 他说到这儿,低头看了她一眼。展雪恰好也在这时抬起头来——鼻尖蹭过他的下巴,四目相对。天台上的风忽然安静了一瞬。 韩学涛对她笑了笑:“不过你看我们现在这姿势……我觉得‘交情’这词儿,说得有点保守了。应该还得再多几分。”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远处的夜空,“我俩没许诺过什么,但一起许过愿。就在这儿,就上次,天上有颗流星,从那个方向,‘唰’地一下就过去了——” 他抬起手,缓缓指向东边的天际,手指划出一道弧线,向西延伸,仿佛那颗流星真的正在夜空中重新滑过。指缝间是墨蓝色的天,远处有城市的微光,像碎掉的星子落在地上。 “你要是信许愿,也信我跟你讲过那个星子托愿的传说,那你就记住我下面这句话——以后不管碰上什么事儿,麻烦、委屈、危险,你都打我电话。就算你不信我,觉得我帮不上忙,那你总该相信流星,你许愿那会儿,是流星挑的我,不是我赖上来的。所以你只能选我,没其他挑的,记住了没?” 展雪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涌了出来。 她没有说话,直起身,嘴唇在他脸颊上飞快地碰了一下,然后一头扎进他颈窝里,两条胳膊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韩学涛反手搂着她的腰,两个人就这样又抱在了一起。她的呼吸喷在他颈侧,急促滚烫,然后渐渐地、渐渐地平复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展雪松开手,退开半步,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时,嘴角总算有了今晚第一个淡淡的笑。 “好想在这里待一晚上……”她声音还带着鼻音,“可是不行,我妈还在家里等我。” 她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抽出一支短笛,正是韩学涛当初送她的那支盖纳笛,在手里扬了扬:“谢谢你送我的笛子,我很喜欢。 以后我会一直带在身边的。”接着她又从衣服里摸出一封信,塞进韩学涛手里。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只是简单地折了两折,边缘有些皱了,像是攥了很久。 “你回去看吧,”她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里面有我想说的话。” 不等韩学涛开口,她又往前一步,用力抱了他一下,随即松开手,转身就往天台入口走。 夜风把她的长发吹得朝后飘起来,黑色发丝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肩膀微微抽动,却始终没有回头。 韩学涛站在围栏边,手里攥着那封信,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远去......正看着,忽然怔了一下——目光越过她的背影,落在她身后的夜空里。 “展雪!”他喊了一声,“流星!” 展雪猛地停住了脚步,倏然转身—— 一颗流星正从天顶滑过。明亮的尾迹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拖出一道银线,刚好从她回头的方向划过,像是特意赶在这时出现。那颗星亮得惊人,在墨色的夜空里烧出一瞬的光华,然后缓缓熄灭在远方的天际线里。 展雪仰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她怔住了。本来已经下定决心绝不回头,可就在她转过来的那一瞬间,流星出现了,不早不晚,就落在她目光投向的方向。像是冥冥之中有人给了她一个回答。 “你的话我记住了!” 展雪收回目光,最后看了韩学涛一眼,推开门,消失在了楼梯间的阴影里。 天台重新安静下来,风声又起来了,从这头跑到那头。 韩学涛一个人站在风里,手里攥着那封信,目光一直落在展雪消失的那扇门上。 回到留学生宿舍,他坐在书桌前,把信拆开,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指尖慢慢收拢,把纸边攥出了皱痕。 他猛地站起来,拉开宿舍门冲了出去,一路跑下楼梯,穿过校园,一直跑到学校门卫室旁边的车棚。 车棚角落里,展雪那辆摩托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身擦得锃亮,之前刮花的地方全都重新做了漆,光洁得像刚出厂一样。车把上挂着一只黑色的头盔,崭新的,防窥面罩上还贴着保护膜。 韩学涛走过去,拿起那只头盔,在手里掂了掂,又伸出手摸了摸车身,指腹下是一层冰凉的金属触感。 这是展雪留给他的临别礼物。 她用这辆车,换了那支盖纳笛。 韩学涛把头盔夹在腋下,跨上摩托车,双手扶住车把,指尖搭在胶套上,目光越过校园,望向远处教学楼的天台。 月上中天,从这个角度望去,那轮月亮正悬在他们方才相拥过的地方。 第327章 上茶 来胜平的车队把龙刚接到了公司楼下。 三辆车停稳。司机先下车,绕到后面,拉开车门。 龙刚弯腰出来,穿一件黑色休闲西装,里面是深灰t恤,领口松垮垮的,不太像来谈生意的,倒像刚打完球,顺路拐进来看一眼。他站定,抬眼扫了扫大楼门脸,表情淡淡的,没什么兴致。 陪他一起下车的是姚诚——远星公司总经理,圆脸,微胖,西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韩学涛在计算机技能大赛上见过他,那次就是他上台颁的奖。 此刻姚诚脸上挂着笑,侧身跟在龙刚旁边,半步不多,半步不少,既显得亲近,又不挡路。进大堂时,他目光微抬,扫过前台工位和电梯口两侧通道,很快又落回前方,像在习惯性地默记环境。 来胜平已经等在一楼电梯口了,来俊杰跟在身后。见人进来,来胜平迎上去,伸出手:“龙总,欢迎欢迎。” 龙刚跟他握了一下:“来老板,好久不见。” “是久了。”来胜平笑得自然,“上一次见面,还是前年在燕京。来来来,上楼坐。” 电梯上行,来俊杰按了顶楼。轿厢里一时无人说话。龙刚靠着厢壁看手机,姚诚站在他侧后方,低头调了调袖扣,手指转了转,又放下了。 到了办公室,来胜平把人让进会客区。红木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矿泉水,来俊杰张罗着添水。 龙刚在正中的沙发坐下,长腿一伸,身子往后靠进靠背里,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抬起眼:“来老板,咱们以前打过交道。我时间紧,就直说了。” 来胜平在他对面坐下,点点头:“龙总爽快,我也是这个意思。” “东南亚那边的油,你之前跟我提过。”龙刚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配额我能拿,价也能压到最低。但一船油进国内,从码头到炼厂,中间所有环节的合规手续都得我来走——这条线的成本,你算过没有?” 来胜平说:“算过。码头那边我有关系,清关仓储都是现成的,只要配额到了,剩下的我能处理。” 龙刚把矿泉水放下:“那好,我七,你三。” 来俊杰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龙刚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低下去了。 来胜平的脸色也没变多少,但端着茶杯的手指停了那么一瞬,才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龙总,这个比例,”来胜平放下茶杯,“我这边渠道、运输、仓储、分销一肩挑,担了九成的风险。七三的话,我剩不下什么。” 龙刚靠在沙发里,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来老板,你在燕京问问,我龙刚做生意,什么时候让过价?这次来之前我就跟姚胖子说了,这个数是最低,少一分我都不坐这一趟。” 他一股老子说了算的劲。来俊杰站在旁边,听得脸色微沉,但看了一眼父亲的表情,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来胜平没接话,垂下眼吹了吹杯里的浮叶,脸色隐隐有些涨红。 就在这时,姚诚适时地探了探身子,笑着插话:“龙总,你做生意我们肯定是比不了的。我们这些人跟你比起来,就是上不了台面的苦哈哈。”他说话不紧不慢,胖脸上的笑纹挤在一块儿,“但龙总你想想,做再大的买卖,底下总得有人给你铺路吧?就跟盖楼似的,地皮是你拿的,可你不能自个儿搭架子搬砖吧?我们这些人用好了,也能替你省不少力气。” 他说着,给来胜平递了个眼色。 来胜平接过话头:“姚总说得在理。我做外贸这么多年,东南亚的渠道是现成的,南北美也有底子。龙总,配额是源头,但整条链子上每一个环节,最后影响的都是共同的利润。你拿大头我没意见,但留出来的那部分,得够我把下面的路铺平。” 龙刚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他没看姚诚,看着来胜平,沉默了三四秒,才开口:“行,我再让半成。六五比三五,这已经是我最大的幅度。”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压下来:“来总,我把话说明白——有人能把你养起来,也能养别人。我愿意让这半成,纯粹是不想耽误时间。你去燕京问问,我龙刚做生意,向来开价之后说一不二。我的原则是,生意可以谈,价格不能谈。这次破例,是看以前合作过的份上。” 来俊杰终于插上了话:“龙总说得对。”语速不快,像特意斟酌过的,“其实半成不半成的,我觉得意义也不大。生意嘛,合作方式多种多样,总有一种能让龙总满意。”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也递出去了:你咬死这个价,我们也不是没有别的路。 龙刚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没接话。 来胜平适时收住,说:“龙总,晚上我做东,请你尝尝宁海的特色,不管入不入口,也就图个新鲜吧。”他按了一下桌上的铃,“上茶吧,把我那盒金骏眉拆了,让龙总尝尝。” 秘书应声退出去。不多时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女孩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红色衬衫,米白色西装外套,头发在脑后挽了个低髻,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看着利落干练,但端着茶盘走路时的姿态,稍有些拘束,不太像经常出入这种场合的人。 她走到茶几边,俯身将茶杯一个个摆好,动作不紧不慢,微微垂着眼。 龙刚本来在看手机,余光扫到人,目光抬起来,然后——在那个倒茶的女孩身上停住了。手机还握在手里,但眼睛没看屏幕,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 那一瞬,屋里几个人都看见了。 姚诚端起刚倒好的茶,低头嗅了一下,胖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但眼睛眯得更细了些,视线从茶杯边缘上方越过,在展雪和龙刚之间极快地走了一个来回,然后落回茶汤上,像什么都没看到。 来胜平稳稳向后靠去,脸上的表情没变,端茶杯的手却比刚才稳了许多。来俊杰站在父亲身后,垂下眼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拉平了。 展雪把最后一杯茶放好,直起身,转身就要退出去。 龙刚开口了:“来老板,这位是?” “我女儿,叫雪儿。”来胜平放下茶杯,朝展雪招招手,“雪儿,这是燕京来的龙总。” 展雪转过身,看了龙刚一眼,点了下头:“龙总好。” 龙刚笑了笑:“来叔好福气。” 来胜平摆摆手示意展雪下去,然后转向龙刚:“龙总,晚上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安排,就当是家宴。龙总赏光的话,让小女敬你一杯。” 龙刚本来不想去——什么特色菜,他才没那闲心。但现在瞅着,好像确实还有点儿特色。 他端起展雪刚放下的那杯金骏眉,低头闻了闻,茶香袅袅地升上来,笑了笑:“来总客气了。晚上一定到。” 第328章 出窝 马来西亚,巴生港。 傍晚的码头被一层暗红色的霞光罩着,海面泛着铁锈色的碎光。 几条由大型渔船改装而成的运输船并排靠在泊位上,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着成捆的缆绳和油管,几个水手正忙着做最后的检查。柴油的气味混着海水的咸腥,被风一吹,在码头边散开。 老洪的奔驰停在码头入口外面的土路上。陈管家坐在驾驶座,手搭在方向盘上,没熄火,发动机低低地转着。老洪靠在后座,把手机举到耳边。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喂?” “学涛。”老洪带着东南亚的口音开口,“跟你说一声,蟒蛇已经出窝了,三更天往东走。套子已经下了,铁夹子都卡好了,就等它钻。” 电话那头顿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多久?” “今晚就走,顺着老路,往北。”老洪说着,目光透过车窗望向码头。黄志贤的船正在最后上货,水手们喊着号子把油管往舱里送。“我这边的网子已经锁了,你那边要动,随时。” “知道了。” “还有,”老洪的拇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天气预报说这几天要变天,风向不稳。你那边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早点告诉我。” “明白。” 电话挂了。老洪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靠进皮座椅里,仰了仰头,捏了捏眉心。 前几天还在电话里提醒韩学涛别拖太久,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快就拍了板。害得他这把老骨头,从吉隆坡武吉东姑那栋舒服得冒泡的别墅里钻出来,开了快两个小时的车,颠到巴生港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码头来吹海风。 奔驰的前挡风玻璃外面,黄志贤正从码头那边大步跑过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作衫,跑得气喘吁吁,到了车边弯腰敲了敲后排车窗。老洪把车窗降下来,冲他笑了笑。 “志贤。” “洪叔!”黄志贤手扶着车窗框,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意外,“你老人家不是说不来了么?怎么又跑一趟?” 老洪叹了口气,一脸操心地说:“不来不行啊。你看新闻没有?金融危机已经烧到港岛了,恒指跳水,市场风声鹤唳。你这一趟跑的又是大陆,那边万一有个什么连锁反应,我这心里不踏实,所以专门过来叮嘱你一声。” 黄志贤摆了摆手,脸上的笑纹宽了几分:“叔,你放心!大陆那边我早就联系好了,人还是以前的老关系,门清路熟,不会有事的。”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凑近了些,“叔,银行那边……都办妥了吧?” 老洪伸手从旁边座位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从车窗递出去:“妥了。这是银行给你的回单,你收好。” 黄志贤接过来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扫了一眼——大额定期存单,持单人是他黄志贤的名字,马来亚银行的红章盖在上面,金额栏里一串数字,清清楚楚。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脸上的笑意踏实了不少,感激道:“叔,辛苦你了,这么远还专门跑一趟。” “没事没事。”老洪摆摆手,“看到你这边都准备妥当了,我也就放心了。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账目方面总归要给你一个交代。” 黄志贤又谢了两句。码头那边传来一声汽笛,有水手在船舷边朝这边喊:“老板!上船了!”黄志贤回头应了一声,转回来冲老洪抱了抱拳:“叔,那我走了。等到了大陆,我给你打电话。” “好,好。路上小心。” 黄志贤把信封揣进怀里,转身朝码头跑过去,身手灵活地沿着舷梯上了船。 不一会儿,那几条改装过的运输船依次解了缆绳,船尾排出一股黑水,在暮色里缓缓驶离泊位,朝北面的开阔水域开去。 老洪靠着车座椅背,目送那几条船的轮廓在暗红色的海面上越变越小,直到融进远处的暮霭里。他收回目光,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到前座:“老陈,下车去抽根烟。” 陈管家接过来,也没多问,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车头外面几步远的地方,掏出打火机点上烟。他背对着车,站在风里慢慢地抽,目光望向海面,像是在看风景。 老洪重新拿起手机,翻开通话记录,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林董事,是我。” 那边说了句什么,老洪跟着就说:“那批存单——全部折价卖掉,指定给那几家资产管理公司,条件你都知道。” 那边又问了一句。老洪闭了一下眼睛,像在算数,然后说:“没关系,我再让一成出来。条件是全部给我换成美元,然后转到新加坡那边的账上。越快越好。” 那边顿了一下,似乎说了句“放心”之类的话。 “好,那我等你消息。”老洪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座位旁边,身体靠回座椅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把手搭在膝盖上,望着车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空,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这小子……害得我老头子刚买的别墅又没法回去住了。” 过了几分钟,陈管家抽完烟回来,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烟头在车外捻灭。他没有回头,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老洪一眼。 老洪把车窗升起来,说:“走,去机场。” 奔驰车发动起来,调了个头,碾着码头土路上的碎石,朝吉隆坡方向驶去。 宁海大学,晚上七点。 地质系教学楼二楼的大阶梯教室里灯火通明,一百多个位子坐了七八成满。 讲台上,燕京地质大学请来的老教授正用幻灯片打出一张地质剖面图,手里捏着激光笔,在图上划了一道:“同学们看这里,这条缝合带是整个青藏高原隆升的关键证据......” 韩学涛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手机放在桌肚里。屏幕亮了一下,进来一条短信。 他低头扫了一眼,内容很简单,七八个字,是老洪发的,竟然还是一串韩语。 韩学涛拇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下,把那条短信删了,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把它塞回口袋,抬起头看向讲台,目光平静。 自从展雪那天在天台上找过他,把摩托车留给他之后,他就下了决心。 来胜平撑不了多久了——这是他在上一世就已经知道的事情。 上一世他跟来胜平接触不多,只见过一面。那家伙那时候已经在大陆败了,跑到美洲四处乱窜想东山再起,最终也没折腾出什么名堂来。 当时他就觉得这人不靠谱,背景太杂,合作起来弊大于利,所以根本就没往下谈。这一世寥寥几次接触,不过是印证了上一世的判断。 既然来胜平早晚要跑路,那展雪怎么办? 索性先帮展雪把钱弄来! 这笔黑吃黑的钱,从黄志贤那儿弄来的存单,折价卖给资产管理公司,亏是亏点,但反正不是自己的钱。一千多万林吉特,折算下来大概三千多万人民币,只要不败家,够展雪用很久了。 而从跟展雪谈话的字里行间,他感觉展雪的母亲身体似乎也不太好,这笔钱治病也应该差不多够了。反正,他不相信来胜平跑路的时候会给展雪留这么多钱。 台上,老教授还在讲着喜马拉雅山,韩学涛没心思听下去了,悄悄收好包,低头往后门方向走。 而就在韩学涛溜出讲座的时候,同在宁海的一个高端私人会所里,一件他意想不到的事情正在发生。 第329章 枫楼 会所名叫枫楼,立在宁海城东,靠着一片缓坡,坡下是老公园。 三层仿古的楼,暗红色的外墙,檐角翘着,挂了十几盏红灯笼,灯笼穗子在风里轻轻地晃。门口一块青石,上面刻着“枫楼”两个字,来胜平当年托了老首长题的。 楼前栽了一圈红枫——说是北美运来的,不过到了这边水土不服,长得稀稀落落,倒也谈不上气派。只是入秋以后,叶子黄红参差,路灯一照,地上铺了一层暗红色的影子,薄薄的,像染了一层旧胭脂。 大厅包间里,来胜平做东。 红木圆桌摆得满满当当,十二道菜,中餐的底子,西餐的样式,样样都是费工费时的讲究活儿。来俊杰坐在下首,忙着倒酒,来胜平端坐主位,对面是龙刚。 龙刚面前那杯红酒,几乎没动过。筷子搁在碟子上,扒拉了两口菜就放下了。他靠在椅背里,两条腿交叠着,脸上那副不耐烦的模样——坐在对面的来胜平看得清清楚楚。 “来总。”龙刚先开了口,语气不咸不淡的,“跟你说,我这个人没那么多讲究。北方人,粗惯了,你们这些海派的玩意儿,我是真有点儿水土不服。” 来胜平不紧不慢地拿餐巾擦了擦嘴角,笑了笑:“龙总豪放,不过既然来了南方做生意,总得入乡随俗。我以前当兵那会儿,食堂做一顿梅干菜扣肉,我就觉得像过年了,西餐什么的,我也不放在眼里。你看现在,不也习惯了?” 龙刚换了个方向翘二郎腿,嗤了一声:“你习不习惯是你的事。我反正习惯不了。这些吃的喝的,在我眼里也就那么回事,差不多得了。” 来胜平也不恼,还是笑着:“看来今天的菜不太合龙总胃口。没关系,我让厨房再备几道北方菜。” 来俊杰听到父亲的话,立刻搁下酒瓶站起身:“我这就去吩咐。” “不用。”龙刚把筷子往桌上一撂,“来胜平,你觉得我时间很多是吧?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晚上不来你这儿,去哪儿?郭书记的大秘亲自打电话约我,我都推了。然后你让我到你这儿来吃北方菜?” 包间里的空气微微绷了一下。 来俊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来胜平仍旧笑着,端起酒杯晃了晃,语气温温的:“龙总,菜不好?酒不好?还是环境不合心意?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咱们生意也合作这么久了……” “来胜平。”龙刚直接打断了他,眼里的不耐烦终于翻到了面上,“说这些你挺爽是吧?故意跟老子在这儿玩姜太公钓鱼?行,我不怕你钓。话我给你撂明白——你不是说你女儿要来给我敬酒吗?人呢?” 来胜平放下酒杯,不慌不忙地笑了笑:“龙总别急,不妨先看个小节目。” “我看你大爷!” 龙刚猛地一拍桌子,人已经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大厅侧面的小舞台忽然亮了。 两束追光从顶上打下来,雪白的光柱落在舞台上,圈出一小方干干净净的地面。幕布微微晃动,一道人影从后面走出来,踩着那两束光,站到了台中央。 展雪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裙摆像一层水波跟着她的步子轻轻地漾。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乌黑的一层,衬得那张脸愈发白了。脸上干干净净的,没上妆,追光底下,整张脸像洁白的素瓷。 她站定之后,微微侧了一下身。目光没有看台下,落在舞台侧前方的某个点上——像是在看墙,又像什么都没看。 音乐起了,是古筝配着箫,很慢的调子。 展雪开始跳舞。她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每一下都落在稀疏的琴声上,手臂抬起,足尖点地,转身的时候长裙在光里旋开一层柔软的弧线,像月光铺开,又被风吹皱。 她的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眉眼淡淡的,整个人像是隔了一层雾在舞——冷,清,跟台上那束追光一样,看起来近,伸手又够不着。 龙刚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没再动,目光直直地钉在台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支舞叫《望月》。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展雪跳着跳着,脑子里浮起来的人,是韩学涛。 她想起迎新晚会的舞台。两束追光从头顶打下来,混着干冰喷出的白色雾气,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影和一片蓝色的荧光海。韩学涛坐在舞台另一侧,怀里抱着一把吉他,唱那首《海底》。她从来没听过那首歌,但那一晚她跳到了浑身脱力,下台的时候被他扶着,两条腿都是软的。 她又想起那天晚上的天台。流星从两个人头顶滑过,她其实后悔了一件事——她应该跳一支舞给他看的。就在天台上,没有音乐,没有灯光,只有风,和那一颗白得发亮的流星。 她应该跳的。 想到这里,她的右脚落地的时候微微一歪,整个人晃了晃。 幅度很小。但展雪已经跳不下去了。 她静静地站在那束光里,一动不动的。 台下,来胜平的脸色沉了下去,攥着酒杯的手指紧了一下,心里的骂已经喷到了嗓子眼——跳啊!你他妈倒是接着给我跳啊! 可对面的龙刚根本没注意到那个踉跄。他眼睛一直黏在台上,以为展雪跳完了,抬起两只手,“啪、啪、啪”地鼓起掌来。 他一鼓掌,来俊杰也跟着拍起手来。来胜平愣了一下,随即放下酒杯,脸上重新浮起笑意,也拍了两下手。 展雪在台上站了足足两分多钟,才像回过神似的,朝台下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要走。 “你等等!” 来胜平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压住了展雪的步子。 龙刚接着喊了出来:“好!太好看了!” 来胜平笑着:“小女从小喜欢跳舞,也是受她母亲影响。她母亲以前在歌舞团,经常去部队慰问演出。雪儿这两下子,比起她妈妈当年,还是差得远。” 龙刚摇头,目光还追着展雪没收回来:“来叔,你的眼光也太高了。我看就很不错嘛!去东方歌舞团当个台柱子,绰绰有余!” 来胜平眼底一亮,端起酒杯朝龙刚举了举:“那就请龙总以后多多提携了。” “小问题,小问题。”龙刚摆摆手,终于端起了那杯放了好久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哈出一口酒气,“都是小事,包在我身上。别说跳舞了,回头我在燕京联系几个导演,让她拍电影、当明星,都没问题。” 来胜平笑着点了点头,也仰头喝干了杯中酒。 杯子放下来的时候,他眼角余光扫过小舞台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雪儿,过来给龙总敬杯酒。” 第330章 罐头 另一边,韩学涛溜出讲座后,径直回了留学生宿舍,继续听教材。 他听的是余潮东从旧金山寄来的录音带,芝加哥大学的金融课程。国际金融这一块,是他知识结构里明显的短板。 上一世在南美,他靠着一股狠劲和一点运气扎下了根。 当年带人占了黄金矿脉,其实是误打误撞——那时候国际金价低得离谱,开采成本又高,又苦又累,所有黑帮都在抢毒品和军火的生意,没人对挖金子感兴趣。正因为没人竞争,他才一头扎了进去。后来金价暴涨,实力一下子就起来了。 但现在回头想,其实运气成分居多,踩准了一个黄金上涨的周期,可如果不是那个周期呢?前期流的血、拼的命,一条堂口一条堂口地杀过去,可能全都毫无意义。 就像这一世,他蹲在大学里,什么都没干,就因为提前知道了亚洲金融危机的走势,钱从几个方向自己流了进来。而那些辛辛苦苦开厂、运货、做实体的人,一旦没踩准趋势,一场风浪拍过来,多年的积累瞬间归零。 韩学涛想起李际全说过的话——大事就是大势。 大势面前,个人努力真的微不足道。 正想着,耳机里忽然传来闷闷的震动。他摘下来,才发现是墙壁和地板在共振——隔壁在放音乐,鼓点沉得连书桌上的笔都在跳。 “又是这个米科!”韩学涛叹了口气。 芬兰人这么寂寞?这个米科·瓦伊尼奥一周能开三次party! 他感觉自己这个留学生宿舍是住不长了。 “咚咚咚!”门被敲响了。 米科站在门口,花衬衫敞着两颗扣子,笑得满脸灿烂:“韩!酒!还有吗?今天来了好多人,酒不够了。” “红酒上次都给你了,没了。”韩学涛靠在门框上,“冰箱里还有啤酒,要不要?” “要要!”米科连连点头,跟着韩学涛到冰箱一看,里面大概有二十来听啤酒,大喜过望,“我一个人拿不了。韩,你能不能过来帮个忙?顺便一起玩。” 韩学涛叹了口气:“走吧走吧。” 他把啤酒分装进几个塑料袋,和米科一人拎着几袋,穿过走廊,推开了隔壁的门。 门一开,热烘烘的人味和音乐声一起涌了出来。 房间里只开了洗手间门口的一盏灯,客厅早就搬空了,天花板上挂了一串廉价的彩灯,一明一暗,转着红绿蓝。 十来个人塞满了整个客厅——沙发上是人,地上坐着人,连窗台边上都有人倚着。有站着的,有晃着的,有靠在墙上闭眼扭的,黑人白人混在一块,有人头上顶着羽毛,有人脸上画着荧光涂鸦,还有个哥们儿直接光膀子,只穿一条豹纹短裤。 韩学涛提着那几袋啤酒站在门口,目光从人群里扫过去,然后,停在了角落。 许秋。 她坐在沙发边沿,穿一件黑色吊带裙,头发松松散散披着,跟学校里的样子判若两人。旁边站着一个棕色卷发的白人留学生,正搂着她的腰,贴着她在跳舞——说是跳舞,更像是在蹭。 许秋一抬头,看见韩学涛,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就那么一秒钟。然后她借着转身的动作,挣开那只手,坐了下来。 可那白人没打算放过她,跟过去一屁股坐到她旁边,胳膊直接搭上她肩膀,另一只手按上她大腿。许秋伸手去拨,没拨动,反而被他搂得更紧,肩带都滑下来一截。 隔着整个客厅,韩学涛都能看出她脸上的尴尬。 他把啤酒放到门口的桌上,心里有什么东西顶了一下,说不上来是火还是堵。许秋跟他没什么关系——只是联谊寝室的室友罢了。可一想到她是展雪的室友,胸口那股别扭就越缠越紧。 “嗨!都看过来!这是我哥们儿韩!好几次聚会的酒都是他搞来的!今天又带酒来了!”米科一把搂住他肩膀,冲屋里人介绍。 屋里顿时哄起来,几个老外举着杯子朝他晃了晃。 米科拍拍他肩:“韩,你在这儿玩!我再去弄点日本清酒!”说完就推门走了。 韩学涛站在原地,彩灯一明一灭地转着,对面几个老外怀里都搂着宁海大学的女生,贴得严丝合缝。他眼睛又往许秋那边瞟了一下——那个白人的手还搭在她腿上。 那股火一下蹿上来了。 妈的。这口气不出不行。 他脑子飞快一转,抬手拍了拍巴掌。 “嘿!伙计们!姑娘们!” 屋里几个人转过头来看他。 “你们知不知道——米科家乡有一种特别出名的小吃?” 旁边一个光头黑人好奇地瞪圆了眼。“小吃?” “可不是一般的小吃,”韩学涛挑着嘴角,“不是每个人都有胆子试的——这才是男人该吃的东西。” “真的假的?”光头来劲了,“米科从来没拿出来过!” “韩!快去拿!” “男人的食物!今天谁也别跟我抢!” 韩学涛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打开柜子,从最里面摸出一个铁皮罐头,攥着走回隔壁。在一片起哄和期待的目光里,他把罐头往桌上一放,找了把螺丝刀,对准盖子边缘,使劲一撬—— 一股腥臭炸了出来。 不是一般的臭。像尸体在夏天垃圾桶里闷了一个月,再兑上工业氨水,搅匀了封进铁罐——然后你亲手撬开它。 气味在密闭的房间里像生化武器一样扩散,和酒精味、汗味、香水味搅在一块,拧成一股让人反胃到极点的东西。 离得最近的光头黑人第一个中招,嘴里的啤酒喷出去半口,捂着嘴跌跌撞撞冲向洗手间,反手“咣”地摔上了门。 然后是那个棕发白人——吸了半口气,猛地扭过头,喉咙里发出一阵干呕的声音。 许秋捂着鼻子,眼泪都呛了出来,拉起旁边一个女生连滚带爬就往门口冲。 十几秒之内,屋里全乱了套。有人拼命拍洗手间的门喊光头出来,更多的人捂着口鼻往外挤,鞋踩掉了也顾不上捡。 不到一分钟,客厅空得只剩下那盏转着颜色的彩灯,和洗手间里断断续续的干呕声。 韩学涛站在桌边,低头看了看那罐开了口的“男人的食物”,哈哈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他就想到了展雪...... 第331章 手铐和骨笛 枫楼外面的夜色沉得像墨。 大厅前门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奔驰,在路灯下静静地停着。 姚诚坐在后座,车窗摇下一条缝,透进来几缕夜风。驾驶座上的阿豹,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姚总,先送你回去?"阿豹问了一声。 "不急。"姚诚靠在椅背里,目光穿过车窗缝隙落在枫楼的入口处。 大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里溢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铺了一片。他扫了一眼手表,十点一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明天的安排,码头那边的准备工作,黄志贤的船大概几号到港。 姚诚说着话,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枫楼的方向。约莫过了十分钟,大厅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层,像是主灯关了,只留了走廊和角落的壁灯。与此同时,三楼靠左最尽头的一扇小窗亮了起来。 窗帘很厚,透出来的光线极其微弱,如果不是周围路灯稀疏,这点亮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姚诚的眼睛眯了一下,手指在下巴上敲了敲,然后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张憨厚的笑脸。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扔给阿豹:"接着。" 阿豹接住,看了一眼,又看看姚诚:"姚总,我不抽。" "拿着吧。"姚诚自己叼了一根在嘴里,摇开车窗,打火机"咔"地一响,火苗舔上烟头,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目光重新落在枫楼的大门上。 又过了大约十几分钟,门开了。 来胜平走在前面,来俊杰跟在侧后方,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台阶。 来胜平步子不快,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来俊杰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低着头跟着父亲走。 姚诚把烟掐了,推开车门迎上去,脸上堆着笑:"来总!" 来胜平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老姚?你怎么还没走?" "本来是打算走的。"姚诚搓了搓手,胖脸上带着操心地说,"但想着志贤那边船还有几天就到,心里总不踏实,就在这儿等了一会儿。龙总那边……怎么样?" 来胜平摆了一下手:“晚上没谈生意。感情联络好了,生意才能往下谈......” 他看了姚诚一眼,"你先回去吧,明天也不用过来了。去公司把接船的准备工作做好,龙总这边我心里有数。" 姚诚连连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哎哎哎,那我就放心了。来总,那我先走了。" 来胜平没再多说,迈步朝自己的车走去。来俊杰跟在他身后,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姚诚,语气客气了一下:"姚总,要不要送你?" "不用不用,我开车来的。"姚诚朝停车场那边指了指,"在那边停着呢。" 来俊杰点了点头,弯腰钻进了车里。来胜平已经坐进去了,从始至终没有再朝姚诚这边看一眼。 车窗摇上,黑色奔驰平稳地驶出,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拐过路口就看不见了。 姚诚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路口,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三楼角落里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他转过身,从兜里摸出一台很小的手机——银灰色的,巴掌大,天线短短的。他拨了一个号码,声音压得很低:"处长,我是老姚。跟您汇报一下……" 他一边讲着电话一边往停车场走,等他挂了电话,已经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引擎启动,车子从停车位里滑出来,经过枫楼门口的时候,他透过车窗,最后朝那栋红色建筑三楼的小窗瞟了一眼,接着就是一脚油门,黑色奔驰在夜色里加速驶远。 三楼最尽头的那间房间里,灯光昏黄。 展雪还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舞裙,坐在床沿上。裙子薄薄地贴着身子,露出一截肩膀和锁骨的线条。 她没换衣服,头发还散在肩上,脸上干干净净的,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龙刚从卫生间走出来,衬衫扣子已经解了三颗,袖子卷到了小臂。他手里端着一杯水,往床头柜上一搁,发出"嗒"的一声。 "把衣服脱了。" 展雪坐着没动,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像没听见。 龙刚走近一步,声音大了几分:"我说,把衣服脱了。" 展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梢压着,眼底透出一股清清楚楚的厌恶。 龙刚的脸色沉了沉,忽然伸出手捏住她下巴往上抬:"来胜平把你送到这儿来,你自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装什么?" 展雪偏头挣开了他的手。 龙刚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他猛地扑上去想按她的肩膀,展雪抬手一挡一推,龙刚脚下不稳,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床头柜上,"咚"一声闷响。 他站稳之后瞪着展雪,喘了两口粗气,指着她的鼻子:"你们来家怎么回事?除了崔卫星,就一个会做人的都没有?" 展雪坐在床上,不急不慢地说:"崔卫星是我舅舅,你喜欢他,找他好了。" "妈的,"龙刚脸涨红了,"来胜平觉得我脾气好是吧?故意在这儿玩我?他脑子里想的那点东西以为我不知道?无所谓!哪怕来个仙人跳,老子也能吃得下去!但你们来家牛逼——装烈女?老子还真是头一回见。" 展雪别过脸去,不看他,也不说话。 龙刚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电话接通,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来胜平,你女儿什么意思?" 那边传来来胜平的声音,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气明显沉了下来。 龙刚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听你爸说话。" 手机落在床单上,没有挂断,屏幕亮着。展雪没有伸手去拿,但来胜平的吼声已经从话筒里清晰地传了出来——他并没有在跟展雪说话,而是冲着旁边的人喊:"来俊杰!你妹妹不愿意!明天你起早点,开车把展惠兰送回老家住!" 电话挂断! 房间里静了两秒。 展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一瞬就红了。她闭上眼,睫毛颤得厉害,再睁开的时候,眼泪已经滑过脸颊,没入嘴角。 脑子里只剩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妈妈。然后是韩学涛的背影,天台的风,那一线银白的光割过天空。 龙刚走回床头柜,拿了杯水搁在她面前,又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白色小药片,“父女俩聊完了?”他垂眼看着她,“聊完了就把药吃了。” 展雪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药嘛,当然是治病的。”龙刚嘴角一扯,带着一股阴浸浸的味道,“专治你这种烈女病。给我吃了!” 展雪没抬手:“你要做什么随你。这个药,我不吃。” “你他妈还跟我硬——”龙刚那股火“噌”地蹿上来,“今天你不吃也得吃!” 他猛地压过去,大手掐住她的下巴,就往嘴里塞。 展雪手臂一横,架住了他的腕子。两人在床沿上扭成一团。她咬紧牙,整个人绷成一张弓,双手死死顶着,头拧向一边。龙刚连塞两回都落了空,反倒被她挣得手腕发麻,差点压不住。 他急了。空出一只手往腰间一探——粉红色的手铐,“咔”一声,冰凉的金属咬住了展雪的右手腕,另一头“咔”锁在床头铁架上。 “这玩意儿,老子今天就是给你备的。”龙刚喘着粗气,“服不服?” 他话音没落,又扑上来。 展雪左手还空着。他的影子罩下来的一瞬,她手往腰间一探,抽出了那支盖纳笛。 “别过来!” 龙刚一滞,低头看见那根白色的笛子,愣了半秒,然后笑出声来:“笛子?我操。女人学什么吹笛子——该学吹箫。今天老子就教你。” 他伸手一抓,五指扣住笛身的另一头,猛地往回一带。 展雪咬紧牙关,拼命拽住不放,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扯得朝前倾去,两股力量在那截短笛上拼命较劲—— “咔嗒。” 笛身从正中断开。 龙刚脸上一狞,正扑上来,展雪手里却已攥着那截断笛,骨刃朝前,狠狠一送。 骨刀刺进颈侧,阻力小得出奇——像戳进一块刚出锅的嫩豆腐。 刀刃没入的刹那,鲜血顺着骨槽“哧”地喷溅出来,星点温热,洒上她月白色的裙摆。 龙刚眼睛陡然瞪圆,嘴微微张开,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而短的“嗬——”,人便朝前一栽,“扑通”伏倒在床边。身体痉挛般抽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房间又静了下来...... 展雪坐在床沿,右手腕还被铐在床头的铁架上,左手握着那截断笛,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缓缓往下淌。 她看着地上那具身体,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坐着,脑子一片空白。 第332章 我杀人了 与此同时,留学生宿舍。 韩学涛刚从米科房间里退出来,门还没合拢,米科就提着东西从楼梯口拐上来了。左手拎着一瓶日本清酒,右手夹着一盒和果子,脸上挂着笑,像是捡了什么便宜。 他抬眼,看见韩学涛正站在走廊里,又下意识扫了一眼自己的大厅。 灯还亮着,彩灯在天花板上慢慢转,投下一圈红红绿绿的光。可沙发上,椅子边,吧台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一片狼藉,像是被台风卷过。 米科瞪大了眼睛,跟见了鬼一样:“……发生了什么?” 韩学涛捂着鼻子,朝房间方向努了努嘴:“你自己闻。” 米科凑近两步,鼻子一抽,脸色立马变了:“鲱鱼罐头?我的天!” “你送我的那罐。我想着好东西得跟朋友们一起尝尝嘛,”韩学涛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就带过来了。不过这味道……比我想象的霸道多了。是不是过期了?” “没过期,没过期……”米科扶了扶额头,哭笑不得地哼了一声,“兄弟,不怪你。是我没说清楚——那玩意儿,真不是谁都能扛得住。你这一开,人全给我清场了……” 他说着,看了眼空荡荡的房间,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清酒和点心,笑容彻底没了,只剩下一声长长的叹气。 韩学涛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其实吃着还行,就是你这屋子通风不好。我先下去透透气,你慢慢收拾。” 说完他也不等米科回话,转身就往楼下走。 走到宿舍楼门口,夜风迎面扑过来,凉丝丝的,把身上那股腌鱼味儿一下子吹散了。 韩学涛深吸一口气,看见楼下还站着一个人。 花坛边上,许秋站在那里,看见他出来,径直朝他走来。“刚才你是故意的吧?”许秋问。 韩学涛笑了一下:“对呀,看老外玩得这么爽,我心里不平衡。” “因为我?” “跟你没关系。” 许秋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想从他表情里找到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垂下眼,点了点头:“好吧。对了,我们两个寝室好久没聚了,最近小白怎么样?” “小白烦死了,”韩学涛皱了皱鼻子,“找了个校外的女朋友,做项目还天天粘在一起,看着我就烦。” 许秋安静了一下,没接这茬,话锋一转:“那你和展雪呢?” “没怎么样啊。”韩学涛随口一答,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听说展雪要转学了吗?” “转学?”许秋一愣,“没听说呀。她跟你说的?” “上学期跟我提过一次。” 许秋翻了个白眼,“上学期的话你也拿出来说?我上学期还说过我要出国呢。” 韩学涛看着她:“那你现在不出国了?” 许秋没接这句话,伸手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轻飘飘地拽了回去:“展雪跟你说这个,说明她喜欢你。” 韩学涛笑了:“你又知道?” “当然,”许秋语气笃定,“我是女生,我看得出来。展雪在我们寝室,只要聊到跟你有关的话题——不管她嘴巴上说不说话,耳朵绝对不会错过。还有,我们寝室也经常开玩笑,把谁跟谁凑一对,展雪只要被跟别的男生绑一起,她脸立马拉下来。只有你,她嘴上说的还是那些不咸不淡的话,但你注意看就知道了——她不生气。还挺爱听。” 韩学涛转头:“你们寝室是真八卦。” “女生嘛,不就喜欢聊这些?”许秋歪了歪头,“哎,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要是喜欢展雪,就去追啊,绝对能成。咱们学校,比她漂亮的,你找得出来第二个?” 韩学涛还没来得及接话,手机响了。 他从兜里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本地号段。 他皱了皱眉接起来,那边没有立刻出声,但话筒里传来呼吸声,很重,像是刚刚跑完很长一段路。那呼吸声让他心里莫名一紧,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抖得厉害:“韩学涛,我……“ 是展雪。 她的声音从来没有这样过,带着压到心底的恐惧,仿佛一只脚在悬崖边上跟他通话。 韩学涛的手指瞬间收紧了,把手机贴着耳朵攥稳:“不要多说,告诉我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 电话那头报了一个地名,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风声。 “等我!” 韩学涛只说了一句,就把电话挂了,拔腿就朝校门口跑。 许秋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韩学涛的背影跑进路灯尽头的夜色里,心里一阵错愕。 刚才那一瞬间韩学涛身上迸出来的气场,让她心里猛地颤了一下——跟平时那个有点懒散、说话带笑的韩学涛完全判若两人。 出什么事了? 脑海里一个冷飕飕的念头浮上来。 ... 城东,老公园。 秋夜的风从湖面上平推过来,湿漉漉的,带着水草沤烂的气味。路灯稀稀落落地杵在路边,隔得远,光也懒散,照到人脸上只剩一层薄薄的白。 公园里几乎没有行人。靠近湖岸的那片灌木丛旁,立着一部老旧的ic卡电话亭,玻璃罩碎了一角,内里的灯早就灭了,黑乎乎地戳在夜色里。 展雪就缩在电话亭旁边,抱着膝盖蹲在地上,整个人陷入一小片暗色。 月白色的舞裙被撕裂了好几道口子,肩头、腰间、袖口,像被什么硬生生扯开的,裂口处线头支棱着。露出来的小臂上,横着几道细长的划痕,血已经凝固了,细细的红线嵌在皮肤里。裙摆上洇着大片暗色的血迹,边缘发褐,干了一部分,也湿着一部分。 她是踩着窗台翻出去的,从三楼外墙那棵老枫树一路滑下来。 树皮粗糙如同锉刀,掌心、指腹全被磨破了,火辣辣地疼。 可那时候她什么都顾不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踩着泥地和碎石,跑了将近两公里。脚上那双白色的舞鞋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糊满了湿泥和草屑,鞋底粘着碎叶,连鞋帮上都沾着暗红。 韩学涛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把自己蜷成一团,额头抵着膝盖,肩膀微微耸动。 他三步并两步冲过去,蹲下身,一把扶住她的肩膀。 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 “怎么了?“韩学涛把她的身体扶正。 展雪慢慢抬起脸,眼睛里蓄满了水,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碎得像被撕开的纸片—— “我杀人了。“ 第333章 我有办法 杀人? 韩学涛的太阳穴猛地一跳,但他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露出来,只是伸手把她拉起来,稳稳地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她的身体冰凉,一直在发抖,那股颤意透过衣料传到他胸口,一下一下,让人心悸。 但韩学涛顾不上别的,几乎是立刻就问出口:“尸体呢?” 展雪愣了一下,像是被他这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问题硬生生拽回了一点神智。 她在他怀里仰起头,声音还带着颤:“在……在那边,三楼,我跑过来的。” 韩学涛心里一沉——现在已经没法回现场处理尸体了。可他不能让展雪察觉出他的紧张,便收紧了手臂,贴着她耳边低声说:“别慌。你没事,我有办法。”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身上,拉链一拉到底,把那条染了血的舞裙严严实实地遮住。接着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她的脚——鞋底上全是泥,混着暗红的血。 他眉头微皱,却没说什么,站起身问她:“你用哪个电话打给我的?” 展雪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电话亭:“那个。” “你在这儿等我。”韩学涛转身走进电话亭。 他先把门关上,玻璃门虽然碎了一角,但好歹能挡一挡视线。 他低头仔细看了看话筒和按键——这部公用电话很旧了,话筒上布满划痕和灰尘,面板是深灰色的塑料,按键上积着一层油垢。 但他没有急着打电话,先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垫着手把话筒拎起来,又换了张干净的,把话筒握持部位的每一寸表面都反复擦过。然后他才从自己兜里摸出一张不记名的备用ic卡,插进去,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是我。”韩学涛压着声音,“我在城东老公园,你开那辆没上牌的面包车过来,车牌用上次套的那副。绕几条街再过来,别直接往公园冲。” 电话那头没有多问,包达的声音干脆利落:“明白。要带什么?” “后车厢铺两层全新的厚塑料布,拿两卷宽胶带、一把剪刀,都要新的。还有两套衣服,从里到外,再带一件连帽的雨衣,就环卫工穿的那种明黄色,雨靴也要两双。大包的粗盐,两包。工业酒精一桶,没开封的……” 那边没有迟疑,一一记下。 “你一个人来,车停在公园侧门,别停在路灯下面。到了不要按喇叭,晃三下远光。” “明白。” 电话挂断。韩学涛把ic卡从插槽里拔出来,收进口袋。然后他低下头,用刚才垫过的那张纸巾,把电话按键一个一个仔细地擦过去——从一到九,再到“#”和“*”,连插卡口和读卡器的边缘都没放过。 擦完之后,他又检查了一遍话筒搁架和机身的各个触摸面,确认没有遗漏。接着,他又掏出几张钱,卡在电话亭的各个角落里。 推开门,他走回展雪身边。 “跟我走。” 展雪抬起手,指尖抖着搭上他的掌心,整个人被从地上拉起来,脚一踩到碎石地面,整个人疼得缩了一下,膝盖弯了弯。 韩学涛没再犹豫,弯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背,另一只手抄到她膝弯底下,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 老公园,西侧门。 韩学涛抱着展雪从灌木丛后绕出来,一眼就看见那辆白色面包车安安静静蹲在暗处,像个不起眼的铁皮盒子。 紧接着车前灯闪了三下,双跳灯又跟着闪了三下—— 明灭交替,是包达的暗号。 他抱着展雪走过去。车门拉开一条缝,包达坐在驾驶座上,黑色棒球帽压得极低,脸上还罩着一只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后视镜里看见韩学涛过来,他没转头,没说话,只微微点了下头。 韩学涛回了一个点头,拉开后排车门。 塑料布是提前铺好的,厚厚一层,平平整整覆在座椅上。 他扶着展雪的脚,让她踩上去。展雪蜷着身子坐进后排,韩学涛跟着上来,轻轻带上了车门。 包达没回头,挂挡、松离合。面包车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滑出来,汇入路灯下空旷的马路。 车厢里,韩学涛弯腰检查包达备好的东西——剪刀、胶带、工装、雨衣、盐、酒精,一样不少,码得整整齐齐,两个黑色塑料袋扎得很紧实。 他抽出剪刀,用指腹试了一下刀尖的锐度,然后侧过头看向展雪,声音放轻说。 “别紧张,我来了就没事了。” 他顿了顿。 “你打电话给我,肯定也是觉得我能帮你。我很开心——真的,关键时刻你能想到我,说明那天在天台上我说的话,你听进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捏住展雪舞服的领口,剪刀贴着布料边缘“咔嚓”一声剪了下去。 动作利落。刀刃划过之处,月白色的薄纱沿着腰侧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展雪的肩头有几道枫树上刮出来的血痕,细细的红线交错在象牙色的皮肤上,像白瓷上蜿蜒的裂纹。 “别怕,剪衣服的技术我是专业的。” 韩学涛手上的剪刀一刻没停,嘴里也在一刻不停地叨叨着。 “你可能不知道,我家是成衣世家。我妈做衣服的手艺,在宁海要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老外都专门跑来找她合作。我从小耳濡目染,虽然做衣服的水平差那么一点,但是剪衣服——绝对是顶呱呱。” 几刀下去,舞服的右半幅已经离开了身体,露出她整条右臂和半边肩背。他的目光扫过她右手腕,动作猛地一顿——一圈淤青,紫红紫红的。 他伸手轻轻抚了一下那圈淤痕。 掌心刚覆上去,展雪的手指就微微一缩。 他没再多话,剪刀换了角度,顺着袖子内侧的缝线一路剪下去,把整截袖子单独剥离出来,一点没碰到她手腕上的伤。 展雪靠在后座上,看着韩学涛低着头,动作认真又快,听他东一句西一句地念叨,心里那股一直在发抖的东西忽然慢慢安静了下来。 舞服整件落地。 第334章 转学吧 轻薄的布料从他指尖滑落,被卷成一团塞进黑色塑料袋,接着半袋粗盐倒进去,又拧开工业酒精的桶盖灌了三四百毫升,收口扎紧,丢在车厢角落。 他又翻出一块布,蘸着酒精开始擦她手臂和肩上的血迹。 酒精碰到伤口,一阵细密的刺痛。 展雪缩了一下肩,但没有躲。 “看到了没有?这就是专业。”韩学涛头也不抬,“擦干净了,换上衣服,什么事都没有。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不会有事,因为我跟你在一起,明白吗?” 展雪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精神好点了,能开口了,就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声音和平常两个人开玩笑时一模一样,“什么都可以说,别怕吓到我隐瞒信息,跟你说我是超人,能力超出你的想象。” 展雪看了他一眼:“你不就是一个特困生?” 韩学涛板起脸:“什么特困生?已经摘帽了!身材好也不能乱说话,黄牌警告一次。” 展雪愣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身上那件舞服已经被剪得差不多了,除了最后一点必要的围蔽,几乎什么都没留下。 裸露的手臂和肩背贴着后排座椅的塑料布,凉意顺着皮肤一点点渗进来。 她的脸“腾”地红了。 刚才那个姓龙的逼她脱衣服,她宁可挣扎也不肯。 可现在——她坐在一辆面包车的后排,任由韩学涛把自己的衣服一寸寸剪下来,用沾着酒精的布擦她身上。她竟然没有反抗,没有觉得冒犯,甚至心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安心。 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耳根泛着淡粉。 她忽然庆幸自己打了那个电话。在这最后的几个小时里,能见到他,能这样跟他坐在一起——哪怕天亮之后警察就会找上门来,她也觉得值了。 杀了龙刚,展雪知道自己逃不掉。也许明天,也许几个小时后,她就会被抓。但在那之前,她不想哭丧着脸。 她要笑。 她抬起头,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韩学涛正在擦她肩胛骨上一道长血迹,酒精棉布擦过时展雪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抬眼,对上她的笑,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 然后他也笑起来。 “这就对了。爱笑的女孩有福气,听过这句话没?”他把沾了血的洗碗布丢进塑料袋里,“现在——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他在前排包达的椅背上敲了两下。包达很自觉地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只随身听,默默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展雪靠在座椅上,开始说了。 韩学涛一边听,一边用洗碗布蘸着酒精继续擦她身上的血迹。动作没停,但眼神在一点一点沉下去。 来胜平——竟然做出这种事情? 韩学涛心里升起一股孽气! 同时也有些鄙视—— 混这条道,你可以狠、可以阴、可以翻脸不认人,那都算你有本事! 但有一条底线——不能当畜生! 什么叫畜生?就是那种闻不着人味的东西。 人一旦跨过那条线,那就不是人了。没感情,没朋友,连亲爹亲妈、老婆女儿都不认。到那时候,谁看见他都想弄死他。 这种人,只要一栽跟头,那绝对是万劫不复! 展雪越说越快,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开。所有的委屈、恐惧、羞耻,全挤在那急促的句子里,她恨不得把自己完全袒露,摊在他面前。 说到最后——她用韩学涛送的那支盖纳笛,扎在龙刚的胸口......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韩学涛心里一沉。 他不知道这个龙刚到底是什么来路,但用脚趾头想也猜得出,不是普通人。 能让来胜平拿亲闺女去喂的,起码是燕京城里数得上号的二代子弟。这样的人死在宁海,风声一传出去,整个宁海官场都得震动。燕京那边,也不会没有动静。 展雪的处境,比他想的还要凶险十倍。 可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手指重新动起来,把展雪身上最后一片血迹仔细擦净。然后拉开另一个塑料袋,抖出一件明黄色的环卫工大雨衣,套在展雪身上。雨帽往下一压,遮住她大半张脸。换上干净的雨靴。 他自己也换了同样的装备。两个人并排坐在后排,低着头,雨衣裹得严严实实,活像路边等着上早班的环卫工人,丝毫不起眼。 “说完了?”韩学涛拉好她领口的拉链,轻轻一笑,“有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展雪没答话,只拿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好消息是——”他压低声音,“你爸这回摊上大事了。天庭下来的龙公子,死在他的会所里。他八字再硬,这一关也扛不过去。” 他顿了顿,抓起展雪的手。 “坏消息是,宁海大学你肯定读不下去了。转学是板上钉钉的事,不想转也得转。去国外吧,那边的学校,比国内这些破大学教学质量要高。” 展雪安静地看着他,乖乖点了点头:“嗯,我听你的。” 她没有拆穿他。 杀了龙刚那样身份的人,哪还有什么安安稳稳转学去国外的路?可她不想说破。他既然愿意编,她就愿意信。在他身边,听着他说这些话,心里反倒踏实。 面包车在宁海夜色里兜了近一个小时,左绕右拐,绕了好几圈,最终停在涉外公寓云湖大厦附近的路口。包达熄了火,三个人沉默地坐在车里。 街上空荡荡的,路灯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得发亮。 等了将近半小时,路口拐角终于出现几个环卫工人。同款的明黄色雨衣,推着三轮车,慢悠悠地从灯下走过。 韩学涛轻轻拍了拍展雪的手。 “走。” 他推开车门,拎起两个黑色塑料袋,下了车。 展雪紧跟其后。两个人穿着同样的雨衣,微微低着头,不紧不慢地跟在那一队人后面。步伐节奏踩得正好,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不惹眼。 走到拐角,环卫工人们朝东拐了。韩学涛拉着展雪往西一折,到了云湖大厦侧面。 铁门紧闭,门禁卡槽上亮着一圈小绿灯。 他掏出一张卡,贴上去。 “咔嗒。” 门锁弹开。 两个人闪身进去。铁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嗒”。 云湖大厦,顶层公寓。 韩学涛把展雪拉进浴室,水声很快哗哗响了起来。 第335章 疼才好 云湖大厦顶层公寓的浴室里,水声哗哗响了很久。 展雪站在花洒底下,热水顺着肩膀淌下来,流过肩胛上那几道淡红的刮痕,又沿着手腕上一圈青紫的淤痕继续往下走。水裹着白色泡沫打旋儿流进地漏,汇成一小片浑浊的漩涡。 她仰起头,闭上眼,把整张脸都交出去。热水淋在眼皮上、额头上,热气蒸腾起来,嘴唇被熏得微微发红,身体在水汽里终于一寸一寸地暖和过来。 韩学涛把她推进浴室之后,就退了出来,坐到客厅沙发上。他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的烟,听着浴室里那道水声一直没断过,脑子也转得飞快。 得送她走。越快越好。送到国外去。 本以为这辈子不用再跑路了,没想到到头来,先要送别人走。好在跑路这事,他熟。 现在不比十年后,天网没铺开,街面上的摄像头少得可怜。这是唯一让他稍微松口气的地方——只要路线卡准、时间窗口掐死,一个人就能像一滴水一样融进城市里。 但也不能大意。 龙刚死在了宁海,死在了来胜平的场子里,上面哪怕只拨一个电话下来,就是一场风。风一起,树叶全得动。 来胜平! 韩学涛把烟叼进嘴里,没点,齿间咬着滤嘴慢慢嚼。 来胜平干出这种事,就得自己扛。龙刚不是白死的,他的命总要有人顶。而来胜平,就是那个最现成的交代。 这王八蛋泯灭人性,逼迫女儿,摊上这种事,那就是他的命。 他现在是宁海地面上最大的靶子,只要他还在,上面的目光就会钉在他身上。 韩学涛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夜风猛地灌进来。窗外,宁海城区一片沉寂,几栋高楼上零星的窗灯亮着,像散落在黑绒布上的几粒碎米。 整座城市还睡着,没人知道枫楼那边现在是什么光景。 但天亮之前,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摸出手机,“包达,帮我办几件事。不用记,听好就行。” 电话那头没人吭声,只有呼吸声贴着听筒。 韩学涛一字一字地说:“第一件,你亲自动手,去弄点东西回来,再找辆车,按我的方案改。第二件,给我搞一批车上的设备,清单明天给你,你弄到手,不要留痕迹。第三件……” 电话那头始终安安静静,包达一个字没问,只回了一个字: “好。” 电话挂了。韩学涛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重新靠回沙发里,“啪”一声,把手里的烟点着了。 刚抽了一口,水声停了。 浴室门打开,一团湿漉漉的热气涌出来。 展雪裹着浴巾,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地板上随着她的走动,洇出几朵深色的水印。 而她的脸被热气蒸得红润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白得吓人,但手腕上那圈淤青在灯光下反而显得更深了。 韩学涛从沙发上起身,迎上她的目光时,微微一笑。他没说话,只侧身引路,把她带到卧室门口。 卧室不大,却收拾得妥帖: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床单是新换的浅灰素面,在床头灯柔黄的笼罩下,泛着一种近乎洁净的暖意。 “好好睡一觉。”他把她往门里轻轻一推,“别的事不用你操心。明天我安排你转学。实话跟你说,我海外关系多得很,四海之内皆兄弟。总之,你安心睡,等好消息就行。” 展雪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弯: “我相信你。我等你。” 门合上了。韩学涛在门外站了两秒,才转身去浴室。 等他冲完澡、换好干爽衣服出来,路过那扇门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门缝——里面漆黑一片,连轮廓都隐没了。 灯熄得这样快,想来她是真的累了。 韩学涛松口气,往走廊尽头的自己房间走去,推开门—— 然后,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展雪不知何时已从客房移到了这里,躺在他的床上,身子侧卧在里侧,被子只搭到腰际,整个人弯成一道起伏的弧线。浴巾已经褪去,换了他那件旧t恤,宽大的棉布笼着她,衬得骨骼愈发精巧,呼吸均匀,睫毛安静地垂着,仿佛已经睡着了。 韩学涛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下意识移开目光,转身准备去另外的房间。 “别走。” 声音从床上传来,不太清晰,像半梦半醒之间的呢喃。 但韩学涛听出来了——那不是半梦半醒。那是她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很久,终于吐了出来。 “今天晚上,我想要你...陪我。” 韩学涛的脚步顿住。脑海中那些盘根错节的思绪——路线、时间、转学、东南亚的货、来胜平的去向——所有高速运转的齿轮,在这一刻同时卡死。像一台轰鸣的机器被人猛地拔掉了插头,余音散尽之后,他才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空荡荡的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着,格外清晰。 “咔哒。” 门锁咬合的声音。干脆,果决,没有一丝犹豫。 他转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后背刚沾到床垫,展雪便贴了上来,手臂从腰侧环过,勒得那样紧,仿佛要把他嵌进自己的骨血里。脸埋在他肩窝,呼吸热乎乎的,带着一点潮湿的鼻息。 “你不是一直要骗我去酒店开房吗?今天我自己送上门了。”展雪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呼成一小团热气。 热气还未散开,她就在韩学涛的怀里蹭了蹭,仰起下巴,唇贴上去。 那个吻很短。 像擦亮一根火柴,又迅速吹灭。 然后她开始揪他的t恤,拽着前襟往上拉,指尖凉凉地略过皮肤,嗓音微微发颤:“学涛,我不想留遗憾。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万一......明天就不在了呢?今天晚上,我要抓住。” 她的眼睛在昏暗里烧着,决然,认真,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疯狂。 韩学涛垂眼看她,喉结沉沉地滚了一下,接着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呼吸绞缠在一起,说: “那今晚,我就不放过你了。” 掌心落下去,覆在展雪的腰窝,用力一翻身,把她整个人压进席梦思里。 “一会儿可能有点疼。忍一下。” 展雪弯起眼睛,手搭上他后颈,将他拉近。 “疼才好。”她说。 窗外楼下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模糊的犬吠,又被夜色一口吞没了。 第336章 破晓 韩学涛是被鸟叫吵醒的。 窗外那些鸟叽叽喳喳的,隔了一层玻璃传进来,听着像从老远老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迷迷糊糊翻身,看见展雪还在睡。 她整个人窝在他肩窝那儿,呼吸又长又匀,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手指头微微蜷着,像小猫爪子似的。 那件宽大的旧t恤领口滑下去一大截,露出半截肩膀和锁骨,晨光照在上面,是那种暖乎乎的象牙色。头发散了一枕头,好几缕贴在脸颊边上,跟着呼吸起伏,一翘一翘。 韩学涛就这么看着她,没动。 昨晚的事儿跟退潮似的,一点一点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展雪眼睛里烧着一种献祭般的决绝,一下子把韩学涛点着了。 他感觉自己像又回了南美的丛林,危机四伏的黑夜里头,什么都不管了,只剩最原始的力气。 每一寸皮肤贴在一起的灼热,每一次呼吸交缠的缱绻——天亮之后的满盘残局,在那几个小时里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激情退去之后,他看着身边沉沉睡去的展雪,那些被暂时推开的压力一层一层地重新压了回来,像潮水一样涨到胸口。 他能感受到展雪昨晚的情绪里藏着什么—— 那种预感死亡来临之前的疯狂和留恋,她想把自己的一切都留给他,毫无保留、不顾一切地满足他。她要把所有的热量在这个夜晚全部烧完。 而这种情绪也把韩学涛彻底点燃了。 她敢给,他就敢要! 韩学涛轻轻伸手,把她脸颊上那几缕头发拨开,露出她完整的眉眼。 他低下头,嘴唇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她右手腕上——那圈淤青还在,紫红紫红的勒痕,在白皙的皮肤上刺眼得很。 他脸色一沉,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瞅了一眼——街道上车来人往的,看着一切正常。 表面风平浪静。 但韩学涛心里清楚,风浪马上就要掀来了。 他点了根烟叼嘴里,晃到客厅拿起手机,拨了包达的号。 "怎么样了?" "没费啥事儿,连夜就搞到手了,早饭都不耽误。“包达那边像是在开车,”我现在已经出宁海了,准备去外省弄辆车回来。你那个设备——" "多跑几个地方。“韩学涛打断他,”别可着一个地方搞,分散着来。别省钱,车也好设备也好,都要好的。" "明白。" "弄到了给我消息。" 韩学涛挂了电话,手指一划,又拨了个国际号码。 响了五六声才接起来,老洪的声音听着有点疲惫:”学涛?" "是我。"韩学涛走到窗边,“你那边怎么样?" 老洪哈哈一笑:”学涛,我就知道你会打电话来。放心吧,我已经到汉城了。想不到这么快吧?黄志贤那孙子发现被骗了肯定得去找我,等他回去,老头子我都看完两百集韩剧了。" "老洪,我打电话不是问你这个。"韩学涛吸了口烟,慢慢吐出去,"你帮我安排一个人跑路。"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声音一沉:"你犯什么事了?"老洪问。 "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韩学涛说,”我需要她出国,去东南亚,顺便安排个大学。我手上有两条路子,一条是你那边,还有一条是北美。你这儿最快,等你那边安排妥了,我再走北美那边的路子让她转学。初步就是这么想的。" 老洪沉默了两三秒,然后隔着话筒都能感觉到他在炸毛:"你小子是不是疯了?我他妈刚从吉隆坡跑到汉城,你又叫我回去?到时候黄志贤钱没了回去发疯,我老头子还要不要命了?" "你听我说。"韩学涛把烟按灭在窗台上,"第一,我不让你回吉隆坡。你去曼谷。那边有个做教育中介的朱姐,手里应该攥着泰国好几所私立大学的绿色通道名额,专门收那种不方便走正规流程的学生。你这种老江湖去了肯定手到擒来。" 老洪不吭声了。电话那头只剩下拉长的呼吸声。 韩学涛知道他是在掂量。这个朱姐是他上辈子就认识的一条线,交情不深,但时间够久。那时候朱姐一家在曼谷得罪了人,求到他这儿,是他帮着把一家老小弄去了南美。只不过这辈子还没打过照面。 老洪终于开口了,语气还是犹豫得很:"曼谷离吉隆坡可不远。黄志贤在这边搞走私这么多年,你能保证他不找过去?" "我能保证黄志贤过来大陆的人,一个都回不去。“韩学涛语气淡淡的,”至于他在那边留守的人,我不好说。你要实在不想去,我理解,那我自己跑一趟。" 老洪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这么狠?要把黄志贤连根拔了? "嘶!"他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要是黄志贤真回不来了,那他心里是一百个乐意。这笔黑吃黑的账就成了死账,他老洪再也没后顾之忧了。至于黄志贤留在东南亚那些手下,树倒猢狲散,没了蛇头,剩下那些人在他眼里不但不是威胁,反而是扩充实力的好机会。 他现在手里攥着一大笔钱,在东南亚收编几条残线,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他权衡完了,叹了口气:“行吧,我就替你跑一趟。我是看出来了,迟早我这把老骨头得让你折腾散架。" "谢了,老洪。" "少来这套。”老洪嘟囔了一声,"你那朋友什么底细你自己心里有数,到了曼谷我安排好了通知你。" 电话挂了。老洪坐在汉城某家酒店房间的沙发上,低头瞅了一眼手机,冲门口喊了一嗓子:"老陈!" 陈管家麻溜地过来:"先生?" "订机票。"老洪站起来,"查一下去曼谷的航班,最快的。" 韩学涛放下手机,重新走回卧室门口。展雪还在床上睡着,翻了个身,被子滑到腰那儿,露出后背蝴蝶骨的弧线。 他看了她两秒,轻轻把门带上了。 枫楼那边,已经快到中午了。 三楼走廊尽头的服务台后面,两个年轻女服务员坐了一整夜,眼圈底下都泛着青。 她们是来胜平从老家酒店那边挑过来的,干了两年多,手脚勤快嘴又严实,才被调来宁海的枫楼。在她们眼里,来胜平就是神一样的人物,说一不二,从来不敢多问一句。 昨天晚上来胜平走的时候交代得清清楚楚——龙总住在三楼,任何人都不准打扰,除非龙总自己叫。三楼只留两个人守着服务台,随时听差,剩下的人全都不准上来。 两人一宿没合眼,坐在服务台后面支棱着耳朵听走廊尽头的动静。那扇门一直关着,里头安安静静的,一点声儿都没有。凌晨的时候打了几个哈欠,互相靠着眯了一小会儿,但没人敢真睡着。 到了中午,肚子咕咕叫了。 一个服务员下楼打了两份饭上来,坐在服务台后面揭开饭盒盖子。另一个刚要伸筷子,忽然皱了皱眉:"啥味儿?" "嗯?" "你闻闻,好像有点不对劲。" 俩人停下手里的动作,抽着鼻子嗅了嗅。走廊里飘着一股怪味儿,从尽头的方向过来的——说不上来是啥,有点像什么东西捂馊了,又有点像夏天死老鼠那股腥臭。 起初味儿还淡,她们以为是外面飘进来的,没咋在意。但过了十几分钟,那味儿越来越冲,冲得面前饭菜都咽不下去了。 俩人面面相觑,放下筷子站起来,顺着味儿往前走。越往走廊尽头走味儿越重,到了那扇紧闭的房门前,那股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们对视一眼,谁也不敢敲门。 "要不……跟经理说一声?" 另一个赶紧点头。 经理很快上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保安。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穿着深蓝色制服,脸色绷得紧紧的。她走到门前,那股味儿也熏得她直皱眉头。 保安凑近门缝嗅了嗅,脸色一下就变了:"这是死人味。" 经理吓了一跳:"你别瞎说!" 保安急着说:"错不了。以前我家那边村子里出过一桩凶杀案,当时警察去现场,要找当地民兵帮忙,我就是其中之一。那个味道,我到死都忘不了。" 经理的脸"唰"地白了,抬手就敲门:"龙总?龙总您在吗?" 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经理咬了咬牙,从兜里摸出备用钥匙,手抖着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咔嗒",锁开了。 门推开的一瞬间,那股气味像一堵墙似的迎面扑过来。经理捂着嘴连退了两步,目光扫过房间里面——然后整个人就僵在那儿了。 床单上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从床头一直漫到地板上。地上躺着一个人,姿势扭曲得不成样子,衬衫前襟全被血泡透了。 经理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手里的钥匙"啪嗒"掉地上。那保安反应快,一把拽住她胳膊往后扯,另一只手把门又给带上了。 "别进去!都别碰!"他喘着粗气喊了一声,"打电话!给老板打电话!快!" 第337章 噩耗 来胜平的别墅里,午饭已经端上桌有一阵了。 窗帘半拉,阳光透过缝隙,仿佛一把刀切进来,把桌子分成明暗的两半。 来胜平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四菜一汤,筷子搁在碗沿上,手里端着一碗汤。 崔改凤坐在他右手边,面前的饭几乎没怎么动,而她的嘴一直没停,絮絮叨叨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胜平,我大哥那边到底还能不能出来了?进去这么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小鹏也跟着在里面,他从小身体就弱,牢里那种地方……你说万一受了寒落了病根,以后可怎么办?"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我大哥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崔家就断了后了。到时候我回老家,拿什么脸给爹妈上坟?" 来胜平没搭腔,喝了一口汤,然后把碗放下,目光从桌上的菜移到墙角的落地钟,又移回来。 他的余光一直在看手表。银色的表盘上,时针已经过了十二点。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枫楼那边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展雪没有消息,龙刚也没有消息,整个事就像是沉进了一口井里,水面上连个泡都没冒。 他原本以为昨晚两个人应该会有点什么动静,不管是展雪哭着打电话来,还是龙刚心满意足地跟他讲条件——可什么都没有,安安静静的,安静得不正常。 他犹豫了几次,想打电话给枫楼的经理问一下情况,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 这种时候不能沉不住气,主动打电话问就显得他太在意,万一龙刚那边有什么想法,反而被动了。 可心里那股不安像一根鱼刺,从昨晚一直卡到现在,越卡越深。 崔改凤还在旁边絮叨:"你说当初要是让我大哥管进货那摊子事,他也不至于被人盯上……我这心里头天天提着,吃饭都吃不下,胜平你看我几天瘦了好多……" 来胜平正要开口让她闭嘴,客厅的电话响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拿起话筒:"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是枫楼经理的声音,颤着嗓门:"老、老板……出事了……" 来胜平眉头一拧:"什么事?" "那个……昨晚住进三楼的男的……死了。" 来胜平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男的?" "就、就是三楼最里头那间,你让我们不要打扰、外面还得有人二十四小时候着的那位……" 来胜平的脑子"嗡"了一声,握着话筒的手猛然攥紧:"胡说八道!" "老板,我没骗你!"经理快哭了,"人已经臭了,地上全是血,都干了。开门的小江直接吓晕过去了,这会儿还没醒……" 来胜平的腿软了一下,左手扶住旁边的桌子才没倒。浑身的血像被抽走了又灌回来,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地响。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门关好没有?" "关、关好了……" "不准报警。"来胜平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哑得吓人,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所有人都不准离开枫楼。你把刚才看到的人全部集中起来,一个都不准走!我马上过来!" 他"啪"地挂了电话,转身就往门口冲。崔改凤从餐厅追出来,手里还攥着筷子:"胜平你干什么去?饭还没吃完呢——" 来胜平猛地转身,反手就是一个大巴掌,结结实实掴在崔改凤脸上,把她打得往后踉跄了两步,筷子脱手掉在地上,"啪嗒"弹了两下。 "还在担心你大哥你侄子!"来胜平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里像是要喷火,"担心担心我!担心担心你儿子吧!"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然后是大门被拉开又摔上的沉重声响。 远星集团总部,总经理办公室。 姚诚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会议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几个部门负责人坐在两侧,笔记本摊开着,等着他布置工作。 "东南亚那批船还有几天到港?"姚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了一圈。 "预报是后天凌晨进港,但海关那边得提前打招呼。" "海关那边我去跟。"姚诚放下茶杯,手指一点,"你们负责码头接货的人,船一到就上,不要耽误。库房那边清出来没有?东郊那个油库给我腾出来,入库之前所有单据都要走远星的名义,不能出现任何三产公司的抬头。明白?" 几个人点头应着,有人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还有,运输车队——" 姚诚话说到一半,胸口突然震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用手摁住了左胸口,隔着衬衫,那个小巧的通讯器贴着肋骨持续地震动着。 他面不改色地把话接完:"运输车队你们安排两班人轮换,不要停车,不要熄火,到了地方卸完就走,尽量不要在仓库那边过夜。"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机和钥匙一起拿起来,"你们先讨论讨论细节,我去趟洗手间。"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他拐进洗手间,反手锁了门,走到最里面的隔间,掏出胸口那个通讯器接了起来。 "说。" 那边压着嗓子报过来一段话,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楚。 姚诚听着,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手指攥着通讯器的力道越来越大,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直到那边说完最后一句话。 姚诚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脱,他手忙脚乱地用肩膀夹住,又接住了,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龙刚死了?来总知不知道?" "已经打电话过来了,正在往枫楼赶。他不让报警,所有人都不准走。" 姚诚闭了一下眼睛,心里骂了一句:来胜平你他妈胆子是真肥啊。这种事是你能压得下来的?龙刚死在你的地盘上,你敢不报警?你特么疯了? 他压着声音说:"你继续盯着,有什么事随时跟我汇报。注意不要让人发现你在跟我联系。" "我知道。" "别特么大意,"姚诚沉声补了一句,"来胜平以前是当侦察兵的。" "知道了。" 通讯挂了。姚诚把通讯器塞回胸口,两手撑着马桶水箱盖,低着头喘了两口粗气。隔间里的灯光很暗,他的胖脸上全是汗,在额角和鼻尖上凝成细密的珠子。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加密号码。 响了不到一声就接了。 "处长,情况变了。"姚诚的声音压到最低,"龙刚死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什么东西被碰掉在地的闷响,然后是两秒的空白,接着一个声音压着怒意砸过来:"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我也是刚刚接到消息。估计是昨天晚上死的,胸口有利刃,应该是被人杀死的。" 那边沉默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声音陡然拔高:"怎么会出这种事!" 姚诚苦笑着,胖脸挤成一团:"我也没想到。现在的问题是来胜平不打算报警,他怕事情抖出去自己完蛋。处长,咱们这边……" "还能怎么做!"那边直接打断他,"这件事你不知道是无能,知道了之后无动于衷,龙家那边怎么想!" 姚诚的冷汗又多了一层:"是,我明白,我会处理。但是我们的计划……" "任何计划都靠边站!"处长把话砸了过来,"先把这件事处理好!马上处理!随时给我汇报!" 电话挂了。 姚诚把手机收起来,手扶着墙面站了几秒,擦了擦额头的汗。镜子里的胖脸有些发白,嘴角平时那层和气的笑纹此刻全不见了,剩下的是一张紧绷的脸,眼睛里透出来的光跟他平日的憨厚判若两人。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338章 孽障 来胜平赶到枫楼,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三步并作两步,直冲三楼。 走廊里的气味直冲鼻腔。他脸色铁青地走到那扇门前,门已经重新关上了,他一把推开门。 房间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昨天还是颐指气使的龙刚,现在已经成了一具尸体,躺在地上,姿势扭曲,血凝固在身上结成一块一块的硬壳。 来胜平眼前阵阵发黑。他扶住门框站了两秒才稳住呼吸。 上一次看到这样血流着惨死的人,还是十九岁那年在中越边境的战场上。那时候尸体是常态,死人像割倒的麦子一样躺在焦土上,他跟着班长一个一个翻过去找弹药。但那些尸体他不会害怕——那是战场。 而现在眼前的这具尸体,比战场上的任何一具都要让他恐惧。 后果! 他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来胜平猛地转过身,疾言厉色地问:“除了尸体,房间里还有没有人?“ 经理被他吓得缩了一下:“没、没……我们进来那会儿就……” “展雪呢?“来胜平吼了出来。 经理摇头:“就、就没见着她……“ 来胜平重新冲进房间,弯腰凑近那具尸体,目光落在插在龙刚胸口的那个东西上——一根的短笛,从正中刺入,露在外面的半截笛身还沾染着干涸的血迹。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好你个孽障! 他攥紧拳头,骨节嘎嘣响。你杀了龙刚,自己活不成,还把老子一块儿往悬崖底下拖! 他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了几秒,然后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尸体上移开—— 展雪在他眼里已经跟死了没什么区别,现在最重要的是他自己。 “都有谁看到了?“他眼珠子发红,转头死死盯着经理。 经理声音在抖:“两、两个服务员,还有我,还有保安。然后……打电话的时候,办公室那边可能也有人听到了。“ 来胜平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么多人?他感觉脑袋里一阵眩晕,扶着墙喘了一口气,然后直起身,口气不容置疑:“把所有人都集中到二楼的大包间里去!一个人都不准出来!一会儿公司会统一安排!谁他妈敢多放一个屁——你知道下场。“ 经理鸡啄米似的点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来胜平从三楼下来的时候,来俊杰已经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休闲衬衫,满头汗,手里还夹着一副高尔夫手套,边走边摘:“爸,出什么事了?这么急把我叫过来,我那边朋友还等着我去打高尔夫呢。“ 来胜平听到这话,恨不得一巴掌抽过去。手已经抬起来了,巴掌悬在半空顿了两秒,他咬着牙落下来,拍了拍来俊杰的肩膀。 “俊杰。咱家,出大事了。”“来胜平声音低沉,“这个时候,你作为我的儿子,得顶起来。“ 来俊杰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爸,你说。“ 来胜平盯着他,嘴唇动了动:“龙刚死了。” 来俊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嘴唇抖了两下,半天没挤出声音。 “一个男人,扛不扛得住事,就看这个时候。“来胜平逼上来,脸几乎怼到他鼻尖上,“扛不住,整个来家全完。你、我、你妈——全得跟你舅一样,押到刑场上去吃枪子。” 来俊杰腿一软,身体晃了一下,扶着墙才没瘫下去:“爸……怎么办?“ “我立刻要去找老首长,这里只能交给你!”来胜平凑到他耳边,低声开始交代,语速很快,内容不长,但来俊杰的脸越听越白,到最后连嘴唇都发青了。 “爸……这——“ “做不到就是死。“来胜平盯着他的眼睛,像一头被逼到了角落的老狼,“还要我再多说什么!“ 来俊杰的腿彻底软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气。来胜平一把揪着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几乎是用拎的把他扶正。 “做到,我们父子还能活,做不到,就是死!” 来俊杰两腿打着颤,声音也在抖:“爸……我去。你相信我,我一定能做到。“ 来胜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出了枫楼。 他一路飙车回家,进门谁也没搭理,闷头冲进书房。 书架后面有一块活动的木板,他伸手进去,从里面掏出一个黑色帆布包,拉链拉开,里面是护照、证件,还有两沓捆好的美元现钞。 他把包翻了个底朝天检查了一遍,拉上拉链,拎着包就往门口走。 经过走廊的时候,他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扭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房门——展惠兰的房间。脸上升起一股暴烈的怒意,那团火从见到尸体开始一直压在心里压到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转身大步走过去,一脚踹开了房门。 展惠兰正半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个水杯在喝水,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水杯脱手掉在床上,水泼了一滩。她看到来胜平那张扭曲的脸,吓得往后缩了一下:“胜平,你——“ “你叫!我让你叫!“来胜平冲过去,劈头盖脸地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你给我生的好女儿!我来胜平打下这么大的家业,全断送在你们母女手里!“ 他的拳头雨点一样砸下来,打在展惠兰的肩膀上、背上、胳膊上,然后又是一脚踹在她腰侧。展惠兰蜷缩着身体往床角躲,两手护着头,嘴里发出短促的呜咽声。 来胜平还嫌不解气,抓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水壶,照着展惠兰的脑袋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玻璃水壶碎了一半,展惠兰额角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整个人软倒在床上不动了。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尖叫。 崔改凤站在那里,两手捂着嘴,看着床上满是血污的展惠兰和她暴怒的丈夫,吓得浑身发抖。 来胜平喘息着,看了一眼床上人事不知的展惠兰,又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拎起地上的黑包,大步往外走。经过崔改凤身边的时候肩膀一撞,崔改凤踉跄了两步坐倒在地,他头也没回。 别墅的门被摔上了,汽车引擎声由近及远,很快消失。 崔改凤坐在地上愣了好几秒,然后一瘸一拐地爬起来,扶着墙挪进展惠兰的房间。床上的女人一动不动,半边脸都是血,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 崔改凤伸手推了推她:“展惠兰!展惠兰!“ 没有反应。 崔改凤忽然蹲在地上“哇“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哽咽着:“我们两个都是命苦的女人呐……展惠兰你坚持住,我现在就去叫救护车……“ 她捂着腰,一瘸一拐地挪到客厅,抓起电话拨了120。 第339章 我是废物 枫楼那头,来俊杰已经抽了半包烟。 他靠在走廊尽头的墙根下,脊背死死抵着墙面,夹烟的手指止不住地发颤。烟烧到了滤嘴,火星舔上指腹,他才像被烫醒了一样猛地甩掉。 脚边落了一地烟灰和烟屁股,乱糟糟的。 看着被烟头烫红的手指,他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决心! 他走到二楼大包间门口,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拧开,隔着门缝朝里喊:“都别出来,在屋里等着。我马上报警,等警察来处理。” 里头一片死寂,没人敢吭声。他重新把门锁上。 出了主楼,他把外面的大铁门也落了锁,转身跑到仓库,翻出一堆刚洗过、还没晾干的床单桌垫,潮乎乎的,揉成一团一团,全堆在主楼门口。 接着摸出打火机,蹲下去,点着了...... 潮布烧起来,烟大得吓人,浓黑的烟柱从门口升腾而起,盘旋着往上涌,在烈日底下格外扎眼。 可火却小得可怜。那点半湿不干的布料扑腾了几下就萎了下去,火苗越来越弱,最后几乎看不见了。 来俊杰站在门口,低头看看那点奄奄一息的火势,又抬头望望升起的浓烟,脸上的表情像是想哭,可眼泪怎么也掉不下来。 他想再点一次,可攥着打火机,手指抖得厉害,打了好几次火都点不着下一把。 这时,他突然一甩手,把打火机狠狠摔在地上,然后蹲下去,双手抱住头,嘶哑地喊道:“爸,对不起……我是废物……我是废物……”声音闷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话。 远处,警笛声渐渐近了。 红蓝灯光出现在路口拐角。 两辆消防车排着队开过来,后面紧跟着一辆巡逻车。 来俊杰站起来,朝越来越近的消防车望了一眼,然后转身就跑。 ...... 机场路上,来胜平把车开得飞快。 车窗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扑在脸上,可后背还是被汗一层层浸透。 机场大楼已经出现在视野里,白色建筑上“宁海国际机场”几个大字在远处隐隐可见。他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又把油门踩深了一截。 只剩最后一个路口,绿灯还剩八秒。他加速冲了过去。 就在这时,视野右侧突然窜出一辆灰色轿车,没打转向灯,车速也不慢,像是要从侧面强行并入主道。 来胜平猛地打了一把方向,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啸。可距离太近了,他的车头左侧蹭上了那辆车的右侧翼子板,两辆车在路口中间磕了一下,来胜平的车瞬间失控,往隔离带方向滑去,“砰”地一声撞上了路边的水泥墩。 安全气囊“嘭”地弹开,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胸口和脸上。来胜平整个人被气囊顶住又弹回座椅,脑袋嗡嗡作响,眼前花成一片,耳朵里像是灌满了水,所有声音都变得又远又模糊。 他伸手去推车门,车门被撞瘪了,卡得死死的,纹丝不动。他咬着牙又推了两下,还是不行。他低下头想从下面挤出去,左腿却猛地传来一阵剧痛——仪表台的下缘已经变形,死死卡住了他的膝盖下面。 “怎么样怎么样?来人啊!救人啊!”外面有人在喊。 “交警同志,是他超速行驶,不关我的事啊!” 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嚷起来,“快叫消防带工具过来!还有救护车!快!” 那些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介质,模糊而遥远。 来胜平靠在座椅上,意识一阵阵地发沉,眼前的光线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轮廓。旁边一辆车正从事故现场缓缓驶过,速度很慢,像是在看热闹。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胖脸,侧面的轮廓圆润,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 来胜平的瞳孔猛地一缩——姚诚? 那个胖脸微微转了一下,像是朝这边瞥了一眼,又转了回去。车速没停,从事故现场的边缘滑过,汇入前方的车流,消失不见。 来胜平心里一惊,脑袋里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腿上的剧痛忽然猛地蹿上来,像一把烧红的刀子从膝盖直捅进髋骨。他的身体痉挛了一下,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眼前的光越来越暗…… 然后,彻底黑了。 消防车的警笛还拖着尾音,枫楼门口的水洼混着灰烬,几个消防员正卷着水带往车上搬,靴子踩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响声。 浓烟散了大半,可空气里还闷着一股焦糊味儿,潮湿、刺鼻,混着烧过的布料残渣,吸一口,嗓子眼儿就发紧。 付祥民的车刚停稳,他便推门下来。 警戒线在他面前被协警拉开,那根黄色塑料带还在晃,他人已经进了线里,步伐半点没慢。身后,刑侦支队的人紧随其后,踩过泥水,往主楼靠过去。 他接到消防向市局的报警时,心跳就漏了一拍。 ——枫楼。 来胜平的枫楼。 宁海谁不知道这个地方? 着火,还死了人。来胜平那边出了什么事? 他不敢往下琢磨,跟着刑侦就赶到了现场。 三楼走廊里的味道远比楼下复杂。水汽混着烟尘,底下还压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腥臭,怎么都盖不住。 付祥民推开那扇虚掩的门,第一眼就落在了地上。 那人趴着,一动不动,身下的地板洇出一圈暗色。 他蹲下去,仔细看了一眼那人的脸。只一眼,瞳孔便猛地缩紧。 龙刚! 市政法委书记李际全都碰不得的人,此刻胸口被人扎穿,趴在这间烧过半边的屋子里,再也不会动了。 付祥民缓缓站起来,没说话,转身就往外走。 他下楼直奔警车,关门就说:“小赵,马上给我接市政法委李书记,有急事汇报。” 联络员赵伟顿了一下:“付局,今天上午是常委会……” “管他什么常委会!”付祥民打断他,声音又急又重,“这事儿,比狗屁常委会重要!” 第340章 痕迹断了 “十五大第一次把“依法治国,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写进党的纲领,这是国家的大政方针,更是我们宁海必须落地落实的硬任务。立法、执法、司法,各个环节,都要把这个精神真正贯彻到位……” 会场里,郭书记正在发言。台下常委们各自记着笔记,笔尖沙沙地响。 李际全坐在中间,忽然,内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顺手掏出来,目光往下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 笔骤然停住,笔尖洇出一小团墨渍。 田市长的余光正好扫过——他看见李际全的神色似乎紧了一下。 接着田市长没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嘎吱——” 椅子腿蹭过地板,一声刺耳的锐响。李际全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正在发言的郭书记被打断了。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也齐刷刷转向李际全。 所有人都一脸错愕。 “咳咳……”郭书记轻咳两声,稍后继续。田市长侧头看了一眼门,眉头微蹙,随即低下目光,重新落回本子上。 会议继续。 然而也就过了两分钟。 门再次被推开。李际全步子很急地走进来。他没回座位,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绕过会议桌,俯身凑到郭书记耳边。 他嘴唇翕动,声音极低——田市长就坐在右手边,离得这么近,却一个字都没抓住,他只看见李际全后脖颈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汗。 于是他去看郭书记的脸。 郭书记先是一片茫然,随即眉头拧紧,颧骨上的肌肉一跳一跳地绷了起来。 啪的一声,郭书记合上本子,夹在腋下就站起身来。 “今天的会先开到这儿。散会。”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一下子都呆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接着涌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常委们互相递着眼色,没人开口,但每一双眼睛里都闪着同一个疑问:怎么回事? 他们目光追随着郭书记到门口,见他忽然停下,招手喊:“进朝同志,你来一下。” 田市长立刻站起来了,本子随手一合:“好的,郭书记。”他快步跟了出去。 走廊里,李际全等田市长出来,并肩走了两步,嘴唇凑过去…… 只短短一瞬。 田市长脚步顿时僵住,手里的本子一滑,又被他死死攥住。脸也刷地变了——从红润到青白,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会议室里,每个人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面相觑,盯着三个空荡荡的座位,心里翻着同一个念头—— 出大事了。 ... 半个小时后,两辆车一前一后停在枫楼门口的警戒线外。 李际全先下车,孙红革紧跟着从后面那辆车里下来。 孙红革不是常委,但分管治安,出这种事他不可能不来。两人脸上的表情都紧绷着,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往里走。 付祥民迎上来:”李书记,孙市长。" “老付,什么情况?"李际全边走边问。 付祥民跟在他侧后方,把来龙去脉简短地说了一遍——枫楼发生火警,消防队赶来之后,发现了凶杀现场,然后就向市局报案…… 三楼楼梯口刑侦的人在拉警戒带,付祥民侧身让两位领导进去。 李际全站在房间门口,目光扫过床上的血迹、地面上的尸体,以及插在胸口那柄凶器,眉头越皱越紧。孙红革站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够惨的了。"孙红革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抬头看向付祥民,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来胜平现在人在哪里?" "在去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已经送到医院了。我们的人已经把他控制住,正在医治。" "去机场?"李际全转过头。 "随身的包里有证件、护照和现金,应该是准备跑路。“付祥民说,"机票还没买,看样子也是事发突然。" 孙红革又问:“人是谁杀的?" 付祥民顿了一下:”初步问询服务人员的口供,最大的嫌疑人是来胜平的女儿展雪。昨晚来胜平似乎想让女儿陪死者过夜,然后就出了事。" "他女儿人呢?" "正在追查,目前还没有发现踪迹。" 李际全正要开口,孙红革在旁边同时问了:"这里为什么会着火?" 付祥民沉了沉脸:"来胜平的儿子来俊杰放的。他把所有目击者关进一个房间反锁了门,然后在外面堆了东西点火。所幸那些被单床单还没晾干,烟大火小,被附近的人看见报了火警,消防来得快。" 李际全和孙红革对视了一眼。 两人在脑海中拼出了大概的时间线——来胜平发现龙刚死了,让儿子处理现场,自己收拾东西跑路。来俊杰想放火烧掉痕迹顺便灭口,但笨手笨脚没烧起来。 "来胜平这个王八蛋够狠的。"孙红革说。 "他自己也知道躲不过去,所以才急着跑。“李际全望着屋里的惨状,语气低沉,”跑之前还想用几条人命、搭上一个儿子给他争取时间。是个枭雄,就是没人性。" "枭雄?"孙红革冷笑一声,”挨枪子儿的时候,看他还能不能雄得起来。" 李际全没接话,转向付祥民:“老付,眼下的重点从来胜平的一儿一女入手,相关人员尽快抓捕归案。死者的敏感身份不用我多说,郭书记和田市长那边压力很大。" 付祥民点头:"我明白。"他压低声音凑近半步,”李书记,孙市长,这里面还有个情况——远星集团的走私大案,现在来胜平这一倒——" "这个不用你操心。"孙红革打断他,"燕京肯定会来人,专案组一下来,不知道多少人要跟着倒霉。" 李际全接了一句:"红革说得对。老付,你们市局现在最关键的任务就是把这件凶杀案处理好,不能让任何重要嫌疑人漏网。否则面对燕京方面,我们会非常被动。" "我明白。“付祥民说,”两位领导放心,现场留下的线索比较多,应该费不了多少时间就能把人抓到。" 话说得颇为自信。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刑侦支队的侦查员跑上来,跟付祥民低声汇报了几句。 付祥民一听,眉头就拧了起来:"你说什么?疑犯逃跑的痕迹在老公园那边断掉了?" 第341章 电话亭是分水岭 付祥民大步流星赶到老公园门口,远远就看见吕队长站在那儿,手里掐着半截刚摁灭的烟头,见他来了,赶紧把烟往地上一丢迎上来。 俩人也没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一边往里走一边开说。 "现场我这边已经摸了一遍。嫌疑人应该是从枫楼三楼那间房的窗户翻下来的,外墙上那棵枫树的枝杈上有刮下来的衣服碎片,还有血迹,取样已经送回去加急比对了。" 他边说边抬手往前一指,"警犬从枫楼楼下一直追过来,痕迹一直到公园里面这个电话亭旁边就断了。警犬在电话亭周围转了好几圈,地面的痕迹也比较密集——有血迹、脚印、还有踩踏的痕迹。嫌疑人应该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至少是停了步,没有马上离开。" 两人走到电话亭跟前。付祥民蹲下看了一眼地面上斑驳的痕迹,又站起来打量了一下那个破了一角玻璃的老式ic卡电话亭,说:"打电话了。嫌疑人在这里打电话叫了人来接。" 吕队长点头:"我也这么判断。" "叫人采一下电话亭上的指纹。宁海前年不搞了个指纹信息化管理试点嘛,正好派上用场。" "已经在采了。不过——" 吕队长表情有些为难,“我们在走访周边群众的时候,了解到一个情况。今天早上有几个社会闲散人员从公园穿过去,看到这个电话亭里面散了不少现钞,然后现场被翻动过,经过一阵哄抢。所以指纹这块,估计破坏比较严重。" 付祥民眉头一皱:"什么?" “看能不能比对出来吧。“吕队长补充道:"不过我让人去查这台ic机的通话记录了。市政公用电话这边的交换机应该有日志。" 正说着,一个刑侦队员快步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张记录纸: "吕队,电话记录查到了。昨晚七点以后这个电话亭只拨出过两个电话。一个是校园卡打的,没查到持卡人。还有一个是不记名的ic卡,购买人不详。" "拨出去的号码呢?"吕队长问。 "校园卡那个通话不到五秒,不记名卡的通话卡在二十八秒。邮电那边技术人员说,三十秒之内的极短通话,目前交换机会当成无效测试话单处理,不会记入长期归档数据库,所以也查不到具体拨打的号码。" 吕队长和付祥民同时皱起了眉头,俩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事情已经大致清楚了——嫌疑人杀了人之后从枫楼翻窗逃走,慌慌张张地跑到这个公园,在这个电话亭边停了比较长的时间,然后打了一个电话。 而她等来的人,显然具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这个电话亭成了一个分水岭:往前一路都是痕迹,从这儿开始干干净净,线索断得干脆利落。 付祥民看了一眼阳光,抬手遮了一下刺眼的光线,转身对吕队长说:"扩大搜查范围,沿路走访群众,看看周边有没有可用的摄像头。另外——排查展雪的社会关系,梳理一份重点人员的名单出来。" "明白。" 云湖大厦顶层公寓。 傍晚时分。 厨房里飘出煎牛排的香气,混着黄油融化的焦香味在客厅里慢慢散开。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蓝变成灰蓝,路灯还没亮,街面上的车灯已经零星地亮起来了。 展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楼下渐渐暗下来的街道。 一辆警车从东边开过来,顶灯没闪,速度不快不慢地沿着主路行驶,经过云湖大厦楼下的时候丝毫没有停顿,径直开过去了。 警笛声因为楼层太高,又被隔音玻璃外墙滤了一层,传上来的时候变得很远,闷闷的,像是在码头听到远处的汽笛。 展雪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拐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个下午她已经看了很多辆警车了。最开始每一辆出现的时候她都会紧张,心跳猛地加速。 但后来她发现那些车都是路过,一辆接着一辆,从不同的方向开过来又开向不同的方向,没有一辆在楼下停留。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放下来,然后每次看到下一辆警车经过的时候,心里竟然生出一种奇怪的窃喜——多路过一辆,就意味着她多出了一点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 "还在看警车?" 韩学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解了围裙,端着一个盘子从厨房走出来,盘子里两块牛排,切面粉嫩。 他把盘子放在餐桌上,走过来从后面搂住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发顶上,也往楼下看了一眼。 "不用这么担心,我这个地方可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他的声音带着点笑意,"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这是宁海最好的涉外公寓。住这的全是爱立信、西门子、ao史密斯的外派高管。刚才我下去买牛排,还在超市里碰到了荷兰贸促会宁海代表处的一位女士,五十来岁,特有气质。回头可以串个门,顺便打听打听荷兰那边大学的情况。" 展雪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捂住了。她把头往后靠了靠,贴着他的胸口。 "来,尝尝我的手艺。"韩学涛松开她,把她拉到餐桌前面,拉开椅子让她坐下。然后转身回厨房,打开冰箱翻了瓶红酒出来,又拎了两个高脚杯,最后端出来一碗沙拉搁在桌子中间。 "这就是咱们的晚饭了。条件有限,你将就一下。"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路灯终于亮了起来,在初起的暮色里投出一团团暖黄色的光圈。 展雪坐在桌边,看着对面那个系着围裙还没来得及解下来的男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和惊奇。 昨天晚上她处于极度的恐惧之中,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是本能地拨出了那个号码。后来想想,她觉得自己是相当莽撞的——那会儿她杀了人,不该把韩学涛拖进这个漩涡。如果她被抓了,那他就是包庇,罪名不轻。 这一整天,有好几次她甚至想过偷偷跑掉,不能连累他。但每次念头刚冒出来就又被压下去了——她舍不得。 舍不得眼前这点时间,舍不得他在身边时那种莫名依恋的感觉。 而且,韩学涛从出现到现在表现出的那种能力,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调车、清除痕迹、把她安置在这个连警车都找不到顶层的奢华公寓里。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如果是以前,她肯定忍不住想要问出谜底,但现在她不会了,只是忍不住会想——难道星子托愿是真的?他真的是那颗流星选中来帮自己实现愿望的人? 她切下一小块牛排,用叉子送进嘴里。牛肉的汁水在舌尖上散开,煎得刚刚好,比她想的好吃太多。 她抬眼看了韩学涛一下,他正在给自己倒酒,歪着头笑着看她,等她的评价。 "你竟然还会做西餐。"展雪放下叉子,眼角弯起来,"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韩学涛把红酒杯放到她面前,自己也端起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举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多着呢。时间还长,慢慢跟你讲。" 第342章 外资商务代表 晚饭刚吃完,韩学涛就催展雪去换衣裳:“走,带你认认邻居。” 展雪一愣,“我这样……出去,合适么?” “有什么不合适的,放心好了。”韩学涛把她推进卧室,“住一栋楼里,早晚都得碰面。大大方方的,人家反倒不会瞎琢磨。再说了,都是老外,他们看咱东方人——说实话,谁都长一个样。” 展雪犹豫了两秒,还是老老实实换了韩学涛给买的衣服,然后就被拽出了门。 对门住着个德国人,西门子在宁海的技术总监,在这儿扎根三年了。韩学涛电梯里跟他点过几回头,算半张熟脸。 他送上礼物,张嘴就介绍展雪是印尼三多橡胶驻宁海办事处的商务代表,住在这里,同时是自己的生活秘书。 德国佬一听秒懂,热情得拉着俩人聊了十来分钟,临了还硬塞了一盒德国巧克力。 展雪全程话不多,偶尔蹦两句磕磕绊绊的英文应付一下。 接下来又串了几家门,递上准备好的礼物,其中还有那位荷兰贸促会驻宁海的代表弗萝尔女士。 说白了就一件事——让展雪在邻居跟前洗个身份。 云湖大厦的物业是老外管着的,警方要想常规排查,得走涉外审批,这本身就能挡掉一层麻烦。 但韩学涛还是得提前把这步洗白的功夫做了——带展雪在老外堆里亮个相,等于给她糊了层“外籍企业在华工作人员”的壳儿。 万一警察真查上门,她出现在邻居视线里的记录,反倒能让她显得有根有底,像个正经在这儿上班的人,嫌疑自然就淡了。 此外还有意外收获。 碰上个菲亚特汽车的代表,一听韩学涛手里有印尼那边稳定的橡胶供应,眼睛立马亮了,拉着他在客厅沙发上叽里咕噜聊了半天,末了约好下周正经搞个工作会谈。 展雪坐旁边全程没怎么吱声,但耳朵可没闲着,韩学涛拿英文跟那意大利人谈生意,还谈得挺深——她听力还凑和,毕竟是正经考上宁海大学的人,口语就很一般了。 等从意大利人家出来,回了顶层公寓门一关,展雪终于憋不住了:“你刚才……还真跟他聊上生意了?” 韩学涛把怀里一堆老外送的礼物搁桌上——巧克力、威士忌、一瓶意大利橄榄油,笑道:“人家把商机送上门,不要白不要么。我们越认真,嫌疑就越小。” 说完,他转过头看着展雪:“看见没?这些老外会中文的没几个,本地出什么案子他们压根不敏感。就算警察真摸到这儿来,你也用不着慌,谁都知道你是印尼三多橡胶驻宁海的商务代表,有身份比来历不明安全多了。” 展雪瞅着他,心里那层惊讶又厚了一截。这家伙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洗完澡,俩人挤床上。 天花板的灯关了,窗外的城市夜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层模糊的亮。 展雪翻了个身,脸贴着他肩膀。 “韩学涛,我发现我上你当了。” 韩学涛一愣,乐了:“才发现?我可是被流星选中的人,能一样么?” 他本来想接句“来自星星的你”,转念一想这会儿那韩剧还没影儿呢。 “以前我妈跟我说,女人要是被喜欢的男人骗,会觉得挺幸福的。以前我当笑话听,现在我信了。”展雪声音软软的。 韩学涛伸手把她揽住:“别拿我来类比胜平,我一辈子也干不出把女儿押赌桌上的事。” 展雪顿了一下,胳膊环过他腰:“所以我比我妈命好。哪怕咱俩就几天,我也知足了。”她抬起头,在黑暗里盯着他,“我们再来吧。” “你疼……好了?” “还一点点,没事儿。” 韩学涛侧过头,凑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话。 展雪脸“腾”就红了,一巴掌拍他胸口:“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我们寝室八个人,晚上灯一关,我想装听不见都不行。”韩学涛毫不犹豫把于鑫拉出来顶雷,“尤其是于鑫,高中就看小电影,没事就在宿舍念叨这些。” 瞥了她一眼,他顺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睡吧,我就随便一说。” 灯关着,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展雪的身体贴了过来,嘴唇凑到他耳边:“你想要,我就给。” 与此同时,市局刑侦支队的大办公室灯火通明。 几根灯管亮着惨白的光,桌上烟灰缸里烟头堆成了小山。 付祥民没在自己办公室,正跟吕队长和刑侦队员们围在白板前面捋案情。 墙上贴着几张现场照和一张手绘路线图,红色马克笔从枫楼一路画到老公园,在电话亭位置打了个叉。 一个内勤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报案记录:“付局、吕队,下午你们都不在,局里接了几个报案。其他的都不太重要,主要一个是市疾控中心的,我觉得还是跟领导说一声。" 吕队长转过头:”疾控中心报什么案?" "招贼了。丢了一些办公文具还有衣服什么的,小偷应该是想撬财务室,结果搞错了撬了行政科,把办公室翻得一团乱。" 吕队长一听就没兴趣了:“这种小事让当地派出所派个民警去看看就行了。我们这边人手不够。" 付祥民摆摆手:”好了,大家去会议室碰个头,开个案情交流会。" 会议室的白炽灯比外面还亮,一圈人围着长桌坐下,桌上的文件夹摊开了好几个。 "各自说说目前的情况。“付祥民坐下来,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 一个技术警先开口:”指纹那边结果出来了。电话亭上的指纹采集了不少,但太杂太乱,很多都是重复覆盖的。比对下来有几个匹配的,都是老公园附近的住户和农贸市场的商贩,基本上可以排除嫌疑。宁海的指纹数据库九五年才开始建,不到两年,覆盖不全,很多人的指纹根本就没录进去。" 这条线索算是废了。 另一个队员接着汇报:"警犬确认,目标嫌疑人是在公园西侧门消失。之后往东边沿河路的方向,警犬追了不到五十米就失去了气味。" 付祥民问:"沿河路那边有没有摄像头?" 负责排查摄像头的民警翻开笔记本:"沿河路和永宁路交叉口有一个交通监控探头,是市交警大队去年装的。不过那个探头角度一般,画质也比较差。我们调了昨晚的录像,看了一下午没发现可疑人物步行经过,倒是在时间窗口内有一辆面包车从那个路口经过,嫌疑比较大。" 他拿出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图递过来。 画质确实很差,黑乎乎的,分辨率和曝光都不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车身轮廓,车牌号拍了三分之一,能看清的只有两个数字。 付祥民看了两秒,把截图放下:"套牌。" 吕队长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看付祥民:“付局,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没什么依据,凭经验。“付祥民把截图往桌上一扔,揉了揉眉头,”这个人太专业了。" 他在心里把情况重新理了一遍:疑犯杀人后慌张逃出,能被她叫来的人,必定是她下意识信任的。根据他多年的办案经验,这类人不是至亲就是密友,年龄也应与她相仿。 问题是,此人的手法太过老练,反侦查能力极强——从拨打电话到处理指纹,再到清除现场痕迹,每个环节都干净利落,几乎无懈可击。 更关键的是,他极有可能是在仓促间被叫来善后的,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做到这种程度,绝对是个惯犯! 想到这里,付祥民不禁有些懊悔——中午他还在李际全和孙红革面前拍着胸脯打包票,说“现场留下的线索不少,用不了几天就能破案”。现在看来,那话说得太满了。 他用力甩了甩头,振作精神,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路线图上画了一个圈,语气果断:“下一步这样安排——第一,继续扩大监控搜索范围,沿河路两头的路口、公园周边所有出入口的监控全部调出来,哪怕是私人店铺的也要想办法查看。第二,沿路走访群众,发动派出所和联防队,问问昨晚到今早有没有人看到可疑车辆或人员。第三,在宁海所有出城主干道设卡,重点查面包车,见一辆查一辆......” 散会后,会议室的人陆续离开。 付祥民单独把吕队长留了下来:“小吕,嫌疑人社会关系的排查进展如何?重点对象有没有进行问询?” 吕队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初步梳理的关系名单,暂时没发现特别可疑的线索,还没有安排问询。” 怎么这么慢? 付祥民皱了皱眉,接过名单快速扫了一眼。上面列了二十多个名字,大多为女性——室友、同班同学、艺术团搭档。 从作案经验和能力来看,这些人确实不符合嫌疑人特征,但这不代表就可以不问。 他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满。 “这两个画圈的是怎么回事?”付祥民指着名单上被红笔圈出的两个名字。 吕队长的表情略显犹豫:“这两个身份比较特殊。一个叫李曼,政法委李书记的女儿,和嫌疑人交集不少,艺术节上还一起跳过舞。另一个叫孙婷婷,孙市长的千金,是嫌疑人的室友。” 付祥民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万万没想到,来胜平的女儿竟然和李际全、孙红革的女儿有这层关系。 难怪吕队长迟迟没有对关键关系人展开走访——这两个名字一出现,事情就变得敏感起来。 跳过她们不问?这很容易引发猜测,让人觉得市局在刻意回避什么。 而且这些问询都要进卷宗的,刻意漏掉两个算怎么回事? 吕队长在旁边斟酌着开口:“付局,我觉得以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嫌疑人在电话亭叫来的那个人,反侦察能力太强了。以普通大学生的阅历和资源,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可能性不大。我怀疑,这个人更可能是来胜平或远星集团那边的关联人。” 付祥民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把名单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沉默良久,既未点头,也未摇头。 第343章 这是什么船? 韩学涛醒来的时候,展雪还在睡着。 她脸朝着他这边侧卧,呼吸一起一伏,细细的气流拂在他手臂上,软软的,像一片羽毛来回蹭。 他没急着动,躺着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楼下有人按了车喇叭,短促的一声,隔着十几层楼传上来,已经萎成了一团扁扁的闷响,跟按在棉花上似的。 他起身时动作很轻,但展雪还是醒了。 眼没睁,手臂已经从被窝里探出来,不偏不倚地搭在他腰上,五指揪住他的衣摆,扣了扣。 "今天得去系里一趟。”韩学涛弯下腰,握住她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已经耽误两天了,再不去实在说不过去。" 展雪这才把眼睛掀开一条缝,瞳仁里还蒙着一层没散净的睡意。 她没吭声,那只手在他衣摆上又攥了一下,才慢慢松开,拇指在他腰侧的布料上缓缓摩挲过去,像是舍不得撒手。 韩学涛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忙完我就回来。" 她点点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从枕头和床单的缝隙里挤出来,含含糊糊的:”什么时候?" "还说不好,得看项目进度。“他又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发顶,”但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展雪又点了点头,手彻底松开了,可眼里那层眷恋还明晃晃地挂着。 韩学涛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种状态他太熟悉了——自己刚偷渡到南美那会儿,举目无亲,六神无主,每天醒来都不知道这一天该怎么熬。后来被人介绍到一家赌场做事,老板和老板娘都是华裔,对他很照顾,帮他撑过了初到异乡那段最茫然的日子。 他伸手揉了揉展雪的头发:"再说了,也不能咱俩都困在这儿,对外面的事儿两眼一抹黑。我出去摸摸情况,万一警察找到学校去了,我也好听听有什么风声。" 展雪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点了点头:"那你去吧,我在家等你。" "也别光闷在屋里,”韩学涛说,"这栋楼里随便转转都行,五楼就有超市,钱在床头柜里,去买点东西,或者找那些老外练练英语。只要不出这栋楼,就没事。" "嗯。" ...... 宁海大学的校园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入秋了,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簌簌地往下掉。 韩学涛去教学楼上了两节课,碰见寝室那帮牲口。没人问他这两天怎么没回宿舍——大家都知道他家在宁海本地,再说他本来就常往留学生宿舍跑,熬通宵不回来是常有的事,寝室的人早习惯了。 但他觉得奇怪的是,没人提展雪。 按那帮牲口的八卦劲儿,展雪要是出了什么事传到了学校,不可能没人议论。 他坐下来翻了翻桌上的书,装作随口问了一句:“这两天我不在,有啥新闻没?” "能有啥新闻?"赵江茫然抬头,"哦!李靖和高洋在小树林亲嘴,被小巴撞见了,算么?" 韩学涛伸出大拇指:"牛比!" 他扁了扁嘴,警察还没找到学校来?慢了点吧...... 一节课后,他出了寝室楼,在教学楼外面的ic电话亭拨了展雪寝室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想着应该都去上课了,他正要挂,对面忽然"咔嗒"一声拿了起来。 "喂?"声音鼻音很重,明显是刚睡醒。 韩学涛一时没分辨出来:"我是韩学涛,找下展雪。" 那边没好气地怼回来:"展雪不在!" 这恶劣的语气,他立刻听出来了:“孙婷婷?你怎么没去上课?" 孙婷婷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的:”你管得着吗?“然后她像才反应过来,”韩学涛,你这时候打电话来找展雪干嘛?" "那你也管不着。”韩学涛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语气淡淡的,”行了,没事了,你接着睡吧。" "你这人就不能有点度量?“孙婷婷哼了一声,"告诉你吧,展雪两天没来学校了,应该是家里有事吧。"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自然,带着点被吵醒的不耐烦,倒不像知情不报的样子。 韩学涛笑了笑:"知道了。感冒了就吃药,别硬挺着,回头传染给别人。" 孙婷婷怒了:"我晚上就跟展雪挤一个被窝传染给她!" 说完气呼呼地挂了。 韩学涛听着话筒里的忙音,心里嘀咕:你想挤一个被窝?我才挤一个被窝呢。 他挂了电话,走出电话亭。秋风迎面扑来,吹得满脸热气—— 警察还没找到学校来,大概是觉得他们这些大学生嫌疑不大? 不管了,办正事要紧。 他上楼找到老谢,说家里有点事,这两天可能得缺几节课,让老谢帮他打个招呼。老谢摆摆手说去吧去吧,就你那成绩还怕缺课? 韩学涛去兵海所把测绘车开出来,直奔水警区。 水警区里,钟霆不在。但他跟这边的人已经很熟,打了声招呼,点了两个测绘兵,扛上设备,出发。 一上午,跑基站定点数据。 下午,换水警区的测绘艇,下海。 轻车熟路。 下午三点,太阳把海面晒得白晃晃的,隔着甲板都能感到热浪往上蒸。 工作艇在近岸跑完了最后一段预定航线,收工返航前,韩学涛按惯例把当天的差分定位原始数据导进随身的便携测绘终端里。 这段时间他帮水警区做的项目是“无sa干扰近岸航路基准点校准”,全艇的人对他这套操作早就见怪不怪了,没人会特意盯着他手里的设备。 他就那么坐在后甲板上,膝盖上搁着终端,指尖在屏幕上划拉着,把当天扫过的海域航迹叠到了老版海图上。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韩学涛盯着屏幕,嘴里忍不住"咦"了一声。 旁边一个测绘兵凑过来:"韩工,怎么了?" 对于这位小韩工,艇上的人都是服气的。年纪不大,专业是真硬,一起工作这段时间,什么苦活累活都跟着干,一点不矫情。 最要紧的是技术确实厉害,好几次遇到数据上的问题都是他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虽然还是个大学生,但比许多干了好几年的测绘兵都靠谱。大家一起挤在车上、挤在艇上搞测绘,处久了,多少有点风雨同舟的战友意思。 韩学涛伸手指着屏幕:"你们看。" 几个测绘兵凑过头来。 海图上,牛山洋那片海域标着”非通航区"的红圈标记,平时连渔政船都不往那边跑。但此刻屏幕上多了一串清晰得扎眼的航迹点,分布范围不小,穿梭的痕迹沿着浅滩暗礁之间的缝隙蜿蜒延伸,像是一条对这片水域极其熟悉的船在刻意踩着安全线走。 "这是什么船?“一个测绘兵挠了挠头,”非通航区,谁跑那儿去了?" 第344章 缉私 测绘艇靠岸时,韩学涛没跟着大伙一块儿收设备,拎着终端包,径直就往办公楼走。 参谋一室的门半敞着,王参谋正趴在一张摊开的航测图上,嘴里叼着铅笔,眉头拧成一团。 韩学涛推门进去,叫了声“王哥”。 王参谋抬头,见是他,把铅笔从嘴角拿下来:“小韩?今天扫完了?” “扫完了。不过有样东西,得请您过一眼。” 韩学涛走过去,把终端搁在桌上,屏幕朝向他,顺手把背光调亮,“我今天在牛山洋那片非通航区,扫到一串移动点。” 王参谋把搪瓷缸往旁边挪了挪,倾过身凑近屏幕。 韩学涛屈起指节,点在几个白点上:“您看这条轨迹,走得特别怪。航速始终压在七节上下,吃水不浅,绝不是渔船。那片暗礁密得很,老海图的水深还是八十年代的数据,最窄的地方只有五米。没有专门的航道图,根本摸不进去。” 王参谋没作声,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收越紧。 “你确认不是机器误差?” “不是。”韩学涛答得干脆,“我那套测绘系统绕开了sa干扰,精度可靠。整条数据我验过两遍。” 王参谋直起身,把铅笔往桌上一扔:“走,海图室。” 海图室里,值班的作战参谋正对着雷达屏幕发呆。 这阵子美军军演,信号干扰得厉害,远处海域的回波全是虚的。大家早就习惯了,近海以外的盲区基本抓不到准数,值班就是发呆。 王参谋没搭理他,径直走到打印机旁,让韩学涛把今天的测绘检验报告打出来。纸张缓缓吐出,他接过来,把纸质报告和屏幕上的数据逐条对照。 越看,脸色越沉。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韩学涛脸上:“这肯定不是渔船。” 韩学涛等着他往下说,王参谋却收了口。他把报告折好塞进兜里,拍了下韩学涛的肩膀:“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首长。”说完转身就走。 韩学涛在海图室找了把椅子坐下。值班参谋侧头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对着那堆模糊的雷达回波发呆。墙上的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嗒,嗒,嗒。 等了半个多小时,韩学涛刚站起来活动肩膀,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值班参谋接起来,听了几句,朝韩学涛招手:“找你的。” 韩学涛走过去接过听筒,钟霆的声音从那头直接传过来:“来我办公室,赶紧的。” 他挂了电话就往钟霆办公室走。敲门进去的时候,钟霆正站在窗边,夹克外套还没脱,显然也是刚回来没多久。 看到韩学涛进来,他转过身大步走过来,二话没说,一巴掌拍在韩学涛肩膀上。 “老弟,你这发现太重要了!”钟霆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兴奋。 韩学涛表情带着明显的疑惑:“二哥,你知道那些船?” “肯定是走私船!”钟霆松开手,脸沉了下来,“胆大包天!海关那帮人也不知道天天在干嘛,眼皮子底下这么大动静,愣是跟瞎了一样——吃干饭的玩意儿!该查!” 韩学涛心里翻了个白眼:演,接着演。 他配合地张了张嘴,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走私船?我说呢……二哥还是你有经验。” 钟霆咳了两声,脸上的表情换了一下,走过来搂住韩学涛的肩膀,压低嗓子说:“老弟,咱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这船,我们肯定要拦。宁海马上要搞一场大规模的打私反腐行动,上面调查组随后就到。我今天跑燕京就是开这个会,刚下飞机连口水都没喝。” 韩学涛心里一动,脸上还是那副无辜样:“二哥,我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钟霆摆了摆手,搂着他肩膀的手又紧了一下:“这个事你别往外讲。我们要赶在调查组之前把这批货截住,用来补我们水警区的亏空。来胜平这个王八蛋,有钱进货,不拿出来给我们解套,那我们也不会对他客气。今晚辛苦你一趟,跟我们船出海,把这一批走私船截下来——有你这位专家在,我们不会走冤枉路。” 韩学涛说:“二哥,瞧你这话说的,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这事儿挺有意思,我也去开开眼。” 钟霆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道:“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你就帮忙找到目标就行,之后……你就待在船里,不用管了。”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个号。 没一会儿,一个上尉军官敲门进来。韩学涛打量了一眼——身板厚实,脸庞晒得黝黑,腰带扎得紧,往那儿一站,不用问也知道是带舰巡逻出身的。 “贺飞,护卫艇中队中队长。”钟霆给他俩介绍,然后指了指韩学涛,“这是韩工,我们的测绘专家,这次跟你们艇行动,负责带路。你给我把人保护好了,不能让韩工出一点意外。” 贺飞转向韩学涛,干脆利落地点了下头:“是,首长,您就放心吧。” 晚饭是在水警区食堂匆匆对付的。 吃完饭,天差不多已经黑了。 贺飞带着韩学涛上了码头边停着的那艘62型护卫艇。 百吨出头的小艇,刚好能沿着韩学涛下午测绘出来的暗礁区航道钻进去。 艇身漆着深灰色,在暮色里轮廓模糊,甲板上几个水兵正在做最后的备航检查。 这艘艇隶属于水警区作战科直管,配有固定的主炮和机枪,全员在编,日常任务就是在周边岛礁转悠。 像今晚这种临时调整航线、去某片海域排查不明移动目标的指令,完全在水警区的自主权限之内——甚至连加急电报都无需向基地报备,作战科一个电话打到码头上,艇长便通知备航了。 而钟霆办事也是滴水不漏,该走的程序一道没省。韩学涛下午递上来的那份测绘报告,标注了“非通航区发现不明无信号移动点”,走的本就是水警区“异常海情上报”的标准流程。 值班参谋签字后,报告随即转交护卫艇中队处置。从接令到备航、再到解缆出港,前后不过四十分钟。 韩学涛则以“测绘项目随艇技术保障”的身份登艇,任务说明栏里写的是“保障艇只在陌生暗礁区安全航行,避免触礁”——这不过是测绘项目配套的常规人员安排,一切都在日常运转的轨道之内,严丝合缝。 贺飞带的都是艇上的作战水兵,一个多余的非战斗人员都没带。 护卫艇离岸的时候,柴油机的声音低沉,艇首切开海面,浪花沿着两侧船舷翻卷出去又合拢。韩学涛站在后甲板上,海风迎面灌过来,带着盐腥味。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终端屏幕,下午标注的那条航线就在上面,一个白点一个白点地连成线,现在正一寸一寸地变成脚下的实况。 开了两个多小时,护卫艇顺着那道隐秘的航道摸进了牛山洋深处。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艇首的航行灯照亮前方几米的海面,暗色的水纹不断向两侧荡开。 贺飞一直站在驾驶台前,目光盯着前方的黑暗,中间只低头看了两次海图。 到距离预定目标区域大约五百米的时候,贺飞抬手做了个手势,低喝了一声:“开灯。” 护卫艇上的探照灯“唰”地亮了,一道粗壮的白光劈开夜色,像一把刀切过海面。 灯光扫过去的那一瞬,韩学涛看到前面几条船并排停在水面上。 船身低伏,吃水压得很深,甲板上焊着加高的围堰,成捆的软管和粗大的橡胶管堆在舱盖两侧,几条船都没亮灯,安安静静地泊在那里,舷侧隐约能看到私自加装的输油接口——如果不是探照灯扫过去,根本发现不了。 这模样他一看就知道找对了! 标准的小型货船改的,拆了货舱隔板,焊上储油罐,甲板重新布了管线路,吃水线以下还可能偷接了隐蔽的排油阀。 贺飞从驾驶台旁边抓起喊话器,拇指按了一下开关,声音从艇首的扩音喇叭里传出来,在空旷的海面上拉出带着回声的尾音—— “前方船只注意!我们是水警区巡逻艇!立即停船接受检查!重复!立即停船接受检查!” 第345章 截海 韩学涛从舱里走出来时,海风正劈头盖脸地灌过来。 贺飞站在艇首,正指挥水兵靠帮,回头一见是他,嗓门立刻拔高了三分:“韩工!外面风浪大,您进去等着就行,一会儿就完事儿!” 韩学涛没停步,扶着栏杆往前蹭了两步,风把他的衣摆掀起来又拍下去:“没事,里头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贺飞又催了一遍,语气里带了点急。韩学涛这才退到舱门口,倚着门框,语气软下来,却带着不容再劝的意思:“那这样,我不关门,就站门口。” 贺飞没再开口,但眼角一递,旁边一个水兵立刻会意,三步并两步过来堵在门口,手搭在舱门框上,半侧着身,把韩学涛严严实实挡在后头。 韩学涛透过他肩头的缝隙往外看。 护卫艇已经贴上了最大那条走私船的船舷。两个水兵率先跃了过去,靴底砸在铁皮甲板上,闷响两声。贺飞紧随其后,纵身一跳,“咚”的一声落地。 走私船甲板上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灰短袖,裤腿卷到膝盖,脚踩一双胶鞋,腰板挺得笔直。 黄志贤。 他看见贺飞带人上来,脸上那一瞬间绷紧过,但很快又松了下去,甚至挤出几道笑纹,迎上去,两手高抬:“同志,同志!我们是远星公司的船,正经买卖!这是我们的货运单——” 贺飞没接他递来的纸。目光从甲板上一扫而过,径直走到船舱口,脚尖踢了一下盖在上面的篷布。布角掀开,露出舱口边缘新焊的围板,底下是连成一片的暗色罐体,油光隐隐。 “这是什么?”贺飞蹲下去,屈指敲了敲罐壁,发出闷沉的金属回响。 黄志贤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腰一弯,凑过去,嗓门压低了些:“长官,都是老关系了,就是运点油。” “多少?” “六船,总共……”黄志贤顿了一下,然后在贺飞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贺飞没接话。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滑下去,落在他腰间。 黄志贤立刻会意,两手往外一摊,退了半步,弯腰从旁人递来的蛇皮袋里抽出几条烟,包装都没拆,一股脑塞进贺飞怀里:“运油船上不能点火,这几条您带回去慢慢抽。” 贺飞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烟,又抬眼看了看黄志贤。然后一只手拎起蛇皮袋甩上肩,掂了掂分量。袋口敞着,里头码着至少二三十条烟,鼓鼓囊囊。他转过身,肩上的袋子晃了两晃,像是要往下船的方向走。 黄志贤明显松了口气,腰杆直起来半寸,嘴里客客气气:“长官慢走——” 而贺飞突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松动骤然冻住,目光钉在黄志贤腰侧,声音沉下来:“你腰里装的什么?” 黄志贤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腰:“没什么啊,长官——” “没什么?”贺飞往前踏了一步,手已经搭在枪套上,“你唬我——是不是枪?” 黄志贤瞳孔猛地一缩,嘴张开,声音还没出口—— “砰。” 枪响了。 子弹从黄志贤胸口穿过去,血花溅出来,在灰短袖上洇开一团深色。他往后一仰,后背重重磕在铁皮舱壁上,指甲刮过铁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整个人滑下去,瘫在甲板上。 剩下的几个走私犯顿时炸了锅。有人往船舷边扑,有人弯腰去摸甲板下的东西,但贺飞带来的水兵已经先一步动了。枪声接连炸开。 韩学涛站在舱门口,头皮猛地一紧。 堵在门前的水兵手臂往后一挡,头也没回,说:“韩工,没事,千万别出来,小心流弹。” 韩学涛扯了一下嘴角:“太吓人了,我还是回舱吧。” 他退回舱里,铁门虚掩上,后背靠住冰凉的舱壁,听着外面的动静从密集的枪声变成零星的单发,再断断续续几下,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前后不过十来分钟。 铁门被人从外面拉开,贺飞弯腰钻进来。肩上的蛇皮袋已经没了,手上也没沾血,但裤腿湿了一截,踩在铁皮地板上留下带水的脚印。看见韩学涛坐在舱角的折叠凳上掰着一块面包吃,他脸上的表情明显一松。 “韩工,没事吧?” “没事。”韩学涛把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完事了?” “完事了。”贺飞摘下帽子在膝头拍了拍,重新扣回头上,“返航。” 护卫艇开始掉头,把那三条船甩在身后,船尾犁开一道白浪,转眼就被夜色吞没。 韩学涛把目光收回来,嘴角微微一扯。 他不能让黄志贤活着回去。老洪那边倒无所谓,那个老江湖自有办法。但展雪马上要去东南亚读书,留给她的那笔钱全是从黄志贤这条线上抠出来的——只要黄志贤还活着,对展雪就是一种威胁。这种事情,不能留后患。 船返航的路上,风浪渐渐收了。 海面黑沉沉地铺向天边,船头劈开的水花在暗光里闪了一下,又灭了。 韩学涛回到云湖大厦顶层公寓时,楼道里的灯还亮着。 钥匙插进锁孔,转开,门刚推开一道缝,一个温热的身子就扑了过来,两条手臂紧紧绕住他的脖子。 “这么晚还没睡?”韩学涛被展雪撞得后退半步,顺手带上门,“一直在等我?” 展雪没答话,吻了他一下,鼻尖抵着他的鼻尖:“才两天你就夜不归宿。” 韩学涛笑了一声:“我答应你回来就肯定会回来。” “你昨天答应的,”展雪抬起手腕,把表面怼到他眼前,“都已经过十二点了。” 韩学涛低头看了一眼——指针刚过凌晨四点二十。他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我不是回来了么?我们系搞测绘的,去野外都是很偏远的地方,你也知道。” 展雪松开他,转身朝餐桌方向努了努嘴:“你吃饭了吗?” 韩学涛这才看见餐桌上摆着东西——两盘意大利面,面上浇着番茄肉酱,旁边搁一小碗沙拉,切得不太整齐,但能看出来是认真做的。 “路上吃了个面包。”他说。 展雪拉着他往餐桌走:“我做的,等你回来一起吃,结果等着等着你一直不回来,面都凉了。” “你吃过了吗?”他问。 “吃过了。”展雪说着,端走盘子,“我去帮你热热。” 热饭重新端上桌。韩学涛挑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番茄肉酱偏淡了一点,意面煮得稍微有些过,但火候还算在线。 他嚼了两口咽下去,转头想跟展雪说句什么,发现她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市局。 天刚蒙蒙亮,走廊里的日光灯还亮得刺眼。 吕队长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胖乎乎的身影从市局大厅走出去,上了门口那辆黑色轿车。 他转头快步走回办公室,付祥民正站在窗前往下看。吕队长把门带上,语气压不住火:“付局,为什么把他放了?” 付祥民没转身,只偏了一下头:“你说谁?” “姚诚!”吕队长走近两步,“他是远星公司的总经理,前天晚上他的车就在枫楼附近出现过,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关系人——” 付祥民转过来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我只能告诉你,我没有权力放人。燕京来的调查组,一个小时之前已经到了宁海。放人这事,是上级的统一安排。你再问,我也不知道。” 吕队长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看得出来付祥民的表情也不太对——那种压着一肚子火又找不到地方撒的憋屈,全写在脸上。 付祥民确实憋屈。远星公司的总经理虽然不是来家的人,但在整个走私链条里绝对是一个关键节点。他本来以为这人一进市局就算锁死了,结果调查组来宁海的第一道指令,越过李际全、越过孙红革,直接让市局放人,且不给任何理由。 想抓的人抓不到,抓到的人动不了。 实在窝火。 姚诚从市局出来,上了车,把车窗落下来透气。清晨的风灌进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六点过一刻。他把椅背往后调了调,心想妈的,一晚上没睡,这个点都能直接吃早餐了。 手机突然响起来。 他拿起来瞥了一眼屏幕,接通后放到耳边。 话筒里传来一句话。前面的路口绿灯还差十来秒,他却狠狠一脚踩下刹车—— “什么!” “黄志贤出事了?!” 第346章 搞定留学 姚诚哪还顾得上吃早餐。 红灯翻绿那一瞬,他一脚油门踹到底,车子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蹿过路口。 他越开越偏,从宁海市区拐上沿海公路。路面窄了,两边的民房稀了,最后沿着一条岔道七扭八拐,扎进海边一个废弃的老码头。 码头边歪着几条破旧的小渔船,岸上搭着几间铁皮顶的棚屋。海风一灌,棚顶的铁皮哐哐乱响,像有人拿巴掌在抽。 姚诚把车往沙土空地上一扔,熄火下车。 一个年轻渔民蹲在码头石墩上抽烟,见他来了,烟头往脚底一碾,站起来冲他点了个头。 “小滨。”姚诚走过去,“怎么就你一个?老狗呢?” 小滨二十出头,晒得跟块炭似的,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上头,赤脚蹬着双旧胶鞋。他往码头边上那家大排档努了努嘴:“心气不顺,那边做菜呢。” 两个人沿着栈桥往回走了一段,拐进海边那家农家大排档。 棚子是竹竿撑的,顶上罩着塑料布,一盏白炽灯吊在棚顶,飞虫围着灯罩嗡嗡地打转。几张塑料桌椅散在沙地上,桌面泛着一层腻乎乎的油光。 这会儿不是饭点,棚子里只有一桌有人——一个络腮胡子、膀大腰圆的壮汉正蹲在棚角的煤炉前头,手里攥着一口大铁锅的柄,锅里热腾腾的海鲜粥咕嘟咕嘟翻着泡。 听见脚步声,络腮胡子头都没回。单手把那一大锅粥从炉子上拎起来,另一只手抄起几个粗瓷碗,迈着大步就过来了。 锅里的粥面离锅沿不到两指宽,滚烫的粥液随着他步子晃荡,却一滴都没往外溅。 锅往塑料桌上一墩,几个碗咣咣咣一字排开。然后他单手端锅倒粥——锅沉得要命,他腕子却稳得很,粥流灌进碗里,每一碗都刚好八分满,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溅出一点汁水。 姚诚盯着他这一套活儿,终于憋不住了,骂道:“老狗,你他妈能不能别装了?拿个勺不行?赶紧坐下说事儿!” 络腮胡子把锅搁回桌上,一屁股砸进塑料凳里:“有啥可说的?黄志贤出事了呗。我和小滨从昨天晚上蹲到现在,一个船影都没见着。” 他把一碗粥推给姚诚,又推了一碗给小滨,自己端起剩下那碗。 姚诚皱着眉,没碰碗:“会不会是海上耽搁了?这段日子老美在海上军演,他们要绕那片区域。” 老狗摇头:“不可能。我一直用无线电报跟他们船上联系着。”他喝了一口粥,烫得嘴一咧,“现在无线电也联系不上了。” 姚诚沉默了几秒:“怎么会这样?” 小滨在旁边埋头喝粥,鼓着腮帮子抬起头,问:“会不会被老美的军演给炸沉了?” 姚诚和老狗同时转头看他一眼,谁都没出声。 小滨默默把脑袋缩回去,继续喝粥。 “你上一次无线电联系是几点?”姚诚问老狗。 “昨天晚上十八点二十三分。约好的,下一次是今天清晨五点,那个时间差不多也该到岸了。”老狗伸手比划了一下,“按预定计划,他们应该在凌晨三到四点之间进入近岸航行区。” 姚诚在心里过了一遍——昨天傍晚到今天凌晨,时间窗口严丝合缝,中间也没台风,没恶劣天气…… 他越算越觉得不对,转头看向小滨:“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小滨一愣:“啊?没啥,没啥。” 姚诚一脸烦躁,指头在塑料桌面上敲了两下:“他妈的,最近事儿全邪了门了。不会真让美国佬炸了吧?要不然没理由啊。没有台风,没有百慕大,船怎么就没了?无线电也断了?碰上幽灵船了?” 老狗在旁边说:“会不会是被缉私的盯上了?” 姚诚摇头:“我也想过。但上面调查组已经下来了,海关那帮人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有闲心再去海上抓人?何况按时间算,黄志贤他们要是出事,大概率离岸还远。” 老狗说:“那会不会是水警区?” “这事儿压根就没通知水警区。”姚诚揉着胖脸,“他们上哪儿知道黄志贤的航线?走私船队好几条船不错,可在茫茫大海里找,跟足球场上找几根筷子差不多。再说了,就算是水警区截了货抓了人,也不该这么静——他们抓了人不上报?” 老狗把碗放下:“那他妈就怪了。” 姚诚端起碗,叹了口气:“流年不利。我回头再打听吧。你们也留个心,留意一下老美军演那边的消息,看有没有误中渔船的报道。” “又他妈白忙一场!”老狗端起粥,狠狠灌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 姚诚看着他咧嘴的样子,反倒乐了:“你还真是一条呲狗。” 正午。 展雪和韩学涛在屋里收拾东西。 手机响了。韩学涛扫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区号,接起来。 老洪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学涛,你交代的事搞定了。” 韩学涛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说。” “我找到你说的那个小朱了。她手里攥着泰国瓦莱岚大学的校际交流生名额。这个项目本来就是中泰几所私立院校私下签的互派协议,不需要国内高校的官方提名——只要提供身份材料、交齐一学期的交换学费,就能直接注册入学。” 韩学涛顿了一下:“瓦莱岚大学?什么来路?” 他在图书馆帮冯老师收集过那么多大学的资料,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搞不好就是个野鸡学校。 老洪在那边笑了一声:“你放心,我打听过了。这学校在泰国本土排不上前列,但学历是泰国教育部承认的,不像菲律宾那边全是空壳文凭。” “最关键的是——我给她选的是泰国南部远离曼谷的校区。那边华人学生少,当地警察对外国留学生的排查远不如曼谷严。学校为了赚交流生的学费,根本不会主动去核实学生的过往背景。你那个朋友到了之后住学校安排的单人留学生公寓,出门只说自己是云南来的华裔,泰语学三个月就能应付日常对话,连身边的同学都不知道她的真实来历。” 韩学涛听完了,想了几秒:“行,就它了。” 他心里盘算着——先落个脚,待个一年半载再想办法转去别的学校就是。 “不过——”他又补了一句,“既然这样,你就办事办全套吧。省得我到时候再折腾来折腾去托人。” 老洪在那边哼了一声:“我早知道你小子憋着这一句等我。都给你张罗好了——回头你去粤海,找一个叫蛇七的人,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那边会帮你办好全套身份。你那个朋友过去了,在粤海换个身份再出境,国内这边就查不到她的离境记录了。” 韩学涛听见“蛇七”两个字,心里踏实了。 上一世他跑路的时候就跟这个人打过交道,老洪线上的人,靠得住。 “谢了老洪。对了——你的担心没了。”韩学涛说。 老洪愣一愣:“什么意思?” “我听到一个消息,”韩学涛声音平平的,“听说昨天晚上有一个东南亚到大陆的走私船队,被美军的军演误炸了,船毁人亡。”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老洪的声音再响起来时,明显压着震惊:“韩学涛,你可别跟我开玩笑。” 韩学涛笑了一声:“你是老白相,我可不是。” 说完他挂了电话。 曼谷那边,老洪举着手机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美军?”他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来,盯着屏幕上已经熄灭的通话界面,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低声骂了一句:“操。小兔崽子真他妈狠啊。” 第347章 我知道他在哪 跟老洪通完电话,韩学涛把手机搁下,转头看向正在拖地的展雪。 家里没有拖把,她就拿了一块布跪在地上擦,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她的长发上镀了一层暖金。 "展雪同学,你出国转学的事,搞定了。"韩学涛冲着她背影喊了一声。 展雪愣住了,回过头。 韩学涛脸上带着笑意,眼神却是认真的。她张了张嘴,一时没发出声。 那天晚上在面包车里,她浑身是血,脑子里一片空白,韩学涛搂着她说“你没事,我有办法”,她只当那是安慰。人在那种绝境里听到什么都会信一半,另一半是不敢信。可这些天,他一件一件地把那些"有办法"变成了摆在眼前的事实。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学校认识的那个韩学涛,可能连他现在表现出来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如果不是出了这档子事,他大概永远不会让她看到那些藏在水面底下的东西。 她心里翻涌着很多疑问,但一个都没问出口。跟韩学涛有了那种关系之后,她对他的感觉变了,不再需要把每件事都掰开揉碎了问清楚。他像一只裹得层层叠叠的宝箱,每翻开一层都露出新的东西,而她只想一层一层地往下看。 "去哪里?什么学校?"她问。 “泰国,瓦莱岚大学。名气差了点,事情仓促,暂时能联系到的只有这个。"韩学涛走到她身边,把她拉起来,在沙发上坐下,"我的想法是,先在那边混一段时间,把你身份彻底洗白了,再转到别的学校去。弗莱尔女士不是说愿意帮你写推荐信么。" 韩学涛其实对这个瓦莱岚大学不太满意。可眼下先把展雪送出去才是头等大事,别的都得往后排。 而展雪听到是泰国,非但没有失望,反而踏实了些:“泰国?我爸原本想让我转学的地方就有泰国。说那边不强制要求雅思或者托福成绩,申请流程简单,留学签通过率高。” 韩学涛点头:"没错。那边的学分体系欧美认可度高,后续方便转去欧美继续深造,算是个低成本的留学中转站。" 要不是有这么多好处,朱姐她们的中介也不会扎堆开在泰国了。不要雅思托福,不要复杂的经济担保,在眼下的留学热里,这就是巨大的市场。 也行吧。 事情安排到这个份上,只剩最后一个环节——把展雪平安送出去。 他拿起手机拨了马辉的传呼。等了将近十分钟,电话才回过来,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他没见过,不是派出所的。 韩学涛接起来,那边马辉压着嗓子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涛子,你可总算打给我了。" 就这一句话,韩学涛心里就有数了。 "什么情况?" "两个人的通缉令已经内部传达了。看到展雪——我他妈都吓死了。忍了又忍,才没敢给你打电话。”马辉在那边喘了口气,“学涛,我知道有些事劝不住你,你肯定要往里面卷。但凡要我帮忙的你就说,否则就是不拿我当兄弟。" 韩学涛心里热了一下:”我这不是找你了么。马猴,你帮我办一件事——想办法给我弄个驾照。来不及去考了,我要快。" 那边沉默了两秒,马辉叹了口气。他听出来了,韩学涛这是要把展雪送走。作为朋友他劝不了,展雪以前也帮过他好几回,他张不开那个嘴。 "行。最多一天,我给你弄好。你要开车出宁海,就走螺塘那边拐过去的国道。我弄了个干净的手机号,你记一下,要出城之前打我电话。" 韩学涛听到他说连手机号都准备好了,就知道马辉早就盘算着要帮忙了。 "谢了。对了,你刚说两个人被通缉——?" "对,一个来俊杰,还有一个——就不用我多说了,你心里有数。“马辉仿佛下了决心,咬牙道,”涛子,要不这趟我来送吧。我找个警车把人送出去,你就别沾了。" 韩学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圣斗士,我也不弱。放心吧,我有数。我的车肯定比你们警车安全。" 挂了电话,展雪看着他:”你联系了马辉?" "嗯。不光是你,来俊杰也被通缉了。马辉那边来的消息。" 展雪沉默了几秒,问:“我爸呢?" "马辉没说他的名字,大概率是被抓了。你哥倒是挺能跑的。”韩学涛撇了撇嘴。 展雪咬了咬嘴唇,没接话。 那个晚上来胜平和来俊杰联手把她往火坑里推的画面,还在脑子里钉着,拔都拔不掉。 晚饭是展雪做的,番茄炒蛋和一碗紫菜汤,简简单单,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 展雪扒了几口饭,筷子就开始在碗里戳来戳去,明显走神了。 韩学涛以为她是想到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心里不踏实,也没多想,低头继续扒饭。 过了一会儿,展雪忽然"啊"了一声,把筷子"啪"地搁在碗沿上。 "我想起来了!" 韩学涛被她这一嗓子弄得一愣:"什么?" "我哥可能躲的地方。“展雪盯着他的眼睛,”姜莹的湖西花园别墅。" "姜莹?谁啊?" "一个女歌手,唱过几首挺有名的歌,不过跟港台那些没法比。“展雪皱着眉回忆,”有一次我在车里,听见他打电话,说好像要送一套湖西别墅给这个姜莹。" 湖西花园。韩学涛知道那个地方。 宁海最早的别墅项目之一,他之前看房子的时候也留意过,环境确实好,就是价格离谱,而且离学校太远,已经濒临出城的国道了。如果不计较收费站,从城东到城西绕国道走,比在宁海市里头堵车还方便些。 不过用来藏人倒是很合适——私密性好,出入不容易被盯上。 他立刻拿起手机,拨了马辉留给他的那个新号码。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马辉的声音压得极低:"喂?" "你在干嘛?开会?" "开什么会啊,我和点点看电影呢。”马辉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心虚又憋着的劲儿。 实际上他接了韩学涛的电话之后,心里装着事不想在派出所多待,干脆请了半天假跑去找罗点点。罗点点看他脸色不太对,还以为他工作太累,硬拉他来电影院散心。 片子是刘德华和梁家辉演的《黑金》,梁家辉演的那个周朝先正演到高潮——"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全场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他兜里那个备用手机突然震了。 他手忙脚乱地摸出来一看,是韩学涛的号,赶紧捂着话筒溜出了放映厅。 "卧槽,你还有闲心看电影?"韩学涛说。 "哥,我心理压力大啊!"马辉贴着墙根站着,眼睛还往放映厅的门缝里瞟,"你等我两分钟。" 他去洗手间冲了把脸,两分钟后回拨过来,声音正常了许多:"驾照我已经在办了,明天就能拿到。你这边是不是有安排了——" "不是这事。"韩学涛打断他,"给你提供个情报,我知道那个被通缉的来俊杰大概藏在什么地方了。把他端掉,我这边正好走人,天衣无缝。谁也怀疑不到你头上。" 对韩学涛的情报,马辉从来不质疑,干脆地问:"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拿到驾照就动。" 电话挂了。 马辉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放映厅的门,猫着腰摸回座位。 荧幕上周朝先正慢悠悠地扫视全场,那双眼睛像要把人钉在椅子上。 罗点点侧头看他:“谁的电话?" "单位的事。”马辉抓起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狠狠地嚼着,目光落在屏幕上,脑子里已经开始转明天的安排了。 第348章 宁海,别了(一) 那一夜又是翻来覆去地折腾。展雪像是要把所有力气都用尽,缠着他不放,直到最后浑身汗湿瘫在他胸口,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韩学涛听着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均匀,轻轻把手臂从她颈下抽出来,披了件衣服到客厅。 倒了杯红酒,点了根烟,他在沙发上坐下来。 窗户外面是宁海城的夜景,远处几栋高楼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扇窗还亮着。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脑子里开始走明天的流程。 送展雪走,跟他上一世自己跑路不一样。那时候他是被安排的那个人——偷渡船、接头人、落脚点、假身份,每一步都是别人告诉他往哪儿走。而现在,他要安排所有环节。 还有一点不同:上一世他已经坐过牢了,身上干干净净,跑路只是换个地方过日子。而展雪身上背着命案,一旦被抓就是再难脱身。 但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展雪出事。 她现在已经跟自己产生了难以割舍的牵绊——那种晚上关了灯躺在一起、翻身就能碰到的温热,那种睡着之后无意识往他怀里拱的习惯,不是随便就能撇开的。 他得把她完整地送出去,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一个人接一个人地打电话。 一直忙到很晚,直到每一件事都敲死,他才收了电话。 窗外的天已经从墨黑变成深蓝。 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红酒还剩小半瓶,他没喝完,搁在茶几上,起身回了卧室。 展雪翻了个身,手搭在他枕边,他躺下去,把她往怀里揽了一下,展雪无意识地贴过来,脸蹭在他肩窝里。没多久他也睡着了。 第二天傍晚,两个人吃了公寓里的最后一顿晚饭。 还是意大利面,展雪做的,比第一次熟练了些,酱汁的味道也浓了几分。 她吃得很慢,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窗台、沙发、厨房的料理台、茶几上那半瓶没喝完的红酒,像是要把每一样东西都记在脑子里。 "走吧。"韩学涛把碗筷收进厨房,"还会回来的。" 展雪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出了门。等电梯的时候,她最后看了一眼楼道尽头的窗户——从这里能看到宁海大学旁边电视台的尖顶,在暮色里像一枚灰色的钉子。 电梯门合上了。 楼下停着一辆挂着水警区军牌的测绘车,深绿色的吉普。 韩学涛拉开后车门,让展雪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车门关上的瞬间,两个人开始换衣服。 宽大的军装外套套上去,腰带扎紧,军用胶鞋换上。韩学涛从座位底下摸出两顶迷彩帽递给她一顶,展雪接过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她一摘自己的帽子,露出底下的短发。 头发剪过了,比李曼那种齐耳短发还要短,两侧推得发青,头顶只剩薄薄一层,几乎就是个板寸。 她穿着军装,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露出纤细的脖子和干净的下颌线。 没了长发的遮挡,她的五官反而更分明了——眉眼之间那股劲儿,被短发一衬,简直利落又飒爽。 等展雪坐到副驾驶的位置,韩学涛伸手在她头顶摸了一把,刚剃过的发茬,蹭得手心有点痒:"小鬼,帽子戴上,还有口罩。" 展雪抬头看他。眼前的韩学涛换了军装,腰背挺直,肩线撑得平平整整。平时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被军装一裹,透出一股硬朗的气质,跟在学校走廊里插兜走过时完全是两个人。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翘着,带点笑,又带点使唤人的痞气,像是故意端着的长官架子。 她低头把帽子扣好,口罩挂上耳朵,对韩学涛敬礼:"是,长官!"。声音脆脆的。 韩学涛也挂了黑色口罩,一踩油门,吉普车从云湖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冲了出去,汇入傍晚的车流。 宁海市区的路面上多了不少交警。主要路口都设了临时检查点,戴着白帽子的交警在车流里穿来穿去。 展雪刚开始还有些紧张,手攥着安全带,目光从前挡风玻璃扫到后视镜。但水警区的军牌作用很大,大部分检查点只是扫一眼车牌就放过去了。 有一回,一个年轻交警朝他们走过来,似乎想凑到车窗前细看。 韩学涛没等他靠近,左手直接伸出窗外,两指夹着水警区的工作证往他面前一怼——隔着车窗,证件上的钢印清晰可辨。 交警被他的这副气势唬住。脚步一顿,歉意地笑了笑,摆手示意他们过去。 展雪看着他把工作证收回手套箱,冷着脸摇上车窗,口罩底下的嘴巴弯了一下。 七点多,车开到了湖西花园对面的街道。老榕树路,街边种着两排高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在路灯下像挂了一排帘子。 路边有个临时停车场,灰扑扑的泥地上面停着几辆落灰的旧车。韩学涛把吉普停在角落,摸出电话拨了一个号。 没过多久,一辆警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吉普旁边。 马辉从驾驶座下来,就他一个人。他走到吉普车侧窗,韩学涛摇下车窗。 马辉一眼看到车厢里两个穿军装的人,先是一愣,然后凑近了些,看清副驾上那个板寸头的轮廓——展雪对他笑了一下,招了招手。 马辉嘴巴张开,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他一把抓住韩学涛的袖子:"涛子,你这——玩得也太大了吧?" 韩学涛从手套箱里抽出水警区的工作证递给他。 马辉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照片、钢印、职务那一栏——"特支专家"四个字明明白白印在卡片上。 他抬头看着韩学涛,将信将疑:"这……真的假的?" "如假包换。"韩学涛把工作证收回来,"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说我的车很安全了吧?" 马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展雪一眼,咽了口唾沫,没再追问。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我们联防队全到了,我叫他们先把水和电掐了,电话线也剪了。小勇和余兵带着人换了物业的衣服,装成保安。" "行。"韩学涛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你那边处理完就赶紧撤,时间有限。" 马辉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车窗塞进来:“驾照,还有——" 他看了展雪一眼,声音低了些,"一点钱,给展雪的。我工作这段时间也没攒下什么钱,就这点,拿在路上用。" 第349章 宁海,别了(二) “用不着,我有钱。”韩学涛把信封推了回去。 马辉没接,反手摁在他掌心:“你还没工作呢,能有什么钱?这钱也不是给你的,是给展雪的。咱仨一块儿打过架、一块儿缉过毒,她帮过我。是我一点心意。” 韩学涛看了他一眼,不再推让,接过来塞进展雪手里:“行。等她回来还你。” 展雪把信封收进外套内袋,望着马辉:“谢了,一定还。” 马辉咧了咧嘴,刚想开口,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表情骤然绷紧:“目标人物确定了?好。行动。” 挂断电话,展雪已经推开车门:“开车过去,我先认一眼。” 吉普从停车场滑出,沿着老榕树路缓缓前行,擦过湖西花园的铁艺围栏。展雪侧过头,目光从围栏缝隙间穿过——里面一栋别墅门口,一个穿短裤背心、戴口罩的男人正缩头缩脑地走出来,手搭在屋外的电表箱上,像是在查线路。 隔着围墙和绿化带,只能看见半张侧脸的轮廓。但展雪的眼睛一下子定住了。 “来俊杰。是他。” 韩学涛冲马辉点了下头。马辉对着手机下令:“目标确认,动手。” 湖西别墅区里,余兵和刘小勇带着联防队员,穿着物业深蓝工装,从不同方向朝那栋别墅合围。余兵远远喊了一声:“这位业主!市局停电通知,可能是施工问题——别碰外面的电线!” 来俊杰缩在电表箱旁,口罩上方的眼睛明显一闪。他扫了一眼围过来的“保安”,脚步往后挪了半步,忽然转身朝别墅大门跑去——拖鞋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急响。 但余兵和刘小勇已经冲到跟前。来俊杰跑掉一只拖鞋,光脚在石板上一滑,被刘小勇从身后一把扑倒,面朝下摁进草坪里。口罩在挣扎中扯落,露出那张憔悴的、几天没刮胡子的脸。余兵拽着他头发把他的脸扬起来,对着兜里掏出的通缉令比了比。 “是他。跑不了。” 马辉从后面走过来,朝别墅里一挥手:“搜。” 联防队员鱼贯而入。 主卧里一片狼藉——被子没叠,床头柜上撂着几个空泡面桶。但真正让这群乡下联防队员瞪眼的,是散落在床上的东西:女人的蕾丝吊带、丝质睡裙,几条颜色各异的贴身衣物,凌乱地摊在枕头和被褥之间。床头立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个年轻女人,化了妆,对着镜头甜笑。右下角有签名,龙飞凤舞。 “女歌星啊这是……”一个联防队员凑近看了看,“好像是唱那个什么来着……” 马辉没让他说完,转身交代另一个队员:“相片和衣物拍照存档。其他不用管,把嫌疑人带上车。”然后他摸出手机拨了市局号,接通后呼了两口气才开口:“付局,我是螺塘所的马辉。湖西花园抓到通缉犯来俊杰了,已确认身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付局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熬夜过度的沙哑,又硬又急:“你说谁?来俊杰?湖西花园?你再说一遍。” 马辉把手机贴回耳边:“来俊杰。湖西花园别墅17栋。联防队刚抓的,穿着拖鞋跑,被摁在草坪上了。人就在我面前。”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刺耳声响,像是有人猛地站起来。付局的呼吸粗重了几拍。马辉能想象那个画面——付副局长办公室白炽灯还亮着,桌面上摊着案卷,几天没合的眼圈发青,烟灰缸里堆满烟头。 “你们几个联防队员,抓了市局严密布控的通缉犯?”付详民难以置信,“马辉,你跟我说实话,你们怎么找到他的?” 马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别墅门口亮着的灯,几个联防队员正押着来俊杰往警车走。 “付局,接到群众举报,说湖西花园有可疑人员出没。我带人过来查,正好撞上他在门口动电表箱——” “群众举报?”付局打断他,“哪天报的?谁报的?举报人叫什么?” 马辉抿了一下嘴唇:“局长,不瞒你说,这边是个女明星的别墅,我们联防队好几个人都追星……我不太好说了,你懂的。” 付局那边顿了两秒,然后“啧”了一声,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算了。你把人给我完完整整送到市局来,我亲自审。到了打我电话。” “明白。” 马辉挂断手机,走出别墅大门,朝老榕树路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辆深绿色测绘吉普还停在路边暗处,引擎没熄,排气口喷出一团白气,在初秋晚风里迅速散开。 几分钟后,警车拉响警笛,来俊杰被塞进后座。马辉的警车在前开路,经过韩学涛的吉普时挥手让他跟上。后面紧跟着联防队的车,三辆排成一列,打着黄闪灯朝国道检查点方向驶去。 到了检查点,执勤警察看见是警车带队,直接放行。 马辉拧开收音机。电吉他的前奏刚走完,刘德华那把带沙砾的嗓音便淌出来—— “人生的风景,亲像大海的风涌,有时猛有时平……” 过了检查点大约半公里,马辉的警车在前面打了个左转灯,从岔道拐回宁海方向。他摇下车窗,胳膊伸出窗外朝后挥了挥,算是告别。联防队的车跟在后面,两辆警车很快消失在匝道口。 韩学涛的吉普没有减速,保持着巡航速度继续向东。 “一杯酒两角银三不五时嘛来凑阵 若要讲博感情我是世界第一等 是缘份是注定好汉剖腹来参见 呒惊风呒惊涌有情有义好兄弟……” 马辉车上传来的歌声越来越弱。 副驾驶座上的展雪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渐远的宁海城区——那片灯火在夜色中缩成模糊的光晕,一点一点地变小、变淡。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窗外。路灯间隔变长了,迎面来车也少了,路面两侧开始出现大片的农田和荒地。 韩学涛提了一档车速。后视镜里干干净净。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在两人脸上,带着秋天秸秆燃烧过的焦味。 “累就睡一会儿。”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天亮还早。” 第350章 你不是我的目标客户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明明灭灭地映在展雪的脸上。 宁海的方向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小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展雪看着那一点光,眼眶忽然就热了。眼泪没有预兆,猝不及防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滚烫地往下淌。 韩学涛偏头看见她满脸的泪,脚下一顿,车速明显缓了一拍。 "……怎么了?"他声音压得很低。 展雪抬手用袖子胡乱蹭了一把脸,鼻音像堵了棉花:"我妈……" 韩学涛没接话,默默把车速又降下来两档,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问:"你妈妈身体不好,到底什么情况?" 展雪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断的线:"肾功能衰竭……几年前换过一次肾,现在又不行了,又做了一次手术。医生说……她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只能靠透析和药吊着。来胜平那时候给她用的都是最好的进口药,可药一停,哪天……她就……" 她说不下去了,抿着嘴,喉头一下一下地滚。 韩学涛沉默地伸手,从仪表台上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嚓"地一响,火苗在黑暗中晃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摇下车窗,夜风猛地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想起了上一世,他准备离开的那一天——没有跟父母的告别,只有在陵园里墓碑前烧得四散的纸灰。他坐在集装箱船的底舱里,听着海浪拍打船壳的声音,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再回来竟已是下一辈子。 他把烟灰弹到窗外,说道:“我会帮你照顾。等你回来,放心。" ”我妈以前是歌舞团的,来胜平那时候在部队当兵。他们团去慰问演出,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展雪抹了一把脸,声音里带着湿漉漉的潮气。 “后来她才知道他在农村有个原配。但她还是跟了他,家里没一个人同意。我恨我爸,也恨我妈的选择。我问过她为什么要这样——我外婆那时候身体也不好,听完她的事,病情一下加重了,没熬过那年冬天就走了。"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使劲压着什么。 韩学涛把烟头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转过来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却掷地有声:"选择这东西,说到底就是命。你左右不了,我也左右不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把握住自己手里那点东西。对命运不爽的时候,抡起胳膊跟老天爷争一争,绝大多数时候争不过,所以得平常心,养精蓄锐,等下一个路口到了,再跳起来接着争。一辈子这么过下来,虽然还会有很多不如意的地方——但至少夜里躺下来,能闭得上眼。" "命运么……"展雪把这俩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黑蒙蒙的天际线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似的往座椅里陷了陷。 她想起很久以前,母亲坐在病床边,手背上扎着针管,脸色白得像纸,对着她笑。那时候她才上初中,气鼓鼓地站在床头,问母亲为什么要选这么一条路。 母亲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女生外向吧。等哪天碰上哪个男人,把你的心整个填满了,你就会不管不顾的,心里再也装不下别的事。愿意为他烧成灰都甘愿。以后你也会碰到这样一个男人,到时候连妈妈都不要了。" 展雪记得自己当时脸都涨红了,跺着脚吼:”胡说八道!我才不会!" 她靠在副驾驶座上,缓缓闭上眼睛,眼泪又渗出来,沿着眼角滑进鬓角的碎发里,凉凉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穿着白色的制服,站在一个老院子的门口。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桂花树,满树金黄色的花,香气甜腻。母亲就站在树下,穿着年轻时最喜欢的那条碎花裙子,外面系着围裙,手里捧着一包油纸裹的桂花糕,往她怀里塞,嘴里念叨着:"拿着路上吃,等开大飞机回来了,妈再给你蒸。" 展雪低头看着那包桂花糕,隔着油纸都能感觉到烫手的温度,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转身要走的时候,脚被门槛绊了一下,手里的油纸包没拿稳,"啪"地脱了手——油纸散开,金黄色的糕块滚了一地,沾上了泥。 她"啊"了一声蹲下去捡,可怎么都捡不完,越捡越多,糕块在泥地里化开,黏糊糊地沾了满手。 然后她猛地醒了。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从脚底传上来,闷闷地震动。 她转头,韩学涛正啃着一个面包,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眼睛倒还盯着前方的路面。 "醒了?"韩学涛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含糊地补了一句,"还有时间,再睡会儿。" "你吃东西吧,我帮你开会儿。"展雪坐直了,捋了捋头发。 韩学涛瞥了她一眼:"你会开?" "你忘了我骑摩托多厉害了?"展雪扬了一下下巴,"而且我有驾照,只是没带出来。" "行。前面换你。" 路边找了个宽敞的地方停了车,两人换了个位置。展雪坐上驾驶座,调了调座椅和后视镜,踩离合挂挡,松离合的瞬间车身一耸一耸地往前蹭了几米。 韩学涛靠在副驾上,默默看着她——离合和油门的配合还不够顺,方向盘修正得有点用力过猛,车子在车道里轻轻晃了两下。 他不动声色地检查了一下安全带,扣紧了。 "我开一段就熟了。"展雪盯着前方路面,语气很自信。 韩学涛没说话,从袋子里抽出另一个面包慢慢啃着,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她的操作。 十几分钟后,他开始觉得有点意外。展雪的车感上来得极快,换挡的动作从生涩变得流畅,方向盘的修正幅度越来越小,过弯的时候车身侧倾也压得稳当。她在限速范围内不断地微调着油门深浅,车速被控制在一个均匀的节奏上,像一条被驯服的线。 韩学涛心里暗暗叹了一声。他自认开车技术还行,但那是在生死线上硬逼出来的经验积累,跟天赋没什么关系。有些人天生对速度和方向的把控就是骨子里带的,比如展雪骑摩托车那股疯劲儿,再比如她现在握方向盘的样子——与生俱来的天赋。 他放心了,把座椅往后摇了摇,靠背放倒一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去:"我给你指路,你开。" 展雪一边盯着前方一边随口问他:"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事业上的,具体想过没有?" 韩学涛笑了一声:"我们都一张床上好几天了,你才想起来问男人的事业,是不是晚了点?" "说说嘛。" "我是地质系的,专业是地图制图学。事业嘛,当然是画地图。" 展雪侧头瞥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路:“我可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韩学涛坐直了一点,“你别小看画地图。假如说——这个车里装一个屏幕,你走到哪儿,地图跟着你动,告诉你前面怎么走。到一个陌生城市去,不认识路,跟着它就完了,你说方便不方便?" 展雪不太服气地哼了一声:”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认路么,我骑摩托车到哪儿都没走丢过。" 韩学涛嗤了一声:"行,那我现在告诉你——往前到g15国道,往东走三十四公里,在坎山收费站出去,然后右拐上县道往南,走十一公里,经过一个叫徐家埠的村子,村口有棵老槐树,过了槐树再走一公里多,在一个废弃加油站往左拐进一条小路,下去三百米有一家修理厂。好了,我说完了,不管你了,你找得到?" 展雪沉默了两秒,语气平平地反问:“……你觉得这很难?" "你开。别瞎跑,我看你待会儿问不问我路。”韩学涛往座椅里一靠,双手枕在脑后。 展雪说了声"好",便专心盯着前方的路面,再没多说一个字。韩学涛也果然一声不发,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像睡着了似的,只是耳朵一直支棱着,听着车里车外的动静。 一个小时刚过,比韩学涛预期还快了一些。 展雪打了左转向灯,车速不急不缓地降下来,从主路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岔道。 路两边是枯黄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车子颠簸了三百来米,前面出现了几间砖房,砖房后面是铁皮围起来的板房,半旧不新的牌子上油漆已经褪了色,但"永发汽修"四个字还能勉强认出来。 展雪把车停稳,拔了钥匙,转头看向韩学涛,嘴角翘着,眉毛轻轻一挑。 韩学涛睁开眼看了看外面的招牌,又看了看她,沉默了两秒。慢慢靠回椅背,叹了口气:"你不是我的目标客户。要人人都像你这样,老子换个赛道创业了。" 第351章 我们开这个车走 ? 韩学涛带着展雪下了车,顺手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很快里面就传出动静。 里面走出一个人,灰蓝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歪斜,脚上趿拉一双脏布鞋,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活像刚从村口棋摊上晃荡回来的闲汉。 可展雪一眼就认出了他——那天夜里,面包车上戴着口罩开车的那个沉默男人。 他推开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铰链吱嘎作响。 “包达。”韩学涛打了声招呼,边往里走边问,“里面还有谁?” “其他人都回去睡了。”包达跟在旁边,显然还没彻底清醒,“就我一个。” “车子都弄好了?” “搞定了。”包达拉开铁皮棚门,侧身让开,顺手撑住门扇,“全按你交代的办的。其实也不费什么事,又不是改发动机改性能,就是改个用途。小伍他们,设备一到,一两天就完事。” 铁皮棚子很大,顶上几根日光灯管嗡嗡响着亮起来,惨白的光铺下来,照见四处堆着的废旧轮胎和铁架子,像个废品收购站。可往里再走几步,灯光落到的地方,一辆白色依维柯安安静静地停着。 车身洗得干干净净,白色喷漆崭新发亮,车顶装了一条长长的蓝色警灯,没开,但轮廓分明。两侧车门上各喷着一个醒目的红十字。 展雪脚步一顿,脱口而出:“救护车?” “不是救护车。”韩学涛走过去拍了拍车身,转头看她,“准确说——是医疗冷链运输车,运疫苗和药品的。” 展雪凑近了看,果然在车门上看见“疾控”两个字,车体侧后方还贴着一个蓝白色的冷链标识,画着雪花和温度计。 她扭头看了韩学涛一眼。他正弯腰检查车底什么东西,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笃定又从容。 “车牌呢?”韩学涛直起身问。 包达从挂在墙上的布兜里掏出一块白底蓝字的车牌,在手里翻了翻:“疾控内部公务牌,报废车上拆的。交警那边半年统报一回,好多车根本不上报。报了也没人翻旧账。” 韩学涛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回去:“安上吧。” 这年头交管系统松得很,不少单位车牌自己找印刷厂敲块薄铁皮,钢印都是单位后勤科自己盖的。废车注销全靠纸质单子来回寄,车管所和医院之间寄回执能拖三五个月,丢了也没人追。 “还有我要的东西呢?” 包达利落地装好车牌,转身走到驾驶室旁,弯腰拉开手套箱,掏出个牛皮纸袋甩过来。 韩学涛接住,解开绕线,把里面的东西抖出来翻了翻——疫苗转运通行证、药品冷链运输备案表、跨省应急调拨审批单、市疾控中心出具的运输委托函。 每张纸上都盖着红彤彤的圆章,抬头和落款处也填了内容,字迹潦草却不凌乱,明显机关风格。 包达又拎出一个编织袋,里面叠着三套蓝布衬衣和白大褂,半旧不新的,白大褂袖口还有几块洗不掉的墨渍。衬衣胸口别着工作牌,“宁海市疾控中心”几个字清清楚楚,照片位置空着。 包达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你让我找张女的证件照贴牌,我找得心里没谱,你看看行不。” “差不多就行了。”韩学涛接过来扫了一眼,估摸着包达是去照相馆偷的样品,反正是个美女,比展雪差了点儿意思,但也凑合能用。反正这不是最重要的。 他把那些单据全塞回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绕到车尾。 包达拉开后车门,依维柯尾箱改成了冷链货舱的模样——两侧装着白色复合保温板,顶上一排金属导轨,地板铺了防滑铝板。车厢正中立着半人高的冰柜,医用白外壳,贴着“疫苗专用”和“温度记录”的标签,柜门把手旁还挂着一块温湿度记录表。 里面空着,没通电,可光看这模样,任谁掀开门看一眼,都会觉得是正经冷链运输车。 展雪站在车尾,目瞪口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我们开这个车走?” 韩学涛笑着看她:“怎么样,傻了吧?跟你说过,跑路这事,我专业的。” “现在信了。”展雪说。 两个人在车尾换了衣服。军装脱下来叠好塞进黑色塑料袋,换上疾控中心的蓝布衬衣和制服裤。白大褂挂在驾驶座头枕后面,工作牌也挂了上去。 展雪换好衣服,把短发理了理,对着车门玻璃上模糊的反光端详了一眼——剪短的头发茬贴着耳朵和后颈,不戴帽子的话,显得过于利落,反而扎眼了。 韩学涛看了看她那头短茬,转向包达:“有帽子吗?” 包达想了想:“有,你等着。”他溜达到棚子角落的铁皮柜前翻了几层,拽出一顶遮阳帽——淡蓝色,软塌塌的帽檐,边缘缝一圈普通棉布边,就是农村赶集时路边摊上挂的那种,进城卖菜的大姐们人手一顶,要多土有多土。 包达把帽子扔过来。韩学涛接住,随手递给展雪。 展雪盯着手里那顶帽子,嘴角抽了一下,犹豫了两秒,还是扣到了头上。 帽檐软塌塌地耷拉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和那茬短发,配上蓝布工作装和筒裤,竟还真像那么回事——活脱脱一个单位里要出远门办事的小职工。 韩学涛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认真地开口:“你唯一的问题就是长得太好看了。要是再丑点就更像了。” 展雪白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黑色口罩拉上去,只露帽檐下一双眼睛。 韩学涛笑了一下,转身朝包达挥了挥手,“外面的车,回头你帮我开会宁海。” 包达叼着烟刚点着,冲他抬了抬下巴,嘴里“嗯”了一声,算是送别。 韩学涛爬上驾驶座,展雪从另一边上了副驾,拉上车门。引擎发动,柴油机的低鸣在铁皮棚子里回荡了一圈。 他挂上挡,轻踩油门,依维柯缓缓驶出铁皮棚,碾过修理厂门前的碎石路面。 出了大门,天色还是墨沉沉的。但东方地平线上,已有了一线极淡的灰蓝,正沿着天边慢慢洇开。 县城方向的天际线依旧暗着,田野的轮廓却开始从夜色里浮出来——田埂的线条、农舍黑沉的屋顶,渐渐清晰可辨。 窗外的风还凉,但已带上一丝干燥的泥土气息。 白色依维柯沿县道东行,车顶蓝灯在晨光里偶尔一闪。车轮碾过石子,细碎作响。 展雪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汽修厂缩成一个小点,被杨树遮住。她转回头,帽檐压低,口罩拉到鼻梁上,只露一双眼睛,望着路面上渐亮的光。 韩学涛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一袋未拆封的面包递过去:“吃点东西,还得开一阵。” 展雪接过来撕开,咬了一口。很普通的切片面包,边缘有些干,但清早的车厢里嚼起来,有种扎实的麦香。 挡风玻璃外的天色,正从墨蓝变作灰蓝。再过一会儿,就该透出日出的颜色了。 第352章 检查点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个人几乎没怎么停过,轮着开,换着歇。 停车,也就是买点水、买点吃的,拎回来往座位上一扔,撕开包装往嘴里塞两口,车就又动起来了。 展雪握方向盘的时候,韩学涛就靠在副驾上翻报纸。 只要路边瞧见报刊亭,他一脚刹车踩过去,把能买到的报纸全扫一份。 有时候下车买吃的,瞥见饭馆或小卖部老板桌上摊着前几天的旧报纸,他也开口要过来。一叠一叠地摞在挡风玻璃下面,边开边扫,目光一行行地从标题上滑过去。 从宁海一路往南,报纸上的消息五花八门——哪儿开会了,哪儿修路了,哪边又办了什么活动。可他翻了那么多张,始终没翻到展雪的名字。 没有通缉令。 这算是个好消息。 他记得这个年代还没有全国联网的ab级通缉制度,今年面向全社会公开通缉的重大案犯,只有一个白宝山,那是全国范围的大规模缉捕。 像展雪这种案子,估计只在公安系统内部传达,不会向社会公布。何况死者身份敏感,来胜平又被控制住了——这种事,大概率不会对外声张。 对他们来说,这是好事。 又开出去几十公里,韩学涛往路边一靠,把车停稳,转头看向展雪。 “前面就到常山了。”他语气不算重,但语速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刚才这条路上过去两辆警车了,连着过的。前面搞不好有检查点。你到后面疫苗柜里去。” 展雪没多问一个字,拉开车门下了车,绕到车尾。韩学涛跟着跳下去,拉开后厢门。 那个立着的医用冰柜是空的,拉开柜门,里面的空间不算小。展雪蜷着身子坐进去,韩学涛把柜门带上,留了一条细缝透气,然后重新锁好厢门,回到驾驶座上挂挡起步。 不到十分钟,前方的国道果然收窄了。路中间摆着几个红白相间的锥桶,两边各停一辆警车,顶灯一闪一闪地转。几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路面上,一个手势一个手势地指挥车辆靠边。 前面已经排了三四辆车。韩学涛慢慢跟着队伍往前挪,眼皮半搭着,目光从缝隙里盯着前方。轮到他前面那辆小货车的时候,两个警察爬上去翻了好一阵才放行。韩学涛把车速压到最低,缓缓滑到检查点前。 一个警察看见车顶的蓝灯和门上的红十字,主动朝他这边走了两步。 “同志,不好意思啊,接到上级命令在前面设卡检查。”那个警察探头往驾驶室里扫了一眼,语气挺客气,“您这是……?” “送疫苗。”韩学涛从手套箱里抽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递过去。 语气平常,手指搭在方向盘上,一根都没多动。 小警察接过去,抽出里面的文件,一张一张地翻——疫苗转运通行证、药品冷链运输备案表、跨省应急调拨审批单……红章盖得端端正正,很是正规。 两个小警察凑在一起看了半天,明显对这些东西不熟,以前也没见过这种专门用于医疗运输的车辆,不知道具体手续。互相递了个眼神,其中一个犹豫着开了口:“同志,后面车厢能不能看一下?” “不能!”韩学涛直接拒绝,“我这是冷链运输,随便开车门会影响温度,里面的疫苗出了问题谁负责?” 两个小警察对视了一下。其中一个说:“你稍等,我去找队长。”他快步跑到后面一辆警车旁,弯腰跟车窗里的人说了几句。没一会儿,一个肩章高一级的中年警察走过来,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到了韩学涛车窗边,先敬了个礼。 “同志,你运的是什么疫苗?” “乙脑疫苗。”韩学涛从挡风玻璃底下那摞报纸里抽出一张,翻了个面,把一块豆腐块大小的新闻递到队长眼前。 新闻标题印得很小:《粤多地乙脑病例激增,疫苗库存告急》。 正文寥寥几行:截至本月下旬,佛山报告乙型脑炎确诊病例数已超过去年全年总和,珠三角周边六个地市同期病例较去年翻了一番有余。乡镇接种点库存的乙脑减毒活疫苗接连见底,有站点已断供逾一周。省疾控中心先后向湖南、广西、福建等省份发出紧急调苗函件,首批外调疫苗已于上周分批运抵。 韩学涛手指一点:“这就是调过来的那一批。” 队长低头扫了几眼那篇报道,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为难。他把报纸还给韩学涛,眼睛朝车后看了一眼,犹豫着还是开了口:“同志,您的工作我们理解。不过——后面还是得看一眼,这是上级的命令,所有经过的车辆——” 韩学涛刚才还算客气的脸,唰地沉了下来。一句话没说,推开车门跳下去,砰地一声把车门摔上,大步绕到车尾。两个小警察和队长一起快步跟了过去。 韩学涛弯腰看了一眼厢门侧面挂着的温度记录表,拧了一下表盘上的旋钮,又抬手按了按厢门上的密封胶条——动作一气呵成,一看就是熟练的老手。然后他直起身,回头,先指了一下队长,又点了点那两个小警察,提着嗓门说: “我开门给你们看一眼,但话我跟你们说清楚——任何人不能上车,里面是医疗冷链的东西。疫苗失效了,患者出了事,我们疾控中心不背这个锅。还有,你们看归看,看完了得给我在这张转运单上签字。你是队长,名字签在这下面,到时候出了问题,我拿这个找你。”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红色的转运单,展开,手指在表格底部的“检查单位”一栏重重地点了两下。 队长的脸,一下子就黑了。这个锅自己能背得起嘛! 他张了张嘴,想说算了不用看了——可韩学涛已经转身蹲下去,拧开了厢门上的锁扣。密封门开了一条缝,冷气裹着消毒水的味道从里面涌出来,白色的寒气顺着门缝往外飘。韩学涛只开了大概二十厘米宽的一条缝,里面的光线很暗,只能隐约看见一个医用白色的大冰柜立着,柜门上贴着“疫苗专用”的标签,冷气森森的。 “就在这儿看。”韩学涛手扶着门框,语气硬邦邦的,“看清楚了,我要关了。” 队长和两个小警察凑过去往里扫了一眼。三个人谁也没说要上去再看。队长往后退了半步,摆了一下手:“好了好了,同志,不好意思。我们也是职责所在。” 韩学涛砰地把厢门合上,锁扣拧回原位,然后把那张转运单往队长面前一递:“签字。” 队长没办法,接过笔,在表格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韩学涛还不肯罢休,转身去驾驶室手套箱里摸出一盒印泥,往他面前一递——那架势,明明白白就三个字:别墨迹。 队长表情那叫一个无奈,心里骂:这什么人呐!但还是伸出拇指在印泥上摁了一下,又摁在了名字旁边。 韩学涛把转运单收回去,叠好,放进文件袋。一句话没多说,转身上了驾驶室,拉上车门。 队长和两个小警察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队长挥了下手,几个人把前面的锥桶挪开,腾出一条通道。韩学涛挂挡,踩油门。 白色的依维柯从检查点中间缓缓穿过去,车窗外的反光镜里映着那几个警察的身影。检查点里,一个小警察扭头看了一眼远去的白色车尾,低声嘟囔:“这穿白大褂的,比我们当警察的还横。” 队长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办呢?人家是给人治病的。回头咱们生了病、受了伤,不还得去医院找人家?得了得了,继续检查后面的吧。” 他们说话的功夫,依维柯在国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第353章 我的女人 此后一路顺遂。 再遇上检查点,韩学涛不等对方开口,人还坐在驾驶座上,手已经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签了字、摁了红手印的转运单,直接举到车窗外,话跟着就砸了过去: “前面的同志已经查过了,签字、手印都在上头,自己看!” 说完,冷眼扫过对方制服肩章,音量不降反升,又往上提了一格—— “我这车冷链,乙脑疫苗必须卡在2到8度。开一次车门,温度波动三分钟起步,回来还要时间。疫苗要是废了,这个责任是你担还是我担?” 遇上那根筋还没转过来的,他就把脸一沉,用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继续压人: "非要重查也行,跟前面一样——签字,摁手印。回头疫苗出岔子,患者出了事,我拿着单子挨个找你们。" 车里冷气嗡嗡地吹着。韩学涛穿一件蓝衬衣,外套白大褂,脸绷得死紧,嘴角往下撇着,说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钉在对方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跟谁欠了他八辈子债似的。 一般没见过这种阵仗的小警察,被他这么一盯,气势先矮了三分,脖子一缩就挥手放行了。 碰上几个较真的,凑近了,趴着车窗仔细看——单据上确实有前两个卡口的签字和红手印,笔迹清清楚楚,公章盖得方方正正。 再抬头看看眼前这脸,明明年纪不大,眼底下却已经熬出两道浅浅的法令纹,明显不像好说话的主。 谁也不想为了较一口劲,往自己身上揽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烂事。 干脆摆摆手就让他过去了。 有个小民警还从岗亭里拎了个塑料袋出来,隔着车窗塞进来——两瓶矿泉水,两盒红烧牛肉面,拍了拍车门:“同志,跑长途不容易,注意安全。” 韩学涛点了一下头,嘴角终于松了松,算是笑过。 就这样,一路向南。依维柯穿过省界,绕过最后一道弯,转上粤北收费站的匝道。 过了收费杆的那一刻,世界像是被人猛地拧开了音量键。 道路一下子宽了,车流也密了好几倍。 路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批发市场和货运站,高架桥上挂着巨大的广告牌,路边人行道上挤着扛大包的人,电动三轮车和摩托车像鱼群一样在车缝里钻来钻去。 空气里混着柴油尾气和饭菜香,小贩推着车在路口卖甘蔗汁,铁皮喇叭里放着港台流行歌。街边的建筑新旧交杂,七八层高的旧楼旁边就是刚封顶的新大厦,脚手架还没拆,绿色的防护网在风里鼓着。 大城市的喧闹一下子涌了上来。 越往市中心走,人越多,招牌越密,空气里的温度都比宁海高了好几度。 韩学涛把依维柯开到刘骏指定的酒店地下停车场。 熄火,拉好手刹,一抬眼就看见电梯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打扮,像是从港片里直接走出来的——西装裤,裤脚往上卷了两圈,露出一截脚踝,脚下趿拉着一双深蓝色人字拖;上身是孔雀蓝的港版休闲衬衫,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领口敞着;头发梳得油亮,分头齐整,一根碎发都没有;脸上架一副茶色蛤蟆镜。 停车场光线暗得要命,他还把墨镜戴着,也不知道看没看得清路。 刘骏一看见韩学涛下车,立马来了精神,拖鞋噼里啪啦地敲着水泥地,小跑过来,动作倒是麻利。 他跑到跟前,微微倾了倾身,喊了一声:“师傅!” 展雪站在车边,目光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眼前这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怎么看都至少比韩学涛大上七八岁。可他喊"师傅"的时候,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带着尊敬,还有一种见了自己人的热络。 她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也没想明白——韩学涛是地质系画地图的,能教这个花孔雀什么? 韩学涛问:“准备好了没?” “房间在七楼。”刘骏朝电梯方向抬了抬下巴,又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最近这边开全国竹器根雕博览会,整个酒店都是参会的人,没什么散客。” 韩学涛挑了挑眉:“竹器根雕?” 刘骏咧了咧嘴,墨镜底下一排白牙露出来:“就是推牌九、搓麻将。” “那还差不多。”韩学涛点头。 展雪在旁边,盯着鞋尖走路,已经不想说话了。 电梯上了七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吸掉了脚步声。刘骏拿房卡刷开门,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帘一拉开,阳光整片扑进来,把地板上的灰都照得发亮。 韩学涛把随身的包往桌上一搁,转头看刘骏:“我问你的事办没办妥,你不会就给我开了个房吧?” 刘骏先没答话,目光朝展雪那边偏了一下,眼神里有询问的意思。 韩学涛没有犹豫:“我的女人。” 展雪听到这话,整个人一愣。 她站在那里,看着韩学涛的侧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我的女人"这四个字,从韩学涛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港片里的调调,却让她心里涌现出一种复杂的、她自己都理不清的甜蜜感和归属感,堵在喉咙口,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而刘骏听到这四个字,脸上那层薄薄的客套立刻散了。他朝展雪的方向飞快地笑了一下,点了个头,然后从随身斜挎的帆布包里开始往外掏东西。 两个圆形的小牌牌,金属质地,比硬币厚一圈,表面磨砂,刻着一圈暗纹和一串数字。每个牌牌上穿着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样式像澡堂里的手牌,但材质和做工精细得多。 展雪看了一眼,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 韩学涛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翻了个面,拇指在暗纹上蹭了一下,点了点头,收进裤兜里。 “花了多少?” 刘骏一摆手:“什么钱不钱的,师傅你这话就见外了。” 韩学涛也不跟他客套,只说:“行。缺钱就去找包丽拿,就说是我的意思。包丽呢?” "我没告诉她这事儿。“刘骏摘了墨镜,露出底下那双有点疲态的眼睛,”有个老板找她要设备,她去中山了。" “不告诉她是对的。”韩学涛说,“让她好好做她的事。你这边也上点心,别老惦记着玩。” “不会耽误事。”刘骏露出一个松散的笑,“师傅,你们什么时候走?” 韩学涛走到窗边,把窗帘又拉开了一些。 “不急。我先在这边办点事。” 第354章 新身份 黄花夜市是粤海最有名的灯光夜市之一,从傍晚一直开到深夜,连绵不绝的铁架摊位沿着街两侧排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白炽灯和彩灯泡拉成一张网,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喇叭里放着九十年代最火的粤语歌,混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和摩托车喇叭声,嗡嗡地涌在一起。 卖衣服的挂了一排排牛仔裤和花衬衫,卖鞋的用铁架子把运动鞋码成金字塔,磁带摊上摆着周华健、张学友、刘德华的最新专辑,随身听和walkman一字排开。旁边几个摊子是卖香包、钥匙扣和打火机的,再往里走有卖烤串的、卖牛杂的、卖凉茶的,铁板上的油滋滋地响,辣味和焦香味混在夜风里往人鼻子里钻。 人们挤在摊位之间,有穿着花裙子的年轻女孩,有光着膀子的大叔,还有手里举着棉花糖的小孩,人群像一条流动的河,被两侧的摊位挤成窄窄的一条水道,谁都不急,慢慢地往前挪。 这是粤海夜市经济最红火的年代,西湖路夜市和黄花夜市一东一西,撑起了半个城市的夜生活。 韩学涛和展雪走在人群里。 两人都换了装扮——韩学涛穿成一副老广模样,头上扣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展雪戴着傍晚在路边发廊买的假发,板栗色的齐肩直发,把原来那茬板寸遮得严严实实。 两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对普通的年轻情侣,来夜市逛吃的那种,混在人群里半点不扎眼。 展雪把手插进韩学涛的臂弯,这种逛夜市的感觉对她来说是全新的,以前在宁海没这样过。周围热腾腾的人声和五颜六色的灯光把她包裹着,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忘了自己是在跑路。 但她很快就发现韩学涛的步子不对。 他走得很慢,不像在逛,像在扫。目光从人群里掠过,偶尔在一个摊位前停一下,眼睛却不看货,越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布面,看向摊位后头的巷子。 “你在找人?”展雪侧头。 “给你弄了一套新身份,找个人拿。”韩学涛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本来想直接带你过去的,但这夜市太大了,不好找。”他顿了一下,“你不是很会找路么?我告诉你几个特征,你帮我找。” 展雪眼睛亮了:“行啊,你说。” 韩学涛想了想:“位置要隐蔽,不直接对着大路,但是也不能太偏,要能很快跑到路口,最好旁边有卖吃喝的摊子,但又不能太热闹,得有个小门洞通进去,里面能上楼。上了楼最好还能通到别的地方——万一有什么事,能从后头撤......” 他跟展雪说完,补了一句:“这个人叫蛇七。” 展雪认真听完,点了点头,松开他的胳膊,开始往前走。 韩学涛跟在她后面。她有时会在某个摊位前停下来,但只是扫一眼就走了,脚步没有半分迟疑。有些巷口明明符合他的描述,她连看都不看,直接绕过去。韩学涛不知道她靠的是什么——那条路似乎不全是用眼睛找到的,还有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某种直觉。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展雪忽然停住。 面前是个凉茶摊,红底黄字的招牌挂在铁皮棚顶下面,写着“正宗广东凉茶”。右边是一家发廊,转灯在门框上慢悠悠地转着。 两个摊位之间夹着一个窄窄的门洞,上面挂着一块很旧的旅馆牌子,字迹褪得几乎看不清了,只隐约认出“来安”两个字。 展雪抬手指了指那个门洞:“我感觉是这。” 韩学涛站在那里,张了张嘴。他真是被惊着了——这就是蛇七的入口,上一世来过一次,后来换了地方就没再来过,但眼前的位置、左右两边的铺子、那个窄门洞,分毫不差。 “你怎么找到的?”他看着展雪。 展雪嘴角翘了一下:“你都告诉我那么详细了,我还找不着?” 韩学涛摸了摸鼻子。他娘的,这还真是天赋。 “走吧。”他说。 展雪已经转身往里走了,腰板直着,回头看他的表情带着点得意:“走,我带着你。” 韩学涛默默地跟在她后面进了门洞。楼梯很窄,台阶被踩得发亮,墙面上糊着旧报纸,黄黄地卷着边,有些地方被撕了一半,露出底下斑驳的石灰。 上了二楼,走廊窄得只够一个人走,两侧各有一排门,门上贴着褪色的房号,有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有的黑着。 展雪站在走廊中间,仰头辨认门牌号。 就在这时,旁边的洗手间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 黑色紧身背心,紧身喇叭裤,脚下一双尖头皮鞋。叼着根烟,一只手提着裤腰,另一只手刚刚甩完水珠。他的下颌骨很宽,颧骨往下收得又急又陡,像个倒三角,配着两条细得有点过分的腿,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条站起来的蛇。 展雪抬手往他方向一指:“蛇七。” 那人被这一声点名吓了一跳,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他警惕地打量着展雪,目光从她脸上的口罩一路滑到帽檐,又看了看她身后不远处的韩学涛。那双三角眼微微眯起来,透出一点阴狠的光,像在掂量来的是什么东西。 “你们谁啊?找我干嘛?” 展雪看向韩学涛。韩学涛双手插在兜里,朝展雪微微笑了一下,没出声——意思很清楚:你说。 展雪转回头:“我们是有人介绍,来找你拿身份的。” “谁介绍来的?”蛇七把裤腰提了提,烟又叼回嘴里。 展雪张了张嘴,顿了一下。韩学涛没跟她提过更多信息,她不知道怎么往下接。 蛇七看了她两秒,忽然摆了一下手,把烟夹下来弹了弹灰:“行了行了,不用说了。我这里不认人,只认钱。你们只要是带了钱来的,哪怕是警察介绍的我他妈也敢接。进来吧。” 他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掏钥匙开了门。 屋子很小,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透不进一丝光。 蛇七走到一个旧铁皮柜前面蹲下去,翻了翻,头也不回地问:“你们两个谁办?还是都办?” “我办。”展雪说。 蛇七从柜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桌上:“你看看。” 展雪拆开,从里面抽出身份证和户口本。身份证上是一张短发女人的证件照,五官轮廓跟她有几分像,但细看又不是同一个人。 “五千。”蛇七用下巴点了点那些东西,“给钱拿货。” “这么贵?”展雪问,“你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蛇七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烟渍牙:“靓女,你要真的去公安局找户籍警办,别到我这儿来。我这个肯定不是真的,但我能保证以假乱真。你平时出去办事,住店、买车票、交罚款,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没问题。不信你去打听打听我蛇七的名头——这条街上黑白两道,哪个不认识我?我跟你说,前阵子有个老板欠了高利贷跑路,从我这儿拿了一套身份,现在在海南都快买房了。还有去年一个犯了事的,拿我的证过了三个检查站跑去了越南。我姓七,道上的人都叫一声七哥,我这——” 他越说越起劲,两只手比划着,语气里带着一股熟练的吹嘘,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展雪听着,慢慢转头看向韩学涛。 韩学涛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等蛇七把话说完,他才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张身份证翻了一下,随手丢回去,抬头看向对方,语气不紧不慢: “你这套东西,也就哄哄外行,跟我这儿就别吹了。” 蛇七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堆出一脸笑:“哥们你说什么呢?” “你有个习惯。”韩学涛往前走了一步,“每次拿东西之前先望一眼门口,怕人堵你。蛇七干这行十几年,不会住这么敞开的房间。你柜子第三个抽屉打不开,钥匙在最下面那层隔板下面压着,里面是你攒的应急钱。” 蛇七脸色白了。 “你不是蛇七。”韩学涛已经到了他面前,手从兜里掏出来,速度不快,但准确地扣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摁在脉门上往下一压,“你叫耗子,不是蛇七,想起来没?把蛇七叫出来。” 耗子被他捏得脸都变形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小子在这动手,你他妈找死……” “别废话了,老洪介绍我来的。” 韩学涛一手扭着耗子,一边对展雪说,“你认路可以,认人还差点意思。” 耗子听到是老洪,龇着牙,用下巴指了指侧面墙上的一扇玻璃门。 那扇门看着像一面破镜子嵌在墙里,但如果仔细看,门框的缝隙里露着光。 耗子用另一只手在门框边缘按了一下,玻璃门无声地滑开了——外面是发廊的后半间,一台旧吹风机挂在墙上,地上散着碎头发,空气里飘着烫发水的气味。 “七哥!七哥!”耗子喊。 没一会儿,一个人从发廊那边上了楼。 他穿着发廊理发师那种大褂,长发披肩,看起来像个正经做生意的托尼老师。 但他本人实在长得太土了——圆脸,短脖子,身材敦实,像个土豆成了精。 他走进屋子后先扫了韩学涛和展雪一眼,目光在韩学涛扣着耗子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问:“老洪介绍来的?” 韩学涛松开耗子的手腕,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响了两声通了,把手机递给那个土豆脸。 土豆脸接过去听了十来秒,眉头慢慢松开了。 他对着电话说了句:“行了,我知道了。”把手机还给韩学涛,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我就是蛇七。资料都准备好了,跟我来。” 他们跟着蛇七从那扇玻璃门穿过去,走过发廊后间。 一堆旧杂志、烫发剂纸盒、卷发棒堆在地上,蛇七蹲下去,拉开一个伪装成杂物架的铁板门,露出后面一间很小的办公室。 墙角的保险柜是老式转盘密码柜,蛇七蹲在那里转了三四圈,“咔嗒”一声拉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比耗子刚才那个厚得多,鼓鼓囊囊的。 蛇七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韩学涛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抽出来——身份证、户口本、护照、迁移证、转学证明、高中毕业证,全有。 姓名:陈雪。比展雪大一岁。 户口从粤北一个叫松坪县的山区迁到了粤海老城区集体户,迁入时间正好是半年多前。 “都是真的。”蛇七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属于失踪多年后找回的,派出所申请恢复了户籍。迁移证是正规开出来的,公章编号全对,你拿去查能查到记录。” 韩学涛翻着那些材料,忽然抬头问了一句:“那原来这个叫陈雪的人呢?” 蛇七吐了一口烟,烟雾在灯光里慢慢散开。 “两年前,她打工的纺织厂火灾,没了。” 第355章 出境 从蛇七那儿出来,展雪一路没吭声。 她低着头走在韩学涛旁边,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好多,像脚底下拴了块石头。 韩学涛心里有数,走了十几步,他偏头看她一眼,说:“那个叫陈雪的女孩,命不好,这没法子。可她的身份要是能被人接着用下去,活得人模人样的,未必不是件好事。你就当自己替她活了——替她过她没捞着的日子,也过你自己的。” 展雪抬起头,眼睛有点潮:“就感觉……自己好像在跟以前一点一点断掉。” 韩学涛笑了一下:“断什么断,这叫续上了。因为你来了,这个叫陈雪的人没在档案里彻底凉透,她的名字还在一张张纸片上往前走呢。她要是在天有灵,肯定会保佑你。至于你,天高任鱼跃,说不定哪天就能在海边碰到小黑。” 展雪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送你出去。今晚睡一觉,明天等人来接。” 展雪本来以为来接她的又是什么军车、疫苗车,再不济就是那种破得掉渣的面包车。 她现在这身份,通缉令上挂着名儿呢,想从国内出去,在她脑子里无非两条路——要么从荒郊野岭的国境线翻过去,要么找个乱七八糟的小码头偷渡。国境线那么长,总不能每二十米站一个哨兵吧? 结果,韩学涛又出乎了她的预料。 第二天一早,韩学涛带着她,一人拎一个拉杆箱,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酒店大堂。混在一堆花花绿绿的游客中间,跟着他们上了停车场里一辆旅游大巴。 车身刷着金灿灿的广告语,车窗上贴着斗大的红字——“粤海—澳门三天两夜豪华游”。 展雪上车坐定,身子歪向韩学涛问:“你不是说出国吗?这旅游大巴算怎么回事儿?” 韩学涛靠在座椅上,声音懒洋洋的:“这不就是出国么?” “啊?”展雪眼睛瞪得溜圆,“咱就这么出去?跟着这么多人?大摇大摆的?” “对啊,正儿八经从海关出境。”韩学涛侧过头看她一眼,嘴角挂着点玩味的笑,“你以为呢?翻铁丝网?钻货柜?港片看多了吧你。” “我才不看那些。”展雪嘟囔了一句,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坐直了,“哎,我那些衣服东西都还在宿舍呢,就这么走了——” “回头我叫孙婷婷给你收了,打包寄过去。” “算了,”她想了想,又靠回椅背上,“你带回咱们公寓吧。” 正说着,大巴前排站起一个人来。 三十出头,浅灰短袖衬衫,头发抹得油光锃亮,手腕上一块金灿灿的表晃得人眼晕。手里拎一只黑色手提箱,转身对着车厢里几十号人,脸上堆着又热情又油滑的笑,一开口就是浓浓的粤语腔普通话: “各位老板、各位靓女,欢迎大家坐我哋这班车去澳门!我系阿强,这两天由我负责招待大家。到了澳门呢,大家吃好喝好玩好,发大财!” 车厢里响起一阵稀稀落落的附和声和笑声。 “出发之前呢,我去找黄大仙算了一卦——”阿强眉飞色舞,两手翻飞,“黄大仙讲啦,今日系难得一见的‘天乙贵人’坐镇,非常适合各位老板上桌打牌!什么叫天乙贵人?那就是想咩来咩,押庄出庄,押闲出闲,拦都拦不住嘅好运气!大家信我一句,今日边个要是不上桌,那真是白来一趟澳门啦!” 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活泛起来,几个中年男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阿强这才坐下来,大巴发动机低低地哼了几声,缓缓驶出停车场。 车开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快到拱北的时候,阿强又站起来了,手里多了一个文件夹。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笑意不减,话却收了三分客套: “各位老板,按规矩呢,我要检查一下大家手上买的码牌。有的,我收一个登记一个,没有的——不好意思,麻烦你下车。” 他从车头开始,一排一排地收。 有人从口袋里掏出圆形的金属牌递过去,阿强在文件夹里翻一页,拿笔画一下,再发还,动作又快又熟。有人磨磨蹭蹭掏了半天,阿强也不催,就笑着等,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 到了韩学涛这一排,他从口袋里摸出刘骏给的那两个牌子递过去。 阿强接过来,目光往牌面上一落,眼睛立刻亮了。 “两位贵宾,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怠慢了怠慢了。” 他快速翻动手里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沓彩色纸券,双手递过来——澳门酒店免费住宿券、自助餐券、景点门票,还夹着一张印制精美的贵宾厅邀请函。又掏出一个小本子,客客气气地问:“请问两位贵宾方便留一下年龄和籍贯吗?我们这边做个简单记录。” 韩学涛随口报了两个人的年龄和籍贯,展雪也跟着报了一个,全是随口编的,跟身份证上的信息没有半毛钱关系。 阿强也不核实,低头刷刷写了几笔,合上本子,又递过来两本小册子——澳门赌场简介,封面上印着金碧辉煌的大厅照片,翻开是各家赌场的介绍和特色玩法。 阿强继续往后收了。展雪这才反应过来——她和韩学涛上的这趟车,是赌场从大陆专门拉客的“赌客专车”。 而这,正是韩学涛计划的出境法子。 澳门还没回归,赌场的叠码仔常跑到大陆这边来拉客,对这边的门路熟得很。 最常见的通关路子叫“团签拆单”和“借证过境”——正规港澳通行证要等半个月,手续繁琐,叠码仔手里攥着一批以粤海本地公司名义办下来的商务签注和探亲签注,把跟赌客差不多的照片往证件里一贴,趁着口岸人工查验松的空子就过去了。 胆子更大的蛇头直接带着人走货运码头的“绿色通道”,连边检柜台都不用碰。 韩学涛和展雪走的,就是货运码头那条路。 大巴在拱北停了。阿强带着他们下了车,七拐八拐绕过主厅,闪进旁边一条不起眼的通道。 通道口等着一个皮肤黝黑的精瘦男人,跟阿强对了一下眼神,一个字都没多说,直接领着他们七拐八拐绕开主厅,穿过一条不起眼的内部通道。 前后不过十来分钟,连一个穿制服的人都没碰上,绕过最后一道铁栅栏门的时候,脚下已经是澳门的地界了。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路边出现了葡文的路牌,街角的便利店招牌上印着没见过的香烟牌子。 展雪站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道铁门在身后半掩着,门缝里能看见珠海那边的楼顶。 她一时间有些恍惚,一路战战兢兢想过的最大的难题——出境,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比她脑海里任何一个方案都简单,简单得不像真的。 澳门这边,一辆豪华巴士已经等着了。 司机穿白衬衫、戴白手套,拉开车门让两人上了车。 车子驶过澳门市区,街道两侧是旧式骑楼和葡萄牙风格的建筑,窄窄的路面上电车轨道在阳光下有些晃眼,路边停着密密麻麻的摩托车。空气里混着海风和蛋挞的甜香。 展雪望着窗外,感觉自己正坐在一场梦里。 韩学涛在旁边开口了:“今天咱们在澳门待一天,赌场玩两把,吃点东西,逛逛景点。明天送你去机场飞曼谷,那边都安排好了。我会在澳门多待一天,等你落地打了电话过来,我就放心了。” 展雪转过头看着他。窗外澳门的街景在车窗上一格一格地闪过,她的目光落在韩学涛侧脸的轮廓上,心里突然一空。 分离在即,她一下子又舍不得了。 与此同时,宁海。 专案组已经进驻。 一场大规模的反腐打私正在展开——海关、工商、税务、边检,多个部门的官员被陆续带走。 有人被直接从办公室叫出来,有人开着会中途被请出去,再也没有回来。每个被带走的人后面又牵出新的线索,顺着链条一截一截地往外翻,像拆一件织得密不透风的毛衣,一抽线头就哗啦啦地散。 市局那边,付祥民坐在办公室里,烟灰缸里的烟头堆了半截。 来胜平被控制,来俊杰也已经落网,龙刚的案子至少在“幕后主犯”上有了交代。 但展雪这个杀人的关键人物,却仿佛凭空蒸发了一样——自枫楼那夜之后,所有的线索在老公园的电话亭旁边断得干干净净,后续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有效的信息。 一个年轻女孩,杀了人,翻窗逃走,到处都是痕迹。按理说不难抓。但偏偏就是找不到她,连个影子都摸不着。 付祥民盯着墙上那幅宁海市地图,揉了揉眉心。烟灰从指间落下来,有气无力地散在桌面上。 她能跑到哪去? 第356章 待你长发及肩时 付祥民实在想不通。 该设的卡都设了,该摸的地方都摸了,该布控的点也一个没落。可来胜平那个女儿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丝痕迹都摸不到。 办公室里的烟沉得压人。付祥民面前的烟灰缸早就满了,烟头像座小山似的堆着,往外溢出来。 他靠在椅背里,隔着那层灰蓝色的雾,盯着墙上那张宁海市地图。地图上被他用红笔圈了好几处,可现在越看越觉得,那些圈毫无意义。 脑子里只剩下那天晚上的时间线,翻来覆去,像走进了一条死胡同。 他反复推演过——展雪当晚叫来了帮手。那人一到,就用极其专业的手段清除了所有痕迹,掩盖了行踪,在极短的时间内把人从现场干干净净地提走了,干脆利落,不留半点尾巴。 这个人是谁? 付祥民基本同意吕队长的判断——大概率是来胜平走私团伙里的人。没有多年的犯罪经验,攒不出这份老练。 没错! 光是“经验”两个字,就把绝大多数人筛掉了。 可真让付祥民堵心的,还不是经验——是心理素质。 命案现场,不是闹着玩的。绝大多数成年人,哪怕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警察,头一回撞上那种场面,脑子都是懵的。可那个帮手一点没乱。一步一步来,沉着得近乎冷酷,每个环节都严丝合缝,事后怎么查都查不出毛病。 付祥民想起今年公安部通报的那几起大案。白宝山持枪抢劫杀人,横行数省,够狠了吧?可他那些所谓的反侦查手段,跟这个人一比,简直不够看。那个帮来胜平女儿脱身的人,才是真正的行家。 他揉着太阳穴,闭了会儿眼,可脑子里还是嗡嗡转个不停。嗓子被烟熏得又干又疼,他咳了两声——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自己这是何苦呢?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半包烟,伸手拿过来,连着那只塞得满满的烟灰缸,一起扣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 初秋的风灌进来,烟气散了不少。楼下院子里,市局的年轻民警来来往往,有人搬文件箱,有人打电话,有人快步往大门外走。 付祥民看了一会儿,觉得身上松快了些。 本来就已经快到退休年纪了,还操这份心干什么? 来胜平的案子结了,他就能真正退下来。到底不是当年那个能蹲三天三夜不挪窝的小伙子了。要是年轻二十岁,他还能自己出去摸排、蹲点,不把人抓回来决不罢休。可现在熬两个大夜就累得够呛,连烟都抽不动了。 他想起马辉。来俊杰就是马辉带着联防队抓回来的,还有之前几次缉毒——那孩子有冲劲,反应快,胆子也大,是个当警察的好苗子! 长江后浪推前浪,自己这把老骨头,也该让让了。趁着身体还没彻底垮,带老伴出去走走,转转。再这么抽烟熬夜连轴转下去,用不了多久,他也得跟老马一样,被人推进手术室。 至于没抓住的人——那就留个遗憾吧。 反正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遗憾。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他转身走到衣帽架前,脱下警服外套挂好,夹上包,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赵伟正拿着份文件匆匆过来,见他出来,紧走两步迎上去:“付局,有个情况——” 付祥民摆摆手:“去找刑侦支队的吕永亮。我不舒服,回家歇了。” 赵伟一愣:“付局,你感觉怎么样?我开车送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回家躺躺就行。实在不行再说。”付祥民拍了拍赵伟的肩膀,头也没回地走了。 赵伟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几秒,心里也没多想,转身往刑侦支队那边去了。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消息突然传来——付祥民已经向领导递交了退休申请,而且领导那边批了。 市局上下一片哗然。 流程还要走一段日子,但付祥民本人已经不来局里了。 工作暂时由分管后勤的副局长黄平代管。谁都知道,这就是个过渡。黄平不管刑侦,不接一线业务,说白了就是个橡皮图章。底下的事,各支队自己拿主意就行。 反腐打私正打得如火如荼,市局却没了头。 澳门国际机场。 韩学涛和展雪站在安检口外。四周是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的旅客,广播里用粤语、普通话和葡萄牙语轮番播着航班信息。 昨天,他俩疯了一整天。 大三巴、妈阁庙、葡京赌场,能逛的全逛了。晚上回到酒店又闹到半夜,像是要把分开前的每一秒都榨干。 可走到安检口门口,时间还是用完了。 展雪走得极慢,一只手死死攥着韩学涛的胳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点一点往前蹭。 从值机柜台到安检口,不过一百米,她走了快半个小时。好几次韩学涛想抽开胳膊让她快走,都被她拽了回来。 “再过安检就来不及了。”韩学涛抬腕看了看表。 展雪“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哪有这么惨?就算你不回来,我不会出去?有缘千里来相会,没听过?” “我这一飞,离你可不止千里。” “现在交通方便,相隔万里也比以前的千里容易到。” 展雪抬起头:“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 她眼眶有点红了,曾无数次幻想过自由地飞向世界,觉得真有那么一天,一定开心得不得了。可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自己却如此恋恋不舍。 韩学涛看着她,想了想:“等你头发再长长吧。像你以前那样,长到肩膀下面,差不多了。” 他说不出一个准日子,就拿头发来量。 展雪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帽檐下那茬短得贴着头皮的头发,有点后悔当初剪那么短干什么。要重新留到原来那么长,少说也得两年。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安检口外面,谁也没动。展雪攥着他的胳膊不撒手,韩学涛也没催。 可后面排队的旅客等不住了。 一个穿花衬衫、微胖的五十来岁大叔,手里拎着包,操一口浓重粤语,冲前面喊:“喂!行啦行啦,企咗咁耐,走唔走??再唔走赶唔切?啦!” 旁边一个烫卷发、戴墨镜的贵妇模样的女人跟着帮腔,语气更冲:“系咯!要拍拖就返屋企慢慢拍啦,呢度系机场嚟?!成个路都畀你哋阻住晒!” 展雪听不懂,但也知道没法再拖了。 她松开韩学涛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他,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机场大厅里“唰”地一下,附近的目光全聚了过来。有人侧头看一眼又转回去,有人干脆停下来笑眯眯地看。 后头那个大叔又开了口,嗓门比刚才还大:“喂!仲亲?阻住条路啦!你——” 话没说完,旁边的贵妇猛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拍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 贵妇摘下墨镜,手指着大叔鼻子就数落:“你闭口啦!后生仔亲亲嘴关你咩事啊?你二十年冇亲过我,我人老珠黄冇所谓啦!宜家人哋帅哥靓女亲两下,都碍到你眼啦?” 大叔缩着脖子嘟囔了一句:“我……我又冇话唔畀佢哋亲……” 贵妇一瞪眼:“你冇话?你仲冇话!成日啰啰嗦嗦,上次话去食葡国鸡,行到门口你又话唔饿!” 大叔彻底不吭声了。 韩学涛和展雪被打断,两人分开时都忍不住看了那对老夫妻一眼。 展雪撇撇嘴,想笑,可眼眶还是红的。她最后看了韩学涛一眼,声音轻轻的:“记住了。等我头发长长,你就来见我。说好了。” 韩学涛点点头:“路上小心。别省钱。那边都准备好了,够你用的。” 后头那个贵妇又听见了,又一巴掌拍在自己大叔胳膊上,声音隔着好几步传过来:“听见没?你几时畀过我钱使啊?” 韩学涛彻底无语,话也说不下去了,冲展雪摆了摆手。 展雪转身走向安检口,过了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她的身影汇进候机厅的人流里,慢慢地看不见了。 旁边那对老夫妻还在斗嘴。大叔低声下气地赔不是,贵妇哼了一声,终于放过他,拽着他胳膊往安检口走。 韩学涛转身往外,穿过机场大厅,推开玻璃门,走到外面的露天平台上。 远处跑道上,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加速,抬头,拉出一道白色尾迹,升上天空。 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架飞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一个银灰色的点,融进云层里。 第357章 鱼饵的味道 韩学涛在澳门又多耗了一天。直到电话里传来展雪的声音,才真正松了口气—— “到了,一路平安。” 短短六个字,像块石头落了地。 他收了手机,靠在酒店阳台的栏杆上,海风迎面吹过来,远处海面灰蓝一片。他盯着那片海看了很久,心里总算踏实了。 剩下的事,老洪会安排。 对这个老家伙,他是放心的。 上一世就是老洪一手把他送去了南美,骗子归骗子,但信用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硬——答应过的事,从不含糊。 何况现在两个人利益绑得死死的,谁也离不开谁。 更关键的是,他对老洪的了解,比老洪自己以为的还要深。上一世老洪的晚年是在南美过的,两个人待在一起很久,交过心、喝过酒,还联手做局,干掉了竞争的墨西哥黑帮。老洪骨子里是什么本色,他一清二楚。 不过,等展雪在大学里安顿下来之后,老洪那边就该慢慢收线了。江湖上的事说不准,万一老洪那边有了什么风吹草动,牵连到展雪就麻烦了。 泰国离得远,不像在宁海能随时兜底,不如就让展雪身边清静一点。好在该留的钱都留够了,足够她安安静静过上几年,不被打扰地开始自己的留学生活。 飞机落地宁海的时候是下午。 韩学涛打车回学校,推开寝室门的时候,几个人正围着桌子吃食堂打的重庆小面。 于鑫第一个抬头,嘴里的面条还没咽下去,就先扯了一嗓子:“涛哥回来了!” “嗯,回来了。”韩学涛把包随手往床上一扔,整个人仰面倒下去,床板“吱”地响了一声。 老谢吸溜了一口面汤,扭头说:“学涛,你这几天假请得真不巧。” “怎么了?” “展雪转学了。”老谢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架,“你说寸不寸?就这几天的事。” 韩学涛心里一紧,脸上却纹丝没动,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真的假的?谁说的?” “405呗,还能有谁?”李靖在旁边接话,“高洋说的,走得特别急,寝室东西都没收。” 于鑫抹了一把嘴,凑过来,摇头晃脑地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涛哥啊,我说啥来着,下手要趁早!你非不听,天天泡图书馆,那书能给你当媳妇儿啊?你看,白天鹅飞了吧?你连根毛都没捞着。这回好了,便宜不知道哪个外校的了。你要这两天在,说不定展雪还跟你告个别,打个炮啥的,可惜了,真可惜了......” 他话没说完,赵江在旁边悠悠地接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涛哥没打着?” 于鑫上下打量了韩学涛两眼,笃定地摇头:“就涛哥这样儿,一看就是嘴都没凑上去过。” 韩学涛脑子里压根没在听他们打趣。他在想另一件事。 这事传得蹊跷。展雪现在应该还在通缉名单上,学校突然传她“转学”,不合常理。 “展雪转哪儿去了?”他问。 老谢说:“不太清楚。女生寝室那边都在传,学生会也有说的,但问了一圈,没一个人说得出具体学校名儿。” 李靖挺热心,搁下面碗就问:“要不要我帮你问问高洋?” “行,帮我问问。”韩学涛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顺便帮我打听打听展雪联系方式——她还欠我钱呢。” 寝室里静了一秒,四个人齐刷刷扭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出奇一致:你是在逗我们吧? 韩学涛面不改色:“你们忘了新生汇演的时候,我和她一起表演那首歌?那是我们两人的原创,共同版权。要是赚了钱,版权费一人一半。现在我半毛钱没见着,她走了,我找谁要去?” 他这么一说,几个人顿时恍然。 于鑫捂着胸口,一副深受内伤的表情:“卧槽,才子佳人也算这个账啊?” “那当然。”韩学涛靠在床头,一脸认真,“我上次打车,电台都在放那首歌了,这不是一笔小钱好吧。” 一直埋头吃面没吭声的小巴忽然把泡面碗放下了,皱着眉头冒出一句:“涛哥,你这样就有点不对了。” “我又怎么了?” “你说寝室兄弟都找到对象之后,请大伙出去玩。结果你自己先拆了——”小巴掰着指头,“本来以为就老谢一个困难户了,我正寻思给他介绍一个呢,结果你这个请客的人落单了,你说怎么弄?” 韩学涛笑了一声:“把心放回肚子里,你涛哥还能缺女人?学校里随便抓,哪个不优质?” 于鑫在旁边嗤笑:“吹,接着吹。” “行了行了别闹了。”韩学涛朝李靖扬了扬下巴,“赶紧给高洋打电话。” 李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过去,两分钟后挂了,告诉他:“高洋也不知道。他们寝室没人知道。许秋还说,可能你知道。” 韩学涛摊了摊手:“得,一笔糊涂账,回头我自己打听吧。” 从寝室出来之后,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这事不对劲。 他在脑子里推了一遍——最大的可能是公安想钓鱼,放出一个“转学”的风声,等着看谁有反应,等咬钩的人自己浮出来。 他暗暗笑了一下。 如果展雪还在国内,那他确实得收着点。可展雪人已经在曼谷了,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正好,趁这个机会吃掉他想吃的饵。 他答应过展雪要照顾她母亲,但毫无疑问,展母现在一定在警方的重点布控之下。他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由头,往那个方向靠一靠。 “经济纠纷”比同学关系、校园情侣都好使。版权分成,真金白银的账,谁也说不出什么。 离开宿舍楼,韩学涛准备去图书馆,经过篮球场的时候,听到场边有人喊他:“韩学涛!” 他一偏头——许秋和袁圆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两个人一人一根雪糕,正冲他招手。 韩学涛绕进场边,在她们旁边坐下:“你们俩在这看球?” 场上比赛正打得激烈,一个白人中锋刚带球突到篮下,被建工系的大个子一把扇了出去,裁判哨响了,场边围了一圈人起哄。 “留学生队和建工系的比赛。”许秋侧头看他,“对了,你知道展雪转学到哪去了吗?” “我刚还让李靖打电话问你们寝室高洋呢。”韩学涛说,“这两天家里有事,才回学校。” 袁圆在旁边叹气:“太突然了,我们寝室一点准备都没有。展雪以前从来没提过要转学啊。” 许秋看了韩学涛一眼:“我还是上次听你说的,她上学期跟你提过要转学。” “对,我跟你说了你还不信呢。”韩学涛说,“不过话说回来,这么突然,我现在都有点不太敢信了。你们怎么确定她是转学了,不是请假或者休学什么的?” 袁圆说:“要不是孙婷婷说,我们谁敢信啊。” 韩学涛的眼神微微一收:“孙婷婷说的?那可信度挺高。” “我们系导员也确认了,不过导员也不清楚她转哪儿去了,就让我们帮忙收拾行李,说回头会有人来取。”袁圆托着腮,一脸惆怅。 韩学涛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目光重新落回球场上。 孙婷婷。 最早传这话的是她。 有点意思了。 第358章 瓦莱岚 泰国南部,洛坤府。 从曼谷往南飞了一个多小时,再换车沿着沿海公路开了将近两个钟头,才能到这个地方。 洛坤府的全称是那空是贪玛叻,泰国南部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城里有座千年历史的金塔寺,城外是成片的橡胶林和棕榈园。 瓦莱岚大学就坐落在城郊的一片缓坡上,校园里种满了鸡蛋花,白色和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清淡的香气。 老洪坐在城里一家卖泰式鸡饭的店里。店面不大,开了冷气,玻璃窗擦得透亮。外面的人行道上停着一辆白色的丰田凯美瑞,v6的,在曼谷不算稀罕,放到洛坤这种南部小城已经算很体面的车了。车子擦得干干净净,车头朝外停着,随时能走。 老洪面前摆着一盘鸡油饭,旁边一小碟蘸料,一碗清澈的鸡汤。他用勺子扒拉着米饭,慢悠悠地吃着,目光偶尔扫一眼窗外。 等了一会,店门推开,陈管家走进来。 他穿着浅色的短袖衬衫,裤线笔挺,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走到老洪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边,低声说:"先生,都办好了。" 老洪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已经把人送去大学了?" "送去了。"陈管家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盖了章的回执单,放在桌上推到老洪面前,"注册手续全部办妥了,瓦莱岚大学国际交流学院,语言班加预科课程连报,学籍档案里写的是云南民族学院,读过两年,因病休学过。学校没追问背景,收完学费就给开了宿舍钥匙和课表。" 老洪拿起那张回执单扫了一眼,折好放进自己兜里:"宿舍那边呢?" "单人间,在留学生公寓三楼最靠里的那间,窗户对着后面的棕榈园,安静,不临街。我特意跟宿管说她要准备雅思,需要安静环境复习,宿管那边多塞了两千铢,什么话都没说就给了。"陈管家顿了顿,又说,"语言班每周十五个课时,周一到周五上午上课,下午自由活动。课表我也拿了一份备着。" 老洪听完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知道陈管家办事周全,但还是要听一遍细节才能彻底放心。这女孩的身份特殊,不能出任何岔子。 "给学院那个行政秘书送钱了吗?"老洪问。 "准备了,按您说的数,装了个信封。"陈管家伸手要去掏包,"要不我现在——" "今天不去了。"老洪摆了摆手,"明天再去。我们在这儿再待一天。" 陈管家愣了一下,把伸到一半的手收了回来。他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觉得意外。 从吉隆坡飞到汉城,在酒店落地还没住热乎,就接到老洪的电话火急火燎地改飞曼谷。他还以为出了多大的事,结果颠颠地跑了一个来回,竟然只是为了送一个女孩来上大学。 办完了也就办完了,按理说人送到了、手续办妥了,老洪就该动身回韩国去办那笔贷款的事了。可他不但亲自从曼谷跟到了洛坤,全程在后头盯着,现在竟然还要因为送钱给老师再耽搁一天。韩国那边的事情争分夺秒,韩元每天都在往下掉,早一天还贷款就能多吃一天汇率的差价。 陈管家想不通,这个叫陈雪的女孩到底是什么身份? 老洪全程不露面,所有手续都交给他去跑,自己却坐在这家鸡饭店里等消息。 老洪似乎感觉到了陈管家心里的疑问,低头又扒了一口饭,嚼完咽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老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韩元在跌,我们赶在这个档口过去把贷款还清,确实是很大的利润。错过了这个时间窗口,万一韩元反弹,利润差可能就是几千万韩元。" 他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陈管家:"但是钱归钱,人情债比钱更重要。这个女孩是国内一位对我有恩的贵人托付的,我不能不办,而且还要用心办。" 陈管家一听,心里的疑惑顿时散了大半。 大陆来的贵人、托付子弟、东南亚这边的代理——这一套在华人圈子里并不新鲜。 他早就猜测老洪的身份不一般,很有可能是大陆某个背景深厚的人放在东南亚的白手套,趁着金融危机在这边洗钱和吸纳资产。老洪这样的身份,帮着那边的恩主安排子弟求学,完全说得通。 至于老洪自己不露面,也可以理解——不想让人知道他和那位贵人之间的关联。 但有一点陈管家还是想不太通。既然是贵人的子弟,为什么安排到瓦莱岚这种排不上名次的学校? 陈管家肚子里弯弯绕绕地转着这些念头,而老洪坐在对面,心里却在大骂韩学涛。 说实在的,他那天远远地看到展雪第一面的时候就暗暗叫了一声苦。 那女孩长得太过漂亮了,隔着几十米都能看出来,眉眼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再想到这几天韩学涛在电话里那股殷切嘱托的劲儿,用下半身想想都能猜到那小子肯定动了色心了。 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 港岛那边对国际炒家的阻击战打得如火如荼,韩币又在暴跌。现在是让你想入非非的时候吗? 老洪气归气,但也清楚自己不得不认真安排。韩学涛这人脑子好、人也狠,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年轻了,堪不破一个"色"字。 二十左右的小年轻,对这些最是在意! 万一这女孩出了什么事,那小子狗脸一翻,双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合作关系说不定就崩了。 想到这,老洪掏出手机,给韩学涛发了一条短消息,安抚安抚——人安顿好了,宿舍、课表、语言班全整利索了。我放着韩国那边的大生意没管,满东南亚跑腿给你办这事儿。回头韩元反弹了,你贷款吃了亏可别赖我头上。 过了一阵,手机震了一下,韩学涛的回复到了。 老洪低头看了几行,眉间的纹路松了松——除了感谢之外,韩学涛叮嘱他以后不用特别关注展雪这边,只要找个合适的时机把那笔从黄志贤手上黑吃黑弄来的钱交给她就行。至于韩国那边,不用担心,韩币刚开始跌,这才哪到哪? 老洪把短信删了,手机关了往桌上一搁。心里念叨,算这小子还没彻底鬼迷心窍。男人嘛,兜里有钱了还愁没女人?不过话说回来,从黄志贤嘴里抠出来的钱全塞给这姑娘了,这小子在女人身上也真够舍得下本儿的。 宁海大学这边,韩学涛也在天台删掉了老洪那条短信。 他让老洪以后减少对展雪的关注,一是想把老洪那边的江湖事跟展雪隔离开来。 二来他刚跟展雪通过电话,听声音状态还不错,叽叽喳喳说了一堆——什么学校里花特多啦,语言班全是日本人啦,宿舍后头有棵大得吓人的芒果树啦…… 韩学涛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算踏实了。 像展雪这样一个人在外面念书的华裔留学生多得是,适应起来也就时间问题,只要不缺钱,其他都不是事。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天台上,看着下面学校的操场和教学楼。 风迎面吹过来,秋天的燥热中已经有了一丝凉意。一年前,也是在这个天台上,有他,有展雪,还有小黑。他们在这里看过流星。现在展雪和小黑都去了海外,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都按出来了,又松了手。感觉没意思。把烟又塞回盒里,转身往楼下走。 走到五楼楼梯拐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两个人同时刹住脚步,差一点撞个满怀。 孙婷婷刚想发飙,抬头看见韩学涛,微微一愣:"韩学涛?你怎么跑这来了?" "找人。"韩学涛站住脚,"怎么了?" "你是找李曼吧?校团委不在这层。"孙婷婷侧头往走廊那边努了努嘴,"不过她不在,我刚看见她和顾莎莎一块儿走了。" "ok,谢谢。"韩学涛抬脚要走,"回头聊。" "哎,你先别走。“孙婷婷往旁边横了一步,挡住楼梯口,”我想问你点事——关于展雪的。" 第359章 你是不是被包了 孙婷婷带着韩学涛到了学生会办公室。 韩学涛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屋里摆着七八张桌子,桌面上铺着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课程表、值班表和各种通知单。 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近期活动安排,字迹潦草,旁边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学生会值班制度”。墙角立着几个铁皮文件柜,柜顶上堆着一摞摞旧报纸和活动横幅。 电风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这个点儿正是上课时间,办公室里几乎没什么人。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一男一女,埋头在写什么东西。 孙婷婷作为副会长,桌子在靠里一些的位置,比别人的稍微宽出半尺,桌面上就一个笔筒,旁边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由于后面那排文件柜的遮挡,她的座位形成了自然的一个小角落,隐私感比其他人强一些,但也谈不上隔间,旁边的柜顶露出半截,站在门口能一览无余。 韩学涛扫了一眼,估计学生会里也就副部长以上的干部能分到一张桌子。老谢以前肯定连个边儿都摸不着。 他从旁边扯了一张折叠椅过来,大马金刀地坐下,翘起腿:”有啥事?说吧。” 孙婷婷凑近了一些,先是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你知道展雪的事吗?” 然后不等他回答,就直起身,忽然拔高了音量:”我可跟你说,这话你千万别往外传!” 办公室里那一男一女,听到她这一嗓子同时抬头。女的反应快,已经开始收桌上的笔记本了,男的跟着也把笔帽盖上。 ”孙会长,我俩去上课了。” 两个人走了,办公室的门带上,屋里就剩下孙婷婷和韩学涛两个人。 韩学涛靠回椅背,心想,这妞做事实在是恶劣。跟她共事的人算是倒了血霉了。 ”不是说转学了么?”他开口问。 ”你怎么知道展雪转学了?”孙婷婷反问。 ”不是你们寝室传出来的么?我刚回学校就听说了。李靖还打了电话问你们高洋,碰见许秋和袁圆也这么说,都说最早是你孙婷婷说的。” 孙婷婷说:”最早可不是我说的。”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 ”我是听许秋说的,”孙婷婷盯着他,”许秋说是你告诉她的——” ”得得得,”韩学涛摆摆手,打断她,”把我拉进来练绕口令?我是跟许秋说过一次,那是展雪上学期跟我提过可能转学。但我就跟她一个人提过,没往外传。现在问题来了——孙婷婷,你听了只言片语就开始大范围传播,你什么意思?” 孙婷婷双手环胸,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你还不傻么。传播确实是我传播的,但消息源头是你,这个你跑不了。” 韩学涛说:”得,我还成你的共犯了?行,我嘴不严我认了。那我问你,你传这个想干什么?” 孙婷婷收了脸上的笑,身体前倾:”告诉你吧——展雪不是转学了。她是出事了。” 韩学涛眉头一挑:”出事?” ”知道朱媛媛吧?”孙婷婷说,”就是上次选举让李曼下不来台那个,后来被我赶出了学生会。” ”怎么又扯到这事上去了?” ”朱媛媛她爸是海关的副关长,已经被抓了。整个宁海都在打击走私,规模很大。”孙婷婷一副参与大事的表情。 韩学涛皱着眉头:”我天天看报纸,没有这方面的消息啊。” 孙婷婷嗤了一声鼻:”打私还没完,怎么会上报纸?” ”你的意思是——展雪——” ”她爸就是走私犯。”孙婷婷哼道,”以前我都不知道,我说她怎么那么有钱?原来都是家里的违法所得。” 韩学涛一脸震惊:”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就是这个专案组的。”孙婷婷翘起嘴角,”你说我知不知道?” 韩学涛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随即又露出疑惑的表情:”那你为什么要传展雪是转学?” 孙婷婷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因为她是走私犯的女儿,还没落网。警察在抓她!” 韩学涛表情变换:”所以……你是在帮警察散布消息?” 孙婷婷撇了撇嘴:”警察算什么?我是帮我爸。” 韩学涛完全被这个消息“震惊了”,沉默了两秒,说:”这可真是没想到。” ”我可是都告诉你了,”孙婷婷往后一靠,双手交叠搭在小腹上,”下面就看你的表现了。” ”哎哎哎,”韩学涛连忙摆手,急于撇清地说,”走私什么的跟我可没关系啊。我是特困生,履历清白的很。” 孙婷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哼笑一声:”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想跟走私搭上关系,你也得有这个资本和能力呀。” 韩学涛似乎松了口气:”这话有理。” 孙婷婷说:”你这个人格局虽然小点,但还算聪明。以前你跟展雪的交集也多,要不然她也不会告诉你转学的事。我找你过来,就是让你想想——展雪还跟你说过什么话,能帮到警察和我爸他们破案。” 听到这话,韩学涛拍了一下膝盖:”嗨,这事你找我就对了。我跟展雪的联系,比你们寝室知道的多得多!” 孙婷婷眼睛一亮:”你说说。” ”新生汇演那会儿,我和她都是主持人,还一起表演过节目。”韩学涛说,”那首歌后来,展雪注册了我们两个人共有的版权。现在版权费都还没给我呢。” 孙婷婷一愣:”还有这事?” ”当然。”韩学涛看着孙婷婷,一脸认真,”回头你帮我问问,这钱怎么能拿回来。还有啊,展雪曾经送过一辆摩托车给我,我先跟你说好啊——这属于个人馈赠,你们别给我没收了。” 孙婷婷瞪大眼睛看着他,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半晌吐出一句话:”韩学涛你可以啊。你是不是当小白脸被展雪给包了?” ”孙婷婷,”韩学涛拉下脸来,”你这么说话,我可就不帮你了啊。” 孙婷婷”啧啧”了两声,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一下:”行了行了。那你好好想想,想到了什么就来找我说。至于我今天跟你说的,千万别往外传,否则影响了警察办案,我也保不了你。” ”知道了。就说展雪转学了呗。不要打草惊蛇,是不是这个意思?放心,我懂!”韩学涛站起来,“你爸还有警察那边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直接说,没问题。” 孙婷婷满意一笑。 离开学生会。 走廊里空荡荡的,韩学涛走下楼梯的时候,忍不住微微一乐。 孙婷婷来学校散布消息,说明警察和专案组那边压根没打算在学校这边费心思。 他也不信孙婷婷她爸会让女儿掺和到这个案子里来,多半因为她和展雪一个寝室,然后她爸跟她嘱咐了什么,孙婷婷听了之后心血来潮,要在学校里搞事情。 至于寝室姐妹情?别闹了,女人之间哪有这东西。 挺好! 那就借着她这张嘴,达到自己的目的好了。 小白脸就小白脸呗——至少他现在骑展雪那辆摩托车,不会有人起疑了。 第360章 住在谁那? 韩学涛从行政楼出来时,太阳正烈。他眯着眼,一步步往下走。 刚拐过花坛,就听见有人喊他—— “涛哥。” 他抬头,蚊子站在路边那棵老梧桐底下,手里拎着两瓶水。看那姿势,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了。 韩学涛对蚊子这人,印象一直不错。 俩人在大学生计算机技能大赛上认识,还住过同一屋。后来计算机课上也常碰面,能聊上几句。再后来嘛——杨蕾每回上课都琢磨着让韩学涛坐她旁边,蚊子的话就一天比一天少了。 韩学涛走过去,扫了一眼他手里的饮料:“你等谁呢?” 蚊子没接话,脖子往行政楼那边一伸:“蕾蕾……是不是在学生会?” “没有啊,我刚从学生会下来,上头就一个孙婷婷。” 蚊子嘴角往下塌了一点,又不甘心:“那校团委那边呢?” “那我哪儿知道,没过去。”韩学涛想了想,“不过听说校团委李曼和顾莎莎都走了,杨蕾跟没跟她们一起,我就不清楚了。” 他说完,看蚊子还站在原地,两只脚像是钉在地上,又像是随时要挪步。整个人进退两难——上去不敢,走又不甘心。 韩学涛叹了口气,一巴掌拍他肩膀上:“你自己上去看看能死啊?” 蚊子缩了缩脖子:“我怕蕾蕾生气……算了算了,我再等会儿吧。” 韩学涛看了他一眼,心里那股“恨铁不成钢”的劲儿直往上涌。他们计算机系对杨蕾有意思的不止蚊子一个,上次比赛的欧阳和潘潘也盯着呢。 不过,三个男生的心眼子捆一块儿,都赶不上杨蕾的一根头发丝。追她?门儿都没有。等着被她遛吧。 他也懒得再多说,拍了拍蚊子肩膀:“行,你慢慢等。我先走了。” 说完抬脚往食堂方向走。走出去十来步,回头瞟了一眼——蚊子还在那棵梧桐树底下站着,脖子伸得老长,一个劲儿往行政楼门口瞄。 他忍不住又摇了摇头。 李曼家里,客厅飘着饭菜的香气。 顾秀芝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解了围裙,笑盈盈地招呼:“莎莎,别客气,都是些家常菜,你尝尝阿姨的手艺。” 顾莎莎刚开始还拘着。她知道李曼家里是当官的,可真走进这市政府的家属院,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官”有多大。 不过顾秀芝随和,说话温温柔柔的,一顿饭吃到一半,顾莎莎的话匣子自己就打开了。 讲学校,讲团委,讲她和李曼怎么配合得滴水不漏,讲寝室的糗事。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很是热络。 正说到兴头上,客厅电话响了。 顾秀芝侧头瞥了一眼,没起身,冲李曼摆了摆手:“肯定是你爸的。早上走的时候还说莎莎来了一定回来,这会儿准又打电话说有事回不来了。”她往女儿那边一努嘴,“小曼你去接,我不想听你爸说话。” 李曼放下筷子去了里屋。 客厅里就剩顾秀芝和顾莎莎两个人。 顾秀芝又给莎莎碗里夹了块排骨,端起饮料杯:“莎莎啊,阿姨得好好谢谢你。前阵子刮台风,我跟小曼她爸都在外面回不来,多亏了小曼住你那儿,要不然她一个人在家好几天,我俩真放心不下。” 顾莎莎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向顾秀芝:“没有啊阿姨,李曼没住我家呀。你是不是记错了?” 顾秀芝脸上的笑容一顿:“就是那个台风……温妮,雨下得特别大,好多地方还淹了水……” “对,温妮。”顾莎莎说,“那会儿放暑假呢,我妈是老师,正好也有假,我俩去四川旅游去了,刚好躲过台风。” 顾秀芝心里“咯噔”一声,像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脸上笑容还维持着:“哦……那可能是我记岔了。哎,单位上一堆破事儿,这女人一到了更年期,记忆力一天不如一天。”她又夹了一筷子菜搁到顾莎莎碗里,“不过阿姨还是得感谢你,你跟小曼两个人在学校,要互相帮助。” 顾莎莎笑着点头,满脸的乖巧:“阿姨你放心,我跟李曼关系好着呢。” 吃完饭,李曼和顾莎莎一起回学校了。 客厅里。 顾秀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碗碟没收,筷子横在碗沿上,她一动没动。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 台风那时候,小曼没住她家。 那是住谁家了? 当时两口子都出了事,后来问李曼,她说住在顾莎莎那儿。当时也没多想,可刚才自己一问,根本没这回事! 她越想越坐不住,翻出电话本找到中山饭店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她直接报了自己的身份,说要查一下李曼上次过生日那两桌宴席的事。 中山饭店那边一听是李际全的家属,吓得够呛,老总亲自去翻记录,找大堂经理问,然后很快回拨过来,说那天来了两桌人,坐满了,都是年轻小伙子,吃得还挺热烈的。 顾秀芝握着话筒的手慢慢收紧了。 女儿过生日,她和她爸都不在。来了两桌小伙子。那段时间,小曼到底跟谁在一起?住在哪个小伙子家里? 她放下电话,沙发也坐不住了,在客厅里来回走,步子越走越快,最后又一把抄起话筒,拨了李际全的号码。 “你赶紧回家一趟,我有大事找你。” 李际全在那边明显顿了一下:“什么事?我下午——” “电话里不方便说。”顾秀芝声音带棱,“关于女儿的,大事。李际全,你要是不回来,以后我再也不给你打一个电话。” 说完“咔”一声把电话扣了。 那头办公室里,李际全举着话筒,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一脸黑线地把话筒搁回去。记忆里妻子还从没这种态度跟自己打过电话。 他想了想,又拨了一个号。 “郭书记,我下午得晚半个小时过去,家里出了点事。我老婆刚才打电话说身体不舒服,我有点不放心,回去看一眼……没关系,谢谢郭书记,我去去就回。” 第361章 意外的人 李际全匆匆赶回家,门还没关严,顾秀芝就从客厅迎了上来,劈头盖脸地一通说。 李际全站在玄关换鞋,一边听一边皱眉头,等她说完,他直起身,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叫我回来就这事?我跟郭书记约好了下午要汇报专案组的事,专门请了假跑回来,结果你就跟我说这些?” 顾秀芝被他这话噎得愣了一下,随即火气就上来了:“李际全,你还有没有心?女儿从夏令营回来之后我们就出事了,一直到我被放出来,这么长的时间,小曼没住在家里,你就没想过她跟谁在一起吗?” 李际全没接话,自己倒了杯茶在沙发上坐下来,端着杯子吹了吹浮叶。 顾秀芝追过来站在他面前:“小曼跟我说她住同学家,就是那个顾莎莎。我今天特意把人叫家里来吃饭,结果顾莎莎说不是住在她家。我又打电话问了中山饭店的老吴,说小曼生日那天包间里来了一帮年轻小伙子,一个女孩都没有!李际全,你想想,这么长时间,小曼很可能跟哪个男孩在一起,甚至住在人家家里了!” 李际全喝了一口茶,没急着说话。 他心里其实清楚得很——女儿那段时间跟谁在一起,而且那个男孩他还见过。 那天晚上,那个叫韩学涛的小伙子背着他,两个人一路聊了不少。 他以过来人的身份跟那小子说了很多,是因为他觉得这小子不一般。别的不说,能带着女儿一起混进省纪委的双规点,那可不是一般人干得出来的事,后来又弄出一堆虫子把整个双规点搞得鸡飞狗跳,还借着转移的机会跟他搭上了话。 李际全扪心自问,就算换成现在的自己,也未必能做到这个地步,更别提年轻时候了。 不过,能力也是一把双刃剑。有能力却不懂得克制,往往会适得其反。这也是他当时不顾女儿着急,也要跟那小子说出那番话的原因。 他放下茶杯,看了妻子一眼:“你呀,还是当妈的呢。怎么就不相信自己的女儿呢?” 顾秀芝一愣:“你什么意思?” 李际全往沙发背上靠了靠:“我们的女儿什么性格,你这个当妈的不知道?小曼从小就正直,不搞歪门邪道。高一那年有个男生给她写情书,你记得小曼是怎么处理的吗?她没告老师也没跟女生炫耀,而是直接找那个男生,让他必须写完多少张卷子,下一次模拟考只许进步不许退步。那男生听说后来崩溃了。” 他顿了一下,“就咱女儿这个性格,你还担心这个?我还怕她以后找不着对象呢。” 顾秀芝怒道:“我女儿这么漂亮会找不着对象?哪有你这么当爸的说女儿的?”她转了一下又绕回来,“不对,我被你带歪了。你说的那是高中,现在小曼上了大学能一样吗?要是碰到那些花言巧语的男生骗她怎么办?” 李际全说:“她早晚不得碰到男生么?早晚不得找个人谈恋爱?你能管住?” 顾秀芝被他噎了一下:“那也不能住到人家男生家里去吧!” “那也是你自己猜的。”李际全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小曼住到人家家里了?” 眼看妻子又要发飙,李际全赶紧抬手:“好了好了,咱俩别内讧。这样吧,回头我找人去学校了解一下情况。等弄清楚了再说。” 顾秀芝说:“你抓紧点,别不当回事。晚了可就追悔莫及了,这是关系到小曼一生的。” 李际全站起来拿外套:“我现在就回单位,马上让市局安排个侦查员去查,行了吧?” 他出了门坐上车,发动引擎之后没急着挂挡,手搭在方向盘上坐了片刻。脑中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那天在楼上看到的画面——女儿把大排夹到韩学涛碗里的样子。 虽然他挺欣赏那小子,但一想到女儿真要是住在他家好几天,心里还是有点窝火。 刚才他跟妻子说要相信女儿,自己也确实这么认为,觉得李曼不会乱来,不会在婚前就跟男生突破什么关系。可脑子里一旦浮现出韩学涛那张脸,他又有点不确定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我是李际全,帮我找一下刑侦支队的吕永亮。” 韩学涛还不知道,因为李曼的事,他已经被政法委李书记盯上了。 他现在恢复了往常的生活——上课,图书馆学习兼翻译资料,经营兵海所的电子地图项目,定期去水警区做测绘。 留学生宿舍那边因为米科开party实在太频繁,重要资料又都搬到了云湖大厦,就干脆把房间退掉了。反正自己也住不了两天,占着个房间反而惹人说闲话。 退宿舍的事他跟李曼说的时候,李曼听了还有点不舍得。 但她现在当了校团委副书记,也不好再往那边跑了——同样怕人说闲话。万一传出什么“校团委副书记跟男生在留学生宿舍同居过夜”的消息,她觉得自己真没脸了。她现在忙着追韩学涛的步伐,大量读书,又经营助学基金,日子过得很充实。 ... 而在泰国洛坤府,瓦莱岚大学里,展雪已经待了一个多月了。 正式选专业之前,得先过语言关。虽然学校对留学生以英语授课为主,但泰语也是必修课。 她这段时间几乎都泡在语言中心里,上午学英语,下午学泰语,晚上回宿舍背单词。宿舍一个人住,窗户正对着后面的棕榈园,到了夜里安静得只剩虫鸣,偶尔还会隐约飘来远处寺庙的诵经声。 她认识了新朋友,一个越南女孩,叫阮秋庄,也是瓦莱岚的留学生,比她早到两周。 两人语言课分在同一个班,座位一前一后,渐渐就熟了。 阮秋庄泰语讲得很好,英语却不太行,展雪正好反过来,两个人互补着学,下课了常常一起去吃那种又酸又辣的泰式米粉。周末有空,就坐着突突车去洛坤城里的夜市逛。 洛坤的夜市比不上粤海黄花夜市的规模,但胜在便宜。一碟芒果糯米饭只要二十铢,烤串十铢三串。阮秋庄嗜甜,展雪嗜辣,两个人合点一份冬阴功,刚好各取所需。 这里跟宁海是完全不同的氛围——更孤独,也更自由。 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从哪来。她走在校园里,穿着瓦莱岚的白衬衫校服配深蓝裙子,混在衣着统一的人群中,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自然而然地融了进去。 这天下午,展雪刚下课,抱着课本往宿舍走。路边忽然有人叫住她——一个穿白衬衫、胸前挂着工作牌的中年女人,笑着问:“陈雪同学?” 展雪停下脚步。如今听到“陈雪”这两个字,她已能自然地应一声:“是我。” “学生事务处通知你,校务会议评议会的帕查琳女士要见你。” 展雪一愣:“我还没参加语言考试呢,应该不会这么快就选专业吧?”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对方笑了笑,“你去了就知道了。” 展雪依言来到行政楼二楼,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她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桌上搁着一台老式电脑和一堆文件。 一个戴眼镜的泰国女秘书起身招呼她坐下,给她倒了杯咖啡,微笑着说:“请稍等,帕查琳女士马上就来。” 展雪用英语道了声谢,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秘书出去后,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她坐在椅子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墙上几幅照片和一张学位证书,证书底下签着一个泰国名字,英文标注着“评议委员会秘书”的头衔。 没过一会儿,门又被推开了。 出乎意料的是,进来的是个华人——圆脸,胖乎乎的,嘴角挂着笑意,穿着一件浅灰色短袖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陈雪同学你好。” 展雪看到这张脸,端咖啡的手猛地顿住了,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姚胖子!” 第362章 姚诚的目的 "还胖么?" 姚诚刚迈进半只脚,就听到展雪的话。 他顺手带上门,低头瞅了眼自己那圆滚滚的肚子,忍不住拍了两下。 “妹的,这两天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一天两趟飞机,脚都没沾地。一听说你的信儿,当晚就滚来泰国,昨晚又从曼谷颠了俩小时才到洛坤。”他拍了拍肚腩,一脸得意,“不过说真的,你看,已经掉秤了。" 说完,他一点不客气,径自走到帕查琳女士的办公桌后面,一屁股坐下去,顺手从桌底下摸了瓶矿泉水,“咔”一声拧开,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展雪,嘴角一咧。 “雪儿,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展雪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松开,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总算从惊骇中缓了下来。 她快速地在脑海里盘算——这里是泰国,不是大陆。就算泰国警方要抓她引渡,也得走程序,她有时间请律师,有时间联系那个送自己入学的人。而那个人,连着韩学涛。 她并非无路可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她问。 姚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嘴角那抹笑没变,但眼底滑过一丝意外。这丫头,居然这么快就稳住了。 他放下矿泉水瓶,忽然正了正神色:"说正事之前,我觉得有必要介绍一下自己。" “我是姚胖子,远星集团的总经理——” 他自己先憋不住笑了两声,笑声还没落地,脸上的表情却猛地一收,笑容瞬间退净,露出底下的礁石。 他盯着展雪,一字一字:“国安二局,情报三科,姚诚。" 说完,嘴角又一松,再次笑了起来:“不过你爱叫姚胖子就叫姚胖子,我真不介意。” 展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脑子里的念头像被点燃的烟火,一个接着一个炸开,可她一个都抓不住。 情报部门——这四个字离她太远了。从小到大,她对这系统的全部认知就是“神秘”“厉害”这种模糊玩意儿。可眼前这个一脸和气、胖乎乎的家伙,怎么可能? 她见过姚诚在来胜平、来俊杰跟前端茶倒水、点头哈腰的样子,那姿态低得就差跪下了。 他是国安? 她真不敢信。可如果不是国安,他又怎么可能找到自己? 姚诚往椅背上一靠,肥胖的身躯压得椅子吱呀一声:"万万没想到啊,雪儿,你居然能跑到泰国来。国内公安满世界找你,你怎么出来的?" 展雪心里一紧,脸上却扯出一个冷笑:"姚胖子,你是远星集团的总经理,你难道不知道我爸是谁吗?" 她打定主意,绝口不提韩学涛。心里绷着一根弦,等他追问。 可姚诚只是"嘿"了一声,摆摆手:"来胜平自己都没跑出来,他女儿倒跑出来了,有点意思啊。" 他看着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爸当初想给你办转学,几个选项里有一个就是泰国,那是我给他提的。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找得到你了吧?" 展雪顿时愣住了。 一种被命运作弄的感觉涌了上来——当初韩学涛跟她说瓦莱岚大学的时候,她还特意提过:来胜平给她选的也是泰国。韩学涛嫌这学校档次不够,她反而觉得可信。可谁知道,那个建议居然来自来胜平身边的姚诚! 这不就是命么? 她想笑,又想哭,心里的情绪乱成一团,自己都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姚诚没等她缓过劲,收了笑,语气一沉说道:“雪儿,都是老熟人了,我不跟你绕弯子。远星集团没了,你爸和你哥都进去了。你,还在通缉名单上。除了我们,没人能帮你。" 展雪抬起头:”帮我什么?" 姚诚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身体前倾。 "你杀龙刚的事,只有我们能抹。你以为跑到泰国就安全了?“ 他目不转睛地说,”来胜平确实有本事,自己没能出来,还给你安排了条后路。可你要是觉得靠你爸的布置就能高枕无忧,那就太天真了。你的身份已经露了——你过来才几天?龙家在国内的势力,远超你的想象。他们要是知道了你在哪,明的,走国际司法合作引渡你回国受审;暗的……我就不说了,免得你说我吓唬小女孩。" 展雪的指尖扣进杯壁:"你怎么抹?" 姚诚笃定一笑:"简单。加入我们,情报三科。一旦进来,你就是国安正式的情报人员,身份由我们替你保密。龙家就算查到你头上,我们也可以把杀人的事安到你哥身上——反正没有人亲眼看到你动手,主犯落网,龙家也说得过去了。而加入我们最大的好处是,有一天,你可以清清白白地回国。除了国安,谁能把你的通缉令撤了?" 展雪盯着他的眼睛,那一瞬间,心口某根弦被狠狠拨了一下。 姚诚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余光一直没离开她的脸。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说实话,情报三科的这趟任务太不顺了...... 事情要从四年前的“银河号”事件说起。 那一年,美国以“载有化学武器原料”为由,在印度洋-东南亚公海强行拦截我国"银河号"货轮,切断gps信号,围困整整三周,并且登船,翻了个底朝天。 整个事件过程中,我国在东南亚沿岸的情报节点竟然一点预警都没发出,周边外军调动、港口异动的信息一片空白——东南亚方向的海上情报网,几乎等于瞎子。 那是连接我国与中东、南美贸易的核心航道,出事的时候我们什么都看不见。 事件结束后,上级拍板:东南亚沿岸港口、航运枢纽的情报布设,列为最优先任务之一。二处情报三科受命组建东南亚情报网。 一张网要铺开,需要两样东西——钱和人。 情报三科一样都没有。 姚胖子愁得嘴角起泡,跑去找处长哭穷。 二处处长听完只扔了一句话:"你给我报个预算,我去找局长批。批不下来,我就去找热心企业化缘,招商引资。" 姚胖子一听就怂了,连忙摆手:"领导,别,不用了。" 没钱没人,只能"借鸡孵蛋"。 他们盯上了来胜平。这人太合适了——有钱,在海外有走私网络,简直就是量身定制。 姚胖子的计划是:借国内打私的势,把来胜平逼到海外,再借他在海外的人手和资金,搭起情报网的架子。 可谁也没想到,马上要成功的时候,出了一个龙刚。 龙家的子弟死在了来胜平的会所里,他们把来胜平送出国,龙家会怎么想? 没法交代! 姚胖子不但不能放人,还得亲自在机场截住来胜平。 来胜平废了,目标换成黄志贤。他是来胜平在东南亚走私网络的头目,有钱有人。 可万万没想到,黄志贤的船队一夜之间没了,到现在都没查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姚胖子快疯了。 而就在这一筹莫展的时候,进入瓦莱岚大学的展雪,撞进了他的视线。 第363章 家庭调查 说起来,姚胖子能发现展雪,完全是意外。 情报三科没钱没人,日常只能在留学生圈子里打主意。 新入学的国际学生名单不是什么机密,他们经常查找,寻摸有价值的目标,于是他就看到“陈雪“这个名字。 都已经把范围缩到这个程度了,姚胖子如果还发现不了这个陈雪就是展雪,那他这个科长也别干了。 可越是聪明人,越容易先入为主。跟刑侦支队的吕永亮、付祥民一样,姚胖子也没想过——展雪竟然是在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大二学生安排下送出来的。他自然而然把这笔账记在了来胜平头上,何况泰国这条线原本就是他建议的。 他看着展雪,不急,也不催。 “不着急,你慢慢想。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问我。“他语气放缓,“以前你管我叫姚叔叔,那时候你还在读高中吧?就冲你喊过我一声叔叔,我愿意帮你一把。国安是什么人想加入就能加入的么?“ 他笑了笑,补了一句:“有什么顾虑,什么条件,都可以提。“ 语气温和,尽量不刺激她。展雪现在对情报三科来说太重要了,无可替代。 这段时间他飞来飞去,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想办法处理来胜平的海外账户。远星集团在国内被专案组打掉了,资产全部冻结,情报三科一分钱拿不到。好不容易查到来胜平的海外信托,结果除了直系亲属谁都动不了。 伪造亲属材料?不是没想过。但来胜平早有防备——信托规定,只有直系亲属拿着指定机构的dna鉴定报告,才能主张受益人身份。 情报三科彻底麻了爪。 展雪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不然几年的布局,全部白费。 展雪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好,我答应。但我有条件。“ 姚胖子坐直了:“你说。“ “第一,帮我把通缉令取消。我要能正常回国。“ “没问题。“姚诚点头,“但要等宁海那边的案子彻底结束,走完流程需要时间。“ 展雪继续说:“第二,我要继续在这里读书。平时你们不能监听我、监视我。“ 姚诚站起来:“雪儿,情报人员只是你的隐蔽身份,公开身份就是瓦莱岚大学的国际学生。以后根据组织安排,毕业、转学或者工作,公开身份也会相应调整。至于你说的监听监视——“ 他正色道:“你加入情报三科之后就是同志。我们有工作原则和工作纪律,培训完你就清楚了。如果把特务手段用在自己同志身上,那我们跟搞白色恐怖有什么区别?雪儿,以后你会知道,我们的工作特点是隐秘的,但性质是崇高的!“ 展雪看着他那张圆脸上难得一见的正色,总算觉得他有了一点正面人物的样子。 她也站起来,说:“好,我答应了。“ 心里有一个念头在翻涌——自己不能成为韩学涛的累赘。虽然不能回宁海大学,但她要变成以前的展雪,甚至更出色的展雪,只有这样才能配得上他。 听到展雪答应,姚诚狠狠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些年局里组织的爱国教育影片没白看。 其实他说的话并不完全是演戏——外界以为情报机构无所不用其极,实际上规矩大得很。不搞绑票、不搞胁迫、不搞暗杀、不搞美色,这些工作准则早在中央特科时期就定下来了。实际操作中固然有些变通,但大的原则不能违背。 他笑眯眯地从桌子后面走出来,朝展雪伸出手:“雪儿,欢迎你加入。等正式程序走完,我再介绍情报三科的其他同事给你认识,回头会安排培训,不占用你太多时间。日常你还是在瓦莱岚读书。但是——“ 表情又严肃了:“从现在开始,除非组织安排,你的身份不准向任何人泄露,否则会面临严格的纪律处分。明白了吗?“ ...... 宁海市局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台阶下面。 黄平局长穿着半新不旧的警服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客气又标准的笑,跟从台阶上走下来的李际全握手。 “李书记,感谢领导百忙之中来市局指导工作。“ 李际全跟他握了握:“黄局辛苦了,这段时间工作压力大,市局还要继续保持,再接再厉。“ “都是李书记和上级领导的关心。“黄平说,“我们还很多地方需要改进,也请李书记多提宝贵意见。“ 李际全点点头,又说了两句勉励的话,松开手,转身上车。 车上是他专职司机小陆。秘书毛致用做了手术还在医院休养,组织上问过李际全要不要换个人临时顶一阵,他拒绝了,坚持要等毛致用出院。 “小陆,开车。“ 车子平稳地驶上主路。李际全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刚才在市局视察时,刑侦支队吕永亮趁着汇报间隙递给他的一份调查报告。 翻开,首页是韩学涛的家庭情况调查。 父亲韩德富,母亲赵秀荣。原东林市机械厂和纺织厂双职工,去年先后下岗后搬来宁海,起初办了一个小型缝纫培训班,后来与人合伙做服装加工,现已与外商合资办厂…… 看到这,李际全把文件往眼前凑了凑,腰也不自觉地挺直了。 ......工厂规模不小,接了沃尔玛的订单,是开发区今年招商引资的重点企业…… 他瞪大了眼睛,一阵错愕。 改革开放这些年,他常在报纸上看到“傻子瓜子“年广久、鲁冠球、牟其中、胡志标、南存辉这些名字,都是民营企业家里的明星人物。 但那些离他都很远,大多只是开会间隙翻翻报纸扫一眼。 可此刻,手里的调查报告清清楚楚写着——韩学涛的父母,当初只是东林市的下岗职工,儿子高考过后才来宁海,不过两年功夫,竟然已经成了开发区招商引资的重点企业负责人! 这是改革创业的标兵啊! 李际全靠在座椅上,捏着报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一直管纪检和政法这块,对“民营企业家“这个概念并不熟悉。印象里,这帮人就是胆子大、思路活、什么钱都敢赚。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难怪韩学涛那小子做事这么野,连纪委的双规点都敢闯。 可转念一想,现在中央的调子是“发展经济是头等大事“,这些年从上到下各种会议政策都在讲经济体制改革、讲鼓励民营经济。敢闯敢拼的企业家精神,正是眼下大力提倡的东西。 李际全把报告合上,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上。 路口有个男人骑着三轮车,后面装着满满一车水果,红彤彤的。旁边一家刚开业的店铺门口摆着花篮,鞭炮碎纸还没扫干净。城市每天都在变——新的店开起来,新的楼盖起来,新的人冒出来。十年前的宁海跟现在,完全是两个样子。 他敲了敲前排座椅靠背:“小陆,先去开发区那边转转。“ “好的李书记。“小陆在路口打了转向灯。 第364章 见面 李际全走了之后,市局局长黄平背着手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侦查支队的方向去了。 这段时间宁海正处在打私反腐的关键时期,虽然是上面来的调查组主导,但市局也忙得团团转。刚才政法委李书记过来视察,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还说“不耽误你们干活”,可见压力有多大。 黄平以前管后勤,现在暂代局长,一线业务上说不上什么话,只能各处走走,后勤保障上多支持支持,勉励大家再接再厉。 他到了刑侦支队,正跟吕队长说话呢,一个刑警匆匆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朝吕队长喊了一声:"吕队,有新情况。" 吕队长一听,立刻把黄局长撇在了走廊上,转头说了句"黄局您先坐"就跟着那个民警往办公室走了。 黄平站在走廊里,摸了摸鼻子,转身去经侦了。 吕队长进了办公室把门带上,刑警把材料往桌上一摊:"吕队,我们在医院那边的人刚传回来的消息。被通缉疑犯展雪的母亲——也就是来胜平的未婚伴侣,今天上午有两个大学同学去医院探望她了。" 吕队长坐下:"谁?" 民警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吕队长低头一看,脑袋先是一麻——排头第一个名字:孙婷婷! 下面的刑警不知道,他知道,这是孙市长的女儿。当初他给付祥民提交的那份社会关系名单上,这个人专门画了圈。 他目光往下移,看到第二个名字,脑袋又是一懵——韩学涛。 这不就是李书记专门让他帮忙调查家庭背景的那个嘛,资料才刚刚给李书记! 吕队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脑中浮现出李际全当时的话——“小吕,这事跟案子无关,是我个人的一点私事,不要耽误专案组的进度,工作之余,抽空找找资料就行。” 他当时的理解——这是李书记在说场面话,但现在一想......莫非李书记另有深意? 但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去碰了。 李书记亲口说了这人跟案子无关,你要非去查,什么意思? 况且,能让政法委书记亲自关注家庭情况的人,他跟李书记是什么关系?要知道,李书记的女儿李曼,也是疑犯展雪的密切联系人。 吕队长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只觉得宁海大学的水是真深,底下藏着多少条真龙,他根本不敢往里面趟。 他把纸往桌上一扣:"知道了。这事你不用管了,继续调查其他方面。" 刑警一愣:"队长,我们可是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两个人——" 吕队长摆摆手:"我知道。付局没走的时候,我就跟付局长汇报过了,这是上面领导的事。叫你别管就别管。" 民警张了张嘴,看了看吕队长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转身出了办公室。 ... 医院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走廊那头传来车轮碾过地砖的咕噜声,是护士推着车走过。 韩学涛侧身让了一下,随即和孙婷婷并肩往前走去。 他们今天是来探望展雪母亲。 韩学涛答应过展雪,会替她照顾妈妈。可如今非常时期,怎么去见,怎么开口,都不是简单的事情。 还好瞌睡的时候碰上了枕头——孙婷婷扑了上来。 这个机会若不抓住,实在说不过去。 于是上次在学生会聊完之后,他又陆续找孙婷婷谈了几次,终于把她说动,愿意一起来,当他的“挡箭牌”。 病房在五楼,靠近走廊尽头,是一间双人病房,另一张床空着。 展惠兰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穿着一件发软发白的病号服,半靠着枕头,目光静静地落在窗外。 她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皮肤也白得不正常,可眉眼间,仍和展雪有七八分相似——一样的轮廓线条,一样清淡疏冷的气质。额头上缠着纱布,从鬓角斜压过去,底下隐隐透出淡黄色的药渍。 孙婷婷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兜水果,脸上挂着乖巧的笑:“阿姨好,我是展雪的大学室友,今天过来看看您。” 展惠兰转过头,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听说是女儿的同学,眼里浮起些许光亮:“快坐快坐,旁边有椅子,自己搬。” 孙婷婷把水果搁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韩学涛坐在对面的床边。 展惠兰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塑料盘,招呼道:“吃苹果,今天早上新买的。我跟护士说想吃,人家帮忙带的。” “阿姨,我不吃,您留着吃。”孙婷婷连连摆手,她瞟了韩学涛一眼,又笑着转向展惠兰:“阿姨,展雪现在要配合警察调查,暂时不能离开,托我过来看看您。” “雪儿平时就上学,他爸爸的事,她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展惠兰因为着急,声音紧巴巴的。 “阿姨,您放心。警察查清楚了,展雪就没事了。”孙婷婷说。 “我愿意给女儿作证,雪儿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让警察来问我,我可以配合......她还要上学呢。”展惠兰说话时,指尖攥着被角,所有的力气都往女儿身上使。 孙婷婷连连点头:“嗯嗯,阿姨,您别着急,我们都信她。等展雪回来了,我们寝室还商量一起出去玩呢。阿姨,您知不知道展雪平时喜欢去哪儿啊?” “你们同学能在一起,去哪儿都好。”展惠兰说。 “那……她有没有提过,在学校里跟谁走得比较近?”孙婷婷的目光探向展惠兰的脸。 “这个……”展惠兰靠在枕头上,微微偏着头,“雪儿跟我说过……她们寝室有个孙婷婷。” 这话一出,孙婷婷蓦地一怔。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展雪母亲的嘴里说出。一瞬间把她之前准备好的话全堵在了心里,卡得严严实实,再也吐不出半句。 进病房之后,孙婷婷刻意没说自己的名字,所以此时更显得错愕,可看展惠兰的神情,浑然不似作假——展雪竟然会跟她妈妈说与自己走得比较近? 孙婷婷心里翻江倒海...... 她不知道的是,展雪跟母亲聊起寝室时,唯一提过的名字,就只有她。 孙婷婷僵坐两秒,脸上还挂着笑,却已经很不自然,只觉得如坐针毡,一秒也呆不下去了。 “阿姨,我去一下洗手间。”她站起来,落荒而逃。 病房安静下来。 展惠兰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韩学涛身上。 韩学涛瞟了一眼病房的门,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苹果,又拿起水果刀,慢慢地、一圈一圈地转了起来。 “阿姨,我叫韩学涛。”他笑了笑,“我是来跟您要账的。新生晚会上,我跟展雪搭档唱了首歌,那是我俩的共同创作,版权也是一起的。现在您女儿没法过来,我就只能一个人来找您了。” 搭档、共同、一起、没法过来、一个人找您...... 这些词语落在展惠兰耳中,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砰砰跳了起来。 她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男生,看他低着头削苹果的侧脸,背对阳光,表情从容......水果刀一圈圈旋转,仿佛时光交错,让她眼前有些恍惚起来。 韩学涛利落地削去果皮,再用刀尖剔掉果核,切成小块,装进碗里,然后递到她面前。 展惠兰木木地接过那只碗,眼底倏然红了——她想起展雪从前每晚坐在床边,一边削苹果一边跟她说话的样子。 “小韩,雪儿送摩托车的那个男生,是你吧?” 第365章 贷款还清 韩学涛去看过展惠兰一次之后,几乎每天都会去。 省人医离宁海大学不远,骑摩托车也就二十来分钟——他要是家里那套老房子还在,甚至可以直接住家里,走几步就到。 起初他每次去之前,还照例给孙婷婷打电话。 结果孙婷婷每次一听他提这个,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劈头就是一句:“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少来烦我!”语气冲得像吃了火药似的,挂电话一次比一次狠。 韩学涛没辙,只好一个人去。 少了孙婷婷这面挡箭牌,他心里其实做好了被警方问话的准备。 可奇怪的是,每次去都风平浪静。守在展惠兰病房门口的女警,头一回还多打量了他几眼,去了两三回之后,居然开始冲他点头打招呼,像是已经默认了他来探病很正常。 韩学涛心里犯起了嘀咕——孙婷婷这挡箭牌这么顶用? 来一趟能管这么久? 孙婷婷的性价比也太高了吧。 他自然不知道,这次真正替他挡在前面的,压根不是孙婷婷,而是政法委李书记。 吕队长那天把那两个名字压下去之后,整条线上再没人动韩学涛这根线。走廊里守着的女警也只模糊知道“这个人跟领导那边有关系”,至于哪个领导、什么关系,谁也不敢多问。 展惠兰的身体状况,其实不太乐观。 韩学涛单独找主治医生聊了一回。医生说她的肾功能一直在缓慢恶化,得靠长期服用抗排异药物维持。换肾之后必须用免疫抑制剂——这是防止身体排斥移植肾的关键。 市面上主流的环孢素等几种,全是进口药,价格贵不说,国内能买到的品种也有限。展惠兰之前用的是九五年才在美国上市的新药,效果比老一代环孢素好,副作用也小,但国内还没正式引进,全指望来胜平从海外带进来。 而现在来胜平倒了,名下资产全部冻结,包括展惠兰的账户和那栋别墅。药源断了不说,连日常药费都成了难题。 按政策,涉案家属确实能提交医疗刚需申请,经审批后可以解冻部分非涉案资金用于救治——可这个流程走下来要多久,谁心里都没底。 好在展惠兰手头还存了些药,能撑一阵子。韩学涛已经托余潮东在美国买了药,只是寄过来还需要些时日。 --- 日子滑进十二月,宁海的冬天来得不紧不慢。 梧桐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仿佛没画完的素描。 这天傍晚,韩学涛刚从省人医出来,手机就响了。 “学涛,外换银行的贷款还清了!”听筒里传出老洪的声音,明显有些兴奋。 韩学涛在台阶上站定,笑了笑:“汇率多少?” “一千六百多!”老洪激动开骂,“我操,你当初借的时候才八百出头,翻了整整一倍!” 要说老洪这把年纪,那是骗子堆里滚出来的老油条,什么浪头没见过?早把一张老脸练得不漏半点风了。可偏偏一跟韩学涛说话,就破了功,心里深藏的情绪,不由自主就往脸上挂。 可能是关系熟了,彼此知根知底。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韩学涛这小子赚钱实在邪门,看得人心里直突突! 就好像这波韩元暴跌,简直就是破天荒。所有人都认为是短期影响,因为韩国外贸的基本面远非东南亚可比。包括老洪自己也是这种看法,那就是韩元不可能跌得很深,随时都会反弹。 但是韩学涛却不如急,不紧不慢稳坐钓鱼台。老洪每次打电话催,他都说再等等,急什么,我有数…… 老洪后来气得不管了,说,反正是你的钱,你不怕反弹,爱等就等,老子去清潭洞享受了。 结果这一等就到了12月份。 而韩学涛听了老洪的话,心里很快过了一遍:十亿韩元,借的时候八百多兑一美元,大概一百二十万美元;现在按一千六百还,只需要六十多万。光汇兑差,净赚近六十万。 这钱几乎是躺着到手的。 一天没经营,一天没操心,就赌韩元会跌,然后熬到时间出手。 “当初再多借点就好了!”老洪在那边懊恼地直咂嘴。 “谁能想到跌成这样?”韩学涛说,“我也是瞎蒙的。” “少来。”老洪哼了一声,“说实话——你怎么就知道那是韩元的底?” 韩学涛哈哈一笑:“我哪知道?我又不是神仙。要真能掐准底部,我还不把裤衩都押上去?” 他确实不记得韩元最低点具体是多少,但他记得那个大概的时间。 上一世这个时候他还在蹲监狱,正是元旦前,牢里新转进来一个挪用公款放高利贷的。 那人天天抱着一摞报纸翻,有一天忽然就情绪崩溃了,毫无征兆,在号子里扯着嗓子喊了一整天:“三十!百分之三十!这他妈不是高利贷吗!有没有人管!去抓他呀!” 那阵仗吓得狱霸都绕着他走。 后来,人就被转去了精神病院。 韩学涛印象很深刻! “老洪,我清仓是因为李庆值下台了,韩银换了个新行长。”韩学涛说,“你人就在汉城,没注意到这消息?新官上任三把火,肯定要出政策,搞不好就是大幅加息。这种档口,没必要跟它硬扛。” 老洪那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啧”了一声:“你修地球是真浪费了,就该去搞金融。行吧,往后这方面我绝不跟你多废话。”他顿了一下,话头一转,“对了,你那个小女朋友——真不用我去她学校再瞧瞧?” “不用。”韩学涛说,“她那边我有联系,不用特意去找。” “黄志贤那儿弄来的钱,你打算啥时候给她?”老洪问。 “不急,等我电话。她那边的钱应该还能用一阵子。”韩学涛说。 马上就是元旦了,来胜平的案子差不多也该尘埃落定。韩学涛盘算着,等国内彻底风平浪静再说。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国内抓不到展雪,谁也不敢保证警方不会把视线伸到海外去。反正人已经出去了,别的事都不急,眼下少联系才是上策。 “老洪,韩国这边忙完了,你还是回马来和印尼去吧。”韩学涛交代了一句,“估计明年咱们那些存单也该见着回头钱了。” “得嘞!”老洪在电话那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又扯了几句有的没的,就挂了。 韩学涛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望了一眼省人医的大楼。暮色正从楼顶一寸一寸往下压,走廊里的灯已经星星点点地亮起来了。 他转身朝车棚走去,那里停着展雪送他的那辆摩托车。不知道展雪现在干嘛呢,寝室背单词? 韩学涛不知道,此时展雪已经跟姚诚离开泰国,到了新加坡。 第366章 打工命 新加坡滨海大道。 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里,英展信托公司的接待室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新加坡河口来往的货轮和游艇。 姚胖子和展雪坐在白色的皮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刚端上来的咖啡。 展雪穿了一套米白色的休闲套裙,头发比在泰国时长了一些,齐耳的短发打理得柔顺服帖,脸上化了一层淡妆,睫毛微微翘着,嘴角挂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弧度,看起来就像哪家东南亚华人家族的千金小姐出来办正经事。 姚胖子则是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圆脸绷着,看起来倒真有几分高级职业经理人的样子。 接待他们的信托经理姓曹,英文名叫rachel,就是《老友记》里的瑞秋,发型也一样,三十来岁,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套装,说话优雅,每个动作都透着专业和克制。 她接过姚胖子递过来的牛皮纸文件袋,坐在对面逐一核对资料。 每一张纸都看得非常仔细,尤其是那份指定医院出具的dna检测报告时,她的目光几乎是粘在了上面,仔细辨别报告落款的医院名称和律师事务所的印章。 "新加坡中央医院出具的亲子关系鉴定报告,附带陈约翰律师事务所的见证章。"曹经理把报告翻了两页,点了点头,"两位稍等,我再去核查一下文件的真实性和完整性。" 她起身走了,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姚胖子靠在沙发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习惯性的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墙角有绿植,对面墙上挂着一幅新加坡河的黑白照片,天花板上的中央空调呜呜地低鸣着。跟上次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 他收回目光,轻轻舒了口气。 展雪安安静静地坐着,手指搭在膝盖上,没有碰咖啡。 大约二十分钟后,曹经理回来了,神情放松地说:"资料审核已经通过了,全部合规。" 姚胖子脸上的纹路一下子全撑开来,笑意从眼底漫到了嘴角。 一直没开口的展雪,这时候轻轻探了探身:“曹经理,我爸给我留的这笔钱,总额是多少?” “这个......”曹经理脸上的表情微微一顿,嘴角的笑意看起来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虽然很快恢复了,但那一瞬间的尴尬被展雪和姚胖子同时捕捉到了。 展雪微微偏了一下头:“不方便透露吗?” “没有没有。”曹经理连忙摆了下手,翻开面前的文件,确定了数额之后说:“来胜平先生设立的家族信托,目前的资产规模是——五百万美元。” 姚胖子端着咖啡杯的手悬在了半空。 五百万美元。比他预想的多出不少。折合人民币差不多四千万。今年的国家星火计划,财政拨款也才三千九百万。有了这笔钱,东南亚情报网的架子就能结结实实地搭起来了,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东拼西凑,拆东墙补西墙。 来胜平这王八蛋,藏钱藏得真够深的。国内冻结了那么多,海外还留着这么大一笔。 展雪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沉默了两秒,又问:“这个钱,我现在都能拿出来吗?” 曹经理优雅地捋了一下耳边的头发,干脆地说:“不能。” 姚胖子刚扬起来的笑脸一下子僵住了。他搁下咖啡杯,往前坐了坐:“为什么不能?资料都审核通过了,她也是你们指定的医疗机构验了dna的,所有手续都齐全——” 曹经理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他稍安勿躁。 “是这样的。这份信托的设立条款里,对可以全权处理信托资产的受益人,只留了一个名字——来俊杰先生。”她语速不快,吐字清楚,“也就是说,除了信托设立者来胜平先生本人之外,只有来俊杰先生有权利全权处理这个信托资产,包括提取、转账和投资方向的变更。” 姚胖子和展雪这才回过味来——刚才曹经理脸上那一瞬间的不自然是什么意思。这笔钱,根本就不是留给展雪的。来胜平留给的,是他儿子来俊杰。 展雪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姚胖子脸上的肥肉抖了两抖,分不清是气的还是急的。 曹经理显然注意到了两人神色的变化,连忙补充道:“不过两位不必担忧。按照法律,这个信托可以继承!” “当来胜平先生和来俊杰先生因意外身故,或因触犯所在国法律而被褫夺自由和生命权等情况时,信托资产将由其他具有血缘关系的直系亲属继承。所以展雪女士目前拥有的是信托的继承权,而非全权处理权。这两者在法律上是有区别的。” 姚胖子追问:“她都继承了,为什么还不能全权处理?” “分配方式区别很大。”曹经理解释道,“根据信托条款和相关法律规定,展雪女士作为继承受益人,可以获得的分配方式是——信托投资的净收益部分,每季度分配一次;本金部分,每满十二个月可以提取百分之十,直到信托存续期结束。” 姚胖子听傻了。那岂不是要十年才能提完? 他愣了半天,问:“那我们今天能拿到五十万美元?” “不行。”曹经理干脆摇头,“今天只能先提取信托账户当前的利息收益部分。百分之十的本金,要等十二个月之后才能提取。” 一个小时后,两人从写字楼里走出来。 滨海大道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太阳晒了一整天后的余温。姚胖子和展雪一路沉默着走到路边,展雪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 “这期的组织经费,拿着吧。” 姚胖子一脸便秘地接过卡,手指攥了两下,才塞进口袋里。 他心里那个郁闷劲儿就别提了。以前给来胜平打工,每个月从来胜平手上拿钱。现在来胜平倒了,他还得每个月从来胜平女儿手上拿钱。 他娘的,自己就是给他们家打工的命! 姚胖子叹了口气,斜眼看了看身边的展雪。眼前这位小姑奶奶,就是未来十年情报三科的金主妈妈。他、老狗、小滨这帮人,未来的经费全得从她手里拿。指望局里拨款?呵呵,那是不可能的。就算给了,也是三瓜两枣打发一下,绝不可能批下来一个四千万的额度。 他仰头看天,欲哭无泪。 也行吧。有个钱袋子,总比没有强。何况展雪才二十岁,比来胜平好说话,也更容易影响和控制。 正想着,走在前面的展雪忽然放慢了脚步,转过头来:“姚叔,钱我也给你们了。你答应我的事情,什么时候办?” 姚胖子回过神来,正了正脸色:“差不多啦。元旦过后,你爸的案子就结了。到时候我就帮你撤销通缉。放心吧,我做事丁是丁卯是卯,答应的事从来不会变。你的档案和资料我已经调到二处了,等宁海那边案子一结,通过特定渠道给公安部门发个函就可以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通缉令撤销之后,你暂时也不能回国。你的行动要接受组织安排。” “我知道。”展雪淡定地说,“语言考试都考完了。你们的培训呢?早点开始吧。” 这还像领导似的催上了?姚胖子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回头我就安排人给你培训。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他就是你的单线联系人。” 唉!苦啊! 第367章 落地于人性 早上韩学涛端着脸盆推开寝室门,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 赵江一手攥着油条,一手把报纸拍在桌上,油星子溅了半张桌面:"二百多亿!连海关关长都抓了,这帮走私犯简直就是拿国家当提款机!" 于鑫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海关关长算个屁?你没看报道么,公安、银行、港务,一整个链条全打通了,从码头直通市政府,一条龙!" 韩学涛把脸盆放到架子上,擦了擦手,没接话。 元旦过后,来胜平案正式向社会公布,连续几天报纸头版全是这个,从案值到涉案官员再到几个被牵连的明星,一个比一个劲爆。 寝室里这几天天天讨论这个,他耳朵都快还能过去躲个清静。有点后悔当初把留学生宿舍退早了,不然还能过去躲个清静。 心想这年头互联网还没普及,要是再等二十年,这事能在网上吵翻天。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愣住了。 二十年之后,这种事可能根本不算什么大事——热搜一撤,帖子一删,过不了几天就无声无息了。 他这边想着,李靖在旁边插嘴了:"不过我听说走私货确实便宜。我舅说,走私的皇冠3.0才卖二十来万,正常价得四十多。" 小巴皱着眉头:"哥,那是走私,犯法的。" 楚强打着哈欠,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如果没好处,谁去犯法啊?我上次听谁说的——” 他看了一他韩学涛。 “最赚钱的生意,都写在刑法里头。" 寝室里安静了一瞬。 于鑫最先反应过来:"强哥就是强哥,这话说得真他妈牛逼。" 楚强说:"我也是听来的。" 赵江把油条往桌上一拍,哀叹:"完了完了,我发现你们思想都有问题啊!你们从小学的思想政治呢?马哲呢?" 他转头看向老谢,"老谢,你是寝室长又是学生会的,你不说他们两句?" 老谢刚吃完饭正慢悠悠地收拾书包,听到这话头也没抬,笑呵呵地说:"开卷考试的东西就别较真了。能让你开卷考,说明学校跟老师也没把这玩意当回事,就是走个形式。" 于鑫竖起大拇指:"老谢的高度出来了!" 小巴跟着起哄:"什么高度啊,我感觉以后老谢当官了也得贪。" 赵江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他现在思想上就出现裂缝了。" 老谢一脸苦笑:"哥几个能不能别闹?这些话等我真当官了再说行不?现在说不是磕碜我么。" 他转头看向韩学涛和旁边正在收拾东西的小白,"学涛、小白,你们两个吭一声啊,一个有深度一个有文采,一人说一句,咱们把话题翻过去,准备明天的考试。" 小白慢悠悠地说:"我有什么好说的?古人不都说透了吗?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几千年都这么回事,有啥好奇怪的。" 韩学涛哈哈一笑:"小白说得挺好,我来翻译一下——说白了就是人性。只要有差价,必然有人铤而走险。只要有权力,就会有人拎钱上门。这就是人性。” 他收拾包准备出门,“人性是落地的东西,任何崇高的理想信念,如果无法在人性的根子上落地,那就是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就像老谢说的,开卷考考就好了,没必要较真。" 他把书包甩到肩上,"对了,前几次考试咱们寝室都有人挂科,这一次能不能成全一下老谢,让他当一回优秀寝室长?我是看出来了,这个优秀寝室长老谢一天没捞着,他就一天不准备找对象了。" 说完韩学涛出了门,往图书馆方向走。马上要期末考试了,大部分课对他来说问题不大,但总有几门需要死记硬背的,不突击一下不行。 否则万一弄个挂科,那就亏大了。 与此同时,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吕永亮坐在长桌顶头,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案卷,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左右两边坐了七八个侦查员,翻着各自手里的材料,七嘴八舌地在说。 "来胜平老家那边也去了,目前没消息。" "南边几条主要交通线都设了点,粤海方向、西南方向,但范围还是有限。要不要把设卡区域再扩大一点?现在只盯着去往两广和云南方向,往北走的线还没怎么布。" "我觉得人可能根本没离开宁海。"一个年龄稍大的侦查员按灭烟头,"这么大动静的搜捕,她能跑多远?说不定就在哪个角落里藏着,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宁海我们基本摸排遍了。"对面的人摇头,"一个人只要还在,就一定会有生活轨迹,不可能不吃不喝。除非她有人接济。" "接济?大学里那些同学?靠同学接济早就露馅了。" "没查过的地方多了,宁海那么多的大学,还有国营企业的厂区,家属院、涉外酒店、公寓查了吗?" "怎么查?咱们刑侦支队加上各派出所、联防队才多少人?宁海几百万人口,挨家挨户搜?除非像白宝山那样搞全国通缉,把照片登报上电视,还有可能。" 吕永亮听着,脸越来越黑。 一个女大学生,杀了人从窗户翻出去,到处都是痕迹,按理说太好抓了——偏偏就是找不到。通缉令在各系统传达了这么久,一点有用的反馈都没有。 而且付祥民退了之后,主心骨没了,代理局长黄平只管后勤,所有压力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这个案子现在就好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两个多月了,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正烦着,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内勤科的科长周爱萱。四十出头,短发,走路带风。 市局上下都知道,一般的事儿周科长不会亲自出马,只有重要通知甚至涉密通知,她才会亲自露面。 吕永亮一看到她进来,心里就打了个突。 周爱萱朝会议室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吕永亮身上,招了招手:"永亮,你来一下。" 第368章 最大的政治 吕永亮站起来跟着她出了会议室。走廊里安静,白炽灯管嗡嗡响着。他压低声音问:"周姐,什么事?" 周爱萱没说话,一直把他拉进自己的办公室,反手把门关上了。 窗户也合着,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吕永亮,手指压着纸边没松,沉声说:“刚接到省厅直线通知,让我们把来胜平案涉案嫌疑人展雪的通缉令——撤销掉。" 吕永亮整个人愣了一下,接过那张传真纸低头看。白纸黑字,省厅的抬头,红章,清清楚楚写着”撤销宁海市公安局关于来胜平案犯罪嫌疑人展雪的通缉令“。 "这个……不符合程序呀?”他抬起头。 "补呗。“周爱萱松开手,”省厅明确要求我们马上处理相关程序。按规定,通缉令撤销要由发起的派出所提请,所以程序上要从咱们这边走。" 吕永亮盯着那张纸,眉头拧成一团:“咱们提请,那总得有理由吧?现在是省厅给咱们命令,又让咱们下面的人帮省厅想理由?这事儿我干不了。" 周爱萱看了他一眼,说:”不仅是传真,省厅还专门打了电话下来——他们是在落实部里面的意见。" 吕永亮倒吸一口凉气。 部里直接压下来的? 这得多大的动静啊! 他下意识地问:"那黄局那边——" "我已经跟黄局汇报过了。"周爱萱说,"黄局说他不管一线。" 吕永亮无语了。他攥着那张传真纸,站在那儿半天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半天才说:“那杀龙刚的凶手……" 周爱萱扯了扯他的袖子,把他拉到办公室角落,窗户底下。门关着,屋子里就他们两个人,但她还是凑到极近,声音放得只剩气声:"永亮,姐把你当弟弟,跟你说句心里话。你出了这个门,我可不认。" 吕永亮连忙说:“姐,我什么性格你还不放心?局里没人比咱俩处的时间长了。我刚当警察第一天就把你当姐。" 周爱萱点点头:”要不是看在这份上,我都不跟你说。" “姐,你就快点点拨我吧。“吕永亮叹了口气,"这烫手山芋扔我手里,扔都扔不出去……" 周爱萱看着他,压着声音说:"永亮,我问你——龙家那位在来胜平的会所里被杀,你亲眼看到凶手了?" 吕永亮一愣:"没啊。但目前的迹象显示——" 周爱萱打断他:"那不就得了?你没看到,我没看到,龙家人也没看到,任何人都没看到。你凭什么就说是来胜平的女儿杀的?完全可以是她儿子嘛。" "啊?“吕永亮惊呆了。 周爱萱接着说:”我是不懂刑侦,但我就觉得是他。你想想,当时那儿子不是要放火烧楼吗?如果没杀人,他为什么要放火?明显就是想毁尸灭迹!" 吕永亮拿着传真纸的手悬在半空,愣愣地看着周爱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周爱萱看着他,拍了拍他胳膊,推心置腹地说,"永亮,我的话说完了。最后跟你说一句——现在可是你的关键时期。马局没了,付局退了,黄局只管后勤。来胜平这么大的案子过后,论功行赏,你很有可能会更进一步。" 她点了点吕永亮手里的传真纸:"这个时候要考验的不仅仅是工作能力,还有政治觉悟。帮领导办事,让领导放心——这就是最大的政治。" 吕永亮站在那儿,攥着那张传真纸,看着周爱萱的眼睛,心里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了。 …… 一个星期考试结束。最后一门考完出来,韩学涛把笔往包里一扔,心情放松了大半。 前面几天的成绩已经陆续出来了,需要死记硬背的那几门他都过了线,至于计算机、英语这些,闭着眼也能过。 寝室里其他几个发挥也不错,于鑫最勉强的高数拿了六十一分,剩下几门问题不大。 小巴更不用说,他谈恋爱就是天天跟女朋友上自习,成绩突飞猛进,除了整天泡图书馆听外国教材的韩学涛之外,就数他考得最好。 这么看来,这学期老谢的优秀寝室长应该稳了——虽然那东西没什么实际用处,但放进学籍档案里,万一将来碰上个萝卜坑,说不定能多撬一锹土。 考完试,韩学涛骑摩托车去了医院。 病房门口那条走廊他熟得不能再熟了,几乎每天下午都来。但今天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愣了一下——走廊里那把小椅子不见了,原来乔姐坐的地方空荡荡的,只剩一排塑料候诊椅靠墙摆着。 乔姐穿着便服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个袋子,正在往包里塞水杯。见他过来,笑了一下:"小韩来了?" "乔姐。"韩学涛走过去,看了看她身后的病房门,"今天怎么这个时候换班?" 乔姐是市局安排在医院看展惠兰的女警,个不高,圆脸,笑起来眼角有细纹。韩学涛每天来,有时候帮乔姐带杯豆浆或者几个饺子,一来二去也熟了。 “不是换班儿是撤离。”乔姐拍拍手,说:"上午就可以撤了,想着等你过来,跟你打个招呼。" 韩学涛心里一动:"撤离?以后这边不用看着了?" 乔姐笑着说:"你大学生不看报纸的?天天新闻讲得轰轰烈烈的,你在象牙塔里两耳不闻窗外事。" "最近在考试。"韩学涛笑笑。 "专案组已经撤回去了,我们市局也结案了。"乔姐把包甩到肩上,"以后你来就见不着我啦。走了啊。" 她摆摆手,转身朝走廊那头走去,姿态轻松,感觉回局里已经迫不及待了。 韩学涛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走远,心里却不太信。 结案了? 展雪杀的人来头不小——龙刚那可是燕京下来的二代。人都没抓到,就能结案?这不合逻辑。 他推门进了病房,展惠兰正半靠在床头看报纸,见他进来笑了笑。韩学涛打了声招呼,拿过床头柜上的苹果开始削。 没过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到走廊里接起来,是马辉。 马辉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听着挺开心,但开心底下还压着一层说不清的迷惑:"涛子,跟你说个事儿——展雪的通缉令撤了。" 韩学涛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早上,刚刚传达到我们所里来。通缉、设卡、摸排,搞得轰轰烈烈的,结果突然就撤销了。"马辉说,"我问了局里的人,都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总局那边的说法是有了新的线索,但保密阶段不能透露。" 韩学涛没接话,站在走廊窗户前面,目光落在外面灰蒙蒙的天上。 新的线索? 如果有了新线索指向凶手另有其人,通缉令才可能撤销。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捅穿龙刚的就是展雪,凶器还是他买来送给她的盖纳笛。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晚发生了什么。 这事儿不对劲。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没有马上回病房。通缉令撤了,但情况不明,展雪现在反而更不能动。 万一有人借着撤通缉令钓鱼呢?他得让展雪那边加倍小心。 他拨了老洪的号,接通后简明扼要地说了情况,让老洪尽快去一趟瓦莱岚,看看展雪那边有没有异常,顺便把那笔钱给她送过去。万一真有变故,她手里得有钱。 老洪在那边听完,沉默了几秒,说知道了,这两天就去。 韩学涛挂了电话,推开病房门回去,继续削那颗苹果。 展惠兰放下报纸看着他,像是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韩,这几天我看报纸、听收音机,雪儿她爸那个案子都结了。雪儿怎么还没回来呢?警察还留着她干什么?" 第369章 缘法 听到展惠兰这么说,韩学涛倒也没急着接话。 他不慌不忙地把苹果又转了一圈,仔仔细细削净了皮,切成均匀的小块递过去,嘴角这才慢慢浮出一点笑意来。 "阿姨,您也看见了,这是建国以来最大的一桩走私案。展雪是没掺和进去,可她毕竟是来胜平的女儿。光这一条,谁都没法绕过去,对吧?" 他稍稍往前倾了倾身,说:"警察那边查得细一点,反倒不算坏事。把她身上的嫌疑彻彻底底洗干净了,晚几天回家,也比心里头悬着块石头回来强,您说是不是?" 展惠兰接过碗,端在手里却迟迟没动,只是低着头。 过了好一阵子,声音才像是从嗓子眼儿里一点一点挤出来似的:“都是我这个当妈的害了雪儿……要不是当初我跟来胜平走到一起,她也不至于摊上这种事。" 韩学涛轻轻笑了一下:”您非要这么想,我也拦不住。可展雪肯定不是这么个意思。" 展惠兰抬起眼来,眼眶已经泛了红:"女儿不怪我,可我自己这关过不去。从小到大,我净拖累她了,一天好日子都没让她过上……" "阿姨。"韩学涛往前坐了坐,目光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我发现展雪有一件事儿,跟您特别像。" 展惠兰怔了一下:"什么事?" "犟。"韩学涛嘴角微微一挑,"反正我是说不过您。等展雪回来了,我告诉她,让她来劝您。" 展惠兰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到底是有点想笑。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是越来越喜欢这个男孩子了。他不像别的晚辈那样客客气气地拘着,倒像是平辈人一样跟她说话、开玩笑,有时候甚至带着点哄小孩的意味。 她自己想想都觉得荒唐,可这个男孩子表现出的那份轻松自在的感觉,偏偏就一点一点把她压在胸口的焦虑给化开了。 不过,等韩学涛一走,等她一个人安静下来,新的担忧就又浮上来了。 她能感觉得出来,韩学涛家里条件不差,每次带来的水果和保健品都是挑贵的买。以前展雪爸爸没出事的时候还好,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是全国上下都知道的丑事,以后人家男方的父母会怎么看待雪儿? 她翻了个身,又沉沉地叹了口气。 都怪自己这个当妈的没本事啊。 泰国洛坤府,瓦莱岚大学。 元月还剩下一周。 文学院佛学系和校僧伽事务处联合主办的新年“佛灯供·慧缘会”,就在今天举行。 泰国是佛教国家,大学里的佛教活动本来就多得数不过来。而这个"佛灯供"算是瓦莱岚大学延续了好多年的开年传统,既赶上了新年前后祈福的好时节,又巧妙地避开了宋干节那阵子的人山人海。 活动安排在校园专属的佛堂广场和后山禅修区,花花绿绿的海报贴满了布告栏,不少国际学生都报了名。 展雪也报了。 她还亲手做了一盏棉纸佛灯,灯面上用金粉细细地写了两行祈愿。 一行是祈愿母亲身体早日康复,另一行她没有写名字,只是画了一本书,书的旁边添了一道波浪。韩学涛的名字她不敢直接落笔,只能想出这么个法子来。 两行字一高一低地列在灯面上,金粉在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从新加坡回来之后,姚胖子安排了一个联络员过来。展雪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外号叫做"老狗",是个不修边幅的粗壮大汉,在离瓦莱岚大学不到二十分钟车程的洛坤府老城拉差当能诺大街上,盘了间铺子卖佛牌。 展雪去那里培训了不到一个月,然后那家店就忽然关了门,老狗这个人也跟着没了踪影。 此后她的日子又恢复了原样,该上学上学,偶尔跟越南女孩阮秋庄一块儿逛逛街,再就是参加学校里这些活动。 说起来,这个"佛灯供"算是展雪到瓦莱岚之后碰上最大的一桩活动了。 佛堂广场上整整齐齐摆了上千盏佛灯,沿着红砖铺地的中轴线一路铺展到佛堂台阶前头,远远望过去就像一条静静流淌的金色河流。 场面看着又肃穆又缤纷。 除了学生做的灯,还有不少受邀前来的僧侣和嘉宾,穿着浅黄色的僧袍,沿着灯阵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停下来细细端详。 这些僧侣和嘉宾每个人都会挑中一盏灯,然后跟做灯的学生见上一面,用佛教的仪式为他们祈福。 四周围满了人,本地学生和国际生挤在一块儿,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灯阵里头张望,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哪盏灯会被选中。展雪和阮秋庄也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前探。 僧侣队伍靠后的位置,走着一位老者。他穿一件深褐色的居士长衫,肩上搭着一条素色织巾,乍一看还真有几分清迈古寺里资深居士的气度。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老洪。 他这一趟过来,就是为了跟展雪见上一面,好把从黄志贤那儿黑吃黑弄来的钱交到她手上。 不过老洪也是个老江湖了。听韩学涛说展雪莫名其妙就被解除了通缉,他心里的弦不但没松下来,反而绷得更紧了。 所以这回他特意给自己买了个“泰国北部教区特邀僧团顾问”的身份,就想借着这个僧侣祈福的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展雪碰个头。 老洪走得不急不缓,目光在一排排灯盏之间慢慢划过去。 其实这些僧侣和顾问要选哪盏灯,早在活动之前就定好了——也别说什么黑幕,这玩意儿在佛教里头叫"缘法"。 为什么唐三藏被选去西天取经,就偏偏是他而不是别人?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是如来佛祖的二弟子转世,早早就内定下来的事儿。 走到中段的时候,老洪的视线忽然停住了——一盏白底金字的棉纸灯夹在众多灯盏中间,灯面上端端正正地用金粉写了一行字,下面画了一本书和一道波浪。那笔迹秀气又干净。 老洪弯下腰,伸手托起那盏灯,凑到眼前细细端详了一会儿。直起身来的时候,他转过头对旁边的僧伽事务长说:"这盏灯的发心最纯粹,就选它吧。" 僧伽事务长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用泰语跟旁边的助理交代了几句。助理拿着名单走过去,把陈雪的名字记了下来。 周围的留学生群里头嗡地一下炸开了锅,有人羡慕地望过来,有人失望地叹了口气。阮秋庄回过头,隔着人群远远朝展雪比了个大拇指。 后山的禅修静室藏在佛堂后方一棵百年榕树的浓荫里头。 屋子不大,青砖墙,木格窗,正中央供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佛像。窗边的木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盏热茶,窗外漫山遍野的鸡蛋花树在微风里轻轻晃着。 展雪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门是敞着的,她往里扫了一眼,发现选中她灯的那位老者,看着慈眉善目、宝相庄严的样子。 展雪双手合十,跨过了门槛。 老洪背对着门口,正拎着那盏白底金字的佛灯低头细看灯面上的图案。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转过来,看见展雪恭恭敬敬地合十行礼,嘴角往上一咧,刚才那副庄重的派头一下子就没了。 "啧啧——"他扬了扬手里的灯,”这小子福气不浅啊,隔着这么老远还有美女替他祈愿。难怪最近财运亨通。" 展雪愣住了。眼前这个人明明是“特邀僧团顾问”,可这话里的腔调、脸上的神情,跟她预想中的完全对不上号。 老洪彻底不装了,蹲着茶咕嘟咕嘟喝完,然后指着灯说:"你画的这两个,其他人看了,肯定以为是‘书海’,也就只有我能瞧得出来——学涛。没错吧?" 展雪的瞳孔猛地一缩,抬起头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老头,声音一下子绷紧了:"你是谁?" 第370章 又一个信托 展雪盯着老洪的眼睛,声音绷成一条线:"你是谁?" 老洪把灯搁在桌上,顺手掸了掸袖口,说:”你们去找蛇七,从他那儿拿到陈雪的身份,是我安排的。瓦莱岚大学,也是我替韩学涛那小子跑腿,从曼谷中介那儿弄来的。送你入学的老陈,是我管家。现在知道我是谁了?" 展雪心头一震。 这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只有经手的人才能说得这么周全。她没想到,自己从国内辗转到泰国,这一路背后,竟然全是眼前这个不起眼的老头一手操持的。 可她早已不是那个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人了。培训期间老狗反复叮嘱过——身份暴露之后,第一反应不是相信,是验证。 她微微吸了口气,语气客气却分寸分明:"老先生,您说的我都明白。但光凭这几句话,我没办法完全相信。您能拿点什么证明吗?" 老洪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多说,直接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电话一通,他开口就说:"有个替你祈福的小妞,不信我,要跟你说话。" 那头,韩学涛正和楚强、小白在兵海所的办公室里商量事。一听这话,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两人一眼,拿着手机走了出去。 走廊里安静。他刚"喂"了一声,那边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尾音微微发颤:"喂?" 韩学涛说:"是我。"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的瞬间,展雪的肩膀骤然松了,眼眶紧跟着一热。 韩学涛的声音不急不缓地从听筒那头透过来:“老洪见到你了?我听说你的通缉令取消了,不太放心,让他去看看你。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展雪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抖,但硬是稳住了。 通缉令取消的事她早就知道——情报三科办的。可她没法跟韩学涛说。一方面是纪律,另一方面,她不想把他卷进来。有些事沾上了就甩不掉,在自己有把握之前,她不想给他惹麻烦。 韩学涛在电话那头笑了:“你妈在医院,病情很稳定,药没断。我每天都去看她,你放心。你妈说我削苹果的技术已经超过你了。” 展雪扁了扁嘴,有点想笑,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怎么也笑不出来。 韩学涛又说:"老洪跟我算忘年交,绝对信得过。我让他带了笔钱给你,具体你问他。你把电话给他。" 展雪把手机递还给老洪,侧过头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老洪接过来,韩学涛又在那边嘱咐了两句——无非是让老洪把钱交代清楚,顺便多观察观察展雪那边有没有什么异样。 至于钱是怎么来的,韩学涛自己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总不能说:我早发现你爸不是个东西,所以提前下了阴招,黑吃黑弄死了几个人,帮你把钱截了回来……这话怎么听都不对味。干脆让老洪去说,这家伙是老骗子了,比他圆滑得多。 老洪一边"嗯嗯"地应着,一边在心里暗骂:你个小兔崽子,烫手山芋扔给我,还让我帮你圆场? 挂了电话,他转过头看着展雪,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看看,年轻人说话办事,急急躁躁的!“他指了指手机,”让我老头子跑腿,连多说几句都不肯。" 说完从怀里摸出一张黑色卡片,递过去:“给你。别丢了,补办很麻烦。" 展雪接过来翻了一下。卡面光洁,右下角凸印着一串银色数字:”这是银行卡?" 老洪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开曼群岛德意志信托银行发的ibc账户专属信用卡。" 当时从黄志贤那儿把钱黑出来之后,他一层一层地转,最后转到了开曼群岛。在那儿设了个信托,外面再配一家由信托全资持有的国际商业公司,钱就放在这家公司在离岸银行开的账户里。 离岸银行直接为这个账户发行信用卡,受益人拿着卡在全球各地都能取现或刷卡,交易信息几乎不被追踪。 展雪攥着那张卡,指腹碾过卡面上凸起的数字:“这里面有多少钱?” "四百二十多万美金。“老洪说,”回头你可以弄个邮箱,让银行那边每个月发账户信息给你。" 展雪的手停住了。 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自从出了事之后,她和韩学涛在涉外公寓里同住过几天,知道他绝不是一个普通大学生那么简单。他做事有与年龄完全不相称的老练,身边三教九流的朋友也不少。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韩学涛能拿出这么一大笔钱来给她。 "为什么?"她看向老洪。 "那小子为了你呗。"老洪耸了耸肩,"钱是从一个走私犯那边弄过来的。韩学涛说要留给你就留给你,按他的说法——这本来就是你的钱。" 展雪愣愣地捏着那张卡:"走私犯?" "是的,是的。"老洪显然不想多谈黑吃黑的事,"钱的事我就知道这么多。你要还有想问的,别问我,回头自己去问他。"让我解释?我还推给你! 展雪没应声。 她低着头,盯着那张卡片。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没有征兆,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和卡片上。 老洪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别哭啊!一进屋好端端祈福的,你哭成这样出去,别人看到了怎么想?" 展雪想忍,但忍不住。 新加坡那间明亮的信托办公室里,优雅的曹经理用最得体的语气说出“这份信托里全权处理人的名字只留了一个——来俊杰先生”的时候,她脸上什么情绪都没露,心里却已被那句话击得七零八落。 父亲把自己往火坑里推,说是为了"挽救家庭"。可到头来,信托里只写了儿子的名字,连提都没提她一句。那种被亲生父亲彻底遗忘、彻底遗弃的感觉,从新加坡回来之后就一直压在心底,像一块慢慢下沉的石头,越沉越深。 而刚才老洪说——韩学涛从走私犯手里弄到了这笔钱,然后说"这本来就是你的钱"。 这个走私犯不是从来胜平,还能是谁? 展雪不知道韩学涛用了什么手段、冒了多大风险,才把这笔钱截了下来。 她只知道,新加坡那边她能拿到的,是每个季度一点可怜的利息,每年百分之十的本金,十年才能提完的施舍——这钱还不属于她! 而韩学涛,把四百多万美金完完整整地推到了她面前,没有条件,没有期限,甚至没打算亲自告诉她。 两相对比太过强烈。她被击碎的心像是被人一把捞了起来,翻涌的情绪再也挡不住了。 老洪看她哭得止不住,有点手足无措,犹豫了一下,想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结果展雪一转身,趴在他肩膀上哭得更厉害了。老洪两只手悬在半空,僵了两秒,然后慢慢落下来,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一瞬间,老洪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活了这么大岁数,孤家寡人一个,从没有过这种感觉。一个年轻女孩趴在他肩膀上哭,仿佛把他当成了可以依靠的长辈。肩上的布料一点点变湿,他却没有想躲开。 好像忽然多了一个孙女似的,心里头一片软乎乎的。 第371章 分歧 另一边。 韩学涛挂了电话,没急着回办公室。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靠住窗沿,摸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眼前散开,他借着这点空当,把展雪的事重新捋了一遍。 她非得亲耳听见自己的声音,才肯信老洪的话——这说明她的警惕性已经起来了。人就是这么长大的,骤然撞上变故,被推到陌生的环境里,一个人扛着所有事,逼着逼着也就逼出来了。 上一世他自己不也一样?蹲了几年监狱,出来时父母已经没了,后来漂洋过海去了南美,一路全是尔虞我诈、刀口舔血的日子。 跟那时候的自己比,展雪现在遇到的事,真算不上最糟。可话说回来,对一个刚满二十的女孩来说,也够她受的了。 他掐灭烟,搓了搓指尖沾上的凉意,推门回了办公室。 楚强和小白还在里头,看着像是在争什么。 两个人脸色不太一样,一个是闷着恼,一个是皱着眉。 处得久了,韩学涛早就摸透了他们的脾气——小白自打开影楼以来,话比以前密了不少,想事也越来越周全;楚强还是那副老样子,惜字如金,可一句是一句,句句带棱角。 偏偏这两人脾气都正,最后总得他来拍板。 今天争的事,还是测绘设计院那边的麻烦。 设计院的老院长因病退了,新上来一个叫刘俊田的,四十出头。这人一上台就对兵海所跟设计院的合作不顺眼,觉着设计院出的力多,兵海所不过是占便宜,越来越挑理,越来越刁难。 “你们聊到哪儿了?”韩学涛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楚强捻灭手里的烟,往烟灰缸里一摁:“刚跟小白说呢。现在早不是找茬的事了。刘俊田想把兵海所整个踢出去,自个儿全吞了。”他脸色一沉,“他妈的还派人偷偷摸摸联系我那边的客户。轮胎厂的活儿我都快谈下来了,设计院倒好,私下报了价,搅得人家犹豫了。我去问他,他还死不认账。” 韩学涛听完,没急着应声:“你们商量出什么来了?打算怎么办?” 小白接过话头:“我是觉得,先跟设计院谈。咱们现在合作搞产权确权的测绘,项目基本都是咱们跑下来的,他们只管出技术。他们嫌弃咱们技术不行,想甩开咱们,其实也正常。宁海就这么大,他们揽的活儿他们做,咱们揽的活儿包给他们做,咱们加点价。他们要不接,那就找别人,他们也说不出什么。” 他喝了口水,又说,“再说了,咱们老指望着别人的技术撑着,早晚不是个事。趁这机会,从设计院挖几个靠谱的过来,再去系里招几个师兄,把我们的摊子慢慢搭起来。到时候用不用他们,那就是咱们说了算。” 韩学涛听明白了。小白的路子是面子不撕破,里子把人挖走,等自己站稳了,刘俊田再折腾也白搭。 他转脸问楚强:“强子,你呢?” 楚强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语气有点冲:“我的想法简单。干脆把刘俊田弄下去,换一个愿意跟咱们合作的上位。”他抬了抬眼皮,“小白说的不是没道理。可问题在哪儿你知道不?自己养人,成本一下就上去了。设计院有财政拨款兜底,跟他们合作,咱们管理成本最低。” 韩学涛没接茬,只问:“你打算怎么弄人下去?” 楚强说:“我都打听清楚了,刘俊田那老婆外面有人。从这上头稍微动动手脚,他就坐不住了。” 韩学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瞟了楚强一眼。这小子是真狠,上次第二塑料厂的厂长,他就动过这心思,这回又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点不带含糊的。 小白眉头拧起来了:“不至于吧?合作不愉快,好聚好散就是了。我走我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干嘛非得你死我活?”他说得认真,“再说了,就算真要动手,我也不赞成往人家家里捅。他老婆真有外遇,那是人家的私事,跟这事八竿子打不着。何必把一女人卷进来?” 楚强抬起头看了小白一眼:“你是不知道刘俊田那人什么样。以前跑业务的时候,给咱们冷脸的时候少么?我从来没吭过声,该送礼送礼,该客气客气。但这个人,不是我想散他就好好散的主。我把话放这儿——我不咬他,他准来咬我。”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法说服谁,最后同时转头看向韩学涛。 “涛哥,你说呢?”小白问。 “学涛,这事我听你的。”楚强也开口了。 韩学涛放下茶杯,身子往后靠了靠:“别急,让我想想。”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轻叩了两下,“马上过年了,业务基本都停了。你俩暑假就没回家,好容易放个寒假,不能不回去。等过完年回来再说吧。事缓则圆。” 他转头看了眼窗外,又补了一句:“过年的时候,我去找找测绘局以前的老魏,他是原来管设计院那边的老领导。探探他的意思。” 其实韩学涛心里不想把事做得太绝。 做生意不是混黑道,一不合就往死里弄,名声传出去,以后谁还敢跟你打交道? 真正精明的人,反倒乐意摆出愿意吃亏的姿态。李嘉诚谈生意向来让人三分,面上是亏了,可人心和长远账都赚回来了。 至于设计院那边,他脑子里还装着另一个想法,只是还没成形,得再琢磨琢磨。 楚强和小白听他拍了板,也就不争了。两人约好一起去火车站买回家的票,拿了外套推门出去。 韩学涛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想了一会儿,把丁瑶叫进来,吩咐道:“离过年也不到一个月了,业务差不多都停了。我想干脆早点放假,让大家回去歇歇。年终奖也该发了,你去趟银行,取点钱出来。” 丁瑶一愣:“我们还发年终奖?是发钱吗?” 韩学涛说:"发钱,当然是发钱。发钱省事,最实在,大家想买什么自己买去。你现在就去银行取钱吧,回来就发。" 丁瑶愣在原地,眨了两下眼。 其实刚才她也就是随口那么一问,没指望真能发钱。 她父母都是国营厂的职工,逢年过节厂工会发点慰问品——带鱼、冻肉什么的,那就算不错了。这两年厂子效益越来越差,有时候连正常工资都发不出来,更别提年底的慰问品了。像韩学涛说的这种年底额外发钱的事,她听都没听说过。 回过神来,她连忙问:“取多少钱?" 韩学涛随口道:”取一万五吧,你们一个人发三千。" 第372章 举报 三千块! 丁瑶的脑子嗡了一下。她现在的工资一个月才六百多,三千块差不多顶她半年。她张了张嘴,有点结巴:"发、发这么多?" 韩学涛靠在椅背上笑了笑:"这算什么?等以后效益好了,发得更多。我现在话放在这儿——你们这些老员工,以后个个都是有钱人。你,还有夏梅夏芳,你们只要不走,以后个个都是富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丁瑶听在耳朵里,心里却热了一下。 今年兵海所的效益,韩学涛心里是有数的。楚强那边虽然磕磕绊绊,总想着搞人,但业务是扎扎实实做起来了。小白那边的影楼更是意外之喜,天天都有现金流进账。 难怪以前听人说,亚洲这边洗钱都爱开影楼——这生意一旦上了正轨,流水大得吓人,成本又是一口黑箱,跟影视行业有异曲同工之妙。 丁瑶不到一个小时就回来了,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韩学涛让她把夏梅夏芳也叫进来。 两个胖丫头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脸上还带着干活时沾的油墨。 韩学涛把三摞钞票摆在桌面上,整整齐齐:"这是你们的年终奖,一人三千。拿着。" 夏梅夏芳对视一眼,谁都没动。 "韩总,你说笑的吧?"夏梅怯怯地开口。 韩学涛干脆把钱塞到她们手里:"拿着。这一年你们干得怎么样我心里有数。楚强那边杂事多,你们跑前跑后没少操心。小白那边的影楼也是你们在盯着。我虽然不常来,但都看到了,这是你们该得的。" 这两个丫头,他着实满意—— 长相虽说不算出挑,但到底是厨师家庭出来的,干活利落,又是卫校毕业,做事带着一股子认真劲。 夏芳捏着那沓钱,厚厚的一摞,眼眶忽然就红了。夏梅在旁边推了她一下,自己也跟着吸了吸鼻子。 这钱来得完全出乎意料,想想拿回去交给父母,父母该高兴成什么样。再说她们俩本就觉得自己条件一般,当初找工作四处碰壁,如今到了这儿,领导居然这么倚重她们,还发了这么多钱——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丁瑶站在一旁看着,手里攥着自己的那一份,倒是没红眼睛——她比这俩丫头大了几岁,见识也多些,但胸口那团热气还是呼呼地往上蹿。这个师弟当时认识的太值了! 而韩学涛看她们样子,也很高兴—— 这世界上,没人不喜欢钱。 要想让人忠心,就不能只是画大饼。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钱给够了,连鬼都会用心帮你做事!这是真正的用人秘诀! 韩学涛摆摆手:"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整这个。放假前把各自手头的事收一收,收拾干净了就回家。" 三个人连声应着,退出去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韩学涛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剩下的钱收进抽屉。他心里清楚,现在兵海所人少,可以平均分,等以后人员扩大了,一定得把层级拉开。该高的高,该低的低,这样才能真正激励人。 与此同时,市政府大楼里,李际全推开了市纪委书记贺国峰办公室的门。 两人是老相识了。 以前李际全在东林当纪委书记的时候就跟贺国峰熟,他能从东林调到宁海,贺国峰也帮了大忙。在宁海,他们都是郭书记这条线上的人。 贺国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材料,一摞摞的牛皮纸信封堆在桌角,封口都拆开了。 李际全斜眼一扫,心里就有数了——举报信,他以前干这行的,太熟了。 贺国峰招呼秘书泡茶。李际全笑着从包里摸出一盒茶叶,褐色的纸盒,上面印着"政和白牡丹"五个小字:"贺书记,今天尝尝我这个。朋友从闽北带回来的,说是老树料,存了五年了。" 贺国峰接过盒子翻了翻,笑道:"你呀,每次到我这儿来都拿茶叶,好像我这儿没好茶请你似的。" 李际全在沙发上坐下:"哪里哪里。我每次带茶过来,你不都是用更好的茶叶让我带走?我尝到了甜头,自然是占便宜占个够。" 贺国峰哈哈一笑,点了点他:"你呀。能从我这占便宜的,整个宁海也就只有你了。" 李际全笑着欠了欠身,说正事:"贺书记,我来也没什么大事。春节团拜,今年郭书记不在,田市长的意思是让你带一队,我想跟你走一块。" "行啊。"贺国峰爽快地说,"我这一路简单轻松,差不多半天就能结束。正好中午咱们聚一聚,你到我家去,喝两盅。" 李际全眼睛一亮:"那感情好,好久没吃到嫂子做的菜了。今年有口福了。" 贺国峰摆摆手:"你去了她肯定高兴。把秀芝和小曼也叫上,咱们两家热闹热闹。" "行。"李际全应着,目光落到贺国峰桌上那堆举报信上,随口问了一句,"这都快春节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举报信?" 贺国峰冷笑了一声:"燕京调查组来办来胜平的案子,连带着我们纪委的举报信也跟着多了起来。以前不敢说的话,现在好像都敢说了。但你拆开看,大部分都是捕风捉影。没证据,有些甚至离谱得很——故意打击报复的、发泄私怨的,什么都有。" 他说着从桌上那摞信里翻出一封,扔给李际全:"你看这个,举报幼儿园食堂采购吃回扣的,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一点可靠证据没有,还猜测承包人是教育局哪个领导的亲戚。我昨天让人一核实,压根没这事儿。" 又翻出一封:"这个更有意思,举报养猪场用瘦肉精的。我专门去了解了一下什么叫瘦肉精,然后看了一眼上面列的数据就知道是假的——真要按这种添加法,早就吃死人了。" 李际全跟着笑了笑,没接话。 贺国峰又在翻那摞信,手忽然停了一下,抽出一封来瞄了两眼,然后"哟"了一声,顺手扔了过来:"这个更有意思。举报水警区下面一个叫兵海所的三产公司的,说他们跟企业勾结,在企业福利分房市场化确权的过程中违规扩大使用面积,造成国有资产流失。" 李际全的笑容微微一凝。 兵海所?那不是韩学涛那小子跟水警区一起搞的项目么? 他不动声色地把信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段时间,李际全已经把韩学涛在宁海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 他是市政法委书记,想查一个在市里活动的人,简直易如反掌。可越查他就越觉得韩学涛有意思。家里发迹快就不说了,这小子本人还上着大学,居然跟水警区搞起了三产公司,而且竟然还是水警区特聘的"特支专家"! 当时看到这个头衔,李际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更让他意外的是,韩学涛还是天山路77号那栋民国建筑的历史文物保护人。 那栋楼原本属于水警区,后来被外资买下,然后聘请了韩学涛当文物保护人。这一件事就牵扯到军方、文物部门、银行和外商,能办成绝不是运气好就能解释的。 李际全把举报信折好,放回桌上:"贺书记,这信怎么寄到你这儿来了?" 贺国峰端起茶杯:"是啊。要举报水警区,也该向军纪委举报,往我这儿寄算什么名堂?" 李际全笑了笑:"无非是来胜平这个案子一出,燕京调查组过来了,下面有些人按捺不住,总想搅搅浑水。" 贺国峰点头,把手里正看的一封信往旁边一扔:"你这话说对了。这种事,往大了说叫政治投机,往小了说叫幼稚。" 李际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在嘴里慢慢化开,心里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小子才大二,竟然已经混到有人往纪委寄举报信想搞他的地步了? 第373章 请客 李曼从宁海大学校门口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冬天的日头短,下午五点多就开始往西沉,这会儿路灯都亮了起来,校门口的小吃摊冒着白蒙蒙的热气,学生稀稀疏疏地往外走。 李曼穿着一件黑色长款大衣,下摆一直盖到膝盖,脖子上围着一条正红色的围巾,两端垂在胸前,颜色衬得她脸颊格外白净。 同款的红手套裹着手指,手里拎着一个大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明显装了不少东西,坠得她微微往一边歪。 校门外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奥迪,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车窗摇下来,露出李际全的脸,正笑眯眯地朝她招手。 副驾驶的门先开了,司机小陆下了车,正要绕到后面开后备箱,李际全已经推开车门跟了下来,冲小陆摆了下手:"我来我来。" 他两步走到李曼面前,不由分说地把那个沉甸甸的大包从她肩上接了过来。 入手一沉,李际全"嚯"了一声:"小曼,你这里面装的是书还是石头?" 李曼笑了,两只手从肩膀上解放下来,甩了甩腕子:"书、笔记本、还有在家要穿的衣服。放假了都得归拢好。" 李际全拎着包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放进去,盖好,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李曼拉开后座门,一屁股坐进暖烘烘的车厢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校门。 李际全从副驾驶回过头来,笑着打量女儿:"你这放假可真够迟的,学校的事都搞完了?" 李曼把围巾解下来搁在腿上:"早考完试了,但校团委那边还有一个会要开。琰心助学基金也到了年底,得做财务总结,明年的预算也得报上去。一堆事堆在一块儿,拖到今天才算利索。" "你们几个懂财务吗?"李际全笑着问。 李曼白了他一眼:"爸,我们专业有学的呀!所有的账目都是用正规的财务报表做的。而且还有学校财务科的老师帮我们把关,你操心什么。" 李际全又问:"那个爱心华侨把钱给你们就不管了?也不派个人过来监督?" “人家那是信任母校好不好,讲的就是个情分。哪像你,一天到晚把别人想得跟坏人似的。”李曼说着把手套摘下来塞进兜里,语气带着点撒娇的味道,“心眼儿多的人看谁都心眼儿多。” 李际全哈哈一笑,转回头去,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的车流上,他的思绪也如同车流,一刻没停。 那个在宁海大学设立基金的华侨,李际全总觉得跟韩学涛那边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几个点太巧了——韩学涛他们兵海所所在的天山路77号,恰恰是这个华侨的父亲当年办报的地方。而恰恰又是在这个华侨回国的那段时间,韩学涛成了那栋楼的历史文物保护人。 这种巧合,换做任何人来做刑侦工作,都会产生联想。 可联想完了,他又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华侨到底是什么来头,李际全打听过,但信息不多。只知道是旧金山致公基金会的核心人物,在海外华商圈子里颇有分量。 这样的人物回来投资,那是郭书记和田市长都要亲自接见的。韩学涛呢?一个大二的学生。凭什么让这样的人对他青眼有加? 更别说那个助学基金,二十万,让小曼管着。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就说明韩学涛不但认识这个华侨,还对他有着相当程度的影响力。可这怎么可能? 根据目前的调查显示,这是华侨第一次回祖国大陆,而韩学涛一家人都没有什么出国的记录。也就是说在宁海,他们是第一次见面。 仅凭一个77号的渊源,就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李际全摇了摇头,感觉这完全不合常理。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他拍了拍小陆的肩膀:"开车吧,去青石巷的望江楼。" 李曼在后座一愣:"爸,我们不回家吗?" "不回。"李际全回头冲她眨了下眼,"今天爸爸请你吃饭,连你妈都不带。" 李曼一下子坐直了,警惕地眯起眼:“爸,你背着我妈干什么坏事了?” 李际全哭笑不得,伸手拍了一下椅背:“哪有你这么说爸爸的?小时候我老带你出去吃饭,忘了?” 李曼被他这么一说,愣了一下,记忆里那些模糊的画面忽然浮了上来。 那时候她还在上小学,李际全也没现在这么忙,周末的时候经常骑着自行车带她满大街转悠。父女俩一人一碗馄饨,或者两串烤面筋,坐在路边的小板凳上吃完了再晃悠悠地回家。有时能闹一个下午。 那时候顾秀芝反而忙。她在市工会的老干部活动中心工作,平时倒是不紧不慢,但一到周末和节假日,组织离退休人员搞活动、安排旅游,忙得没时间回家。 所以那几年,周末几乎都是李际全带着她过的。 李曼想到这儿,心里一暖,嘴上却还是不肯认输:"那好吧。回头在家里你跟妈妈拌嘴,我会帮你说好话的。" 李际全笑了笑,没接话,低头摸出手机来按了一串号。 李曼没在意,以为是给饭店打电话订座。结果电话接通了,她就听见父亲说:"喂,小韩吧?我是李曼的爸爸。有没有时间请你吃个饭?小曼跟我在一起呢。" 李曼瞬间僵住了。 她身体猛地绷起来,两只手撑在椅背上,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微微张着,那表情简直跟日本漫画里画的一模一样。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老爸要请韩学涛吃饭? 李际全挂了电话,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噙着笑:"上次小韩带着你闯到省纪委那个电信培训中心,弄了一堆虫子。他还背着我走了一路。这事你说,爸爸要不要请你们吃个饭?" 李曼支支吾吾地,脸一下子热起来:“爸,没必要这么客气吧……韩学涛他……他又不在意这个。” "他不在意,我在意。"李际全转回头去,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这顿饭早该请了。只是这段时间太忙,没顾上。现在春节前正好空下来,一起请你们两个吃一顿,我顺便感谢感谢小韩。" 李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挤出一个含混的:"呃……" 与此同时,韩学涛放下手机,微微偏了一下头。 他正在自家厂里跟苏进财说话,桌上摊了一叠资料。他打算春节前让苏进财跑一趟印尼,把那批菲亚特的橡胶供货货源落实下来,正说到一半,李际全的电话就进来了。 李际全要请自己吃饭? 韩学涛沉吟了几秒,把手机收进口袋,心里转了几个念头,面色不显地吩咐苏进财:"你先订机票,剩下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说完抓起外套,出门打车直奔望江楼而去。 第374章 警告 韩学涛赶到望江楼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青石巷这一带是宁海的老城区,沿江一排仿古建筑,灯笼挂了一溜,暖黄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倒有几分旧时味道。 望江楼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但里面曲径通幽,一个个包间顺着回廊排开,窗外就是宁江的夜色。 他找到李际全说的包间,推门进去。 里头暖气开得足,一盏吊灯洒下暖融融的光。圆桌旁只坐着两个人——李际全坐在主位,正拿茶壶给自己倒茶;李曼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摆着一杯热茶,两只手捧着杯子,低头装作在喝。 韩学涛一进门,李曼的眼皮抬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去,耳朵尖却肉眼可见地红了。她下意识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椅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吱"。 李际全抬头,笑着朝他招手:"小韩来了?快坐快坐。" 韩学涛喊了一声"李叔",然后极其自然地拉开李曼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动作流畅,丝毫没有犹豫。 李际全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眼皮微微一跳。 他本来安排的位置是他和李曼中间空着一个座,让韩学涛坐那边,三个人正好围着桌角说话。结果这小子一屁股就坐在了女儿旁边,连看都没看那个空位一眼。 李曼心里怦怦直跳,对韩学涛的选择有些满意,又十分紧张。把头偏到另一边去继续喝茶,腮帮子鼓着,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香茗,其实杯子里就是普通的菊花。 李际全干咳了一声,没说什么,拿过菜单翻了翻,熟门熟路地点了几个菜。 服务员在旁边飞快地记着,他合上菜单,这才像刚想起来似的,看向韩学涛:"小韩,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菜?或者有什么忌口的?" "这家店我没来过。"韩学涛笑了笑,"尝尝李叔你的推荐。" 李际全点点头,对服务员说:"再加一份特色烤羊排,就这样吧。" 服务员应声退出去。李际全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随口问道:"要不要喝点酒?小韩。" “我的酒量一般。”韩学涛说。 李际全正要说话,一直闷头喝茶的李曼忽然开口了:"那就不要喝了。" 李际全一愣:"为什么?" 李曼看了父亲一眼,理直气壮地说:"他喝不过你。你在单位天天喝,他一个学生能喝过你?" 李际全气笑了:"什么叫我天天喝?我那是调到宁海来,在新单位才跟着领导和同事喝一点。以前在东林,谁愿意跟我们纪委的人喝酒?" 李曼嘟囔了一句"反正你就是能喝",又把头低下去吸茶杯里的菊花茶。 李际全摆摆手:"算了,不喝就不喝了。来点热饮料总行了吧?" 菜很快上来了,还有热腾腾的玉米汁,服务员给三个杯子都倒满。 李际全端起杯子:"小韩,我敬你一杯。上次你背着我在夜里走了老远,又办了那么大的事,我欠你一声谢。就用这杯玉米汁代替酒,感谢你。" 韩学涛端杯跟他碰在一起:"李叔,我也用这杯玉米汁谢你。那晚你跟我说的话,让我受益匪浅。" 两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各自抿了一口。李曼在旁边拿起筷子,说:"好了好了,吃饭的时候少说两句,赶紧吃菜吧。" 李际全夹了两筷子菜,嚼完咽下,像是随口聊天似的问:"小韩,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爸妈现在都在制衣行业。"韩学涛答得坦然。 "你自己呢?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们系主任已经预定了我当他的研究生,本科毕业就接着读研。" 李际全点点头:"听小曼说,你现在还在做系里的项目?" "对,都是跟地质和测绘相关的。" "那这么看来,你的职业方向基本上就定下来了。"李际全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搞地质可是很苦啊。" 韩学涛笑了一下:"地质也分很多专业,有的挖煤,有的找矿,有的水文,有的气象,具体差别很大。我选的这个测绘专业,我比较看好它未来的前景。" 李际全放下筷子,看着他:"好在哪里?" 韩学涛想了想,说:"李叔,现在咱们国家的汽车保有量,大概一千多万辆,看起来不少。但我跟您说,往后二十年,这个数字会翻几十倍、甚至上百倍。到那个时候,每个家庭可能都有车。" 他顿了一下:"车多了,就得有导航。导航的基础就是测绘数据。路在哪儿、桥在哪儿、加油站、服务区,每一条信息背后都是测绘。这是个巨大的市场,现在才刚刚开始。" 李际全停下筷子,忍不住抬头看了韩学涛一眼,对他的回答感到意外。 他这个年纪的人,这些年看到的都是国企改制、工人下岗,绝大多数老百姓出门,打车都要犹豫一下。 私家车? 那是极少数人才有的东西。可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居然已经在说"每个家庭都可能有一辆车"的事了。 他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李曼。 李曼正低头喝汤,汤碗挡住了半张脸。可她那双眼睛从碗沿上方露出来,正偷偷往韩学涛那边瞟,目光里亮晶晶的。 李际全心里忽然有点酸。 以前女儿也是这么看他的。小时候坐在他腿上,听他讲破案的故事,两只眼睛也是这么亮的。 他收回目光,在心里叹了口气。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实远超同龄人。 方才那个问题他只是随口一问,原意是想考考这年轻人的见识,结果对方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一套他完全没想过的远景。 这时候,李际全放下手里的杯子,抬眼看了女儿一下,说:“小曼,交你个任务。你去看看小陆在外头吃没吃饭。要是没吃,就点两个菜打包,给他送到车上去,回头算爸爸账上。” “哦,好嘞。”李曼应了一声,放下汤碗,擦了擦嘴,起身就出去了。 包间的门一合上,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李际全搁下筷子,转向韩学涛,语气明显换了调子:“小韩,你们兵海所,到底怎么回事?” 韩学涛一愣。 李际全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话头接着往下走:“还有你这个水警区的特支专家,是怎么混到手的?你才大二,年纪轻轻的,做事儿别太不知天高地厚。” 韩学涛微微眯了眯眼。 这一下他立刻想到了——这位李书记,肯定查过他的底了。 其实他早有预料。自从上回闯进省纪委的电信培训中心,他就知道李际全迟早会想办法摸他的情况。而他在宁海明面上那些身份,根本藏不住。 一个市政法委书记真想查你,简直太容易了。 就算有水警区的身份也没用——市政法委书记是地方平安建设的第一责任人,跟水警区的往来本来就很密切。牵头签海上治安联防协议、统筹群防群治力量、军地联席会议、专线电话,这些都是常规操作。他在水警区挂着特支专家的名头,只要李际全有心,根本瞒不过去。 不过韩学涛也不是没有底牌。 海外那一块,李际全绝对摸不到,那才是他真正的暗手。 事实也的确如此。李际全把他明面上的事翻了个底朝天,但打死也想不到,跟他父母合资的那个“外商”就是韩学涛本人;也不知道他以外商身份买了好几套涉外公寓;更不知道天山路77号,其实是他以文物保护人的身份实际控制的。 如果李际全知道这些,恐怕要更吃惊。 除此之外,李际全还不知道韩学涛那套三教九流的关系网。即便他是刑侦出身,也绝对想不到,韩学涛这么一张简单干净的履历底下,会跟社会上那些杂七杂八的人有那么多牵连! 韩学涛平静地说:“李叔,我也是没办法。跟着大师兄去水警区做项目,正好帮他们解决了一个技术问题,他们就给了我特支专家的工作证。之前我完全没想到会这样。” 李际全的眉头还是没松开:“你跟师兄去做项目,凭什么你能解决,你师兄反倒解决不了?” 韩学涛摸了摸鼻子,斟酌着说:“这个怎么讲呢……李叔,我是宁海大学生计算机技能大赛的冠军,您知道吧?” 李际全被噎了一下。 他还真把这茬忘了——眼前这小子,确实是个实打实的技术人才。 李际全沉默了两秒,语气又沉了下来:“我说话你别不爱听。年纪轻轻不知收敛,什么钱都敢赚,你知道有多少人看你不顺眼吗?” 他翻开包,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拍在桌上,推到韩学涛面前:“你自己看。” 韩学涛拿起来一看,眉头当即拧紧了,脸色也跟着沉下去。 举报信。 内容明明白白,是针对兵海所的。 他一下子就猜到了,这封信出自谁的手。 李际全盯着他脸上的变化,缓缓开口:“这封举报信,是寄到市纪委的。要不是我恰好去市纪委的时候撞见,你根本都不知道,有人在背后捅过你一刀。” 韩学涛把信看完,折好,递还给李际全,声音里多了一层实实在在的谢意:“谢谢您,李叔。” 李际全没有接,又把信推了回去,看着他问:“按理说,举报水警区的事该寄到军纪委。你知道对方为什么不走那条路,偏偏投到市纪委来?” 韩学涛略一沉吟,说:“因为对方觉得军纪委会护着自己人。寄到市纪委,是因为来胜平的案子有燕京调查组在这边。调查组如果想查军方的盖子,肯定会想找些事来做抓手。” 李际全点了点头:“还不算笨。但是太贪。” 他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我不知道这封举报信上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也不懂做生意。但我要是处在你的位置上,这种钱我不会去赚。单位福利分房确权这种事,涉及人多,麻烦大,容易留后患,眼红的人也多。别人躲都来不及,你还往上凑。我是真服你年轻胆大。”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玉米汁,目光落在韩学涛脸上:“我给你提个醒——这是我发现的暗箭,没发现的还有多少?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第375章 下手太快了 吃完饭从望江楼出来,夜风裹着江面上的湿气扑在脸上,冷得人一激灵。 李曼裹紧了大衣,飞快地跟韩学涛打了个招呼:"拜拜啦!"然后一转身就钻进了后座,车门"砰"地关上,整个人缩进车厢里,连车窗都没摇下来。 李际全结了账走出来,在门口站定,伸手拍了拍韩学涛的胳膊。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就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 黑色奥迪缓缓驶出巷口,尾灯在夜色里闪了两下就拐上了主路。 韩学涛站在望江楼门口的灯笼底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暖黄的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从兜里掏出刚才那封举报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忽然往天上一扬——纸页在夜风里翻了个身,还没飘远,又被他一伸手稳稳接住。 他低头看着攥在手里的举报信,面无表情地揣回了上衣内袋。 然后摸出手机。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边传来钟霆的声音,带着点意外:“喂,老弟,怎么这么晚给我打电话了?" 韩学涛说:”二哥,咱们水警区被人举报了。" 钟霆那边明显顿了一下:"什么?" "举报信寄到了市纪委。明显是冲着调查组去的。我刚刚才看到。”韩学涛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霆的声音沉下来,没有半点犹豫:"你在哪儿?我开车去找你。" 韩学涛报了个地址就挂了电话,站在巷口的夜风里等着。 最近水警区的日子不好过。调查组对来胜平的调查虽然最终没有蔓延到水警区身上,但他们跟来胜平之间那么多合作关系——担保、押运、码头调度——根本不可能瞒得住调查组的眼睛。 韩学涛听钟霆提过一嘴,说谭师长和尚政委被叫到燕京,还没见到首长就被命令站军姿,足足站了两个小时。两个五十来岁的师级干部笔直地杵在那儿,人来人往看着,那滋味比挨骂还难受。站完了才被叫进去,据说被骂得狗血喷头。 钟霆级别不够,没资格进那个屋挨骂,但这段日子也是提心吊胆的,天天绷着根弦。此刻听到又有人写举报信,心里头那根弦都快崩断了。 一个小时之后,韩学涛坐在了钟霆的吉普车副驾上。 车停在江边一条僻静的路上,引擎没熄,暖风呼呼地吹着。 钟霆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混着烟味和江水的潮气。韩学涛把举报信掏出来递给他。 钟霆接过去,斜着眼睛一行一行地看,眉头越拧越紧,眉心挤出一个川字。 韩学涛靠在椅背上,语气不急不缓地说:“举报信表面上是冲着兵海所来的,但拿信给我的那位长辈说,醉翁之意不在酒。要不然这封信直接投给军纪委就是了,为什么要投到市纪委?就是因为那时候调查组还在宁海。"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信纸:”我阅历不够,不太懂这里头的弯弯绕。但这位长辈提点了我一句——这封信洋洋洒洒说了一堆测绘的事,可关键的地方有两处,提了咱们兵海所的经营地址。" 钟霆抬起头来,眼神一沉。 "兵海所77号,是当时从来胜平连带担保的抵押资产里拍卖得来的。"韩学涛慢慢说,"这就把兵海所和来胜平的案子,隐晦地连到一块儿去了。" 钟霆听完,脸上阴得能拧出水来。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又摸出一根扔给韩学涛,自己摇下车窗吐出一口烟雾。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事儿。 如果是平时有人这么跟他说,他还要掂量掂量对方是不是想把他当枪使。可这一段时期风声鹤唳,水警区从上到下都是悬着心的,一有这方面的苗头就特别容易应激。更何况韩学涛那位长辈能直接把市纪委的举报信拿出来给他看,那关系绝对不一般。 钟霆把烟叼在嘴里,偏过头来:“老弟,你说的这位长辈……" 韩学涛摇摇头,干脆地说,”我不会说他的名字。就像我不会在外人面前提我跟二哥的交情一样。" 钟霆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忽然扯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行。那这信我拿走了,回去跟师长汇报一下。” 他把举报信折好揣进兜里,拍了拍方向盘:“晚上你早点睡,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韩学涛笑了笑,推开车门跳下去:"明白。" 第二天一早。 楚强和小白没回家——他们的火车是下午的,但早上还是来了测绘设计院。 韩学涛给他们一人发了三千块年终奖,两个人都没想着把钱揣回家里。 小白把钱全花在了影楼的人身上——摄影师、前台招待、后期,一人一份年货,买的都是实在东西,花得干干净净。 楚强这边就简单了,他跟测绘设计院虽然跟刘俊田不对付,但一线干活的测绘员、后勤人员平时合作得都不错。他就用那三千块买了烟酒茶叶,一个一个地送过去。 两人一人拎着几个纸袋子,从设计院一楼开始,挨个办公室敲门。 “王哥,过年了,一点意思。” “李姐,这一年辛苦你了。” "张工,这茶你尝尝。" 一圈转下来,楚强手里的袋子空了小半。正往三楼走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刘俊田。 刘俊田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背着手,方方正正的一张脸,五官像是被平底锅拍过一样,扁平得没什么起伏。他看见楚强和小白手里拎着东西,立刻站住了脚,目光不善地扫过来。 "你们干什么呢?"他皱着眉头问,"谁让你们过来送这些的?" 楚强手里的袋子一紧,刚想开口,小白已经抢在前面,笑着说:"刘院长,马上过年了,这就是我们单位一点意思,跟各位师傅们表达一下感谢。" 刘俊田哼了一声:"一点意思?我看没什么意思。工作就是工作,合作就是合作,你们单位的歪风邪气不要搞到我们这儿来。我告诉你们,你们要是再这样,设计院以后跟你们合作不了。" 楚强在旁边阴着脸,声音不高不低地接了一句:“测绘设计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事业单位。什么时候姓刘了?" 刘俊田脸色一沉,转了身正对着楚强:”小楚,你们宁海大学的老师来设计院也不敢当着我的面说这话。回头我就去问问你们的任课老师,看看他们是怎么教育学生的!" 楚强冷哼一声,嘴唇刚动了一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躁动。 先是院里停车场的方向一阵发动机轰鸣,紧跟着就是皮鞋砸在水泥地面上整齐急促的脚步声。设计院一楼大厅的门被推开,七八个穿军装的士兵鱼贯而入,步伐利落,领头的那个肩上扛着两杠一星,目光扫了一圈大厅,声音洪亮:"测绘设计院的刘俊田在不在?"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 所有办公室的门都打开了半扇,探出一张张惊愕的脸。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出声。楚强和小白站在走廊上,隔着栏杆往下看,手里的纸袋子都忘了放下来。 刘俊田站在三楼的走廊上,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此时他站得最高,大家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众目睽睽之下,他退也没地方退,躲也没地方躲。两条腿已经开始发颤,声音也打着哆嗦:"我、我是……请问同志,找我是有什么事?" 那个少校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一摆手:"带走!" 两个士兵一左一右上来,架住刘俊田的胳膊就往外拖。 刘俊田吓懵了,脑子一片空白,腿软得根本踩不住地板,整个人几乎是悬在半空被拖出去的,脚上的皮鞋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从三楼到一楼,整个走廊里的人都眼睁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军车发动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随即远去,引擎声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门外。 大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嗡"的一声,炸了锅。 “怎么回事?刘院长犯什么事了?” “当兵的……不会是测绘泄密吧?” "刚才那个少校是哪个部队的?"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楚强和小白站在走廊上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是一个模子的目瞪口呆。 楚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小白也是,嘴型跟楚强一模一样。 两个人在说同样的两个字——涛哥。 昨天韩学涛还坐在办公室里说"事缓则圆",让他们买票回家过年。 结果今天一早,刘俊田就被当兵的从单位拖走了。 涛哥,你下手也太快了! 第376章 宝贵意见 水警区旧楼,老资料室。 说是资料室,其实资料早就搬空了。 屋子里只剩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文件柜靠在墙角,柜门半敞着,里面空空荡荡。地上散落着几个牛皮纸文件夹,还有几张被踩得皱巴巴的废纸片,角落里搁着一台落满灰的饮水机,桶里还剩半桶水,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絮。 窗户拉着厚厚的遮光帘,日光灯管有一根不亮了,剩下的那一根嗡嗡响着,发出惨白的光。 刘俊田被按在一张椅子上坐着,头上套着黑色头罩。 他从被架上车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哆嗦,两条腿抖得停不下来。到了这间屋子之后也没人跟他说话,就把他往椅子上一按,门一关就走了。 他不敢站起来,不敢摘头罩,甚至不敢大口呼吸。黑暗中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敲得胸腔发疼。 资料室外面,韩学涛和钟霆站在玻璃窗前,隔着布满灰尘的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 刘俊田佝偻着坐在椅子上,像一截被霜打蔫了的黄瓜。 两人转身走到走廊尽头,钟霆摸出烟盒弹了两根出来,递给韩学涛一根。 打火机"咔嗒"一响,钟霆吐出一口烟:"老弟,昨天我向师长汇报过了。师长的意思是——要立个威,要不然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打我们水警区的主意了。" 韩学涛点点头:"给暗处的人点个火,让他们开开眼。" "就是这个意思。"钟霆夹着烟指了指资料室的方向,"按照我的想法,直接给他安一个非法测绘的罪名办了得了。不过政委不太同意,怕上面观感不好。说做事要有分寸,尤其是这个节骨眼上,吓唬吓唬可以,不能要人命。" 韩学涛吸了口烟,想了两秒说:"一场误会,吓唬完了就放。你们只负责请人,谈话的事交给我就行。" 钟霆问:"老弟,这可不是搞测绘,你能把握好分寸不?" 韩学涛笑了一下:"有二哥你在后面坐镇,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钟霆其实也是这个意思,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看你的了。" 韩学涛掐了烟,转身朝资料室走去。 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刘俊田听到开门声,浑身猛地一颤,整个人往椅背里缩了缩。 韩学涛没出声,绕到了刘俊田身后站定。 他看了一眼守在旁边的战士,轻轻摆了下手。战士会意,退到门口。 屋内没有多余的人了。韩学涛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比了个枪的形状,对准刘俊田的太阳穴。然后嘴唇凑到他耳边,说了一个字—— "砰。" 刘俊田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弹,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韩学涛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又把他摁了回去。 然后他才伸出手,一把扯下了头罩。 日光灯惨白的光灌进眼睛里,刘俊田眯着眼适应了好几秒,满脸都是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嘴唇哆嗦得合不拢,瞳孔散着,像是还没从刚才那一声"砰"里缓过来。 他看清了面前的人,瞳孔骤然一缩,伸手指着韩学涛:"你——" 刚说出这一个字,他的声音就卡住了。他看到了韩学涛脸上的笑,那笑容温和、得体,甚至带着几分礼貌,可那笑意一丝也没有抵达眼底。 刘俊田的手指慢慢放下了,目光开始躲闪,不敢再跟他对视。 韩学涛把椅子拉到他对面坐下,笑着开口:"刘院长,一点小小的惊喜,不会介意吧?" 刘俊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此时他已经隐约猜到自己为什么会被抓到这儿来了。 "不愧是当院长的,就是有涵养,一点也没生气。"韩学涛语气轻松,就跟聊天一样,"水警区也真是的,说好好把刘院长请过来提提宝贵意见,怎么还戴着头罩呢?不过刘院长你也别介意,毕竟这儿属于保密单位。" 他环顾了一圈屋子,随口似的说:"就比如这间资料室吧,存的东西可不少——这片海域的机密海图、前沿哨所的坐标、去年演习的实兵推演方案,还有一些装备的原始设计图纸……" 刘俊田的脸都青了。 他刚才戴着头罩什么都看不见,但摘下来之后看得一清二楚——这破地方连老鼠都不愿意来,地上就几张碎纸片,文件柜空的,能看见里面的铁皮底。哪儿来的什么海图什么图纸?这小子是成心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 他连忙摆手:"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刚才我一直戴着头罩,而且眼睛都是闭着的!" 韩学涛笑容不变:"但是你现在眼睛睁开了呀。" 他从地上捡起两张碎纸片,走过去往刘俊田手里塞:"看看,刘院长,看看这张——" 刘俊田吓得浑身一抽,猛地甩手把纸片扔出去,纸片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他双手举起来挡在胸前,像是怕那些纸片粘在身上甩不掉似的,嘴里含混地喊着:"我不看!我没看见!" 韩学涛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好,语气变了,冷下来:"那就言归正传。这次请刘院长过来,是想请您给我们兵海所和水警区提提意见。到时候军纪委问起来,我们也好有个数。" 刘俊田一听这话,一激灵,心里一下子凉到了底。 果然是为了这事! 自己那封举报信寄到市纪委,被这帮人知道了!市纪委竟然跟水警区沆瀣一气?黑,真黑啊!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是抖的:"这、这个……小韩,不,韩总,我对你们没意见呀!你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也不是军旅出身,而且我们设计院和兵海所还是友好合作单位,怎么可能有意见呢?" "没意见?"韩学涛盯着他的眼睛,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封折好的信,展开,开始念。 "……涉嫌与改制企业串通,违规扩大测绘面积……造成国有资产流失……兵海所经营地址系从来胜平案相关资产中拍卖所得,其关联性值得深查……" 刘俊田的脸一点一点失去了血色。 这是他寄到市纪委的那封举报信。每一个字都是他亲笔写的,每一个措辞都是他反复推敲的。可这封信为什么会出现在被举报人的手里? 投到市纪委的举报信,竟然到了被举报人手上! 这意味着什么? 刘俊田不敢往下想。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往上窜,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勺,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韩学涛挑着念完,把信折好收进口袋,看着刘俊田笑了笑:"刘院长,怎么浑身哆嗦?寒冬腊月的,你也不多穿一点。我给你倒杯热水,千万别感冒了。" 他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按下开关。 饮水机嗡嗡响了两声,红色的加热灯亮了。 几分钟后,灯灭了。韩学涛接了一杯热水,端过去:"来,刘院长喝水。条件简陋,也没什么好茶,您将就将就。" 刘俊田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去接那个杯子。 而就在指尖快要碰到杯壁的一瞬间,韩学涛右手一翻,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猛地往上一扯。刘俊田的脸被迫仰起来,脖子拉成一条线,还没来得及叫出声,那一杯热水就对着他的脸浇了下去。 饮水机烧出来的水也就七十来度,烫不坏人,但足够疼。 刘俊田"嗷"一声惨叫,双手乱抓,两条腿猛蹬。可他的头发还被攥着,脑袋动弹不得,热水顺着额头、鼻梁、脸颊往下淌,他整个人疼得在椅子上扭成一团。 韩学涛绕到他身后,左臂从他脖子前面横过来,往下一卡,紧紧勒在了椅背上。 刘俊田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只觉得脖子上的力道越来越紧,像是有一根铁箍在缓缓收紧。眼前开始发黑,日光灯的光越来越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拼命想吸气,但气管被压得死死的,一点空气都进不来。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要死在这个连老鼠都不来的破资料室里。 就在他以为自己下一秒就会彻底断气的时候,脖子上的力道忽然松开了。 空气"呼"地灌进来,他趴在椅背上剧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鱼,胸腔一起一伏快要裂开。他满脸是水,分不清是刚才那杯热水还是自己的冷汗,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背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俊田浑身一哆嗦,猛地缩成一团。 韩学涛从椅子后面绕到前面,弯下腰平视着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容:"刘院长,真的没什么意见?" 刘俊田连忙摇头,都快哭出来了:"没意见、真的没意见……" 他是真的怕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温和笑着的时候比刚才动手的时候还让他害怕,因为他完全猜不到下一秒钟会发生什么。 "那我帮你想两条吧。"韩学涛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和一支笔,俯身在椅子扶手上写了起来,写完之后递给刘俊田,"刘院长,你看看,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纸上两行字: "一、双方欠缺沟通,彼此交流不够,建议今后加强业务交流与合作。" "二、彼此合作不够深入,应在技术升级、产品研发方面深化合作。" 刘俊田连连点头,手指哆嗦得握不住笔:"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那就抄一份,签字吧。" 刘俊田趴在椅子扶手上抄完,又哆哆嗦嗦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跟平时判若两人。 韩学涛把纸拿起来,叠好收进口袋,然后笑着伸出手:"刘院长,你刚才说误会一场,看来是真没说错。这两点意见提得非常中肯,我们一定虚心接受。感谢刘院长。" 他抓住刘俊田冰冷潮湿的手,用力握了两下。 刘俊田看着眼前那张阳光洋溢的笑脸,心里真怕了到了极点。他活了四十多年,自认见过不少场面,但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眼前这个年轻人,比魔鬼还要让人恐惧。 第377章 除夕夜 刘俊田被当兵的从设计院拖走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不胫而走。 测绘设计院最先炸了锅。办公室里人人都在打听出了什么事。 消息越传越离谱,半天工夫就传到了测绘局,又从测绘局传到了区里,再一路往上到了市委市政府。 不少听到消息的人都不敢相信,纷纷托关系找人确认,电话打得比春运订票还热闹。 然而到了下午,军车又把刘俊田送回来了。 这回当兵的客客气气,带头的少校还在设计院门口跟刘俊田握了手,笑容满面地表示"工作疏忽,多有冒犯",说完上车走人。 前后反差之大,把测绘设计院的人看得瞠目结舌。 紧接着消息就传出来了——原来是水警区那边的测绘工作请刘院长去提意见,只是下面当兵的办事粗鲁,造成了误会。 这话面上说得通。可刘俊田那张脸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白得跟纸一样,走路两条腿还在打晃,怎么看也不像是"去提意见"回来的。 很多人将信将疑,但既然人已经好好地送回来了,不管有什么内情,想来也就到此为止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刘俊田竟然向上级提交了辞职报告,理由是"下海"。 测绘设计院的人都惊呆了! 这年头公务员辞职下海不算稀罕事,甚至蔚然成风。可偏偏在出了这档子事的第二天就辞,就不能不让人多想了。 一时之间传言四起,什么说法都有,春节前的宁海机关里很是热闹了一阵子。 消息传到李际全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听综合一处的一位副处长讲了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下意识地翻了一下桌上的台历,上面用红笔圈着前天那个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小信封的标识。 就是那天晚上他请韩学涛吃的饭。 这才过了多久?两天?那小子就把事情办完了? 那个副处长走了之后,李际全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一个测绘设计院在他眼里自然不算什么,他大概知道刘俊田是田市长那条线上的人,但以他市委常委的身份,轻易拿捏也不在话下。 当然他不会出手,田市长也未必多看重这个职级差了好几级的小人物——说到底只是底下人的争斗罢了。 但这小子动作未免太快了。 李际全不知道韩学涛是怎么做到的,但明显他和水警区的关系比自己原先认为的还要深。 想到这里,他赫然发现,韩学涛这小子在宁海市,俨然已经成了一股力量——而很多人还没有意识到这股力量的存在。 小曼对这小子明显有好感……李李全心中想着。 而弄倒了刘俊田,韩学涛却没多开心。 因为展惠兰的病情加重了。 本来他已经把展惠兰接到了宁海饭店外宾楼那套国际公寓里,环境安静,条件也好。 可没过两天就出了状况——腿上开始浮肿,按压下去就是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紧接着又是持续恶心呕吐,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韩学涛不得不把她又送回了省人民医院。 医生办公室里,主治大夫翻着化验单,神色凝重。 "情况不太乐观。患者长期服用免疫抑制剂,免疫力下降得太厉害了。目前肾功能指标在持续恶化,我们建议一直留院观察,同时要进行持续的血液透析,每周两到三次。后续要根据临床反应及时调整治疗方案和用药。" 韩学涛站在医生办公室里,听完之后默默点了点头。哪怕二世为人,他也不能妙手回春,只感到一阵无奈。 如此一晃就到了除夕。 今年韩家过年就是在厂里过的。 苏进财回了印尼,厂子里空荡荡的冷清,不过一家人倒也热闹。范爱萍和她老公田宏伟带着孩子过来了,两家合在一起在城里过年。 小食堂那边开了火,炒了几个菜,煮了两锅饺子,端到办公楼后面的住房里,一屋子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 田宏伟原先在国营厂承包车间,这两年效益越来越差,压力大得头发都掉了不少。这次过来一半是走动亲戚,一半也是想看看韩德富这边有没有什么门路。 当初他还叫赵秀荣去他车间当锁眼工,谁能想到不过一年工夫,赵秀荣和韩德富一家竟然办厂办得这么大,还跟外商合资了。而他承包的那个小车间现在已经快干不下去了。 饭桌上范爱萍热络得不得了,管赵秀荣左一个"姨"右一个"姨"地叫着。田宏伟陪着韩德富喝酒,一杯接一杯,红光满面。 他们的女儿叫田巧,名字挺乖,学习却实在不怎么样。据说这次初二期末考试,全班四十个人她排二十六,已经是中偏下了。 范爱萍吃饭的时候一个劲儿地唠叨:"你向学涛哥哥好好学学,以后不求你考上什么宁海大学,你好歹给我考个大专吧!" 田巧被她妈说得直接抑郁了,干脆不理父母,挪着凳子凑到韩学涛旁边,拿筷子戳着碗里饭菜跟他说话。 "哥,我跟你讲个事儿。"田巧皱着眉头,"我们班有两个男生给我写情书,他俩本来是好朋友,现在为了我都不说话了,我觉得好烦啊。" 韩学涛夹了一块肉,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更烦的是,我一个玩得挺好的女生,她喜欢其中一个给我写信男生,但那个男生不喜欢她,她就跑到别的班去说我坏话,说我抢她男朋友……"田巧很是烦恼,"我什么也没干啊,是他们自己写的情书,我又没让他们写。而且还有更夸张的……" 韩学涛一边吃一边听着,不时嘴角抽了两下,原来觉得自己在大学的感情生活还算丰富,现在看来还比不上读初中的田巧。 吃完了年夜饭,春晚也开始了。 电视里牛群和冯巩正在台上说相声,底下笑声一片。 韩学涛起身去厨房找了个饭盒,把剩下的饺子装了满满一盒,又找了个小瓶子倒了醋,用塑料袋裹好,一并放进包里。 赵秀荣看见了,问了一句:"装饺子去哪儿?" "去看个朋友。" 赵秀荣哦了一声就没再管。范爱萍在旁边嗑着瓜子随口说:"小涛除夕还出去找朋友呀。" 韩德富端着酒杯摆了摆手:"你们看你们的,别管他。去年也是,他们学校有些过年没回家的同学,他带点吃的过去给同学尝尝。" 田宏伟在旁边很是赞许:"小涛可以。人生三大铁,同学关系处久了,以后都是人脉。" 韩学涛把饺子和醋收好,又拿了个小收音机塞进包里,拉好拉链,裹上外套出了门。 推开厂门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 外面飘飘荡荡地下起雪来。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旋儿往下落,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除夕夜的马路上几乎看不到人和车,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肩上的声音。 他跨上展雪送的那辆摩托车,打着了火。发动机的低鸣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车灯切开夜色,雪片在光束里飞舞着朝两边散开。他骑着车穿过半个城市,一路往省人民医院去。 到了医院,走廊里静悄悄的。 除夕夜,能出院的病人都被家属接回去了,剩下的也多半在病房睡下了。韩学涛走到展惠兰那间病房门口,推门进去。 屋子里只亮着一盏灯,另一盏大概是护士关的,天花板上有半边是暗的。 展惠兰半靠在床头,披着一件旧毛衣,孤零零的看着窗外。 听见门响,她转头看到韩学涛的瞬间,愣住了。 韩学涛头发上、肩膀上落着薄薄的雪,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脸上带着从冷风里骑车过来的冻红。 "小韩……你怎么来了?" 展惠兰的声音有点哑,眼眶忽然就红了。 第378章 1997永恒的爱 展惠兰万万没想到韩学涛会在除夕夜来医院看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眼眶却先红了。 “小韩,你怎么……"她撑着身子想从床上坐起来,手一滑,披在肩上的旧毛衣滑落下去,掉在了地板上。 韩学涛两步跨过去,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轻轻把她靠回枕头上,又弯腰把毛衣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给她披好。 “阿姨,您别动。“他把拎来的包裹放在床头柜上,一边解袋子上的结一边说,”本来想给您带点年夜饭的,可医生交代了您得注意饮食。我妈今年做的年夜饭,我看那油跟不要钱似的,没敢给您带。" 展惠兰笑了一下,这孩子说话,句句都有意思。 "不过饺子没问题。“韩学涛把饭盒盖子打开,白腾腾的热气升起来,”我记得您年轻的时候在北大荒插队,过年肯定有吃饺子的习惯。芹菜猪肉馅的,您尝尝,看合不合口。" 他把饺子一个个夹出来,摆在碟子里,又倒了醋,拿好了筷子,很自然地递到展惠兰嘴边。 展惠兰怔了一下,张了张嘴,咬了一口。芹菜和肉香混着醋味在嘴里散开。她嚼着嚼着,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滴在被面上。 韩学涛赶紧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怎么还哭上了呢?今天可是除夕。" 展惠兰接过纸巾擦眼角,但眼泪根本止不住,她一边擦一边笑:“阿姨不难过,阿姨是开心……雪儿能认识你,阿姨很放心,也很开心。" 她说完又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要是雪儿现在能在,该有多好啊。” 这段时间她在医院里孤零零的,只有韩学涛来的时候才能得到一些慰藉,其余的时间全是在无尽的想念里熬着。 尤其是今天除夕,她想展雪想得心都快从胸膛里蹦出来了。 再加上最近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她常常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想,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听到女儿的声音了。 而这时,韩学涛把纸巾盒推到床头柜边上,笑了一下:“阿姨,今天我就给您个惊喜。" 说完,他掏出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凑近展惠兰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告诉你个秘密,展雪没事。她现在在国外读书。因为来胜平的事,她不能不出去。" 听到这话,展惠兰的眼睛里"腾"地亮了,像是有一团火从眼底燃起。她猛地伸出手抓住韩学涛的胳膊,手指攥紧:“小韩,你没骗阿姨?" 韩学涛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我跟展雪说好了,一会儿她会打电话过来。这就是我送您的——新年礼物。" 展惠兰猛地转头看向床头柜上那部手机,目光急切,仿佛恨不得眼睛能透过屏幕看到女儿。 韩学涛看出她的急切,不急不慢地说,“别急,先吃饺子。一边吃,我一边跟您讲讲展雪在那边的事。” 他又夹起一个饺子递过去:"展雪在泰国南部的一个小城市,叫洛坤府。说实在的,我跟他联系也不多,她那边打国际长途不是很方便,宿舍电话没有这个功能,只能到校外的7-11或者全家那种连锁便利超市去买国际长途专用电话卡,然后在超市的公用电话区打。据说他们留学生打长途都是这么打的。" 展惠兰一边嚼着饺子一边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韩学涛。 "哦对了,差点忘了。“韩学涛从包里掏出那个小收音机,”过年嘛,就得有过年的气氛。" 他拧开旋钮调了调,收音机里飘出春晚的声音。虽然看不到画面,但听着那些热闹的节目,冷清的病房里也能多出几分生气。 此时收音机里正播放着王菲和那英的《相约一九九八》。 "来吧来吧相约九八 来吧来吧相约一九九八 相约在甜美的春风里 相约那永远的青春年华 心相约心相约 相约一年又一年 无论咫尺天涯......" 窗外大雪纷飞,病房里两个相差二十多岁的人一起过着九八年的除夕。 而自从听了韩学涛说女儿要打电话,展惠兰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一点困意也没有。 她跟韩学涛聊着天,听他讲展雪的事。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事情可以说上几个小时,有些事翻来覆去说了两三遍——展雪在那边学了什么课、参加了什么活动、跟朋友上街买了什么东西——但展惠兰还是听得津津有味,脑海里满满地徜徉着女儿在异国他乡的样子。偶尔看一眼桌上的手机,期待着屏幕亮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越飘越密,在路灯的光里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雾。 时间一分一秒地挪向零点。 收音机里响起零点前的最后一个节目——《1997永恒的爱》,这是多位歌手的共同合唱,延续着97年港岛回归的家国情怀,旋律宏大而温暖,传递着对祖国的美好期许。 就在那歌声最浓最满的时候,仿佛有预感似的,韩学涛和展惠兰同时看向了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铃声跟着响起来。 韩学涛接起,话筒里传来展雪的声音,隔着三千公里的距离和除夕的漫天大雪,却依然清晰得像是人就在耳边。 他轻声说了一句“新年快乐",然后把手机递给了展惠兰,然后默默地向病房门口走去,身后传来展惠兰的声音,喊着"雪儿”"雪儿”,然后是压抑不住的哭声。 韩学涛关上门,在病房门口站定,伸手去掏烟,摸出一根还没点,就看到走廊那头值班的护士正盯着他。他笑了笑,把烟又塞了回去,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了下来,低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没几分钟,护士站的钟声在零点敲响了,当当当。 韩学涛听见声音,起身走过去,笑着对正打瞌睡护士说:“哈喽,新年快乐!" 小护士的困意被他吓跑了,怔怔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窗口:”要抽烟去那边抽,别蹲在病房门口。" 韩学涛点了点头,走到窗口,推开一条缝,寒风裹着雪片灌进来。 他点起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就在他吐出烟雾的同一秒,远处"砰"的一声,一朵烟花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了。 紧接着更多烟花升起来,红的、绿的、金的,在漫天飞雪中绽开又消散,映得眼前玻璃上一片流光溢彩。 韩学涛抽完一支烟,又看了一会儿烟花,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的小铁盒里,转身往病房走。 护士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不早了,让病人吃了药早点睡。" 韩学涛点了点头,推开病房门。 展惠兰盘腿坐在床上,满面都是不正常的潮红,双眼亮得吓人,手里还攥着手机,那股子精神头跟刚才判若两人,亢奋得让韩学涛心里一惊。 他赶紧走过去,像是哄小孩似的说:"好了好了,不能再打了。刚刚医生都骂我了。吃了药早点睡觉,回头等你身体好了,展雪回来了,想聊多久都行。" 展惠兰依依不舍地把手机递还给他。韩学涛接过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没断。 他转身走出病房,把手机重新放到耳边。 展雪那边声音已经哽咽了,裹着电流杂音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韩学涛在走廊里站定,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雪儿,我答应过你帮你照顾好你妈,但医生跟我说过两次,情况不太理想……你要有心理准备。" 展雪在电话那头一下子就哭了出来:"我妈刚才跟我说了……她说她能坚持到现在,就是想要见我。现在虽然没有见到我,但听到了我的声音……她说……她说,她可能坚持不过今天晚上了。" 韩学涛脑子"嗡"了一下,握着手机转身就往病房跑。 而在三千公里之外的泰国洛坤府。 此时正是凉季的夜晚,气温还有二十六度。 瓦莱岚大学不远处的7-11便利超市门口,寺庙的钟声刚刚敲过十二响,远处隐隐传来咏经的声音,更远的地方还有学校里开派对的学生们正在狂欢,音乐和笑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超市门前的公用电话区,橘黄色的灯光照在塑料外壳上,展雪一个人跪坐在地上,握着话筒,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第379章 我是要强 两年以后。 春季开学,宁海大学门口那条梧桐大道还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里抖着。 李曼拖着行李箱进了校门,白色的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牛仔裤下面踩着一双短靴,走路带风。 一路往寝室去,碰到不少人跟她打招呼。 "李曼学姐好!"“曼曼回来啦!""师姐,寒假过得怎么样?" 打招呼的绝大多数是女生,也有几个胆子大的同级男生远远朝她挥手。更远一点的地方,还有低年级的学弟三三两两站着,目光追着那道穿着白色羽绒服的靓丽身影,压着声音窃窃私语。 李曼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嘴角挂着浅浅的笑,一路点头回应过去。 她确实是宁海大学的风云人物。校团委副书记,手里握着助学基金的审批权,人又长得漂亮。 最关键的是,去年元旦之前那场“跨世纪演讲比赛”让她彻底出了名——那次比赛宁海电视台全程录像,李曼穿着一身红色连衣裙站在台上,落落大方,口齿清晰,硬是把主持比赛的专业主持人方月都比了下去。 演讲视频在宁海大学里传了好一阵子,从那以后,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她。 人红了,流言自然跟着来。 关于她有没有男朋友,学校里传了好几个版本。 有的说李曼的男朋友是上两届的学生会主席,现在毕业了在下面某个乡镇当小领导。 有的说别扯了,她男朋友是个富二代,也是宁海大学毕业的,比她高一届,军训的时候就看上她了,站军姿的时候直接买了肯德基送到方阵里去。 旁边就有人鄙夷,说富二代才送肯德基。 那人就反驳:你懂个屁,三年前肯德基在宁海才开了第一家店,有人还在里面办婚礼呢,你以为像现在这样烂大街啊? 又有人说别闹了,她男朋友是她的学弟,哪个系的不知道,但长得巨帅,有人看见他们一起在校外奶咖店里吃过冰淇淋…… 这两年围绕着她的流言蜚语就没断过。 刚开始李曼还会生气,觉得这些人怎么这么无聊。后来听多了,也就慢慢不在意了。 就像韩学涛说的那句话——“流言是弱者对强者的背影放出来的空枪。你走得越远,身后的杂音就越追不上你。” 她觉得这话说得真好。 到了寝室,把行李箱靠在墙边,简单收拾了一下。从家里带来的衣服往柜子里一挂,又洗了把脸清醒清醒,然后拿起包就出了门,直奔校团委办公室。 推开团委门的时候,顾莎莎正趴在桌上写着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李曼有些意外:“曼曼?你怎么来了?你过几天不是就要考试了么?” 李曼走到自己那张桌子前,弯腰看了看桌面落了薄薄一层灰,从包里摸出一块抹布,一边擦一边说:"那也没办法呀,新开学总要先把助学基金的事情捋清楚。去年年底做的预算,今年开学得一项一项落实。还有这学期的发放名单,得核实一遍,看看哪些同学情况有变动。确定发放日期之后还要找学生会开个会,把名单交到财务……一堆事呢。“ 顾莎莎放下笔说:”这些事情你交给我和蕾蕾就好了。对你来说,现在准备考试最重要。要有什么问题,我晚上回寝室跟你说就是了。“ 李曼已经把桌子擦干净了,坐下来摆摆手:”没事,这两天做个大概,考试前我再突击看两天书,应该问题不大。再说你不也要考么,我不能把所有事都压你头上。“ 她拉开抽屉翻了翻,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你报名了吧?" 顾莎莎叹了口气:”报了报了。就是这考试时间也太不合理了,要么早一点,要么晚一点,非得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寒假净过年了,都没怎么看书,估计悬。" 李曼笑了笑没接话。 今年国家机关公务员考试的报名时间是1月25号到26号,考试定在2月26号。宁海大学2月21号开学,也就是说返校之后只有四天时间备考。 寒假里带着春节,谁有心思埋头看书?四天时间,临时抱佛脚都不够。 顾莎莎凑过来,声音压低了问:“曼曼,你报了什么岗位?” 李曼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没人,才把顾莎莎拉到跟前,小声道:“我告诉你,你别跟我爸我妈说。” 顾莎莎一愣:“你不会……" "我没报宁海的单位。”李曼抿了一下嘴,“我报了下面的县城。” 顾莎莎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去县城?曼曼,你疯了?市直机关那么多好岗位——工商、税务、人事局,哪个不比县城强?你爸只要一句话……”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李曼的父亲是市政法委书记,市委常委,只要她笔试成绩不是太离谱,宁海市这些单位基本上是随便挑的。可她偏偏报了个下面的破县城。 李曼低着头说:“待在宁海,总有我爸在上面横着,我觉得没劲。” 顾莎莎捂着额头:“天!你爸要知道这事,还不得炸毛?" "我都这么大了,他管我?”李曼头也不抬。 顾莎莎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凑近了压低声音:“哎!是不是你家那口子怂恿你的?” 李曼一愣:“什么我家那口子?" "韩学涛啊。" 李曼耳根一热:“别瞎说,什么叫我家那口子。” 顾莎莎啧啧两声,抱着胳膊往桌沿上一坐:"别装了,元旦的时候你们俩一起跑去外滩跨世纪,看烟花。也不知道是谁兴奋地给我打电话。还有啊——" "行了行了。"李曼赶紧打断她,脸已经有点红,"他最近忙,经常有人去单位找他,还有研究生面试的事。再说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做的决定,我谁都没告诉。" 顾莎莎仰头看着天花板,叹气道:“曼曼,咱们一起在寝室住了几年,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叛逆呢?” 李曼把文件夹翻开,一仰头:”我才不叛逆,我是要强。" 第380章 兵海两年 李曼说得没错——最近来找韩学涛的人,确实不少。 只不过,来的基本都是不速之客。 比如眼前这位,此刻就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办公室里。 办公室比以前宽敞了许多,在兵海公司新租的那层写字楼里。深色办公桌靠窗摆着,墙边一溜文件柜,角落安了台饮水机,旁边挤着一张小茶几。韩学涛正坐在茶几边上,给对面那位燕京来的客人倒茶。 客人三十出头,叫葛浩民。 进门脱下深灰色羊绒大衣,往衣架上一挂,衬衫领口挺括,袖口扣得整整齐齐。整个人利落干净,一看就是燕京那种有头有脸的企业里出来的高层,说话间带着北方人特有的气势。 韩学涛面前摊着一套简陋的茶具——一只迷你电磁炉咕嘟咕嘟烧着水,旁边搁着茶叶罐和一把竹镊子。水开了,他用镊子夹了茶叶丢进一次性纸杯,拎起水壶,动作不紧不慢。 “葛总,您远道而来,我这儿条件简陋。”他把纸杯轻轻推过去,笑了笑,“不像燕京那边能喝能侃——我酒量不行,陪不了您。也不像粤海那边喝茶讲究,工夫茶一套一套的。您将就将就,解个渴。” 葛浩民接过纸杯,道了声谢,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对面这张年轻的脸。 来之前,他在燕京已经把韩学涛的资料翻了好几遍。二十出头,宁海大学研究生在读,名下有一家兵海测绘公司,规模做到了全国民营测绘企业的前列,手里还握着一张甲级测绘资质。 葛浩民在泰天集团做了快十年商业测绘,行业里各家的底细他一清二楚——别说民营了,就算有国资背景的测绘单位,能拿到甲级资质的也没几家。眼前这个连大学都还没正式毕业的年轻人,手里就攥着一张,由不得他不高看一眼。 更何况他还打听到,这小子是在两年前那场特大洪水里起家的。靠着一款应急测绘终端,硬是在抗洪前线杀出了名堂,兵海公司直接跳过乙级门槛,拿到了甲级资质。 这种操作,葛浩民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 “小韩,喝酒的事就免了。”葛浩民端杯喝了一口,感觉茶香意外不错,他点了点头才搁下,“以后要真能在燕京做同事,我请你喝酒的机会多得是。” 他坐直身子,表情认真起来:“我把条件再跟你明确一遍。第一,全部现金收购,价钱可以谈——取决你要不要在我们泰天占一部分股份。小韩,能给你股份,这是我们最大的诚意。第二,给你一个高级职位,至少是技术部副总,待遇相应跟上。第三,清北两所大学的研究生保送资格,任你选。” 他说完,一挥手:“怎么样?我相信这个诚意,不会有第二家公司拿得出来。” 韩学涛端着杯子,挠了挠头,一脸拿不定主意的模样:“葛总,我知道条件确实很好……但您让我再考虑考虑。” 葛浩民的目光一沉,开始施压:“小韩,错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美国已经放开了sa限制,你们最大的技术优势已经没了。未来这个行业拼的是资本、是人脉、是政策——这三样,你们兵海公司,一样都不占。” 韩学涛低头喝了口茶,面露无奈:“兵海做到现在这个份儿上,总是不太想放。要不葛总,您在宁海再住两天,我跟几个创始人再商量商量。” 葛浩民站起来,伸手取过衣架上的大衣:“我在宁海还能待两天。小韩,抓紧时间讨论。错过了这一次,你们就错过了和泰天最后一次合作的机会。以后再见,就是竞争对手,不是合作伙伴了。” 韩学涛连忙起身,满脸堆笑地点头:“是是是,我明白,一定尽快给您答复。” 他把葛浩民送出办公室,一路送到电梯口,客客气气挥手道别。等葛浩民的轿车开走,韩学涛站在走廊里,朝车屁股消失的方向竖起中指。 “这点条件就想收老子的公司?”他低声骂了一句,“去你妈的。” 兵海所他肯定不会放手,其实是这两年,韩学涛已经让兵海所连续跨越了两大步! 这事要从两年前说起,那时候测绘设计院的刘俊田辞职下海,新上来一位姓马的院长。 这位马院长性格温和,识趣得很,没再犯前任的错,跟兵海的关系处得不错。那时候韩学涛听了李际全的话,把单位福利分房市场化确权那块生意全丢给了设计院,一根手指头都不再沾。换来的,是跟设计院签了一份联合开发协议——由他们的硬件工程师配合兵海,开发一套便携式gps移动测绘终端。 当时楚强、小白都不理解,水警区的人也不理解,连大师兄从燕京打来电话,都在问他到底什么情况。毕竟那块业务虽然麻烦,但利润不小,每年能往水警区交不少钱。 韩学涛力排众议,坚持把重心转到产品研发上,自己亲自上手写软件代码,跟设计院的硬件团队反复打磨。折腾了大半年,总算拿出了一套能用的原型机。 东西做出来那天,摆在兵海公司的展示台上,大家围了一圈看完,然后齐刷刷扭头盯着韩学涛——东西有了,然后呢?卖给谁? 韩学涛只丢下两个字:“等着。” 大家没等太久。 很快到了夏天,我国发生特大洪水。 松花江、嫩江、长江,三线告急,全国上下都盯着抗洪一线。 韩学涛那套便携式gps移动测绘终端,恰好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他设计之初就坚持加了防汛模块,配套开发了一套灾情快速标绘系统。 兵海终端能让抢险队员在泥泞的大堤上快速定位管涌和溃口点位,实时回传灾情数据,调度效率比传统测绘方式高出几个量级。 消息传到前线指挥部,兵海公司的设备被紧急调运过去。 一百多台终端,二十几名技术人员,全部上了大堤。韩学涛自己也去了,扛着设备在雨里泡了一个多月。 抗洪一结束,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三个省水利厅的灾后重建测绘订单同时落地,总金额一千二百七十万。长江干堤三百二十公里高精度水下地形复测,十七个分洪区移民安置测绘,全部交给兵海。营收暴增的同时,团队也从二三十人一路扩张到一百二十人。 而真正让兵海脱胎换骨的,是那张甲级测绘资质。 抗洪结束后,国家测绘局专门针对抢险中做出突出贡献的单位,开放了资质审批的“应急绿色通道”。按老规定,新成立的单位没资格直接申甲级,得从乙级起步熬年限。 但兵海凭借抗洪中的实绩,直接跳过了这条限制,在1999年初就拿下了全国通用的甲级《测绘资格证书》。作业范围覆盖全国所有行政区域——大地测量、工程测量、地籍测绘、航空摄影测量,全类别甲级项目,一网打尽。 与此同时,韩学涛个人也捞到了好处! 他本人被评为全国抗洪先进工作者。跟着他一起上大堤的二十七名核心技术人员,全部拿到了省级人事部门特批的中级测绘工程师职称,不用熬年限,不用走常规评审流程。里面不光有楚强和小白,还有他们寝室除了老谢之外的其他人——老谢那会儿在学校学生会主持抗洪募捐活动,完美错过了这趟车。 可以说,一场救灾之后,整个兵海所脱胎换骨! 而水警区也跟着乐开了花。他们作为上级管理单位,不光拿到利润分成,还捞足了政绩——抗洪表彰大会上一排军功章挂着,谭师长脸上的笑容一个多月没退下去。 可水警区还没高兴多久,中央一纸政策下来,直接让他们傻了眼。 第381章 转制 就在水灾发生当年的7月,全军停止经商的紧急通知传到水警区时,整个机关都懵了。尽管此前已有风声,但谁也没想到文件落地如此之快。 钟霆后来跟韩学涛提起这事,说话直摇头:“那天开完会,谭师长和尚政委两个人关在办公室里,一口气砸了六个烟灰缸——六个!一个接一个往墙上甩,跟打靶似的。我们吓得在外头站了半小时没敢敲门。” 中央定的线卡得死死的——四个月内必须完成全部三产资产大清查,所有在编人员与经营性岗位彻底脱钩,年底前走完工商变更,不许留任何挂靠、暗股的尾巴,查到一起就严肃追责。 水警区这些年靠着各种三产公司吃香喝辣,年年有利润上交,忽然间说断就断,谁都接受不了。 消息传到韩学涛耳中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是彻底踏实了。 这些年军队经商确实太猖狂了,挂着部队招牌的产业遍地都是,从宾馆饭店到工厂公司,什么名目都有。说是腐败都是轻的,带来的问题远不止钱的事。 看看来胜平的事,就比谁都清楚。所以这道政策下来,他举双手双脚赞成。 只不过别人不知道的是,他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这些年他在兵海所做了很多布局,每一步都踩得极有耐心。 账面上看,三省水利厅的在手订单厚厚一摞,临街的影楼门店生意红火。可真要翻起旧账来,早年为了平来胜平的那些亏空,不少遗留负债都挂在兵海所的资产负债表上,算完所有应付款项,净资产几乎被掏空,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当然,这主意也是他主动跟水警区提的,当时是照着77号的路子来,想帮水警区把冻住的资产盘活。当时还觉得他够意思,可谁又能想到,他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在为今天这一步铺路了。 此外还有这些年帮水警区做的测绘项目,包括电子战夺权在内的大量工程,他一分钱酬劳都没拿,全部光明正大以技术入股的形式落在明面上的股权协议里。提前拿到了改制时的优先认股权,从头到尾没签过任何见不得光的抽屉协议,每一步都踩在政策合规的线上。 等到脱钩移交的正式流程启动,他几乎没掏多少现金,就顺理成章完成了全部股权交割。兵海所正式更名为“兵海地理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原有的测绘资质、技术骨干、没做完的水利测绘订单,连带着那间临街影楼,干干净净全部落到自己手里,半分政策风险都没沾。 改制过后,兵海所完完整整地属于他了。 消息传到宁海大学地质系时,整栋系都沸腾了—— 尼玛,我们都还在担心毕业找工作呢,人家已经干出来一个甲级测绘公司了。人和人的差距也太大了! 在全校范围内,没有任何学校职务的韩学涛,确实不如李曼和学生会主席孙婷婷出名。但在宁海大学地质系,他就是神话一样的存在——一个还没毕业就凭自己把一家军队测绘所改制过来的狠人。 可脱钩之后,压力也随之而来。 美国解除sa限制政策后,民用gps信号精度一下子提升了十倍不止,导航测绘领域的市场大门轰然洞开,所有人都看到了这块蛋糕。 韩学涛在大学期间能凭一己之力把兵海做到这个规模,已经很了不起了,但架不住比他有钱、有人脉、有政策的玩家多的是。 很快,市场上就出现了两个行业领导者,一南一北把他夹在了中间。 北边是燕京的泰天公司,背靠首都资源,不缺钱不缺人脉;南边是粤海的南珠科技,改革开放桥头堡出来的企业,同样资源丰厚。 两家公司一南一北,把兵海所压得死死的。 除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一堆测绘公司盯着兵海手里的甲级资质,虎视眈眈,恨不得一口把他吞下去。 办公室的门推开。 于鑫探进半个身子来:“涛哥,走吧,老谢那边打电话又催了。这家伙找了个女朋友,搞得跟我们欠了他似的。去晚了,他心里又不知道怎么琢磨了。” 这一两年兵海扩张太快,韩学涛无奈之下把寝室里的人都叫过来帮忙。不过他也没指望毕业了这些人还留在兵海。 赵江应该会跟女朋友一起回老家,小巴家里也在西南给他找了工作。他们都跟着拿了中级测绘师职称,回去路子一下子宽了不少。 至于李靖和于鑫,韩学涛也随他们。 什么公司不能任人唯亲、朋友同学不能一起做生意,在他看来全是屁话。以前在黑道上混,忠诚就是最重要的,要是信那些教条,自己尸体都凉了十几回了。 韩学涛合上电脑站起来,笑了笑说:“不至于,老谢是怕跟我们生疏了。对了,老谢找的对象什么样的?你见过没?” 于鑫撇了撇嘴,“就一字评价,丑。” 韩学涛笑着拿外套:“丑不丑的,要老谢说了才算,你说的不管用。” 于鑫跟在他后面,边走边说:“那女的家里好像是下面哪个市卫生局的领导。要不然我才不信老谢会找她。” 韩学涛摇了摇头没接话,岔开了问:“胡荔荔呢?你不去接她?” “她跟高洋都在小白那边拍照呢,李靖也在,说待会儿一起过去。” 两人出了办公楼,楚强那辆桑塔纳已经停在门口等着了。车窗摇下来,楚强靠在驾驶座上朝他们喊了一声:“上车。” 副驾驶上坐着徐爽,正拿小镜子捋刘海,看见韩学涛和于鑫过来,回头笑着打了个招呼:“哈喽。” 于鑫看得牙根直痒痒,绕到后门拉开车门,嘴里不饶人:“看把强子给嘚瑟的。我要是早跟着涛哥混两年,现在开车带着妞的就是我。” 韩学涛拉开后座门,拍了拍他肩膀:“强子这就是一桑塔纳,你争取早点买奔驰,到时候我就不坐强子的车了,改坐你的。” 于鑫一屁股坐进去:“哥,能别这么抠不?你就不能自己买一辆?” “我有车啊,停在下面车库呢。” “这么大的老板骑摩托?我哪好意思买奔驰啊。” 韩学涛关上车门,笑着说:“我希望你们吃穿住行,个个都超过我。到时候我跟着享福。”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院子。徐爽回头跟后座的两个人聊了两句,楚强一边打方向盘一边从后视镜看了韩学涛一眼:“燕京泰天的那个走了?” “没呢。”韩学涛说,“要在宁海再待几天,盯着我们不放。” 于鑫在旁边骂了一句:“操,这帮燕京的有点太欺负人了。看这样子,不卖给他们还不善罢甘休了?” 楚强转动方向盘拐上主路,语气淡淡的:“就像《教父》里说的,开一个让我们无法拒绝的价码。” 韩学涛嘴角一勾:“我的价码,他们开不起。” 于鑫往前探了探身子:“关键还是国家测绘局这次招标。如果能拿下这个标,我们才算真正有了根基。” 楚强说:“不容易。一些老牌的国营测绘院肯定会有份额,但也不会太多。关键就是三家争——燕京泰天、粤海南珠,加上咱们。这两家都比咱们有实力。” 韩学涛笑了笑,说:“硬仗都是打出来的。最后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第382章 老谢的酒局 老谢这回是真下血本了。 地方选在宁海大学东门外新开的川滋府——同样是川菜,这儿比大家常去的刘香婆、辣坛子贵出一大截,光看门面就知道不在一个档次。 他还专门订了个大包间。 韩学涛一进门,扫了眼桌上的菜单,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这一顿下来,至少得啃掉老谢一个月的生活费。搞这么大阵仗,看来老谢最近心里确实憋着一股劲儿。 想想也是,全寝室八个人,七个都跟着韩学涛拿了中级测绘师的资质,偏偏就他落下了。 这事儿老谢郁闷了大半年,更难受的是,现在一回寝室,大家聊的全是兵海的业务——小白和李靖在那儿商量影楼搞什么主题、怎么布景、怎么打广告;赵江和小巴扎堆聊技术实现和产品开发;楚强和于鑫凑一块儿琢磨怎么抢市场、怎么挖人,搞事情。 一群人热火朝天,就他一个人插不进半句话。那种滋味,换了谁都不好受。 老谢后来也后悔过。抗洪那会儿他非要去学生会搞赈灾募捐,没跟着上大堤。要是那时候跟韩学涛去了兵海,也不至于现在这么尴尬。 后来他私下找过韩学涛,说想去兵海帮忙,结果被韩学涛婉拒了——拍着他肩膀说了句“老谢,你的路子不在我这儿……”话很客气,意思却很明白:让他继续往仕途那条路走。 包间里人已经到齐了。 老谢忙前忙后招呼大家入座,张罗点菜上酒。 他旁边坐了个女孩,穿一件米色毛衣,安安静静的,话不多。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点头打了个招呼,心里觉得于鑫之前说得有点过了——丑倒谈不上,就是普通了些,跟405那帮女生没法比。 405的女生,个顶个拿得出手,别说在宁海大学,就是搁到宁海艺术学院去,除了那些特定表演专业的,也未必能压得住她们。 菜上齐了,酒也满上了。老谢端着杯子站起来,清清嗓子:"兄弟们,不算学涛啊,寝室里我是最后一个脱单的,眼瞅着都要毕业了才算赶上你们的进度。今天这顿酒,就当我……补个仪式吧。“他笑了笑,侧身介绍旁边的女孩,”这是我女朋友,比咱们低两届,叫楚琇莹。" 名字一出来,大家都愣了一下。 “楚琇莹?”小白放下筷子,“这两字儿怎么写?” 女孩这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吐字很清楚:"琇是王字旁加个秀气的秀,莹是晶莹的莹。出自《诗经·卫风·淇奥》——‘有匪君子,充耳琇莹’。"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男生和405的女生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看着挺普通一个姑娘,没想到名字这么讲究,而且讲出来不卑不亢,挺有底气。 于鑫旁边的李靖凑过去低声问:“你确定老谢找的这个家里是卫生局的,不是教育局的?” 于鑫说:“我也懵了,你问我,不如直接问老谢去。” "我问他干啥?跟我八竿子打不着。" 酒过三巡,包间里的气氛渐渐分成几个小圈子。 老谢端着杯子坐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又落单了,嘴角有点挂不住。 他站起来,跟楚琇莹换了个位置,凑到韩学涛旁边坐下,端杯碰了一下:“学涛,我是真服你。" 韩学涛笑了笑:"我就是运气好,选专业那会儿瞎猫撞上死耗子。“ 老谢摆摆手:“不是谁都有资格拿‘运气好’来谦虚的。而且,我最服你的还不是这个。” 韩学涛问:“你又发现我啥优点了?" 老谢看着满桌子的人,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咱们寝室这帮人,性格五花八门,啥样的都有。但他们都认你、服你,这就是你的本事。而且你是真敢用啊——换了我,绝对不敢把全寝室的人都拉到一块儿干活,我没那个能耐压住他们,也平衡不了关系,到最后要么事情黄了,要么大家内耗,关系全散了。" 韩学涛说:"我这不是用人,是大家一起创业。我也没压着谁,就是搭个台子,让他们自己上去唱。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发号施令的领导——非要比方的话,你就当我是……赌桌上坐庄的。这就是兵海模式跟别家不一样的地方。“ 老谢沉默了几秒,端起杯子:"这就是差距。" 俩人正聊着,那边于鑫几个人不知道商量好了啥,忽然齐刷刷转过头来,目光全落在老谢身上。 于鑫头一个站起来,端着满满一杯酒,笑嘻嘻地冲老谢举杯:“老谢,咱们这批人里头,你可是最后一个脱单的。来,这杯敬你,祝你俩早生贵子!“ 老谢无语了,但还是连忙端杯碰了一下,仰头就干了。 于鑫刚坐下,李靖紧跟着站起来:“老谢,我也敬你。咱寝室就数你最有官相,以后当了领导可别忘了兄弟们。“ 老谢又干一杯。 小巴跟着站起来,话不多,就一句:“老谢,恭喜。”杯子一碰,又干了。 连干三杯,老谢脸上已经泛了白,赶紧夹了两口菜压一压,有点扛不住了:“兄弟们能不能慢点?” 这时候楚强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手里端个大杯子,酒倒得满满的。 他拿过老谢的杯子倒了半杯推过去:“老谢,这样吧,大学四年眼看要毕业了,也没正儿八经喝过几顿。我这杯满的干了,你喝半杯就行。“ 老谢看了看楚强手里那杯满满的酒,又瞅了瞅自己面前那半杯,忽然把酒瓶子拿过来,把杯子补满了:“兄弟之间,今天豁出去了。要满就大家都满!” 包间里一阵叫好。 楚强点点头,跟老谢碰了杯,俩人一仰头咕嘟咕嘟干了。 杯子刚放下,老谢又自己主动倒满,转向小白:“小白,咱寝室兄弟一个都不能少。来吧!” 小白赶紧站起来:"你慢点儿——"话没说完,俩人杯子已经碰上了,老谢仰头又灌了一杯。 喝完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喘了两口气,眼神落到韩学涛身上。 韩学涛摆摆手:"慢来慢来,我跟你刚才一直喝着,这杯没必要了吧?“ 老谢把杯里的酒倒满,比刚才那几杯都满,酒都快溢出来了:“不行。我刚才说了,咱寝室一个都不能少……而且少谁也不能少你。” 韩学涛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端起杯子:"来吧。" 俩人各自干了。韩学涛放下杯子的时候,看到老谢眼角有点湿,也不知道是酒呛的还是别的什么。 老谢跟男生打了一圈,刚想坐下夹两筷子菜缓缓,那边胡荔荔忽然端着杯子站起来了。 “老谢,这就完了?"胡荔荔笑眯眯地看着他,“这可不止你们一个寝室啊,还有我们405的呢。老谢,你喝酒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老谢喘着气看着她,眼睛都直了,嘴唇动了动愣是没发出声来。 刚才那一轮猛灌已经把他顶到极限了,这会儿再来一轮女生局,他估计得直接滚桌子底下去。 就在这时候,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楚琇莹忽然伸出手——端起了老谢那杯酒,站了起来,面对胡荔荔:“师姐,我替他喝吧。男生对男生,女生对女生。几位师姐不会看不起我吧?” 胡荔荔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行啊,学妹有魄力。” 俩人碰了杯,楚琇莹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净利落,放下杯子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 接着她非常自然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转向高洋:“高洋师姐,我也敬你一杯。” 高洋过后是徐爽,然后是胡荔荔被回敬了一杯,最后她又转向了男生那边。 一圈下来,楚琇莹脸上红扑扑的,明显感觉不怎么舒服。 不过这时候,大家看她的眼神全都不一样了。这个相貌平平、一开始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姑娘,一杯酒就把局面扳了回来。 她替老谢挡的不是酒,是面子。 第383章 野心 酒局之后,大家对老谢的态度好了不少 这其中,至少有一半是楚琇莹给老谢拉的印象分。 其实在韩学涛看来,老谢这人倒没什么大毛病。同窗四年,也没有对不起谁的地方。只不过老谢的目标太明确了,一门心思奔着当官去的,再加上他比大家都大了几岁,说话做事总带着一股子世故味儿,跟寝室里其他同学的性子一对比,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在学校里,这种"油滑"天然不招人喜欢,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头跟他隔着一层。 至于老谢找的这个楚琇莹,韩学涛一开始也倾向于于鑫的判断——老谢八成是看中了人家的家世。不管是卫生局还是教育局,哪怕不在省会城市,有这样一个家庭提携,对老谢将来的仕途绝对是块好跳板。 一个地级市的局长千金,放在全国的婚恋市场里也是稀缺资源,以老谢的精明,这笔账不可能算不明白。 但酒桌上那一圈下来,韩学涛的想法有了些变化。那个女孩端起酒杯替老谢挡酒的时候,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极好,既不显得咄咄逼人,又让人没法推拒。那样的举止和分寸感,不是装出来的。 老谢找她,未必仅仅是因为家世。 不过这些也都不关他的事。韩学涛自己身上还压着一堆焦头烂额的事。 兵海所虽然成功从水警区独立了出来,拿到了三个省水利厅的订单,但手里的甲级资质就像唐僧肉,各路妖魔鬼怪都盯着。北面的泰天、南面的南珠,一南一北把他夹在中间,虎视眈眈。 如果不能尽快在市场上站稳脚跟,兵海所连夭折都有可能。 到那时候,辛辛苦苦拿到的牌照被人收走,前期的努力全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韩学涛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两天之后,葛浩民果然又来了。 丁瑶通报上来的时候,韩学涛正在办公室里看国家测绘局下发的招标技术规范,厚厚一摞文件摊了半张桌子。他合上文件夹,说了声"请进"。 葛浩民推门进来,大衣也没脱,直接在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小韩,考虑的怎么样了?" 韩学涛给他倒了杯茶,笑呵呵地坐到对面:”葛总,这两天在宁海玩的怎么样?" "没什么好玩的。“葛浩民接过杯子放在茶几上,神色淡淡的,”要不是等你的消息,我前天就回去了。公司一堆事等着呢。" "那太不好意思了。“韩学涛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下,”丁瑶,把前几天准备的东西提过来。" 丁瑶很快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几个精致的纸袋,里面是宁海的土特产——手工年糕、桂花酱、还有两盒本地老字号的茶叶。韩学涛接过来放在茶几上,推到葛浩民面前。 "葛总,您大老远来一趟,这些是宁海的一点特色,请您笑纳。" 葛浩民看了一眼那几个纸袋,没动,只是抬眼看着韩学涛。 韩学涛没再绕弯子,直接说:"葛总,我考虑过了。收购的事,恐怕没法答应您。兵海公司虽然不大,但我想自己往下做。" 葛浩民脸上仅剩的一点客气也渐渐冷了下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小韩,你应该清楚,泰天并不是一家对竞争对手有耐心的企业。这次对你已经是破例了——娄总觉得你是个有能力的年轻人,愿意给你这个机会。" 他目光压在韩学涛脸上:”不过我送你一句话——年轻人不可恃才而骄。这个世界上比你有能力的人多的是,而且这些比你有能力的人,还比你有更多的人脉、更多的资源。明白我的意思吗?" 韩学涛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葛总,三年前我刚上大学的时候,还是特困生。三年之后呢?我不但不发愁找工作,手上还有一家甲级测绘公司,三个省水利厅一千四百万的订单。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葛浩民眉头微微皱起来。 "因为我有野心。“韩学涛说,”三年前我什么都没有,没有您说的资本,没有人脉。但现在呢?我兵海账上的现金就有一千多万,还有一百二十人的技术团队。您说,我现在的野心,比以前是大了还是小了?" 葛浩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出来,仿佛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野心?这东西确实是会自我膨胀。不知道天高地厚。" "野心还不是最重要的。"韩学涛迎着他的目光,"重要的是,我看准了目标就不怕竞争。上次葛总说我们以后不是合作伙伴就是竞争对手——坦白说,能有泰天这样的竞争对手,我很荣幸。" 葛浩民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跟泰天竞争?“他前倾身子,背已经彻底坐直了,”就凭你手上的甲级资质?信不信我们公司一个电话,让你们的测绘员出不了宁海?到时候你们那张资质就是废纸一张。" 韩学涛脸上的笑也收了,反问道:“怎么出不了?泰天用围墙把宁海封起来了?" 葛浩民冷哼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韩学涛:”等你以后见识到了就知道,围墙算个屁。我觉得没必要再多说什么了。你刚才的话我会原封不动带回公司——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娄总听了不会开心。" 韩学涛也站起来,脸上又挂起笑来,把手边那几个纸袋往前推了推:"那就麻烦葛总回去说点让娄总开心的。宁海的特产,一点心意。" 葛浩民拎起东西,转身拉开门就往外走。 韩学涛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 不到十分钟,于鑫和李靖就推门进来了。 "涛哥,"于鑫一脸黑气,”那姓葛的孙子把咱送他的东西全扔楼下垃圾车里了。" 李靖在旁边摇头:"燕京的大公司,这点风度都没有。早知道不送他了,可惜了——外面还有包装盒呢,不如捡回来咱们自己还能吃。" 于鑫鄙夷地扭头看他:"能不能别恶心我?" 李靖一脸正经:"都是钱,便宜收破烂的干啥?" 韩学涛摆了摆手:“就当刚才是送给收破烂的了。" 他靠在办公桌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虽然笑着,语气却沉了一点:”两位,得罪了燕京的大公司,接下来咱们有的受了。" 于鑫冷哼:“怕他个鸟!" "怕是不怕。”韩学涛沉吟了一下,“但也要做好准备。回头把技术人员都召集起来,一起开个会。下一个阶段的技术路线,得定下来了。" 听到这话,于鑫和李靖都是一愣:”技术路线?国家测绘局那个招标要求下来以后,咱们的技术路线不是已经固定了么?" 韩学涛刚要开口解释,手机忽然在裤兜里震了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老洪。 他朝于鑫和李靖抬了抬手:"你们先聊着,我接个电话。" 说着推门走到外面的走廊里,把门带上。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二月底的风还带着凉意。韩学涛把手机贴到耳边,刚"喂"了一声,那边老洪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轻松。 "小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咱们等了两年的事,终于落定了。" 韩学涛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亮了一下。 第384章 贵女 "小子,你猜到了吧?印尼和马来刚刚落实了全额存款担保政策。两年啊,老头子我的棺材板都要熬没了。"老洪的声音从电话那头清晰地传来,带着明显的松快劲儿。 "这不是出结果了么?结果好就是真的好。"韩学涛声音还是淡淡的,压着尾音的语气。但他心里的石头还是落了地。 这两年他熬得也够呛。 这一局下注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他自己都有点拿不准——万一印尼和大马就干脆不管那些银行了,让它们倒闭算了呢? 每次想到这个可能,他都得把那个念头按下去,告诉自己不会错。 事实证明,虽然比预料的时间晚了一些,但两个国家最终还是出手了。时间点上可能跟上一世有所偏差,总体的走向却还是一致的。 实际上,这两个国家也想早点出政策,但条件一直不允许。 大马这边九八年就实行了资本管制,靠行政手段维稳,可银行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倒。到了千禧年,坏账率仍然高达百分之十八。一看这样不行,还是得吸引外资回流,那就得对接国际金融监管标准,这才把全额存款担保政策推了出来。 印尼那边就更折腾了。早就想推,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长期施压,要求他们先完成破产清算、剥离坏账。印尼想拿imf的援助,只能咬牙忍着。结果就是社会骚乱爆发了两轮,政权更迭,立法程序完全停摆。直到今年新政府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推出存款保险制度来稳定国内情绪。 结果就是两个国家同一天推出,时间只差一个小时! "老洪,这些年咱们陆陆续续买了多少?八九百万了吧?"韩学涛心里开始算账了。 "超过一千万了。"老洪在那边说,"总共收了三千五百多万美金的存单,平均价格在三折左右。" 韩学涛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天光里。 这波赌对了。 一万美元面值的林吉特存单,他在金融危机中用三千美元左右的价格收过来,如今全额存款担保政策落地,这张存单可以到银行百分之百兑付。一张净赚七千,利润率相当可观。 当年老洪建议他跟着国际炒家继续冲其他国家的货币,他最终否定了那个方案,把大部分资产压上来赌这一波。 事实证明,没跟风是对的,因为没过多久,马来和印尼就陆续实行了资本管制,那些后来跟进的国际炒家全被闷在了里头。 而他的这种玩法就比较稳健,基本上是属于捡钱,还不会引起当地政府和社会的恶感。这对于日后长期在这里做生意是有好处的。 当然,这种玩法确实熬人。 这两年他靠着从东南亚倒设备差价赚的钱,陆陆续续又投进去不少,硬生生凑了一千万美元。如果等不到政策落地,那真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还好,结果好就是真的好。 有了这笔钱,他更有底气在国内跟竞争对手硬碰硬了。 同一时间的雅加达。 烈日当空,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尾气和人群的燥热。 雅加达一家银行网点门口排起了长队,队伍沿着人行道蜿蜒出去近百米,一眼望不到头。这些人都是来用美元兑换本地货币的,焦躁地在队伍里往前蹭。 街面上还留着不久前骚乱的痕迹。临街商铺的卷帘门上有几处凹痕,墙上贴着发皱的封条,有些还没撕干净。 一切都在缓慢地恢复,但空气中那种紧绷和不安的余味还没完全散尽。 发布会结束的消息传出去,几乎没人信。不少储户攥着皱巴巴的存单跑到银行网点反复确认。 直到第一笔逾期三年的大额存单真的连本带息打到了账户上,雅加达街头的兑换点里,之前被炒到天价的美元汇率才第一次开始往下掉。那些在黑市上打折甩卖存单的掮客,一夜之间全没了踪影。 银行斜对面的人行道上,支着一个简陋的小吃摊。 摊子不大,一辆推车上面架着铁板,旁边摆着几个塑料桶和调料罐。铁板上滋滋地冒着油,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辣的香气——是雅加达常见的街头小吃"巴东牛肉烤串",牛肉切成薄片腌过,在铁板上压烤得焦香,配上辣酱和椰奶饭团,一块钱能买好几串。 摊主是个高大的汉子,剃着平头,脸上扣着一只厚厚的棉布口罩,把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戴着橡胶手套,正熟练地在铁板上翻着肉串,一边用眼角余光扫着银行门口排队的人流。 几个当地女学生叽叽喳喳地走过来,穿着校服裙,围着摊子指指点点,用雅加达口音的印尼语说着什么。 她们大概是想买烤串,但说得太快,夹杂着俚语,摊主听了几句,沉默着指了指挂在推车边上的一只铁皮桶,又拿起一块写着价目表的牌子,竖给她们看。 女学生们明白了——这个戴口罩的大叔是个哑巴。她们同情地看了大叔一眼,然后很自觉地把钱扔进铁皮桶里,又自己翻找零钱,动作娴熟。 大叔在铁板上翻烤着肉串,热得额头的汗水顺着口罩边缘往下淌,在颈侧汇成一道水痕。几分钟后,女学生们一人拿了一串,笑着走了。 大叔看了一眼铁皮罐里的钱,骂了一句娘。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林肯轿车从街角缓缓驶来,车身锃亮,在雅加达灰扑扑的街面上显得格外扎眼。 因为排队的人流太过密集,车子开得非常慢,司机不停地摁着喇叭,尖锐的鸣笛声在空气中一遍又一遍地响,队伍里的人虽然不耐烦,还是往两边让了让。 林肯车一寸一寸地挪过来,最后停在了小吃摊前面。 后座的车窗缓缓摇了下来。 车窗后面露出一张绝美的脸庞。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跟这条街格格不入的从容和气度。 她脸上化着淡淡的妆,唇色润泽,睫毛微微翘着。头上戴着一顶浅米色的贝雷帽,帽檐斜斜地压着一边的眉毛。身上是一件剪裁极简的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窄窄的丝巾,整个人透着一股名门贵女的气场。 如果韩学涛在这里,一眼就能认出来——展雪。 但这时的展雪,气质已经跟在宁海时判若两人了。她隔着车窗淡淡地看了一眼那个小吃摊,目光在那排烤串上停了一瞬,然后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车窗,示意司机等一等。 那大汉看清了车窗后面那张脸,整个人开始局促起来,手忙脚乱地去翻铁板上的肉串,烤好之后把签子抽出来装盒,肉都散架了才夹起来,盒子外面再用纸包好,走过去递到车窗前。 展雪从包里拿出手绢垫着接过食物,又掏出几张纸币,隔着车窗轻飘飘地递出去。 她戴着白色的真丝手套,动作优雅从容,整个过程目光没往摊主的脸上看一眼,仿佛站在车外的是一个自动售货机。 周围排队的人偷偷往这边瞄了,窃窃私语。有人在猜车里坐的是哪家富豪的女眷——是某某银行的董事家的女儿,还是哪家橡胶园或者赌场股东的千金? 但没人敢凑近,那辆林肯车的气场太压人了。 展雪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接过烤肉后,朝司机轻轻点了下头,车窗缓缓升了上去。黑色林肯轿车重新启动,慢慢穿过人流,消失在主街。 那大汉看着车子消失,把手里的钱翻过来,指腹在中间一捻,夹出了一张薄薄的支票。 他看到上面的数字,在口罩后面叹了一口气,脸上没有一点高兴的样子。 第385章 越混越差 拿到支票,大叔立刻把铁皮桶里的零钱,全倒进围裙前面的兜里,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摊子。 铁板关了火,剩下的肉串拨进一个塑料袋里,调料瓶拧好盖子往泡沫箱里一塞,动作很快,感觉一分钟也不想在这多待。 而就在他刚把推车的支架收起来的时候,街对面忽然窜出来一个人影。 一个胖子,敞着西装扣子,里面的白衬衫被汗洇湿了大半,紧紧地绷在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团被保鲜膜裹住的发面团。 但这胖子身手倒是出奇地灵活,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三步两步就蹿到了摊子前面,一边跑一边嚷嚷:"别收别收,再烤几串——我早上到现在还没吃饭,饿得低血糖都快犯了。" 大叔的脸藏在口罩后面,认出了来人,恨不得一铁钳戳过去,把他身上那层肥肉割下来当肉串烤了。 来的正是姚诚。 而这个卖街头烤肉的大叔正是老狗。 姚胖子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弯腰把摊子旁边的折叠椅拽过来,"啪"地打开,一屁股坐下去。然后又顺手从旁边的泡沫箱里摸出一瓶冰镇汽水,牙齿一咬瓶盖,"啵"地一声撬开,仰头就往嘴里灌,半瓶下去了才长长地"哈"了一口气。 老狗强忍着没发作,低下头蹲在摊位后面,用推车挡住身体,压着嗓子说:"姚胖子,你就在附近,不能自己来收钱?知道今天几度不?地面温度四十二!你让我在这烤了一下午肉?我现在就想烤你。" 姚胖子嘴里嚼着冰块,含含糊糊地:"别这么大的火气嘛。一直以来都是你跟雪儿单线联系,其他人出现得越少越好。" "那你他妈能不能给我安排点好工作?"老狗的火气直往上顶,"最开始在泰国卖佛牌我就忍了——" "卖佛牌不是挺好的吗?" "我他妈不能吃肉啊!"老狗恶狠狠地瞪着他,"天天对着那些佛像烧香拜佛,闻着檀香味,馋得我半夜啃枕头,你知不知道?" 姚胖子理直气壮:"总共也没多长时间,你培训完雪儿不是就撤了?你是咱们情报三科的王牌,这点苦都吃不了?赶紧的,整几串肉来,我是真饿了。" 老狗没办法,站起来重新开了火。姚胖子又灌了一口汽水,站起来堵在摊位前面,继续说:"后来在吉隆坡你开tuk-tuk,不是挺不错的?当时赚的钱可一分没让你上缴啊。"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老狗手里的铁钳子就攥紧了三分。 tuk-tuk是东南亚常见的三轮摩托出租,当地人叫"嘟嘟车",车厢窄小,后面能挤三个人,跑起来突突突地满大街乱窜。可东南亚的人普遍体型偏矮小,老狗这一米八几的壮汉窝在那车斗里,腿伸不直,腰弯不下来,方向盘打两圈胳膊就顶到车框,跑一趟下来整个人像被折叠过一样,站起来要缓好几分钟才能把脊椎捋直。最惨的是没空调,吉隆坡那个太阳晒着铁皮车厢,里头比烤炉还热。 "姚胖子,你说的这是人话吗?"老狗一边翻着铁板上的肉串,一边咬牙切齿,"要不是看你是领导,我真一铁钳戳死你。这边人什么身高?你再看看我什么身材?每天收工回家,我都要在床上躺二十分钟,才把自己从折叠状态打开,你信不信?" 姚诚摸了摸鼻子,颇有些心虚地嘟囔:"没办法,创业初期大家都得吃苦。你看看我,穿着这衬衫西装也不能脱,不也热得浑身冒汗?" "你他妈跟我比热?"老狗把肉串狠狠一压,铁板上"滋"地一声冒起一股白烟,"我是在烤肉,你是站着扇风,你跟我说热?"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汗,越想越气:"不是我说,姚胖子,你就不能给我安排个稍微正常点的工作?这几年越混越差,我看再混下去,我很快就要去街头要饭了。" 姚胖子接过他递来的一串烤肉,咬了一口嚼着,含含糊糊地问:"你想要什么工作?你说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老狗抓了抓被汗浸湿的头发:"我就不说像雪儿那样了,起码跟小滨一样,在五星级酒店泊车也行吧?" 姚胖子差点被肉噎住,咳了两声才缓过来:"你特娘的还真敢想啊!像雪儿那样?雪儿的工作是我能安排得了的吗?你看看我身上这身行头,从西装到皮鞋、衬衫到皮带,加上手里这个包,全算上——" 他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又看了一眼远处黑色林肯消失的方向:"加一块儿能赶上雪儿一只手套贵不?她那个亿万富豪的干爷爷,那是雪儿自己认的!老狗,你要是也能找到一个亿万富豪认你当干孙子,我立刻同意!" 老狗被这番话噎得没脾气了,闷头捣鼓铁板上的烤肉,嘴唇紧抿着。 他心里确实不平衡。跟展雪单线联系这两年,他的职业越混越差,从佛牌店老板到tuk-tuk司机再到街边烤肉摊,一路滑坡。 展雪呢?一步登天,被一个无儿无女的老富豪认作干孙女,住进了雅加达富人区的别墅,出门有林肯接送,穿的用的全是奢侈品。万一老头子哪天蹬腿嗝屁了,家产搞不好都传给了展雪。 这他娘的上哪儿说理去? 不过对于情报三科而言,展雪这个身份确实让姚胖子他们喜出望外。 他们那点经费,在底层甚至中层混混还行,想打入当地政商名流的高层圈子,根本不够看。 而展雪现在有了这个条件,等于是给他们在东南亚的上层社会安了一颗钉子。 至于展雪那位干爷爷的背景,姚胖子做过调查。 结论是这位很可能是国内某个大人物在东南亚的白手套,否则不可能平地而起——从港岛过来之后几乎没什么根基,仅凭一场亚洲金融危机就一飞冲天成了亿万富豪,在泰国、印尼、马来、新加坡几个国家都有影响力。要说背后没人支撑,那根本说不通。 至于是哪个大人物或者哪个家族,就不得而知了。 姚胖子当时向二处处长做了汇报,处长的指示很干脆——不要往上查。我们二处是对外的,千万别卷到国内的事情里去,尤其涉及高层,当年出一个龙刚的事,已经够闹心的了!就维持展雪现在的身份,不暴露,挺好。 老狗把烤好的肉串一股脑塞到姚胖子手里,面无表情地说:"吃了赶紧滚。" 姚胖子一只手接住烤肉,另一只手同时伸了出去:"拿来吧。" 老狗从兜里掏出那张支票,"啪"地拍到他手心里。 姚胖子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支票塞进公文包夹层,又从兜里摸出一把零钱递过去。然后一手拿着烤肉,一手夹着公文包,晃悠悠地转身走了。 老狗接过那把零钱,随手翻了翻,忽然手指一顿。 其中一张钱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串暗号。他眯着眼辨认完,心里微微一震,然后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假钞。再摸另一张,也是假的。 老狗气得眉毛都抖了两下,直接把那两张假钞扔进炭盆里,火苗"呼"地舔上来,纸张蜷曲发黑,化成灰烬。 他骂骂咧咧地推起摊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386章 女儿找了一个富二代? 宁海公务员考试的考场设在宁海市卫校。 之所以选这儿,是因为卫校在所有学校中开学最晚,场地比较好协调。 此时考试已经开始了一阵。 韩学涛在校门口对面的树荫下站着,看了一眼时间,又抬头望了望卫校那栋灰扑扑的教学楼,感觉有些无聊。 考场外,远没有十几年后考公大军那种铺天盖地的阵仗。正值经济腾飞,年轻人的心气都扑在出国和下海上,体制虽稳,却尚未成为后来经济寒冬里那根众人争抢的救命稻草。 来陪考的家长稀稀拉拉地分散在门口,聊天的聊天,看报纸的看报纸,场面颇为平静。 韩学涛正在考虑要不要去旁边小饭馆先吃点东西,就听见不远处几个家长聚在一堆,争论得面红耳赤。 他好奇地凑了过去,发现这几个家长争论的是今年刚刚出现的申论。 "我跟你说,这申论就是好事!"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说,"避免高分低能嘛。现在的孩子从小就是标准答案一路做上来的,但社会上哪有那么多标准答案?"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立刻摆手反驳:"拉倒吧!灵活的东西往往都难保证公平。没有标准答案,那还不是考官想给多少分,就给多少分?" "不至于不至于,"一个穿毛衣的大姐插嘴,"一个高考,一个考公,应该都还比较公平的。" 眼镜瘦高个哼了一嗓子,推了推眼镜,一脸中年愤青的样儿:"公平?别逗了。古代考状元,出事儿还得杀头诛九族呢,考场作弊照样一茬接一茬。太阳底下没新鲜事。" "那古代是什么社会?现在是什么社会?"皮夹克不干了,"以前封建专制,皇帝老子一个人的天下。现在新社会,人民当家做主!" 眼镜瘦高个一摊手:"当家做主?反正我在我家都做不了主,工资卡按时上交,接受我老婆领导。单位更别提了——上面有科长,科长上面有处长,处长上面有厂长。单位和家里我都说了不算,国家还能让我做主?" 周围几个人被他这话逗乐了,皮夹克也笑了,指着他说:"你这不抬杠么!" 韩学涛听了几句,觉得没啥劲,扭头往小馆子走。走了没两步,余光扫到百米外路口停了辆警车,灰白车身,藏在树荫里,乍一看不扎眼,可那位置有点怪——两边路口明明有交警指挥,它偏偏远远杵在岔道上 韩学涛眯着眼睛多看了两秒,没过去,继续往小饭馆走了。 警车驾驶座上,李际全透过挡风玻璃把那个停顿看得一清二楚。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心想,这小子还挺警觉的。 他转头对旁边的顾秀芝说:"看到了吧?早有人在等着咱闺女了。" 顾秀芝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到那个走向小饭馆的年轻人的背影,个子不矮,身形挺拔,走路的样子带着点不紧不慢的从容。 她打量了几眼,问:"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韩?是小曼的男朋友?" "这你别问我,你问你闺女去。"李际全靠在座椅上,把空调出风口往自己这边拧了拧。 顾秀芝没接他的话,目光还追着那个背影:"长得倒是还行。" 她对韩学涛的第一印象还不错。她自己是工会出身,看人先看精气神,这孩子走路的姿态和肩背的线条都透着利落劲儿,不像时下有些年轻人歪歪斜斜的没个正形。 她又问:"这小韩家里父母是哪个单位的?" "呵呵,那比咱家有钱多了。"李际全说,"他家跟外商合资,在开发区搞了一个很大的纺织厂,专门做出口。去年总产值超过八千万,其中五千万是出口,光利税就缴了六百万。利润多少我不知道,但几百万是少不了的,而且还在快速扩张。" 顾秀芝吓了一跳:"这么有钱?那不就是一个富二代?" "富二代"这个词刚流行不久,在社会上的评价总体不高。 顾秀芝微微皱了皱眉头。李际全以前跟她提过韩学涛,说春梅宾馆那时候跟李曼一起打工的男孩就是他,但当时她没怎么放在心上,印象早就模糊了。 如今女儿要是找了个富二代,她心里多少有点芥蒂。当然,她家这条件,任何富二代都配得上,但她总觉得这些做生意家的孩子不够本分,报纸上不也说了么,现在那些有钱人玩得花着呢。 "富二代算不上。“李际全摇了摇头,”这小子自己还有一个公司。" 顾秀芝一愣:"自己有公司?他不是大学还没毕业么?" "属于大学创业吧。跟他专业一样,搞地质测绘的。两年前全国发大水的时候被他抓住了机遇,拿到了三个省水利厅的订单,一千五百万。" “……” 顾秀芝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这话要不是从李际全嘴里说出来,她打死都不信。 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自个开公司拿了三个省的政府订单?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不但没有开心,反而更担心了。当母亲的不图子女轰轰烈烈,只图平平安安。这男孩越厉害,她心里的不安就越重。 她有点焦躁地搓了搓手指:“不行,我得跟这个小韩接触一下。要不哪天把他请家里来吃顿饭?" 李际全看了她一眼:”这事你还是得跟小曼说,跟我说有什么用?" 顾秀芝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转头瞪他:“你这个当爸的,对女儿真是一点都不上心。今天也是,明知道女儿这么重要的考试,你不开你自己的车过来,开个警车停在这儿,空调嗡嗡响,你是想热死谁呢?" 李际全无奈地叹了口气:”考场门口不让停车,你没看到路口有交警在维持秩序么?我开个市政府牌照的车停在这像什么样子?你现在真是不讲道理了。" 他伸手翻了翻包,从里头抽出几页纸,递到顾秀芝手上:"你先别想这个了,看看你宝贝女儿瞒着我们报的是什么岗位。" 顾秀芝接过来低头一看,眼睛猛瞪圆了:“临江县扶贫办?"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拔高嗓门,“不行!这地儿绝对不能去!临江县又穷又破,扶贫那帮人天天往乡下钻,你让小曼去受那罪?她从小哪吃过这苦?不行,这事儿你这个当爹的必须给办了!" 李际全不紧不慢地靠在座椅上:”用得着你说?小曼当时一报完我就知道了。放心吧,我已经给她改过了。" 顾秀芝一愣:“你给她改到哪个岗位去了?" "下面那页,你自己翻。" 顾秀芝翻到第二页,上面一排岗位名单,其中一个被红笔画了一道波浪线,写着——”金融综合管理,驻宁海。" 顾秀芝看了半天:"金融?这是银行么?" "不是银行。"李际全指了指那行字前面的抬头,"这一页不全,是从原表上复印下来的。看前面两页的表格抬头,应该是省发改委的财政金融协调处。现在国家搞经济建设,发改委是核心部门。" 顾秀芝又指着那行小字问:"那''驻宁海''是什么意思?" "虽然是省里的岗位,但宁海是省会,所以上班地点还在宁海。不就是驻宁海?" 顾秀芝脸色缓和了,对女儿能进省发改委是满意的,但马上又有点忧虑:"这么好的单位,那竞争会不会很激烈?小曼的分够么?" 李际全说:"小曼其他方面你操心操心还说得过去,你去操心她学习考试?你不是吃饱了撑的?" 顾秀芝不吱声了,心想李际全这话说的倒也没错。小曼从小到大考试,从来都是第一。 就在这时,卫校门口陆续有人出来了,估摸着考得顺,提前交卷。而头一个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就是李曼。她穿了件风衣,里头搭白色毛衣,头发长了不少,跟樱桃小丸子似的,步子轻快。 韩学涛看到她了,笑着扬了扬手。李曼看到他的瞬间,脸上的笑意一下子绽开了,小跑两步过去,很自然地一把挎住了他的胳膊,几乎是把半边身子都靠了上去。 韩学涛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像是在问考得怎么样。 李曼仰着头,嘴巴一张一合地回着话,脸上满是那种藏都藏不住的高兴。 警车里,李际全和顾秀芝两个人的眼睛同时瞪圆了。 第387章 调动 李际全坐在驾驶座上,远远瞥见那两道腻在一块儿的身影,眼皮就止不住地突突直跳。 他没作声,盯着看了好几秒,才伸手摁了两下喇叭。 “嘀嘀嘀——” 韩学涛和李曼正有说有笑地走着,冷不防被这动静惊着,两人齐齐扭头朝警车这边望过来。 可隔着太远,挡风玻璃又反着光,压根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两人也没多想,只当警车有什么事,转脸就朝路边一个挂着“卫校特色——土豆肉丝饼”牌子的小摊走过去。李曼顺手又挎上了韩学涛的胳膊。 警车里,顾秀芝的手已经搭上车门把手,刚要推门,被李际全一把拽住。 “你干嘛去?”他皱着眉。 “你看他俩那样儿,我能不下去?”顾秀芝急了,“这还没怎么着呢就挎上了,这要再不拦着——” “年轻人谈恋爱,你管得了今天还管得了明天?”李际全说,“现在是让你撞见了,你看不见的时候呢?小曼都多大了,眼看就要上班的人了,你还能把她拴裤腰带上护一辈子?” 顾秀芝嘴张了张,李际全又补了一句:“我是她爹,我心里跟你一样不痛快。可小曼到这份上了。过两年她不找对象,你急不急?” “我——” “那不就结了。”李际全把车窗摇上来,顺手发动车子,“你与其这会儿冲下去让闺女下不来台,还不如等她回家,你娘儿俩好好聊聊。有些话,只有你这个当妈的能跟她说,我不好张嘴。” 顾秀芝盯着车窗外,憋了半天,到底没再去拉车门。 李际全挂了挡,车子缓缓滑离路边。顾秀芝愣了愣:“这、这就回去了?” “回去炒俩菜,然后把小曼叫回来。” 顾秀芝拧着眉:“小曼那性子,能乖乖回来?” “怎么不能?”李际全淡淡地说,“就说我要调走了,在家待不了几天了。” 顾秀芝没再吱声。 车子开了十来分钟,已经拐出卫校那片街区,上了主路。她靠在副驾上,望着窗外刷刷掠过的街景,忽然回过神,扭头盯着李际全:“你刚说……调走?真的假的?” “有这意向,还在考虑。” 顾秀芝一下子坐直了:“我还不知道你?话都放出来了,说明你心里早就有谱了。调哪儿去?” 李际全打着方向盘:“郭书记调桂西省当副省长了。他有意思让我过去。” 顾秀芝一听就皱起眉:“桂西?那么老远?去省会管政法委?” “不是,到下面地级市当市长。” “连省会都不是?”顾秀芝不太乐意,“穷乡僻壤的当个市长有啥意思?” 李际全摇了摇头:“这你就不懂了。我这些年一直在政法纪检这条线上打转,表面上看进了市委常委,还算体面。可再往上走,路就窄了。实话跟你说,这点上我还不如孙红革,人家起码除了治安还分管点别的。我呢?从头到尾就一亩三分地。要是能到地级市当市长,那就是正儿八经的一方行政主官,后面的路一下子宽多了。” 顾秀芝沉默了好一会儿,心里左右为难。 丈夫说的在理,能从政法口跳出去当主官,确实是仕途上一步大棋。 可桂西也太远了吧?要是李际全真去了,这一家子就要分开了——她是跟着去呢,还是留在这边照顾小曼?哪头都放不下,哪头都惦记。 车厢里安静下来,两人都没说话。 另一边,韩学涛和李曼已经站到土豆丝饼摊前头。 韩学涛买了一个咬了一口,感觉味道也就那样——普通土豆丝夹饼,多了点酸甜口的酱。算不上多惊艳,但李曼吃得挺欢实,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咬一口就眯一下眼。 “还行还行,”李曼嚼着饼含含糊糊地说,“比我想的好吃多了。” 韩学涛把手里的那个也递过去:“那我的也给你。” 李曼接过来狠狠咬了一大口,然后又塞回他手里:“吃不了,你帮我消灭。” 俩人并肩站在路边啃饼,边吃边聊了一会儿考试的事。最后一口咽下去,李曼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忽然转过身:“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你说。” “就那个琰心助学基金。”李曼拿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油,“现在钱花得差不多了,账上就剩不到五万块。我想着,我一毕业走人,这基金要是黄了,怪可惜的。想趁毕业前找企业募捐,再拉点赞助。” 韩学涛说:“你直接找原来那个华侨,让人家再添点儿不就行了?” “老盯着人家一家要……怪难为情的吧?”李曼的表情明显有些不好意思。 “这基金本来就是人家设的,你换人出钱算怎么回事?”韩学涛说,“你要张不开嘴,我来帮你说。” 余潮东那是什么身价?二十万人民币,搁人家那儿连零花钱都算不上。这两年余潮东说了八百遍让他去旧金山,他都没腾出空,那边正眼巴巴盼着他呢。 李曼看着他:“真能行?” “放心吧。”韩学涛说,“别不好意思。脸皮厚,吃个够。大不了人家不答应,咱们又不少块肉。” 李曼抱着他胳膊,把脸往他肩膀上蹭了蹭:“我可没你那么厚的脸皮。” 俩人计划逛街,还没到地方,李曼手机就响了。 顾秀芝叫她回家吃饭,说你爸可能要调走了。 李曼明显不太情愿,可父亲的调动是家里的大事。 她松开韩学涛的胳膊,很歉意地跟他告辞,往公交站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报了一个特别的岗位,等成绩出来再跟你说!” 韩学涛笑着冲她挥挥手,看她上了车,才转身往相反方向走。 他回到兵海公司的时候,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还在外面跑项目。 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刚倒了杯水,手机就响了。拿起来一看,是楚强的号。心里有些不太好的预感——楚强和于鑫俩人去鲁省参加招标了,按时间算,这会儿应该正在现场才对。 他接起来:“强子,怎么样?” 楚强的声音带着火气:“泰天公司搞鬼,把我们从招标现场直接撵出来了。” 韩学涛眉头一拧:“怎么回事?” “招标方更新了招标公告,但没通知咱们。新公告里加了一条——‘近三年需具备三项以上国家级沿海测绘项目业绩。’” 韩学涛说:“咱们符合啊。兵海从一开始就给水警区做沿海测绘项目,谁能有咱们经验多?” “我说了。但他们说不算,理由是咱们改制了,业绩要从改制之后算起。”楚强冷道。 这确实是故意针对他们的了!兵海改制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一年,上哪儿凑三年的沿海测绘业绩去?如果说从公司成立时间算还说得过去,从改制后算是什么道理?改制前就不是同一家公司了? 韩学涛问:“你怎么确定是泰天搞的鬼?” 电话那头忽然一阵乱糟糟的杂音,像是手机被人抢了过去,紧接着于鑫的声音气急败坏地传出来: “涛哥!我跟你说,太他妈欺负人了!我们正申诉呢,旁边蹿出来俩泰天公司的,举着打印的大牌子嚷嚷说咱们测绘资质是ps的!招标现场的保安连问都不问,全听他们的,上来就拽着我们就往外轰!我他妈扣子都让人扯掉了!衬衫撕了个大口子!那么多人看着呢,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韩学涛攥着手机,脸色沉了下来。 第388章 投诉 挂了电话,韩学涛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慢慢敲着桌面。 泰天的报复比他预想的还快。他刚拒绝了葛浩民没几天,对方就选在鲁省的招标会上动手,而且是直接把人从会场里赶出来。 这种打法嚣张到了极点,摆明了就是要当面让兵海下不来台。 两百多万的项目,对现在的韩学涛来说不算什么。兵海公司少做一个项目也不至于伤筋动骨。但对方能这么玩一次,就能玩两次。能在鲁省这么搞,也能在其他省这么搞。如果这次一点脾气都没有地忍了,以后泰天只会变本加厉。 所以这件事,哪怕做不成,也不能让对方赢得这么嚣张。 他让楚强和于鑫先去吃饭,说自己琢磨琢磨。 挂了电话,韩学涛靠进椅背里,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摸出根烟点上。 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一摞文件里抽出一本今年年初刚刚正式施行的《招标投标法》,翻了起来。 与此同时,鲁省胶东。 招标会现场设在一家政府招待所的三楼会议室。楚强和于鑫被赶出来之后,打发两个工程师先去旁边的小馆子吃饭。楚强和于鑫却没心思吃饭,蹲在招待所外面的墙根底下抽烟。 于鑫叼着烟,一张脸气得发红:"他妈的,把老子赶出来,我也不能让他们这标招得舒坦了!" 楚强弹了弹烟灰:"你有什么想法?会场里一堆保安,就咱两个人。" 于鑫把烟屁股摁灭在地上,说:"招标会旁边就是厕所。咱去弄根水管从厕所接水,直接从门口灌进去,把会场淹了,看他们还招个屁的标!" 楚强看了他一眼:"那样咱俩得蹲进去。风险太大。" 于鑫挠了挠头,又想了想:"那要不……把他们的电断了?或者弄个大功率设备在会场外面干扰?" 楚强摇头:"一时半会上哪儿找大功率设备去?这儿又不是宁海。再说对方报警也不好办。"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于鑫把烟盒递过去,楚强又抽了一根。 于鑫自己没要,冷笑一声:"泰天是吧?给老子来这手,我记住你了。" 楚强吐了口烟:"等等吧,看涛哥那边有什么办法。反正不能让他们顺利把标招完。" 话音未落,楚强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韩学涛的声音传过来,干脆直接:"招标还在进行吧?我们的保证金收据还在吗?" 楚强一愣:"在呢,我收得好好的。他们还在开会。我跟于鑫正琢磨用什么招把这会给搅黄了。" "收据收好,现场公证人员的电话是多少?" 楚强有点懵:"公证人员?" 他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这次招标是鲁省为数不多的大额基础测绘公开招标,按照要求必须有公证人员现场公证——虽然谁都知道这种公证的质量,大家心知肚明,就是走个过场,但程序上必须有。 他翻了翻当时招标通知里附的联系人表,找到了公证人员的手机号,报给了韩学涛。 "行,我知道了。"韩学涛说完就挂了。 楚强握着手机,跟于鑫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明白韩学涛要干什么。 招标会现场。 三楼的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号人,长条桌摆成u形,招标方代表坐在主位,旁边是评委席。台下几家投标公司的代表各坐一隅,面前摆着文件袋和笔记本电脑。 靠墙角的位置设了两个公证席,坐着两名公证员。男的姓周,四十多岁,头发有点稀,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女的是个小年轻,坐在旁边负责记录,偶尔抬头扫一眼会场,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打个哈欠。 两人就是来走个过场。这种事情做多了,结果是什么事先都心知肚明,他们只需要在程序上盖个章就行了。 周公证员靠在椅背上,正拿着保温杯小口小口地抿茶,忽然听见自己手机响了。 他愣了一下——这是专门设的公证投诉举报电话,平时就是个摆设,怎么可能真有人打? 他疑惑地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平静得像结了层薄冰,没有丝毫感情色彩:“周公证员您好,我是宁海兵海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我叫韩学涛。" 周公证员脑子里"嗡"了一声。兵海?刚才被赶出去的那家? 他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保温杯搁在桌上:"有什么事?" 韩学涛的声音不紧不慢,字字清晰:"我想跟您通报一下,我公司已按招标公告要求,于规定时间内将投标保证金汇入指定账户,汇款回执单号是鲁zj-2000-0217,票据编号0378。我们至今未收到任何形式的中止投标资格通知,保证金也未退回。根据《招标投标法》有关规定,我公司属于本次招标的法定正式投标人。" 周公证员皱起眉头,心里开始打鼓:"你有什么话直接说?"他想的是,又不是我们把你赶出去的,你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可韩学涛的下一句话,直接把周公证员钉在了座位上。 “周公证员,我现在正式向您和公证处投诉,投诉内容如下——" 韩学涛的声音像在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第一,泰天公司投标文件的密封包装,开标后现场补盖公司印章,密封完整性存疑;第二,投标文件正副本页数不一致,缺少目录和分项页码标识,与招标文件明确要求的格式不符;第三,其中一份技术标书封面日期标注错误,涂改痕迹明显,未加盖更正章;第四,投标授权委托书的签署日期早于委托书出具日期,时间逻辑倒挂;第五——" 周公证员听得人都傻了。 你们兵海不是被赶出去了吗?会场外面的人怎么能看到这么多细节? 一条条说得跟真的似的,这不纯粹是瞎编吗! 他张了张嘴,刚要打断,但话刚到嘴边,脑子却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让他后脊梁瞬间发凉的问题。 ——2000年1月1号刚刚施行的《招标投标法》第三十六条写得清清楚楚:开标时,必须邀请所有投标人参加,由投标人或者其推选的代表当场检查所有投标文件的密封情况。 兵海已经交了保证金,属于法定正式投标人。而他们在保证金没退、投标资格没被合法取消的前提下,被强行驱逐出了会场。 这就意味着——所有投标文件的密封检查,在法律要求“所有投标人”在场的前提下,缺了一家。 当然了,为了程序好看,他们肯定不会在公证书里写“有一家投标公司没来得及检查密封就被轰出去了”。 但问题是——你既然不说这个,就是默认对方在场,那对方现在提出的一大堆所谓"问题",就全都成了"合法质疑"! 而根据《招标投标法》和相关公证程序规定,公证处在收到正式投诉之后,必须在规定时限内对这些质疑内容进行实质核查。 核查期间,招标程序必须暂停! 周公证员的后背开始冒汗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年轻的女孩,对方正疑惑地看着他。 他又看了看主位上的招标方代表,那几个人还在有说有笑,显然还不知道这边出了什么状况。 电话那头,韩学涛的声音最后落了一句,像一颗钉子钉下去—— “周公证员,该说的我都说了。按照法律及公证程序规定,我正式要求公证处受理投诉、暂停开标程序并展开核查。如果贵处不依法受理,我会保留向鲁省司法厅公证管理处书面反映的权利。” “啪”地一声,电话挂断了! 第389章 散场 周公证员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却已经断了。 他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群草泥马轰隆隆奔过去,又轰隆隆奔回来! 不用想了,肯定是兵海公司被轰出会场之后,现在开始搞事情了。 你们要闹,去闹泰天啊,去闹招标方啊,跟我们公证处较什么劲?我们特么就是来盖个章的! 可他不得不承认,这一刀捅得太准了。人家根本不跟你掰扯什么叫“资格不符”,也不跟你争“凭什么把我赶出去”——人家上来就是一脚,把整张桌子都踹翻了,罪名就五个字:程序不合规。 全剧终。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烫手的山芋,黏他手上了,甩都甩不掉。 受理?今天这标立马就得停! 不受理?人家说了,往司法厅反映,说不定还得打官司。真走到那一步,他这饭碗还能不能端得住,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关键是——这事儿,一告一个准。 人家是正儿八经交了投标保证金的投标单位。你不正面回应“兵海公司被赶出会场”这个事实,那在法律意义上,人就还“在”现场。那人家提出来的标书密封、授权委托书日期等一大串问题,公证处就没办法装聋作哑。 周公证员低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号码,嘴角抽了好几下。 心里把韩学涛和泰天那边人的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一个没落下。 你们俩王八蛋打架,凭什么让我顶雷?我特么招谁惹谁了?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腾地站了起来。 会场里正热闹。 此时正进行到最热烈的环节。招标方代表满面春风地讲着话,泰天公司那个地中海发型的副总坐在前排,脸上挂着稳操胜券的浅笑。几家陪标的公司代表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看手机,气氛一片融洽。 谁都没注意到,一直安静地缩在墙角公证席上的周公证员,站了起来。 “各位,暂停一下。” 全场静了。 所有目光唰地聚过来,像探照灯全打在他一个人脸上。 招标方代表愕然转头:“周老师,怎么了?” 周公证员吐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根据《招标投标法》及公证程序有关规定,我处发现本次招标在操作过程中存在若干不符合规范的情形。目前情况下,我处无法出具公证书。建议招标单位择期重新组织招标。” 会场里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 招标方代表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用熨斗来来回回烫了三遍,彻底熨平了。 泰天那个地中海发型的副总猛地扭过头来,嘴张着,看表情好像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旁边几家投标公司的代表面面相觑,一个个愕然地看着公证席,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他出乎意料了,谁也没想到公证处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掀桌子。 周公证员旁边那个年轻的小姑娘,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她是刚进公证处不久的,这次跟出来就是来沾光的——来之前周老师跟她说“这次没啥活,就是吃吃喝喝,拿点纪念品”。她甚至都开始盘算晚上的饭了。结果现在,她手里攥着记录本,本子上一片空白,周老师已经宣布不干了。 她嘴唇动了动:“周老师……” 周公证员头也没回,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走。” 拎起公文包,转身就往门口走。 他这一动,招标方的人终于反应过来了,两个工作人员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周老师、周老师!您留步!什么情况?咱们再商量商量——” 另一边,泰天那个地中海副总也站起来了,阴着脸,几步赶到跟前:“周老师,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周公证员脚下不停,一边走一边摆手,嘴里像念经一样反复:“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他的步子又快又急,拽着那小姑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会议室的门。头都没回。 他不敢停。怕一停,就被人拽住、拉住、摁住“商量”。 有些事儿,根本商量不了。 门在身后关上。会议室里剩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公证处的人走了。这标,还招个屁。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楚强和于鑫带着两个工程师,住在招待所旁边的酒店里。两个工程师吃完饭就猫在房间里等消息,楚强靠在床头抽烟,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鑫在外面打了一通电话,推门进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 “黄了!”于鑫把门一关,巴掌拍在大腿上,“招标黄了!” 楚强猛地坐直了:“怎么回事?” 两个工程师也凑过来:“于经理,啥情况?” 于鑫一屁股坐到床上,腿一盘,眉飞色舞:“我通过招待所的人打听到了——据说现场正热热闹闹开着会呢,公证处那个姓周的突然就站起来了,说程序不合规,不出具公证书,拍拍屁股就跑了!听说现场主办方和泰天的人都懵了,追着人家屁股后面喊都喊不回来!” 楚强听完,嘴角一点一点咧开了。 这事肯定是韩学涛,不知道用了什么招,搞定了公证处。 两个工程师简直不敢相信,其中一个推了推眼镜,问:“这……这什么情况?韩总不是没来吗?” 于鑫笑得前仰后合:“是啊!涛哥连面都没露,一个电话,把公证处给办了!” 他说着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转圈,“我之前还琢磨淹水啊、断电啊什么的,跟这一比,全他妈是小儿科!你是没听招待所那服务员说,现场那气氛,啧啧,招标方脸都绿了,跟吞了苍蝇似的!” 两个工程师听得笑了起来。刚才在会场被赶出来的那口恶气,这会儿总算顺了。 老板隔空出手,翻盘翻得干净利落,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楚强却慢慢收了笑,低头弹了弹烟灰,沉声说:“招标是黄了。但咱们这回,也把招标方彻底得罪了。下一次呢?没点特殊手段,咱拿什么继续招标?”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于鑫收住笑,想了想,说:“得了,住这儿也不踏实。直接回宁海,兄弟们坐下来好好合计合计后面怎么搞。” 楚强站起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我去开车。你们买点东西,路上吃。” 他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人,说:“如果下次招标再让人家赶出来,我是真他妈没脸混了。” 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390章 老谢的岗位 “学涛,你怎么回来了?” 寝室门被推开,老谢一抬头,见是韩学涛,脸上顿时浮起几分意外。 韩学涛扫了一圈——屋里就老谢一个人,桌上摊着一大摞书和资料,正埋头写着什么。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随口问:“回寝室睡个觉。其他人呢?” 老谢放下笔,揉了揉脸:“我哪知道。”话说到这,后半句没出来,但表情很明显——你问我?他们不都在你那边么? 韩学涛哈哈一笑,转身倒了杯水,随口道:“楚强和于鑫我知道,去外地了。其他几个跑哪儿去了我也不清楚,现在也不是上班时间,下了班人去哪,单位哪管得着。” 他端着杯子凑过去,瞥了眼老谢桌上摊开的东西——厚厚一摞参考文献,几份打印出来的草稿,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地质统计学》。 “干嘛呢,毕业论文?” 这话一出口,老谢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往椅背上一靠,仰天长叹:“可不是嘛。咱寝室现在就剩我一个还得折腾这玩意儿。唉,悔不当初啊。” 韩学涛没接话,默默坐到一旁喝水。 寝室八个人,包括他在内,七个都拿下了中级测绘师证书。按系里的老规矩,在校期间拿到这个证,毕业论文就可以免了,直接拿毕业证。这条规定年头不短了,当年定下来也有它的历史背景,只是这么多年能用上的人凤毛麟角。 结果到了他们这一届,一口气出了七个,还全挤在同一间寝室。 如今整个地质系看他们寝室跟看怪物似的,而唯一还得埋头写论文的老谢,就显得越发扎眼了。 见韩学涛不说话,老谢也不想写了,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凑过来递了一根。韩学涛接过去叼上,老谢又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吐出一口烟雾,他才慢悠悠开口:“学涛,其实我也有高兴的事——感觉这次考公发挥得不错。” 韩学涛说:“咱寝室就你适合走这条路,别他半途而废。” 老谢嘿嘿笑了两声,看着韩学涛,像是有些犹豫。等韩学涛目光扫过来,他才不太好意思地说:“学涛,提前跟你打个招呼。我这次报的岗位,跟你家李曼是一个地方。” 韩学涛一愣:“你跟李曼报了一个地方?我都不知道她报的哪儿。” “李曼报名那天我去校团委交材料,正好有个老师叫她,她就让我等会儿……”老谢说到这,连忙摆手,生怕韩学涛误会,“可不是我故意偷看啊。是她桌上那堆纸被风吹到地上了,我帮她捡的时候,不小心瞟了一眼。” 韩学涛不置可否,也不知道老谢的话有几分真假,不过他奇怪的是另外一点,直接问道:“不是,老谢,我听说你找的女朋友家里挺不错的,父母都是体制内的干部。你怎么不奔她那边去?” 老谢吸了口烟,也不遮掩:“琇莹她家在当地确实不错,父亲在卫生局,母亲在教育局,还有亲戚也都在体制内。可我不能现在就过去。” 韩学涛一点就透:“因为还没结婚?” “是啊。”老谢弹了弹烟灰,“要是结了婚过去,那是天经地义。可现在琇莹才读大二,我一毕业就靠过去,那显得骨头也太轻了。” “确实。”韩学涛点点头,“不过你和李曼到底报了什么岗位?她还不肯告诉我,非要等出成绩。” 老谢笑了一声:“那我告诉你吧,李曼报的是临江县扶贫办。” 韩学涛先是一怔,随即笑了出来。不得不说,这个选择确实很有李曼的风格。 “扶贫?”他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老谢,“老谢,你可别后悔啊。一听就是苦差事。要是个好单位,你跟跟也就算了,怎么跟到这么苦的地方去了?” 老谢摇摇头:“好单位我也得跟得上啊。李曼要是报工商税务财政纪检那些热门单位,她能进我也进不去。扶贫嘛——我觉得我还是够资格的。” 韩学涛吸了口烟,想了想说:“行吧,你们俩都去扶贫也好,正好下乡的时候还能有个照应。”说完他把烟掐了,往床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 老谢看他这副样子,似乎没太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凑过来问:“怎么?学涛,看你这样子有心事?” 韩学涛轻描淡写地说:“有个招标不太顺利,正在想辙。” “啥情况?” “简单一句话——把招标方得罪死了。” 老谢皱了皱眉:“是国企?” “鲁省那边一个政府项目。” 老谢想了想,说:“按我的想法,搞定他们领导就行。体制内的事都是领导说了算。就好比咱学校采购科的人对你再有意见,只要校长发了话,他们也不敢不办。” 韩学涛本来闭着眼,听到这话,眼皮掀开了。他偏过头看了老谢一眼,慢慢眯起了眼睛:“老谢,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 老谢被他看得一愣,随即嘿嘿笑了:“以我的能力,也就只能想到这儿了。鲁省那边,领导的话应该更管用。” 韩学涛笑着从床上坐起来,伸手从包里抽出一根烟,隔着桌子扔了过去。老谢受宠若惊地接住,连忙掏出打火机凑过去给韩学涛点上。韩学涛主动递烟可不多见,老谢心里美滋滋的。 韩学涛吐出一口烟雾,心里却在转着别的事。老谢刚才那话确实给他提了个醒——不过他想的倒不是去找领导。在鲁省拼领导关系,他肯定拼不过燕京泰天。但他有另一种优势。 …… 李曼一大早就赶到了校团委。今天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翻新文件,而是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打字。 昨天晚上回家,她听说父亲要调走了。 坦白说,李曼心里是高兴的——她之所以报到临江县,就是不想在父亲的关照下工作,想离他的影响远一点。如果可能,她甚至想报外省,但那样父母肯定不同意,离韩学涛也太远了。 最后选了个离宁海不远不近、又比较有发挥空间的地方,就是临江县。 如今父亲直接调出了省,李曼觉得自己更自由了。她心里盘算得挺好——以后工作了,平时就待在临江县扶贫,周末回宁海找韩学涛。 不过在毕业去临江之前,她得先把琰心助学基金的事情安排好。今天过来,就是要发邮件问问那位爱心华侨还愿不愿意追加捐助。昨晚她已经在打底稿了,今早一过来接着敲。 敲完之后,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光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下去。 第391章 谁是官二代? 就在李曼发邮件向爱心华侨争取追加捐助的时候,韩学涛赶到了兵海公司。 他经过楚强办公室时往里一瞥,发现屋里挤了一堆人——于鑫、小白、李靖、赵江、小巴全在,有的窝在沙发上,有的靠在窗台边。楚强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烟,正侧头跟于鑫说着什么。 韩学涛在门口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忍不住笑了:“我一晃眼,还以为自己回寝室了呢。” 于鑫第一个蹦起来:“涛哥!你昨天到底用了什么招,让公证处拍拍屁股走人的?我跟强子在外面蹲墙根抽了一包烟,想了一堆歪招,没你一个电话管用!” 韩学涛走进来,在沙发上找了个空位坐下,不紧不慢地说:“是电话的事嘛?我的底牌是法律。今年刚实行的招投标法,让你们看,你们谁也不看,净琢磨那些歪门邪道。” 于鑫和楚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接话,心里却都在嘀咕:歪门邪道?我们谁能赶得上你? 韩学涛也不在意,随口把昨天打电话给公证员的门道说了一遍——关于密封检查的法定程序、投标人的在场权利、公证员错证的风险。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屋子里的人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于鑫瞠目结舌:“卧槽,还能这么玩?” 楚强没吭声,只是默默在心里把那些条款过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赵江听得一脸恍惚,忍不住感叹:“怎么感觉跟涛哥在一起,我就跟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似的。” 小白瞥了他一眼:“你这个比喻不太恰当,但配上你这体型,倒是挺有冲击力。” 小巴幽幽地叹了口气,认命地说:“我觉得我还是适合搞技术。商战这些东西,我脑子里天生就没长这根筋。” 李靖在旁边一脸郁闷:“你技术好也不错啊。我就有点废材了——技术不行,玩心眼也不行。别说涛哥这种高级玩法了,就于鑫那种从厕所接管子的招我都想不出来。” 韩学涛摆摆手,把话头截住:“天生我材必有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和优势,用不着妄自菲薄。” 他这话可不是客套。李靖这人在寝室里人缘最好,甚至比他还要好。 小白也真诚,但小白有自己的主意,有时候固执起来谁都拉不住。李靖不一样——他的真诚不带任何锋芒,对谁都是掏心窝子的好,宁愿自己吃亏也要替别人着想。这种人,不管是当朋友还是当事业伙伴,都值得信赖。 韩学涛心里早就想过,如果李靖毕业之后愿意留在兵海,他就把人事这块交给他。有时候工作忙了、加班赶工了、出差去苦地方了,下面那些工程师有怨言,可看在李靖的面子上,大多都能忍下来。 楚强掐了烟,把话题拉了回来:“这次算是把招标搅黄了,但后面怎么办?招标方可算是被我们得罪死了。” 小白问:“下次不会又把我们赶出来吧?” 楚强摇摇头:“不是没这个可能,而且再赶我们出来,未必还有漏洞可抓。” 于鑫在一旁补充道:“甚至可能都不让咱们参加下次招标了。回头把保证金一退,他们再招标干脆连通知都不给咱们发。” 楚强把烟灰缸往旁边推了推,发狠地说:“昨晚开车回来的时候,我跟于鑫商量了一个办法——向纪委举报。反正已经得罪了,那就干脆往死里整。举报泰天和招标办的人相互串标、涉及招标腐败。只要举报信递进去,舆论造起来,我不信他们敢让泰天轻易中标。” 小白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条路太绝:“就不能尝试缓和一下关系?” 于鑫直摇头:“这种关系怎么缓和?已经得罪成这样了,送钱我估计他们都不敢收。” 李靖说:“能不能找比较熟悉的人说说情?咱们系有教授跟鲁省那边地质系统关系不错的。” 楚强冷笑一声:“我们能走关系,人家泰天也能走。这方面咱们能比得过燕京的公司?再说关系这东西得平时维护,临时抱佛脚未必走得通。” 于鑫也跟着点头:“而且找系里教授走关系还有个坏处——万一走不通,碍着教授的面子,后面一些激烈的手段咱们反而不好用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了一阵,几个方案提出来又被否掉,绕了一圈,最后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韩学涛身上。 韩学涛一直没怎么出声,见众人都看着自己,才笑了一下:“昨天在寝室,老谢给我出了个主意,说鲁省那边的人认领导。” 楚强拧着眉头,认真琢磨了一下:“领导?如果在鲁省真能找到过硬的人物发话,那确实是个办法。” “问题是我没有。”韩学涛摊了摊手,说得干脆,“咱们这帮人家里没一个当官的,就是一群草根。我没说错吧?你们有谁是隐藏的官二代?” 李靖一本正经地举手:“我爸升官了,公交公司安全科的副科长。” 大家集体沉默了一瞬,然后哄地笑了。于鑫过去搂着李靖的肩膀,乐不可支:“哥,以前没看出来,你这么幽默。” 韩学涛也笑着冲李靖说:“如果不是在鲁省,这次应该麻烦不到叔叔。” 他随即收起笑容,目光缓缓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我们虽然找不到鲁省的大领导发话,但是——我们可以找到那些让大领导都不得不听话的人。” 大家一愣:“谁?” 韩学涛说:“事情还没做成之前,我先卖个关子。不过在此之前,有些准备工作要做起来了。既然要走这条路,回头对咱们工作的要求,要比以前严格很多。”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再追问。 他们了解韩学涛的性格——他不说的时候,问也问不出来。 而就在兵海这间办公室里七嘴八舌商量对策的同时,鲁省胶东那边,一家高档茶楼的包间里。 泰天公司的高副总和招标方的王处长面对面坐着。桌上摆着一壶铁观音,水汽袅袅地升腾,可两个人都没什么心思去碰那杯茶。 高副总四十来岁,头顶中间那块已经秃得锃亮,边缘一圈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地往中间拢,典型的“地中海”发型。 他是满族人,据说祖上是满族赫舍里氏,跟著名导演英达一个族。不过这会儿他可没心思显摆这点身世,脸上写满了憋屈,端着茶杯在手里来回转着,半天没喝一口。 “王处,这次也是我们动手仓促了一点。”高副总开口先赔不是,“没想到兵海那帮属泥鳅的,还挺会钻漏洞。” 王处长脸色不太好看,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满:“漏洞被人钻着了,那就是人家的本事。下次做事不能再这样了。昨天梁市长把我叫过去,好一顿批评。” 高副总连忙欠了欠身:“是我们的工作疏忽。我的想法是,下一次招标必须万无一失——干脆把兵海的保证金退掉,让他们彻底出局。只要这帮人还出现在招标现场,指不定又搞出什么幺蛾子。” 王处长沉着脸点了点头:“确实要万无一失。招标这么点小事,要是两次都出状况,我是没脸到梁市长面前去说话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高副总,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老高,这事儿你得给我上点心。你们泰天的娄总我是很尊敬的,他跟梁市长打了招呼,我们底下的人肯定照办。但程序上不能让别人挑出太大的毛病。兵海那帮小崽子这次说了一大堆问题给公证处,虽然都是瞎掰,但你们自己也要注意。招标之后是要公示的,要是又让人抓住什么纰漏,事情就不好下台阶了。” 高副总连连点头:“明白明白。王处你放心,下次一定安排得滴水不漏。” 第392章 大生意人的格局 轿车在云湖大厦楼下停稳。 韩学涛坐在驾驶座上,副驾驶是苏进财。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各自低头翻着手里的资料。 苏进财手里那份,是招标项目简介——2000年鲁省胶东沿海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全域1:2000全要素地形图测绘项目,总预算218万元,服务范围覆盖开发区320平方公里的滩涂、临港工业预留地与建成区,成果将直接用于后续港口扩建、外资产业园落地的国土规划...... 他翻了两页,眉头渐渐拧起来。 他一向做的是进出口贸易和跨境金融,测绘招标这种事,跟他八竿子打不着。boss为什么偏偏要给他看这个? “boss,您需要我做的是?” 苏进财问得小心。对眼前这位年轻的老板,他一点不敢轻视。 韩学涛办过的事,他桩桩件件都记得清楚。 当初韩国外环银行的贷款套利操作,他曾试探着问过韩学涛——是不是韩元要跌?韩学涛敷衍了两句,没说实话。他工作一忙,也没再追问。结果几个月后,韩元真的开始暴跌。 苏进财后来私下复盘那笔交易的时间点,越算越心惊。boss几乎是卡在韩元的相对高点放空,一路跌到最低点才回补。 这一进一出,相当于老板买天山路77号那栋楼几乎没花自己什么钱——全靠金融危机之下韩元的暴跌,轻轻松松就赚回了一整栋物业。 那天苏进财坐在自己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半天呆。他想起自己在马来西亚挪用银行公款做货币投机捅出的那个大窟窿,再想想韩学涛这笔操作,心里头就剩下一个服字。 这才是真正的赚钱。 苏进财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这些年他搞贸易、搞进出口,跟各个国家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每一桩事都办得妥妥帖帖。但他清楚,那是办事能力,不是赚钱能力。两者之间有本质的差别。 真正的富豪赚钱靠的是眼光和把握趋势,这一点上,他差得太远了。 韩学涛把手里的资料放下,淡淡地说:“这个招标,我的测绘公司参与了。但现在碰到一个问题,我们把招标方得罪了......” 随着他慢慢往下讲,苏进财的眉头越皱越紧。 得罪了客户,还想让客户继续跟你做生意,图什么呢?图这个客户特别贱? 他做贸易这么多年,深知这种生意的别扭之处——客户一旦对你有了恶感,别说签合同了,连门都不让你进。 坦白说,他心里已经在劝韩学涛放弃这一单了。总预算才两百多万,能赚几个钱?何况路已经堵死了,何必非要往南墙上撞,最后弄得自己下不来台,搞不好还会变成行业笑话。 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改了主意——想看看这位年轻的boss怎么破这个局。今天把他带到这里,肯定是有用意的。不如先等boss把用意说透。反正他一时半会儿是想不出来,这事怎么能完美解决。 韩学涛把情况介绍完,合上资料说:“情况你了解了。总之在国内,现在走官面上的路子肯定是走不通了。我们没法通过关系让招标方站到我们这边来,送钱他们也不会收。所以我的想法是——要从这个项目的职能上入手。” “项目职能?”苏进财一怔,目光重新落回手上的资料,脑子里转了转,忽然反应过来,“boss,您的意思是……外资?” “没错。”韩学涛点了下头,“这片地方要建外资产业园,目的就是为了吸引外资落户。而他们现在最大的一笔意向,是德国的汽车零配件项目,总投资三千八百万马克。如果这个项目出了问题,别说区区一个产业园,连他们市长、省长都得急得跳脚。” 苏进财眼睛亮了一下。 这思路像那么回事。 对地方政府来说,招商引资就是最大的政绩,三千八百万马克的大项目放在任何一个省都是要死保的,要是黄了,整条线上的人都要跟着倒霉。 不过转念一想,他的表情又严肃起来:“boss,要影响德国企业落户,恐怕也不容易。他们做事严谨,肯定提前做了大量调查和论证。项目一旦到了某种程度就很难影响了——最初立项,做可行性报告,形成计划,再经董事会批准。事情走到这一步,仅凭三言两语就想让德国人取消,那是相当困难的。” 韩学涛没急着接话,把自己手里的那叠资料递了过去。 “你看看这个。我的想法,还是要借力。” 苏进财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开始翻看。 这叠东西跟招标项目简介完全不同,上面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新闻简报,还有一些从互联网上打印的信息,有中文也有英文。每一条下面都标着出处——德国《明镜》周刊、法兰克福汇报、欧洲新闻网、英国bbc的网页打印件。 这是一份国内外新闻报道和分析组成的剪报,而所有报道都指向了同一件事! 苏进财猛地坐直了身体,脱口而出:“大选?” “是啊。”韩学涛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说道:“今年是德国的大选年。社民党和绿党组成联合政府,正靠‘全球环保产业布局’这张牌疯狂拉票。别小看绿党,他们虽然规模不大,但手里握着企业环保合规的一票否决权。”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楼上有一位德国老先生,就是绿党的。待会儿我们上去跟他谈谈,以生意为主,顺便也支持一下人家的党派。这单如果能成,赚钱不赚钱倒无所谓——就当支持环保了。” 苏进财拿着那叠资料,整个人愣在那儿,好半天没动。 他天天看电视、看新闻,德国大选、绿党、环保产业布局这些东西他都看过。可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跟自己、跟生意有什么关系。在他眼里,那些都是离自己很远的事,是吃饭时电视主持人嘴里念出来的背景音。 可此时此刻,这些东西被这位年轻的boss拎出来,轻轻巧巧地放在了天平的一端,成了一枚压死人的筹码,成了砍向竞争对手的致命一刀。 苏进财把那叠资料合上,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韩学涛。眼神里的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把资料整整齐齐地放好,说:“boss,我明白了。” 韩学涛推开车门,苏进财跟着下了车。两个人一前一后朝云湖大厦的门厅走去。 苏进财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比自己年轻了快二十岁的背影,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念头,在这一刻彻底落下了。 第393章 思念 德国老头霍夫曼是韩学涛的邻居。上次韩学涛登门,还是和展雪一道。 这晚再次敲开霍夫曼家的门,老人一见到他就笑吟吟地探头往他身后望:“那位漂亮的小姐呢?回印尼了?” 韩学涛笑着摇头:“她去泰国念书了。” 霍夫曼连连点头,像是回忆起什么,眼神都悠远起来:“泰国好啊,我年轻时去过清迈,那地方让人想在那里老去。” 接下来的话题比预想中更为顺滑。 韩学涛才接过话头,苏进财已经不动声色地切了进来,三言两语便把印尼三多橡胶的业务规模、产能现状、供应链节点,说得像一张铺开的地图。 霍夫曼在西门子东南亚区专管供应链对接,一听便来了兴致。两边你来我往,谈得顺水推舟——天然橡胶的供应框架、汽配零部件的采购意向,几项合作雏形就这么自然地落了地。 苏进财确实有办事能力,话不多,却句句都在节骨眼上,分寸掂得刚刚好。霍夫曼端起酒杯时,眼底带着那种生意谈透的盎然畅快感。 生意聊完,韩学涛顺势一转,提起了德国大选。 霍夫曼本就是绿党成员,这个话题一碰,像拨开了酒塞——话涌出来,带着滚烫的气泡。 他讲政策,讲街头拉票,讲党内的争辩,韩学涛静静听着,偶尔点头,等他讲完,韩学涛才端起红酒杯。 “很多人说环保就是牺牲经济。霍夫曼先生,如果大家都这么想,那我们这些做环保的人,喊破喉咙也于事无补。” 霍夫曼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他脸上。 韩学涛继续说下去:“我认为,只有把环保变成一门赚钱的生意,它才能真正活下去。利润的力量远比道德更有驱动力。”他微微一顿,“借用贵国一位哲学家的说法——利润达到百分之百,魔鬼都愿意拥抱环保。”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霍夫曼的眼睛亮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椅子向后一推,霍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脚步又急又快,像踩着了什么开关——随即一个转身,大步冲进厨房。 冰箱门“砰”地被拉开,又“砰”地关上。霍夫曼从厨房门框里探出半个身子:“你们不许走!今晚必须留下吃夜宵!外面餐厅早关了,但我有香肠,还有面包!” 几分钟后,餐桌上摊开了几份简陋却热腾腾的热狗,一碟酸黄瓜,一瓶刚开的红酒。三个人围坐着,灯暖融融地罩下来。 韩学涛把话头又往前推了一步——聊绿党的具体政策,聊到那个此时还没有确切名称、但他确信未来将成为一门庞大产业的“碳排放”。 霍夫曼听得面颊泛红,频频举杯。那些概念放到十年后或许稀松平常,但在当下的夜晚,从一个年轻的东方人口中吐出来,带来个足够的冲击力。 吃饱喝足,窗外已是午夜过了。 韩学涛和苏进财起身告辞。霍夫曼送到门口,忽然上前一步,用力抱住韩学涛,拍了拍他的背,声音带着微醺后的诚恳:“真没想到,能遇到像你这样有视野的年轻人。很荣幸——真的很荣幸,听到你对绿党的支持。” 韩学涛回抱住他,手掌拍了拍老人的后背:“霍夫曼先生,跟您交谈同样让我获益良多。我仿佛找到了一位志同道合的良师益友。”他松开手,看着对方的眼睛,“请相信,我对环保的支持,不只是在嘴上。如果有恰当的时机,我愿意用支票来兑现这份支持。” 霍夫曼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用力握住韩学涛的手:“年轻人,你让我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从霍夫曼家出来,快凌晨一点了。 韩学涛没回寝室,准备住云湖别墅,让苏进财也在别墅住一晚。但苏进财却站在门口没动,摆了摆手:“boss,我就不住了。刚才跟霍夫曼谈的那几项意向,我得赶回去拉个草案出来。趁热打铁,明早就能按步骤往前推。” 韩学涛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只是点了点头:“行,路上慢点开。” 苏进财应了一声,转身朝电梯快步走去,步子带着一股子急切的热乎劲儿。 公寓里很安静。 韩学涛洗漱完,躺到床上,天花板在暗里模糊成一片灰白。他忽然就想起了展雪。 那时候外面危机重重,这间公寓像一座漂在海上的孤岛。每晚关上门,世界就被隔在外面。他们在这张床上抵死缠绵,总要折腾到筋疲力尽才能沉沉睡去。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睡着后轻轻蜷起的手指——那些细节像退了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一低头就能捡起来。 展雪走后,他就很少来云湖别墅了。 每次来,总像推开门踏进一间不属于自己的房间。她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书桌上的小物件一件没少——一支笔,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一个她随手放下的发圈。甚至那把恰兰戈,此刻也孤零零地靠在柜子角。展雪走得太匆忙,什么都没来得及收拾,后来是他找人把她寝室的东西一并搬了过来。 他忽然翻身坐起来,光着脚走到墙角,弯腰拿起那把恰兰戈。琴身冰凉,弦绷得紧紧的。他用拇指轻轻拨了一下——一声闷响,像一声没说出口的问话。 他把琴放回去,重新躺下。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这里。或者——他翻了翻身,望着窗外——自己出趟国,去看看她?还有几个月就毕业了,时间就灵活多了。 正想着,枕头旁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李曼发来的短信,就五个字—— “我睡了,晚安。” 韩学涛看了一眼屏幕上方的时间。 凌晨两点五十七分。 他愣了一下。李曼的作息他清楚得很——向来晚上十一点前必定上床。每天早上还雷打不动去操场跑圈。宁海大学有个晨练学分制,大一新生得天天跑圈盖章攒学分,多数人过了一年就懒得跑了,李曼却一路跑到大四,临毕业了还在坚持。 这样的人,凌晨三点还没睡? 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想拨过去。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明天再问吧。她既然说了晚安,大概已经熬不住了。 他把手机搁回床头柜,拉过被子。 而女生宿舍里—— 李曼发完消息,才注意到屏幕上方的时间。 她吐了吐舌头,赶紧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宿舍熄了灯,只有台灯亮着,把她的身形在蚊帐上映成一个剪影。 她侧躺着,视线越过枕边,落在书桌上那厚厚一叠整理好的资料上。 心里的成就感涨得满满的。 邮件发出去之后,余潮东的回复比她预想中快得多——而且痛快得让她意外。 十万美金。 不是二十万人民币。 这笔钱走的是正规侨汇渠道。按外管局最新规定,侨汇捐款必须先兑成人民币,以“华侨捐赠助学专项资金”的名义存入央行指定专户,全程跑货币金银局的核验流程。 跟前两年比,规矩严了不少。 改革开放越往深走,回国捐款的华侨就越多,以前管理松,出过不少乱子,也寒了一些华侨的心。央行为此专门出了政策,要把钱管清楚。 十万美金不算大数目,但程序一道也省不了。今天下午她在当地人行跑了三趟——窗口、柜台、办公室,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个钟头。 晚上回来又熬着夜,把琰心基金这三年来的每一笔收支都重新过了一遍:原始凭证、捐款流向、受助学生名单、每学期的回访反馈——一份一份核对,一项一项理清。 再加上最新这十万美金的汇兑凭证。按当天汇率,折合人民币八十二万三千六百元整,存入专户的时间、流水号、经办人签章,一处不落。 她还做了未来两年的资金使用规划,按学期分列预算,附了表格和说明,厚厚一沓。 所有材料装订成册。封面上,是她用签字笔一笔一划手写的四个字—— 琰心基金。 李曼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书桌上那叠整整齐齐的册子,嘴角弯了弯。 这样一来,等她毕业了,不管这个基金交到学校谁的手里,都能清清楚楚地接着往下做。 明天还得再去一趟人行,把最后一道核验手续走完,这事就算齐了。 她在暗里笑了笑,阖上眼,枕着那五个字,眼皮开始打架。 第394章 典型 第二天一早,李曼背着那只鼓鼓囊囊的大书包,又去了人民银行宁海分行。 书包里塞的是她昨晚熬到半夜才整理出来的那堆资料,厚厚一摞,把整个书包撑得方方正正。 她轻车熟路地进了大厅,径直走到昨天办业务的柜台前,书包往台面上一搁,拉链“哗”地拉开,然后一沓一沓地往外掏,动作十分利索。 乔敏正侧着头跟同事说话,余光扫过来,刚要张口打招呼,嘴就张在那儿没收回去——柜台上那摞资料越堆越高,像座小山在慢慢长起来。 “李曼同学,你……这都是什么啊?” 李曼把最后一本装订好的册子也摆上去,冲她甜甜一笑:“乔姐,这些都是你昨天跟我说需要准备的东西——基金的原始设立文件、每年的银行流水、资金使用台账明细、受助学生名单和回访记录,还有未来的资金使用规划。”她顿了一下,又从包里摸出两张单子,“我又想了想,你们可能还需要资金来源的合法性说明和外汇汇兑的核验单,就一并都准备了。” 乔敏低头翻了翻最上面那本册子,纸张簇新,页码齐整。她又翻了两本,抬头跟旁边两个同事对视一眼,三个人脸上不约而同地浮出同样的表情——哭笑不得里夹着几分服气。 人行出了华侨捐款监管条例之后,具体的操作细则其实没有定得太死,各地对资料的要求差别挺大。像李曼这样准备得事无巨细的,乔敏干了这几年,还真是头一回碰到。大部分人能凑齐最基本的几份就不错了,有的连银行流水都懒得打全。 李曼见乔敏不说话,以为是自己资料太多把人给吓着了,赶紧补了一句:“乔姐,资料是有点多。不过最上面那本有目录和页码,你们对着目录找就行。” 说完又从书包侧兜掏出一个u盘递过去:“对了,我还准备了电子档。这是我自己的u盘,你们先杀个毒再打开。” 这小姑娘想得太细了!乔敏接过u盘,抬头看着李曼,半晌才说了句:“这……都是你昨天一个人弄的?” 李曼谦虚地摆摆手:“也不是啦,我们琰心基金的人都有帮忙的。” 乔敏低头翻了翻那些资料,笔迹清秀工整,表格也规规矩矩,但翻了几页就能看出来,几乎全是同一个人的字迹——分明就是眼前这姑娘一个人熬出来的,刚才不过是谦虚罢了。她心里又高看了李曼一眼。 有这份“教科书级”的资料打底,手续走得格外顺畅。乔敏和两个同事分头核验——流水对得上,名单对得上,汇兑凭证也对得上。一项一项打勾,前后不到一刻钟,全部走完。 李曼拿着人行出具的回执单走出大厅时,阳光兜头盖脸地洒下来,暖洋洋地裹住她整个人。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肩膀都松了,整个人轻了好几斤。 回学校把回执交到财务,琰心基金这块压了她快三年的担子就彻底卸下了。等考公成绩下来,她就能安安心心去临江县报到。 她脚步轻快地朝公交站走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元气满满的劲儿。 而身后的人民银行办事大厅里,乔敏和两个同事还在翻那堆资料,啧啧称奇。 “这小姑娘做事也太细了。”一个同事翻着资金使用台账,“每一笔都写了用途和经手人,连签字都有。” 另一个点开u盘里的电子档,眼睛一亮:“你们看,她还把受助学生的资助回执都扫描了——原件扫描,一张不落。” 乔敏正要接话,余光瞥见大厅门口进来一个人,连忙站直了:“朱行长。” 朱文谦走进来,五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灰夹克敞着怀,脸上挂着惯常的和气笑容。他瞧见柜台上堆着一大摞资料,又见三个人围着,随口问了一句:“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乔敏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末了加了句:“行长,这姑娘准备得真挺细的,连电子档都备了一份。” 朱文谦“哦”了一声,踱过来翻了翻那本装订好的册子,翻了两页,心里微微一动。他又一页一页地往下看,越翻越慢,表情也越来越认真。最后合上册子,抬头问:“哪个大学的?” “宁海大学,校团委的,叫琰心助学基金。” 朱文谦又翻了翻,像在琢磨什么,片刻后点了点头:“这个典型啊。” 他的手指在册子封面上轻轻叩了叩,“总行货币金银局正在全国摸查小额华侨捐赠专项资金的专户管理漏洞。我马上要去燕京开专项工作会,这份材料正好带过去,当个典型案例。” 乔敏迟疑了一下:“行长,可这个才十万美金,会不会太小了?” 朱文谦摆摆手:“就是小才典型。这么小一笔捐赠,还做得这么细致?我看一百万、一千万的都没到这个程度。这正好说明我们分行落实总行政策出了成效——得让总行领导看看。” 乔敏和同事对视一眼,没再多说。能拿上总行专项会当典型,对大家都有好处。 乔敏又补了一句:“行长,还有个u盘,也是那姑娘准备的。您带着目录和u盘,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在会场做个演示。” 朱文谦更高兴了,把u盘和目录本小心收好,笑着说:“行。这回见领导,手里不空了。” 李曼压根不知道她熬夜整理出来的那堆资料,正被人行行长揣着北上燕京了。 她回到学校,把回执交到财务,签字盖章,走出财务科大门时,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每一个关节都松快了。 掏出手机,给韩学涛拨了过去:“学涛,琰心基金彻底交接完了!我想把顾莎莎和杨蕾都叫出来,大家一起吃个饭,算是基金交接之后的小聚。” 电话那头韩学涛笑了一声:“我来请吧,你们定时间和地点。” 这些年他对琰心基金屁事没管过,连校团委都没去过一趟,心里到底有些过意不去,干脆掏钱请客吧。 李曼说:“那不行,我俩一人一半。等我跟莎莎和蕾蕾商量好了再告诉你。” ... 过了几天,聚餐的事还没敲定,鲁省那边先出了消息。 外资产业园筹委会发布了新的招标公告,公告末尾附了参与投标的单位名单。 韩学涛盯着电脑屏幕,目光从上往下一个字一个字地扫过去—— 没有兵海。 紧接着不到一个小时,公司账户就收到了上一轮招标保证金的退款通知。 全额退。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这次连会场都不让你进,连闹事的机会都不给你。 楚强和于鑫几乎是撞门进来的。于鑫一进门就骂:“他妈的这帮孙子!直接把咱们从名单上踢了,连门都不让进!” 楚强没说话,把打印出来的招标公告放在韩学涛桌上,脸色沉得像压着块铁,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涛哥,你看看吧。” “刚才看过了。”韩学涛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脸上半点着急的意思都没有。 于鑫看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急得直跺脚:“哥,你有什么牌就赶紧打吧!等他们招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楚强没吭声,目光也钉在韩学涛身上。 韩学涛把茶杯放下,不急不慢地开口:“让他们招。我们还懒得去呢。”他嘴角微微一撇,“让他们怎么中的标,就怎么自己废掉。我们不找他们,回头他们主动来找咱们。” 于鑫急得直挠头:“到底什么招?哥你别卖关子了,说出来让我俩放个心。” “不急,慢慢看。”韩学涛笑了一下,往椅背上一靠,“先给你们透个底——我已经让李靖和小白去鲁省了。” 楚强和于鑫都是一愣:“他俩?” “对。”韩学涛老神在在地又端起茶杯,“我让他们去给鲁省的文旅做做广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楚强皱着眉头,使劲琢磨韩学涛这一次玩得什么路数,不过,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也没转出个头绪来。 于鑫更是直接垮了脸,苦笑着说:“哥,你这个思维跨度……我们真跟不上啊。” 第395章 招标会上的报纸 鲁省胶东,外资产业园招标会现场。 会场里静得出奇。整整一个上午,风平浪静,没有质疑,没有波折,没有半点幺蛾子。 高副总坐在泰天公司的席位上,面容从容,脊背笔直。外人眼里他稳如泰山,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一直是悬着的。 原因无他——上次招标会的阴影还没散。事后他专程托人去找周公证员,旁敲侧击打听当天的情况。对方只含含糊糊撂下一句话,他听完后脊梁骨蹭地窜上一层冷汗。那个兵海公司的年轻老板,人不在场,仓促之间居然还能翻出那样的盘来,想想都叫人忌惮。 所以这一回,高副总做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保证金原路退回,兵海的名字彻底从名单里剔除。即便如此,整个上午他的目光仍像探照灯一样,扫着会场入口,扫着每一张陌生的面孔,生怕哪里又杀出个程咬金来。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招标会照本宣科,评审流程顺滑得像抹了油,连一个刺耳的声音都没冒出来。高副总绷了一整场的神经,终于一寸一寸地松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王处长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走向发言台。会场里的低语声像被按了静音键,所有的目光聚拢过来。 “各位同仁,感谢大家今天的参与。”王处长拿起稿子,语气端正平稳,“经过公开报名、资格预审、专家评审等一系列严谨程序,外资产业园筹委会严格遵照《招标投标法》及相关规范,对所有投标单位进行了全面、审慎的考察与评估。在公证处全程监督下——现在,我宣布,本次招标的中标方是——” 他顿了顿,抬眼扫了一圈会场。 “——燕京泰天信息技术有限公司。” 掌声响起来。 高副总那颗悬了太久的心,终于重重落回胸腔里。他激动地拍着手,脸上的戒备褪去,露出一派春风得意。他站起来,朝四周点头致意,目光从容地环顾全场。几家陪标企业的代表也纷纷鼓掌,含笑回应,一派和谐。 可就在这志得意满的一瞬间,他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了会场后排。 泰天公司带来的两个工程师,正脑袋碰脑袋凑在一起,低头盯着一张摊开的报纸,表情古怪。 高副总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这时候,看报纸? 他目光再往旁边一带,心里咯噔一下。其他几家陪标企业的代表手里竟然也捧着同样的报纸,一个个脸上写着如出一辙的错愕。甚至有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对着报纸上某处比比划划,低声交谈几句,然后不约而同地抬头,朝泰天这桌瞟了一眼。 高副总脸上那层笑容还悬在半空,就僵住了。他缓缓坐下去,手指轻轻扣着桌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招标之后,就是答谢宴。设在附近一家酒店,王处长做东,所有参会人员都请了过来。 泰天公司的人坐满一桌。高副总刚落座,便侧过身,压着嗓子问旁边那两个工程师:“你们刚才在看什么?王处长宣布咱们中标,你们倒好,底下魂不守舍地看报纸。那报纸上有什么,比咱们中标还重要?”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其中一个工程师慌忙从公文包里抽出报纸递过去:“高总,是鲁省测绘队老杨拿过来的——兵海公司在报纸上打的广告。” 高副总一把拽过报纸,翻到最后一版。一整版广告劈头盖脸地撞进眼里。 画面是一张航拍照片:鲁省沿海滩涂,大片金黄色在阳光下铺展到天边,潮水在滩面上刻出蜿蜒的光痕,远处海天相接。照片下方,一行大字赫然在目—— “鲁省滩涂——既是风景,也是宝藏。” 旁边配了一首短诗,只有四五句,意象干净,语调平缓,写滩涂的沉默、潮汐的来去,写它们守着海岸线,守着人,守着家。诗下面是一行略小的字:“保护滩涂,就是保护我们的家园。”再下面更小的一行:“欢迎来鲁省旅游,感受千里海岸线的魅力。” 高副总盯着这版广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来。兵海公司这到底几个意思?怎么看这都是一个规规矩矩的旅游推广广告,跟测绘无关,跟招标无关,跟泰天公司——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放下报纸,抬眼看了看同桌的人。那几双眼睛也正望着他,一脸的困惑。 而此时,宴会厅里已经有更多人在传阅这份报纸了。《半岛都市报》,今天下午刚出的版。好几桌上都在悄悄地递来递去。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翻来覆去地看,有人偷偷朝泰天公司这桌指了指。 上一轮招标的风波,业内早传遍了——兵海被赶出会场,公证处中途离席。今天来赴宴之前,不少人还在私底下嘀咕,说这次会不会又有热闹看。结果整场招标会波澜不惊,偏偏在尘埃落定的当口,冒出这么一版广告来。兵海公司这回没有来砸场子,却花了大价钱在省报上登了一整版介绍鲁省滩涂和文旅的广告。 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没人猜得透。 很快,报纸传到王处长手里。他刚端着酒杯敬完邻桌的客人,低头扫了一眼那版广告,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然后“啪”的一声把报纸拍在桌上,再没有往下传。他转身又端起酒杯走向下一桌,笑容重新堆上脸,嗓门比方才还高了三分。一巡酒敬完,他坐回位子上,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尽。 这兵海公司——不来招标,也要在报纸上给自己不痛快!上次那场烂摊子,害他被市领导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一想起这事,他心里就堵得慌。 王处长夹起一个鱼头放进自己碗里,埋头啃了两口。鱼头有点硬,硌了一下嘴,他皱起眉头,把那块鱼头吐出来,直接吐在摊开的报纸上——正好盖住了那片金黄色的滩涂。 “换个盘子!”他把报纸往旁边一推,气呼呼地对服务员招手。 第二天,招标结果正式公示。 燕京泰天信息技术有限公司的名字端端正正印在上面,白纸黑字,公章鲜红。 高副总带人回了燕京,向上汇报成果,接下来只等排期派人来鲁省启动项目。外资产业园筹备会也按程序,向省市两级领导和拟入驻的意向外商通报了招标情况。 所有人心里都踏实了——尘埃落定,大局已定。 八千公里之外,欧洲,柏林。 绿党竞选总部的一间办公室里,环保议题专员米夏埃尔·米勒端着咖啡杯,打开了电脑。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地址。邮件主题用德语写着—— “关于华夏鲁省沿海滩涂生态保护的紧急风险提示。” 米勒抿了一口咖啡,光标移上去,点开了邮件。 第396章 欧洲出事了 "关于华夏鲁省沿海滩涂生态保护的紧急风险提示。" 看到这个标题,米勒抿了一口咖啡,光标移上去,点开了邮件。 邮件的内容非常丰富…… 附件里有照片,有文字说明,还有几份疑似内部文件的扫描件。 他越看,眉头越紧,咖啡杯搁在桌上,半天没再端起来。照片里的金黄色滩涂很美,但旁边标注的文字却触目惊心:化学显影液、氯化物、重金属、驱鸟弹、填埋潮沟、碾压草洲……他一口气读完全部内容,后背从椅背上直了起来。 这是大选前绝佳的环保议题。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这一点。 米勒抓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特里廷先生,我是米勒。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您,但我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竞选议题,现在就把邮件转发给您。您看完之后,我需要立刻跟您商议。" 电话那头的绿党环境部长于尔根·特里廷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我等你",便挂了。 几分钟后,特里廷办公室的门被敲开。米勒夹着一沓打印好的材料快步走进来,特里廷示意他坐到对面。 这位直接主导德国联邦环保政策的绿党环境部长,此刻正盯着电脑屏幕,脸色凝重。他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目光落向米勒。 "说说你的想法。" 米勒身体微微前倾,用已经组织好的语言说道:"部长先生,这是一件绝佳的环保竞选素材。眼下的大选已经到了非常关键的时刻,民意调查显示,选民对经济和就业的关注度固然排在前面,但紧随其后的就是环境和气候议题——尤其在中产阶级和年轻选民群体中,环保承诺直接影响他们的投票选择。而我们的对手,基民盟的默克尔,一直在强调''经济优先'',对海外投资的环保监管长期持宽松态度。这正是我们可以打出差异化的领域。" 他翻出一张照片,推到特里廷面前:"这家德国汽车配件企业,选择的合作伙伴在华夏沿海滩涂大肆破坏候鸟栖息地。化学废液、驱鸟弹、填埋潮沟、碾压植被——这些素材如果公之于众,选民会看到一个清晰的对比:我们的对手鼓吹的''海外投资繁荣'',背后是什么?是德国企业的资金,在万里之外屠杀候鸟、毒害湿地。而绿党在做什么?我们在发现问题、揭露问题、要求改变。选民会认可谁?答案不言自明。" 特里廷听得频频点头,“你打算怎么做?” "我的建议是,把这件事做成一套完整的竞选策略。”米勒侃侃而谈。 “第一步,将德国企业海外投资破坏候鸟栖息地的事实塑造成负面素材,直接打击对手的''经济至上''叙事。第二步,通过媒体报道让选民认识到,绿党才是那个在全球范围内负责任行事的政党——我们的环保承诺不是嘴上说说,而是会追到地球任何一个角落去。第三步,我会立刻联系德国主流的环保ngo组织,比如nabu、duh,他们手里有实实在在的选票动员能力。如果他们站出来声援,这件事就不仅仅是几条新闻,而会变成一股街头力量。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特里廷听完,脸上露出笑意。 "说得很好。放手去做,米勒。"他站起身,拍了拍米勒的肩膀,"这封邮件我会立刻转发给费舍尔先生,整个党派都会全力支持你。新闻发布会,越快越好。" 米勒得了这句话,脚下生风。当天夜里他就开始整理材料、联系媒体、草拟通稿,几乎没有合眼。 第二天下午,绿党就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会场里坐满了记者和各环保组织的代表,摄像机对准发言台,闪光灯此起彼伏。 米勒走上台时,面色十分沉痛——他刻意放慢了语速,让每一句话都清晰地砸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天,我要曝光一家德国汽车配件企业在华投资引发的环保危机。"他举起一叠照片,"这家即将赴华投资的德国企业,选定的合作伙伴,正在肆意破坏东方沿海的湿地滩涂,屠杀着那里的候鸟。"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记者们飞快地低头记笔记,ngo代表们面面相觑。 米勒没有停顿,转身指向身后的投影幕布,一张张照片翻过去。 "第一,这家名为泰天的公司,使用的化学显影液完全不符合欧盟标准。检测报告显示,其中含有高浓度的氯化物和重金属。诸位可以想象,如果这些废液被直接排入滩涂潮沟——这些高毒物质会瞬间毒死浅滩里的底栖生物。而底栖生物是什么?是东亚迁徙候鸟的核心食物来源。" 他按下遥控器,下一张照片跳出来。 "第二,泰天公司以前做沿海测绘时,为了保障航拍作业,大面积使用驱鸟弹。这不是驱赶,是杀伤。候鸟的繁殖季,它们需要安静地停歇、觅食、养精蓄锐,但爆炸声一波接一波,各位,你们能想象这个场景吗?。" "第三,泰天的技术人员曾经为了方便架设gps基准站,直接用建筑垃圾填死了一条天然潮沟。潮沟断了,潮汐水进不了湿地核心区,局部湿地快速干涸——一片湿地,断了水就等于断了命。" "第四,他们的外业团队曾经为了赶工期,开着越野测绘车在候鸟栖息草洲里来回穿梭。成片的苔草植被被碾平,鸟巢被压碎,鸟蛋被碾烂。诸位,这不是测绘,这是灭杀。" 台下鸦雀无声。 随后,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米勒放下遥控器,双手撑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场:"各位,这家企业的环保记录恶迹斑斑,而现在,他们竟成为我们德国企业海外投资的合作伙伴!我们可以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就是曾经上演过的破坏和屠杀,将再一次上演!” 他一挥手:“德国的企业,把工厂开到哪里,就应该把环保责任带到哪里。绿党将持续关注这件事,绝不允许德国纳税人的钱、德国企业的投资,成为万里之外生态灾难的帮凶。" 说实在的,这些操作在2000年的国内测绘行业,根本算不上什么新鲜事。 几乎每家测绘公司、每个项目团队,乃至那些老牌国企,大家心照不宣,都是这么一步步干过来的,谁也没觉得哪里不妥。可偏偏就是这些司空见惯的流程,搁在大选期间的德国绿党眼里,却成了十恶不赦的罪状。 发布会开完,国内风平浪静,没什么动静;德国那边却炸了锅,消息直接冲上各大主流媒体的头版。偏偏又赶上大选最胶着的当口,环保话题本来就是火药桶,媒体想装看不见都难。 各大环保组织和ngo更是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这段时间大选辩论里,环保议题始终温吞水,没什么爆点,他们早就憋得喉咙发痒。对这类组织来说,声势越浩大,捐款才越汹涌,眼下简直是天降大礼包,谁肯错过? 于是,nabu率先发难,duh紧随其后,数十家环保组织联名向费斯托集团发出公开信,措辞强硬,要求立即终止与泰天公司的合作。 街头的动静也跟着起来了——柏林、汉堡、慕尼黑,数百人举着“保护东方滩涂”的牌子,口号喊得震天响:“不要让候鸟为利润殉葬!” 环保ngo的动员能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选票的微妙震颤,已经隐约可感。 费斯托集团算是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压力如山倒,董事会被紧急召集——再不开会,恐怕连产品都要被抵制的呼声吞没了。 会议不到两个小时便匆匆结束,结论没有任何悬念:立刻向鲁省方面发出正式函件,要求一个月内更换涉事的测绘合作方,否则费斯托的资金将无法按期到位,整个投资计划也得重新考量。 函件连夜起草、签发,跨越八千公里的欧亚大陆,精准落进鲁省对外贸易经济合作厅的传真机里。 深夜。 王处长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他迷迷糊糊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凌晨两点零三分。 "喂?谁啊!"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淡而急促:"我是申建良。立刻来一趟市政府,梁市长在办公室等你。" 王处长脑子还糊着,随口嘟囔了一句:"这大半夜的……" 话刚出口,他猛地清醒了。 申建良——梁副市长的秘书。他后颈一紧,赶紧换了语气:"哎哟,申主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迷迷糊糊的,没听出您的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问:"梁市长找我……有什么事吗?这么晚了……" 申建良没有多话的意思:"立刻过来,欧洲那边出了紧急的事情。梁市长说,半个小时内要看到你的人。" 电话挂断了。 王处长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开始摸衣服。 旁边的老婆被弄醒了,翻了个身,不满地嘟囔:"你干嘛呢?大半夜的又上哪鬼混去?" 王处长一边往身上套衬衫一边没好气地回:"梁市长的秘书打电话找我!你说我上哪鬼混?" 他老婆听到这话,激灵一下坐了起来,睡意全消:"梁市长?他这么晚找你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王处长手忙脚乱地找裤子,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申建良说欧洲那边出了紧急的事……欧洲那边的事,关我一个鲁省外资产业园的副处长,有个屁的关系? 但脚底下没敢停。 他拉开门往外冲的时候,余光扫到茶几上那份还没收起来的《半岛都市报》,金黄色的滩涂封面在夜色里模糊成一团暗影。 第397章 立刻去宁海 王处长赶到市政府大楼的时候,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梁副市长办公室的门,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市长,我来了”,门就从里面被一把拉开。 而他刚进去没两步,一沓纸劈头盖脸甩在他脸上。 "你自己看看!"副市长梁卫国的声音像铁锹刮过水泥地,"这就是你们搞出来的招标?!" 纸张散了一地,王处长下意识弯腰去捡,手还没够着,骂声已经劈头盖下来。 “一次出错,两次出错!一次比一次问题大!第一次招标你把公证处都搞离席了,我替你压着没吭声;第二次倒好,直接捅到德国去了!你知道经贸厅值班传真上收到什么了吗?人家德企正式函件,说要重新评估投资计划!” 梁卫国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王长明,你要是干不了这个处长,你就早点说,我换人!我就不明白了,简简单单一个招标,怎么到你手里能弄成这个样子?!" 王长明被骂得缩着脖子,脑袋快埋进胸腔里,满头满脸都是汗珠。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梁卫国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一连串质问像连珠炮一样轰过来。他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清晰的感觉是双腿有点发软。 "市长……我……" 这时候,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申建良走过来,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传真纸,整理齐了,递到王长明面前。 "王处,你先看看这个。" 王长明接过传真纸,低头一看,德文,旁边附了中文翻译。他一行一行扫过去......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泼了一桶冰水。 "这……这都哪跟哪啊?"他喃喃地说,脸上写满了震惊和茫然,"什么滩涂候鸟?什么化学废液?我们招标的是一家测绘公司,又不是化工厂……" 话音未落,他脑子里突然"咔"地响了一声—— 《半岛都市报》! 答谢宴上,那两个工程师手里的报纸,其他桌上传来传去的报纸,王处长拍在桌上的报纸,他吐在报纸上的鱼头——金黄色滩涂的整版广告。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飞速闪过。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紧接着,两个字像炸雷一样劈进了他的脑海—— 兵海。 当时他们招标的时候,兵海公司在《半岛都市报》打了大篇幅的广告,推荐鲁省滨海滩涂湿地和候鸟。而现在,德国人拿出来的所有指控,桩桩件件,都绕着滩涂和候鸟做文章。你说这两者之间没有关系,打死他也不信。 可兵海公司,他们凭什么能让德国人这么听话地放弃投资?你们要是有这么好的关系,你直接把这笔投资拉到宁海去不就完了?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但眼下这些疑问根本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泰山压顶了。 王处长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我知道了!搞鬼的肯定是兵海公司!" 梁卫国原本正端起茶杯喝水,听到这话眉头一皱,杯子放下来:"怎么回事?" 王处长咽了一口唾沫,把答谢宴上那份报纸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兵海公司被剔出投标名单之后,在省报上打了一整版滩涂旅游广告,当时大家都在传阅,他也没当回事,没想到现在德国人拿出来的东西跟那版广告几乎一模一样。 他越说越急,脑门上汉越来越密,心里往外冒着焦躁的热气,感觉像在桑拿房里一样。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早点汇报?”梁卫国听完,脸色十分难看,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还有,这样的企业,为什么要把他们踢出投标名单?你们筹委会作为招标方,要为招标结果负责。不要搞什么内定、暗标、陪标的歪门邪道!" 最后那几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王长明脸上。 他张了张嘴,满肚子委屈翻涌上来——心想,还不是他妈的泰天公司跟你打了招呼,是你说"要向燕京的大公司适当倾斜一下",要不然能有后面这些事吗?现在倒赖到我头上了。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只能硬生生吞回肚子里,"是是是,是我们工作失误……" "你们这一失误不打紧,“梁卫国手指狠狠戳着桌上的传真纸,”你知道造成了多大影响吗?德国人的函件发到经贸厅值班传真上,惊动了赵省长!赵省长亲自打电话给江书记和贺市长,然后把我从家里叫起来,我再打电话给你。明天早上就要开常委会专门讨论这件事,你说,怎么办?" 听到"赵省长""江书记""贺市长"一个个名字从梁卫国嘴里蹦出来,王长明的腿彻底软了,嘴唇也开始哆嗦。 他张了好几次嘴,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脑子里嗡嗡作响,像塞了一窝马蜂——我哪知道怎么办?我一个小小的处长,哪担得起这种责任?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有十几秒,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嗒咔嗒地走。 王长明垂着头站在那儿,感觉自己的仕途正从脚底下一点一点塌陷下去。 这时候,申建良无声无息地从门口走进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手里多了一份报纸。正是刚才王长明说的那份《半岛都市报》,翻到了最后一版,金黄色滩涂的广告赫然在目。 他把报纸递到梁卫国面前,压着生意说:"市长,我看这件事,解铃还须系铃人。" 梁卫国低头扫了一眼那版广告,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申建良,若有所思地轻点了下头。 然后他转向王长明,不容置疑地说道:"前面的招标全部废掉。你们尽快联系兵海公司,把项目交给他们做。价钱好谈,条件好谈,什么都好谈。" 他说完看了一眼桌上的台钟——凌晨两点五十三分。这个时间打电话去宁海显然不合适。 "你去叫个司机,连夜开车去宁海。"梁卫国盯着王长明,一字一句地说,"明天一早就要到他们公司。明天下班之前,我要结果。" 王长明哪敢说半个不字? 立刻挺直了腰板:"是!我这就出发!" 第398章 德国人不来了? 王处长转身出了办公室,一路小跑下楼梯,打电话叫司机。 半个小时后,被喊起来的司机带着他,开上滨海大道,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他太阳穴一阵发凉,他这才慢慢缓过神来。 一缓过神,心里就开始打鼓了。 这一次去宁海,恐怕不会得到什么好脸色。 第一次招标,兵海公司被赶出会场——虽然背后是泰天公司揣度的,但动手的可是他们管委会。第二次更彻底,连报名资格都没给人家。可以说双方已经撕破了脸。 而现在,他前倨后恭地登门求人,人家能给他好脸色才怪。 这必然是一趟屈辱之旅。 王处长靠在座椅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对方能左右德国人的投资决策,那鲁省这边再大的官都没用。再想想当初公证处当场离席,想想那份整版广告——人家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只等你踩进去。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杀人不过头点地,屈辱就屈辱吧。哪怕跪着、三拜九叩,也得把兵海公司请过来。不然德国公司要是真的投资黄了,梁副市长怎么样不好说,他自己的仕途是肯定完蛋了。 车窗外,夜色像浓墨一样铺展。 前方的路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掠,王长明迷迷糊糊眯了两个钟头,再睁开眼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宁海的地界到了。 韩学涛今天没有去公司。他早上有一场研究生面试,这是早就安排好的日程。 他坐在候考室里,手里翻着面试材料,神态松弛。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丁瑶发来的消息:"鲁省那边来人了,姓王,是个处长。" 韩学涛看完消息,嘴角微微一翘。 鲁省那边反应不算慢,显然是连夜赶过来的。看来他们也知道了厉害,能一大早就出现在宁海,昨晚那边肯定不平静。 他不紧不慢地回了一条:"好好招待,让他等我一下。我面试完就过去。"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调成静音,重新拿起材料。 研究生面试这边,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 韩学涛坐在面试室里,对面是卢主任和另外两位系里的老师。 卢主任翻了翻他的材料,笑呵呵地合上,一个专业问题都没问,倒像是拉家常似的开了口:"学涛啊,我知道你现在忙,公司那边事情多。也没什么太多专业课需要你来上,就是每个月系里面有一堂大课,到时候你来给我当一节课的助手,露露面也就行了。" 韩学涛连忙表态:"老师,你还是得严格要求我呀。" 卢主任摆摆手,笑得眼睛眯起来:"要求,当然严格要求。每年交一篇论文上来,国际期刊老师没办法,但国内的核心期刊我可以想办法给你发表。注意啊,论文要有点质量,别让人家看笑话。" 韩学涛连连点头:"行,老师,到时候论文选题,我再找您商量。" 嘴上应着,心里却忍不住感慨——这研究生上得也太宽松了。别的同学被导师逼着做项目、写报告、跑野外,天天累得像条狗,他倒好,每个月去当一节课的助手,一年交一篇论文,基本上等同于混一个硕士。跟那些被导师压榨的苦逼研究生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当然,卢主任对他也是十分满意的。 试问有谁的研究生能够像韩学涛这样?还没毕业呢,就已经撑起了一个甲级资质的测绘公司。 导师和学生其实是一体两面,导师在业内的地位高,对学生当然有好处;反过来,学生发展得好,对导师也是实打实的助力。 卢主任觉得自己这辈子收得最对的两个学生,一个是钟磊,另一个就是韩学涛。这俩人都是能给他带来巨大利益的门生。 今年学校就要换届了,卢主任私下里盘算过,自己竞争副校长,应该有的一拼。 又聊了几句闲话,韩学涛的研究生面试就算结束了。前后不过二十来分钟。 他告别卢主任,出了教学楼,这才慢悠悠地往兵海所赶。 推开公司大门的时候,丁瑶正站在前台那儿,看见他进来,快步迎上来:“韩总,鲁省那位王处长已经在会客室等了快一个钟头了。" 韩学涛点点头,随口问:"楚强和于鑫呢?" 丁瑶抿了抿嘴,忍着笑:"楚经理不在,于经理刚才在办公室唱了一会儿歌,现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韩学涛来了兴趣:"唱啥歌?" "我也不知道什么歌,"丁瑶歪头想了想,"反正有一句词是——''别看现在蹦得欢,小心将来拉清单''。翻来覆去就唱这一句。" 韩学涛一听就乐了。这哪是什么歌啊,这就是一句电影台词。 估计于鑫看到王处长一大早就憋憋屈屈的到了公司,心里痛快,在那哼着这句台词瞎唱。 也行吧,至少自己过来之前,他还忍住了没给这位王处长难堪,光是唱两句词,已经算是给面子的了。 他往会客室走去,推开门的瞬间,看见王长明正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姿僵硬得像个被老师罚坐的小学生。 韩学涛推门进去,王长明"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四十来岁的人了,这副样子看着都让人心酸——一晚上的煎熬,估摸着脸也没顾上洗,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衬衫的领子皱得不成样子,眼袋浮肿,眼白里爬满了红血丝。 韩学涛没给他脸色,笑吟吟地伸出手:“王处长,实在抱歉,上午正好研究生面试,脱不了身,让你久等了。" 王长明连忙握住他的手,连声说:”哪里哪里,是我来得太赶,提前也没跟韩总约好,冒昧登门,该我说抱歉才对。" 韩学涛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轻松:“走,去我办公室聊。”说着拉着他出了会客室,进了自己办公室,又亲自拿杯子给他泡了茶,热水注入杯中,茶香袅袅地漫开来。 王长明捧着那杯热茶,心里反而更忐忑了。 昨天晚上在车上,一直到今天早上坐在会客室里干等的这段时间,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迎接兵海公司的冷嘲热讽、拍桌子骂人、甚至直接把他轰出去。他想过各种难堪的场面,唯独没想到眼前这一幕:这位小韩总不仅笑脸相迎,还亲自给他泡茶。 他心里一下子就乱了套。 伸手不打笑脸人,可对方越是客气,他越摸不准底牌。一时之间,王长明捧着茶杯坐在那儿,连话都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说了。 韩学涛在他对面坐下来,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他,不急不慢地开了口。 “王处长,德国人不来了?" 第399章 老王服了 “王处长,德国人不来了?”韩学涛面无表情地说道。 而听到这话的王长明手里的茶杯猛地一晃,茶水差点泼出来。 他"蹭"地站起来,手指着韩学涛,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韩总,你……" 韩学涛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依然温和:“王处长,别激动。你们的立场我理解,燕京泰天比我们有关系,我们呢,当然也不想认输。其实说白了,都是正常的商业竞争,算不上什么仇怨。跟你们就更谈不上仇了,你们是招标方,有自己的考量,这很正常。相反,以后要是合作了,你还是我们的客户。" 他看着王长明的眼睛,慢慢说:“王处长,相信我,兵海在海岸测绘上比泰天更有经验。我们的底色是军方企业,海测是我们的老本行。你在《半岛都市报》上看到的那版广告,想必也琢磨了一路了——泰天做不到的事,我们兵海能做到。这一点,我可以给你打包票。" 王长明沉默了。他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梗,好半天没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叹了口气,把茶杯搁在桌上,声音低哑:“韩总,之前的事,多有得罪了。" 他抬起头看着韩学涛,眼前这个年轻人比他小了将近二十岁,大学都还没毕业。可此刻他心底里那点仅存的轻视,早就被碾得粉碎。 韩学涛笑了笑,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他站起身,拿起外套:"中午我安排了饭局,请了我们这边宁海开发区的魏区长一起。王处长,你们鲁省外资产业园搞了那么久,招商引资方面有什么经验,大家坐在一起互通有无,互相学习。" 王长明一听,立马也站了起来,态度比方才更恳切了几分:“韩总,这顿饭我来请!今天当了个不速之客,打扰了韩总和魏区长的安排,就当是我给韩总和魏区长赔个罪。韩总一定要给我这个面子。" 韩学涛看了他一眼,没推辞,笑着点了点头。 饭局设在中山饭店——上次李曼过生日的那家饭店,除了韩学涛和王长明之外,魏区长准时到了,楚强也赶了过来,四个人围桌而坐。 席间,韩学涛真是一点脸色都没给王长明看,谈的全是正事——开发区怎么招商引资,外资服务怎么做好配套,鲁省那边沿海产业布局的现状等等。聊得热络又自然,反倒让王长明渐渐放松下来,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终于一点一点卸了劲。 酒过三巡,王长明脸上泛了红,话也多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跟韩学涛碰了一下,把来意挑明了:“韩总,我这次来,就是想请你们回去做这个测绘项目。价钱好谈,什么都好谈。而且只要外资那边认可了,就不用再搞什么二次招标了,程序上可以变通一下。" 韩学涛放下酒杯,想都没想,直接说:"不用加钱。还是原来的数,二百一十八万,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王长明一愣,手里酒杯顿在半空,面露犹疑:“那……环保方面?" 韩学涛摆摆手:”按照欧盟的环保要求来做,成本自然会上升。但是如果我把成本加上去,你们开发区筹委会在已经做过招标公示的情况下,不太好向上面交代。数字对不上,审计那边会出问题。这个道理我懂。" 王长明张了张嘴,眼圈竟然微微泛了红。他放下杯子,声音有些发紧:“韩总,这……" 韩学涛伸手压了压他的手臂,示意他不用多说,然后往后靠了靠椅背,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缓缓说:”以前我听过一个老盐商的故事,忘了在哪本书上看的了,但对我启发很大。" 楚强和魏区长都放下筷子看向他。 魏区长端起茶杯,饶有兴致地说,“小韩,那你把这个故事讲一讲,我们也跟着学学。" 韩学涛笑了笑,慢慢道来。 "说有个老盐商,常年走潍河运盐。有一回遇上水浅,船搁了浅,动弹不得。旁边正好停着一条官府的漕船,老盐商上去求漕运的船老大搭把手,帮忙拖一下。船老大张口就要三倍的船钱,老盐商咬咬牙,给了。" "后来第二年夏天,那条漕船在下游的浅滩也搁了浅。周围全是跑私盐的小船,没人敢碰官船——官船平时欺负私盐贩子欺负惯了,谁肯帮他们?正好老盐商的船路过,他二话没说,一分钱没要,顺手就把官船拖了出来。" "旁人问他,为啥不趁机也敲他一笔?老盐商说——''我是常年在这条河上跑的人,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你给我留一步,明天我给你留一步,河才能一直跑船,生意才能一直做下去。''" 故事讲完,桌上安静了片刻。 魏区长感慨道:“小韩,你这个年轻人就是有格局。当初在测绘局第一次见你,我就感觉出来了,果然没看错人。" 楚强也跟着点头:”凡事不把事情做绝,尽量给别人留一条路,其实也是给自己留一条路。" 王长明端着酒杯,默默听着。他低头琢磨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火辣辣的。 他不是听不出来——这个小韩总哪是在讲故事?他是在告诉自己:兵海放了你一马,我给你留了一条路,以后别把事情走绝了。这是在点他,不动声色地给了他一个警告。 但人家话说得漂漂亮亮,面子里子都给你留全了。你只能自己品,自己琢磨,然后自己咽下去。 王处长深深吸了一口气,端起面前的酒杯,双手捧着,站起来,冲韩学涛举了举。 “韩总,我老王,服了。" 他仰头,一饮而尽。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散席的时候,王处长抢着去结了账,顺便打电话给梁副市长汇报情况。 "市长,我是王长明。“他一边等着服务台开发票,一边汇报,”我这边已经跟兵海公司的韩总谈妥了,项目资金还是原来的二百一十八万,一分没涨。韩总那边同意回去做这个测绘,回头就签合同。" 梁卫国满意地说:"好。我立刻联系省经贸厅,给德方那边回复。你那边盯紧了,不能再出一点岔子,尽快把协议签下来。" "是!市长您放心,我盯着呢。" 挂了电话,王长明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转身回到包间,跟韩学涛说了梁市长的意思。 韩学涛听完,用手一指坐在旁边的楚强:"王处长,楚经理会带人随后跟你一起回鲁省。早点解决问题,把工作做起来。德国人很严谨,也让他们看看我们的能力和态度。" 王长明连连点头:"好好好,有楚经理出马,我心里就踏实了。" 第400章 招标作废 当天下午,楚强和于鑫就点了几个工程师,收拾设备跟着王处长上了路。 这一趟到鲁省,楚强他们的待遇和上一回比起来,简直天壤之别——住的是市政府招待所最好的房间,吃饭有专人安排,进出都有车接送。 协议签得也快,白纸黑字落定之后,梁卫国的秘书申建良还专门过来请楚强他们吃了一顿饭,席间客客气气,可以说是给足了面子。 而消息传到德国,费斯托集团那边反应同样迅速。 他们专门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强调企业一直以来的环保责任担当。 发布会上,发言人特意展示了一份来自华夏的报纸复印件——正是兵海公司在《半岛都市报》上打的那版广告。 "我们这次选择了一家非常重视环保的合作伙伴。"发言人对着一屋子记者说,"他们对生态环境的保护意识,与费斯托集团的全球可持续发展理念高度契合。" 几乎是前后脚,绿党那边也紧接着召开了另一场新闻发布会。会场挤得满满当当,摄像机架了十七八台。 米夏埃尔·米勒站在发言台前,意气风发。 "绿党的环保监管政策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他挥着手臂,"我们成功地阻止了一场生态灾难的发生,并且向整个德国、整个欧洲证明了:绿党不仅在国内为环保发声,在全球每一个角落,我们都守护着自然的家园。这种对环境的责任心,将继续贯穿绿党的每一项竞选承诺。感谢所有支持我们的选民,是你们让我们有力量前行!" 发布会的大屏幕上,兵海公司那版广告再次被放大展示。 小白那首短诗甚至被翻译成了德文和英文投影出来。最后一句"守护这片天地,让它永存",英译是"toholdthisworld,andletitstay."发布会结束之后,这句译文被欧洲好几家主流媒体拿去做新闻报道的标题。 ngo组织也紧随其后,宣布他们的联合行动取得了胜利。抗议集会就地变成了庆祝活动,柏林和汉堡的广场上,有人举着翻译成德文的广告复印件,一板一眼地朗读那首小诗。听众席上有人鼓掌,有人安静地听,有人举着相机拍下那页报纸。 唯一可惜的是,这些欧洲的新闻在国内几乎没有任何传播。 谁也没想到,远在八千公里之外的舆论风暴里,一首写在报纸广告上的诗,竟然成了欧洲报纸上的标题。 要不然就凭这一波,小白也能在国内封个神了。 ——***—— 鲁省外资产业园管委会的办公室里,一切正在按部就班地推进。 楚强、于鑫和几个工程师围坐在会议桌边,正跟王处长以及其他几位筹委会的工作人员商量后续团队入场的事宜。 正说到一半,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保安探头进来,朝王长明喊了一声:"王处长,门口来了几辆大车,说是燕京泰天那边的团队,人已经下车了,正在往楼里面走呢。" 王长明一听,脸色"唰"地变了。 他愣了两秒,然后猛地一拍脑门——坏了,这事儿他压根儿就没通知泰天公司! 之前急着处理德方的危机、连夜赶去宁海、签协议、报省厅,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他喘不过气,竟然把泰天那边完全忘到了脑后。人家中标之后肯定在筹备团队、安排设备和车辆,按正常流程这会儿应该是来进场施工的。 可是……王长明皱起眉头,心里又蹿上一股火气—— 泰天你们那边的消息也太差了吧?这事儿在德国都闹成什么样了,你们竟然一点风声都没听见?平时只盯着燕京皇城根底下那一亩三分地,国际新闻都不看的? 他立刻站起来,冲楚强和于鑫说:"楚经理、于经理,我去处理。你们接着商量,我马上回来。"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出了办公室。 于鑫坐在椅子上,看着王长明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珠转了一圈。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跟楚强递了个眼神,然后也不声不响地跟了出去。走到走廊上,正好看见刚才那个报信的保安还站在那儿,于鑫三步两步赶上去,一把拽住了那保安的胳膊。 保安回头一看是他,脸上顿时有些不自在——这个保安,就是当初在招标会现场把于鑫赶出去、连扣子都拽掉了一颗的那位。此刻看见于鑫笑吟吟地拉住自己,保安的脖子都红了,连连赔着笑脸:"于、于经理……" "别紧张,兄弟。"于鑫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过去,保安赶紧双手接住。于鑫又掏出打火机,亲手帮他点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帮我个忙呗?" 保安叼着烟,受宠若惊地点头:"于经理,您有话就说。您现在是我们的客人,王处长都吩咐过了,全管委会上下都是为您们服务的。" 于鑫嘿嘿一笑,三角眼眯成两条缝,凑到保安耳朵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保安的脸色一阵阴晴不定,先是诧异,接着犹豫,最后看着于鑫那双阴恻恻的三角眼,咬了咬牙,点了头。 于鑫拍了拍他的后背,站直了身,晃悠悠地回了办公室。 另一边,王长明已经快步走到了管委会大院门口。 几辆燕京牌照的大车停在门前,车身上印着"泰天测绘"的字样。 带队的总工程师姓沙,五十多岁,穿着工装马甲,正站在车边指挥工人往下卸设备。远远看见王长明走过来,沙总脸上立刻堆起了笑,迎上前几步伸出手:"王处长!我们来了!高总让我带队提前过来进场,先跟您对接一下——" 王处长压根儿没接那只手。 他双手背在身后,脸绷得像棺材板似的,直接抬手指着沙总的鼻子,冷冷地说:"你们不用下车了。我正式通知你,泰天公司因为违背招标协议,已经被取消中标资格。你们公司的人、还有车、以及所有设备,全部不准进管委会的大门。现在,立刻,给我开出去!" 沙总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王、王处长?您说什么?取消资格?这怎么可能?招标结果都公示过了……" "公示了也可以作废。"王长明打断他,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你们泰天给我们产业园惹了多大的麻烦,你们自己心里没数?我现在没工夫跟你解释那么多,你要问,回去问你们高总去。现在,带上你的人,把车开走。" 沙总和身后的几个工程师全都傻了,各个都像被雷劈了一样。 几辆大车从燕京一路开过来,跑了将近十个小时,本来以为到了地方能有口热饭,结果刚下车就被轰回去?连门都不让进? "王处长,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沙总还想争取,往前迈了一步。 王长明一挥手,身后的保安立刻围了上来。刚才跟于鑫说话的那个保安冲在最前面,胳膊一横,直接挡在沙总胸前,嗓门比王长明还粗:"听见没有?王处长说了,叫你们走!赶紧上车,把停车场的位置让出来!" 几个保安推推搡搡,把沙总和工程师们往后赶。沙总一个踉跄,差点撞在车头上,他想再说什么,可保安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连推带搡地把他塞回了车里。 "关门!走!" 沙总坐在车里,脸色铁青。他从车窗里最后看了一眼管委会的大院大门,手指哆嗦着摸出手机,拨通了高副总燕京办公室的电话。 "高总,"沙总气得发抖,"我们到鲁省了。车都没下,就被管委会的人轰出来了!王处长说我们的中标资格被取消了,招标作废了,让我们立刻滚回去。高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招标是怎么搞的?" 电话那头,高副总的声音透着明显的震惊:"什么?取消资格?不可能吧……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沙总直接顶了回去,声音压不住火气,"高总,我带着设备和车,跑了十个多小时过来,人家连门都没让进就把我们轰走了。水没喝一口,饭没吃一顿,连厕所都没让我下车上!你告诉我这是误会?" 沙总不客气地挂了电话,吩咐司机掉头,然后闷坐在座位上摸烟,气得胸口起伏。任谁碰到这种情况都不可能不生气。 而在燕京,高副总坐办公室里,盯着手里被挂断的电话愣了足有十秒。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王长明的号码,“王处长,我是泰天的老高……” "高总,你还有脸打电话来?你们泰天干的好事!"王长明没等他问出来,劈头就是一句,"我正式通知你,原先招标结果作废了。你们的人不用再来了。有什么问题,你去找梁市长问,别找我!" "啪"的一声,电话挂了。 第401章 爆胎 几辆大车灰头土脸,沿着国道一字排开,朝燕京方向缓缓蠕动。 沙总坐在头车的副驾驶座上,脸沉得像暴雨前压下来的天。窗外的鲁省田埂一片接一片往后退,他却一个字都不想说。后视镜里,整支车队沉默地拱动,像被什么东西撵着往北逃。 走了大概四十多分钟,前方路口出现一座收费站。 沙总抬了抬眼皮,吩咐司机靠边减速排队。几辆车依次拐进收费通道,车窗降下来,收费员探出半个身子递了张票——一切顺顺当当。 第一辆车交了费,刚准备起步,就在这时,只听—— "砰!" 一声闷响从车底炸上来,车身猛地往左一歪。 司机一脚刹车踩死,冷汗瞬间湿了后背:"什么动静?爆胎了?" 而这还没完,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后面又是接连几声闷响—— "砰!砰!砰!" 后头几辆大车也相继歪了身子,轮胎瘪下去的声响此起彼伏,像压中了一捆二踢脚。 大车司机一把推开车门跳下去,弯腰一扫——右前轮和右后轮各有一道长长的口子,钢圈几乎蹭到地面。他猛地扭头看后面几辆,每一辆少则两个、多则三个——全是靠外侧的胎,豁口齐刷刷的,刀割的一样。 "怎么回事?!"跟着下车的沙总眼睛都红了,"谁干的?!" 他猛地抬头四下扫了一圈——收费站两侧空荡荡,几辆车刚通过闸口;再往前,国道两边的绿化带里鬼影都没有,只有远处一个岔路口,一辆没牌照的面包车正急匆匆地拐上小路,尾灯一闪,没了。 沙总看得目瞪口呆,还没缓过神,收费窗口里就探出一个脑袋,语气硬邦邦地砸过来:“你们这几辆车怎么回事?堵着通道不走,后面车都排上来了!赶紧动啊!" 这话仿佛火上浇油,沙总气得"噌"地蹿过去,一指瘪掉的车轮,吼道:”你瞎啊?车胎全让人扎爆了!我怎么动?" 收费员才不吃他这一套,嗓门比他还大:"你们胎爆了就爆了,堵这儿干什么?这不归我们管,要报警你们报,路必须让出来!" 沙总火气顶到了天灵盖,指着收费员的鼻子吼:"我车胎是让你们这边的人扎爆的!在你们鲁省的地界上出的事!你还让我把路让开?我车上拉的全是测绘设备,车动不了,我怎么让?" "什么叫我们这边人扎爆的?"收费员也指着沙总的鼻子,嗓门更高了,"你这老同志,怎么一把年纪不讲道理,胡搅蛮缠!血后喷人!" 沙总气得一口气噎在喉咙里:"我……!" 话音未落,后面被堵住的私家车喇叭齐鸣。一个光头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张嘴就骂:"前面干他妈什么呢!磨叽什么!交完费赶紧滚蛋!老子赶路!" 沙总回头一嗓子吼回去:"车胎爆了!你瞎?" 光头司机毫不嘴软:"爆了就打电话叫拖车!我警告你,跟我说话客气点!好狗不挡道!" 后头的车龙一眼望不到头,喇叭声此起彼伏,尖厉刺耳。 收费站的工作人员也急了,走出岗亭朝沙总摆手:"你们赶紧挪开!再不走我叫交警了!爆胎堵着收费站,真是晦气!" 沙总胸口猛地一绞,一股火拱上来,他往前猛冲一步,攥紧拳头就要朝那个收费员砸过去。旁边泰天公司的几个司机吓得脸都白了,一拥而上死死抱住他。 "沙总!沙总别冲动!“一个司机抱住他的腰,两个工程师拉住了他的胳膊,”这可是在人家的地头上!刚才收费站都敢明目张胆扎咱们的胎,你再上去动了手,咱这些人还想不想回燕京了?" 沙总被死死箍住,气喘如牛,脸色从铁青憋成猪肝红,牙齿咬得咯吱响。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了十几秒,拳头慢慢松开,肩膀塌下去。 "行……行……报警……“ 几分钟后,一辆警车闪着灯停在收费站边上。两名交警下来,围着几辆大车转了一圈,弯腰看了看轮胎豁口,直起身来掏出本子写了几笔,又抬头打量了几眼车身字样。 "你们的车——办了超限运输车辆通行证吗?"交警问。 沙总一愣。超限运输车辆通行证?脑子里转了一圈——压根没听说过这玩意儿。 泰天公司的测绘车确实比普通车宽不少,可他从来没办过什么通行证,以前跑过那么多趟外业,也从来没人查过。 "没、没有……“几个司机也有些傻眼。 交警合上本子,照章办事地往下说:”没有超限通行证,按规定要处罚。三辆车,每车五百,先交一千五。另外车胎全爆了,不能继续行驶,我叫清障车过来,拉你们去指定地点换胎!十公里基础拖车费,每辆九百,三辆共两千七。加上罚款一共四千二,先支付五千,多退少补。" 沙总眼前又是一黑。 心里憋屈,实在难受到了极点! 今天到现在,这一连串事像钝刀子来回割他——从燕京带车队出来,十多个小时赶路,车没下、水没喝、厕所没进就被轰出来;现在连收费站都过不去,胎被人扎了,还得自己乖乖掏罚款、掏拖车费。 他靠在车门上,两只手抱住脑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行……交……交……" 司机和工程师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收费站后面的车龙还在按喇叭,一声紧似一声,尖得扎耳朵。 而在管委会走廊里,刚才那个保安悄悄溜回了办公室门口。于鑫正靠在墙边抽烟,看见保安过来,笑眯眯地递了个眼神。 保安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嘀咕了几句。 于鑫听完,脸上的笑容慢慢绽开,像一朵皱巴巴的菊花。他拍了拍保安的后背,从随身包里掏出两包华子,塞进保安手里。 保安攥着烟盒连连点头:"谢谢于经理!谢谢于经理!" 于鑫眯着那双三角眼,得意地吐了个烟圈。 第402章 娄总 燕京。泰天公司总部。 顶楼,总经理办公室。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岁出头,鬓角微霜,眉目硬朗,轮廓分明。 一件藏青色薄毛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中年老板常有的油腻,反倒透着一股事业有成的沉稳气度。 娄敬之。圈子里的人提起他,没有不敬三分的。 他是地质大学科班出身,二十出头留校任教,当年系里最年轻的助教。 后来拜在著名地质构造学家周源门下读研,跟着跑了三年野外——柴达木盆地地质填图,吃住都在帐篷里,硬是把那片号称“生命禁区”的褶皱带摸了个底朝天。 毕业后进地矿部直属勘察院,三十岁出头就拿了国土资源部科技进步二等奖,主笔的论文发在《地质学报》上。 而真正让他起势的,是九十年代东海某海上油田的构造勘探——他牵头做了一个关键地质模型,直接指导了后续井位部署。油田投产后,高层领导亲自接见。自此贵人接踵而至,泰天公司也应运而起。 此刻,娄敬之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几篇欧洲媒体的报道截图一字排开,德文、英文混杂,标题里“taitian”赫然在列。 他目光冷峻地扫过屏幕,指尖在触摸板上轻轻一划,页面滚到底,随即缓缓抬起眼,看向对面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 左边是葛浩民,右边是高鹏。 高鹏那颗地中海发型在灯光下锃锃发亮,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在娄敬之面前活像个犯了错的实习生。 “……我就去了一趟新疆。”娄敬之的声音带着磁性,却压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东天山那边通讯不方便,我认了。可你们——这么多人留在燕京,电脑接的是专线,不用拨号,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就不看新闻?不上网?” 他伸出手,把笔记本屏幕朝两人方向转了转。 “欧洲出了这么大的事,公司的名字挂在人家的负面新闻里,你们看不见?还是说——看不懂?” 葛浩民和高鹏对视一眼,嘴唇动了动,谁都没接话。 他们确实看不懂——公司这两年虽然拉了互联网专线,可平时打开浏览器,去得最多的也就新浪、网易、搜狐。国外的网站?英语看着都费劲,更别提满屏德语,跟天书一个样。 娄敬之看着两个人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有什么想说的?轻敌了?”他微微侧过头,“别说你们,连我自己都有点轻敌。跟梁市长亲自打了招呼,招标都尘埃落定了——结果项目硬生生被人抢走。说实话,我也没想到。” 这时,葛浩民清了清嗓子,往前探了探身。 “娄总,这次确实是我们的疏漏。对兵海那边,防备上做得不够。”他斟酌着措辞,“不过……欧洲那边的事情,要说完全就是兵海一手策划的,这个判断,是不是还有些商量的余地?” 高鹏立刻在旁边点头附和。 “葛总说得对,娄总。您想想,兵海才多少人?老板就是个在校生,研发加销售加行政,拢共凑不满一桌麻将。德国绿党什么分量?人家的选题方向、大选策略——那都是专业政治操盘手在推。说一个学生公司能撬动那个层级的舆论,说实话,不太符合常识。” 葛浩民顺势接上:“德国费斯托集团之前来考察的时候,业内好几家测绘公司都在接触。没准是别的竞争对手漏的风声,兵海只是恰好撞上了这个时间点。” 娄敬之听完,没急着反驳。 他伸手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折叠好的报纸,朝两人面前一递——《半岛都市报》上,金黄色滩涂的广告整版朝上。 “那这份广告呢?怎么解释?” 葛浩民和高鹏同时闭了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们说的我难道没想过?要说一个国内还没毕业的大学生,能去影响德国大选——这听着确实夸张。”娄敬之竖起一根手指,“可有一点——他们可能左右不了结果,但他们的思路,一定往那个方向想过。” 他拿起报纸,举在手中。 “这路数,不就跟国内那些四处递状子的上访户一个样!专挑行业里的黑料,翻出来往海外媒体和机构信箱里一塞。技术上有什么门槛?没有!关键是人家想到了,还舍得花钱在报纸上打广告。赌的就是德国人会不会搭理。没反应,无非赔一笔广告费;可万一踩中了他们的神经呢?” 他把报纸对折,随手搁在桌角,“你看,现在我们就坐在这儿,被人家硬生生挤了出来。” 房间里沉默了一瞬,娄敬之换了个语气开口道: “这次我跟工作组去东天山,发现了一个超大铜矿。你们知道那地方前前后后去了多少勘探队?六支。全是国内顶尖的地质队,干了三年——什么都没找着。” 娄敬之笑了一下:“为什么?因为所有人都按固化思维走,觉得铜矿一定在特定岩层、特定构造带里,沿着前人划定的靶区,一钻一钻打下去——全是空孔。” 他把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变得专注起来。 “后来我换了个思路。不看前人划的靶区,我看地表植被。有一片山坡上的草,长得跟周围颜色不一样——黄绿相间,卫星照片上几乎看不出来,可实地走一遍,一眼就能发现。那是浅层氧化带渗出来的微量元素,影响了植物。顺着那条线往下追了三百米,就有了发现——铜矿品位三个点,储量初步估算,够采二十年。” 他直起身,看着二人:“我这么说,你们明白没有?二百多万的测绘项目,不是什么大生意。但这里反映出来的问题,是人家的思维比你们开阔,懂得往别处使劲,懂得借力打力。你们呢?还老一套。” 葛浩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只能垂着眼皮点了点头。 高鹏攥着沙发扶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两个人低着头,像被按在水里。嘴上不说话,心里却一起在骂——那个姓韩的小崽子,真是个搅屎棍!不怕事儿大!往德国那边乱寄黑材料,败坏国家形象……这种人,就该抓起来!当然,这些话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娄敬之转身走回窗边,背对着两个副总,望着三环上川流不息的车河。他单手插进裤兜,另一只手抬起来,隔着玻璃在空中虚虚点了一下远处某栋楼——那是国家测绘局的方向。 “等到年底国家测绘局的大招标,一定要想办法提前一步,把宁海那家公司给我吞下来。部里早就定好了规划——泰天和南珠,一南一北,就是未来国内地理测绘行业的格局。谁先把兵海吃下来,谁就是国内民营测绘的老大。” 他的背影在落地窗前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窗玻璃上隐约映出他沉静的面孔。 “这件事,你们要当成战略来办。” 葛浩民和高鹏连忙站起来。 “您放心,娄总。这回我们一定把功课做到前头。” 高鹏跟着往前凑了一步:“对,盯紧宁海那边的一举一动,绝不能再让兵海钻空子。” 娄敬之没回头,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听见了。 与此同时,燕京的另一边。 央行总行,一间办公室。 人事司的几位工作人员围着一张长桌,低声议论着什么。桌面上摊着一摞试卷——这是央行本部联合招聘的阅卷,已进入最后复核阶段。 几张高分答卷被单独抽出来,排成一列。其中两份并列第一。 一份来自豫省某重点高校的男生,字迹工整,卷面干净——总分298。 另一份来自宁海大学。李曼,总分也是298。基础知识都是满分,男生的行测高1分,但李曼的申论多拿了1分,两项一加,刚好打平。 阅卷组一位中年干部拿起李曼的答卷,端详了好一会儿。他不是在看答题内容,而是在看笔迹——那笔字方中带圆,清秀干净,跟桌上其他考生的卷子搁在一处,格外扎眼。可他总觉得这笔字在哪儿见过。 忽然,他想起来了。他放下试卷,伸手从旁边的文件堆里翻了翻,抽出一份薄薄的复印材料——前阵子总行专题会的存档。 前阵子总行开过一个关于小额捐赠专项资金专户管理漏洞的专题会,会上宁海人行朱行长拿了一份材料做典型发言。宁海大学校团委管理的一笔基金,规模只有十万美元,账目却做得极其详实!每一笔出入都有完整台账,还专门整理了目录,u盘电子版也做了展示。 当时那份材料就引起了赵纲行长的注意,当场表扬了宁海人行,要求把台账模板做成标准模板,向各地推广。 而那份台账目录上的字迹,跟眼前这张答卷上的,一模一样。 他又翻了一下李曼的报名表,毕业院校一栏赫然写着:宁海大学。 阅卷组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按总行招聘计划,本部这次只招一个人,考虑到工作性质和强度,倾向招男生。豫省那位男生各方面条件都合适,笔试成绩还高1分,本来已经是默认的人选。 可现在,这个叫李曼的女生,竟然跟不久前被赵行长点名表扬的那份材料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事情忽然变得拿不准了。 几个人低声商量了片刻。那位中年干部把两份答卷和报名表收拢在一起,夹进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里。 “让赵行长定吧。”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电话,开始拨号。 第403章 就女生吧 很快,两份试卷便并排摆上了赵纲副行长的案头。 赵纲是前两年从地方调进央行总行的,分管金融稳定、资金监管、反洗钱这几个核心板块。五十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目光依然清亮。他翻文件有个习惯——总爱用食指顺着行文一行一行地压过去,细致到近乎较真,在行里是出了名的。 这次总行联合招聘的岗位,恰好挂在他分管的业务口子上,招进来的人要直接放到监管一线,所以他格外上心。 人事司把最终入围的两份答卷送上来时,他正低头审阅外管局刚落地的一份新规文件,头也没抬,只说了句“放下吧”。等手里的文件批完,他才靠回椅背,拿起那两份试卷。 第一份是豫省那位男生的。字迹工整,卷面干净,客观题几乎全对,主观题也有板有眼,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赵纲翻了几页,微微点头,搁在了一边。 接着他拿起第二份——李曼的答卷。 这一份他看了很久。尤其是申论部分,读着读着,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这女生的文字流畅却不浮夸,分析问题时不满足于常规角度,总能在边边角角处多切一个小口子,细腻之中透着犀利。答卷末尾的结论部分,她还特意引用了一个基层金融监管的小案例作佐证,案例本身并不复杂,但她把政策依据拆解得清清楚楚,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 看到最后一句话,他把卷子轻轻搁在桌上,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转身从身后的文件柜里取出一个深蓝色文件夹,翻开,抽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醒目的标题:《境内机构捐赠外汇管理有关问题的通知》。 这是国家外汇管理局今年刚落地执行的新规,核心内容几条:境内机构的捐赠外汇收支,必须通过专用捐赠外汇账户办理;银行需审核捐赠协议、登记证书等单证,并留存备查五年;同时要实时向外汇管理部门报告可疑或异常的捐赠外汇收支信息...... 红头文件上,赵纲用红笔在好几处关键条款旁画了波浪线,有的地方还加了批注。 他把文件平放在桌面上,又从下面抽出一张复印件——如果李曼在场,一定能认出来,那是她亲手做的琰心基金台账目录,每一笔收支的日期、来源、用途、余额,一行一行列得整整齐齐,右下角还标注着“宁海大学团委·琰心基金管理台账”的字样。 赵纲把这份目录复印件和李曼的答卷并排摆在桌上。两边的字迹一对照,立刻看出字迹一样——方中带圆,清秀却不轻浮,起笔收笔的习惯如出一辙,分明出自同一个人。 他端详了片刻,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刚才那个内线号码。 “是我。两个考生的卷子我看了,你具体再说说情况。” 电话那头的中年干部把情况复述了一遍,末了补道:“几个省的发改委都让我们先挑,我们没多要,只把两个第一名拿回来了。豫省那个男生综合能力不错,体力上占优;宁海这个女生心细,申论写得特别扎实。我们讨论了一下,各有千秋,不好定,还是请赵行长拿主意。” “体力很重要,”赵纲没有犹豫,“但心细更重要。一个人能做到心细,说明他肯负责任、肯花功夫。你想想上次开会,宁海分行的朱行长拿上来的那份典型材料——一份十万美元的基金管理台账,做成那个样子,就是因为经办人有责任心,把每一笔账都当回事。这样的同志放到监管岗位上,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在桌面上并列的两份材料上扫过:“我看,就选这个叫李曼的女生吧。” 一锤定音。 电话那头连声应下,挂了线。 —— 韩学涛选了一家新开的西餐厅做东,请琰心基金的几个骨干聚一聚。 店名叫“左岸时光”,开在宁海大学北门外一条不算热闹的巷子里。装修简单清爽,墙上挂着几幅仿制的印象派画。菜单上的价格一看就是冲着学生群体定的——最贵的牛排套餐也不过四十块钱。 几个人落座,韩学涛做主点了一轮餐。 菜端上来时,顾莎莎低头看了看盘子里滋滋冒油的牛排,意外地挑了下眉毛:“哎,看着还不错嘛。”牛排浇着黑椒汁,配了一小撮薯角和几片生菜叶,卖相说不上精致,但在三十八块钱这个价位上,已经算超出预期了。 李曼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点了点头:“味道还行,就是酱汁有点咸。” 顾莎莎一边切牛排一边嘟囔:“这家店也不早点开,我们都要毕业了它才冒出来。” 李曼在旁边笑:“你要觉得好吃,毕业了也可以回来吃呀,反正你工作就在宁海。” 旁边杨蕾耳朵尖,插嘴问:“莎莎工作已经定下来啦?” 顾莎莎嘴里塞着一块牛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呢,跟我的专业完全没关系。” “在哪儿?” “妇幼保健院。” 杨蕾“哟”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李曼倒是正经地说:“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吧,你又不是去接生,是行政管理岗位,跟咱们专业还是很搭的。” 杨蕾听到这话,眼皮轻轻一搭——顾莎莎去的肯定是妇幼保健院的事业编制岗。那种岗位虽说政策上规定面向社会公开招考,可实际操作中能考进去几个人,大家心里都有数,十有八九是家里早打点好了门路。 她嘴角微微一撇,但转瞬又挂上甜甜的笑容,语气轻快地说:“莎莎,那你准备好相亲去吧。” 顾莎莎一愣:“相什么亲?” 杨蕾煞有介事地说:“妇幼保健院那个地方,阴盛阳衰你知道吧?整栋楼里走一圈,未婚的雄性一只手数得过来。你去了之后,碰见好的赶紧先下手为强,不然周围一群母狼跟你抢。” 顾莎莎说:“没这么夸张吧?” “真的,”杨蕾一本正经地说,“不过话说回来,妇幼保健院的女孩子在相亲市场上很抢手的——工作稳定,作息规律,还能内部解决医疗资源,婆婆们最爱这种儿媳妇了。” 桌上笑了一阵。 李曼转向杨蕾:“蕾蕾,你工作定下来没有?” 杨蕾拿叉子卷了一口意面:“我肯定回上海呀。有几家意向企业,周末过去面试。你呢?” 李曼抿了抿嘴,眼角余光悄悄扫了坐在对面的韩学涛一眼,神色里带着一点俏皮:“我呀——我考公报的岗位,你们肯定猜不到。不信你们猜猜看。” 说话的时候,她的视线一直落在韩学涛身上,明摆着是想让他来猜。 韩学涛放下刀叉,擦了擦嘴,笑道:“猜中有没有奖?” “谁猜中,我请他吃冰淇淋。” “这对我没什么吸引力。”韩学涛慢悠悠地说,“除非猜中了你肯答应我一件事。” 李曼警惕地眯了眯眼:“什么事?” 韩学涛说:“随便什么事,只要不过分就行。” 话音刚落,杨蕾立刻抢在前头冲李曼警告:“曼曼别上当!这家伙没安好心!” 可她的提醒还没落地,李曼已经冲韩学涛点了头:“行,我答应你。你猜吧。” 韩学涛看着她,淡淡地笑了,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那我就随便猜一个吧——临江县扶贫办。” 李曼猛地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你怎么知道?” 韩学涛笑着往后一靠:“副书记同志,我们寝室老谢,受你感召,也去了临江。” 李曼呆住了,愣了片刻之后脸一下子红了,反悔道:“不行!这是别人告诉你的,不是你猜的,不算!” 第404章 录用单位 韩学涛蹬着自行车,远远就瞧见生活超市旁边的报刊摊前围了一圈人。 黑压压的脑袋攒在一起,个个伸着脖子往摊位上张望,有人手里攥着零钱挤不进去,急得踮起脚尖往里喊。 他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撑,侧着身子挤进人堆里,一边挤一边喊:“刘阿姨!刘阿姨!” 刘阿姨正手忙脚乱地收钱递报,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听见这声喊抬头一看,眉眼顿时开了花:“小韩来了!你的报纸我给你藏着呢!”说着从柜台底下抽出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宁海日报》,隔着好几颗脑袋递过来。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猛地扭头,满脸不痛快:“哎,怎么还有走后门的啊?我们都排半天了!” “走什么后门?人家指月订的!”刘阿姨把报纸往韩学涛手里一塞,回身就怼了一句,再转过来对着韩学涛时,又是满脸慈笑,“那边冰柜有雪糕,自己去拿。” 眼镜男生撇着嘴嘟囔:“这不还是走后门?什么叫走后门啊……” 韩学涛也没客气,掀开冰柜抽了根老冰棍叼在嘴里,报纸夹胳膊底下,腾出手来掏了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不由分说塞进刘阿姨围裙口袋里。嘴里含着冰棍含含糊糊地摆手:“刘阿姨,走了啊,你忙。” 挤出来的时候,后背已经蹭了一层汗。他回头瞥了一眼那圈黑压压的脑袋,心里啧了一声——就挤这一会儿,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今天来买报的,几乎全是冲同一件事来的。 这年头,省考笔试成绩不像后来那样网上一查就完事,官方唯一的渠道就是机关党报,整版整版的表格,密密麻麻列着所有过线考生的准考证号、姓名、笔试排名。 考生只能捧着报纸,在那些小如蚂蚁的字里行间,一行一行地翻、一条一条地找自己的名字。所以每年放榜这天,学校门口的报刊摊就成了一个小战场。 李曼他们校团委肯定有《宁海日报》,可韩学涛还是提前跟刘阿姨打了招呼,单独给自己留一份。 他叼着冰棍走到篮球场边,找了个树荫底下的长椅坐下来,展开报纸翻到那一版。 密密麻麻的表格排得满满当当,考生姓名和准考证号挤在一处,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本以为自己要找一阵子,结果目光扫下来,第一个名字就赫然映入眼帘——“李曼”,后面跟着笔试分数,清清楚楚地排在第一列的最顶端。 韩学涛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道:“我去。这也太猛了吧。” 说实在的,别看他这几年在图书馆自学了那么多东西,但如果真要去参加公务员考试,他觉得自己未必能考得过李曼。 这妞脑子里的条理和韧劲儿,他早就领教过,不管是学习还是管理助学基金,每一个细节都认认真真,从来不敷衍任何事情——除了做饭好像确实不太行。 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来,李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藏不住的开心:“你看到报纸啦?” “看到了看到了,”韩学涛咬着冰棍,腮帮子鼓着,“第一名,班长大人威武。” 李曼在那头得意地笑了两声,翘着尾音说:“那是!我是谁啊?知道厉害了吧?过几天陪我去就业办看公示啊。” “行。”韩学涛夹起报纸,“你这分数,别说县扶贫办了,省直机关随便挑。我怀疑你去报到那天,扶贫办的人得吓一跳,县长看了都得琢磨要不要给你腾位置。” 李曼说:“少来!说好了啊,周五早上,生活超市门口,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韩学涛合上报纸往教室走。 到寝室刚坐下,老谢就凑了过来,手里也攥着那份《宁海日报》,翻到成绩那版,冲韩学涛竖了个大拇指。 韩学涛明白他的意思,说:“又不是我考的,你跟我比划啥?” 老谢啧啧摇头,一脸正色:“厉害呀!高考那不算什么,这才是真功夫。搁古代,这就叫解元,举人里头头一份。要不是现在没会试殿试了,我觉着李曼能考上个女状元。” “女状元不也得下乡扶贫?革命工作不分高低贵贱,老谢,你这等级思想很严重啊。”韩学涛往椅背上一靠,又随口问,“对了,你考了多少?” 老谢搓了搓手,脸上浮起一层不好意思的赧色:“总分不到一百六,不过过线了。扶贫办……我觉着能去。” “那以后体力活你多担待。”韩学涛半真半假地笑了一声,“也用不了多久,我估摸李曼待不长。” 他心里有数——李曼她爸要是知道自己闺女放着省直机关不挑,偏往县里跑,不把人调回去才怪了。 老谢用力点了点头,神情认真得像在接任务:“你放心,我明白。” 周五早上十点,韩学涛准时到生活超市门口。 李曼已经在了,远远看见他过来,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从台阶上蹦下来,马尾辫在身后甩得虎虎生风。 韩学涛伸手把包接过来,手腕往下一沉,掂了掂分量,挑了挑眉:“去就业办看个公示,你搬家啊?” 李曼一边整肩带一边说:“我妈让我一会儿回家一趟,我把寝室里用不上的先背回去,毕业少折腾。” 俩人并肩往就业办走,刚拐过宿舍楼角,迎面碰上了老谢,他也去看公示,手里还攥着个小本子。 老谢看见他俩走在一起,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别扭,但马上堆出笑迎上来,抢着开口解释:“李书记,我跟学涛解释过了啊——那次真不是故意的,就风吹掉了,我捡起来的时候不小心看了一眼……” 李曼摆摆手:“没事,又不是秘密。以前都在生活部,以后还成同事了,可以互相照应。” 老谢连连点头:“那是那是。还跟学生会一样,你尽管吩咐。” 李曼谦虚地说:“那可不行,在新单位,我们都是新人办事员。” 老谢一本正经地摆摆手:“那不一样,领导就是领导。” 韩学涛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一下,无语了。 他心里清楚老谢这宝押在哪儿——李曼这个校团委副书记,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虽然李曼从来没提过家里的情况,但老谢这样的人精肯定早就琢磨了:当年李曼从学生会被人排挤走,结果转眼间学校就给了她一个团委副书记的位置,背后没人能这样? 三人很快到了宁海大学就业办。 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圈学生,脑袋凑在一起,密密匝匝地往前探。 他们走近时,有眼尖的回头瞥见李曼,下意识就往旁边侧了侧身子。紧接着,更多的人扭过头来,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了似的,齐刷刷聚拢到她身上。 那些眼神很复杂——不仅仅是羡慕,更像一种从低处往上仰视的目光,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明明都是同一年进校、同一年毕业,可这会儿站在公告栏前的李曼,身上好像罩了一层薄薄的玻璃罩子,把他们隔在了外面。 韩学涛隐约觉得气氛有点不太对头。 这时就业办的门推开了,一个中年女老师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笑盈盈的:“李曼来了!看完公示别急着走啊,来办公室一趟,大家一起合个影!” 李曼也觉得有些不自在了,但还是笑着点头:“好的老师,马上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李曼朝公告栏走去,韩学涛和老谢一左一右跟在两侧。三个人并排站定。 毫无意外,李曼的名字列在公示表格最上头,旁边是准考证号、笔试分数……而当她的目光顺着那行字往右移,落在最后一列——“拟录用单位全称和岗位”时。 她的视线瞬间被钉住了! 央行? 第405章 离家好远 李曼的目光钉在那几个字上,足足停了五秒钟没动。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印在公示栏上,跟她的准考证号、姓名、笔试分数连成一行,清晰醒目。 李曼转头就攥住了韩学涛的胳膊,怀疑道:"搞错了吧?肯定搞错了!我报的是临江县扶贫办呀!跟……这个央行有什么关系?我进去问一问!" 说完她松开韩学涛的胳膊,转身就朝就业办公室走去。 而韩学涛站在公告栏前,又仔细看了一遍李曼那一栏的信息,眉头微皱,心里开始琢磨。 难道真的搞错了? 李曼的老爸是宁海常委,但也不至于能把女儿直接塞进央行总行——那是什么级别的单位? 除非……中间还有别的什么环节自己没想明白。 他转过头去看老谢。 老谢在旁边仰着脖子,脸色跟刚才已经判若两人,看得韩学涛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本来就长得显老,二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快四十的,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更是木木呆呆,嘴唇半张着,眼神空洞无神,整个人像被什么抽空了一样,活脱脱鲁迅笔下成年的闰土——灰黄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茫然地望着前方,连神采都没了。 "老谢?老谢!"韩学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老谢缓缓转过头来,目光涣散地看着韩学涛,嗓音干涩地说:"我……我被录用了。" 韩学涛愣了愣,再次扭头朝公告栏看去。只见表格倒数第三行,赫然写着"谢志攀"三个字,后面的拟录用单位一栏写着——临江县扶贫开发办公室。 他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拉了老谢一把,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李曼那个,她说搞错了,进去问老师了。老谢,你想开点。" 老谢嘴唇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息。 当时那一瞬间的决定,现在看来像是命运给他的捉弄,自己跟着跟着,人家飞去了燕京,而他,却真去了小县城。 央行和县扶贫办。这差别就相当于一个在天上帮玉皇大帝管钱,一个在下面的土地庙里帮城隍赈灾! 名字写在同一张纸上的时候还是并列的,可回过头来,人家已经上了凌霄殿,他还在村口的土地公跟前烧香。 老谢欲哭无泪。 与此同时,宁海市政府办公楼里。 李际全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秘书毛致用端着一杯茶走进来,顺手把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搁在了桌面上。 "李书记,省考笔试成绩放榜了,这是宁海大学那边传过来的拟录用公示名单。" 李际全放下笔,目光扫过去。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之前帮李曼填报的是省发改委的金融岗——那是个好去处,省发改委下面有专门的金融处,跟地方产业政策和项目审批直接挂钩,女儿进去之后路子宽、平台高。 这次小曼考得不错,一如既往的第一名。不用自己去运作,也应该能拿下那个位置。李际全感到一阵省心。 他拿起资料,看到李曼的名字时,手一抖。 "人民银行总行,会计财务司。" 李际全愣住了。 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把那张纸拿近了一些,凑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没错! 白纸黑字写的,就是央行总行。 这怎么可能? 多年的纪委工作经历,又身为市委常委,李际全很有定力。但此刻也反应不过来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亲手帮李曼填的报名表,当时他反复核对过岗位代码和报考条件,绝对不可能填错。 他抬起头,对毛致用说:"小毛,你去帮我问一下,看看是不是搞混了。李曼报的是省发改委的金融岗,怎么跑到央行那边去了?" 毛致用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上次受伤已经好了,但落下了点毛病,走起路来有一高一低的轻微落差,不过速度倒是不慢,几大步就出了办公室。 李际全想了想,又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喂,李书记?" 电话那头是人事局的徐大姐,跟李际全认识有些年头了。 李际全没有直接提李曼的事,而是装作替别人打听的口吻:"徐大姐啊,问你个事儿。有个朋友托我打听一下,说他们家孩子这次考了省发改委的金融岗,成绩出来了,但去的地方好像跟填的不一样。我也不太懂这里面的事情,就想问问你——发改委那边今年有哪些岗位啊?" 徐大姐那边"哦"了一声,语气轻松地接上了话:"发改委那边岗位还挺多的,光金融口就有好几个——金融发展协调处、财政金融处、外资金融监管处,还有个资本市场服务处,都是热门岗位。不过今年有点特殊,他们内部可能有一些调剂名额。还有就是跟人行那边联合招聘的岗位,有几个名额挂在了发改委的名下,实际上是人行在挑人,那种岗位就不一般了,不是想去就能去的。你那个朋友的孩子,估计是在发改委内部调剂了,不一定是报的哪个岗就录在哪个岗。" 李际全听着,脑子里飞速转起来。 他努力回忆当时帮李曼填报名表的情景,好像确实有个不起眼的小括号,后面写着"驻宁海"三个字—— 他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是指工作地点在宁海。现在想想,那个"驻宁海"的含义,恐怕远不止工作地点那么简单。 那个小括号后面,或许连着的是人行的联合招录渠道。而李曼这次考了第一名,很可能就是因此被人行从发改委的报考池子里直接挑走了。 正琢磨着,毛致用已经推门回来了,脚高低不平地迈进来,一边走一边说:"李书记,我问了省发改委那边郑秘书,说央行确实抽调了这次报考他们那边金融岗的个别考生档案,因为手续走的是内部联合招录渠道,现在档案一直没退回来,应该是被人行录用了。" 李际再次拿起桌子上的表格,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央行总行,会计财务司——这个起点比他给女儿规划的省发改委金融岗还要高出一大截。 女儿去了那样的地方,当然更好。问题是他自己这边已经基本定下来要去桂省任职,而女儿北上燕京,一南一北,隔着上千公里。老婆那边估计会比较难办。 不过李际全也就踌躇了不到三秒钟,那份喜悦就迅速涌了上来,把所有顾虑都淹没了。 小曼作为一个女孩,在地方仕途上想走得太高太远,说实在的不太可能。看看女性干部的比例就知道了。 但如果能在燕京的关键机关里占据一个重要位置,那反而是最好的安排。 而且对他这个在地方上任职的父亲来说,以后去燕京跑项目、跑资金的时候,就有了一个最可靠的内部支点。 李际全站起来,三两下把桌上的文件归拢好,精神抖擞地对毛致用说:"走,收拾收拾,回家。" 另一边,韩学涛骑车送李曼回她家的小区。李曼坐在后座上,手里攥着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包,一路上闷闷不乐。 "我去就业办问老师了,"她声音闷闷的,"老师也说不清楚,就说档案和录取信息已经上报了,他们都是按上面给的名单公示的。明明我报的是临江县扶贫办,怎么就变成央行了呢?想不通……" 韩学涛蹬着车,随口问了一句:"你跟人行那边,以前有什么联系吗?" 他只是随便一问,心里想着,如果李曼跟人行那边没有任何交集,那这件事八成就是搞错了。可反过来想,也不可能是李曼填错了志愿——临江县扶贫办和央行总行,差着十万八千里,如果填错单位,应该是临江县填成临河县,扶贫办填成计生办之类的,怎么可能一下子跳这么大? 而李曼听到他的问题,后背忽然绷直了,猛地一激灵,像是被提醒了什么似的,脱口而出:"哎!上次琰心基金跑了好几趟宁海人行,办外汇捐赠账户的备案手续,有几个姐姐看了我做的台账,说做得特别好,还夸了我……" 韩学涛心里一顿:"你是说,当时人行的人还专门夸了你?" 李曼点点头:"嗯,而且不止一个人夸。" 韩学涛想了想,说:"那搞不好就跟这个有关系了。" 李曼"啊"了一声,沉默了几秒,然后又闷闷地说:"可是……要去燕京啊,离家好远。"说着话,她又把韩学涛的后背抱紧了。 第406章 搬家 不知道李曼回家那天晚上跟父母是怎么说的。那天傍晚韩学涛把她送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还闷闷不乐地皱着眉,嘴里嘟囔着"不想去燕京"之类的话。 可她再出现在韩学涛面前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换了一副精神头——眉眼间那点犹豫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按捺不住的期待。 直到离校之前,韩学涛正在宿舍里收拾东西,李曼来帮他搬家。 韩学涛一边捆行李一边问她:"彻底想通啦?" 李曼帮他收拾衣服,嘴里说:"我爸跟我讲了一通道理,我想了想,还真是那个意思。" 她蹲在地上把一摞课本码进纸箱里,抬起头看着韩学涛,"我爸说,你在一个临江县扶贫,能扶几个人?累死累活也就一小片。但你在央行,一个政策就能影响成千上万的人。"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笑了笑:"当然啦,我一个刚毕业的小新人,不可能对政策指手画脚。但是就像我爸说的,我落实的时候认真一点,传达的时候细致一点,监管的时候严格一点,也比我在县里做牛做马的影响大得多。我爸管这个叫力学里的杠杆原理——央行和临江县是两个不同的支点,杠杆效应完全不一样。" 韩学涛听完,心里暗暗感慨:李际全做思想工作确实有一套,起码对自己女儿的心思拿捏得死死的,先顺着她的脾性说,再把道理嵌进去,不硬来,李曼偏偏就吃这一套。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李际全跟李曼说的远不止这些。临走时父亲还有一番话,关于她跟韩学涛的——那才是让她最终痛痛快快接受央行录取的真正原因。 不过这些话,她暂时没打算说出来。 眼下她正忙着帮他收拾行李。韩学涛今天搬家,要从本科宿舍搬到研究生楼去。 正式拿到了毕业证书和学士学位,意味着他们这一届已经彻底告别了本科阶段。 寝室里另外几个牲口早就搬空了,床板上只剩下光秃秃的棕垫,墙角留着他们贴了四年的海报撕下来的白印子。 韩学涛其实不太想住研究生宿舍。他读研究生跟别人不一样,来学校的时间本就不多,每个月跟着卢主任上一堂大课就行,其余时间全由自己安排。 加上住了四年集体宿舍,他是真的住够了。宁海大学的研究生宿舍虽然是两人或四人一间,比本科八人间强得多,但说到底还是集体宿舍。 后来想了想,学校既然安排了床位,那就把铺盖卷搬过去占个位置也行。 宁海大学的图书馆是个好地方,冯老师那儿能听到不少国外的好课程,读研究生期间他还可以继续赖着冯老师蹭课听。万一哪天在图书馆待晚了,研究生宿舍对付一晚上也挺方便。 他把铺盖卷往肩上一扛,绳子勒得死死的,另一只手拎着装洗漱用品的大包。李曼主动把那个大包接过去背在自己背上,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出了宿舍楼。 一路上不少人在看。 李曼现在是宁海大学的名人——毕业典礼上她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讲话,台下几千号人听得鸦雀无声,讲完了掌声雷动。 而现在,这个站在全校毕业典礼主席台上的姑娘,正背着一个男生的洗漱大包,吭哧吭哧地走在校园林荫道上。 路过的同学目光自然先落在她身上,然后顺着她的方向往旁边一偏,就落在了韩学涛身上——目光里带着审度,像是在研究一朵鲜花插在了什么样的牛粪上。 韩学涛假装没看见,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研究生宿舍楼比本科楼新一些,但也是老式的六层红砖楼,没有电梯。 韩学涛分在五楼,最高一层。到了楼梯口他转身要去接李曼背上的大包,李曼侧身躲开了,甩了甩马尾辫说:"你忘了我住了几年的五楼了?身体早就练出来了。" 韩学涛笑了笑,也就没勉强,两个人踩着水磨石台阶一层一层爬上去。 到了505门口,门是开着的。 韩学涛侧身进去,看见靠窗那张床铺已经铺好了,一个男生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个不高,皮肤偏黑,长了一张标准的长方脸。 韩学涛把铺盖卷往自己那张空床板上一放,那人已经站起来伸出右手,笑着开口了:"你好你好,你就是韩学涛吧?我叫黄文东,也是卢主任的学生。" 他一开口就是标准的广式普通话,听着挺亲切,又有喜感。 韩学涛跟他握了握手,打量了他一眼:"哪里考过来的?" 黄文东回答:"中山大学考过来的。" 韩学涛有些意外:"中山大学地质系挺强的,你怎么考到宁海来了?" 黄文东说:"中山的地质确实强,但主要是岩土工程那一块,今年刚开了岩土工程的硕士点。但我个人以后的就业方向还是想在石油和天然气勘探这边,国内这个领域里面,卢主任是业内的一个招牌。" 韩学涛明白了,这是以后想进中石油。 他这边跟黄文东说着话,李曼已经忙开了——拆开他的铺盖卷帮他铺褥子、套被套,又把大包里的牙刷杯、毛巾、脸盆一一取出来归置到相应的位置。动作自然,一点犹豫都没有。 黄文东一边跟韩学涛聊天,眼神却时不时往李曼那边飘。他看了几眼,然后冲韩学涛挤了挤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暧昧笑意。 韩学涛看见他那表情,再结合他那种轻手轻脚的动作和夹着嗓子说话的语气,心里一阵别扭—— 黄文东看着挺爷们的,五官轮廓粗犷,皮肤也黑,说是搞地质的绝对不违和。 只是他说话做动作的时候幅度都很小,讲话声音像是被夹子夹着,连走路都像踩着日式小碎步,怎么看怎么别扭。 这宿舍他感觉自己是真的住不了。以后要真的在这儿过夜,跟这样一位室友天天相处,他想想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赶紧帮着李曼一起把剩下的东西收完,铺盖整好,然后拎起空包说:"行了,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话音刚落,黄文东就站了起来,笑眯眯地说:"学涛,第一次见面,怎么说也该一起吃个饭吧?咱们都是一个导师下面的研究生,今天也算是正式认识了。我初来乍到,对宁海不熟,你推荐个地方,这顿我来请。" 理由正当,态度诚恳,挑不出毛病。 韩学涛脑子飞速转着,话都到了嘴边正准备编个理由婉拒——手机响了。 他低头一看屏幕,马辉打来的。 "喂?"他接起来。 马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涛子,在哪呢?有空没有?过来一起吃饭,我请客!" 韩学涛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几乎是抢着说:"行,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转头对黄文东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文东,有点急事,朋友已经在等了。改天吧。" 黄文东也不勉强,依然笑眯眯的:"行行行,来日方长嘛,不急。" 韩学涛拉上李曼出了门,下了两层楼才松了一口气。 走到二楼拐角,李曼问了一句:"马辉找你啥事?" 韩学涛摇了摇头:"不知道,估计就是闲着找人吃饭吧。" 话音刚落,李曼的手机也响了起来。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来电显示是个东林的号码,她盯着那个号码愣了两秒,然后"咦"了一声。 "怎么了?"韩学涛问。 李曼抬起头,脸上带着意外的表情:"是罗点点?" 她按下接听键:"喂?点点?" 第407章 选择 韩学涛和李曼一前一后走出研究生楼。李曼在后面接着电话,步子慢了下来,韩学涛没听她和罗点点说什么,主动往前多走了两步。 校园里蝉鸣聒噪,阳光透过梧桐叶仿佛花洒一样倾泻在路上。李曼的声音偶尔飘过来一两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走到图书馆拐角的时候,她终于挂了电话,快步追上来。韩学涛听见她脚步声近了,回头一看,李曼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倒先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韩学涛问。 李曼把手机揣回兜里,说:"点点回东林了。她爸给她找了个单位,在东林小学当老师。"她顿了一下,"她跟她家里讲了马辉的事,家里不同意。" 韩学涛眉头微微一挑:"原因呢?" 李曼看了他一眼:"因为马辉的职业。" 韩学涛几乎是本能地替马辉说话:"马辉的职业还不好?警察,又稳定又有社会地位。以后她家出什么事,你看警察有用还是老师有用?" 李曼说:"听点点的意思,好像是觉得马辉当警察太危险了。毕竟他爸就是当警察牺牲的。" 韩学涛听完,沉默了几秒,没有再多说什么。这种事情外人插不上嘴,每个人的顾虑都有各自的道理,他也懒得再往深了评断。 "马辉找我,估计就是为这事儿。"他说,"我去看看他。" 李曼声音闷闷的:"点点自从那次风波之后,跟我的联系就越来越少了。最近这一个学期,她只给我打过一个电话。现在她都已经回东林当老师了,要不是因为和马辉的事,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去的。" 韩学涛说:"这太正常了。你小学时候的好朋友,现在还联系吗?而且我记得高三的时候,除了你和罗点点,还有余玲呢,高中毕业之后不也就没联系了?人在一个阶段就有一个阶段的朋友,际遇使然。有些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不用追,各自赶路。后会有期也好,无期也罢,都是最好的结局。没有谁对谁错。" 李曼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总感觉你经历的事情比我多得多,活得比我通透。" 韩学涛笑了笑:"我就跟你说我上一辈子老奸巨猾,你又不信。" 李曼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韩学涛赶到螺塘派出所后面那排旧宿舍的时候,老远就看见马辉在院子里忙活。 那排宿舍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筒子楼,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配给马辉的那间在二楼尽头,窗户开在走廊一侧,屋里一张铁架高低床,上面那层堆满了纸箱和杂物,下面铺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 屋里没有厕所也没有厨房,整个楼层的住户共用一个公用水房,做饭都在走廊尽头搭个露天灶台。 此刻马辉正蹲在走廊尽头的炉子前面,满头大汗地对付一堆炭火。 他穿着警裤和黑皮鞋,上身只套了一件白背心,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淌,打湿了一片。两年不见,他比从前壮实了不少,不再是当初那副瘦得像竹竿的样子,肩膀上有了轮廓分明的肌肉线条,整个人瞧着结实了许多。 炉子上面架着铁架,摆了几串牛肉和鸡翅,烟火气窜上来,裹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飘了半条走廊。 韩学涛走过去一看,乐了:"怎么费这么大劲?出去吃不行?" 马辉抬头看了他一眼,满脸是汗,咧嘴笑了一下:"马上要走了,一直说用这边的炉子做顿饭,一直没做。走之前圆个梦。" 韩学涛一愣:"走?你走哪去?" 马辉拿筷子翻了翻肉串,朝屋里努了努嘴:"水缸里有冰的啤酒,帮我拿一瓶。" 韩学涛进屋,发现在墙角的老式水缸里,啤酒瓶子插了一缸,他摸出两瓶,开了递给马辉一瓶,自己拖了个小板凳在旁边坐下来。 马辉接过啤酒仰头灌了一口,然后说:"调令下来了,我不在螺塘了,去中山路派出所。" 韩学涛眉毛一挑:"升了?" 马辉点点头:"副所长。" 韩学涛笑了起来,拿酒瓶跟他的撞了一下:"可以啊马猴,你这副所长升得够快的。" 要知道马辉参加工作也就三年出头,还是大学辍学,连个文凭都没拿下来。 现在才多大? 不到二十三岁。这个年纪的副科级,派出所副所长,那是相当罕见的。 一个在基层干了十多年的老片警到退休可能也就混个副科,马辉三年就走完了别人十几年的路。 韩学涛举起酒瓶又跟马辉碰了一下:"恭喜了,小马哥。" 马辉懒洋洋地跟他撞了一下,却没多少欢喜的神色。 韩学涛看着他:"怎么当副所长了,一点高兴劲儿都没有?" 马辉把手里的肉串翻了个面,沉默了一会儿,说:"点点回东林了。她家里不同意我们的事。" 韩学涛顿了一下:"你提副所长的事,没跟她说?" "说了。"马辉苦笑了一声,"就是因为这个,她家里才不同意的。" "什么意思?" 马辉灌了一口啤酒,目光落在炭火上,声音有些发涩:"点点她爸管居委会,当年我爸牺牲的时候,他帮着张罗过。那时候我还小,没见到我爸的遗体,但是点点她爸见到了。据说……那样子没法看。现在呢,我又当了警察。如果我升得慢一点,老老实实当个片警,像我师傅那样,估计也没这么多事。但我这升得太快了——今天扫毒,明天打私,身上的功一个接着一个。把人家里吓住了。觉得我这状态早晚都得像我爸那样,浑身都是枪眼地躺在殡仪馆里。她家里受不了。" 韩学涛没有说话,默默喝了一口酒。 "罗点点什么意思?"他过了一会儿才问。 马辉吸了吸鼻子,没有回答。 炭火上的油脂滴进炉子里,滋啦一声窜起一小撮白烟。 韩学涛也没有再追问。 这种事情,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不能说罗点点家就错了。马辉以后可能还会升得更高——所长、局长、甚至更大的官——但那也许就不是罗点点一家想要女儿过的日子。只能说缘分不够,或者现实如此,谁都没法怪谁。 韩学涛伸手拍了拍马辉的肩膀,两个人的酒瓶又轻轻碰到了一起。 这一刻,从前那个为了一个女孩可以付出一切的少年热血,全都化成了瓶里的啤酒和铁板上的肉。 虽然痛,但人总是要成长的。 明天之后,马辉就要离开螺塘派出所,以副所长的身份去中山路开始一段新的征程。 两个人风卷残云地吃光了所有肉串,又喝空了好几瓶啤酒。马辉大着舌头搂住韩学涛的脖子,脸涨得通红,含含糊糊地说:"涛子……我他妈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马辉的眼神迷迷蒙蒙的,盯着虚空里的一个点,声音飘忽得像在说梦话:"那次在国道上,我开车右拐,在后视镜里看到你开着军车带着展雪,呼啸而过的样子……我他妈心里真是羡慕疯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脑袋一歪,滑到床板上,直接醉了过去。 韩学涛坐了一会儿,伸手拉了拉被子给他盖上。然后他走到桌边,又开了一瓶啤酒,一个人慢慢地喝。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螺塘街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拇指在通讯录上悬了一会儿,停在一个名字上。展雪。 但最终他没有拨出去,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仰头把剩下的啤酒喝完了。 与此同时,八千多公里外的吉隆坡。 武吉免登的商业区华灯初上,连接乐天广场和升禧广场的星光大道刚刚建成不久,崭新的人行步道两侧种着热带植物,led灯带沿着地面蜿蜒,照得整条街流光溢彩。 露天咖啡亭错落有致地排列在步道两侧,不少游客和本地人散坐在遮阳伞下,喝着咖啡看街景。 展雪就坐在其中一家咖啡亭的角落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冰拿铁。 不远处是某个本地明星的夜间签售会,人群围了好几层,聚光灯打到半空,把那一小片天映成一种浑浊的橘红色,尖叫声和欢呼声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 而就在签售会百米开外的广场另一端,夜色里缓慢地移动着另一群人。 十来个人举着牌子,在一排路灯下缓缓地来回走动,牌子上的阿拉伯文和英文标语被灯光照得忽明忽暗。 几个泰国警察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饮料,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们,步态松弛,显然这种规模的抗议在吉隆坡早已见怪不怪。 展雪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冰块,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的人群,目光越过那些晃动的灯光和影子,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不一会,那十来个人缓缓地朝咖啡亭这边移动过来,步子不紧不慢,有一搭没一搭地喊着口号。 就在队伍经过咖啡亭外侧的时候,人群里走出一个大汉。 那男人个子很高,肩膀宽阔,留着一圈浓密的络腮胡子,穿一件洗旧的深灰色t恤,怀里抱着一个募捐箱。 他径直朝露天咖啡区的座位走过来,操着一口带着浓重阿拉伯口音的英语,挨桌挨桌地请人捐款,嘴里反复说着:"请支持阿拉法特,巴勒斯坦人民感谢您。" 他走到哪桌前面就微微欠身,把募捐箱往人面前一伸,等着硬币或者纸币落进去。大多数人随手投了几枚硬币,也有人皱着眉摇头摆手。 他一步步走近展雪那一桌。 就在他跨出最后两步、募捐箱几乎要递到展雪面前的时候,展雪握着手机的手指忽然微微一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第408章 法蒂玛之手 就在韩学涛在宁海拿起手机的那一刻,展雪似乎有所预感。 她划开翻盖,屏幕亮了——干干净净的待机画面,没有来电,没有新消息。她盯着那块亮起来的屏幕看了几秒钟,心里莫名地涌上一阵怅然。 说不清那种感觉从何而来,就好像有人走到门外敲了三下,你站起来去开门,外面却空无一人。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衣角微动,余下的只有一片寂静。 她摇了摇头,把手机扣回桌上,重新抬起目光,落在那只已经递到面前的募捐箱上。 眼前的络腮胡大汉依然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态,那只募捐箱几乎贴到了桌面边缘。 募捐箱是普通的铁皮盒子,上面贴着手写的英文标签——"helppalestine"。她又看了看大汉的脸,那张被浓密胡须遮了大半的面孔上,一双眼睛和周围那些游行队伍里表情激昂的人比起来,显得格外平静。 她低头打开手包,抽出两张面值一百的林吉特,放进募捐箱里。 大汉表情夸张地露出一副惊喜不已的神色,嘴里迸出一长串带着浓厚阿拉伯口音的英语,一只手抱着募捐箱,另一只手伸进自己随身的旧挎包里翻找了一会儿,掏出一个钥匙扣递过来。 那是一个法蒂玛之手的造型,手掌形状的金属挂坠,中心镶着一颗淡蓝色的玻璃珠子,底端缀着一枚小小的铃铛。做工谈不上精致,边角磨得有些发钝,看起来就是街头工艺品店里几块钱一个的那种东西,但在中东和北非地区,这种护身符很常见,类似于基督教的十字架,又或者亚洲人戴的观音像。 大汉把钥匙扣递到展雪手里,又用那种口音浓重的英语送上祝福:"mayahprotectyou.agift,ablessing." 展雪笑着接过来,随手扣在了自己手机链子的搭扣上,抬起头朝大汉轻轻一点:"thans." 大汉又鞠了一躬,转身抱着募捐箱往下一桌走去。 展雪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化了半杯水的冰拿铁,她坐了不到十分钟便起身,沿着星光大道拐入侧街,上了一辆等在路边的黑色林肯。 半个小时后,车子驶入吉隆坡城外一处半山别墅的车库。 别墅是老洪的产业,庭院里种着热带果树,泳池边亮着暗蓝色的水下灯。展雪穿过客厅上楼,进了自己那间朝南的卧室,关门落锁,窗帘拉上。 她在床边坐下来,把手机链上那枚法蒂玛之手摘下来,搁在掌心端详了几秒。手指顺着金属挂坠的边缘摸了一圈,然后在底部某处微微用力一按,咔嗒一声,挂坠的背面弹开了一条细缝。 里面藏着一张比指甲盖略大一圈的纸条,叠得方方正正。 展雪用指尖将它展开,上面是一行手写的字母和符号。她看了一遍,把纸条压在台灯底座下,起身走到书架前。目光沿着书脊掠过,停在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上——爱德华·萨义德的《最后的天空之后》。 她抽出那本书,翻到扉页,按照纸条上的信息一页一页地找下去……默不作声地将每一处对应的英文单词连起来,再按纸条给出的顺序重新排列。 全部读完之后,展雪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那枚指甲盖大的纸条重新叠好,起身走到梳妆台前。 台面上放着一盏精巧的水晶小台灯,灯罩是琥珀色的玻璃。 她旋开底座,取下罩子,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去,划了根火柴从底部点燃。火苗蹿起来,薄薄的纸页转眼化为灰烬,落在玻璃罩底。她装回灯罩,拧好底座,一切恢复原样。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秋庄,是我。”展雪笑着问,“你那边怎么样?” 阮秋庄的声音带着一贯轻快的调子从听筒里传来:"我在新西兰呢!皇后镇,刚坐完喷射快艇,全身都湿透了。你找我干嘛?" 展雪笑了笑:"你什么时候回新加坡?国大那边新学期的课表也发了。我想约你一起回去。" 阮秋庄在电话那头"哎呀"了一声:"明天,不,后天我就回去,雪儿,下周新加坡有一场音乐会,你跟我一起去么?" 展雪没好气地说:”可以,不过有个条件。我陪你去音乐会上看帅哥,你陪我去航展上看飞机。" 阮秋庄立刻高兴起来,脆生生的声音传来:"成交成交!雪儿在我心里就是最帅的。” 挂了电话,展雪握着手机坐在床边,目光落在窗外吉隆坡的夜空中,思绪不自觉地飘回了这几年的辗转—— 一年前,她和阮秋庄同时从泰国瓦莱岚大学转学离开。 瓦莱岚对她们来说,不过是一处临时落脚点——一个用来过渡身份、缓冲时间的中转站。 展雪的底子毕竟厚实,当初能考上宁海大学的人,放在东南亚的国际生里,学术基本功是肉眼可见的扎实。语言关一过,加上一笔足以覆盖学费和生活费的稳定资金,她在一年内靠gpa顺利拿到新加坡国立大学的转学资格——亚洲排名前十的学校,门槛摆在那里。 阮秋庄稍逊一筹,但她的家族背景不容小觑。展雪只知道她父亲是越南那边的高级官员,具体位阶从未深问,但显然足够让南洋理工大学在成绩略逊的情况下仍为她敞开大门。 于是,两人从瓦莱岚一同出来,又一前一后落脚新加坡:一个在国大,一个在南大,两座校园隔着柔佛海峡遥遥相望。地理上隔了片海,关系却没疏远,她们依然是最常碰面的朋友。 有时展雪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没有离开宁海大学,现在她该和韩学涛同届毕业了。可人生拐了一个大弯,把她送来了八千公里外的新加坡。 她比韩学涛晚一年毕业——但也正因如此,国际学生的学制更灵活,课程安排相对宽松,让她得以腾出大把时间,频繁往返于吉隆坡和新加坡之间。 那场错位的毕业,反倒给她多挤出了一段说走就走的自由。 这种生活曾经是她做梦都向往的,但真正来临的时候,心中却多了一份难熬的思念。 第409章 洪爷爷 思绪飘了一阵,展雪收回目光,出了卧室下楼。 客厅的沙发里,老洪正戴着一副老花镜看一份中文报纸,手边搁着一杯热茶。看见展雪下来,他摘下眼镜,脸上立刻浮起一层慈祥的笑意:“雪儿,饿不饿?晚饭吃了没?” 展雪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洪爷爷,我吃过了。”她歪了歪头,看着老洪,”下周我回新加坡了,有两门考试。” 老洪点点头,放下报纸,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张崭新的信用卡递到她面前。卡面锃亮,上面印着万事达的标志,边缘还带着塑料保护膜。 ”下午刚办的,全球都能刷,万事达的终端都能用。”老洪把卡塞进展雪手里,”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省着。平时出去逛街,看见喜欢的就买,也不用问爷爷。账单我来付。” 展雪低头看着那张卡,轻轻摇头:”洪爷爷,我自己又不是没有钱……” 老洪摆了摆手,不容她分说:”你的是你的,你那笔信托里的钱留好,不要乱花,将来可以做些投资,让钱生钱。想投什么,爷爷可以给你些建议。至于日常开销,花爷爷的就行。” 他说着又把卡往展雪的包里一塞,带着一种不容推拒的亲昵:“拿着。别不舍得花。你洪爷爷无儿无女,就你这么一个孙女,以后我的钱都是你的。” 说到这,他似乎想到什么,忽然严肃地补了一句,”不过我可提前跟你把话说清楚啊——这钱是给你的,你自己存好,放在自己身边。不要随便把钱给男人,哪怕是韩小子都不行。那小子歪门邪道多得很,你不用管他。你自己管好自己就行。人这一辈子,任何时候身上都不能没钱。” 展雪原本有些感动,听了后面这段话又忍不住想笑:”洪爷爷,你整天都在想什么呢……” 老洪哼了一声,重新戴上老花镜,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展雪看着他低头看报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温热。从小到大,除了母亲之外,还没有哪个长辈对她这么上心过。而这个给了她信用卡的老人,甚至跟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接触久了,她也渐渐了解了老洪的一些往事——早年家庭受冲击,父母早逝,一生漂泊无依。那种经历让她有一种强烈的共鸣,两个命运里都带着缺口的人,反而因此越来越亲近,像真成了爷孙一样。 而跟老洪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慢慢知道了许多她以前不知道的、关于韩学涛的事。 比如他在大一那年,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已经和老洪联手利用东南亚金融危机赚了一大笔钱。她想起当初在宁海大学,她和韩学涛一起去听校外教授讲经济危机的讲座,韩学涛坐在她旁边,一副懒洋洋想听不想听的样子,随口断言危机一定会蔓延到港岛。那时候她只当他在说大话,现在回想起来,他哪里是在猜测,他是早就真真切切地在东南亚的金融战场上厮杀过了。 新生汇演上的搭档,她伴舞到脱力的男生——原来从一开始就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而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后来自己竟然会跟这个人有如此深的牵绊。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他把她送出镜线;在除夕之夜,他陪在她母亲的身边,帮她送走了母亲最后一程。 那种牵绊,早就嵌进生命,再也拆不开了。 ”洪爷爷,明天我就回学校了,考完两科才能回来,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好好的啊——少喝酒,多吃水果。我去帮你切火龙果。” 老洪嘴上说“不吃了不吃了,太甜”,但看着展雪跑去厨房,明显很是受用。 ...... 散伙饭定在学校东门外那家“老兵家常菜”,老熟地方了。老板跟宁海大学的学生处了好些年,每年六月都要连摆好几天的散伙宴,早习惯了这拨人哭哭笑笑、喝到半夜的阵仗。 韩学涛提前订了最大的包间,能坐下十来人的圆桌,今晚坐了他们寝室八个人,绰绰有余。 菜上来之前,酒已经先倒满了。 韩学涛捅了捅坐在旁边的老谢,低声说:”你起来说两句。” 老谢被推着站起来,手里端着酒杯,环视了一圈桌上那些四年里朝夕相处的面孔,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啥也别说了。跟各位兄弟相聚这四年,就是缘分。只希望以后碰上了,大家还能有缘分坐在一起喝酒。来吧,一切都在酒里了。”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桌上其他人也纷纷举杯干了,酒液滑过喉咙,包间里安静了一瞬,似乎每个人都在这短短几秒里把四年过了一遍。 紧接着,于鑫一张嘴,气氛就变了。 ”老谢,你不就是下去扶个贫吗?怎么整得跟荆轲刺秦王似的?风萧萧兮易水寒,老谢一去兮不复还?” 老谢也没生气,坐下来,叹了口气:”人生地不熟,一个人过去扶贫,难呐。” 赵江给他续了半杯酒,说:”那你干嘛非要去?你家不也是地质系统的嘛?回家不就完了?” 老谢苦笑了一声:”我家在地质系统,也就是人多。七大姑八大姨的,没一个当官的。我回去还不是一样做牛做马?还不如去扶贫呢。起码到时候说起来,是在一线干过实事的。” 韩学涛笑着拍了拍老谢的肩膀,拿起酒瓶给他把杯子倒满,又给自己添上,端起来说:”既然选了,就要相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虽然有些阴差阳错,但世界上的事情,一眼看不到边的。以你的学历,在乡下扶贫只要人际关系不是太差,出成绩不难,而且这是你实打实的资历。别人替代不了的。基础不稳,地动山摇。基础打牢了,以后才能走得远。” 老谢听得意动,端起杯子跟韩学涛碰了一下,仰头干了,放下杯子时声音已经比刚才坚定了不少:”学涛,有你这句话,我就有信心了。” 而这时,小巴忽然放下筷子,朝韩学涛一努嘴:”哎,涛哥,你别光顾着老谢啊。对兄弟们,你可是不够意思。” 第410章 杀手锏 韩学涛愣了一下:”我怎么不够意思了?” 小巴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头:”你是不是说过,等兄弟们都有了对象,你请大家一起去玩?现在都毕业了,我那女朋友都快分了,你还没兑现呢。” 韩学涛想起来了——确实是有这么回事。大二那年寝室夜聊,聊到带女朋友出去旅游,他随口说了一句”等你们都有了对象,我请客包来回”,当时大家都当了玩笑话,没想到小巴记到现在。 ”老谢那不是毕业前才找到对象么,那阵子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韩学涛说,”你们要是不赶着回家,随时都可以走。”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眼神都亮了。 李靖第一个接话:”涛哥,真的假的?那我可去问高洋了。” 于鑫在旁边闷闷地夹了一筷子凉菜:”你跟胡荔荔冷战着呢,去什么去。” 李靖冲他一抬下巴:”那不正好?出去一趟矛盾就解开了。” 于鑫摇头:”你不懂。” 赵江说:”我女朋友已经去单位报到了,在搞什么封闭培训,这会儿肯定出不来。” 楚强一直闷头吃菜,这时候冷不丁抬起头来:”不就是带女朋友出去旅游开房么?这么点事,你们自己不会办?最近公司一堆事,大家都走了不合适。” 小巴愣愣地看着楚强,表情崩溃:”强哥,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能让我感觉到深深的恶意。” 于鑫说:“你们平时老盯着我,其实我们寝室的逼王就是他。” 这时,韩学涛拿起酒杯敲了敲桌面,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说真的啊,大家四年同窗,又在兵海所一起抗洪救灾,算是真刀真枪奋斗过一场。虽然几位兄弟不留在宁海,但这个缘分断不了。我答应的事情也不变——你们任何人任何时候,带女朋友随便去哪玩,来回机票加住宿,我全包。任何时间都行,直接找丁学姐报销。” 桌上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韩总牛逼!””韩总大气!” 酒杯叮叮当当碰在一起。 韩学涛跟他们碰杯,然后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就当是公司分开搞团建了。” 一桌人异口同声:”卧槽——” 笑声还没落下去,小巴放下杯子,忽然正了正神色,问了一句:”涛哥,说正经的——咱们兵海所后面技术这块,你打算怎么搞?我跟赵江虽然不在公司了,但有什么活需要我们的话,请假也能过来干。” 赵江也点了点头:”是啊,我们走了归走了,但技术这块要是有什么大方向,你也跟我们透个底。” 桌上安静下来,几双眼睛都看向韩学涛。 韩学涛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后说:”既然说到这儿了,那我就说两句。” 他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笃定地说道:”我打算搞北斗和gps联合定位。就是两套系统同时用,数据融合,做一套自主的联合解算算法。抢在其他厂家前面,把北斗导航这块抓起来。” 桌上安静了两秒。 于鑫张着嘴,有些懵逼:”北斗?那玩意儿天上现在不是只有一颗卫星吗?” ”马上还要再发一颗。”韩学涛说,”今年应该会发两到三颗。明年会更多。” 于鑫看韩学涛的样子,不像开玩笑,皱眉道:”那也太少了。现在搞联合定位,有必要吗?就算天上挂了三五颗星,覆盖面能有多大?何况现在gps用得好好的,sa限差也放开了,民用精度已经够用了。咱们现在就扑上去,是不是太早了?” 小巴跟着点头,作为寝室里技术底子最扎实的一个,他思考的角度更具体:”涛哥,我懂你的意思,抢首发优势嘛。但从技术上讲,现在北斗的星座还没成型,卫星数量不够,轨道参数、信号体制这些东西都还在测试阶段。咱们现在做联合解算算法,等过两年星座齐了,可能信号格式都变了,前面做的全是无用功。你是打算做硬件还是纯软件?硬件的话,成本很高,而且市面上根本没有能兼容北斗的成熟芯片。” 赵江补充道:”而且就算算法做出来了,谁来用?现在国内测绘行业都在用gps,甲方招标的时候压根不会提北斗的要求。你做出来也只能放着落灰。是不是等国家出了标准再说?” 韩学涛听完,没有急着反驳,目光转向楚强:”强子,你怎么看?” 楚强放下筷子,端着酒杯慢慢转了一圈,然后说:”年底国家测绘局有一场大招标,不管是燕京泰天还是粤海南珠,都在磨刀霍霍,就等着那个标。你现在如果分精力去搞北斗,我怕咱们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你想想,年底那个标要是拿不下来,前面铺垫那么多就白费了。北斗以后肯定要做,但能不能先把年底的仗打完再说?” 于鑫跟着附和:”对,强哥说的是正事。年底那个大标才是眼下最要紧的,多少眼睛盯着呢。咱们这时候分兵去搞北斗,我觉得有点——怎么说——太超前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几个人都看着韩学涛,等他说话。 韩学涛端起面前的啤酒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桌上,环顾了一圈。 "一个一个来。"他笑着说话,自信的气场升了起来,"先说你那个''卫星少、覆盖面不足''——三金,你刚才说的都对,北斗现在天上确实只有一颗星。但你忘了一件事:北斗一号是双星有源定位体制。它不需要像gps那样凑齐四颗星才能定位,两颗星加地面基准站辅助,在咱们国内和周边区域,完全可以做到基础定位服务。gps能做到的,北斗能做到,gps做不到的——短报文,北斗天生就带着。" 于鑫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韩学涛已经接了下去:"所以我说的不是纯北斗定位,是gps加北斗一加地面增强,三样东西揉在一起。用gps的成熟信号做基础兜底,拿北斗那两三颗星做信号补充,再叠上咱们国内测绘系统已经建好的cors基准站网做差分修正——哪怕北斗只有两颗星,咱们也能把定位精度从gps民用的十米级,推到分米级。说白了,gps单独用是十米,加上北斗和地面站,反而比纯gps更好用。这就是我讲的联合定位。" 小巴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那信号体制的问题呢?现在北斗才刚起步,过几年信号格式一变,咱们前面做的不就全废了?" 韩学涛看向他,微微点头:"这个我也想过了。我们不做硬件,先做纯软件算法。完全基于现有的gps板卡开源数据接口,在pc端完成联合解算算法的原型开发。不需要投入高额硬件成本,等后续国内北斗兼容芯片出来了,直接把算法移植进去就行。前面做的一切,底层的数字信号捕捉和解算框架是不会废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一块焊着几颗芯片和密密麻麻引脚的电路板,搁在餐桌转盘上,骨碌碌转了小半圈,停在楚强面前。 "这块全数字化的信号捕捉原型板,上周我带着它去北斗测试站蹲了三天,已经成功捕捉到刚升空那颗北斗卫星的信号了。"韩学涛说,"不走模拟路线,直接上全数字化接收方案。后续北斗信号格式再怎么迭代,我们只需要在软件层面升级参数,核心框架不用推翻。前期工作不会白做。" 桌上几个人都盯着那块电路板,眼神里的质疑松动了一些。 赵江还是不放心:"就算做出来了,谁用啊?现在的甲方没一个提北斗要求的。" "那是你想窄了。"韩学涛往前坐了坐,"我们不等着甲方提北斗要求。先切测绘行业的小众刚需场景——城市峡谷、山林区域,gps信号遮挡严重的地方,我们的联合解算算法能多出两到三颗可用卫星,测绘作业的稳定性一下就上来了。直接卖给各地测绘院做差分辅助插件,不靠甲方提要求,靠''帮你把gps用得更稳''这个卖点就能打开市场。" 他点着桌面,加重了语气:"还有短报文。渔船出海以后没手机信号,gps能定位置但发不了消息。我们做一款''既能定位又能报平安''的船载终端,直接卖给沿海渔业部门。这是gps做不了的功能,独家,没有竞争对手。" 小巴低头想了想,终于点了下头:"短报文这个……确实是个空档。" 楚强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抬起头来,目光沉着:"年底国家测绘局的大招标呢?你把精力分出去搞北斗,那边拿什么跟泰天和南珠打?" 韩学涛看着他,笑了一下:"强哥,你想想——年底那个大标,不管是泰天还是南珠,或者其他的国营测绘机构,没有人能一口吃下全部。大家无非是在抢更大的那块蛋糕。而我提前兼容北斗,就是这个蛋糕里的独家配料。到时候别人都只是gps,我手里多一套北斗融合的方案,放到标书里面就是直接碾压的加分项。这不是分兵,这是提前埋炸弹。"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于鑫挠了挠头,小巴反复翻着那块电路板翻来覆去地看,赵江端着一杯酒转来转去。几个人脸上的表情,三分将信将疑,七分被韩学涛以往的战绩镇住了,想说点什么反驳,又找不到足够硬的道理顶回去。 韩学涛看得明白——单从眼前现在的技术条件来看,兼容北斗确实很难让人立刻信服。但他心里清楚,这个时间窗口未来回头看,十分关键。现在占住了,以后就是降维打击。这里面真正关键的东西,他没法跟桌上的人说透。 "行了,"他拍了拍桌子,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先别想那么多。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几道目光重新聚拢到他脸上。 "看着我干什么?“韩学涛扯了扯嘴角,”刚刚泰天给了我们一个下马威,虽然最后翻了盘,但是这口气还不能算出完。下一步我们首先得在宁海、在本省,把他们彻底赶出去。自己身边这块蛋糕,凭什么让外人来吃?" 李靖问:“那粤海南珠那边呢?" 韩学涛没有丝毫犹豫:”一并赶出去。他们也没把我们当朋友,为什么对他们客气?" 这话一出,楚强和于鑫同时眼睛亮了。 第411章 培训 央行人事司。 李曼来报到,衣服上别着临时胸牌。接待她的是位四十来岁的女干部,态度温和,但体制内特有的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核实材料、拍证件照、签表格,一叠纸翻过去,流程走得干脆。 末了,女干部合上文件夹,抬头看她:“赵行长想见你,跟我来吧。" 李曼跟着上了楼。赵纲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门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听见动静,他抬手示意她先坐。 李曼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搁在膝上,目光快速扫了一圈——书架上文件盒码得齐整,桌面上摊着翻了一半的文件。窗外,长安街的车流无声淌过,像一条听不见水声的河。 赵纲挂了电话,转身回来,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问了三个问题。全是关于琰心基金的:一笔外汇捐赠的收支流程,台账登记规范,与宁海人行对接时的具体细节。李曼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连那几笔小额开支的来龙去脉都记得分毫不差。 赵纲听完,脸上浮出满意之色,点了点头。 "你的岗位在会计财务司,支付结算岗。"他把面前的材料合上,"不过刚来,先从基础的做起——全国大额支付交易的台账整理,涉外捐赠类专户的日常对账,先慢慢熟悉起来。" 李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赵行长,我学的不是财会,怕上手慢。" 赵纲笑着鼓励:”没事,有岗前培训,跟着走一遍就行。不要求你一来就全盘托住,先把底子打牢。你在宁海大学管那笔基金,管得那么细致,台账整理这块,底子是够的。" 这话说得实在,李曼心里踏实了些,站起来道了谢。 岗前培训从第二天开始,为期两周。跟她一起培训的还有个去年进来的男生,中财毕业的,姓关,比她早一年,李曼叫他关哥。 而培训内容也排得很满——央行支付清算体系的基本架构,大额小额支付系统的运行规则,涉外捐赠外汇账户的监管要点,反洗钱可疑交易的识别标准……课程表从早上九点半排到下午五点,一节课接一节课,密不透风。 李曼像回到了高三那会儿,没两天,笔记本就记了小半本。 从宁海来到燕京,她还没完全适应。最让人不自在的是身份上的转变——从学生变成了职场人,坐在工位上,总觉得哪儿硌得慌。所以一有空闲,她就给韩学涛发短信,事无巨细地说新单位里的事。 培训间隙,她坐在培训室的椅子上,翻着手机,一条一条按着键盘:“赵行长问我琰心基金的事,感觉他还挺满意的。" “培训好满,全是新东西,支付清算系统那些名词把我头都搞大了。” “不过同事都挺好的,我们清算科兰科长,说话特别温柔,看着特知性。” "就是氛围跟大学完全不一样,说不上来,每个人都客客气气的,但总像隔着一层什么。" 她正跟韩学涛聊得起劲,培训室的门被推开了。关哥拎着两瓶矿泉水走进来,径直坐到她旁边,把其中一瓶搁在她桌上。"李曼,给你带了瓶水。"他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侧过头来,"昨天你不是问我资产负债表里‘捐赠专户暂收款’的科目怎么处理吗?我想到个例子,回头吃饭时跟你讲,包你一听就明白。" 李曼赶紧道谢:“哎呀关哥,这多不好意思,老麻烦你。" 关哥摆摆手,笑了笑:”麻烦啥?我刚来那会儿也是一脑袋浆糊,有人带跟没人带,差别可大了。" 他说话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小下,又自然地转开了。 李曼垂下眼睛,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局促。 培训这两天,关哥对她确实挺照应——头一天中午主动带她去食堂认路,第二天帮她找培训材料,今天又送水又要讲例子。每次推辞反而显得自己事多,可她又隐约觉得,这照应似乎有些太勤了。 她暗暗想,等培训完就好了吧,反正不是一个科室的,之后工作上也没什么交集。现在就当是新人受前辈照顾,硬着头皮先应付过去。 关哥又聊了两句培训进度,态度轻松,毫无出格之处。李曼一边搭着话,一边偷偷瞄手机。 正说着,培训室的门又被推开了,负责培训的中年干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讲义,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下午的课开始了,各就各位。” 李曼赶紧给韩学涛发了五个字——“我要培训了。”然后合上翻盖手机,坐正身子,翻开笔记本。旁边的关哥也起身回了自己的座位,走之前冲她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了句“晚上吃饭聊”。 李曼只当没看见,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下这节课的标题。 同一时间,兵海所的办公室里,韩学涛看着手机屏幕上李曼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微微一笑。他回了四个字:“好好培训。”然后把手机合上,搁在桌面上。 刚放下手机,门就被敲了两声。丁瑶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走到办公桌前,抽出几份装订整齐的简历,往韩学涛面前一放:"喏,给你挑的几个秘书的资料。"她在对面坐下,"你自己看,看哪个合你要求。" 韩学涛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丁瑶—— 这些年来,他的文秘事务一直是丁瑶在经手,可兵海所发展太快,人越招越多,事越堆越杂,丁瑶基本已经成了整个内务系统的大管家。 人员考勤、后勤采买、办公用品调度、客户接待、会议安排、食堂管理,就连楚强和于鑫他们出外业的差旅报销,也全得从她手上过。 韩学涛有几次想找她说点事,她不是接着电话就是低头签单子,忙得喘不上气。 几次下来,丁瑶自己也觉得不痛快,主动提了建议:“你单独招个秘书吧,专管你这边的事,后面那一大摊子我替你兜着。” 韩学涛琢磨了一下,确实该这样,就点了头。 他拿起第一份简历,翻开。才看一眼,便愣住了。简历抬头印着一行细体小字——“宁海艺术学校,舞蹈专业”。 第412章 秘书 简历上贴着照片,不是标准的一寸证件照,而是一张艺术照,光线柔美,侧脸微微上扬,披肩长发在风里扬起来。 他抬起头问丁瑶:“这什么路子?” 丁瑶说:"你别想歪了。她虽然是艺校毕业的,但在艺术团做过团长秘书,管过账、排过演出日程,文秘实务经验是有的。简历贴什么照片是她自己的事,咱们看的是工作经验和能力。" 韩学涛没再多说,把那份简历搁到一边,拿起第二份。 上面写着"宁海职业技术学院,老师"。 他眉毛又是一挑:"职业学院的老师来当秘书?" 丁瑶正色道:“人家正儿八经名牌师范出身,在宁海职校教的就是秘书实务。能教秘书的人,理论底子至少是有的。” 韩学涛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那她当老师不是挺好的?铁饭碗,寒暑假,干嘛跑出来做秘书?" 丁瑶摊了摊手:“那我哪知道。初选而已,你要是觉得行,叫来当面问呗。” 韩学涛点了下头,放下第二份,翻开第三份。目光落在姓名栏上,动作一顿——“杨蕾,宁海大学计算机系,应届毕业生。” 怎么是这个心机妞? 她不是回上海了么?上次在西餐厅吃饭,还说什么几家企业等着面,这才几天,杀回来了? 正想着,手机在桌上震起来。韩学涛接起电话,杨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韩总,简历收到了吧?” 韩学涛没客气:“你搞什么名堂?不是回上海面试去了?” 杨蕾在电话那头叹了口长气:“面是面了,人家外企不要我呀。想回家啃老,我妈才忍三天就炸了,直接给我轰出门。我只能滚回宁海了。” 韩学涛揉了揉眉心:"咱能不能别闹?我这是正儿八经招聘,不是闹着玩的。" 杨蕾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三分:"我也是正儿八经应聘!不用你开后门,该面试面试,该笔试笔试。我好歹也是经过外企面试熏陶过的,一般人比不上我。怎么样,给个机会呗?" 韩学涛把三份简历并排摆在眼前——贴着艺术照的那份,写着宁海职业技术学院的那份,还有杨蕾这份。他沉默了五秒钟,然后问:"你在哪儿呢?" "我在公司楼下的肯德基。我点了双人套餐,不过没钱买单了,你下来帮我结个账呗?"杨蕾的声音理直气壮。 韩学涛嘴角抽了一下,拿着手机站了起来。丁瑶看他起身,问了一句:"怎么?" "下去结个账。"他把三份简历收拢整齐,搁进抽屉里,绕过办公桌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对着电话说,"你等着,我下来。双人套餐是吧,行,我看看你到底是怎么个经过外企熏陶的。" 推开肯德基的玻璃门,他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靠窗位置的杨蕾。 她面前摆着一个托盘,里面是两份汉堡、两杯可乐、还有薯条和辣翅——双人套餐一样不少,全没动过。旁边杵着个服务员,眼神明摆着等结账。 韩学涛也是服了,肯德基明明先买单后上菜,这妞到底怎么混到餐的? 他走过去坐下,摸出钱包抽了张五十递给服务员:“你好,买单。”服务员接了钱走人,杨蕾这才笑嘻嘻叼起一根薯条,冲他眨眨眼。 韩学涛往后一靠,盯着她:“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别拿外企糊弄我,我认识你四年了,你说谎时眨眼的频率比平时快一倍。” 杨蕾叹口气,放下薯条,擦擦手指:“实话实说,外企我面过了,有一家还是世界500强。但我妈逼我去相亲,我就跑了。” 韩学涛挑了挑眉:"世界500强?哪家?" "康柏电脑。" 他点了点头。康柏——2000年全球pc销量排前几的巨头,正在扩张亚太市场,招计算机应届生做技术支持或销售,合情合理。杨蕾宁海大学计算机系出身,拿过技能大赛奖,被康柏看上不意外。 "我觉得你还是去世界500强好。“韩学涛说,“我不信你妈能逼得了你。而且你去相亲,还不把那些男的耍得找不着北?” 杨蕾不干了:“喂,你这话伤人了吧。我大学四年正经恋爱都没谈过,别人对我有好感,我还能把人腿打折?再说了,我来应聘是公事公办,请你不要带入私人情绪。" 韩学涛说:“好啊,那就公事公办。投我们公司简历的可不止你一个人,说说看,你有什么优势?" 杨蕾正了正衣领,坐姿笔直,自夸道:”我有做秘书的耐心和细心,大一学习部部长,大二开始做学生会副会长一直干到大四。还有助学基金发放的情况摸排,你去问问李曼和顾莎莎,谁不说我有耐心?" 韩学涛手指敲了敲桌面:"你简历上一份,人家是老师,还是职校的老师,能在那鬼地方待下去,耐心肯定不比你差。而且人家有正式工作经验。" 杨蕾说:“我长得还好看呢。给你做秘书,平时你看着也顺眼,秘书跟着老板出入各种场合,容貌要拿得出手,职校的老师能比得上我?我可我们系的系花。" 韩学涛笑了笑:“职校老师上面还有一份,艺校舞蹈专业,在艺术团待过。人家艺术照里那腿,占身体三分之二,比你拿得出手多了。" 杨蕾咬了咬小白牙,脸上笑容纹丝不动:"我是计算机系毕业的,我懂技术。她们懂吗?韩总,如果你这么肤浅,去找个花瓶好了。" 韩学涛愣了一下,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杨蕾是计算机系的,技术基础确实扎实,当年大学生计算机技能大赛她是拿了奖的。虽然比不上蚊子、欧阳那几个搞研发的骨干,但作为秘书,她能听懂技术层面的东西,这是其他几份简历提供不了的。 哪怕职校老师有实务经验、艺校女生形象好,可在兵海所,能听得懂代码和定位算法的秘书,杨蕾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那行,看在当年技能大赛我们是战友的份上,给你一个机会。"他坐直说,"试用期一个月。如果达不到要求,你也别怪我不讲情面。" 杨蕾嘴角一翘:“用不着讲情面,我就喜欢靠成绩说话。" 韩学涛伸出手:”欢迎加入。" 第413章 会议记录 第二天一早,杨蕾到兵海所报到。 丁瑶先领着她转了转办公区,认了认各部门的位置,交代了些日常流程,最后说:“韩总他们在会议室开会,你过去吧。从今天起,你负责跟他的会务记录。” 杨蕾应了一声,回到工位拿了一本新笔记本和两支笔,踩着高跟鞋一路穿过走廊,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坐了一圈人,正说得热火朝天。 杨蕾走进来的那一瞬,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谁按了暂停键。 她穿得太正式了——一身浅灰色西装套裙,裙摆在膝盖上方两寸,里面一件白翻领衬衫,领口别了一枚小巧的银色胸针。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有节奏的"哒哒"声。 而会议室里的人呢,楚强算好的,穿了件浅蓝色衬衫,没熨。李靖坐他对面,下身一条运动短裤,脚上一双白色球鞋,裤腿下面露出半截小腿。于鑫更不讲究,t恤大裤衩,脚底下踩了双蓝色塑料拖鞋,脚趾头还在一翘一翘地动着。 几位工程师倒比他们强些,但也好不到哪去——搞地质测绘的,常年往外跑,穿衣法则就四个字:舒服耐脏。几个人清一色深色t恤配牛仔裤,有的裤脚上泥点子还没干透。突然进来这么正式穿着的一个女生,确实十分突兀。 杨蕾没停步,径直走到韩学涛旁边的空位坐下,翻开笔记本,抬头冲桌上的人笑了笑:“我是韩总的秘书,听丁总说你们在开会,我过来做会议记录。你们继续,不用管我。”说完低下头,拔开笔帽,一副随时落笔的架势。 屋里尴尬得不行。 李靖的腿不自觉地往后缩,于鑫低头瞟了一眼自己脚上的拖鞋,又偷偷瞄了瞄杨蕾脚下那双尖头细跟的黑色高跟鞋,悄悄把脚收到椅子底下。几个工程师也各自扯了扯自己皱巴巴的t恤下摆,动作很小,但做得很整齐。只有楚强端得住,当没事一样。 韩学涛把这一切收进眼底,心里暗暗发笑。他放下笔,清了清嗓子:“给大家介绍一下,杨蕾,跟咱们同届的,你们应该见过,以前学生会副会长,计算机系高才生。今天刚入职,以后我这边的事务性工作由她来对接。” 杨蕾配合地站起来,笑容恰到好处,带着学生会千锤百炼出来的那种自然和大方,朝在坐的人微微一欠身:"各位好,以后请多关照。“仿佛完全没注意到桌底下那些拼命往回缩的拖鞋和球鞋。可越是这样,李靖和于鑫就越觉得浑身不自在。 韩学涛趁热打铁,目光扫过于鑫和李靖:”既然说到这儿了,我也顺便提一句——以后大家稍微注意一下穿着。不要求每天都这么正式,但下面员工看着,你总得说得过去。" 他转向李靖,"李靖,你现在管人事,回头给大家多定做几套工作服,夏天两套、冬天两套,统一标准。"又看向于鑫,“三金哥,公司上上下下都喊你一声于经理,你就穿个拖拉板来开会?" 于鑫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拖鞋,嘴硬了一句:“我这不是刚从外地回来嘛……” “下次这样,你干脆光脚。”韩学涛面无表情。 于鑫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吱声,把拖鞋往椅子底下又踢了踢。 韩学涛见场面差不多了,把话题拽回来:"行了,说正事。强子,你先来。" 楚强把面前的资料翻了翻,正了正身子,开口:"南珠科技拿下了宁海地产在东湾滨海新区的大单。那个项目是三十平方公里的连片填海造地,后续要做高端海景住宅和港口物流园配套。南珠签的是全套服务——全域地籍确权、填海区域岸线测绘、地下管网和人防工程全数据采集。总标的接近八百万。目前在地产圈里,算得上是数得着的大型测绘订单。“ 杨蕾正握着笔记录,听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头问:”这么大的项目,又在宁海本地,为什么我们没拿下来?“ 韩学涛看了她一眼,说:”去年项目启动的时候,我们还没拿到甲级资质,公司就几个人,还在赈灾和推销测绘设备。够不上门槛。“ 杨蕾点点头,低头记了几笔,没再追问。 李靖接过话,眉头拧着:”现在麻烦就有,资质我们是有了,可南珠跟宁海地产联系很长时间了,搞不好连意向都签了。咱这时候入场,是不是太晚了?" 于鑫说:"签了又怎样?他签了字我们照样撕。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让人把钱搂走了,传出去兵海所的脸往哪儿搁?“ 楚强点头:”于鑫这话在理。别说签合同,就算他们仪器都架上了,咱也得把桩子给他拔了。南珠跟咱们是竞争关系,不能让他们在咱们地盘上舒舒服服吃肉。“ 韩学涛往后一靠:"这就是今天开会的目的。大家集思广益,想想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一单弄过来。" 角落一个年轻工程师举了举手,得到示意后开口:“韩总,技术上我们可以压缩工期、优化作业流程,把成本降下来,报一个比南珠更便宜的价格。价格战在测绘行业也不是没有先例。” 韩学涛说:“价格战确实常用,而且这一招还是南珠自己首创的,业内招标他们最喜欢打价格战。”他转头看向于鑫,“三金,你有什么别的想法?" 于鑫嘴角一扯:”我的想法是,举报南珠!理由无所谓,反正咱们跟测绘局的关系一直不错。还可以联合文物局那边,找点古籍资料——东湾那片地,万一‘发现’了什么古墓或者遗址呢?项目一拖,填海一停,宁海地产投资悬着,那边自然着急。" 李靖皱了皱眉:“三金,你别光顾着痛快。宁海地产是国企,地头蛇中的地头蛇,你举报人家,人家能当没听见?" 于鑫嘿嘿一笑:"国企怎么了?他要填海,那片海域归谁管?涛哥要是能让水警区随便找个由头——军事演习也好、航道安全也好——宁海地产填海批文就卡在那儿动弹不得。那么大的投入悬在半空,你看他们急不急。"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韩学涛。 杨蕾也停下了笔,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她来兵海所之前听过不少传闻——当初韩学涛把兵海公司从水警区三产变成自己的,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各种版本的猜测都有,但没人知道真正的细节。她只晓得结果:一个做院系项目的本科生,莫名其妙就把一家军方三产企业变成了自己的。这里面没有猫腻才怪呢! 韩学涛迎着那些目光,面色如常,只抬了抬手:“别看我,接着说。" 楚强接过话头:”还有个路子,联合。拉上测绘设计院和测绘局一起做,利润分三份。只要测绘局上了船,宁海地产换不换合作方就得掂量掂量了——审查、备案、验收,哪个环节不是测绘局说了算?" 桌上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补充了几句,各种思路撞在一起,空气里渐渐有了磨刀霍霍的味道。 韩学涛听完所有人的发言,没有急着下结论。他沉默了几秒,脑子里已经初步勾勒出一条行动脉络,但没有当场摊开。他抬手看了看表,站起来说:“今天就到这儿,散会。” 几个人各自收东西起身。韩学涛转身出了会议室,回到自己办公室,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双肩包背上,又往里塞了一瓶水和一台折叠测距仪。 杨蕾跟进来,看见他背好包往门口走:“你去哪儿?" "东湾现场。光坐屋里听报告,看不出门道。"韩学涛头也不回地拉开门。 “我跟你一起去。”杨蕾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踢掉高跟鞋,从工位下面摸出一双平底运动鞋换上,动作麻利地系好鞋带,几步追到他身后,"走。" 韩学涛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多说,只点了下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第414章 勘探 车子停在兵海所楼下,一辆军绿色的吉普。韩学涛拉开副驾驶的门,正要往驾驶室那边绕。 “钥匙给我吧。”杨蕾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来。 韩学涛回过头,有点诧异:“你开车?” 杨蕾已经站在驾驶座旁边,伸手等着,神情理所当然:“身为秘书,给老板开车不是挺正常的吗?要不然我换这双平跟鞋干什么?” 韩学涛看杨蕾一副准备好的样子,有些犹豫:“这可是吉普。” 吉普可不像轿车好开,这玩意儿转向沉,方向盘回正得靠胳膊使劲掰;而且离合行程长,半联动点高,油门给轻了容易熄火,给重了又往前蹿;另外视野和坐姿也跟轿车不一样,尤其是右前侧的车头盲区大,路边有个矮桩子往往看不见。 开惯轿车的人上手吉普,总有种车在跟自己较劲的感觉。 “没问题,我有驾照的。”杨蕾说,“吉普我也开过。” 韩学涛盯着她看了两秒,感觉她不像是在逞能。把钥匙往她手里一递:“行,你来。等路不好走的地段,换我。” 杨蕾接过钥匙,拉开门坐上驾驶座。 她先调了调座椅和后视镜,动作不急不缓,然后踩下离合,点火,挂挡,松手刹,一气呵成。 吉普车轻微地抖了一下,稳稳地滑出了车位。方向盘在她手里被打了两圈,车身贴着路牙绕过一个弯,没有多余的摆动。 韩学涛点了点头,感觉她开得还行,超出了自己的预期。动作谈不上多老道,但胜在稳当,节奏均匀。 虽然比起他还差得远,也比不上展雪那种人车一体的利落劲儿,可对一个刚毕业的女孩子来说,这种水平已经算得上不错了。 车子上了主路,汇入车流,速度提起来之后更顺畅了。韩学涛把胳膊搭在车窗沿上,偏头看了她一眼:“可以啊,老司机。” 杨蕾听不懂这种十几年后才有的梗,只当韩学涛是在夸她,笑了一下:“那当然,我大学每个假期都跟我二伯练车。” “你二伯是开车的?” “汽车兵,退伍以后给领导开车。”她打了一把方向,并入左转车道,动作挺干净,“从小他就跟我讲,开车的人对车要有感觉,不能光会踩油门。” 韩学涛没再说话,把目光转向窗外。市区的高楼慢慢矮下去,街道变窄,路面上的车也稀疏了。 一个多小时后,柏油路断了。 前面是一条县道,两车道,路面有了裂缝和补丁,有些地段沥青已经磨光,露出底下灰白的石子。 再往前走,县道也成了乡道,窄到仅容两辆车勉强交错,路两侧的灌木枝条时不时刮过车门。 杨蕾双手握着方向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盯着路面,挑着稍微平整的地方让轮子压过去,避开那些深坑和凸起的石头。 韩学涛一直盯着她操作。土路段的石子被轮胎碾得噼啪作响,她握方向盘的手臂看得出在用力,肩膀也跟着绷紧,额角的碎发被车里卷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能走,确实能走,没有熄火,也没有被坑洼颠到失控,但韩学涛看得出来,她的力气已经在往下掉了。 开这种路费的不是脑子,是胳膊。连续打方向躲避障碍,不停地在一挡和二挡之间切换,左脚反复地踩下抬起离合——一刻钟下来,手和腿都在暗暗发酸。 又过了几分钟,在一个稍微平缓的弯道过后,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靠边停,换我。” 杨蕾没有逞强,踩下刹车,拉上手刹,长长吐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让到副驾驶座上。 她活动了一下握方向盘握得发僵的右手手腕,没说话,但脸上有一丝不太甘心的表情。 韩学涛坐到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踩下离合挂挡。只一下,整辆车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吉普像突然被唤醒的什么活物。他进弯不减速,到了弯心才一把方向带过去,后轮在碎石上甩出一道小小的弧线,车身刚稳住油门已经跟上来,发动机低沉地吼了一声,车速骤然提上去。 遇到坑洼他不躲,反而挑着角度让轮子斜切过去,车身剧烈地弹跳两下又稳稳落地,颠簸被他用油门和方向化解了大半。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得又快又准,像长在手上似的。 杨蕾靠在副驾驶座上,身体随着车身的起伏晃动。她的目光从一开始的紧张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她是真没想到——韩学涛开车居然这么厉害,他跟自己同届,都是刚毕业,凭什么他把车开成这样? 她记得二伯说过,能把越野车开出进攻性的,少说也得有几十万公里的野路经验。可他哪来的这种经验?大四之前他不过是个做院系项目的学生。 她心里浮起一丝挫败,又被她比下去了! 韩学涛没注意到她的沉默。他目光朝前,车速不减,吉普在荒地和稀疏的灌木丛之间穿过,车轮扬起的尘土被风卷向车后。 大概二十分钟后,远处出现了海岸线,以及海岸线边上人和机械的影子。 几台测绘仪器架在开阔的荒地上,三脚架支棱着,旁边停了一辆白色的工程皮卡。三四个穿着反光背心的人正围着仪器忙碌,一个在调水准仪,一个蹲在地上往平板上记录数据,还有一个举着棱镜杆在远处慢慢移动。 韩学涛放慢车速,从座位旁边摸出两个口罩,自己戴上一个,把另一个递给杨蕾:“用处不大,但遮一下。” 杨蕾接过去戴上,白色口罩把她半张脸遮住,只露出眉眼。 吉普车不紧不慢地朝那三个人开过去。 那三个人也注意到了这辆车。荒郊野地的,一辆军绿色吉普卷着尘土过来,驾驶座上坐着个年轻男人,副驾上还有个穿西装套裙的女人,这种组合在工地上太不常见了。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纳闷,但手里的活儿没停,只是目光一直追着车。 韩学涛把车停在一个扛棱镜杆的年轻人旁边,摇下车窗,探出半张脸,冲他问:“干得怎么样了?”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放下棱镜杆,站直了身子。旁边正在记录数据的中年人也抬起头来,推了推安全帽。 车是越野车,人是年轻人,还带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秘书——这是什么派头?他脑子飞快转了一圈,觉得八成是甲方那边哪个部门的管理人员,虽然年轻得过分,可这做派又确确实实像领导。 “王工带我们过来做控制网布设,”中年人指了指远处几个点,“这两天刚进场,先做平面控制和高程控制,后续再展开带状测图。目前布了四个基准点,精度上还在调,第一遍闭合差稍微大了点,正在复测。” 韩学涛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地上的仪器和记录板:“有什么难点?”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同事,还是说了:“这边靠近海边,潮汐影响大,每天不同时段的高程基准有浮动。我们按常规方法引的水准点,早晚测出来的数据有偏差,差值将近三公分,闭合调整比较费时间。” 韩学涛听完,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走到那台水准仪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又抬头扫了一圈周边的地形。他指着仪器方向:“你们用的后视点是不是设在那边的混凝土桩上?” “对。” “换到那边那个老旧的钢筋混凝土墩上去,”韩学涛指了指大约一百米外一个露出地面半截的灰扑扑的墩子,“那是前两年填海试验段留下来的永久水准点,标高做过稳定化处理。你拿它当基准,潮汐影响就能消掉大半。” 中年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又回过头看了看仪器,琢磨了几秒,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三个人凑过去商量了几句,再看向韩学涛的时候,表情已经带了实实在在的感激。 中年人搓了搓手,语气热络:“谢谢经理,谢谢您指点!这下省了我们好几天的工夫。” 他也不知道眼前的年轻人是个什么干部,反正叫经理就对了。 难道是公司新聘请的技术顾问? 韩学涛摆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拉开车门坐回去,摇上车窗,挂挡起步。 吉普车扬着尘土继续往前开,把那三个还在频频回望的人甩在身后。 杨蕾从副驾驶座上侧过身来,隔着口罩说:“看不出来啊,你挺能装模作样糊弄人的。” 韩学涛目视前方:“我现在是你老板。” 杨蕾眼睛立刻弯起来:“老板,我错了,别扣我工资呗。” “日行一善。”韩学涛笑了笑:“看来南珠跟宁海地产已经签了合同。” 杨蕾收敛了笑意,回头看了一眼车后越来越小的三个人影:“签应该签了,但时间不长。我虽然不是你们地质系的,可看刚才那几个人的状态,不像是项目铺开了很久的样子。” 韩学涛问:“有什么想法?” 第415章 看人 “又考我?”杨蕾摘下口罩,侧过身来,“你们开会的时候不都说了那么多损招了么?” 韩学涛把车窗摇下来一半,让海风灌进来:“问你就是想多一个角度嘛。” 杨蕾笑出两个酒窝:“我刚进公司,职场上应该多听少说。我可不会傻到第一天就在老板面前卖弄。” 她顿了一下,“不过……” “什么?” “不过作为参会者中唯一的女性,我倒是可以从性别差异的角度,提一点小小的看法。” “性别差异?”韩学涛笑道,“你还挺有分寸。行,说来听听。” 杨蕾靠进座椅里,侧头托着下巴说道:“你们男人看事情,更关注客观的东西——技术、流程、资源、利益链条。但女人不一样,我们更关注人本身。就比如说足球吧,你们男的凑在一起聊,肯定是谁的技术好,谁的排兵布阵厉害,哪个战术用得漂亮。可我们女的看球,眼睛盯着的是场上那些球员——谁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谁的身材最好,谁的大腿更粗,谁长得特别丑,谁胳膊上有纹身。你们看的是球,我们看的是人。” 她眨着眼睛:“我这么说,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你是说从人身上下手?”韩学涛问。 “对。”杨蕾点点头,“就比如刚才我们碰到的那三个人——两个年轻的技术员,一个单身,一个有女朋友。领头的那个大叔,家里老婆不称职,要么就是离婚了……” “慢慢。”韩学涛赶紧打断,“两个年轻的就不说了,领头的那个大叔,你怎么出他家里老婆不称职的?” 杨蕾浅浅一笑:“你没看到他两只袜子一样一只?” 韩学涛说:“那又怎么样?他一个男的在外出差,老婆不在身边,穿错袜子有什么奇怪?” 杨蕾摇摇头:“如果他一直都是老光棍,也就算了。但如果他结过婚,家里有个负责任的老婆,一定会在日常生活里慢慢把习惯给管出来。比如,从外面回来,不换干净衣服不要上床;在卧室里不能抽烟;上厕所的时候瞄歪了溅到外面,要记得自己清洁。这些都是做妻子的唠叨两次、发几次火就能养成的东西。男人嘛,你光跟他讲道理没用,你得让他形成条件反射。” 她微微抬起下巴,“反正在我们那边,如果哪家男人穿着两只不一样的袜子出门,让别人看见了,家里女人没脸的。” 韩学涛转着方向盘,心里暗暗过了一遍她的话——这心机妞琢磨人是真的有一手,难怪学校里跟她接触过的那些男生,一个个都被她吃得死死的。如果让她来策划攻心这一路,估计能把对方的人折腾得分崩离析。 “看来以后开会得把你还有丁学姐一起叫上了。”韩学涛笑了笑,拨方向盘,就往公司赶。 开了一个会,又出来转了一圈,回去韩学涛就准备把任务分配下去,按照他们提的方法办。 当然,这事如果是按照他的想法,肯定是另一种思路。不过此时他更想集采众长。 一个组织不能只有一种思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这句话里有大智慧。 而要让其他人脑袋也能转起来,就得采纳他们的办法,哪怕那些办法不是最理想的,也必须要用。 给人机会,让人有能力可施、有劲可使。这对于锻炼人、留住人,比发多少奖金都管用。 他踩下油门。 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 韩学涛把楚强、于鑫、李靖又叫进了办公室,几个人围着茶几坐下,杨蕾也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手里照旧摊着那本笔记本。 韩学涛没绕弯子,直接分派:“楚强,你去找测绘局和测绘设计院谈合作,这个是你出的主意,你来牵头。条件上可以灵活一点,收益分成、资源共享,什么都好谈,底线是让他们愿意站我们这边。” 楚强点了下头:“给我三天。” 韩学涛转向于鑫:“三金,文物局那边你跑一趟。鲁局长我们以前打过交道,你去找他聊聊,看能不能从古籍、遗址之类的角度,给东湾那个项目找点拖一拖的理由。不用把事情搞太大,能让他们审批环节多个坎儿就行。” 于鑫嘿嘿一笑:“没问题。” “李靖。”韩学涛最后看向他,“你去挖人。南珠那边的技术人员,能挖过来一个算一个。具体操作你跟杨蕾商量着来,她刚来,正好借这个机会熟悉一下业务。” 李靖推了推眼镜:“薪资标准呢?” “灵活处理,核心岗位可以破格。但是也别让我们自己的技术人员觉得不公平。” 三个人各自领了任务散了。韩学涛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关上门,拿起手机翻到老洪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来,老洪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第一句话就不客气:“我孙女去新加坡了!” 韩学涛头上三条黑线:“我不找雪儿,我找你。” “我一个老头子,你找我干什么?” 韩学涛哭笑不得:“老洪,能不能别那么大情绪?我找你当然是赚钱了。” “赚钱?”老洪哼了一声,“我现在想,我赚的钱最后搞不好都便宜你小子了。” 韩学涛听到这话,脸上笑容一收,严肃地说:“老洪,你这话从哪说起?我们两个一向合作都是账目清清楚楚,信用明明白白。你要是有这方面的顾虑,那我们可没办法再合作下去了。不如早点分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老洪的声音软下来,嘟囔道:“我年纪大了,喝了酒发发牢骚不行吗?说吧,你又想出什么鬼点子了?” 老洪心里清楚得很,跟韩学涛合作这几年,账目上没有一笔糊弄,分钱的时候该怎么分就怎么分,信用上挑不出毛病。 他发牢骚,说到底还是因为展雪——他无儿无女,就认了展雪这么一个干孙女,以后赚的钱还不都是留给她的。那雪儿要是真跟这臭小子在一起了,自己赚的钱不等于便宜了他? 这话他不好说出口,憋在心里越憋越堵——不行,以后还是得对雪儿加强教育,不能让她轻易就被男人的嘴给骗了。 韩学涛那边已经顺着话头说下去了:“老洪,现在印尼、马来、泰国这些国家还在搞强力的外汇管制,说白了就是固定汇率,本币兑美元官方价跟新加坡、香港黑市的价差稳定在十个点以上……” “你那边不是收了不少工厂嘛,我们在大陆也有厂子。”韩学涛说,“完全可以通过绕开外汇管制,用贸易项下的资金流来做价差套利。具体操作上——货从你这边出,款从那边进,汇率走官方,到了境外再走黑市换回来,中间那十个点就是纯利。周转快的话,年化下来不是小数目。” 老洪那边沉默了几秒。接着韩学涛听到电话里传来“啪、啪、啪”的按键声——老洪在按计算器。 又过了十几秒,老洪的声音再响起来:“你小子,沾上毛比猴都精!你等着,我再去摸摸情况,看看具体执行层面有没有什么卡子。回头给你电话。” 说完就要挂。 “等等——”韩学涛赶紧叫住他,“你说雪儿回新加坡了?真的假的?” “怎么,有什么问题?” “我就是问问。” “她有两门课要回去考试,听说还要和越南妹去参加什么女王金禧音乐会。说不定就看上了哪个王子王储什么的,把你这臭小子给甩了!”老洪哼道。 第416章 展雪的比赛 挂了老洪的电话,韩学涛没有立刻放下手机,握着它在手里转了转,越想越觉得不对。 展雪这会儿应该不在考试。 他跟展雪的联系不算频繁,但一直没断过。平均一个月一通电话,大多时候是她从学校回到老洪那边,用家里的座机打过来,跟他讲近况。偶尔他也会主动拨过去,问问她最近好不好。她要是手头没事,两个人能聊上好一阵子。总之,联络从未中断。 所以展雪那边的情况,他心里大致有数。 两人之间还有个约定——韩学涛说过,等毕业了有时间,就出国去看她。 这话他是认真的。至于让展雪回国,他现在还不太敢想。展雪当年扎死的那个龙刚,不是一般人。明面上的通缉令虽然撤了,但他隐约知道,国内还有一种涉密通缉,只通过公安内部的加密专网下发,不对外公开,连普通民警也无从知晓。核心查控指令会同步到机场、火车站的公安卡口系统,而绝大多数基层警察,根本不知道系统里还有这样一个在逃人员。 韩学涛不认识公安高层的人,没法确定展雪是不是还在那个涉密名单上。但凭她刺死龙刚的身份,再加上来胜平女儿的背景,想进这个名单,资格绰绰有余。 总之,没必要冒险。 更何况,展惠兰已经不在了。就算冒险回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展雪的电话。 ... 而此时,新加坡国立大学,一间宽敞的校园健身房里。 靠窗那一排跑步机,中间有两台紧挨着并排。屏幕上跳动的数字,速率几乎一模一样。 左边那台上,跑着一个扎脏辫的女孩。小麦色皮肤,肩背开阔,双臂各举一只粉色哑铃——肘部收紧,小臂随着步频一屈一伸,节奏分明。 她旁边那台上,跑着的人身形比她薄了一圈,但比例修长。黑色运动背心裹着紧收的腰线,手臂线条利落干净。两只黑色哑铃握在手里,衬得肤色愈加白皙。 这个女孩,正是展雪。 两个人的步频惊人地一致,显然是在进行一场比赛。 周围聚了七八个学生,肤色各异,以各种姿势围观。 一个印度男生抱着胳膊说:“shae(雪伊)核心很稳,你看她屈臂的时候,肩膀一点都没晃。” “可她耐力不如e。”旁边一个短发女生接过话,“e之前最长的记录是四十分钟带阻跑,shae才练了多久?撑不过二十五分钟。” “我赌shae赢。”另一个男生插进来,手里捏着一瓶运动饮料,“上次她跟e比深蹲,所有人都不看好,结果她硬是多做了八个。” “那是深蹲,这次是有氧加无氧混合,不一样的。” “行了行了,看吧。” 计时器同时跳到十七分钟。 两人的呼吸明显重了些,艾拉侧头瞥了一眼旁边的展雪,目光里带着点挑衅。 展雪没看她。眼睛盯着前方墙壁上自己的镜像,嘴角微微抿着。 就在这时,展雪搁在计时台上的手机忽然亮了,贴着塑料面板嗡嗡震动起来。 e的目光被那阵动静勾了过去。她偏过头,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shae!你要是接电话,可就自动认输了啊。我看你盯着手机那样子,男朋友打来的吧?赶紧接,顺便告诉他,你为了他输了一场比赛。” 周围几个学生跟着起哄,有人吹了声口哨。 展雪没有减速,反倒微微抬了抬下巴。她侧过脸望向e,嘴角弯起弧度:“e,我接电话也能赢你。” 话音未落,她举着黑色哑铃的右手,就朝计时台伸过去——手臂完全伸直,哑铃始终没放下。手腕一翻,拇指和食指夹住手机,指尖轻巧往上一推,滑盖弹开。接着她把手机夹到肩膀和耳朵之间,脖子微微侧过去固定住。 跑步机上的脚步没停。 “喂?” ... 韩学涛听到听筒里一阵有节奏的呼吸声,背景还有机械转动,和隐隐约约的嘈杂人声。 “干嘛呢?”他问。 “跑步机上呢,跟一个不服我的小婊砸比赛。”展雪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喘息,透过听筒传来,竟有些低低的、懒懒的性感。 韩学涛愣了一瞬:“那你先比,我也没什么事。” 展雪出国以后,运动频率明显高了不少,尤其爱往健身房跑。不过也难怪,国外那个氛围摆在那里,健身就是许多学生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以展雪的性子,喜欢这些很正常。 “没事,”展雪说,“我跟你打着电话也能赢她。怎么了?” 韩学涛道:“我听老洪说你回去考试了?还说什么女王的音乐会?” 展雪轻笑着说:“我骗洪爷爷的。考试没有,不过确实有个音乐节——圣淘沙那边办的,叫‘热带雷声’,请的都是牙买加和英国的雷鬼乐队,要搞三天,来了十几支团。” 她略顿了一下,“要是不说考试,洪爷爷肯定又要唠叨半天,说什么‘那些黑人有什么好看的’,能念叨到我下个月回去。” 韩学涛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脑子里浮现出老洪那张皱巴巴的脸,平日跟人打交道时总是一副老谋深算、滴水不漏的模样,如今倒好,被自己认的孙女一句话就糊弄过去了。 还女王音乐会呢,人家是雷鬼音乐节。 老骗子,你也有今天。 这叫什么?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他收了笑:“行了行了,那你赶紧比赛吧,回头再说。” “哎——” 话音未落,展雪的声音便被旁边的艾拉截断了。 “shae!你还不挂电话!再不挂你就要输了!” 紧接着四周一阵起哄声涌上来,有人喊着:“shae真的是男朋友吗?是的话让他给你加个油,一举把e冲下去!” 那个叫e的女声立刻回击:“no,no,no,shecan''t!” 韩学涛握着手机,隔着几千公里都能感觉到那边气氛已经烧起来了——跑步机的履带声、周围同学七嘴八舌的叫喊、起哄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腾腾地冒着热气,扑面而来。 然后展雪的声音贴着话筒凑近了,带着明显的喘息:“你要不要给我加个油?旁边那小婊砸正叫嚣我呢,我打算冲她一把。” 韩学涛问:“怎么加油?” 展雪说:“嗯……说点让我开心的话呗。” “开心?当然要开心,每天都得开心。”韩学涛语气随意,“不开心就打电话给我。那边有人欺负你也告诉我,管他什么婊砸还是贱人。等我过去,我们一起弄死他。” 他听见有人敲门,便站起来:“就这样,先挂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然后展雪的声音传来,很轻,却带着笑意:“嗯。” 韩学涛挂了电话,去开门。丁瑶抱着文件站在门口,等他签字。 而八千公里外,新加坡国立大学的健身房里。 展雪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随手合上滑盖,往计时台上一搁,右手仍稳稳地握着那只杠铃。她抬头,朝旁边那台跑步机上的艾拉一扬下巴:“敢不敢加速?” 艾拉咬牙瞪回去:“来啊!” 展雪伸手在控制面板上猛地一拍。 跑步机的速度陡然蹿上一截,履带声骤然变得急促。她双腿的频率随之提了上去。 旁边的艾拉不甘示弱,也跟着提速,却只咬着牙追了两分钟,脚下就开始乱了,身体在履带上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抓住扶手才稳住自己,杠铃也“哐”地掉在了地上。 展雪目视前方,汗水从鬓角滑落,嘴角那点笑意却始终没消。 很快,旁边传来艾拉的跑步机减速停机的“嘀”声,紧接着是周围同学的哄笑声和口哨声。 有人在拍巴掌,有人喊“雪伊!雪伊!” 展雪把速度慢慢降下来,最后按了停止键,从跑步机上跳下,把杠铃放到地上。 她伸手拿起计时台上的手机,合在掌心里,转身向外走去,汗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两侧,她伸手拨了拨,露出整张脸,笑容明亮而张扬。 第417章 上岗第一天 培训结束之后,李曼正式上岗。 她被分到会计财务司下面的核算处。人事科的人领着她上七楼,一直带到工位跟前。 “就是这儿,你等一下兰处长。” “谢谢张姐。” 李曼看了一眼自己的办公桌。桌板边上掉了一块漆,旁边同事的桌子比她的新出一大截。她没什么不平衡的,自己资历最浅,坐旧桌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再说了,这儿比宁海大学团委办公室的条件好上太多了。 真正让她眼睛亮了一下的,是桌上的电脑。方正的新机型,纯平显示器,键盘上还罩着一层保护膜,一瞧就是全新的。她坐下来,伸手按了按那层薄膜,心里冒出一股踏实的满足感。挺好。 兰处长过来的时候,李曼正在擦桌子。兰处长四十出头,齐耳短发,别着一只深色发卡,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的。 “来,我带你认认人。” 兰处长领着她串了两间办公室。 核算处总共三间屋,十三个人。除了兰处长,还有一男一女两位副处长,都是四十上下的年纪。再往下是两个主任科员、两个副主任科员,剩下的就是科员和办事员。 李曼把每张脸和名字一一对上,默默在心里过了一遍。除了她,最年轻的就是王佳,二十七岁,圆脸,微胖,坐在她旁边。李曼管她叫王姐。 “这是李曼,刚分来的,大家多带带她。”兰处长在每个办公室都说了这么一句。 众人跟着点头微笑,“欢迎欢迎”“以后慢慢熟悉”。 李曼也一一回应,话不多,但每句都接得自然。她微微欠身时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对方,不躲不闪,也不过分热络。 这里的每个人都带着一股子机关味儿。但李曼不觉得别扭——她家就是公务员家庭,从小看父母跟同事往来,这套分寸她再熟悉不过。每个人都端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说话不深不浅,笑得也不薄不厚。她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接住,再稳稳当当地回过去。 兰处长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目光却始终落在李曼身上。 说实话,头一眼看见这姑娘的时候,她心里并不太满意。 原因简单得很——李曼长得太漂亮了,往那儿一站,甭管干什么,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上跑。机关里头,姑娘太漂亮不一定是好事,容易惹来闲言碎语。 但这一圈走下来,兰处长的看法悄悄变了。这女孩落落大方,挺稳当的,说话的时候,每句话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介绍完同事,兰处长领着李曼进了自己办公室,随手带上了门。 “坐。” 李曼在她对面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 兰处长给自己倒了杯水,顺手也给李曼倒了一杯,推过去:“培训期成绩不错,我看了你的考核表,业务底子可以。你在宁海大学当过校团委副书记?” “是。” “不是学财经的?” “政管系,但学过会计。” 兰处长点了点头,放下杯子:“行,给你派个活儿。” 她弯腰从办公桌旁的资料柜下面抽出一摞登记簿,撂在桌面上,足足有半米高,深蓝色硬壳封面,每本都贴着年份和省份的标签。 “这是去年全国各省分行报上来的《大额支付系统联行往来差错登记簿》,一共三十二本。”兰处长拍了拍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你的任务,是把每一笔差错的明细全部手工录入到新上线的excel表格里。每笔都要标注清楚:发生省份、差错类型、涉及金额、后续整改结果。” 她又抽出一张分类说明递过去:“按三大类汇总——票据打印错误、行号填列串户、资金在途超时。周末之前,交一份年度差错分析报告给我。” 李曼接过来,目光快速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一定完成任务。” 兰处长看了她一眼:“工作量不小,你刚来,慢慢做。有什么不懂的问王佳,或者问我也行。” “明白,谢谢处长。” 李曼抱起那摞登记簿,沉甸甸地压在胳膊上,回到自己座位上。 她把那摞蓝皮本子码在桌面左侧,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excel文件,把表头一列一列设置好。然后翻开第一本登记簿,找到第一笔差错记录,开始录入。 第一笔。票据打印错误,金额四十三万零两千三百元,整改结果:冲正处理,已销账。 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光标从一列跳到下一列,数据填进去。又顺手翻到后面核对了销账回单上的附件——兰处长没要求这一步,但她习惯性地对了一遍,确认金额和日期都能对上,才按下回车键。 第二笔。第三笔。第四笔...... 这活儿没什么难度,就是琐碎。手工录入核对这种事,老同志不爱干,累眼睛费脖子,干上一天头昏脑涨的。 可李曼偏偏喜欢这类活儿——越细致越好,越需要沉下心来越好。每录完一条,屏幕上就多出一行数据,那份记录从无到有的过程让她心里特别踏实。 一整个上午她没抬过头。 办公室里的同事陆续起身倒水、聊天、翻报纸,她一概没留意。眼睛紧盯着纸上的数字和文字,手指在键盘上跳动,偶尔停下来翻页或者核对附件,然后接着往下敲。 一晃就到了中午。 坐在旁边的王佳喊:“李曼,走啦,吃饭去。” 李曼全神贯注,根本没听见。 叫了好几回,王佳无语了,索性伸手摇了摇她的胳膊。 李曼这才回过神来,茫然抬起头:“王姐?” “食堂开饭了,”王佳捏着饭卡,“走吧,带你去尝尝咱们这儿的伙食。” 李曼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说好——头一天来单位,跟老同事一起吃顿饭,活络活络关系。顾秀芝以前跟她说过,机关里头好多事情不是做出来的,是聊出来的。 可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表格,还差六条记录,这一本就能收尾了。 现在她脑子里全是各省分行的差错数据,这口气正提着。要是现在起身去吃饭,等回来再坐下,这口气一断,重新捡起来又得花时间。 “王姐,我不饿,就不去了。” 王佳愣了一下:“用不着这么拼吧?活一天又干不完。” “我知道,”李曼笑了笑,“可第一天刚上手,我怕一停就乱了。你先去吃,我就当减肥。” 王佳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行吧,那我去了。” 她拿着饭卡出了门。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起身,有人路过李曼身后时脚步略微顿了一下,瞟了一眼她桌上那摞登记簿和屏幕上的表格,但谁也没吭声,就这么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空了下来。 李曼深吸了一口气,想一鼓作气把最后六条记录全部录完。 可就在她录到倒数第二条的时候,对着电脑比照《对账平衡表》上的数据,手指突然顿住了。 忍不住“咦”了一声。 第418章 李曼的发现 李曼发现的问题,出在桂省分行。 十二月份,桂省分行上报了一笔差错,标注类型是“行号填列串户”,涉及金额三百二十万元。整改说明栏里只写了一句话:“资金3天后原路退回原账户。” 按流程,李曼只需把这笔记录录进excel就行了。可她对着登记簿上的整改说明,翻出同一季度的《联行资金对账平衡表》对照时,却发现那笔三百二十万的资金,压根没出现在退回账户的流水里。 她录了一上午,这种情况还是头一回碰上。 李曼盯着那两页纸看了好一会儿,想了想,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蓝铅笔,在那笔记录页边轻轻画了个小三角,又注了个日期,才合上登记簿,翻开下一页,继续往excel里敲。 等王佳从食堂回来,李曼已经又录完了十几笔。 “哟,还坐着呢?”王佳走过来,“真不饿啊?” 李曼这才意识到自己午饭没吃,胃里空落落的,可那股饿劲儿早就过去了。她抬头冲王佳笑了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王姐,有个事儿想请教你。” 王佳弯腰凑到她工位旁:“怎么了?” 李曼把摊开的那页登记簿转向她,指着那笔三百二十万的记录,把自己的发现简单说了一遍。 王佳听完,眯着眼凑近看了看,意外地道:“李曼,你还真挺细致的,这都能翻出来。”——那么多资料,光是录入就够烦人了,这丫头还要一笔笔去对平衡表,真是闲得慌。 “这种吧,一般就几种可能。”王佳解释,“要么是两地联行系统的时间戳对不上,对账平衡表上显示的时间会比登记簿晚一些;要么是差错销账不走流水主表,直接挂在备查账的辅助科目里,你查主表自然查不到。” 她瞥了李曼一眼,又说:“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分行整改完之后,会在下一季度的差错销账记录里统一冲平,不一定每笔都单独在流水里标出来。你要真不放心,可以去翻翻桂省分行后续几个月的销账附件,多半能找到。”——你要不嫌麻烦,就去翻销账记录吧。 李曼点了点头:“谢谢王姐。” “没事,别太较真。这种数据错位挺常见的,你刚来,慢慢就习惯了。”王佳说完便回了自己座位,翻开一摞报表自顾自看起来。 李曼没再追问,目光重新落回登记簿上。王姐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见怪不怪了,可她心里那股不踏实的感觉,始终没散。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那笔三百二十万像根细细的刺,扎在眼睛里,硌得慌。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李曼又埋头录了两本登记簿。 下班前,她合上手上的册子,往后靠了靠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进度比她预想的快。 可目光扫过页边时,她刚松下的那口气又提了起来。除了中午那笔三百二十万页边的小三角之外,她又用铅笔画了八个记号,全是同样的问题。 她想起王佳中午的话,看了一眼手机,离下班还有将近一个小时。犹豫了几秒,她重新翻开第一本做过记号的登记簿,决定按照王佳的说法,去查那几笔标记数据所附的原始凭证。 兰处长给她的这摞登记簿,每一本里都夹着相应的原始附件——整改回单、销账凭证、经办人签字复印件,有的用曲别针别在一起,有的直接贴在页面上。 李曼翻到对应的记录页,把夹在里面的附件一张张抽出来,按时间顺序摊在桌面上…… 这一忙,一个多小时就过去了。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起身收拾东西。有人路过她身后时,脚步顿一下,看她桌上摊开的登记簿和散落的附件,什么也没说就走了。王佳也收拾包走了,这次没像中午那样叫她。 而等李曼想叫王姐,说自己在销账记录里根本找不到对应款项时,才发现办公室已经空无一人。 …… “李曼?怎么还没下班?” 李曼正不知如何是好,听到声音抬头,看见兰处长站在门口,顿时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开口:“处长!有几笔账我对不上了!” 原本准备下班的兰处长一愣——心说,我叫你来录入,谁让你对账了?你对什么账? 她在门口顿了一秒,还是走了进来,到李曼桌边问:“怎么回事?” 李曼立刻点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另一只手翻开摊在桌面上的登记簿,又把夹在里面的《联行资金对账平衡表》抽出来,三样东西并排摆在兰处长面前: “处长您看,桂省分行这笔三百二十万的‘行号填列串户’,整改说明写着资金3天后原路退回。可同季度的平衡表上完全找不到这笔退款。我一开始以为是孤例,后来又翻出八笔一模一样的……” 兰处长没吭声,把包换到左手拎着,腾出右手,拿起李曼摊开的那几页纸逐张细看,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她比李曼专业得多,立刻问:“你标出来的这几笔,时间都是哪天?” 李曼早就烂熟于心,脱口而出:“12月28号三笔,12月27号三笔,还有两笔是12月29号的。” 兰处长听完,把回单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走:“你等我。” 她快步回了自己办公室,不到十分钟,就夹着几本登记簿回来了。 “这是今年一季度的记录。你来找找这八笔款项的销账状态。” 李曼立刻接过来。她翻这种东西已经翻出了手感,指尖顺着页码往下滑,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不到二十分钟,她就抬起头:“处长,有两笔找到了——川省那个九十万和湘省那个两百一十万,销账状态都写的是‘已核销’。” “剩下的六笔呢?” 李曼摇了摇头:“没有。” 兰处长站在旁边没动。李曼抬起头时,看见她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处长?” 兰处长冷哼一声:“找,继续找。其他的先不管,把12月25号以后的全部给我翻出来。我看还有多少笔!” 李曼不明白兰处长的用意,但领导发了话,她心里那股劲儿反而被点燃了。本来就憋着一肚子问号,现在有人跟她一起较真,她顿时觉得浑身都是力气。 “好!”她应了一声,立刻转身,把那一摞登记簿全部搬下来码好,按省份和时间重新排序,一本一本开始翻。 兰处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我去食堂给你打饭。待会儿我跟你一起加班。” 第419章 猫腻 这一干就是将近四个小时。 中间兰处长端着一份饭菜回来放在她桌上,李曼头都没抬,扒了几口又继续翻。 兰处长也没催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斜对面,手里翻着自己那本1月份的核查登记簿,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各自埋头。 晚上九点,李曼把最后一本登记簿合上的时候,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她揉了揉手腕,在excel表格底部敲了最后一行数据,然后往后一靠,呼出一口长气。 "处长,找完了。" 兰处长放下手里的本子,起身走到她身后。屏幕上那张表格这会儿已经密密麻麻地填满了——除了她白天录入的那些正常差错数据之外,最底下单独列了一张清单,序号从1排到127。 127项。 涉及桂省、川省、湘省、粤省、赣省五个分行,时间集中在12月25日到12月31日之间。 兰处长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李曼侧过头看见她的侧脸,日光灯下,兰处长颧骨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压着,整张脸上透着一股冷意。 "跟我们总行玩这手?“兰处长盯着屏幕,冷笑一声,”呵呵,你别说,要不是我们来了一个特别认真的小姑娘,还真被你们又瞒下去了。" 李曼心里一紧,转过头问:"处长,这是……?" "李曼,你刚来,有些门道你不清楚。这是很典型的挪用客户在途结算资金。" 她伸手指了指屏幕上那笔三百二十万的记录:"像这种‘行号填列串户’,说白了就是一笔钱发错了地方。客户的钱从a账户划出去了,本该到b账户,结果填错了行号跑去了c。按照规定,发现之后必须在规定期限内原路退回。可有些行呢,不着急退。" 兰处长的指尖在"12月28号"那个日期上点了一下:"他们把本该退回客户账户的钱先按住了,临时挪去他用。然后再慢慢做账,把资金流转的路径抹平。为什么选12月底这几天?因为再往后就是年终决算封账,所有跨年未达账项自动归进‘待核’类别,次年1月联行对账的时候统一做销账处理。只要做得够干净,这些钱就不声不响地消失了——消失在了‘跨年待核未达账项’这个大筐里。" 她转头看向李曼,眼底有赞许的神色:"总行这边呢,以前接到基层上报的差错数据,只要求统计差错类型、发生数量、涉及总金额这三个核心指标。没人要求逐笔核查后续的销账闭环凭证。大家都是对着汇总表填个数就完了,谁也不会像你这样,一笔一笔去翻原始附件。" 兰处长说到这里,轻轻一叹,心中有些感慨——“万事最怕认真二字”,这话真是一点不错。李曼第一天来的,在处里最没经验。但是为什么偏偏她发现了问题?不就是因为李曼做事最认真么! "你翻出来的这127项,每一笔就是一次这种操作。从12月25号到31号,五个分行,合起来有多少钱你自己加一下看看。" 李曼挪动鼠标,excel自动求和跳出了一个数字。她盯着那串零,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表格给我打印出来!“兰处长拍了拍李曼的肩膀,声音缓了下来,”你等我一会,我上去跟赵行长汇报一下。待会一起走,我请你吃夜宵。" 说完她拿起那张打印出来的清单,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曼一眼:"等着,别走。"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彻底静了下来。 李曼一个人坐在工位上,面前是屏幕上的那张表格,127个序号安安静静地排列着。兰处长刚才说的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她慢慢消化着这些词的含义,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摊开的那些登记簿和附件。 一本一本,她亲手翻过,一笔一笔,她亲手标出来的。 她忽然觉得手掌心里有一种很实在的温热感,像是攥住了什么具体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胸口那个位置,能感到成就感正在沉淀,让她坐在这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127行数据,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起来。 窗外是夜色,整栋大楼安静得像一颗沉重的秤砣。可就这样的夜色,让李曼觉得特别踏实。 —— 而八千公里外,新加坡圣淘沙岛。 "热带雷声"音乐节的灯光把整片沙滩照得忽明忽暗,雷鬼乐的贝斯震得脚下的沙子都在微微颤动。 展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背心,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手里捏着一罐啤酒,正跟着节奏轻轻晃着肩膀。 她接了韩学涛的电话,又赢了e,心情正好,正盘算着看过航展之后,回吉隆坡还是去泰国。 然后她就在人群里看见了阮秋庄。 阮秋庄穿着一件亮橙色的吊带裙,在深蓝色的夜晚和满场暖色调灯光中间简直像个行走的信号弹。她一眼就看见了展雪,尖叫了一声,张开双臂扑过来一把搂住她。 "雪儿!想死我了!" 展雪被她勒得差点呛了一口酒,笑着拍了她的背两下:“行了行了,松手,我喘不上气了。" 两个人闹了一阵,阮秋庄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松开展雪,转身朝身后招了招手。 "哎,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 三个年轻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阮秋庄身边。两个女孩,一个身材高挑金发碧眼,典型的澳洲长相;另一个矮一些,栗色短发,五官带着明显的英格兰轮廓。 而站在英格兰女孩旁边的那个男人,比她们两个都高出一个头——浅金色短发,颧骨很高,鼻梁挺直,眼窝深陷,整个人站在音乐节喧闹的灯光下,像一株从北方冻土里拔出来的白桦树。 阮秋庄左右指了指:“这个,amelia,澳大利亚来的。这个,charlotte,英格兰人。”她朝那个高个子男人努了努嘴,"charlotte的男朋友,maxim,俄罗斯人。" 展雪按照顺序,先跟amelia(阿米莉亚)贴了贴面,又跟charlotte(夏洛蒂)浅浅拥抱了一下。然后她转向maxim(马克西姆)。 对方微微俯身,朝她伸出手。展雪也伸出手去,手指搭上他的掌心。 那一瞬间,她的指尖触到了他的皮肤——干燥的、温度偏低的触感。 maxim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握住她的手时力道很轻,礼节性地晃了晃。 可展雪心里,忽然轻轻地紧了一下。 第420章 马克西姆 这个俄罗斯人经常开枪! 展雪跟他握上手的一瞬间,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干净,触感却不对。她的拇指恰好压在他虎口与食指根部之间的那片区域,皮肤比周围硬,弹性差,带着一种被反复摩擦后形成的钝厚感——不是笔茧,也不是粗活磨出来的糙感,那种贴着骨头长、按下去硬邦邦、指甲都掐不进去的质地,她太熟悉了。 来胜平的右手同一个位置就有。 侦察兵出身的人,常年握枪,虎口到食指根部那一块被枪柄反复挤压摩擦,久而久之就长出一层致密的老茧,像是一层嵌进肉里的壳。 展雪从小摸着那只手长大,闭着眼都能辨认出那种触感。 而马克西姆手上这层,比她父亲的薄一些,边缘过渡也平滑得多——像是被人刻意处理过,磨去了棱角,只剩一层不易察觉的厚皮。普通人摸上去,顶多觉得这人手糙。但展雪一搭上去,就知道那是什么。 她心里倏地一紧,可脸上纹丝不动。笑容自然地从马克西姆脸上滑开,转向阿米莉亚和夏洛蒂,语气热络地接上阮秋庄刚才的话茬:“嗨,你们从新西兰飞过来多久?” “十个多小时,累死了。”阿米莉亚捂着额头。 “那你们明天得补觉,”展雪笑着,顺手把空啤酒丢进回收桶,“音乐节要闹三天呢,别第二天就瘫了。” 几个女孩笑成一团,谁也没注意到她和马克西姆握手时那一瞬间的停顿。 马克西姆本人也没有。他手已经收回去,插进短裤口袋里,脸上挂着礼貌而松散的微笑,像个耐心陪着女朋友和闺蜜们闲逛的男友,目光随意地落在几个女孩身上,偶尔跟着笑一笑,并不多话。 几个人端着酒杯穿过人群,在沙滩靠舞台右侧的空地上找到了位置。 台上正换乐队,吉他手拨了几个和弦试音,贝斯和鼓紧随其后,弹出一首节奏强烈的雷鬼翻唱。气氛一下子烧了起来。 阿米莉亚第一个扭动身体,双臂举过头顶晃着肩膀,夏洛蒂也很快跟上,两个女孩踩着节拍笑成一团。阮秋庄拽了拽展雪的胳膊,展雪便也顺着节奏晃了晃身子——她身体协调性极好,随便动几下就自然而然踩中了拍子。 唯独马克西姆站在几个女孩中间,两条长腿像是不知道怎么安放,肩膀僵硬地微晃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跟周围律动的氛围格格不入。 夏洛蒂一回头看见他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马克西姆!你在干什么?跳舞还是做康复训练?” 阿米莉亚也笑出了眼泪:“天哪,他看起来像个——像个——”比划了半天没找到词。 阮秋庄已经笑蹲在了地上。 马克西姆摊开双手,无奈又无辜地说道:“好吧,我去给你们买饮料。”说完转身朝吧台走,步子很大,倒像在逃离战场。 等他走远,阿米莉亚第一个凑到夏洛蒂身边,用手肘捅了捅她:“亲爱的,你从哪儿找了这么个宝贝?又高又帅,就是跳起舞来像根木头。” 夏洛蒂撩了一下栗色短发,笑得挺得意:“机场认识的。他航班晚点,坐我旁边,主动帮我抬行李——那么大个箱子,他一只手就拎起来了。”她比划了一下,“聊起来才知道,他是俄罗斯人,不过全家搬去迪拜了。” “迪拜?做什么的?”阿米莉亚来了兴趣。 “做咖啡生意,”夏洛蒂说,“自己在那边开了几家烘焙工坊,规模不小。” “哇,”阿米莉亚赞叹,“事业有成嘛。” 展雪听到这话,目光从远处舞台的灯光上收回来,心里转过一个念头——做咖啡生意的人,用不着经常开枪吧。 过了十来分钟,马克西姆端着一个塑料托盘回来了,上面摆了五杯颜色各异的鸡尾酒。 几个人在沙滩椅上坐下,酒杯搁在桌面上,沙子簌簌落在脚边。舞台上音乐换了一首慢的,头顶是深蓝发黑的夜空,星星稀稀疏疏,与灯光交织。 阮秋庄喝了两口酒,忽然想起来似的:“雪儿,你那个航展什么时候来着?” 展雪正要答,余光里捕捉到马克西姆的目光从杯沿上方越过来,朝她这边扫了一瞬。 “开幕就去啊,你可别想跑。你答应过我的——我陪你音乐节,你陪我看航展。”展雪笑意不减。 阮秋庄立刻举手投降:“行行行,一定陪。阿米莉亚之前让我跟她去澳洲看赛车我都推了!” 阿米莉亚在旁边哀嚎一声:“对,就为了你这个航展!秋庄你太偏心了。” 阮秋庄理直气壮一扬下巴:“那不一样!我和雪儿什么交情?再说了,赛车什么时候不能看?航展就这几天。” 阿米莉亚撇撇嘴,转向展雪:“雪伊,航展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飞机飞来飞去吗?” 展雪笑道:“速度啊。一个飞在地上,一个跑在天上,能比吗?”她说着,眼神亮起来,“我喜欢一切有速度感的东西,快起来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想,风从耳边刮过去那种声音,别提多痛快。” 阿米莉亚半信半疑,显然没什么感觉。 阮秋庄兴奋地插进来说:“你们没坐过雪儿摩托车后座,不知道她骑起来多疯。我跟你们说,”她用手夸张地比划,“过弯的时候整个人快贴到地上了,我第一次坐完腿都是软的。太刺激了,雪儿要是个男的,我早就爱上她了。” 说完就抱着展雪的脖子要去亲她。 夏洛蒂和阿米莉亚同时起哄,阿米莉亚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展雪无奈地推开阮秋庄凑过来的嘴:“不可能让你亲到,否则我男朋友要吃醋的。” 阮秋庄撇撇嘴:“哼,真是个小气的男人。”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马克西姆这时候晃着酒杯,开口了:“姑娘们,你们可能不了解航展,其实真的很有趣。新加坡的航展在亚洲算规模很大的,俄罗斯的飞行表演队也经常来。” 他的英文带着浅浅的东欧口音,音节之间衔接比母语者生硬一些,但表达很生动,“最先进的战斗机会做超低空通场——贴着跑道飞过去,只有几十米高,你站在地上能感觉到气流从头顶压下来,整个胸腔都在跟着发动机共振。还有特技表演,飞机翻着跟头从你眼前划过,那种感觉……”他捂了捂胸口,“让人肾上腺素狂飙!” 夏洛蒂听他说完,转头看向展雪和阮秋庄,拉着阿米莉亚说:“要不我们也去看吧?反正音乐节两天就够了,抽一天去感受一下飞机。” 阿米莉亚点头:“行啊,来都来了。” 马克西姆微微一笑:“好主意,这么说我也不得不去了。没有一个俄罗斯男人不喜欢跟战争有关的东西。航展上,我可以给你们介绍。” 展雪也举杯:“那就一起呗,人多热闹。” 她将酒杯凑到唇边,杯沿挡住了下半张脸,目光在一瞬间越过杯沿,扫了马克西姆一眼—— 这家伙,难道和自己是一个目的? 第421章 航展 航展当天。 新加坡樟宜展览中心外围,柏油路面被日头晒得微微发软,腾腾热气从地面升起,扭曲了远处停机坪上静止的飞机轮廓。 人潮源源不断地从地铁站和巴士停靠点涌出,汇成一条五颜六色的河流,朝着展馆入口缓慢蠕动。 展雪戴着一顶白色棒球帽,整个人清爽干练。 阮秋庄跟在旁边,手里举着一杯冰果汁,吸管已经被她咬得变了形。 “航展也能挤成这样?”阮秋庄仰头望着入口处蜿蜒的队伍,“我以为只有音乐节才排队呢。” “各国军火商和航空公司的销售都来了,比音乐节热闹多了。”展雪伸手一把将她拽进路边的阴凉里,“晒死你。” 排了将近一刻钟才终于进场。刚过闸机,展雪就瞥见夏洛蒂那头标志性的栗色短发,旁边紧跟着阿米莉亚的金色长发,以及马克西姆那高出众人一头的身影。 “shae!这边这边!”夏洛蒂远远朝她们挥手。 几人汇合后,马克西姆掏出票券,低头扫了一眼展区分布图:“室内分军用、民用和通用航空三大块,室外有静态展示,飞行表演十点多开始。咱们先看哪儿?” 夏洛蒂顺手挽住他胳膊:“你带路就行,我们跟着走。” 马克西姆笑了笑,迈步走在最前面。他步子大,但特意放慢了节奏,时不时停下来等她们跟上来,偶尔侧头指着某个展位,随口介绍这家厂商主营什么业务。 展雪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和阮秋庄并排。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两旁展台,像普通游客那样走走停停,偶尔和阮秋庄聊几句闲话,脑子里却飞快地记下关键信息。 她这次确实带了任务,不过也不算太大事——替情报三科观察几家军事厂商动态,回去整理成一份观摩报告交差。 以前这活儿归老狗和小滨,但现在他俩都腾不出手,小滨那边她不清楚具体在忙什么,老狗则被派去了中东。 阿拉法特建国不成,巴以又闹了起来,整个地区乱作一团,老狗奉命过去摸情况。于是航展这边的日常观摩就落到了展雪头上,反正她人在新加坡读书,来樟宜展览中心跟逛趟街差不多。 十二点多,两场飞行表演接连落幕,人潮从看台倒灌回室内展馆。一上午晒下来,腿是酸的,嗓子也干得冒烟。 马克西姆抬手朝东侧那片轻钢架搭出的餐饮区指了指:“歇一歇,吃点东西吧。” 几个人点头跟上。 餐饮区比展馆里凉快些,头顶的工业风扇呼呼转着,搅动起一阵阵热风,空气里混杂着汉堡肉、炸薯条和咖啡的气味。他们找了一张靠落地窗的桌子坐下,窗外正对着跑道尽头。 马克西姆去点餐。展雪靠进椅背,目光不经意地扫向窗外——正对他们这桌的方向,有一家航展纪念品店,橱窗里摆着战斗机模型、金属徽章,还有绣着各国空军标志的棒球帽。 等马克西姆端着餐盘回来,分完汉堡,喝了一口可乐,他朝那家店望了一眼,笑着说:“吃完我送你们每人一件礼物。” 几个女孩一致拍手叫好。 马克西姆抹了抹手,推开玻璃门穿过走廊,朝纪念品店走去。 展雪看着他推门进去,又瞥了一眼橱窗:“那边好像有航模,我也过去看看。”放下薯条,她站起身。 阮秋庄埋头啃着汉堡,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快去快去。” 来到纪念品店门口,展雪停了一步。面前的橱窗玻璃里,一架f-16模型摆在正中央,但她的视线并没有落在那架模型上——她透过玻璃的反光,在看马克西姆。 只见他在店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拿,随后推开店后门,消失在一条窄窄的通道里。 等他完全拐进去,展雪才转身进店。货架上方装着一排监控摄像头,她背对着镜头,从架上拿起一架模型装模作样地翻看,眼角余光却透过橱窗,牢牢锁着外面那条通道。 通道墙根处蹲着个老头,深蓝色绒布摊在地上,钥匙扣、纪念章、明信片零零散散摆了一地——看着像个偷偷溜进来摆野摊的。马克西姆蹲下来挑了几样,从兜里摸出钱递过去,老头接过钱,利落地给他包好。 展雪垂眼看着手里的模型,心里默默数着秒——从蹲下到站起来,前后不过一首歌的工夫。 这时候,马克西姆拎着袋子回来了,路过她背后时,步子明显顿了一下。 “雪伊?”他偏过头,“你也来逛?” 展雪回过头,冲他笑了笑:“我想买那个。”她朝货架上那架f-16扬了扬下巴,“你这挑完了?” 他晃晃手里的透明袋子:“钥匙扣和明信片,一人一套,留个纪念。”冲她点了个头,他便推门先进了店。 展雪没动。等塑料门帘在他身后晃完最后一下,她才侧过脸,往通道深处瞥了一眼。老头还坐在那儿翻报纸,看上去普普通通。 展雪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眼下也来不及细想。她把那架银色航模拿下来,刷了卡,装进纸袋里,拎着走回餐饮区。 午饭后,一行人终于分道扬镳。 展雪拉着阮秋庄径直往民用展馆走,马克西姆则带着夏洛蒂和阿米莉亚,转去了英国战机的展区。两拨人在岔路口自然分开,各自活动。 离开马克西姆,展雪心里的弦立刻松了大半。上午这一圈跑下来,目之所及,足够攒出一份像样的观摩报告了。至于马克西姆这个人,她也会写进报告里,留给该看的人去看。民用展区是最后一块,逛完就走,不必再耗神。 她这样想着,步子轻快了几分。 可刚踏进民用展区入口,她的脚步就顿住了。 前方二十步远的地方,是刚才那个老头。 就是蹲在航展园区角落卖钥匙扣的那个。此刻却完全换了副模样——灰扑扑的短袖衫不见了,换上一件熨烫平整的浅蓝色衬衫;旧遮阳帽摘了,改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齐齐整整。手里夹着的也不再是装纪念品的塑料袋,而是一本印着厂商标志的蓝色资料夹。 他就站在二十步外的一个展位旁,微微侧着身子,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什么。 展雪心头猛地一紧。 她立刻想起老狗——这老头,跟马克西姆是单线接头? 来不及细想,老头已经动了。他偏头朝左边扫了一眼,随即迈开步子,朝不远处一个展位走去。 展雪一拉阮秋庄的胳膊:“现在没有帅哥导游了,你只能跟着我。” 阮秋庄笑嘻嘻地贴上来:“现在是我和雪儿的二人世界喽。” 老头步速不快,边走边看,偶尔停下来翻翻资料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民航业内人士在逛展。 展雪隔着七八步的距离跟着,阮秋庄被她拽在身侧,嘴却一直没停过,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展雪只嗯嗯地应着,目光始终锁在前方。 片刻之后,老头在一个展位前停下了。 那是一家美国民用航空设备商,展台上方灯箱印着一串英文标识,旁边立着易拉宝,上书:“民航空域通信加密优化系统。” 两名穿深蓝色制服的厂商技术人员正站在展位前,和几位客户交谈。 展雪又往前挪了两步,停在展台边缘一台显示屏旁。目光落在技术人员脸上,耳朵却侧向了他们对话的方向。 说话的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印着名字和“亚太区销售总监”的头衔,一口美式腔调的英文里夹着中文,正对着面前两个穿深色polo衫的男人滔滔不绝。展雪听了几句,心里一动——那两位来自海南。 “二位都是业内人士,肯定比我清楚——南海空域最近航班量暴涨,老设备动不动信号断连,碰上雷雨天气,半小时联系不上都是常事。万一出点什么安全问题,后果可不小。”美国总监翻开册子,指着上面的数据图表,“东南亚这边,泰国、马来西亚好几家机场都已经装了。国际航协下一步打算把这套设备列为南海空域机场的推荐标配。装完之后,所有进出三亚空域的航班通信信号全加密,串台、丢数据,都不会再有了。” 他笑着张开双臂,语气里带着国际化推销员特有的热忱:“想想吧,我的朋友——以后国际航班飞南海,优先选你们机场起降,光流量费,一年就能多赚几百万!” 第422章 身份 展雪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眼前那些设备她压根看不明白,耳朵里灌进去的全是听不懂的专业术语,越听越觉得没意思。心里开始烦了,默默盘算民用展区还剩几家没逛,想着赶紧看完拉倒。 正打算拽上阮秋庄走人,忽然听见两人中那个稍微年轻一点的男人开了口。 “总监先生,我多问一句啊。”他语速有些快,咬字倒很清楚,“我们测绘那边接下来要做琼东南海域的近岸航空摄影测量。你们这套设备,能不能跟航测飞机的信号做联动?不加硬件,就能实时把航测机的位置跟机场空管的空域坐标对齐——省得我们飞完一趟还得手动校一遍偏差。有这功能吗?” 展雪脚尖本来已经抬起来了,听见“测绘”“航测机”“坐标对齐”这几个词,脚又落回地上。 这几个字跟钩子似的,恰恰好勾住了她脑子里某根弦。 她想到韩学涛。 这不就是他大学学的专业嘛! 她脚步一顿,侧过头朝那个美国总监看过去。 美国总监听完问题,脸上的笑容顿了大概半秒——很短,要不是展雪正盯着他看,根本察觉不出来。他眉峰几不可见地微微一抬,嘴唇轻轻拢了一下,随即又很快松开,换上那副热络的销售式笑容。 “不不不,朋友,你这个要求太夸张了。”他举起一只手,带着点夸张的诚恳,“我们这套设备是民用的,定位就是针对民用空域通信优化的商业产品——成本低,安装快,维护简单,核心卖点就这三个。你说的那种实时坐标对齐,技术上我们当然做得到,但那已经属于高精度军民航协同定位的层级了,不可能放在基础普及版里。” 他摊开手掌,接着往下说:“朋友,就算能做,那个成本你也扛不住,真没必要。民航机场用普及版绰绰有余,犯不着为用不上的功能多掏钱,对吧?” 展雪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他的话,虽然听不懂,但也感觉有道理,至少说不上哪里不对——作为一个销售,这番话挑不出毛病。但前半秒那个僵硬的表情,她没有漏掉。 她心想,那个问题应该是戳中了美国人某根神经。他否认得很快,紧接着就用“成本不划算”挡了回去,每一步都在往安全、商业化的方向带。 展雪把这条线收进脑子里,觉得回头写观摩报告时能用得上——至于具体怎么判断,就不是她的事了。 正想着,阮秋庄拽了她一把:“雪儿,走吧,我脚都要断了。” 展雪被她带得身子一歪,肩膀侧过去的工夫,余光扫到美国展台侧面立着一排展示架。 架子上摆着几只毛绒玩偶——圆滚滚的身子,长长的脖子,粉红色的羽毛,是火烈鸟。这是今年航站的官方纪念品,每只脖子上都挂着个小牌子,写着“changiairshow2000”。 确实挺可爱的。 她脑子里有什么念头一闪,抬手一指:“哎,你看那边,火烈鸟!” 阮秋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一下子亮了:“还真是!走,看看去。” 说着就拔腿往展台走。 就在阮秋庄脚后跟刚抬起来的当口,展雪不动声色地伸了一下腿——动作极轻,像是无意间调整了一下站姿。 阮秋庄的鞋尖刚好绊在她脚踝上,整个人往前一栽。 “啊——!” 展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胳膊。可她俩本来就凑得近,阮秋庄这一倒连带着展雪也没站稳,两个人一块儿朝那几个海南参展商的方向歪过去。 展雪稳住脚的时候,肩膀正好蹭过那个问问题的男人。 “对不起对不起——” 她嘴里飞快地迭声道歉,一只手扶着阮秋庄,另一只手在错身的瞬间从他腰间一抹。 一只深棕色的名片夹被她指尖勾出来,翻了个身,“啪”地掉在地上,名片撒了一地。 “哎呀!”展雪立刻蹲下去,麻利地拢起散落的几张名片。阮秋庄也蹲下来一起捡。 而展雪手指翻飞之间,轻轻一带,把其中一张名片顺势拢进掌心,手一翻,已经滑进了自己的口袋。 “真不好意思,绊了一下没站稳。”她微微欠了欠身,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 那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阮秋庄——两个女孩蹲在地毯上,一个高挑利落,一个娇俏明艳,一起抬头说“对不起”的样子确实挺赏心悦目。他摆了摆手,笑得很暖人:“没事没事,我来捡吧,人没事就行。” 美国总监探过头来:“两位女士,发生什么了吗?” 没等展雪开口,阮秋庄已经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朝展示架一指:“我们想要那两个火烈鸟,走过来的时候绊了一下。” 总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瞧见那两只粉色绒毛玩偶,忍不住笑了。 他走回展示架前,把两只火烈鸟取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递过来:“这本来是我留着带回家给我女儿的——不过看在这两位小姐差点在我展台前摔倒的份上,我应该表示歉意,就送给两位吧。” “谢谢您!”阮秋庄一把接过来,抱在怀里。 展雪一边表示感谢,一边拉着阮秋庄走人,刚离开展台没几步,阮秋庄就嚷起来:“雪儿,我不逛了,脚真要断了。我们去看电影吧,《碟中谍2》上映两周,我还没看呢!” 展雪露出无奈的表情:“看在你帮我拿火烈鸟差点摔死的份上,我就请你看一次。” “嘻嘻,雪儿最好了。” “你等我会,我去接两杯可乐。”展雪把火烈鸟塞给阮秋庄,自己走到旁边的饮料自助机前投了币,等纸杯慢慢往下落。 趁着这空档,右手插进短裤口袋,指尖触到那张名片的边缘,轻轻夹出来一角,翻了个面。 淡米黄色的卡纸,深蓝色的字迹,排版干净利落—— “粤海南珠科技有限公司” “副总工程师” 下面是一行黑体字印刷的名字。 武宇东。 第423章 找茬的来了 韩学涛此刻还不知道,远在几千公里外的新加坡,展雪已经摸走了一张南珠科技副总工程师的名片,还正琢磨着把这事儿写进给情报三科的观摩报告里。 他眼下人在宁海,把任务布置下去之后,就再没怎么过问,任由底下那帮搞事精对南珠科技在宁海的项目下黑手。 而他本人的心思,全扑到了另一条线上…… 这条线,是钱。 东南亚几个国家的外汇管制还没松动,黑市跟官方的价差摆在那里,明晃晃的利润空间,这可能是东南亚金融危机最后一个赚钱机会了,不能错过! 韩学涛跟老洪最近通电话越来越频,短的十几分钟,长的能聊到一个钟头。两人合计着,趁窗口期还在,狠狠捞上一笔。 路子倒也不复杂,四步走完。 第一步,搭通道。老洪前几年借着东南亚金融危机,低价收了一堆厂子,进出口资质齐全。他只需到所在国银行办个经常项目外汇账户备案——银行那边巴不得他多出口,挣美元的事儿,谁不配合? 第二步,低价换汇。老洪在当地华人圈子里攒了不少关系,通过黑市渠道按1美元兑4.1马币的价格换了4100万马币,走新加坡星展银行的离岸美元账户交割,绕开马来西亚监管,干干净净。 第三步,官方汇兑。老洪的厂子跟韩学涛在大陆的企业(以及包丽在粤海那边的厂子)签进口合同,标的金额按3.8官方汇率折算。老洪拿合同和报关单向银行申请进口付汇,把4100万马币换成美元,全数打回新加坡账户。 第四步,发货核销。货不必真运,报关流程走一遍就成,把单据和手续弄全,进口付汇核销闭环,看不出任何破绽。 一趟下来,初始投入1000万美元,回款1120万。刨去成本,净赚108万,单轮收益超10%。 一个月两轮,月收益超20%,顺顺当当跑上半年,资金稳稳翻倍。 有钱不赚是王八蛋。两人说干就干。 老洪在那边负责换汇和工厂操作,韩学涛在国内配合合同、报关和资金回流,电话每天打,传真每天发,账面上的数字一圈一圈滚起来。 与此同时,南珠科技在宁海东湾的项目组,开始接连收到坏消息。 宁海地产在项目现场划了几间临时办公室,给前期测绘的南珠科技团队用。最大的一间里,风扇开到了最大档,叶片嗡嗡转着,把衬衫领口吹得不停翻动。 卫红疆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是这次带队的项目负责人,对外头衔是项目部副总,实际上就是前方现场的总指挥。四十出头,寸头,肤色偏深,此刻正拧着眉头翻一份厚墩墩的计划书。 门被敲了两下,小宋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脸色不大对。 “卫总。” “怎么了?” “测绘局刚打了电话过来。”小宋把纸递到桌上,“说咱们项目提交的房产测绘报告里,缺了测绘单位的《测绘资格证书》副本复印件,还有测绘从业人员的《测绘作业证》编号备案页。要求立刻补充完整,重新提交审核。” 卫红疆接过纸扫了一眼,眉头拧得更紧。 小宋接着说:“还有,测绘局说咱们主注册地不在宁海本地,属于跨省承接测绘项目,按规定必须向项目所在地的省级测绘局提交跨省测绘作业备案。他们说目前还没完成备案流程,要求马上补报。” “测绘局什么意思?以前可没这种说法。”卫红疆把纸放下。 “我也问了,那边说今年新出了《房地产测绘管理办法》,这是最新要求。” 卫红疆沉默两秒,摆摆手:“那你还不快去办?需要公司那边准备材料的,赶紧打电话回去,别耽误进度。” 小宋应着出去了。 可不到一个钟头,门又响了。小宋再次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张传真纸,脚步比刚才还急。 “卫总!文物局发函了。” “文物局?”卫红疆猛地抬头,接过传真扫下去,脸色一点一点沉了。 小宋站在旁边,嘴皮子没停:“文物局说,咱们项目用地范围落在1992年普查登记的明清沿海抗倭烽燧遗址的暂定保护区域内,按规定必须先经过文物评估和审批,才能开展后续测绘作业。” 卫红疆把传真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正面把那几行字重读一遍,心中一股无名火:“这破地方,抗过倭?” “文物局这么说的……”小宋说,“他们还说,咱们的测绘设备具备远距离影像拍摄功能,未经审核擅自对未开放的烽燧遗址进行全景拍摄,可能造成文物影像资料违规外流。要求咱们先做设备的拍摄范围和数据存储核验,核验通过之前,外业一律叫停。” 卫红疆听完,脸色铁青。 先是测绘局,现在是文物局,两个本地机构同一天来找他们的茬,就跟互相商量好似的,时间只差一个小时! 他要是到现在还看不出来是有人在故意整他们,那这些年就白混了。 问题是谁?谁在背后盯着他们? 他捏着传真纸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风扇的风把衬衫后襟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心想这事还是得让宁海地产去跟本地的政府部门沟通,他们南珠是外地的,在宁海本地的关系肯定比不上当地开发商。 沉吟片刻,卫红疆拿起手机翻到宁海地产开发部岳总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通了。 “岳总,我卫红疆。”他尽量压着心里的火气,说道,“东湾项目这边出了点状况。测绘局叫我们补交跨省备案材料,文物局又发函说项目范围落在抗倭烽燧遗址保护区域里,要求暂停外业。两件事撞一块儿了。您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岳总的声音传过来:“抗倭烽燧?” “对。1992年登记的,以前从没提过这茬儿。” 岳总沉默了两三秒:“我来问问情况。你等我电话。” 第424章 反向公关 卫红疆原本以为,这事告诉了岳总就稳了。 宁海地产是宁海本地的地头蛇,开发部岳总在这座城市里摸爬滚打了小二十年,城建口、规划口、测绘局、文物局,哪个衙门没有他的熟人?他出面打个招呼,底下那些小磕小绊自然就顺了。 可他没想到,测绘局那边变本加厉了。 两天后,小宋带着补齐的材料去了一趟测绘局。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卫红疆正在桌边看图纸,余光扫到小宋那张脸就放了笔:"又怎么了?" 小宋把函件往桌上一放,喉咙滚动:"测绘局那边……又提了新要求。" "什么要求?" "说咱们的测绘成果涉及近岸岛礁、军用机场周边的地理坐标,属于部分涉密的地理信息数据。要求项目方补充由省级测绘局出具的测绘成果脱密处理审批文件。"小宋咽了口唾沫,"没有这个文件,不得使用任何测绘成果开展后续开发工作。" 卫红疆听着,脑子里"嗡"的一声。 近岸岛礁。军用机场周边。 这两条一说出来他就明白了——这是在拿涉密做文章。沿海填海项目,测区靠近海岸线,地图上天然就会包含近岸地形和水域信息。 以前从没人拿这个说事,测绘局也从来不会在这种常规项目上揪涉密问题。但现在人家揪了,而且理由有根有据,你挑不出错处。省级测绘局的脱密审批,流程走下来至少半个月,而且这还是快的。 当然,如果能顺利办下来也行,问题是,如果人家就卡着你,怎么办? 他脑子里迅速转动着,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兵海所。 卫红疆当然知道兵海所。以前就是水警区的三产公司,后来因为禁止军队经商被剥离,被本地一个搞项目的大学生收购了。再后来居然拿到了甲级测绘资质,成了全国唯三具有甲级测绘资质的民营测绘公司。 这当然很不一般。不过说实在的,卫红疆一直没太把这家公司放在眼里。规模上没法比——南珠科技是全国性的测绘巨头,兵海所充其量就是个本地小作坊,拢共也没几个人。 现在南珠和燕京泰天之间有一种默契,两家都在盯着兵海所这块肉,比着看谁能先把这家公司吞下去。 这一次南珠直接在宁海拿下了与宁海地产的大项目,已经在与泰天的竞争中走到了前列。等到他们在本地站稳脚跟,那还有兵海所什么事? 现在看来,对方是要反击了? 卫红疆想到这里,反而冷静下来。 他冷哼一声,心想,现在反击不觉得太晚了吗?合同都签了,你们使些小绊子还能怎么样? 要知道这事不光是卡南珠,同时也是在卡宁海地产的脖子——大项目一天不动工,宁海地产的成本就一天天往上滚。他都不用自己出手,岳总那边自然坐不住。 他拿起电话又拨给了岳总。 岳总接起来,听卫红疆把新情况说完之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没事,不用担心这些,你们该前期怎么作业就怎么作业。测绘局和文物局跟我们宁海地产都是老关系了,我这边已经约好跟他们吃饭。你那边该配合的面子工作做足就行。" 卫红疆一听心就定了,连忙应道:"明白明白,我们这边肯定配合,感谢岳总。" 挂了电话,他转头就吩咐小宋:"该准备的材料接着准备,差不多就行。通知测绘队,全面开工。" 小宋犹豫了一下:"卫总,这样行吗?如果没等到测绘局和文物局那边正式同意就开工,后续万一出什么问题……" 卫红疆一摆手:"我跟宁海地产岳总打过电话了,放心吧。他们比我们急。这么大的项目,每一分钟都是钱。他们会搞定的。" 小宋不再多问,点头应了声"行",转身出去通知了。 晚上七点,宁海新开的珍馐阁。 三楼最大的包间,古香古色的中式装修,红木圆桌摆在正中,能坐下十六个人的大桌面只围了一圈人。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凉菜,茶已经沏上了,杯盏在吊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岳总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测绘局的车局长,右手边是文物局的鲁局长。 车局长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是在魏局长调开发区之后上任的,跟韩学涛、楚强和小白都打过交道,后来跟他联系最多的反而是楚强。 鲁局长跟兵海所则是不打不相识了,知道兵海所在本地的关系不浅,背后起码有两个副市长撑腰。 桌上除了这三位,还坐着两男一女三个年轻人。两个男的坐在车局长和鲁局长中间,一个是楚强,一个是李靖。 女孩坐在岳总的斜对面,穿一件浅粉色衬衫,一笑两个酒窝,笑盈盈地端着酒壶给岳总面前的杯子添满。 杨蕾。 如果卫红疆此刻推门进来,看到这一桌的阵容,估计心都要凉半截。 这一桌饭根本不是宁海地产来做测绘局和文物局的工作,恰恰相反——是杨蕾和楚强利用这两个部门来反向做宁海地产的公关。 杨蕾给岳总添完酒,放下酒壶,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岳叔叔,听说您以前在上海工作过?" 岳总端起杯子看了她一眼,笑了:"那是八十年代的事了。八五年到八八年,我在上海的规划局干过三年,后来回宁海的。" "哇,那太巧了!"杨蕾微微睁大眼睛,一副惊喜的样子,"那不就在黄河路边上,我姑妈那时候就在黄河路,开了一家日式酒家,老有规划局的人去她们那吃饭。" 岳总听到"黄河路"三个字明显眼神动了一下:"那地方我确实常去,二十年前那边可全是小馆子,烟火气浓得很。" "对对对!"杨蕾接得又快又自然,"我姑妈还说,那时候黄河路上有一家卖生煎的,每天早上排队排出去半条街,她店里的伙计老是溜过去买。" 岳总哈哈笑起来,指着杨蕾对旁边的鲁局长说:"这丫头嘴甜,几句就把我说回八十年代了。" 鲁局长顺势放下筷子,笑呵呵地接了一句:"哎,老岳,人家小杨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不给人家年轻人个机会?" 话音还没落,楚强就站了起来。 他端着满满一杯白酒,脸上带笑,但腰板笔直,语气诚恳又不卑不亢:"岳总,我们兵海所其实就是宁海大学毕业的一帮大学生,年纪轻,经验确实比不上南珠这种大公司。但有一句话我敢拍着胸脯说——业务绝对不含糊。" 他顿了顿,目光平视着岳总:"专业能力方面,就算您不相信我们,也应该相信宁海大学。我们背后的导师,随时都能支援。另外东湾那块项目用地,离水警区不远,那片地方我们韩总从大学就开始跑,很多数据都是现成的。如果我们来做这个项目,至少在作业时间上能缩短三分之一。" 说完,他举起酒杯,一仰头,满满一杯白酒就那么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底朝天。 岳总看着眼前的杨蕾和楚强,心里涌现出一些很特别的感受。 说实在的,他一开始接到卫红疆电话的时候,真没多想。只以为是测绘局那边工作流程上的小摩擦,以他的面子说句话就能抹平。 可他去做工作的时候才发现,车局长和鲁局长这两边不仅不松口,反而一唱一和地把他往另一个方向引。他做了这么多年的政府关系工作,这点门道他哪能看不出来? 只是他没想到,背后操盘的是这几个年轻人。 岳总的目光从楚强脸上移到杨蕾脸上,又扫了一眼旁边一直安静坐着的李靖。三个人的年纪加在一起恐怕都没他大,可坐在这张桌上、面对三个体制内老油条的时候,那份从容和分寸感,却把握得很好。 这说明什么? 说明兵海所这家原先他没太看在眼里的本地测绘公司,政府关系做得相当扎实。测绘局和文物局两个部门能同时为一个民营公司站台,这力度不是吃几顿饭就能换来的。 而这一切竟然是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做的。那位韩总据说跟他们一样年纪,才刚刚考上研究生——自己当年这么大的时候在干嘛? 长江后浪推前浪,厉害呀!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笑眯眯地看向了楚强:"你们说得挺好,热情也有,能力也有。不过我有个问题——" 他停了停,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个年轻人的脸:"你们知不知道我们宁海地产已经跟南珠科技签合同了?" 第425章 一个电话 岳总那句话落下去之后,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这话问得刁。你要是顺着说“合同不重要”,那就等于承认兵海所这边不把契约当回事,诚信上先输一城;可你要是被问题框住,往下接任何辩解,都等于默认南珠已经锁死了项目,自己再怎么使劲也只是白费力气。一句话像根软钉子,扎在正中间,进退两难。 李靖没听出来。他今天的任务就是活跃气氛、显得公司淳朴,业务上的弦他一向不绷,也就没察觉这话里的暗刺。 但楚强和杨蕾都听懂了。 楚强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开口说:“我们知道。” 岳总挑了挑眉。 “合同的背后是合作,”楚强说,“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是想跟岳总谈兵海所和宁海地产的合作。至于宁海地产和其他公司的合作——那是宁海地产自己的事。” 岳总听完,忍不住微微一笑。这话说得有点耍赖,但能在一两秒之内想出这么个回应,也算不容易了。 杨蕾立刻接上,笑盈盈地往岳总那边倾了倾身:“岳叔,这道题考得我们有点超纲了。不过幸好,我们公司还有一个研究生——就是我们韩总。不瞒您说,出来之前我们韩总交代过,要是岳总问到这个问题,就打电话给他,他来解释。” 这话一出,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 车局长放下筷子,对岳总说:“他们韩总我见过,是个人才。大一的时候就被水警区聘成特支专家了,当时来我们测绘局帮我们做数字化——他一个人顶我们十个,干一个小时顶我们干十天,可真是把我镇住了。”他把头转向杨蕾,笑眯眯地催促,“小杨,那你还等什么?赶紧给你们韩总打电话吧,我倒想看看他怎么说能说服这个老岳。” 杨蕾笑着拿出手机,翻出韩学涛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通了。她简单交代了两句这边的情况,然后微微弯下腰,双手把手机递到岳总面前:“岳总,我们韩总想跟您沟通。” 岳总看了她一眼,接过手机放到耳边:“喂?” 包间里安静下来。鲁局长放下筷子,车局长也把茶杯搁在桌上,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聚到岳总脸上。杨蕾坐回位置,跟楚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确实不知道韩学涛具体会说什么,出来之前韩学涛只交代了一句“搞不定就打电话给我”,电话接通后怎么谈,他们心里也没底。此时只能盯着岳总的表情。 岳总刚接电话时,表情很松弛。 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嘴角还带着刚才说笑时的弧度,偶尔“嗯”一声,像在听一个寻常的业务介绍。 但大约过了一分钟,表情开始起了变化。嘴角的笑意慢慢收起来,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手也从桌沿挪到了膝盖上。 车局长和鲁局长对视了一眼。 车局长心里在琢磨这个电话。他跟韩学涛的直接交往不算多,但他能接魏局长的班当上测绘局一把手,本身就是魏区长的心腹。而他很清楚,魏区长如今在区里的地位之所以稳,开发区招商引资那一仗打得漂亮是最关键的一笔——那一仗里,韩学涛出了大力。甚至可以说,去年开发区招商出现瓶颈的时候,是这年轻人出手帮忙,让开发区的招商数据一下子井喷,一跃超过了周边省市。魏区长因此大出了一阵风头。 所以车局长对这个年纪轻轻却已覆盖本地军政学三界的年轻人,一点也不敢小觑,甚至特别想跟他加深关系——这也是为什么每次楚强来找他,他都格外热情。楚强是韩学涛的同学,跟楚强搞好关系,就等于跟韩学涛搭上了线。 鲁局长就更不用说了。天山路77号那场文物保护的风波,让他亲眼见识过韩学涛的能量。 现在他们两个人都想知道,韩学涛在电话那头到底说了什么。可惜手机没开免提,他们只能看见岳总的脸。 岳总的眉头越拧越紧,手机贴着耳朵也越来越近。忽然之间,他整个人顿住了——头不点了,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钉住了一样,接着一个极其失态的动作出现了: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说真的?”岳总的声音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震动。 包间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杨蕾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楚强刚端起的酒杯顿在嘴边,李靖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瞪大了眼睛看着突然站起来的岳总。车局长和鲁局长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但目光里都写着同一个问号——韩学涛那小子到底说了什么? 岳总还握着手机站在那里,听了几秒钟,应该是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他脸上的震动慢慢收拢,但目光里的亮光还没散。他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话筒说:“韩总,我今晚就向董事长汇报。明天上午十点,在我们宁海地产总部,期待见到韩总来访。” 又说了两句,他挂了电话,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杨蕾身上,把手机递还给她时,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然后他伸出手,朝车局长和鲁局长比了一个大拇指。 “两位局长说的我信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甚至有那么一点感慨,“年轻人太厉害了。” 他坐回椅子上,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扫过对面三个年轻的面孔:“以前我总觉得年轻人非要出国才有出息——我儿子不就是么,毕业我就把他送出去了。但是现在看,真不一定。我儿子年纪比你们还大几岁,可我看他比你们差得远。” 这话一出,满桌人都愣住了。 车局长和鲁局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惊诧。他们太了解岳总了——在地产行业当高管,干了快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物没打过交道,平时说话永远滴水不漏,今天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自己儿子都拿出来比较了。刚才那个电话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强和杨蕾飞快地碰了一下眼神。两个人心里都没底,但脸上谁也没露出来。楚强一拉李靖的胳膊,三个人同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楚强双手举杯,微微躬身:“岳总,以后我们还需要您严格要求。” 杨蕾接得飞快,酒杯端在胸前,笑容又甜又俏皮:“对对对,刚刚听岳叔的话,好像不太想管我们,想捧杀我们是不是?” 这话把满桌人都逗笑了。 岳总也笑了,端起自己的杯子朝三个人举了一下:“你们几个,一个比一个滑。”他喝了口酒,放下杯子时目光落在楚强身上,“明天十点,你们韩总来的时候,让他准时。” 一起干杯。 第426章 玩法 车子先开回兵海所。 楚强把车停稳,三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办公楼——韩学涛办公室的灯是灭的。 杨蕾靠在座椅上,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你们说,他到底跟岳总说了什么?” 楚强熄了火,拔钥匙的动作为之一顿,转过头来看她:“你问我?我们也没听到。” “你们不是一个寝室住了四年的室友么?”杨蕾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和楚强对上,“然后又一起做项目、开公司,尤其是你楚强,你跟他一个专业的,在一起时间最长。” 楚强把钥匙揣进口袋,推开车门,回头丢了一句:“猜不出来。而且我比你更好奇。” 李靖从副驾驶下来,关上车门的时候挠了挠头:“猜不出来的,只能问他本人。我们寝室有个顺口溜——上铺我涛哥,人帅主意多。涛哥想出来的主意,那一般人想不到的。从大一那年跟405寝室卖苹果就看得出来。” 楚强接上话:“对,那一次我印象太深了。” 杨蕾从后座钻出来,顺手拉上包带:“405?就是你们联谊的那个寝室,孙婷婷她们?你们还一起卖过苹果?” 李靖来了精神,一边往楼里走一边绘声绘色地把那件事说了一遍。 杨蕾听着听着脚步慢了下来,心想,还有这么一码事?原来这家伙大一就露头了,可惜自己当时跟他不是同一个系,没早点注意到。 三个人走到楼下,对着黑着的窗户各自叹了口气,散了。 第二天一早,杨蕾和楚强跟着韩学涛一起去了宁海地产总部。 宁海集团的办公楼在市中心,灰色玻璃幕墙,十二层高。会议室在八楼,长条会议桌铺着深蓝色桌布,宁海集团董事长王学武坐在正中间,岳总坐在他左手边,右手边摆着几本摊开的图纸和文件夹。 韩学涛左手边放着一个帆布包,手边摊着一卷图纸、一本计算草稿和几页打印好的数据表,占了小半张桌子。 此时,他已经和王学武说了好一会,还在侃侃而谈。 “王董,去年温妮台风那次,潮水涨到哪儿了,您还有印象吧?当时我跟水警区的领导在战备仓库那边亲眼看的,连海关仓库都淹了。这条线是实测的潮位标记,比气象局公开的数据高了将近20公分。”韩学涛指尖点在图纸边缘一条用铅笔标出的虚线上。 “南珠给你们做的设计,整个车库统一抬高了1.2米,这是拿全国通用的最保守规范套的,压根没看咱们本地的实测数据。按他们那套来,再来一次温妮,车库必然被淹水,而且,还浪费了大片可以用的空间。” “我的方案是这样——”他把草稿翻了一页,上面列着清晰的对比数据,“车库配电房、电梯基坑、水泵房这些怕水泡的要害地方,单独抬到1.3米,剩下的普通车位区域,不需要整体抬高,只做0.4米的混凝土反坎,再加两道几百块钱的手动防洪闸。真遇上百年一遇的大潮,保安提前十分钟把闸往门洞上一插,水根本进不来……” 王学武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韩学涛又翻了下一页:“王董,您之前说想多挤点车位,我算过这块。凭空多出来132个车位,按现在宁海的市场价,一个车位卖11万,光这一块就回笼1400多万。” 王学武一愣,看向图纸——心里想的是,又来?今天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第一次给他这么规划了。 就在刚刚,韩学涛还给他规划了海景房的问题,说是可以用测绘把看海的户型按照不同角度精确定出来,然后分别定价,大幅提高楼盘价值。 而现在,又多了一百多车位! 韩学涛昨晚跟岳总说的,以及现在讲的,其实就是这套玩法。 说起来,2010年之后一线沿海楼盘全靠这套玩法拉开差价,但2000年国内开发商只会笼统标“海景房”“非海景房”,根本想不到用测绘做精细化拆分。 韩学涛用专业测绘的视线通廊模拟,把每一户从窗台望出去的看海角度、视野里海的面积占比精确算出来,哪怕同一层楼,朝东能正面看全海的户型,和侧过身只能从楼缝里看到一点海的户型,每平米差价直接拉开1200元。 2000年没有任何开发商会想到,靠测绘把“看不见的海景视野”变成明码标价的溢价点,整盘算下来凭空多赚几千万,全程不用多花一分建筑成本。 王学武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韩总侃侃而谈,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但偏偏他说的话又不能不让自己心动。 按照这位小韩总的算法,自己这趟合作不但不花钱,反而可以让整个项目利润暴增! 眼前的车库是一例,刚才说的海景房分等更是让他怦然心动。他从来没想过,测绘还能这样为房地产项目创造价值。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年纪这么小,他说的话可信吗? 但转念一想,这一位虽然年纪小,在大学时就已经是水警区测绘方面的特聘专家,甚至做过军事测绘,而且98年发大水的时候,也是他带着全新的测绘设备赶赴灾区,拿下三个省的水利厅订单。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本事! “韩总,”王学武放下图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脸上带着笑意,“真是英雄出少年。昨天岳总跟我汇报的时候我还将信将疑,今天跟你这么一交流——我就觉得,我们合作得太晚了。” 韩学涛笑了笑:“好菜不怕晚。能认识王董和岳总这样的业内前辈,对我们这些年轻人来讲本身就是一个鼓励。” 王学武笑着看了一眼旁边的岳总,朝他点了下头。 岳总站起来,冲韩学涛伸手:“准备协议吧。” 签了协议出来,已经是中午。 车里,韩学涛坐在副驾驶,杨蕾坐在后排,膝盖上放着那份合同,手指还在封面上来回摩挲着。楚强发动车子,朝兵海所的方向开。 韩学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杨蕾,突然问:“挖人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杨蕾抬头看了他一眼,意外道:“撬了人家的合同还不够,还真要再把他们人挖过来几个?” 韩学涛说:“能挖多少挖多少。他们前期已经做了不少工作了,挖过来就能尽快上手。而且我在东湾那边指点了他们一下,不能白指点吧。” 杨蕾无语了好一会,最后才发狠地说:“行,这是你说的啊——能挖多少挖多少。别到时候又嫌我挖多了。” 韩学涛一笑:“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第427章 文物局说得没错 办公室里。 卫红疆正在审阅下一阶段的作业计划,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卫总,出事了。测绘局和文物局联合执法,说咱们不服从停工通知,擅自作业,要对我们进行罚款。"小宋的声音带着慌乱。 “怎么会这样?”卫红疆手里的笔一僵:"罚款?罚多少?" "还没说具体数字,但执法的人已经到现场了,拍了照片留了证据,说咱们的测绘队在通知下达之后仍然继续外业,属于明知故犯。测绘局那边的意思是,按相关规定上限处罚,还要通报南珠总部所在地的省级测绘主管部门。" 卫红疆心里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岳总不是说他和那两个部门都一起吃饭了么! 现在怎么变本加厉,还罚上款了 他挂了电话,立刻拨通了宁海地产岳总的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岳总的质问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卫总,你们是不是用测绘飞机了?" 卫红疆一愣,下意识地说:"对,我们用了无人测绘飞机,这是我们的技术优势,能大幅提高效率……" "谁让你们用的?!"岳总”啪“地拍了桌子,"用之前为什么不跟我们打招呼?知不知道旁边就是水警区?!" 卫红疆心里"咯噔"一声。 "你们以前没做过这种沿海项目吗?"岳总的话像一把钝刀,一句一句割过来,"沿海涉密测绘不允许使用无人机,只能人工跑外业——这是常识!你们南珠这么大的招牌,连这点底子都没有?" 卫红疆脑子嗡地一下乱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行业也有潜规则——三百二十平方公里的填海区域,海岸线曲折,地形复杂,如果全部靠人工跑,工期至少要翻几倍。他当时之所以敢在合同里承诺那个完工时间,底气就是无人测绘飞机的作业效率。 "岳总,"卫红疆咽了口唾沫,尽量稳住声调,"可是这个项目面积太大了,不用无人机,人工跑外业根本不可能在合同约定的时间内完成。您看能不能从水警区那边协调一下……" "你这话不要跟我说,"岳总一句话就给他怼了回来,"有本事你去跟当兵的说。当时签合同的时候你们一概保证以规范作业,结果现在弄出这种事来。王董发大火了——这个项目要是因此耽误了工期,你们赔得起吗?" 电话"咔嗒"一声断了。忙音在卫红疆耳边响了好一会儿。他把手机放下,手心全是汗。 他坐不住了,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一个小时后,卫红疆到了宁海地产总部。电梯上了十二楼,他快步走到岳总办公室门口,刚要往里进,坐在门口工位上的行政秘书站了起来,礼貌地伸手拦住了他。 "卫总,不好意思,岳总现在不方便见您。" "我有急事,马上要跟他沟通。"卫红疆往旁边迈了一步,想绕过她的手臂。 行政秘书侧身挡在了门口,语气依然客气,但身体的位置摆得很坚决:"卫总,您先别急。我正式通知您——因为南珠公司有严重违背合同约定的事项,原合同作废。后续事宜请贵公司法务部门与我们联系。" 卫红疆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喉咙里像被堵了块冰,过了好几秒才找回声音:"合同作废?谁说的?我要见岳总!" 行政秘书脸上还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语气已经冷了一些:"卫总,大家都是体面人。您这样,我就要叫保安了。" 卫红疆站在走廊里,目光越过女秘书的肩膀看向那扇紧闭的门。门纹丝不动,走廊里安安静静,他像一尊被撂在那里的石像。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这个项目他投入了半年的人力调配和资源储备,如果合同作废,前期所有成本全部打水漂,总部那边的问责他根本扛不住。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震了起来。 他愣了一拍才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小宋的声音,比刚才更急促,几乎在喘:"卫总!不好了——我们的测绘小组被扣了!" 卫红疆脑子还没从合同作废的冲击里缓过来,又被这个消息砸了一个踉跄:"被谁扣了?怎么回事?" "当地的渔民!说咱测绘的时候把他们的海界石碰倒了,坏了海界风水!人现在被堵在渔村里出不来,车和仪器全让人扣了!" "风水?!"卫红疆差点把手机攥碎了,”什么他妈的风水不风水?! "我也不知道啊卫总!就是一群人围上来,说什么海界石是祖宗传下来的,动了就坏了风脉,影响他们出海打渔,非要我们赔偿……" 卫红疆站在宁海地产的走廊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往他身上塌。合同被废了,人被扣了,两个烂摊子同时砸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小宋说:"你等我,我马上过去。先别跟他们起冲突,稳住现场,别动手。" 挂了电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岳总紧闭的办公室门,知道今天见不到了。他一边往电梯走一边拨通了总部领导的号码——这件事必须立刻上报,合同作废这事已经不是他这个层面能处理的了。 卫红疆赶到现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海边太阳毒得跟火烤似的,十几条汉子围着一辆白色工程皮卡,三个坐在车斗里,两个靠在车头上抽烟,还有一个矮壮的中年人杵在最前面,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条灰毛巾,两只眼睛像刀子一样,远远就把卫红疆从头到脚剐了一遍。 小宋从人堆边上挤出来,跑得满头大汗:"卫总,这位是渔民协会的徐会长。" 卫红疆走上前,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夹在耳朵上,剩下的整盒递过去:"徐会长,我是南珠公司的项目负责人。这事儿是咱不对,不小心碰了您的界石,我道歉,该赔多少赔多少,您看能不能先放咱的人走?" 徐会长瞟了一眼他递过来的烟盒,没伸手,把脖子上的毛巾扯下来擦了一把脸,慢悠悠地说,"你们那铁疙瘩,把我祖上传下来的海界石震歪了。那块石头是我太爷爷的太爷爷立的,收了几代人的潮水。你们说碰就碰了——这不是钱能说过去的事。" "徐会长,"卫红疆把烟盒往他跟前又递了递,”赔偿的问题咱好商量,您先看看人……" 徐会长摆了摆手,没接:"你说赔偿?那我们渔民也跟你讲理!"他看着卫红疆的眼睛,说出一个数字,"六百万。给钱,人走。" 卫红疆夹在耳朵上那根烟"啪嗒"掉在地上。 六百万?! 他心里跟被人猛地攥了一把似的,肝都跟着抽着疼。他盯着面前这张黑脸,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翻来滚去——你们这哪儿是渔民?这他妈就是海盗! "徐会长,"他嗓子干得发哑,"六百万太多了,我们……" 他现在有点相信文物局的话了,这地方过去八成真抗过倭! "那就不用谈了。"徐会长转回身,把烟头往地上一丢,用鞋底碾灭,"你的人我们没打没骂,管饭管水,什么时候把钱凑齐了什么时候领人。" 卫红疆站在原地没动,太阳晒得后脖梗子火辣辣的疼,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他站了好一会儿,终于侧过头,压着嗓子对小宋说:"走,上派出所。我就不信了,他们还能把人扣一辈子。" 两个人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身后那群渔民的眼光像长了刺一样追着他们。 卫红疆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指都气得抽筋了,废了老大劲,才打着火。他咬了咬牙,一脚油门,把车开上了公路。 第428章 惨淡 卫红疆带着小宋赶到最近的派出所。 户籍大厅里没什么人了,一个年轻民警坐在接警台后面,正低头翻着什么材料。 卫红疆快步走过去报案,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员工被扣、设备被扣、渔民索要六百万赔偿。 民警听完,把材料合上,抬眼瞟了他一下:“这种事肯定要先调解,不可能让我们派出所把渔民都抓起来吧?“ 卫红疆立刻点头:“调解没问题,把人放回来就行。我们不是不给钱,可一张嘴就六百万,这谁扛得住?“ 他顿了顿,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警官,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对宁海招商的名声也不好。我们肯定得往市里反映的。“属地派出所和渔民难免有什么猫腻! 民警脸上的表情微变,声音冷了几分:“那你们在这儿等一等吧,我带人去协调。“ 说完他起身走了,水都没给他们倒一杯,就把两个人晾在了会客室里。 会客室不大,一排塑料椅靠墙放着,墙上贴着治安宣传画,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风热烘烘的。 卫红疆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拇指不停地搓着。小宋坐在旁边,时不时掏出手机看一眼,又塞回去。 这一等就是两个多小时。 窗外的天色从亮白变成昏黄,派出所里进进出出的脚步声渐渐稀了。卫红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五点半了。 他站起来在狭小的会客室里走了两圈,对旁边的小宋说:“去问问,什么情况?总不能就这么干耗着吧?“ 小宋说:“我刚十分钟之前就问过了,说去的人还没回。“ 卫红疆皱了皱眉:“去这么久?“ 小宋迟疑了一下:“卫总,要不……先去吃点东西?“ “我哪吃得下饭?“卫红疆不耐烦地说,“再等等。“ 又过了半个小时,走廊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卫红疆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刚才那位民警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怎么样了?“卫红疆急问。 民警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平淡地说,“渔民那边已经把人放了。车和设备都开回去了。“ 卫红疆愣住了。他本来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甚至想好了下一步怎么跟市里投诉,结果来了这么一句,他所有准备好的措辞全噎在了喉咙里:“……没要赔偿?“ “人家渔民就是说了几句气话,你们碰坏了人家的东西还不让人说两句?“民警不冷不热地训斥,“你们倒好,转头就上这儿来责怪我们宁海的经商环境来了。“ 卫红疆脸上热了一下,连忙摆手:“不是不是,警官您别误会,我们是着急了,说话没过脑子。感谢感谢,实在太感谢了!“ 他又说了好一通客气话,才拉着小宋出了派出所大门。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路灯在街道两旁依次亮起。卫红疆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长长吐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立刻拨给了测绘小组带队的负责人老严。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碗筷碰撞的响声、几个人的说笑声,好像正在聚餐。 卫红疆听着,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人没事就好:“老严,你们在哪?什么情况?“ 老严的声音有些含糊:“卫总,没事了。有人帮我们找了渔民那边说情,现在已经都解决了。车和设备都停到停车场了。我们一天没吃东西,就先在路边找了个馆子吃点饭。“ “行,你们在哪里?我请你们,正好我也没吃。“ 老严那头忽然安静了一拍,然后传来一声犹豫的咳嗽:“卫总,不用了……我们这边都点上了。” 卫红疆皱了一下眉:“你们在哪?我去结账。“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时间,然后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带着一种明显的、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口的为难:“卫总,我说实话吧——以后我们在公司可能没法干了。“ 卫红疆举着手机的手僵住了:“什么意思?“ “我代表我们测绘小队这几个人,跟您正式提辞职。“老严这回不再犹豫了,“我们都商量好了,我们几个都是仙桃的,在宁海这边工作,比回粤海离家还近一点。往后就不回公司了。“ 卫红疆站在路灯底下,觉得头顶的灯光白晃晃地砸下来,砸得他眼前发花。 他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老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在这个行业干了多少年了?你们这一走……“ 说到这里,他突然意识到不对,“老严,你的意思是你们集体跳槽到宁海这边的公司了?” 老严吸了口气,“卫总,这些年谢谢您关照。就这样吧。“ 电话挂了。 卫红疆举着手机站在那儿,像被人劈头浇了盆凉水。 他还没缓过神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总公司的号码。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手指有些发僵,还是接了起来。 总经理庞超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简短、冰冷,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宁海那个项目黄了。你们赶紧回来吧。“ 嘟嘟嘟。 卫红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片灰白。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 小宋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有些踉跄的背影,没敢出声。 两个人上了车,开到公司的临时停车场。那辆白色的工程皮卡果然已经停在车位上了,后面拖着的测绘器材码得整整齐齐,车厢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天已经完全黑了。 小宋熄了火,转头问:“卫总,现在……怎么办?“ 卫红疆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半天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嗓子沙哑地开口了:“买点吃的,路上吃。连夜开回去。“ 小宋默默下了车,往路边还亮着灯的便利店走去。 车上了高速,路灯渐渐稀疏,像被谁一盏一盏拧灭。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没有音乐,没有人声,只有发动机低低的轰鸣。 卫红疆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直直戳向前方,瞳孔里却什么也没映进去。他的脑子里,那几个画面来来回回地转——测绘局和文物局的罚款通知、岳总办公室紧闭的门、老严那句“以后没法干了“、庞总冷冰冰的“赶紧回来吧“。 来的时候一队人,说说笑笑,后备箱塞满了设备。 回去,就剩他和小宋两个。 副驾驶座上,小宋撕开一包面包,咔嚓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默默放下了。他偏过头,朝卫红疆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可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第429章 畏你给不齐 办公室里,韩学涛看着眼前站着的七八个人,挑了挑眉。 为首的是老严,后面则跟着测绘小组那帮技术员,一个比一个灰头土脸,显然是被渔民折腾得不轻。杨蕾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份名册,那点得意都快从嘴角溢出来了。 说实话,韩学涛还真没想到,杨蕾和李靖居然真把这一队人全挖了过来。而且动作还这么快——宁海地产的合同刚落地,人两天之内就到齐了。 他不自觉地又扫了一眼老严身后那几张脸,那天在东湾荒地见过的,扛棱镜杆的小年轻、蹲地上记数据的,一个不少,全在这儿。 可以说,这波血赚。 不仅八百万的车位合同拿到手,还把南珠带过来的技术骨干连窝端了。想到这里,韩学涛脑子里忍不住冒出个不太正经的念头,有点财色双收那意思。 当然,他心里也清楚,这里面有地域的原因。老严他们都是仙桃人,之前在粤海总部,离家远;现在到了宁海,近了一大截。反正都是打工,在哪儿干不是干?更何况,兵海给的条件确实实诚,住宿也比粤海那边强上一截。 于是,韩学涛上前两步,伸手跟老严握了一下:“欢迎,咱们不是头一回见了。那天在东湾,我就觉得有缘分。以后一起共事,慢慢磨合。” 老严握住他的手,心里却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回想那天荒地上,一个开军绿色吉普的年轻人摇下车窗,指点他们用那个废弃的混凝土墩当基准点,他还以为是什么部门的年轻领导。谁能想到,那就是兵海的老板。 而眼下,自己真带着整个小队跳槽过来了。他低头看了眼韩学涛的手——年纪比自己小了快二十岁,手指却修长有力,握得不轻不重,透着股从容。 “韩总,”老严开口说,“那天的事儿,谢了。” “客气。”韩学涛松开手,又拍了拍他肩膀,“放心留下来,业务还是宁海地产那个地块,合同我们已经接过来了。” 老严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是微微皱了一下:“杨经理跟我说了。不过有个问题,那块地太大了,不用测绘无人机的话,光靠人工跑外业,工期根本赶不上。我大概估算了一下,按标准流程,至少得多花三倍的时间。” 听到这话,韩学涛笑了:“无人机好办啊。公司没有,租呗。” 老严一愣:“租?” 他下意识地犯了难——上哪儿租专业的测绘无人机?这年头民用无人机都少见,更别说带高精度航摄设备的测绘型号了。他张了张嘴,刚想问,但一看韩学涛那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到时候你跟我去一趟水警区,”韩学涛干脆道,“咱俩一块儿租两架。” 老严眼皮一跳,喉结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再多说——租海军的飞机搞测绘,那当然不存在涉密的问题了。可那是一般人敢想的事么! 他偷偷瞅了韩学涛一眼,心里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紧接着,韩学涛转头对李靖说:“你带老严他们去安顿,宿舍都安排好了吧?” “安排好了,离公司走路十分钟。”李靖应了一声,便招呼老严一帮人往外走。 等人都走了,韩学涛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写邮件——继续搞钱! 汇率套利那套操作走完一轮,路子算是彻底打通了,后面就是复制粘贴。趁东南亚那几个国家还没放开外汇管制,赶紧多转几轮。这种窗口期不会太长,就算政策不变,进场的人一多,利润也得被摊薄。所以,趁现在能吃肉,就得使劲往嘴里扒拉。 邮件刚发出去,手机就响了。一看,是李曼。 “中午休息了,跟你说一声。”她声音里带着笑,“我这边有新任务了,还是跟外资捐赠资金有关,感觉跟大学那会儿在校团委差不多,就是规模比琰心助学基金大了好多倍……” 韩学涛靠在椅背上,听她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着工作和生活里的零碎事儿,脸色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李曼总爱在有空的时候打过来,有时候三五分钟,有时候能聊个十几分钟。其实也没什么正事,无非是今天干了什么、谁说了什么话、食堂的菜好不好吃。可就是这么些鸡毛蒜皮,他听着一点儿也不腻,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松快和踏实。 因为李曼身上好像自带一种魔力。她整个人就像一束阳光,只要被她照到,那些缠在心里的阴霾就不自觉地散了。尤其像他这种人——上辈子一直活在黑暗里——对温暖和光亮,总有种近乎本能的渴望。 当然,偶尔他也会把展雪和李曼放在一块儿比较。她们各有各的好,各有各让他心动的瞬间,哪一个他都舍不得撒手。 那还纠结个屁? 菩萨畏因,凡人畏果,我畏什么?我畏你给不齐。 只要命运敢给,自己就敢接! 正想着,李曼忽然说:“对了,你什么时候来燕京?我发现了一家特别的馆子,等你来了一起去吃。” 韩学涛笑了,故意吓唬她:“你别催我,再催我晚上就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声音才带着点慌传过来:“别别别,今晚别来,今晚我妈火车到。” “你妈过去了?” “是啊,第二趟了。”李曼叹了口气,“说不放心我,非要来看看。还说要在燕京买房子,说每次过来住酒店太亏。” 听到这话,韩学涛手指停在纸面上,心里动了一下。 燕京的房子。2000年的燕京房价,可是个阶段性低点。 今年全市统计均价,比去年跌了10%。主要是城北新入市的项目太集中,北四环低价位项目占比拉上去了,把全市均价给拽了下来。当然,这也跟涨了十年之后开始短暂去库存有关。 媒体上专家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十年上涨到头了”,有人拿数据证明“马上要大跌”。但韩学涛心里清楚,这才到哪儿啊! 金融街那边房价不过六千到八千一平,十年之后,能涨到十万以上。就算后来地产退潮,金融街的价格也远远高于现在的买入成本。 所以,在东南亚赚钱,回燕京买房——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行,”韩学涛换了个手接电话,“等你妈走了跟我说一声,我就过去。” 李曼明显开心起来:“说话算话啊。” “算话。” 挂了电话,他继续翻文件,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干净。 另一边,燕京,央行总部食堂。 李曼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她低头瞄了一眼,压不住嘴角,赶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李曼!” 一只手从背后拍上她肩膀,力道不大,透着股熟络。 李曼回头一看,王佳端着餐盘站在身后,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王姐!”李曼赶紧站起来。 “别起来别起来,我坐你对面。”王佳放下餐盘,坐下看了她一眼,“刚才喊你好几声都没听见,给男朋友打电话呢?笑得跟朵花似的。” 李曼耳根有点热,伸手拢了拢头发:“就是同学啦,大学同学。” “同学?”王佳夹了口菜,慢悠悠地说,“看你打电话那样子,可不像是普通关系。说说吧,什么单位的?” “他……还在读研。” “还没毕业啊。”王佳放下筷子,又多看了她两眼,“那你们俩离得可有点远。” 李曼笑了一下:“也还好吧,不算太远。” 王佳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她想把李曼介绍给自己表弟。 也难怪她动这个心思。李曼这样的姑娘,在央行工作,长得好看,性格稳当,还没结婚——简直是僧多肉少。她已经注意到好几个别的处室的年轻男同事最近总往核算处跑,不是送文件就是借资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打的什么主意。时间窗口短得很,再不动手就晚了。 尤其是那天李曼发现那笔财务问题后,兰处长当场表扬,后面据说赵行长都过问了一句,李曼在处里的行情一下子涨起来了。 更关键的是,今天上午,兰处长把一份境外捐赠资金的专项核查工作分了一部分给她。这项工作以前一直是兰处长亲自盯的,现在拿出来交给李曼,基本就是手把手在带了。 李曼可能不清楚这事的分量,但王佳可知道——央行已经有风声要成立反洗钱中心了。李曼现在接触的业务,几乎就是半只脚踏进那个门槛了。要是能进去,职业上升通道可比在核算处熬资历宽得多。 这样的姑娘,前途和条件都摆在眼前,再不下手,等别人先抢了就来不及了。 于是,王佳抬头看了李曼一眼,笑眯眯地开口:“周末我请你吃饭,不准推啊。天天喊我王姐,我要再不请你吃一顿,我这姐算白当了。” 李曼本来想说不用的,但看王佳那表情,知道推不掉,只好笑着点头:“行,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王姐。” 第430章 房子太贵了 周五傍晚,李曼下了班就直奔艺华招待所。 招待所离央行不远,走路也就十分钟不到。旁边就是今年新开业的国宾酒店,每天最低四百块的房费,实在不便宜;而艺华招待所就实惠多了,住一晚花不了多少钱。再加上它是工艺美术馆办的,干净正规,房间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利落,所以每次顾秀芝来燕京看女儿,这里就成了她的首选。 李曼敲开门,一眼就看见房间里的景象——顾秀芝正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大堆报纸,《燕京日报》《燕京晚报》《精品购物指南》,翻开的版面上全是房产广告,红笔圈圈画画,涂了好几处。 ”妈,”李曼换了拖鞋走进来,把包放在椅子上,”你还真买呀?” 顾秀芝头也不抬,手里捏着红笔,在一条房源信息下面又画了一道:”买,当然是真买。不然你现在的住宿条件,我怎么能放心?” 李曼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母亲操心的是什么。 说起来,她进央行的时机实在有点不巧—— 2000年正好赶上央行最后一批福利分房,可论资排辈,她一个新进来的未婚小年轻,根本排不到前面。资历老的、已婚的,先把名额占完了,剩下的一点边角料也落不到她头上。而央行的集体宿舍又在改造,康乐里那边一边改造一边回收旧房,新的宿舍区最快也要明年才能投入使用。她正好被卡在这个空档上,只能自己租房住。 可租房也不容易。 金融街这一片,随便一套房子月租都要一千五往上,可她刚进央行,一个月工资加补贴到手还不到一千块,连半间房都租不起。最后只能在离单位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跟人合租了一间不大的次卧。饶是如此,每个月顾秀芝还得补贴她一笔钱。 顾秀芝越想越觉得亏——每个月把钱塞给房东,不如自己买一套,把钱给银行交月供,好歹房子是自己的,女儿住着也安心。 ”妈,真不用买,”李曼说,”我现在住的地方挺好的,房东人也不错,合租的姐姐也挺好的。” ”好什么好?”顾秀芝终于放下报纸,拧起眉毛,”你住那地方,楼底下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还有那个房东,叫他给房间多加一把锁,磨磨唧唧拖了半个月才换上。你知道这半个月你面临多大的风险吗?当时跟你爸说这事的时候,要不是他拉着我,我当天晚上就过来了。” 李曼捂着额头:”妈,我又不是小孩了。我住那地方楼下没几步就是派出所。” ”别跟我提派出所,”顾秀芝把红笔往床上一拍,”我去店里买件衣服都能被他们抓进去关了半个月!” 李曼顿时不说话了。 顾秀芝又捡起报纸,继续在上面划拉:”还有跟你合租那个女孩,也是没分寸的。那地方又不是她一个人住,三天两头把男的带回来,像什么话?” ”那是人家男朋友,有正规单位的。” ”那也不像话!”顾秀芝头也不抬,”女孩子绝对不能未婚就跟男的住在一起,这话你给我记住了。” 李曼心虚地点了点头:”妈,我才不会呢。” 顾秀芝不好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于是把话题拉回房子上,语气也斩钉截铁起来:”买,必须买。你在这儿又不是干几天就走,买了房子住得安心。以后我过来也不用总住酒店。把住酒店的钱、还有房租全省下来交月供,这才划得来。” 李曼看着母亲在报纸上画的那一个个红圈,想了想说:”妈,那买了房子你也过来住呗。” 顾秀芝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话软了半分:”能过来我就过来。但你爸那边也需要人照顾。他去桂省的事已经定下来了,月底就要去上任。那地方穷山恶水的,还不是省会,好像还靠着边境,我不过去实在不放心。” ”啊?”李曼愣了一下,”爸这么快就要走了?” ”可不是么。”顾秀芝叹了口气,”到时候从那边来一趟燕京,比从宁海过来还要远一倍不止。所以不把你这边安顿好,我怎么放心得下?” 李曼不说话了。她想着这一家人就要天南地北了,自己从小到大还从来没离父母这么远过。母亲从宁海跑来看她一趟就不容易,父亲去了桂省之后,怕是一年也见不了几面。这么看来,在燕京买个房子确实也算安了一个家,父母过来也有个落脚的地方,比住酒店舒心,也能待得更久些。 ”妈,那你买吧。”李曼凑过去,”可是燕京房子挺贵的,尤其我们单位周边这一片,比宁海贵一大截。你们有钱么?” 这话一出口,顾秀芝的脸色顿时抑郁了。 她家当然不是穷人,这些年经济条件一直不错,也没像许多家庭那样面临下岗的困境。但说实话,要够上央行附近这片房价,还是捉襟见肘。 别看李际全是宁海常委,可这个职务上任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查走私案,想捞钱都还来不及。再往前是在东林当纪委书记,那岗位是有权力,可那时候纪委这个口子清贫得很,工资加补贴也就那么回事。 当然,去桂省主政一方应该会好很多,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不过,这不还没上任么。 想到这里,顾秀芝心里窝了一团火,忍不住念叨起来:”你爸那个死脑筋,不说了。他估计当市长也往家拿不了多少钱,不过工资好歹稳定,回头我让他把工资都交上来,我们俩的加在一起供,问题不大。” 李曼听得哭笑不得。想到自己父亲都当市长了,工资还得按时上缴,忍不住在心里替父亲默默哀叹了一声。 她挤到母亲身边坐下,凑过去看那些被红笔圈出来的房源。目光扫过上面的单价——金融街附近的楼盘,六千到八千一平,一百平就要八十万!顿时吓了一跳! ”妈,”她指着报纸上那些数字,”你怎么看的都是这么贵的房子?咱家有这么多钱么?” 顾秀芝把报纸往她面前一推,无奈地说,”那是我愿意买贵的吗?燕京就这个价!要是买便宜的,就离你单位太远了,通勤累不说,还得买车!” 李曼不说话了,心里涌起一种酸酸的、软软的感觉。 第431章 表弟 第二天是周六,李曼便陪着顾秀芝看了一天房子。 母女俩从金融街周边开始,沿着报纸上圈出来的房源一家一家地跑。可一天跑下来,越看越泄气。 看房子就是这样,好的看上了,差的就入不了眼;可好的呢,价钱又贵得让人心里发紧。 顾秀芝站在那些精装修的样板间里,眼睛里是藏不住的喜欢,可一出来翻翻价格单,脸色就沉下去了。她心气儿高,想着自己家在国内怎么也算得上顶尖了——丈夫当市长,女儿在央行——结果到了燕京,想买套像样的房子还得瞻前顾后、算来算去。 走在路上,她忍不住跟李曼唠叨:“难怪那么多人想贪呢,这要有哪个资本家跑来说送我一套房,然后让你爸给办点事,我觉得我也扛不住。甚至都不用你爸出面,我跟下面哪个局打个招呼,谁敢不给我办?” 李曼听得满头黑线,赶紧拽了拽她胳膊:“妈,你要这样,那再过几年,咱家就不是一南一北了,是一里一外了。” 顾秀芝抬手拍了她一巴掌:“有你这么说你爸的吗?我看出来了,你们父女俩就都是死脑筋。我嫁给你爸,生下你这个一根筋,我这辈子算是没什么富贵日子过了。”她叹了口气,又拽了拽肩上的包带,“得,节衣缩食,给你们父女俩还房贷吧。” 李曼挽着她胳膊,不说话,只嘻嘻地笑。 快五点的时候,手机响了。王佳打来的:“在哪呢李曼?我开车过来接你吃饭。” 李曼说:“在单位后面的艺华招待所呢,我妈来了,住这儿。” “阿姨来了?那正好,请阿姨一块出来吃呗。” “不了不了,”李曼看了一眼旁边正揉脚踝的顾秀芝,“她跑了一天,累坏了,让她歇着吧。” 王佳也没强求:“那你等我,一会儿就到。” 李曼跟母亲说了一声,就到招待所门口等着。没几分钟,一辆深灰色桑塔纳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王佳探出半张脸冲她招手:“上车。” 李曼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这才发现驾驶座上还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白色短袖衬衫,手腕上一块银色表盘的手表,看见她上车还回头笑了一下。 王佳坐在副驾驶,回头说:“我表弟童昊,临时拉过来当司机的。” 童昊接得倒快:“姐,我自己想来的,刚买的车,正想多开开,瘾大着呢。” 王佳听他这么说,知道表弟这是第一眼就看上了,笑道:“那你既然这么说,一会儿的饭你也请了算了。” “行啊,”童昊笑着发动车子,“请表姐吃饭,有啥舍不得的。” “那可不止是我啊,”王佳故意拖长了尾音,“今儿还有李曼呢,你可别抠门。” 童昊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瞄了李曼一眼,爽快地说:“姐,瞧你这话说的,我是那种人吗?” 李曼没想到王佳还带了人来,坐在后排听着姐弟俩一唱一和,有点不得劲,连忙说:“那多不好意思,要不我来请吧。来燕京一直受王姐照顾,应该是我请才对。” “让我表弟请,”王佳一摆手,“咱俩今儿谁也别掏钱。他刚买了个车,还不够他嘚瑟的。” 童昊在驾驶座上嘿嘿笑了起来。 李曼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把目光转向窗外,看着街景慢慢往后掠。 车开了一段,王佳转头问李曼:“你妈今天来了,带她去哪儿玩了?回头我那儿有几张景区卡,不要票的,你带阿姨去转转呗。” “没有,”李曼说,“就在附近转了转,也没跑太远。” 王佳点点头,又问:“你是独生女吧?以后在这边长期干,迟早都得买房。我跟你讲,别等单位分,猴年马月都轮不到咱们。” 李曼本来不想提家里买房的事,可她先开了头,自己又忍不住接了一句:“可是燕京的房子好贵啊。” 王佳眨了眨眼:“真想买?那回头我帮你问问,我认识几个地产公司的。” 李曼连忙说:“那太谢谢王姐了。” “跟我有什么好谢的?”王佳摆摆手,“顺手的事。”她说着转过头,看了一眼开车的童昊,“这不现成就有一个吗?童昊,你们公司最近有什么盘?能打折的,优惠多的,给李曼介绍介绍。” 童昊心里暗暗给表姐竖大拇指,心想这助攻也太到位了,便说:“亚运村那边呗,那边我能拿到比较便宜的房子,比市价能打个八五折,算下来不到四千一平。” 王佳立刻皱了皱眉:“亚运村太远了吧?就没有近点的?你们公司最近不是搞了不少盘?” “还有就是右安门那边的,”童昊说,“一个我比较熟的盘子,项目上还能说上话。就是价钱贵一点,好的户型要五千往上。不过楼盘是真的好,十四到十八层的小板楼,绿化率接近百分之五十,户型从六十到一百四十平,一到三居室为主,特别适合一家三口。” 李曼在后面听着,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右安门离央行大概五六公里,骑自行车二三十分钟,其实不算远。如果单价能压在五千左右,比起金融街动辄八千的价格,压力小了一大截。她暗暗记下了这个楼盘,但没有多说什么。 王佳回头看了李曼一眼,又转头冲童昊使了个眼色:“这个任务交给你了,要户型好,还得打折多。童昊,考验你能力的时候到了啊。” 李曼吓了一跳,连忙说:“王姐,不用麻烦,买房我也做不了主,还得我爸妈说了算。” 王佳笑眯眯地接话:“没事儿,我表弟闲着也是闲着,让他去问。回头叔叔阿姨真要买的时候,还能多个选择。” 她这么一讲,李曼就不太好接话了,只好笑了笑说:“那谢谢王姐,也谢谢童哥。” 童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笑:“别客气,举手之劳。” 第432章 回去找你爸 李曼这顿饭吃得别别扭扭。 她入社会不久,可不傻。出身公务员家庭,打小就泡在人情世故里,比同龄人明白得多。更别提,她生得好看,漂亮姑娘那份对异性的敏锐,她从不缺。 可以说,除了韩学涛,同龄的男生,谁对她动了心思,几句话、几个眼神,她就能识破。 童昊,自然也藏不住。 他比李曼年长几岁,可在她眼里,还是浮了些。饭桌上没说几句,就开始绕着圈子亮资源—— ”哪个部门有人”、”有事随时找我”...... 话里话外那劲,旁的小姑娘或许会仰着脸崇拜,可李曼只觉得特别可笑。 而王佳在旁边帮腔,一唱一和,配合得顺溜,撮合的意思摆得明明白白。 李曼心里不是滋味。大家不过是同事,你却拿我当目标来运作——换作谁,都不会舒服。 可她面上没露一分,话照样接,笑照样给,热络谈不上,冷淡也拿捏得正好,分寸不多不少,像踩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偏偏她越端着,童昊越沉不住气。一顿饭的工夫,他目光落在李曼身上的次数越来越密,话也越来越殷勤。 李曼愈发难受了。 等到局终于散了,车送到招待所楼下,她觉得自己比上了一整天班还累。 推门进屋,顾秀芝正靠在床头看电视,抬眼扫了她一下:”吃完了?” ”吃完了。”李曼把包搁在椅子上,往床沿一歪,长长地”嗐”了一声。 顾秀芝把电视音量拧小了:”怎么这副德性?饭不好吃?” 李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饭局的事儿倒了出来——王佳怎么约的她,她表弟怎么开的车,饭桌上那俩人怎么一唱一和地撮合。 顾秀芝听完,脸就拉下来了。 ”你那同事什么意思?”她把遥控器往床头柜上一拍,”拿你当什么了?当盘菜呢?端到谁跟前谁就夹?” ”妈,人家也没——” ”没个屁!”顾秀芝哼了一声,”我闺女长得好、工作好,有人惦记我管不着。可随便一个开辆破车、手里有两套房子的,就想把你糊弄走?这不是埋汰人吗?” 她说着火气上来了,盘腿坐直身子,手指头点着床单:”我告诉你,房子这事儿必须定,赶紧定。不然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上扑!” 李曼没接话,低头坐在床边,心想妈说得不算离谱。 第二天一早,顾秀芝就拉着她继续看房。 不过这回,她没再死磕金融街周边。李曼那句”右安门五千多”的话,她听进去了。 家里的存款就这么多——八千一平的,一百平下来奔一百万去了,装修再一加,实在吃力。可要是控制在五千上下,一套五十来万,咬咬牙还能撑住。 母女俩把战线拉开:右安门、方庄、劲松,再远的地方也跑了几处。可一天转下来,顾秀芝越看越堵心。凡是她看得上眼的,基本都漂在五千以上,六千不稀奇。而落到五千以下的那批,不是离市区太远,就是房子本身凑合得让人下不去手。 傍晚回招待所,顾秀芝一进门就把鞋蹬了,盘腿坐床上揉着小腿肚子,脸拉得老长。 李曼倒了杯水递过去:”咋了妈,又不满意?” ”满意什么满意!”顾秀芝接过水灌了一口,”你说这燕京的房子,是镶金边了是怎么着?” 她说着说着顿了一下,自个儿在那闷了半天,忽然冒出半句:”不行不行,不能走那条道儿……” 李曼没听清:”哪条道儿?” ”你那个同事的表弟!”顾秀芝说,”你要是去找他打折,那不是等于把菜送过去让人吃吗?” 她说完又开始揉腿,揉着揉着忽然”啪”地一拍床板:”找你爸!” ”啊?” ”混了这么多年,都要当市长了,不可能在燕京一个熟人都没有吧?”顾秀芝翻身下床,从衣柜里拽出外套就往包里塞。 李曼愣住了:”妈,你干嘛?” ”回家,找你爸去。” ”现在?天都黑了——” ”黑什么黑!”顾秀芝把毛巾卷巴卷巴往里一塞,”早点回去,让你爸抓紧时间去问,有没有什么门路,能拿个便宜点的房子。五千出头的,要是能打个八五折,那就落到五千以下了。省下来的钱,够装修了!” 李曼看她那风风火火的样儿,迟疑了一下:”妈,要不我工资也拿出来一块儿还贷吧?” 顾秀芝手上一顿,回头白了她一眼:”不行!你才上几天班?兜里空空荡荡的,跟同事一起,拿不出钱来,让人看见像什么话?这可不是在学校了。” 李曼扁了扁嘴,又换了个角度劝:”那你走也明天再走呗。这会儿子火车站票都不好买——” ”买不着火车票我就坐飞机!” ”飞机上千呢,来回两趟,半平方米没了。”李曼小声提醒。 顾秀芝愣了一下,手里的包往床上一摔,一屁股坐下来,气呼呼地说,”行行行,明天走就明天走!你爸这回要是给我找不出个门路来,我就不跟他去桂省了。让他一个人去当他的市长吧,老婆孩子连个窝都落不着,他这官当着还有什么劲?” 李曼没接话,给她倒了杯水,在旁边的床沿坐下,也跟着发起愁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嘟囔了一句:”好像……亚运村那边也可以。” 顾秀芝端着水杯没搭腔,但耳朵动了动。 第二天周一,天刚蒙蒙亮,顾秀芝就去了火车站。李曼送她进了站,转身往单位赶。 周一向来是忙的。她刚到办公室,就被兰处长叫了去。 兰处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夹。她抬头看了李曼一眼,示意她坐下,然后把一份材料推过来:”李曼,境外捐赠资金专项核查,你接手。有几块要跟你说清楚。” 李曼接过材料翻开,点点头。 ”你现在要做的,是全链条支付交易溯源。每一笔钱,从进来之前到花出去之后,每一环你都得能说清楚。”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环,前置准入核查。资金到账之前,你要核境外主体的资质背景、资金来源证明......目的就一个,从源头上把那些资质有问题、用途含糊的申请卡住。” 李曼低头记了几笔,抬头问:”兰处,如果境外那边材料不齐,或者表述上有歧义,咱们有没有一个可以参考的清单?” ”有。”兰处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格递过去。 李曼接过来扫了一眼,几十项密密麻麻列着,她夹进文件夹里,继续听。 ”第二环,到账全流程追踪。”兰处长又说,”资金入境,逐笔核币种、金额,跟协议对得上对不上。税务备案、对外支付,每个环节的路径都要记清楚。别出现中途串户、拆分划转的情况。” ”拆分划转?” ”比如说,一笔钱名义上打给a大学的b学院,结果到账后被拆开转到了c学院或者其他项目——这就叫拆分划转。还有更隐蔽的,钱在中转行之间绕了一圈,走了你没登记过的账户。”兰处长看她一眼,”这种事不多,但碰上就要警觉,立刻报。” 李曼心里默记了一遍,又问了几个问题。 兰处长一一解答,然后又抽出一张流程图,上面从境外汇款到国内到账、备案、拨付、使用,箭头一串联到底,清清楚楚。 ”你照着这张图逐项过,哪个节点缺了记录,或者对不上号,那就有问题。” 李曼把图纸压在本子下面,点了下头。 兰处长又交代了几点,李曼都记在本子上,抬头问:”明白。那我手头先跟哪几个项目?” ”回头我让人把资料送过去。”兰处长说完,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行政后勤吗?帮我领个密码柜,送到核算处李曼工位边上。” 挂掉电话,她转头跟李曼说:”以后那柜子你专用,资料锁好了,别随手乱搁。” 李曼没想到自己竟然用上密码柜了,表情更加认真:”好。” 第433章 不加班了 中午,王佳又想找李曼一起吃饭,结果过去一看,后勤科的小刘正蹲在李曼工位旁边装密码柜呢。她站了两秒,嘴一撇,转身自己走了。 这密码柜往核算处办公室里一放,倒像添了个景点似的。谁来都得瞄上两眼,嘴上不说什么,脸上也还端着客气,可那点心思全压在眼皮底下,谁也瞒不过谁。 在核算处待久了的人都明白,这地方最要紧的就两样东西——公章和密码柜。 公章不用多讲,盖下去就是个结果,谁攥着它,谁就卡着流程最后一道门。 密码柜呢?看着是铁皮箱子,可它锁住的从来不是纸,是信息。 密码盘一拧,“知道”和“不知道”就给切得干干净净。 你站在旁边看人家转那几下,心里就清清楚楚——这里面有我看不着的东西,她有资格看,我没有。 所以这柜子往李曼工位边上一立,好些人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腾开了:凭什么? 一个刚来没几天的小姑娘,凭什么就用上密码柜了? 李曼当然不是没感觉,那些目光落在背上,轻重她心里都有数。可她越是明白,越不敢翘尾巴。 李际全老早就跟她说过,在体制里头,调子定得越高,死得越快。腰弯得下去,别人挑不出理;脖子仰得太高,满世界都是你的把柄。 所以她把这根弦绷得紧紧的,跟谁说话都客客气气,脸上挂着一团和气,让人挑不出她半分不尊重——你们心里妒忌也好,不服气也罢,那是你们的事,但我是绝不能给你们揪辫子的机会。 不过有些事情她能注意,有些事情,她真拦不住。 柜子装好,小刘把螺丝刀收进工具包,站起来一看钟——“哟,十二点了。李曼,走,一块儿吃饭去,我请你。” 李曼一愣,赶紧拉开抽屉,抽出一小袋麦片冲他晃了晃:“刘哥,我中午减肥,就吃这个。” 小刘瞅了她一眼,笑笑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而话已经说出去了,李曼也不好意思再去食堂,干脆真撕开麦片泡了杯热水,坐在工位上糊弄了一顿。 到了下午,她饿得前胸贴后背,硬是撑到快下班。正琢磨着晚上去哪儿好好补一顿,头顶突然冒出个声音:“李曼。” 她一抬头,是同一批入职培训的关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站在旁边。 “给你们核算处送个材料。”他把文件搁在对面桌上,没急着走,就在她工位边站着,随口问了一句,“晚上有空没?一起吃饭吧,附近有家川菜不错。” 李曼心里一紧,嘴上却已经顺顺当当地接上了:“哎呀,今天真不行,刚接了新活儿,流程还没太熟,怕耽误领导进度,晚上得加班呢。” 关哥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一瞬,点了点头说行,那你先忙,改天再约,转身就走了。 李曼刚松一口气,王佳不知从哪儿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你少跟那个姓关的来往。” 李曼一愣,“怎么了?” 王佳含含糊糊地说:“他以前跟人事处一个女孩扯不清楚,闹得挺难看的。” 李曼赶紧摆手,说:“王姐你多心了,我俩就是培训认识的,真没别的。” 王佳看了她一眼,“你心里有数就行”,说完,就缩回自己位子上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 李曼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打开了一半的文件,有点骑虎难下——刚说了要加班,这会儿走也不合适。算了,反正饿过劲儿了,再熬一个小时吧。 正这么想着,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出个名字,让她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她赶紧接起来贴在耳边,那头传来韩学涛的声音:“下班没?我到燕京了。” 李曼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真的?" "真的,刚落地,还在机场呢。"那头传来机场的广播声,韩学涛又说,"晚上订了你们单位附近的国宾酒店。不加班吧?去你说的那家馆子吃饭。" 李曼嘴角压不住了:"好呀好呀,我先回去换个衣服,一会儿见。" 挂了电话,她三下两下把桌上摊开的文件收进密码柜,咔嗒锁好,关了电脑,拎起包就往外走。 王佳还在对面磨蹭,看得一愣一愣的:“哎?你不加班了?" "我同学过来了,去接他。”李曼头也没回,声音轻快,话音还没落,人已经出了门。 王佳坐在位子上,张着嘴,脸色不太好看。 国宾酒店是千禧年刚开的,就在央行边上。李曼每天上下班都路过,但从没进去过。到前台报了名字,顺着走廊找到房间,敲了敲门。 门开了。韩学涛站在门口,还穿着路上的衣裳,领口松着,看见她就笑了。 李曼走进去,不由得愣了一下。 是个套间。 迎面一扇雕花屏风,客厅铺着深色地毯,摆着中式家具,整个屋子古香古色的,跟她妈住过的那个招待所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李曼脱口而出:"这房一晚多少钱?" 韩学涛没急着答,走过来伸手就揽住她的肩膀。李曼微微一僵,还没来得及动,就被他带到了窗边。 拉开厚实的窗帘,燕京的暮色一下子涌了进来。远处天际灰蒙蒙的,近处是一片错落的楼顶,被夕阳余晖镀了一层暖金色。 韩学涛指着不远处一栋楼说:"那边是你们单位吧?你在几楼?" 李曼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七楼。" 韩学涛从下往上数到第七层,眯着眼看了看:"那这扇窗户能看见你办公室吗?" "不知道。“李曼的声音越来越细,”应该……看不见吧。" 嘴上这么答着,心思却早就飘远了。韩学涛的手臂搭在她肩上,掌心的温热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像一小团火,贴着肩头慢慢烧开来。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妈妈不在,同事不在,整个燕京城仿佛都被窗帘挡在了外面,就剩下这一方安静的天地,和身边这个人。 李曼心慌得厉害。 她和韩学涛,从高中一路走到现在,大学都毕业了,可谁也没有正儿八经地表过白。但有些事不需要说出口——从她父母出事那次,他们一起经历温妮带来的风风雨雨,关系就已经不一样了。 再到去年跨世纪,两个人在黄浦江边,零点钟声敲响,漫天烟花底下,第一次牵了手,第一次拥抱。而那之后,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单独待在一起了。 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口,又紧张又悸动,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 这时,韩学涛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一晚七百八。" 李曼瞬间从那些旖旎的心思里弹了出来:"这么贵?" 她扭头瞪着他:"我们单位后面那个艺华招待所,比这儿便宜多了,我妈刚退的房,一晚上才一百六。" 韩学涛嘴角噙着笑:“兵海所刚接了个大单,收益还不错。难得来一趟,住好一点嘛。" 刚抢了南珠科技八百万的测绘大单,我住个八百块钱的套间怎么了?没订总统套房已经够节约了。 李曼较真道:”再有钱也不能乱花,该省的时候就得省。"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可说完自己心里反倒打了个突。从小到大,她花钱真算不上节省,在同龄人里绝对是阔绰的。可这回妈妈来燕京看了一圈房子,她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家里那点钱,搁在燕京的房价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她忍不住反省,以前是不是太大手大脚了。 韩学涛笑了笑:"花出去的钱才是自己的。行了,带我去吃饭吧,饿了。顺便跟我说说,这两天跟你妈都看了哪些房子。" 李曼一听到问房子,憋了一肚子的话全涌了上来。两人往外走的时候,她已经噼里啪啦地往外倒:“哎你是不知道,我妈这两天走得腿都快断了……" 第434章 找关系 两人出了国宾酒店,韩学涛开着从机场租来的车,李曼坐在副驾驶指路,一路往西单方向走。 "去哪儿吃?"韩学涛问。 "西单横二条。"李曼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你肯定没去过,我在燕京这段时间才发现的。别看那条街不起眼,吃的东西多着呢,味道还正。" 车停在西单附近,两人步行拐进了横二条。 韩学涛一抬眼,真觉得自己这趟没白来燕京了。 这条窄窄的街巷灯火通明,人声嘈杂。锅铲碰铁板的叮当声、老板扯着嗓子的吆喝声、食客说说笑笑的声音搅在一起,热腾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路两旁挤满了摊档和小门脸,招牌密密匝匝地摞着,爆肚冯、门钉肉饼、豌豆黄摊、糖火烧铺,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排队的年轻人三三两两,手里攥着刚买的吃食,边等边聊。 2000年正是这条街最火的时候。靠着西单商业区,客流大得惊人,被在京的大学生叫作“京城最火小吃街”。近百个摊档和老字号分店扎堆挤在这儿,从傍晚一直热闹到后半夜。 韩学涛两辈子都没来过这个地方。跟着李曼一路往里走,闻着那股热腾腾的油香混着芝麻酱的味道,整个人也跟着松快下来。 李曼轻车熟路,拽着他一家一家地吃过去,嘴也没闲着,把这两天跟母亲看房的经过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八千一平的绝望,五千多的犹豫,亚运村八五折的心动,最后落点在她妈一气之下坐火车回宁海找她爸"要门路"那一段,说得绘声绘色。 "你是没看见我妈那个架势,"李曼咬了口肉饼,嘴里含糊不清,"她说这次回去要是我爸不给她找个门路出来,她就不跟他去桂省了,让他一个人当官去。她说反正老婆孩子连房子都买不起,他一个破市长还有什么好当的?" 韩学涛嚼着爆肚,听得直乐。 他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李曼提到的那几个地方,对他来说都不是最理想的。当然,现在的燕京闭着眼睛买都不会亏,亚运村现在看着偏,搁以后那也是好地段。 问题是,他手头的钱有限,撑死了买两三套,不可能把全部家当都压在房产上。那就得精选——尽量买在最有价值的位置,让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他擦了擦手,摸出手机:“你别着急,我来问问。" 李曼一愣:"问谁?" 韩学涛已经拨了号,把手机贴在耳边。响了几声,那头接了。 "大师兄,"韩学涛语气熟络得很,”我到燕京了。"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宁海。 顾秀芝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哐当哐当地总算到了家。 推开家门,屋里一股淡淡的酒气还没散尽。 李际全歪在客厅沙发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领口松着,对着电视里的新闻联播打盹。茶几上搁着半杯剩茶和一包拆开的烟。 顾秀芝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拍:“李际全,你这日子一个人过得挺舒服的嘛!" 李际全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顾秀芝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坐起来:”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多待几天吗?" "哟,还嫌我回来早了?"顾秀芝把鞋一蹬,往里走,"那我马上再走,行了吧?" 李际全一看这架势不对,赶紧坐直了:"不是,你这说得什么话——怎么了?去燕京看了女儿回来,怎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顾秀芝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瞪着他:"你还好意思问?女儿去央行报到,你不送一下也就算了,她在那边过什么日子你问过一句吗?我看你心里根本没有我们娘俩。" 李际全被这劈头盖脸一通说得哭笑不得。他心里想,女儿在央行上班,又不是下乡插队,我能有什么好操心的?可这话哪敢说出口。赶紧站起来拉着顾秀芝坐下,把茶几上的剩茶倒了,重新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你先消消气。“他在旁边坐下,”我也是刚回来,在沙发上醒醒酒。最近调动的事定下来了,眼看要离开宁海,宴请实在推不掉。今天算是喝得少的,回来躺了一会儿。" 顾秀芝端着水杯,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李际全看着她,试探着问:“小曼在那边怎么样?" 顾秀芝喝了口水,这才把一路上的气顺了顺:”小曼在单位还可以,领导也照顾她。就是住的地方太差了。我跟她看了两天房子,那环境,哎哟,楼底下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你这个当爸的,能不能想想办法?" 李际全点了一根烟,在对面坐下:"你和小曼是什么想法?" "买房子。"顾秀芝斩钉截铁,"在燕京租房根本不行,等于给房东打工。这房子我决定了,必须买。" 李际全吸了口烟,没什么意见:“那就买吧。反正家里的钱都在你手上。" 顾秀芝一听这话,火又上来了一点:”钱都在我手上?你说得好听,好像我手上攥着多少似的。你知道小曼单位附近房价多少吗?" 她三言两语把情况一说——金融街八千一平,右安门五千多,亚运村打完折不到四千。李际全听得心里也吃了一惊。 他的工作平时关注经济不多,最近因为要调到桂省当市长,才开始恶补宏观经济数据,一直以为房价也就那样,没想到燕京贵到这个地步。心里盘算了一下家里的存款,忍不住说:“量入为出嘛,实在不行就买便宜点的。” 顾秀芝冷冷瞥了他一眼:"你都是要当市长的人了,这话说出来也不嫌寒碜。" "这有什么寒碜的?“李际全皱眉,"我是人民的市长,又不是资本家——" "得得得,"顾秀芝一抬手打断他,"这话留着到你大会上去说。" 她从包里掏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摊开在茶几上,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处房源:"这几套,我跟小曼挑好的,离她单位已经有点距离了,但也不能再远了。价格都在五千以上。李市长,你找找关系吧,看能不能打个折。要是能打到八五折,省下来的钱够装修了。" 李际全接过报纸,低头看着上面那些红圈,顿时有点挠头。烟夹在指间半天没动,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燕京那边的关系……他有没有?当然有。 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从东林纪委书记到宁海常委,再到即将赴任桂省地级市的市长,人脉是攒了一些的,燕京那边也不是全无交集。 可关系这个东西,到了他这个位置,反而不能随便用了。 李际全靠着沙发靠背,脑子里却转得飞快。买房打折看起来是小事,可你张嘴求人的时候,别人未必会把事情想得那么单纯。 燕京那边但凡能帮上忙的关系,不管派系内还是派系外的,都有自己的算盘。你开口要了这个人情,就等于给对方也开了一道口子——人家帮了你,你以后就得还。还什么?怎么还?什么时候还?这些都是问题。 更何况,到了市长这个级别,你求人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放大。 派系内的关系,用一次就消耗一分人情储备,用多了人家觉得你不知轻重;派系外的关系更麻烦,一旦开了口子,对方摸到了你的需求,以后就能顺着这条缝往里探。有时候你只觉得是买个房子,人家可能解读成你在传递什么信号——这些解读传出去,带来的只有麻烦。 李际全沉吟着,半天没说话。 顾秀芝坐在旁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见他还在那儿皱着眉不出声,终于急了:"你想没想出来啊?到底有没有门路?" 李际全抬头看了她一眼:"我又没在燕京当过官,你叫我这上哪儿一下想出人来?" 顾秀芝一听这话,腾地站起来,把报纸往包里一塞:"得,李际全,你一个人去你那个破山沟上任吧,老娘不伺候了。" 说完拎起包就往卧室走。 "哎——“李际全伸手想拦,话还没出口,卧室门已经砰地关上了。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掐灭了烟头,长长叹了口气。 而此刻,西单横二条熙熙攘攘的灯火底下,韩学涛和李曼正站在一家豌豆黄摊子前,等着新的一锅出炉。 电话那头,钟磊说:"不就央行附近买房子么,多大点事?工行和中行总行盖的家属楼不都在那边么,我来帮你问问。" 第435章 股份安排 第二天一早,闹钟响的时候,天刚透亮。 李曼从卧室出来,客厅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韩学涛已经洗漱完了,坐在窗边翻酒店送的报纸。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看着清清爽爽。 "醒了?"他抬头,"卫生间给你留着,收拾一下,一会儿送你上班。" 李曼点头,抱着衣服进了卫生间。门关上,她看着镜子,脸有点发烫。 昨晚的事她都记得。 吃完饭回来,韩学涛把她带进房间,她突然紧张,脱口说:"你睡卧室吧,我在客厅就行。" 韩学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没多话,把卧室让给她,自己在客厅加了张床。 其实她不是真别扭。家里出事那阵,两人在留学生宿舍挤过好几晚,谁也没越界。当时的那种亲密让她感觉特别踏实——她喜欢韩学涛身上的味道,清冽的,淡淡的,让人安心。 后来宿舍退了,再没那样过。 昨晚她其实不排斥睡一张床,甚至隐约有些期待——可母亲的话像紧箍咒一样冒出来。 "女孩子不能未婚就跟男的住一起。""要自重自爱。""发乎情,止乎礼。" 顾秀芝念叨了十几年,李曼认同一句——自重。这既是对自己的尊重,也是对另一半的尊重。 异地已经够远,她身边又总有些苍蝇蚊子,男生嘴上不说,心里终究会在意。所以她必须显出分寸,让韩学涛放心。 韩学涛自然不肯让她睡客厅。拉扯几个来回,最后被他一推,进了卧室,门一关,外面安静了。她隔着门听见他铺床单的窸窣声,心里软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客厅里,韩学涛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订什么套间啊?单间多好,一切顺理成章。现在把人让进卧室,再做什么就太刻意了。 他一代枭雄,两世为人,阅尽千帆,总不能像毛头小伙子那样急色。 听说于鑫和胡荔荔最近闹矛盾,好像就是因为这方面的事,一个着急了,一个不愿意,越闹越拧巴。韩学涛不想跟李曼也弄成那样。这些事情没必要着急。 而且,李曼值得他慢慢来。 他翻了个身,睡了。 ...... 韩学涛把李曼送到单位楼下,看着她进了大门,才转身拨了个电话。 "大师兄,我出发了,你办公室在哪儿?" 钟磊报了地址,说:"到了给我电话,我下来接你。" 国土资源部的大楼在燕京的政务核心区,韩学涛到的时候,钟磊已经等在楼下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手里夹着个包,看见他就笑了。 "走,别在这儿站着了。"钟磊拍了拍他肩膀,往停车场方向走,"我请了个假,带你去转转。先别急着看房子,我找了个地方,咱俩吃点东西,我正好跟你说说测绘局那个招标的事。" "耽误你工作不?"韩学涛跟上去。 "没事。"钟磊拉开一辆黑色本田的车门,回头冲他笑了笑,"我们处长跟我关系铁,溜半天不算什么。" 车子开出去一段,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在一家不起眼的私家餐厅门口停下来。 门脸不大,木头招牌上刻着几个字,看着像是老宅子改的。进了门,穿过一道走廊,里面别有洞天,小院子里栽着竹子和石榴树,安安静静的,只有三两个包间。 钟磊熟门熟路地要了一个小包间,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服务员端上来几碟小菜和两碗粥。 "我早餐没吃,正好连午餐一块儿解决。"钟磊掰开筷子,夹了一口小菜,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推到了韩学涛面前,"你看看这个。" 韩学涛接过来翻开,入目就是"全国基础测绘专项招标"几个字。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眉头慢慢沉了下来。 钟磊喝着粥,在对面不紧不慢地说:"这次的招标不是小打小闹,全国范围内的基础测绘大项目,光国家级标段就有好几个,下面各省配套的分项目加起来,盘子比原来估算的大得多。" 韩学涛翻到资质要求那一页,目光停住了。 钟磊把筷子放下,继续往下说:"门槛卡得极严,不是随便什么单位都能进的。首先得有甲级测绘资质,这是硬杠杠,没有这个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设备必须是进口双频gps接收机,作业队里的高级工程师人数有硬性要求,过往的大地测量成果经验,一条都不能少。你要是缺了哪一项,材料递上去第一轮就被筛掉了。" 韩学涛合上文件,点了点头:"这比我预期的还要大。一家测绘单位肯定吃不下来,就看能分到多少市场份额了。而这个市场份额,应该也是决定日后测绘行业市场格局的关键。" "没错。"钟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跟你透个底吧,现在盯着这块肥肉的,一半是各省直属的测绘院,他们手里有老底子,跟地方厅局关系盘根错节,不是咱们这种民企能比的。另一半是几家刚冒头的民营公司,其中规模最大的就是泰天和南珠科技,然后才轮到咱们兵海。" 他说着,看了韩学涛一眼:"但说实在的,要真按规模比,咱们兵海可能未必能排到第三——只是因为小师弟你在抗洪救灾里的神奇表现,才让我们拿到了甲级资质。" 韩学涛笑着摇头:"大师兄,要是没有你帮我跑关系,那个甲级资质我未必拿得到。" "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钟磊夹了一口菜,"虽然我现在从兵海所的股份里退出来了,但我好歹也当过兵海所的所长,这情分变不了。" “现在也是!”韩学涛放下筷子,微微倾身向前,低声道:"大师兄,你的股份我给你留着呢。" 钟磊夹菜的手一顿,抬头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韩学涛连忙说:"你放心,明面上绝对是退出来了,干干净净。我明白你的身份,不能拿股份。但这笔账我心里清楚,兵海所改制的时候,我专门留了一部分股权做员工持股平台。" "员工持股平台?"钟磊眉头微动。 "对,你是我们所长,但所长不也是员工么?"韩学涛笑了笑,"现在那些高科技民企都在bvi、开曼搭台子,说起来是准备往境外上市,但里头的用意,没那么单纯。" 钟磊沉默着,没有说话,韩学涛这番话真的让他意外了。来燕京之后,因为职务的关系,他就把兵海所的股份都退出来了,没想到韩学涛竟然还用另外的方式给他留着。 "大师兄,你放心,我知道轻重!“韩学涛继续说道:”我先在bvi注册公司,然后把bvi的股权装进开曼的持牌信托里。信托契约上没有任何人的名字,受益人写的是核心贡献者群体......兵海所我是不会上市的,以后要融资也是拆分具体业务,这些投资赚钱了留在手里,或者卖掉都行,但总体我们师兄弟的股份是不变的。" 钟磊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笑了出来:"小师弟,可以啊,你还会玩金融?" 韩学涛端起酒杯:"大师兄,别瞧不起人啊,我现在可是资本家。" 他笑着把酒敬了过去,又说:"不过这钱就不太好往你内地卡里打了,等我买房子的时候,你可别眼红。不过以后你要去澳洲买别墅、去新西兰买农场,那都没问题。" 钟磊仰头把杯中酒一口干了,放下杯子,长长地吐了口气:"小师弟啊,你真是让我心情复杂。我现在都恨不得把整个测绘局的标都塞给兵海得了,然后咱兄弟俩直接退休。" 他放下酒杯,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呀,我在规划司,不在地籍管理司。" 听到这话,韩学涛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大师兄,你这个逼装得......简直就是艺术!" 第436章 大嫂 “哈哈.......” 韩学涛这话一出来,钟磊直接乐了。 说起来,国土部里管测绘那条线的,叫地籍管理司,大师兄不在那儿,确实算不上测绘行业的直管领导。 可规划司那是什么地方? 整个部里最核心的部门,尤其是土地利用规划处,那是核心里的核心——全国每年新增建设用地的总量指标,各省市农转用配额,国家级重大项目用地计划,全捏在这个处手里,由他们分。 特别是新《土地管理法》一落地,大师兄这个规划处,基本上就成了国土部里权力最实、说话最管用的业务岗,没有之一。 所以韩学涛才说他装逼。 钟磊被这句话一噎,笑着直摇头:“测绘那边的业务,我真不好直接伸手。我们处本来就是风口浪尖,再跑去对测绘局的招标指手画脚,那不是找骂么?再说了,我现在就一小副主任科员,干事也得想想我们处长的脸色。”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头一转:“不过买房这事儿好说。小师弟,你怎么突然想着在央行旁边买房了?” 韩学涛说:“有个同学,也是宁海大学的,跟我一届,毕业考进央行了。她住的地儿不太行。而且我感觉最近燕京的房市有戏,当投资也不亏。” “女同学?”钟磊眉头一挑,嘴角挂笑,“有情况吧?” 韩学涛笑了笑:“经管系的,高中就一个班,后来一块儿考进宁海大学。” “嚯,还是青梅竹马。”钟磊把筷子一搁,笑着看他,“能考进央行可不容易,那地方,关系再硬想往里塞人都费劲,上头盯得严。咱宁海大学的师妹能自己考上,那是真有本事。还跟小师弟你青梅竹马——这么着吧,晚上叫出来认认人,往后在燕京有啥事,招呼一声就成。” 韩学涛点头:“那麻烦大师兄了。” “客气啥。”钟磊摆摆手,又说,“晚上我也带个人给你见见。” 韩学涛一愣。 钟磊脸上浮起一点笑,放下酒杯说:“我订婚了,晚上让你认认嫂子。” ...... 央行那边,李曼好不容易捱到下班,五点刚过,她就麻利地开始收东西。 王佳端着水杯从旁边工位溜达过来,本打算拉她去逛街试衣服——心里小算盘打得挺好,逛累了饿了,就让表弟开车过来接,顺道再一块吃个饭。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李曼已经把文件锁进柜子,电脑一关,包一拎,抬腿就走。 “哎?急什么呀?”王佳喊住她。 “昨天同学过来了,还在燕京没走呢,晚上陪人家吃饭。”李曼脚下不停。 王佳一愣:“这也不周末啊,你同学不用上班?” “出差来的。”李曼人已经到门口了,回头冲她摆摆手,“王姐拜拜,我先撤了啊。” 话音没落,人就没影了。 王佳杵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悠的门,眉头微微皱了皱。她记得李曼跟她提过,有个男朋友,还在读研。那这个出差过来的,应该不是男朋友吧?难不成是女同学? 她犹豫了一下,摸出手机给表弟发了条短信:“不用张罗了。” 李曼急匆匆往外走,进了电梯摁下1楼,门刚合上,又被人从外面按开了。 关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一看见她就笑开了:“哟,巧了,下班赶一块儿了。一起吃个饭?” 李曼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脸上还是挂着客气的笑:“不好意思啊关哥,约了人了。” 关哥笑容微微一僵,走进电梯站到她旁边,脸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怎么我每次约你,你都有事儿啊?” 李曼没接这茬儿,只是笑了笑,把目光挪到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上。 关哥瞅了她一眼,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跟李曼一块儿入职培训那阵子,还能时不时约出来吃个饭聊聊天,可培训一完,分了处室,他就明显觉着李曼在跟他拉开距离。约了三回,三回都被推了,这都第四次了。 电梯到一楼,门一开,关哥忽然从包里掏出一张票,塞到她手里:“拿着。” 李曼低头一看——一张话剧票。 “你不是老念叨想在燕京看话剧嘛......”关哥说得跟没事儿人似的,“拿着吧。” 李曼赶紧往回推:“关哥,这我真不能要,你自己看吧。” “给我也浪费,那天我有事去不了,给别人也是给。”关哥说着已经往外走了两步,回头冲她摆摆手,“你就收着吧。” 李曼捏着票低头瞅了一眼,这才发现关哥给她的只有一张。 她愣了一下。一张票,几个意思? 可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她也不好再追上去硬塞回去。毕竟是同事,又一块儿培训过,培训那阵儿关哥对她确实挺照顾的。她只好把票收进包里,在后面说了句“那谢谢关哥”。 这么一耽搁,等她走出大楼门口的时候,外头的车已经按喇叭催上了。 这边不好停车,李曼赶紧小跑着出去,就见路对面停了辆黑色的车,韩学涛摇下车窗,正冲她招了招手。 李曼快步穿过马路走过去,车门从里头拉开了,后座上探出一个年轻女人,笑盈盈地往里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李曼微微一怔——她以为就韩学涛一个人呢。 她弯腰坐进去,才看见驾驶座上还坐了个男的,于是冲两人点了点头,有点拘谨地坐好。 韩学涛在副驾驶回过头来,笑着说:“介绍一下,这是我大师兄钟磊,也是咱宁海大学的。我大学那会儿做项目,都是师兄带着我。” 钟磊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从后视镜里冲她笑了笑:“小师弟这话说的,大学那会儿我可是沾了他的光。” 韩学涛又指了指后座旁边的年轻女人:“这位是珺姐,咱们该叫大嫂。” 赵珺一听,直接无语了:“小涛,你这张嘴啊,我直接老了二十岁。可从来没听人管我叫大嫂的。” 韩学涛嘿嘿一乐。 这位赵珺就是钟磊的未婚妻,两人是家里撮合定的婚,但看他们相处那劲儿,彼此都还挺对脾气。 韩学涛看得出来,大师兄满意,主要还是因为赵珺长得漂亮,又在外交部上班,说话办事一点儿不端架子,叽里呱啦特有章法,透着股利索劲儿——当然了,能进外交部国际司的,家里头肯定也不简单。 刚才来的路上,钟磊随口跟赵珺提了一句:“小师弟英语倍儿棒。” 赵珺当时还有点不信,正好车上收音机播着英文新闻,俩人顺着广播随口就飙了一段。赵珺听了几句,立马对韩学涛刮目相看,后面再聊起来就热络多了。 这会儿李曼上了车,听了韩学涛介绍,先冲赵珺和钟磊礼貌地打招呼:“师兄好,珺姐好。” 钟磊从后视镜里瞅了她一眼:“哎?这师妹看着有点眼熟,是不是在学校晚会上演过节目?” 李曼点了点头:“港岛回归那年的艺术节上演过一次,我是配角。” “难怪难怪。”钟磊笑道。 赵珺在旁边上下打量了李曼几眼,开门见山就问:“你是自己考进央行的?” 李曼被问得有点不好意思:“是啊,我自己都有点儿不信。” 赵珺感叹:“厉害!要不是我爸,靠我自己考外交部,下辈子也进不去。” 李曼一听,实打实地接话:“其实我本来报的是县里的扶贫办,后来我爸偷偷给我改成了发改委,结果稀里糊涂就被央行录了,我爸自己都懵着呢。” 赵珺“噗”地笑喷了:“扶贫办?哈哈哈,你这性格太对我胃口了,扶贫办,哈哈哈哈哈……” 她笑够了又说:“我当时也差不多,跟我爸说,你要不把我弄进外交部国际司,我就自己找工作,去当兵了。” 李曼一愣:“当兵?” 钟磊一边开车一边问:“你要参军?这事儿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赵珺摆摆手:“又不是在国内当兵,那会儿我在法国,在法国当兵不看国籍。” 韩学涛转头说:“法国外籍军团?” 赵珺眼睛一亮:“对,还是小涛见识多。法国参军不要求法国国籍,有合法签证的都能报名,月薪一千二百欧呢,还管吃管住。我当时都往募兵站寄申请表了。” 李曼听傻了:“然后呢?” “然后我爸吓坏了呗,”赵珺一耸肩,“赶紧托人给我找工作了。” 车里几个人全笑了。 赵珺笑完了,转头看向李曼,多了一股子亲近劲儿:“以后在燕京有什么需要,言语一声就成,甭跟我们客气。” 李曼笑着应了一声,心里那点拘束,不知不觉就散了。 第437章 看房子 赵珺不愧是外交部出来的,太会跟人打交道了。 一顿饭的工夫,她和李曼已经从"初次见面"聊成了"姐俩好"。 赵珺只比李曼和韩学涛大两岁,但聊下来就能感觉到,这姑娘厉害得很。 她现在的正式职务是wto谈判团队的会务与文本协调岗,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打杂的"。 可这"打杂"的分量可不轻——会前要筹备材料、协调各方日程;会中要随时准备参考资料,应对突发问题;谈判结束之后,她还要整理英文的谈判录音,逐字逐句地核对,整理出中方纪要,同步给国内各部委的相关对接人。那真是连一个标点符号的偏差都不能出。 李曼偏偏也是个贼细致的人,两人聊起工作上的细节来,互相都能听懂对方的点,越聊越投机。 吃饭的时候,两个女生叽叽喳喳说个没完,钟磊和韩学涛坐在对面,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无奈。 钟磊敲了敲桌子:“你们两个怎么聊起来就没完了?李曼,你不买房子了?” 李曼一怔:"我买房子?" "小师弟跟我说的,他要买房子,你家也要买房子。"钟磊说,"你现在住的条件不是不太行吗?" 李曼目光落在韩学涛身上。 韩学涛放下筷子,接过话头:"你不是说阿姨过来一直转悠着看房吗?下午我让大师兄帮忙打听了一下。我是肯定要下手的,也劝你家跟着买。现在有两个地儿,一个是丰融园,工行的房子;还有一个是太仆寺三十三号院,中行总行的家属楼。等会儿咱们过去看看,你看上哪个,剩下的我就囤另一套。到时候想换着住也成,随你。" 钟磊说:"太仆寺更近,到你单位也就八百米。" 李曼听得傻眼了:"这两个楼盘……我跟我妈看了那么多天,没见到有出售啊。" 赵珺在旁边笑了:"这都是内部消化的,外面根本挂不出来。" 钟磊擦了擦嘴,抓起车钥匙:“走吧,先看了再说。俩地儿据说都四千一平,贷款也方便,本来就是银行的楼。" 韩学涛立马接茬:”那敢情好,我也贷。银行要乐意多给我放点,我还想再搞几套涉外公寓。" 赵珺一听,眼睛亮了:"小师弟,你觉得涉外公寓可以买?今年跌了不少。" "跌了才划算嘛。“韩学涛说,”下午我跟大师兄去转了几处,国贸那边的涉外公寓,价格没怎么掉,租金反倒涨了。随便一个两居室,月租没低于一千美金的。也就是说,买过来哪怕自己不住,租出去,每个月稳稳当当收一笔美金。" 他在宁海囤的那几套国际公寓,自己住着云湖大厦顶层那套,剩下的全租出去了,光租金一个月就一万多美金! 赵珺眨眨眼,扭头看了钟磊一眼:“那我也来两套吧,一套自己住,一套当投资。" 钟磊已经站起来把外套往胳膊上一搭:”国际公寓啥时候都能看,先把太仆寺和丰融园看了再说。" 几个人起身往外走,李曼跟着站起来的时候,脑子还是嗡嗡的。 四千一平。 她脑子里就这一个数在打转。 这几天她陪老妈看的楼盘,金融街周边最便宜的也得七千往上,右安门那边五千多,再远点的也基本五千打底。可四千一平的房子,她在附近连影儿都没见着。 而且——工行和中行总行的家属楼? 她心里其实没啥概念。一提"家属楼",她脑子里蹦出来的就是那种老国企的筒子楼,楼道黑漆漆的,墙皮掉渣,楼梯间堆满杂物,她小时候去同学家玩见过的那种。可钟磊说得那么笃定,她也就稀里糊涂跟着出了门。 天刚擦黑,车先在丰融园停了一下。李曼跟着走进去,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七层带电梯的小板楼,外墙贴着暖黄色的瓷砖,楼间距敞亮,院子里冬青和玉兰修得整整齐齐。楼道里铺着浅色地砖,干干净净的,墙上挂着物业公告栏,玻璃擦得锃亮——跟她脑子里那些“老破家属楼”完全不沾边。 她往里走了几步,还没缓过劲儿来,钟磊已经跟一个等在那儿的工行领导聊上了,对方笑着说“早给你们留好了”,然后领着他们去看了一套一百六十平的户型。 三室两厅,南北通透,每间屋子都方方正正,顶楼还送个大露台,窗户大得能兜进来一整个傍晚的光。 李曼站在客厅中间,觉得自己这几天看的那些样板间,跟这套一比,完全不够看。 看完丰融园,又杀到太仆寺三十三号院。 离央行更近,八百米,走路十分钟都用不了。同样是低密度小板楼,带电梯,户型跟丰融园差不多,但更大,最大的能干到两百二十平。 院子里种着好多大树,绿化很好,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昏黄的灯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绝对闹中取静。 接待他们的是中行总行一位姓刘的副行长,四十来岁,白衬衫,态度客气得很。大晚上不回家,等着他们,手里攥着钥匙,带着几个人在楼里转了一圈,挨个指户型。 李曼跟在后面,脑子已经转不动了——这俩地儿,跟她妈跑了几天看的那些楼盘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面积大一倍,价格便宜一半,距离还近到可以步行上班。 她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句:“刘行长,这个……真四千一平?” 刘副行长还没开口,钟磊在旁边自然地接了话:“刘行长,这是我弟妹,刚考进央行,打个折吧。” 刘副行长听说她是央行的,微微一愣,多看了李曼一眼。他当然不知道李曼啥背景,可钟磊什么人、赵珺什么人,他心里门儿清。 说得直白些,只要钟磊开口,银行送他几套房子都巴不得呢——但刘副行长也知道钟磊不可能要。可他能带着朋友来买,这本身就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刘副行长立马笑了笑,摆摆手:"啥四千不四千的?我们最早一批给退休职工认购的时候,才两千八。钟科长你开口了,那就按这个数走。" 钟磊点了点头:"成,就这么着吧。" 李曼站旁边,觉得自己跟做梦似的。 从太仆寺出来的时候,夜已经完全黑了。 钟磊和赵珺开车把他们送回酒店楼下,约好明天一起去看涉外公寓。车子停在路边,赵珺从车窗里探出头冲李曼挥了挥手:“明天见啊,说好了的。” 李曼也笑着挥了挥手,目送他们的车汇入夜色里。 韩学涛站在她旁边,等车子走远了才说:"上去吧。" 上楼的时候,李曼主动攥住了韩学涛的手,这会儿她脑子已经转过弯来了——要是韩学涛全款把房买了,她肯定不能要!就算她自己没意见,她爸妈那关也过不去。结果韩学涛倒好,直接来了这么一手,二千八的房价,而且连贷款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真是方方面面都替她想全了。 俩人回到酒店房间,韩学涛先进去冲澡了。 李曼窝在沙发上,脑袋里翻来覆去地算那套房——两千八一平,两百二十平,算下来也就六十万出头。比她妈之前算的五十万预算多了十万,可面积翻了一倍不止,而且就在单位后面八百米。 这要是跟老妈一说,顾秀芝同志得啥反应? 她瞄了一眼浴室的方向,然后摸出手机,给家里拨了过去。 第438章 顾秀芝坐不住了 电话响了三四声,那头才接起来。 “喂——”顾秀芝拖着尾音,一听就是心不在焉的。 李曼撇撇嘴,心想老妈肯定又在算账呢。 果不其然。 宁海那边的客厅里,电视机开着,可顾秀芝一眼都没看。她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了一堆报纸,房产广告那版已经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茶几上摆着计算器,旁边搁着存折,草稿纸上写了好几行数字,涂了又改,改了又涂。 折腾了两天,顾秀芝总算筛出两套来。 一套一百平出头,三居室,户型方正,南北通透,住着是舒服,可就是离央行太远,李曼每天上下班路上就得耗掉不少时间。 另一套近,公交七八站就到了,但面积太小,只有八十平,两室一厅。 李曼自己住肯定够,以后结了婚一家三口也能凑合——可顾秀芝心里想的不是“凑合”。她想的是一旦女儿结婚生了孩子,她肯定要过去帮忙带,到时候八十平,那就太局促了。 而且价钱也不一样。好的那个五千六,差点的五千二。别看只差四百块,一百平算下来就是四万块钱,省着点儿花,简装都够了。也不知道李际全去了桂省之后,工资能不能涨点。 正算得头疼,手机响了。 “妈。” “哎,小曼,这么晚了,怎么了?”她把计算器推到一边,把手机贴紧耳朵。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李曼的声音带着点压不住的小兴奋:“妈,我今天去看了一个房子,特别好,咱家买了吧。” 顾秀芝一愣:“什么房子?” 李曼说,“太仆寺三十三号院,离我单位走路也就八百米,特别近。” “太仆寺?”顾秀芝脑子里过了一遍,没什么印象,“那是哪儿?” “中行总行的家属楼,小区特别好。七层的板楼,带电梯,楼间距很宽,院子里种了树。最大的户型有二百二十平。” 顾秀芝一听“家属楼”三个字,眉头就皱起来了:“家属楼?那外人怎么买?你们央行有指标吗?” “不是不是,”李曼赶紧说,“是朋友介绍的。” 顾秀芝心里一紧,脑子里马上闪过一个人——那个带着表弟请李曼吃饭的同事。 她声音一下子绷了起来:“小曼,人家那么热心帮你,打的什么主意你不知道?这事儿你可不能答应——” “妈!”李曼赶紧打断她,“不是那个同事!是我大学同学,他托了他在燕京工作的大师兄帮忙问的,师兄也是我们宁海大学毕业的,正好认识中行的人。” 大学同学? 顾秀芝的话一下子卡住了。 她脑子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浮出一个画面——公考那天,卫校门口,一个高高帅帅的男孩子站在李曼旁边,两个人说话的样子,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亲近。 是那个男孩帮忙找的房子? 顾秀芝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 说实话,她对女儿这个大学里的男朋友一直是旁观心态——学生时代的感情嘛,毕业了各奔东西,能撑多久?再说了,就算那男孩家里条件不错,可小曼在央行上班,那地方什么人没见过? 可没想到,这个男孩子居然这么上心,追到燕京去了,还帮小曼找房子、托人牵线搭桥…… 安静了大概十来秒,顾秀芝才重新开口:“你说那房子就在你们单位后面,走几步就上班了,那价钱不便宜吧?”——敌暗我明,先问问清楚再说。 “是内部价!”李曼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师兄亲口帮我问的,两千八一平。妈,两千八!最大那套二百二十平,算下来六十多万,还可以贷款!” “多少?” 听到这价,顾秀芝差点没从沙发上掉下去,眼睛瞪得老大,“不可能!” 嗓门也不自觉高了—— “你半夜拿妈妈开涮是吧?就算是银行的家属楼也不可能便宜成这样,宁海都没这个价!你又不是人家银行的员工,凭什么给你?再说了,就算是银行的员工,没点级别没点工龄,也拿不到!” 在工会这么多年,这里面的门道,她清楚得很! 电话那头,李曼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妈,我考公全省第一,现在在央行财务司核查处上班。我要是连房价都搞不清楚,我也不用干了!我打电话就是想让你考虑一下——我觉得,可以买。” 顾秀芝不吭声了......难道小曼说的是真的? 她低下头,看着茶几上摊开的报纸——五千二、五千六,她在这两个数字之间算了一整天,八十平的房子都在犹豫要不要咬咬牙买下来。结果女儿一个电话过来,告诉她有个两千八的,二百二十平,就在单位门口。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而就在这时,李曼的声音忽然低了,带着点急促:“妈,先不说了,跟我合租那个女生好像回来了。你周末有空就再过来一趟吧。拜拜!”——她看见韩学涛洗完澡出来了。 嘟、嘟、嘟。 ....... “喂、喂——你这孩子,别挂啊!”顾秀芝冲着话筒喊了两声,回应她的只有忙音。 她拿着手机愣在那儿,脑子仿佛炸开了锅,几个数字翻来覆去地转——中行的家属楼、两千八一平、单位后面八百米、二百二十平......这些信息跟弹片似的,在她脑子里横冲直撞。 还想再问两句,结果这死丫头就这么挂了! 顾秀芝气得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抓起计算器,手指头按得飞快。 两千八乘以二百二——六十一万六。 她顿了一下,又算了一遍,还是六十一万六。 她慢慢放下计算器,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眉头皱成一团——单价是便宜了一半没错,可面积大了一倍多,总价算下来反而比之前看的那些房子还高出一截,再加上贷款利息、装修,压力一点儿都不小。 可话说回来……这种条件的房子,总不能眼睁睁放掉吧? 越想越坐不住。她猛地直起身,一把抓过手机,翻出李曼的号码又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顾秀芝一愣,不信邪地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这孩子!”她急得忍不住嘀咕出声,“合租的人回来了就回来了,你关什么机啊?” 话一出口,她忽然顿住了。 合租的人回来了……?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了进来——不对吧!如果只是合租的室友回来,至于关机吗?那么晚了,谁打电话还需要躲着合租的人? 除非……除非那个男孩过去了。 肯定过去了啊,要不然她怎么去看的房子?怎么找的师兄?怎么大半夜的突然打电话回来,说话又急急忙忙的? 这一下,顾秀芝彻底坐不住了。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拿着手机在客厅里来回踱了两步,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她咬了咬牙,按下了李际全的号码。 电话一通,她声音就劈头盖脸地过去了:“李际全!你快回来!家里出事了!” 李际全那边显然还在外面应酬,被妻子这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怎么了?你慢慢说,什么事?” “你赶紧回来!”顾秀芝的声音又急又燥,“电话里说不清楚——你马上给我回来!” 第439章 一天买好 第二天一早,李曼到单位,直奔兰处长办公室敲门。 她本来想着请半天假就得了,哪知道话才刚起了个头,兰处长头都没抬,直接甩过来一句:“给你一天假,够不够?" 李曼一愣,赶紧点头:"够够够,一天足够了!" "行,去吧。“兰处长摆了摆手,又低头翻起文件来,”你这些天刚上手新活儿,天天干到晚上八九点,也该缓口气了。有事儿明天再说。" 李曼心里热乎,轻声说了句"谢谢处长",踮着脚退出来,把门带上。 走出央行大楼的时候,阳光迎面扑了一脸,风里头都带着一股子慵懒的舒服劲儿。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一抬眼,路边那辆熟悉的车已经停在那儿了。韩学涛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冲她挥手:"上车,都等你呢!" 说完又探过身来,从后座把车门给她拉开。李曼弯腰钻进去,才发现赵珺也来了,正坐在副驾驶上扭过头冲她笑:"走着,办正事儿去!" 到了太仆寺三十三号院,刘副行长已经等在楼下了,手里拎着一串钥匙,笑眯眯地领着他们又上了昨天看的那套二百二十平的房子。 白天看跟晚上看,那真是两码事儿。 客厅朝南,大太阳洒进来铺了半个屋子,窗外头的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李曼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心里头那份喜欢比昨晚又多了好几成。 钟磊站在旁边问:"怎么样?丰融园那边跟这边,你心里更倾向哪个?" 韩学涛也转头看她。 李曼没怎么犹豫,张嘴就说:“这边离单位近啊,早上能多睡二十分钟呢。" 赵珺在旁边推了她一把,乐了:”我也觉得这边好,两百多平,随便折腾,想怎么装怎么装。" 李曼点点头,心里已经在暗暗盘算了——这间当主卧,那间做书房,爸妈来了住哪间,客厅摆个什么样儿的沙发,连窗帘颜色都快想好了。 "就这儿吧。"韩学涛干脆利落,直接拍了板。 钟磊更痛快,扭头就对刘副行长说:"刘行长,手续就麻烦您了。" 李曼还没反应过来:"等等,办什么手续?现在就买?我还没叫我妈过来拿钱呢——" 韩学涛笑着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把刘副行长递过来的合同接了过来:“刘行长在这呢,有什么事儿是解决不了的?" 刘副行长哈哈一乐,转头对李曼说:”好办好办,李老师,你听我给你捋一捋。" 他把李曼让到旁边坐下,开始一条一条给她解释:"你是央行的正式职工,燕京市的公积金,政策上最低能给你做到百分之十的首付。然后我们行今年新推出了个人首付款贷款业务,这块儿不用你额外掏现金。期限呢,优质客户最长能做到三十年。利率方面,我们也争取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给你最大优惠——" 李曼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没来得及插话,刘副行长又接着说了:"哦对了,还有组合政策的节税让利,公积金贷款利息免征营业税和所得税,这些空间我也给你算进总价里了。另外按新规,房屋财产保险由抵押人自愿购买,咱们自家银行的房子嘛,强制保险这块儿就给你免了——" 李曼整个人都听傻了。 听这意思,自己买这套房子,初期一分不掏,只要按月还利息就行? 月利息算下来大概两千五出头,比她现在租房的租金是要贵不少,但对家里来说,真算不上什么压力了。甚至连存款都不用动! 李曼懵懵地听着刘行长跟韩学涛在那儿你来我往地聊,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合同,密密麻麻的字一行一行扫过去,脑子还有点发飘。最后她愣愣地拿起笔,在签名栏那儿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刘副行长把合同仔细收进皮包里,整张脸都像开了花似的:“李老师,能住进我们中行的房子,那就是对我们银行最大的认可和支持!我这就安排人把资料送到房管局去办证。不过那边儿的流程嘛,按规矩怎么着也得走上两个星期。” 说起来,这会儿房管局还没实现联网,窗口跑件全靠人工,进度自然快不起来。 就在这时候,钟磊已经默默掏出了手机:“我打个电话试试,应该用不着那么久。” 说来也巧——2000年7月,燕京市刚刚下文,把原来的房屋土地管理局、地质矿产局和市政府房改办几个部门合并到一起,组建了全新的燕京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而国土资源部规划司前阵子才去那边做过业务指导,钟磊跟局里的几位领导都熟络得很。 他一个电话打过去,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清楚,挂断之后扭头冲刘副行长一扬下巴:“下午就能办好。” 刘副行长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看钟磊的眼神里透出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太仆寺这边尘埃落定,几个人又掉头直奔丰融园。 韩学涛买下的那套一百六十平的大房子,办起手续来比李曼那边还要顺当——他直接掏了二十万首付,其余部分走贷款,刷刷几笔就把一摞文件签了个干净。 他不是燕京的公积金缴存人,连燕京户口都没有,在这儿也没有工作单位,首付贷自然办不下来。不过他压根儿不在乎这点首付,眼都不眨就把钱付了。 两套房子全部折腾完,已经过了正午。 钟磊开车拉着大伙儿去国贸附近吃饭,顺便看了看那边的涉外公寓。 国贸周边的涉外公寓,一楼大堂铺着锃亮的大理石,前台端坐着穿制服的接待员,走廊里安安静静,偶尔能碰见一两个金发碧眼的老外拎着公文包不紧不慢地走过。 销售带着他们转了几套户型,两居室、三居室都有,全是精装修,家具家电一应配齐,拎包就能入住。 韩学涛心里早就盘算得清清楚楚——银行那边有贷款支撑,这边又能收上高额的美元租金,还正好卡在房价的低点。他几乎没怎么犹豫,把在售能看的房源一口气全吃了下来,整整八套。 签合同的时候,钟磊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小师弟,难怪你昨天说让我看着别眼红,你这手笔,真够豪横的。” 赵珺也忍不住问:“你一口气买这么多,也不怕砸手里?我觉得燕京现在的房价已经不低了。” 韩学涛扣上笔帽,抬头笑了笑:“这才哪儿到哪儿?我跟你们说吧——再过十年,我买的这几套公寓,单价要是低于十万块一平,你来找我。” 钟磊和赵珺同时一愣,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彼此脸上都写满了惊讶。 “十万?”钟磊有些不信,“能涨那么高?不可能吧。” 韩学涛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大师兄,我这还是往保守了说的。” 赵珺眨了眨眼睛,半真半假地懊恼起来:“那我只买了两套,岂不是亏大了?” “现在燕京的房子,”韩学涛目光从两人脸上缓缓扫过,“闭着眼睛买,就跟在地上捡钱一样。” 下午,房管局那边真把证办下来了。太仆寺和丰融园的两本房产证,还带着油墨味儿,分别交到了李曼和韩学涛手里。涉外公寓的手续要麻烦一些,需要外企在华的证明材料,韩学涛得回宁海去准备。 钟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安心回去吧,招标的事儿也得抓紧安排了。到时候把资料寄过来,剩下的事儿让你珺姐和李曼跑就行。” 韩学涛笑了笑:“那也行,珺姐反正也得折腾自己的房子,我就不客气了。” 他说着转头看向李曼:“这边的涉外公寓办好了,证就放你这儿。回头收房租什么的你帮我盯着就行,省得我从宁海来回折腾。” 赵珺在旁边一把搂住李曼的胳膊,笑盈盈地说:“收上来的钱你自己攥着啊,咱们总不能白跑腿吧?哎,你们央行要是能请下假来,回头跟我去日内瓦玩几天——” 李曼被她拽着往前走,哭笑不得地回头瞅了韩学涛一眼,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第440章 我已经买了 招标的事确实不能再耽搁了。 大师兄那边已经拿到了测绘局招标的内部情况,韩学涛必须赶回去安排。 兵海所现在虽然有甲级资质,但根基仍然浅,要想在这一次全国基础测绘的大盘子中占据更大的份额,就必须做足充足的准备——人员调配、设备检修、技术方案、标书撰写,哪一样都马虎不得。 此外,他心里还有一个想法,甚至连大师兄都没说。 倒不是要对钟磊保密,而是这件事他目前没法开口——那是他真正的底牌,得等到合适的时机才能亮出来。 吃完晚饭,韩学涛给丁瑶那边打了个电话,让她通知所有人明天上午开会。然后直接去了机场,飞回了宁海。 李曼揣着房产证,一个人回到了租住的地方。 合租的那个姐姐果然又在厨房里忙活,男朋友也在,两个人挤在灶台前有说有笑的,锅里滋滋地冒着热气。看见李曼回来,姐姐回头招呼了一声:"李曼,我们做了好多,一起吃啊?" "不用了不用了,我吃过了。"李曼连忙摆摆手,冲他们笑了笑,侧身进了自己的房间,顺手把门锁上了。 锁上门,外面的声音还是透过薄薄的门板传进来。 厨房里的锅铲碰撞声、两个人的笑闹声、电视里放的综艺节目,混在一起从门缝里往里钻。隔音不好,什么都听得见。 李曼靠在门板上叹了口气,心里有点烦躁。 不过她想到房产证,烦躁又慢慢散了。她走到床边坐下,掏出房产证打开,借着台灯的光仔细看——纸面上印着她的名字,地址栏写着"太仆寺三十三号院某栋某号",建筑面积那一栏的数字是她前几天想都不敢想的二百二十平! 一分钱都没出,父母还没过来呢,房子居然已经买下来了,连房产证都拿在手里了。 李曼轻轻呼了口气,觉得这一切都有点不太真实。 客厅里传来合租姐姐的笑声,混着男朋友低低的声音:"……菜做好了,你奖励我什么呀?" 姐姐笑着拍了他一下,声音腻腻的。 李曼听着那声音,忽然有点想韩学涛了。 想起大学的时候,自己被烫伤了脚,是他开着那辆三蹦子,在大雪天一路颠颠簸簸地把自己送去医院。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就端着热气腾腾的粥过来。 想起自己二十岁生日的台风天,他带着自己闯市政府大楼和省纪委的双规点,以及那段日子自己和他挤在一张床上睡觉。自己想给他做一顿饭,结果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半天也没做好,最后还是去外面饭店打包回来的。 而现在,他在宁海那么忙,公司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靠他一个人撑着,却还专门飞过来帮自己解决了房子的问题。 可这两天呢?自己竟然让他睡在酒店套房的客厅里。 李曼越想越愧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闷闷的。 她甚至生出一个念头——要不买张票飞回宁海去陪他?可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又想起自己只有一天假,叹了口气。 她把房产证翻来覆去地又看了两遍,然后拿起手机,准备给老妈打个电话,让她赶紧过来商量装修的事。这租的房子,她真是一天都不想住下去了。 手指刚按到拨号键上,屏幕却先亮了。 顾秀芝的电话打了进来。 李曼接起来:"喂,妈——" "小曼,你在哪呢?"顾秀芝的声音沙沙的。 李曼被问得莫名其妙:"在家呀。" "就你一个人?" "还有合租的姐姐呀,怎么了?" 顾秀芝那边顿了一下,然后说:"行,那我到了,在楼下呢,你下来接一下我吧。" 李曼脑子一懵:"妈?你到我们楼下了?真的假的?" "你不下来,那我直接上去了啊。" "别别别!"李曼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我现在就下来!" 她踩着拖鞋噔噔噔地跑下楼,推开单元门一看,路灯底下,顾秀芝正站在那儿,肩上挎着个包,旁边立着一只小行李箱,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看见女儿出来了,才松了口气的样子。 李曼跑过去,又惊又喜:"妈!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顾秀芝伸手理了一下女儿被风吹乱的头发,声音又慈又带着点埋怨:"我能不来吗?昨天你电话说那么大的事,说一半就挂了,然后就关机。现在还怪我过来了?" 李曼顿时心虚:"我手机没电了嘛……你白天不可以打给我吗?" "白天你不要上班?在单位老接家里电话像什么样子?"顾秀芝白了她一眼。 昨天接了女儿的电话,她就坐不住了。以她的性子,与其坐在家里猜来猜去,不如直接过来看看女儿这边到底是什么情况。所以今天天一亮她就去买了票。 刚刚在楼下的时候,她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直接上去敲门。可想了想,女儿大了,当妈的还是不能做得太过,这才在楼下打了电话。 "你怎么不去招待所,直接跑我这儿来了?"李曼忍不住问。 顾秀芝瞥了她一眼,说:"招待所今天没房间了,你爸去定国贸酒店了。" 李曼大惊:"啊?我爸也过来了?" "对呀,买房子这么大的事,我们不得过来看看?"顾秀芝拉着行李箱,又拽着女儿,"而且你爸马上就要去桂省上任了,走这么远,之前不得过来看看女儿,把你这边料理清楚?" 李曼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母亲来了不说,父亲也来了? 母女俩到了国贸酒店。 李曼跟着顾秀芝上了楼,来到房间门口,他看到房间号。直接愣住了! 这个房间她太熟悉了——就是昨天她跟韩学涛住的那个套间! 此时门开着,她看到父亲正坐在韩学涛昨天看报纸时一样的位置,电视开着,正放着燕京新闻。 李曼站在门口,表情有点木。 李际全抬头看见女儿,笑了笑:"小曼,怎么看到爸爸这个表情?进来呀。" 李曼回过神来,叫了声"爸",然后转向母亲:"妈,你怎么就定了个套间?" 顾秀芝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放,理所当然地说,"一家人没必要分两间房嘛,一个套间比订两个单间划算。” 李际全说:“服务员跟我说,这间房的客人昨天正好在外面加了床,相当于现成的家庭房。晚上你跟你妈睡卧室,我睡客厅。你们娘俩要是有什么事要商量,直接喊我就行。" 李曼看了一眼客厅那张加床——昨天韩学涛睡过的,今天要换成她爸睡。 她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感觉整个人都有点麻了。 要不要这么巧啊? 顾秀芝已经在对面坐下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小曼,坐到妈旁边来。你昨天电话里说那房子的事,到底怎么回事?你再跟爸妈好好说一遍。" 李曼走过去坐在母亲身边。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衣角,然后说:"那个房子……我、我已经买下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李际全眼睛从电视上离开,顾秀芝张着嘴,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李曼脸上,异口同声地—— "啊?" 第441章 震惊的李际全 “就是今天买的。” 李曼瞥见父母的神情,声音不由得又矮了几分,话一出口,她心里其实就虚了。 买房这种事,放在谁家都是天大的事,父母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她自己就拍板定了,换作以前想都不敢想。 可今天跟着韩学涛,还有大师兄和赵珺一块儿办手续的时候,她真没觉得哪里不对。虽然整个过程快得有些不太真实,可她却没不安的感觉。 甚至好几次韩学涛陪在她身边,两个人一起看房、一起合计,他问她意见的时候,她心里还偷偷泛过一丝甜蜜。 直到这会儿,在父母眼前被问起这些,她才后知后觉地心头发虚。 顾秀芝急了:“你这孩子现在说话……” 李际全抬手拦住妻子,盯着女儿:“小曼,你说真的?房子真买了?” 李曼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李际全又问:“就是昨晚跟你妈打电话说的那套?你们单位后头,走几步就到的那栋银行家属楼?” 李曼又点了点头。 顾秀芝憋不住了,追问道:“单价和面积多少?你跟妈再说一遍。” 李曼说:“妈,我昨天电话里不是跟你讲得很清楚了吗?单价两千八,面积二百二十平。今天我又去看了看,没什么问题,就买了呗。” 顾秀芝气得直呛声:“什么叫没什么问题?你当是在菜市场买大白菜呢?那房子底细你摸清楚了吗?就敢答应人家?” “怎么没摸清楚?”李曼嗓门也抬高了,“昨天看了一遍,今天又看了一遍。中行、工行的家属楼都转过了,最后是我自己挑的这边。妈,这房子比咱俩之前看的那些楼盘强了不是一星半点,价格便宜,离单位又近,为什么不买?” 顾秀芝从沙发上弹起来要回嘴,李际全一把把她按回去:“我来问,我来问。你们母女俩别话赶话。” 一家之主沉下脸来,顾秀芝到底没再吭声,沙发也不坐了,搬了把椅子坐到旁边,看丈夫怎么问。 李际全把语气放温和了些:“小曼,爸爸尊重你,你毕业上班了,能自己做决定。但爸爸得问清楚,对不对?” 李曼说:“爸,你问呗,反正我已经买了。” “你说的‘已经买了’,是什么概念?口头跟人家定了,还是签了意向书?”李际全问。 李曼一咬嘴唇,“不是意向书,是正式的买卖合同。” 顾秀芝眼珠子瞪圆了:“合同都签啦?” 到这份上,李曼索性全倒了出来:“签了签了,上午签的。不光合同,房产证都拿到手了。就在我包里,刚才你们急慌慌拉我出门,现在还搁在我房间呢。” 这话一落,顾秀芝顿时没了声。 她看看李际全,李际全也看看她。两口子全呆住了。 太快了。昨晚打完电话,顾秀芝把李际全从饭桌旁叫回家,两口子商量了一宿,今早就买票往燕京赶,一刻都没耽误。结果一进门女儿告诉他们,房子买了,房产证都到手了。什么时候买房子能有这么快?以前在东林,李际全单位分房,从登记到拿证,前后拖了一年多。 看女儿的样子,倒不像在撒谎。李际全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小曼,房子买了,房产证也拿了,你哪来的钱?昨晚我跟你妈算了算,总价六十万,就算两成首付,也得掏十多万。” 顾秀芝紧跟着接话:“你管别人借钱了?” “没有!” 李际全追问:“小曼,是小韩给你拿的钱?” 李曼抱住脑袋:“没有啊没有。爸妈,你们别说话,让我一口气说完行不行?” 她从头讲起——昨天今天两次看房,银行那边怎么给她算公积金,又怎么做首付贷,利率按政策给到最低档,税费保险全从房价里扣了出去。最后算下来:一分钱不用先掏,以后月供两千五百一十一,还三十年。 顾秀芝和李际全听完,脑子里只剩一个感觉——天上掉馅饼,正正砸在脑门上,砸得人发懵。 世上能有这种好事? 尤其是顾秀芝,上次来燕京一趟趟跑楼盘,一笔笔算账,算得脑袋生疼。如今女儿一分没掏,弄回来一套二百二十平的大房子,实在叫人没法信。 她凑过去:“小曼,你跟妈说,真没骗妈?” “妈呀,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不信?合同和房产证就搁在我包里。不信我的话,还不信房产证?” 李际全站起来:“走吧,我陪你过去拿一趟。不让你妈看见证,她今晚又睡不着。” 李曼租的地方离国贸不远,走路半小时出头。到了之后,李际全在楼下等了几分钟,李曼背着包下来,掏出房产证递过去。 李际全接过来翻开,一边走一边细细地看,脑子里翻江倒海。 最初的错愕之后,他现在彻底回过味来。女儿没说谎,证是真的。这意味着帮女儿牵线搭桥的那位师兄,在燕京有着极硬的关系背景,两大银行加房管局都得卖他面子。 他把证还给女儿:“小曼,你说帮忙的这位师兄,也是你们宁海大学的?” “是啊,跟韩学涛一个系,都是他们系主任的研究生,关系特别好。”李曼说。 李际全嗯了一声,说:“不知道你这位师兄忙不忙?帮了你这么大的忙,我们过来怎么也得请人家吃顿饭。” “那我就不知道了,国土资源部跟我们央行完全是两码事。不过听师兄讲,这两天好像要开什么会。”李曼回忆着说道。 国土资源部? 李际全心口猛地一跳。 李曼还在说:“不过我觉得你们请吃饭没必要,搞得太正式了。回头我请师兄和珺姐就行,得等珺姐回来。” “珺姐?” “师兄的未婚妻。她比师兄还忙,在外交部,马上要跟世贸谈判代表团去日内瓦。还让我请假跟着一块儿去玩呢,我刚上班,实在不好请假。” 李际全的脑袋又是“嗡”的一声。 到了这会儿,他终于明白,女儿为什么能一分钱不掏就买到这么便宜的房子了。 介绍房源的,一个是国土资源部的,一个是外交部的。先不说这两个人在各自部门里职务高低,单说能进得去,就说明背后不是一般人家。而这些,都是小韩的人脉带出来的。 他原本以为韩学涛在宁海俨然已经算得上一股势力了——政、学、军都要关系。可没想到,他在燕京竟然还有这么强的关系网。 这一下,韩学涛在李际全心里的分量,顿时又重了几倍。 父女俩沉默着走了几步,李际全忽然开口:“小曼,你跟小韩……你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李曼的脚步顿了一下。 第442章 跟踪 酒店房间里。 顾秀芝捧着那本暗红色的房产证,指尖来回摩挲着封皮,缓缓翻开,女儿的名字赫然印在内页上,面积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二百二十平。 她张了张嘴,半晌没能发出一个音。 李际全靠在窗边,彻底站到了女儿那头。 他慢悠悠地开口:“我就说小曼在燕京不用操心。工作、人际,样样自己打理得清清爽爽,咱俩跟过来也是添乱。你还怪我怎么不早来看看——我对女儿有信心嘛。买房子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从头到尾,没让家里操一分心,人家自个儿就办下来了。” 他瞥见顾秀芝还捧着房产本发愣,又补了一句:“明天咱俩一块儿去看看房子,看完我就走。你留下,陪小曼弄装修。别省着,该花就花。” 顾秀芝总算回过神,抬眼瞪他:“就你会说。” 李际全听了笑了笑,转头看向女儿:“小曼,小韩眼下不在燕京,他大师兄还有那位珺姐那边,你得多帮着走动走动,该花的钱别含糊。钱不够,回头我给你打过来。” 李曼听出父亲话里的肯定,心里美滋滋的,点头应道:“放心吧,爸。” 顾秀芝却警觉地偏过头,盯着丈夫:“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际全摆摆手,轻描淡写地带过去:“啥事你都瞎操心。小曼一个月还要还两千五的贷款呢,这钱得我们出,装修又有一堆杂七杂八的事,她上班顾不上,少得了你?” 顾秀芝果然被带跑了,哼了一声:“本来也得我来。你就去你那穷山沟上任吧,我把小曼这边安顿好再说。” 第二天中午,李曼领着父母进了太仆寺三十三号院。 推开门,二百二十平米的毛坯房豁然铺展在眼前。顾秀芝从客厅走到卧室,又绕到阳台,一步一步走得不快。她伸手敲了敲墙面,弯腰仔细打量窗台的做工,最后直起身,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房子……比我们以前看过的那些,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他回头看着女儿感叹道。 何止是强。同样都是家属楼,单位跟单位之间差的,有时候就是一辈子的生活质量。 站在阳台上,顾秀芝的目光早已越过空荡荡的水泥地和裸露的管线,脑子里已经开始铺地板、改厨卫、定书房——哪间给小曼做工作间,哪间留着将来带孩子,连窗帘的颜色,她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而同一时刻,一千多公里外的宁海,韩学涛刚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干净了,他还坐在桌前,把刚才布置的要点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燕京这一趟跑得值,从大师兄那里得到准确的消息,国家测绘局的招标盘子比他预估的大了不少。任务拆解下去,每个小组都领到了明确的工作任务。 不过,会议最后,他额外单列了一个专项组,主攻北斗。 这个决定在会场上冷了一瞬。底下人面面相觑——招标文件里压根没有卫星定位的要求,天上现在就一颗星,年底才发第二颗,地面标准连八字都没一撇。这时候就扎进去,是不是太早了? 韩学涛没多解释,只撂下一句“这块单独拉出来”,就拍了板。 他是总工,说了算。 会后回到办公室,韩学涛正准备让杨蕾把新项目组的进度安排递过来,杨蕾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听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韩学涛,把手机递了过来:“于鑫的电话,找你的。” 韩学涛这才想起,刚才开会时自己关了手机静音。 他把手机贴到耳边:“老于?” 于鑫的声音从那边火急火燎地传过来:“哥,你可算接了!港口这边我跟人家领导谈了好几轮了,人家意向挺强的,可一问我具体技术方案,我就……我就卡壳了。你赶紧派个工程师过来跟他们技术口的人碰一碰吧,我是真顶不住了。” 韩学涛往后一靠,笑了起来:“大学四年天天挂科,这会儿知道专业多重要了?” 于鑫说:“哥,你别揭我老底了行不行?人家还等着呢。” “行了,我知道了。我亲自过去。”韩学涛挂断电话,起身拎包。 宁海港那边要扩建,新建一个外贸集装箱码头,这个单子就在家门口,自然不能丢。 本来盯着宁海地产填海造地项目的楚强走不开,他便把港口这边交给了于鑫。于鑫脑子活,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也开始能独当一面了,就是专业底子实在差了些。 杨蕾看他拎包要走,从座位上抬起头:“去哪儿?” “去趟港口。”韩学涛把手机揣进口袋,“于鑫那边跟人家谈专业,已经谈懵了。” 杨蕾站起来:“那我跟你一起——” “这次你别跟着了。”韩学涛抬手止住她,“这边有任务。北斗那个研发团队,今天一定要拿出后续的时间表来。他们软件方面还差一点,这事只有你亲自盯着才放心。评估一下他们的进度,实在搞不定,想办法把蚊子给我拉过来。” 杨蕾一听“蚊子”就皱了眉:“去吧去吧,我也是计算机系毕业的,干嘛非得找他?一天到晚嗡嗡嗡的。” 韩学涛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出了门。 楼下,韩学涛发动汽车,去宁海港,他的车刚从路口拐上主干道,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就从路边缓缓驶出,隔着大约一百来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车里坐着四个男人,清一色的深色夹克,坐姿端正,目光聚焦在前方那辆车上。 开车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寸头,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粗大。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四十来岁,国字脸,眼皮半垂着,看起来像是领头的。 后座还有两个,一个戴着眼镜,手里攥着个笔记本,另一个瘦高个,目光一直锁在前方那辆车的车尾上。 "跟上。"副驾驶上的国字脸吩咐,“注意保持距离。” 司机点了点头,控制住车速,跟韩学涛的车始终保持一定距离,没有贴得太紧。 开出去一段路,瘦高个在后座说:”前面是港区了,他这方向像是往集装箱码头那边去的。" 国字脸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窗外:"不急,判断目标的大概方向就行。" 四十分钟后,韩学涛在港区门口减速,拐进了停车场,那辆黑色桑塔纳则缓缓靠边,停在了远处的一个角落里,隔着半排车的距离。 第443章 你怎么在这? 韩学涛刚停好车,就瞧见于鑫正站在大楼门口东张西望,一见他下了车,立马颠颠儿地迎了上来。 "哥,你可算来了!“于鑫满头大汗,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救星,”你不知道刚才那帮工程师对我那个架势,跟八堂会审似的,直接把我给干蒙了。毕业答辩的时候都没那么夸张。" 韩学涛一边往楼里走一边斜了他一眼:“叫你大学四年混日子,天天挂科,现世报来了吧?回去自己补课去。” "谁能想得到啊!"于鑫苦着脸跟在旁边,"不是说大学学的东西毕业全作废吗?我都听进去了,结果告诉我真要用,这不坑人嘛!" “小白都比你强一截,你还有脸喊冤?” 两个人说笑着进了会议室。宁海港这边的几个工程师已经等在里面了,面前摊着图纸和技术方案,见韩学涛进来,纷纷起身握手。 韩学涛也不废话,坐下来就开始对方案。 一谈就是两个小时。从集装箱码头的岸线规划到泊位布置,从龙门吊和岸桥的选型匹配到堆场箱位容量测算,从港区集疏运体系衔接到施工分期节点安排——对方抛出的每一个疑虑,韩学涛都稳稳接住,用实测数据和行业标准逐一拆解,条条讲透,没有一句含混带过。 于鑫坐边儿上,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记得特清楚,大一那会儿韩学涛还整天抱着高数书愁眉苦脸,逮谁问谁,连他都问过。这才几年啊?一个屋出来的,怎么现在自己坐他旁边就跟个文盲似的? 韩学涛把最后一项技术细节确认完,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来:"那就先这样,后续有什么问题随时沟通。" 几个工程师却有点不好意思了,其中一位姓吴的工程师搓了搓手说:"今天领导不在,要不然应该跟韩总见一面。要不……我们请韩总就在港口这边吃顿简餐?" 韩学涛笑着摆摆手,客气道:"今天就不叨扰了,回头项目评审会的时候还有机会。这样吧,让于经理留下来,请各位工程师一起吃个饭。马上项目评审会就要开始了,有些细节再沟通沟通,咱们争取一次过。" 于鑫一听这话,立刻领会了意思,上前一步一手搭住吴工、一手搭住刘工:“走走走,领导不在咱们更自在。去市里面吃海鲜去,我请客!" 几个工程师还客气地推辞,于鑫也不管,一只手拉一个就往外走:”不行不行,谁不去都不行。刚才你们几个轮着把我问了半天,接下来是我的主场,酒桌上我一个一个地考验你们一下。" 这话把几个人逗得哈哈大笑,气氛一下子松快下来。 韩学涛笑着冲于鑫说:"我们兵海所的面子就靠你了。要是没经住考验,回头这餐不给你报销。" 于鑫对那几个工程师说:“听见没听见没,老板下死命令了,今天我死活都得撑住了!” 韩学涛笑了笑,转身往大楼外走。 一迈出大门,海风就迎面扑上来,带着咸湿的气息,灌进领口里,他微微眯了眯眼。 港口这一片开阔得很,办公楼不高,孤零零立在一片水泥地上,四周没什么遮挡。远处是成排的集装箱堆场,红蓝相间的铁皮箱子叠得整整齐齐,再往远处看,就是灰蓝色的海面,码头吊机在薄雾里显出轮廓,一上一下地动着。 停车场就在楼前这片空地上,地方很大,车却不多,稀稀拉拉停了几辆,一眼能望到底。水泥地面上画着的白线有些褪色了,海风把零星的纸屑吹得贴着地面打转。 韩学涛穿过停车场,快走到自己车旁的时候,脚底下忽然一滞。 他的视线越过车顶,落向停车场角落的位置。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身半新不旧,看着非常普通。但韩学涛记得,他两个小时前来的时候,后视镜里就晃过这辆车,当时没放心上。这会儿出来又撞见,心里头就犯起了嘀咕。 而在那辆黑色的桑塔纳里,司机透过挡风玻璃看见他停在原地不动,心里一紧,“他怎么不走了?" 副驾上那个国字脸沉了两秒,眼睛死盯着不远处的韩学涛,低声说:“动起来,慢慢靠过去。” 韩学涛看见桑塔纳动了,就更不急着过去,心想等它先走再说。而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有人喊他—— "韩学涛!" 脆生生的女声。 他回过头。 只见办公楼方向,一个年轻姑娘正戴着安全帽冲他挥手,身边围着一圈挺着肚子的领导模样的人。 韩学涛扫了一圈,认出好几张脸——宁海港管工程的副总,还有信息管理部的主任。但这俩人都没挤到前头去,前面那几个明显官阶更高,而这些人又隐隐把那戴安全帽的姑娘拱在最中间。 这谁啊? 隔得远,她又扣着安全帽,韩学涛一下没认出来。 正琢磨着,那姑娘又喊了一嗓子:“韩学涛,你等我一下,我这就过来!” 说完她转头跟那帮领导一一道别,握手、点头、微笑,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 那群领导也笑呵呵地跟她握手,一边握还一边远远往韩学涛这边瞟。 女孩跟港区的领导握完手,就直直朝他走了过来。 等到她走近了,一把摘下安全帽,露出脸来,韩学涛一下子瞪大了眼:“孙婷婷!” 他一脸惊讶:“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孙婷婷把安全帽往他怀里一怼:“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你来这儿干嘛?” 韩学涛接住帽子:“我们这小破公司,过来跑点业务呗。” 孙婷婷打量着他说:"什么业务啊?" "港口工程测绘那块的。你呢?我看你这架势够大的啊,当市长了?" “见面就损我,有意思吗你?”孙婷婷翻了个白眼,“不就是李曼她爸升市长了嘛,瞧给你嘚瑟的。” 韩学涛笑了:"我看你刚才这个谱,也不比市长差。" 孙婷婷哼了一声:"我在市交通局港航管理科,过来对接一下新开通的港澳货运直航航线。" 韩学涛点点头。说起来,毕业以后他就再没见过孙婷婷,自然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听她这么一说,才晓得是进了市交通局。 准确讲,孙婷婷现在的岗位是市交通局,港航管理科,港口与航运规划现场协调岗。 孙红革给女儿安排这个位置,是费了心思的。 在交通局里,这算个隐性实权岗——既不用下工地吃灰,也不用熬夜盯进度,日常就是跑沿江沿海的新建港口,审岸线选址、核通航条件,手里捏着全市港口岸线资源的初审权。 尤其现在是外贸航运正火的时候,这个岗位的人说话分量可不轻。出差配的是空调车,去的是涉外码头,翻翻图纸走个流程,沾得到交通口的红利,又不用受一线工程的罪。方方面面,都替她想到了。 孙婷婷打量着韩学涛,对能见到他显然也挺高兴,说:“联谊寝老同学见面,晚上请我吃饭啊?" 韩学涛拎着她的安全帽,笑着应道:”行啊,上车吧。" 远处那辆黑色桑塔纳里,司机握着方向盘慢慢倒车,看着车外的这一幕,不由得拧起了眉头,压低嗓门问旁边的国字脸:“突然多出个女的,这怎么办?” 第444章 远洋捕捞 韩学涛正准备拉开驾驶座的门,孙婷婷绕到另一侧去够副驾驶的门把手。 就在这时,那辆黑色桑塔纳忽然加速,引擎低吼一声,直直朝他们这边贴了过来。车未停稳,后门和副驾驶的门同时弹开,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蹿出来,扑向韩学涛。 韩学涛余光扫到人影,心里一惊。他刚才就觉得这辆车不对劲,没想到真是冲他来的。 来人动作很快,眼看就要扑到跟前。韩学涛没有转身跑,而是一个侧身,一把拉开车门,整个人窜进了驾驶座。 那两个冲过来的人愣了一下——他们预判的是目标会跑,没想到目标往车里钻。愣神只在一瞬,两人随即伸手去拉车门,要把韩学涛从座位上揪下来。 韩学涛猛地一脚踹在车门内侧,车门咣的一声向外弹开,铁皮边缘结结实实撞在正面那个人的胸口上。那人闷哼一声,连退好几步,趔趄倒地,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脸涨得通红。 韩学涛没停,弯腰从副驾驶那边又窜了出去。 副驾驶那边,国字脸已经先一步控制住了孙婷婷。他一只手钳住孙婷婷的胳膊反拧在背后,孙婷婷被他压得弯着腰,疼得直叫。国字脸正要把她往车边拖,忽然看见韩学涛从自己这一侧的车门里蹿了出来,他明显愣了一下——那边过去两个人,怎么让这人从这边出来了? 他大喊一声:"来人!" 话没落,韩学涛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把拦腰抱住,猛地一拧,整个人带翻在地。国字脸被他这一下摔得不轻,但没松手,孙婷婷也被带得跌坐在地上,疼得嘶了一声。国字脸顾不上孙婷婷了,翻身就去揪韩学涛的衣领,另一只手往他脖子上掐过来。 韩学涛掏出刚才从车里顺手带下来的电击棒,按了开关,直接怼到了国字脸的胳膊上。 电流噼啪作响,国字脸浑身猛地一僵,像被抽了筋一样蜷缩起来,整个人都在抽搐。 可就在这时,桑塔纳的司机也下了车,和刚才另一侧扑空的那个人也绕了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扑上来,把韩学涛压在地上,拳头就往下招呼。 韩学涛肩膀挨了一拳,肋下又被顶了一肘,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脚下没停,他错身猛踹司机的腿弯,把司机踹倒,然后用腿盘住他的脖子死死锁住不放! 另外一个人过来卡他的脖子,韩学涛用头顶住他的胳肢窝,然后用关节技的招数锁住他的胳膊一卸,那人的肩膀脱臼,一只胳膊软软地垂了下来。 而韩学涛顺势用两只手箍住他的腰,三个人缠在地上滚成一团。他拼着力气拖着两个人往地上挪,伸手去够掉在旁边的电击棒。 同时他冲孙婷婷喊了一句:"打电话!港区有警察,于鑫还没走远!" 孙婷婷跌坐在地上,包摔在旁边散开了,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她听见韩学涛喊,赶紧爬过去翻包,手忙脚乱地摸。韩学涛余光扫到她掏出来的东西,愣了一下。 不是手机,是一个喷雾瓶。 孙婷婷拧开盖子,对着地上缠斗的几个人就一阵猛喷。白色气雾喷出来,呛得人眼睛火辣辣地疼。连韩学涛都没能幸免,但他反应快,猛地把头别到怀里那人的腰后,挡住了大半,即便如此,眼睛和脸上还是火辣辣地烧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几个穿夹克的男人被喷得连连后退,捂着眼睛咳嗽不止。 可最开始被车门撞倒的那个缓过劲来了。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过来,从腰间掏出一副手铐,一把拧住韩学涛的手腕,咔嚓一声铐了上去。然后他又去揪孙婷婷,另一只手铐咔嚓一下扣在了她的手腕上,两个人被铐在了一起。 孙婷婷大叫:"你干什么!"她抬脚就往那人裆下踹,那人一弯腰躲了半下,还是被踢中小腹,疼得脸都白了。他捂着肚子从兜里摸出一个证件,举到孙婷婷面前:"别动,警察。" 孙婷婷的动作僵住了,愣愣地看着那张证件,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 黑色桑塔纳沿着滨海公路往国道方向开去。 开车的人换了,换成最先被韩学涛踹车门撞倒那个。他每踩一次离合,胸口就扯着疼一下,嘴里嘶嘶地抽着冷气,方向盘握得不太稳。踩刹车时小腹也跟着抽痛,疼得他龇牙咧嘴。 副驾驶上坐着国字脸,手还止不住地抖,嘴唇和眼皮一抽一抽,像没断电的线路板。那是电击棒的后遗症,肌肉还在痉挛。 后座两边各坐一个人,左边那人眼睛通红,右肩肿了老高,歪着身子靠着车窗,右边那个眼睛肿得更厉害,像两个熟透了的李子,只剩一条缝。两个人把韩学涛和孙婷婷夹在中间。 韩学涛和孙婷婷都背靠着手铐,他眼睛已经不流泪了,比旁边两人恢复得快些,但视线还是有点模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孙婷婷状态最好,她脚腕有点受伤,高跟鞋少了一只,不过不影响她骂人。 刚开始那四个人亮警察证的时候,她确实懵了一瞬。但坐上车冷静下来之后,她越想越不对劲——警察又怎么了?警察就能随便抓人?她爸就是负责公安工作的副市长,这底气不是白给的。 孙婷婷破口大骂! "谁给你们的权力当街抓人?你们哪个分局的?警号多少?拿张破证件就想糊弄我,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 她越骂越来劲,嗓门又尖又亮。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几只阿猫阿狗就敢在我面前动手?你们身上的皮呢?不敢亮出来啊,缩头缩脑,我话放在这,回头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四个人脸都白了,本来眼睛就肿,胳膊就疼,还得听她这么泼辣地骂。司机手一抖,差点蹭到路边的护栏。 右边那个终于受不了了,猛地伸手拽住孙婷婷的头发往下一扯:"你再骂一句信不信我扇死你?" 孙婷婷疼得脑袋往一边偏,头皮被拽得绷紧,嘴里的骂声卡了一瞬。 韩学涛侧过头,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把手松开!不是宁海的警察,到宁海来执法,还敢对女人动手动脚,这个代价你承受不了。" 那人瞪着韩学涛,目光交锋了两三秒。他慢慢松了手,孙婷婷的头发从指缝里滑落。 "我等你。"他瞪着韩学涛说。 前排副驾驶上,国字脸转过头来,声音哑着:"别管我们是哪的,但也是货真价实的警察。你涉嫌经济犯罪,等到了地方自然有人审你。" 韩学涛靠在后座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远洋捕捞?你也够资格?"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国字脸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了回去。 第445章 请你们吃饭 车从滨海路拐上国道,前方不远就是收费站。过了这道口子,国道一路向南,再想回头就难了。 孙婷婷终于有点慌了:"你们要把我带到哪去?" 国字脸头也不回:"到了地方,没事就放你。没钱还能给你报销一张回程火车票。" 孙婷婷大叫:"我不去!哪也不去!" 国字脸冷哼:"由不得你。要怪就怪你今天撞上我们任务了。" 孙婷婷转头看向韩学涛,眼神在问怎么办。 韩学涛淡淡说:"别听他吓唬。想把咱俩拉走?没那么容易。好不容易来趟宁海,怎么也得请他们吃顿饭。" 国字脸回头瞥了他一眼:"不用客气,到了地方我请你。" 车已接近收费站,减速带前的路面开始颠簸。 韩学涛目光扫过前方三十米处的栏杆,深吸一口气—— 减速带到了。 车身猛地一颠——就在那一瞬,韩学涛双手往腰后死命一沉。 肩关节在冲击力下生生脱臼,“咔”的一声闷响,手铐连着手腕滑到腰侧,脱臼后的手臂多出一段活动余量,他没等后排两人回过神,借着车前冲的力道往椅背上一撞——脱臼的关节硬生生又顶了回去。紧接着,他一把薅住前排警察别在腰间的对讲机天线,用力一掰一拧,细金属天线弯成直角,寒光一闪,狠狠扎进驾驶员大腿根部。 驾驶员惨叫一声,猛踩刹车。车在收费站窗口前斜着甩出去半米,卡在栏杆前,轮胎擦出一股焦糊味。 韩学涛没停,借惯性整个人往前撞去,铐着的双手把副驾驶国字脸的脑袋死死摁向中控台。他胳膊肘正好磕在集中电控锁总键上——“咔哒”一声,四个车门全锁死。 车里顿时乱成一团。 韩学涛趁这缝隙,把掰弯的天线头插进孙婷婷手铐锁孔。他上辈子就对各种锁具熟得闭着眼都能开,这一世又常年拆测绘仪器、拧校准螺丝,对这种普通手铐锁芯的内部结构简直太熟了——三秒,锁簧弹开。手铐“咔嗒”一声脱开,他一甩手铐,狠狠砸在右边那人耳廓上。那人惨叫着捂头往后仰,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左边那人隔着孙婷婷伸手来抓,孙婷婷不躲不闪,反倒往他那边一歪,扯开嗓子尖声大喊:“非礼啊!耍流氓啊!” 声音又尖又脆,穿透车窗玻璃,直扎进收费站保安和路政的耳朵里。 这时候,收费站保安和路政已经围过来,隔着车窗看见里面一个男人伸手越过女乘客,胳膊压在孙婷婷身上,怎么看都像非礼。 几个保安急了,扒着车门喊:"开门!干什么的!" 车门锁着,里面拉不开,外面也打不开。保安赶紧用对讲机喊人报警。 不到五分钟,国道方向传来警笛声。一辆宁海牌照的警车闪着灯冲到收费站,急刹停住,一个年轻警察跳下来,喊道:"怎么回事?大白天在收费站非礼妇女?谁这么嚣张?" 韩学涛透过车窗看出去,那警察不是别人,正是刘小勇。 …… 麟山镇派出所,接待室里,韩学涛和孙婷婷坐在沙发上,面前各摆了一杯热茶。 孙婷婷没穿鞋,只裹着丝袜,盘腿缩在沙发里喝茶,一脸黑气。 韩学涛看了一眼她的脚:"待会叫人给你拿双拖鞋,先将就一下。脚怎么样?" 孙婷婷揉着脚腕:"没事。"她喝了口茶,越想越气,"王八蛋敢来铐我,抓我头发?看我不弄死他们。" 她偏头看向韩学涛:"你刚才怎么挣脱手铐的?" 韩学涛抬了抬肩膀,手腕一圈已经肿了:"脱臼了,没看见?" 用脱臼挣脱束缚,是上一世在南美练柔术和关节技时练过的。这一世头一回用,手法有些生疏,好在危急关头还是施展出来了。看来这招还得常练,保命的东西不能丢。 刘小勇推门进来:"涛哥,查实了。桂省那边的警察。" 韩学涛一愣:"桂省?我去都没去过,抓我干什么?" "还没审出来,再审再审,不怕他们不吐。"刘小勇说。 韩学涛问:"你怎么跑麟山来了?" "辉哥升副所长,我和兵子跟不过去,就分开了。我调来麟山管公路岗亭,兵子还在螺塘,听说也要调去园区那边。" "行啊,都独当一面了。" 刘小勇笑了笑:"还是以前跟辉哥咱们三个一起办案子有劲。" "回头聚聚。你先帮我审审那几个人,看他们什么来路。再给她找双鞋。"韩学涛朝孙婷婷努努嘴。 孙婷婷在沙发上喊:"不用客气,刚才铐我那个,给我往死里审!我要给我爸打电话!" 刘小勇吓了一跳,看了一眼韩学涛,心想怎么跟涛哥在一起的女的都这么横。 韩学涛说:"我手机摔坏了,你拿个手机给她。" 刘小勇掏出手机递过去,孙婷婷接过就开始拨号。 韩学涛拉着刘小勇走出接待室,带上门。两人站在走廊里,刘小勇摸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韩学涛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 "那几个人,不管为什么来抓我,都不打算让他们回桂省了。" 刘小勇手一顿:"涛哥,你的意思是……" "我说了请他们四个吃饭,那就不是一顿两顿的事。至少让他们在宁海蹲个两年。" 刘小勇压低声音:"哥,我这边没问题。但是上面……" 韩学涛朝接待室的门抬了抬下巴:"里面那位,已经在给她爸打电话了。" …… 接待室里,韩学涛和孙婷婷一人捧着一碗泡面,热气腾腾往上冒。 孙婷婷脚边搁着个冰块袋,隔着丝袜敷在左踝上,时不时“嘶”一声,皱眉低头看一眼。 走廊里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门被一把推开——先进来的是市局的人,后面紧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穿短袖白衬衣的男人,戴着眼镜,额头上全是汗,神色绷得紧紧的。 孙婷婷抬头,筷子“啪”地一放:“蔡哥!” 这人正是孙红革的秘书蔡文化。 蔡文化快步冲进来,目光上上下下扫了孙婷婷一遍——拖鞋、敷冰的脚踝、乱糟糟的头发,好在看着没大伤。他胸口那口气这才松了一半,急声问:“怎么回事?谁干的?” 孙婷婷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扭头看了韩学涛一眼,往椅背上一靠,下巴一抬:“你来讲吧。” 韩学涛站起来,伸手跟蔡文化握了一下:“我是孙婷婷大学同学,韩学涛。当时情况太急,我也没完全回过神——还是让警察同志说吧,人家从头到尾都在场。” 刘小勇往前迈一步,立正站好:“报告领导,我是麟山镇派出所国道收费岗亭的刘小勇。跟您汇报一下情况:我们接到群众报警,说收费站有人非礼女性。赶到现场时,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收费窗口,四门全锁,车内有打斗声。群众反映有人对女性施暴,隔着车窗能看到一名男性嫌疑人抓住女性头发殴打,身体压向女性,女性在挣扎呼救。另一名男性受害者手被铐住,但仍在拼命保护身边的女子。我们立即采取果断行动,破开车门将四名嫌疑人当场控制……” 市局的人和蔡文化的脸,一句比一句黑。 市局带队的同志沉声打断:“嫌疑人的身份摸清没有?” 刘小勇语气不变:“初步审讯得知,四人均来自桂省,是房港市警务人员。” “外省警察?”市局的人一愣,眉头拧成疙瘩,沉默两秒,“这事市局接手了。” 蔡文化脸色微微一沉,又迅速恢复如常,转头对刘小勇点点头:“感谢麟山派出所,你们工作做得不错。” 说完他转向孙婷婷,软着声音说:“走吧,送你回家。你爸接到电话急坏了。” 孙婷婷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面,犹豫了一下:“我吃完再走。” 韩学涛却站了起来,端起自己那碗:“别吃了,说好的请客呢?” 孙婷婷一愣:“啥意思?” 韩学涛已经迈步往外走了:“跟我来。” 孙婷婷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跟在后面。韩学涛让刘小勇带路,七拐八拐,到了关国字脸那间审讯室门口。 门一推开,国字脸双手铐在桌上,听见动静抬头,看见韩学涛进来,眼睛倏地一眯。 韩学涛走到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看着他:“刚才在车上说请你吃饭,我说话算话。” 一碗滚烫的方便面,连汤带面,兜头扣在国字脸脸上。 “啊——!”国字脸惨叫一声,整个人拼命往后缩,面条从脸上噼里啪啦往下掉,汤汁顺着衣领往胸口灌,他双手被铐住连擦都擦不了,只能佝偻着身子乱抖。 门口市局的人和蔡文化全愣了。 孙婷婷眼睛猛地一亮,兴奋得差点蹦起来,转头拽住刘小勇的袖子:“刚才抓我头发那个呢?” “旁边那间。” 她二话不说,端着自己的面碗就走过去,推开门,里面那人刚抬头,她连话都懒得说,手腕一翻——一碗面整整齐齐扣在他头顶。 面汤烫得那人“嗷”一嗓子嚎出来,身子在椅子上乱扭乱挣,铐着手腕的铁链“哗啦哗啦”响成一片。 孙婷婷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他,学着韩学涛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刚才抓我?现在请你吃面,不用谢了。” 市局带队的人脸都绿了,嘴唇哆嗦半天,猛地转头看向蔡文化——这不是眼皮子底下违纪么! 蔡文化清了清嗓子,推了推眼镜,面不改色:“他们俩眼睛都肿得睁不开了,面碗热气又大,吃急了确实容易烫着人。” 市局的嘴角狠狠抽了两下,憋了足足五秒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走!” 第446章 疯了吧 两天后。 兵海所办公区里,韩学涛正跟北斗项目组一起埋头码代码,手机在桌面上一震,嗡嗡嗡转着圈。 他扫了一眼屏幕:“喂?” “涛子,在你公司楼下。”马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韩学涛跟旁边同事打了个手势,起身下楼。 门口停着一辆警车,后排车窗摇下来一半,马辉的脸露出来,冲他招招手。驾驶座上坐着刘小勇,正回头冲他笑。 韩学涛拉开车门坐进去,空调冷风扑面而来。 马辉没转头,下巴往马路对面一抬,“涛子,你这影楼接不接证件照?我们中山派出所想找个定点拍照的,要不指定给你?” 韩学涛没好气地往后一靠:“拉倒吧,我这儿拍写真的。你随便找个照相馆得了。” 马辉摸了摸鼻子,没再吭声。心里那点小算盘本来想得挺好——手里有点小权力,照应一下自己人,结果人家压根不领情。 他也没往心里去,从包里摸出一份卷宗,递过来:“绑你那四个人,审出来了。” 韩学涛接过来,一边翻一边问:“什么情况?” “受人指使。”马辉说,“不过,指使的人不在桂省,在粤省。一家叫南珠科技的公司。” 韩学涛翻卷宗的动作一停。 马辉问:“认识?” 韩学涛沉默了两秒:“……有些竞争。” 马辉说:“就‘有些竞争’?看对方过来这架势,仇不小啊。” 前面开车的刘小勇头接过话头:“四个警察,从桂省异地调动,开车过来,到宁海已经五天了。我们查了他们的行车记录和住宿登记,一直就在你公司附近转。” 韩学涛冷冷一笑。 刘小勇继续说:“他们想把你捞到桂省去,本来要速战速决,结果一直没找到机会。你白天在公司,出门都带着工程师,没落过单。好不容易有一天你单独开车出去,他们追上去,结果你直接开去了机场,飞走了。几个孙子当场傻了眼。从桂省开到宁海两千多公里,来都来了,只能硬等。等了三天不耐烦了,你回来了。回来又在公司开了一上午会。下午总算单独开车去港区,他们才找到机会。那时候已经在宁海待了五天。四个警察同时离岗五天,不是小事。所以才冒险动手,不然真不知道还要等几天。” 韩学涛把卷宗从头翻到尾,听着刘小勇的话,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最后整张脸彻底冷下来。 南珠科技。神经病吧? 老子就抢了你们一个八百万的单子,至于吗?那么大一家测绘公司,没见过钱? 他把卷宗合上,“啪”地一声拍回马辉手里:“这案子后面怎么弄?” 马辉接过卷宗,叹了口气:“四个人一时半会儿肯定出不去了。但想追到粤海南珠科技身上,也麻烦。向粤海那边通报情况时,阻力很大。” 韩学涛点了点头。南珠科技在粤海深耕多年,跟当地国土、建设部门关系盘根错节。宁海警察要动他们,没那么容易——就像南珠科技要动自己,也要拐弯抹角找桂省警察远程捕捞,不敢惊动宁海警方一样。 他把卷宗又往马辉手里按了按,干脆地说:“这事就这样吧,不用麻烦了。” 马辉点了点头:“涛子,不怕贼上门,就怕贼惦记。你往后小心点。要不把公司搬到我们中山派出所辖区?我在你公司门口设个警亭。” 韩学涛笑了:“知道了,小马哥。等你升市局,有你罩我的时候。” 他推开车门,回头冲马辉和刘小勇摆了摆手:“走了,回头再聚。” 回到办公室,他接了杯凉水一仰头灌下去,玻璃杯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胸口那口气还是堵着。 宁海地产那个填海项目,对南珠科技就这么重要? 居然千里迢迢弄警察过来绑人。 真是疯了! ... 粤海。南珠科技大厦。 会议室里,总经理庞超英坐在长桌顶端,面前摊着海南机场扩建测绘项目的初步方案。项目经理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握着激光笔。 "机场方面要求升级扩容,航站楼和跑道都有扩建规划,需要重新测绘整个场区及周边净空区域。我们跟机场规划处已经对接过三次,技术方案他们也看了初稿,反馈是认可我们的专业能力,但时间节点卡得很紧——今年年底前必须完成外业,否则影响后续设计招标。" 他翻了一页ppt:"目前国内能承接这个体量项目的单位不多,泰天那边也在接触机场方面,不过他们报价比我们高了将近三成。如果尽快拍板,我们能抢在他们前面签约。" 庞超英听完,抬手示意:"这件事再等等。管理层还没出最终意见。" 项目经理急了:"庞总,机场那边催得紧。尤其这次新加坡航展之后,机场已经开了几次协调会,国内外设备供应商都参与了,如果这边再不拿决定,机场方面恐怕要换人。" 庞超英看了一眼手机日历:"周五,我给你答复。" 项目经理还想说什么,庞超英的视线已经移开了。他面前的手机指示灯忽然亮了——无声模式,亮灯代表来电。 庞超英扫了一眼号码,眉头微皱,随即起身:"你们先讨论。" 他拿着手机走出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接了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彻底沉下来。 "知道了。"他挂断电话,站在原地没动。 秘书从会议室探出头:"庞总,董事长到了。" 庞超英微微一怔:"散会。我去董事长办公室。" 南珠科技顶层,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庞超英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穿一件宽松的深色外套。露在外面的手背、脖颈和脸上有不规则的白斑,深浅交错。 庞超英走进去,目光始终没有往她皮肤上落。 "阎董,您怎么来了?" 阎董没接这话,直接问:"宁海那边,人是你派的?" 庞超英点头:"是。宁海那个项目投资方点了名的,我们已经运作了很久,合同都签了,结果被兵海所横插一杠。实在没办法才——" "做成事是人家能力。"阎董打断他,"你的能力呢?从桂省调警察去捞人,能把项目抢回来,那是你的本事。出了天大的事我给你兜。可你失败了!" 第447章 搞什么名堂? 庞超英低下头。 阎董声音不大,但压得人喘不过气:"我给下面人的待遇够好了。核心管理层都给股权,你们收入同行业最高。泰天同职级的人,收入最多只有你们三分之二。花钱不是养闲人的,是要你们成事。明白吗?" "对不起,阎董。" "我要的是行动,不是道歉。男人做事靠嘴?"阎董靠在沙发里,目光平直地看着他,"宁海那边没机会了。海南机场这个项目,定下来吧。" 庞超英迟疑了一下:"阎董,这个项目准备时间不足,里面有风险。" "干什么没风险?觉得有风险就尽量把事做好,去规避它,不是畏首畏尾。" "是。" "桂省那边你不用管了,我来摆平。“阎董低头整理袖口,”你的任务是海南。国家测绘局大招标不远了,必须通过这个项目拿到投资商进一步注资。不然拿什么跟泰天拼?我们在各地关系不如他们,只能靠海外投资人。海南这个项目再出岔子,你明白后果。" 庞超英点头:“明白。" 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跟在身后的秘书说:”把刚才做海南项目那个负责人叫到我办公室。立刻。" ... 泰国曼谷。 老城区一条窄巷子,两侧电线杆歪歪扭扭撑着成捆的黑线。 巷子深处,《京华联报》编辑部藏在一栋二层小楼里,一楼是泰华影音——本土连锁音响店,招牌字迹斑驳,旁边挨着暹罗邻里超市,门口堆着成箱的汽水和泡面。 墙面泛黄,墙皮剥落,二楼窗户挂着褪了色的旧窗帘,里面透出一团团昏黄的灯光。 那是走廊尽头的社长办公室。姚诚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低头翻看今天报纸的大样。他身材滚圆,白色短袖衬衫的扣子绷得随时可能弹飞,额上一层薄汗,桌上电风扇吱嘎吱嘎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这时,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哐”一声撞在墙上。 进来四个人,花里胡哨的花衬衫敞着怀,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手腕上缠着佛牌串,脚踩人字拖,像是刚从街边大排档起身。 为首那个瘦高个,剃着两边青中间一撮的古怪发型,嘴里斜叼着一根烟,烟灰随着他走路的节奏往下掉。他走到桌前,手掌往桌面上猛地一拍:“陈乌泰,交保护费。” 姚诚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凳子腿发出“吱——”地一声尖响。他脸上堆笑,快步绕到桌前,双手不自觉地搓着:“威奈哥,您这保护费也太勤了吧?上星期刚来过。” 威奈把烟灰随意弹在地上,斜着头说:“上星期收卫生费。这星期是保护费。” 姚诚嘴角抽了抽,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去:“那下星期又是什么名目?” “健康费。”威奈接过信封,在手里掂了掂,塞进花衬衫口袋,抬头看了他一眼,“提前跟你打招呼了,早点准备。” 姚诚叫道:“健康费?威奈哥,我这里是报社,又不是中医诊所。” 威奈嗤了一声,歪着头看他:“附近好些人找街边小阿妹染了花柳,不收健康费,你们又说我们不做事。” 姚诚忍不住嘀咕:“……交了健康费,小阿妹就干净了?” 威奈拍拍口袋里的信封,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交了健康费,去诊所我可以安排你插队。”说完转身,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走了走了。” 几个人踢踢踏踏往楼下走,拖鞋拍着水泥台阶,声音渐远。 与他们擦身而过的,是一个抱着一摞信件的年轻女秘书。她身材高挑丰满,裹着一件紧身短裙,曲线在狭窄的楼道里格外扎眼。但脸上的五官却像拼错了位置——眉眼挤作一团,鼻梁塌下去,嘴微微朝右歪,整张脸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矛盾感。 女秘书扭着腰走进办公室,把信件往桌上一放,声音腻得像掺了糖水:“社长,这星期投稿。” “放着吧。”姚诚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嘴上说着,手里不老实,趁秘书转身的工夫,抬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响声清脆。 女秘书回头,夸张地一跺脚,声音又娇又嗔:“社长,你好讨厌啦。”说着扭着腰跑出去,裙摆一晃一晃的。 姚诚冲着门口喊了一声:“把门关上,任何人不准打扰,本社长要审稿了!” 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他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劲儿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像被人泼了一盆水。然后在椅子上坐定,眯着眼,开始拆信。 他先看信封上的邮票。泰国的、马来西亚的、新加坡的——扫一眼就放下,翻到中间时,一枚邮票的图案有点特别,他抽出来,盯着看了两秒,才用指甲沿着封口划开。 里面一张薄纸,内容很简单,只写了几行字,像是一首泰文诗。姚诚扫了两眼,嘴角一撇,做出一个呕吐表情,随手翻过信纸——看背面。 他从抽屉里摸出另一副眼镜戴上,又取出一支特制手电筒。紫色的光打在信纸背面,原本空白的纸面上,慢慢显出一行行字迹,像是从纸的深处浮上来的。 姚诚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一半,他猛地坐直了身体,肚子顶到桌沿,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 “马克西姆?……死了?” 他把手电筒放下,转身打开电脑。老旧的显示屏嗡嗡响了一阵才亮起来,他调出一份文档——正是展雪前不久提交的新加坡航展观摩报告。鼠标滚轮向下翻,手指停在一段内容上。 他眯着眼睛凑近屏幕,嘴里念念有词,逐字逐句地读。 忽然,他手指一顿,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 “海南机场……南珠科技?” 姚诚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低声骂了一句:“搞什么名堂?” 第448章 展雪的任务 新加坡国立大学女生宿舍。 展雪坐在书桌前,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边摊着几本英文教材。 电话那头韩学涛在讲前两天的事。说到孙婷婷,他语气无奈:"你是不知道,那妞比大学时候还嚣张跋扈,不知道的还以为当市长的不是她爹,是她自己。" 听到韩学涛的玩笑。展雪却没笑,关心地问:"那些警察为什么抓你?" 韩学涛一愣,连忙解释:"跟你没关系,是桂省的警察,不是燕京的。我跟粤海一家公司有商业竞争,他们被我赶出宁海市场,就开始用这种下三滥手段。" 展雪心中一动:"粤海的公司?也是搞测绘的?" "是啊,同行相妒。国内民营测绘两大公司,一北一南,对我虎视眈眈。你放心,你男人没那么容易服软。想吃我,崩掉他们的牙,最后谁吃谁还不一定。"韩学涛笑道。 展雪听到"你男人"三个字,心里一甜,嘴上还是叮嘱:"小心点。有需要帮忙就跟我说。" "你离那么远,照顾好自己就行。" 两人又腻歪了几句才挂电话。展雪放下手机,眉毛一凛。 新加坡航展上,她从一家粤海测绘公司的人手里骗到过名片,当时还写进了给三科的报告里。不知道指使桂省警察的,是不是那家? 刚才在电话里他就想问,但一时没想好怎么措辞,话赶话的就过去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展雪起身开门。艾拉站在门口,穿一身紧身白色运动装,腰细腿长,眼神带着挑衅。 展雪靠在门框上:"怎么?又来挑事?不服?" 艾拉抬着下巴:"室内的挑战没意思,跑步机上的女人就像温室里的花。真正的挑战在野外,在大自然。" "好啊。赛车?"展雪挑眉。 "no,no,no。"艾拉摆手,"赛车我不跟你比。我在学潜水,等我课程结束,我们可以比试。雪伊,如果你敢接受挑战的话。" 她盯着展雪,等她为难的表情。 展雪脸上没有半点波动:"随你。你学好了,我还在这儿的话。" 艾拉表情垮了一瞬,又撑起来,从运动包里掏出一叠报纸塞进展雪怀里:"好吧我服了。这是给你带的《京华联报》——新加坡买不到,同学从泰国带回来的。" 她看着报纸上密密麻麻的方块字,皱眉说:"雪伊,难怪你比我强,我们读的文字都不一样。希望你能看到家乡的消息,祝你好运。" 展雪从兜里掏出一张钞票塞给她,笑着塞给艾拉,说:"谢谢艾拉。学好潜水别忘了来找我。" 艾拉脸色一暗,转身走了。 展雪关上门,抱着报纸坐回桌前,才忍不住微微一笑。如果这泰国妞知道自己根本不会潜水,不知道心情会怎样精彩。 她把报纸按日期在桌面上一字排开,从新到旧,然后神情肃穆地开始查找起来。 《京华联报》是情报三科收购的报纸。社长姚胖子那套系统,传递信息有一套固定规则——头版社论标题的字数,决定了信息发给谁。少于十个字,给老狗。十到十五字,给小滨。十五到二十字,给展雪。这些年三科扩充了人手,增加了其他情报人员,但每个人接收信息的方式独立,互不重叠。 自从三科拿到展雪提供的固定经费收购这份报纸后,单线传递情报的频率少了很多,每个人都有更大的活动空间。 她按时间顺序一张一张翻,头版社论标题扫过去,大部分都与她无关。 而等她翻到最新一期,看到头版社论的标题,愣了一下。 标题:侨社安危非小事,叻抛血案警钟须长鸣。 讲的是当地华人社区一桩灭门惨案。展雪不管内容,只数标题字数——十八个。 她微微一怔。确实是给自己的。 这还是展雪第一次从京华联报上找到三哥科给自己传递的专属信息。 她不敢怠慢,立刻拿起报纸,翻到广告版面,开始按自己的接收规则寻找特定标记字。按照三科培训时记下的方法,一个字一个字拼,一行一行串。十来分钟后,完整的消息浮现在脑中,她整个人定住了。 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马克西姆死了。 那个手上有枪纹,在新加坡航展上跟人接头的俄罗斯人,她在给三科的观摩报告里还专门提到了他。 她没想到,三科会因为这个给她派外勤任务——泰国普吉岛,参加一个潜水俱乐部。 宁海。 兵海所里。 韩学涛把南珠科技过来的几个工程师挨个叫进办公室。 严工第一个进来,坐他对面。韩学涛给他倒了杯水,语气随意:"严工,南珠那边之前交给你做的测绘项目,具体什么情况?" 严工想了想:"宁海地产那个填海项目,前期勘察我们已经做了两轮,数据采集基本完成,还剩一些边缘地带的补测。技术方案是按甲级标准写的,设备清单、人员配置、工期排布,都报上去审批过。" 韩学涛追问:"审批过了?" "初稿过了,终审还没下来。"严工说,"按南珠的流程,终审要庞总签字,当时说等项目正式启动再批。" 韩学涛又问:"项目背景呢?投资方是谁?合同怎么签的?" 严工摇头:"这些我接触不到。我只管技术执行,商务那块是庞总亲自抓。合同细节、投资方信息,连项目经理都不清楚。" 韩学涛又问了几个技术细节,严工一一作答,条理清楚,没什么异常。送走严工,接着叫刘工,然后是李工,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项目进展、技术方案、投资方背景。每个人的回答都差不多:项目处于早期,技术层面没有特别之处,商务信息被庞超英牢牢握在手里。 谈完最后一个人,韩学涛靠在椅背上,眉头拧着。 问不出东西。从技术上看不出任何猫腻。可一个八百万的项目,至于让南珠科技从桂省调警察来捞人?这不合常理。 严工他们已经走出门口。杨蕾捧着一沓文件进来,看见韩学涛皱眉的样子,也不多问,直接把文件放到桌上:"北斗团队碰壁了。算法部分卡住,解决不了,你自己去看吧。" 第449章 必须去一趟 韩学涛跟着杨蕾走进技术组办公室。 三台电脑亮着,两个技术员坐在桌前,桌上堆着打印出来的代码纸。见他进来,一人站起来:"韩总,北斗兼容解算软件,定位精度一直调不上去。" 韩学涛拉了把椅子坐下:"说情况。" "单独跑gps没问题,定位很稳。一旦接入北斗一号信号,位置就跳偏,少则几十公里,多的时候直接跳出覆盖区——北纬五度到五十五度、东经七十度到一百四十度,全跳出去了。改了十几版参数都没解决。" 另一人接话:"公开的北斗试验系统说明翻遍了,找不出原因。参数怎么调都不行,一到融合解算就崩。" 韩学涛靠过去看屏幕,代码一行一行往下扫。看了十几分钟,他忽然伸手按住滚动条:"这节时间对齐逻辑,按什么标准写的?" "按gps标准。两套信号同一时间戳,直接做差——" "不对。"韩学涛打断他,"北斗一号是有源定位。终端发信号给卫星,卫星转发回地面站,地面站解算完回传终端。往返时延和gps直接发信号完全不同,不能用同一套时间轴。" 两个技术员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他们之前翻资料改参数的时候,压根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韩学涛站起来:"我来。" 他坐下,双手落在键盘上。屏幕光标闪烁,他开始重新写时间解算模块。代码一行一行铺开,思路清晰,逻辑严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旁边的技术员凑近了看,脸上慢慢从困惑变成惊讶。一个人低声说:"这个差分补偿的思路……我没见过。"另一人摇头:"他直接把两套系统的信号链路解耦了,然后单独建了个时延映射层。" 杨蕾站在后面,抱着胳膊,没出声。但她目光一直锁在屏幕上,看韩学涛一行一行敲下去,中间几乎没停过。几个技术难点被他一个个拆解开,像解线团一样干脆利落。 她不仅想到了在大学生计算机技能大赛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看着韩学涛在台上向爆冲奖发起挑战的场景。 那一刻,不管是他们系里的蚊子、欧阳,还有潘潘。不论是宁海大学还是宁海的其他高校,所有来参加比赛的选手都服了。而这家伙竟然还不是计算机系的学生,是地质系的! 杨蕾咬了咬嘴唇。心想,如果以为这家伙技术是最厉害的,那就被他骗了。他最厉害的根本不是什么测绘,不是什么计算机编程,二是他面对困难处理事情的能力,是他的野心和手段。 其他的技术人员不知道杨蕾怎么想?他们关注的只是韩学涛打出来的代码。 写到两个小时的时候,旁边有人悄悄吸了口气——韩学涛写出来的一段解算逻辑,直接把之前他们反复调参都没解决的漂移问题压住了。屏幕上模拟数据跑出来,误差从几十公里缩到了几百米量级。 "可以啊……"一个技术员低声说,"这个思路,我们想破头也想不出来。" 杨蕾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软了。这世界上真的有男人技术比自己强,心机也比自己强? 那岂不是自己的克星? 她的目光从背后看向韩学涛,坐在椅子上,无比专注地解决眼前的一个个问题。解决了一个,还有一个,但即便如此,还是被韩学涛一个一个攻破。效率惊人。 所有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的人都震惊了,不愧是总工程师,一个人顶我们一个项目团队! 而就在大家都憧憬韩总工程师一鼓作气把所有问题都解决的时候。韩学涛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跑到第三小时,精度又卡住了。 误差缩到几百米后,再怎么优化算法,数字稳在那里下不去。 韩学涛盯着屏幕,沉默了好一阵。他重新推了一遍模型,推完,放下手,靠在椅背上。 "还是不行。死循环,缺一个关键参数!" 韩学涛现在彻底明白问题在哪了。 北斗一号的有源定位流程里,终端发请求信号给在轨卫星,卫星再转发回地面控制中心解算,最后把结果回传给终端,这个往返链路的时延,和gps直接从卫星拿无源信号的时延逻辑完全不一样。 他刚才通过算法解决了一些问题。但是没有北斗工程方手里的地面站信号转发时延校准参数,他的软件永远没法把两套系统的时间轴对齐! “这个参数不太好拿。公开渠道根本没戏。”韩学涛说。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得找到北斗一线的工程技术人员,拿到这个参数。"韩学涛站起来,合上笔记本,"必须去一趟。" …… 展雪从新加坡飞普吉岛,落地时天色还亮。 机场外热浪扑面,她拖着一只小行李箱,搭上一辆酒店接机的丰田轿车。 车窗外是棕榈树和低矮的泰式建筑,路边摊贩挑着水果沿街叫卖。 车开了四十分钟,拐进一条临海的小路,停在酒店门口。 酒店是普吉岛老牌的豪华度假村,白色建筑掩在椰林里,大堂敞亮通风,地上铺着深色大理石,前台后面挂着一幅巨大的安达曼海油画。 展雪办完入住,服务生拎着她的行李引她上楼。房间很宽敞,推开落地窗就是海景,白色沙滩尽收眼底。 她没急着欣赏风景,先拨了前台电话:"麻烦送一本普吉岛潜水俱乐部的手册到我房间。" 不到十分钟,门铃响了。 服务生送来一本铜版纸印刷的精装小册子,站在门口,双手合十:"小姐对潜水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帮您对接报名,酒店有几套旅游套餐,包含潜水课程和设备租赁,价格比外面直接订优惠。" 展雪接过册子:"我先看看,有需要再联系你们。谢谢。" 关上门,她在窗边的藤椅上坐下,翻开册子。 说实在的,接到三科这个任务,她心里有点小兴奋。加入三科这些年,她的任务一直是提供经费——出钱、转账、当金主。像这样实打实的外勤任务,还是头一回。 而这回姚胖子把任务派给她,其实也是没办法。 老狗在中东脱不了身。 就在前不久,以色列利库德集团领袖沙龙带着数百军警强行进入东耶路撒冷伊斯兰圣地阿克萨清真寺,巴勒斯坦方面认定是严重挑衅,直接引爆大规模流血冲突,被称作"阿克萨起义"。 老狗差点挂在里头,幸好人机灵,只受了轻伤,但三科需要他实时跟进那边的局势,根本走不开。 小滨被派去了印尼。 马鲁古地区分离武装接连发起针对中资项目和华人聚居区的小规模袭击,局部排华情绪抬头,万一九八年那种事再发生,后果不堪设想。小滨必须盯着那边武装动向和风险扩散范围。 姚胖子自己居中指挥,离不开曼谷。马克西姆这条线看着最不危险,又跟展雪在新加坡航展的观摩报告直接相关,姚胖子想了想,就指派了她。 展雪翻册子,一行一行扫过去。手指停在其中一页——"安达曼潜水中心",普吉岛老牌俱乐部,提供从初级到教练级的全系列课程,设备齐全,教练资质认证齐全。 她记下名字和地址,心中暗笑—— 马克西姆。这人之前说自己家在迪拜做咖啡,全是谎话。他真正的职业,是这家潜水俱乐部的教练——当然,就跟老狗开佛牌店一样,这个职业应该也是幌子。 展雪合上册子,拿起床头电话拨给前台:"我想学潜水。帮我联系安达曼潜水中心,尽快安排课程。" 第450章 展雪潜水 第二天一早,展雪打了辆车,往卡伦海滩去。 安达曼潜水中心并不在芭东那条热闹的主街上,而是藏在卡伦海滩背面一条支巷里,巷子两旁种满了鸡蛋花,树影斑驳,落花散在水泥地上。 店铺外墙刷了一层褪了色的深海蓝,门口只挂着一块巴掌大的白色铜牌,连一张花花绿绿的旅游海报都没贴。玻璃门内侧拉下半幅深蓝色遮光帘,从外头看过去,毫不起眼。 但这间不起眼的铺子,正是马克西姆生前当潜水教练的地方。 推门进去,里头的热闹程度倒和外表判若两处。大厅宽敞,水泥地面铺了深灰色环氧漆,几排铁架上挂满湿漉漉的潜水服和bcd浮力背心,墙角的气瓶挨挨挤挤堆着,瓶口凝着一层冷水珠,看得出刚有人从水里回来没多久。 休息区放着几把藤编椅子,三五个学员散坐着,有人低头翻手册,有人拿毛巾擦湿漉漉的头发,脚边搁着脚蹼和面镜。 前台一侧还围着一圈游客,穿着花花绿绿的沙滩装,正手舞足蹈地用英语跟工作人员沟通。一个中年男人翻来覆去问“今天下午还有没有空位”,工作人员摆摆手,指向墙上的预约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时间段,从早上七点排到傍晚六点,几乎每一格都被占得满满当当。 说起来,这家俱乐部在普吉岛算得上是老牌子了。它隶属当地一家旅游集团,集团背后还有泰国旅游局的股份,相当于带着半国有的背景。经营规范,资质过硬,最拿得出手的是教练资源——据说带高级课程的有几位从加拿大特种部队退役的教练,其中甚至有人来自皇家海军特战部队,与海豹突击队算是一个量级。 展雪走到前台,报了名字。一个穿着比基尼、外罩纱裙的助教迎上来,手里夹着登记板,笑吟吟地问:“第一次来?” “第一次。” “有潜水经历吗?” “完全没有。” 助教低头在登记板上勾了几笔:“那就从入门ow班开始吧。理论课加开放水域实操,标准课程四天,下潜深度上限十八米。要求独立完成水下应急上升、面镜排水、气源共享全套动作,任何一步出错就得打回重练,不凑合发证。” 展雪问:“一共几个阶段?” “四天算一阶。大部分人上完ow就够用了,尤其女性学员。能不能拿证,全看个人训练情况。你可以选付费私教,也可以办会员,会员有优惠。”助教嘴上介绍着,心里却暗暗盘算——四天拿证,基本没戏。俱乐部最挣钱的,说到底还是私教课和会员费。 展雪问清楚费用,没有还价,直接刷了卡:“好,那就开始吧。” 助教看她这么爽快,脸上堆起笑来:“雪伊,我觉得你有天赋,加油。” 接下来的四天,展雪每天都往安达曼俱乐部跑,一头扎进她的潜水训练里。 第一天是理论加认装备。 七个人的小班,成员五花八门:一对澳大利亚情侣、一个日本大叔、两个泰国本地小伙子,还有一个从曼谷过来的华人姑娘。大家同在一间教室上课,可进度从第一节课就开始拉出差距。 理论课后的小测验,七个人里只有展雪一个人拿了满分。虽然只是笔试,但能拿到满分也实在少见。助教站在讲台前对着她的卷子端详了好一会儿,最后替自己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好吧,华人嘛。 第二天转战开放水域。 七个人坐在码头的水泥台阶上往身上套湿衣,潜水靴穿得歪歪扭扭,有人连bcd的背带都没调明白。 最先下水的是那对澳洲情侣——男的一进水就像被扔进沸锅里的活鱼,扑腾得水花四溅,那动静活像抛尸现场;女的倒是稳住了几秒,可呼吸越来越急,气泡咕噜咕噜跟开了瓶的汽水似的往上蹿,撑了不到两分钟就举手投降,教练只好把她拽回台阶上坐着喘气,自己蹲在旁边帮她重新整理面镜。 日本大叔下潜倒是挺稳当,可耳压死活做不通。每次想往下沉,那张脸就拧成一团苦瓜,上上下下折腾了四趟,才勉强触到五米深。 两个泰国小伙子估摸着以前潜过水,手脚有底子,但玩心太重,一下水就跟进了游乐场似的——一个手痒痒地抠水底的石头和珊瑚,另一个憋着气就往深处钻,被教练一把揪住气瓶拖回来,指着手腕上的深度表比了个“叉”的手势。这种不怕死的学员,最让人头疼。 轮到展雪时,她先在浅水区慢悠悠做了几组呼吸,稳了稳节奏,然后朝教练打了个“准备下潜”的手势。一入水,整个人就像被海水稳稳接住了一样,贴着水的力道往下沉,没有半点多余的摆动,手脚划水的节奏匀得像节拍器,气泡平缓规律地从呼吸器口往外冒。下到五米时,她只做了一次耳压平衡,脸上连一丝异色都没有。 教练看得差点忘了呼吸——这姑娘真的是头一回下水? 而展雪挺过最初的适应期后,动作越发丝滑。旁边的日本大叔看她像条鱼似的轻盈地往深处滑,心里实在不甘心,自己又试了一回,结果照旧卡在五米,只好讪讪浮上来。澳洲男蹲在岸边,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喘着粗气盯着展雪越沉越深,嘴里慢慢吐出一个词:“jesus.” 面镜进水测试对新手来说通常是一场噩梦。曼谷来的那个华人姑娘试了三回,每次水一灌进来就慌了神,排水做到一半就忍不住往上蹿,助教拽着她的胳膊让她稳住,第四回才总算勉强过关。做完之后她漂在水面上大口喘气,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而展雪做面镜排水,在水下只用了短短几秒——抬头、按住面镜上沿、鼻子缓缓呼气,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做完后面镜里一滴水都没剩。她朝教练瞥了一眼,教练直接在水下竖起了大拇指。 浮出水面时,她的呼吸平稳得像压根没下过水一样,调节器上的水珠顺着面镜边缘滑落。助教摘下面镜挂在脖子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以前真的没下过水?” “真没有。” “你这手脚也太听话了吧。”助教瞅瞅她,又瞥了一眼旁边还在跟面镜较劲的华人姑娘,摇了摇头,“好多人三天都搞不定这一步,你一趟就过了。” 第三天练的是悬浮和深度攀升。 七个人轮流上场,要求在水下三到五米之间保持静止,不能碰底,也不能浮出水面。 两个泰国男孩像浮标似的上上下下弹个不停;日本大叔稍微好一点,却横着漂得厉害,助教不得不在旁边伸手顶着。 澳洲情侣俩都控不好浮力,女的越是使劲往下压,身体反倒越往上蹿,来回折腾几趟后她一把摘掉呼吸器骂了句什么,在水面上噼里啪啦拍着水发泄。 展雪下到十米,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肺容量,然后松开脚蹼,就那么悬停在了原地。她像是被海水胶住了一样,只有呼吸带得身体微微起伏,但位置死死钉在那里——不前倾,不后仰,不上浮,不下沉。左手腕上的深度表指针稳稳指着十米刻度。三分钟过去,五分钟过去,教练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了好一会儿,一个手势都没打。八分钟后,展雪自己朝上比了个“准备上升”的手势,慢悠悠浮出水面。 教练跟看怪物一样,服了! 第四天是结业考核。 七个人里,参加考核的只有展雪一个。 从码头下水,按顺序完成十八米深度下潜、水下导航、应急上升、面镜排水、气源共享全套动作。 她每一个步骤都顺滑得像流水线上的工序,没有停顿,没有返工。做完所有动作后,她在十八米深处停住,身体稳稳悬在那里,呼吸节奏从头到尾没乱过。 浮出水面时,助教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自己先忍不住乐了。她教ow这么多年,结业当天从来没对学员笑过——这是头一回。 “你真就学了四天?” “四天。” “我带课五年了,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助教把记录板夹在胳膊底下,又认认真真看了她一眼,“怎么样,考虑升aow吗?高级课程,能下更深,能玩更多东西。” 展雪坐在码头边上,面镜挂在脖子上,海水顺着小腿往下淌。她远远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人知道,这一刻她想起了小黑,那个曾经在天台上陪她度过整整一年大学时光的挚友,在台风过后,他们就分别了。 她还想起韩学涛弹奏的那首歌—— 我爱地中海的天晴 爱西伯利亚的雪景 爱万丈高空的鹰 爱肚皮下的藻荇 我在尽心尽力地多情 直到那一天…… 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一天,在某一个深蓝的午后,在某一层缓缓涌动的海水深处,恰巧与它重逢。 第451章 燕京特色活动 展雪坐在俱乐部后院的藤椅上,刚摘下面镜,就发现自己被人围住了。 四个穿着统一比基尼的女生助理围在她身边,手扶着藤椅靠背,一个个眼睛里看着展雪biu灵biu灵的。 消息一早就传遍了整个俱乐部——零基础,四天,ow满分通过。这在安达曼潜水中心开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 最开始接待她的那位助教挤出人群,手里攥着一张新的课程报价单,态度比展雪第一天见到时热情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一屁股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说:“雪伊小姐,你考虑好了没有?aow的课程很值得报的。你基础这么好,不继续往上走太可惜了。” 展雪问:“下一阶段的教练是谁?” 她想要接触的,是那些据称来自加拿大皇家海军特战部队、或类似背景的教练。马克西姆死了,而他那双常年握枪的手,绝不是一个普通潜水教练该有的。如果能找到这里的特种兵出身教练,哪怕只是聊上几句,也许就能摸到些什么。 助教见她主动问起教练,立刻坐直了身子:“下一阶段不是我们这些助教能教的了。aow必须由持证教练亲自带。我们有五位专业教练,都是资深的潜水员。” “课程内容呢?” “aow五项专长,深潜、水下导航、沉船潜三项是必修。最终考核要下潜到三十米,在零能见度的浑水里,靠指北针精确定位一百米外的目标点,误差不能超过两米。比初级难很多,但也更有意思。” “课程多久?” “十天。你要是继续在我们这儿培训,我可以送你两节教练私教课,学费再打九折。”助教咬牙说道。 展雪并不知道,她四天拿下ow的事迹传开后,这几天给安德曼潜水俱乐部带来了不少实打实的收益。好多原本还在犹豫报名的人,一听就掏了钱,男的女的都有,有的还专门点名要展雪那个教练带。她要是留下来继续学,对俱乐部来说,简直是一块活招牌。 优秀美女学员,对任何俱乐部来说都意味着流量。 而展雪只是看了她一眼,淡然地追问:“我记得你上次说过,总共有四个级别。” 这话一出,四周安静了一瞬。 几个比基尼助理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 助教张了张嘴,停顿了两三秒才开口:“四个阶段……是,总共四个。但安达曼潜水中心开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哪个女性完整通过四个阶段的。我们这些助教里,好多人就是过了两个阶段拿到证就留下来了,甚至有几个跟你一样,只拿了ow就开始带课了。”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看了展雪一眼,显然在试探她的反应。 “如果我四个阶段全报呢?”展雪问。 助教愣了几秒,随即把价格单拍在桌上,一脸果断地说:“你要是四个阶段全报,我直接给你打五折。如果能全部通过,学费全返!” 哪怕展雪这单不赚钱,只要自己的名单里挂上她的名字,就一定能引来更多的额外收益。 展雪没有丝毫犹豫,站起身来,把面镜丢进装备筐里:“ok,明天开始。” 藤椅旁的几个助理面面相觑,助教则大喜过望,激动地喊出声:“雪伊,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孩!” ...... 韩学涛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又飞回了燕京。 北斗那个校准参数卡死了整个项目进度。没有一线工程人员手里那组地面站时延数据,他的兼容解算软件永远只能停在几百米的误差上。 而国家测绘局的大招标越来越近,如果不能在北斗应用上拉开差距,他拿什么跟泰天、南珠科技那些老牌公司拼?难道凭自己团队年轻、朝气蓬勃?测绘行业不吃青春饭。 要联系上北斗的工程团队,不是随便打个电话就能办到的事。他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大师兄钟磊。电话打过去,钟磊听完情况只说了一句:"你去找二哥。" 韩学涛转头联系钟震。 水警区的测绘团队跟北斗项目确实有些关联——虽然只是负责发射后近海验证和岸基信号校准这类外围任务,但起码搭得上线。而他那个水警区特职专家的身份,这时候就派上了用场。 钟震这两年也升了。兵海所帮水警区搞的那套电子战夺权项目做下来,收获最大的就是他,从侦查情报中心主任跨级升到副师长,分管海测、岸基导航保障,正好对接北斗发射后的相关工作。 韩学涛把情况一说,钟震二话不说,以水警区名义给他开了一份工作函,让他直接去燕京测绘设计院,北斗的实验团队挂靠在那边。 到了燕京,韩学涛落地先给钟磊打了电话,约了晚饭。 两个人坐在一家老字号馆子里,一碟酱牛肉,一盘爆肚,两瓶燕京啤酒,窗外面是暮色里车流穿梭的东二环。 钟磊夹了一筷子爆肚,边嚼边问:"你怎么突然对北斗这么上心了?" 韩学涛倒了一杯啤酒:"我国既然发了北斗,迟早要落地应用,越早越好。这是个机会。" "可国家测绘局这次招标没有北斗这块的要求,"钟磊看了他一眼,"主要还是应对美国的gps。你现在搞这个,会不会太超前了?" 韩学涛说:"招标那头的准备我一直没停过,人、设备、技术方案全都安排下去了。大师兄,公司现在不是两年前就咱俩顶着了,底下一百多号技术人员。我也得给自己找点新东西折腾。" 钟磊嚼着牛肉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行,你有数就行。反正技术上的事你比我懂。" "珺姐呢?"韩学涛问。 "去日内瓦了。世贸谈判到关键时候,她比我忙多了。"钟磊喝了口啤酒,"你呢?过来没叫李曼?" "发了信息,上班时间不好打电话。她没回,估计忙。" 钟磊笑了一声:"得,到头来还是咱师兄弟俩。晚上要不要给你安排点燕京特色活动?" 韩学涛抬头看他:"师兄,明天我还得去测绘设计院。" "行,明天要不要我送你过去?" "不用,二哥开了工作函,我自己去就行。" 钟磊点点头:"正好我明天有会。测绘设计院离我们单位不远,你自己折腾,有问题打电话。" 韩学涛低头吃了口菜,忽然放下筷子,抬头问了一句:"大师兄,你说的燕京特色活动,具体指什么?" 钟磊端着酒杯,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京剧啊,你以为呢?" 韩学涛额角抽了一下:"我什么都没以为。京剧太高雅了,我还是回去睡觉吧。" 第452章 就只是同学? 跟大师兄吃完饭,韩学涛看了一眼手机。李曼还没回信息。 他想了想,打车去了国贸酒店。 丰融园的房子虽然买了,但里面只有最简单的简装,没怎么收拾,住着不如酒店舒服。 而涉外公寓那边定金交了,材料也带了,回头还要补手续,现在还不能入住。 国贸离央行近,李曼忙完看到信息联系他,见面也方便。 实际上,李曼确实如韩学涛所料,正在加班。只是不在自己工位上,是在兰处长办公室。 手机被她锁在座位抽屉里,根本不知道韩学涛发了短信。 事情是这样的,简单说就是李曼又发现了问题。 她今天正在做一笔高校科研设备进口付汇的事后核查。翻到某沿海985高校一笔境外捐赠台账时,注意到一个细节—— 一笔来自美国某小众基金会的120万美元捐赠,名义是"海洋生态观测设备赞助",走正常公益捐赠免税通道。纸面手续全齐,捐赠协议、海关报关单、民政部门备案文件一个不差,设备进口型号也和国内公开的海洋科考项目清单完全对应。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没问题。 但李曼翻到背面附页时发现了一个反常的地方:这笔捐赠的到账时间,刚好和该校海洋学院一笔320万科研配套经费的联行入账时间完全重合,两笔资金到账间隔不超过72小时。 她又翻了一下捐赠方境外付款账户在央行的跨境支付台账,近三年这个账户先后给国内17家不同高校和ngo捐过款,每笔金额都卡在50万到200万美元之间——刚好低于当年大额跨境可疑交易上报的阈值。 李曼心里犯了嘀咕。不确定是自己经验不够疑心太重,还是真有问题。她收拾了材料,敲了兰处长办公室的门。 兰处长听她说完,第一句话就问:"你怎么发现的?" 李曼如实说了。她有一个没人愿意做的"笨习惯"——每过一笔跨境捐赠,都要顺手拉出收款单位近三个月的所有联行入账流水,核对捐赠到账前后72小时内有没有一笔金额接近的人民币资金同步入账。这个动作要翻三本不同的纸质台账,跨两个科室调阅归档凭证,别人嫌麻烦从来不碰。只有她因为之前的差错留下的职业惯性,每一笔都坚持手工核对。 兰处长听完,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想起了当初赵行长把李曼简历递过来时说的话。 当时她还觉得李曼不是专业财会出身,心里犹豫过。赵行长当时跟她说了一句话:"财会知识谁都能学,最怕的就是认真两个字。细致和钻牛角尖的劲不是谁都有的。" 现在想想,赵行长说得对。 核算处里清北和中财会计专业毕业的人不少,论专业背景个个比李曼强。可她第一天就查出别人查不出的问题,现在又看出这笔捐赠的破绽。 这就是极度的认真,细致到骨子里的认真。 而这件事以前是她自己在盯,她都没看出问题,却被专业水平远不如自己的李曼揪了出来。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兰处长没多说,从桌上拿起外套:"今天不回去了,陪你一起查。你找材料,我打电话落实。" 李曼点了点头,把材料摊开在兰处长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开始从头梳理那17笔捐赠的流水。 兰处长翻着通讯录,一个一个电话拨出去,问高校那边的配套经费拨付时间、立项背景、资金批复文件。 两人在办公室一直忙到晚上。 李曼的手机在抽屉里静悄悄地亮着,屏幕上是韩学涛发来的信息。她没看,因为根本不知道。 韩学涛在国贸酒店等了又等,李曼的信息始终没回。看一眼时间,快九点了。他坐不住,起身出了酒店,朝央行方向走过去。 到了央行外面,看见央行楼上有几扇窗户亮着灯,不知道李曼是不是在里面。 他沿着楼外围转了一圈,又绕到后面,发现有条夜市街亮着灯,而且十分热闹。 月坛南街的便民夜市,从央行后门往北走十五分钟。整条街近三十个小吃摊位,烤羊肉串、煮毛豆、糖火烧、杏仁豆腐,烟火气夹杂着吆喝声,扑面而来。 韩学涛找了一家摊位坐下,要了十串羊肉、一盘毛豆、一瓶啤酒。给李曼又发了一条信息,告诉她自己在央行后面的夜市吃东西。然后边吃边等。 正啃着羊肉串,余光扫到一个中年妇女从旁边经过。灰扑扑的外套,头发上落了一层灰,手里端着一只小锅,像是来夜市打包什么东西的。 她本来没往韩学涛这边看,但韩学涛盯着她多看了两眼,觉得眼熟。中年妇女察觉到有人看她,偏头扫了一眼,目光碰到韩学涛的脸,整个人顿时停住了。 韩学涛也认出来了——李曼的母亲,顾秀芝。 他之前只见过她一面,高中毕业那年,在春梅宾馆。但后来通过李曼,看过不止一次她的照片。刚才只是觉得眼熟,现在对方见到自己,一副活见鬼的表情,基本坐实了身份。 他赶紧站起来:"顾阿姨?" 顾秀芝也回过神来。毕竟在工会多年,跟老干部打了半辈子交道,这点场面稳得住。她上下打量了韩学涛一眼:"你是小曼那个同学,小韩?" "是,阿姨。您什么时候来的?" "小韩,你什么时候来的?" 两人几乎同时问出来,异口同声,又同时愣了一下。 韩学涛先笑了:"我今天刚到。给李曼发消息她没回,我猜在加班,就来吃点东西。阿姨,您也坐下一起吃点?" 顾秀芝端着锅,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头:"行,今天阿姨请你。" 她把锅放在桌角,在韩学涛对面坐下来。关于女儿和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事,她心里确实攒了不少话,既然碰上了,也就不打算再憋着。 顾秀芝主动招手叫了服务员,加了几个菜,又要了两瓶啤酒。她看了一眼韩学涛桌上那半瓶啤酒:"小韩,平时酒量怎么样?" "一般般。" "那再来两瓶。" "阿姨,两瓶我喝不完。" 顾秀芝把啤酒瓶往桌上一放:"阿姨陪你喝。" 韩学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李曼的母亲,挺豪爽呀。 酒菜上来,韩学涛主动给顾秀芝倒了酒,端杯刚要敬,顾秀芝先开口了:"这杯酒,阿姨感谢你。帮小曼联络房子,找了不少关系,辛苦你了。" 韩学涛举杯跟她子碰了一下:"阿姨您客气了,举手之劳。" 顾秀芝喝了半杯,放下杯子,看着韩学涛:"小韩,你和小曼,具体算什么关系?" "高中同学,大学也是同学。" "就只是同学?" 第453章 丈母娘看女婿 听到顾秀芝的问题,韩学涛愣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着她,坦诚地说:"阿姨,既然您问了,我也不瞒您。我挺喜欢李曼的。" 在韩学涛眼里,李曼是那种没有阴影的女孩,整个人像一道光。 他重生回来的时候,灵魂还带着上辈子的黑暗和血腥,而李曼只是一个高中毕业的小女生,两人看着年纪相仿,灵魂却是天差地别。 但光就是光,不会因为黑暗就黯淡。天地皆暗而一光独存,就像宽阔深邃的溶洞里,唯一从洞顶漏下来的一束阳光,那种照进黑暗的圣洁,最吸引人,仿佛能净化人的灵魂。 顾秀芝对他的坦率有些意外,微微点头。这个男孩子这句话说得挺坦荡,不扭捏。 她又问:"你家什么情况?" "我爸妈以前都是下岗职工,后来到宁海开了厂,现在主做外贸服装。" "听说你自己也开了公司?" "大学时候系里的项目,毕业接着做。机缘巧合,现在公司确实是我在负责。" 顾秀芝看着他:"小韩,以后有什么打算?" "赚钱,尽量把公司做大。" "赚钱"两个字说得直白,一点弯绕都没有。顾秀芝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又多了几分新的看法。 "赚钱就是你的事业?" "赚钱是赚钱,事业是事业。在我看来是两码事。" "哦?说说看。" 韩学涛端起啤酒喝了一口:"事业是实现理想的事。但人在社会上有各种需求,理想满足不了这些需求。小时候我想当宇航员,坐宇宙飞船环游太空。现实就是要吃要喝要生活。脱离了现实的理想,就是乌托邦。以后我要是真能发火箭上太空,那可以算是实现了伟大的事业。但在此之前,先得考虑赚钱,给自己和身边的人都提供优渥的生活。当然,这个过程中,我会尽量让赚钱和事业越来越靠近。" 顾秀芝笑了起来:"小韩,你现在的理想不会是还坐火箭遨游太空吧?" 韩学涛也笑了:"暂时不会想那个。现在先要把自己的导航地图做出来。" "导航地图?"顾秀芝没听过这个词。 韩学涛放下酒杯,开始给她解释什么是卫星定位、什么是车载导航、为什么要做北斗兼容。他把专业的东西用最浅的话往外倒,连比喻带比划。 顾秀芝听了一会儿,居然听进去了,还追问了几个问题。 两个人越聊越远,从导航地图聊到卫星发射,从卫星发射聊到海湾战争时期的gps应用,顾秀芝又问他大学学什么、跟李曼的交往、大学这几年都在干什么。 韩学涛一个一个答,不急不躁,该认真的时候认真,该打趣的时候打趣。 顾秀芝靠在椅背上,端着手里的啤酒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她发现今天这场谈话已经完全偏离了自己预定的轨道。 她本来是想端一端长辈架子,问清楚这个男孩子的底细,看看他对女儿到底是什么心思。可现在聊下来,她倒觉得跟这个年轻人聊天挺有意思。 他不端着,不拘谨,说话风趣也有深度。问她听不懂的专业问题,他能讲得让她这个从来没学过的人都能明白。 她有点明白女儿为什么喜欢眼前这个男孩子了。 …… 李曼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 没办法,越查越深。 她经验不足,很多东西判断不准,但兰处长是老手。顺着她发现的线索,两个人越往下翻,李曼就越发现兰处长的脸色越来越沉。 刚开始还给她解释不懂的地方,后来整个人阴云密布,话都懒得说了。 十点整,兰处长啪地把账本一合:"今天就到这,你先回去。我给领导做个汇报。" 李曼看着兰处长的脸色,赶紧收拾东西跑出来。回到工位拿出手机,才看到韩学涛的短信。 她心中一乐——他又来燕京了,就在单位后面月坛南街的小吃街,背起包就往楼下跑。 跑到夜市,找到韩学涛说的那个摊位,还没近前,李曼的脚步猛地刹住了。她眼睛瞪得溜圆,活像日本漫画一样 她妈妈,顾秀芝同志竟然跟韩学涛在一起喝酒撸串。一人手里端着一杯啤酒,边喝边聊,气氛还挺热络。 这是什么情况! 李曼感觉脑子有些短路了,整个人呆在原地。要知道,她爸在外面喝了酒回家,她妈都要念叨半天,说家里弄得一股酒气臭死了。还经常叮嘱她,女孩子在外面尽量不要喝酒,尤其跟男生单独在一起的时候。 可现在,她看到了什么? 在做梦吗? 顾秀芝先看到她,招手让她过去,脸上有点不太自然:"你加班,我过来想给你打点豆腐脑当夜宵的。正好碰见小韩来燕京,就请他吃点东西,顺便感谢他帮你找房子。" 韩学涛看着李曼,干笑说:"阿姨您太客气了。" 李曼缓缓坐下,还没想好这种局面下怎么开口。顾秀芝又转向韩学涛:"小韩,你说你买了一个丰融园的房子,也没装修呢吧?" 刚才快一个小时聊下来,韩学涛买房子的事也没瞒着。他点头:"是没装修,房子李曼帮我挑的。我平时忙,没时间装。来燕京就是出差,急急忙忙的。" 顾秀芝把酒杯放下,很自然地说道:"要不我在这盯着,帮你一起装了。" 李曼在旁边听得一愣——她妈主动要帮韩学涛装修房子?她的心跳猛地快了两拍,脑子里不知道什么声音乱响。 韩学涛应得干脆:"那太好了阿姨。这次我还买了几个涉外公寓,手续也要办。李曼忙的话,也交给您吧。装修的钱可以从公寓押金和月租里扣,不够您跟我说。" 李曼吓了一跳,怎么自己就加了一个班,你们的关系就到这个地步了?赶紧插话:"妈,你不是还要到爸那边去吗?爸一个人去上任,你放心?" 顾秀芝摆摆手:"他那么大个人,有什么不放心的?还是你和小韩这边的事重要。" 她转头对韩学涛说:"小韩,明天阿姨去看看你那房子。要办什么事你跟我说,你和小曼都忙,这些事情阿姨帮你们办了。" 李曼看着母亲的侧脸,心里乱七八糟地翻涌。老妈看韩学涛的眼神、说话的口气、那股热络劲儿——怎么有点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的意思了? 第454章 被当成实习生了 韩学涛怎么也没想到,今晚在月坛小吃街喝酒撸串,本来是在等李曼,结果等来了李曼的母亲,顾秀芝。 更让他意外的是,跟顾秀芝竟然聊得挺好。 顾秀芝这人不错,她问的那些问题,出发点都是关心女儿,这无可厚非。但只要韩学涛真诚地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她也挺善解人意,愿意站在他的角度去理解。作为长辈,能做到这份上,其实并不容易。 聊到男人的能力和责任时,顾秀芝说出来的话更是通情达理,那一瞬间,韩学涛差点把展雪的事也抖了出来——还好及时警觉,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心里犯起了嘀咕:李曼的老妈,该不会是故意给我下套吧?还是说她对自己老公李际全特别了解,管得特别宽松? 毕竟当官当到李际全那个级别,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也不算多稀奇的事。 但还是不能放松警惕。 不过话说回来,他觉得李曼的母亲确实不错,沟通起来没有太多隔阂。 唯一的遗憾是——顾秀芝在,李曼今晚就不可能跟他去酒店了。他今天订的是单间,不是套房,看来又没什么戏了。 回到住处,一个人躺在大床上,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他赶去燕京测绘设计研究院。 北斗实验的临时办公室就挂靠在这里——这是航天系统牵头的涉密专项工作组,不对外挂牌,也没有独立的事业编制。办公地点设在测绘设计院的后院,核心成员除了设计院的人,就是从航天五院和总参测绘局借调过来的工程师。他们不需要自己搭建地面测试环境,直接复用设计院的测绘基准站和机房就能做试验。 韩学涛在大门口登了记,拿着工作函走到行政室。屋里坐着两个中年女人,一个正盯着电脑屏幕,另一个捧着茶杯。他把工作函递过去,两人接过来扫了一眼,随手搁在桌上,又开始聊别的事情。 聊的是最近热播的《少年包青天》,说了几句又转到逛街买衣服上。 “昨天下班看见百货商场新进了几条裙子,那花色真好看,是韩款的……” “真的?回头我也瞧瞧去,正缺一件秋天穿的。” 韩学涛站在桌前等着,也不急,由着她们聊。 两人聊了一阵子,其中一个才注意到他还站着,抬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嘴角微微一弯:“哟,小伙子长得挺精神嘛。” 另一个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可惜了,来了咱们这儿,天天跟图纸和仪器打交道,待久了,女朋友都找不着。” 韩学涛正要开口,先前那个已经拿过工作函翻了两页,又放下,说:“行了行了,去一楼大会议室等着吧。” 另一个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叠好的藏青色工作服递过来:“旧的都没洗,给你拿套新的。换上再过去,穿着便服在院里走动不太方便。” 韩学涛接过衣服:“谢谢两位姐姐。” 他拿着工作函和衣服下了楼,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空荡荡的。趁着没人,他把工作服换上。藏青色,胸口绣着测绘院的标志,尺码稍微偏小,但还算合身。 没有人过来给他倒杯茶,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慢慢等着。 过了十几分钟,陆续进来几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也都穿着藏青色的工作服。 他们坐在一起低声聊天,偶尔朝韩学涛瞥一眼,但没人过来搭话。 而韩学涛觉得不对劲—— 不会把我当成实习生了吧? 想了想,他起身又回到行政室,把盖了章的工作函递过去:“两位姐姐,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是水警区派过来找北斗实验办公室对接的,不是来实习的。” 一个接过来翻了翻,又看了一眼日期:“没错啊。北斗那边的工作就是连教授负责,他一会儿就到。你回会议室等着就行了。”她抬手朝楼道指了指,“别乱闯乱问,就在会议室里等。” 韩学涛没话说了,又回会议室坐下。那几个年轻人还在聊,其中一个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面生,问:“同学,你也是武大的?” “我是宁海大学的。” 那人一愣,显然有些意外。 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没再说话。只有最开始问他那个觉得不太礼貌,又补了一句:“我叫王翔宇。” “韩学涛。” 两人尴尬地笑了笑,各自转回头。 韩学涛坐在窗边,心里犯起了嘀咕: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想找个人问问,可转念一想,这是北斗相关的保密单位,自己别乱打听,免得惹出什么麻烦。既然让等,那就等着吧。 反正只要能见到连教授就行。 过了一会儿,一个工程师模样的人推门进来,直接点名:“王翔宇,带人过来吧。” 说话的时候,他扫了一眼会议室,看见多了一个人,明显一愣,但见韩学涛穿着统一的制服,也没多问,只是摆手催了一句:“赶紧的,全过来,今天任务重。” 王翔宇连忙站起来:“好嘞老师。”他招呼其他人一起往外走,又回头看了韩学涛一眼:“小韩,你第一天来吧?” “刚来。” “那你跟着我,待会儿统一分任务。” 韩学涛跟着他们出了会议室,穿过走廊,下了一层楼梯,进了地下一层的老计算站。 房间挺大,里面三台进口图形工作站靠墙排开,屏幕亮着白光,十几个人围着其中一台机器站成一圈。有人弯腰盯着屏幕,有人拿着手写的数据表反复翻看,看着很忙碌,但空气中明显弥漫着一股不对劲的气氛。 王翔宇带着韩学涛几个新人站到角落,一个技术员走过来,给他们一一分派任务,都是一些基础简单的活儿,最后随手递给韩学涛一摞观测手簿:“你,把这些数据录入归档,按日期和测站编号排好。速度快点,等着用。” 既来之则安之,韩学涛接过手簿,拉了一把椅子坐到角落的桌子前,开始整理数据。 他一边翻一边留心听周围的动静。实验室里忙忙碌碌,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不高,但语气里透着一股焦躁。听他们断断续续的交谈,明显是卡在什么难题上了。 “基线残差又爆了,三倍误差,还是那条基线。” “仪器没问题,操作记录我也调出来看过。” “那问题出在哪儿?” “想了几个方向,但都不是。” 空气闷热,屏幕的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韩学涛低着头录入,耳朵却一直竖着,想从这些人的谈话中听出些眉目来。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穿深蓝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软皮笔记本。他一进门,围在工作站旁边的几个人都站直了一些,有人喊了一声:“连院长。” 连伯刚。设计院副院长,业内鼎鼎大名。他是燕京测绘协会理事长,也是北斗团队的核心成员,深度参与北斗导航和影像成像方面的技术工作。 他走到工作站前,弯下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残差曲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问了一句:“还卡着?” “还卡着。”旁边的人摇头,“所有参数全对过了,找不到源头。” 连伯刚没接话,直起身,目光扫了一圈房间。他看到了角落里的韩学涛,但目光没有停留——一个实习生,还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而韩学涛已经完全不着急了。既然连伯刚都现身了,那就没什么好急的了。 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呗。等这边事情做完,自己再拿着工作函去找他。 第455章 我是宁海大学的 韩学涛手快,一摞观测手簿不到半小时就录完了。键盘一推,活便交了。 负责分活儿的工程师一看,愣了一下:“这么快?”他自己手头还翻着别的表格,乱七八糟的没理清爽,便摆了摆手,“先等着吧,这会儿顾不上给你排新活。” 韩学涛手边空了,干等着感觉也没什么意思,索性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哪儿有人在讨论,他就往哪儿凑,耳朵顺着话音走。 没走几步,便凑到了连伯刚身边。 自那以后,他就像被磁石吸住了似的,连伯刚去哪,他便跟到哪。连伯刚站到工作台前看残差曲线,他就站在旁边看;连伯刚翻观测手簿,他便凑过去瞄几眼;连伯刚问技术人员问题,他就在后面竖着耳朵,听得分毫不落。 没过多久,连伯刚便发觉自己身后多了一条尾巴。 他回头看了韩学涛一眼,韩学涛也不躲,冲他点了点头。 连伯刚没作声,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带实习生的年头长了,好学的年轻人往身边凑,他早就见惯不怪。胆子小的不敢贴上来,胆子大的才会贴——他反倒喜欢胆子大的,脸皮厚,才学得到真东西。 韩学涛这么一路跟着,把这边的讨论、那边的争执,一句一句串起来,渐渐在心里拼出了整件事的轮廓。 原来,设计院正配合国家测绘局做2000国家gps大地控制网的局部联调验证。这是临近收尾的国家级重大测绘工程,要把全国近百个基准站的观测数据做联合平差,把过去几十年的天文大地网、重力网数据全部归算到同一个地心坐标系基准之下。 这本该是收官阶段,偏偏在最后一步卡了壳。 华北片区十几个测站的数据一导入平差程序,局部基线残差直接爆了表,误差超出规范允许值三倍之多。卡了三天,怎么也查不出原因,而离上报截止日期只剩下一天。 实在没招了,连伯刚只能从北斗项目上临时抽身,赶过来救急。 他绕着工位走了一圈,把各组负责人叫到一起:“仪器检定记录核过了吗?” “核了,没问题。” “外业观测手簿和气象改正参数呢?” “逐条对过,都正常。” “同步观测时段呢?” 有人苦笑一声:“连院长,连那个我们都重算了一遍,还是不对。” 连伯刚没接话,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半晌,他才开口:“那就只剩一个办法——试着改动核心平差模型的旋转参数。” 话刚出口,周围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技术员猛地站了起来:“连院长,动不得。这套算法是总参测绘研究所和武测的专家磨了好几年才定下来的,动错一个参数,整个华北片区几百个控制点的成果全得报废,前几个月的外业就白干了。” 这话一出,连伯刚也不作声了。 屋子里闷热异常,风扇吃力地转着,搅不动一丝凉风。 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谁都清楚,照现在的情况,别说一天之内解决问题,就连问题到底出在哪儿都还摸不着头脑;可一旦动了手,万一改错了,几个月的野外作业付诸东流,总参的人不来找你拼命才怪。 连伯刚身为设计院副院长,也实在担不起这个责任。 空气像被拧紧了,绷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个工程师瞥见韩学涛还杵在旁边,耳朵支棱着,听得有滋有味。他心里正烦躁,便皱着眉朝他摆了摆手:“你这个实习生,别在这儿杵着了,回自己岗位上去。” 韩学涛一脸无辜:“我活干完了。” 那人正要再训,连伯刚抬了抬手,侧过头看了韩学涛一眼,随口打发道:“你去计算站,把残差报表打出来,再按测站编号把异常数据重新排个序。” 韩学涛心想,这是没活硬给自己找活干了。 他也不多说,点头应了声“好”,转身出了门,朝计算站走去。 本来想听听他们怎么解决问题,不让听,就算了呗! 计算站里机器嗡嗡地响着,打印机缓缓吐出一叠厚厚的残差报表,纸页还带着余温。韩学涛在桌边坐下来,开始一页一页按编号重新排序。 本来就是无所谓的活,他也没当回事,起初翻得不紧不慢,但翻到中间某页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目光钉在一行异常数据上,久久没移开。 他盯了几秒,猛地往前翻了几页,低头比了比,又翻回刚才那一页,反反复复确认了两遍,这才从兜里摸出笔,在那个数字旁边画了个圈。 此后的翻页速度陡然快了起来! 他不再逐行细看,而是用目光快速扫过每一行的数值,手指跟着纸面一路往下滑。翻到后半段时,他又顿了一下,目光一凝,再画一个圈。接着翻得越来越快,手指移动的节奏越来越密,又圈出几处异常点,顺手把页码和测站编号记在一张白纸上。 最后一页翻完,他把所有圈过的数据摊在面前,靠回椅背,盯着白纸上抄下来的那一行数字出了会儿神...... 几秒之后,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发现问题了。 问题不在外业数据,也不在核心算法。而是这批华北测站里混进了两个从川省地震台站转过来的观测点! 他灌了一口矿泉水,把水瓶塞回包里,抓起纸和报表便往回跑。 回到主控室,连伯刚和一帮技术人员还围在工作站前面,气氛比刚才更凝重了。没人注意到他进来,只有连伯刚余光扫了一眼,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小子排完序了?动作倒快——但也没多问,又转回头去跟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工程师低声商量着什么。 韩学涛挤到连伯刚身后:“连教授。” 连伯刚头也没回,手指点着屏幕上的残差曲线:“报表放桌上就行,回头找实习队长安排别的活。” 韩学涛没动:“教授,我在整理异常数据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 连伯刚的手指悬在了半空中。 旁边一个技术人员终于忍不住了,皱着眉转头训他:“你这年轻人怎么回事?没看见我们正忙着吗?现在的实习生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纪律也太自由了——” 韩学涛这时候开始较真了,毫不客气地直接截住了他的话头:“你们讨论了半天都没发现问题,我发现了,你还不让我说?那活该你们完不成任务。” 话音一落,整间屋子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他,表情从惊讶到愣住,好几秒没人出声。 那个被顶回去的技术人员张着嘴,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两秒沉寂之后,有人脸色沉下来正要开口,连伯刚却先抬了抬手,目光转向韩学涛,严肃地问:“你发现了什么?” 韩学涛挤到桌边,把那张手抄的白纸铺在连伯刚面前,手指点在第一处圈过的数据上:“我刚才整理报表的时候,发现这一页的基线数据很突兀,跟其他测站的偏差方向完全相反。我觉得不对劲,便往前翻了几页,又找到几个同样反常的数据点。等我把它们全抄下来放在一起看,才发现这些异常数据全都指向同一个来源。” 他手指顺着纸面缓缓移过去:“这两个测站,是从地震台站刚转过来的。地震台站的数据模型用的是川滇地区的板块运动速率参数,跟华北板块的实际运动速率差得太远了。平差程序相当于同时吃进了两套不同的运动基准,局部网的残差就这么被撑爆了。” 他说完,屋里一片安静。 几个老工程师听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齐齐地凑过来看那张纸。 还是连伯刚反应更快,一把将纸抢过去,低头逐行看了一遍,又抬头扫了一眼报表上的原始数据。然后手指在纸面上重重一拍,纸张发出一声脆响。 “还真是这个原因!” 他把纸递给其他人看,有人立刻拿起来比对,片刻后,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来。 那个刚刚训斥他的老工程师盯着那几个圈出的测站编号,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转头去看旁边的人,对方也正一脸震惊地回望着他。 连伯刚长吐了一口气,侧过头看向韩学涛,脸上盘桓了半日的焦躁终于慢慢散了,嘴角浮出今天下午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叫什么名字?” “韩学涛。” 连伯刚点了点头,很欣慰:“武大的测绘专业全国首屈一指,果然出人才。” 韩学涛摸了摸鼻子:“教授,我是宁海大学的。” 连伯刚的笑容瞬间一滞! 这里不是武大的实习点么,怎么混进来一个宁海大学的? 第456章 你还搞北斗研发? 其实也不怪连伯刚误会。武大的测绘专业全国确实首屈一指,北斗项目里很多测绘技术人员都出自武大,王翔宇他们那帮实习生也都是武大的。 这堆人里突然冒出个宁海大学的,确实扎眼。 韩学涛感觉周围目光都在自己身上转了好几圈。连教授、花白头发的总工、几个中年工程师,还有那些年轻实习生,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明显的好奇和打量。 他有点尴尬,感觉自己是不是有点鹤立鸡群了,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正事:"连教授,把这两个异常数据点排除掉,应该就能解决了。" 连伯刚摇了摇头:"不能简单删掉。" 韩学涛一愣:"为什么?" 连伯刚把报表摊平在桌面上,手指点在那两个测站编号上,很有耐心地解释:"小韩,你这就缺乏经验了,这两个点虽然数据异常,但它们是华北片区控制网的核心联测点。直接删掉,周边十几个gps基线失去强制约束,局部网形会出现空洞,平差后的点位精度掉一个量级,达不到国家三厘米的精度要求。" 他顿了顿,看了韩学涛一眼,爱才地说道:"而且国家级大地控制网成果验收规范有明确规定,所有参与联测的数据必须全部纳入平差流程,无合理依据不得随意剔除。删掉两个点的原始数据,成果通不过验收。" 韩学涛听完不说话了,这方面他还确实没有经验。 接下来,几个人便围着这个问题继续往下捋。而这一次,连伯刚没再让他走,旁边几位工程师也没人再催他“回自己岗位”了。毕竟发现问题的功劳明明白白摆在那儿,一屋子人看他的目光虽然还带着好奇,却已经没有最初的排异感。 讨论逐步深入,各种方案提了一堆。可一圈想下来,最后发现都不太可行——不是思路不对,而是时间根本来不及。 花白头发的总工挑明了说:"能解决是能解决,但一天之内绝对搞不完。" 旁边人接话:“明天就截止了,只能跟领导说明情况,申请延期。” “别人的环节都按时交了,汇总到咱们燕京设计院这儿反倒延期,别人会怎么想?” “那还能怎么办?时间卡得太死了!” ... 连伯刚沉默片刻:"也不是不能解决。需要一个懂算法的......" 他话没说完,韩学涛站在外圈忍不住出了声:"对!"——他感觉连教授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而他这一出声,所有人又转头看他。 连伯刚没有继续往下讲,饶有兴趣地问:"小韩,你什么想法?" 韩学涛往前走了半步:"教授,我的想法是不动主程序核心代码。只在数据预处理层加一个轻量抗差估计分支,把两个异常点的先验运动参数单独替换成华北板块实测值。原数据不动,平差结果不受干扰。" 连伯刚听完,忍不住赞许:"对!就是这个意思。" 他转头问旁边的人:"老于在不在?" 旁边答:“于主任去西昌了,北斗二号卫星发射,他上周就走了,盯着那边的数据联调,回不来。” 连伯刚郁闷地一拍额头,“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于主任是这边核心算法的负责人,这套主程序大半关键逻辑都是他一手写出来的。他不在,短时间内根本没人能接这个活儿。 这时,韩学涛往前又走了一步:“连教授,要不……我试试?” 几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开口:“你还懂算法?” 语气里有惊讶,也有毫不掩饰的怀疑。花白头发的总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能发现异常数据的问题已经很不简单了,可要说这小子还能动主程序,他着实不太敢信。 韩学涛神色淡淡地说:“呃……我拿过宁海市大学生计算机技能大赛的冠军。算法什么的,算是略懂一点吧。” …… 王翔宇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一沓刚核对完的外业记录表。 早上他被派去院里的档案室调过去三年的观测手簿复印件,来来回回跑了一整个上午,两条腿都细了一圈。 等他推门走进地下一层计算站的时候,不由愣了一下——整个房间的气氛明显不对劲。 平时各自守在工位上的人,这会儿全扎堆凑到了一起。老教授、中年工程师、年轻技术员,密密麻麻地围成一圈,连平时那个专门交任务的负责人也挤在人群里头,脸朝着中间,根本顾不上看他。 王翔宇站在门口等了好几秒,愣是没人理他。 他只好自己凑了过去。外围站着几个跟他们同一批的实习生,正踮着脚尖使劲往里看,脖子伸得跟长颈鹿似的。王翔宇伸手拉了一下最外面那个,低声问:"什么情况?" 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只努了努嘴,示意他自己往里面看。 王翔宇个子矮,踮起脚也望不见什么。他四下环顾一圈,搬了把椅子挪到墙角,踩上去,这才探头往人群中央望去。 这一看不要紧,他差点从椅子上直接栽下来。 人群最中间坐着的人,是韩学涛。上午还跟他在会议室里一起等着的那位宁海大学来的男生,此刻正坐在电脑前面,手指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速度又快又稳,几乎看不出停顿。 旁边坐着的居然是连院长——整个设计院的灵魂人物,平日里他们只能仰望的存在,这时候整个人侧靠在韩学涛旁边,歪着头看他一行一行地敲代码,偶尔微微点一下头。 而其他那些平时动不动就板着脸训斥他们这帮实习生的工程师,个个伸长脖子站在后面,神情各异。有人看得眼睛都直了,有人眉头拧成了疙瘩,有人满脸写着难以置信,还有个人嘴巴微微张着,好半天都没合拢。一帮人就跟集体嗑了药似的。 王翔宇扶着椅子扶手又仔仔细细看了几眼,这才跳下来。他退回到外围,拽住另一个实习生,压低嗓音问:“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实习生知道得多一些,干着嗓子说:”好像是跟咱们一起来的那个宁海大学的小韩,把问题的根源给找出来了。现在上面让他修改主程序,他正在那儿编程呢。" 王翔宇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在这边实习已经快两个月了,实验室这几天卡住的那个难题,连教授带着一帮老工程师熬了三天三夜都没能解决,这事儿他心里清楚得很。 可如今,一个第一天过来报到的实习生居然把问题给看穿了? 这小子到底是怎么瞧出来的? 他们这帮武大科班出身的,来了这么久愣是没发现半点端倪。更离谱的是,实验室居然放心让他直接上手改主程序? 那套东西复杂得很,动一个参数都可能把全盘数据毁掉,让一个头一天来的实习生碰,凭什么? 如果韩学涛真的只是个普通实习生,那确实不可能让他动主程序。 但他水警区特聘专家的身份,这时候就派上了用场。 当他把那份公函和工作证一起放到连伯刚桌上的时候,虽然满屋子的工程师都觉得这么年轻的特支专家实在有些离谱,但心里好歹平衡了不少——自己不是被一个随随便便的实习生给比下去的,人家虽然年轻,但那可是正儿八经挂了号的专家。 后来跟水警区那边正式确认了身份之后,连伯刚又跟韩学涛深入聊了一回修改方案。 韩学涛提出来的思路很巧妙——不动主程序的内核,只在外面加一个外围补丁,类似于游戏外挂,专门在数据预处理阶段把那两个地震点的异常参数拦截下来,换成华北板块的实测值,再送进平差程序。原来的程序一动不碰,风险算是降到了最低。 连伯刚听完,说:“行,动手吧”。 韩学涛坐到电脑前面,上手就开始敲。 用了不到一个小时的工夫,屏幕上最后一行代码落了笔。 他把终端转过去让连伯刚过目,连伯刚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点了点头。旁边的人立刻把补丁程序挂接到平差系统上,重新导入了华北片区那十几个测站的原始数据。所有人各就各位,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一点一点往前推进。 二十分钟之后,残差曲线从原先那条三倍误差的暴突线,硬生生落到了规范允许的阈值范围以内。整个华北片区的控制网平差一次性收敛通过,所有测站数据全部命中目标精度。 看到结果,房间里静了足足十几秒。 紧接着,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人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那位花白头发的总工凑到屏幕前面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直起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清道不明,像是老了五岁,又像是年轻了十岁。 连伯刚走到韩学涛身后,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青出于蓝胜于蓝。" 韩学涛赶紧站起来,连连摆手:"连教授,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们年轻人经不起捧杀。" 连伯刚笑了:"你这小子还挺谨慎。没事,我跟你老师也算是老相识了。老卢这回算是收了个好弟子。" 韩学涛心里一喜,自己那位便宜导师卢主任,竟然跟连伯刚还有这层交情。他心思转得飞快,立刻打蛇随棍上:"师伯,那我现在做北斗研发遇到问题,您可得指点指点我。" 连伯刚被他这声"师伯"喊得有些哭笑不得,倒也没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是抓住了后面那句话,眉头微微一动:"你还搞北斗研发?" 第457章 给不了你 跟连伯刚约好第二天来谈北斗的事,韩学涛就坐车往回走。 车还没到酒店,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不是李曼,是顾秀芝。 "小韩,回来了没有?我在丰融园这边呢。" 韩学涛说:"在路上了,马上到。" 昨晚他已经把丰融园房子的钥匙给了顾秀芝。今天他跑了一整天测绘设计院,没空过去,就让顾秀芝自己先去看看。 到了丰融园,韩学涛上楼,顾秀芝正站在客厅里,手里拎着一卷卷尺,显然是量过了尺寸。 见他进来,她指了指客厅和卧室的方向:"你这房子虽然比太仆寺那边小,但格局不错。而且已经有简装了,添点家具就能住,不用大动。以后你来燕京出差就不用住酒店了,省得每次花那个冤枉钱。" 韩学涛说:"阿姨您看着办就行。需要什么家具您尽管买,钱我来出。" 顾秀芝摆摆手:"几样家具的事,阿姨出就行了。" 韩学涛刚要开口说"那怎么行",话到嘴边顿了一下,脑子转了转,换了个说法:"阿姨,那您也别住招待所了,直接住这边吧。李曼那边总跟人合租也不方便,太仆寺那边装好之前,她也可以先住过来。您要给她做夜宵再不用再拿小锅出去打豆腐脑了,这里有灶台有煤气,自己做省钱还干净。" 顾秀芝听完这话,看他的眼神又变了。这小伙子真是懂人心、会来事儿,做事大气不拘小节。 她看着韩学涛,越看越满意。 今天早上李曼去上班以后,她给李际全打了个电话,把昨晚在夜市碰到韩学涛、两人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在电话里跟李际全聊了不少,核心意思就一个——这小伙子她满意。 现在她脑子里已经很清楚了。丈夫去桂省上任,她不可能一直不去,那边总得有人照应。女儿在燕京工作稳定,房子也买了,央行财会岗,说出去体面,工作不用她操心。 那女儿这边已经没什么让她不放心的了。那剩下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女儿的婚事。 这就是她为什么对韩学涛这房子这么上心的原因。 对女儿要嫁什么人,顾秀芝有自己的标准。首先看人,其次看对方家庭。 对方是不是体制内,她其实没有太多要求。自家已经是地级市市长了,总不能要求对方比自己官还大——那可选范围就太窄了。 如果找职务比自己低的体制内家庭,她又觉得亏,觉得女儿下嫁了。 像韩学涛家里这样,不是体制内但家里开厂做生意,财力比自家强,这种组合她倒是觉得刚刚好。至于韩家父母什么品性,她回头可以接触接触,看一看再说。 而韩学涛这个人,这两天接触下来,她觉得很满意。长得配得上女儿,做事机灵,说话办事沾上毛比猴都精。这一点可以弥补一下自家女儿太直的性子。 顾秀芝收起卷尺,笑着对韩学涛说:"小韩,你这么说,那阿姨一定帮你把这边弄好。" 韩学涛说:"顾阿姨,这方面您肯定比我们年轻人有经验,您和李曼觉得没问题,我就没问题。" 顾秀芝笑呵呵点头,心想这小子说话不光说她,还知道把小曼带上,不错。 等李曼下班,回到顾秀芝住的招待所,顾秀芝把这事跟她一说。 李曼整个人呆住了:"我们母女住到韩学涛买的房子里去?这像什么话?" 顾秀芝说:"你这孩子怎么又扭捏起来了?等咱们太仆寺那边的房子装好了,就开始装小韩这边的。到时候他就可以住咱们这边来了。而且他那边装修,我不打算让小韩出钱,这钱咱们家出。" 李曼越听心里越发毛:"妈,我怎么感觉你在把我往火坑里推?" 顾秀芝气得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就问你,以后你和小韩准备不准备结婚了?" 李曼被这句话炸得整个人都结巴了:"我、我们……根本没到那一步呢!才刚毕业,工作都还没稳定……" 她说的是实话。 她现在央行的工作干得正起劲,经常能跟韩学涛见见面,甜甜蜜蜜谈个恋爱,她觉得生活已经很好了,根本没想那么远。 顾秀芝这话一下子把她的节奏全打乱了,她心里说不出来"不想"两个字,可"想"字也堵在喉咙里出不来,总觉得自己还小,没到那个地步叭。 她忽然觉得让母亲过来装修可能是个错误。好好的生活被母亲摁了快进键,压力一下子灌满头顶。 她捂着耳朵喊了一声:"啊——不听了不听了,你真是烦死了。我工作一天累死了,洗澡睡觉去了!" 说完就冲进了淋浴间。 …… 韩学涛有些纳闷,晚上李曼竟然没给他打电话,也没发消息。他拿起手机想拨过去,想了想顾秀芝在那边,又放下了。 洗了澡躺到床上,他闭着眼回顾白天在测绘院看到的一切。 收获不小。虽然最后是他编程帮设计院解决了问题,但通过后来跟连教授以及其他技术人员的交流,他也学到了不少关于大地网联调和北斗试验系统的东西。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又去了燕京测绘设计院。 这一次行政科那两个女的态度完全不一样了,昨天发生的事情已经在设计院里传开了。 见韩学涛进来,其中一个站起来,脸上堆着笑:"我带你去吧,连院长已经到了。" 一人带着韩学涛穿过主楼,走到后面一栋独立的小楼前。门口有士兵站岗,灰白色的墙面,没有挂任何牌子。韩学涛拿出水警区的工作函和自己的工作证,登记完才放行。 连伯刚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 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图纸和技术手册,角落里放着一台工作站。见韩学涛进来,连伯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没有太多寒暄,连伯刚直接问:"昨天你说搞北斗研发,具体怎么搞的?" 韩学涛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兵海所在做产品的兼容解算软件,目标是同时接收北斗一号和gps的信号,做融合定位。gps部分已经跑通,但接入北斗信号后定位出现偏差…… 他推演了模型,最后卡在一个关键参数上——北斗一号地面站信号转发时延的真实值。这个参数属于北斗工程内部试验数据,公开渠道拿不到。 连伯刚听完,沉默了片刻,抬头看韩学涛的眼神明显变了:"你们都搞到这个地步了?" 他喝了口水,又说:"测绘技术公司那边,连应用方案的影子都没看着呢。" 连伯刚说的是国有控股的测绘技术公司,刚刚事业单位改制分流出来的市场化实体,核心技术团队基本都是从燕京测绘设计院的业务部门拆分出来的,承接设计院外包的市场化项目,同时负责把北斗试验的技术成果转化成民用的终端适配方案。 公司刚成立没多久,毕竟天上才两颗卫星,第二颗还是昨天刚刚发射成功。离gps那种成熟体系还差得远。 连伯刚说测绘技术公司连方案都没开始,意味着兵海所在北斗应用这一块确实走到了前面。 韩学涛心里忽然警觉起来,连忙说:"师伯,测绘技术公司技术力量肯定比我们强多了。我们小公司就是笨鸟先飞,毕竟北斗这个市场以后很大,不可能一家公司占完所有份额。我们算个有益的补充。" 连伯刚笑了:"你这小子,说的好像我要抢你似的。测绘技术公司力量强是没错,但我也不一定觉得他们就一定能竞争得过民营公司。改革开放以后,民营公司把多少老牌国企的市场份额打得节节败退?这也不是新鲜事。" 韩学涛赶紧接话:"哎呦师伯,您太高看我们了。测绘技术公司有什么需要我们效力的尽管说,我们就跟在国企后面混口汤喝。" 连伯刚被他这话气笑了,摆了摆手:"行行行,那边我也不负责,不跟你说这些了。"他收了笑容,语气正经下来,"至于你要的那些参数,我给不了你。" 韩学涛一愣:"啊?" "这是涉密数据,我一个人没法私下把技术参数给你。" 韩学涛心里一沉,昨天白帮他们忙了? 连伯刚看了他一眼,又说了一句:"你想要这些参数,就跟我去趟西昌吧。" 第458章 去西昌 听连伯刚说,让自己跟他去西昌。韩学涛一愣—— 西昌?卫星发射基地? 虽然有些意外,不过他也没犹豫。 “行。”他立刻点头,师伯让自己跟着去,就说明这事儿有戏。 但紧跟着心里就冒出另一层顾虑。他抬眼看了看连伯刚:“师伯,咱们什么时候走?能快点吗?” 连伯刚挑眉:“你急什么?” 韩学涛也没藏着掖着:“年底测绘局有个大招标,我公司要参加。时间本来就不宽裕,万一在西昌拖太久,我怕赶不上准备。”这种事情也不算什么机密,跟连伯刚不如直接说的坦诚一点。 连伯刚听完,上下扫他一眼:“原来你也盯上那个标了。你们公司够资质吗?” 韩学涛说:“不瞒师伯,我们也有甲级测绘资质。” 连伯刚没再接话,沉默两秒,朝他招招手。韩学涛凑过去,连伯刚压低声音:“这话你听听就烂肚子里。那个招标,年底开不了,要推到春节后。” 韩学涛一怔:“师伯,你确定?” 连伯刚说:“我这把年纪,还不至于糊弄你小子。别忘了燕京所也要投这个标,而且我还是评审之一。” 韩学涛听得心里一动,没想到这趟过来,误打误撞认了个当评审的师伯,这收获可不小。 而且再一琢磨,燕京所跟兵海所虽说都参加招标,但根本不在一条赛道上。燕京所地处京畿,专盯国家级的大项目,比如北斗这种,光这一块就够他们吃饱喝足。地方测绘局和民营公司那些活儿,他们看不上,也犯不着派人满地奔波。 韩学涛心里踏实了,嘴上却说:“挪到春节后,时间宽裕一点,但也宽裕不到哪去。中间夹个春节,总不能不给员工放假吧。万一研发出问题,还是得提前解决。” 连伯刚瞥他一眼:“你小子属狗的?后头有人撵着你跑?行吧,你要快,那就快。” 他伸手抓起桌上电话,拨了个号码,不到十分钟,有人敲门。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推门进来,立正敬礼:“首长,准备好了。” 连伯刚站起来,冲韩学涛一扬下巴:“走。” 韩学涛懵了:“去哪?” “你不是催着去西昌?那就现在走。” 韩学涛瞪大眼睛:“我去,这么快?我酒店房都没退。” 连伯刚已经迈步往外走了,压根不理他这茬。韩学涛只好拔腿跟上。到楼外一看,一辆军绿色越野车已经停在门口。连伯刚拉开后门坐进去,韩学涛绕到前面,坐进副驾驶。 车发动,连伯刚朝前问了一句:“机场那边安排好了?” 开车的士兵回头答:“到了就能起飞。” 车驶上主路,韩学涛这时已经反应过来了,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连伯刚,笑着问:“师伯,是不是西昌那边出问题了?” 连伯刚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心里暗忖这小子脑子转得真快。 “到了再说。” 韩学涛转回身,心里已经八九不离十了。昨天就听说西昌要打第二颗北斗星,连伯刚今天急火火往回赶,还非把自己捎上,那边肯定出了岔子。 可这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琢磨不透,索性不想了,靠着车窗看路两边的树往后倒。 他当然不知道,昨晚这边刚结束,西昌的急电就打到了连伯刚的手机上:第二颗北斗星入轨后,双星系统一联调,地面定位解算系统就频繁报错。 华东片区几台测绘车实测时,定位数据能凭空飘出三公里远,离预定精度差了十万八千里。这才是连伯刚急着往回赶的真原因。 至于为什么非要带韩学涛,连伯刚心里有本账。这小子懂算法,而且不是纸上谈兵那种懂。 昨晚他跟水警区那边通了电话,才知韩学涛大一时就帮水警区写过一套算法,专门绕开美国sa技术限制,效果出奇好。连伯刚当时听完,半天没说出话来。 国内硬件工程师一抓一把,可真正吃透算法的人凤毛麟角。这是整个行业最要命的一块短板,偏偏每次出大问题,算法问题总是绕不过去。 这就是墨菲定律发挥作用。 北斗这次也一样——单颗星跑得好好的,两颗凑一块反倒出毛病,硬件上如果查不出问题,那就只能往软件上想。而这种软毛病最磨人,比硬件故障难缠十倍,你常常连从哪下手都不知道。 所以出现了这么一个人才,连伯刚就想着带上他。 到了机场,韩学涛跟着连伯刚上了飞机,落座之后先摸出手机,给李曼发了一条短信:去趟西昌,可能几天,回头联系。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飞机开始滑行,没有回复。 跑道加速,还是没有回复。 直到机组人员走过来提醒关机,他才把手机按灭,塞进口袋。 关机那一刻,他心里突然冒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以前看电影,演到那种科技人员被国家一个电话召走,然后人间蒸发好几年,家里老婆孩子什么都不知道,而一回来,家里准有人得了绝症。 还有更狗血的,结婚前被召走,几年后回来,如花似玉的未婚妻铁定没了,嫁给了他以前的同学,或者是哪个领导的儿子,还非得安排一场女方带着孩子跟一脸沧桑的男人在公交车上碰面的戏,生怕这帮爱国科研狗死得不够惨! 韩学涛靠在椅背上,心想自己现在这情形,跟银幕上演的还真有几分像。 他暗暗给自己划了条线——这次过去,能帮就帮,但绝不能陷太深。自己的理想就是简简单单当个资本家,挺好。 飞机爬升平稳之后,连伯刚从前面转过身,朝韩学涛招招手:“过来,坐近点。现在可以跟你讲讲北斗那边出什么事了。” 韩学涛哭笑不得地挪过去:“师伯,至于吗?非得等上了天再说?反正我也跳不了飞机是吧。” 连伯刚瞥他一眼:“怎么不至于?能带你去西昌可不简单,我昨天查了你履历,还给老卢打了电话。你导师极力推荐。加上你在燕京所这一下午表现,我才下的决心。” 他说着,从随身的文件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韩学涛接过去一看,是一份燕京测绘技术院开的介绍信,上面写着他以水警区特支专家身份,被临时借调支援北斗项目,职务是外聘工程师,期限视任务需要而定。 韩学涛愣了一瞬:“师伯,连手续你们都办好了?” 连伯刚点头:“你以为闹着玩?国家重大项目,任何一环都不能疏忽。” 韩学涛把介绍信叠好收起来,正了正神色,开口说:“师伯,话我说在前头——西昌那边的事解决完,我得回来。你可别把我长期留在那儿。” 他掏出手机在连伯刚眼前晃了晃:“我女朋友和未来丈母娘正在燕京盯装修呢。你要把我扣在那儿一搞几年,等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连伯刚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接上话。 第459章 害羞短信 李曼看到那条短信时,正被兰处长叫去对账。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她只来得及扫一眼"去趟西昌"几个字,就被拽回满桌报表里。 心里闷闷的。 后悔昨晚没去见韩学涛一面,现在人倒好,飞西昌那个鬼地方去了,一走好几天。 接着她又想到自家老妈,那股烦劲儿更压不住了。本来工作生活恋爱都顺顺当当,非要推着她像赶集似的往前跑,催完这个催那个,真烦。 但这股情绪没熬住多久,就被眼前工作埋了。 顺着她最初发现那条线往下扒,和兰处长一起很快挖出更多东西。 那些捐赠资金全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名义上是捐科研设备、学术交流赞助。但实际到账后,近四成资金没按协议付给境外供应商,而是先转进国内几家做"学术会议服务""科普项目运营"的小微企业账户,再以"会议服务费""项目执行经费"拆分划转,最终流向沿海几个从未在民政部门备案过的民间海洋研究社团。 问题来了:对方图什么? 这当然不是央行能答的。央行只查异常资金流向,不可能派人实地问询。 兰处长需要向领导汇报,再由上级协调其他部门接手。 这事她已经跟赵行长通过气,赵行长要一份详细报告,同时指示,这边核查不能停。 李曼一忙又是几小时,直到憋不住去洗手间,才想起韩学涛那条短信。 她到洗手间,钻进隔间,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韩学涛的短信。 然后在屏幕上敲了"注意安全"四个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一下没有点,觉得这四个字——太淡了。 撅着嘴想了片刻,在后面补上三个字,脸一红,咬牙点了发送。 那三个字发出去,李曼感觉自己整张脸都在烧。赶紧收了手机推门出去,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扑凉水。 另一边,韩学涛刚下飞机。就听见手机震动,掏出来一看,顿时乐了。 屏幕上是李曼发来的短信,七个字:"注意安全,么么哒。" 以前打电话时他变着法儿哄李曼说这几个字,李曼死活不肯开口。没想到今天短信里蹦出来了。看来偶尔出个差还是有好处的。 这种时候,男人必须得寸进尺。 他顾不上连伯刚在旁边说着什么,低头噼里啪啦敲了一行字发给李曼,比"么么哒"刺激多了。发完才心满意足收了手机,抬头问:"师伯,你刚才说到哪了?" 连伯刚:"……" 李曼把脸扑得差不多了,感觉兜里手机又震。 她掏出来一看,眼睛倏地瞪圆了。 韩学涛那行字钻进眼里,她整张脸轰一下红透了,从脖子根烧到耳尖,浑身上下像螃蟹进了蒸笼似的,热气直往外冒。 正巧王佳推门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李曼你脸怎么红成这样?发烧了?" 李曼慌忙把手机塞回兜里,拧开水龙头接着扑水:"没事没事,就是有点热。" "热不就是发烧?" "王姐我真没事!"李曼一边扑水一边喊,声音都急了。 咬牙想,这家伙越来越放肆了,怎么什么话都说? 越野车驶入西昌地界时,韩学涛透过车窗往外看。 这座藏在川西大山里的航天城跟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遍地高楼,路两边是大片农田和低矮民房,偶尔能看见几栋灰扑扑的筒子楼,墙上刷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老标语。 路上跑的多是军绿色卡车和吉普,少见民用轿车。远处山坳里立着几座白色天线罩,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哑光,像扣在地上的大碗。 车拐进一道岗哨,减速停车。哨兵核对证件,敬礼放行。 进去之后路更宽了,两侧种的梧桐树有年头,枝叶交叠遮出长长一条荫凉道。 往前开了一阵,韩学涛看见一组高大的建筑群,灰白色墙体,方方正正,窗户窄小,楼顶架着各种天线和雷达罩。 车停在主楼前,门口已经有人等着,穿浅蓝色工作服,胸前别着工牌。 那人迎上来跟连伯刚握了手,又朝韩学涛点点头,转身领着两人往里走。 楼里走廊很长,地面铺的是那种老式水磨石,被踩得发亮。路过几扇敞开的门,韩学涛瞥见里面满墙的显示屏和密密麻麻的机柜,有人正俯在操作台前拧着什么。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电子元器件烧过的胶皮味,混着机房特有的凉气。 带路的工程师边走边说:"发射那天顺顺当当,星箭分离、入轨、天线展开,每一步都按程序走完,遥测参数正常,答问机信号强度达标。地面站跟卫星建立链路也顺畅,我们当时还松了口气。" 他摇起头,接着说:"结果双星联调一启动,就出怪事了。单颗星跑得一点毛病没有,两颗放在一块,地面定位解算就飘……孙总师下了死命令,半个月内必须掐掉这问题,不然整个北斗交付节点都得往后挪。" 连伯刚皱着眉听完:"孙总师他们呢?" "都在会议室,等您半天了。" "走。" 推开会议室门那一刻,韩学涛被里面的阵仗震了一下。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头发花白的、正值壮年的,几十位专家围坐一圈,桌面摊着图纸和打印出来的数据表,烟灰缸里摁满烟头。 最上首坐一个面膛黝黑的中年男人,浓眉紧锁,手里捏着支铅笔,桌面上铺开的图纸快被他划烂了。听见门响抬头看见连伯刚,点了点头,旁边立刻有人让出座位。 连伯刚坐过去,简单寒暄两句就切入正题。再没人留意韩学涛,他也没等人招呼,自己靠着墙在连伯刚身后站定。 会议很快热烈起来,一帮专家们各执己见,说什么的都有,甚至有时候针尖对麦芒,争得面红耳赤。 韩学涛站在后面,开始还只是听,听着听着,眼睛就亮起来。 在大学的时候,他在图书馆听过的那些国外名校课程,这时全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麻省理工parkinson教授讲卫星导航原理,ucl的diggle教授讲空间数据分析,还有莫斯科大学、苏黎世联邦理工、斯图加特大学那些教程——都是他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翻译过、反复啃过的东西。那些知识点搁在脑子里像散落各处的珠子,一直没找到线串起来。 现在这根线出现了。 专家们每抛出一个观点,他脑子里就自动蹦出对应的理论框架。 这边讲载波相位平滑,那边讲对流层延迟模型,他越听越入迷,手不自觉地摸出兜里一个小本子开始记。 站久了腿酸,干脆自己从墙角拖了把折叠椅,在连伯刚身后坐下接着写。 他脸上那副陶醉的神态越来越明显,嘴角微微翘着,眼睛发亮,笔尖在本子上沙沙走得飞快。跟会议桌旁那些眉头拧成疙瘩、连抽烟都带着焦躁的专家们一比,简直像两个世界的人。 孙总师正低头听一位专家讲完,抬起头准备接话,目光无意间扫过连伯刚身后那张脸。 他愣了一瞬。 这小子是哪来的? 一屋子人愁得恨不得把头发薅光,他坐在那儿,眉开眼笑,跟偷了鸡的黄鼠狼似的。 孙总师手里的铅笔一顿,皱起眉头。 第460章 搞散会了 "那位小同志,你笑什么?” 孙总师手里那支铅笔朝韩学涛方向点了点:“是不是听出门道了?觉得我们方向搞错了?这里是公开讨论,有话尽管说嘛。" 话听着客气,但明显带着情绪。 连伯刚心里咯噔一下。孙总师这人涵养好,向来不跟人红脸,可越是这样的人说出这种话,分量越重。 他扭头看了一眼韩学涛,见这小子脸上那表情还没收干净,暗叫不妙。但人是他带来的,他不能不出声。 "孙总,这是水警区特支专家,韩学涛。"连伯刚打圆场,"搞算法的。之前帮水警区写过一套绕过美国sa限制的软件,效果很好。" 在座几位专家同时抬了抬眉毛。 孙总师手里的铅笔也顿住了。 他之前听连伯刚提过要带个年轻的算法工程师过来,没太放在心上。看来就是眼前这位。 可眼前这个……也太年轻了吧。 在他们这行,四十岁都算年轻工程师,这小子看着顶多二十来岁,研究生毕业了没有? 不过老连的面子不能不接。孙总师语气缓下来,朝韩学涛点了点头:"既然是老连带来的专家,那就更不用拘束了。韩工,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连伯刚也侧过身,低声说:"孙总师让你说你就说,别害怕。" 这话听着像给韩学涛壮胆,但在座的人精都听得出来——连伯刚这是在给孙总师递话呢,话里话外护犊子的意味挺明显。 孙总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接茬。 韩学涛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表情惹了祸。 不过听了这么久,他也确实有话想说。 他站起来,先朝四面欠了欠身:"各位老师好,我叫韩学涛,宁海大学本科生,刚毕业,今年读我们系卢主任的研究生。" 屋里安静了一瞬。 好几个专家交换了一下眼神。得,刚还在猜这年轻人研究生毕没毕业,结果人家本科才刚念完。 韩学涛没停,接着说下去:"刚才听各位老师讨论,我脑子里转过一些东西,不一定对,说出来供大家参考。" 他翻开手里那个本子,扫了一眼自己记的要点:"目前大家都在硬件和常规算法上找原因,信号调制、天线链路、滤波参数,这些都查过没问题。那问题很可能出在双星时间同步逻辑上…… 单星运行时,每颗星只跟地面站做单向时频校准,一切正常。可双星联调后,软件层要处理两颗星之间的相对时差,这个时差再叠加上各自对地面站的偏移量,形成一个闭环反馈。如果闭环里某个状态变量初始化给错了,或者同步周期跟硬件时钟不匹配,就会产生累积漂移。" 听他说这些,会议室一些专家开始微微皱眉,有些露出思索状。 而还没等他们细想,韩学涛就又开口了—— "麻省理工parkinson教授讲卫星导航原理时提过一个案例,gpsblockii早期也出过类似问题,双星共视时地面定位飘移,最后查出来是软件里两个异步进程用了不同时钟源。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有个课题组专门研究这个,他们模型里把这种漂移叫做''双星互扰偏置''。还有英国ucl的diggle教授讲空间数据分析时也补充过,这种偏置在实测数据里呈现出来的特征,跟咱们华东片区测绘车那种三公里飘移很吻合。" 他说完,环顾一圈:"所以我初步判断,根子可能在双星时间同步算法那个分支上,软件层两性——两套时间逻辑——之间出现了岔子。这是我一点不成熟的想法,谢谢各位老师。" 鞠躬,坐下。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主要是韩学涛这话说的有点太唬人了。当然,他提到软件方面的双星逻辑问题,刚才也不是没有专家提到过。但都是一语带过,没有像他讲的这么详细。 而最关键的是,他后面接了一大串名校著名教授的讲座。什么mit、ucl的这些大学,你特么的不是宁海大学毕业的吗?怎么对这些大学的讲座这么熟悉? 一时间,房间里没人说话。 刚才热火朝天的场面不见了,像突然掉进了冰窖里似的。孙总师咳了两声,然后问,“还有谁?有什么想法?” 还是没人应答。 孙总师说:“先散会,根据刚才会上提出的问题,一一排查。下次会议定在晚上八点半,我们就这一次会议的排查进度做一个汇总。散会!” 韩学涛撇撇嘴,跟着站起来。 得,自己一发言,结果搞散会了。 …… 散会之后连伯刚一刻没停,带着人直奔现场排查故障。 韩学涛这边暂时用不上,连伯刚走前撂了句话,让人先带他去安排住处。 一个穿蓝工服的年轻人领着他出了主楼,穿过两道岗哨,坐班车到了生活区。 一进这片区域,韩学涛才真正看清西昌航天城的全貌。 这里藏在大凉山腹地的安宁河谷里,四周山峦起伏,满眼青翠。听安排他的人说,这儿离西昌市区有六十公里,去一趟不容易。 这片生活区像大山里自成一体的小社会。核心圈住的都是航天科研人员和发射保障队伍,加上家属、配套服务人员,拢共几千人聚在这。 园区里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职工医院、子弟学校、食堂、小卖部、礼堂、澡堂,全凭航天系统自建自管,日常生活根本不用出园区。 领路的年轻人把他带到一栋砖混结构的小楼前,总共三层,灰扑扑的外墙,门口有安保登记台,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记了名字和房间号。 房间在二楼,推门进去,韩学涛扫了一眼就有点难受。 十来平米的屋子,一张铁架床靠墙摆着,一张写字台,一把木椅,桌上搁个暖水瓶,旁边立着台14英寸彩电,还是老式旋钮那种,墙角立个搪瓷脸盆架。 没独立卫浴。 这条件比他想象中差了一大截。 别说跟他买的涉外公寓比,就连宁海大学的留学生公寓都比这强。 他叹了口气,往床上一坐,弹簧吱呀响了一声。心想自己好歹顶着个水警区特支专家的名头,落脚的待遇就这? 只盼这边的事赶紧完,拿到需要的参数就走人,一天都不想多待。 坐了一会儿实在待不住,他起身下楼。出了小楼顺着路往南走,穿过一片家属区,眼前渐渐热闹起来。 路边出现两排低矮门面,招牌一家挨一家——小卖部、理发店、杂货铺,路上三三两两走着穿蓝工服的工作人员和拎菜篮子的家属。 路牌上写着"健康路"。 这大概是生活区最繁华的一条街了。 他慢慢踱着步子,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招牌上红漆写着"毛玉文小吃店",下面一行小字:炒饭、炒粉、炒洋芋。 门脸不大,里头摆着五六张方桌,几根长条凳,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弯腰擦桌子。 韩学涛掀开塑料门帘走了进去。 第461章 吃出生意了 掀开塑料门帘,一股热油和葱花味扑过来。 这个饭店不大,五六张家庭式餐桌,摆得挺紧凑,桌面上铺着透明塑料垫,搪瓷碟里搁着辣椒酱和醋瓶。 墙上挂一幅特别喜庆的年画,胖娃娃抱着鲤鱼。没有装修,没有招牌菜照片,但桌椅擦得干净,地面扫得一点灰屑都没有。 此时是饭点儿,正热闹,五张桌子全坐满了人,蓝工服、灰夹克,还有两个穿军装的坐在角落埋头扒饭。 韩学涛扫了一圈,只有靠门那张桌还有半边空位,坐了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剥蒜瓣往碟子里放。 他走过去问了一声,那人抬头说坐吧,往旁边挪了挪凳子。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吃点啥?" "炒饭。" "好嘞,稍等。" 等饭的工夫,韩学涛打量着四周。 老板娘约莫四十出头,圆脸盘,说话带点川西口音,端菜时跟每桌都能搭两句。 "老张,你家丫头期中成绩出来没?" "李工今天加班这么晚,又赶进度?" 食客们随口应着,有人扒一口饭抬头回一句,有人筷子都不停,含糊着嗯两声。 气氛松松散散的,像家里吃饭。 韩学涛觉得还挺舒服。 唯一让他不舒服的是屋里那台电视。 一台老式长虹彩电搁在墙角高架上,画面雪花密得像下雾似的,时断时续,声音滋啦滋啦,刺得耳朵难受。 一个穿灰夹克的食客拿起遥控器换台……雪花更大,滋啦声更响,只能又换了回去。 韩学涛皱了皱眉。 炒饭端上来,他扒了两口,味道意外地不错,不像外面馆子的油,倒像自家厨房炒出来的家常味。 可他耳朵老被那滋啦声拽走,实在忍不了,趁老板娘过来收隔壁桌碗筷时问了一句:"老板娘,这电视怎么不搞搞好?" 老板娘端着碗碟看了他一眼,笑呵呵地说:"小伙子脸生啊,外面来的吧?" "今天刚到。"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食客接过话头,筷子点了点电视方向:"小伙子你刚分过来,还不了解情况。咱这地方,电视收音机向来就这德性。大凉山腹地,信号覆盖本来就差,全靠室外架的简易天线,能收几个台算几个。你看着雪花多,那是因为火箭发射前后几天,电磁干扰比平时还厉害,信号断断续续的,我们都习惯了。" 韩学涛又扒了口饭:"这儿是航天发射中心,连个电视信号都修不好?" 话音一落,旁边几桌突然安静了。 老板娘擦桌子的手顿了顿。戴眼镜那位讪讪笑了笑,低头接着剥蒜。靠窗那一桌有人把脸别过去,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韩学涛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句外行话。 西昌卫星中心岗位划分精细到极致,制导组只管火箭诸元计算和速率陀螺检测,遥测组盯着数据回传,伺服机构组专职调天线指向。 每个人精通的只是巴掌大一块领域,你叫制导工程师来修电视天线,他可能连高频头是哪个都不认识。 会修的人当然也有,但那些人有空管民用电视信号? 话出了口收不回来,他只好补了一句:"我没带材料和工具,要不然帮你们弄弄算了。"说完低头扒完最后两口饭,摸出钱包准备结账。 老板娘却一把拽住他胳膊,眼睛亮了:"小伙子你说你会修?材料工具我这有啊。" 韩学涛一愣:"你有?" 老板娘笑起来:"我们这可是航天城,谁家里还没点材料?" 她招呼韩学涛跟她走。从店堂后门出去,穿过一条窄巷子,到了个半露天的棚子,像以前单位那种自行车棚,铁皮顶,水泥地。 棚里靠墙堆着一堆杂物,最显眼是几辆老自行车,旁边一大片东西用墨绿色防水布盖着。 老板娘弯腰掀开布角,韩学涛低头一看,呆住了。 满满当当一地电子元件边角料。电路板、线缆头、高频接头、小功率变压器、几截天线振子,还有些认不出用途的金属盒。每件上面都贴着作废标签,蓝底白字,盖着红章。 "单位走完报废流程的边角料,统一当工业废品处理,允许职工自己分拣卖给废品站,钱归个人。好多单位都这样。"老板娘解释了一句。 韩学涛蹲下翻了翻,心里念叨难怪来西昌路上看见市区路边好几家收废工业金属的站。 行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那就修修吧。 他挑了几样,一块废电路板上拆下两个高频电容,一根天线振子虽然弯了但能捋直,又寻了一段屏蔽线和一个转接头。工具也好办,老板娘从家里翻出一把电烙铁、一卷焊锡丝和一把尖嘴钳。 他拎着东西回到店堂,踩着木梯子上了房顶,撸起袖子就上手,先找了张最大的铝反射片,沿着边缘敲出弧度,比原来那根细天线的接收面大了三倍,又把旧信号放大器串进天线和电视的接口中间,最后把那个滤波环往馈线上一卡——那是航天设备上用来滤除特定电磁干扰的零件,刚好能把火箭发射时的干扰频段直接挡在外头。 前后不到四十分钟,他按下电视开关。 滋滋的雪花声忽然停了,清晰的中央一台画面跳出来,连之前换台都收不到的云南卫视、四川有线台都清清楚楚立在屏幕上,连半道雪花都没有,声音也干紧了。比以前清晰几倍不止!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地炸开了。戴眼镜那位站起来凑近看,回头喊了一声"真清楚了",后面几桌的人也歪着脖子瞅。 老板娘凑过来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一拍手,乐得眉开眼笑。 "小伙子你可真行!"老板娘转身进了后厨,出来时手里捏着两张百元钞票,往韩学涛手里塞。 韩学涛推回去:"不用不用,顺手的事。" 旁边戴眼镜的食客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小伙子,这钱你得收。你要不收,我们都不好意思叫你去帮我们修了。" 韩学涛看着手里的钱一怔,自己卧槽,来吃个饭,结果还发掘出一门生意! 第462章 加入项目组 连伯坐着车子,远远地就看见百米外一栋二层小楼楼顶上站着个人,蓝工装,戴手套,正弯腰摆弄一根电视天线。 楼侧面挂一块白底红字牌子,写着"退休人员活动中心"。 底下排着一溜老头,都仰着脖子朝上看,旁边搁一台大彩电,雪花滋啦乱闪。 车子开到近前停稳,连伯跳下车,盯着楼顶那个背影看了两秒,脸就黑了。 这不是韩学涛是谁? 他叉着腰站在车边,心想我就叫你小子在招待所休息两天,你倒好,跑这儿来了,还修上电视了。 他朝楼顶喊了一嗓子:"韩学涛!你给我下来!有任务!" 韩学涛正摆弄一个信号放大器,听见喊声低头,看见连伯刚站在下面,手上没停,也扯着嗓子回:"师伯!我倒是想马上走,但现在走不了啊!等我几分钟,马上弄完!" 果然,这话一出,底下那帮老头不干了,齐刷刷扭头看连伯刚—— "你等会儿!小韩正给我们修呢!这不奥运会重播,我们都等着看孔令辉!" 连伯刚张了张嘴,看着一圈老头个个巴巴望着楼顶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拉开车门坐回去,摇下半截车窗:"快点的!我等着!" 韩学涛手上动作快了不少。剪线、剥皮、焊新接头、调天线朝向,一连串活儿干得利索。 不到十分钟,底下那台电视先是一阵沙沙声,接着画面刷一下跳出来,雪花没了,解说员的声音也清楚了。孔令辉挥拍扣杀,对面瓦尔德内尔踉跄接球...... 一群老头鼓掌的鼓掌,喊好的喊好,围过去凑近了看屏幕,你一言我一语地称赞: "小韩你可真行!” “年轻人厉害!” “咱们国家卫星有盼头了!" 韩学涛从楼顶翻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老头们笑:"修好了啊,我真得走了。看见没?任务来了。" 一个老大爷拉住他胳膊,转身从旁边石桌上拎起一兜水果塞进他手里,又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往他掌心一拍:"拿着!" 韩学涛痛快地把钱装进兜里,连伯刚的车窗已经摇上去,按了一声喇叭。 他拎着水果上了车,车门一关,先冲连伯刚咧嘴:"师伯,不好意思啊。" 连伯刚冲司机摆了摆手说开车,然后扭头上下打量他:"你小子可真能折腾啊,这才三天都待不住?" “师伯,吃水果。”韩学涛把水果兜往连伯刚怀里一塞:"闲着也是闲着嘛,做点好人好事。" "好人好事?"连伯刚瞥他一眼,"你以为我没看见你收钱?" "师伯你这话就不对了,市场经济,按劳分配,国家政策鼓励的。" 连伯刚懒得跟他废话,心想,这小子钻钱眼里去了,来这闲下来三天都变着法赚钱,上蹿下跳地折腾,你能赚多少? 他不知道的是,这三天韩学涛真没少赚。 小饭馆的电视信号修好了之后,生意就络绎不绝,一户请他去修,紧挨着又一户来叫,价格一家比一家给的高。 西昌这边职工家庭不缺那点钱,缺的是娱乐生活,为了能看到《少年包青天》,看到悉尼奥运会,三五百的算得了什么? 韩学涛手脚麻利、修得快修得好,加上遍地都是废弃的航天材料,零成本干活,三天下来,他挣了快一万。 当然,这一万块对他的身价来讲,确实不算什么,不过成就感却很足——刚才楼底下那帮老头看到电视清晰的画面,拍手叫好的时候,他心里是真的有一种满足感。 看见连伯刚不理自己这个茬,韩学涛自己从水果袋里摸了个橘子,一边儿剥一边儿问:"师伯,来找我,是发现问题了?" 连伯刚点了点头:"这几天我们排查了所有硬件链路和常规算法模块,有几处小问题已经掐掉了。但主症跟你上次会上说的一致——根子就在双星时间同步逻辑那块。孙总师点了你的名,让你进团队,重新写这套算法。" 他说完,侧头看了韩学涛一眼。 这小子,真是个人才。 说实在的,他是动了心思想把韩学涛调进燕京所的,但孙总师那边确定要韩学涛加入的时候,又跟保密部门打报告,对韩学涛进行了一个背调。 背调的结果让连伯刚自己都咽了口唾沫,这小子不但家里父母开着厂,一年利税上千万。甚至他自己的测绘公司还跑着几千万的订单。 燕京所一年的预算都没这么多钱! 你拿什么调人家?工资开多少? 连伯刚收回目光,望着车窗外掠过的山影,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车子到了以后,连伯刚推门下车,朝韩学涛一招手。两人穿过一道门禁,进了主楼西侧一间大办公室。 屋里十来台电脑排成几列,机箱嗡嗡响,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站在最里头的工位前,手里捏着厚厚一摞打印纸,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于国平,燕京测绘设计所算法中心主任。四十五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戴一副金属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他早年从国防科大计算机系出来,干了十几年算法,北斗地面段这套主程序里至少三分之一的核心模块出自他手。 连伯刚走上前拍了拍于国平肩膀:"老于,人我给你带来了。" 于国平目光落在韩学涛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他听连伯刚提过这个年轻人——水警区的特支专家,帮部队写过绕过sa限制的软件,上次会上露了一手,把双星时间同步的问题点得清清楚楚。 连伯刚向来稳妥,不会乱夸人。但于国平心里还是犯嘀咕。 他没跟韩学涛共事过。 一个团队里磨合久了的人,有时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调哪个参数,一句话能省掉半小时解释。而新人进来,光是把代码结构摸清楚就得耗上几天,更别提配合干活。 这种沟通成本在高强度攻关阶段尤其要命。 可眼下他手里缺人,孙总师催着抢进度,几万行代码要改,能多一双会写代码的手总是好事。 于国平没多寒暄,转身把韩学涛领到靠墙那一排工位前。 他手里三个小组分工清楚:一组做北斗单星信号解析,啃最硬的解算模块;二组负责gps与北斗之间的时间同步校准,关键但相对成熟;三组做的活最底层——原始数据清洗与格式转换。 三组是块没人愿意啃的硬骨头。活脏活累,不接触核心逻辑,出了问题却第一个被问责。 于国平翻过韩学涛的简历,上面没有一条与卫星导航直接相关。他思考了两秒,指尖在工位分配表上一点,把他划进了三组。 "先把这些老代码跑通。" 于国平让人从旁边搬了一摞半人高的协议文档和测试数据集搁在韩学涛桌上,最上面那份封皮上印着"北斗一号地面段数据接口规范v2.3",油墨都褪了色。 "积压的脏数据清一遍,熟悉几天再说。" 说完他转身走了。 三组靠角落,三张工位只坐了两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趴在屏幕前改配置文件,头都没抬。 另一个更年轻些的,戴着头戴式耳机听歌,手指在键盘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 韩学涛刚坐下,旁边那个改配置文件的同事从显示器后面伸出一只手,丢过来一个u盘:"老脚本,跑了三年了,隔三差五崩一次。里面压了两周的原始观测数据,你先弄吧。" 说完又缩回屏幕后面去了。 第463章 得来全不费功夫 对于国平的安排,韩学涛没什么不满的。 毕竟自己刚来,资历最浅,坐哪儿都行,没所谓。他挺淡然。 可等他把资料码好,随手翻开一本,才看了两行,那点淡然就全没了——心里头一下子被惊喜塞满了。 北斗地面段的接口协议、数据格式规范、时间同步标准,全是在外面找不着的好东西。这会儿就堆在桌上,半人高一摞,随便翻,随便看。 他来西昌,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旁边李哥顺手递过来一个u盘,他点了点头,接过来往桌角一搁,连多看一眼的工夫都没给。那玩意儿能比眼前这堆宝贝重要? 先看资料再说。 往工位前一坐,他抄起最上面那本《北斗一号地面段数据接口规范v2.3》,翻开就一头扎进去了。 协议条款写得特别细。每条数据格式的定义、每个字段的字节长度、每种异常状态码的触发条件,密密麻麻铺了上百页。他读得入了迷,碰到关键的地方就掏出本子记几笔,有时候闭着眼睛琢磨一阵,脑子里跟搭一座精密的钟表似的——每想通一个齿轮的咬合,他心里就暗叫一声好。想通了再接着往下翻,那种豁然开朗的痛快,比吃了一顿大餐还舒坦。 一抬头,窗外天都黑透了。 办公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灯也灭了大半。韩学涛扫了一眼角落,看见三组靠墙那儿支着一张钢丝床,枕头被子都有,一看就是有人长住的。 他想了想,拎着工牌去后勤领了一张同样的床,又拐到小卖部买了一桶泡面。开水房冲了面,端着碗回到工位,把碗搁在资料旁边,边吃边看。 吃完了,他把钢丝床在工位旁边撑开,躺上去接着翻。困了就合眼眯一觉,醒了就继续看。 第二天一早,李哥和小周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角落里多了一张床,再一看,韩学涛已经坐在工位上了,面前摊着翻了一半的文档,手边一杯茶正冒着热气。 我去,看文档也能熬通宵? 李哥下意识瞥了一眼昨天递过去的u盘——还在桌角搁着,位置动都没动过。电脑屏幕黑着,主机电源灯也没亮。他跟小周对了个眼神。 “这新人什么路数?电脑都不带开的?” “不会写代码吧?光靠看文档能看出花来?”小周压着声音说。 李哥没接话,走到自己工位放下包,又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那个u盘。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拿回来——反正任务已经甩出去了,完不完得成,那是他自己的事。 韩学涛压根没留意他俩在嘀咕什么。手里的资料已经翻到第五本了,讲的是北斗地面站跟卫星之间的时间同步协议,里头星上时钟源和地面参考钟的偏差校正机制写得尤其详细。他用铅笔在页边勾了好几道线,时不时在草稿纸上推两行算式...... 这一看,就是三天。 第四天天刚蒙蒙亮,他合上最后一本资料的封底,把整摞文档齐了齐边角,往桌角一推,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才伸手拿起那只搁了三天的u盘,插进电脑主机。 李哥正端着茶杯路过,看见这一幕,手一抖,茶水差点泼出来。 三天了,您总算想起这茬了。这会儿才开始改bug,按这进度再搭三天也未必下得来。他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回到自己工位坐下了。 韩学涛打开u盘里的脚本文件,代码一屏一屏地往下滚。 他上下翻了不到两分钟,光标就停在了一个函数段落上——那一段处理的是原始观测数据里时间戳字段的解析逻辑,几十行的循环嵌套,注释里写的是李哥的名字。 他盯着那段代码看了几眼,手指往键盘上一落,噼里啪啦敲了十几行,保存,编译,运行。 屏幕上的进度条唰唰跑完,跳出一行绿色的提示:datacleanedsessfully.0errors. 韩学涛转头喊了一声:“李哥,搞定了。” 李哥正仰头喝水,被这一声呛得直咳嗽,放下杯子抹了把嘴:“你说什么?搞定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弯腰凑到韩学涛的屏幕前。电脑开机都不到十分钟,这小子敲了几个字,就告诉我搞定了? 他一排一排地往下扫,手指在屏幕上扒拉着翻出运行日志,最后一行明明白白写着:处理记录数24768条,错误数0。 李哥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心跳都漏了一拍。 “你怎么改的?”他惊呆了。 韩学涛手指点了点屏幕:“资料里写得很清楚,北斗单星原始时间戳是毫秒级的,单帧最大计数值超过65535。你这个脚本为了省内存,把时间戳塞进了16位整型变量里,数据量一大了自然溢出崩溃。我换成无符号长整型,又加了两个溢出判断分支,就好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的,跟解释一加一等于二似的。而李哥盯着那几行代码,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当年这个bug他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礼拜,才算勉强“解决”了——其实根本没根治,就是绕了个弯子,让脚本每隔两周才崩一次,好歹能凑合用。他一直以为是数据量太大导致的性能瓶颈,还琢磨过要不要申请加内存。 结果根子就在这儿。 李哥直起身,慢慢摘下眼镜擦了擦,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十几行代码,心里头忽然涌上一阵恍惚——前三年像是白活了一样。 韩学涛把u盘从接口里拔出来,随手递过去:“改好了,收起来吧。” 李哥愣愣地接过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韩学涛已经转回自己电脑前,点开了桌面上“全量历史脏数据清洗”那个文件夹。 这是于主任交给他的任务。 脏数据清洗这活儿,相当让人头疼。 说白了就是北斗地面站从双星接收到的原始观测数据里,混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信号中断时候的无效帧、卫星仰角太低时记录的不稳定值、设备重启那一瞬间触发的错误码。这些东西不清干净,后面的平差解算根本跑不起来。 三组日常就是写各种规则脚本,一条一条地筛,把这个文件的异常行删掉,把那个字段的越界值置空。 活儿杂、量大、还枯燥。 一个批次跑下来少说大半天,中间还经常因为漏了某种异常类型报错中断。 韩学涛翻开余国平给他的那堆资料里中间某一本,停在其中一页。 那一页写的是北斗原始数据帧结构定义,里面有一个字段被加粗标了出来:数据质量标识码。规范里写得明明白白,这个码由星上自主判读生成,一共八位,每一位代表一个维度的健康状态。某位是1,就说明对应维度的数据不可用。 他盯着这一页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关掉文档,打开清洗脚本编辑器,把原本那几百行筛查逻辑全选、删除、清空。 重新写了一个主循环。 核心逻辑简单清晰:先读每个数据帧头部的质量标识码;质量码不是零的直接跳过,连后面的字段都懒得解析;质量码全是零的,整帧完整保留。出口处再加一行简单的统计输出,把每类质量码对应的帧数自动汇总成表。 总共就写了二十来行。 保存,运行。 进度条稳稳地往前走,速度比原先那个逐字段筛查的脚本快了不知道多少倍。韩学涛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顺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而那边李哥攥着u盘回了工位,坐下来第一件事不是干活,是发呆。 他盯着显示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那个bug困扰了自己整整三年,结果人家翻了翻资料就解决了。三年通宵熬出来的东西,在别人那儿就是几行代码的事儿。 他本来想好了今天要调的一个思路,现在那个思路也变得模糊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目光空空洞洞地望着屏幕上那个一闪一闪的光标。 就这么呆坐了半小时。 李哥终于动了动,使劲搓了把脸,从抽屉里摸出饭卡,起身去食堂小卖部买了两罐红牛。走回来坐定,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目光无意间往旁边一瞥,正好看见韩学涛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数据清洗完成。 总计处理记录数:1847329条。有效保留:1526641条。异常剔除:320688条。清洗用时:00:27:43。 李哥嘴里的红牛还没咽下去,“噗”地一口全喷在自己键盘上。 “全量脏数据清洗?”他声音都变了调,红牛顺着下巴往下淌也顾不上擦,“你……半个小时就搞完了?” 第464章 二组 李哥那口红牛喷出来的时候,韩学涛正盯着屏幕上的统计结果出神。 听到旁边"噗"一声闷响,他猛地一扭头,就看见李哥嘴前腾起一片黄褐色的雾,键盘上正滴滴答答往下淌。 卧槽,喷胆汁了? 他赶紧撕了两张纸巾凑过去,凑近了一看,颜色是淡的,闻着还有股红牛那股甜腻腻的味儿,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他拍了拍李哥后背:"李哥,您慢点儿喝,别跟打仗似的。为了革命工作熬垮了身体不值得!" 斜对面小周也吓了一跳,跟着过来帮忙擦桌子。“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李哥咳了好一阵,脸涨得通红,顺了半天劲儿才缓过来,第一件事就是一把攥住韩学涛手腕,声音沙哑:"哥们,你怎么做到的?" 韩学涛一愣:"什么怎么做到的?" "你这全量脏数据清洗啊!"李哥指着屏幕上那行"清洗用时00:27:43",手指头都在抖,"半个小时你就给我干完了?" “唉!”韩学涛叹了一口气,"本来预计二十分钟的,结果跑了二十七分钟。" 他摇摇头,“其实还能再快点。我现在又有了一个思路。” 说完他转回电脑前,噼里啪啦敲了一小段,改了两个循环逻辑,重新把原始数据拖进去跑了一遍。 这回进度条嗖嗖往前蹿。 十九分十二秒。齐活。 李哥和小周一左一右凑在他屏幕两边,四只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人吱声。 李哥慢慢直起腰来,觉得自己心脏跟让人拿擀面杖碾过似的——这套脏数据清洗的脚本以前都是他负责跑的,哪回不得折腾一整天?碰上数据量大的批次,干到后半夜也是家常便饭。 现在倒好,人家不到一个钟头跑了两遍,一遍比一遍利索。 李哥腿一软,扶着桌沿坐下来,脑子里就剩五个字:人间不值得。 小周站旁边,看看韩学涛的屏幕,又瞅瞅李哥那张蔫了吧唧的脸,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没挤出来。 他之前还跟李哥私下嘀咕来着,说这新人不会写代码,光捧着文档摸鱼。现在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没入门的。 还等着看人家笑话呢,结果自己就是那个笑话。 小周转头走了。 而韩学涛把结果保存好,顺手把优化后的脚本备份了一份,伸了个懒腰。 心里盘算着:差不多了。 这趟来西昌,本来就想摸一个参数回去,结果把那堆资料翻了个底朝天,整个系统从接口协议到数据结构全装脑子里了。回去开发产品线,一点障碍没有。 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他想走。回燕京看看李曼,然后回宁海把公司的事推起来。 就是不知道这会儿走合不合适。至少得先把手上这摊交掉,看于主任给不给自己派新活儿。不派的话,顺势提走人,没毛病。 他把自己那份清洗后的数据拷进u盘,又打了两页汇总报告,抬头问李哥:“于主任一般在哪边?二组还是一组?" 李哥蔫蔫地坐在椅子上,眼神还有点发直,没接话。 对面的小周倒是反应快,语气比之前恭敬了不少:“于主任常在一组有办公室,也经常去二组那边溜达,我们这来得少。这会儿应该在二组那边吧,前两天听人说二组卡了个大麻烦,于主任过去盯着了。" 韩学涛道了声谢,拿着东西出了门。 二组在三组隔壁,隔了几道门。他推门进去一看,这边的屋子比三组窄不少,七八台电脑挤在两张长条桌上。扫了一圈没找着于国平,倒是屋子中间围了一帮人,全聚在靠窗那台电脑后头,气氛明显不太对。 韩学涛凑近了几步。 看到被围在中间的是个中年程序员,国字脸,下巴上一片青黑的胡茬,俩眼熬得通红。 他身前键盘上的手指又粗又短,正噼里啪啦地敲着,一下比一下重,呼吸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浊气。 旁边站着的人大气不敢喘,一个个小心翼翼的样子,感觉放屁都得夹着,生怕出声扰了他。 这人是二组组长侯跃峰,屏幕上滚着密密麻麻的调试日志,他正一行一行盯着抠问题呢。 二组卡了整整三天——北斗和gps之间的时间同步误差怎么都压不到毫秒级以下。不管怎么调同步算法里的参数,一到北斗卫星过境的特定轨道段,误差就突然往上蹿。 三天前开局,二组还挺顺,于国平跟他们碰了个头定了思路,各自分工后进展也快。 可好景不长,当天下午遇到这个坎之后,就再也没迈过去。三天拖下来,整个二组进度严重滞后,于国平来看过也没当场拿出办法,就让他们先拿笨办法刨日志。 韩学涛来了兴趣,站在外圈看了起来,十来分钟后,大概明白他们在干嘛了。 心里有些纳闷,这问题不是很明显么!你们都围着看啥? 这时候他看到侯跃峰的代码似乎又偏了方向,疑问直接从嘴边溜了出来:"咦——" 声音不大。可满屋子就剩键盘声的安静里头,这一声”咦"跟石头砸进水塘似的,波纹一圈一圈往外荡。 围着侯跃峰的人齐刷刷扭头,目光全钉在他身上。 侯跃峰敲键盘的手指也顿住了,转头看过来,通红的眼睛里全是烦躁和倦意。 韩学涛被这么多人盯着,后背一紧。本来想说句"打扰了"转身就撤,话到嘴边却没憋住。 "你们别光跟同步算法较劲。北斗早期单星的广播星历里有个没写进公开文档的跳变位,每128帧会触发一次1微秒累积偏移。你们的同步时钟跟着gps的帧头走,刚好把这个偏移量叠成了毫秒级的误差。" 说完,他觉得这屋子实在不宜久留,赶紧缩着脖子背着手,扭头就走。 当年在堂口跟墨西哥黑帮血拼的时候,被几十个亡命徒拿ak47指着,都没眼前这几个程序员的眼神吓人! 屋子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侯跃峰反应过来了,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扭头冲着门口喊:"你等会儿!你说啥?" 门已经关严了。 第465章 年轻人有点浮 离开三组,韩学涛接着拐去了一组。 一组在走廊最顶头。推门进去,屋子比三组二组都宽敞,但人少,工位空着一半。 靠窗四张桌子,靠里两张压根没人坐,只有两个穿蓝工服的中年人闷头对着屏幕,键盘敲得不紧不慢。最里面靠墙那张桌子后头坐着于国平,鼻梁上架眼镜,正一行一行扫代码。 韩学涛走过去站边上等了一会儿,于国平没抬头。把手上那截代码敲完存好,他才摘下眼镜转过来:"弄完了?" 韩学涛把u盘和打印报告搁桌上:"清洗结果和数据统计都在里头,脚本也顺手优化了一遍。" 于国平拿起报告扫了两眼,点了下头:"不错。"随手撂一边了。他心里估了估,三天跑完清洗任务,速度不算多快,但这新人才刚上手,也算说得过去了,起码能给组里分担点活儿。 "资料看得怎么样了?"于国平问。 "看完了。" 于国平听了这话,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看了韩学涛一眼。十七本技术资料加上全量数据清洗的活儿,三天就说全看完了?这年轻人有点浮啊。 他压了压语气:"那就再多看看,巩固巩固。回头我再给你派别的活儿。" 韩学涛站着没动,犹豫了一下:"于主任,我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商量。" "说。" "西昌这边我能帮的也帮了一些。我公司在宁海那边还有一摊子要盯,年底还有招标……要是这边暂时没什么非要我不可的活儿,我想先回去。" 于国平眉头皱起来了。沉默了两秒,语气明显没刚才那么客气了:"要走也不是不行。但咱们这边不管是进来还是出去,都有组织程序。你等会儿,我跟连院长那边说一声。" 韩学涛不好再多说什么:"行吧。那我先回寝室歇歇。” 睡了三天钢丝床,吃了三天泡面,他可真有点受够了。 于国平干脆话也不说了,摆了摆手,头都没抬。 而就在韩学涛前脚刚走没多大会儿,二组那边就传来一声椅子被踹开的动静。侯跃峰一路小跑冲进一组办公室,兴奋地喊道:"于主任!解决了!" 于国平猛地抬头:"解决了?" "卡了三天的同步误差,压到毫秒以下了!"侯跃峰满脸胡茬,衬着俩通红眼珠子,整个人亢奋得直冒光。 于国平站起来:"怎么解决的?" 侯跃峰脸上的兴奋一下子僵住了,嘴角动了几下,话卡嗓子眼里了。 于国平看他那副模样,追问:"怎么回事?" 侯跃峰支支吾吾起来:"这个……其实是我们一直都钻牛角尖了,光在同步算法上使劲儿。还是三组新来那个小伙子提了一嘴,我们才反应过来——问题不在算法上,是北斗单星星历里有一个没写进文档的跳变位,每128帧触发一次累积偏移,被我们gps帧头带的时钟给叠成毫秒级误差了。说到底,还是我们对底层资料抠得不够细......" 于国平听得愣住了:"三组的?谁?" "名字是韩学涛。"侯跃峰语速快了起来,"我刚上三组打听过了,这小子半小时就把全量脏数据清洗跑完了,还把李广军那个三年没根治的溢出bug给改了。小周站旁边看得话都说不出来。主任,你从哪挖来这么个年轻人?搁三组太屈才了,调我们二组来得了!" 于国平站在原地,表情彻底变了。 他低头瞅了一眼桌上那份刚被他随手撂一边的报告,又想起刚才韩学涛说"看完了"时那张脸。 "我去看看。"他撂下手里的笔,拉着侯跃峰就往外走。 另一边。 韩学涛没急着回宿舍,拐去了毛玉文小吃店。 进门点了两个菜一碗大米饭。老板娘端菜上来,瞅见他的眼眶,笑呵呵问:"小韩,一连加了好几天班吧?" "可不是嘛,"韩学涛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你们这工作也太辛苦了,我都想调走了。" 老板娘擦着桌子接话:"哎,山沟沟里头,年轻人待不习惯也正常。阿姨回头给你介绍个对象,绝对是黄花闺女!等你结了婚,有了家在这儿,就好了。" 韩学涛正端着汤碗往嘴里送,听到这话差点一口喷出来,呛得连咳好几声,赶紧放下碗摆手:"别别别,阿姨,我有对象了,还不止一个呢。" 老板娘只当他开玩笑,笑呵呵转身回后厨了。 韩学涛松了口气,边扒饭边看电视,画面清楚得很,正播一部老剧,他看得还挺入神。 饭吃到一半,门口塑料门帘一掀,进来个穿军装的年轻人。韩学涛抬头一瞅,认出来了——就是上次开车拉他和连伯刚去机场那个司机。 司机快步走过来,利索地说:"韩工,有任务,赶紧回去。" 话音刚落,韩学涛兜里手机紧接着就响了。掏出来一看,连伯刚的号。 "于主任要你赶紧回来,有紧急工作。我这边走不开,让小华去接你,你跟他走。" 韩学涛瞅了瞅桌上还剩大半盘的菜,叹了口气:"师伯,我刚加了三天班,你们这用人也太狠了。我点的菜还没吃完呢。" 连伯刚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小子修电视天线赚了多少钱自己心里没数?还差这一顿饭?放心吧,这事儿要顺顺当当办成了,少不了你好处。你叫我一声师伯,我也不让你白叫。" 韩学涛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冲老板娘喊了一嗓子结账,又对着电话说:"得,师伯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不去?走着吧。" 跟着小华一路快步回到办公楼,韩学涛刚推门进三组,就看见于国平已经站他工位旁边等着了。桌上那堆资料被李哥和小周主动收拾得整整齐齐。 于国平见他进来,开门见山:"小韩,表现不错,有新任务给你。" 他把一份厚厚打印好的任务书搁在韩学涛桌上,比上次那摞接口规范还多出一半。 韩学涛低头扫了一眼——全量历史观测数据的系统级重处理,涉及的字段比上次脏数据清洗多出好几倍,还得做跨卫星、跨时段的完整一致性校验。这活儿比之前那批麻烦不知道多少,光把任务书里列的处理项看完就得小半天。 "这活儿你牵头来干,"于国平说着瞥了一眼旁边的李哥和小周,"他们俩配合你。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我说。" 李哥和小周站自己工位旁边,腰板比平时挺得直多了。 于国平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他安排这个活儿其实另有盘算——这活儿干起来得频繁跟二组一组对接数据接口和校验标准,韩学涛借着由头能在三个组之间来回跑。他认可这年轻人的本事,但项目架构早就钉死了,一下子把个外面来的年轻人提上去不合适,用这种跨组协作的法子,既名正言顺,又能让韩学涛的本事使出来。 而于国平这会儿还想不到,他这一个安排,把整个项目的运转模式都翻了个。 三组原本是整个团队最边边角角的角落,专干杂活脏活的,给二组一组打下手送数据、跑脚本、做前置处理。 可现在韩学涛坐镇三组,带着李哥和小周开始干活之后,事情慢慢就变了味儿——原本各组之间那种"一组定方向、二组做核心、三组打杂"的上下游关系,被一股看不着的劲悄悄拧了过来。 而这股劲儿的源头,得从韩学涛带着李哥和小周鼓捣出来的那个创举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