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小同志,你笑什么?”
孙总师手里那支铅笔朝韩学涛方向点了点:“是不是听出门道了?觉得我们方向搞错了?这里是公开讨论,有话尽管说嘛。"
话听着客气,但明显带着情绪。
连伯刚心里咯噔一下。孙总师这人涵养好,向来不跟人红脸,可越是这样的人说出这种话,分量越重。
他扭头看了一眼韩学涛,见这小子脸上那表情还没收干净,暗叫不妙。但人是他带来的,他不能不出声。
"孙总,这是水警区特支专家,韩学涛。"连伯刚打圆场,"搞算法的。之前帮水警区写过一套绕过美国sa限制的软件,效果很好。"
在座几位专家同时抬了抬眉毛。
孙总师手里的铅笔也顿住了。
他之前听连伯刚提过要带个年轻的算法工程师过来,没太放在心上。看来就是眼前这位。
可眼前这个……也太年轻了吧。
在他们这行,四十岁都算年轻工程师,这小子看着顶多二十来岁,研究生毕业了没有?
不过老连的面子不能不接。孙总师语气缓下来,朝韩学涛点了点头:"既然是老连带来的专家,那就更不用拘束了。韩工,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连伯刚也侧过身,低声说:"孙总师让你说你就说,别害怕。"
这话听着像给韩学涛壮胆,但在座的人精都听得出来——连伯刚这是在给孙总师递话呢,话里话外护犊子的意味挺明显。
孙总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接茬。
韩学涛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表情惹了祸。
不过听了这么久,他也确实有话想说。
他站起来,先朝四面欠了欠身:"各位老师好,我叫韩学涛,宁海大学本科生,刚毕业,今年读我们系卢主任的研究生。"
屋里安静了一瞬。
好几个专家交换了一下眼神。得,刚还在猜这年轻人研究生毕没毕业,结果人家本科才刚念完。
韩学涛没停,接着说下去:"刚才听各位老师讨论,我脑子里转过一些东西,不一定对,说出来供大家参考。"
他翻开手里那个本子,扫了一眼自己记的要点:"目前大家都在硬件和常规算法上找原因,信号调制、天线链路、滤波参数,这些都查过没问题。那问题很可能出在双星时间同步逻辑上……
单星运行时,每颗星只跟地面站做单向时频校准,一切正常。可双星联调后,软件层要处理两颗星之间的相对时差,这个时差再叠加上各自对地面站的偏移量,形成一个闭环反馈。如果闭环里某个状态变量初始化给错了,或者同步周期跟硬件时钟不匹配,就会产生累积漂移。"
听他说这些,会议室一些专家开始微微皱眉,有些露出思索状。
而还没等他们细想,韩学涛就又开口了——
"麻省理工parkinson教授讲卫星导航原理时提过一个案例,gpsblockii早期也出过类似问题,双星共视时地面定位飘移,最后查出来是软件里两个异步进程用了不同时钟源。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有个课题组专门研究这个,他们模型里把这种漂移叫做''双星互扰偏置''。还有英国ucl的diggle教授讲空间数据分析时也补充过,这种偏置在实测数据里呈现出来的特征,跟咱们华东片区测绘车那种三公里飘移很吻合。"
他说完,环顾一圈:"所以我初步判断,根子可能在双星时间同步算法那个分支上,软件层两性——两套时间逻辑——之间出现了岔子。这是我一点不成熟的想法,谢谢各位老师。"
鞠躬,坐下。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主要是韩学涛这话说的有点太唬人了。当然,他提到软件方面的双星逻辑问题,刚才也不是没有专家提到过。但都是一语带过,没有像他讲的这么详细。
而最关键的是,他后面接了一大串名校著名教授的讲座。什么mit、ucl的这些大学,你特么的不是宁海大学毕业的吗?怎么对这些大学的讲座这么熟悉?
一时间,房间里没人说话。
刚才热火朝天的场面不见了,像突然掉进了冰窖里似的。孙总师咳了两声,然后问,“还有谁?有什么想法?”
还是没人应答。
孙总师说:“先散会,根据刚才会上提出的问题,一一排查。下次会议定在晚上八点半,我们就这一次会议的排查进度做一个汇总。散会!”
韩学涛撇撇嘴,跟着站起来。
得,自己一发言,结果搞散会了。
……
散会之后连伯刚一刻没停,带着人直奔现场排查故障。
韩学涛这边暂时用不上,连伯刚走前撂了句话,让人先带他去安排住处。
一个穿蓝工服的年轻人领着他出了主楼,穿过两道岗哨,坐班车到了生活区。
一进这片区域,韩学涛才真正看清西昌航天城的全貌。
这里藏在大凉山腹地的安宁河谷里,四周山峦起伏,满眼青翠。听安排他的人说,这儿离西昌市区有六十公里,去一趟不容易。
这片生活区像大山里自成一体的小社会。核心圈住的都是航天科研人员和发射保障队伍,加上家属、配套服务人员,拢共几千人聚在这。
园区里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职工医院、子弟学校、食堂、小卖部、礼堂、澡堂,全凭航天系统自建自管,日常生活根本不用出园区。
领路的年轻人把他带到一栋砖混结构的小楼前,总共三层,灰扑扑的外墙,门口有安保登记台,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记了名字和房间号。
房间在二楼,推门进去,韩学涛扫了一眼就有点难受。
十来平米的屋子,一张铁架床靠墙摆着,一张写字台,一把木椅,桌上搁个暖水瓶,旁边立着台14英寸彩电,还是老式旋钮那种,墙角立个搪瓷脸盆架。
没独立卫浴。
这条件比他想象中差了一大截。
别说跟他买的涉外公寓比,就连宁海大学的留学生公寓都比这强。
他叹了口气,往床上一坐,弹簧吱呀响了一声。心想自己好歹顶着个水警区特支专家的名头,落脚的待遇就这?
只盼这边的事赶紧完,拿到需要的参数就走人,一天都不想多待。
坐了一会儿实在待不住,他起身下楼。出了小楼顺着路往南走,穿过一片家属区,眼前渐渐热闹起来。
路边出现两排低矮门面,招牌一家挨一家——小卖部、理发店、杂货铺,路上三三两两走着穿蓝工服的工作人员和拎菜篮子的家属。
路牌上写着"健康路"。
这大概是生活区最繁华的一条街了。
他慢慢踱着步子,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招牌上红漆写着"毛玉文小吃店",下面一行小字:炒饭、炒粉、炒洋芋。
门脸不大,里头摆着五六张方桌,几根长条凳,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弯腰擦桌子。
韩学涛掀开塑料门帘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