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雄那话，又找不到别人说。


    自家婆姨性子是爽快，但是过于直爽了，郭大雄有些稍微细腻些的心思，根本就感知不到。


    而郭大雄又是个嘴笨的，万千头绪麻缠到一起，又不知道该怎么倾诉出来。


    夫妻感情好也是好，日子过的蜜里调油似的。


    现在二丫怀孕了，俩人的日子更是有盼头。


    可读了几年书的郭大雄，又想在顾了自家好日子的前提下，让生产队的人也能有个盼头。


    大搜查之后，整个生产队几乎就剩下婆姨和老小。


    整日天空中都如同笼罩着一层乌云，每个人的脸上都灰突突的。


    本以为，过上几日，大队部那边去公社说一说，壮劳力就能被放回来。


    天大地大，也不如社员们填饱肚子的事儿更大。


    春耕在即，没有壮劳力，光靠着婆姨和老小，外加那几个知青，根本就挑不起大梁。


    熟料，日日盼着，公社那边也没放人。


    听说县里那边要什么说法，公社要给什么说法，这事儿就一直没了断。


    当初郭大雄就想连夜通知所有社员，把银元能藏的就藏起来，藏不起来的就扔掉。


    通知下去，社员要是再被抓个现行，最起码怪不到别人的头上。


    这个别人，就是冒文栋，郭大雄的老岳丈。


    事发之后，婆姨们如同无头苍蝇。无助又憋闷的火气无处发泄，就开始找各种由头。


    大搜查幸免于难的知青们，就成了她们首先攻击的对象。


    现在双方见面，剑拔弩张的。


    要不是怕牵扯上崔娴，知青那边肯定不会隐忍退让到这个程度。


    在知青那边没发泄够，又开始揣测其他人。生产队的队长，都被带走了，还有孑然一身的就是冒文栋这几个儿女。


    社员们倒是没公开议论，但想成为调解员、想挑大梁的郭大雄，接触社员的时候，话里话外可都听出来一些别的味道。


    没有真凭实据，郭大雄也不敢跟二丫说。更何况，二丫有孕在身，更是得小心护着。


    杂乱的思绪，扰的就想过清净日子的郭大雄，也不得不多想一想。


    想归想，却理不出个所以然。


    没人能跟他拉这些话，郭大雄只能憋着。在他认识的人中，除了崔娴就是宋坤，最能拎得清。


    崔娴是什么都能拎得清，宋坤是除了恋爱之外，其他的都能拎得清。


    宋坤结婚，当了个乘龙快婿过逍遥日子去了。


    崔娴没在家，出去找女儿了。郭大雄的憋闷，只能压在心底。


    现在看到崔娴回来了，田里的活儿也不干了，扔下锄头就往作坊跑。


    作坊这边，崔娴把车厢里的肉和菜等，全部堆在厨房。


    “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纪梵铃搭手，往下卸车。


    除了有十多斤的猪板油之外，还有排骨、里脊和五花肉。


    膘好，看着油汪汪的。价格肯定不便宜，纪梵铃有些心疼钱。


    崔娴会挣钱，有能力，要不是找大妞出门在外用钱的地方多，纪梵铃也不为她这么心疼钱。


    “下次出门，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给你和二妞准备点口粮。”除了新鲜的，还有各种粉条。


    鸡蛋也有一篮子，够俩人吃上一阵子的。


    “缺什么，我自己补。”纪梵铃每个月赚的钱，都揣在口袋里。


    有时候弟弟去县城，她就让弟弟买些二妞用得上的。


    对待二妞，已经不仅仅是出去被雇佣的责任。


    东西都卸下来之后，崔娴拿着案板，把猪板油给切开。


    灶膛里已经架上火，很快锅里就发出滋滋滋的声音。


    纪梵铃抱着二妞在一旁，闻着锅里猪油的香气。


    猪油在锅里熬着，崔娴又把排骨给切好，腌渍上。


    然后都放到一个小坛子里，让纪梵铃随吃随取。


    “除了纪梵高之外，别让外人进来作坊。”崔娴把东西放好了，不忘叮嘱一句。


    虽然作坊内的秘密，都被崔娴集中在内院，不会有人能窥探到。


    可这作坊要是常来常往外人，日后她回来，一时半刻也难得清净。


    纪梵铃点头，她也不愿意跟别人多接触。


    尤其是现在，社员和知青之间的矛盾那么大。


    俩人说着话，听到有狗在叫。崔娴到大门口，看到是郭大雄。


    有些日子没见，郭大雄好似褪去了当初那幼稚的模样。


    蜕变成，成年男人的样子。不管是样貌还是眼神，与本地的男人相似度极高。


    脑袋上裹着汗巾，脸上的褶子里，藏着被汗水打湿的黄土。


    吊腿裤子，晃荡晃荡的随风摇摆。


    鞋子早就已经破洞了，应该是被二丫缝缝补补，依旧是挡不住那想出逃的脚指头。


    “刚才看着你开三轮车回来了。”看着依旧是高中模样的崔娴，郭大雄的意识似乎被什么冲击到了。


    沉默了片刻之后，这才开口。


    崔娴一看，他就有话要说，多是跟生产队有关的。


    她的麻缠事儿一大堆，本不想管。更何况，就算是管，也无从下手。


    “崔娴，请你给我指条道儿。”郭大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完全没想崔娴的处境。


    还没等崔娴婉拒，郭大雄就已经竹筒倒豆子，把憋闷的事儿一股脑的全都说出来了。


    从大搜查说起，一直到最近发生的种种。


    他想缓和知青和社员们之间的矛盾，但到头来，知青认为他虚与委蛇，社员觉得他别有用心。


    二丫有孕在身，他又不敢说的太过分。


    心里头又埋怨知青，不识好歹。又埋怨社员，贪得无厌才落得这个下场。


    又埋怨老岳丈，只顾明哲保身不管社员死活。


    当初的意思，明明就是打有准备的仗，可现在看来，也是个不顾社员死活的主儿。


    “崔娴，我实在是没招儿了。你告诉我，我该咋办啊。”郭大雄抱着脑袋，圪蹴在地上，靠着旁边的土墙。


    崔娴看向已经干涸的河床：“你想当生产队队长吗？”


    对生产队如今的处境，崔娴也的确无计可施。


    郭大雄晃了晃脑袋：“不想，我要是想，早就当上队长了。”


    他只是想让生产队的所有人，日子都能过的舒坦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