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村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转身走到红木长桌主位坐下。
办公室的门,被副官从外面反锁。
参谋长安达二十三站在最前面。
“从十三日我进医院算起。”
冈村摘下白手套,平放在桌面上。
“这几天的重大决策,从师团调防到物资分配,一条一条念给我听。”
安达二十三嘴唇动了动,翻开手里的备忘录。
“十四日,步兵第三十二联队换防至保定以南,沿铁路线驻扎。”
“十五日,丰台仓库首批过冬棉服四千套、盘尼西林一百箱,下拨给第五十九师团。”
“十七日……”
他念得很快。
冈村闭着眼睛。
时间一点点过去。
安达额头上冒出汗,没敢抬手擦。
十几条决策念完,办公室里只剩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冈村睁开眼,目光扫过这群低着头的军官。
“还有三分之一没念完,怎么停了?”
安达把备忘录合上。
“剩下的物资调拨和防区微调,经过了华夏派遣军总参谋部协调。”
冈村拉开抽屉,拿出一支红蓝铅笔,把红色那头转到指尖。
“谁签的字?”
这句话问得很轻。
屋里几名参谋的下巴又低了半寸。
安达低声回答。
“小林枫一郎将军。”
冈村把红蓝铅笔点在桌面上。
“把那些调令找出来。”
副官立刻从文件柜里搬出一摞公文,摆到冈村面前。
冈村拿起第一份。
他的视线在“小林枫一郎”的签名上停了两秒。
十几份盖着总参谋部大印的调令,全被画上红线,叠成一摞,推到桌角。
“华北方面军的司令官,现在坐在这里。”
冈村把铅笔扔在桌上。
“这间屋子里的规矩,要重新理一理。”
冈村没有退回那些调令,也没有当场撕毁。
他把东西留在桌角。
账记下了。
人也记下了。
“从今天起,华北方面军团级以上军官的任免、调动,必须由我亲自签字。”
冈村靠在椅背上,声音压得很冷。
“越过我的办公桌,不管是总参谋部,还是大本营来的命令,一律不算。”
安达二十三双手贴紧裤缝。
“哈依。”
冈村重新把线画了出来。
他没急着清洗那些拿过林枫好处的人。
现在动刀,下面先乱。
他要先把这群人的前途攥回来。
饭可以吃小林的。
帽子,得戴冈村给的。
“光整顿军纪,堵不住外面那些人的嘴。”
冈村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军用地图前。
“他们都以为,没有小林的物资,华北方面军就打不了仗。”
他拿起指挥棒,点在晋察冀边区的北岳区。
“调集四个师团、两个独立混成旅团,再加治安军六个团。”
“四万人。”
安达抬起头。
“司令官阁下,各部弹药不到基数的一半,油料也……”
“关东军已经在冀东和太行山外围策应。”
冈村截住他的话。
“梅津司令官会帮我们掐断敌人的补给线。”
指挥棒在地图上划出一个大圈。
“分进合击,长途奔袭。”
“我要用一场铁壁合围,把八路军的北岳区扫平。”
屋里没人接话。
几名参谋的眼神变了。
四万人。
这已经不是一次普通扫荡。
冈村要用这场仗,把华北方面军重新拧回自己手里。
“给参谋本部、陆军省发电报,调派五十名军官组成战地观战团。”
冈村把指挥棒扔回笔筒。
“调十三辆卡车,带他们去前线。”
“让大本营看看,华北方面军是怎么打仗的。”
安达应下命令,转身去起草电文。
他走到门口时,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古贺峰一在南太平洋那边刚接烂摊子。
冈村这边也急了。
一场胜仗,能压住流言,能堵住东京的嘴,也能把小林枫一郎伸进华北的手砍回去。
可前线缺弹,缺油,缺药。
四万人吃饭,光粮车就能把路压塌。
....
北平饭店,特等包间。
林枫把一张写满日文的便签纸揉成团,扔进面前的烟灰缸里。
火柴划过,没一会儿烧成黑灰。
小六站在旁边,刚汇报完外面的情况。
“关东军出动了三个联队,沿途设卡。”
“小林会社走张家口、承德那几条线,被他们扣了七辆卡车。”
“车上装的盘尼西林和钢管全被没收,押车的人也被关进了宪兵队。”
林枫拿起桌上的半杯白兰地,晃了两下。
杯底的酒光贴着玻璃转了一圈。
“梅津美治郎倒是护食。”
“我查他的假账,他就断我的财路。”
小六往前半步。
“要不要让第四师团去跟他们碰一碰?原田六那边正眼馋关东军的存货。”
林枫喝了一口酒,被辣得舌尖停了半秒。
“不用。”
“梅津想拿捏我,他还差点火候。”
他放下酒杯。
“冈村那边有什么动静?”
“冈村把人事审批权全收回去了。”
小六翻开小本子,看了一眼。
“少佐以上军官调动,不认总参谋部的印,只认他冈村的字。”
“还有,他拼了四万多人,要在北岳区搞铁壁合围。”
林枫夹起一根香烟,叼在嘴里。
“他没疯。”
“他是要告诉底下那群人,不吃我的饭,也能带他们抢地盘。”
火柴点燃香烟。
林枫吸了一口,烟雾从唇边散开。
冈村这招很毒。
先画红线,再收人事权,然后用一场大仗把军心捏回去。
只要他打赢,之前拿过林枫好处的军官,为了保住位置,转头就能把笑脸送回冈村面前。
更麻烦的是,关东军在外面卡住了小林会社的商队。
梅津在外面剪线。
冈村在里面收权。
金陵还有松井在哪里虎视眈眈。
这两个人,把算盘打到一张桌上了。
小六低声问:“组长,就看着他打?”
林枫把烟灰磕在烟灰缸边缘。
“他搭台唱戏,我怎么能空手去看?”
他转身走到衣帽架前,取下军大衣披在肩上。
“给十三军司令官纳见发报。”
“即刻向太岳地区移动。”
小六愣住。
“十三军要是全压进华北,沪市那边的防线就空了。”
“沪市有七十六号,有海军的烂摊子,还有汪伪和军统抢地盘。”
林枫推开包间的门,皮靴踩上走廊的红地毯。
“他们现在顾不上十三军。”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冈村不是想用四万人立威吗?”
“我把十三军塞进他的合围圈里。”
“两支互不统属的军队挤在一个锅里吃饭,我看他怎么下筷子。”
小六跟在后面,后颈一阵发紧。
华北方面军四万人。
关东军在边上设卡。
十三军两万五千人再插进去。
日军在华夏的三大主力,硬生生被林枫往同一片地界上赶。
这哪是帮忙打仗。
这是端着热油往灶膛里倒。
“还有。”
林枫停住脚步,侧过头。
“冈村不是搞了个五十人的战地观战团吗?”
“对。”
小六立刻点头。
“全是各级司令部的军官,坐卡车去前线。”
林枫扯了下嘴角。
“派人把观战团的行军路线抄一份出来。”
“装作不小心透露给刘长顺。”
“让他送给太行山里的那几位朋友。”
小六一愣,没有想到组长竟然要将情报给红党。
观战团真要在山里出事,冈村这一仗还没开打,脸就先被人按进泥里。
“明白。”
小六低头领命,快步下楼。
林枫独自站在二楼楼梯口,看着楼下大厅里来来往往的日伪军官和商界头目。
有人在递名片。
有人在送礼单。
也有人端着酒杯,偷偷往楼上看。
林枫把烟头按灭。
他来华北,本就是为了把水搅浑。
冈村和梅津想玩。
那就把牌桌再做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