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关东军总司令部。
一只九谷烧茶杯砸上墙面。
梅津美治郎站在办公桌后,手指压着那份刚译出的电报。
小野低头站在旁边,视线落在碎瓷片上。
“古贺峰一这个混账!”
梅津一把抓起电报。
“海军在南太平洋吃了败仗,自己没本事,就把脏水泼到关东军头上?”
“什么叫我们扣押海军物资?”
“天津仓库在华北,沪市码头在华中。”
“东西经过大本营调拨,才进了满洲,海军看不见调拨令吗?”
小野抬了抬眼皮。
“司令官阁下,海军看得见。”
梅津侧过脸。
小野停了一下,继续说道。
“他们只是准备装看不见。”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古贺峰一刚坐上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的位置,总得找个人立威。
陆军最合适。
小野翻开手里的记录。
“还有一件事,古贺上任前,曾在北平饭店见过小林枫一郎。”
梅津的手指停在半空。
“小林?”
“哈依。”
小野把声音压低。
“现在海军盯着满洲的物资,东条首相就有了动兵的理由。”
“只要海军把‘缺兵’两个字喊得够响,参谋本部迟早要拿关东军开刀。”
梅津把电报拍在桌上。
“所以,小林拿海军当刀,海军拿关东军当靶子。”
“他倒是会挑地方下手。”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
新京的雪铺满街道。
几辆军车停在院外,车轮旁积着黑泥和煤灰。
梅津看了片刻,脸上的怒意一点点收了回去。
小林枫一郎最近做的事,他已经查得很清楚。
华北方面军的物资调拨被截走,满铁车辆被卡住。
再这样下去,关东军表面有一百多万兵力,手里却连过冬的煤都未必够用。
“既然他要断关东军的物资。”
梅津转过身。
“那就先断他的财路。”
小野抬起头。
梅津走到地图前,在冀东一线划出一道红线。
“给冈村发电报。”
“告诉他,按照计划进行。”
笔尖落在承德附近。
“抽三个野战联队,再配一个战车大队,开进冀东和太行山外围。”
小野听完,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梅津没有看他。
“遇到小林会社的商队,遇到挂着华夏派遣军总参谋部牌子的车,一律按红党嫌疑扣下。”
“把他的商路一段段剪掉。”
梅津将铅笔放回桌面。
“我倒要看看,没了钱和物资,小林拿什么喂饱华北那群人。”
小野双脚并拢。
“哈依。”
.....
北平。
冈村收到密电时,身上还穿着医院发的病号服。
他换好军装,从医院出来,坐进黑色轿车。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门口,警卫刚看清车里的人,脸色立刻变了。
一名宪兵连敬礼都忘了,转身跑进院子。
冈村推开车门,眉头慢慢拧紧。
自己只是离开几天。
这些人见到他,怎么像见了个陌生人?
他冷哼一声,走进司令部。
沿途遇到的军官纷纷让开,有人贴着墙走,有人干脆低头绕路。
冈村停了停。
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司令部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拐角处,两个少尉正边走边说话,没有看到冈村。
“这个月的津贴全发下来了。”
“驻外那一份也补齐了,我昨天去正金银行,拿到的全是现洋。”
冈村的脚步停住。
他自然知道华北军饷的烂账。
名义上的津贴一层层发下来,到了士兵手里,常常只剩几块钱。
战时储蓄扣得厉害,前线官兵想取都难。
小林枫一郎却把钱发到了他们手上。
“赶紧去食堂,今天有红烧猪肉。”
“听说是小林会社送来的,总算能吃口热的了。”
冈村的手指慢慢收紧。
华北前线缺粮已经不是一天两天。
大米不够,就掺大豆、小米和杂面。
肉从餐桌上消失后,连腌鱼都成了稀罕物。
小林会社这一批猪肉送进去,买到的可不只是几句好话。
司令办公室的大门敞着。
参谋长安达二十三站在办公桌右侧。
几个甲种师团长站在另一边,谁也没有出声。
这些人平时在冈村面前敢拍桌子,遇到物资问题,连参谋部的门都能踹开。
此刻,他们却站得整整齐齐。
桌后坐着林枫。
他低头看着物资调拨单,随后签上小林枫一郎的名字。
看到冈村走进来,屋里面的人都一愣。
空气好像瞬间被抽空。
林枫扣好笔帽,才抬起眼。
“冈村将军。”
“在医院住的还习惯吗?”
冈村脸上的肌肉动了动。
“劳小林阁下费心,我已经恢复。”
林枫看了一眼他脚下的军靴。
“恢复得不错。”
“还能自己走路,看来华北方面军暂时不用为司令官准备担架。”
冈村压住火气,挤出笑容。
“治安战正是用人之际,自然不能一直躺在医院里。”
林枫把刚签好的调拨单推到桌前。
“那就好。”
“安达参谋长刚才还在说,前线几个联队冬装破损,野战医院的磺胺也快见底了。”
“我从会社渠道调了五千套棉服、两百箱磺胺,还有三十车煤。”
几个师团长的眼神立刻变了。
林枫靠在椅背上。
“明天送到丰台车站,各部按缺口领取,账目由总参谋部留底。”
一名师团长忍不住抬了抬头。
丰台仓库已经被第四师团搬空。
这一批东西,来得太及时。
冈村盯着那张调拨单,伸手按住桌沿。
他作为华北方面军司令官,费尽力气也没能批下来的物资。
小林坐在这里签个字就解决了。
冈村往前走了一步。
“这批物资,还是交给方面军司令部统一分配比较稳妥。”
“总参谋部插手地方军务,恐怕不合规矩。”
林枫抬头看他。
“规矩?”
“华北方面军的士兵穿破棉衣,伤员等着药,炮楼里连煤都不够烧。”
“冈村将军守着规矩,守出什么结果了?”
冈村的脸色沉下去。
“华北军务,自有方面军司令部负责。”
“阁下身兼数职,金陵和东京都有事务要处理。这点小事,交给我们就行。”
屋里没人说话。
安达低着头。
冈村想把司令官的位置重新拿回去。
林枫却连看都没看那几名师团长,只把调拨单收回手边。
“既然冈村将军身体已经恢复,华北方面军的军务就交回你手里。”
“至于物资调拨,那还是华北军自己想办法吧。”
冈村的眼皮抬了一下。
几个师团长立刻低头。
“金陵那边还有几笔烂账等着我。”
林枫走出办公室。
安达二十三站在办公桌旁。
他看着冈村铁青的脸。
冈村装病离开后,华北方面军的烂账全压到了他身上。
昨晚,伊堂送来一盒雪茄。
盒底压着一张汇丰银行本票。
那张纸的分量,比任何口头任命都重。
这几天,安达亲眼看着各部师团长改了态度。
以前他们追着冈村要物资,现在他们先去问总参谋部什么时候发车。
谁手里有粮,谁就有发言权。
这句话,安达以前只当是军需部的牢骚。
现在他看着冈村,忽然觉得办公室里的桌椅都换了位置。
冈村以为自己回来,就能重新掌握华北方面军。
可林枫已经把军饷、军粮、药品和运输线分开攥在了手里。
冈村只剩一张司令官委任状。
安达向旁边挪了半步。
冈村的目光扫过来时,他立刻站直身体,摆出恭敬的模样。
“司令官阁下,是否需要我通知各部,恢复原有指挥程序?”
冈村盯着他。
安达的手心又出了汗。
这句话问得很客气。
答案却已经写在桌上的调拨单上。
冈村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冀东方向,关东军三个联队的军车已经驶出承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