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灿没有犹豫,他收敛了追魂索影的神术效果,那灰黑色坐印虚影随之隐去。
现实世界的冰冷与凝固感重新包裹而来。
他伸手从怀中内袋取出一个拇指粗细、两寸来长的透明玻璃小瓶。
瓶子做工精巧,密封极好,内壁光洁。
他再次蹲下,目光锁定了刚才虚影显示的盘坐核心区域。
那里的泥土看起来与旁边别无二致,覆盖着同样的枯草碎叶。
他伸出左手,轻轻拂开表面的杂物,在坐印轮廓的中心点及边缘几个特定方位,用指甲刮取了极少量——颜色似乎稍深、触感略有不同的泥土颗粒和极细微的腐殖质。
动作轻缓、精准,如同进行一场微妙的手术。
他避免接触其他区域的土壤,确保样本的相对纯净。
然後将这一点点宝贵的痕迹载体小心装入玻璃瓶中,旋紧瓶塞,收入到怀中。
这点泥土,是沾染了那只妖物气息最直接的物证。
下一个步骤,需要更直接的追踪。
赤面捕快的神术体系正好派上用场。
「獒影。」
他低声念道,体内神池之中,十二粒温润神元应念而动,无声无息地注入意识海神术阵列中那代表灵犬召唤的神术烙印。
嗡——
一道肉眼难辨、却令周遭空气微微扭曲的银色涟漪,自他身前尺许的虚空中荡漾开来。
没有初次召唤时那复杂的符籙显化与元素汇聚过程。
银色涟漪的中心,一个流畅矫健的身影由虚化实,迅速勾勒成型。
修长的躯干,玄黑中流淌暗红微光的皮毛,踏雪四爪,以及那双沉静燃烧着银焰的眸子。
獒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半冻的泥地上,足爪轻盈,未发出半点声响。
它先是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环境,警惕而专业,随後才转向林灿,低下头颅,轻轻蹭了蹭他的小腿,动作间是无需言喻的忠诚与服从。
清晰稳固的心神连结在二者之间瞬间建立。
林灿能感知到它此刻饱满的状态,伸出手在獒影的头上轻轻摸了摸,然後指了指他刚才收集泥土的地方,獒影就已经心领神会。
细犬的鼻翼极轻微而快速地翕动着,那双银焰眸子专注地凝视着地面上的一灰一尘——泥土本身的质地、腐殖质的气息。
随後,獒影来到那片留有淡青印记的苔藓区域,以及追魂索影所揭示的那个长期在这里盘膝而坐的虚影曾笼罩的位置。
这是对气源的二次确认与强化记忆。
獒影的工作细致而安静。
它几乎将口鼻贴到了苔藓与泥土上,深深吸气,长时间地停顿、分析,偶尔擡起头,银焰双眸望向某个方向,又再次低头确认。
寒风乾扰着一切气味,目标痕迹又跨越了数月时光,但这正是灵犬存在的意义。
除了普通的气息之外,獒影还能捕捉到超越寻常嗅觉范畴的、基於能量与存在本质的一些踪迹,这才是獒影真正强大的地方。
约莫一分钟後,獒影停止了嗅探。
它转向林灿,通过心神连结传递来清晰无误的信息:
已辨识目标残留痕迹的清晰特徵,尽管微弱如风中残烛,但这丝特徵依然是确定的。
时间过得太久了,河边的空气流动也抹去了这丝痕迹的流动轨迹,但依然有有一些残留的气息碎片。
林灿站起身,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片河下游更显拥挤灰暗的天际线。
他在心中下达了明确的指令:
以此地为圆心,优先沿桃花河下游东南岸辐射搜索,范围控制在三四公里内。
重点寻觅建筑密集、环境杂乱、租金低廉的旧式民居区域,尤其是……那些可能终年不见充足光照的房屋。
只要那只妖狐在这个区域出现过,一定就会留下明确的气息被獒影再次追索到。
獒影低低呜咽一声作为回应,随即转身,它没有立刻狂奔,而是以一种稳捷而高效的步伐开始移动。
它时而低头轻嗅地面、树丛、砖缝,时而昂首捕捉空气中随风飘散的极淡线索。
林灿不紧不慢地跟在獒影身後约十米处,既给予灵犬充分的工作空间,又能随时策应。
他自身也保持着灵犀彻鉴的轻度开启状态,辅助观察沿途环境,与自己的推理相互印证。
他们离开了河岸,穿过一片片枯寂的芦苇滩和废弃的小码头,逐渐踏入真正的城郊结合部。
低矮杂乱的棚户开始出现,红砖或灰泥墙面多有斑驳,狭窄的巷弄交错如迷宫,晾晒的衣物在寒风中僵硬地飘荡。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劣质油脂和冬日衰败植物混合的复杂气味。
越往深处走,建筑越发拥挤。
旧式的二层或三层筒子楼彼此间距狭窄,晾衣竿从这边的窗户几乎能碰到对面的墙壁。
不少窗户确实如林灿所推测,朝向不利——朝北的窗户阴沉沉地对着邻居的山墙或更远处工厂的高大阴影;
朝东朝西的,也往往被违章搭建的雨棚、堆积的杂物或枝叶未曾落尽的老树遮挡得严严实实。
獒影的路线并非直线,它时而转入某条小巷,在一栋楼下徘徊片刻,又退出来。
时而在某个岔路口稍作迟疑,选择气息相对更明显的方向。
这种一人一狗在一个区域内地毯式的搜索是最消耗时间的,而林灿表现出了最大的耐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半个白天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就已日头西斜,天色愈发昏沉。
林灿默默计算着距离和方向,他们已经深入这片旧区至少两公里多,越来越接近他心中划定的那个圆的边缘地带。
就在一条堆满破碎瓦砾和废弃家具的狭窄死胡同尽头,獒影突然停下了脚步。
它面对着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旧楼,这栋楼比周围的房子看起来更加破败。
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几扇窗户的玻璃残缺不全,用木板或塑料布潦草地堵着。
獒影显得异常专注,它没有吠叫,而是紧紧盯着这栋旧楼二层最靠边的一个窗户。
那扇窗户朝北,外面正对着另一栋更高楼房的、距离之近,几乎伸手可及。
窗玻璃虽在,但里面拉着厚厚的、看不出颜色的旧窗帘,严丝合缝。
通过心神连结,一股强烈而明确的信号传来:就是这里。
残留痕迹的指向性在这里达到最强,而且……屋内此刻,并无活物气息。
林灿缓步上前,与獒影并肩而立。
他擡头凝视着那扇窗户,灵犀彻鉴全力催动。
视野穿透昏暗的天光、污浊的玻璃和陈旧的窗帘布,努力感知内部的细微能量场。
屋内一片死寂。
没有正常居住者应有的生气流转,没有炉火的暖意,没有人体或动物的生命磁场。
只有一股沉积的、阴冷的、带着淡淡尘埃和旧木头气味的空无。
然而,在那空无之中,灵犀彻鉴的确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几乎散尽的一种强大的生命余韵,那感觉……与他从桃花河边苔藓上感知到的、与獒影一路追踪而来的气息,隐隐呼应。
这是一间空屋。
在不久前,这里正是他要寻找的那只狐妖的栖身之所。
就在林灿凝神感知那扇窗户的当口,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浓厚本地腔调的声音从斜刺里传来:
「先生,要租房子麽?这里的房子便宜得很!」
林灿神色不动,缓缓转过头。
声音来自不远处巷口一间低矮的门面——那是一家典型的烟纸店。
单开间的门面,门楣上挂着块被烟燻得发黑的旧木牌,用白漆勉强能辨出「王记杂货」四个字。
玻璃橱窗上贴着褪色的「美丽牌」、「老刀牌」香菸gg画,还有一已经陈旧的香菸gg的月份牌女郎,边角都已卷起。
橱窗里淩乱地堆着些散装香菸、火柴、草纸、肥皂、针头线脑,甚至还有几包用旧报纸裹着的盐炒豆。
这里,正是珑海最底层的小店的样子,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裹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外面套着件起了毛球的羊毛坎肩,头上戴着顶罗宋帽,耳朵上夹着半截铅笔。
他正揣着手靠在自家店门框上,嘴里嗬着白气,一双眼睛精明地打量着林灿这个穿着体面、却出现在这种地方的生面孔,以及他脚边那只神骏非凡的黑犬。
林灿的目光在那烟纸店老板脸上停留一瞬,洞察之眼无声运转——市侩、好奇、想揽点小生意赚点外快的期待,没什麽恶意,也没什麽需要警惕的深层盘算。
他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被说中心事又略显犹豫的神色,朝烟纸店走了几步,停在店门口:「哦?老板对这边房子熟?」
「熟!怎麽不熟!」
老板见有戏,立刻来了精神,搓着手从门框边直起身。
「这条弄堂、前後几条街,哪家有空屋,哪家要招租,我老王都门清!先生是自住,还是……?」
他目光瞟了瞟獒影,这狗看着就不一般,主人恐怕也不是寻常租客。
有钱的老板来这里为员工找便宜的宿舍,那些兜里钱不多的男人想要在这里养个小的,甚或是在城里上班的人觉得去酒店不方便,想要在这里寻一个花费不高的偷欢之所,都有可能。
「寻个清净地方,放点东西,偶尔落脚。」
林灿语焉不详,目光似不经意地又扫了一眼那栋三层旧楼。
「方才看那边二楼靠边的屋子,窗子关得严实,像是空关着?」
「哎哟,先生好眼力!」
老王一拍大腿。
「那间可不就是空着麽!空了有……个把月了?之前住的也是个怪人,整天不见影,神出鬼没的。上个月底突然就搬走了,钥匙丢在我这儿,托我转交房东,房钱倒是结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