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
嬴政静静看着这一切。
当年的李斯是什么想法，他自然不会不知道。
但对于一个帝王而言，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臣子过去有没有看轻自己。
而是臣子在认清现实之后，究竟会做出什么选择。
李斯也正是如此。
只见李斯深吸一口气，随后朝着嬴政郑重拱手。
“陛下。”
“臣昔日目光短浅，未能看清陛下胸中大志。”
“如今想来，实在惭愧。”
“幸得陛下不弃，臣才能有机会侍奉左右，辅佐陛下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
话音落下。
大殿之中一片寂静。
嬴政却只是淡淡一笑。
“过去的事情，无需再提。”
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朕若真要计较，又岂会让你做到今日的位置？”
李斯心头一震。
随即低下头。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帝王之所以能够驾驭天下，不只是因为手中的权力。
更因为他们能够容纳远比常人更加庞大的格局。
只要自己一日还是大秦丞相，只要自己能够尽忠职守，为大秦殚精竭虑，那么过去那些错误的判断，又何必再纠缠？
真正应该被铭记的，从来不是曾经说过什么。
而是最终做成了什么。
李斯缓缓吐出一口气。
心中那份复杂情绪，也渐渐平静下来。
与此同时。
人群另一侧。
赵高同样默默注视着天幕。
只是与李斯不同，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嬴政身上。
那道身穿黑金龙袍的身影，好似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压。
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足以让人心生敬畏。
赵高曾无数次跟随在嬴政身后。
他见过这个男人年轻时的隐忍。
也见过他在吕不韦掌控朝政之时，如何沉默蛰伏。
那时候的嬴政并没有急着与吕不韦正面碰撞。
他只是静静观察，观察朝堂，观察群臣，观察吕不韦的一举一动。
甚至连吕不韦自己，恐怕都没有意识到，这个看似年幼的秦王，早已经在暗中一点点积蓄力量。
直到时机成熟，嬴政才真正开始出手。
他抓住吕不韦最无法回避的弱点，一步一步逼迫这位权倾朝野的相国退让。
最终，嬴政成功加冠亲政。
从那一刻开始，秦国朝堂的格局彻底改变。
随后，他又以雷霆手段清理朝堂上的反对力量，将那些依附于吕不韦的势力逐渐拔除。
短短时间之内。
那个曾经只能站在权臣阴影之下的少年，终于真正掌握了属于自己的权力。
赵高亲眼见证了这一切。
所以，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嬴政究竟有多么可怕。
那是一种令人本能敬畏的强大。
也是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威严。
因此，他愿意低头。
愿意跪伏。
愿意成为嬴政身边最听话的人。
可是——
人心终究是复杂的。
每一次跪在那张至高无上的王座之前，赵高心中都会悄然浮现出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念头。
如果有一天……
站在王座上的人不是嬴政，而是自己呢？
如果那至高无上的位置，能够属于自己……
那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这个念头只存在于心底。
他从来不敢真正说出来。
可越是压抑，它便越像一粒埋在心底的种子，正在悄悄生根。
……
天幕缓缓变化。
画面重新聚焦。
那条好似贯穿天地的漫长道路上，嬴政依旧一步一步向前。
黑金龙袍随风轻扬。
四周景象不断变幻。
山河、宫阙、人群、战场……
无数画面如同岁月长河一般从他身侧掠过。
可无论眼前发生怎样的变化，那道身影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好似在这条通往历史尽头的道路上，从来没有什么能够真正令他动摇。
而天幕的镜头，也始终紧紧跟随着他的背影。
就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记录着这个男人一步一步走向属于自己的时代。
也记录着一个曾经被所有人低估的少年，究竟是如何成为后来那个令天下为之震颤的帝王。
……
天幕画面中，
原本喧闹的景象渐渐沉寂下来，紧接着，一间古朴的厅堂映入众人眼帘。
案几之前，一老一少相对而坐。
烛火随着夜风轻轻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年轻人神情平静，眉宇之间看不出丝毫慌乱。
反观对面的老者，脸色却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那张原本还算镇定的面孔，此刻青一阵、白一阵，显然正在竭力压制胸中的怒火。
吕不韦盯着眼前的李斯，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开口。
“李斯。”
“你方才说什么？”
声音不大。
可其中的寒意，却让整个厅堂都好似冷了几分。
李斯却依旧不慌不忙。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起身朝吕不韦郑重一拜。
“吕公。”
“在下以为，吕氏春秋既已成书，如今也该到了收回的时候。”
“唯有如此，秦国接下来的新政，方能少一些阻碍。”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陷入死寂。
吕不韦：“……”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
自己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人才，竟然这么快就站到了自己的对面。
就在不久之前，李斯还在自己身边尽心尽力，协助整理政务、参与编纂典籍。
结果转眼之间。
这家伙竟已经成了嬴政麾下最坚定的臣子。
这变化未免也太快了，吕不韦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这些年来究竟是在培养门客，还是在亲手给嬴政培养一把趁手的刀？
而如今，这把刀刚刚磨利，便已经调转刀锋，对准了自己。
想到这里，吕不韦差点气笑。
“好，好，好啊！”
他抬起手，指了指李斯。
“你这小子，当真是懂得审时度势。”
李斯神色依旧平静。
“吕公误会了。”
“昔日协助您主持吕氏春秋的编纂，是因为当年承蒙您的提携，故而愿尽绵薄之力，以报知遇之恩。”
“至于今日劝您收回此书，则是因为秦国政局已经不同往昔。”
“此举并非针对吕公，而是从国事出发。”
这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
可听在吕不韦耳中，却怎么都觉得不是滋味。
他死死盯着李斯。
足足过了片刻。
竟愣是没能找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