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秦国。


    历代秦王已经全部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天幕之上。


    没有人再开口。


    所有人的神情都变得异常认真。


    因为他们看见的，不仅仅是一个少年。


    更是秦国未来最耀眼的君王。


    嬴异人同样望着天幕。


    当那个年轻身影出现的时候，他的眼眶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红意。


    他想笑。


    想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


    可不知为何。


    那股喜悦之中，又夹杂着一种难以言明的酸楚。


    因为没有人比他更加清楚。


    那个孩子小时候究竟经历过什么。


    此刻的秦廷，众人或激动，或欣慰。


    可遥远的赵国，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恐惧，不安、甚至是杀意，正在迅速蔓延。


    谁也没有想到。


    那个曾经被困在赵国、被视为秦国质子的孩子，有朝一日竟会成为高高在上的秦王，更会成为后世人口中的始皇帝。


    如果当年他们知道这一切……


    恐怕恨不得将那个孩子彻底除掉。


    ……


    赵国。


    荒野之中。


    一个幼小的身影死死蜷缩在草垛之后。


    嬴政屏住呼吸，身体一动不动。


    远处。


    赵国士卒正在不断搜寻。


    脚步声越来越近。


    杂乱的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少年紧紧咬着牙。


    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咳嗽，不敢喘息。


    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他透过草叶之间的缝隙，小心翼翼地观察外面的动静。


    那双尚且稚嫩的眼睛里，没有普通孩童应有的恐惧与依赖。


    有的只有警惕，还有深入骨髓的恨意。


    从出生开始，他似乎就已经被天命推到了悬崖边缘。


    秦国王室的血脉没有给他带来庇护。


    反而让他在赵国成为了最危险的存在。


    只因为他的父亲，是嬴异人。


    只因为他的身体里流淌着秦国王族的血。


    所以他必须躲藏。


    必须逃亡。


    必须一次又一次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


    这一刻，什么王子身份，什么未来帝位，什么天下至尊，对年幼的嬴政而言，全都太过遥远。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活下去，活着离开赵国，活着回到秦国。


    活着让那些曾经欺辱过他的人知道，他们究竟招惹了怎样的一个人。


    而在这片刻的危机之中。


    嬴政甚至忍不住想起了那个身为自己父亲的男人。


    心中的怒火顿时再次翻涌，如果不是因为他，自己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想到这里，少年死死握紧拳头。


    甚至在心中暗暗发誓，等自己真正活着回到秦国之后。


    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到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好好问个明白。


    远在秦国的嬴异人当然不会想到。


    自己尚未真正与儿子团聚。


    而这个年幼的孩子，已经在无数次生死逃亡中，对他积攒下了浓重的怨气。


    ……


    天幕再次缓缓变化。


    镜头之中。


    原本朦胧的画面渐渐清晰。


    波光荡漾之间。


    一道人影从无尽的雾气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位气势雄浑的王者。


    他双手负于身后。


    身形挺拔。


    目光深沉。


    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而在他的面前。


    万千百姓俯首跪拜。


    黑压压的人群铺陈开去。


    好似整个天下都在这一刻臣服于他的脚下。


    没有人敢抬头直视。


    没有人敢轻易出声。


    天地之间，唯有那道身影巍然独立。


    这一刻，所有历史时期都安静了。


    因为众人忽然意识到。


    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躲藏在草垛之后、为了活命而屏住呼吸的少年。


    那个曾经被追杀、被羞辱、被命运逼到绝境的孩子。


    终究还是一步一步走到了天下最高处。


    若世间真存在一种与生俱来的王者气魄。


    那么此时此刻，它已经无需任何言语证明。


    因为答案，就在所有人的眼前，而那个人，正是嬴政。


    ……


    天幕下方，人潮如织。


    李斯站在人群之中，却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天幕，神情恍惚，好似连自己的思绪都被眼前的一幕彻底搅乱。


    谁能想到，他竟然会在今日，以这样的方式重新认识那个曾经被自己轻视的少年？


    当年在荀子门下求学之时，李斯便已经展露出了远超常人的才华。


    那一代年轻人中，蒙恬、韩非、甘罗皆是声名渐起的人物，而他李斯同样自负才学，认为自己终有一日能够登临高位，名动天下。


    只是那时候，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日后竟会与那个远在秦国的少年王者产生如此深的羁绊。


    尤其是蒙恬。


    过去求学期间，蒙恬没少在他耳边谈起秦国，谈起秦王，更时常对那个年轻的嬴政赞不绝口。


    李斯当时只觉得可笑。


    一个尚未亲政的少年君王，又能有什么作为？


    彼时的秦国朝堂，真正掌握权柄的人乃是吕不韦。


    秦王嬴政虽然贵为一国之君，却处处受到掣肘。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天下人都习惯称吕不韦为“仲父”。


    在李斯看来，这样的秦王，不过是一个被权臣牢牢压制的傀儡罢了。


    因此，每当蒙恬兴致勃勃地谈起嬴政时，李斯虽然表面上附和几句，心里却始终没有真正放在眼里。


    他甚至暗暗觉得，蒙恬恐怕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眼睛。


    否则，又怎么会对一个看不到未来的少年君王如此死心塌地？


    可现在——


    李斯却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


    因为他亲眼看见了那个曾经被自己认为毫无前途的少年。


    那个人，就是嬴政。


    那个后来横扫六国、结束数百年战乱，建立大一统帝国的千古帝王。


    傀儡？


    想到自己昔日的判断，李斯甚至忍不住想笑。


    只是这笑容之中，却满是苦涩。


    这样的君王，谁敢把他当成傀儡？


    谁又真的能够控制得住他？


    就在李斯沉默之际，一阵爽朗的大笑突然从旁边传来。


    “哈哈哈哈！”


    蒙恬大步走来。


    身披战甲，手中长枪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整个人依旧带着那副毫不拘束的性子。


    走到李斯身边后，蒙恬毫不客气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样？”


    “现在服了吧？”


    李斯嘴角微微抽动。


    平日里的他向来自诩能言善辩，可这一刻，却偏偏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反驳。


    沉默许久。


    最终，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服。”


    只有一个字，却好似耗尽了他所有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