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军悍卒:被逐出家门后,我君临天下!》 第1章 开局被逐出家门 深秋露寒。 卫氏府邸,柴房。 卫昭全身上下冻得发紫,只穿着一件单衣,独自劈柴,钻木生火。 穿越来三天,他已经摸清楚了情况。 幽州边关,校尉之府。 亲娘早死,继母当家。 虽是卫氏长子,却实则和府内杂役没什么两样,不仅没有府内的例银,甚至连吃饭都得劈柴担水干活儿,求管事的施舍。 今年秋,天气异常寒冷,前身就是这么被活生生冻毙。 任凭自己前世是特种兵王,意志力远超常人,此刻也冻得够呛,必须赶紧生起篝火。 功夫不负有心人,枯木终于燃气黑烟。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得想办法离开卫家。” 卫昭吐出一口寒气。 自己前世是军伍出身,对战场杀敌这套不要太熟。只要能离开卫家,天大地大何处去不得! 突然。 嘭! 柴房简陋的木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好不容易燃起的星火,再次覆灭,化作一缕青烟。 草你大爷! 卫昭抬头,怒目而视! “小兔崽子,看什么看!” “臭死了,赶紧洗个澡,去前院正堂见老爷夫人!若碍了夫人的眼,小心你的狗命!” 管家说着丢下一套新衣,又派两个健仆搬来两桶冷水。 逼着卫昭,在寒冷的秋风中,以冷水洗澡。 等收拾妥当,卫昭俨然已经去了小半条命。 这才被带到正堂。 正堂里,卫渊端坐上首。 “老爷,夫人。昭公子在睡懒觉,属下喊了半晌才把人叫起来。”管家恶人先告状。 卫渊眉头不着痕迹的皱了一下。 本想发怒,但想到接下来的事情,这才强行按捺怒火。 “跪下。” 卫昭此时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便宜爹一向不待见自己,放在往常,管家这么上眼药,直接就是一通棍棒教训。 今日,不对劲。 赌一把! 或许今日便是逃离的机会! 卫昭没动,站在原地冷笑。 “父亲叫我来,有事说事。” 卫渊显然没料到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长子,敢当众驳自己的面子。 他眉头一竖,眼中已带了怒意。 “你这是什么态度?” “父亲,若是无事,我便回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卫渊猛地一拍桌案。 “站住!” 卫昭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 卫渊强行压下了火气。 “你三弟出了事……秋试的时候,同场举子把他告了,说考卷夹带。衙门明天就要拿人。” “哦……” 卫昭没接话。 陈氏在一旁已经忍不住了,连忙说道: “昭儿,你三弟才十七,身子骨从小就弱,哪受得了牢狱之苦?更何况,卫家将来总归是要靠读书人撑着的…… 你爹和我商量过了,你是做大哥的,这个罪,便由你去顶了罢。” 她说得轻飘飘的。 仿佛在吩咐下人端茶倒水一般自然。 卫昭愣了一下,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顿时气笑了。 “我去顶?陈氏,你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我好拿捏?” 陈氏脸色微变:“你怎么说话的?我好歹也是你母亲……” “别!” 卫昭抬了抬手,打断她,“我母亲赵氏,死了十多年了。你算我哪门子的母亲?” 这话一出,陈氏的脸彻底拉了下来。 卫道从旁站起,阴着一张脸:“大哥,我娘好好跟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真当你还是卫家的大公子不成?” 卫昭斜睨了他一眼: “你娘?你娘说得是人话吗?让我去替你三弟顶罪送死,你们母子几个在家里高枕无忧……这算盘打得倒是响。 但问题是,我是欠你们的吗?” 卫道被顶了一句,脸色更加阴沉。 正待反击,只听卫渊再次拍桌。 “够了!” “卫昭!你今日闹这一场,到底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三弟的事,你顶也得顶,不顶也得顶! 受卫家庇护这么多年,也该你奉献了!” “凭什么?那是你儿子,不是我亲弟!凭什么要我去替他死?!” 卫渊也不知道这个平时懦弱的大儿子到底是怎么了,竟然敢当众如此驳了自己的面子。 但到底是有求于他,声音软了几分。 “你们虽不是一母同袍,但你母亲这么多年对你视如己出……” “你还有脸提我娘!” 卫昭却厉声打断了他,而后问道: “我娘是怎么死的……你还记得吗?” 卫渊脸色骤变。 “我娘病的时候,你已经是校尉了。请个大夫,抓几副药,能花多少银子? 可你呢?你硬是拖着不给她治,硬生生把她拖死了。 就因为你那时候已经搭上了陈家的线。陈家的女儿不可能做妾,我娘活着,就是你最大的绊脚石。” “你胡说八道!” 卫渊霍然起身,指着卫昭的鼻子。 “你娘是病死的,与我何干!你再敢胡言乱语,我打断你的腿!” “我说错了吗?” 卫昭毫不退让,“我娘死了不到三个月,你就把陈氏娶进了门。孝期未满,你就急着办喜事,这卫府上下,谁人不知?” 卫渊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卫昭继续说道:“再说我。我娘走后,我这个卫家长子,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住的是卫府最偏的院子,吃不是剩饭就是冷粥……我一个卫家的大公子,活得连条府中下人都不如! 现在你让我替他们去送死?我只想问一句,凭什么?!” 卫渊的脸色通红,他气急败坏猛的站起身。 “凭我是你父亲!你胆敢违逆我?” 卫昭不慌不忙地拉过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哦~” 陈氏见状,急切地看向卫渊:“老爷,你看他!他眼里还有没有你这个父亲?还有没有这个家!” 卫渊上前一步,俯视着卫昭:“我再问你一次,你去不去?若是不去,我便将你逐出家门!” 卫昭抬起头,目光与卫渊对上,感觉有些好笑。 “那正好,你逐吧。” 卫渊额头的青筋暴起。 陈氏连忙开口,语气急切,几乎藏不住喜意: “老爷,他既然自己要走,不如就随了他的意! 今日便签了断绝书,从此恩断义绝,省得以后再连累家门!” 卫渊顿时沉默了。 他当然不是舍不得卫昭。 他打心眼里不待见这个前妻生的儿子,又瘦又犟,怎么看怎么碍眼。 可要是真把人赶走了,卫讯的罪怎么办? 那才是一等一的要紧事。 陈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压低声音说: “老爷,先签了断绝书,唬他一唬。等他出了门、受了苦头,再让人抓回来也不迟。他一个毛头小子,出了卫家还能跑到哪里去?” 声音虽小,卫昭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这傻女人,还想着一石二鸟的好事呢。 卫渊犹豫了一瞬,终究是听了陈氏的话。 他差人取来纸笔,当堂写了一份断绝书。 大意是卫昭与卫家从此一刀两断,生死荣辱各不相干。 写罢,他把笔往桌上一拍:“签了字,你就可以滚了!” 卫昭走上前,提笔,运笔如飞,卫昭两个字力透纸背。 签完之后,他猛地把笔一折,断成两截扔在地上。 “从今日起,我卫昭与卫府,再无任何瓜葛!” 他说完转身便走,大步流星,没有半分犹豫。 如鱼跃,海天阔! 第2章 直接参军! 卫昭出了卫府,直奔城北。 他没带任何行李。 原身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旧衣,半吊铜钱,最值钱的就是命。 卫昭也不稀罕,他两条腿就是本钱,一双手就是家当。 今日成功激得卫渊写了断亲书。 但是卫家肯定不会这么简单放过自己。 需谋生路! 城北是幽州军驻营之处。 大乾自靖安帝登基以来,边境就没消停过,战乱不断。 幽州北接鲜卑,秋冬交际之时,鲜卑人每年这时候都要南下打草谷。 边军正在扩招,条件放得极宽,只要手脚齐全,能扛得动长枪,就有人要。 卫昭走到营门口,几个兵卒正在设卡募兵。 “站住!干什么的?” “当兵。” 那兵卒指了指旁边的石锁:“试试,能举起来就行。” 石锁约莫八十斤,寻常新兵能拎起来晃两下就算不错。 卫昭双手抓住锁柄,用尽全力,石锁离地三尺,又稳稳放回原处。 军士点了点头,这小子看着瘦弱,倒有几分力气。 “叫什么?家住哪里?” “卫昭。无家无籍。” 他们拿出一份军籍册,推过来:“画押。” “算你运气好,今日营里加餐,有荤腥,快去吧。” 卫昭终于吃上了三天来第一顿热饭。 只觉得浑身舒坦。 浑身气力都涨了不少。 …… 陈氏以为卫昭会服软。 在她眼里,卫昭就是个软骨头。 这么多年,她明里暗里使了多少绊子? 那小子从没吭过一声。 今天闹这么大的阵仗,不就是想讨价还价? 等出了这个门,到了夜里没地方去,还不是得乖乖回来跪着求饶? 可直到卫昭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口,一点人影都看不到之后。 陈氏终于觉出不对劲来。 她猛地站起来,“老爷!他就这么走了?那讯儿怎么办?” 卫渊黑着脸不说话。 “衙门明天就来拿人了!” 陈氏急得直跳脚。 “他这一走,谁来顶这个罪?讯儿才十七,他不能进大牢!进去了就是死路一条啊!” 卫道阴恻恻地开口: “娘,您别急。卫昭这是做样子吓唬人呢。他一个从没出过府的废物,身上怕是连十文钱都没有,能往哪跑? 到了晚上饿了肚子,自然会回来。” 陈氏摇头:“万一他不回来呢?万一他连夜跑了呢?衙门可不会等我们!” 卫渊终于开口:“那你说怎么办?断绝书都签了,他现在已经不是卫家的人了。” “不是卫家的人,就不能替卫家顶罪了? 老爷,你可是边军校尉,手里有兵有刀。抓一个毛头小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卫渊皱眉道, “胡闹!我堂堂校尉,带兵去抓自己刚逐出家门的儿子?传出去像什么话?” 陈氏冷笑一声,说道: “传出去?你三儿子明天就要被衙门拿走了,你还在乎传出去像什么话?老爷,讯儿可是你亲生儿子!” 卫渊脸色铁青。 陈氏换了副语气,往前凑了凑: “妾身不是让您大张旗鼓去抓人。您派几个亲兵,悄悄把他带回来,谁也不会知道。 等他把罪顶了,事就了了。至于那断绝书……他人都进了大牢,一张纸算什么?” 卫渊沉默。 陈氏又加了把火: “我爹那边已经打点过一部分关系了,可舞弊案不是小事,陈家的面子在幽州能用几分,全看老爷您的态度。 要是讯儿这事办砸了,我爹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这话里有话。 卫渊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陈家。 陈氏这是在提醒他,别因为一个前妻留下的儿子,把陈家的感情给断了。 卫渊无奈,长出了一口气,大步出了出了府门。 他左右一看,街上人来人往,哪里还有卫昭的影子? 他随手拦住一个路过的仆人:“看到大公子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回老爷,他出门就往西走了,小的也没问……” 西边? 卫渊皱了皱眉。 西边是出城的方向。 这小子倒真是铁了心要离开? 他不再耽搁,拔腿就往西追。 走了许久,城门遥遥在望。 卫渊心里冷笑,到底是个没出过府门的毛头小子,以为出了城就万事大吉? 城外荒山野岭还有虎豹豺狼,他一个没出过远门的人,不出三天就得饿得自己回来。 正想着,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只见兵营前面一人正笑盈盈的看着自己。 正是卫昭! 卫渊看见了卫昭手里晃荡的号牌,心猛地一沉。 这是已经落了籍? 募兵处已经落了籍,那就是正儿八经的军士了。 卫昭不紧不慢地朝卫渊走了过来。 “你这是……追我来了?” 卫渊甚至都顾不上称呼上的变化,怔怔的看着他。 “你……入了军籍?” 卫昭轻笑道:“刚入的。” 卫渊一时语塞。 “你……” “我什么?” 卫昭收起笑容,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我出了卫府,第一件事就是参军。你以为我会傻站着等你们来抓我回去顶罪?” 卫渊咬牙问道; “你早就打算好了是不是?从家里出来就往军营跑,你早就想好了要参军!” 卫昭冷哼一声。 “我娘死的那年,我就该走!多待的这些年,只当还你生我一场! 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卫校尉,请回吧!” “你!” 卫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当街动手? 眼前这逆子已经落了军籍,边军募兵处就在十几步外,几个负责登记的军吏正往这边张望。 他一个校尉,在募兵营门口殴打刚入伍的新兵,那不是往自己身上泼屎? 卫昭见他不动,又补了一句。 “你这是还有事?还是说,你想让我现在就去跟募兵处说,卫家三公子科举舞弊,你们逼我顶罪未遂,追到军营门口来抓人?” 卫渊脸色剧变。 “你!” “我什么我!” 卫昭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你今日要敢在这里动我一下,不用等明日,半个时辰内,幽州城人人都会知道卫家校尉纵妻害子、逼子顶罪。你敢赌吗?” 卫渊犹豫许久,还是不敢赌。 他对幽州官场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陈家能给他遮风挡雨,也能在墙倒时第一个抽梯子。 科举舞弊案正是敏感的时候,要是再沾上“逼迫军属顶罪”的污水。 别说卫讯保不住了,他这个校尉的位子都不稳。 卫渊死死瞪着卫昭,恨不得把这个逆子生吞活剥。 “好,好得很。卫昭,你今日踏出这一步,日后若是死在沙场上,可别指望卫家给你收尸!” 卫昭听了,非但不恼,反而笑出了声。 “卫校尉多虑了。我今日进了这里,将来要么马革裹尸,要么拜将封侯。 无论哪条路,都与你卫家再无瓜葛!有这时间,不如想想怎么给卫讯收尸!” “你放肆!” 卫渊彻底失了理智,往前猛踏一步,手中刀鞘已经扬起。 “干什么呢!” 募兵处一名军吏快步走来,手按在腰刀上。 “军营重地,不得滋事!你是哪个营的?!” 卫渊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放下刀,深吸一口气。 转身便走,背影狼狈至极。 第3章 还有脸来找我? 卫渊走后,卫昭也没在原地多留。 募兵处的军吏打量了他一眼,想问问刚才那人什么情况,但终究没开口。 这年头来投军的,谁没点破事? 他领着卫昭入了营,登记造册,之后交代了一句。 “明天是最后一天征兵,这两天你可以随意走动。但是后天早上要点名,未到,按照逃兵处理。” 卫昭答应了一句后,来到营房。 营房是大通铺,一间睡五十人。 卫昭分在丁字营,新兵最末一等,铺位靠门。 这位置夜里冷风直灌,和柴房差不多的待遇。 他也不在意。 同铺的新兵有一个叫赵肥的壮汉。 他见卫昭生得白净,又瘦,以为好欺负。又有心在营里立威。 于是他当众脱了鞋往他铺位上一扔。 “新来的,给老子把鞋刷了。” 卫昭看了他一眼:“你手断了?” 赵大愣了一下。 还敢顶嘴? 眼瞅着旁边几个新兵都往这看热闹。 赵大脸色挂不住,上前一步就要揪卫昭的领口。 还没握到,只听卫昭淡淡说了一句: “军中私斗,轻则二十军棍,重则斩首。你动手试试。” 赵大的手僵在半空。 正巧一个队正路过,看向两人。 赵大悻悻松手,低声骂了句:“你等着。” 卫昭没理他,把自己的铺位收拾了一下,又走出了营房,去领衣物和武器。 …… 与此同时,陈氏在府里坐立难安。 她派人跟着卫渊出去打探消息,回来的人支支吾吾说老爷往西追去了,她心里便隐隐不安。 等卫渊黑着脸踏进正堂,陈氏只看他脸色就知道事情坏了。 她急急问道,“人呢?” “入了军籍了。” 陈氏愣了一瞬,随即尖叫起来:“入军籍?他?那个窝囊废?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城北募兵处,已经画了押……” 陈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也是意识到事情失控了。 她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卫昭会去参军。 那小子平日里连府门都不怎么出,今天怎么突然就敢跑到军营去? 陈氏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那讯儿怎么办?明天衙门就来拿人了!卫昭不顶罪,讯儿就得进去!” 卫渊此时无比烦躁,摆了摆手。 “你冲我喊有什么用?他入了军籍,那就是边军的人。我还能去军营里抢人不成?” “怎么不能!你是校尉!军营里多少兵都是你带出来的,你开个口,还怕拿不下一个刚入籍的小卒?” 卫渊脸色一沉:“放屁!私自调兵进兵营,形同谋逆!我若真敢带兵去拿他,我自己的脑袋先得挂到城门上!” 陈氏被吼得一愣,一时手足无措。 “那讯儿就不管了?老爷,讯儿可是你亲生的!他从小身子就弱,到了牢里,怕是连三天都熬不过去!” 卫渊沉默不语。他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陈氏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你不敢去,我去!” 卫渊眼睛一瞪:“你胡闹什么!你一个妇道人家,去军营闹事,你是嫌卫家的脸丢得不够?” 陈氏站起身来,眼底全是冷意。 “脸?我儿子都要进大牢了,我还要什么脸?” 她转头看向卫道和卫讯。 “道儿,讯儿,跟娘走。” 卫渊想拦,被陈氏一把推开。 “老爷只管在府里等消息。等我把人带回来,你再来摆你校尉的威风!” 陈氏不是蠢人,出府之前还是做了些准备。 她带上八个护卫来到募兵处外百步停下。 新兵入伍登记处外,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影。 卫昭刚安置完营帐的东西。 陈氏一眼就看见了卫昭。她怒喝一声,大步上前。 “卫昭!” 卫昭抬眼一瞧,乐了。 “怎么?一家子都来了?这是给我送行,还是给我送终?” 陈氏双手叉腰,泼妇架势十足, “你给我过来!跟我回家!” 卫昭连站都没站起来,悠然道: “我跟你回家干什么?回去给你那作弊的好儿子顶罪? 然后坐大牢,挨板子,最后死在牢里?陈氏,我看你是真的脑子有病,撒泼还来到军营了?” “你!”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 军营门口的兵卒也斜眼看了过来。 陈氏咬咬牙,压低声音:“我不跟你耍嘴皮子。你跟我走,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你要是不走……” 卫昭笑着反问,“不走又怎样?你还能怎么样?” 陈氏把手一招。 八个护院从后面围了上来,手按在棍棒上,有意无意地把卫昭围在中间。 卫道也上前一步,袖中短刀半露,阴恻恻道:“大哥,娘亲自来接你,别给脸不要脸。” 卫昭扫了一眼那几个护院,又看了看四周看热闹的新兵。 “就这八个?” 卫道一愣:“什么?” “我说,就带这八个人来,是不是太少了点?” 话音落下,卫昭忽然从石台上弹起。 先下手为强,讲什么武德? 偷袭! 当先两个护院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被卫昭拽住衣领往下一拉,膝盖直接顶上了面门。 另一个被反手一巴掌抽在耳后,栽倒在地。 卫昭的身体素质虽不如前世那般,但脑海中的战斗技巧还在。 对付这几个小卡拉米,还是手拿把掐的。 第三个护院抡起棍子就砸,卫昭侧身躲过,左手顺势扣住对方手腕,右手成拳,猛捣肋下。 只一拳,那人就弓着背倒了下去。 另外五个对视一眼,齐齐扑了上来。 卫昭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一般,在人群中左右一晃,拳脚齐出。 几下闷响过后,八个护院全部瘫倒在地,没有一个能站起来的。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卫昭看向了卫道,问道:“你袖子里那把刀……是用来杀我的吗?” 卫道面色一白,他是在想不到平日里懦弱的卫昭竟然这么能打! 看着地上爱好的八个护院,他到底是生不出反抗之心,低下了头。 卫昭不屑的笑了笑,把目光转向了卫讯。 “卫讯,别躲了。出来。” 卫讯浑身发抖,拼命摇头。 卫昭笑了笑:“你自己出来,我保证不打断你的腿。” 陈氏挡在卫讯身前,尖叫道:“卫昭!你敢动你弟弟试试!” 卫昭“啧”了一声。 “陈氏,你搞清楚一件事。我不打女人,但你如果今天非要挡在我面前,我不介意破个例!” 陈氏浑身僵住。 卫昭越过她,走到卫讯面前,一伸手抓住他的后领,拖着他往出走。 “走,三弟,咱们去个地方。” 卫讯开始拼命挣扎,当头挨了卫昭一拳才老实。 “你老实一点,不然我先揍你一顿也是一样的。” “大哥!大哥我错了!我不去!我哪也不去!” “去不去由你吗?” 陈氏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卫昭把卫讯提走了。 “道儿!道儿你还愣着干什么!追啊!” 卫道站在一片哀嚎的护院中间,两腿发软,根本迈不开步子。 第4章 直接送去报官! 幽州府衙,捕房。 天色已黑,几个捕快正围着桌子吃饭。 老捕头刘三刀一边啃着饼子一边骂娘。 “他娘的卫家老三的案子,上面到底给句准话不给了?海捕文书都下去三天了!” “陈家什么来头你不知道?幽州大族,卫渊又是边军校尉。 咱们郡守大人都装看不见,你一个小捕快瞎操什么心。” “就是,这种烫手山芋,谁也不愿意碰……” “唉,这世道……”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卫昭拽着卫讯,径直闯进府衙大门。 门口衙役拔刀拦住:“干什么的!府衙重地,容你擅闯?” 卫昭把卫讯扔了过去。 卫讯当即想爬起来跑掉。 但没等他爬起来,就被卫昭一脚踩住后腰。 “报官。” 衙役懵了:“报……报什么官?自首?” 卫昭指了指脚下的人:“秋试舞弊案,卫家三公子卫讯。我给你们送来了。” 此话一出,整个捕房都安静了。 几个正在吃饭的捕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楞在原地。 刘三刀立刻反应过来,小跑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卫讯,又抬头看看卫昭: “你是何人?与他什么关系?” “我是他兄长……不过已经断绝关系了。” “断绝关系了你送他来?” 卫昭没理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这是卫昭在路上替卫讯写的认罪书。 “认罪书。内容我写的,画押他按的。血指印,新鲜热乎……该认的都认了。” 刘三刀接过一看。 画押确实是新的,血迹还没干透。 刘三刀眼睛越来越亮。 他们正为这案子愁得夜不能寐。 海捕文书下了三天,没人敢去卫家拿人。 陈家的面子摆在那儿,郡守大人装死,眼看这案子就要黄了。 结果人自己送上门了,还附赠认罪书一份。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 他立刻反应过来 “来人!上枷!人犯收监!” 几个捕快迅速扑上来,把卫讯从地上架起来,铁链往脖子上一套,直接拖进牢房。 卫讯心如死灰,哭得撕心裂肺:“娘!娘救我!卫昭你不得好死!卫昭你不得好死……”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牢门之后。 刘三刀对卫昭拱了拱手,笑得满脸褶子:“小兄弟深明大义,大义灭亲,刘某佩服。敢问姓名?” “卫昭。城北边军新募军士。” 刘三刀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军中有此人物,大乾何愁边患不平!” 他转身吼了一嗓子:“兄弟们!今晚加菜!给卫兄弟道谢!” 一帮捕快齐声欢呼。 正热闹着,府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卫渊黑着脸闯了进来。 他下了马,几大步冲上台阶。 门口衙役刚要拦,一看那身校尉服色,又讪讪缩回手去。 卫渊冲进捕房,目光四下扫了一圈,没看见卫讯。 只看到卫昭正靠在一旁柱子上,跟刘三刀有说有笑。 “卫讯呢?!” 刘三刀回过头,一看是卫渊,脸上的笑收起几分: “原来是卫校尉。令三公子……已经收监了。” 卫渊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收监了?” “正是。令公子当堂画押,认罪书已录档归卷。人现在在牢里。” 卫渊立刻意识到是卫昭搞的鬼。 他转头死死盯着卫昭,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卫昭!你这个畜生!他可是你亲弟弟!” 卫昭淡淡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娘只生了我一个。哪来的弟弟?” “你……” “闭嘴吧你!” 卫昭直接打断了他,也不准备给他留什么颜面。 “科举舞弊,按律当罚。你三儿子犯了法,我把他送到该来的地方,有什么不对? 莫非你觉得,大乾律法该给你们卫家让路? 还是说……你希望我现在把你们逼我顶罪的事,也一并报给府衙?” 卫渊脸色骤变。 捕快们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你……你敢!” 卫昭笑了:“我有什么不敢的?你们都逼我去死了,有什么我不敢做的? 我提醒你,卫渊!断绝书都签了,你我各不相干。你那点破事,我不说,是嫌麻烦。可你要是再纠缠不休……” 他顿了顿,声音骤冷。 “我不保证我这张嘴还管得住!” 说完,他转身朝外走去。 经过卫渊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卫校尉,你的两个儿子,现在就剩卫道一个还全须全尾的了。看紧点,别让他也折进去。” 卫渊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睁睁看着卫昭走出府衙,消失在夜色里。 刘三刀在后面不阴不阳地补了一句:“卫校尉,要不要进去看看令公子?刚收监,情绪还不太稳定。” 卫渊没答话,缓缓转过身,踉跄着出了府衙。 门外,陈氏和卫道正好赶到。 陈氏一见卫渊的脸色,心就沉到了谷底。 “老爷……讯儿呢?” 卫渊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几下。 “收监了。” 陈氏眼前一黑,仰头便倒。 卫渊站在原地,没有伸手去扶。 他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只觉得天旋地转,满心荒凉。 这个家,从今天起,彻底完了! …… 卫昭摸黑回到营房,营帐里鼾声四起。 他摸到自己靠门的铺位前,脚步停住了。 原本分好的铺位上,只剩光秃秃的草席。 他下午刚领的物资全不见了。 往旁边一瞧,赵肥四仰八叉躺在两张铺位中间。 脑袋枕着卫昭的被褥,脚蹬着卫昭的军袄,一人占了三人的地儿。 听见动静,赵肥翻了个身,半眯着眼,得意的笑了笑。 “哟,回来了?” 卫昭没说话。 赵肥又翻了个身,故意把脚往被褥上蹭了蹭。 “你这铺位啊,我今晚征用了。你嘛……门口蹲一宿,明早替我打洗脸水,这事就过去了。” 营房里原本已经睡下的新兵,一个个都醒了过来。 没人出声,全都在装睡看热闹。 谁也不敢出头。 卫昭走到营房门口,伸手把两扇木门拉上,然后落了门闩。 “关门干嘛?怕人看你笑话?”赵肥嗤笑。 卫昭活动了一下手腕,朝他走过去。 第5章 你没挨过揍? 赵肥猛地坐起来,面色不善。 “怎么着?想动手?老子在乡里的时候,一个人能打三个你这样的……” “嘭!” 卫昭一拳砸在他脸上。 赵肥话没说完,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墙上,眼前直接冒了金星。 还没等他回过神,卫昭已经欺身上前,一手揪住他领口,一手扣住他腰带,双腿发力直接一个大背跨! 赵肥那将近两百斤的身躯,整个被掀了起来,砸在通铺上。 “砰!” 床板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满营房的兵都坐了起来。 赵肥被摔得七荤八素,刚想爬起来,一只脚已经踩在他胸口上。 “我不理解,你哪里来的胆子,敢来霸凌我?” 赵肥脸涨得通红。 他比卫昭壮一圈,此刻却被踩在地上,连反抗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满营房鸦雀无声。 五十个新兵,全都瞪圆了眼珠子。 这个白天还斯斯文文的家伙,竟然能把营里最壮的赵肥当麻袋摔! 卫昭挪开脚,蹲下身,拍了拍赵肥的脸。 “被褥还我。今晚,你睡门口。” 赵肥咬咬牙,把被褥一件件捡起来,扔回卫昭的铺位。 卫昭眉头一挑,看向赵肥。 “咋滴,还不服?还想来比划比划?” 赵肥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卫昭看了许久,低声道;“服了……” “什么?大点声,我听不见!” “你特么得!” 赵肥心下一横,猛的又扑了过来,却被卫昭顺势拿住了胳膊,直接来了一个过肩摔! 赵肥被扔出了一米多远,结结实实的摔在了地板上,许久爬不起来。 却见卫昭缓步走了过来,赵肥连忙说道:“服了,服了,我服了!” 卫昭笑了笑,不再理他。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赵肥坐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 丢人。 当着全营的面,被一个瘦猴子打成这样,往后在这营里还怎么混? 正想着,他目光一扫,落在了对角铺位上。 他知道那人,叫唐岁。 一个高高瘦瘦的新兵,年纪不大,模样周正,一看就是好欺负的主。 赵肥想了想,在这个营房里,既然不能当老大,那做一个老二也是不错的。 他从地上爬起来,几步走到唐岁铺前,一把扯过他的被子。 “你,去门口睡。你的铺,归老子了。” 唐岁愣住了,脸涨得通红。 “凭……凭什么?” 赵肥把被子往地上一扔。 “凭老子拳头大!刚才那卫昭我打不过,你还想试试?” 唐岁看了眼地上的被子,又看了眼周围的同袍。 所有人都在装睡,没人替他说话。 他咬咬牙,正要去捡。 “啪。”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按住了赵肥的胳膊。 卫昭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赵肥浑身一紧,“卫、卫昭,这事跟你没关系吧?” “你欺负他,就跟我有关系。” “这……这不是欺负。我就是跟他换个铺位,换换风水。” 卫昭没理他,转头看向唐岁:“他是你什么人?” 唐岁摇头。 “他抢你被子,你抢回来。打不过,就用牙咬,用头撞。再不济一命换一命,这都不会?” 赵肥闻言,看了看眼神逐渐凶狠的唐岁,有些慌了,连连摆手。 “算了算了!被子还你!这总行了吧?” 说完,把被子扔回唐岁铺上,退回门口。 卫昭扫了他一眼。 “赵肥,你听好了。这军营里,上了战场,身边站着的就是同袍兄弟。 你背后交给谁?就是交给我们。你就算不指望我们在身后能给你挡鲜卑人的刀子,也总要防着有人捅你腰子。 战场上瞻前顾后的,累不累?” 赵肥嘴上嘟囔:“就他这小身板,战场上敢捅我腰子?别拖我后腿就不错了。” 唐岁脸色更加难看,拳头攥得死紧。 卫昭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我说了,在我这个营帐里,不许有霸凌。谁欺负人,我就揍谁。 不管是你赵肥欺负他,还是他哪天欺负你,我都会动手。听明白了?” 赵肥嘴角抽了抽,低头不语。 “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赵肥认怂。 卫昭环视了一眼其余看热闹的众新兵,表明了这话不只是说给赵肥听得,更是说给他们听得。 穿越过来的糟心事已经够多了,没想到就连军营里面还有霸凌行为,真是稀奇。 转念一想,毕竟是古代,又不是人民子弟兵时期了,这些行为也算正常。 就算是现代,军营里的霸凌行为也层出不穷,例如某欧巴国。 但卫昭也是带过队伍的人,甚至队伍的团结有多重要,希望能通过今天的敲山震虎,起到一些效果。 唐岁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足勇气走到卫昭铺前,从怀里摸出一两银子,双手递过去。 “卫……卫昭,多谢你。这是谢礼,虽然不多,但……” 卫昭眼皮都没抬。 “收回去。我帮你,不是为了你的钱。” 唐岁愣了一下。 “可是……” “你今天被赵肥抢了被子,是因为你打不过他。我帮你,是因为他做错了。 如果哪天你做错事,我一样揍你。军营里,没有谁该被欺负!” 唐岁呆呆地站了半晌,把银子收回怀里,低声道:“我明白了。” “明白就去睡觉。” 唐岁回到自己铺上躺下。 黑暗中,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从小到大,没人替他出过头。 片刻之后,唐岁忽然小声说了一句:“卫兄,我叫唐岁……战场上,我绝对在你身后替你挡着鲜卑人的刀子!” 卫昭没回头。 “知道了。” 夜色渐深,营房里恢复了平静。 赵肥缩在门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 他赵肥在乡里横行十几年,什么时候受过这气? 被一个瘦猴子当众摔了,还逼着认了怂。 这口气,他咽不下。 可要让他再去跟卫昭动手……他是真没那个胆。 刚才那一记过肩摔,摔得他到现在后背都麻的。 那小子,手劲儿大得邪门,出手又快又狠,摆明了是练家子。 算了,来日方长。 第6章 来者不善? 城北,新兵营。 新兵召集的日子已经过了,今天就是第一天集训。 天还没亮透,号角声就响了起来。 卫昭翻身坐起,迅速穿好军袄,蹬上鞋子。 他前世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多年,起床号就是战斗号,早已成了本能。 营房里其他人可没这反应速度,一个个骂骂咧咧地从被窝里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系着衣带。 赵肥磨蹭得最厉害。 昨晚在门口冻了半宿,身上还直打哆嗦,此刻脸色难看得很。 但他不敢再看卫昭一眼,埋头穿衣。 校场上点卯。 五十人一队,新兵们按照分好的队列站开。 卫昭注意到,高台之上,除了几个文吏在核名册之外,还有十来个队正站在各自队伍的前头。 这些个队正都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被提拔上去的。 一个个虎背熊腰,脸上带着沙场老卒才有的凶悍之气。 点卯结束之后,其中一个直接走到丁字营队列前面,咧嘴一笑。 “都给我听好了!老子叫陈利,从今天起就是你们的队正! 老子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到了老子手底下,就算是条真龙也得盘着!” 他说完,扬声道: “卫昭!出列!” 卫昭出列,站定。 陈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道: “你就是卫昭?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 卫将军特意打过招呼,要我好好照顾照顾你。你放心,落到我手里,好日子还长着呢!” 此话一出,队伍里的人都听出了话外之意。 其他新兵交换着眼色,看向卫昭的目光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赵肥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家伙,这队正似乎跟卫昭有仇! 这不就是自己报仇的机会吗? 卫昭面不改色,“队正说笑了。入营当兵,吃的是边军的粮,领的是朝廷的饷,哪里需要什么特殊照顾?” “哟,还挺会说话?怎么,读过书?” “读过几天。” “读过书好。读过书的人,打起来更有意思。” 陈利说着,忽然抬脚把地上一块碎石朝卫昭踢去。 石块带着劲风直扑面门。 卫昭歪了歪头,石子擦着耳廓飞过去,打在了身后不远处的地上。 队列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这要是不躲,当场就得头破血流! 陈利眯了眯眼:“反应不慢,难怪敢跟卫将军叫板。” 他不等卫昭接话,高声喊道: “丁字营全体,绕校场跑十圈!跑不完不许吃早饭!” 五十人叫苦连天,却不敢违令,一个接一个地跑了起来。 十圈,一圈半里,十圈就是五里。 对于这些刚入营的新兵来说,几乎是要命的量。 赵肥一边跑一边用余光扫着陈利,心里盘算开了。 陈利这是明摆着整卫昭,自己昨晚上挨了两顿打,这仇还没报呢。 现在有队正撑腰,还怕他卫昭不成? 等跑完圈,陈利肯定还要找卫昭的麻烦。 自己可得抓住机会,把昨晚丢的面子找回来! 卫昭跑在队伍后段,步伐均匀。 他的身体素质确实不如前世,这副身子骨底子薄得很。 但他跑步的时候也有技巧,控制着呼吸,尽量让自己节奏均匀,不会岔气。 在其他新兵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卫昭跑的格外淡定。 十圈跑完,天已大亮。 新兵们一个个瘫在地上,像一条条死狗。 赵肥更惨,两百多斤的肉,全靠两条腿扛着跑了十几里,这会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陈利背着手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赵肥: “起来!就你这熊样,打鲜卑人的时候还不得第一个死!” 赵肥挣扎着爬起来,不敢吱声。 陈利把丁字营的人重新集合起来,开始训话。 “老子带兵,规矩简单。首先,上级的话就是命,叫你往前爬,你不能往后看。 其次,同队之间,可以有私怨,但有私怨私下了结,谁告到上面去,老子弄死谁。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卫昭身上。 “第三,有些人自以为了不起,敢跟上级顶嘴。没关系,老子有的是时间,慢慢磨你的性子。磨不平,就换种方式磨!” 赵肥立刻上前一步,指着卫昭说道: “队正!我要检举!卫昭目无军纪,昨夜在营房里殴打同袍,还逼迫我让出铺位!请队正严惩!” 陈利闻言,一脸玩味地看向卫昭。 “卫昭,赵肥告你殴打同袍,你认不认?” “不认。” 陈利扭头看向赵肥,“他说不认,你怎么说?” 赵肥急了:“队正明察!我身上还有伤呢!不信您看看!” 他说着就脱了军袄,露出背上几道青紫。 陈利装模作样地看了两眼,点头道: “伤确实不轻。卫昭,你自己动的手,敢做不敢当?” 卫昭还没来得及说话,唐岁上前一步,大声道: “禀队正,赵肥所言不实。昨夜是他先抢夺卫昭铺位,又霸占我的被褥,卫昭才出手制止。 按照军律,抢夺军资者,鞭二十!赵肥不告自己,反告他人,分明是颠倒黑白!” 陈利脸色一沉:“你是哪个?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唐岁挺着脖子不缩: “我叫唐岁,也是丁字营新兵。军中有法,凡有纠葛,当以事实论之。纵是队正,也不能仅凭一面之词定罪!” 陈利面色愈发深沉。 他只是想随便找个由头把卫昭打一顿,哪知道冒出个不知死活的小子跟自己讲军法。 可笑! 陈利冷笑了一声: “好,讲军法是吧?那军法也说了,目无长官,当众顶撞者,杖二十!你再多说一句,老子先打你二十棍!” 唐岁脸色发白,却没有退。 卫昭把他往后拉了拉,示意他不要说了。 他知道这根本无关于军法不军法的事情,陈利就是想弄自己,就算没犯军法,他也会想着法的编借口。 自己的事,就没必要牵连其他人了。 “直说吧。卫渊让你来整我,我也猜到了。甭在这绕弯子找借口了,你想怎么样,画个道道出来。” 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陈利盯着卫昭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 “好!既然你痛快,老子也痛快!老子今天也不找什么名目,就一个字,揍!赵肥!” 赵肥浑身一个激灵:“在!” “上!给我揍他!揍得好,老子赏你晚上加餐,让你吃肉!” 赵肥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队正,我……” 第7章 就你这样的货色还想教训我? 陈利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不耐烦道: “怕甚么?你只管动手。他要是敢还手,老子亲自上!有我给你撑腰,你怕什么?” 赵肥眼珠子一转,心里的胆气又壮了起来。 对啊,有队正撑腰,卫昭再能打,还敢跟队正动手不成? 他深吸一口气,大摇大摆地朝卫昭走过去。 “卫昭,你也听到了。队正让我揍你,我只能从命。你最好老实站着挨几拳,大家面上都好看。” 卫昭站在原地,似笑非笑。 “有能耐你就试试。” 赵肥略一犹豫,挥起一拳就朝卫昭脸上砸去。 这一拳使了全力,却被卫昭侧身一让躲开了。 不等他收回拳头,卫昭已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后一拧。 “咔吧”一声。 赵肥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卫昭顺势用膝盖猛的顶在他的腿弯处,让他跪倒在地。 赵肥想挣扎,手臂被反压在背上,越动越疼,最后只剩下哀嚎的份。 卫昭按着他,目光却看向陈利。 “队正,你的人不顶用,还是你自己来吧。” 陈利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赵肥看着二百来斤,这么不经打? 当着自己的面,一招就被按在地上了? 看着卫昭挑衅的目光,陈利勃然大怒。 这小子,是在当众打自己的脸! 他眼中凶光暴起。 “好小子,果然有两下子。今天不把你打服了,这队正我也别干了!” 周围的新兵们齐刷刷地往后退去,让开一大片空地。 校场上其他几队人也都停下了动作,朝这边张望。 陈利活动着肩膀,骨骼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身高八尺,满身精肉。 那双手拳面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厮杀磨出来的。 光是卖相上,就和赵肥那种乡间泼皮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卫昭松开了赵肥,转身面向陈利。 “队正这是要以大欺小、以强凌弱了?” 陈利狞笑一声:“战场上不讲大小,只讲死活!” 话音未落,他猛地上前一步,右拳朝卫昭的太阳穴直捣过去。 这一拳又急又狠。 卫昭侧身避开,陈利的拳头擦着他的颧骨掠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不等卫昭站稳,陈利第二拳已经追了上来。 卫昭抬手一架。 “砰!” 两条胳膊碰在一起,卫昭只觉得小臂像被铁棍砸中一般,半边身子都麻了。 力量差距太大了。 说到底,还是原身被原生家庭折磨得太惨了。 陈利得势不饶人,第三拳、第四拳紧跟着轰过来,一拳快过一拳。 卫昭步步后退,双手护在头前,硬扛着这暴风骤雨般的进攻。 周围新兵看得目瞪口呆。 队正这哪是在教训人,这是在杀人吧? 有人小声议论:“这卫昭怕是要被打死……” “谁让他得罪了队正?自找的。” “就是,跟队正叫板,活该!” 唐岁站在人群里,面容紧张。 他想冲上去帮忙,可脚刚动了一下,就被身旁两个新兵悄悄拉住了。 “别去!你去了也是挨打!” “那我也得替他挨两下!” 唐岁挣扎,又被拉住。 “等等,不对,你继续看!” 却见卫昭已经被逼退到校场边沿,后背抵上了一排兵器架。 陈利一拳砸过来,卫昭侧身,那拳头直接打在兵器架上,把几根白蜡杆砸得弹飞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卫昭动了。 他矮身从陈利腋下穿过,左手顺势抄起一根白蜡杆,反手就朝陈利的后膝窝抽了过去。 “啪!” 陈利猝不及防,膝弯被扫中,身子往下一歪。 卫昭没有追击,而是拉开距离,重新站定,手中白蜡杆斜斜点地,微微喘息。 陈利缓缓站直,脸色阴沉。 “用兵器?好!那老子也陪你玩兵器!” 他说罢,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柄木制长刀。 军中新兵操练,用的都是木刀木枪。 两人对峙片刻,陈利暴喝一声,挥刀劈来。 卫昭杆随身转,借力卸力,不断格挡,竟也顶住了几刀。 但木刀沉重,白蜡杆轻韧,每一次碰撞,卫昭的手腕都像要断了一般。 他知道,拖下去必输。 陈利这种老兵,体力、力量、兵器使用都远超自己这副新身子。 能撑到现在,靠的只是技巧和本能。 要赢,就得出其不意! 陈利又是一刀横扫,卫昭没有退,反而向前一滚。 这一滚,直接滚到了陈利脚边。 陈利愣了一瞬,刀势已老,来不及回防。 卫昭双手抓住白蜡杆两端,用尽全身力气,从下往上一顶。 这一下正中陈利的下巴。 “砰!” 陈利被顶得仰面朝天摔倒在地。 白蜡杆从中间断成两截。 卫昭双手各持一截,骑跨上去,将断杆尖锐的一端抵在了陈利咽喉上。 “别动。” 校场上死一般寂静。 陈利躺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不敢杀我……” 卫昭眼中寒芒乍现,“你觉得我为什么不敢?” 陈利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这小子,是真的敢。 他连自己的父亲都敢往死里得罪,连亲兄弟都敢往大牢里送,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卫昭寻思片刻,松开他,站起身来,把断杆扔在地上。 说到底,还是军法救了他。 为了这样的货色换命,不值。 “陈队正,你回去告诉卫渊。想弄死我,找几个真正的狠人来,别拿你这种货色凑数。下次再来,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了!” 说完,他转身朝丁字营方向走去。 身后,陈利躺在地上,浑身僵直。 新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那一刻,没人敢和卫昭对视。 周围几个军官饶有兴致的看着卫昭离去的身影,彼此嘀嘀咕咕。 “这就是卫渊的儿子?” “不是听说挺窝囊的吗?这么勇的吗?” “谁知道呢?可能是他继母造谣的吧?” 看台之上,一个将官打扮的男子看向卫昭的目光格外惊异。 他叫秦锐,武术世家秦家出身,来边军历练镶金的。 不同于其他人都是厮杀出来的,秦锐可是从小练武的练家子,一眼就看出来了卫昭那两下子的实力。 出手狠辣、身体劣势之下还能保持镇定,不断地寻找机会,然后一击致命! 这小子是个狠角色! 卫渊一个土狗出身的校尉,能培养出这样的儿子? 他扭过头对自己身后的侍卫低声道: “去查一查这个卫昭的底细。” 唐岁快步跟上了卫昭的步伐。 “卫兄,你今日如此得罪队正,只怕日后的日子不好过……” “我和它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哪还有得罪不得罪的?” 唐岁面露担忧,低声道: “只是……咱们几日后就要开往宁远关了,要由队正率领下放到堡寨。 到了那里天高皇帝远,只怕这陈利会对兄长你痛下杀手!便是伸冤都无处伸冤!” 卫昭打断了他: “人死如灯灭,死后便是有人杀了陈氏全族,我又如何知晓?更别提我孑然一身。 所以我从来不会指望死后有人来给我伸冤什么的。 我信奉的是,如果有人想害死我,那我一定要先杀他全家! 边关虽然危险,但亦是机遇!那陈利想害我……哼哼!那就看看我们两个谁的手段更高狠厉一些了!” 唐岁怔怔的看着卫昭,许久没有说话。 “兄长真是豪气干云!” 第8章 鸡鸣堡寨 五日后,天还没亮,新兵营开拔。 两千新兵,从幽州城北门出去,一路往西北走。 宁远关在幽州西北,是抵御鲜卑的第一道门户。 又走了七天,队伍到了宁远关。 宁远关依山而建,关墙高五丈,墙外包着夯土和石条,远远望去像一头灰黑色的巨兽蹲在山脊上。 关城虽大,但里面早已经装满了老兵,容不下两千新兵,第二天一早,各营便开始分兵下放。 丁字营的五十人被分到了宁远关东北六十里的鸡鸣堡寨。 鸡鸣堡寨,名字听着有几分田园诗意,实际就是边关最前沿的四个堡寨之一。 寨子不大,四周用粗木和土石垒了一圈矮墙。 往北,就是鲜卑人的地界了。 这里面的住宿环境倒是宽松了一些,不再是五十人一个营帐了,改为十人一个营帐。 营帐内,除了唐岁还和自己说话,其余几人都是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 生怕因为多跟卫昭说了两句话遭到陈利惦记。 卫昭能打是真的,但人家陈利可是队正。 身份摆在那里呢! 卫昭也不在意他们。 陈利把人集合在土墙下的空地上。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地盘!鲜卑人来了,没处跑,跑就是死!想活着,就把这寨子守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卫昭身上。 “卫昭,你带四个人,去把寨墙东段的缺口补上。昨晚东墙被风刮塌了一截,给你们两个时辰,补不好,今晚就在墙根下过夜!” 这话一出,新兵们面面相觑。 寨墙东段的缺口,少说有三丈多宽,要搬土运石重新夯筑。 两个时辰?四个人?这不明摆着整人吗? 唐岁刚要开口,卫昭一把按住他,自己往前站了一步。 “东墙缺口三丈宽,要夯土、要填石、要加木桩,四个人两个时辰干不完。” 陈利冷笑:“军令如山,干不完就在墙根过夜。你要是不服,军法处置!” 卫昭也干脆的答应了, “行,我干!不过丑话说前头,干完之后,我今晚哪儿都不去,就在营房里睡觉。队正最好也别给我派别的活。” 陈利眼角抽了一下:“你先把墙补上再说!” 卫昭没再废话,转身就去领工具。 唐岁跟在后面,急道:“卫兄,这摆明了是消耗你的体力!白天干完重活,晚上肯定还要找由头折腾你!” 卫昭一边走一边说, “我知道。从进寨子那一刻起,他就没打算让我好过。” 唐岁脸色发白:“那你还接?” “不接就是违抗军令,他当场就能军法处置我。接了,至少还有转圜余地。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若真到了凶险的处境,也得拉上他垫背!” 卫昭说完,拍了拍唐岁的肩膀:“去帮我叫俩人,咱们一起干。找那种力气大、脑子笨的,别叫赵肥。” …… 修补寨墙的活儿,四个人干了不到两个时辰。 倒不是卫昭他们手脚有多快,而是卫昭压根没按陈利想的那套来。 夯土填石? 那得干到天亮。 傻逼才干。 卫昭是学过现代技术的特种兵穿越,还用那种土法子? 他在现代特种部队野外驻训时,跟工兵班就学过土工构筑法。 用草席裹土的土料卷,后来还有个洋名,叫“hesco防爆墙”。 只不过现代用铁丝网和土工布,他用了草席和麻绳替代,原理一样。 把草席铺在地上,一层草席一层土,浇上水,用脚踩实。 再把裹着土的草席卷起来,像卷铺盖卷一样卷成长条,用麻绳一圈圈捆紧。 之后打桩固定就好了。 远远一看,像模像样,用手一推,纹丝不动。 陈利隔了半个时辰来验看,绕着那堵墙转了一圈,嘴里挑不出毛病。 他的本意是让卫昭在野地里冻一宿,最好再累出个好歹来,可眼下这个结果,明显没有随他心意。 “这也叫墙?一阵风就吹倒了!”陈利不死心。 卫昭不慌不忙:“队正推推看。推倒了,算我没干好,今晚我在墙根睡。” 陈利盯着他,还真伸手推了一把。 没动。 又加了一把力。 还是没动。 旁边几个新兵已经捂着嘴偷笑。 陈利脸色铁青,转身就走。 天色已经黑透。 陈利带着两个亲信老兵一把岔开了门帘,站在门口。 “卫昭,出来。” 卫昭没动:“队正,我说了,今晚哪儿都不去。” 陈利冷笑,“军令面前,由得你讨价还价? 带上你的家伙,再挑四个新兵,去寨外东边巡哨!军情紧急,鲜卑斥候近日活动频繁,咱们寨子不能当瞎子。 子时之前出寨,天亮之前回来!延误军机,斩!” 营房里霎时安静下来。 唐岁直接从铺上跳起来:“队正!卫昭白天干了一天的活,你让他夜间出寨巡哨,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陈利冷冷看了他一眼:“你再多说一句,跟他一起去!” 唐岁脱口而出:“我去就我去!” “好!”陈利笑了,“算上唐岁,你们再凑三个。一炷香之内出发!” 他说完,把一份手令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赵肥躺在铺上,嘴角疯狂上扬。 出寨巡逻?还是往东? 东边全他娘的是鲜卑人的草场和猎场,尤其入冬前,大批鲜卑牧民南迁,斥候往来如梭。 卫昭这个刚入伍七天的废物,连武器都没摸熟,黑灯瞎火出了寨子,铁定回不来! 他翻了个身,差点笑出声。 卫昭注意到了他这熊样,“咋滴,你想和我一起去?” 赵肥浑身一滞,连忙摆手。 “别,千万别!求你了,哥!” 卫昭也懒得搭理他。 片刻后,五个人站在了寨子东门口。 守门的老卒打着哈欠给他们开了门,看他们的眼神像看死人。 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出了寨门,夜色如墨,北风刮似刀。 “卫……卫兄,我实话跟你说,我长这么大,还没跟人动过真刀。”唐岁哆哆嗦嗦的说道。 “一会儿就动了。”卫昭语气平淡。 唐岁咽了口唾沫,觉得腿肚子有些转筋。 他从小到大被欺负惯了,进营这些日子虽然骨头硬了不少,可真要上阵杀敌,心里那点底子还是虚的。 另外三个新兵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睛滴溜溜乱转,像受惊的兔子。 卫昭扫了他们一眼。 他太了解这种新兵蛋子的心态了。 第一次出任务,怕的不是死,是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 第9章 鲜卑游骑?杀! “你们几个,听好了。 鲜卑人也是人,一个脑袋两条腿,砍了也会死。你们手里有枪,有刀,不比他们少什么。 一会儿见着人,别跑,跑就是死。跟着我,我让你们砍哪儿就砍哪儿,砍错了,我给你们兜着。” 唐岁吸了吸鼻子:“卫兄,你……你就一点不怕?” 卫昭看他一眼,笑了。 “怕。” 唐岁愣住了。 “怕就对了。怕的时候,脑子最清楚。太飘的人,死得快。” 这话说完,唐岁莫名觉得心里稳当了些。 其他三人也稳当了些。 又往前摸了两三里,卫昭忽然矮下身子,右手握拳,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几个人立刻屏住呼吸。 前方百步开外,有火光亮了一下,又灭了。 紧接着,马蹄声隐约传来,不紧不慢,最多三匹。 卫昭趴在地上,侧耳听了一会儿。 “三个,没负重,马速不快,应该是散开的前哨。” 他回头看了一眼唐岁他们。 “前面是个弯道,两边有枯草,藏得住人。我带唐岁摸到左边去。你们三个,躲右边。” “卫兄,我们什么时候上?”唐岁问。 “别上。” 卫昭的声音很轻。 “我上了,你们再上。我没动,你们就趴着,死都别露头。” 他顿了顿,又说: “记着,一会儿打起来,刀朝马腿上招呼,别管人。马倒了,人就是个球,想怎么踢就怎么踢。” 唐岁用力点头,握枪的手虽然还在抖,但眼里已经没那么多犹豫了。 几个人匍匐前进,钻进枯草丛里。 夜色浓重,风也大,草浪翻涌,把他们的身形完全遮住。 那三个鲜卑骑兵果然没发现什么异常,慢悠悠地靠近了弯道。 卫昭眯起眼看骑姿和装备,不像正规骑兵,像出来探路的游骑。 这种游骑,警觉性不低,但身上油水不大,唯一的好东西就是马。 眼看着三匹马越来越近,卫昭猛地从草丛中暴起。 他手里是一柄短刀,直扑最前面那匹马的侧面。 刀光一闪,正砍在马的前腿关节处。 那马吃痛,惨嘶一声,前蹄跪地,把背上的鲜卑人狠狠甩了出去。 人还在半空,卫昭已经追了上去,一刀抹过咽喉。 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就栽进了草丛。 后面两个鲜卑游骑大惊失色,立即拨马想走。 唐岁和另外三个新兵从左右两侧的草里窜了出来。 “杀!” 唐岁这一嗓子喊得破了音,但他手中的长枪却是真的捅了出去。 一枪扎在第二匹马的后臀上。 马受惊,前蹄扬起,把背上的鲜卑人掀了下来。 唐岁想都没想,举起枪就往下砸。 “啪”的一声,枪杆断了,那人脑袋也开了瓢。 唐岁自己都愣住了,随即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另外三个新兵还算机灵,围上第三个鲜卑游骑,一个抱腿,一个拽马嚼子,最后一个拿刀乱捅,捅了七八刀才把人捅倒。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卫昭扫视四周,确定没有别的暗哨,这才收了刀。 他走到唐岁身边,拍了拍他的背。 “别吐。吐了以后就没胆子了。” 唐岁白着脸,硬生生把酸水咽了回去。 “卫兄,我……我杀人了。” “杀的是该杀的人。你不杀他,他明年春天就会跟着大队来烧咱们的寨子,抢咱们的粮。你没错。” 唐岁沉默了一会儿,用力点了点头。 卫昭看向另外三人:“看看马背上有什么,兵器、水囊、干粮、火折子,能带的全带走。尸体别管了,留给狼。” 几人七手八脚地收拾东西。 三匹马,一匹腿断了,废了。 另外两匹还能用,只是受了点惊。 卫昭把断腿的马一刀了结,也算少让它受罪。 回到寨子时,天还没亮。 东墙的新墙后面,几个哨兵正围着火堆打盹。 听到马蹄声,他们吓得跳了起来,刚要喊敌袭,就看见唐岁牵马走在前头。 “叫什么叫,自己人!” 唐岁底气足了,嗓门都大了不少。 哨兵定睛一看,三匹马,满身是血,马背上还挂着鲜卑人的弯刀和皮甲。 为首那个哨兵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你们杀人了?” “杀了三个。”唐岁挺了挺胸。 消息很快传开了 等陈利到场了,就看着卫昭志得意满的模样。 他抬头看了陈利一眼,笑了笑。 “队正,这趟差事办得如何?” 陈利盯着那两匹上好的草原马,又看看地上扔着的三套皮甲,一时语塞。 他本来想的是,这五个人还能活着回来一两个都算烧高香。 可现在倒好,全须全尾不说,还带回来这么多东西。 这哪是送死,这是给他送军功来了! 寨子里不少老兵也都起来了,围了一圈。 一个叫周平的老卒惊异道; “这是鲜卑斥候的甲!小兄弟,头一次出去就宰了三个斥候,不得了啊!” “运气好。”卫昭谦虚了一句。 “这可不是运气,这是实力啊!三个斥候,就是三个脑袋,报上去就是实打实的军功!陈队正,你手底下出人了啊。” 陈利脸上肌肉抽了抽,勉强道; “是……是好样的。” 他这话说得极不甘心,但众目睽睽之下,他找不到任何发作的理由。 他陈利就是再想整卫昭,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黑白不分。 更何况,这不止是卫昭的功劳,也是他这个队正的功劳。 陈利虽然恶心,但也不至于跟前途过不去。 肯定是要上报的。 “队正,这军功怎么报?”唐岁凑上来问。 陈利嘴角抽了一下:“……我自会向上面报。都散了吧,把马牵到马厩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 卫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队正!” 陈利脚步一顿。 “明晚还巡吗?” 陈利没回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巡!” 卫昭笑了。 他就喜欢陈利这种不服气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这事很快就传开了。 “听说了吗?丁字营那个卫昭,昨晚出去巡哨,宰了三个鲜卑斥候!” “哪个卫昭?就那个新兵?不能吧……” “怎么不能?今早我去马厩,那两匹草原马就在那儿拴着呢。皮甲、弯刀、水囊,摆了一地。” “乖乖,这新兵有点邪门啊。” “可不是嘛。昨晚听哨兵说,他们回来的时候满身是血,那个姓唐的新兵说话声都变了,说是头一回见这么多血。” “陈队正这次算是没脸了。本来想整人家,结果让人家立了功。” “嘘……小声点,别让陈队正听见。” 陈利面色漆黑的从他们身边走过,厉声道:“在这里嘀嘀咕咕什么呢?!活都干完了?!” 众人讪讪散去。 第10章 这卫昭什么来头? 卫昭回到营房的。 直接倒在了床上不想动弹了。 他困得要命。 这具身体底子本就薄,白天补墙耗了一身力气,晚上又出寨摸黑跑了十几里地,回来的时候眼皮都在打架,全凭一股精气神吊着。 营房里其余几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卫哥!你喝水!” “卫哥你饿不饿?我这还有半块饼子,虽然硬了点……” “卫哥你累了吧,我给你捶捶腿!” 唐岁被挤到了一边,目瞪口呆。 昨天这些人还对卫昭避之不及,生怕跟他走得太近被陈利记恨上。 今天倒好,一个个上赶着巴结,脸都不要了。 卫昭半睁着眼,扫了这帮人一圈,心里跟明镜似的。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得罪了队正,他们避之不及。立了小功,他们趋之若鹜。 但这对卫昭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摆了摆手说道:“行了行了。都别吵,听我说。” 营房里瞬间安静。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上了战场,刀剑无眼,谁也不敢保证能护得住谁。 但只要你们肯练,肯下苦功夫,先练出个人样来,我就愿意带着你们。别说活下来,就是建功立业也未尝不可。” 他顿了顿。 “从明天起,除了队里的操练,晚上我再带你们加练半个时辰。不用多,就练保命的本事。能跟上就跟,跟不上趁早说,别到了战场上拖后腿。” 众人面面相觑。 半晌,一个叫钱虎的壮汉率先开口:“卫哥,我跟你练!只要能活着,多流汗算个屁!” “我也练!” “算我一个!” 没有一个落下。 …… 宁远关中军大帐。 赵肥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上首端坐着三人。 居中那位面白无须,年约四十,一身铁甲擦得锃亮,正是中郎将林毅。 他在幽州军中出了名的严厉,手握宁远关三千边军,负责整个东北段防线。 左侧那位年轻,约莫二十五六,剑眉入鬓,身姿笔挺如松,正是秦锐。 右侧那位,不是别人,正是卫渊。 赵肥实在想不到,不过是边军的新兵杀了几个鲜卑人罢了,竟然能直达中郎将的耳中。 中郎将林毅可是这宁远关最高的军事长官了! 当然,他哪里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在这里汇报,都是自家校尉秦锐的功劳。 坐在上位的三人表情各异。 林毅刚看完陈利送来的战报,面露讶色: “五名新兵出寨巡哨,遇鲜卑斥候三人,全数击杀,缴获战马两匹、弯刀三柄、皮甲三副……陈利带兵带得不错嘛,这才新兵下寨第一天,就开了荤了!” 秦锐接过战报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怎不提具体姓名?这不合规。” 他看向赵肥:“你从鸡鸣堡寨来,说说,到底是谁杀的?” 赵肥支支吾吾:“回禀将军,我……属下当时未在现场,不太清楚。” 秦锐语气不善,脑海中闪过那天那个新兵的身影,有了几分猜测。 “你什么都不知道,陈利派你来送信干什么!如实回答!” 赵肥额头冒汗,犹豫许久说道: “是……是卫昭带人去的。” “卫昭?” 秦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哪个卫昭?” “就是新兵卫昭……” 林毅疑惑道:“新兵?这卫昭是什么来头?新兵就能带人杀鲜卑人?” 秦锐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卫渊: “林将军有所不知。这卫昭,前些时日在幽州新兵营里,和队正陈利当众比武,结果队正不敌,被撂倒在地。 我当时就在场,印象极深。” 林毅顿时来了兴趣:“哦?新兵撂倒队正?有点意思。” 秦锐继续道: “何止有点意思。那日我观他身手,虽然力量不及陈利,但反应、步伐、出手时机都极为老练,必是练家子。 而且此人胆气十足,照我说,是个当斥候的好苗子。” 他说这话时,眼角的余光就没有离开过卫渊。 果然,卫渊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林毅恍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卫渊:“卫校尉,这卫昭……莫不是和你有亲?” 卫渊嘴角抽搐了一下,不得不答:“犬子。” “你儿子?” 林毅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啊,父子同军,一个校尉一个斥候,倒也是一段佳话!” 卫渊想附和着笑,又笑不出来,想发火,又不敢。 一时非常尴尬。 他强压着心头的火气,沉声道: “将军,属下以为,此事或有蹊跷。五个刚入伍的新兵,出寨巡哨,遇见三个鲜卑斥候。 但是他们不仅没有一人伤亡,反而全歼敌人……怕不是陈利虚报战功吧?” 林毅听出了话外音,只当是卫渊谨慎避嫌。 他刚要说话,就听到秦锐不客气的开口, “卫校尉,你儿子立了功,你不替他高兴也就罢了,怎得还反过来质疑? 怎么,怕卫昭得了赏,对你不利?” 卫渊大怒:“秦校尉!你这话什么意思!” 秦锐两手一摊:“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这世上有些当爹的,不盼着自家骨肉好,反而横挑鼻子竖挑眼,有意思得很。” “你!” 卫渊猛地站起来,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坐下!” 林毅一声低喝,中军帐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卫渊咬着牙,缓缓坐了回去。 秦锐面色如常,甚至还拿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林毅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 虽说秦锐来边军不过是镀金,过个一年半载就要调回京师的。 但他是中原秦家的人,他在军中的根基、背景,哪是卫渊一个靠陈家上位的寒门校尉能比的? 而卫渊好歹也是宁远关的老人了,昨天才从幽州调过来,总不能太偏袒。 林毅干咳一声,拍板道: “不管怎么说,新兵立功,是好事。身为上官,不能寒了将士的心,此战功先记下。 另外,传我的令,赏卫昭钱五千,其余四人各三千。鸡鸣堡寨全体将士,赐羊十只、酒十坛,庆功!” 卫渊还想说什么,被林毅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秦锐拱手道:“将军英明。” 赵肥跪在地上,只觉得后背全湿透了。 他来之前怎么也没想到,送个信能送出这么大的阵仗来。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卫昭的靠山竟然比陈利还硬。 那秦校尉,明显就是站在卫昭这边的啊! 第11章 陈氏发出尖锐爆鸣 赵肥跟着卫渊出了中军帐,面色惨白。 他虽然蠢,但也看得出来,这父子俩已经势同水火了。 而秦锐拿卫昭可是当宝呢。 虽说两人都是校尉,可陈利是直属于秦锐麾下的,跟卫渊不搭边啊。 这秦锐要是有心护着卫昭,只怕他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正想找借口开溜,衣领猛地一紧,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一个踉跄。 卫渊把他掼到了营帐侧面的一处死角。 赵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卫、卫校尉……” 卫渊压着嗓子,“你回去给陈利带句话。” 赵肥拼命点头。 “你问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当上这个队正的! 当年在渔阳戍边,他犯了事,是谁把他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 是谁给他上下打点,让他一个兵痞子混成了队正? 现在翅膀硬了,连个新兵都收拾不利索,还特么有脸替他报功?! 他还嫌我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赵肥怯怯道: “校尉息怒……其实陈队正他,也是没办法。 您是没看见,那卫昭邪性得很,陈队正几次三番想弄他,都被他躲过去了。 陈队正他……他明断是非、公私分明,从不因私废公……” “放屁!” 卫渊气极,一巴掌抽在赵肥脸上。 赵肥被扇得原地转了半圈,眼前直冒金星。 “你一个新兵蛋子,也敢跟我犟嘴?! 他陈利算个什么东西!还真以为自己是队正了? 我告诉你,他这个队正,我一句话就能给他撸了! 你回去告诉他,别给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五天之内,我要听到卫昭的死讯。 办不到,让他自己把队正的印信给我吐出来!还有他做的那些腌臜事,也别想让我兜着了!” 赵肥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连声道:“是、是,属下一定把话带到。” “滚!” 卫渊好半晌才把那股邪火压下去。 一个卫府的仆人忽然从远处跑来,跑得满头大汗。 “老爷,夫人请您回府,说有要事相商。” 卫渊皱了皱眉:“什么事这么急?” “小的不知,夫人只说让您即刻回去。” 一个多时辰后,卫渊风尘仆仆地踏进了卫府大门。 正堂里,陈氏已经等了很久了。 一见卫渊进来,她立刻站起身,挥退了左右。 “老爷,讯儿的事有转机了!” 卫渊精神一振:“怎么说?” “我爹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讯儿的命总算是保住了。” 卫渊长出了一口气,脸上开始有了些笑意。 陈氏又开口了。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舞弊案闹得太大,上边压不下来,讯儿被判流放边军,发配宁远关充军,而且这辈子都不能再参加科举了。” 卫渊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宁远关。 他刚从那儿回来。 “老爷,这已经是我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讯儿才十七,他能受得了边关的风沙吗? 那些鲜卑人杀人不眨眼,他从小在府里娇生惯养……” 陈氏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卫渊烦躁地挥了挥手: “行了!能保住命就不错了。只要人还活着,以后总有办法调回来。 我在宁远关还有几分薄面,安排他进中军做个文书,不用上一线。” 陈氏哭声渐止,用帕子按着眼角:“真的?” “嗯。但这事不能急,得等他到了军中,慢慢运作。” 陈氏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抬起头,死死盯着卫渊。 “老爷,那卫昭呢?” 卫渊面色顿时不自然起来。 “他……” “他怎么样?是不是已经死在边关了?还是说正在哪个堡寨里做苦役? 他害我讯儿落到这般田地,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老爷,你在军中,有的是办法整治他,可绝不能让他好过!” 卫渊沉默半晌,避开了陈氏的目光。 “你说话啊!他到底怎么样了!” “他……立了功了。” 陈氏的表情瞬间僵住。 “你说什么?” “昨夜鸡鸣堡寨派新兵出寨巡哨,他带人杀了三个鲜卑斥候,缴了马匹甲胄。林毅亲自下令赏赐……” 陈氏的瞳孔猛地一缩,身子晃了两晃,扶住了桌案才没摔倒。 “他……他一个刚入伍的新兵,杀鲜卑人?这怎么可能! 他从小在府里,连只鸡都没杀过!他哪来的这个本事!你是不是看错人了?是不是同名同姓?” 卫渊沉默。 陈氏心里清楚,此事肯定是做不得假了,于是怒火愈发旺盛。 她的儿子被流放到边关充军,前途尽毁。 而那个贱人生的杂种,居然在边关立了功,得了赏,还入了中郎将的眼! 凭什么! 这世道凭什么如此不公! 陈氏只觉得天旋地转,忍不住发出尖锐爆鸣。 “啊!” 尖叫了一阵之后,陈氏竟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当天晌午,宁远关的中军信使便到了鸡鸣堡寨,马背上还驮着两个大木箱子。 陈利带着两个亲兵把箱子抬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掀开盖子。 一箱铜钱,一箱布帛。 陈利往箱子里看了两眼,回头跟两个亲兵嘀咕了几句。 那两人心领神会,从里屋翻出几串散钱和两匹粗麻布,用草绳捆了扔在箱子里。 剩下的钱和布,全被锁进了陈利的柜子。 “叫卫昭过来领赏。”陈利说。 许久,陈利到了。 陈利悠然道; “你的赏赐,清点一下。五千钱,三千钱是你的。 别嫌少啊,其余两千是唐岁他们的,我一并先给你,你负责分下去。” 卫昭扫了一眼箱底。 这么大个箱子,就装这点东西? “将军赏的布帛和铜钱,就这些?” 陈利眼皮一掀:“就这些。怎么,嫌少?” 卫昭笑了笑:“不少。比我预想的多。” 他说着把钱和布一卷,扛在肩上转身走了。 回到营房,唐岁他们五个正在等着。 “卫哥,赏赐下来了?多少?” 卫昭把那堆东西往通铺上一倒。 几串铜钱散开,布匹铺了一床。 唐岁凑上去数了数,脸拉了下来。 “这么少?卫哥,陈利是不是贪了咱们的赏赐?” 卫昭看他一眼:“你心里有数就行,嚷嚷什么。” 唐岁急了:“可是这……” “上面拨下来的东西,过了陈利的手,能到咱们手里这些已经不错了。” 卫昭说得云淡风轻。 “你指望他跟咱们讲公平?他连脸都不要了,还讲什么公平。” 众人各自拿了钱,嘴里道谢,可脸上都带着不忿。 谁都知道这数目不对,可谁也不敢去质问陈利。 卫昭把剩下的半匹布塞进被子底下,没再多说。 第12章 想杀我?看谁能活到最后! 羊和酒,陈利倒是没有贪墨。 主要是这东西太大了,进寨子的时候就被众人看到了。 有士兵问了一句,那押送的人也没瞒着,直说是给全寨子的人的。 于是当天晚上他们美美的吃喝了一顿。 赵肥回来的时候连烤肉都没吃上,就撞上了陈利那阴冷的脸。 陈利一把扯过他的衣领,厉声道: “你这肥贼!押送的牲畜都到了,你才姗姗来迟!说!你是不是偷偷出去和花酒了!” 赵肥登时清醒了过来,连忙说道:“没,没……是校尉大人有交代,我才耽搁了!” “哪个校尉?” “卫校尉。” 陈利面色变了变。 拉着他走到四下无人才停下。 “卫渊那边又传什么话来?” “卫校尉很生气,赏赐的时候他也在场。他让我催你,还说了……” 陈利脸色阴沉。 卫渊这个王八蛋,拿着自己一些把柄就死命的用! 可那些事如果真被翻出来,以他陈利的身份,十条命都不够。 怎么办? 只能让卫昭死。 最好是死得冠冕堂皇、死得无懈可击,谁也别查到自己头上。 陈利想了许久,目光落到寨子东边那道新修的墙上,忽然眼睛一亮。 他想起了一个地方。 鸡鸣堡寨东北三里,有一处废弃的烽燧,前年就被鲜卑人烧了,一直没修复。 宁远关多次下文要求修复,但堡寨人手不够,一拖再拖。 明天,就是让卫昭去修烽燧的好日子。 那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若是有鲜卑游骑路过……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全寨的人都还在睡梦中,陈利就派人把卫昭叫了出来。 卫昭走出营房,看了看天边的鱼肚白,又看了看陈利,心中冷笑。 “陈队正,昨晚刚巡了夜,按军律今日可以休整半天。什么事这么急?” 陈利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军令如山,哪由得你挑三拣四?东北三里的废弃烽燧,宁远关催了多次。 今日你带十个人去,把烽燧重新修整好,日落前完工。” 卫昭看了他一眼:“十个人?修烽燧?” “不错。你是这队里最能干的,这种事自然交给你。” 陈利说得冠冕堂皇,眼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卫昭沉默了。 三里的距离,单程不算太远。 可修烽燧需要大量的土石和木料,光靠十个人,一天时间根本不可能完成。 更别说那地方在寨外,随时可能遇到鲜卑人。 这摆明了是让自己去送死。 卫昭抬头看了看陈利,忽然笑了。 “行,我去。” 陈利一愣。 他还想着要是卫昭不从,就用军法处置,还能更省事。 万没想到卫昭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真去?” “去。队正有令,我一个小兵哪敢不从?” 卫昭的笑容让陈利心里发毛。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陈利警惕道:“什么要求?” “我要多领两日的口粮,再带十把铲子、五把斧头。修烽燧么,总得把家伙带齐了。” 陈利盯着他看了半天,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行。领了东西,赶紧走。” 卫昭转身去仓库领物资。 眼中寒芒一闪而过。 …… 卫昭带人出了寨子,天已经亮透了。 十个人,算上唐岁,再加上钱虎和另外七个新兵,个个背满了工具,沿着土路往东北走。 唐岁凑上来,压低嗓子:“卫兄,你真打算去修烽燧?” “不修。” 唐岁愣住了:“那你应他作甚?” 卫昭没直接回答,反问道:“你以为陈利让我去修烽燧,真是为了修烽燧?” 唐岁不说话了。 他又不蠢。 三里外废弃烽燧,孤悬寨外,十个人,一天完工,怎么看都是个死局。 “那咱们怎么办?找个地方躲到天黑再回去?” “躲?” 卫昭笑了笑摇了摇头。 “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陈利已经起了杀心,这次不成,下次还会换着法子来。与其等他出招,不如先把他的招断了。” 唐岁瞪大了眼睛:“你……你是说……” “嘘。” 卫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回头扫了一眼其余人。 “到了地方再说。” 三里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废弃烽燧孤零零立在一座土坡上,外墙塌了大半,里面的木楼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的柱子。 卫昭让人把工具放下,自己绕着烽燧转了一圈,仔细查看了周围地形。 这地方选得确实毒。 烽燧四周视野开阔,往北一马平川,鲜卑人的马队从十几里外就能看到。 要是真来三十五十的骑兵,他们这十个人连跑都没地方跑。 不过卫昭看中的也正是这视野。 他爬上烽燧残台,朝南望了望,鸡鸣堡寨的方向还能看到个模糊轮廓。 “行了,都过来。” 卫昭把九个人召集到一起,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幅简图。 “陈利让我来修烽燧,是算准了咱们修不完,或者……根本不用修完,等天黑以后,鲜卑人的游骑过来,咱们就成了活靶子。” “那咱们回去?” “回。但不是现在。” 卫昭抬起头,看向鸡鸣堡寨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天黑以后,咱们偷偷摸回去。陈利今晚要是派人出来看咱们死没死,正好,半路就能撞上。 如果他缩在寨子里不出来,那咱们就想办法趁夜翻进去。寨子东墙是新补的,我留了个暗口,能攀。” 众人面面相觑。 钱虎第一个开口:“卫哥,你到底想干啥?你给句准话,兄弟们心里也好有个底。” 卫昭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陈利不死,咱们这些人,早晚都得被他坑死在鲜卑人手里。我今晚要回去杀他。 愿意跟我干的,就一起。不愿意的,现在退出,往南走,天亮前能回宁远关。自己选。”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唐岁第一个站出来:“我跟你干。” 钱虎第二个:“我也干!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其余人互相对视了几眼。 一个新兵怯怯道:“卫哥,杀队正……那可是死罪……” 卫昭反问:“你觉得,你今晚要是留在寨子里,能活着看到明天吗?” 那人沉默了。 “我……我干。” “我也干。” 十个人,没有一个退出的。 第13章 杀陈利! 卫昭便开始布置。 白天的时间,他带着人开始修烽燧,一点一点地干,做做样子。 他对修工事再熟不过。 怎么用泥土和木材快速搭出临时掩体,怎么用有限的材料尽量加固墙体…… 但这次他故意放慢了速度,一边干,一边教唐岁他们。 到了下午,已经修好了小半。 “卫哥,咱们这不是白费力气吗?”钱虎低声问。 “你懂什么!修好了,以后这里能当哨点用。 咱们要是杀了陈利,上面查下来,问白天干什么了,得有个说法。这叫不在场证明。” 钱虎恍然大悟。 天擦黑的时候,卫昭让所有人生了篝火,围坐在烽燧残垣下,故意让火光从高处能看到。 然后他叫上唐岁,悄悄从土坡北侧摸了下去。 “卫兄,去哪?” “等。” 两人钻进一片枯草地,趴在冰凉的泥土上。 卫昭没动,唐岁也不敢动。 风贴着地面吹过来,冷得人直打摆子。 “你冷吗?” “还好……” “冷就想想中午吃的饼子。越冷越想热乎的,越热乎越冷。等你不冷了,就差不多了。” 唐岁听不懂,但也不敢多问。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轻,断断续续,是故意放慢了的。 卫昭眉头皱了皱,感觉有些不对劲。 唐岁浑身一紧,被卫昭按住。 “不对……不是冲咱们来的。” 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从北边贴着土坡往西去了。 借着星光,唐岁模模糊糊看到大约七八骑,骑姿低伏,马尾巴都束了起来,一看就是鲜卑人的侦察游骑。 等马蹄声远得听不见了,卫昭才从草里坐起来,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怎么了卫兄?”唐岁问。 “这不是一般游骑……他们看到了烽燧这边的火光,绕路走了,说明他们知道这里有人,却故意不打草惊蛇。”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今晚的目标,不是我们,是寨子。” 卫昭爬起来,冲回烽燧,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快!灭了火,抄家伙,回寨子报信!” “来不及了!三里地,等咱们跑回去,鲜卑人早就到寨子门口了!” 卫昭没理他,把剩余的柴火往烽燧里一推,重新点燃,火苗沿着木料窜起两丈多高。 “这是我给咱们留的退路。万一寨子没了,点燃这个烽火还能把援军往这引。现在,跑!用最快的速度跑!” 十个人发足狂奔。 等他们连滚带爬地跑到寨子附近,已经听到喊杀声。 唐岁抬眼一望,脑子嗡了一声。 鸡鸣堡寨的东面火光冲天,寨门已经被撞开。 十几匹草原马在寨子里横冲直撞,骑在马上的人挥舞着弯刀,见人就砍。 鲜卑人摸进来了! 寨子里乱了套。 新兵们从睡梦中被惊醒,衣裳都来不及穿,拎着刀就跑出来,迎面撞上马刀,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几个老兵还算清醒,在土墙西段组织了一波抵抗,但架不住鲜卑骑兵来去如风,转眼就被冲散了。 陈利呢? 卫昭远远地看见寨子中央那杆破破烂烂的队旗倒了。 他突然笑了。 这么废物的队正,这时候不倒,什么时候倒? 他把手一挥:“别从东门进,那边全是鲜卑人。从西墙暗口翻进去,跟我来!” 卫昭带着人绕着翻了上去。 里面更乱。 一个鲜卑骑兵冲过来,卫昭想都没想,侧身躲过马刀,一把拽住那人衣甲,硬生生从马上拖了下来。 没等对方爬起来,拔出短刀一刀戳进了后心。 那匹马受惊,嘶叫着跑开了。 “钱虎!唐岁!你们几个带着人去东墙,把寨门重新给我堵上!能堵多紧堵多紧!” “卫哥你呢?” “我去找陈利。” 唐岁想说什么,卫昭已经蹿了出去。 他沿着营房墙根往中军方向摸,一边走一边喊: “鸡鸣堡寨的兵,都听好了!我是卫昭!鲜卑人只有三十来个,不是大部队!别跑! 往我这边靠!能打的跟我上,不能打的往西墙撤!” 他喊了一路。 一些新兵听到他声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聚过来。 几个老兵本在苦苦支撑,见有人带头,也且战且退地靠了过来。 忽然,卫昭注意到陈利正从营帐里钻出来,手里没拿刀,拎着个包袱。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心腹,三个人鬼鬼祟祟地往西墙的方向跑。 西墙暗口? 这孙子想跑! 卫昭几步追了上去。 很快追上了陈利。 陈利一回头,愣住了:“卫昭?你……你不是在烽燧……” “我回来看你逃跑啊。” 陈利身边的两个心腹对卫昭怒目而视,纷纷抽刀。 “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跑?” 卫昭猛地上前一步,猛的一刀砍在陈利的胳膊上,却被衣服内的甲胄挡住。 陈利吃痛,连退数步。 两个心腹反应过来,持刀扑向卫昭。 卫昭侧身避开其中一人的劈砍,反手一刀划在对方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刀脱了手。 另一个被卫昭直接撞进怀里,一记膝顶,那人弓成了虾米,瘫在地上。 陈利拔出了刀,指向卫昭: “你、你敢杀我?这可是死罪!” “你逃跑,也是死罪。你是死罪,我也是死罪,那还有什么不敢的?” “那就看看谁能杀了谁!” 陈利咆哮着杀上前来,挥刀便砍。 但是自从上次的单挑,卫昭已经摸透了他的打法,并且早就知道该怎么对付他。 这就是来自王牌特种兵的战斗能力! 卫昭一刀向前,刀尖斜挑,错身躲开了他的刀锋,之后回刀斩断了他的手腕。 随即一脚踹翻了他,自己跨坐上去。 “陈利,临战脱逃,弃寨不守,杀你,我是替天行道!” “不……啊!” 卫昭一刀落下,陈利再没了动静。 卫昭站起身,环顾四周。 陈利想跑的时候,附近已经聚了不少新兵和老兵。 他们全都看见了。 等杀了陈利,卫昭才把刀上的血往陈利衣襟上擦了擦,然后抬起刀,指向前方。 “都看见了没有!谁想跟他一样,趁乱逃跑、不顾同袍的,这就是下场! 剩下的人,跟我把鲜卑人打出去!” 没有人吭声。 也没有人再往西墙跑。 陈利一死,人心反而定了。 卫昭大声点了几个名字: “钱虎!你带五个人绕到东墙后,把那些躲在营房里不敢出来的新兵全给我喊出来!出来就是兵,不出来就是死人!” “唐岁!你带三人在左边高处,点起火把,把东墙照亮!其余人,结成阵,拿长枪的在前,持刀的在后,跟着我一起往东门压过去!” “老子要把鲜卑人从寨子里赶出去!” 一片轰然应诺。 第14章 杀退敌军! 卫昭带着人往东门压过去,一路上又聚了十几号人。 很多人看到卫昭走在最前面,便都跟了上来。 人就是这么回事,乱的时候都跟没头苍蝇似的。 一旦有人站出来,手里有刀,方向明确,胆子也就回来了。 东门附近的喊杀声最凶。 鲜卑人骑在马上,来回冲杀,见人就劈。 几个新兵被堵在营房角落里,挤成一团,手里的刀举着,却不知道该往哪儿砍。 卫昭看得来气,吼了一嗓子: “长枪!给我往马腿上招呼!” 他这一声在嘈杂的厮杀声中格外清晰。 几个拿长枪的新兵像是被喊回了魂,枪尖不再乱晃,照着马腿就捅。 一匹马被捅翻在地,背上的鲜卑人摔了个结实,还想起身,早被围上来的兵卒乱刀砍倒。 “看明白了没有?就这么干!” 卫昭一边喊,一边夺过一杆长枪,朝最近的一个鲜卑骑兵冲了过去。 那骑兵也看到了他,口中怪叫一声,催马挥刀劈来。 卫昭不躲不闪,跑到近前突然一矮身,手中长枪从下往上斜刺,正扎进马脖子。 马匹受惊,前蹄高高扬起,把背上的鲜卑人掀了下来。 卫昭丢开枪,扑上去就是一刀。 干脆利落。 连杀两人,卫昭的身影彻底点燃了士气。 “杀!”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喊杀声连成一片。 这些新兵都是幽州本地人,多多少少都见过鲜卑人作恶,甚至很多人都和鲜卑人有血海深仇。 此刻有了主心骨,血性一上来,反而如同初生牛犊不怕虎一样,比那些老兵还拼。 但卫昭很清楚,这种混乱状态下,己方虽然能顶住,可鲜卑人终究是骑兵。 一旦他们稳住阵脚,重新结队冲锋,新兵们根本挡不住。 得把领头的干掉。 他退后几步,翻上一处半塌的土墙,眯着眼在火光中搜寻。 鲜卑人的队正在东门外,骑着马,身边聚了十几骑。 他不住地用弯刀指着寨子,嘴里哇哇喊着什么,正在收拢部下。 卫昭左右看了看,从墙根抄起一根断成半截的木枪,枪头还在,带着血。 他深吸一口气,从土墙上一跃而下,贴着营房的阴影往东门摸去。 唐岁在远处看到他的动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卫兄!” 卫昭摸到东门附近,已经能看清那鲜卑队正的脸。 那是个虬髯汉子,头上戴着皮毛盔,肩甲上镶着铜片,一看就是有些身份的。 他手里弯刀一指,对身边两骑喊了几句。 那两骑拨马便往寨里冲。 卫昭瞅准了空档,突然从阴影里冲出来,对着其中一匹马的马腿就是一枪。 那马惨嘶一声栽倒在地,马上的人摔出来,脑袋撞在土墙上,当场没了声息。 另一骑发现了他,拨马回头就是一刀。 卫昭侧身一滚,刀锋擦着肩膀过去,火辣辣地疼。 他咬牙站起,正好和那鲜卑队正对上了目光。 那虬髯汉子咧嘴一笑,猛的一夹马腹,直冲过来。 马快,刀沉。 卫昭站在原地没动。 马冲到了跟前,那队正一刀劈下。 卫昭没有格挡。 这种势头,他也根本挡不住。 他侧身,让刀锋贴着胸口划过去,同时左手一把拽住了那队正的左腿,借着马力把他往下一扯。 以命搏命! 马队的速度加上卫昭自身的力量,直接把那队正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卫昭被带的在地上滚了两圈,但手里的刀没丢。 那队正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卫昭已经从地上弹起,一刀捅进他的后心。 刀拔出来,再补一刀。 那队正剧烈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之间。 附近几个鲜卑骑兵眼睁睁看着自家头目被一个瘦小子从马上拽下来捅死,全都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寨子里的人抓住了机会。 “他们的头死了!” “杀啊!” 唐岁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一边喊一边挥刀乱砍。 钱虎带着人从东墙后绕过来,几支长枪一起招呼,又刺倒了两骑。 鲜卑人乱了。 没了队正,没了统一指挥,再加上寨子里的兵越聚越多,他们不敢再恋战。剩下的十几骑纷纷拨马,朝北面逃去。 卫昭站在东门口,浑身是血,肩膀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站得笔直。 “追不追?”钱虎喘着气跑过来。 “不追了……黑灯瞎火,追出去是给人家送菜。”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看着满寨子的火光和尸首,沉默了片刻。 “清点伤亡,把火灭了。寨门先堵上,活着的都给我动起来!” 这一夜,鸡鸣堡寨没有一个人合眼。 天亮之后,清点结果出来。 寨子里原有百来号人,死伤三十六人,其中阵亡十九人,伤十七人。 鲜卑人留下了十八具尸体,其中包括那个队正。 逃跑的还有十来个。 这个战果放在边军里,已经算得上漂亮了。 但卫昭高兴不起来。 他知道,这只是鲜卑人的试探。 大队人马,还在后头。 秦锐在天亮后不久就到了。 他收到烽火信号,带了五百骑兵,连夜从宁远关赶来的。 等他赶到鸡鸣堡寨的时候,战事早就结束了。 秦锐勒住马,站在寨门外。 看着东倒西歪的寨墙、满地的血迹和被堆成一排的鲜卑人尸体,眉梢扬了起来。 “这是你们自己打的?” 开门的老卒点头: “是。昨晚鲜卑人摸进来了,陈队正……陈队正战死了。是卫昭带着人把鲜卑人打退的。” 秦锐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寨子。 看见了受伤的卫昭。 秦锐走过去。 “伤怎么样?” 卫昭要站起来行礼,被秦锐按住了肩膀。 “坐。跟我说说昨晚的情况。” 卫昭也没客气,三言两语把经过说了一遍。 从鲜卑游骑绕路,到自己带人从烽燧跑回寨子,再到陈利逃跑被杀、自己带人反攻。 当然,陈利的死因,他说是被鲜卑人杀了。 秦锐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都是聪明人。 秦锐转头看向地上的陈利尸体,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陈队正为国战死,忠勇可嘉。厚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等会儿让人送副棺木来。” 第15章 十夫长,兼管鸡鸣堡寨 周围的新兵和老兵们交换着眼色。 没人说话。 倒是赵肥,不知从哪冒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到陈利尸体旁,干嚎起来: “队正!队正你死得好惨啊!你怎么就丢下我们走了!” 他嚎了两声,见没人应和,又抬头看向秦锐:“将军,我们队正死得冤枉!他……” “他什么?”秦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赵肥一哆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他死得英勇,英勇!” 唐岁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秦锐又问了些细节,便去查看伤兵。 临走前,他拍着卫昭的肩膀说: “鸡鸣堡寨现在没了队正,我暂命你为代理队正。等我回去上报,等上面正式任命下来,再给你补正式的。” 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卫昭从一个刚入伍的新兵到代理队正,前后才不过几天。 但没人不服。 昨夜之后,整个寨子里的人都服了。 赵肥站在角落里,脸都绿了。 他回到营房,越想越慌。 卫昭当了队正,那他还怎么活? 不行,得跑。 赵肥趁人不注意,溜到马厩,牵了匹马就想跑。 刚到寨门口,就看见唐岁抱着胳膊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他。 “赵肥,去哪啊?” “我……我出去遛遛。” “营里有令,无队正手令,不得出寨。” “你算老几,也来管我?” “我算不算老几不重要。卫哥说了,谁要是不听令往外跑,打断了腿拖回去。” 赵肥脸色变了变,灰溜溜地牵着马又回去了。 卫昭听说这事,笑了一声。 “算他识相。” …… 秦锐带兵回到宁远关,直接进了中军大帐。 将鸡鸣堡寨的事情汇报了过去。 林毅听完,满脸不信。 “鲜卑人夜袭,队正战死,一个刚入伍的新兵带着一帮新兵蛋子把三十余骑打退了?” “是。” “还斩了十八个?里面还有个鲜卑什长?” “是。尸首我都验过了,刀口、马匹、甲胄,全对得上。 那个什长的脑袋我让人带了回来,回头报功用。” 林毅沉默了好一会儿,越想越觉得荒谬。 他跟鲜卑人打了半辈子,太清楚这仗有多难打。 夜袭,骑兵,老卒带队,结果被一帮入伍不到一个月的新兵给打崩了? 这他娘的要不是秦锐亲自验过,他铁定当成谎报军功给扔回去。 “卫昭……就卫渊那个大儿子?” “是。” “他以前练过武?” 秦锐笑了笑,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林将军,这你得问卫校尉了。他儿子在家练没练过,旁人哪知道?” 这话一出,中军帐里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对劲。 林毅下意识地看向右侧。 卫渊一直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说话,面色铁青。 林毅干咳了一声,说道: “既然战功属实,该赏的赏,该升的升。陈利战死,鸡鸣堡寨队正空缺,依我看,就让卫昭接了吧。” 话音刚落,卫渊终于开口了。 “将军,且慢。” 林毅看向他。 “陈利死因尚有蹊跷。且卫昭入伍不过半月,从新兵直接提拔为队正,怕是不合规矩。 军中向来论资排辈,他寸功未立之前,凭一次侥幸就授队正之职,恐怕难以服众。” 秦锐没等林毅说话,先笑了出来。 “卫校尉,你说陈利死因有蹊跷,可有证据?还是说,你不在场,就凭着猜疑给一个刚打了胜仗的人泼脏水?” 卫渊猛地转头,目光阴冷。 “秦校尉,我卫某人在军中二十年,何曾空口白话?陈利的伤在后背,是被短刀从肋下刺入,直透心脏。鲜卑人的弯刀制式和咱们边军不同,哪来的短刀?” 秦锐面色一变。 这卫渊是如何知道的? 不是已经埋了吗? 他开始仔细回想当时的情况。 当时自己身边…… 妈的,这狗东西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线! 想着,秦锐目光逐渐不善。 “战场搏杀,刀剑无眼,什么兵器碰巧捅进去的都有。卫校尉不在场,仅凭伤口就断定不是鲜卑人所为,这说不过去吧?” 卫渊冷哼一声,转向林毅: “将军,我请求派人彻查陈利死因。若真是他杀,凶手必在鸡鸣堡寨之中!” 秦锐也懒得给他继续留面子了。 “卫校尉,你也是带兵的人。一个队正死了,你不想着怎么稳定军心,反倒一门心思查自己人的死因? 陈利死前弃寨逃跑,被鲜卑人从背后追上杀了,这是寨子里几十号人亲眼所见。你查什么? 是想查出一个杀官造反的罪名,把鸡鸣堡寨剩下的人都逼反了,你才满意?” 这话说得极重。 卫渊脸色骤变:“秦锐,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那你说,你打的什么心思? 你儿子在寨子里拼死拼活把鲜卑人打退了,你当爹的不夸一句,还在这儿揪着伤口要查他杀。 卫校尉,你是不是巴不得你儿子死了,你卫家才安心?” “你!” 卫渊霍然起身,手已经按到了刀柄上。 秦锐依旧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甚至嘴角还勾着一丝冷笑。 “怎么,要拔刀?卫校尉,这里是中军帐,你确定要在我面前拔刀?” 林毅一拍桌案。 “都给老子坐下!” 卫渊胸口剧烈起伏,终究还是把刀柄松了,缓缓坐了回去。 林毅揉了揉额角,头大如斗。 他看了看卫渊,又看了看秦锐。 一个宁远关的老人,一个中原秦家的公子,为了一个刚入伍的新兵,当着他的面吵成了这样。 这个卫昭,真他娘的能惹事! “行了,都少说两句。陈利的事,秦锐你回去写个详报,该抚恤的抚恤。 卫渊你也别揪着不放了,无凭无据的事,不要乱说。” 林毅顿了顿,拍板道: “卫昭战功卓著,升任十夫长,暂代鸡鸣堡寨队正之职,负责寨防……就这么定了。” 卫渊还想说话,被林毅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秦锐则起身,故意朝着卫渊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卫校尉,你家儿子有出息了,该高兴才是。我先恭喜你了。” 卫渊没接话,只是死死盯着秦锐,眼中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秦锐转身出了中军帐,大步流星,心中暗爽。 他早就看卫渊不顺眼了。 这个靠陈家上位的寒门校尉,除了会耍弄权术,带兵的本事稀松平常。 如今他儿子比他强了不知多少倍,他居然还有脸打压。 什么玩意儿! 第16章 新官上任 鸡鸣堡寨。 卫昭正带着人在修补寨墙。 这回是真修。 上次鲜卑人夜袭,直接放火烧毁了一段城墙,根本用不了了。 卫昭干脆把那段墙全拆了,重新打了木桩,往里填土石,严格按照他脑子里的工事标准来修。 只是这鸡鸣堡寨实在贫穷,木头、方石都有些不够。 唐岁从寨门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卷文书,上气不接下气。 “卫哥!宁远关来人了!你的任命下来了!” 周围的兵卒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卫昭接过文书,展开扫了一眼。十夫长,暂代队正。 他脸上没太多表情,倒是周围人先炸开了锅。 “十夫长!卫哥当官了!” “才入营半个月就当十夫长,这他娘的比那些熬了半辈子的老兵还快!” “有什么问题?你杀三个鲜卑斥候试试?再带人守住一次夜袭试试?” 唐岁咧着嘴笑,比自己升官还高兴。 卫昭把文书收好,抬手往下压了压:“行了行了,都别吵吵。该干嘛干嘛去。十夫长也是兵,该扛木头还得扛。” 钱虎凑过来,嘿嘿笑:“卫哥,你现在代理队正,是寨子里最大的官了。要不晚上加个餐,给弟兄们弄点好的?” 卫昭斜了他一眼:“昨天刚发了赏钱,你就惦记着吃?” “那不是高兴嘛!” 卫昭笑了一下: “行。晚上把剩下的羊杀了,再烙点饼,让弟兄们吃顿好的。不过丑话说前头,明天开始,训练加量。吃多少,都得给我练回来!” 众人一哄而散。 杀羊的时候,整个寨子都热闹起来了。 钱虎亲自操刀,把羊剥皮开膛,架在火上烤。 油脂滴在火堆里,滋滋冒响,香气直往外窜。 五十多号人围在空地上,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烤羊,直咽口水。 卫昭坐在火堆旁,用匕首慢条斯理地削着木棍。 唐岁凑过来坐下:“卫哥,你真要给我们加练?练什么?” 卫昭停下手中的动作,扫了一眼四周。 几个新兵也支起耳朵凑过来听。 “练杀敌。” 钱虎正翻烤着羊,闻言笑道:“卫哥,我们这些人,刀枪都摸过了,还怕不会杀敌?” “杀过几个鲜卑人,就觉得自己会杀敌了?” 卫昭摇了摇头,“那晚是乱战,鲜卑人没防备,被咱们打了个措手不及。真要碰上硬茬子,你们上去就是送死。” 钱虎的笑容僵了僵。 卫昭继续道:“鲜卑人骑射厉害,来去如风。正面硬碰硬,步兵对骑兵,十有八九要吃亏。 但这里是边关,寨子四周的地形我都看过了。 咱们要守的是寨子,不跟鲜卑人在旷野上对攻。既然如此,就按守寨的打法来练。” 唐岁来了精神:“怎么练?” 卫昭用匕首在地上划了几道: “寨墙只有两丈高,鲜卑人搭人梯就能翻上来。所以首先,得练近身搏杀。 敌人翻墙进来的那一刻,人在墙头站不稳,是最好杀的。 你的刀要快,要准,照着他的脚筋、膝盖、脖子砍。 其次,得练协同。两三个人一组,互相配合。一个挡刀,一个捅杀。战场上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得相信身边的人,也得让身边的人相信你。” “第三,把寨里的守备体系重新做。明哨、暗哨、游哨,各司其职。 晚上睡觉,不点灯,不说话。鲜卑人到了墙根底下,你还没醒,那神仙也救不了你。” 一群新兵听得入神,连烤羊的香气都顾不上了。 唐岁忍不住问:“卫哥,你这些……都是从哪学来的?” 卫昭笑了一声,含糊道:“我娘以前请过一个老卒教我武艺,听他说过边军的门道。再自己琢磨琢磨,也就通了。” 众人也不深究,只觉得卫昭懂得是真多。 赵肥蹲在人群外围,心里直犯嘀咕。 他听陈利说过,卫昭在卫府可是连饭都吃不饱的杂役,哪来的老卒教他? 可这些话他也不敢问,更不敢说。 他如今只求自保,别被卫昭找个由头收拾了。 羊烤好了,钱虎割下最好的一条后腿肉递给卫昭。 卫昭也不客气,撕了一块塞进嘴里。 “明天卯时二刻,所有人校场集合。迟到的,没肉吃。” 众人哄笑着应下。 …… 第二天卯时不到。 鸡鸣堡寨校场上,五十号人已经站成了四排。 卫昭站在最前面,心里有些满意。 他面前的队伍,明显比昨天整齐了不少。 至少所有人都穿着军袄,手里带着家伙,没一个空手的。 卫昭扫了一眼队列,心里默默算了算数。 四十七个。 寨子里原有百来号人,上次夜袭死了不少,很多伤兵直接送走了。 能站在这里的,本来该有四十八个。 少了一个。 卫昭没说话,目光落在队伍最右侧的角落。 那里本该站着一个老兵,叫王通。 陈利还在的时候,王通是寨子里资格最老的一批人之一。 据说在边军里待了十二年,从普通步卒熬到了十夫长。 陈利虽然是队正,但论起在边军的时间,其实比王通还短了三年。 所以陈利活着的时候,对王通一向是客客气气的,从来不曾当众拂过他面子。 看起来,这是惯出毛病来了。 卫昭又等了一会儿,王通还是没出现。 队伍里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王十夫长怎么还没来?” “怕是昨晚喝多了吧。” “他向来不参加点卯的,以前陈队正在的时候也不来。” “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卫哥……卫队正能由着他?” “难说,王通是老人了,卫队正刚上任,怎么也得给几分面子吧。” 卫昭抬起头,朝营房方向看了一眼。 “唐岁,去把王通叫起来。告诉他,一炷香之内不到,视同违抗军令。” 唐岁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卫昭继续点名。 “钱虎!” “到!” “赵肥!” “到……” 卫昭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 “……” 一炷香很快过去了,王通还是没到。 唐岁跑回来,脸涨得通红,凑到卫昭耳边说: “卫哥,王通不肯起来。他说他昨晚巡了半夜哨,今日要补觉。还说……说……” “说什么?” 唐岁犹豫了一下: “他说队正也得讲规矩,陈利在的时候都不敢这么使唤他。你一个刚入营半月的新兵蛋子,别拿着鸡毛当令箭。” 第17章 没人惯着你! 卫昭听完,忽然笑了。 “赵肥。” 赵肥一个激灵:“在!” “你带两个人,去把王通给我架出来。如果他不肯出来,那就连人带铺盖一起拖出来。就说我请他吃早饭。” 赵肥苦着脸,想拒绝又不敢,只能点了两个平时走得近的新兵,飞快地去了。 片刻之后,校场上所有人都听到了王通的骂声。 “放开我!你们几个新兵蛋子要造反啊!” “老子当兵的时候你们还在穿开裆裤呢!” “陈利都不敢这么对老子!你们算老几!” 声音越来越近。 王通被赵肥和另外两个新兵半拖半架地弄到了校场上。 他被拖到队列前面,赵肥等人松了手,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抬眼看向卫昭。 “队正大人,好大的威风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中郎将巡营呢。” 显然没把卫昭放在眼里。 卫昭没急着开口。 他上下打量了王通一番,然后转向队列。 “军中有规矩。点卯不到,该当如何?” 队列里静了一瞬。 唐岁上前一步,大声道:“点卯迟到,视情节轻重,轻则罚饷十日,重则杖二十!” 卫昭点了点头:“那顶撞上官、抗命不遵呢?” 唐岁犹豫了一下:“重则杖五十,削职。” 卫昭看向王通:“听清楚了?” 王通脸上肌肉抽了抽,但仍然梗着脖子: “卫队正,我昨夜巡哨半宿,今日休整,这是寨子里的老规矩。你不能……” “老规矩?” 卫昭打断了他, “鸡鸣堡寨在你嘴里这么讲规矩,怎么鲜卑人打进来的时候,寨门都让人给撞开了?当时杀鲜卑人的时候,咋不见你人呢?” 王通脸色一变。 “你昨天晚上没来点卯,我不追究。因为昨天我还没正式接任。 但今天,卯时点兵,你不到,还让人三催四请,还当众顶撞上官。三条中任取一条,就够你喝一壶的。 你是不是觉得,你是老资格,陈利都得让你三分,我一个刚上来的新兵蛋子,不敢把你怎么样?” 王通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卫昭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不是觉得,你从军十二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就算点卯不到,我也拿你没办法?” 王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卫昭再往前一步,和王通之间只剩下不到两步的距离。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动你?” 王通的眼神开始躲闪,但嘴上还不肯服软:“你不过是代理队正……” 话没说完,卫昭忽然出手。 他左手一把扣住王通的右肩,右腿已经扫了出去,正踢在王通的膝弯上。 王通只觉腿上一软,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跪倒。 卫昭顺势一压,将他按在地上,单膝抵住他的后腰。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周围的人都没看清。 王通挣扎着想起身,但后腰被顶住,使不上力气,只能趴在地上破口大骂: “卫昭!你敢对老子动手!老子从军十二年……” “十二年了,还只是十夫长,你是怎么好意思喊出来的?” 王通的声音一下子卡住了。 卫昭松开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当兵十二年,宁远关待过,鸡鸣堡寨待过,鲜卑人见过不少吧?那你告诉我,你砍过几个鲜卑人的脑袋?” 王通趴在地上,脸色阴晴不定。 “我前几日刚带人杀了三个斥候,前夜打退了一次夜袭! 连队正陈利死了都找不到人收尸,而你缩在后面连面都不敢露。 你在军中的十二年,有什么用?混日子罢了!一个混日子的老油条,还敢跟我讲老资格? 你以为这是你家呢?惯着你的陈利已经死了!” 王通身子颤了颤。 他不是蠢人。 陈利“战死”的真相,他作为老兵,多多少少能猜出一些,但正因为猜出了,才更加不敢造次。 这个卫昭,是杀过人的。杀的不仅是鲜卑人。 卫昭扫了一眼队列,朗声道: “昨日我说了,从今天起,训练加量。这句话,也包括所有人。十夫长、伍长,一个不少。 谁要是觉得自己的资历够老,不用练了,站出来,我看看有几个。” 队列里鸦雀无声。 “没人说话?那以后就都给我守规矩。王通点卯不到,当众顶撞上官,罚二十军棍,当众执行。 打完以后,去守东墙哨位,连守三天。服不服?” 王通咬紧了牙关。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服。” 卫昭点点头,对唐岁道:“打。” 唐岁从旁边取来一根军棍,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赵肥和钱虎一左一右把王通架了起来,按在地上。 军棍带着风声落下。 “啪!” 王通闷哼一声,硬是没叫出来。 唐岁没敢留手,因为他知道,卫昭在看着,所有人都在看着。 这二十棍要是打得轻了,卫昭今日立的规矩就全白费了。 二十棍打完,王通后背的军袄已经被打裂了,几道血痕清晰可见,但他始终没有开口求饶。 人,是条汉子。 就是被陈利惯得太厉害了,忘了什么是军法。 卫昭在心想。 用对了,是个可用之人。 “扶他去上药,然后送到东墙哨位。” 卫昭说完,转向其余人。 “还愣着干什么?开练!” 这一日的操练,没有人再敢有半分懈怠。 就连赵肥都咬紧了牙关,跟在队伍里跑完了全程。 接下来的几天,鸡鸣堡寨的气氛完全变了。 天色微亮,号角一响,小五十号人齐刷刷出现在校场,没有一个迟到的。 训练的内容是卫昭根据现代步兵的基础训练,结合这时代边军的实际条件改出来的。 体能、队列、枪法、盾牌配合、墙头搏杀,一样不落。 每天训练结束,所有人都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但没人叫苦。 因为卫昭的训练虽然狠,但确实有效果。 短短几天,这些新兵无论是出枪的速度还是挥刀的准头,都有明显的提升。 更重要的是,心气不一样了。 以往陈利在的时候,训练就是做做样子,应付上面的检查。 现在卫昭带他们练,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保命的本事,练得越狠,活下来的机会越大。 第18章 马匪敢劫我的东西? 训练之余,卫昭开始仔细巡查寨墙。 鸡鸣堡寨的防御工事,说实话,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寨墙高两丈,外墙用夯土筑成,年久失修,很多地方已经酥了。 他拿匕首在墙上戳了戳,有些地方的夯土已经酥松得能直接用手掰下一块来。 这样的墙,别说挡住鲜卑人的攻城器械了,就是几个壮汉拿铁锹硬刨,用不了多久也能刨出一个缺口来。 上次夜袭只是被鲜卑人烧毁了一段,如果当时鲜卑人不是用火烧,而是用撞木硬撞,整面墙可能都要塌了。 修,必须得修。 但怎么修? 用传统的夯土法,需要大量的人力,而且质量也不够好。 卫昭第一反应是水泥。 他知道水泥的基本配方,石灰石、黏土、铁矿石,高温煅烧后磨细。 但鸡鸣堡寨这边太偏僻了,别的不说,光是铁矿石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凑齐的。 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卫昭让人从库房里找出所有可以利用的材料。 石灰石倒是不少,附近山上就能采。黏土也有的是。 铁矿石就不一定了。 鸡鸣堡寨附近没有铁矿,最近的铁矿在东南四十里外的黑石岭,那里有个小铁矿,供应宁远关一带的军需。 “卫哥,黑石岭那边我认识路,我有个族叔在矿上做账房。”唐岁主动请缨。 卫昭看他一眼:“你不怕出事?才刚太平了几天,陈利死了,卫渊那边还憋着坏呢。” 唐岁摇摇头:“我小心一点就行,这大路朝天,还能有人半路杀我不成。” 卫昭想了想,说道: “那好。陈利留下的那些金银,你我这里有多少拿出来多少,去黑石岭买铁矿石。 还有,顺道多带些粮食、布匹回来。寨子里的存粮不多了,冬天将至,不能只靠上面拨粮。” 唐岁领了令,当天晚上就带着钱虎和另外三个新兵出发了。 之所以选在晚上出发,也是为了避开眼线,别让卫渊的人知道鸡鸣堡寨在大量采买物资。 又过了几天,唐岁才回来。 他们没带回来物资和矿石,反而三个人的军袄都被扯烂了,浑身是血。 钱虎没回来。 卫昭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 “黑石岭……回来的路上……遇到马匪了……” 马匪? “你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唐岁他们三天前就买好了东西,两百斤铁矿石,十车粮食,还有五十匹粗布用来缝制过冬的袄,花了卫昭给的大部分金银。 因为车队走得慢,他们就雇了一队脚夫赶路。 刚走了不到十里地,天快黑的时候,经过一片叫野狼沟的地方,被一群马匪从两边山坡上冲下来围住了。 “他们有二十多号人,都有刀有箭,领头的两个穿着牛皮甲,像是有些本事。我们人少,又带着货车跑不动…… 钱虎和另外两个兄弟留下来断后,让我先跑回来报信。” 唐岁说到这里,眼圈已经红了。 “我本来想留下来拼了,可是钱虎说必须有人回来,不然全死在那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卫昭沉默片刻,问道:“野狼沟距此多远?” “过了两个山头,不到二十里。” “他们有多少马?” “二十来匹,都是好马。是专门吃这碗饭的。” 卫昭沉思了一会儿。 他清楚,钱虎和另两个新兵,多半凶多吉少。 但卫昭开始思索。 如果是普通的马匪,见人就抢,抢完就走。 这些马匪和鲜卑人不一样,没胆子跟边军死磕。 钱虎他们只要不硬拼,保命的机会不小。 但对方有二十多号人,装备精良,还有弓箭,这绝不是什么寻常的劫道毛贼。 这条道是通往黑石岭的商路,平日里虽有商队往来,但规模都不大,而且多走西侧官道。 野狼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天然的伏击点。 这些马匪敢在此长期盘踞,背后说不定有人撑腰。 不管是什么来头,他们动了鸡鸣堡寨的人和东西,就是在找死! 卫昭站起身来,开始点兵。 “所有骑过马的、至少宰过一个鲜卑人的、有种不怕死的,站到左边来。” 片刻之后,左边站了十五个人。 卫昭扫了一眼,除了唐岁,十夫长周平,还有一个让人意外的身影,王通。 王通见他看过来,哼了一声: “怎么,卫队正看不上我?老子虽然点卯迟到过,但杀起人来不含糊。” 卫昭笑了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身上的棍伤还没好利索。” 王通咧嘴一笑,拍了拍后背上裹着的药布,道:“好利索了算什么本事,能杀人才叫本事。” 卫昭没再多说,又挑了五个人补上,凑了二十骑。 寨子里的人手本来就不多,不能把精锐全带出去。 万一这是调虎离山,鲜卑人趁虚而入,那就得不偿失了。 自从上次鲜卑入侵,这么久了还没动静,总让卫昭惦记着。 “王通,你留寨子,我不在的时候,寨子由你代管。” 王通一愣:“我?” “你资历最老,又是十夫长,而且你的伤确实不适合长途奔袭。我不在,你就得扛起来。 如果有人来攻寨,你负责守住,死都不许开寨门。” 王通盯着卫昭看了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寨子在,人在;寨子亡,人亡!” 卫昭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凌晨时分,卫昭带着二十骑摸黑出了寨门,往野狼沟方向疾驰而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到了野狼沟外围。 卫昭下令下马,步行前进。 野狼沟地势确实险恶。 两山夹一谷,谷底是那条弯弯曲曲的土路,两边山坡上长满了荆棘和酸枣树,伏兵藏在里面,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来。 卫昭没有急着进去。 他分出八个人,从南坡绕过去,摸到谷侧上方,等他的信号。 自己和剩下的人从谷口缓缓逼近。 这种时候,比的是耐心和判断。 马匪既然敢在这里长期盘踞,一定在谷口设有暗哨。 他们不着急,卫昭更不着急。 他像一只耐心狩猎的豹子,在枯草中一点点逼近猎物。 第19章 让你连本带利还回来 天已经大亮。 卫昭趴在草丛里,耳朵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他身后,十几个人学着他的样子匍匐前进。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一声极轻微的咳嗽声从前方传来。 卫昭伸出手,做了个手势。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他小心地拨开面前的枯草,往下面看去。 谷口东侧的一处高岗上,有两个人在放哨,坐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手边各放着一把刀。 高岗下面,有几匹马拴在树上。 再往谷里看,隐约能看到炊烟升起。那些马匪正在做早饭。 卫昭观察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 他退回去,把周平拉过来,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 周平点点头,带着几个人悄无声息地往侧面摸去。 卫昭自己则带着唐岁和另外三个人,绕到了那两个哨兵的后方。 卫昭忽然停住,伸手握住了刀柄。 两个哨兵已经近在眼前,不到五步的距离。 卫昭朝唐岁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右边那个。 唐岁用力点了点头。 卫昭伸出三根手指,慢慢收回,收回的同时,唐岁屏住呼吸,把身子弓了起来。 三、二、一…… 两人同时扑了出去。 卫昭的动作比唐岁快了不止一拍,刀光一闪,左边那个哨兵的喉咙已经开了口子。 唐岁这边却出了岔子。 他扑得太猛,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滑了一下。 刀砍偏了,砍在对方肩膀上。 那哨兵痛呼一声,爬起来就要跑。 好在卫昭眼疾手快,反手一刀甩出去,正中后心。 那哨兵直接扑倒在地,再也没能起来。 “你的刀法还得练。” 卫昭低声说了一句,招呼其他人跟上。 解决了哨兵,周平那边也从南坡摸了下去。 卫昭把剩下的十八个人分成了三组。 唐岁带一组,从北坡绕到谷中段,截断后路。 周平带一组,从南坡压下去。 卫昭自己带着几个最精锐的,从谷口正面突入。 分工明确,各干各的。 三组人迅速散开,消失在山坡上的枯草中。 卫昭深吸一口气,带着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他不再掩藏身形。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脚步声在山谷中格外清晰。 火堆旁的一个马匪抬起头来,看见了从谷口走出来的卫昭。 “有人!敌袭!” 那人刚喊出声,卫昭已经冲了出去。 经过这么多时日的修养和锻炼,卫昭的身体素质已经远不是刚穿越时那样了。 或者说,卫昭原身的身体素质就很好,只是之前受到的虐待才让他瘦弱。 而如今,他终于发挥出这具身体的大部分实力了! 他全速奔跑的速度极快,几乎在对方话音落下的同时,人已经到了近前。 马匪慌忙去摸刀,但刀还没出鞘,卫昭的刀锋已经掠过了他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卫昭从血雾中穿过,直扑下一个目标。 十几个马匪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 几个反应快的已经抄起武器冲了过来。 卫昭没有减速,侧身避过迎面劈来的一刀,反手一肘砸在那人太阳穴上,那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倒在地。 与此同时,南坡上周平带的弓箭手开始放箭。 这些新兵练射箭没多久,准头不行,但架不住人多。 一轮齐射下去,总有那么几箭能招呼到人身上。 两个马匪中箭倒地,捂着伤处哀嚎不止。 卫昭的人从三面围了上来。 马匪们很快陷入崩溃。 两个领头模样的人见势不妙,翻身上马就跑,但唐岁那一组已经截断了后路。 其中一人跑没多远,就被几个新兵拿着长枪从马背上捅了下来。 另一人仗着马快,硬生生冲过了唐岁他们的拦截,往北逃去。 但卫昭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抄起地上散落的一把角弓,抽出一支羽箭。 拉弓,瞄准,松手。 “嗖!” 箭矢从混战的人群上方飞过,带着尖锐的破风声。 那马匪头目刚从马上回头张望,箭就到了。 “噗!” 一箭射穿了咽喉。 他甚至没来得及露出惊恐的表情,就这么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战斗结束得极快。 从头到尾,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马匪有二十三个,死了十五个,两个带伤的被俘虏,六个主动扔了刀投降。 而卫昭这边,只有一个新兵被流箭擦伤了手臂,没有一人阵亡。 唐岁从人群中挤过来,拉着卫昭就往谷里跑。 “钱虎他们可能还活着!” 果然。 在谷底最深处的一个窝棚里,卫昭找到了钱虎和另外两个新兵。 三个人都被打得不成人样,身上捆着绳子,嘴里塞着破布,但都有气。 钱虎被抽得最狠,满脸青紫,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但看到卫昭的那一刻,他还是咧开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卫哥……东西一样没少……就是人差点没了……” “好兄弟……” 卫昭低头看了看钱虎身上的伤,回头对周平说: “把这些马匪都绑结实了,别让他们跑。伤员先抬出去。” 然后他又看了看窝棚外堆得整整齐齐的粮食和铁矿石,嘴角微微翘起。 这钱虎,是块硬骨头。 继而,他回头看向了那些俘虏。 卫昭本想直接把人都杀了了事,但转念一想,又改了主意。 他让人把马匪老巢里翻了个底朝天。 这一翻,收获比预想的还要大。 窝棚后面有一个天然的山洞,里面存着大量物资。 除了他们从唐岁手里抢走的铁矿石和粮食之外,还有不少其他东西。 马匹二十三匹,刀枪若干,铜钱三箱,银锭两箱,油布帐篷十几顶。 最让卫昭惊喜的是,洞里有整整一个架子的弓箭,箭矢装满了十几个箭袋,粗略一数得有上千支。 这些弓不是粗制滥造的猎弓,而是正经的军弓,其中几把还是草原制式,射程远、力道强,一看就是从鲜卑人手里流出来的。 “大丰收啊!” 卫昭让人把东西都搬出来装车。 这次黑吃黑,不仅把原有的物资全数夺回,还额外得了大批武器和钱财。 寨子,终于要有点兵的模样了。 回去弄出水泥,加上这些军资,还担心个屁的鲜卑人? 未来,说不准也不用被动防守挨打了! 第20章 血债血偿! 卫昭让周平带人把俘虏分开绑好,准备亲自审讯。 唐岁凑过来道: “卫哥,这些个俘虏,你打算怎么处置?” 卫昭没答,反问:“你觉得呢?” 唐岁犹豫了一下:“依军律,这些马匪杀人越货,按律当斩。但现在咱们在寨外,又是私自出寨办的这趟差……” “私自出寨怎么了?陈利死了,寨子我最大。我不光要审,还要当众审。” 卫昭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让弟兄们都过来,今天让你们看看,敢劫我卫昭的货,是什么下场。” 唐岁心领神会,转身去招呼人。 不一时,二十名骑兵在窝棚前的空地上围了半圈,个个站得笔直。 两个被俘的马匪头目被押到前面。 “叫什么?” 那马匪头子恶狠狠地瞪着卫昭: “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刘壮壮!你最好赶紧把爷爷放了,否则……” “啪!” 卫昭反手就是一记耳光,抽得刘壮壮脑袋一歪,两颗牙混着血水飞了出来。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多一个字,我拔你一颗牙。” 刘壮壮被打得眼冒金星,怒道:“你特么……” 卫昭二话不说,手里匕首一挑,刀尖直接没入刘壮壮手背,钉在地上。 刘壮壮惨嚎出声,浑身抽搐。 “啊!” 卫昭没拔刀,淡淡道:“再问你一遍,叫什么?” “刘……刘壮壮……” “干什么的?” “劫道的……在这野狼沟讨生活……” “讨生活?讨生活讨到边军头上来了?”卫昭冷笑,“前天你们劫的那批货,知道是谁的吗?” 刘壮壮脸都白了:“不……不知道啊!真不知道!要是知道是边军的货,借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卫昭不紧不慢地转动刀柄。 刘壮壮疼得几乎昏过去,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 周围的新兵们有些人不忍地别过头去,但更多人死死盯着这一幕。 他们还记得钱虎浑身是血的样子。 他们很多人有些本能的不忍,但更多还是觉得解气。 “你不敢?”卫昭声音平静,“我的人现在还躺着呢,你跟我说你不敢?” “大哥!大爷!祖宗!我错了!我真错了!货全还你,马也给你,银子也给你,只求饶我一条狗命!” 刘壮壮痛哭流涕,再无半点方才的横气。 “呵,杀了你,这些东西也是我的!” 卫昭把匕首拔出来,问道; “谁给你们供的刀?这批军弓哪来的?” 刘壮壮明显犹豫了。 卫昭的刀尖又抵在他另一只手上。 “我说!我说!是黄尘堡寨的褚队正!褚越超!他给我们弓,给我们刀,还给我们通风报信。我们抢来的东西,三成归他!这是老规矩了!” “黄尘堡寨?” 卫昭皱起了眉头。 黄尘堡寨离鸡鸣堡寨不远,在东南方向二十里外,比鸡鸣堡寨大一些,约有一百五十人驻守。 关键是,黄尘堡寨属于卫渊直辖。 这正是卫渊手底下的队伍。 唐岁凑过来,低声对卫昭说:“卫哥,褚越超这人我知道,是黄尘堡寨的队正,卫渊一手提拔上来的。据说……手上不干净。” 卫昭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好啊。 他正愁没由头料理卫渊的人,对方倒是自己把脖子伸过来了。 马匪劫军粮军资,依律是死罪。 寨中军吏与马匪勾结分赃,罪加一等。 若能撬开刘壮壮的嘴,让他咬死了褚越超,卫渊这条线,就能连根拔起。 “想活命吗?”卫昭蹲下身,平视着刘壮壮。 刘壮壮磕头如捣蒜:“想!想!” “那好。回寨子之后,你当众把褚越超供出来。签字画押,一个字不能漏。” 刘壮壮顿时僵住了,脸色惨白如纸。 “这……这不行啊!褚队正要是知道是我供出去的,他非杀了我不可!我家里还有……” 卫昭笑了。 “你现在要是不答应,你现在就没命。你要不试试?” 刘壮壮张了张嘴,犹豫许久又闭上了嘴。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活不成了,但是死之前,也绝不能连累自己的家人! 卫昭站起身来,不再理他,转向那个旁边的另一个马匪。 还没等他问话,瘦猴已经瘫软在地。 “小的说!小的什么都说!刘壮壮是当家的,褚队正每次都是跟他单独联系。小的只负责赶马放哨,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卫昭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刘壮壮还在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虽然没有开口答应,但到了这一步,他答不答应已经由不得自己了。 卫昭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把人看好了。回寨!” 马车满载,战马齐备,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回赶。 卫昭骑了从马匪手里缴来的最好的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那马骨骼粗壮,油光水滑,比寨子里那几匹老马强到不知哪去了。 唐岁跟在他后头,脸上的兴奋劲还没过去: “卫哥,这一趟真他娘的痛快!回去之后,寨子里的兄弟还不得把咱们当英雄一样供起来?” 卫昭笑了笑: “都是兄弟,谁供谁啊?回去先把伤了的几个安置好。钱虎这回是替大家扛了事,晚上给他加个鸡腿!” “寨子里哪来的鸡啊?一共就三只下蛋的母鸡,您可别打它们的主意。” “那就给钱虎打一壶酒。” 卫昭说着,忽然觉得心里舒坦。 这种带着弟兄们办事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前世的军旅岁月。 只是这一世,没了那些规矩和束缚,做起事来更简单直接,也更酣畅淋漓。 队伍走到半路,卫昭忽然勒住了马。 前面官道上烟尘扬起,一队骑兵飞驰而来,少说也有四五十号人。 卫昭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打头的是黄尘堡寨的旗号。 周平立刻紧张起来:“卫哥,来者不善!” “慌什么,把车护住,弓箭手准备。” 卫昭不慌不忙,策马往前迎了几步,正对着来骑的方向。 那队骑兵来势极快,转瞬间就到了近前,为首一人勒马急停,身后数十骑跟着散开,成半月形把卫昭等人半围了起来。 第21章 单挑?你算什么东西! 刘壮壮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狂喜。 “来了!来了!我大哥来了!你们死定了!你们全死定了!” 当先那人年约三十,脸膛黝黑,鼻高口阔,一双三角眼里透着凶光,正是褚越超。 他看了看卫昭身后的马车和马匹,又看了看刘壮壮和瘦猴,脸色骤变。 “谁是领头的?出来说话!” 卫昭往前走了两步,朝褚越超拱了拱手。 “鸡鸣堡寨,代队正卫昭。褚队正,幸会。” 褚越超眯了眯眼,没下马,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卫昭。 “代队正?鸡鸣堡寨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当家了?陈利呢?” “死了。” “死了?” “鲜卑夜袭,陈队正力战殉国。” 褚越超显然知道陈利的底细,没接这话茬。 他用手里的长枪指了指刘壮壮:“这些都是我的人,我要带走。我劝你识相点,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卫昭嗤笑了一声:“你的人?你承认这马匪是你的人了?” 褚越超面色一变,“什么马匪?” 卫昭回手指了指刘壮壮:“这个人刚才还亲口说,你褚队正跟他们合伙做买卖,抢来的货三七分成,有这回事吧?” 褚越超脸色剧变,怒吼道:“放屁!血口喷人!你是哪来的小崽子,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卫昭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褚越超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卫昭: “少跟老子嬉皮笑脸!刘壮壮是我的人,你把他给我放下。 还有你身后这些马和货,都是从我黄尘堡寨地界上抢的,一并留下。今天这事,老子就当没发生过。” 卫昭看着他,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冷了下来。 “我要是不放呢?” “不放?那你就试试!” 褚越超冷笑一声,身后骑兵齐齐向前一步,刀枪并举。 剑拔弩张。 唐岁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他下意识地看向卫昭,却见卫昭纹丝不动地骑在马上,甚至还在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 “褚越超,我劝你想清楚。我身后这帮人,是在野狼沟跟马匪刚杀过一场的。你这些兵,杀过人吗?” 褚越超看向了他身后的士兵。 只见周平等人在第一时间已经占据有利地形。 那边有几块大石,十几个弓箭手已经张弓搭箭,居高临下对准了黄尘堡寨的人。 而他们,得到了马匪的求援之后立刻强行军疾驰过来,连弓箭都没带。 “你的弓手还他妈没拉开弓,我的人已经能把你射成筛子了。你信不信?” 褚越超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答话。 他确实没想到,一个刚入伍一个月的新兵蛋子,出寨干架竟然能这么硬气。 他手下这五十号人,跟着他混吃等死惯了,打顺风仗还行,真干起来,未必拼得过这帮刚杀过人的疯子。 褚越超一眼就看出这局面不好硬来。 但他又不得不来。 今天要是看着刘壮壮被当场拿下,那这马匪寨子被端了不要紧,刘壮壮那张嘴可保不齐会说出什么来。 一旦把黄尘堡寨攀扯进去,他褚越超的脑袋可就真不稳了。 “卫昭,我再说一遍。把刘壮壮交给我!这是军务!你一个别寨的代理队正,管不着!” “军务?”卫昭故意用夸张的语气重复了一遍,然后点点头,“好啊,既然褚队正说是军务,那咱们就按军规来。敢问褚队正可有令箭?可有调令?可有上官文书?” 褚越超脸上肌肉抽了抽。 “事出紧急,哪来的文书……” “没有文书?那我知道了。私下勾结马匪、劫掠军资…… 褚队正,你今天是来自投罗网的还是来灭口的?” 褚越超脸色唰地白了:“你放屁!” 刘壮壮在柱子上也嚎起来:“哥哥!他冤枉你!他是官匪不分,要坑害你!快救我!快救我!” 卫昭回手就是一巴掌,抽在刘壮壮脸上,打得他脑袋往旁边一歪,牙齿都飞出去两颗。 “闭嘴。再嚎一句,我割了你舌头!” 刘壮壮眼泪鼻涕一起流,再不敢出声。 褚越超见卫昭当着自己的面动手,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卫代队正。你既然说我是来灭口的,行,那咱们换一个法子!” 他翻身下马,把长枪往地上一插。 “卫昭,你也是边军的人。边军有边军的规矩。你要是不服我,咱们两个单练。谁赢了,刘壮壮归谁处置。你敢不敢?” 这话一出,众人一片低语。 钱虎用肿成两条缝的眼睛瞪着褚越超,喊了一声: “卫哥,别上他当!这老东西是卫渊的手下,没安好心!” 卫昭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放心。” 他转过头,看向褚越超。 “单挑可以。不过赌注得改改。” “怎么改?” “我赢了,你的人,全给我滚回黄尘堡寨。马,留下。” 褚越超脸色一僵:“马?” “不敢?” 褚越超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赢了我再说!” 他把腰间的佩刀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刀是好刀,边军制式环首刀,磨得锃亮。 卫昭摇摇头,把自己那把匕首随手往地上一插,然后从旁边新兵手里接过一根白蜡杆子。 褚越超愣住了:“你不用刀?” 卫昭活动了一下手腕,杆子在手上一转,稳稳停住。 “打你,用不着。” 褚越超眼神骤然凶狠。 他做边军近二十年,从一个什长一步步熬到队正,靠的就是敢打敢拼、手够黑。 即便近来有些荒废,底子终究还在。哪容得了一个后生如此羞辱自己? “找死!” 褚越超暴喝一声,挥刀劈来。 环首刀沉,这一刀从上而下,裹着劲风,几乎能把木桩一劈两半。 周围观战的马匪和兵卒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都觉得卫昭那根细溜溜的白蜡杆根本挡不住这一刀。 卫昭没挡。 他侧身,刀锋贴着他鼻尖劈下,斩进地里。 与此同时,白蜡杆已经弹起,像毒蛇出洞,直戳褚越超持刀的手腕。 “啪!” 褚越超手腕吃痛,差点丢刀。 他刚要变招,卫昭的杆子已经追了上来,不劈不扫,专门往他关节上敲。 手肘、膝盖、腕骨、脚踝。 白蜡杆带着“嗖嗖”的风声,一下比一下刁钻。 褚越超越打越憋屈。 他每一刀都抡圆了使力,可连卫昭的衣角都碰不到。 那小子的步法太滑了,跟长了后眼一样,每次刀锋堪堪擦过,他已经换到了另一侧。 而等他刀势用尽,白蜡杆便从死角里钻出来,狠狠砸在他身上最吃痛的地方。 第五杆抽在右手腕上,褚越超终于握不住刀,环首刀脱手飞出,在地上弹了两下。 卫昭欺身而上,一杆抵住褚越超喉咙,迫得他步步后退,最后“砰”一声撞在马匹上,再无退路。 “你输了。” 第22章 水泥 褚越超面如死灰。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卫昭,像要把这个年轻的十夫长生吞活剥。 “我还没认输!” 他猛地伸手抓向白蜡杆,想拼个鱼死网破。 卫昭冷笑,手腕一拧,白蜡杆从他手中脱出,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褚越超的喉咙。 “认不认?” 褚越超还想挣扎,卫昭五指收紧,大拇指死死顶在他喉结上,只一息工夫,褚越超就感到呼吸困难,脸憋得发紫,双手在空中乱抓。 黄尘堡寨的人想冲上来,却被四周箭矢逼得不敢动弹。 “都别动!我们只要褚越超的马!” 唐岁站在高坡上,扯着嗓子喊,“谁再往前一步,箭可不长眼!” 卫昭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手掐着褚越超的脖子,像拎小鸡崽一样把他按在自己的马旁边。 “服不服?” 褚越超憋着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卫昭松了手,褚越超捂着喉咙疯狂咳嗽,整个人萎了下去。 “既然服了,马留下。你们,滚!” 褚越超咳嗽了许久才缓过来,他怨毒地看了卫昭一眼,却没有勇气再放狠话。 三十余骑灰溜溜地下了马,牵着空马一步步走出野狼沟。那画面别提多窝囊。 卫昭走到刘壮壮面前,拔出插在地上的匕首。 刘壮壮涕泪横流,浑身抖如筛糠: “卫……卫队正,你杀了我,褚越超不会放过你的,他背后是卫校尉! 卫渊!你亲爹……不,您父亲!您不能杀我,我跟卫校尉的人有交情,我可以作证,我可以帮您……啊!” 匕首贯入咽喉,刘壮壮瞪大了眼睛,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卫昭把匕首拔出来,在他衣服上擦了擦。 “你的证词,刚才已经说得够多了。下去的时候,记得跟你那些冤死鬼说声对不起。” 刘壮壮的身体顺着木桩滑了下去,留下长长一道血痕。 “收拾东西,回寨!” 褚越超带着人走出野狼沟,回头望了一眼身后。 三十多号兄弟,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 马匹全没了,全被扣下了。三十多匹军马啊! “队正,咱们的马还在他手里呢……”一个胆大的老卒小声说。 “闭嘴!我眼瞎吗!” 褚越超正窝着一肚子火没处发,一脚把那老卒踹了个趔趄。 他脸上那几道被白蜡杆抽出来的红印火辣辣地疼,手腕更是肿得像个馒头。 “去宁远关!”褚越超咬着后槽牙说。 黄尘堡寨位于宁远关的东北方向,离鸡鸣堡寨也就隔了两座山,同属宁远关防线上的四个前沿堡寨。 只不过,鸡鸣堡寨是林毅中郎将直管的,而黄尘堡寨归卫渊校尉统辖。 褚越超管杀不管埋的这一套,全是跟卫渊学的。 卫渊吃肉,他喝汤。 黄尘堡寨这几年在边境上做的那些事,背后全有卫渊的影子。 所以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敢瞒,也瞒不住。 只是这件事,就算是卫渊也无能为力吧,毕竟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 回到鸡鸣堡寨,已是傍晚。 物资入库,马匹入厩,瘦猴押入柴房严加看管。 伤兵送去处理伤口。 一切安排妥当后,天已经黑透了。 卫昭没急着休息,带着周平和唐岁走到寨外的一处土坡上,远眺黄尘堡寨的方向。 唐岁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卫哥,你真打算把供词送到上面去?” 卫昭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 “你听说过黄尘堡寨有个褚越超,是卫渊的人。那你知道,他把马匪抢来的东西分给卫渊多少吗?” 唐岁摇头。 “如果供词递上去,先过谁的案?林毅?还是直接送幽州郡守府?” 周平想了想:“按规矩,这等军中纠察案,应先报宁远关,由中郎将审结,再报幽州刺史上闻。” 卫昭点了点头: “所以我把供词交给林毅,林毅会怎么做?他会不会为了一个鸡鸣堡寨的代理队正,动卫渊手下的人?” 唐岁和周平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确实。 林毅虽然对卫昭有几分欣赏,可卫渊毕竟是老部下,且背后有陈家撑腰。 卫昭见两人不说话,淡淡说道: “所以供词不能送上去,至少现在不能送……等到该用的时候再出。” …… 鸡鸣堡寨这几天热火朝天。 缴获的铁矿石运回来后,卫昭立刻带人垒了一座简易窑炉。 他凭着脑海中关于土法炼水泥的记忆,尝试配比。 石灰石、黏土、铁矿石粉末,按照三比一比一的比例混合,入窑煅烧。 没有温度计,只能靠经验判断火候。 木柴烧出来的温度不够,卫昭就让人把木柴先烧成木炭,再用风箱鼓风,温度勉强能到。 第一炉出来,灰褐色的块状物,敲碎了用水一和,凝固速度不错。但强度不够,用力一掰就碎。 唐岁蹲在旁边,捏着一块凝结物,表情复杂。 “卫哥,这跟石灰有什么区别?” “这不是石灰。这是土水泥。” “土……什么?” 卫昭没急着解释,又调了一炉,这次把铁矿石粉的比例提高了一成,煅烧时间延长了一个时辰。 出窑后,用石头碾子磨成细粉,再用细筛筛了三遍。 和上水,混入沙石,制成泥浆,抹在寨墙上一段做了个试验。 第二天一早,唐岁去检查那面墙,用石头狠狠砸了几下,只砸出几个白印子。 他眼睛刷地就亮了。 “卫哥!这玩意儿好硬!” 卫昭早就知道这结果,甚至还有点遗憾。 他要是能找到高炉,加温到一千四百度以上,那出来的才是真正的波特兰水泥。 眼下的土水泥,也就勉强能用的水平。 但在这种边关小寨,已经足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寨子里所有人全部投入修墙工事。 他们先在寨墙外侧加筑一层土水泥混合沙石的护墙,厚达一尺。 墙根处,每隔三尺打入一根三尺深的尖木桩,入土部分用水泥浇灌固定,形成一道路障。 寨门做了双层加固,门洞内加装了闸板,一旦门被撞开,里面还有第二道防线。 墙头上的弓箭射击位也重新做了布置。 每隔十步一个垛口,下面垫了土台,弓手站上去刚好露出半个脑袋。 短短七天,鸡鸣堡寨焕然一新。 第23章 秋季大比武 自从围墙修好了之后,士兵们感到了安全感,寨子里的士气都上涨了一大截。 寨子里的新兵们练得愈发刻苦。 卫昭每日亲自带队出操,从长跑、爬山开始,到搏斗、刺杀、射箭,每一项都亲自示范。 他教给这些人的,是后世特种部队总结出来的最实用的杀敌技巧。 没有花架子,每一招都是奔着杀人去的。 唐岁学得最快,这小子瘦归瘦,悟性极高,很多动作看一遍就能模仿出七八分神髓。 钱虎虽然底子差,但胜在肯下苦功,每天练得浑身是伤也不喊疼。 便是最滑头的赵肥,最近也老实了不少,再不敢偷奸耍滑。 卫昭的威望,在寨子里已经彻底立了起来。 而就在这时候,宁远关来了一封军令。 调卫昭带鸡鸣堡寨二十名精锐,参加半月后举行的秋季会操。 所谓会操,就是宁远关一带所有堡寨每年的例行大比武。 五个堡寨,每个堡寨出一队人马,比试骑射、阵战、搏击等科目,赢了的堡寨可优先补充兵员和甲胄军械。 对别的寨子来说,这是一场友谊赛。 对卫昭来说,这是第一次在宁远关高层面前露面的机会。 如果能表现得更好,让他们对自己刮目相看,就能给鸡鸣堡寨争取到更多的利益。 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周平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卫哥,秋操!今年秋操咱们寨子终于能参加了!” “什么叫终于能参加?以前不能参加吗?” 周平挠了挠头: “以前陈利在的时候,咱们寨子也参加,但基本就是陪跑。年年垫底,丢人现眼。后来陈利就找各种借口推脱不去了。” 卫昭挑了挑眉:“这个陈利,当队正不行,找借口倒是一把好手。把王通和唐岁叫来。咱们要选人了。” 校场上,二十个名字被卫昭写在木板上。 这次会操,卫昭选人的标准极高,骑术、射术、体魄、胆识,缺一不可。 王通扫了一眼木板上的名字,点了点头: “选得不错。寨子里能打的差不多都在这里了。只带二十个?上面说没说让队正自己也上场比试?” “队正必须亲自上阵,这是惯例。所以我也算一个。” 卫昭把木板翻转过来,指着上面画的地形图: “秋操的地方在宁远关西边五十里的青草台。五个堡寨,每寨出一队,比试分三场:第一场骑射,第二场步战,第三场阵战。” 唐岁听得认真,忽然问了一句:“卫哥,这阵战是个什么打法?” 卫昭在地上用树枝划了一个简图: “两队列阵相抗,一队三十人,用什么阵型都行,谁先被打崩谁输。 但不能用真刀真枪,都是木刀白灰杆。沾了石灰就代表受伤,三处受伤就得出局。” 王通听到这里,眼睛亮了起来:“不能用真刀真枪?那岂不是花架子?” “花架子也有门道。” 卫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别的寨子可能当花架子打,但我不打算这么干。” “那你的意思是……” “咱们去,是要拿第一。” 卫昭的语气平淡,却让周围几个人都精神一振。 半个月的时间不算充裕,但对于卫昭来说,足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鸡鸣堡寨进入了高强度的备战状态。 卫昭把二十人的队伍分成骑步两组,每天上午练骑射,下午练步战。 练习的科目不算多,但每一项都严抠细节。 怎么在马上保持平衡,怎么在急停中张弓,怎么三人结成小阵互相掩护。 卫昭教的法子很粗粝,但极其实用。 比如骑射时不要贪射远,要等敌人进了二十步再放箭,命中率能提高五成。 比如三人小阵最常用的战术是一人高举木盾挡箭,一人在侧翼持枪突刺,一人从后方绕行包抄。简单但有效。 这些训练在其他寨子看来,可能会觉得太基础。 但在卫昭手里,这些基础的东西被组合成了一套复杂的体系。 半个月后,秋操的日子到了。 宁远关以西五十里,青草台。 天高云淡,秋风劲烈。 五支队伍分列四座校场,旌旗招展。 宁远关的中郎将林毅坐于高台之上,两旁还有几位校尉,以及几位从幽州赶来的兵曹从事。 卫渊也在。 他的目光从五支队伍中扫过,很快就锁定了鸡鸣堡寨的队列,以及队列最前方的那个身影。 一个月不见,这小子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更让卫渊心惊的是,卫昭身后那二十个兵,站姿齐整,气势沉稳,居然隐隐有了精兵的轮廓。 怎么可能? 一个多月前,这二十个人中大部分还是连刀都拿不稳的怂包! 可现在,单看这精神面貌,丝毫不输黄尘堡寨那些老兵油子。 “怎么,卫校尉看自己儿子看呆了?”旁边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卫渊扭头,正是秦锐。 秦锐骑着一匹高头白马,甲袍鲜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秦校尉今日是来给鸡鸣堡寨助威的?” “正是。” 秦锐大大方方地承认,还冲卫昭的方向挥了挥手。 “卫昭是我看中的人,我来看看他今日能拿第几。” 卫渊冷哼一声:“第一场比的是骑射。他手下那些兵练骑射才多久?能上马不摔下来就算不错了。” 秦锐笑了笑:“卫校尉,你对你儿子了解太少了。” 卫渊脸色一沉,不再说话。 高台之上,林毅对身旁的兵曹从事笑道: “今日五个寨子的队伍都到齐了,你估摸着哪个寨子能拔头筹?” 那从事抚着胡须道: “黄尘堡寨近两年势头不错,兵强马壮,去年会操拿了第二,今年有望更进一步。” “鸡鸣堡寨呢?” “鸡鸣堡寨?那个陈利带的队?年年垫底,今年听说陈利战死了,换了个毛头小子暂代队正,怕是会更差。” 林毅听了,若有所思地看向校场。 秦锐这小子力荐的卫昭,究竟有几斤几两,今日就可见分晓了。 “咚!咚!咚!” 三通鼓响,秋操正式开始! 第24章 别慌,看我的 第一场,骑射。 规则就是每队派出八名骑兵,从校场东侧出发,沿西侧跑道奔驰一圈。 途中经过五个箭靶,每位骑兵五支箭,一箭命中红心记三分,中圈记两分,中外圈记一分,脱靶零分。 按照去年的成绩,黄尘堡寨六十四分,排名第一。 鸡鸣堡寨十三分,排名垫底。 今年,当五个队伍的骑兵列队完毕,所有人都看向了鸡鸣堡寨。 卫昭骑着他那匹缴来的枣红马,手持一杆军中制式角弓,腰悬箭袋,立在风中。 他身后七名骑兵,包括唐岁,个个神情紧绷。 这些人练骑马才不过半个多月,能在马上坐稳已是难得,更别说射箭了。 黄尘堡寨的人先比,八个骑兵轮番上阵,马蹄翻飞,箭矢嗖嗖,成绩确实不错。 最后报分:五十七分。 比去年略低,但已足够傲视群雄。 其余三个寨子比完,分数都在三十到四十五之间。 最后上场的是鸡鸣堡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卫昭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唐岁说:“别慌,按照练的来。记住,宁可不中,不可坠马。” 唐岁嘴唇发白,点了点头。 第一个上场的是周平。 他骑马还算稳,但射术实在一般。 五箭中了两箭,一个外圈,一个脱靶,得了一分。 接下来几个新兵更惨,有的连弓都拉不满,五箭全脱了靶。 看台上传来哄笑声。 黄尘堡寨的人笑得最大声,有人故意喊: “鸡鸣堡寨的好汉!骑稳了别摔着!” 褚越超坐在帐下,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意。 王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场地边上,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对着那几个新兵吼道: “怂货!稳住!又不是让你骑马入洞房,慌什么!” 卫昭听得嘴角一抽,这老家伙说话还是这么糙。 轮到唐岁了。 唐岁咬了咬牙,催马冲了出去。 马速不算快,经过第一个靶子时,唐岁张弓搭箭,瞄了又瞄,松手。 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去,正中靶心! 看台上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唐岁心里一喜,第二箭也中了,不过是外圈。 第三箭、第四箭脱靶。 第五箭,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姿势,松手。 箭矢划出一道弧线,正中靶心! 八分! 唐岁下马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周平扶住他,咧嘴笑:“行啊唐岁!比去年陈利亲自上场还多中了三箭!” 最后一个人,卫昭。 他策马上前,目光平静。 “卫哥,看你的了!”钱虎在远处大声喊道。 卫昭没回头,催马前行。 马蹄声渐起,越来越快。 卫昭单手执弓,侧身张弦,第一箭在疾驰中射出。 “嗖!” 正中红心。 三分! 第二箭,稍微调整了角度。 再中红心。 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 箭箭中靶! 全场哗然。 卫昭五箭全中,拿下了十五分! 鸡鸣堡寨的最终成绩,从去年的十三分跃升到了二十四分。 虽然依旧排在五寨末位,但至少不再是毫无还手之力了。 卫昭下马后,唐岁激动得满脸通红:“卫哥,你太厉害了!咱们的分数比去年翻了一倍!” 卫昭淡淡道:“还不够。下一场,才是咱们的主场。” 第二场步战很快开始。 每个寨子各出五人,以擂台战方式较量。 胜者继续,输者下场,直到一方五人全败为止。 五个寨子抽签决定对阵顺序。 鸡鸣堡寨抽到了和青川堡寨先战。 青川堡寨去年的步战成绩排名第二,队中几个老兵都是打出来的好手,尤其队长,乃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悍卒,据说能徒手撕裂活羊。 比赛即将开始,气氛紧张了起来。 “我去。” 王通解开披风,露出精赤的上身,背上还带着卫昭那二十军棍留下的疤痕。 他大步走到场中,一手执木刀,一手握拳,整个人像头老而弥坚的狼。 青川堡寨派出了他们最能打的一个什长。 两人甫一交手,王通就连吃几记重拳,但他死战不退,凭借丰富的经验逮住对方一个破绽,将人摔倒。 可紧接着,第二人上台,王通体力不支,一个闪避不及,被对方一脚踹中胸口,连退数步。 眼看他就要落败。 “认输吧王大哥!你已经打倒一个,可以了!”唐岁在场边急得直喊。 王通吐出嘴角的血沫,嘶声道:“放屁!老子是那种半途而废的人?” 他竟真挺着伤又打了一场,硬生生将第二个对手也摔了出去。 可第三个对手上来,王通终究撑不住了,被对方一记重拳打在太阳穴上,整个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王通!” 鸡鸣堡寨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卫昭已经走到了场边,扶起王通,看他还有气,心里松了一口气。 “老东西,你不要命了?” 王通勉强睁开眼,咧嘴一笑:“放心……死不了。帮我多揍几个青川的狗崽子,替我出气。” 卫昭把他交给周平,自己走上了擂台。 卫昭站在擂台中央,对面的青川堡寨士兵如临大敌。 这少年能在大冬天出寨巡哨、杀鲜卑斥候,又在野狼沟以少胜多端了马匪窝,这些事在边军各寨之间早有传闻。 青川堡寨的第三名选手是个矮壮汉子,浑身肌肉虬结,双臂比常人大腿还粗。 他看到卫昭上场,咧嘴一笑:“小子,听说你力气不小,来跟爷爷摔一跤试试?” 卫昭没理他,看向台下的唐岁:“第几场了?” “对面上了第三个!咱们只要再干掉三个就赢了!” “好。” 卫昭把木刀扔给了唐岁,空着双手站在了场地中央。 全场都愣住了。 步战擂台虽然可以用徒手,但对面这矮壮汉子明显是摔跤好手,赤手空拳跟他打,等于送死。 矮壮汉子眉头一挑:“你不要刀?嫌命长?” 卫昭活动了一下脖子:“来吧,让我看看你这身肉有多少含金量。” 矮壮汉子低吼一声,猛扑上来。 卫昭看准他来势,不闪不避,右拳骤然轰出。 这一拳带着破空声,径直打在矮壮汉子的左肩上。 “砰!” 矮壮汉子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侧飞出去三步远,重重摔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全场死寂。 那个矮壮汉子少说也有一百七八十斤,就这么被一拳打飞了? 这是何等恐怖的爆发力! 卫昭自己也没想到,经过这一个多月的打磨,这具身体的力量竟然增长得如此之快。 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已经快要回到前世的水准了。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碾压。 第25章 完胜,全场轰动! 青川堡寨又派出了第四人。 这次是个使刀的好手,身高臂长,木刀在他手中虎虎生风。 卫昭依旧空手。 对方连连出刀,攻势如潮,却始终沾不到卫昭衣角。 卫昭的动作太快了,而且每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好像能提前预判对方的刀路。 躲了十几刀后,卫昭突然一个矮身钻入对方怀里,右手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左手成掌,切在他手肘关节上。 那人痛呼一声,木刀脱手。 卫昭顺势将他甩出了擂台。 第五人,还没上场就举手认输了。 鸡鸣堡寨先胜一场! 紧接着是对战黄尘堡寨。 褚越超亲自上了。 他不是想跟卫昭再打一场,他这半个月连刀都握不利索。 可如果这时候不站出来,黄尘堡寨的人心就彻底散了。 他硬着头皮上了擂台,和卫昭隔着三丈对视。 “褚队正,身体好些了吗?”卫昭笑眯眯地问。 褚越超胸口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响。 “卫昭,你别欺人太甚!” “你派马匪劫我物资在先,收受贿赂为祸一方在后,我哪句话欺你了? 倒是你,腰里有刀,双手沾血,怎么有脸穿这身军袍站在这里?” 褚越超再也忍不住了,拔刀就冲。 卫昭没有拔刀,只是闪避。 等褚越超力竭之际,卫昭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像摔麻袋一样把他摔在地上。 褚越超的脑袋砸在地面上,眼前一黑,险些昏过去。 卫昭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 “单挑你也打不过我啊。” 褚越超羞怒交加,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卫昭站起身,不再看他,转身举起右手。 “鸡鸣堡寨,步战连胜两场。还有谁不服,尽管上台!” 校场上没人应声。 其余几个寨子的人都沉默了。 他们在台下看得清楚,这小子不仅仅是能打,他出手的速度、角度、力道,都已经超过了一个正常边军士兵的范畴。 黄尘堡寨的兵士把头埋得低低的,没人敢抬头看台上的褚越超。 褚越超趴在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 最后还是他两个手下硬着头皮把他抬了下去。 比试继续进行。 鸡鸣堡寨一路碾压,连胜四场,拿下了步战第一。 最终成绩:骑射二十四分,步战四十分,总分六十四,暂列第二位。 第一名还是黄尘堡寨,他们前两场拿了七十分。 差距六分,只剩最后一场阵战。 按规则,阵战获胜者可以追加十五分。 也就是说,鸡鸣堡寨想拿第一,必须在阵战中战胜黄尘堡寨,而且必须赢得漂亮。 否则,总成绩追不上。 高台之上,林毅已经坐不住了。 他放下酒杯,向前探着身子,目光始终追随着场中那个瘦削少年的身影。 “秦锐,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你跟我说实话。” 秦锐笑而不语。 林毅转头瞪着卫渊:“卫校尉,你儿子这么能打,你怎么从来不告诉我?” 卫渊的脸已经黑成了炭。 他能怎么说? 难道说这个一直被自己关在府里当杂役的儿子,突然之间就变得能打能杀了? 就连他也不知道啊! 秦锐终于开口:“林将军,我早说过,此子是个当兵的好苗子。现在您信了?” “信了信了。但我要提醒你,下午的阵战,对阵黄尘堡寨,那边可有二十个老兵。 鸡鸣堡寨的人再能打,阵战拼的是协同和阵型。卫昭再强,能一个人掀翻二十个?” “咱们等着看就是了。” 下午,秋操最后一轮正式开始。 二十人对二十人。 黄尘堡寨出动了寨中最精锐的老兵,清一色环首刀、长枪盾牌,阵列整齐。 反观鸡鸣堡寨,大半是新兵,虽然精神头很足,但毕竟经验尚浅。 褚越超在阵前喊话:“黄尘堡寨的儿郎们!给我听着!今日若是输了,回去每人领二十鞭!” 这厮已经完全没了队正该有的气度,活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卫昭也站到了阵前,环顾自己的兵。 他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一句:“跟着我冲,别散。谁先散,我回去加练他三个月。”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号角声响。 两阵开始接近。 双方都刻意控制了速度,像两头对峙的猛兽,缓缓地向对方逼近。 黄尘堡寨采用传统的方阵,二十人结成三列,盾牌在前,长枪居中,刀手压后。 卫昭则摆出了一个古怪的阵型,三队交错,像三根箭头呈品字形排列。 没有盾牌,没有长枪,所有人手持木质短刀和木棍。 “他们连盾牌都没有,冲上去砍翻他们!”褚越超大声吼道。 双方相距十步时,黄尘堡寨开始加速冲锋。 就在他们迈出第三步的时候,卫昭忽然发出一声尖啸。 品字阵左右两翼突然向前突进,速度极快,绕到了黄尘堡寨的两侧后方。 黄尘堡寨的人被这突然的变化弄得措手不及,方阵开始松散。 与此同时,卫昭带领中路兵力突然发起正面冲击。 三方合围! “阵战不是拼蛮力,是拼切割。” 卫昭的声音在混乱中传到每一名鸡鸣堡寨士兵耳中。 他们按照训练时的方案,三人一组,像刀子一样插入对方的缝隙中,迅速将黄尘堡寨的方阵割成了几块。 黄尘堡寨的老兵单兵能力虽强,但一旦阵型被打乱,各自为战,战斗力骤减。 反观鸡鸣堡寨的三人小组,一人负责格挡,一人负责进攻,一人负责偷袭,配合得如臂使指。 褚越超在阵中嘶吼着指挥,却发现身边越来越少人应和。 他的兵正在被分割、包围、逐个击破。 “褚队正,又见面了!” 卫昭带着三个人,从侧面切入,直取褚越超。 褚越超身边的亲兵还想上去抵挡,被卫昭一个照面放倒两个。 褚越超自己拿了木刀想要拼命,可这一次,他连卫昭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卫昭一棍抽在腿弯上,跪了下去。 紧接着,一根木棍横在了他脖子上。 “你输了。” 褚越超仰起头,看着卫昭那冷冰冰的目光,只觉得遍体生寒。 阵战结束。 黄尘堡寨二十人,全部出局。 鸡鸣堡寨仅七人带伤,无一人出局。 完胜! 全场轰动! 五个寨子的人都在交头接耳,不少人看向卫昭的眼神已经带着敬畏。 一个多月前还是无名小卒,如今却在秋操上连败强敌,还把自己的队正位置坐得稳稳当当。 秦锐从看台上跳了下来,大笑着走到卫昭面前。 “好!我果然没看错你!你那些三人配合的战术是从哪里学来的?回去给我讲讲!” 卫昭正要说话,一个传令兵从高台方向急奔过来。 “卫队正,林将军请您上台说话!” 卫昭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朝高台走去。 看台两侧的各寨士兵纷纷让路,许多人抬头仰视着这个少年。 卫渊站在看台一角,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的儿子在台上风光无限,而他这个当爹的,如今只能躲在人群里当个小丑。 卫昭与卫渊擦肩而过,脚步未停,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卫渊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林毅见卫昭上台,亲自倒了一碗酒递过去。 “末将不敢当将军赐酒。”卫昭双手接过。 “有什么不敢当的!来,干了!” 卫昭仰头饮尽,把碗往桌上一顿:“谢将军!” 林毅哈哈大笑,拍着卫昭的肩膀道: “鸡鸣堡寨今年秋操第一,该赏!不过更大的赏赐还在后头。你且说说,你想要什么?” 这话一出,全场皆惊。 中郎将当众问一个代理队正想要什么赏赐,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殊荣。 第26章 不教胡马渡阴山 “鲜卑胡虏年年犯我疆土,安能让蛮夷如此造次?我别无所求,但求为国杀敌尔!我卫昭不才,愿尽拳拳报国之心,为国杀敌!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全场安静了那么一瞬,紧接着,叫好声像炸了锅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好!” “好一个不教胡马度阴山!” “这小子有骨气!” 林毅站在原地,盯着卫昭看了足足五息,忽然抄起桌上的酒碗,重重往地上一摔。 “啪!” 瓷片四溅,烈酒泼地。 “说得好!我边军儿郎守土抗胡,要的就是这股子气!来,再给我满上!” 亲兵急忙又倒了一碗。 林毅端起来,大步走到卫昭面前,把酒碗往他手里一塞。 “喝了。你的请求,本将军准了!” 卫昭仰头一饮而尽,碗底朝天,滴酒不剩。 林毅转身面向全场,声若洪钟: “鸡鸣堡寨代队正卫昭,忠勇可嘉,战功卓著,今日秋操又为全关第一! 本将军当众宣布,即日起,卫昭扶正,为鸡鸣堡寨队正!并许其主动出击鲜卑之权,可便宜行事! 另,调拨新兵五十人补充鸡鸣堡寨,拨强弓五十张、箭矢五千支、环首刀五十柄、皮甲三十套、军帐十顶,三日内送达!” 这话一出,底下炸了锅。 “主动出击权?林将军这是要放权给他?” “就凭一句诗?这也太过了吧!” “你放什么屁,人家秋操拿了第一,又守过寨杀过敌,凭什么不能?” “五十张强弓啊,比好些寨子一年的配额都多……” 各寨的队正们表情各异。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若有所思。 有人嘀咕了一句:“林将军这是押宝了。” 那边卫渊站在看台角落,脸色铁青。 卫昭当众请战。 林毅当众升赏。 满场叫好。 而他这个当爹的,站在人群里,像一个毫不相干的外人。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提他,甚至似乎没人记得卫昭姓卫。 这小子光耀至此,他卫渊连一片遮羞布都挂不住。 “卫校尉,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秦锐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旁,手里晃着一碗酒,语气极其欠揍。 “儿子当队正了,当爹的怎么连个笑模样都没有?要不然还是说你会培养儿子呢,卫昭竟然有如此英雄气!这在你身上可完全看不出啊……” “秦锐,你少在这里幸灾乐祸!” “我怎么是幸灾乐祸呢?我是替你高兴啊。卫校尉教子有方,一个在府里当杂役养大的儿子,入了军营一个多月就能当队正。 这要是我儿子,我做梦都能笑醒。你怎么还苦着脸?难道说……卫昭的能耐,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这话专往卫渊的痛处扎。 卫渊猛地转头,恨不得拔刀砍了秦锐。 但此刻青草台上,众目睽睽,他动不了手,也动不得嘴。 秦锐笑笑,又补了一句: “卫校尉,我劝你想开点。你儿子以后的功劳还多着呢,你要是每次都这么一副表情,容易气出病来。” 说完,他端着酒碗晃晃悠悠地走了。 卫渊站在原地,浑身发僵。 身后几个部曲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上前。 卫昭从高台上下来,周平、唐岁、钱虎等人一拥而上,把他围在中间。 “卫哥!队正了!正儿八经的队正!” “林将军还许咱们主动出击!这是不是意味着咱们以后不用天天缩在寨子里挨打了?” “五十张强弓啊,卫哥!咱们寨子以后有弓用了!” 卫昭笑了一声,抬手在唐岁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行了,别高兴太早。兵和弓还在路上呢,鲜卑人可没等咱们。回寨!” 回去的路上,卫昭忽然想起一事,又折回去找到林毅的传令兵。 “劳烦禀报将军,我还有一件事。” 传令兵去了又回:“将军问,什么事?” “野狼沟马匪刘壮壮已死,但他供出黄尘堡寨队正褚越超与其勾结,分赃军资。供词画押俱全,人证尚在。请问将军,这案子怎么办?” 片刻后,传令兵带了回话。 林毅只回了四个字。 “一并办了。” 卫昭心里有数了。 当夜,他没有回鸡鸣堡寨,而是带着唐岁和两个心腹押着瘦猴,直奔宁远关。 次日一早,宁远关中军大帐。 林毅升帐议事,五寨队正及几位校尉全部在列。褚越超也在。 卫昭站在帐外,等传唤。 没等多久,一个亲兵出来:“卫队正,将军传你进去。” 卫昭大步而入,目不斜视,走到中军大帐正中,抱拳行礼。 “鸡鸣堡寨队正卫昭,参见将军。” 林毅微微点头:“你说有军情要报?” 卫昭抬起头,目光扫过两旁的将领,最后落在了褚越超身上。 褚越超浑身一颤,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末将确有一事。敢问褚队正,野狼沟的马匪,你准备如何处置?” 褚越超脸色刷地白了,但他还强装镇定,冷笑一声:“卫队正什么意思?什么马匪?我听不懂。” “听不懂?那我帮你回忆回忆。” 卫昭从怀中取出几张纸,走到林毅案前,双手呈上。 “这是刘壮壮临死前画押的供词,上书;黄尘堡寨队正褚越超,长期为马匪提供军械、情报,并从中分赃……另有人证一名,现押在帐外。” 帐中哗然。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褚越超。 褚越超站不住了,额头上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他猛地向前一步,指着卫昭吼: “你血口喷人!刘壮壮一个马匪头子的胡话也能当证据?那我还说你和马匪勾结呢!” 卫昭等他说完,不紧不慢地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封火漆封好的信。 “这是从马匪窝里搜出来的。上面有黄尘堡寨的印信,还有你褚队正的私章。要不要我当众拆开,念给大家听听?” 褚越超腿一软,终于绷不住了。 “将军!将军容禀!这……这是诬陷!是卫昭设计害我!他私出寨境,劫掠商旅,与马匪火并,才得了这些东西!他才是通匪之人!” 林毅一拍桌案:“住口!” 褚越超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说话。 第27章 马匪褚越超 林毅拿起供词和信件,翻看了几眼,脸色越来越沉。 片刻后,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摔。 “褚越超,你还有何话说?” “将军……属下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勾结马匪,劫掠军资,还派人袭击友军,你管这个叫一时糊涂?” 林毅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褚越超面前。 “你当边军队正十几年,吃的是朝廷的粮,穿的是朝廷的甲,干的却是通匪的勾当!” 褚越超瘫倒在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毅环顾左右,厉声道: “来人!把褚越超革去队正之职,押入大牢,待通匪案查实,依律处置!” 两个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褚越超就往外拖。 褚越超这才如梦方醒,拼命挣扎,嘶声喊叫: “将军!将军饶命!是卫渊让我做的!都是卫渊指使的!他说让我盯着鸡鸣堡寨,说让我给卫昭使绊子!马匪的事,也是卫校尉出的主意……” 叫声渐渐远去,中军帐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卫渊。 卫渊脸色骤变。 林毅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卫校尉。褚越超说你指使他通匪,可有此事?” 卫渊“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将军明察!末将绝无此等不轨之事! 褚越超狗急跳墙,胡乱攀咬!末将愿对天发誓,若有一字属实,让我天打雷劈!” 林毅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缓缓开口: “起来。你的为人,我多少知道一些,料你也没这个胆子。 不过,黄尘堡寨归你直辖,褚越超出了这么大的事,你难辞其咎。罚俸三个月,自省!” …… 褚越超被两个兵卒押着往北走。 林毅革了他的职,念在他从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直接打入大牢,只把他逐出军中,永不叙用。 褚越超虽然失掉了官职和兵马,但好歹保住了性命。 但这时,从树影中走出来一个人 “站住。” 两个兵卒认出来人,连忙行礼。 “卫校尉。” “人交给我,你们回关吧。” 两个兵卒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林将军的命令是把他逐出军伍……” “我知道。我有些话跟他说。说完了,该去哪去哪,不会少他一根头发。 怎么,我卫渊的脸面还值不上这一会儿工夫?” 两个兵卒不敢再顶,把褚越超的包袱扔在地上,转身走了。 褚越超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卫渊,浑身止不住的哆嗦。 “褚越超,我卫渊待你不薄吧。” “校尉,我……” “黄尘堡寨队正这个位子,谁帮你弄上去的?当年你在渔阳戍边犯了死罪,是谁替你走通了关系? 你儿子在幽州城读书,每年那二十两银子是谁出的?” 褚越超说不出话了。 “你倒好。转头就把我卖了。” “校尉,当时那个情形,我若不说您,林毅当场就要杀我!我……我那也是权宜之计啊! 您看,林毅不也没深究吗?这说明他还是忌惮您的!” 卫渊笑了。 “他是忌惮我,还是忌惮陈家,你心里没数?” 褚越超哑口无言。 卫渊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包碎银,扔进褚越超怀里。 “拿着。念在多年情分,我不杀你。” 褚越超愣愣地捧着银子,不敢相信。 “校尉……” “但你不能回幽州了。卫讯的案子还没消停,你再回去,只会把火烧到我头上。” “那我……” “往北走。过了青草台,到野狼沟以北的黑风岭,那里还有刘壮壮一些散兵,散在四处劫道。你去把人都收拢起来。” 褚越超愣住了。 “您的意思是……继续干?” “你不是干这个挺顺手吗?” 卫渊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给你一条活路,这条活路是用你的命换的。记住,你欠我的。 以后鸡鸣堡寨出来的人,出来一个劫一个,出来一队劫一队……尤其是卫昭!” “校尉……那卫昭可不是善茬……” “八十个人,够不够?” 褚越超眼睛一亮。 “黑风岭的山匪不少,加上散兵游勇,还有你带出去的那些人,八十个人凑得出来。 刀箭马匹我来出。一个月之内,我要听到你的名号能止鸡鸣堡寨小儿夜啼!” 褚越超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属下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校尉的!我必定提着卫昭的脑袋来见您!” 卫渊收回目光,调转马头,朝幽州方向去了。 褚越超跪在地上,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才站起来。 他打开那包银子数了数,脸上神情复杂,最后化作一声冷笑,揣进怀里,朝北边的黑风岭走去。 从今天起,他就不是边军队正褚越超了。 他是马匪头子褚越超。 …… 鸡鸣堡寨。 秋操之后,寨子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好。 林毅答应的五十个新兵如期送到,弓箭刀甲也一并运了过来。 老带新的模式下,新兵很快就形成了战斗力。 或者说,林毅给他的新兵,本身就受到过一定的训练。 九月二十,卫昭决定带人出寨巡边。 他挑了二十人,十名老兵十名新兵,各带十日的口粮,清一色骑缴来的草原马,轻装简从。 出发前,王通不太放心。 “队正,要不多带些人?这马上就要入冬了,鲜卑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窜出来了。” “人多了反而碍事。二十人机动性强,碰到小股游骑能打,碰到大队能跑。要是带五十人出去,光是补给就是问题。” “那也得给寨子里留个话。万一你长时间不回来,我们……” “十天。十天后我还没回来,你带着人去宁远关找秦校尉,别自己出来找我。” 王通点点头,没再说话。 赵肥站在人群后面,伸着脖子看卫昭点兵。 他身边的两个新兵在小声议论:“二十个人就敢往北走?卫队正胆子也太大了。” “怕什么,秋操上你还没看见?卫队正一个打五个,鲜卑人算个屁。” 赵肥没接话,眼珠子转了转,回了营房。 第28章 呦,还敢主动迎击? 卫昭带着队伍出了寨子,一路往北。 越往北走,草越黄,风越硬。 官道尽头是荒草连天的野地,再往北,就是鲜卑人的活动范围了。 唐岁骑马跟在卫昭身后,眯着眼看前方的地平线。 “卫哥,你说鲜卑人今年什么时候会来?” “去年什么时候来的,还记得吗?” “我去年还在幽州城呢,哪知道这些。” 旁边的周平接话: “前年十月初三,鲜卑大队从北边压过来,两千多骑,连破两寨,最后在宁远关下被林将军打退了。 去年是十月十七,来得晚些,但人马更多,三千出头的骑兵,绕过了宁远关,直接往幽州腹地去了,沿途抢了十几个村子。” 卫昭点了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这些日子他翻遍了寨子里的军报和舆图,对鲜卑人的行动规律已经基本摸清。 每年秋末冬初,草原上的第一场大雪来临之前,鲜卑人就会集结起来,分成数股南下劫掠。 鸡鸣堡寨的位置在最前沿,鲜卑人若走西线,这里是必经之路。 换句话说,再过半个月,这里随时可能变成战场。 虽然鲜卑一直都是走中线的,但谁敢说一定呢? “继续往北走。沿河谷巡一遍,看看有没有鲜卑斥候活动的痕迹。如果有,说明他们已经开始集结了。” 卫昭一夹马腹,枣红马跑了起来。 二十骑排成两列,在枯黄的草原上疾驰。 风从北边吹来,裹挟着细碎的沙尘,打在脸上像砂纸一样。 跑了约莫二十里,卫昭忽然举起右手,所有人同时勒马。 “有马蹄印。” 一串串,自北向南。 周平翻身下马,蹲在地上比划了几下,脸色变了。 “至少二十骑,不超过半天。” 卫昭也下了马,沿着蹄印走了几步,又抬头看了看北方。 “不是散骑。蹄印间距均匀,走的是一条直线,这是有目的的行军。” 唐岁凑过来,声音有点发紧:“卫哥,打不打?” 卫昭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身后那些新兵。 十名老兵还好,面色如常。 十名新兵却个个绷着脸,显然有些紧张。 真刀真枪干鲜卑人,这对他们还是头一回。 得让他们见见血。 “打。送上门的军功,不要白不要! 新兵都听好了,一会儿别乱,跟紧自己的组长。谁掉队,谁回去加练半个月。” 众人应了一声。 卫昭不再废话,拨马沿着蹄印追下去。 那些鲜卑人对于马蹄声也很敏锐,显然也注意到了卫昭等人。 但他们没有跑。 非但没跑,反而拨转马头,朝着卫昭这十来号人迎了上来。 他们的判断很简单。 这些南人骑兵稀稀拉拉,队形松散,骑的马也是从他们鲜卑人手里缴的,算什么东西? “他们冲过来了。” 卫昭勒了一下缰绳,让马速慢下来。 他故意让正面这一队落在最后,给侧翼的人争取时间。 鲜卑人越冲越近,已经能听到马蹄声像鼓点一样敲在地面上。 二十余骑散成半月形,骑手在马背上微微前倾,弯刀已经出了鞘。 “稳住。” 卫昭的声音穿过风,落在每一个新兵耳朵里。 “弓!” 十个人同时摘下了背上的角弓。 “搭箭。别拉满。等进了五十步再射。谁先放箭,回去洗一个月茅厕!” 几个新兵的手抖了一下,愣是没一个人提前松弦。 鲜卑人冲到百步。 八十步。 六十步。 卫昭的枣红马突然加速,从队伍最右端斜切了出去,像刀锋出鞘一般划过草面。 “放!” 十张弓同时松开。 箭矢呈扇形泼洒出去,距离太近,根本不用瞄。 三箭落马,两箭射中马身。 鲜卑人的冲锋阵型骤然一滞。 卫昭已经切到他们侧翼。 枣红马快如赤电,卫昭在马上张弓,连射三箭,两骑应弦而倒,第三箭射空了,却把对方领头那匹黑马的耳朵射了个对穿。 那马受惊扬起前蹄,把背上的鲜卑人甩了下去。 “唐岁!带人压上去!” 唐岁一夹马腹,带五个人从正面冲进去。 几个新兵嘴里发出嗷嗷的叫声,像一群刚学会咬人的小狼崽子。 鲜卑人的冲锋阵型彻底乱了。 他们本来以为自己面对的是十几个新兵蛋子,这些南人看见鲜卑骑兵只会掉头就跑。 但眼前这些人非但不跑,还敢先射箭。 那箭就他娘的没停过。 周平的人从西边绕上来了。 “杀!” 周平的马快,第一个切入战场,长刀借着马势横削出去。那鲜卑人还在和正面的新兵纠缠,后脑被削去半个,血喷了周平满袖子。 另一侧的人也从东边压了过来。 二十骑,三面包夹,鲜卑人瞬间被包了饺子。 卫昭已经收了弓,从马鞍旁抽出那柄缴来的草原弯刀,一马当先直取对方剩下的头目。 那头目是个满脸黄须的壮汉,手持一杆铜头长枪,见卫昭冲来,挺枪便刺。 卫昭在马上侧身,枪尖擦着肋下过去。他左手一把握住枪杆,借着两马交错的力量往侧面一扯。 那鲜卑人猝不及防,整个上半身被拽得朝前扑去。卫昭右手弯刀已经递出,精准地抹过他的咽喉。 弯刀收回,刀尖滴血。 “他们的头死了!杀!” 唐岁一眼看到,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鲜卑人的最后一点抵抗意志瞬间崩塌。剩下七八骑拨马想跑,但退路早被周平和东侧的人堵死了。 那是不留活口的打法。 片刻之后,战斗结束。 清点战果:鲜卑游骑二十三人,全数歼灭,缴获战马十四匹,弯刀二十余柄,皮甲十几套。 己方阵亡零人,伤三个,都是轻伤。 几个新兵下了马,围在尸堆旁,有的在搜刮甲胄,有的在剥马鞍。 唐岁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具年轻鲜卑人的尸体,那人的眼睛还睁着,灰蓝色的,像死鱼一样望天。 唐岁看了一阵,忽然伸手把他的眼皮合上了。 “你干什么呢?”周平走过来,扔给他一壶水。 “不知道,就觉得他跟我差不多大。” 周平冷笑了一声:“你同情他?等你被他戳穿了肚子,看他还同不同情你。” 唐岁没接话,但脸色好了些。 “行了,把能用的东西都带上。尸体别管了,留给狼。”卫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站在枣红马旁,把缴获的一卷羊皮展开。 “什么东西?”唐岁凑了过去。 “地图。”卫昭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凝重。 羊皮上用烧焦的木炭画着几条路线,从北往南,沿河谷而下。 沿途有几个标记点。 “这上面标的,是他们集结的位置……三百多骑,已经在这里了。” 唐岁倒吸一口凉气:“三百多骑?这还只是先头部队?” 卫昭将羊皮收起来,翻身上马。 “回寨。得把这东西给秦锐看看……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一行人拨马朝南。 来时二十人,回时多带了十四匹马,马上驮满了甲胄和武器。 众人的心情比来时要复杂得多。 打赢了,却也知道更大的战事在逼近。 第29章 还敢埋伏我? 回程路上,队伍里的气氛明显松快了不少。 几个新兵凑在一起,眉飞色舞地复盘刚才那一仗,连自己当时差点从马上掉下来都往外抖搂。 “你是没看见,卫队正那一箭,直接把那鲜卑人的耳朵给射穿了!” “我瞧得真真的!那马受惊把人甩下来,队正上去就是一刀,干脆利落!”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省点力气赶路。” 周平笑骂了一句,转头看向卫昭,“队正,按这个脚程,天黑之前能回寨子。” 卫昭嗯了一声,目光却不时扫向两侧。 这条路他走过几遍,出寨时急行军,没怎么留意地形。 回程带着缴获,行进速度慢了不少,反倒让他把周围的山势沟岔看得更清楚。 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就是鸡鸣堡寨的地界了。 山梁两侧全是密密的酸枣林,中间一条土路,宽不过两丈,是个天然的咽喉要道。 “唐岁。”卫昭忽然开口。 “在!” “你带两个人,先去前面山梁上看看。有情况就吹号角,没情况就打个手势。” 唐岁应了一声,带着两个骑术最好的新兵加速脱离了队伍。 周平凑上来:“队正,你是觉得……” “说不准。鲜卑人既然有先头部队到了,未必没有其他散骑绕到南边来。小心驶得万年船。” 队伍继续前行,速度又放慢了一些。 没过多久,唐岁三人出现在山梁上,朝这边挥了挥手,示意安全。 周平松了口气,转头笑道: “队正,你也太小心了。这地方离寨子不到十里,鲜卑人再大胆也不敢……” 话未说完。 山梁上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号角声,短促、凄厉,只响了一声便戛然而止。 紧接着,唐岁三人连滚带爬地从山梁上往回跑,其中一人背后还插着半截羽箭。 “有埋伏!有埋伏!” 卫昭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山梁上瞬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影,足有七八十号,个个手持刀枪弓弩,从两侧的酸枣林中杀了出来。 “马匪!” 周平的声音都变了调,“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马匪!” 卫昭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山梁正中央的那个身影。 正是褚越超。 褚越超站在山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卫昭,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 “卫队正,别来无恙啊!老子等你好久了!” 他身后的人马越来越多,从两侧山坡上涌下来,像一群闻着血腥味的饿狼,迅速封锁了前后道路。 卫昭迅速判断了形势。 前后被堵,左右是陡坡和酸枣林。 己方二十人,对方至少八十,兵力四比一。 更要命的是,自己这二十人里有一半是新兵,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而对方养精蓄锐,以逸待劳。 这是蓄谋已久的伏击。 卫昭的目光重新落到褚越超身上,忽然笑了。 “褚越超,林将军把你逐出军中,你倒好,扭头就当了马匪。怎么,卫渊给你出的主意?” 褚越超:“死到临头了还嘴硬!今日此地就是你卫昭的葬身之地!” 没等卫昭说话,唐岁已经跑了回来。 “队正,他们有弓箭手!我那两个兄弟……一个中箭了!” 卫昭看了一眼趴在马背上的伤兵,箭矢插在后肩,入肉不深,但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襟。 “能撑住吗?” 那新兵咬着牙点头:“能!队正,我还能打!” “好样的。” 卫昭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向众人。 “弟兄们,前后都是马匪,跑是跑不掉了。这帮人是什么货色,你们心里清楚。 一个月前劫了钱虎的货,现在又在这里伏击咱们。他们不是冲钱来的,是冲咱们的命来的!”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 “我卫昭从来不跟人讲什么大道理。我只说一句,跟着我,杀出去! 他们人多,但都是乌合之众。咱们杀鲜卑人都跟切菜一样,还怕这些劫道的毛贼?” 周平第一个吼了出来:“不怕!” 唐岁跟着喊:“跟着队正杀出去!” 二十人的吼声聚在一起,在山谷中回荡开来。 褚越超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他本以为自己带着八十多人这么一围,这帮新兵蛋子会吓得尿裤子。 没想到卫昭三言两语,反而把这帮人的血性给激出来了。 不能再等了。 “给老子上!杀一个赏银五两!杀卫昭者,赏银百两!” 褚越超挥动长枪,率先从山坡上冲了下来。 他身后那些马匪也嗷嗷叫着,从前后两个方向朝卫昭他们扑了过来。 杀声四起。 卫昭没有动。 他在等。 等对方冲到五十步。 “弓!” 二十张弓同时举起。 “放!” 箭矢如飞蝗般泼洒出去。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马匪应声倒地,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冲。 卫昭算了算距离,又放了一轮箭,然后果断收弓。 “拔刀!跟我冲!” 他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如离弦之箭般朝褚越超的方向冲了过去。 “卫哥!” 唐岁惊叫一声,但卫昭已经冲出了队伍。 褚越超见卫昭竟敢单骑冲阵,心中大喜。 这王八蛋,中计了! “围上去!给我围上去!杀了卫昭,人人有赏!” 十几匹马匪从两翼包抄过来,想先把卫昭围住。 但卫昭的马速太快了。 枣红马一个急转,直接从两个马匪之间穿了过去。 卫昭手中弯刀左右一挥,两人便捂着咽喉倒了下去。 他根本不跟这些小喽啰纠缠。 目标只有一个,褚越超。 擒贼先擒王。 褚越超身边还有四五个亲信,见卫昭直冲过来,纷纷挺起兵器上前拦截。 卫昭在马上左右闪转,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在对方的要害上。一个照面,五个人全倒了。 这几个人,正是褚越超在黄尘堡寨带出来的老兵。 此刻在卫昭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 褚越超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才过了多久? 这小子的武艺比上次在秋操上又精进了不少。 他提起长枪,策马迎上去。 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没有退路了。 第30章 阵斩! 两匹马在山梁上对撞在一起。 褚越超一枪刺出,直取卫昭心口。 卫昭侧身避开,左手探出一把抓住了枪杆,右手的弯刀贴着枪杆往上削。 褚越超急忙抽枪后退,枪杆上已被削出一道深深的刀痕。 “褚越超,就这两下子,也配埋伏我?” 卫昭的语气轻描淡写。 褚越超勃然大怒,长枪连刺三枪,一枪快过一枪。 可这三枪,连卫昭的马尾巴都没碰到。 卫昭控马后退两步,忽然一夹马腹,枣红马猛然向前冲了出去。 褚越超刚收枪,枣红马已经到了近前。 卫昭从马背上高高跃起,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刀光从褚越超的头顶劈下。 褚越超举枪格挡,枪杆应声而断。 刀势不减,破开他的铁叶甲,从他左肩一直切到右肋。 褚越超的身子晃了两晃,手中的半截枪杆掉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口血沫。 “你……你……” 卫昭落回马鞍,反手一刀。 褚越超的头颅冲天而起,滚落在山坡上,眼睛还睁着。 “你们的头死了!” 卫昭的声音像惊雷般在山谷中炸开。 “还不快滚!” 战斗从这一刻起,彻底失去了悬念。 马匪们看着自家头领被一刀枭首,又见卫昭浑身浴血、纵马横刀的凶残模样,哪还有半点斗志。 不知是谁先扔了刀,接着扔刀的人越来越多。 除了十几个褚越超的亲信还在负隅顽抗之外,其余人纷纷抱头逃窜,朝两边的酸枣林里钻去。 “别追了,收队!” 卫昭大喝一声,止住了想要追击的钱虎几人。 己方兵力不足,贸然追进林子里反而容易吃亏。 今日杀了褚越超,余众已经不足为虑。 清点战场之后,卫昭发现这一战比他预想的还要轻松。 二十人对八十人,斩首二十七级,俘虏十一人,余众逃散。 己方轻伤五人,伤兵安然带回了。 周平看着满地的尸首,忍不住咂舌: “队正,你说这些马匪是不是脑子有病?抢谁不好,非得抢咱们?” 卫昭把弯刀擦干净插回刀鞘,没有回答。 他翻身上马,望着鸡鸣堡寨的方向,目光慢慢沉了下来。 褚越超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行军路线? 出寨巡边的事,只有寨子里的人知道。 路线虽然不算机密,但褚越超能提前在这条路上设伏,说明他非常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出寨、走哪条路、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内奸。 寨子里有褚越超的眼线。 而且这个眼线,身份不会太低。 卫昭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身后的众人。 “回寨。” …… “队正回来了!快开寨门!” 寨门吱吱呀呀地推开,王通带着几个人迎了出来。 他一眼扫过队伍,见众人身上带血,几匹马上还驮着人头,眼皮跳了跳。 “出事了?” “褚越超带着八十多号人在回寨路上设伏。让我们给收拾了。褚越超的脑袋在那边马上挂着。” 王通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好!这狗东西早该死了!你们没吃亏吧?” “五个轻伤,一个肩窝中箭,都处理过了。王通,把俘虏押到柴房,分开绑。 再派人去宁远关给秦校尉送个信,就说褚越超落草为寇,率兵袭杀我,其人已死,余众逃散。” “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骑快马,连夜走大路。” 王通看卫昭脸色不对,没再多问,转身去安排人。 卫昭进了自己那间队正房,把门一关,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去。 唐岁端着灯跟进来,把灯放在桌上,欲言又止。 “说。” “卫哥,褚越超怎么知道咱们走哪条路?怎么知道咱们什么时候回来?” 卫昭没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唐岁咬了咬牙: “咱们出寨前,只有寨子里的人知道。出寨的时间和路线,也只有队里的人清楚。 褚越超能把伏击点选在山梁那里,肯定是提前大半天就得到了消息。寨子里有内鬼。” “谁?” 唐岁没敢直接说名字,犹豫了一会儿才道: “出寨前,我好像看见赵肥在营房外面转悠。当时没多想。” “赵肥出过寨子没有?” “没有。不过我听人说,他最近总是往寨门那边凑,有事没事就找守门的套近乎。 前天晚上还跟守夜的老吴头换了班,说是有东西要买,让人往寨子里捎。” 卫昭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柄短刀插在腰上。 “你去把今晚守门的叫来,再把王通和周平喊到校场上。 不要声张,赵肥如果还在,也别惊动他。” 唐岁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一炷香后,王通、周平、唐岁和两个今晚轮值的老兵站在了校场东南角。 卫昭走过去,开门见山:“赵肥在哪?” 王通一愣:“赵肥?晚饭时候还在呢。出什么事了?” 卫昭看向那两个守门老兵:“今晚赵肥有没有出寨?” 其中一个老兵想了想,摇头道:“没有。今晚寨门关了之后,就没人出去过。” “那白天呢?他出过寨没有?” 另一个老兵挠了挠头: “白天……白天好像出过去一趟。说是去寨子外面捡柴火。下午回来的。队正,这赵肥犯什么事了?” 卫昭道: “带两个人,悄悄去他铺位看看。别打草惊蛇。如果人在,就带过来。如果不在,立刻来报。” 唐岁领命去了。 没多时,他独自跑回来,脸色难看: “人没了。铺位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靴子不在了。他常穿的那件皮袄也不见了。” “马厩少马没有?” “少了一匹青骟马。马夫说傍晚还在,刚才去看,马少了,后门虚掩着,像是从后门走的。” “这狗东西!” 卫昭却笑了。 “跑?能跑哪去?” 他转身大步朝马厩走去,边走边对王通说: “寨子里的事交给你。我出去一趟,天亮前回来。” “队正,你一个人去?”王通脸色变了。 “抓个赵肥,还要带一支军队去?” 第31章 背叛我?那就死! 卫昭进了马厩,牵出枣红马,翻身上了马背。 唐岁追出来,想跟着去,被卫昭一个眼神止住。 “你留在寨子里。今晚加强防备,所有哨位双岗。 若天亮时我没回来,派人去宁远关报信。” 唐岁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卫昭一夹马腹,枣红马从后门冲出,消失在夜色中。 卫昭沿着后门出去的小路追了下去。 赵肥走得很急,可越是急,留下的痕迹越多。 那匹青骟马蹄印清晰,深浅不一,明显是被催着跑的。 卫昭不急。 他太清楚赵肥是什么人了。 这人欺软怕硬,胆小心虚,又没什么真本事。 他跑不远的。 果然,追出去七八里地,土路上的马蹄印开始往东偏。 东边是一片连绵的矮丘,再过去就是野狼沟北侧的荒岭。 赵肥不熟悉路,只是慌不择路。 卫昭催马快跑了一阵,远远看见前方坡地上有个人影正打马狂奔。 正是赵肥。 卫昭也不喊,从马鞍旁抽出角弓,搭上一支箭,在马上拉弦,瞄准。 距离约莫八十步。 赵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望了一眼。 看见月光下那匹高大的枣红马和马上的人影,吓得魂飞魄散,死命挥鞭抽马。 卫昭将弓弦拉满。 箭射出去了。 但没射人。 那箭精准地射在马前蹄,青骟马受惊,赵肥一个没坐稳,从马背上滚了下去。 他挣扎着爬起来,还想跑,可脚下一绊,整个人又摔了个嘴啃泥。 卫昭不紧不慢地骑马走到他面前。 赵肥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满脸是血。 “卫……卫哥!队正!我错了!你饶了我吧!我猪油蒙了心!我该死!我该死!” 他一边骂自己一边往后蹭,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卫昭翻身下马,拎着角弓走到赵肥跟前,蹲下来,平视着他。 “你什么时候给褚越超递的消息?” “我……” “你出寨捡柴火的时候,把消息送出去的?还是更早?” 赵肥浑身抖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卫哥!是陈利!是陈利在世的时候就跟褚越超有来往!我也是没办法啊! 褚越超抓了我把柄,说我要是不听他的,他就把我以前做的事捅出去!我……我也是被逼的!” 卫昭看着他,眼神平静。 “你出卖我的行军路线,害得我二十个兄弟差点全死在野狼沟外面。你跟我说你是被逼的?” “我……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卫哥你放我一条生路!我给你当牛做马……” 卫昭站起身。 “放了你,我那些死去的弟兄能活过来吗?” 赵肥看到卫昭抽出了腰间的短刀,哭喊声陡然尖利起来: “别杀我!别杀我!我有情报!我有重要情报!卫渊要对付你!他给褚越超八十个人,要你的人头!还有!还有……” 卫昭的动作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还有……陈氏!陈氏要花银子请死士,要杀你!她前些天派人找过我,说只要我能把你引出寨子,事成之后给我三百两银子!我没答应!我真的没答应!” 卫昭听到这里,忽然笑了。 “你这不是已经把我引出寨子了吗?” 赵肥的脸僵住了。 月光下,卫昭的笑冷得像刀锋。 “赵肥,你跟了陈利那么久,应该知道我是怎么对叛徒的。” “卫哥!队正!我错了!我给你磕头!我给你磕头!” 赵肥翻身跪在地上,磕得额头上全是血。 卫昭没再看他。 手起刀落。 赵肥的身子向前扑倒,磕头的动作定格在最后一个瞬间。 卫昭从赵肥身上撕下一块布,把刀擦干净,然后牵过那匹青骟马。 他看了一眼赵肥的尸体,淡淡道: “你的情报,我收下了。人就不留了。” 说完翻身上马,朝鸡鸣堡寨的方向疾驰而去。 回到寨子时,天刚蒙蒙亮。 唐岁一夜没睡,靠在寨门口的石墩上打盹,听见马蹄声猛地抬头,见是卫昭,飞快跑了过来。 “卫哥!怎么样?” “死了。” 唐岁愣了愣,看着卫昭马鞍旁多出来的一匹青骟马,张了张嘴,没再问。 卫昭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他。 “通知全寨,卯时点卯,一个都不准少。” 唐岁应了一声,牵着马去了。 卯时整,校场上整整齐齐站着七十多号人。 卫昭站在队首,左手按在刀柄上,右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卫昭把布包往地上一扔,口子散开,一颗人头骨碌碌滚了出来。 正是赵肥。 “赵肥通敌,给马匪头子褚越超通风报信,出卖我军行动路线。 昨日我二十人出寨巡边,遭褚越超八十余人伏击。若非兄弟们拼死,诸位今日怕是见不到我们了。” 队列里一片死寂。 几个和赵肥走得近的,脸色唰地白了,腿肚子直打转。 “通敌叛卒,依军法当斩。赵肥昨晚畏罪潜逃,被我处决。 人头就挂在这,示众三日!” 没人吭声。 卫昭扫视一圈。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不少人和赵肥关系不错,觉得他平时会来事儿,嘴巴甜,会做人。 可这种人在战场上,只会用兄弟的命换自己的命! 我卫昭带兵,容不得这种人。今天赵肥的下场,就是以后所有想当叛徒的人的下场。” “王通!” “在!” “派人去宁远关,把赵肥的人头也送去。告诉秦校尉,黄尘堡寨通匪案,还牵扯到边军内部。 褚越超虽死,但幕后之人还没挖干净。请他转告林将军,鸡鸣堡寨全体将士,愿意随时配合上官彻查。” 王通大声应下。 卫昭又看向队列里的钱虎:“你的伤怎么样了?” 钱虎挺了挺胸:“早好了!队正,下回出寨收拾鲜卑人,可不能再把我丢在寨子里!” 卫昭笑了一声:“行。等你把上次丢的脸面找回来再说。” 众人哄笑,校场上的紧绷气氛总算松快了些。 卫昭往回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转身道: “都别高兴太早。从今天起,寨子进入战备状态。 鲜卑人的先头部队已经到北边了,前日我们消灭的那支斥候,背后还有三百多骑。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所有哨位全天双人值守。寨门落锁。入夜后严禁任何人私自出寨,违者按通敌论处。” “所有人记住,我们可能随时会打仗。从今天起,别把训练当儿戏。练得狠,上了战场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第32章 还是黑吃黑来钱快 审讯俘虏的事情再简单不过了。 卫昭脑海里很多来自满清的酷刑,用来对付这些原始人够够的了。 这些个俘虏没嘴硬几句就都招了。 褚越超在黑风岭确实有个营地,屯着大量物资。 刘壮壮留下的散兵,加上褚越超从黄尘堡寨带走的心腹,以及后来其他过去投奔的马匪,都聚在那边。 如今褚越超死了,这些物资和营地由他一个拜把子兄弟管着,也是个积年悍匪,手下还有五六十号人。 “黑风岭的营地,路怎么走?” “有两个俘虏都去过。他们说那地方在野狼沟往北再走三十里,藏在一片黑松林里,入口极窄,不熟悉的人根本找不到。” 卫昭沉吟片刻。 “褚越超死了,这些人会转移吗?” 王通说: “大概率会。这些马匪都是属耗子的,领头的死了,底下人肯定要散。 不过他们囤了那么多货,一时半会儿搬不完。咱们要动手,得快。” 卫昭不再犹豫,当天点齐四十人,带足三天的干粮,由两个识路的俘虏带路,直奔黑风岭。 秦锐那边他已经派人送了信,但等到宁远关的兵马过来就迟了。 而且功劳摆在那里,自己拿还是送人,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黑松林果然隐蔽。 从外面看就是一片黑压压的松林,枝干交错,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若不是俘虏带路,卫昭的人马从旁边经过一百次都未必能发现。 林子深处,依着山势搭了十几间木棚,马厩、粮仓、兵器库一应俱全。 哨兵有四个,都靠在树上打盹。 卫昭亲自带人摸上去,一刀一个,连声音都没发出。 等其他人冲进去的时候,里头的人还在睡梦之中。 毫无悬念的一场仗。 斩首二十余级,俘虏三十多人。 缴获粮草四百余石,布帛三百匹,生铁两千斤,金银若干,马匹五十余匹,还翻出一批卫渊从军中弄出来的制式弓弩。 “这褚越超,倒是给咱们攒了不少家底。” 看着满仓的粮草和武器,唐岁笑得合不拢嘴。 卫昭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边关地界,光靠等着上面发粮发饷,只能养活这帮兄弟,但是没办法让他们吃饱。 要发展,就得自己动手。 黑吃黑,来钱最快。 既然马匪都是现成的“粮仓”,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 鸡鸣堡寨的斥候队成立了。 卫昭从寨子里挑出二十个机灵、胆大、骑术好的,分成五组,每组四人。 唐岁、周平、钱虎各带一组,剩下两组由卫昭亲自挑选的老兵带领。 任务很简单:往东、往西、往北,去找马匪。 找到之后,不要打草惊蛇,摸清对方的规模、装备和活动规律,然后回来报告。 “记住,你们是去当眼睛的。发现敌情之后,不许动手。谁敢逞能,回来我抽他三十鞭。” 卫昭的警告说得很重。 可即便如此,钱虎还是在第三天出事了。 他带着人摸到了东边四十里外的牛头岭一带。 那里有一伙马匪,人数不多,二十来号,经常伏击从幽州往宁远关运粮的车队。 钱虎带人在一处山坳里蹲守了半天,结果被对方巡山的人撞了个正着。 一场遭遇战,钱虎仗着马快硬闯出来,四个人跑回来三个,有一个叫孙六的新兵被砍伤了腿,掉下马去。 钱虎想回头救,被另外两个拼命拦住。 回来后,钱虎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卫哥,你抽我吧。我把人丢了。” 卫昭沉默地看着他。 “人呢?” “被……被马匪围住了。我本冲回去,可他们人太多……孙六让我走,说再不走都得死……” 钱虎的眼圈红了。 卫昭没发火。 他太清楚钱虎的性子,若不是真到了绝境,这憨货不可能丢下自己人。 “起来吧。人是要救的,但不是你现在这样跪着就能救回来。” “卫哥,我带路!咱们现在就去!” “现在去,人家刀架在孙六脖子上等着呢。你觉得冲进去就能把人救出来?逼急了人家撕票了怎么办?” 钱虎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卫昭看向唐岁:“去把那个牛头岭的俘虏带上来。他不是说他知道那伙人的底细吗?” 唐岁小跑着去了。 那俘虏叫马三,是上次黑风岭抓的,原本就是牛头岭那伙马匪的人。 被带到卫昭面前后,马三抖着嗓子说: “牛头岭的老大叫刘黑子。跟褚越超不是一路,但和黑风岭有往来,常买他们手里的刀箭。这人心狠手辣,尤其记仇。 前年卫渊手下有个亲兵跟他闹翻了,他带人追到人家家里,把一家六口全点了天灯。” “他那边有多少人?” “常驻的有二十来个,还有十几个挂了号的,有事才来。” 卫昭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过,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他有什么怕的?” 马三想了想,忽然说: “刘黑子外号叫黑子,其实是个色鬼。他前不久看上了鸡鸣堡寨南边赵家集的一个小媳妇,想抢上山。 但那小媳妇的男人死了,守寡。也不知怎么地,那女人认得黄尘堡寨的一个什长,刘黑子有点忌惮,就一直没敢动。” 卫昭琢磨了一会儿,一个念头浮上来。 他转头对唐岁说:“去找几件干净衣裳来,再挑两个机灵的兄弟,扮成货商。” 唐岁一脸茫然:“货商?卫哥,咱们不是去救人吗?” “直接冲进去救人,那是下策……” 卫昭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 当天黄昏,牛头岭下山道上来了三个“货商”。 为首的是卫昭,脸上抹了灰,黏了一撮假胡子,身后跟着两个挑担子的伙计,一看就是赶路的小行商。 刚进牛头岭的地界,就被几把刀架住了脖子。 卫昭装出害怕的样子,两只手高高举起: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们是过路的,做点小买卖,没什么油水……” 山匪们把三人往寨子里一推,刘黑子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这人生的倒不难看,只是眼神阴冷。 “做买卖的?做什么买卖?” “布匹。小的从幽州城贩布回来,路上听人说这边有鲜卑人出没,才走了这牛头岭的小道,不想冲撞了各位好汉……” 刘黑子上上下下把卫昭打量了一遍。 “你一个贩布的,怎么手上全是老茧?虎口还有刀印?” 卫昭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慌,苦着脸道: “好汉有所不知,家里穷,白天贩布,晚上还得帮人杀猪。这手上不就有茧子了吗?虎口这印子,那是杀猪刀磨的。” 刘黑子半信半疑。 他让人把卫昭三人的包袱翻了个底朝天,里面除了十几卷布帛,什么都没有。 “真他娘的是个布贩子。” 刘黑子吐了口唾沫,挥挥手:“把人带后面关起来,明天再说。值钱的东西都搬走。” 卫昭使个眼色,唐岁和另一个兄弟没反抗,被推着进了后面一间土屋。 第33章 反埋伏 天很快黑透了。 深夜,营地里安静下来。 卫昭坐在黑暗里,慢慢解开了手腕上的绳结。 他根本没被绑死。 唐岁凑过来,用气声说:“卫哥,外面只有两个看守。门口一个,后门一个。” 卫昭点点头:“再等等。等他们换岗。” 到了后半夜,两个看守都有些困了。 卫昭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凑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门口那看守靠墙坐着,脑袋一点一点的。 卫昭从鞋底抽出一根磨尖的铁签,从门缝里伸出去,慢慢拨开门闩。 木门“吱呀”一响。 看守惊醒了,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大手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铁签从他下颌刺入,直贯后脑。 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卫昭闪出门外,直奔后门。 另一个看守正对着他,睁大了眼睛,刚要张口喊。 卫昭手腕一抖,铁签飞出去,正中咽喉。 前后不过十息,两个守卫都没了声息。 唐岁和另一个兵卒跟着溜出来。 卫昭低声说: “孙六应该关在营地东边。看押的位置一般不会离主帐太远。你们两个往西,去马厩放火。我去找人。 火一起来,你们就趁乱往山外跑。都听清楚了?” 两人点头。 卫昭猫着腰朝东边摸去。 他判断得没错。 关押孙六的地方在营地东角的一个木笼里。 孙六腿上全是血,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但还有气。 看守孙六的只有一个人,正靠在旁边打盹。 卫昭从暗处窜出,没给那人任何反应时间,一记重拳砸在太阳穴上,那马匪哼都没哼一声,扑倒在地。 卫昭用刀撬开木笼:“能走吗?” 孙六睁开眼,看见卫昭,嘴唇哆嗦着:“队正……我……我……” “回去再说。” 卫昭把孙六架起来,一步一拖地往营外走。 就在这时,西边马厩方向突然腾起一片火光。 有人扯着嗓子喊:“走水了!走水了!” 紧接着,唐岁的喊声传遍营地:“官兵来了!官兵杀进来了!” 营地里顿时大乱,马匪们从帐篷里窜出来,有的忙着救火,有的抄着刀乱跑,根本没人注意到东边的卫昭。 卫昭带着孙六趁乱从北侧矮墙翻出去,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唐岁和另一个兵卒也先后跑了出来,在东边约定的地点汇合。 卫昭又等了片刻,确认追兵出来之后,才扶着孙六往南边的官道方向撤去。 等刘黑子反应过来中了计,卫昭几人早已走远。 卫昭带着孙六和唐岁他们往南走了一段,又折返向东,藏进了一处提前看好的山坳。 “卫哥,不直接回寨子?” “不急。咱们跑了之后,刘黑子肯定知道咱们是寨子里的人,会派人在回寨子的路上截。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咱们就待在这?” “等钱虎他们来接应。” 卫昭出发前早有布置。 他和唐岁三人进虎穴,钱虎带着大队人马在五里外的山沟里等信号。 火光一起,钱虎就知道人出来了。 天亮时分,钱虎果然带人来了。 一见面,钱虎就给了自己两个大嘴巴。 “卫哥,你没事吧?都怪我……” “行了,别他娘的跟个娘们儿似的。人救回来了,先带回寨子治伤。还有,孙六,你小子命够硬的。” 孙六躺在担架上,扯着嘴角笑了笑:“队正,他们没敢杀我。说要把我卖到北边当奴隶……” 卫昭挑了挑眉。 “那他们倒还挺会做买卖。” 回到寨子后,卫昭把孙六安置好,又把唐岁叫到跟前。 “刘黑子吃了这个亏,一定会报复。你猜他会怎么做?” 唐岁想了想:“他可能会带着人来找我们麻烦。但鸡鸣堡寨是军寨,他不敢硬攻。” “没错。所以他肯定会等我们出寨。要么在商道上设伏,要么趁我们分散巡逻时打闷棍。” “那咱们怎么办?” 卫昭展开一张舆图,在上面画了几条线。 “从牛头岭到鸡鸣堡寨,可以走的路有几条?” 唐岁看了一会儿,指出四条。 卫昭点头: “上次褚越超伏击我们,选在山梁那处咽喉。 刘黑子如果想打我们的伏击,最可能选的是野狐坳。两边有高地,路窄,骑兵展不开。” “那咱们走别的路?” “不走别的路。就走野狐坳。” 唐岁愣住了。 “明知道他要伏击,还往里钻?” 卫昭笑了:“他伏击我们,难道我们就不能反过来伏击他?” 唐岁眼睛亮了。 一天后,卫昭带着一队人从野狐坳经过。 队伍走得不快,旗帜歪斜,阵型散漫,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 暗处,刘黑子捏紧了刀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 “果然来了。弟兄们,给老子记着,那天晚上那三个人,一个都不能留。 尤其是那个假扮布贩子的王八蛋,我要亲手剁了他!” 他的手下有四十来人,占着两侧高坡。 卫昭他们走到坳口正中的时候,刘黑子一声令下,两边的马匪像黄蜂一样涌了下来。 “杀!杀光他们!” 杀声震天,箭矢乱飞。 卫昭队伍里的士兵似乎是慌了神,四散奔逃。 刘黑子带人冲下山坡,追着那些溃兵进了坳底。 然后他发现,那些“逃兵”忽然都停了下来,一个个转过身来,眼里哪有半点惊慌。 “不好!” 刘黑子反应极快,转身就想跑。 但这时,他们身后的高坡上出现了大批弓箭手。 正是王通带着的预备队。 刘黑子他们冲下来之后,后路就被封死了。 卫昭从人群中走出来,摘掉了头上的盔帽,露出脸来。 “刘黑子,你不认识我。但你应该认识这个。” 他举起一个木匣,往地上一摔。 褚越超的人头滚了出来。 刘黑子的脸色变了。 “这是你拜把子的大哥,死之前也爱玩埋伏这套。你猜他后来怎样了?” 刘黑子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咬着牙问:“你就是卫昭?” “怎么,听过我?” 刘黑子眼中凶光闪烁:“听说你最近杀了不少道上的人。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举刀向前,带着剩下的马匪朝卫昭冲去。 卫昭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挥下。 “放箭。” 两侧高坡上箭如雨下。 刘黑子冲到一半,身边已经倒下了一大半人。 他的坐骑被两箭射中,嘶鸣着把他摔下马来。 卫昭走过去,一只脚踏在刘黑子的胸口上,手中的弯刀架在他脖子上。 “你说得对,今天确实是你的死期。” 刀落。 刘黑子的人头被挂在牛头岭最显眼的地方。 卫昭站在岭上,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对身后的唐岁说: “传我的话给道上的马匪。从今日起,鸡鸣堡寨方圆百里之内,哪家马匪再敢劫掠百姓、抢夺军粮,刘黑子和褚越超就是他们的下场。” 唐岁挺直了腰板,大声说:“得令!” 接下来的半个月,卫昭又端掉了两伙马匪。 两战两捷,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至此,鸡鸣堡寨周边百里的马匪,几乎被清剿一空。 缴获的物资堆满了寨子的库房。 粮草足够吃三个月,马匹超过百匹,铁器铜钱用秤称,金银装了三箱。 最让卫昭高兴的是,他从柳树沟缴获了一大批盐。 这些盐足够鸡鸣堡寨全体人马吃上一年,多余的还能拿去换粮换铁。 第34章 改良,诸葛连弩! 幽州城,卫渊军营中。 亲兵卫寿快步走进来。 “老爷,黑风岭那边……褚越超死了。” 卫渊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 “被卫昭一刀枭首。就在黑风岭南边的山道上,褚越超带了八十多号人设伏,结果反被卫昭带兵给打崩了…… 听说卫昭阵前单骑冲进去,直接取了褚越超的脑袋。” 卫渊猛地站起来,胸膛剧烈起伏,面色骤然难看。 “八十多人,设伏打二十人,结果连脑袋都被人摘了? 这褚越超是干什么吃的!废物!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卫寿垂着头不敢接话。 卫渊在屋里来回踱步。 褚越超是他花了多少心思才扶起来的人。 只不过时让他去对付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结果倒好,钱给了,人给了,武器给了,转头就让人砍了脑袋。 而且,褚越超带的人里,有二十多个是从边军里出去的老卒,都是他卫渊这些年暗中培植的人手。 这一仗下来都折了。 “卫昭……这小畜生当初就该在幽州城里乱棍打死!” 他从来没把卫昭放在眼里过。 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弃子,能翻起什么浪? 顶多是在鸡鸣堡寨那种破地方混吃等死,等陈氏安排的人动动手脚,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可谁想到,不到半年,这小子竟然在边关打出了名堂。 灭鲜卑斥候,守寨退敌,秋操夺魁。 现在又灭了褚越超,端了黑风岭。 再这么放任下去,还了得? 卫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卫寿:“黑风岭的营地呢?物资呢?” “也没了。卫昭打死了褚越超之后,第二天就带人摸上黑风岭,把营子给端了。 粮草、马匹、军械,全都落他手里了。听说还缴了一批制式弓弩,正在追查来源。” 卫渊心里又是一沉。 制式弓弩。 那是他偷偷从军里弄出来给褚越超的。 那批弩机上头都刻着幽州大营的标识,若真被上面的人追查起来,他脱不了干系。 “那批弩机……褚越超都放哪了?”卫渊的声音有些发紧。 “都在营地的库房里。卫昭带去的人全都缴了,还留了俘虏作供词。老爷,这事恐怕压不住。” 卫渊一拳砸在桌面上,而后沉默了许久,他重新坐回椅子里。 “陈利死了,褚越超也死了。两条线,都断在他手里。 好啊,好啊!我这大儿子,当真是长本事了……派人去买通他手下没有?” 卫寿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老爷……赵肥死了……就是买通卫昭的那个手下,已经被卫昭亲手杀了,人头挂在寨门口示众三日。 他手底下的人全都被镇住了,现在鸡鸣堡寨上下,没有一个敢跟咱们暗通消息的。” 卫渊闭上了眼睛。 心情颇有些复杂,他实在没想到,这小子外放下去竟然成长到了这个地步,就连自己都无从下手。 许久,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那孽畜,当真以为躲在那破寨子里就能无法无天了?去把附近的马匪全都叫过来,我有安排。另外……最近的事不要让夫人知道。” 自从卫讯被抓之后,那陈氏也没有了往日知书达理的样子,活脱脱的成了一个泼妇,他实在不愿意见那丑恶的嘴脸在自己耳边尖叫了。 …… 卫昭在黑风岭缴获的制式弩机一共三十七具,其中十二具品相完好。 剩下的要么绞弦崩了,要么弩臂开裂,但关键构件都还能用。 这些东西落在寻常士卒手里,也就那么回事。 边军装备的制式弩,射程不如鲜卑骑弓,上弦又慢,野战中基本只有第一轮齐射的机会,之后就成了烧火棍。 但卫昭不是寻常人。 他是带着前世的记忆和知识的。 这单发的弩就有点落后了,他脑海里就闪过了诸葛连弩的模样。 核心思路不算复杂。 在弩身下方加一个木制箭匣,箭匣内分上下两层,上层存箭,下层藏弦,弩机拉动一次,箭匣里的箭自动落入箭槽,弩弦同时复位,实现半自动连发。 研究了一天之后,终于弄出了成品。 一旁的唐岁拎着一柄改好的连弩,翻来覆去地看。 “队正,这玩意儿……真能连发?” 卫昭没说话,抬手示意他装箭。 唐岁把十支短矢依次压进箭匣,端起弩机对准三十步外的草靶,扣动扳机。 一支箭射出去了。 他重新拉弦,又是“咔哒”一声,第二支箭跟着上了槽。 再扣。 再拉。 再扣。 十支箭射完,唐岁数了数时间,猛地抬头:“这他娘的……比寻常弩机快了不止三倍!” “废话。” 卫昭从唐岁手里接过连弩,卸下空箭匣,换上一个满的。 “这叫半自动。等以后咱们自己有铁有木料了,我再给你弄个真正全自动的。” “全自动?”唐岁一脸茫然。 “说了你也不懂……带上唐岁、钱虎他们,去校场试射。每人打三个弹匣,摸清楚有效射程和散布范围。” 唐岁兴冲冲去了。 卫昭又花了三天时间,带人赶制出二十具连弩,配了三百个箭匣。 这批连弩的有效射程在六十步左右,比普通弩机短了将近四分之一,但射速快了何止十倍。 就凭卫昭手下这几十号人的箭术造诣,六十步内,连弩才是真正的催命符。 “这些是咱们压箱底的本钱。” 卫昭在寨中议事房里对几个什长说。 “平日里不拿出来。鲜卑人打来了,或者要打大仗了,再列装。平时训练用旧弩旧弓。” 唐岁点头:“我明白。这玩意儿传出去,宁远关那边得了信,少不得要来分一杯羹。” “所以更要保密。谁把消息漏出去,赵肥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卫哥,这连弩要是能再短一点,骑在马上单手就能端,冲锋的时候来一轮齐射,鲜卑人根本挡不住。”唐岁比划着弩身的长度。 卫昭微微颔首:“想法不错。下一步就是弄骑弩。先把这二十具步弩用明白了再说。” 两人正说着话,寨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队正!队正!周平那队人……被抓了!” 第35章 五十破三百,连弩之威! 卫昭的眼神骤然一冷:“在哪里被抓的?被什么人抓的?” “在野狐坳北边的三道洼。周平带着咱们三个兄弟去巡逻,半道上被一群马匪截了。 对方有三四十号人,还带着绊马索和捕网。咱们有个兄弟拼命杀了出来,让我回来报信。” “周平他们呢?被杀还是被俘了?” “被抓了。我看见周平被他们绑了押在马上,另外两个兄弟也都被捆着。他们没追我,就朝黑风岭方向跑了。” 卫昭的脸阴沉得厉害。 他已经用褚越超的人头在黑风岭一带立了威。 黑风岭的营地都被端了,方圆百里的马匪跑的跑、降的降,剩下几伙也都老老实实缩着。 现在居然有人主动抓他的斥候? 这不合常理。 “你确定是马匪?不是鲜卑人扮的?”卫昭盯着那哨骑。 “是马匪,都是汉话,穿得五花八门的。不过他们马术很好,不像是普通毛贼。” 卫昭沉默了片刻。 有问题。 寻常马匪,躲着他还来不及,哪有胆子动鸡鸣堡寨的人? 更何况,自己前脚刚清剿完周边百里,后脚就冒出三四十号有组织的马匪,还专门用绊马索和捕网抓巡逻队。 这摆明了是冲他来的。 有人在后面撑腰。 卫昭的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人。 卫渊。 除了他,没人有这么大手笔。 “看来我这爹,是铁了心不让我安生。” 卫昭冷笑了一声,转身就走。 唐岁追上去:“卫哥,周平他们被抓了,咱们得去救人。可这帮人明摆着是设好的圈套,等着咱们往里钻。你打算怎么打?” “圈套又怎样?他们抓的是我的兄弟,谁敢碰,我就让谁死。” 一炷香后,鸡鸣堡寨的校场上,五十名骑兵整装列队。 王通跑过来,压低声音说:“队正,真不带足一百?咱们寨子里现在能骑能打的,至少还有六七十人。” “五十骑够了。寨子不能空,你带剩下的人守住家。从今天起,寨门落锁,任何人不得进出。” 卫昭翻身上马,环视众骑,声音拔高: “周平那组人被马匪抓了,现在正在黑风岭受罪。黑风岭是咱们打下来的地盘,马匪敢回来,就是打咱们的脸! 我卫昭从来不跟人打嘴仗。今天去,就一个目的,把人救回来,把他们的命留下来!” 五十骑齐刷刷亮出长刀,杀气腾腾。 “走!” 卫昭一马当先,五十骑紧随其后,踏起漫天尘烟。 出了寨子往北,地势渐开。 野草连绵,冷风呼号。 卫昭跑在最前面,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路线。 三道洼在野狐坳东北面,地势低洼,周围全是土丘。 周平在那里被抓,对方如果想把人质押回黑风岭,必定要翻过野狐坳。 但对方既然敢抓人,大概率不会走那么急。 他们更可能在半路等自己。 卫昭看了眼天色,已是下午。 再往北走一段,太阳就要落山了。 他眯起眼,把速度稍微压了压。 “唐岁,出寨多久了?” “快两个时辰了,卫哥。” “好。该来了。” 话音未落,前方矮丘后面,人头涌动。 一骑、十骑、五十骑、一百骑…… 密密麻麻的马匪从丘后涌出,迅速摆开阵势,拦住了去路。 唐岁倒吸一口凉气:“这有多少?三百人?” 卫昭扫了一眼,并不出乎意料。 这群人敢主动挑衅,肯定是有所倚仗。 只是暂时还没弄明白,他这三百号马匪是哪里来的。 要知道,这附近大一点的马匪也就褚越超原来那一支了,也已经被剿灭了。 他大抵有了一些猜想。 卫昭淡淡地说:“三百出头。比我预估的少了点。” “卫哥,咱们只有五十……” “五十个想杀人的,对三百个怕死的。够了!” 卫昭的声音不轻不重,却传入了每一个骑卒耳中。 说来也怪,看着对面乌压压一片人头,这帮新兵出身的骑兵反而不怎么慌了。 跟着卫哥打过的仗,哪一次不是以少胜多? 马匪们跃跃欲试,缓缓向前逼来。 为首的是个独眼壮汉,独眼死死盯着卫昭,咧嘴一笑: “来的是不是鸡鸣堡寨的人?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黑虎寨大当家扈老六!今日特地在此恭候卫队正!” 卫昭微微抬头:“周平他们在哪?” 扈老六往身后一挥手,几个马匪推出三个人来。 正是周平和另外两个斥候。 三人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脸上全是血渍。 卫昭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又落到扈老六身上。 “你现在放人,我留你全尸。” 扈老六笑得前仰后合: “傻逼,你他娘的疯了吧?五十个人也敢跟老子说这种话?老子身后三百号兄弟,一人一脚都把你踩成泥!” 他身后那帮马匪跟着起哄,各种污言秽语喷涌而出。 卫昭懒得废话。 他缓缓从马鞍旁抽出一柄连弩,端在手中。 “列锥形阵。准备冲锋。” 五十骑应声变阵,呈箭锥状,卫昭顶在最前。 对面的马匪们还在叫嚣。 扈老六的笑声卡了一下。 他看见了卫昭手中那柄形状怪异的弩机。 “那什么鬼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 卫昭将连弩平举向前,扣动扳机。 “杀!” 五十骑同时催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扈老六大怒:“不知死活!都给老子上!把卫昭的人头给我砍下来!” 三百马匪哇哇怪叫着迎了上来。 两股骑兵迎面冲锋,距离急速缩短。 “放!” 卫昭一声暴喝,五十柄连弩同时放箭。 第一轮五十支短矢铺天盖地射出去,冲在最前面的马匪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栽下马来。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 连弩的射速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恐怖的威力。 五十人,不间断射击,密集的短矢像一道铁幕般扫过去,将马匪的冲击波次硬生生打了回去。 扈老六脸色剧变。 他的前队几乎在几个呼吸间就被打崩了,七八十人死伤殆尽,剩下的人被箭雨压得不敢抬头。 “这他娘的是什么弩?怎么射得这么快?!” 他身边的亲信马匪声音都变了:“当家的,顶不住了!他们那弩就没停过!” 卫昭根本没有停止冲锋。 他一边射击一边前进,弩匣打空了一个又一个,身旁的骑卒从腰间抽出备用的箭匣,换上,继续射。 箭矢像雨一样落在马匪阵中,惨叫声连成一片。 等卫昭冲到五十步内,马匪们已经丢下将近一百五十具尸体,前锋彻底溃散。 “近战!拔刀!” 卫昭将连弩往马背上一挂,抽出弯刀,一马当先撞入敌阵。 刀光过处,人头翻飞。 五十骑紧随其后,如虎入羊群般撕开了马匪的阵线。 第36章 黄雀在后 箭雨停歇。 卫昭已经突入敌阵,骑兵紧随其后,刀光起伏,惨叫声此起彼伏。 扈老六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他刚才喊得最大声,位置站得最前。 卫昭突进的第一刀就是冲着他去的。 枣红马踏着尸体冲锋,卫昭将弯刀从一名马匪胸口抽出,反手甩出,刀锋擦着扈老六的马腿劈过去。 那马惊了,前蹄高高扬起。 扈老六坐不稳,从马背上摔下来。 还想爬起来,唐岁已经从侧翼冲过来,一刀背拍在他肩膀上。 “别动!” 唐岁用刀尖抵住他的咽喉。 剩下的马匪见大当家被擒,彻底失去了战意。 有马的打马就跑,没马的扔了刀跪在地上,嘴里连声喊着“降了降了”。 卫昭勒住马,扫了一眼战场。 “周平!” “卫哥!在这呢!” 周平被绑成一团缩在路边,旁边两个斥候也是一身伤,但好在都活着。 卫昭下马走过去,一刀挑开周平身上的绳子。 “能站起来吗?” “能!……卫哥,我给你们丢人了。” “还行,知道丢人。下次再让人用绊马索套了,你就别回来见我。” 周平挠挠头,嘿嘿一笑。 钱虎粗声粗气地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周平肩膀上:“丢人现眼的东西,让一帮毛贼绑了,传出去咱们鸡鸣堡寨的名声都得跟着臭!” 周平疼得龇牙:“你轻点!老子肉都快被打没了!” “活该!” 卫昭没理他们拌嘴,走到扈老六面前,蹲下来。 “说说吧,谁派你来的?” 扈老六歪着嘴,独眼里还透着一股狠劲: “没人派老子来。老子就是看你们鸡鸣堡寨不顺眼,不行吗?” “行。”卫昭点了点头。 然后他一拳砸在扈老六的伤肩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再次响起。 扈老六惨叫一声,脸色煞白。 “再问一遍。谁派你来的?” “老子……老子不说!有种你杀了我!” 卫昭抽出一把短刀,刀尖抵在扈老六的独眼上,慢慢往里送。 “我不杀你。我先把你这只好眼睛挖出来,再把你舌头割了。 然后把你送回你以前的仇家那儿。你猜他们会不会给你个痛快?” 扈老六的独眼里满是恐惧。 他其实不是多硬气的人。 之所以敢跟卫昭叫板,是因为那人给的银子实在太多。 有了钱,到哪不能重新拉一支队伍? 可眼下命都要没了,要钱还有什么用。 “我说!我说!是……是渔阳城的一个大人物,叫段枭。 他给了我三百两银子,让我带人来这堵你……杀了你再给三百两!” “段枭?” 卫昭眯起眼。 这名字他听过。 渔阳的段家,是当地的士族,名下有不少商队往来幽州和冀州之间,同时还暗中贩卖铁器和盐,跟鲜卑人也有勾连。 说白了,就是那种黑白两道通吃的豪强。 “段枭为何要对付我?” “这我真不知道!我们这些跑江湖的,收钱办事,哪敢多问? 段家在渔阳势大,手底下的死士不比官兵少。 我劝你也别想着报仇,那是个惹不起的人……” 卫昭笑了。 “我这个人,最喜欢惹那些惹不起的人。” 之后又询问了两句,问出了扈老六的老巢之后,收拢战场再次出兵。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扈老六的老巢在野狐坳东北四十里外的棺材岭。 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但据俘虏说,那地方确实像口棺材。 三面环山,只有南边一个口子进出。 放在别人眼里,这种地形叫易守难攻。 放在卫昭眼里,这叫省事。 他正愁没地方一锅端呢,马匪自己钻进了口袋,还有比这更贴心的吗? 五十骑,外加从战场收拢的一百多匹马,带着三个伤兵和扈老六,沿着山道一路往东北去。 天色擦黑时,远远看见了棺材岭的轮廓。 果然像口棺材。 两侧山壁陡峭,黑黢黢的像棺材板,中间的谷口窄得只能并行三骑。 他们摸黑进了谷口。 卫昭走在最前,枣红马不紧不慢。 他的右手搭在刀柄上,左手按着马背上的连弩。 这玩意儿还能再打两轮。 进了谷中腹地,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平坦的谷地,四面环山,正中央扎着一片营地。 篝火早就熄了,帐篷也塌得七零八落,地上散落着翻倒的锅灶和踩烂的旗帜,看模样像是刚被抢过。 空无一人。 “这他妈的……人都跑了?”钱虎瞪着眼睛,声音在谷地里回荡。 卫昭没有回话。 他扫了一圈,忽然发现了一处不对劲。 篝火是凉的,但营地后面的一口井边,水桶还是湿的。 有人,而且还不少。 卫昭心中一惊,有埋伏? 他勒紧缰绳,忽然高声喝道:“别躲了。你们不是等老子吗?老子来了,滚出来!” 声音在山谷中撞出几道回音。 片刻的死寂。 然后营帐后面的暗处,火把一支接一支地亮了起来。 不是数十支。 是上百支。 火光连成一片,照亮了整片谷地。 一百多号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封住了所有退路。 这些人穿的不是马匪的杂色破袄,而是一水的黑甲。 头盔、护颈、胸甲、胫甲,冷森森的铁片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刀是制式的环首刀,长枪如林,弓弩已经在两侧高坡上架好。 一百多人站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训练有素、装备精良…… 这肯定是段家私兵。 比起那些马匪,人数虽然少了三分之二,但给卫昭的压力却大了十倍。 唐岁额头上的汗珠滚了下来。 “卫哥,咱们中计了。这是段枭安排的陷阱。扈老六的正面是饵,真正的杀招在这儿。” 卫昭没有回答。 他看了眼山坡上的弓弩手,再看了眼黑甲兵的布阵。 一百多人,从谷口到营地后方,三层包围圈。 前后卡死,左右高坡封锁,连退路都已经封上。 “卫昭。”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黑甲兵后方响起。 黑甲兵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身量极高的男人提着长枪走了出来。 “老子叫段季。受东家之命,在此取你首级。” 卫昭上下打量他,“段季……哪个狗窝来的?” “少他娘的呈口舌之利!这棺材岭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段季冷哼一声。 “你不错,能把老六逼到这个份上。只可惜,你惹错了人!” “惹错没惹错,打过才知道。” 第37章 险象环生 卫昭没等段季说完,已经抬手一弩射了出去。 短矢擦着段季的脸颊飞过,钉在他身后一个黑甲兵的咽喉上。 那人捂着脖子倒下去,连声音都没发出。 段季脸色不变。 “好弩。可惜了。” 他举起手,猛地挥下。 两侧高坡上的弓弩手同时放箭。 箭雨从两个方向倾泻下来,卫昭带来的骑卒来不及反应,瞬间倒下了五六个。 “散开!别聚在一起!” 卫昭一声暴喝,枣红马猛地向前窜出去,躲开了直射过来的十几支箭矢。 他身后的人动作也不慢,听到命令后立刻打马散开。 但地方就这么大,四面都是敌人,散得再开也逃不出箭矢的覆盖范围。 第二轮箭雨又来了。 唐岁的马被射中了脖子,那畜生惨嘶一声向前栽倒,唐岁整个人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唐岁!” 周平打马冲过去,俯身一把抓住唐岁的后领,硬生生把他拽上了自己的马背。 “我没事!只是马没了!”唐岁捂着胳膊,脸上全是土。 卫昭扫了一眼战场,心往下沉。 就这么两轮齐射,自己这边已经损失了将近二十人,还有十几匹马被射翻在地。 剩下的三十来人被压制在谷地中央,箭还在往下落。 不能停在这里,等死。 “全部下马!用马做掩体!连弩还击!” 卫昭率先翻身下马,躲到枣红马身后,端起连弩朝右侧高坡一通猛射。 他手下的老兵反应最快,纷纷下马躲到坐骑后面,抄起连弩朝两侧高坡还击。 箭匣里的短矢像泼水一样打出去,高坡上的段家弓弩手一时间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段季站在包围圈外,看着这一幕,眼中露出一丝意外。 被围在绝地里,还能组织起有效反击,这卫昭确实不是寻常人。 但也仅此而已了。 “长枪队,压上去。” 一声令下,六十名黑甲兵排成三排,端着长枪整齐地朝谷地中央推进。 脚步声整齐划一,铁甲碰撞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卫昭骂了一句。 如果只是弓弩手,还能靠马做掩体周旋一阵。 可长枪队列推进,那些马匹根本挡不住。 等黑甲兵压到面前,自己这些人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王通!带人把弩全拿出来,往他们脸上打!” 王通应了一声,带着剩下的弩手集中火力朝长枪队射击。 短矢打在铁甲上叮当作响,只有少数几支从甲缝里钻进去,倒下了三四个黑甲兵。 不够。 远远不够。 卫昭盯着那铁甲,又看了看自己这边的马匹。 一个疯狂的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 “钱虎!把空马聚到一起!快点!” 钱虎虽然不知道卫昭要干什么,但他对卫昭的命令从不过脑子,带着几个人把失去主人的马匹赶到一处。 卫昭从地上捡起一支火把,猛的朝聚在一起的马群扔了过去。 火把砸在一匹马的背上,那马受惊,嘶鸣着朝长枪队的方向狂奔。 其余的马也跟着炸了群,十几匹疯马像洪流一样朝黑甲兵冲过去。 “跟我冲!” 卫昭翻身上了枣红马,一夹马腹,跟在疯马群后面冲了出去。 疯了! 这是所有人对卫昭的评价。 连唐岁都觉得卫哥是不是被逼急了,脑袋出问题了。 但卫昭自己清楚,这个局面,不疯一把就是死。 疯马群撞进了长枪队,马蹄踏碎了阵型,枪杆被马身撞得东倒西歪。 黑甲兵虽然训练有素,但面对十几匹发狂的奔马,第一排瞬间被撞散。 卫昭紧随其后,在混乱中杀入敌阵。 弯刀从马背上挥下,每一刀都砍在黑甲兵的脖颈处,那里是铁甲防御最薄弱的位置。 后面的骑卒也反应过来,纷纷上马跟着冲杀进去。 段季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支私兵是他亲自调教的,放到边军里也算得上精锐。 但现在居然被一群马给冲乱了阵脚。 他提枪翻身上马,就要亲自冲过去稳住阵脚。 一个黑甲兵连滚带爬地跑到他面前: “将军!那卫昭太猛了!他一个人已经砍翻了咱们七八个弟兄!” “放屁!七八个你们还围不住一个?” “他那刀太快了……人就像鬼一样……” 段季一脚将那人踢开,提枪跃马冲入战阵。 他看见了卫昭。 枣红马上的人浑身浴血,左臂上插着半截断箭,但右手的长刀依旧快得看不清轨迹。 每一刀挥出,必有一人倒地。 段季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自负武艺过人,在渔阳段家做了十几年教头,死在他枪下的对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燃起了战意。 “都给我让开!” 段季一声大喝,黑甲兵自动分开一条路。 他打马直冲卫昭,长枪如龙,一枪刺出,带着尖锐的破风声。 卫昭余光扫到枪影,身体在马背上猛地后仰,枪尖从他鼻尖上方两寸处擦过。 段季枪势未老,顺势横扫。 卫昭已经坐直了身子,弯刀往下一压,精准地磕在枪杆上,把长枪压得往下一沉。 两马交错。 段季忽然感觉到腰间一凉。 低头看去,铁甲上多了一道数寸长的口子,甲片翻卷,血正往外渗。 “你……什么时候出的刀?” 卫昭没有回答,只是拨转马头,再次冲了过来。 段季忍痛提枪,全力应战。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生平未见的高手。 两人在乱军中来回冲杀了四五个回合,段季的枪法渐渐乱了。 卫昭的每一刀都落在他的破绽上,身上的铁甲被砍得七零八落,鲜血已经浸透了内衬。 “你……你小子……” 段季喘着粗气,手中的长枪越来越重。 卫昭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就这水平?还来和我单挑?” 段季勃然大怒,挺枪死命刺出。 这一枪破绽百出,卫昭只需侧身便能避开。 但他没有避。 他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了枪杆。 锋利的枪刃割破了他的掌心,血顺着枪杆往下滴。 但他不松手。 段季慌了,死命往回拽枪。 卫昭顺着他的力道猛地一送,身子借势前倾,右手弯刀从下往上一撩。 刀光从段季的右胯斜切到左肩。 铁甲像纸片一样被撕裂。 段季僵在原地。 两息之后,他的上半身从马背上滑落,下半身还坐在马上。 “你们的将军死了!” 卫昭举起段季的人头,声音响彻整个谷地。 第38章 我要杀他全家! 黑甲兵全都愣住了。 接着,黑甲兵像雪崩一样开始溃散。 “杀!一个都别放跑了!” 卫昭扔掉人头,打马追了上去。 这一夜,棺材岭变成了真正的棺材。 段家一百二十名私兵,战死八十三人,被俘三十七人。 因为棺材岭独特的地势,他们一个都没跑得了。 缴获的物资很多,尤其是这些私兵身上的盔甲和武器弓弩,都是非常值钱的玩意,虽然损失了几十匹战马,但找到的金银财宝完全足够弥补他们的损失了。 但卫昭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这边,阵亡十六人,重伤六人,轻伤二十余人。 这是鸡鸣堡寨成军以来,伤亡最惨重的一战。 卫昭在谷地里站了很久。 天快亮了,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唐岁走过来,他的左胳膊用布条草草绑着,脸上还挂着血痕。 “卫哥,该走了。兄弟们的尸首已经收拾好了,都放在了马背上。” 卫昭没有说话。 他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来。 那是他亲自从新兵里挑出来的,叫陈九,今年才十七,家里还有一个瞎眼的老娘。 昨天出寨前,陈九还跟人打赌,说今天要多杀几个马匪给队正长长脸。 现在他躺在地上,胸口被长枪捅了个对穿,眼睛还睁着。 卫昭伸手把他的眼皮合上。 “陈九,杀了几个人?” 旁边一个伤了腿的老兵红着眼说:“他杀了两个,后来被围住了……死不退……” 卫昭站起身。 “带上他,回家。” 回寨的路走了将近一天。 来的时候五十骑,回去的时候只剩三十出头,还拖着二十几匹驮着尸体的空马。 寨门打开的时候,留守的人全愣了。 王通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具具被抬下来的尸体,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卫昭翻身下马,大步往寨子里走。 王通追上来:“队正,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段家。渔阳段枭。他给马匪出钱,让扈老六做饵,又在棺材岭埋伏了一百二十个私兵。咱们杀了出去,可也折了十六个弟兄。” 王通的拳头攥得咔咔响。 “段枭……段枭!老子非活劈了他不可!” “轮不到你。要劈,也是我去劈。” 卫昭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他走进队正房,把门关上,从水缸里舀水洗了把脸。 水变成了红色。 他看着水缸里倒映出来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他其实心里很愤怒。 但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的愤怒。 因为一个愤怒的人会做出错误的决定。 而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一步都不能错。 卫昭在房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把王通、唐岁、周平、钱虎叫到议事房。 “咱们这回吃了大亏。十六个兄弟没了,六个重伤,短时间上不了马。这笔账,记在段枭头上。” 王通立刻说:“队正,你下令吧!咱们倾巢而出,杀到渔阳去,把段家连根拔了!” “倾巢而出?我们有多少人?段家在渔阳有多少私兵,你知道吗?而且咱们的任务是守住堡寨,不能擅自离开!” 王通被问住了,低下头去。 “段家的实力,比咱们强得多。从棺材岭这仗就能看出来,他一个家将带着一百多号人,装备比边军还好,纪律比边军还严。这样的私兵,段家不知道还藏着多少。” 唐岁说:“那就这么算了?兄弟门白死了?” 卫昭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鲜卑人快来了。最多半个月,北边就会有动静。 如果我们在鲜卑人入侵之前不把段家搞定,等鲜卑人一到,前有狼后有虎,鸡鸣堡寨只有死路一条。”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所以,必须先把段家打掉!而且要在半个月之内!” 周平犹豫道:“可段枭在渔阳城里,深居简出,咱们怎么打进去?总不能用云梯攻城吧?” 卫昭笑了一下。 “谁说要攻城了?段枭想杀我,我当然要亲自上门去谢谢他。” 几个人都愣住了。 “我带五个人去。要最好的骑手,最好的刀,嘴最严的人。今天晚上就走。” “五个人?”王通猛地站起来,“队正,你疯了?渔阳城是段家的老巢,你带五个人进去,跟送死有什么分别?” “六个人去暗杀,比带六百个人去攻城的胜算大。 段枭不会想到,我们吃了这么大亏之后,还敢主动去渔阳找他。更不会想到,来得只有六个人。” 卫昭顿了顿。 “我要亲手剁了段枭,杀他全家,祭兄弟们的亡魂!” 十六个兄弟的命,要段家满门来还! 卫昭当晚点人。 唐岁第一个站了出来。 “卫哥,我去。” 卫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平、钱虎也往前一步。 王通年纪大,自知骑术跟不上,只说了句“寨子交给我”。 剩下三个名额,卫昭从老兵里挑了两个。 一个叫赵顺,一个叫陈遂,都是跟着他从鸡鸣堡寨一路杀出来的老底子,手上沾过血,嘴稳。 “这次去渔阳,一个活口都不留。听明白没有?” “明白。” “现在去换衣裳。不要穿军服,找马匪那堆缴获的便装,越旧越好。每人带两把短刀,一张骑弩。出发!” 六个人,六匹马,消失在了夜色中。 天蒙蒙亮时,六人已经过了黑松林。 这里离渔阳城还有大半日的路程,四周荒无人烟,只有一条废弃的商道在枯草间若隐若现。 卫昭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停下来,让大家歇马吃干粮。 “进渔阳之后,赵顺、陈遂,你们两人留在城外接应,看住马匹。唐岁、周平、钱虎跟我进城。 赵顺,你以前来过渔阳,知道城外的路。” 赵顺点头:“知道。城南三里有个废弃的骡马市,地势低,四周围着破墙,正好藏马。那地方离南门不远,跑起来一炷香就到。” 卫昭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怀里掏出段季的腰牌,扔给唐岁。 “这是棺材岭缴来的,段家私兵的制式腰牌。你好好看看,一会儿要用的。” 唐岁看了一眼,问道; “卫哥,你该不会想让我冒充段家的人吧?” “到时你就知道了。” 卫昭没有多说,靠在马鞍上合上了眼。 他不需要睡多久,半个时辰就够。 前世在边境执行任务,连续三天不睡觉是常态,只是这具身体还没完全适应过来。 半个时辰后,卫昭睁开眼,精神抖擞。 “走。天黑之前必须赶到渔阳城外。” 第39章 是要你命的人! 渔阳南门外,卫昭远远地停了马。 “赵顺,陈遂,去骡马市藏好。口哨三声一短一长,你们出来接应。如果没等到口哨,明天天黑之前自个儿回寨子,不必等我们。” 两人应了一声,牵着多余的马匹离开。 卫昭、唐岁、周平、钱虎四人混在入城的人流里,顺利进了城。 卫昭径直往城北走。 段家大宅就在城北最宽阔的那条街上,占地极广,青砖黑瓦,朱门铜钉。 卫昭没有急着靠近,而是带着人绕到段宅后面的小巷里。 “段府前后都有私兵巡夜,墙头每隔一段就有弩手。直接翻墙进去风险太大,咱们得从侧面进去。”卫昭压低声音说。 唐岁凑上来:“侧面哪有门?我看过了,只有东边一个角门,但门口有人守着。” “角门得从宅子里面开。现在缺一个能把角门打开的人。” 卫昭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在手里掂了掂。 “唐岁,你今晚扮成段季手下的传令兵,去角门送信,骗开大门。这门开一条缝,我就进去。” “他们不会认出来?”唐岁有些发怵。 “段季的人大多死在棺材岭,段府剩下的人没见过几个。 你腰里挂上段季的铜牌,脸上抹点血,装成突围出来的伤兵。只要不心虚,没人会怀疑。” 卫昭又看向周平: “你跟唐岁一起。记住了,你们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报信的。 把门骗开之后,你们什么都别干,拖住开门的人就行。剩下的交给我!” 周平捏了捏拳头,点头。 夜黑透了。 段府四周的火把次第亮起,将整座大宅照得明晃晃的。 卫昭四人猫着腰摸到东角门外,唐岁和周平从正路上装作跑过来的样子,一个搀着另一个,脚步踉跄。 “开门!开门!我是段季将军的亲卫!有紧急军情要报!” 唐岁的嗓子都快喊破音了。 守门的是两个持刀私兵,一个站在门口,一个上前来拦。 “叫什么叫!什么段季的人?段季不是去棺材岭了吗?” “我们中了官兵的埋伏,段将军死了……我是拼死杀出来的!有要紧军情要见家主!快开门!” 门后的人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然后走到唐岁身侧,低头看向令牌。 就在这一瞬间,卫昭从暗处窜了出去,像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掠过。 他侧面低身窜过去,动作快到守门人根本没看清。 钱虎紧随其后。 唐岁和周平站在门口,还在跟守门人纠缠。 “你看见没?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过去了?” “什么?没有啊……” 卫昭和钱虎已经进了段府。 段府的规模远超卫昭的想象。 七进七出的大宅院,亭台楼阁、假山池塘,到处都是廊道回廊。 他带着钱虎贴着墙根走,遇到巡逻的私兵就躲,碰到灯下有人的房间就绕开。 两人一路摸到了内宅深处。 “段枭住在什么地方?”钱虎压着嗓子问。 “内宅最里边那间正房。这种大户人家的规矩,家主住正北,妻妾散在东西两侧。” 卫昭指了指前面。 “你那边的厢房全是女眷。按计划,先杀段枭。拿他的脑袋,再回来清场。” 钱虎点了点头,握着短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内宅的守卫明显比外宅松懈许多。 这里是段枭起居的地方,除了心腹和贴身护卫,寻常私兵不得擅入。 卫昭带着钱虎贴着假山后面的暗处摸过去,一路没遇到什么麻烦。 段枭的正房在内宅最深处,门前种着两棵老槐树,枝叶繁密,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这老狗,倒是会挑地方。”钱虎低声骂了一句。 卫昭没接话,目光从正房扫到两旁的厢房。 西厢那边还亮着灯,隐约有人声传出。 “先摸清这老狗在哪间屋。西厢亮着灯,可能是侍妾,也可能是段枭本人……你在这等着,我过去看看。” 钱虎想跟,被卫昭一个眼神按住了。 卫昭像一尾游鱼般贴着墙根往西厢走,脚下的软底鞋踩在青砖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到了窗下,他半蹲着身子,侧耳听屋里的动静。 “老爷,这事儿当真能成?听说那卫昭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棺材岭去了一百多号人都没回来。” “呵,一个边军的小小队长,再能打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可是老爷,妾身听说那卫昭手底下的人个个不怕死,连鲜卑骑兵都杀了不少……” “妇人之见!鲜卑人是什么货色?一群没脑子的蛮子! 我段家私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随便拉一个出来都能打十个鲜卑人! 卫昭那帮泥腿子,连给段家当狗的资格都没有!” 卫昭在窗外听得真真儿的,不由得冷笑。 这老狗,死到临头了还在这里大放厥词。 他没有急着动手,又听了一阵,确认了屋里只有段枭和一个侍妾,门口连个护卫都没有。 这老狗太自信了,觉得在自己家里可以高枕无忧。 卫昭转身回到假山后,对钱虎说:“西厢。就那老狗一个人,带个侍妾。门口没护卫。” “直接杀进去?” “你走正门,我从后面绕。听到动静就动手,速战速决!” 钱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我憋了一天了,就等这个!” 两人分头行动。 钱虎大摇大摆地朝西厢正门走去,还没到门口,屋里的人就听见了脚步声。 “谁?”段枭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几分不悦。 钱虎没有回答,一脚踹开了房门。 门板飞出去,砸在屋里的屏风上,屏风应声而倒,露出后面目瞪口呆的两个人。 段枭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白白净净,满脸横肉,此刻正半靠在软榻上,手里还拿着酒盏。 旁边的侍妾尖叫一声,缩到了墙角。 “你是什么人?!”段枭厉声喝问,手已经摸向了软榻旁的长剑。 钱虎咧嘴一笑:“要你命的人!” 段枭脸色骤变,刚要拔剑,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冷风。 他下意识回头,只看见一道黑影从后窗翻进来,速度之快,像鬼魅一般。 再想反应已经来不及了,卫昭的短刀从背后捅进了他的后心,刀尖从前胸穿出,带着碎肉和血沫。 第40章 灭门!报仇! 段枭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胸口冒出来的刀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 “段枭,这一刀,是替我鸡鸣堡寨死去的十六个兄弟还给你的。” 卫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冷得像冰。 他转动手腕,刀身在段枭体内搅了一圈。 段枭的身体猛烈抽搐,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卫昭抽出刀,段枭的尸体软软地倒在了软榻上,鲜血洇透了锦缎。 墙角的侍妾已经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瞪着两只眼,浑身抖得像筛糠。 卫昭走过去,看了她一眼。 “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 卫昭没有说话,手起刀落。 这宅子里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既然段枭要灭他满寨,他就灭段枭满门。 他和钱虎从西厢开始,一间一间地清过去。 有人惊醒,有人反抗,有人试图逃跑,有人跪地求饶。 卫昭心硬如铁,一刀一个,干脆利落。 段枭的三个儿子,两个死在睡梦中,一个听到动静跑出来,被钱虎一斧头劈在了脖颈上,脑袋在地上滚了几圈,眼睛还眨巴了两下。 段枭的六房妻妾,一个都没留。 还有他养的那群亲信谋士,住在内宅东跨院,听到动静抄家伙冲出来,正好撞上从西厢杀出来的卫昭。 卫昭左手短刀右手弯刀,左右开弓,几个照面就砍倒了四个。 剩下两个想跑,被钱虎追上去一刀一个。 到了后半夜,段府内宅已经没了活人。 卫昭浑身是血,站在满地的尸体中间,面色平静得吓人。 “差不多了。去外宅,把那些私兵处理掉。” 钱虎点点头,眼睛都杀红了。 两人来到外宅,唐岁和周平已经解决了门口的守卫,正在暗处等他们。 “卫哥,外宅的私兵大部分都睡在两边耳房里。正门那边还有一队巡逻的,我刚才数了,八个人。”唐岁低声汇报。 “留两个看后门,剩下的全部干掉。” “明白。” 四人分头行动。 卫昭摸进耳房,借着月光看清了床上睡着的私兵。 这些人连甲都来不及穿,赤条条地躺在床上,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毫无知觉。 卫昭走到最近的那张床前,一手捂住那人的嘴,一刀割喉。 血喷在墙上,那人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就断了气。 同样的动作,重复了二十多遍。 卫昭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这些私兵跟着段枭不知道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今日死在这里,算他们活该。 更何况,若不是自己抢先动手,这帮人明天就要杀进鸡鸣堡寨,对着自己的兄弟挥刀了。 等唐岁和周平解决了巡逻队回来,整个段府已经没剩下几个活口了。 卫昭站在前院中央,看了一眼这座曾经不可一世的段家大宅。 “烧了。” 唐岁找来了几坛灯油,泼在正堂的梁柱和门窗上。 周平从厨房里摸出两根火把,递给卫昭一支。 卫昭接过火把,走到大门前,将火把扔了上去。 火焰像贪婪的野兽一样蹿起来,顺着灯油蔓延开来。 木头燃烧的噼啪声不绝于耳,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走。” 卫昭头也不回地朝城外走去。 身后,段家大宅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炉,浓烟冲天,隔着十里地都能看见。 四人翻出城墙,在骡马市和赵顺、陈遂汇合,六人骑上马,朝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出了渔阳地界,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卫昭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渔阳城还笼罩在晨曦之中,那道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像一根戳破天空的旗杆。 “十六个兄弟的仇,报了!” 卫昭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一夹马腹,枣红马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六骑如风,朝着鸡鸣堡寨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二天的傍晚。 六人六马出现在寨门前,寨墙上的人远远就看见了他们。 王通亲自跑下来开门,看见卫昭等人平安归来,长出了一口气。 “队正!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派人去渔阳城打听消息。段家满门被灭的事,最快两天之内就会传开。 要确认这件事传到了幽州,传到了卫渊的耳朵里。” 王通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卫昭的意思。 这是要杀鸡儆猴。 段家就是那只鸡。 段枭不光自己死了,满门上下几十口人全没了。 这个消息一旦传开,那些暗中想对付卫昭的人就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了。 “我这就安排人去渔阳和幽州两处打探消息。” 卫昭点点头,又补了一句: “顺便打听一下段家在渔阳的产业。人死了,产业还在。 马匪黑吃黑,咱们也黑吃黑,段家的那些田庄铺面不能便宜了别人。” 王通苦笑了一声,心说队正这胃口是越来越大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对,十六个兄弟不能白死,光杀几个人太便宜段家了。 进了议事房,卫昭洗了把脸,把唐岁叫来。 “赵肥的事,寨子里的新兵也都知道了吧?” “都知道了。全军上下,无论新兵老兵,没一个不拍手称快的。” “还有没有其他人跟外面有勾连?” 唐岁摇头:“王通查了一遍,没发现。自从赵肥死后,寨子里的人心反而齐了。以前那些混日子的,现在训练也肯下死力了。” 卫昭嗯了一声。 他回寨子之后明显感觉到了变化。 那些兵看他的眼神比从前更亮,训练时的精气神也更足了。 以前是畏惧,现在是真正的信服和崇拜。 跟着这样的队正,有肉吃,有钱赚,有功劳拿,如果不幸阵亡了,还有人给你报仇雪恨。 边关当兵的,图的不就是这些? “把连弩发下去,从今天起,人人配一具,箭匣每人五个。训练的时候一半时间练弩,一半时间练骑射。”卫昭说。 “卫哥,这次从段家带回来的那些甲胄和兵器,你打算怎么处理?” “黑甲全留下,咱们自己穿。刀枪弓弩入库,等招新兵了用。马匹分给死伤兄弟的家属,剩下的留作战备。” 唐岁领了命出去了。 第41章 对,是我灭了段家满门 卫昭又让人把钱虎叫来。 “你带人去渔阳,把段家的产业摸清楚。段枭在渔阳经营了这么多年,肯定不少东西。打听清楚这些东西现在落在谁手里。” 钱虎眼睛发亮:“卫哥,你的意思是……咱们去接管段家的产业?” “接管个屁。咱们是边军,不是地方官,没权没收人家的产业。”卫昭摆了摆手。 钱虎一愕:“那打听来做什么?” “段枭死了,他名下那些产业就是无主之物。渔阳城肯定有人会打这些产业的主意。 就算有人调查段家灭门的事,也怀疑不到咱们头上了。说不准到时候还能趁乱抢他一手!” 钱虎终于听懂了,咧着嘴笑了起来:“卫哥,你可真他娘的黑。” “滚蛋,这叫策略。” 钱虎嘿嘿笑着走了。 处理完寨子里的事务,卫昭独自去了寨子后面的山坡。 那里新起了十六座坟茔。 黄土还没被雨水浇透,坟头的土还是松的。 每个坟前都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死者的名字和籍贯。 卫昭站在坟前,沉默良久。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草原上特有的苍凉味道。 “兄弟们,仇我替你们报了。段枭一家老小,都在下面等着你们了。到了那头,你们想怎么收拾他都行。” 卫昭说完,把腰间的酒囊打开,把酒洒在坟前。 酒液渗进黄土,发出一阵轻微的滋滋声。 “你们中有些人跟我没多久,但既然叫了我一声队正,你们的命就是我的命。 这一世我卫昭对不起你们,下一世,我带你们打天下!” …… 第二天中午,去渔阳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 “队正,渔阳城已经传遍了!现在渔阳城里的士族个个自危,有好几家已经加强了府上的守卫。” 卫昭听完,冷笑一声:“这才刚开始。段家完了,跟段家勾连的那些人也该睡不着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目光再次投向了北方。 鲜卑人随时都可能来。 现在没有了段家在后背掣肘,他可以放手去准备对付鲜卑人了。 “传令,三日之内,所有人必须完成连弩训练。 从后天起,斥候队前出三十里,分段巡逻。一有鲜卑人的消息,立刻回报。” 卫昭的声音在议事房里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寨子里的战争机器,开始全速转动起来了。 …… 段家被灭的消息传到了幽州城。 卫渊正在军营里处理军务,卫寿急匆匆地走进来,脸色煞白。 “老爷,出大事了!渔阳段家……被灭门了!” 卫渊手中的笔“啪”地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 “段枭一家上下四十七口,全被人杀了! 大宅被一把火烧了,从内宅到外宅,没留一个活口! 渔阳城现在都传疯了!” 卫渊顿时面露惊恐。 段家在渔阳是什么分量,他太清楚了。 那是比陈家还要根深蒂固的士族豪强,家里养的私兵少说也有两三百人。 而且段枭这个人最是谨慎,出行从来不会少于二十个护卫随行。 就这么被人灭了满门? “谁干的?”卫渊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知道。现场没有留下活口,官府那边也查不出什么。 但有人说,那天晚上看见几个骑马的从段府方向出来,往东南去了。” 卫渊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东南。 鸡鸣堡寨就在渔阳的东南方向。 再联想到自己最近联合段枭最近在暗中对付卫昭的事,卫渊的脸色白了。 “是那个孽子……是他干的!” 卫寿也被这个猜测吓了一跳:“老爷,不能吧?卫昭身边才几个人?段家一百多私兵,他能杀得了?” “这个孽子,不能用常理评估!” 卫寿说不出话了。 “这件事……这件事瞒不住了。段家被灭,陈氏那边肯定会知道。她要是知道是我们把段枭引去对付卫昭的……” 卫渊没有说下去。 他和陈氏之间本来就因为卫讯的事闹得很僵。 陈氏恨他保不住儿子,他也烦陈氏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军务。 若是陈氏知道卫渊暗中撺掇段枭去杀卫昭,结果反而让卫昭把段家满门灭了,陈氏会怎么想? 以她那泼妇性子,不把卫府掀翻了才怪。 “卫寿,你现在就回府里,把夫人看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出门,也不许见任何人。” “是。” 卫寿匆匆走了。 卫渊坐在椅子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 他不怕卫昭来找他拼命,他怕的是卫昭手里是不是掌握了什么证据,能证明他和段枭有勾连。 段枭是士族,他卫渊是边军校尉。 士族和边将之间本来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在幽州不算什么秘密。 可如果这事被摆到明面上,被别有用心的人拿来大做文章,卫渊头上这顶乌纱帽就保不住了。 “这小畜生……当初真该一刀杀了他……” 卫渊瘫在椅子里,喃喃自语。 段家被灭的消息传到鸡鸣堡寨之后,第一个来找卫昭的,竟然是林毅派来的人。 信使带来了林毅的亲笔令,上面只有八个字:“速来宁远关,不得有误。” 卫昭没有耽搁,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唐岁和两个亲兵去了宁远关。 来到中军帐前,让人通报。 片刻后,亲兵出来道:“林将军让你进去。” 卫昭整了整衣甲,大步走进帐中。 林毅坐在帅案后面,面无表情。 秦锐站在旁边,脸色复杂。 “卫昭,你可知我为什么叫你过来?”林毅开口,声音沉稳,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知道。”卫昭站得笔直,“段家的事。” “你倒是实在。”林毅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既然知道,那我问你,段家灭门,是不是你干的?” 卫昭没有犹豫,直接点头:“是我。” 帐中沉默了几息。 秦锐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加担忧了。 林毅看着卫昭:“你知不知道段家在渔阳是什么地位?你知不知道一个边军队长擅自带兵越境去灭人满门,是什么罪?” “知道。按军法,擅自离防,轻则杖责,重则斩首。” “知道还敢做?” 第42章 鲜卑入侵 卫昭看着林毅的眼睛,语气平静: “林将军,段枭派私兵假扮马匪袭击我巡逻队在先,又在棺材岭设伏要杀我一百多兄弟在后。 我有证据,有俘虏,有缴获的兵器。段枭要灭我鸡鸣堡寨,我不能不还手。” 林毅沉默了片刻:“你能拿出证据?” “能。人证、物证都在。我已经把相关供词和部分缴获的兵器送到了宁远关外十里处,只等将军派人去取。” 林毅的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他早就听说卫昭办事周密,今日算是真正领教了。 “即便如此,你杀了段家满门四十七口,就不怕惹出乱子?”林毅问。 “段家这些年暗通鲜卑、贩卖铁器、残害百姓,证据一抓一大把。林将军若是不信,可以去查。 所以段家的覆灭,在渔阳城内,除了少数与段家有利益勾连的人,没有人会为段家鸣冤。” 林毅沉默了。 他主管宁远关防务,对段家的所作所为早有耳闻。 只是段家势大,背后还牵扯着幽州城里的关系,他一直没有动手。 现在卫昭直接把段家连根拔了,等于替他拔了一颗钉子。 “段家的事,我会派人去查……如果真如你所言,段枭有通敌叛国之实,那这件事我不追究。但若有半句虚言,卫昭,你就是死罪!” “请将军明察。” 林毅点了点头,忽然问:“鸡鸣堡寨现在有多少人?” “战兵八十三人,辅兵四十余人。” “太少了。我给你补一百新兵,再从宁远关拨五十套甲胄、一百张强弓、两万支箭矢。 你给我把北边看死了,一有鲜卑人的动向,即刻来报!” 卫昭心头一喜,果然赌对了! 他就赌林毅也是看不惯这段家,所以才会私下将自己叫过来。 不然来的人肯定就是典狱的人了。 这是要奖励自己了…… 但面上却不露声色,抱拳道:“多谢将军!” 秦锐在旁边终于露出了笑容,拍拍卫昭的肩膀: “好小子,干得漂亮。不过下次再干这种事,提前跟我说一声,让我也有个准备……外面没人知道段家是谁灭门的……你懂吧?” 卫昭笑了笑,“明白!” 从宁远关出来的时候,唐岁小声问:“卫哥,林将军这是……要重用咱们了?” “补给和兵源都给了,压力也就来了……拿了人家的东西,就得拿出对得起这些东西的战功。接下来,该鲜卑人倒霉了。” 唐岁兴奋地搓了搓手:“我就等着这一天呢!” …… 林毅答应的补给和兵源,三天后就到了。 一百名新兵,五十套甲胄,一百张强弓,两万支箭矢,外加五百石粮草。 鸡鸣堡寨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物资,新兵进寨的时候,老兵们眼睛都直了。 “我的乖乖,五十套铁甲!这玩意儿放在以前,咱们寨子加起来都凑不出十套!” 王通摸着甲胄上的铁片,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卫昭倒是没有多兴奋。 这些甲胄和弓弩虽然不错,但要说跟鲜卑人正面对抗,还远远不够。 鲜卑人是天生的骑兵,来去如风,穿重甲的步兵根本没机会追上他们。 真正要在边境上立足,关键还是靠骑兵。 “新兵编成两个队,每队五十人,各设一个什长。老兵全部打散,混编进新兵队伍里当骨干。 三个月之内,这些人必须学会骑马、射箭、用连弩。” 之后,卫昭把连弩的制造提上了日程。 黑风岭缴获的铁料还有不少,加上段家私兵留下的那些废弃兵器,足够打造出上百具连弩的关键部件。 “这连弩的关键不在弩身,而在箭匣和弩机的契合度。” 卫昭对负责制造的工匠说。 “箭匣下面的送箭槽,宽度必须和弩箭的尾羽尺寸完全匹配。 差一分,箭就上不去;宽一分,箭就会掉。所以每个箭匣装完箭之后,都必须试射三发。” 那工匠是从马匪堆里救出来的老铁匠,在寨子里待了快两个月了,对卫昭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闻言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不会出问题。 卫昭又让人从宁远关找来了几个会做木工的匠人,加上寨子里原本会点手艺的兵卒,组成了一个十人的小型作坊。 专门制作箭匣和连弩的木质部件,铁制构件由铁匠负责,最后由卫昭亲自检验装配。 十天之后,鸡鸣堡寨的连弩数量达到了一百二十具,箭匣六百多个。 这个数量虽然不能跟正规军相比,但对一个边军堡寨来说,已经相当可观了。 尤其是考虑到连弩的射速是普通弩机的三倍以上,这一百二十具连弩齐射时,短时间内的火力密度甚至能压过三四百名弓箭手。 卫昭很满意。 这天下午,他正在校场上给新兵演示连弩的使用方法,一个斥候从北边飞马而来。 “队正!鲜卑人的游骑已经推进到了黑石岭以北三十里处,数量在二百骑以上!” 卫昭放下手中的连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来的正好。” 他对校场上的新兵老兵喊道:“你们练了这么多天,以为老子是让你们在寨子里养老的?鲜卑人来了!想不想上阵杀敌?” “想!” 声音震天响。 卫昭的目光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有紧张的,有兴奋的,还有几个脸色发白的,但一个退缩的都没有。 “有胆气的,就有资格跟着我出去。没胆气的,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卫昭不勉强任何人。 但我要提醒你们,一旦上了战场,就没有退路。谁敢逃跑,军法处置!” 没有人动。 卫昭点了点头:“好。今天先到这里,各自回去准备。明日卯时点兵,我带你们去碰一碰鲜卑人。” 散操之后,唐岁凑到卫昭身边,压低声音说: “卫哥,二百骑鲜卑游骑,不是小数目。咱们寨子里能打的骑兵只有八十多,新兵还没练出来。 直接跟他们打,怕是要吃亏。” 卫昭看了他一眼:“谁说我要直接跟他们打了?” 唐岁一愕:“那咱们……” “鲜卑人打仗,靠的是速度和机动性。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打了就跑,用骑射消耗对手。你去跟他正面拼,当然打不过。 可如果你能把他们引到不利于骑兵展开的地方,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唐岁眼前一亮:“卫哥,你有计划了?” 卫昭笑了笑:“你明天就知道了。” 第43章 兵不厌诈,装成马匪又如何?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鸡鸣堡寨门口就站满了人。 六十名骑兵整装待发,清一色配了连弩和长刀,马背两侧还挂着两壶箭匣。 剩下的战兵和辅兵在王通的带领下留守寨子,寨门紧闭,弓弩手全部上墙。 卫昭翻身上马,在队伍前面转了一圈。 “今天这一仗,我要带你们去给鲜卑人上一课,让他们知道,鸡鸣堡寨的人,不是他们想抢就能抢的!” 他勒住马,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 “出发!” 六十骑踏着晨曦,朝北疾驰而去。 队伍出寨往北,走了大约二十里,地形开始发生变化。 平坦的草原逐渐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地,沟壑纵横,灌木丛生。 这种地形对骑兵的机动性影响很大,尤其是鲜卑人习惯了大范围迂回包抄,在这里施展不开。 卫昭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上停下来,极目远眺。 “唐岁,确定鲜卑人的位置了吗?” “昨天黄昏在东北方向,距离这里大约三十里。看他们的行进路线,今天中午之前就会进入这片丘陵地。” 卫昭点了点头,对身旁的赵顺说:“按计划行事。你带二十人,去东边的干河沟埋伏。记住,不听到我的号角声,不许出来。” 赵顺应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卫昭又对陈遂说:“你带二十人,去西边的乱石堆。同样,没有号角声,不许暴露。” 陈遂带着人也走了。 原地只剩下了二十骑。唐岁、周平都在,还有十几个从鸡鸣堡寨一路跟过来的老兵。 “卫哥,咱们这二十人,就在这里等鲜卑人?”周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几分兴奋。 “等。他们一定会经过这里。这里是整片丘陵地最平坦的一段,最适合骑兵通过。 鲜卑人的游骑赶路,不会绕远道。咱们就在这里,等他们来。” “然后呢?” 卫昭没有回答,只是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面鲜卑人的旗帜。 那是他在之前的缴获中找到的,虽然颜色有些旧了,但上面的狼头标志依然清晰。 “周平,你举这面旗,跟在我身边。” 周平接过旗帜,一脸困惑。 卫昭笑了笑,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今天,咱们扮成马匪。” 众人面面相觑。 鲜卑人的先头部队,遇上了马匪会怎么样? 卫昭给出了答案:不会怎么样。 鲜卑人这几个月来频繁南下,和边境上的马匪没少打交道。 有些马匪会为鲜卑人带路,有些会卖情报,还有一些干脆就是给鲜卑人当马前卒。 所以鲜卑骑兵看到小股马匪,通常不会主动追击,除非对方先动手。 这就是卫昭敢用二十骑正面吸引鲜卑人的原因。 “等鲜卑人进入河谷,我会带你们冲上去。不要恋战,打一轮弩就撤。 他们会以为我们是来抢人头换赏钱的马匪,再加上他们急着赶路,未必会分兵来追。 如果他们真的追了,更好。把这帮野狗引进干河沟,让赵顺他们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卫昭的计划很简单,但很实用。 鲜卑人虽然凶悍,却也不是傻子。 如果小股马匪主动骚扰后撤,大部分人不会费力气去追。 毕竟他们南下的目的是抢村子、抢粮草,不是跟不入流的马匪纠缠。 如果追了,那就正中卫昭的下怀。 唐岁听完,终于放下了心,还忍不住笑了一声:“卫哥,你这脑子不去当将军可惜了。” 众人大笑,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北方扬起的烟尘。 鲜卑人的先头部队来了。 两百余骑,散布着从北边涌来,马匹剽悍,骑手都穿着皮甲,马背两侧挂着长刀和骑弓。 最前面的是几个斥候,散得很开,一边跑一边朝四周张望。 卫昭举起手,示意众人上马。 “都把脸抹上点灰,别让人看出来咱们是边军。等他们进了射程,我放第一支箭,你们就射。记住,打完一轮就走,不要贪刀。” 众人纷纷从地上抓了把灰土在脸上抹了几下,戴上旧皮帽,远远看去,确实和马匪有七八分相似。 鲜卑人的斥候发现了卫昭他们。 那几个斥候停了下来,朝这边张望。 然后其中一个拨马回去报信,剩下的几个就在原地等着,似乎并不紧张。 卫昭心中冷笑:果然被当成了马匪。 鲜卑人的大队继续向前,很快就进了河谷。 卫昭等他们走到大约八十步的距离,猛地一夹马腹,枣红马箭一般冲了出去。 “上!” 二十骑同时催马,发出嗷嗷的怪叫声,举着连弩朝鲜卑人冲过去。 对面的鲜卑人显然没想到这群“马匪”会主动发起攻击,队形乱了一下。 但很快,带头的百夫长就恢复了冷静,大喊着让手下散开,准备迎战。 卫昭已经冲到了五十步的距离。 “放!” 二十具连弩同时开火,短矢像一片乌云盖过去,打在了最前面的十几骑鲜卑人身上。 那人马惨叫声刚响起,卫昭已经带人兜了个弯,朝南边跑了。 鲜卑人被这一轮箭雨打了个措手不及,倒下了七八骑,剩下的都愣住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要追的时候,卫昭已经跑出了老远。 那百夫长骂了一句,却也没有下令追击。 他急着赶路。 卫昭跑出去几百步,回头一看,鲜卑人没有追上来。 “停!准备第二轮!” 众人勒马,重新装填箭匣。 卫昭又拨转马头,朝鲜卑人的侧翼绕过去。 你不追,我就接着打。打到你忍不住为止。 果然,当卫昭的第二轮箭雨从侧翼射过来时,那百夫长再也忍不住了。 “宰了这群南蛮子!” 一百多鲜卑骑兵从大队中分出,朝卫昭他们追了过来。 “撤!往干河沟撤!” 卫昭一声令下,二十骑朝着南边的丘陵地深处跑去。 鲜卑人追得很紧,他们的马快,耐力又好。卫昭不断扭头看距离,心里盘算着时间。 跑出三里地,鲜卑人的先头已经追到了百步之内。骑弓的射程之内。 “散开!蛇形跑!别让他们瞄准!” 二十骑左右散开,跑起了蛇形。 鲜卑人的骑射虽然厉害,但射移动目标也没那么准。 箭矢从他们身边嗖嗖飞过,有两个人被射中了马背,人也跟着摔了下去。 卫昭心中一沉。 不能丢下兄弟。 “唐岁!带人继续往沟里跑!周平,你跟我断后!” 第44章 大战将至,整军备战! 卫昭拉住缰绳,把马速放慢。 周平跟在旁边,两人的连弩已经换上了新的箭匣。 “放!” 两支箭匣同时倾泻出去,追上来的几个鲜卑人应声落马。 卫昭又换了一个箭匣,继续射击。 他的射术在边军里本就是顶尖的,配上连弩这种大杀器,简直就是移动的死亡堡垒。 短短十几个呼吸,追在最前面的二十多骑鲜卑人全被打下了马。 后面的鲜卑人见状,纷纷放慢了速度。 他们不明白,这帮南蛮子用的什么弩,居然能射这么快,还不用停下来拉弦? 就在他们犹豫的工夫,卫昭和周平已经拨马追上了队伍。 “进沟!” 二十骑冲进了干河沟。 这条沟很长,两侧是高出地面一丈多的土壁,沟底宽约十余步,是天然的口袋阵。 鲜卑人追到沟口,反而笑了。 “这帮南蛮子,自己钻进了死路!追!” 一百多骑鲜卑人冲进了干河沟。 卫昭跑在最前面,忽然勒马停了下来。 他转头看着追上来的鲜卑人,嘴角勾起一个笑。 “赵顺!动手!” 号角声在沟谷中响起。 两侧土壁上突然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影,紧接着,箭矢如暴雨般倾斜而下。 鲜卑人彻底懵了。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追一群马匪,结果追进了别人的伏击圈。 “有埋伏!退!快退!” 百夫长的声音带着惊恐,拨转马头就想往回跑。 可后路已经被堵死了。 陈遂的二十人从沟口杀了出来,一排连弩封住了退路。 前后夹击,两侧还有箭雨覆盖,鲜卑人被堵在沟里,进退不得。 “杀光他们。” 卫昭提着长刀,第一个冲了上去。 干河沟变成了屠宰场。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一百二十余骑鲜卑人全军覆没。 战果极其辉煌。 斩杀鲜卑骑兵九十六人,俘虏二十三人,缴获战马一百余匹、长刀骑弓无数。 而己方,只损失了三人,伤五人。 这是鸡鸣堡寨成军以来对鲜卑人最大的一次胜利。 唐岁激动得满脸通红:“卫哥,这一仗打得太痛快了!鲜卑人以前只在宁远关下吃过这么大的亏,没想到在咱们这里也栽了!” 卫昭擦着刀上的血,淡淡道:“这只是开胃菜。他们的大队还没到呢。” 他扭头看向北边。 那里,更大规模的鲜卑人还在集结。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 回到鸡鸣堡寨,已经是黄昏时分。 王通在寨门口迎上来,见卫昭等人浑身是血,身后还牵着百余匹缴获的战马,眼睛都直了。 “队正,这是……打完了?” “打完了。赶紧烧水做饭,兄弟们累了一天了。” 王通应了一声,赶紧去安排。 卫昭把俘虏和战马交给赵顺处置,自己回了议事房,连甲都没脱就坐了下来。 唐岁端着一碗热水进来,放在卫昭面前。 “卫哥,今日这一仗打得爽快,兄弟们的士气都涨了不少。我瞧着,要不再往北探一探? 鲜卑人的大队人马还没到,咱们还能多打几个这样的仗。” 卫昭喝了口水,摇了摇头。 “今天这场仗,已经是捡了便宜。鲜卑人这次南下,规模比往年大得多。 干河沟那两百骑只是探路的游骑,真正的硬茬还在后头。 再往北深入,一旦碰到鲜卑主力,咱们这几十号人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唐岁不解道:“那咱们就在寨子里等着他们打过来?”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守。边军的职责是守土,守住鸡鸣堡寨,比杀一百个鲜卑人更实在。” 卫昭把碗放下,走到舆图前。 “鲜卑人这次南下,主力应该是走的西线,不然不可能这么久了没见到先锋不对,目标很可能是宁远关。 宁远关若破,整个幽州西北面就全完了。 林将军那里压力肯定很大,否则不会只给咱们补一百新兵就完事,他手里已经没有多余兵马了。” 唐岁沉默了一阵,低声道:“那咱们这里怎么办?万一鲜卑人分兵来打鸡鸣堡寨……” “不是万一,是一定会来。” 卫昭指着鸡鸣堡寨的位置: “咱们这里虽然不在鲜卑主力行军路线上,但地势突出,像颗钉子一样扎在北边。 鲜卑人如果想在西线用兵,最忌讳的就是后背有边军据点不断袭扰。所以他们一定会来,而且来得不会少。” 唐岁脸色变了:“那咱们守得住吗?” 卫昭看了他一眼:“守不住也得守。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跑?” 唐岁咧嘴笑了:“卫哥,你要这么说,我心里就踏实了。” 卫昭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今晚让兄弟们好好休息。从明天开始,全寨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寨墙上再加三层拒马,所有箭矢搬上墙头,连弩全部装好箭匣,弩手分段值守。 再派人去宁远关送信,告诉林将军,就说鸡鸣堡寨即将遭到鲜卑围攻,请求援军。” “是。” 唐岁转身去了。 卫昭独自坐在议事房里,目光始终落在那张舆图上。 北边的黑石岭、野狐坳、棺材岭……这些地方他都已经趟过一遍了。 鸡鸣堡寨是最后的防线。 他前世的经验告诉自己,守城战最重要的不是兵力,而是准备。 只要准备充分,几百人也能守住一座寨子。 他现在有一百八十多号人,连弩一百二十具,箭矢数万支,粮草充足,还有新修的水泥墙。 这些条件,已经比边关九成的堡寨都要好了。 “鲜卑人……来吧。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 与此同时,北方草原上。 贺兰部的大帐。 气氛压抑。 贺兰祟坐在狼皮大椅上,面色阴沉。 他刚刚收到消息:派出去南边探路的两百游骑,全军覆没。 “谁干的?” 报信的千夫长单膝跪地,额头上全是汗: “回族长,是南边的边军。在鸡鸣堡寨附近,那帮边军设了埋伏,咱们的人追进了一条干河沟,被前后堵住,一个都没跑出来。” “两百人,都被汉人边军吃掉了?” 贺兰祟站了起来,走到那千夫长面前。 “你当我是三岁娃娃?南边的边军什么德性,我贺兰祟打了十几年交道了。什么时候边军有这种能耐了?” “族长,确实如此。几个逃出来的斥候说,那帮边军用的弩十分古怪,射速极快,一眨眼就能打出好几支箭。 而且他们不穿军服,扮作马匪的样子,把咱们的人骗进了伏击圈。” 第45章 贺兰部的复仇 贺兰祟的眼神阴冷如刀。 他转过身,看向帐中几个部族首领。 “你们听见了?南边的汉人欺负到咱们头顶上来了。两百个草原勇士,被一帮种地的泥腿子像杀羊一样宰了! 这是贺兰部的耻辱,这是鲜卑人的耻辱!” 一个满脸横肉的首领站起来:“族长,给我五百骑,我去把那个什么鸡鸣堡寨踏平!杀光他们所有人,替死去的勇士报仇!” 贺兰祟没有立即答应。 他抬头看向帐外站着的一人,那是左贤王拓跋健派来的传令使。 三天前,拓跋健的军令就到了:“贺兰部只需守住北线,不得到宁远关。一切行动听从左贤王调遣。” 贺兰祟恨透了这道军令。 他的贺兰部每次南下都冲在最前面,抢得最多,死得也最多。 可拓跋健总把最肥的肉留给自己的王帐骑兵,把硬骨头丢给贺兰部。 这次鲜卑大军南下,主力直奔宁远关,可贺兰部却被按在北边做看门狗。 现在自己的游骑被汉人吃了个干净,拓跋健的人连个屁都不放一个。 “告诉左贤王,贺兰部有部族勇士被杀了,我要去讨回血债。这是贺兰部的私事,请左贤王不要干涉。” 传令使面无表情地躬了躬身,转身离去。 贺兰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寒光闪烁。 等那人走远,他才转过身,对帐中诸将说: “传令下去,全族点兵。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全部上马。把能打仗的人都集合起来。” 那千夫长问:“族长,带多少人?” “两千。” “两千?”千夫长吃惊道,“打一个边军寨子,需要两千人?” 贺兰祟冷笑: “拓跋健不让咱们去宁远关,那咱们就绕道走东线。 打下鸡鸣堡寨,抢了里面的粮草武器,再顺着河谷往南扫荡。 我要让拓跋健看看,我贺兰部才是草原上最锋利的刀!” 帐中诸将闻言,齐声高呼:“杀!杀!杀!” 两天后,贺兰祟的两千骑拔营南下,直扑鸡鸣堡寨。 …… 鸡鸣堡寨内,卫昭正在教新兵使用连弩。 这批新兵大多来自幽州各地,有不少人是逃难的流民,被林毅安排补充到各个边军据点。 其中有两个兄弟最显眼,一个叫李敢,一个叫李壮,亲哥俩,从右北平逃难过来的。 哥哥李敢沉默寡言,箭法奇准,第一次试射连弩就打出了九发中靶的成绩。 弟弟李壮力大如牛,能单臂拎起一石重的拒马,说话嗓门大得惊人。 卫昭对这两个人很满意,就让李敢做了十夫长,李壮给他当副手。 这天下午,卫昭正在校正连弩的准星,北边的斥候飞马赶了回来。 “队正!鲜卑人大队来了!已经过了黑石岭,距离寨子不到三十里!” 卫昭手上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问:“多少骑?” “看烟尘,至少两千骑。前锋已经到了黑龙河对岸,正在扎营。” 两千骑。 寨子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几个新兵的手明显抖了起来,有人连弩都端不稳了。 卫昭把连弩放下,站起来扫视一圈。 “慌什么?两千骑而已。咱们有连弩,有城墙,有准备。他们再多人,也得先过箭雨这一关。” 他的声音不大,但落在每个人耳朵里,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王通!带人把所有火油搬上寨墙,每面墙放十坛。陈遂!带人去把寨门堵死,用土石木料顶住。 唐岁!你带人往寨子里运水,越多越好。” 几道命令下达完毕,整个鸡鸣堡寨像被拧紧了发条,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卫昭抬头看了看天色。 “今晚所有人轮流休息,明日之前,所有人必须回到自己的战斗位置。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声音整齐划一,但卫昭听得出来,有些人嗓子是抖的。 “害怕是正常的,我第一次上战场也害怕。 但是记住,怕和怂是两码事。怕可以,手别抖! 今晚都给我好好睡一觉,明天睁眼,把胆亮出来给鲜卑人看看!” …… 天刚亮,鲜卑人的号角声就响了起来。 低沉悠长的号角在旷野上回荡。 寨墙上,卫昭一身铁甲,按刀而立。 昨夜他睡了一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检查防线。 寨墙东段的一处裂缝补过了,寨门后面的土石堆得比人还高,火油罐子全都摆到了射程之内,连弩箭匣堆满了墙头…… 能做的都做了。 “队正,他们来了。” 唐岁站在他旁边,伸手指向北边。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像漫过荒原的洪水。 鲜卑骑兵,两千骑,排成松散的战斗队形,朝着鸡鸣堡寨缓缓压过来。 新兵们握着连弩,有人脸色煞白,有人嘴唇哆嗦,但没有人跑。 卫昭扫了他们一眼,心中稍安。 果然,打过仗的和没打过仗的就是不一样。 干河沟那仗虽然不算大,但已经把不少新兵的血性给打出来了。 鲜卑人在寨子北面一里处停住了。 一名鲜卑千夫长策马而出,在寨墙外三百步处绕了一圈,忽然加速冲过来,到两百步左右勒马急停,将一张弓高高举起,嘴巴里哇哇叫着什么。 “他在喊什么?”周平问。 一个懂鲜卑话的老兵翻译: “他说咱们是躲在墙后面的老鼠,有胆量就出去跟草原勇士真刀真枪干一场。” 卫昭冷笑一声。 “告诉他,有胆量就再走近一点。” 那老兵探头喊了几声,鲜卑千夫长哈哈大笑,竟然真的又往前走了五十步。 两百步。 正好在连弩射程之外,但在他的弓射程之内。 那千夫长忽然从马背侧囊中取出一支箭,搭在弓上,朝寨墙方向射了一箭。 箭矢飞了一百五十余步,软绵绵地插在寨墙前十步的地上。 鲜卑人爆笑如雷。 这是赤果果的羞辱。 “队正,我下去宰了他!”钱虎提刀就要下墙。 卫昭按住他:“回来!” 钱虎怒道:“那狗东西在你面前撒野!” 卫昭没理他,转身从唐岁手里接过一柄加强弓。 这弓是缴获的鲜卑制式骑弓,后来又被卫昭改进过,加装了牛角片和缠丝,最大射程可达两百五十步,比寻常骑弓远了将近四成。 唯一的缺点就是费力,但对于目前的卫昭来说,并不算事了。 第46章 来几个死几个! 卫昭左手持弓,右手取出一支加长重箭,搭在弦上。 “给我一支号角。” 唐岁把号角递过去。 卫昭把号角凑到嘴边,深吸一口气,吹响了属于鸡鸣堡寨的进攻号。 “呜——” 号角声短促有力,和鲜卑人的低沉号完全不同。 它更尖利,更刺耳,像刀子划过铁板。 那鲜卑千夫长听见号角声,先是一愣,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汉人吹号子给自己壮胆呢!” 他笑着,举起手朝身后挥了挥,示意所有人准备冲锋。 就在这一瞬间,卫昭松开了弓弦。 重箭破空而出,带着刺耳的尖啸,如一道黑影般飞过两百步的距离,精准地从那千夫长的嘴巴里穿进去,从后颈透出。 那千夫长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僵坐在马上,嘴巴里插着半截箭杆,血从后脑喷涌而出。 然后身子一歪,从马上栽了下去。 鲜卑人的笑声全停了。 寨墙上的新兵们爆发出震天的狂吼:“好!” 两百步穿嘴。 在这个距离上,箭矢的力量足以贯穿人体,射术之强,简直骇人听闻。 贺兰祟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本来是想让手下羞辱一下汉人,让这帮边军出寨应战,趁机全歼。 没想到汉人不但不应战,还一箭射死了他手下的千夫长,连个招呼都不打。 最让他生气的是,这一箭从两百步外射出。 草原上的神射手确实能做到两百步杀敌,但那个射箭的人明显不是寻常边军。 鸡鸣堡寨……这地方到底藏着什么怪物? “给老子把寨子围了!” 贺兰祟怒喝。 两千鲜卑骑分成三路,从北、东、西三个方向将鸡鸣堡寨围了个水泄不通。 南面是陡坡和断崖,鲜卑人没有派兵,但派了斥候在远处监视。 然后,又有两骑从鲜卑阵中冲了出来。 这回来的是两个百夫长,体型一个赛一个壮,满身肌肉,披着厚皮甲,手提长柄骨朵和战斧。 “汉人!我乃贺兰部百夫长阿多!你们谁敢出寨与我单挑!不敢出来的,就是狗!” 其中一个百夫长在寨墙外百步处扯着嗓子叫骂,声音传得老远。 卫昭站在墙头,不紧不慢地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 “谁说我不敢出来?我怕打死你,你们族长哭鼻子。” 新兵们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卫昭把水壶扔给唐岁,转身下了寨墙。 “队正!我跟你去!”钱虎追上来。 “不用。我出去跟他们玩玩。王通,随时准备关门,别让任何人跟出来!” 王通瞪着眼:“队正,你一个人出去?那帮鲜卑人出了名的不讲规矩,万一他们一起上……” “一起上就一起上。就怕他们没这个本事。” 卫昭走到寨门边,把厚重的木闩抬起,推开一条只容一人一马通过的窄缝。 枣红马已经被人牵了过来,卫昭翻身上马,提着长刀,不紧不慢地出了寨门。 身后,寨门缓缓合上。 鲜卑人见寨门开了,本来要一拥而上,但看到只出来一人一马,又犹豫了。 单挑,是草原上的古老传统。谁先动手,谁就输了名声。 当然,名声这东西,鲜卑人也不是很在乎。 但贺兰祟在乎。 他贺兰部可不止这两千人看戏,后方营地里的其他部族也在看着。 如果他连单挑都不敢接,传回草原上,贺兰部的勇士要被别的部族笑掉大牙。 “阿多!给我把他的脑袋摘下来!”贺兰祟大声下令。 那个叫阿多的百夫长兴奋地舔了舔嘴唇,催动战马朝卫昭冲了过去。 “汉狗!死!” 战马速度极快,转眼间就到了卫昭面前。 阿多的骨朵高高举起,带着风声砸向卫昭头顶。 卫昭没有躲避。 他就那么静静地骑在马上,看着骨朵带着千钧之力砸下来。 然后,在骨朵即将落下的刹那,他的身体忽然向侧面滑开了。 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从马背上滑到马腹旁,单脚还勾着马镫。 骨朵砸空,呼的一声带起一阵风。 阿多吃惊地低头看去,却发现卫昭不见了。 下一刻,一道寒光从马腹下方射出来。 长刀从下而上,斩在阿多坐骑的前蹄上。 马前腿齐膝而断,惨嘶着向前栽倒。 阿多被甩下马来,在地上滚了两圈,还没爬起来,卫昭已经从侧面绕了上来,一脚踩住他的胸口,长刀横斩。 人头飞起。 “下一个。” 卫昭的声音冷得像冰,飘向鲜卑阵中。 鲜卑人的阵线微微骚动了一下。 阿多虽然不是最强壮的百夫长,但在贺兰部也是出了名的悍勇。就这么被一招宰了? 贺兰祟咬紧牙关,朝身边的另一个百夫长使了个眼色。 那人叫穆尔,擅长使双斧,比阿多更壮,也更凶残。 穆尔二话不说,拍马而出。 “你杀我弟弟!我撕了你!” 穆尔是阿多的亲兄弟,两人同生共死了二十多年。 此刻看到弟弟的尸体躺在地上,穆尔的眼睛都红了。 他一手一把短斧,策马朝卫昭狂奔而来。 卫昭站在原地,把长刀换到左手,右手从腰后抽出了那柄短刀。 双刀对双斧。 穆尔冲到近前,左手斧横劈,右手斧竖砍,攻势凌厉如疯狗。 卫昭左右格挡,刀斧相击,迸出一串串火星。 “力气不小,就是太慢了!” 卫昭格开一斧,身子往左一晃,右手短刀像蛇一样从穆尔的右腋下刺了进去。 刀尖穿透皮甲,直入心肺。 穆尔狂吼一声,双斧脱手,双手死死攥住卫昭的肩膀,想要把他从马上拽下来同归于尽。 卫昭左手长刀翻转,一刀斩断了穆尔的右臂。 然后短刀抽出,反手扎进了穆尔的咽喉。 穆尔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庞大的身躯向后倒去,砸在地上腾起一片尘土。 两个百夫长,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全被击杀。 鸡鸣堡寨的墙头上,士兵们声嘶力竭地吼着:“队正!队正!队正!” 唐岁激动得脸都涨红了,抓着王通的胳膊:“通叔!你看见没有!卫哥一个人挑了俩百夫长!眼睛都没眨一下!” 王通也高兴,但更多的是担忧:“别光顾着高兴,盯着对面的动静。这帮鲜卑人不讲信用,队正杀了他们的人,他们肯定要发疯了。” 话音刚落,鲜卑阵中传来一声怒吼。 “全部给我冲!把汉人的寨子给我踏平!鸡犬不留!” 第47章 攻城战 贺兰祟彻底怒了。 他本想让手下单挑杀了卫昭,长长贺兰部的威风。 结果威风没长成,反而让人家当众斩了两个百夫长。 这要是传出去,贺兰部的脸都得丢尽。 既然脸已经丢了,那就用血洗回来。 两千鲜卑骑同时催马,朝鸡鸣堡寨猛扑过来。 卫昭早在穆尔倒下的时候就拨马往回跑了。 寨门开到最大,等他冲入寨中,门后的人立刻用尽全力将门合上,堆上土石。 卫昭翻身下马,重新登上寨墙。 “鲜卑人不讲规矩,都别慌。他们冲近了,就照前几天的训练打。 连弩集中射击,先射马,再射人。每次放箭不要超过三轮,留够箭匣。都听明白了?” “明白!” “放近了打!我不放第一箭,谁都不准动!” 士兵们的呼吸急促起来。 鲜卑人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寨墙上的箭矢已经搭上了弦,所有人的手指都扣在扳机上,只等卫昭一声令下。 两百五十步。 卫昭忽然抄起那柄加强弓,搭上一支带火油布的箭矢,在火把上一引。 那箭变成了一团火。 卫昭张弓如满月,对准了冲锋在最前面的一面鲜卑大旗。 “放!” 火矢破空而去,正中那面狼旗。 与此同时,寨墙上一百二十具连弩同时开火。 漫天的短矢如暴雨一般倾泻出去。 第一轮齐射,一百二十具连弩,每具射出三支短矢,三百六十支箭在同一瞬间泼洒出去。 冲在最前面的鲜卑骑兵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马匹惨嘶着栽倒,骑手被甩飞出去,后面的人来不及转向,直接踏着前人的尸体继续冲。 但箭雨没有停。 连弩的恐怖之处就在这里,它不需要弓箭手重新搭箭拉弦,只需要拉动一次弩机,下一支箭自动上槽。 一百二十具连弩轮流射击,箭矢像连绵不绝的暴雨一样从寨墙上倾泻下去。 鲜卑人的冲锋阵型被硬生生打乱了。 冲在前面的几排人几乎全部倒下,后面的骑兵只能从侧面绕,可绕过来之后,发现寨墙上的箭照样追着他们射。 “这他娘的是什么弩?!” 贺兰祟在后阵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和汉人打了几十年交道,边军的弩箭什么威力他一清二楚。 那种弩射一箭要半盏茶,射完还得用脚踩着拉弦。 所以鲜卑骑兵冲寨子从来都是顶着箭雨硬冲,损失几十个人就能摸到墙根。 可眼前这弩箭的密度,简直像几百个弓箭手在同时放箭,还不带停的。 “族长!前面死了上百人了!冲不上去啊!”一个百夫长满身是血地跑回来。 贺兰祟咬了咬牙:“后撤!重新整队!” 鲜卑人退了。 寨子前面留下了二百多具人尸马尸,横七竖八地堆在草地上,血水把地面都染成了黑红色。 寨墙上,新兵们握弩的手还在抖,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原来连弩打起来这么猛!” “鲜卑人连墙都没摸到就退了!” 卫昭没有跟着高兴。 第一波冲锋只是试探,死几个人对贺兰祟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真正要命的是后面的持续围攻。 “别急着庆功!把箭匣都重新填满!伤兵抬下去,能动的继续守着!王通,东墙的情况怎么样?” “东墙也有鲜卑人攻,被打退了一次,暂无大碍。不过他们走的时候把几匹马尸体留在了墙根下面。” “马尸堆在墙根,下一波就可以踩着马尸往上爬了。陈遂!带人下去把马尸搬开,烧了!快点!” 陈遂带人去了。 没过多久,鲜卑人的号角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们改变了战术。 鲜卑人不再骑马硬冲,而是下马步战,顶着简易木盾往寨墙下推进。 每面大盾后面藏三到四个人,像乌龟壳一样慢慢爬。 连弩的短矢打在大盾上,叮叮当当地弹开,杀伤力大打折扣。 “他们变招了!”唐岁急道。 卫昭看了一眼,笑了:“这帮野蛮人还挺会动脑子。” “卫哥,怎么办?箭打不穿他们的盾啊!” “箭打不穿,火油呢?” 唐岁眼睛一亮。 王通已经带人把火油罐子搬上了墙头。 卫昭拿起一个罐子,在手里掂了掂。 “等他们进了六十步,火油和弩箭一起招呼。火油先烧,把盾牌烧着,弩箭追射,不留间隙!给我烧死这帮乌龟王八蛋!” 士兵们齐声应和。 鲜卑人爬到了八十步。 卫昭高喊:“火油准备!” 所有人将火油罐子的塞子拔掉。 七十步。 六十步。 “扔!” 上百个火油罐子划着弧线飞出去,摔碎在地上、盾牌上。 然后一支支火把从墙头飞出去。 火焰腾起,将鲜卑人的步战阵型瞬间吞没。 惨叫声冲天而起。 木盾烧成了火盾,持盾的人浑身着火,在地上打滚,还有人转身往后面跑,没跑几步就扑倒在地,再也没起来。 鲜卑人的步战进攻再次被打退了。 可贺兰祟像疯了一样,根本不顾伤亡。 他一遍遍地催促后续部队往上冲,一波接一波,从中午一直打到黄昏。 鸡鸣堡寨的箭匣打空了五轮,火油耗尽,连寨墙上堆的石头、木料都扔下去砸人了。 鲜卑人踩着尸体冲上来,终于摸到了墙根。 “杀!把他们压下去!” 卫昭亲临东墙,带着钱虎和一帮老兵用长矛往下捅。 鲜卑人架起木梯,一个接一个往上爬。 卫昭抄起一柄长刀,站在墙头,像割草一样收割着爬上来的鲜卑人。 刀光翻飞,头颅滚落,残肢断臂掉下墙去,砸在下面的人头上。 “队正!北墙又上来人了!” “守住!都给我守住!谁后退一步,老子先宰了谁!” 王通、周平带着预备队冲上北墙,和攻上墙头的鲜卑人杀成一团。 唐岁手拿连弩,在乱战中左一下右一下地放箭,专打那些已经爬上来的鲜卑人脑袋。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鲜卑人终于退了。 这一次,他们是真的退了。 第48章 惨烈 寨墙下堆满了尸体。 寨墙上的士兵们累得瘫倒在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卫昭身上的甲胄被砍出了十几道口子,左肩挨了一刀,血流不止。他让人简单包扎了一下,就继续巡墙。 “死了多少人?”他问王通。 “清点了,阵亡四十七个,重伤二十一个,轻伤的更多。现在还能上墙打仗的,不到一百二十人。” 卫昭沉默了片刻。 “伤兵有多少能动的?” “轻伤的基本都在撑着,没一个肯下去。队正,兄弟们都不愿意退,说这条命是队正给的,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跟队正干到底。” 卫昭喉咙有点发紧。 他拍了拍王通的肩膀:“等打完了仗,我请所有人喝酒。” “这话我记下了。”王通咧嘴一笑。 当天夜里,鲜卑人没有发动攻击。 但卫昭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贺兰祟的人在寨子外面点起了数百堆篝火,把那片荒野照得亮如白昼。 两千骑打了整整一天,损失了二三百人,贺兰祟已经红了眼。 他不会撤的。 贺兰祟确实没打算撤。 他坐在大帐外面的火堆旁,脸上被火烤得忽明忽暗。 旁边几个百夫长垂头丧气地坐着,没人敢吭声。 “一个小小的寨子,一天之内折了我三百个勇士。”贺兰祟的声音又低又沉,“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人回答。 “等回到草原,我贺兰祟就是各部族的笑柄!连个破寨子都打不下来,还有什么脸面跟着左贤王去抢汉人的城池?” 一个年长些的百夫长壮着胆子说:“族长,这寨子太邪门了。他们的弩箭射得比雨还密,墙也古怪,火都点不着。要不……先撤?” “撤?”贺兰祟扭头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刀,“我贺兰祟这辈子还没在汉人面前撤过。今天撤了,明天我拿什么面对部族里的老人和孩子?” 那百夫长不敢再说话了。 贺兰祟站起来,走到帐外,望着远处黑黝黝的寨墙。 “明天,把所有能用的人都叫上。我亲自带人冲。冲不进去,就死在外面。贺兰部没有后退的孬种。” 他顿了顿,又说:“再派人去北边,把附近所有游骑都召集过来。老子不信,一个破寨子还能挡得住三千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卫昭就上了寨墙。 新兵们还在睡,老兵们抱着武器靠在墙垛上打盹。 他走到东墙,发现那堵墙被鲜卑人打得凹进去一块,外面的墙皮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土坯。 这就是水泥墙的好处了。 表面碎了,里面还是硬的,整体结构没受太大影响。 “唐岁,昨天伤亡统计完了没有?”卫昭问。 唐岁从下面跑上来,两条胳膊都包着布,但精神头还行:“完了。能动的加上轻伤的有九十六人。箭匣还有十二轮,火油已经打光了。” “弓箭呢?” “普通弓箭头还剩不少,但杀伤力不如连弩。估计今天鲜卑人再冲,最多撑到午后。” 卫昭没有说话,走到墙边看着下面层层叠叠的鲜卑人尸体。 “尸体堆这么高,他们再来攻,直接踩着尸体就能跳上墙来。” 唐岁脸色一变:“那怎么办?” “趁现在他们还没动静,派人下去把尸体拖走,烧掉!” “这……下面可能有鲜卑人的弓箭手埋伏。” “派几个人从南墙翻出去,用长钩拖。动作要快,拖得走就拖,拖不走就倒火油烧!” 唐岁应声去了。 半个时辰后,寨子里升起了一股浓烟。 火光中,几百具鲜卑人的尸体被点着,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 鲜卑人那边显然发现了寨子的动作,零零散散朝寨墙放了阵箭,但没大规模进攻。 他们也在等,等贺兰祟召集的援军。 卫昭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贺兰祟真的再召来人,鸡鸣堡寨就真的悬了。 他昨夜已经派人去宁远关求援了,但此地到宁远关直线距离上百里,援军就算立即出发,也要一天时间。 问题在于,宁远关现在也在被围。 林毅自身难保,还能分出多少兵来救鸡鸣堡寨? “队正,你歇会儿吧,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周平走过来,给卫昭递了块干饼。 卫昭咬了一口,没接茬。 “你去把李敢叫来。” 周平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李敢很快上了寨墙,站得笔直。 “队正,有什么吩咐?” “弓箭都齐吗?”卫昭问。 “齐了。一人两把弓,二百支箭。不过我手下大多是新兵,拉弓还成,准头就差点意思了。” “不用准头。等鲜卑人冲上来的时候,你的任务就一个:带你的十个人,专打他们后阵的骑弓手。他们藏在后面放箭,你们就压他们的射角。不求命中,只要让他们不敢抬头。” 李敢点头:“明白。” “还有,”卫昭顿了一下,“如果寨子破了,你带十个人从南面的陡坡走,能走多少走多少。去宁远关报信,就说鸡鸣堡寨没了。” 李敢猛地抬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这是命令。”卫昭说。 李敢捏紧了弓,沉声道: “队正,我是逃难来的。在幽州城外面饿得差点让人当流民杀了,是林将军把我们哥俩送到您这里来的。 您要是没了,我们兄弟的命就是捡来的,今天还给您也没二话。” “别说晦气话。老子还没死呢。”卫昭笑骂了一句,“去准备吧。” 辰时刚过,鲜卑人的号角再次响起。 这一次,号角声比昨天更长、更沉,带着一股悲壮。 贺兰祟亲自披挂上阵,手提长枪,骑在一匹黑色高头大马上。 “贺兰部的勇士们!昨天我们死了三百人,今天我们要用汉人的血来洗刷仇恨!杀进寨子,一个不留!” 两千鲜卑人齐声怒吼,如山呼海啸。 然后他们全部下马。 除了贺兰祟和几十个亲兵之外,所有人都下马。 长梯、木盾、钩索,能用的攻城器械都用上了。 这是真正的总攻。 第49章 生死时刻,援军到! 卫昭站在寨墙最高处,看着那乌压压的人群朝寨子扑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 “都别慌。昨天那么难都挺过来了,今天也一样。记住一件事,我卫昭在一天,这寨子就不会破!” 士兵们齐声狂吼,声音震得寨墙都在抖。 鲜卑人冲到了两百步。 卫昭举起了那柄加强弓。 “连弩准备!” 一百多具连弩齐刷刷架上了墙头。 一百五十步。 “放!” 箭雨再次降临。 但今天的鲜卑人比昨天更疯狂。 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冲。 大盾被射穿了,就用手臂挡箭。 马腿被打断了,就下马步战。 三百步的开阔地被尸体铺满了一层又一层,可鲜卑人还在冲。 他们真的不要命了。 连弩的箭匣换了一个又一个,士兵们的手指都磨出了血,可鲜卑人还在涌上来。 终于,他们摸到了墙根。 “推梯子!推梯子!别让他们架起来!” 卫昭一边喊一边亲自抄起一根长木,把一架梯子推得斜飞出去,梯子上的四个鲜卑人惨叫着重摔在地上。 可梯子太多了。 北墙、东墙、西墙,同时有十几架梯子架上了墙头。 鲜卑人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石头!没有石头了!火油也没有了!” “弓箭!用弓箭射梯子底下的人!” “连弩打完了!箭匣都空了!” 卫昭听到这些喊声,心知已经到了最危急的关头。 他把打空的连弩往地上一扔,抽出了两把刀。 “都听好了!连弩用完了就用刀,刀砍卷了就用拳头!今天就是死,也得死在墙上!” 说完他冲到北墙,对准一个刚爬上来的鲜卑人一刀劈下。 血溅了他一脸。 “上来一个死一个!上来两个死一双!杀!” 鸡鸣堡寨的士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像疯了一样朝鲜卑人扑去。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卫昭已经杀红了眼。 他不记得自己砍了多少人,只记得刀口卷了,就从地上捡起一把鲜卑人的弯刀继续砍。 李敢在下面带着弓箭手拼命放箭,专打那些想爬上墙的鲜卑人后脑勺。 钱虎一柄斧头使成了风车,半面墙都被他护住了。 周平的长枪断了,抄起半截枪杆和两个鲜卑人抱在一起滚下了墙头。 唐岁手中的连弩没了箭匣,就用弩身当锤子砸,砸碎了就上拳头。 每个人都拿出了不要命的架势。 可鲜卑人实在太多了。 一个人倒下去,两个又爬上来。 寨墙上的防线开始一点一点地失守,东墙已经有一小段被鲜卑人占了。 “队正!东墙顶不住了!”有人带着哭腔喊。 卫昭一刀砍翻面前的鲜卑人,头也不回地吼道:“顶不住也得顶!退了就全完了!” 他一边吼一边朝东墙冲过去,所过之处,刀光如练,鲜卑人像被割草一样倒下。 可他一个人再勇,也堵不住整条防线。 就在东墙即将崩溃的千钧一发之际。 南边的山道上,响起了震天的马蹄声。 铁骑奔涌,卷起漫天尘土。 一面大旗从山道拐角处冲出来,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秦”字。 “是秦校尉!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寨墙上的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卫昭劈翻最后一个摸上墙头的鲜卑人,喘着粗气朝南边看去。 只见秦锐一马当先,身后两千骑兵如钢铁洪流般冲出了山道。 “卫昭!我来了!你这王八蛋别死啊!” 秦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急切。 卫昭拄着刀站在墙头,咧开嘴笑了。 “这老小子,来得还挺及时。” 鲜卑人的后阵被援军冲垮了。 贺兰祟万万没想到,宁远关被围成那样,汉人竟然还敢分兵来救鸡鸣堡寨。 秦锐的骑兵从南边杀入,鲜卑人还在攻城,根本无法组织有效抵抗。 “全军听令!不要追击!把寨子周围的鲜卑人先清掉!” 秦锐挥舞着长枪,指挥骑兵从东向西横推过去。 鲜卑人的攻城阵型彻底崩了。 他们丢下梯子和盾牌,四散奔逃。 可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 秦锐的骑兵追着鲜卑人的屁股砍,从北墙一路杀到西墙。 贺兰祟见大势已去,带着几百残兵朝北边拼命逃窜。 “别追了!穷寇莫追,他们草原上跑得快,追不上的!” 秦锐勒住马,望着鲜卑人远去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 寨门打开,卫昭带着还能站着的士兵走出寨子。 秦锐看到卫昭浑身是血,却还站得笔直,心里又是气又是心疼。 “你他娘的,就不能给我省点心?两千鲜卑人围攻,你还不跑?” 卫昭笑了笑:“跑了,鸡鸣堡寨就没了。你秦校尉的脸也丢光了。” 秦锐骂了一句,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行!你小子有种!这仗打完,我亲自去林将军那里给你请功!” 卫昭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满目疮痍的寨子,以及寨墙上那些已经累瘫了的士兵。 “请功不请功的以后再说。先给兄弟们弄口热汤喝。” “还用你说?辎重队就在后面,半个时辰到!” 秦锐带了两千骑兵,都是宁远关的精锐,还跟着三百多辎重兵,拉了满满几十车粮草、箭矢和药材。 “宁远关被围,你怎么抽得出这么多人来救我?” 秦锐让人给卫昭处理伤口,自己蹲在火堆旁灌了口酒: “鲜卑人走了。拓跋健的先锋强攻两天没攻下来。 昨天夜里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全线后撤了三十里,留下斥候断了后路,主力绕过宁远关朝幽州方向去了。 我本想追击,可林将军说鸡鸣堡寨有难,让我先来救你,免得背后被贺兰部打穿。” 卫昭眯起眼睛:“拓跋健绕过宁远关去打幽州了?这消息确实没有?” “林将军判断的。但至少三日之内,他们不会再攻宁远关了。我来之前林将军跟我说了,这是唯一的空窗期。能救就救,救不了就固守待援。” 卫昭没说话。 拓跋健放着宁远关不打,去打幽州腹地,这事儿不太寻常。 不过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眼前的鸡鸣堡寨还乱成一团呢。 “伤亡怎么样?”秦锐问。 “还没完全清点。这一场守城战,阵亡兄弟至少一百二十往上。” 秦锐的脸色沉了下去。 鸡鸣堡寨总共才一百八十多号人,一下子阵亡了一百多,这是伤到了骨子里。 “贺兰祟……”秦锐咬着牙说,“这笔账我记下了。等幽州方向安定下来,我定要带兵北上去贺兰部讨个说法!” 卫昭没接话。 讨说法这种事不着急,眼下最要紧的是善后和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