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郎顾》 第一章 手段狠辣的周大人 六月,暑气升腾。 通往皇都洛城的官道,因一个月滴雨未下,两侧的树木被蒙上厚厚的尘土,灰扑扑的。 官道旁有个草棚,底下是茶水铺。 姜猗筠坐在里面,手里拿着茶碗,却迟迟没有喝一口。 旁边有几个货郎,他们说的话一句不落传入她耳中。 “那位周大人手段真是狠辣,十几号人,全杀光了,一个活口都不留!” “我听说,那些人是想为先太子平冤昭雪,所以才被杀的。” “那位周大人实在够毒够狠,先太子可是他的师兄,当年先太子落难,他落井下石,逼得先太子一家四口自焚。” “如今有人想替先太子申冤,他又斩尽杀绝。” “他不这样做,怎讨得当今圣上的欢心,怎能年纪轻轻,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有马匹从洛城方向疾驰过来,大老远就看见飞扬起来的尘土向草棚移动着。 翻飞的马蹄声很快就到了草棚前面,突然停下。 那几个货郎的说话声也戛然而止。 姜猗筠看过去,几匹马上的人都身着褐色军袍,腰系着佩剑。 他们锐利的目光逐一扫视草棚中的人。 为首的那人喝问道:“你们可有看见两个受伤的男子?” 茶水铺的店家回道:“回军爷的话,不曾看见。” 那人又环顾草棚一圈,抬手一挥,几人骑马继续向前疾驰,飞扬的尘土也逐渐远去。 姜猗筠收回目光,刚要把茶碗送到嘴边,就被人拦住。 “阿姊,茶汤落灰尘了,再换一碗罢。” 坐在对面宋颐安从她手里拿过茶碗。 姜猗筠这才看见,茶汤上不知何时有灰尘飞进去,正浮在上面起伏着。 宋颐安将茶汤倒了,将茶碗冲洗过,再倒了一碗干净的茶汤给她。 姜猗筠一直看着他。 宋颐安面容白皙,眉如墨画,眼眸明亮而澄澈,嘴角噙着一抹柔和的浅笑,隽秀温雅。 宋颐安把茶碗放在她面前,抬眸间撞上她注视的目光。 “怎么了,我脸上也染上灰尘了么?”宋颐安抹了一下脸颊。 姜猗筠瞥一眼隔壁的货郎,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道:“要不,你把我送到洛城,就回南阳郡吧。” “阿姊是怕我会给你带来麻烦吗?”宋颐安明亮的眼眸变得黯淡。 “不是。”姜猗筠忙道:“洛城人太多,我担心……” 她又看了看那几个货郎,隐晦地说道:“会有是非。” 闻言,宋颐安眼中的黯然消解。 “阿姊是知道我的,我不是惹是生非的人。” “再说,我爹娘早已不在,好不容易有阿姊照顾我,若阿姊也不要我了,我独自一人,勉强活着也没什么劲了。” 他说到后面,头低下去,声音也变小了。 姜猗筠蹙起两弯秀气的柳叶眉,“你胡说什么……” 话未说完,她余光发现草棚旁边的树后似乎有人。 姜猗筠转头看去,不禁面色大变。 两个男子从树后踉踉跄跄地走出来,身上的衣裳有几处裂开,暗红的血迹从裂口向旁边蔓延。 第二章 挟持她 姜猗筠脑中闪过那几个士兵的问话,心中骇然。 这两个男子,定然是士兵查找的人。 她陡然停下话,宋颐安觉得有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错愕不已。 茶水铺的店家,还有几个货郎也发现了那两个男子,皆震惊地望着他们。 两个男子走到草棚,扶着草棚的木柱,虚弱地问道:“店家,能否给碗茶水喝?” 店家不敢动,倒是一个货郎大着胆子,递了两碗茶水过去。 两人如饮甘露,一气喝完。 喝完后,他们并未急着离开,而是直勾勾地看着姜猗筠桌上的几块烧饼。 那是姜猗筠和宋颐安带的干粮。 姜猗筠没有犹豫,把烧饼递给他们。 但那两人还未接到,就听官道上有冷笑声:“周大人猜的没错,你们果然藏在这附近。” 姜猗筠转过头,顿时吓得脊背生寒,手中的烧饼啪嗒掉在桌上。 三名士兵不知从何处钻出来,死死地盯着那两个男子。 她方才分明看见那些士兵都骑马走了,这三人怎又突然出现? 姜猗筠还处在懵然中,那两个男子已转身就跑,三名士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追了过去。 两个男子本就负伤,身子又虚弱,没跑几步就被士兵追上。 一名士兵飞起一脚,将一个男子踹倒在地。 另一个男子反应敏锐,身子突然往旁边腾挪,躲开士兵的攻击。 他喘着气,折返向草棚冲过来。 姜猗筠紧张地看着,忽然对上那男子的目光。 那男子紧盯着她,一眨不眨地眼神中,带着狠劲和冷酷。 似扑向猎物的饿狼。 姜猗筠毛骨悚然。 只一瞬间,她就猜出那男子的意图。 她是草棚中唯一的女子,那男子想要挟持她脱身! 姜猗筠下意识地起身向后躲,忘了身下坐着的长条椅。 她被长条椅绊到,整个人往后摔倒。 与此同时,宋颐安一个箭步挡在那男子前面。 “小心!”店家和货郎失声惊呼。 那男子从袖子中掏出一把匕首,抵住宋颐安的脖子。 追着男子的士兵急忙停下脚步。 “放我们离开,不然我就杀了他!”那男子恶狠狠地说道。 另一个男子已被一名士兵擒住,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其他两名士兵盯着挟持宋颐安的人,没有吭声,也没有后退半步。 宋颐安被利刃抵着脖子,神色竟没有一丝恐惧和慌乱。 就好像,他经历过生死凶险之境,已能泰然处之。 姜猗筠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手指蜷缩着,指甲掐入掌中的肌肤。 祖父的叮嘱,母亲临终的交代,还有那些死去的人。 六月的酷热难耐中,姜猗筠却如坠入冰窟,寒意笼罩全身。 “放我离开!”那人厉声嘶吼着,手上因激动,刺入宋颐安的皮肉,一颗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两名士兵不为所动,冷声道:“别痴心妄想了,周大人算准了你们的行踪,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那人狂笑起来,“周寂不放我们生路,那我就拉一个垫背的!” 他狞笑着,握着匕首的手猛地一抽,再用死劲刺向宋颐安。 茶水铺店家和货郎瞪大眼睛,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宋颐安看着要杀自己的男子,眼睛带着令人不解的哀然和悲悯。 两名士兵欺身过去,挥着长剑向那男子砍去。 突然,“哐啷”的声音响起。 第三章 温和的宋郎君 那男子刺向宋颐安的匕首停在半空。 他想转头,身子却已往后仰倒。 两名士兵已冲到他跟前,两把长剑同时刺进他的腹部。 男子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两只空洞的眼睛瞪得极圆,脑后有血缓缓流出。 姜猗筠趁他和士兵对峙,无暇顾及身后,拿起茶壶向他脑后狠狠砸过去。 那男子被她砸中倒地,接着又被刺了两剑,一命呜呼。 姜猗筠浑身的力一下被抽空了,她跌坐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发抖。 宋颐安蹲下,握住她冰凉的手,柔声道:“阿姊,没事了。” 被擒住的男子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在面前,悲愤地仰天怒吼:“周寂,你忘恩负义,心肠歹毒,一定会遭到报应的,你不得好死!” 士兵用布团塞住他的嘴,又将他捆绑得严严实实。 一名士兵走到姜猗筠和宋颐安面前,打量着还在瑟瑟发抖的姜猗筠,“你们是何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姜猗筠想要站起来,但双腿软得厉害,她撑了两次都站不起身。 宋颐安托住她的胳膊,将她搀扶起来,让她坐在长条凳上。 “我们是从南阳郡来,到洛城去。” “我姓宋,父母早亡,全赖阿姊一家照顾,才得以苟活至今。” “我阿姊姓姜,是姜祭酒的孙女。” “阿姊原陪母亲在南阳郡养病,无奈天不遂人愿,两年前阿姊的母亲病逝,阿姊在南阳郡守孝。” “前些时日,我们接到家书,姜祭酒病重,我们赶回来照顾姜祭酒。” “姜祭酒的孙女?”士兵惊讶,再一次打量姜猗筠。 那几个货郎听见姜祭酒的名字,也好奇地看着姜猗筠。 宋颐安掏出路引给士兵,“军爷若是不信,可看路引。” 士兵仔细看了路引,过去和两个同伴低声说话。 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士兵回来向姜猗筠抱拳:“姜姑娘,因方才你伤了那人,还得麻烦你和宋郎君同我们去一趟廷尉府。” 宋颐安和士兵说话的时候,姜猗筠一直绷紧着神思,留神他们的举动,听到这番话,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为,为什么?”她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士兵以为她是被那人的死状吓坏了,安慰她:“这贼人死了,我们要禀报上峰他是如何死,记录在案,到时你签字画押就成了,没什么大事。” “可是……”姜猗筠目光移向宋颐安。 宋颐安温颜道:“阿姊,军爷既如此说了,我们就随军爷走一趟吧。” 姜猗筠背后被汗浸湿了,她没有感觉到一丝热意,只觉得遍体生寒。 宋颐安把茶水钱给店家,又另外给了十几文,“这是砸烂茶壶的钱,烦请店家再买一个新的,对不起。” 他郑重作揖。 店家连忙回礼,“宋郎君客气了。” 姜猗筠依旧两腿发软,宋颐安扶着她上马车。 几个货郎望着他们夸赞道:“姜祭酒德高望重,这位宋郎君温和有礼,不愧是姜祭酒的家人。” 马车向前行驶,货郎的话渐渐听不见了,只听到前面的马蹄声。 姜猗筠察看宋颐安脖子上的伤,伤口浅,渗出来的血已经凝固,没有大碍,她这才略略放心。 她转过头,从车帘的缝隙谨慎地盯着前面的士兵,压低声音道:“待会到了洛城,你就说肚子疼,我自己跟他们去廷尉府就好了。” 第四章 试探 宋颐安摇头:“我好端端,突然肚子疼了,反倒叫人疑心。” “也是。”姜猗筠想了想,“要不你下马车时,假装崴脚了,留在马车里等我……” “阿姊,我知道你在担心我。”宋颐安笑着打断她的话,“我一介草民,官府的人不会为难我的。” 姜猗筠惴惴不安:“我是怕遇到周……大人。” 宋颐安垂了眼,压下眸底的晦暗,“我姓宋,今年十八岁,在南阳郡长大,周大人不会认识我的。” “可是,”姜猗筠还是不能放心,“周大人疑心重,万一被他发现了异常之处,那该如何是好?” 宋颐安道:“正是因为周大人疑心重,我们照常就好,躲躲闪闪的,反而引起他的疑心。” 姜猗筠无话可说了。 她往后仰靠着车厢壁,叹了口气,“但愿我们此行顺遂,不会遇到周大人。” 马车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洛城。 鼎沸的喧闹声一下就涌进马车里,若是以前,姜猗筠早就趴在车窗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 但眼下姜猗筠心里装着事情,呆呆地望着对面的某处,对喧闹声充耳不闻。 宋颐安倒是掀起车帘看了几眼。 “真是热闹啊!”他满眼的惊奇。 因路上人太多,士兵和马车并排走着。 士兵听到宋颐安的话,转头看了他一眼,“宋郎君是第一次到洛城吗?” “是啊。”宋颐安道:“没想到洛城这么多人,我们南阳郡没有这么多人。” 士兵嘿嘿笑道:“洛城可是我们大周的皇都,人自然是多的。” “对了,南阳郡有什么好玩地方吗?” 姜猗筠警觉起来,不由坐直了身子。 士兵这是在试探宋颐安。 宋颐安浑然不觉,热心地向士兵介绍:“南阳有汉水,烟波浩渺,可垂钓可泛舟。” “汉水边的青山云雾笼罩,宛如仙境,军爷若是春日里去,一定要去独秀峰,那里有十里桃林,春日里桃花灼灼,是南阳一大盛景……” 姜猗筠在旁边偷偷看着士兵。 宋颐安絮絮叨叨地介绍南阳,士兵听着,神情渐渐不耐烦。 姜猗筠却暗暗松了口气。 士兵不再疑心宋颐安了! 士兵把他们带到廷尉府。 廷尉府外除了身着皂衣的衙差,还有两排披戴甲胄的士兵,虎视眈眈地盯着从马车上下来的姜猗筠和宋颐安。 廷尉府的大门敞开着,从大门外可以看见廷尉府的正堂。 正堂狭长纵深,日光照不到里面,幽暗森然,看得让人心底直冒寒气。 士兵请他们进去,姜猗筠叮嘱宋颐安:“你没来过洛城,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你跟着我,不要乱说话,以免得罪人都不知道。” 宋颐安低眉敛目地应了一声好。 姜猗筠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廷尉府的大门。 从廷尉府大门到正堂的一截路,两侧分列着衙差和士兵,姜猗筠顶着他们的目光走过,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如雷的心跳上。 到了正堂,士兵让他们稍候,他去请廷尉正卢大人出来。 士兵在门口问廷尉正在何处,姜猗筠听到了让她魂惊胆丧的话:“卢大人和周大人在后堂说话。” 第五章 周寂 周寂也在廷尉府! 姜猗筠耳中轰地一声巨响,脑中一片空白。 她直愣愣转过头,惊慌地看着宋颐安。 宋颐安却无比平静,嘴角噙着柔和浅笑,澄澈的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阿姊,你同我说过,在洛城过生辰,要吃长寿面,还能得到小荷包,下个月我过生辰,你要绣什么荷包给我呢?” 他的话传入她耳中,方才突如其来的巨响消失了,脑中也恢复了神智。 “给你绣一个福禄寿荷包好不好?”姜猗筠顺着他的话道。 宋颐安笑道:“只要是阿姊绣给我的,什么样的都好。” 门口出现了两道身影,姜猗筠扭头看去,只看一眼,她就觉得一股恶寒顺着前面那人的目光,紧紧锁住了她。 那人身形颀长,头戴进贤冠,一身玄青云雷暗纹官袍,束着镶玉革带腰封,挂着印绶和双鱼金佩。 这是朝廷三品以上的官服。 赫赫威严,令人不敢直视。 更兼此人面容清癯冷峻,眉眼虽然精致,眼神却如淬了冰的利刃,锐利而冰冷,仿佛一眼就能洞穿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而此刻,这瘆人的眼神正凝视着她,就如一双无形的手,拉扯着锁住她的恶寒,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带她过来的士兵介绍:“周大人,这位姑娘便是……” “我认识她。”那人在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阿筠,你还认识我吗?”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眼中凛冽的寒意收敛了,薄唇甚至带了笑意。 姜猗筠恍惚看见了五年前的那人。 那时候,他还没有这般阴鸷瘆人,到家里来找祖父时,遇到她会蹲下来逗她,“阿筠,我被先生罚了,你帮我去求先生,不要罚我好不好?” 她很认真地回道:“祖父说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可我不觉得我做错,先生非说我做错,我受罚好委屈。”他做着委屈的模样,可怜巴巴的。 姜猗筠听得困惑极了。 祖父在国子监几十年,太子都是祖父的学生,祖父还会辨别错误吗? 可面前这人,这般委屈,也不像诓骗她。 于是她小心道:“可能,是祖父和你有误会的地方了,你和祖父说清楚就好了。” 她为了让他不难过,又挺着小腰板,很仗义地说道:“你不用怕,我陪你去和祖父说清楚。” 他大笑起来,揉着她的脑袋,“有阿筠陪我,我不怕。” 等到了祖父跟前,她才知道,自己被骗了,祖父根本就没有罚他。 她气鼓鼓地扭头要走,一只竹蜻蜓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是我错了,阿筠原谅我好不好?”他笑眯眯地问道。 记忆中的笑脸和眼前的笑脸重叠在一起,姜猗筠脱口而出:“周师叔。” 周寂是祖父的学生,所以她唤周寂为师叔。 “五年多不见,你长高了不少。”周寂打量着她的个子。 许是他神态随和,姜猗筠还未从记忆中剥离出来。 她嘟囔道:“我都十八了。” 旁边的宋颐安移动了一下身子。 周寂目光移过去,凛冽的寒意伴随着锐利的目光又席卷而来。 “你叫宋颐安?”他的声音带着冷肃的压迫。 第六章 蛰伏的猎食者 姜猗筠一个激灵,立刻就醒转过来了。 周寂是背着门口站立,光从身后照进来,他整个人处于半明半暗中。 逆光的暗影,让他审视宋颐安的眼神更幽暗,又透着森森寒意。 似蛰伏在暗处的猎食者。 他不再是五年前送她竹蜻蜓的周寂了。 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掌着生杀大权,轻易就能要了十几号人性命的周寂! 姜猗筠身子僵硬,屏着呼吸听宋颐安回话。 “回周大人的话,草民是宋颐安。” 周寂迈了两步,走到宋颐安面前,静默地注视着他。 他的位置,几乎和姜猗筠是并排的。 姜猗筠克制着自己扭头去看的冲动,又竭力让自己看起来神态如常。 两种紧张的情绪纠缠着,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多大了?” 她听见周寂的声音问道。 宋颐安回道:“下个月就满十八了。” 姜猗筠觉得自己应该可以转过身子了,不然一直僵在原地,倒叫人疑心, 她慢慢转过身,就见周寂在宋颐安面前缓慢地来回踱步,但不管他如何走动,目光都盯着宋颐安。 姜猗筠觉得自己的身子要克制不住地颤栗了。 廷尉正卢大人也过来打量宋颐安,“周大人认识这位小郎君?” 周寂停下脚步,偏过头看姜猗筠。 姜猗筠顿时汗毛倒竖,目光下意识地往旁边躲闪。 “不认识。”周寂转回了头。 他向正堂的主位走去。 姜猗筠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呼出来。 周寂在主位坐下,卢大人坐在边上。 “你把事情经过再说一次。”周寂对那士兵道。 姜猗筠听到士兵说起她把烧饼递给那贼人时,心虚而不安地低下头。 周寂听完后,寒眸沉沉地望着宋颐安。 姜猗筠身子又绷紧了。 “宋郎君来洛城做什么?”周寂问道。 宋颐安微微躬身,神态恭敬地回道:“姜祭酒病重,我和阿姊一起回来照顾姜祭酒。” “阿姊?”周寂陡然嗤笑,“也不知先生知不知道,他多了一个孙儿。” 他的目光太过锐利,姜猗筠害怕他一直盯着宋颐安,会觉察到不对劲的地方,忙道:“我祖父知道的。” “我阿娘收留颐安那年,就写信告诉我祖父了。” 她开口后,如她所愿,周寂的目光移到她面上。 她说完,周寂没有言语,静默地注视着她。 姜猗筠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一颗心七上八下。 良久后,周寂才收回目光,问旁边的卢大人,“我没什么要问的了,卢大人可还有要问的?” 卢大人道:“没有。” 录事拿着记录的供状给姜猗筠,宋颐安签字画押。 姜猗筠原以为签字画押就能离开,不再见到周寂。 没想到周寂却道:“我送你们回去。” 姜猗筠万分不愿,但又不敢拒绝,只得道:“有劳周师叔了。” 周寂有自己的马车,他的马车在前,姜猗筠和宋颐安的马车在后,在两排禁军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回到姜府大门前。 姜猗筠和宋颐安从马车上下来,周寂没有下马车。 他只掀起车帘一角,望向姜府大门。 第七章 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姜猗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姜府大门开着,门口有两个看门的老仆。 那两个老仆看见周寂,如临大敌。 周寂垂下眼帘,看着面前的姜猗筠和宋颐安。 “阿筠,”他说道:“人心难测,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否则,就会如那贼人一样,你好心给他烧饼,他却想挟持你以求活路。” “是,”姜猗筠应道。 “宋郎君。”周寂看向宋颐安,“姜家于你有恩,你要知恩图报,好好照顾姜祭酒。” 宋颐安敛眉,也应了声是。 周寂放下车帘,马车调转头,两排禁军将队尾变为队首,浩浩荡荡地离开。 宋颐安微抬眼帘,望着远去的马车,嘴角微勾,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姜猗筠早已快步走向大门,叫着那两个看门的老仆,“武伯,林伯。” 两个老仆怔怔地看着她,试探着叫道:“姑娘?” 姜猗筠笑道:“是我呀。” 两个老仆差点就喜极而泣,忙请她进门。 林伯带他们往里头走,“主君今早还说,姑娘怕是还有两三日才到,没想到今日就到了。” 姜猗筠道:“路上太平,马车走得快,所以也提前到了。” 林伯打量后面的宋颐安,“这位小郎君就是娘子的亲戚吧?” 宋颐安含笑道:“是,林伯好。” 林伯见他长得隽秀温雅,连连点头,“小郎君长得极好,一看就是知书达礼的人,主君见了定会喜欢的。” “我祖父身子如何,这么多年,怎一点好转都没有?”姜猗筠问道。 林伯长叹道:“主君这是心病啊!” “先太子一家四口自焚后,主君觉得错在于自己,不能护住先太子,不能规劝约束那位周大人,终日自责。” “这两年,那位周大人想要拉拢人心,也想掩饰他做过的恶事,来找主君多次,想请主君回到朝廷。” “主君一见到他,就想起先太子的凄惨下场,气得病倒。” “主君本就忧郁苦闷,又病倒了几次,年迈之人哪里经得起如此折腾,莫说好转,就是病情不加重我们都要叩谢菩萨了。” “前两个月,主君寿辰,念及师徒情分,让周大人登门。” “没想到周大人居然和主君争执,主君气得吐了血,把周大人赶走,不许他再登门。” 姜猗筠错愕:“他们为何争执?” 林伯道:“当时主君和周大人在书房,我们只隐约听到,周大人说自己没有做错,其他的就不清楚了,也不敢问。” 他叮嘱姜猗筠:“主君如今听不得周大人的名字,姑娘见到主君时,切记不可提起。” 姜猗筠道:“我记住了。” 他们来到姜祭酒房前,一个小童蹲在廊下的火炉前扇风,火炉上的药壶冒着白气,浓郁的药香随着白气向四周飘散着。 屋里突然响起一阵沉闷的咳嗽声,那声音像是从人的胸膛用力挤压出来,连带五脏六腑都被挤压着,撕裂着。 姜猗筠的心被那撕心裂肺地揪着,她提起裙摆,冲进屋里。 第八章 一点影子都没有了 屋里的窗户紧闭,日光昏暗。 姜猗筠凭着记忆,冲到了姜祭酒的床前。 一个下人正扶起姜祭酒,陡然看见一个姑娘冲过来,吓了一跳,“你是何人。” 姜猗筠看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姜祭酒,眼泪刷地流下来,“祖父!” 姜祭酒按着剧烈起伏的胸口,竭力压下咳嗽,眯着眼睛仔细看着面前的姑娘。 姜猗筠跪在床前,仰着脸,“祖父,我是阿筠,我回来了。” “阿筠!”姜祭酒颤巍巍地伸出手,触碰姜猗筠的脸,老泪纵横。 “我的好孙女,让祖父好好看看。” 泪水模糊姜祭酒的视线,他抹去,想要看清孙女的模样,无奈视线很快又被泪水模糊了。 “祖父!”姜猗筠也泪流满面。 旁边的宋颐安和林伯等人,也红了眼眶。 姜祭酒含泪道:“能见到你,我死也瞑目了。” “不,”姜猗筠哭着摇头,“祖父一定会好起来的。” 林伯道:“姑娘回来,主君高兴,说不定身子就好了。” “郎中不是说了嘛,主君的只要放宽心,病就好一半了。” “祖父,我阿娘也不在了,唯有您了,您要长长久久地陪着我。”姜猗筠哽咽着。 她提起母亲不在,姜祭酒难过,又强撑着笑道:“好,祖父不死了,祖父长长久久地陪着你。” 姜猗筠破涕为笑。 煎药的小童长庚把汤药送进来,“主君,该喝药了。” 姜猗筠接过,扶着姜祭酒的下人寒柏拿了一块帕子,挡在姜祭酒胸前。 宋颐安站在边上,安静地看着姜猗筠给姜祭酒喂药。 姜祭酒喝完药,寒柏服侍他漱口后,就和林伯长庚退了出去。 姜祭酒这才看向站在边上的宋颐安。 宋颐安过来,跪下磕头,“晚辈宋颐安,拜见老先生。” 姜祭酒道:“你起来,让我看看。” 宋颐安起身,走到床边。 姜祭酒仔细端详他的容貌,伤感道:“竟是一点影子都没有了。” “不过也好,如此你也能安安生生地活下去。” “你说要回洛城,我原是不同意的,再一想,你说的也有道理,在外头独自一人飘零,说不定还会更危险。” “你此番回来了,就要谨记,你是宋颐安,前尘旧事都与你无关了。” “你好好地活下去,不要辜负故人的期望。” “颐安谨记。”宋颐安肃声道。 姜祭酒久病体虚,和姜猗筠哭了一场,又说了许久话,早已疲惫。 姜猗筠扶着他躺下,“祖父,您先歇息,等您歇好了,我们再说话。” 姜祭酒睡着后,寒柏悄悄把姜猗筠叫出来。 “姑娘,您的屋子我们已经洒扫干净,但东西准备得可能不完全,您过去看看,还缺什么,吩咐我们去买。”他隐晦地说道。 五年前,姜猗筠陪母亲回南阳郡老家养病,姜府就没有年轻姑娘住了,女子用的东西不齐全。 姜猗筠明白他的意思,“好,等我去看看,缺什么,我就告诉你们。” 宋颐安从屋里出来,“阿姊,不如我们去买吧。” 第九章 周大人令人盯着我们家 “我们去买?”姜猗筠犹豫,“我们出去不太好吧?” 经历了茶水铺的事情,又见过令人畏惧的周寂后,她对洛城存了不安和畏惧的感觉。 寒柏也道:“姑娘舟车劳顿,该歇一歇,买东西让我们去就好。” 宋颐安面带愧色,“是我思虑不周,才说了这些莽撞的话。” “我只是想起阿姊说过的松子糖……”他声音渐小。 姜猗筠一怔,柔声道:“我把这事给忘了,是我不好,等收拾好了,我和你去买东西。” 寒柏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改了主意,“姑娘和宋郎君若是有什么想吃的,一并告诉我们,我们都可以一起买回来。” “不用了,我带颐安去买就好了。”姜猗筠固执道。 寒柏不好再说什么。 下午,姜祭酒醒来,姜猗筠守在床边,宋颐安去收拾他的住处了。 姜猗筠把他们要出门的事告诉姜祭酒。 “颐安想去买松子糖?”姜祭酒疑惑。 姜猗筠小声道:“颐安的爹娘,给他过最后一次生辰时,答应他去买松子糖,但最后……没有买成。” 姜祭酒默然,长长叹息,“既如此,你就带他去买吧。” “但要记得,不要去不该去的地方。” “我知道的。”姜猗筠应道。 两日之后,姜猗筠的住处收拾好了,她把要买的东西写在纸上,带着宋颐安出门了。 寒柏同他们一起去。 刚出大门没多久,宋颐安就回头张望。 “怎么了?”姜猗筠也回头看。 “那两人跟着我们。”宋颐安示意她看向小巷口的两个男子。 “安哥儿好眼力!”寒柏赞道:“一眼就发现跟我们的人。” 姜猗筠心里发毛,脚步也慢了下来,“他们为何要跟着我们?” 寒柏看出她紧张,安慰道:“姑娘不用惊慌,我们走我们的。他们是朝廷的人,盯我们好几年了。” 姜猗筠震惊,再转念一想,又沉默了。 寒柏笑道:“他们倒也不会为难我们,上次林伯出门买东西,他们也跟着,林伯还叫他们帮着扛东西回来。” 姜猗筠忍不住笑了一声,“他们也帮忙?” “帮啊。”寒柏道:“他们奉命行事,但我们也没做什么错事,更何况周……” 他似乎顾忌什么,生生地收住话头。 姜猗筠听出他话中之意,“是周大人令人盯着我们家的?” “他们说是奉朝廷之令,可朝廷如今是周大人说了算,就连圣上也听周大人,那还不是周大人的意思吗?”寒柏嗤笑。 “不过呢,周大人手段是狠辣,但他又想落个好名声。” “我们主君是他的先生,表面功夫他做得足足的。” “四时八节,周大人都会送礼给先生,此次主君病重,他还送来人参灵芝,但主君厌恶他,并未收,也没有让他进门。” “周大人待主君好,那些盯着我们的人,也是客客气气的。” 寒柏的话让姜猗筠又恍惚起来。 记忆中的周寂就是如此,虽然爱逗她,但很敬重祖父。 “阿姊,你在想什么!”宋颐突然问道。 第十章 很甜 姜猗筠回过神,“我在想,一个好好的人,怎突然就变得那么坏了?” 宋颐安抬起头,望向一个方向,“本就好的人,不会突然变坏,不好的人,也不会突然变好。” 姜猗筠想说什么,看了宋颐安一眼,最终没说出来。 寒柏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只看见宋颐望着一个方向,他也望过去,“安哥儿,您在看什么?” “没什么。”宋颐安笑道:“我觉得洛城处处好看,所以要多看看。” 他有些孩子气的话逗笑了寒柏,寒柏很仗义地说道:“洛城好看的地方确实多,安哥儿若想看,尽管同我说,我带安哥儿去看。” 宋颐安忙道谢:“多谢寒柏,以后就有有劳你了。” 后面那两个男子,不紧不慢地跟着,没有跟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很远。 姜猗筠按着纸上的记录,买了该添置的东西,让寒柏先送回家。 她和宋颐安走到另一条街市。 转弯的时候,姜猗筠回头看,还有一人盯着他们,另一人想来是跟着寒柏回去了。 姜猗筠收回目光,和宋颐安道:“洛城的情形你也看见了,我们以后还是少出门罢。” “好。”宋颐安温顺地答应。 姜猗筠和宋颐安沿着街市的店铺寻找,终于找到了一家卖松子糖的店铺。 姜猗筠买了一包,递给宋颐安,笑道:“这是你念了好几年的松子糖,尝尝吧。” 宋颐安拿出一颗。 如琥珀一样的松子糖捏于指间,里面包裹的松仁是炒过的,糖的甜香混合着炒松仁的焦香,令人垂涎欲滴。 宋颐安放进嘴里,眸底渐渐泛红。 姜猗吓了一跳,“这糖不对吗?” “对。”宋颐安抬起头,红着眼眶对她笑,“是我吃过的松子糖。” “我只是太久没有吃到,一时情难自禁。” “傻瓜。”姜猗筠怜惜地伸手去揉他的脑袋。 他个子高,姜猗筠要把手伸得很高,才能摸到他的脑袋。 “你越来越高了,再长高下去,我只怕要摸不到你的脑袋了。”她笑道。 宋颐安低下头,“不管我长得多高,只要阿姊想摸,我就低下头给阿姊。” 姜猗筠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好了。” 宋颐安抬起头,脖子的伤口从衣领处露出来。 这两日姜猗筠心思都放在祖父身上,只提醒宋颐安处置好伤口,就不太留意了。 此刻见了,她凑过去细看,伤口恢复得很好,只有一道褐色的伤疤,再过两三日,就能痊愈了。 姜猗筠只顾察看伤口,没有注意到宋颐安整个身子都绷紧了, “伤口恢复得不错,应该不会留疤。”姜猗筠往后站直了身子。 “你怎么了?”她这才发现宋颐安神情有些古怪。 “没什么。”宋颐安把装松子糖的油纸袋伸到她面前,“阿姊也吃一颗。” 姜猗筠依言拿起一颗丢进嘴里,笑道:“好甜。” 她转身向前走。 宋颐安跟在后面,呼吸间总觉得嗅到一股幽香。 刚才姜猗筠突然凑近他时,扑向他的幽香。 第十一章 真威风啊 姜猗筠在一家布庄前停下,“你在门口等我,我去买几块料子。” 宋颐安捧着油纸袋在外面等着。 盯着他们的那男子,就在不远处。 “小兔崽子,把你的狗爪子收起来,碰脏了我的字画,你赔得起吗?” 前面突然有人斥骂。 宋颐安循声望去。 布庄过去有个卖书画的小摊,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被小贩粗鲁地推开,男孩站立不稳,被推倒在地。 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跑过来,把男孩拉起来。连声向小贩道歉。 小贩犹不住口,喋喋不休地骂道:“也不瞧瞧你们什么身份,穷得叮当响,都要讨饭了,还来摸我的字画,这些字画也是你们能碰的吗?” “我卖不出去,就是因为你们带来的晦气!” 妇人不停地向小贩鞠躬道歉,恳请小贩原谅。 有人看不过去了,仗义执言:“你这店家好好生无礼!” “这孩子也没有弄烂你的字画,不过碰了一下,他阿娘都给你道歉了,你何至于如此不依不饶。” “做生意以和为贵,像你这般咄咄逼人的,谁敢买你的东西?” 小贩这才住口。 妇人向帮说话的人道谢,带着男孩走了。 宋颐安一直望着那妇人,捧在手中的油纸袋,被他无意识地挤压着,揉成一团。 姜猗筠抱着买好的料子出来,向字画摊的方向看去,“刚才有人吵架吗?” “是,已经走了。”宋颐安平静地说道。 “我们回家吧。”姜猗筠道。 他们顺着原路返回,那人依旧跟着。 经过两个街口,前面突然有禁军拦住去路。 “这是要做什么?”被拦住的人彼此相问。 有人打听得消息,“听说朝廷派军队去打北凉,周大人代圣上给将士们送行。” “终于要打北凉了吗?太好了,北凉杀了我们多少人,这下能报仇雪恨了!” 正说着,皇宫方向响起嘈嘈的马蹄声,马蹄声近越响,遮天盖日的旌旗进入人们的视线。 旌旗下戈矛林立,甲胄耀日,骑在马上的将士威风凛凛,气势如虹。 仰望的百姓惊叹:“我们大周也有了这等威猛的军队!” “是啊,这下我看北凉他们还敢欺负我们吗?” 姜猗筠望着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周寂。 他依旧头戴进贤冠,一身玄青官袍,面容冷峻,薄唇紧抿,周身透着一股执掌生杀予夺的凛然威压,慑人之势更甚于旁边的将军。 她身边的宋颐安突然笑了一声:“真威风啊!” “阿姊,你还记得,你问过一句,一个好好的人,怎突然就变得那么坏了?” 他遥遥指着周寂,“那就是答案。” 禁军就在前面,宋颐安指着周寂的时候,有禁军看过来。 姜猗筠脊背生寒,慌忙拉下他的手,眼神严厉地瞪着他:“你忘了你说过的话吗?” 宋颐安痛苦地闭上眼睛,低声道:“对不起。” 军队过去后,禁军也散了,路上恢复通行。 姜猗筠和宋颐安回到姜府,到了无人之处,姜猗筠问他:“方才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第十二章 你好好活着 宋颐安低垂眼帘,沉默半晌,“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真的?”姜猗筠狐疑地盯着他的眼睛。 宋颐安凄然一笑,“我知道自己不该念着前尘旧事,但有些事情我克制不住,想起来就难过。” 姜猗筠狐疑地神情消散,她指着他手中皱巴巴的油纸袋,柔声道:“他们定然不想你难过,你好好活着,他们知道了,也会欢喜的。” “走吧,我们拿松子糖去给祖父尝一尝,他应该也很久没有吃过松子糖了。” 两人到了姜祭酒房中。 姜祭酒因姜猗筠回来了,心情舒畅了许多,气色看着也好些了。 姜猗筠拿了一颗松子糖给姜祭酒吃。 姜祭酒笑道:“我很多年没有吃过松子糖了。” 姜猗筠道:“祖父若是喜欢吃,以后我多买一些回来给祖父。” 姜祭酒道:“你把我当小孩了吗?” “是啊,老小孩。”姜猗筠逗他。 姜祭酒哈哈大笑起来。 寒柏进来道:“主君,徐长史来看您了。” “他回来了?快请他进来。”姜祭酒忙道。 姜猗筠和宋颐安给姜祭酒换上会客的衣裳,搀扶着他来到旁边的书房。 等候着的徐长史赶紧过来一起搀扶姜祭酒,待他落座后,恭恭敬敬向他行礼,又端详着他的脸色,“先生的气色看着比上次好了些。” 姜祭酒笑着指姜猗筠:“我这孙女回来了,心中畅快,吃得多了,精神也好了许多。” 姜猗筠过去给徐长史行礼,“徐师叔好。” 徐长史打量她,欢喜道:“几年不见,阿筠长成大姑娘了。” “有阿筠回来陪着先生,我们也放心了。” 姜祭酒问道:“上次你和韩正过来,不是说要去征集粮草吗?怎又有空来看我了?” 徐长史道:“粮草已经征集好了,大军今日开拔前往北境,学生特意来告诉先生。” 姜祭酒怔了怔,“大军开拔了?这么快?” “是啊,我们原估算着,大军若能在八月份前往北境,就不错了,没想到,居然能提前一个多月。” 徐长史叹道:“圣上真乃雄才大略,雷厉风行。” 姜祭酒瞥了一眼宋颐安,对姜猗筠道:“你和颐安先出去,我和徐长史有话要说。” 姜猗筠会意,和宋颐安出来。 “颐安,我买了几块料子,你选一个你喜欢的颜色,我给你绣小荷包。”姜猗筠道。 宋颐安道:“什么颜色都好,只要是阿姊给我做的就成。” 书房的门没有关,能隐约听见徐长史的说话声,他还在夸圣上英明神武。 姜猗筠加快脚步向外面走去,“你还是自己选吧。” 她迈出房门,刺眼的日光一下冲进她的眼中,她不由偏过头。 宋颐安就站在她旁边,日光也照着他。 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眸,在日光的照射下,有了一点阴翳的影子。 徐长史和姜祭酒说了半个多时辰的话,才告辞。 姜猗筠坐在前面小厅的廊下整理丝线,宋颐安帮她拿着。 “阿筠,我回去了,你好好照顾先生。”徐长史同她说道。 第十三章 哪一个才是好的 姜猗筠起身同他道别。 宋颐安道:“阿姊,我和寒柏送徐长史出去吧。” 姜猗筠点头。 她把丝线收进针线篓,来到书房。 姜祭酒坐在罗汉床上,静默地望着对面的窗扇。 窗扇上的窗棂是祥云如意样式。 白色的轻纱上,纵横交错着棕褐木条,年久日深,那棕褐远远看着,变成黑色了。 姜祭酒就那样看着,窗扇上黑白构成的寓意吉祥的图案。 “祖父,怎么了?”姜猗筠轻声问道。 姜祭酒默然许久,才道:“徐长史今日同我说的事,我在想,若是先太子没有死,顺利继位,他能不能做得和如今圣上一样好?” 姜猗筠不知如何回答。 “仁厚良善,狠辣凌厉,哪一个才是好的?”姜祭酒喃喃自问。 门口有脚步声,宋颐安进来,“祖父,我和寒柏送徐长史出去了。” 姜祭酒已让他跟着姜猗筠唤自己祖父。 姜祭酒点了点头,面露倦色,“我累了,要回去歇息了。” 姜猗筠和宋颐安搀扶他回房。 也不知徐长史和姜祭酒说了什么,自那日后,姜祭酒时不时就呆呆望着某处,一望就是许久。 姜猗筠很担心,让寒柏请郎中来看祖父。 郎中来看过后,说姜祭酒心思沉郁,汤药效果不大,只能是身边人宽解,让他多疏散心情。 姜猗筠便日日扶着姜祭酒出房门,或在芭蕉树下看云卷云舒,或在廊下看着蜻蜓掠过水缸中的莲花。 姜猗筠为了逗姜祭酒说话,故意把山有扶苏前面一段漏了,只念诵后面一段:“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念完后,她眨巴着黑白分明的杏眼,端着茫然的模样,“祖父,前面的几句是什么了?” 姜祭酒坐在藤椅上,半阖着双眼,“这首诗你八岁就会背了,如今又来问我。” 姜猗筠又摇起手中的蒲扇,给姜祭酒扇风,“八岁会的,如今可不一定会。” “我猜祖父也不记得了,所以才不告诉我。” 她狡黠地笑着,黑琉璃般的眼眸映着日光,闪烁着细碎的光。 如夏夜的繁星,晶亮,赏心悦目。 宋颐安在旁边煎茶,抬头时看见姜猗筠带笑的眼眸,他原本含笑的神情变得凝滞。 但只一眨眼的功夫,他就低下头,无人发觉他神情微妙的变化。 姜祭酒觉得好笑,睁开了眼睛,“你这孩子,激将法用到祖父身上了。” 姜猗筠挑眉,“那祖父上不上当嘛?” 姜祭酒哈哈笑出了声。 蹲在小火炉前扇风的长庚也笑出声来,“姑娘真的是,哪有人问上不上当的?” “你懂什么,我这叫阳谋。”姜猗筠故弄玄虚道:“我就把问题摆出来,是君子就会回答我的问题了。” 姜祭酒忍不住抓住蒲扇,用扇柄轻轻敲她的额头,嘴里笑骂着:“你可别教坏长庚。” “是君子就回答你的问题,要是我不回答,就不是君子了?” “你这分明就是假借道义胁迫别人,是阴谋诡计,还说什么阳谋!” 第十四章 有夫子的风范 他把蒲扇丢回给姜猗筠,又叮嘱长庚:“别学姑娘这些。” 宋颐安端了一盏茶过来给姜祭酒,“祖父,这茶不烫了,您喝吧。” 他转头对长庚道:“前两日我教你背过这首诗,你背一遍给主君和姑娘听。” 长庚流利地背出来:“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姜祭酒点头,“背得很好,你可知道其中的意思?” “知道,安哥儿同我讲过。”长庚挺直腰板,如学堂中的学生一样,“山上有扶苏,池中有荷花。” “没有遇见子都,偏偏遇到你这轻狂的人。” “山上有青松,池中有荭草,没有遇见子充,偏偏遇到你这狡狯的少年。” 他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安哥儿说,这是出自《诗经·郑风》中的一篇。” 姜猗筠不禁上下打量着宋颐安,和姜祭酒笑道:“祖父,我瞧着颐安有几分夫子的风范了。” 姜祭酒心下一动,若有所思地看着宋颐安。 寒柏端来几碗紫苏饮,分别递给姜祭酒等人,“天太热了,主君喝碗紫苏饮驱暑湿。” 姜猗筠拿着紫苏饮,抬头望着无一丝云的碧蓝苍穹,烈日灼灼,她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刺眼得厉害,赶紧低下头。 “我们一路过来,听说北边已有近三个多月滴雨未下了。”姜猗筠道。 寒柏应道:“可不是嘛,外头的人都说,天有异象,必有世殇……” 他话未说完,就慌忙闭嘴,惶惶地偷觑着姜祭酒。 姜猗筠心头一紧。 她和宋颐安从南阳郡过来,进入洛城地界后,因天旱,听到许多人骂周寂,说因为出了他这个奸臣贼子,上天才用天旱惩罚洛城。 她不知道祖父有没有听到过这些话? 长庚年纪小,心思单纯,并未留意到姜猗筠和寒柏的紧张,他顺着说他们的话说道:“前几天我回家,我娘说,山上的清虚观来了许多官兵,重重围住清虚观。” 寒柏顺势转移话题,“围住清虚观做什么?” 长庚道:“听说是因为天旱,朝廷有位大人,要去清虚观求雨。” 寒柏神色又惶然起来,不安地看向姜猗筠。 长庚话里的意思,说的还是周寂。 祭祀求雨,需天人感应,才能为民请命,向来是由帝王,或者帝王器重的大臣前往。 朝廷能替圣上去求雨的,唯有周寂。 姜猗筠一直留心着姜祭酒,眼看着他松快的神情渐渐变得漠然。 她知道,祖父已明白他们说的,皆是周寂。 “南阳郡那边倒是下了许久的雨,汉水涨了,江面宽阔,对了,颐安还画了一幅画。”姜猗筠向宋颐安使眼色。 宋颐安会意,接过她的话:“是,我画了汉水的烟波浩渺。” 姜猗筠笑道:“你找出来,给祖父看。” “好。”宋颐安含笑答应。 姜祭酒把碗中的紫苏饮喝完,放下碗,撑着藤椅的扶手要站起来。 姜猗筠和宋颐安忙过来搀扶他。 姜祭酒望着烈日当空的苍穹,淡声道:“这些怪力乱神之事,少说罢。” 第十五章 陪着阿姊 姜祭酒进屋后,长庚收拾着桌椅小火炉茶具等物。 宋颐安出来,“先不要收。” 他坐在原来的椅子上,倒了一盏茶啜饮着。 长庚往门口看了一眼,小声问宋颐安:“安哥儿,方才主君说的话,我不太明白。” “哪里不明白?”宋颐安问道。 “祭祀求雨从上古就有了,若是怪力乱神,为何有那么多君王和大臣去求呢?” “他们可都是饱读诗书的聪明人,不是愚昧无知的人。” 长庚说着,觉得这两句对姜祭酒不敬,又赶紧解释:“主君也是饱读诗书的聪明人,我没有不敬重他,我只是不太明白他为何说那些话。” 宋颐安温和笑道:“我知道的,你不用紧张。” “我们敬畏天地神灵,实则敬畏的是正道。” “你看,不管是三清真人,还是佛祖菩萨,他们都是替天行道,惩恶扬善的。” “我们向神佛祈福,要供奉,忏悔自己做过的错事,才能祈求心中所念。” “正道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一直在人们的心中,受人们敬畏。” “祖父说那些话,是在提醒我们,不要忘记天地正道,做过恶事的人,不管再如何遮掩,他们都不是正道。” 长庚听得似懂非懂。 小火炉上的水壶咕噜噜冒着热气,长庚要把水壶拿下来,转头看见依门而立的姜猗筠。 “姑娘。” 宋颐安听到他的叫声,回过头站起身。 “阿姊,祖父睡着了?” 姜猗筠点头,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宋颐安倒了一盏茶给她。 姜猗筠让长庚退下,静默地看着宋颐安,半晌问道:“你是不是还放不下前尘旧事?” “阿姊,我苟活至今,实属不易。” “我只想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怎会有放不下前尘旧事?” 他笑着,双眉舒展,明亮的眼眸如往日一般澄澈。 姜猗筠觉得自己多心,可她还是有些疑惑:“那你为何同长庚说这些?” 宋颐安笑道:“这是祖父以前同我们说过的话,要我们学会明辨是非,我再告诉长庚,这也算是传承了。” 姜猗筠心底的疑惑打消了。 “传承?”她拿起茶盏,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看你是想传承祖父的衣钵,要做夫子了。” “我确实想要夫子。”宋颐安泰然道:“有一份谋生的活计,能陪着祖父,还有阿姊。” 他说到阿姊两个字的时候,目光移向旁边的人儿,眼中的笑愈发深了。 “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回头祖父醒来,你可以同他细细商议。” 姜猗筠喝了茶,靠着藤椅的椅背,拿起蒲扇扇风,望着碧空万里的苍穹,嘟囔了一句:“这么热的天,要是下一场雨就好了。” 宋颐安伸手,拿过她的蒲扇,替她扇着,“长庚不是说了吗,朝廷要去清虚观祭祀求雨,也不知能不能求得上苍赐一场甘霖。” 姜猗筠没有说话。 宋颐安又道:“我记得书中记载,求雨者要向上苍忏悔自己的过错,上苍感应到求雨者心诚,才会降甘霖。” “阿姊,你说,此番去求雨的大人,会忏悔自己的过错吗?” 第十六章 朝廷为何要如此做 姜猗筠转过头。 宋颐安未等她说话,又先笑道:“我觉得会。” 姜猗筠怔了怔。 宋颐安又道:“这种场面上的话,编排几句就好了,毕竟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末了,他又叹息:“我只希望,上苍能垂怜百姓,让他们少受点苦难。” 他手中的蒲扇摇着不停,丝丝凉风不断送到姜猗筠身上,舒适惬意。 她眉眼变得温柔,“会的,上苍会垂怜百姓的。” 管家姜平过来,问姜猗筠:“姑娘,过两日安哥儿生辰,筵席要准备什么菜肴。” 姜猗筠和宋颐安笑道:“你的生辰,你去安排吧。” 宋颐安温然笑道:“阿姊替我做主就好,我都听阿姊的。” “这次你自己做主,我要躲懒。”姜猗筠从他手中拿走了蒲扇:“我只等着吃好吃的。” 姜平笑道:“我准备了一些菜式,安哥儿过去看,挑您想吃的就好了。” 姜猗筠催促宋颐安:“去吧,记得挑两样我爱吃的。” 宋颐安笑着和姜平走了。 姜猗筠独自坐在廊下,摇着蒲扇望着远处的天际。 脸上的笑渐渐隐没。 长庚说朝廷要去清虚观求雨,前几日就派了大量的官兵去围住清虚观。 这应该是担心有人想刺杀周寂。 可若是想避免,朝廷大可以不透露风声出来,等到那日,周寂直接去求雨就好了。 这样提前闹得人尽皆知,不是反让有心人做好准备,有机可乘吗? 朝廷为何要如此做? 宋颐安回来的时候,姜猗筠在藤椅上已经睡着了,手中的蒲扇落在地上。 她的头向他这边倾斜,不知是不是梦到了什么,柳叶眉蹙着,长而翘的黑睫微微颤动着,如蝶羽,也如他此刻的心。 宋颐安放轻脚步,轻轻在她身边坐下,捡起蒲扇,轻柔地给她扇风。 他挡住姜猗筠,长庚过来的时候,以为只有他一人,便大声叫道:“安哥儿,明日我要去清虚观,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 宋颐安摆手想叫他小声一点,姜猗筠已经被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听到去清虚观的话,“谁要去清虚观?” 宋颐安见她已被吵醒,只得告诉她:“长庚问我要不要去清虚观?” 姜猗筠清醒过来,坐直了身子,往长庚望去,“你为何要问安哥儿去不去清虚观?” 长庚是在她说话时才发现她也在,此刻她戒备的模样,长庚以为她恼他扰了清静,低着头讷讷道:“我娘方才托人带口信给我,朝廷明日要在清虚观祭祀求雨。” “我娘说,到时候朝廷会撒祈福之物,抢到的人能得三清真人庇佑,福泽绵延。” “我娘让我去给主君抢祈福之物,这样主君就能很快好起来了。” “所以我来问安哥儿,要不要一起去?两个人的话,能抢到多一点。” 姜猗筠这才放松下来,感激道:“你母亲有心了。” 宋颐安问姜猗筠:“阿姊,我要不要去?” 若是以前,姜猗筠就一口回绝了。 但此刻,姜猗筠却道:“这是为祖父抢祈福之物,去吧。” 第十七章 郎才女貌 长庚高兴起来,“那我去告诉我娘,明日我和安哥儿去。” “明日我也去。”姜猗筠道。 长庚愣住了,“姑娘也去?” “是啊,多一个人,岂不是能抢到更多的祈福之物。”姜猗筠笑道。 长庚想想也对,便笑道:“那我告诉我娘,我们三个人去。” 长庚走后,宋颐安给姜猗筠倒茶,递给她,“大热的天,阿姊不去也罢。” 姜猗筠喝着茶,淡声道:“你去,我也得去。” 宋颐安垂了眸,声音带着苦涩:“阿姊还是不放心我吗?” “我孤身一人,能做什么?” 姜猗筠看不得他难过,心下软了,柔声道:“就因为你孤身一人,所以我才不放心,要陪着你。” 宋颐安黯然的神情骤然转喜。 “是我……误会阿姊了。”他惭腆道。 姜猗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你去准备好明天我们出门要用的东西。” “但此事,你切记不能在祖父跟前提起,只说我们在府里闷了,要出门逛一逛。” “等我们抢得祈福之物,回来就说是长庚的母亲帮求的。” “我懂。”宋颐安忙不迭地点头,又悄悄笑道:“就像我们在南阳郡,找借口偷偷溜出去玩一样。” “对,偷偷溜出去玩。”姜猗筠笑道。 宋颐安和长庚走后,姜猗筠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蒲扇。 她去清虚观,抢祈福之物是一个原因, 还有一个原因,她想去看看,朝廷为何大张旗鼓地告诉人们,周寂要去清虚观祭祀求雨? 次日,姜猗筠和宋颐安,还有长庚一早就出门了。 清虚观在城外的山上。 他们先到山脚下长庚家中,长庚娘早就在等着他们。 她向姜猗筠和宋颐安施礼后,打量着他们,笑道:“姑娘长得真好看,安哥儿也极俊俏,真是郎才女貌。” 姜猗筠尴尬。 长庚慌忙摆手:“娘,你别胡说,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他又忙向姜猗筠和宋颐安解释:“上次我回来,告诉我娘安哥儿教我念书识字,我娘说她也会。” “我问她跟谁学的?她说跟戏班子学的。” “这个词定然是她听曲学会的,还望姑娘和安哥儿莫要见怪。” 长庚娘不服气道:“我也没说错啊,你让别人来看姑娘和安哥儿,谁不说一句郎才女貌。” 长庚急得直跺脚:“娘,你别说了,你都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长庚娘茫然道:“不就是说男子俊俏,姑娘好看的意思吗?” “大嫂说的也对,这个词也是这个意思,还有一个意思,说的是男子才华横溢,女子貌美。”姜猗筠笑道。 “哦。”长庚娘虚心听着,再次打量宋颐安,“安哥儿能教长庚念书识字,也是才华横溢的人。” 她一拍大腿,“不管怎样,我都说得没错。” 长庚不敢再让她说下去了,径直拉着她快步往山上走去。 姜猗筠瞥了宋颐安一眼,“刚才你怎不向长庚娘解释?” 宋颐安笑道:“你不觉得长庚娘很厉害吗?” 第十八章 请君入瓮 “厉害?”姜猗筠没想明白。 “长庚娘生于乡野,没有机会进学堂念书,但她能在听曲时,记住以前从未学过的词,这是多少人做不到的。” “诚然她理解得不太准确,但大体意思还是对的。” “长庚已经驳了她,你也同她解释了,我若是再说,会打击她好学的劲头。” “我是要夫子的人,可不能做这样的事。” 姜猗筠原想说,郎才女貌还有指男女情意的意思,她姑娘家不好说出来,宋颐安应该和长庚娘解释清楚。 但宋颐安的话也有道理,兴致勃勃学会的东西,却被人一再否定,和一团热火被泼了冷水无异。 反正长庚娘也知道她和宋颐安是姐弟关系,不会误会的。 念及此处,姜猗筠笑道:“果然是做夫子的人,想得就是细致。” 前面长庚母子走到山脚下,停下来等他们。 姜猗筠望着山脚到清虚观的山道,两侧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立着甲胄鲜明的禁军,虎视眈眈地盯着上山的人。 长庚娘小声叮嘱姜猗筠和宋颐安,“我和里正说了,我要带你们三人去清虚观,你们跟紧我,万一有人闹事也不要乱跑,回头里正是要查问的。” 姜猗筠环顾着上山的人,没有人被拦下盘问,就如往日一样自由。 朝廷几日前就官兵重重围住清虚观,为何今日又如此松散? 难道朝廷把周寂的安全,放在里正等人的监管上? 不应该啊。 她把心中的疑惑悄声和宋颐安说了,问道:“你觉得怪不怪?” “确实怪。”宋颐安望着山道上涌向山门乌泱泱的人,突然冷笑,“阿姊,你觉得那里像什么?” 姜猗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攒动的人头看得她眼花,“我看不出来像什么。” 宋颐安说了四个字:“请君入瓮。” 姜猗筠脸色顿时变了。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宋颐安抓住她的手臂,轻声道:“阿姊,此时回头,才会引人注意。” 恰好走在前面的长庚娘回过头,关切地对姜猗筠道:“姑娘,此处人太多,你靠近我一点,我帮你挡着,不让人碰到你。” 长庚也放慢了脚步,走在姜猗筠身侧,和宋颐安一左一右护着她。 姜猗筠哪里还敢回头,只能僵着身子,跟着长庚娘走进山门。 因本朝太祖崇尚道教,封清虚观的道长为真人,清虚观曾是洛城香火最鼎盛的道观。 如今历经几代,世事变幻,到先皇时,道教已不复往日鼎盛,清虚观也冷清寂寥。 但道观内画栋连云,碧瓦覆顶,琉璃映日,还是显现了当年的辉煌荣耀。 主殿三清殿前搭了高台,台上放着供桌香案,三牲瓜果已摆好,四个道士站在四角,就等着吉时到,求雨者登台祭祀。 长庚娘是寻常百姓,没有抢到高台前的位置,那时达官贵人才能在的地方。 她和姜猗筠几人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尖往高台望着。 七月的骄阳炙烤着天地,尚未到正午,已是酷热难耐。 姜猗筠后背汗津津的。 不是热,是恐惧。 第十九章 经验之谈 宋颐安说的请君入瓮,她越想,越觉得对。 朝廷大肆宣扬,清虚观前不设关卡,任人随意进去。 这不就是切好陷阱,等着猎物自己跳进来吗? 姜猗筠扭头四下查看,看看有没有可以逃走的地方。 宋颐安轻轻笑道:“阿姊,不用害怕,我不是他要请的君。” “我们回来这么多时日了,他若真对我疑心,早就把我带走了,又何必等到今日。” 姜猗筠冷静下来。 她和宋颐安同周寂打过照面,上次他们出门,朝廷的人跟着,但没有为难他们。 还有这些时日,除了徐长史,从未有外人进门,宋颐安也没有独自出去过。 朝廷设下的圈套,应该不去针对宋颐安。 姜猗筠松了口气。 但心中的疑惑还在,朝廷想要抓谁? 钟楼上突然响起一道洪亮浑厚的钟声,钟声压下了人群的嘈杂声。 人们皆往高台上望去。 吉时到了。 一名身着紫色法衣的道长先登台,赞颂圣上和朝廷心系百姓。 姜猗筠没有听道长感激涕零的赞颂,她的注意力被一些突然出现的男子吸引住了。 那些男子高大魁梧,穿着寻常百姓的布衣,但个个身姿挺拔,扫视着人群的目光坚毅锐利。 姜猗筠太熟悉这样的目光了。 他们不是百姓,是乔装打扮的禁军。 有一个禁军挤到她们身边,仔细察看她们。 姜猗筠不由得屏住呼吸。 宋颐安却突然问道:“阿姊,你渴不渴,要不要喝点凉茶?” 长庚娘熬了解暑的凉茶,灌进葫芦中,长庚拿着。 长庚娘娘听到宋颐安的话,把长庚拿的葫芦递给姜猗筠,“姑娘,你身子娇弱,这大毒日头,人又多,你多喝点凉茶,小心中暑。” 姜猗筠拨开葫芦的木塞子,喝了一口凉茶。 站在她身边的禁军看着她喝下凉茶,才挤到别处去。 姜猗筠把葫芦交还给长庚,带着后怕小声和宋颐安道:“方才你没看见那人盯着我们吗?” “看见了,所以我才让你喝凉茶。”宋颐安笑道。 他是故意的! 姜猗筠瞪他。 宋颐安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道:“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镇定自若,别人才不会疑心。” 姜猗筠方才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反驳他,可张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这几句话,是他亲身经历的经验之谈,她反驳不了。 高台上的紫袍道长终于说完长篇大套的赞颂,往旁边让开,“请周大人。” 姜猗筠立刻就看过去。 周寂从后面走出来。 距离太远,姜猗筠只看得到他还是那身官袍,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站在高台前,微微垂首看着高台下的人。 他一言不发,底下挨挨挤挤的人无一人敢发出声响。 山风吹过,拂动檐角悬挂的铜铃,叮当的脆响打破了令人压抑的沉寂。 周寂终于开口了:“今至春徂夏,骄阳肆虐,赤地千里,田亩龟坼如鳞,禾苗焦枯似火,圣上心急如焚……” 铜铃还在叮叮当当的响,就如在给周寂伴奏一样。 姜猗筠安静地听着。 第二十章 你学不了他的 周寂的祝祷词很长,从设坛陈情,到正告,祈请,再到终末的誓行报本,足足说了半个多时辰。 姜猗筠心下暗暗敬佩。 他说这些祝祷词时,是面向高台下的众人说的,不是照本宣读,也无一字卡顿,迟疑。 就和当年她在祖父的书房外,听着里面那个清朗的声音,一气把数千字的篇章一字不错地背诵出来。 姜猗筠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篇章她对着书念,还念得磕磕绊绊。 周寂出来后,她曾问过:“周师叔,你是如何能背出那么长的篇章?” 周寂揉着她的小脑袋,用很寻常的语气告诉她:“等阿筠长大了,自然也能背出来了。” 可等姜猗筠长大后,才知道又被周寂骗了。 那些篇章,莫说自然,她就是刻意苦念多日,也无法背得如周寂一般流利。 她很沮丧。 祖父知道后,笑着告诉她:“周寂聪明,过目不忘,我那么多弟子,唯有他能做到背书从无错漏。” “你学不了他的。” 自己确实学不了他。 望着高台上的周寂,姜猗筠再一次认同祖父的话。 周寂说完祝祷词,神态恭敬地上香,就站到一边。 紫袍道长走到供桌上,摇着铜铃,念念有词。 高台下的人窃窃私语起来。 长庚娘小声和长庚道:“周大人比前庄的夫子厉害,我听过那夫子念书,看一句,念一句,离了书就不会念了。” “要是周大人做夫子,收的学生肯定比那夫子多。” 长庚嘟囔道:“周大人才不会做夫子呢。” 长庚娘回头问宋颐安:“安哥儿背书厉害吗?” 宋颐安神情浅淡:“还行吧。” 姜猗筠笑着道:“颐安谦虚了,我背不了书,颐安都能背出来。” “他不仅书背得好,还会教人呢,长庚,是不是?” 长庚忙道:“是啊是啊,主君让我看的书,我看不懂,安哥儿一说,我就明白了。” 姜猗筠道:“颐安要是做夫子了,收的学生也会很多的。” 宋颐安腼腆地笑道:“阿姊,我没你说的这么厉害。” 姜猗筠调侃他:“你可不能太谦虚,不然收不到很多的学生。” 长庚娘呵呵笑出了声,引得别人看过来,她忙又捂住嘴巴,“姑娘人长得好看,说话又好玩,以后提亲的媒婆要踏破姜府的门槛了。” 她扯上这话,姜猗筠脸上发热,也不好接。 宋颐安往姜猗筠前面走了半步,淡声:“祖父身子不舒服,阿姊暂时没有心思想这些,只想着把祖父照顾好。” 他帮忙解围,姜猗筠向他感激一笑。 高台上的紫袍道长突然大喝一声:“急急如律令!” 站在四角的道士也跟着念诵。 众人又往台上看去。 姜猗筠也望了过去,身形却猛然一僵。 周寂正往她这边看过来,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看不清他的眼睛,但能明显感受到,他那锐利而冰冷的眼神,隔着许多人,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寒意随着他的目光包裹着她,她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第二十一章 惊魂未定 宋颐安就在她面前,他一定也看到了宋颐安。 他会不会疑心,他们今日怎都来清虚观了? 要是今日真有人闹事,他会不会怀疑和他们有关系? 姜猗筠脑中纷乱如麻。 都说人不该太好奇,不然准没好事! 她就不该好奇朝廷想做什么? 朝廷的事情和她有什么关系? 惊慌和懊悔齐齐压着她,再加上周寂阴冷的目光,她决定仪式结束,就快点离开清虚观。 前面的宋颐安觉察到她的异常,回过头:“阿姊……” “别动。”姜猗筠慌忙道。 她鼓起勇气,向周寂望去,却见他正接过道士手中的符纸,放进火盆烧了。 他不再盯着她。 姜猗筠长长吁一口气,小声道:“周大人发现我们了,我们小心点。” 宋颐安转头向高台看去,“我们只是来替祖父抢祈福之物,又不曾做什么坏事,他发现我们又如何?” 姜猗筠道:“小心些总是好的。” 高台上的紫袍道长也烧了符纸,拿起七星剑往天上指,嘴里高声念着:“急急如律令,下!” 台下众人仰着头。 头顶的苍穹和往常一样,万里无云,只有烈日高悬,强烈的日光刺得人们要睁不开眼睛。 一点要下雨的痕迹都没有。 旁边有人低语:“没有下雨,看来此番求雨不成功了。” “我早就说了,周大人来求雨,绝不会成功的。” “阿姊,你方才听到周大人忏悔了吗?”宋颐安突然问道。 姜猗筠方才听得很仔细,摇摇头:“周大人是代替圣上来求雨的,他说的是成汤说过的:万方有罪,在予一人,这是替圣上忏悔。” “怪不得,没有下雨呢。”宋颐安的声音微凉。 姜猗筠看着高台上的周寂,他负手伫立,望着高台下的人群。 人群仰望苍穹,窃窃私语。 以他的聪明才智,能猜出人群在私语什么。 他不为所动,就那样静默地站着。 有几十个道士捧着托盘出来了,上面是一些谷豆。 长庚娘叮嘱道:“待会你们就抢那些谷豆,抢得越多越好。” 旁边的人已摆好架势,就等着一声令下,冲向那些道士。 宋颐安看着骚动的人群,很担心,提醒姜猗筠:“阿姊,人太多了,待会你跟在我身后,我来抢就好。” 他刚说完,右侧突然有人动了起来,其他人以为是开始抢祈福之物了,赶紧向临近的道士冲过去。 长庚娘和长庚也跑过去了,旁边的人推搡着,向姜猗筠冲撞过来。 宋颐安张开双臂,护住了姜猗筠。 纷乱的嘈杂声中,姜猗筠隐约听到有人在喊:“就是他们,抓住他们!” 她担心起来,想看是谁在喊,要抓的又是谁? 但人太多,她看不到声音响起的地方。 宋颐安护着她,身不由己地被疯狂的人群推着往前走。 道士被人撞到,手中的托盘掉落,谷豆洒落了一地,许多人蹲下身,去抢地上的谷豆。 姜猗筠终于能看到,刚才传来那两句话的地方了。 几个魁梧的禁军,擒住三个男子。 一个男子奋力挣扎着,冲着高台上嘶吼:“周寂,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姜猗筠几乎是下意识扭头转向高台,眼前的一幕,炸得她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两只箭矢从高台下向周寂飞射而去。 烈日下,箭头反射出来的白光,如闪电一般,风驰电掣疾冲着。 姜猗筠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千钧一发之际,有两道人影腾空而起,他们手中拿着长剑,寒光闪过,飞向周寂的箭矢被打落下来。 周寂还是如刚才一样,负手伫立,身形没有半点晃动。 姜猗筠却吓得双腿发软,差点就站不住了。 只差一点,周寂就中箭了! 她扶住宋颐安护在她身侧的手臂,剧烈的心跳震得她整个身子跟着微微发抖。 宋颐安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紧盯着那两只箭矢,看着它们被拦下,嘴唇紧抿着。 拦住箭矢的是两个身着劲装的年轻人,他们跃上高台,站在周寂身前,手持长剑,警惕地四下查看。 而高台下射箭的两人,也被禁军发现,一拥而上,按倒在地。 三清殿的四周,出现了更多的禁军。 宋颐安垂下眼眸,这才发现姜猗筠的身子在发抖,脸色也白得厉害。 “阿姊,你怎么了?”他慌忙问道。 姜猗筠无力地摇头,“你扶我到那边,我要坐一会。” 许是在烈日下站得太久,中了暑气,又看到凶险的一幕,她心慌得厉害。 大量禁军出现,还有人被抓走,抢祈福之物的人们害怕起来,或蹲或站,不安地僵在原地。 宋颐安扶着姜猗筠到边上的药王殿前,姜猗筠顾不得禁军就在旁边,坐在殿前的石阶上,额头搭在膝盖上。 宋颐安担心起来,“阿姊,你到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姜猗筠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先前她以为自己中了暑气,但坐下来后,她并未觉得头晕恶心。 若说是因为被周寂差点中箭吓到,更不应该。 那日宋颐安在洛城外,被贼人用匕首抵住脖子,她都没有吓得这么厉害。 但心慌的感觉却挥之不去,此刻坐着,还是觉得手脚发软。 就仿佛,方才那两只箭矢是刺向她,她劫后余生,惊魂未定。 有脚步声靠近,姜猗筠听到有人说话:“姜姑娘,周大人请您过去。” 姜猗筠猛然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宋颐安。 宋颐安温和地同她说道:“阿姊,你能走动吗?若是不能走动,我过去和周大人说一声。” “不!”姜猗筠因为着急,声音尖锐。 来请她的那个禁军打量着她的神情。 姜猗筠回过神,“不用,我能走动。” 宋颐安扶她起来,两人跟随禁军往里面走去。 高台下有青衫小吏出来,安抚惶惶不安的人群。 那几个被抓住的男子,已被带走。 姜猗筠偷偷往高台上看去。 周寂和两个劲装年轻男子已不见踪迹,只有紫袍道长呆立在供桌前。 禁军把姜猗筠和宋颐安带到客堂,他们等了很久,也没见周寂露面。 第二十二章 做了什么亏心事 姜猗筠惶惶不安之际,一个禁军进来道:“姜姑娘,周大人请您到后面。” 姜猗筠下意识地追问:“后面是哪里?” 禁军道:“您随我过去就知道了。” 姜猗筠不安地往宋颐安看去。 宋颐安温言道:“阿姊若是不想过去,我去同周大人说一声。” 姜猗筠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是担心周寂疑心那些刺杀他的人,和他们有关。 禁军一直在看着他们。 姜猗筠只得起身道:“我们过去吧。” 禁军带他们往后山的方向走。 一路上都有禁军把守着,目光森然,手中的兵器利刃也森然,经过他们身边时,似有阵阵寒气袭来。 好不容易过了一个月洞门,穿过一个小跨院的时候,只有两头的门口有禁军把守,小跨院里面没有。 姜猗筠抓紧机会,小声叮嘱宋颐安:“待会儿不管周大人说什么,你都不许同他顶嘴、生气,不要激怒他。” 宋颐安笑道:“阿姊,周大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一介草民,怎敢激怒他。” 姜猗筠看着他的眼神复杂,待要说什么,余光注意到前面的禁军,不敢再言语了。 他们刚出了小跨院另一头的门,就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姜猗筠寒毛倒竖,不由得循声望去。 小跨院后面是清虚观的寮房,惨叫声是从对面的廊柱方向传来。 几个男人分别绑在廊柱上,有两个脑袋无力地下垂,身上衣服裂开,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也不知是死是活。 惨叫的那个男人面前,一个禁军手拿着长鞭,厉声喝问:“你说不说?” 被打的那男人眼睛闭上,头一垂,昏厥过去。 禁军转身道:“周大人,他昏过去了。” 周寂坐在一间房门洞开的屋子里,正悠闲自得地喝茶。 周寂没有回应那名禁军的话,向姜猗筠这边望过去,平平地说道:“还不过来?” 姜猗筠打了一个寒噤,只觉得头顶灼热的日光,因为周寂的声音变得和冬夜的月光一样冷。 她硬着头皮,和宋颐安走到那间屋子前。 “周大人。”她低着头,不敢看周寂。 “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敢叫我周师叔了?”周寂淡淡地问道。 “没有!”姜猗筠立刻道。 但她说得太匆忙急切,倒像真是做了亏心事。 她赶紧又道:“我们今日来,是想给祖父求得祈福之物,我们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周寂许久都没有回应。 姜猗筠忍不住悄悄抬起一点头,却见周寂正静静地看着她。 不,是目光越过她,看着她身后的宋颐安。 她头发顿时发麻。 “周师叔。”她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挡住周寂的目光,“祖父身子不好,我们是真的来求祈福之物的。” 周寂嗤地笑了一声,“刚才头都不敢抬,这会子又敢过来了?” 姜猗筠心头突突直跳,不知道如何答话了。 周寂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旁边的桌上,“既然过来了,就进来,陪我喝盏茶。” 姜猗筠不敢拒绝,和身后的宋颐安一起进去。 走到屋里,姜猗筠才发现周寂身后还站着两个年轻人,就是方才在高台前拦住箭矢的两人。 一个年轻人搬来一张椅子,放在桌子另一侧,请姜猗筠坐下。 宋颐安就站在姜猗筠身后。 另一个年轻人给姜猗筠上茶的时候,姜猗筠听到周寂对着外面说了一句:“用水把他泼醒。” 拿长鞭的禁军应了声是,从旁边拎起一桶水,泼向昏厥的男人。 男人痛苦地呻吟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禁军喝问道:“快说,究竟是谁指使你们来的?” 男人突然发出癫狂的笑声:“是太子让我们来的!” 姜猗筠拿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茶汤洒了出来。 周寂偏过头看她。 姜猗筠呼吸一窒。 幸好周寂没有看太久,就收回目光。 他拿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望着还在狂笑的男人。 “太子就在天上看着你呢,周寂,太子在向你索命!” “你杀了我们几个,还有成千上万的人要来杀你!” “啪”地一声,禁军陡然向男人甩去长鞭,男人发出一声惨叫。 “你要是受得住我手中的鞭子,你就继续嘴硬。”禁军厉声喝道,手中的长鞭一下接一下地甩向那男人。 长鞭打在皮肉上的噼啪闷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寮房上空。 其他两个还未用刑的男人脸色苍白如纸。 姜猗筠的脸也白得厉害,手中的茶盏抖得厉害。 茶盏里的茶是好茶,茶香馥郁。 那边长鞭甩到皮肉时,有血渗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夹杂在男人的惨叫声中,向姜猗筠直冲过来,盖住了茶香,令她几欲作呕。 周寂神色未有半点波澜,平静地喝完一盏茶,身后的年轻人过来给他添上。 男人惨叫十几声后,再也受不住了,头无力地垂下,不知道是昏厥还是死了。 “下一个。”周寂淡声道。 禁军拿着长鞭,走到另一个被绑在廊柱上的男人面前,直接就是一鞭。 “我说,我说。”那人惨叫后慌乱地喊道:“我全都说,求你们不要打我。” 周寂放下茶盏,转过头面向姜猗筠,“怕吗?” “怕。”姜猗筠老老实实地承认。 以前她只是听说周寂手段狠戾,即便那只是一种听故事的不真切之感,她都觉得畏惧。 更何况此刻亲眼所见这些血淋淋的场面。 “你倒是乖觉。”周寂笑了一声。 他目光转向姜猗筠身后的宋颐安,笑容敛去,寒意覆面,“你呢?” 姜猗筠不敢转头看宋颐安,只听他回了一句:“草民未曾见过如此情形,实在畏惧!” “既然害怕,你们就安分守己,不要到处乱跑,也不要生事。” 周寂的声音甚是冷酷:“我不是个顾念旧情的人,你们若敢生事,他们如何,你们便如何。” 他伸手指着那几个生死不明的男人。 说完,他也不待姜猗筠和宋颐安回话,就吩咐带他们来的禁军:“把他们带出去。” 姜猗筠急忙起身,和宋颐安匆匆离开。 周寂望着他们的背影,冷冷地说道:“从未见过如此情形,却没有半点惊惧之色,难得啊!” 第二十三章 起风了 禁军把姜猗筠和宋颐安带到三清殿前,对姜猗筠道:“姜姑娘,也不知那伙贼人还有没有同伙未被抓住,此处不太平,你们回去吧。” 姜猗筠应了声好。 三清殿的高台前,百姓已走了一大半,长庚和他阿娘等在一侧的偏殿前,向姜猗筠和宋颐安招手。 姜猗筠和宋颐安过去和他们汇合,四人一起走出山门。 山门前有几十个禁军把守,鹰隼般的目光盯着每一个离开的百姓,若是看见神态可疑的人,他们会拦住,盘问搜身,确认和刺杀周寂的人无关后,才放人离开。 姜猗筠四人经过山门时,也不知是周寂打过招呼,还是因为姜猗筠的身份,禁军并没有盘问他们,只挥手直接让他们通过。 回到山脚下长庚的家中,长庚娘把门关了,才和姜猗筠道:“姑娘,方才看见禁军把你们带走,我都要吓死了。” “他们没有为难你们吧?” “没有。”姜猗筠道。 长庚娘松了口气,把抢到的谷豆都给了姜猗筠,“拿回去熬成粥给主君吃,主君吃完,身子就好了。” “我本来想留你们吃饭,但我怕还有人闹事,你们还是先回去吧。” 姜猗筠也想早些回去,便和长庚娘告辞。 她和宋颐安上了马车,往洛城回去。 路上禁军多了起来,不时有人被拦住盘问搜查,姜猗筠的马车也被拦了一次,盘问的禁军得知是姜祭酒的孙女,很快就放行了。 回到姜家,寒柏等在大门前,对姜猗筠道:“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 “主君听说外头出事了,很担心你们,让你们回来就去主君房中。” 姜猗筠让长庚把谷豆送去厨房熬粥,她和宋颐安去见姜祭酒。 姜祭酒还不知道他们去了清虚观,先打量了他们无事,才问道:“听说朝廷的人去清虚观求雨,有人去闹事了,你们知道吗?” 姜猗筠刚想说不知道,就听宋颐安回道:“我们知道。” “周大人去求雨,有人去刺杀周大人,周大人用刑逼供,那些人说是替先太子打抱不平,周大人让手下把那些人几乎都打死了。” 姜猗筠吓了一跳,悄悄瞪了宋颐安一眼。 他怎能公然在祖父面前提起周寂? 姜祭酒看着宋颐安,“你们怎知道如此清楚?你们去清虚观了?” 宋颐安道:“长庚娘帮祖父抢了祈福的谷豆,说是祖父吃了,身子就好了。” “我和阿姊去长庚家拿谷豆,长庚娘告诉我们的。” 他神态自若,眼中没有一丝闪躲。 姜祭酒没有再怀疑,转头望着窗外,沉默了许久,才怆然地说了一句:“杀了那么多人,还杀不够吗?” 姜猗筠小心地转移话题:“祖父,长庚娘特意给您抢的祈福谷豆,我已经让厨房熬粥了,待会儿你可要多吃一点,不要辜负了长庚娘的心意。” “好。”姜祭酒应道。 他倦怠地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我累了,要去歇一歇。” 姜猗筠和宋颐安扶他进去,伺候他躺下,让寒柏守着,她暗示宋颐安出来。 两人到了廊下,姜猗筠埋怨道:“祖父听不得周大人的名字,你怎能在祖父面前提起他?” 宋颐安平静地道:“是我鲁莽了,我只是不想让祖父偏听偏信。” “死去的人是无法言说自己的委屈,也不能像活着的人巧立名目掩盖自己的恶行。” “我想替死去的人说两句公道话。” “阿姊若是觉得我说错了,等祖父醒来,我自去向祖父请罪。” 姜猗筠愧疚起来。 她抬高手摸了摸宋颐安的头,“是我错怪你了。” “我知道你难过,死去的人我们都记在心里。” “但你也不要忘了,故人对你的期盼,你要替他们好好活着。” “我会的。”宋颐安郑重点头。 姜猗筠回房更衣。 丫鬟疏桐给她找衣服的时候道:“姑娘,我听说朝廷的人去祈福求雨,但没有下雨,是祈福的大人品行不端,上苍要惩罚朝廷。” 姜猗筠蹙眉问道:“你听谁说的?” 疏桐把衣服给她,“是林伯他们说的。” 姜猗筠道:“待会你去告诉管家,祖父不喜家中有怪力乱神的话,以后不能说了。” 她换好家常梨花青的轻罗衣裙,走出房门。 轻罗的料子轻盈飘逸,姜猗筠走动的时候衣袂轻扬。 疏桐跟在她后面笑道:“姑娘穿这样的衣裳最是好看了,像安哥儿画的仙子一样。” 姜猗筠问道:“你在哪见过安哥儿画的仙子?” 疏桐道:“在书房啊。” “上次安哥儿说,我也能跟长庚他们一起念书认字,我就去书房了。” “安哥儿画了一个仙子,背影和姑娘像极了。” 姜猗筠笑道:“画上的女子,背影都差不多。” “不。”疏桐认真地道:“那仙子确实和姑娘很像,姑娘若是不信,可以去书房看一看。” 姜猗筠猛然停下脚步。 疏桐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待要问话,却见姜猗筠的衣袂还在轻扬。 疏桐疑惑了,姜猗筠都停下了,为何衣袂还会飘起? 姜猗筠示意她往前面看,“你看那里。” 前面是一丛绿竹,绿竹在左右摇摆着。 疏桐瞪大了眼睛,“起风了!” 姜猗筠抬头向苍穹望去。 苍穹上还是碧空万里,烈日炎炎,没有乌云的影子。 疏桐也和她一起望着苍穹,“会下雨吗?” 傍晚,姜猗筠和姜祭酒,还有宋颐安一起吃晚饭的时候,风越发地大了,天色阴沉沉的,不知道是天黑的缘故,还是真的要下雨了。 姜猗筠给姜祭酒盛谷豆粥的时候,目光瞥过窗外来回翻飞的花树。 寒柏在旁边道:“许久没有刮这么大的风了,也不知道会不会下雨?” 他说着,又纳罕道:“说来也怪了,以前若是刮这么大的风,早就下雨了。” “今日却迟迟没有下雨,真的是天有异象……” 姜猗筠适时地把碗放在姜祭酒面前,笑道:“祖父,这是长庚娘给您求的祈福粥,您多吃一点。” 寒柏也反应过来,赶紧闭上嘴巴。 突然,外头响起噼啪的声响。 第二十四章 大雨滂沱 姜猗筠乍然听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声响。 长庚跑进来,兴奋地叫道:“主君,下雨了!” 姜猗筠啪地放下碗筷,提起裙摆飞快冲到外面。 豆大的雨滴从半空直直地砸下来,在地上砸出铜钱大的水渍,带起了尘土的腥味。 地上铜钱大的水渍一个接着一个,很快就连成一片。 大雨如注,地上积了水,雨滴落在积水上,哗啦作响。 嘈杂的雨声中混着人的笑语。 长庚和疏桐在兴奋地说笑:“太好了,可算是下雨了。” “我阿娘还说,再不下雨,今年就要颗粒无收了,这会子下雨了,还能种一茬地,冬日里也不怕饿肚子了。” “我阿娘也是这样说的。” “朝廷祈福求雨,还真是灵验呢!” 姜猗筠原也是满脸欢喜地看着灰蒙蒙的雨幕,听到这句话,她笑容一僵,回过头。 宋颐安和祖父依旧坐在桌边,他们都听到了长庚和疏桐的话。 祖父神情复杂。 宋颐安倒是如往常一样平静,平静得让姜猗筠有些不安。 她回到桌边坐下,低下头拿起勺子吃谷豆粥。 面前突然出现一方干净的帕子。 姜猗筠抬起头。 宋颐安含笑道:“阿姊,你头发沾染了雨雾,擦一擦。” 外头的疏桐听见,忙进来看,哎呀道:“姑娘,您过来,我给您擦一擦头发。” 姜猗筠起身,到了里间,让疏桐给她擦头发。 宋颐安收起帕子,和姜祭酒笑道:“这场雨真可谓是甘露啊。” “朝廷也算是做了件极好的事情。” 姜祭酒注视着他的眼眸,点头道:“这场及时雨,是上天怜悯百姓。” “朝廷择日祈福求雨,也是钦天监观天象,推算出来的日子。” “朝廷不过是顺应天象而已。” 长庚在外头听见,探头错愕道:“我还以为这场雨真是朝廷求来的。” 姜祭酒道:“我早就说过,不要信怪力乱神之语,以后你多跟安哥儿学,就会知道,这世上许多事情,都是可以找到依据根源的。” 疏桐帮姜猗筠擦干头发上的雨雾,随她一起出来,听到姜祭酒的话,甚是好奇,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我也可以和安哥儿一起学吗?” 姜猗筠笑道:“你问安哥儿,他答应了你就过去。” 宋颐安笑道:“只要你想学,就过来,我也刚好试试,能不能做个好夫子。” 疏桐兴奋道:“那我得空了就过去。” 姜猗筠向宋颐安笑道:“宋夫子,你可得把学生教好了,回头我和祖父可是要考的。” 宋颐安没有回答她的话,只和长庚还有疏桐道:“你们听见了吗?你们若是学不好,我可是要被祖父和阿姊责怪的。” 疏桐神情顿时绷紧,“那,万一我学不好怎么办?” 姜猗筠故意逗她:“你学不好,宋夫子会打你的手心。” 疏桐下意识地摊开手掌看,又合拢起来,神色惶惶。 宋颐安温和地笑道:“你别听阿姊的,若是教不好,那就是我的问题,不是你们的问题。” 姜猗筠转头,和姜祭酒撒娇道:“祖父,安哥儿太狡猾了!” 宋颐安笑容微滞,迅速向姜猗筠看去。 姜猗筠没有发现宋颐安的异常,继续和姜祭酒道:“方才明明是他说他们学不好,他要被我们责怪,如今他又要做好人了。” “这恶人都是我们做了。”她嘟着嘴道。 姜祭酒道:“本来就是你说的,要考他们的,根源就在你,安哥儿可没有狡猾。” 宋颐安神色一松。 姜猗筠哼了一声,“祖父偏心。” 宋颐安则对长庚和疏桐道:“祖父方才说的,不要信怪力乱神之语,这世上许多事情,都是有依据根源的。” “阿姊被祖父说,便是有依据根源的。” 疏桐和长庚偷偷笑起来。 姜猗筠瞪着宋颐安,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她低下头吃谷豆粥的时候,眼中隐藏的担心消失了。 周寂替圣上祈福求雨,大雨滂沱,再加上长庚和疏桐的话,宋颐安心中自会不舒坦。 好在祖父及时宽解了他,自己也顺势转移话题,他应该不会再放在心上了。 这场雨,一直下到次日下午才停。 雨后天气转凉,姜祭酒午歇睡得很沉。 姜猗筠看了许久的书,脖子有些酸痛,她看着祖父尚未醒来,便吩咐寒柏照看祖父,自己到外头走动疏散筋骨。 疏桐去书房听宋颐安讲学了,姜猗筠想起,向书房走去。 走到书房门前,姜猗筠听到宋颐安温润的声音道:“多行不义必自毙。”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姜猗筠停下脚步。 宋颐安背对着门口站立,手中握着一卷书,又道:“所以我们要谨言慎行,不做恶事,也不用担心会被人报复。也免了许多灾祸。” 长庚道:“我娘时常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是不是和安哥儿说的一样。” 宋颐安笑道:“是一样的道理,你阿娘是个很聪明的人。” 长庚高兴地笑起来,目光一转,就看见门外的姜猗筠。 他忙站起身叫道:“姑娘。” 疏桐和其他几个小厮丫鬟也站起身。 宋颐安转过身子,看着外头的姜猗筠,眉眼带着笑,“阿姊,你怎么过来了?” 姜猗筠走进去,笑道:“我来看看,你同他们讲的是什么?” 宋颐安把手中的书卷给她看,“我给他们讲的是春秋。” 姜猗筠在疏桐的位置坐下,问道:“你为何先给他们讲春秋?” 宋颐安道:“祖父以前说过,做人不管成就如何,最紧要的是要明辨是非。” “春秋乃道义之书,把春秋熟读,明白其中的道理,他们也就学会明辨是非,知晓何可为,何不可为。” 姜猗筠问疏桐:“安哥儿说的,你能听明白吗?” 疏桐笑道:“明白的。” “安哥儿先给我们念书,然后给我们讲故事,我们一听就明白了。” “那就好,你们继续听吧。”姜猗筠起身要出来。 她走了两步,余光注意到墙上挂的一幅画,脚步又停下。 第二十五章 不疑心 那是一幅仙女凌波图,但和寻常的仙女仕女图不一样。 这幅画的仙女,只看到一个窈窕婀娜的背影,挽着高髻,露出一截纤细如玉的脖子,广袖翻卷,披帛和裙摆随着云雾飞扬。 飘逸、灵动、轻盈。 当真是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姜猗筠想起疏桐的话,盯着仙女的背影看。 疏桐凑过来,兴奋地指着仙女图,“姑娘,您瞧,这背影是不是和您一样?” 长庚几人也齐齐看过来,都笑道:“确实和姑娘的背影一样。” 姜猗筠转过头,宋颐安脸色涨红,紧张得话都说得磕磕绊绊的:“阿姊,我,我是看见顾长康画的洛神实在传神,就想学着画一幅画出来。” “我没想过画你的,可能,可能是凑巧。” 姜猗筠被他的紧张逗笑,摸了摸他的脑袋,“你紧张什么?你即便是画我,我也不会怪你。” “当年你画的花鸟图,也是照着南阳郡家中的花鸟画的。” “你在我身边多年,画中的人有我的影子也不足为奇。” 她又打量那幅画上仙女背影,笑道:“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我的背影,原来这么好看,不错。” 宋颐安腼腆地笑了,略带羞涩地小声道:“阿姊本来就好看。” 疏桐也笑道:“安哥儿说的没错,姑娘就是长得好看,是个美人。” 姜猗筠歪着脑袋看宋颐安和疏桐,“果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啊!” “一个二个嘴里抹了蜜似的。” “好了,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先回祖父那边了。” 她出来的时候,宋颐安也追了出来,“阿姊。” 姜猗筠停下等他,“还有什么事情吗?” 宋颐安道:“阿姊,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 “我教长庚他们春秋,并没有私心。” “祖父当年教先……”他顿了顿,“教学生的时候,也是先教学生明辨是非,我只是学着祖父如何教书。” “我是真没有其他意思,还请阿姊相信我。” “你跑出来就为了说这个?”姜猗筠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啊,这爱胡思乱想的毛病何时才能改?” “我问你为何给他们讲春秋,是因为我觉得奇怪。” “寻常先生教的学生,都是先教三字经,千字文,你跳过这些教春秋,我自然觉得奇怪,所以才问你。” 宋颐安眉宇间的惴惴不安顿时消散,神情变得欢喜,“阿姊不疑心我么?” “你是我弟弟,我疑心你做什么?”姜猗筠笑道。 她又习惯地伸手去摸宋颐安的脑袋。 宋颐安往后仰脖子,避开她的手,嘟囔了一句:“我如今有学生了,阿姊不可如对小孩般对我。” 姜猗筠扑哧笑出声,“好,你长大了,是夫子了,回去好好教书吧。” 宋颐安让她先走,目送着她的背影。 她今日穿的是月白青葱轻罗衫裙,再加上微风轻拂,走动的时候,就如那幅画上的仙子,轻盈,飘逸。 宋颐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转入另一条小径,再也看不见。 “阿姊,我可不是你的亲弟弟。”他低低地说道。 姜猗筠回到姜祭酒的住处时,等在门外的管家姜平把她叫到一边。 “姑娘,周大人给主君送东西来了,就在门外。” “主君曾吩咐过,不让周大人进门,也不许收他的东西。” “但周大人一直站在门外,不肯走,我不知如何是好。” 姜猗筠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让自己出去和周寂说一声。 她和宋颐安回洛城那日,在茶水摊看见周寂的人杀人。 昨日在清虚观,又被周寂强迫看那些刺杀他的人,是如何受刑的。 姜猗筠一想起这些事情,就心有余悸。 她实在不想再见到周寂,“他站久了,腿乏了,自然就会走了。” “姑娘。”姜平巴巴地看着她,“您是不知道,主君几次拒绝圣上的人来看望,圣上对主君已颇有微词。” “周大人若是在外头站得太久,我担心圣上知道,会真的生主君的气。” “您去和周大人说一声,说不定周大人会听您的话。” 他怎可能听自己的话? 但姜平就那样巴巴地看着自己,又事关祖父。 姜猗筠只能硬着头皮应道:“那我去试试。” 她到了大门后,先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才走出来。 周寂今日罕见地没有着官袍,穿了玄青素色长袍,发髻也只插了一根乌木发簪。 一身的暗沉,令他周身透出的阴鸷之气更加浓烈。 他负手站在石阶的边缘,面无表情看着姜猗筠走过来。 姜猗筠只在跨过门槛时看了他一眼,就被吓得低下头。 “周大……师叔。”她因为紧张,差点叫成周大人,念及此时要好言好语同他说话,又赶紧唤了称呼。 “周大师叔?”周寂冷肃的声音响起,“我竟不知,我几时成了你的大师叔。” 姜猗筠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她听出他的言语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只怕是不能进门,要送给先生的东西也无人收,他早已恼了。 姜猗筠麻溜地认错,“周师叔,是我错了。” 她偷偷抬起眼帘,瞄了一眼那张清癯冷峻的脸,又低下头,飞快地说道:“祖父午歇尚未醒来,周师叔事务繁忙,请先回去吧。” “郎中来看过祖父,该开的药,郎中都已经开了,家里也都备好了,周师叔不用担心。” 周寂看着面前的姑娘,如鹌鹑一样,一直低着头。 他问道:“你在怕我?” 姜猗筠腹诽道,昨日你自己明明问我怕吗?今日又这样问,这不是废话吗? 但她可不敢说出来,只挤出一点假假的笑,“怎会呢。” 周寂定定地看着她。 姜猗筠心底直冒寒气,搜肠刮肚地想着,再说些什么话让他离开,又不会得罪他。 周寂开口了:“我昨日替圣上去祈福求雨,是钦天监先观了天象,估摸着这两日能下雨,我才去的。” “啊?”姜猗筠愣愣地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 他说的,竟然和祖父说的一样! 第二十六章 思念故人 周寂注视着她瞪圆的杏眼,“我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 “那些道士撒的谷豆,不过是个美好的祈愿,不能治病。” “能治病的,是这些东西。” 他说着,手挥了一下。 跟着他的年轻人捧着一个长匣子上前。 周寂拿过那个匣子,打开给姜猗筠看,里面是一株拇指大小的人参。 “这是百年人参,我问过郎中,郎中说先生气虚得厉害,人参能滋补固本,最适合先生用。” 他把匣子合上,塞到姜猗筠手中,“我知道姜管家他们不敢收我的东西。” “但你是先生的孙女,先生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你应该以先生的身子康健为重,不要拘泥于别人的言语。” “别人说的?不一定是对的。” 姜猗筠慌忙把匣子塞回周寂手中,“周师叔,人参我们家有。” 周寂陡然一笑,但那笑不达眼底,“阿筠,看来先生的生死,对你来说,并不重要。” 姜猗筠生气了,“你胡说!” “我要是不看重祖父,我何必千里迢迢从南阳郡赶回来?” “所以,”周寂再次把匣子塞给她,“你不能拒绝这株人参。” “我问过郎中,家里给先生用的人参,都是去药铺买的普通人参。” “我记得以前阿筠是最能哄先生的,这次就看阿筠能不能哄得先生服用这株人参。” 他说着,伸手过来,似乎想要揉姜猗筠的脑袋。 姜猗筠愣住了。 周寂也愣了一下,收回手负于身后,笑了笑,“我差点忘了,阿筠已经长大了。” 他转身走下石阶,留下两句话:“这人参比一石祈福谷豆都有用,就看你有没有本事哄先生服用了。” 姜猗筠回过神,忙叫道:“周师叔……” 周寂踏上马车的脚步停了一下,扭头看她,“阿筠是没这个本事吗?” 姜猗筠剩下的话卡在嗓子里。 周寂又道:“等你让先生服用了人参,我再送你一支竹蜻蜓。” 他说完,弯唇一笑,周身透出的阴鸷收敛了。 昨日那个逼着她看别人受刑的,似乎也不是他。 就和几年前的周寂一样。 姜猗筠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再次回过神的时候,周寂的马车已经走远了。 姜猗筠看着手中如烫手山芋的匣子,愁眉苦脸。 自己是出来拒绝他的,怎被他几句话,就哄着收了他的东西。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三言两语就让她中了他的计。 姜平一直在门口偷窥着,周寂走后,他出来担忧道:“姑娘,您怎么收周大人的东西?” “主君知道了,会生气的。” “那你刚才又不出来帮我。”姜猗筠拿着那只匣子,愁眉不展,“如今该怎么办?” 有个婆子出来道:“姑娘,主君醒了。” 姜猗筠急忙把匣子往姜平手里一塞,姜平反应也快,又把匣子塞回给姜猗筠,同时逃也似地跳进大门,“我先去看主君。” 姜猗筠欲哭无泪,只得将匣子收在袖子里,遮遮掩掩带进门。 她想着把匣子先藏在自己的屋子,再找机会还给周寂。 半路上遇到了宋颐安。 “阿姊,你去哪里了?”宋颐安随口问道。 姜猗筠握着袖子里的匣子,故作镇定道:“姜管家方才找我有事。” “祖父醒了,你先去看祖父,我回去更衣就过去。” “好。”宋颐安应道。 姜猗筠走过去后,他回头看着她。 这一次,他不是打量她的背影。 他是觉得奇怪,姜猗筠不太对劲。 他和姜猗筠在一起生活多年,姜猗筠的细微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姜猗筠一定是有事瞒着他。 他准备走到姜祭酒的屋子前时,听到姜平叮嘱几个下人:“周大人来的事情,你们万不可在主君面前说漏嘴,不然我收拾你们!” 宋颐安瞬间就明白了。 姜猗筠方才见了周寂。 宋颐安耷拉下眼帘,长长的黑睫在眼中投落一片阴影。 姜猗筠把匣子藏好,就来到姜祭酒的房中。 姜祭酒已喝过汤药,和宋颐安坐在廊下,听着姜平说准备过中元节。 “我已给长生观供上香火钱,到中元节时,道长会和往年一样,打荐亡醮三日。” “另外,家中也备好纸钱香烛,中元节的时候,我和寒柏去洛河放河灯。” “祖父,”宋颐安道,“放河灯一事,就让我和阿姊去吧。” 姜祭酒摇头:“你去不太好。” 宋颐安道:“论理,我和阿姊原也该去长生观的荐亡醮,但怕引起麻烦,所以我们不去。” “但河灯还是可以去的。” “不为别的,就为了阿姊的母亲,姑母照顾了我那么多年,我和阿姊都该为她放一盏河灯,也算全了我们的孝心。” 姜猗筠触动心事,鼻子酸涩,“祖父,我阿娘和父亲都葬在南阳郡,中元节我不能回去给他们擦拭墓碑,上香供奉,就让我去给他们放河灯吧。” 姜祭酒唯有姜猗筠父亲一个儿子,早年病逝,两年前儿媳也病逝,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甚是悲怆。 默然良久,姜祭酒叹道:“去吧,也帮我放一盏河灯,告诉故人,我思念他们。” 上元节的前两日,宋颐安说要去买一些书籍纸张,姜猗筠陪他出去。 街上已到处卖着上元节用的东西,除了纸钱香烛,河灯,还有纸衣纸伞纸鞋。 宋颐安买得书籍纸张,让长庚先送回去,他则和姜猗筠看着那些纸衣纸鞋。 姜猗筠发现一个小摊卖的纸衣纸鞋与其他的不太一样,她仔细看了一番,惊奇道:“这是谁画的衣裳,竟能画出如此精巧的纹样。” 摊贩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带着两个孩子,三人身上的衣裳皆缀满了补丁。 妇人听到姜猗筠的话,忙道:“是我画的,姑娘若是喜欢,就买一点吧,也不贵。” 宋颐安原是在旁边的小摊看着,听到妇人的声音,霍然转过头,紧紧盯着那妇人。 妇人没有发现宋颐安在盯着她,她只想让姜猗筠买她做的东西,殷切地翻开摊铺上纸衣纸鞋,展示给姜猗筠看,“姑娘,您瞧瞧,每一笔我都画得很仔细,没有一丁点马虎的地方。” “姑娘的先人若是得到这些纸衣纸鞋,也会欢喜的。” 第二十七章 反目成仇 “阿姊,”宋颐安过来,拿起一件纸衣,和姜猗筠道:“这上面的纹样是蕙兰纹,姑母生前最喜欢蕙兰,我们买给姑母吧。” 姜猗筠看见两个孩子的衣裳,已动了恻隐之心,便道:“好,我们都买下。” 妇人喜不自禁,忙给姜猗筠叠好要装起来。 宋颐安状若无意道:“蕙兰一茎多花,我觉得开六朵是最好的,不会因为开得太少,显得稀少,也不会因为太多显得拥挤,六朵正正好。” 妇人动作一顿,下死眼盯着宋颐安。 姜猗筠没有发现妇人的眼神,正扭头左右看。 她记得刚才经过一个卖吃食的铺子,想买一点给那两个孩子。 宋颐安问道:“阿姊,你是在找盯着我们的人么?” “他们就在那边。” 他抬起下巴向一个方向示意。 妇人顺着那个方向看去,两个男子站在一个摊位前,手里拿着纸钱,目光却向他们这边望过来。 妇人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把纸衣叠好。 姜猗筠道:“我知道他们在那里,我没找他们。” 她发现了卖吃食的铺子,让宋颐安在原地等着,她去买了烧饼和点心,回来递给妇人,“大嫂,孩子们想必也饿了,让他们吃点东西。” 妇人抬起头,眼眶不知何时红了,她哽咽道:“多谢姜姑娘。” 姜猗筠错愕:“你怎知我姓姜?” 宋颐安笑道:“刚才我和大嫂聊了几句。” 妇人双手接过吃食,面上有动容之色,“姜姑娘,我叫金铃,住在莲花观。” “姜姑娘大恩大德,金铃无以为报,只能在真人神位前给姜姑娘立长生牌位,日日为姑娘祈福。” 姜猗筠慌忙摆手,“不用不用,不过是一点吃食,大嫂不用如此客气。” “姜姑娘叫我金铃就好了。”金铃道。 她看了一眼盯着姜猗筠的两个男子,把包好的纸衣纸鞋给姜猗筠,再一次道谢:“多谢姜姑娘。” 姜猗筠付了钱,和宋颐安离开。 走远后,姜猗筠道:“金铃也太客气了,我不过是给两个孩子买了点吃食,她就要给我立长生牌位。” 宋颐安意味深长地说道:“阿姊做的事情,值得立长生牌位。” 姜猗筠笑道:“你可别胡说,我可没做过什么。” 前面就要转入另一条路,宋颐安拐进去的时候,顺势往后面瞥了一眼。 那两个男子已加快脚步跟上,似是怕被他们甩掉。 宋颐安平静地转回头,笑着和姜猗筠道:“阿姊说得对,是我胡说了。” 他们回到姜府,姜猗筠让宋颐安把买的纸衣纸鞋,拿去给姜平一起收好,等到中元节的时候,一起拿去烧了。 她回房更衣,想起金铃说住在莲花观,顺口问疏桐:“莲花观在哪里?” 疏桐诧异道:“莲花观在城西的郊外,已经破落了,前两年听说有一些孤儿在里面住着。” “姑娘怎突然问起莲花观?” “孤儿?”姜猗筠系着衣带的手一顿。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金铃带的那两个孩子,年纪相仿,容貌各异,应该不是亲兄弟。 难道他们是孤儿? 那为何金铃会带着他们? 她满心疑惑,出来见到宋颐安,想要找机会问他,金铃还同他说了什么。 但她还未来得及问,林伯就进来说有人来看姜祭酒,姜猗筠和宋颐安出去迎接。 是姜祭酒的学生,如今在朝廷各部任着官职。 姜猗筠叫他们师叔,他们叫姜猗筠为姜姑娘,客气地和她寒暄两句,就进了姜祭酒的书房。 长庚端来茶水,姜猗筠和宋颐安接过,送进书房。 那几个学生原和姜祭酒说话,见姜猗筠进来了,皆不再言语。 姜猗筠敏锐地觉察到,是自己打扰到他们了。 她让宋颐安给他们上茶,自己识趣地退出来。 她刚走到门口,那几个学生又开始说话了。 长庚站在门外的廊下,小声和她嘀咕道:“姑娘,这几位大人对您,没有徐长史好,也没有周……” 他及时收住话头,不安地向门口看着。 姜猗筠不甚在意地笑道:“人各有脾性,徐长史向来是平易近人的,他同谁都能说得上话,这几位师叔不一样。” 周寂也不一样。 周寂是祖父所有学生中,唯一会逗她玩,同她开玩笑的。 也是唯一和祖父反目成仇的。 姜猗筠心中五味杂陈。 书房里的说话声,清晰地从门口传到她的耳中。 “圣上下了旨意,中元节的时候,请道长入宫,为先太子一家四口打荐亡醮。” “圣上还说,若是先生想进宫,圣上会派人接先生进宫。” “我们几人商议过,圣心难测,先生还是不要进宫为好。” 姜祭酒沉默了一会,道:“我已年迈,又缠绵病榻,时日无多,不想再触景伤情了。” 学生应道:“好,我们就如此答复圣上。”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我恍惚听说这是周寂向圣上提起的,目的是为了查先太子还有多少旧部,要和圣上为敌……” 有人打断了他的话:“先生知道周寂是怎样的人,不要再提他,免得伤先生的心。” 书房中沉寂下来。 过了一会,姜祭酒突然咳嗽起来。 姜猗筠慌忙冲进去,宋颐安已在旁边给姜祭酒轻拍着后背。 几个学生都站起来,神色惶惶紧张地看着姜祭酒。 寒柏端来汤药,等姜祭酒的咳嗽声略略停息,姜猗筠抓紧把汤药喂给他。 一碗汤药喝下,姜祭酒靠着椅背喘了几口气,才缓了过来。 “你们回去吧。”他虚弱地向几个学生挥手。 宋颐安送他们出去,姜猗筠和寒柏把姜祭酒就扶回寝室躺下。 宋颐安很久之后才回来,他听着姜祭酒平稳的呼吸,悄声问道:“祖父睡着了?” 姜猗筠点了点头。 宋颐安站在她身后,许久都不再言语。 姜猗筠不禁回过头。 日影从窗扇照进来,窗棂的影子投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姜猗筠不知为何,心头突然咯噔一下。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不安地问道。 第二十八章 太子显灵了 宋颐安眼中有悲怆。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似是担心惊醒姜祭酒。 “阿姊,只怕又要死很多人了。” 姜猗筠下意识地反问:“为何?” 宋颐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是我的猜测。” 他顿了顿,低声道:“但愿我的猜测是错的。” 姜猗筠隐隐知道他为何如此猜测了。 祖父的学生说过,是周寂向圣上提议给先太子一家打荐亡醮,目的是引蛇出洞。 他们要抓住那些拥护先太子的旧部,肃清和圣上为敌的余孽。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那个送她竹蜻蜓,喜欢逗她玩的人,已经变成了嗜血的魔鬼。 姜猗筠眼中有着和宋颐安一样的悲怆。 她也忘了问金铃的事情。 中元节展眼就到了。 姜猗筠和宋颐安先在家中的小祠堂上香,供上瓜果,还有买来的纸衣纸鞋等物。 下午的时候,姜猗筠把纸衣纸鞋等物烧了,用荷叶包住灰烬,连同河灯一起,带到洛河边。 洛河边早已站满放荷叶荐包和河灯的人。 姜猗筠和宋颐安找了一个地方,把河灯点燃,连同荐包一起放入洛河。 河灯和荐包随着河水起伏摇晃,融进其他河灯和荐包中,夕阳的余晖和河灯的烛光交织着,洛河宛如一条银龙一般,鳞光闪闪。 姜猗筠看不清自己放的河灯飘到哪里了,再加上人越来越多,她便和宋颐安道:“我们回去吧。” 宋颐安眺望着一个方向,“阿姊,祖父今日伤心,只吃了点粥,我们买点乳酪回去给祖父吧。” 姜猗筠道:“我也想着买点什么回去给祖父吃,你既说了,我们就去买乳酪吧。” 她问跟随的长庚和疏桐,“如今哪里的乳酪好吃?” 疏桐道:“东市那边有家云酥斋,乳酪是最出名的。” 姜猗筠道:“原来云酥斋还开呢,以前我还在洛城的时候,云酥斋的乳酪就很出名了。” 四人往东市走去。 走到半道的时候,长庚突然指着前面道:“那里怎这么多的烟气,是哪里走水了吗?” 疏桐仔细看了看,说了一句:“哪里好像是以前的东宫。” 姜猗筠眼皮一跳,转头去看宋颐安。 宋颐安神情紧绷,紧紧地盯着冒烟雾的方向。 姜猗筠回头往身后望去,两个男人阴魂不散地跟着他们。 姜猗筠不敢停下脚步,硬着头皮往前走。 经过一个路口后,眼前的一幕令她震惊不已。 一处废弃的房屋前,摆了许多瓜果纸钱等物,不知谁摆了几个香炉,插满了香烛,后面来的人见香炉没有位置了,索性把香烛直接插在地上青石板的缝隙中。 还有不少人跪在斑驳坍塌的大门前,一面烧着纸钱,一面哭道:“太子殿下,愿您能往生极乐,不再遭受背叛和苦难。” “太子殿下,若您在天有灵,您就惩奸除恶,不再让残暴之人肆意残杀无辜之人,” 姜猗筠听得心惊肉跳。 这些人是不要命了吗?怎敢在先太子东宫废墟前祭拜,还公然说这些话! 身后就跟着朝廷的人,姜猗筠唯恐走得慢一点,他们就回去告诉周寂或是圣上。 “快走。”她低声对宋颐安道。 宋颐安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 他一直看着那扇坍塌的大门,里面的残垣断壁中,有杂草丛生。 他眸底微红,痛苦之情已经要遮掩不住了。 姜猗筠心中着急,一把拉住宋颐安的手,拉着他快步往前。 突然,有人惊呼起来:“走水了!” “东宫里面走水了!” “太子殿下显灵了!” 宋颐安脚步停下,姜猗筠被他拽得也停下。 她回头,只见东宫的废墟中升腾起一股火焰,浓烟滚滚。 在大门外跪拜的人兴奋起来,“太子殿下显灵了!” 姜猗筠头皮发麻,心中有道声音提醒她,这是非之地,不可再停留。 “快走!”她催促宋颐安,死命要把他拉走。 宋颐安轻声道:“阿姊,我们走不了了。” 数百个禁军不知从何处跑出来,把大门前的人都围住了。 姜猗筠两腿发软。 领头的禁军喝道:“把这些人都抓起来!” 被围住的人不知道谁大喊一声:“朝廷的人要杀人了,我们快跑!” 人们冲向禁军,禁军手中虽然拿着刀剑,但可能是有所顾忌,刀剑并未出鞘,只喝令着众人乖乖地束手就擒。 人们怎可能束手就擒,不断地向禁军冲去,企图冲开一个缺口。 混乱中,姜猗筠和宋颐安被冲散了,姜猗筠被身后的人推搡着往前,她焦急地寻找宋颐安的身影,人太多太乱,也不知道宋颐安在哪里。 东宫里的火光越来越盛,引得不少百姓跑来查看情况。 和禁军对峙的人群中,不断有人喊道:“朝廷要杀人了!” “太子殿下显灵,朝廷怕了,要杀人灭口!” 跑过来查看情况的百姓被这些话煽动着,不分青红皂白,拿起石块,随手捡到的木头菜叶等物,就砸向禁军。 禁军被两面夹击,守不住了,被撕开了几个口子。 姜猗筠身不由己地被众人推着往前跑。 她想停下,回头去找宋颐安,却连站都站不住。 “颐安,你在哪里?”她徒劳地叫道。 斜刺里有只手突然伸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她心中一喜,以为是宋颐安,定睛一看,愣住了。 是那个叫金铃的妇人。 “姜姑娘,快走。”金铃拉着她,跟着人群往前跑。 等她们跑到一个小巷子里的时候,又有大批的禁军从小巷子前跑过,冲向东宫废墟。 姜猗筠扶着墙,踮脚往东宫望去。 被围住的人已经跑走了许多,只有少数被后面来的禁军重新围起来。 姜猗筠看不清宋颐安是否还在里面。 金铃对她道:“姜姑娘,禁军会在此大搜查的,您快点回家吧。” “我弟弟还在里面。”姜猗筠急得都要哭了。 金铃往大门前看了看,对她道:“被围住的都是跑不快的老人了,姜姑娘的弟弟应该跑出来了。” 她话音未落,就见几个禁军向她这边望过来。 第二十九章 金铃 金铃急忙拉着姜猗筠往后面走。 “那边有可疑的人!”姜猗筠听到身后有禁军的喊叫。 她心下发慌,不由地跟着金铃跑起来。 金铃似乎对这一片地方很熟悉,带着姜猗筠在七拐八弯的小巷中穿梭着。 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后面追赶的动静渐渐听不见了。 金铃这才停下脚步。 姜猗筠累得不顾姿态地靠着墙,大口喘着气。 金铃指着前面的路,“姜姑娘,您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就能看到回姜府的路了。” “姜姑娘不用担心你的弟弟,说不定他已经先回去了。” 她说完,转身又走进小巷子。 姜猗筠见她还要回去,忙道:“金铃,禁军在乱抓人,你不要再过去了。” 金铃道:“我得回去,我的同伴还在那里。” 她向姜猗筠挥了挥手,展颜笑道:“姜姑娘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 此时已是暮色苍茫,天光暗了下来。 姜猗筠却是第一次清晰地看清金铃的容貌。 她容貌并不艳丽,但眉眼温婉,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双眼弯着,眼眸亮晶晶的。 令人很舒服的一个女子。 姜猗筠还发现了,金铃身上的衣裳虽然破旧,面容也有被风霜侵染的沧桑。 但她站立的时候,身姿挺拔,没有歪斜,也没有含胸驼背。 与人说话的时候,她是微笑着望着对方。 姜猗筠很小的时候,祖父就是如此要求她,站如松,身姿要挺拔,要有精气神。 和别人说话时,要温和谦虚地目视对方,以示尊敬。 金铃显然也是经过调教,是礼仪之人。 看得出她以前所处的环境还是不错的。 她经历了什么,怎会沦落到住进莲花观,和一群孤儿在一起? 金铃见她不动,再一次挥手催促:“姜姑娘,快回去吧。” 她说完,向姜猗筠敛衽施礼,转身就跑进小巷子深处,很快就不见踪影了。 姜猗筠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走出小巷子。 金铃刚才的敛衽施礼,姜猗筠更确定了,金铃以前的日子,不会比她差。 小巷子外面的路是一条主道,有禁军嘈嘈跑来,在两侧分列站住,还有皂衣衙差。 他们都盯着过往的行人,遇到有人奔跑,或是神色慌乱,立刻就擒住。 姜猗筠在巷子里跑得累了,这会子没力气跑了,慢腾腾地走着。 有个禁军领队模样的人问她:“你是何人,为何此时独自行走?” 姜猗筠回道:“我是姜祭酒的孙女,和家人去洛河边放河灯,回来时想买云酥斋的乳酪给我祖父,没想到走到那边发生骚乱,我和家人被冲散了,我找不到他们,只能先回家了。” 禁军领队打量着她,让其他人来辨认,恰好盯着姜猗筠的两个男子,神色惶惶地找了过来。 他们看见她,神色一松,向禁军领队证明,她就是姜祭酒的孙女。 禁军领队说正在搜查逆党,怕逆党伤到姜猗筠,让两个男子护送姜猗筠回家。 姜猗筠在前面走着,回头看了一眼跟着的两个男子,觉得荒诞和好笑。 监视的人变成护送的人,坏人变成好人。 这世间之事,好与坏,黑与白,真不好评定。 姜猗筠回到姜府,一进门就问林伯:“安哥儿回来了吗?” 林伯茫然道:“安哥儿不是和姑娘去放河灯了吗,姑娘怎问起我来了?” 姜猗筠心道不好。 她转身从门缝望出去,那两个男子就蹲在外面,尚未离开。 姜猗筠不敢再出门。 她在门口走了两圈,一咬牙,来到祖父的房中。 姜祭酒还未睡下,在等着她和宋颐安回来。 姜猗筠不敢瞒祖父,把事情原委都告诉了他。 姜祭酒听得咳嗽起来,“你们……你们太莽撞了。” 他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道:“云酥斋就在东宫附近,那个是非之地,你们怎可轻易靠近。” 姜猗筠低着头,“是我错了,我不该带着颐安过去的。” 姜祭酒喘了几口气,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叫姜平过来,让他带着人去找。” 姜猗筠原担心引起圣上或是周寂的疑心,但转念一想,宋颐安是自己母亲娘家的亲戚,亲戚走散了,不找才让人疑心。 她出来找姜平传祖父的话,姜平不敢怠慢,立刻带上几个小厮去找。 姜祭酒担心得很,让姜猗筠和寒柏扶着他到前厅等着。 姜猗筠想起金铃,把她的容貌告诉姜祭酒,“祖父以前可曾见过金铃?” 姜祭酒摇头,“我见过的女眷,除了太子妃,还有就是学生的娘子,女儿。” “你说的这位金铃,我没有见过。” 门口有人回来了,姜猗筠和姜祭酒急切地看过去。 是疏桐和长庚。 疏桐眼眶红红的,似乎哭过。 她看见姜猗筠站在廊下,眼泪刷地又流出来,“姑娘,刚才我找不到您,都要担心死了。” 姜猗筠问他们:“你们没看见安哥儿吗?” 长庚摇头:“禁军刚围住东宫大门的时候,安哥儿还在我身边。” “等到人们乱起来,我就找不到安哥儿了。” “我跑到外头,在附近找,只找到疏桐,疏桐也在找姑娘。” “我们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姑娘和安哥儿,我们估摸着,你们是不是先回来了,我们就回来了。” 他得知宋颐安还没回来,转身又出去找了。 姜猗筠问疏桐:“东宫那边如何了?” 疏桐道:“里头的火被扑灭了,禁军还抓了好些人。” “我听到有人一直在喊太子显灵,太子回来了。” “禁军把那人打了,那人流了很多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姜猗筠抿着唇不语。 姜祭酒也望着大门,沉默着。 两人的脸色都很不好。 他们等了很久,姜平和去找的人回来了两趟,都说找不到宋颐安。 姜猗筠很着急。 宋颐安认识回姜府的路,他若是没有被禁军抓住,应该早就回来了。 但他没有回来,极有可能是被抓住了。 想到这里,姜猗筠的心直往下坠。 她看着神色紧绷的姜祭酒,纠结了许久,总是开口:“祖父,不如我们去找周师叔吧。” 第三十章 他本来就是一个坏人 她这话一出,周围站着的人皆变了脸色。 姜家的人都知道姜祭酒听不得周寂的名字,姜猗筠居然和姜祭酒提起此人。 姜祭酒抬起目光盯着姜猗筠,又咳嗽起来。 寒柏给姜祭酒抚着后背,姜猗筠蹲在姜祭酒面前。 她仰着头,巴巴地望着姜祭酒:“祖父,今晚的局势很乱,难保圣上不会大开杀戒。” “我不知道颐安这会子在哪里。” “若是他不幸被禁军抓到了,不能及时救出来,只怕会夜长梦多。” “颐安是我母亲娘家的亲戚,”她加重了这句话,“他和朝廷要抓的人无关,眼下也唯有周师叔能帮忙找到他。” 姜祭酒的咳嗽声渐渐变小。 他低着头,良久虚弱地说道:“去吧。” 姜猗筠神色一松,起身就要出去。 门口又走进两个人。 姜猗筠一看,眼泪差点就流出来了,“你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和祖父担心了你一个晚上。” 宋颐安和长庚一起回来了。 宋颐安快步走到他们面前,满脸歉意:“对不住,我让你们担心了。” 姜祭酒上下仔细打量他,见他身上无事,松了口气,“平安回来就好。” 姜猗筠吸了吸鼻子,问道:“你到哪里去了,怎这会子才回来?” 宋颐安告诉他们:“我被人群冲散了,想要去找阿姊,但我冲不过去,反而被那些人带着往别处跑。” “到了一处巷子中,我好不容易才能停下,想要回头,但那里已经被禁军团团围住,还有不少人被抓了。” “我担心阿姊被禁军误抓,就在附近偷偷看着被抓的人。” “等到那些被抓的人全部带走,我没有看见阿姊,这才回来。” “半路上,遇到了长庚,长庚告诉我阿姊已经平安回家,我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姜猗筠听得心惊胆战,“你居然还敢留在那里,要是他们发现了你,你……” 她话未说完,就陡然停下。 疏桐和长庚不解地看着她。 姜祭酒温和地笑道:“颐安回来就好,此刻也晚了,回去歇息吧。” 姜猗筠和宋颐安把姜祭酒送回房,待他歇下,他们才离开。 走到半道的时候,宋颐安停下,轻声叫道:“阿姊。” 姜猗筠回过头,“怎么了。” “你刚才很担心我么?” 姜猗筠听到这句话,心中来气,“你还好意思问!” “你明知禁军在抓人,你不知道跑吗?” “你知不知道,我回到家中,得知你还没回来,我都吓坏了。” 宋颐安突然向她走近一步。 中元节的月光,和中秋节一样明澈,又温柔似水。 就如宋颐安的目光一样。 姜猗筠从未见过宋颐安这样的目光。 她觉得有些怪异,“你为何这样看着我?” “阿姊担心我,我也担心阿姊。”宋颐安柔声笑道,“所以我得确定阿姊有没有被他们误抓。” “要是他们敢抓阿姊,我拼了命也会把阿姊救出来的。” 月色温柔,但宋颐安的目光太过专注,专注得似乎带了炙热之意。 姜猗筠心里没由来的发慌。 她后退一步,扯了扯袖子,顺势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 “若我真被禁军抓了,不用你拼命,搬出祖父的名号,他们就放了我。” “你知不知道,是谁送我回来的?” “是那两个盯着我们的人。” 姜猗筠一面笑,一面把事情告诉他,绕过他往前走。 宋颐安转过身,望着她的背影,跟了上去。 “以前寒柏就说过,他让盯着人帮忙扛东西回来。” “说来也挺有意思的,他们盯着我们,但要帮忙的时候,也没有翻脸和推辞。” “路上我还在想着,也不知道,该把他们判定为好人还是坏人。” 宋颐安走在她身边,温颜笑道:“祖父向来受人敬重,又有仁厚之名,深得人心。” “那些盯着我们的人,本就是好人,他们不过是奉命行事,未必真会为难我们。” “好人不会突然变成坏人,坏人也不会突然好人。” “是啊。”姜猗筠笑着应道。 她指着另一条小径,“好了,你回去歇息吧,我也要回去睡了。” 姜猗筠回到屋里,坐在妆奁前,怔怔看着面前的菱花镜。 疏桐给她卸下钗环,放下发髻,梳着她长至后腰黑亮的乌发。 “姑娘在想什么?”疏桐问道。 姜猗筠道:“我在想安哥儿说的那句话。” “好人不会突然变成坏人,坏人也不会突然变成好人。” 可是,周寂为何突然背叛同门师兄,和先生反目成仇? 难道,他本来就是一个坏人? 姜猗筠思绪纷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鸡鸣才朦胧睡去。 她夜里失寐,再醒来时,窗外已是日光晶明。 姜猗筠赶紧起身,匆匆穿衣梳妆,前往姜祭酒的屋子。 经过一处小径,前面有两个婆子在扫地闲话。 “听采买的老钱说,昨夜抓了不少人,老弱妇孺都有。” “真是造孽,孩子也不放过。” 姜猗筠心头突突直跳。 她想起了昨晚金铃折返回去,说是她的同伴还在里面。 金铃说的同伴,会不会是和她住在莲花观的孤儿? 两个婆子还不知道姜猗筠就在后面,继续说着:“东宫废墟里突然起火,他们都说是先太子显灵,要回来了。” “圣上和那位周大人定然是害怕先太子回来,所以把所有人都抓起来,孩子也不放过。” “我觉得奇怪,先太子一家四口不是焚火自尽了吗?怎又能回来了?” “难道变成神仙回来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是变成神仙,回来收拾那些残暴不仁的人。” 姜猗筠清咳一声,两个婆子回头,忙向她打招呼:“姑娘好。” 姜猗筠正色道:“祖父说过,家里不能说怪力乱神之语,以后你们不要再说了。” “还有,不该提的人,切记不要再提,不然我就让姜管家教你们规矩了。” 两个婆子知道说的话都被她听见了,忙不迭地答应:“我们都记住了。” 姜猗筠走到姜祭酒屋子前,长庚从后面叫她:“姑娘,有人找您。” 第三十一章 故人身边的侍女 姜猗筠去和姜祭酒说了一声,跟着长庚出来。 找她的人在前厅等着。 姜猗筠一看,惊喜地叫道:“金铃!” 金铃恭敬地向她施礼,“金铃见过姜姑娘。” 姜猗筠请她坐下,笑道:“我还想着哪日空闲了,去莲花观找你呢。” “多谢姜姑娘惦记。”金铃瞄着她,脸上带着为难之色,欲言又止。 姜猗筠发现了,温和地问道:“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是。”金铃吞吞吐吐道:“我有事想求姜姑娘帮忙。” 姜猗筠想到的是,她和那些住在莲花观的孤儿。 姜猗筠以为她要求的事是帮她们,当下就道:“你说吧,能帮的,我会尽力帮你的。” 金铃没有立刻说,而是看向疏桐,还有站在门口的婆子。 姜猗筠脑中闪过金铃提过的同伴,警觉起来。 但她还是挥了挥手,让疏桐她们退下。 金铃等到前厅无人,才小声道:“姜姑娘,我原不该来打扰您的,但这件事,唯有您能帮我了。” 姜猗筠不再像方才一样热情,静默地看着她。 她沉默,金铃也沉默,搁在腿上的手攥得紧紧的。 过了许久,金铃开口了,“姜姑娘,我有几个同伴,在东宫大门前,被禁军抓走了。” “我想求姜姑娘,去和周大人打声招呼,放了我的同伴。” 姜猗筠的手也蜷缩了一下。 果然如此。 在东宫前面被禁军抓的人,都是去祭奠先太子的。 周寂和圣上在抓这些人,怎可能放人? 姜猗筠苦笑道:“金铃,其他事情我都能帮你,唯独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你也知道,我祖父已经和周大人反目成仇,我祖父不许周大人踏进我们家门一步,更不许我们和周大人有任何来往。” “我帮不了你。” 金铃露出失望之色,但也没有再苦苦请求。 她向姜猗筠颔首:“是我打扰了。” 她告辞出去,姜猗筠送她到门口。 “阿姊。”身后传来宋颐安的声音。 金铃停下脚步,向宋颐安敛衽施礼,“安哥儿好。” 姜猗筠听后感到疑惑。 金铃叫她姜姑娘,却叫宋颐安为安哥儿。 金铃几时和宋颐安如此亲近了? 宋颐安向金铃点了点头,又问道:“你今日怎过来了。” 金铃似乎心虚了,低下头,声音也变小了,“我是,我是想请金姑娘帮忙。” 宋颐安皱起了眉头,“祖父不待见周大人,此事我们再另外想法子,以后不可再来打扰阿姊。” “是。”金铃温顺地应道。 金铃走后,姜猗筠和宋颐安走向姜祭酒的屋子。 走到前厅后廊的时候,姜猗筠猛然停下脚步,直视宋颐安,“金铃到底是什么人?” 宋颐安沉默了许久,“她是故人身边的侍女。” 姜猗筠震惊得瞪大了双眼。 宋颐安又道:“莲花观里的孤儿,都是因为那场灾祸,丢了性命的人的遗孤。” “这些年,是金铃和她的几个同伴,在想方设法让他们活下来。” 他的话如一块巨石压在姜猗筠的心上,沉甸甸的,压得姜猗筠说不出话来。 怪不得,金铃言行得体,是礼仪人。 怪不得,金铃会和一群孤儿住在一起。 怪不得…… 这几年,朝廷一直在肃清先太子的旧部,手段血腥狠戾,她和那些孩子,是如何撑过来的? 姜猗筠胸口憋闷得难受。 “你是几时知道这些的?”她艰难地问道。 “昨晚。”宋颐安道:“我在找阿姊的时候,金铃也在找她的同伴,我们撞上了,后来就知道了。” 姜猗筠蹙了眉头。 金铃既然遇到他,为何不告诉他,她已经回家了? 还有,金铃能带着那些孤儿活下来,性子必然是再谨慎不过的。 为何就把这么大的秘密,告诉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 但她转念一想,也可能是金铃太紧张被抓的同伴了,所以忘记告诉宋颐安,她已经回家的消息。 再者,宋颐安是跟她在一起的,是姜家的人,或许因为这一层关系,金铃信任宋颐安,就把秘密告诉他了。 “阿姊。”她听见宋颐安的声音,敛回心神。 宋颐安道:“金铃来同你说的事情,你不要告诉祖父。” “禁军昨晚抓了很多人,还当众打死了一个,已经激起民愤,他们应该不会再下杀手了。” “我们此时若是去托人打点关系,反而会惊动他们。” “不如等这一阵风头过去,我们再想法子把人救出来。” “我自己估算,等过一阵子,不用我们想法子,朝廷也会把人放了。” “毕竟抓了那么多人,总不能一直关着。” 姜猗筠想了想,“你说的是,周大人太敏锐了,弄不好会打草惊蛇,反坏了事。” “但金铃和那些孤儿的事,我们得告诉祖父。” 她和宋颐安来到姜祭酒房中,把金铃的事情告诉了姜祭酒。 姜祭酒叹道:“金铃姑娘真乃侠义心肠!” “那年死了不少人,朝廷为了拉拢人心,曾把那些遗孤送到悲田院养着。” “但悲田院里不太平,朝廷派去的人很苛刻,不少孩子跑走了。” “我曾让学生去查问那些孩子的下落,学生说那些孩子已经离开洛城了。” “我以为他们远走他乡,远离洛城这个是非地也是好事。” “没想到,他们是在莲花观住下了。” “这些年,难为金铃姑娘了。” 姜猗筠道:“我见过两个孩子,他们不过八九岁的模样。” “几年前,他们才三四岁,若是离开洛城,只怕他们在路上就要饿死了。” 她想起金铃和那两个孩子的穿着,对姜祭酒道:“祖父,金铃照顾那些孩子不容易,我想帮金铃。” 姜祭酒沉默。 姜猗筠补了一句:“祖父,就当是我们帮故人尽一份心意,照顾那些孩子。” “我知道祖父担心什么,我会谨慎的。” 姜祭酒目光转向宋颐安,深深看着他,“你和阿筠一起去,尽你的一份心意。” 宋颐安肃声应道:“我会尽全力照顾好他们的。” 他和姜猗筠出来,去找姜平。 第三十二章 故人的遗志 姜祭酒说了,先送些粮米过去,让孩子们吃饱。 只是这些粮米,姜平要去外头买,让外人知道,姜祭酒送粮米给莲花观的孤儿。 在众目睽睽之下,朝廷不好为难姜祭酒和那些孤儿。 圣上和周寂杀了太多人,总得要在某些地方挽回名声。 姜猗筠和宋颐安找到姜平,告诉他姜祭酒的话。 姜平去账房支了银子,带他们去粮铺买粮米。 姜平吩咐粮铺的伙计:“把这些粮米送去莲花观,姜祭酒给那些可怜的孩子一碗饭吃。” 粮铺的掌柜和伙计赞道:“姜祭酒宅心仁厚,菩萨化身,真人显灵,那些可怜的孩子也算有救了。” 路过的人知道此事,感叹道:“先生如此仁厚,学生怎会那般狠辣,真是有辱姜祭酒的名声。” 他没有说学生的名字,但听到的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周寂。 他话刚说完,就有一队禁军走过,目光凌厉地扫视遇到的人。 无人敢再议论周寂。 禁军过去很远后,掌柜才道:“朝廷还在抓着东宫前闹事的人,大家谨慎些,万不可祸从口出。” 路人鄙夷:“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鄙夷归鄙夷,那人终究还是害怕,不敢再说其他。 姜猗筠和宋颐安看着这一切,等伙计把粮米装上骡车,一起往城外的莲花观走去。 莲花观破败不堪,山门只剩两根柱子,主殿的大门缺失,真人像因为许久没有重新上漆,颜色斑驳。 但香案和地上都是干净的,显然是有人时常打扫擦拭。 三个孩童坐在门槛上,看见有人进来,吓得躲到门后,趴着小脑袋,惊恐地望着来人。 姜猗筠笑道:“小孩儿,我姓姜,来找金铃的,烦请你们帮我去通报一声。” 有个年岁较大的孩童小心地从门后出来,一溜烟跑向后面。 金铃很快就出来了。 她诧异地看着姜猗筠和宋颐安,还有他们身后,粮铺伙计正把粮米从骡车上抬下来。 “姜姑娘,你们这是……” 姜猗筠道:“我祖父知道你在此处照顾孩子们,担心孩子们吃不饱,买了几袋粮米,让我们送过来。” 金铃怔了怔,忙摇手:“不可不可,如此姜祭酒会被朝廷为难的。” 姜猗筠笑道:“我祖父说了,朝廷再如何,也得给这些孩子一条活路。” “再说了,这些孩子也不会威胁到朝廷,朝廷不会为难他们的。” 金铃迟疑地看着宋颐安。 宋颐安道:“这是祖父的一点心意,你收着就好。” 金铃这才道:“多谢姜祭酒。” 她带着伙计,把粮米抬到里面的屋子。 有几个大一点的孩童出来,和伙计一起搬粮米。 姜猗筠把莲花观转了一圈,主殿后是几间屋子,门窗残破,但都很干净,桌椅用具摆放整齐。 伙计搬完粮米,就回去了。 十来个孩子怯生生地望着姜猗筠和宋颐安。 金铃对他们道:“姜祭酒给我们送来粮米,你们要感激姜祭酒。” 十来个孩子齐刷刷向姜猗筠敛容施礼。 姜猗筠感叹:“金铃,你把孩子们带得很好。” 金铃道:“当年太……” 她猛然停下话,往宋颐安看去,宋颐安正弯着腰,温和地和一个孩童说话。 金铃又道:“当年故人也是如此待我们的,故人说,我们不会一辈子都待在她身边。” “她希望我们将来不管身在何处,都能好好地活下去。” “我不过是学着故人,尽我所能照顾这些孩子。” 姜猗筠心中感动,又问道:“只有你一人照顾孩子们吗?” 金铃静默片刻,“以前我们有五个人一起照顾孩子们,前两年有一个染了风寒,无钱医治,不幸身亡。” “昨日在东宫大门前,有三个被朝廷抓走了。” 姜猗筠也沉默下来。 一个小女童过来,怯怯地叫着金铃:“姑姑,我饿了。” 金铃叫来几个岁数大的孩子:“姜祭酒送来粮米,今日就煮饭吧。” 孩子们都欢呼起来,“太好了,我们有饭吃了。” 他们笑,金铃也跟着笑。 只是,他们往厨房走去的时候,金铃脸上的笑也消失了,愁绪蔓延上来。 姜猗筠知道,她在担心那三个被抓的同伴。 姜猗筠垂下眼帘,压着眸底的难过。 她难过,但也无能为力。 圣上和周寂忌惮先太子,昨日东宫大门前的人公然喊太子显灵,太子回来了。 这是犯了大忌。 不管是谁出面,朝廷都不会放人。 只能如宋颐安说的,等风头过去了,再做计较。 宋颐安查看几间屋子,其中有一间的桌上摆着一方残砚,还有一支笔,旁边一张纸上写着几个字。 金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窘迫地说道:“我教孩子们识字,但我的字写得不好。” 宋颐安笑道:“你能教他们识字,已是厉害,字无所谓好与不好,写得对就好。” 姜猗筠想起他在家中,教长庚和疏桐他们念书识字,便道:“颐安,你不是立志要做夫子吗?不如你抽空来教孩子们?” 金铃微怔:“安哥儿立志要做夫子?” 宋颐安温颜笑道:“故人希望我能好好活下去,我不会辜负故人的期望和遗志。” “祖父以前是国子监祭酒,我也想和祖父一样,做一个好的先生,教出好的学生。” 姜猗筠没有留心他话中的遗志,她只注意宋颐安说做一个好先生。 她笑道:“颐安聪明,教人有方,以后会是一个好先生的。” 金铃却留意到宋颐安话中的遗志,目光微闪,“安哥儿会达成夙愿的。” 姜祭酒卖粮米送到莲花观的事情,很快就有人去告诉周寂。 周寂坐在廷尉府的刑房中,啜饮着茶。 他面前的木架上,绑着一个被打得伤痕累累的人。 一个官吏手中拿着鞭子,喝问那人:“谁指使你们来闹事的?” 那人冷笑:“是太子!” “太子回来了,太子要把你们这些佞臣贼子都收拾了!” 一个人匆匆进来,弯下腰,把姜祭酒的事情告诉了周寂。 周寂皱起眉头。 第三十三章 我没那么蠢 那人问道:“大人,该如何处置此事。” 被绑在木架上的人还在喊着:“太子回来了,太子会把你们心狠手辣,忘恩负义的宵小之徒都杀了。” 周寂眼中戾气翻涌,“心狠手辣,忘恩负义?” “指使你们的人,又高尚到哪里去?” “不过是躲在背后,推你们出来,拿你们当刀剑使的胆小鼠辈。” “他要是敢走出来,我还敬他是一条汉子。” 周寂发怒,身上阴鸷之气更甚,一张白皙的脸在光线不甚明亮的刑房中,尤为显眼。 就如道观内画的鬼神判官,森然得让人不寒而栗。 绑在木架上的人却哈哈大笑起来,“周寂,你怕了是吗?” “我们都是心甘情愿为太子驱使,哪怕是被你杀了。” “周寂,你这种无情无义的狠毒小人,岂会明白我们。” “你孤家寡人一个,你的先生厌恶你,你的家人讨厌你,你以为圣上真的信任你吗?” “你做梦吧!” “说不定明天圣上就会杀了你!” 审问他的禁军怒喝:“闭嘴!” 周寂起身,从禁军手中拿过鞭子。 那人还在癫狂地大笑着:“周寂,你这个孤家寡人,天煞孤星,你除了会用这些歹毒手段,还有什么?” “你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周寂拿着鞭子,伸到旁边的一个木桶里。 木桶里装着粗盐,鞭笞犯人前,把粗盐倒入水中,再把鞭子浸泡,鞭上裹着盐水,抽打在皮肉上,破了皮,刺痛无比。 周寂把鞭子插入粗盐中,搅动着,再抽出来时,鞭上沾满了盐粒。 周寂拿着鞭子走到木架前,木架上的人伤痕累累,身上到处是绽开的皮肉。 他举着鞭子,把鞭子上的盐粒慢慢地抹在那人的伤口上。 那人疼得抽搐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抖动着,发出阵阵凄厉的惨叫声。 周寂勾起一丝残忍的笑,“你们这些蠢人,自以为伸张正义,实则被人利用罢了。” “蠢人在身边,不过说的都是蠢言蠢语,搅得自己不得安宁。” “最后像先太子一样,被人拖累得全家都死了。” “我没那么蠢。” 他话没说完,那人受不住,头无力一垂,就没了动静。 周寂把手中的鞭子丢回给禁军,“他若是还没死,就继续审问,务必把他们的消息传出去。” “我倒要看看,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几时敢站出来?” 他从刑房出来,来禀报消息的人也跟着出来,追问道:“周大人,姜祭酒给莲花观中的孤儿送粮米一事,如何处置?” 周寂往廷尉府外走去,留下一句话:“此事我得禀报圣上。” 他出来上了马车,马车往皇宫驶去。 廷尉府离皇宫不远,很快就到了。 周寂下来,守着宫门的禁军看见他,皆抱拳施礼。 无人阻拦。 周寂径直来到御书房。 御书房的一面墙壁前挂着一幅舆图,舆图画的是大周的疆域。 永兴帝负手站在舆图前,盯着标注北凉两个字的地方看。 “长默,你过来。”永兴帝叫道。 周寂的字为长默。 周寂过去,站在永兴帝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永兴帝指着大周和北凉的边境,“我们的大军已到此处,北凉也征集了大军,这一战,我们大周务必要胜!” “是,这一战我们务必要胜!”周寂道,“否则,士气就泄了。” “朕虽不信怪力乱神之语,但这几日,朕还是日日在佛前祈求,这一战能大捷。” 永兴说着,自嘲笑道:“以前朕对这些不屑一顾,如今朕却也是如此。” “真真是可笑。” “不只圣上在佛前祈求,臣那日去清虚观,也在三清真人神像前祈求。” 永兴帝听到周寂的话,转过头,颇为诧异:“你也会祈求?” 周寂望着面前的舆图,“我们大周内乱多年,也被北凉欺辱多年。” “如今好不容易才能与北凉一战,臣愿向满天神佛祈求,护佑我们大周能一雪前耻!” 他说得动容。 永兴帝也动容,“是啊,我们大周能与北凉一战,实在不容易。” 他回到书案前坐下,太监给周寂搬来一张椅子。 永兴帝让周寂坐下,“你不让朕御驾亲征,朕还是有些不放心的。” 周寂道:“此次和北凉打的将士,都是憋了一口气,圣上可放心他们。” “此时洛城更重要,圣上在,才能稳住局势,不让居心叵测之人有机可乘。” 永兴帝抚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眼帘微抬,目光望着周寂。 “长默,你说人会死而复生吗?” “不会。”周寂笃定道:“但有人在装神弄鬼。” “只是臣无能,抓了那么多人,只知道有人指使他们,但一直抓不到那个指使的人。” “躲在阴沟里的人,岂会那么容易找到,你也别急,慢慢来。”永兴帝安慰他。 周寂有些无奈:“臣是担心,那个躲在暗处的指使人,操纵不明真相的百姓,事情会越闹越大,若是再生乱,和北凉的战事也会受到影响。” “朕在洛城,不会让他们闹起来的。”永兴帝沉声道:“朕让你有调动禁军之权,就是让你便宜行事,该杀就杀,该抓就抓。” “不管如何,决不能影响到和北凉的战事!” 周寂起身,躬身作揖:“臣谨记。” 他抬起头,静默片刻,望着永兴帝道:“臣还有一事要回禀圣上。” “姜祭酒让人送了粮米去莲花观,说是要照顾莲花观里面的孤儿。” 永兴帝陡然一笑,眸光变冷,“东宫刚闹出太子显灵的诡异之事,姜祭酒就要照顾莲花观的孤儿。” “姜祭酒还真是看重先太子这个学生啊!” “你说,”永兴帝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姜祭酒和东宫的诡异之事,有没有关系?” 他目光锐利,一瞬不瞬地直视着周寂。 周寂坦然对上永兴帝审视的目光,“不会。” “哦?”永兴帝玩味一笑,“为何?” 周寂平静地回道:“姜祭酒太过心善。” “太过心善之人,做不到这样的事情。” 永兴帝看着他不言语,显然不相信他的话。 第三十四章 你疑心他 “臣已经把那些闹事的人都抓起来,用刑审问。” “这些事情,秘卫司的人已经传出去了。” “姜祭酒若是与东宫的诡异之事有关系,这会子就已让人来找臣,让臣放人了。” “姜祭酒看不得别人受苦受难,圣上也是知道的。” “所以臣才说,姜祭酒和东宫的诡异之事无关。” 永兴帝又看了周寂许久,才点头道:“你说也对。” “姜祭酒若不是太过心善,也不会因为先太子,搭上自家人的性命和前程。” “那依长默所见,姜祭酒照顾莲花观孤儿一事,朝廷该如何处置?” 永兴帝静静地看着周寂。 周寂平静地回道:“依臣所见,朝廷知道,但不会有任何表态。” “不管是支持,还是反对。” “那些孤儿的父母与朝廷为敌,是犯了谋逆之罪,朝廷让他们的孩子活下来,已是格外开恩。” “若是朝廷此刻支持,就等同说朝廷以前做错了。” “不反对,是圣上仁慈,朝廷仁慈。” “圣上念及他们都是稚童,虽然他们的父母犯了死罪,但圣上还是放这些稚童一条生路,让他们活下去。” “不做任何表态。”永兴帝重复这句话。 他脸色浮现笑意:“还是长默思虑周全,就如此处置此事吧。” 周寂应了声是,正欲退出去,又听永兴帝问道:“过些时日,就是你父亲的寿辰了,你可要回去看看?” “若是你回去,朕让内务省给你准备贺礼,到那日送过去给你,你直接带回去就好了。” “不回。”周寂脸色冷下来,“他已经把臣逐出家门,同臣断绝父子之情,臣只有亡母,没有父亲。” 永兴帝叹了口气,“这是你的家事,你如何做,朕都不会干涉。” “朕只希望你能有家人陪伴,有人照顾着。” 周寂淡声道:“眼下还有诸多事情尚未解决,臣不需人陪伴。” “臣身边的侍从,能照顾好臣。” 永兴帝见他不愿意提及家人,也不再说下去,只让他尽快查清那个躲在背后的指使人是谁。 周寂应了声是,退出来。 侍从朔风问道:“大人,可要去廷尉府?” 周寂心中有事,“我先去尚书台。” 他到尚书台时,几个官员在议论着大周和北凉的战事。 见他进来,都停下起身问好。 周寂环顾屋里的人,叫着其中一个人:“徐长史,你出来。” 徐长史和他到了后面厢房,朔风奉上茶,就守在门口。 “徐师兄。”周寂换了称呼,“先生身子最近如何?” 徐长史回道:“我自从上次把我们大军出征的消息,告诉先生,后面再没去过。” “先生说要静养,也知道我们的孝心,不用我们时常过去。” 周寂低着头,捧着手中的茶盏,垂眸看着起伏不定的茶汤,“那位和阿筠回来的宋郎君,你觉得如何?” 徐长史打量着他的神情,“你为何问起他?” “你莫不是疑心他?” “他是阿筠母亲娘家的亲戚,你也查过了。” 周寂冷冷地说道:“太子都能显灵了,还有什么是不能伪造的?” 徐长史吃了一惊,“你难道怀疑宋郎君和太子显灵一事有关?” “可是,”徐长史疑惑,“宋郎君是南阳郡人士,岂会和先太子有关系?” “我不知道他和先太子到底有没有关系,我担心他会把先生给害了。” 周寂喝了茶,将茶盏轻轻放下,“这位宋郎君和阿筠回来后,接连发生几件巧合之事,令我不得不疑心。” “先生不肯见我,还请徐师兄去提醒先生,小心谨慎些,莫要被人哄骗了。” 徐长史应道:“行,过两日我去和先生说。” 周寂从尚书台出来,前往廷尉府。 走到半道的时候,马车外的朔风突然道:“大人,姜姑娘在前面。” 周寂撩起车帘一角。 姜猗筠带着丫鬟就走在前面不远处,丫鬟怀里抱着一堆东西。 宋颐安倒是没有和她在一起。 “阿筠。” 姜猗筠和疏桐正走着,陡然听到周寂的声音,身子顿时僵住了。 车轮的辚辚声在身后停下。 姜猗筠只得僵硬地转过身子。 “周师叔。” 周寂目光扫过她脸上僵硬的笑,又看着她手里拎着的盒子,还有丫鬟怀里抱着的衣裳。 “上来。”周寂道。 姜猗筠一时反应不过来,他说的上来是什么意思。 她愣愣地望着周寂。 周寂皱了眉头,带了些不耐烦:“我叫你上来,你没听见吗?” 姜猗筠反应过来了,脑中却瞬间又变得空白。 周寂这是要她上他的马车! 姜猗筠下意识地往后退一步。 周寂的眸光和声音皆冷,“你是要我下去请你吗?” “不,不敢。”姜猗筠只觉得自己的腿肚子在发抖。 周寂叫她上马车,不会是要和她算账吧? 是不是她和宋颐安出现在东宫大门前的事? 还是祖父要照顾莲花观孤儿的事? 不管是哪件,都不是好事。 在周寂凝视的目光中,姜猗筠战战兢兢地上了周寂的马车。 周寂的马车颇为宽敞,但两侧挂着玄青的纱幔,车帘也是玄青的。 日光从纱幔和车帘透进来,如即将下雨的天,阴沉沉的。 周寂见她上了马车,坐在他对面,就一言不发,只盯着她。 姜猗筠如坐针毡,身后有冷汗滑落,浸湿了中衣,黏在肌肤上,一阵阵的刺痒,像蚁虫爬过。 她悄然攥紧了手,克制自己不去挠后背,也竭力让自己在周寂凝视的目光下,看起来神态如常。 她以为她维持得很好,但发髻中一枝珍珠珠花,金丝托起的珍珠颤巍巍的晃动不停。 周寂看在眼里,冷笑道:“你很害怕吗?” 姜猗筠被他一语道破,打了个哆嗦,又赶紧堆笑道:“没有。” 周寂懒得再揭穿她,径直问道:“先生要照顾莲花观的孤儿,是谁出的主意?” 姜猗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不是好事。 “没有谁提议,是祖父听说了莲花观中的孤儿,活得艰难,所以想照顾他们。” 第三十五章 阿姊担心周大人吗 她自然不会提起金铃。 周寂目光沉沉地盯着她,显然是不相信她的话。 姜猗筠眼皮一跳,下意识地垂下眼帘,躲开他凛冽的目光。 “我,我没有骗周师叔。”她嗫嚅道。 “骗不骗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周寂没有同她争论,冷冷地说道:“我只提醒你一句,太过心善,太过信任他人,是会害人害己的蠢事。” “难道……”姜猗筠想反驳他,难道要心狠手辣,才是对的吗? 但对上周寂面无表情的脸,她哪里还敢说出口,只敢小声地应道:“是。” 周寂又道:“先生身边,唯有你一个亲人了,你该谨慎些,护好先生的周全,不要稀里糊涂地让先生做错事。” 姜猗筠低眉敛目,又应了声是。 “下去吧。” 姜猗筠听到这句话,如蒙大赦,麻溜地下了马车,拉着疏桐转身飞快地离开。 周寂撩起车帘一角,看着她逃也似离开的背影,心头堵的那口气压得他更加烦闷。 “去廷尉府。”他冷着脸放下了车帘。 姜猗筠带着疏桐,一口气走了老远,又拐入一条小巷中,确认周寂再也看不见,才靠着墙,喘着气缓过神。 疏桐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看见周寂的马车向另一个方向去,紧张的神情才放松下来。 “姑娘,周大人把你叫上马车,说了什么?” “他说心善会害人害己。”姜猗筠没好气地道,“简直就是谬论。” 疏桐不知道谬论是什么意思,她也不认同周寂的说法,撇了撇嘴,“这话好没道理。” “别的不说,就说我们主君帮莲花观的那些孤儿,难道也是害人害己吗?” “可不是。”姜猗筠忿忿道:“难道要和他一样,才是利人利己?” 疏桐附和道:“就是啊。” 姜猗筠缓了过来,叮嘱疏桐:“待会儿回到家中,你不能同任何人提起我遇到周大人一事。” 祖父听不得周寂的名字,宋颐安对周寂也有心结,再加上周寂的这番谬论,他们若是知道,只怕要很生气了。 疏桐连连点头:“我知道的。” 她们回到姜家,姜猗筠把买到的东西都交给姜平,让他安排小厮送到莲花观。 宋颐安和姜祭酒坐在廊下,姜祭酒拿着几本书,眯着眼睛看着。 姜猗筠走过去,好奇地往姜祭酒手中的书看去,“祖父,您在看什么?” 宋颐安笑着帮姜祭酒回道:“我同祖父说,要教莲花观的孩子们念书识字,想让祖父帮拿主意,先教什么好。” “阿姊怎回来得这么晚,是遇到什么人了吗?”他状似无意地问道。 “没有。”姜猗与低下头,拿起茶盏倒茶,“我和疏桐闲逛了一会儿,就回来晚了。” “我觉得你说得对,先教《春秋》吧。”姜祭酒把几本书放下,《春秋》在最上面。 “为人于世,要明辨是非,要知何可为,何不可为。” “外书房还有好几本,你们明日过去的时候,就带过去。” 宋颐安笑着道:“我还说要到外头去买呢,书房有就省了许多麻烦了。” 姜祭酒道:“你在书房再好好找找,只怕还有其他的,一起整理出来,孩子们怕是用得上。” 他叹道:“我听你说的金铃,真是自愧不如啊。” “一个弱女子,自己都如履薄冰地度日,还想法子照顾那么多的孩子,甚至还想他们的将来。” “真真是女中豪杰啊!” “真不会是太……”他顿了顿,“故人身边的人。” “这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姜猗筠笑道:“故人待人极好,金铃受恩惠,耳濡目染,言行自然也是好的。”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姜祭酒念着这两句话,摇了摇头,“也不尽然啊!” 姜猗筠迅速看了姜祭酒一眼,嘴里笑道:“祖父,姜管家说上次的笋还有,让厨房再炖点汤好不好?” 姜祭酒道:“你做主吧,我都行。” 姜猗筠要去厨房,宋颐安说要去外书房整理书籍等物,和姜猗筠一起走了。 拐了一个弯后,宋颐安道:“阿姊知道祖父方才说的是谁吧。” 姜猗筠平静地回道:“知道,祖父说的是周大人。” 先太子和周寂都是姜祭酒的得意弟子,但一个仁厚良善,一个歹毒狠辣。 所以姜祭酒才说,也不尽然。 “那,”宋颐安不动声色地打探着姜猗筠的神情,“阿姊不让祖父说下去,是担心祖父,还是担心周大人?” 姜猗筠脚步停下,转过头不解地看着宋颐安,“我担心周大人做什么?” 宋颐安注视着她一双黑琉璃般的眼眸,一瞬不瞬,温和地笑道:“阿姊别恼,我不过随口问问。” “周大人毕竟也曾是祖父的得意弟子,祖父在他身上倾注不少心血。” “世事难料,谁都没想到祖父和周大人会变成今日的局面。” “祖父已经年迈,若是和周大人不计前嫌,重续师徒之情,或许也是好事。” 姜猗筠蹙眉往他面前凑一点,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一下,“你是被日头晒昏了头吧,在胡说什么呢?” “祖父和周大人闹成如今的局面,是因为死了那么多人,不是吵两句嘴。” “你这些话可不能在祖父面前说起,否则祖父要被你气死了。” 她越想越气,方才在街上周寂含沙射影提醒她不要做善事,这会子宋颐安居然说祖父和周寂不计前嫌,重续师徒之情。 那这些年她和母亲远离洛城,躲在南阳郡算什么? 还有祖父为了不让朝廷疑心,一直守在洛城算什么? 还有莲花观中那些孤儿的父母,丢了性命又算什么? 姜猗筠曲着手指在他额头敲了一下,恨声道:“你真真是要气死我了。” 宋颐安忙道:“阿姊,你别恼,是我说错了,这话以后我再不会说起。” “你可记住了,你要是再敢说,我打你。”姜猗筠恐吓他。 宋颐安忙不迭地点头,“我一定记住。” 姜猗筠转身向厨房走去。 她身后的宋颐安,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起一丝笑意。 第三十六章 姜猗筠对周寂没有私心 他确认了,姜猗筠对周寂没有一点私心。 在南阳郡的时候,他曾无意听到姜猗筠问她母亲:“阿娘,周师叔是最平和的人了,他还送我竹蜻蜓呢,他怎突然变成坏人了?” 姜母叹道:“人心难测啊,他能送你竹蜻蜓,也能背信弃义。” 姜猗筠嘟囔道:“我还是觉得周师叔不会是坏人。” 姜母训斥她:“你不要因为拿了他的竹蜻蜓,就是非不分。” “难道你祖父还能看错人吗?” “难道你忘了,先太子一家是何等凄惨吗?” “这样的话,以后你不许再提起,若不然,我罚你抄十遍春秋。” 自此,姜猗筠不再说不信周寂是坏人的话。 但宋颐记住了。 上次姜猗筠偷偷出去见周寂,宋颐安不禁又想起来她说过的话。 姜猗筠会不会对周寂藏了私心? 方才的试探,让他笃定了,姜猗筠没有私心。 他脚步轻快地向书房走去。 长庚过来帮忙,往他脸上看着,笑道:“安哥儿遇到什么高兴事了?一直在笑。” 宋颐安随口回道:“我想起莲花观的孤儿有祖父照顾,心中欢喜。” 姜祭酒的外书房极大,两暗一明的三间屋子都打通了,几个书架上满满当当都是书籍,多宝架上放的不是珍宝古玩,而是笔墨纸砚等物。 宋颐安在书架上找到姜祭酒说的春秋,又在多宝架上拿了一些笔墨纸砚,一起装好。 长庚把装好的东西搬出去,放在穿厅的隔间,等到明日出门,就直接放到马车上。 长庚出去后,宋颐安没有立即离开,他在书架前慢慢走着,浏览着上面摆放的书籍。 姜祭酒的藏书中,不乏古书孤本,宋颐安抽出来,翻阅着,又放回原位。 他走到墙角的书架前,脚步停下来,目光落在书架最上面的一个盒子上。 盒子有锁头扣着,但锁头没有锁上。 这应该是姜祭酒放重要物件的盒子。 宋颐安看着盒子许久,拿了下来,抽出锁头,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沓信件,宋颐安拿出一封来看,署名他认识,是姜祭酒的学生,如今在外地任职。 看来这些书信,都是姜祭酒和学生来往的书信。 宋颐安往门口看了一眼,又拿出一封信来看。 傍晚的时候,厨房做好饭菜,送到姜祭酒房中。 姜猗筠见宋颐安许久都没回来,问长庚:“安哥儿呢?” 长庚道:“我拿东西去穿厅放,安哥儿还在外书房,我回来没有过去,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那里。” 他刚说完,宋颐安就过来了。 姜猗筠问道:“你一直在外书房吗?” 宋颐安看着姜祭酒笑道:“祖父哪里有不少孤本,我看得入迷了。” 姜祭酒道:“这些孤本和你也有渊源,又不少是故人帮我寻来的,你若是喜欢,得空就去看吧。” “多谢祖父。”宋颐安感激道。 姜猗筠给他们盛了汤,和姜祭酒道:“祖父,明日中午我和颐安在莲花观吃午饭,你自己在家,可不能使小性子不吃饭啊。” 她的话逗笑了姜祭酒,“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还使小性子不吃饭。” “你就是三岁孩童。”姜猗筠不客气道:“你别忘了,前些时日是谁不肯吃饭,不肯喝药。” 她叮嘱寒柏:“看好主君,他要是不听话,回来你就告诉我,我收拾他。” “是。”寒柏笑着答应。 姜祭酒瞪她:“没大没小。” 他说完,自己也笑起来。 姜平和林伯经过,听到笑声,叹道:“姑娘和安哥儿回来,主君的心情也好起来了。” “主君受了这么多磨难,但愿往后都顺遂了。” 他话音未落,呼啦一阵风猛扑过来,撞得两人都睁不开眼睛。 风从身边的花树穿过,树叶被裹着剧烈摆动。 但只片刻,这阵风冲过去后,周围又安静下来。 姜平和林伯睁开眼睛,怔怔地望着四周,“好怪的风。” “不会是又要出什么事情吧?” 次日,姜猗筠和宋颐安陪姜祭酒用过早饭后,就到了莲花观。 金铃带着孩子们早已在等着,和长庚一起把书本,笔墨纸砚等物搬到道观里。 金铃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几张桌子擦得纤尘不染。 先生的桌子上,还特意放了一个瓦罐,插着几枝新采的野花,枝上的叶子没有摘去,绿叶衬着小小的野花,有一种盎然向上的美。 姜猗筠看得新奇,不禁弯下腰仔细端详着。 “我以前学瓶花,我祖父说要把叶子摘去,只留两三片就好。” “这瓶花的叶子没有摘去,也是极好看!” 她回头向金铃赞道:“你是如何想出来的,太厉害了!” 金铃腼腆笑道:“这是故人教我的。” “故人说,若是花朵大,譬如牡丹一类,叶子不用留,有一种绚烂夺目的美。” “花朵小的,譬如桂花,白玉兰,就要留叶子,有叶子衬托着,花朵看起来就不会太单薄,是绿肥红瘦的美。” “这些野花是我从后山采来的,花朵太小了,所以我把所有的叶子都留下,也算是衬出野花的美了。” 姜猗筠听得入神,待她说完,笑道:“我得跟你学瓶花才行。” “我祖父教的,太中规中矩了,适合摆在正厅。” “你说的这些很灵动,正是我喜欢的,我学会之后,就放在我房中。” 金铃看向旁边的宋颐安,眸光忽闪,“安哥儿的瓶花也是很厉害的,姜姑娘若是喜欢,让安哥儿给你弄就好了。” 姜猗筠诧异道:“颐安也会瓶花?这么年了,我竟不知道。” 宋颐安正分着书和笔墨纸砚,闻言抬头笑道:“阿姊以前也没说过你喜欢瓶花啊。” “只要阿姊喜欢的,我都会。” 他这话说得有点暧昧了,当着金铃的面,姜猗筠脸上微烫。 “我喜欢的就多了,我就不信你样样都会。”姜猗筠故意和往常一样不服气地回怼。 但她不等宋颐安回话,就拉着金铃出来,“金铃,我给孩子们买了些衣裳,你看看合不合适。” 宋颐安看着她近似落荒而逃的身影,不禁莞尔。 第三十七章 那两人名不正言不顺 姜猗筠拉着金铃出来,到了放衣裳的屋子,她把包裹打开,将一件件衣裳拿出来。 金铃在旁边看着她掩饰尴尬的动作,温柔地笑着,“安哥儿从小好奇心就重,遇到新鲜的事物,他都不辞辛苦,尽力学会。” “安哥儿会的很多,但他为人谦逊,不会轻易展示自己的本事。” 姜猗筠听着她这话的意思,是在帮宋颐安证明他的话:“长姐喜欢的,我都会。” 姜猗筠扑哧一笑,“金铃,方才我是和颐安说笑呢。” “我和他在南阳住了好几年,我如何不知道他。” “他看着不声不响的,转头就帮人把事情做好了。” 金铃听得眉眼弯弯,“那姜姑娘觉得,安哥儿好吗?” “好啊!”姜猗筠点头笑道:“他聪明谦逊,性子又温和,是很好的一个人。” “但唯有一点,他遇到事,就习惯闷在心里,然后胡思乱想。” 金铃沉默下来,她摸着姜猗筠买的衣裳,良久才轻声道:“遇到那样的事,他能撑过来已是不易了。” 姜猗筠也沉默了。 末了还是金铃转了话题:“这些衣裳都很好,姜姑娘用心了。” “我先收起来,他们身上的衣裳还能穿。” 她把衣裳收好,顺手拿过针线篓,和姜猗筠坐在门口,一面缝补衣裳,一面和姜猗筠聊起她们在南阳郡的趣事。 宋颐安给孩子们分了书和笔墨纸砚,教孩子们念书。 他念一句,孩子们跟着念一句。 清润温和的声音后,是孩童清脆朗朗的声音,在破旧的莲花观回荡着。 姜猗筠有一瞬间觉得,若是能一直如此下去,也是一件好事。 宋颐安做一个好夫子,孩子们也有人照顾着,两全其美。 金铃低着头将针刺过衣裳,泛白的布料上突然出现一块圆形的水渍。 她抬起头,脸上也被水滴砸中。 “下雨了。”金铃忙收起针线篓,和姜猗筠进屋躲雨。 宋颐安教孩子们念了许久的书,让孩子们暂时歇息,他也出来。 “宋夫子,累了吧,喝口茶润润嗓子。”姜猗筠倒了一碗茶,笑着递给宋颐安。 宋颐安接过,问她:“阿姊,你等着闷不闷?” “不闷,我和金铃说话呢。”姜猗筠道。 宋颐安笑道:“不闷就好,待会我让孩子们学写字,阿姊的字写得好,你也一起教孩子们吧。” “好啊。”姜猗筠答应道。 金铃在旁边看着,笑容中带着欣慰。 有个小女孩趴在门口,姜猗筠逗了逗她,便到那边的屋子和她玩耍。 金铃和宋颐安笑道:“安哥儿,姜姑娘是位好姑娘。” “是。”宋颐安从门口望出去,姜猗筠在那边屋子蹲下身子,耐心听着小女孩说话。 “她很好。”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姜猗筠,眼中的柔情都要溢出来了。 金铃笑道:“以前故人就说过,他看到姜姑娘,等你们长大了,就向姜祭酒提亲。” “如今你们岁数也合适了,安哥儿何不向姜祭酒提亲?” 宋颐安神情微滞,笑容变得苦涩,“我如今身无长物,拿什么向姜祭酒提亲?” 金铃道:“姜祭酒知道你的身份,又经过这么多事情,你是知根知底的,再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安哥儿如今虽是身无长物,但日后如何,谁又能说呢?” 她意味深长道:“朝堂上的那两人,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我相信总有一天,能拨乱反正,那个位置上,最终坐的,是天命之人。” 宋颐安转过头,对上金铃坚定的目光。 他定定看了许久,没有说话,只重重点了一下头。 宋颐安喝完茶,去教孩子们写字,姜猗筠在旁看着。 几个年纪大的孩子先写完了,宋颐安看了,说可以,让他们先出来玩。 孩子出来找金铃,和她一起准备午饭。 一个孩子往灶膛里添柴火,问金铃:“金铃姑姑,柳玉姑姑几时才能回来?” 金铃搅拌着倒入锅里的米,沉默了许久才道:“我也不知道。” 那孩子又问道:“柳玉姑姑会不会和程嬷嬷一样,再也不回来了?” 一股浓烟突然从灶膛中钻出来,在厨房里弥漫着。 金铃揉着被浓烟熏红的眼睛,低声道:“我也不知道。” 姜猗筠站在门口,听着她们的话。 她是想过来帮忙,没想到听到这几句话。 一个孩子转过头,发现了姜猗筠,“筠姐姐。” 金铃看出去。 姜猗筠笑道:“孩子们差不多都写完字了,我想过来帮忙。” 金铃笑道:“不用,这里面烟气太重了,你在那边等着就好,也就煮这锅菜粥。” 姜猗筠依言没有进去,她回到此前和金铃坐的屋子。 她在桌边坐下,桌上放着金铃针线篓,那件衣裳,金铃刚缝补了一半。 姜猗筠突然发现,旁边的柜子上,还放着一个针线篓,里面也有一件缝补的衣裳。 金铃不会有两个针线篓。 柜子上的针线篓,应该是孩子提起的柳玉姑姑的。 “姜姑娘。”金铃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姜猗筠回过头。 金铃走进来,带着歉意道:“我们这里只有野菜粥,我调了些盐进去,也不知你能不能吃得惯?” “我都行的。”姜猗筠道。 她指着柜子上的针线篓,轻声问道:“这是柳玉的吧?” 金铃默然,点了点头。 “柳玉,”姜猗筠问道:“也是和你一样,都是故人身边的人吗?” 金铃道:“是,我们都是故人身边的人。” 她看了姜猗筠一眼,神情复杂:“中元节我们一起去东宫大门前祭拜,后来闹起来,我跑了出来,柳玉和其他人没有跑出来,都被朝廷抓走了。” “所以,那日我才去找你。” 姜猗筠挪开目光,不敢与金铃对视。 她心中有愧。 金铃看出她的为难,宽和地说道:“姜姑娘不必自责,安哥儿说得也在理,说不定朝廷过几日就放了她们了。” 添柴火的孩童过来叫她们:“筠姐姐,金铃姑姑,菜粥煮好了。” 金铃道:“走吧,我们去吃午饭吧。” 第三十八章 周大人不会有儿女私情 吃完午饭后,宋颐安给孩子们温习了上午讲过的文章,又给他们留了功课,趁着雨停,便和姜猗筠回去了。 进城后,姜猗筠道:“刚才小雪问我,话本子是什么,我说买几本给她看。” “待会儿经过书局,我去买给她。” 宋颐安道:“好。” 到了书局,宋颐安让车夫停下马车,他和姜猗筠下来,在书局的铺子前挑选着。 姜猗筠拿起几本,宋颐安道:“不要选鬼怪奇谈,也不要选太荒诞的。” 姜猗筠不满道:“话本子就这些好看,你不许孩子们看,还能看什么?” 店伙计闻言,抽出几本递给姜猗筠,“客官看看,这几本也很精彩,卖出不少呢。” 姜猗筠和宋颐安一看,皆是香艳的书名,什么《国色天香》、《如意君传》。 宋颐安拿过一本翻了两页,俊秀的脸渐渐涨红了。 姜猗筠故意问他:“你不让买鬼怪奇谈,不让买荒诞故事,那就买这些?” “阿姊!”宋颐安脸色愈发红了。 姜猗筠被他害羞的模样逗笑了。 她把那几本话本子还给店伙计,“我们是买给七八岁的孩童看的,你帮我挑适合的吧。” 书局对面是酒楼,周寂站在二楼的一扇窗口,冷着脸看着并排站在一起的姜猗筠和宋颐安。 “周大人。”身后有人拿着酒盅过来,放在他手中,“喝酒喝酒。” 周寂没有喝,只捏着酒盅,一直盯着书局前面的身影。 那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诧异道:“这不是姜祭酒的孙女吗?” “她旁边那个年轻人是谁?姜祭酒的孙女婿吗?” 周寂冷冷地反问:“你觉得是吗?” 他声音淬着寒冰,那人一个激灵,窥探着周寂的神情,又去看姜猗筠和那个年轻人。 那人不敢下定论了,谨慎地说道:“姜祭酒的门生众多,若是添了孙女婿,莫说是朝中的同僚,就是圣上和周大人,也会知道消息。” “这位郎君,看来还不是姜祭酒的孙女婿。” 周寂冷哼,“还不算太蠢。” 吹进来的风带了凉意,扑在人身上,带着湿意。 雨又下了起来。 宋颐安小跑到马车旁拿了油纸伞,回到书局的铺子前接姜猗筠。 姜猗筠挑了几本话本子,付了钱,和宋颐安挤在油纸伞下,往马车走去。 周寂直直盯着伞下靠在一起的两个身影,一直到他们上了马车,消失在迷茫的雨雾中。 他才仰起头,把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 请他喝酒的几人,见他周身陡然加重的阴鸷之气,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惶惶不安,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周寂转过身,环顾着他们,“我还有一堆公务,你们若是无事,我就告辞了。” 那几人忙道:“既如此,周大人先去忙公务,过后我们再请周大人吃酒。” 周寂随手搁下酒盅,径直离开。 那几人送到店门,目送周寂的马车远去,才折返回来。 “周大人刚来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怎突然就变了脸?” 和周寂在窗口看见姜猗筠的那人道:“该不会是我说了姜祭酒有孙女婿的话吗?” 他把方才的事告诉他们。 “难道,”有人小声道:“周大人对姜姑娘……” 他没有说完,但其他人都是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当即就有人道:“不会,按辈分来说,周大人可是姜猗筠的师叔,周大人怎可能对姜姑娘有非分之想,有违伦常。” 旁边人赞同他的话:“若说其他的,倒有可能,儿女之情断断不可能。” “去年圣上让周大人娶嘉宁公主,周大人就曾说过,时局一日不平稳,他就一日不成家。” “如今我们大周和北凉打仗,前几日又闹出先太子显灵,周大人怎会有心思去惦记儿女之情?” 那人摆手道:“那你们说,周大人为何突然生气?” 有人思忖道:“难道是姜祭酒托人找了周大人,让周大人放了在东宫前面抓到的人,所以周大人看见姜姑娘,心里就不舒坦?” 他们说对了一半。 确实有人去找了姜祭酒,告诉他朝廷在东宫前面抓了许多人。 朝廷每日拿一人严刑逼供,谁是幕后指使者? 受刑的人奄奄一息,朝廷却没有停手的意思。 来人恳请姜祭酒出面,去和圣上说,放过那些人。 姜祭酒说自己无能为力,让来人回去,自己在廊下坐了许久。 姜猗筠和宋颐安回到家中,姜祭酒还坐在廊下,雨气直往他身上扑。 姜猗筠见状急忙冲过去,“祖父,您不能受凉啊!” 寒柏见她回来,如抓到救命稻草,“姑娘,您劝劝主君,我劝他进去,他不肯进去。” 姜猗筠摸着祖父冰冷的手,当机立断,“颐安,你和寒柏把祖父抬进去。” “都是我的错啊!”姜祭酒突然说道,老泪纵横。 宋颐安和寒柏不敢迟疑,两人合力,连椅子一起直接把姜祭酒抬进屋。 “我把这条命给你们,你们不要再伤人了。”姜祭酒哭道。 他本身就患有咳疾,情绪激动又咳了起来。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着,沉闷的咳嗽声从胸腔挤压出来,一声声落在姜猗筠的耳中,听得她心惊胆战。 “长庚,快去请郎中。”她急忙叫道。 “祖父,您的身子要紧,莫要激动。”宋颐安试图安慰姜祭酒。 姜祭酒紧紧抓住他的手,激烈的咳嗽声中断断续续抖落几个字:“都是我的错。” 寒柏端来药汤,趁着姜祭酒咳嗽略停时,抓紧给他喂了下去。 疏桐打来热水,绞干帕子拿来给姜猗筠。 姜猗筠给姜祭酒擦脸,又捂着他冰冷的手,眼眶也红了。 “祖父,我唯有你一个家人了,不管你遇到什么事,你先念着我,好不好?” 姜祭酒目光迟钝地挪到她面上。 姜猗筠跪在他面前,眼泪成串落下。 “祖父,您要是有什么,您让我一个人,如何在这世上活下去?” “祖父,我求求您了。” 旁边的疏桐和寒柏也红了眼眶,闻讯赶过来的姜平和林伯等人,也在门口静默着。 第三十九章 给祖父用周寂送的人参 姜祭酒颤抖着手,摸着姜猗筠的头,哽咽道:“是我无用。” “外头那么多人受苦,皆因为我而起。” “家里白发人送黑发人。” “都是我无用,是我做错了。” “祖父。”姜猗筠捂着姜祭酒的手,垂着泪道:“不是您无用,人心难测,世事难料。” “您不要把别人的错,压在您身上。” 宋颐安也道:“阿姊说的对,祖父何错之有?” “一直到现在,百姓们提起先太子,还会念及先太子的仁厚良善,祖父的门生在朝廷中也得重用。” “外头提起姜祭酒,谁不敬重?” “祖父,龙生九子,尚且善恶不同,更何况是那么多的学生。” 姜平进来道:“主君,外头的人和事与您无关。” “姑娘说的是,姑娘唯有主君一个家人了,主君好好保重身子,也算是疼姑娘了。” 姜祭酒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宋颐安和寒柏给姜祭酒换了衣裳,姜猗筠扶着他睡下,给他掖好被角。 长庚还未带郎中回来,姜猗筠让宋颐安照顾姜祭酒,自己把寒柏叫道外面。 “谁来找过祖父?”她问道。 寒柏回道:“是一位大人,不是主君以前的学生,好像是以前在先太子手下当差的。” “他来求先生,让先生去求圣上和周大人,把那些被抓的人放了。” 姜猗筠又问道:“那人还说了什么?” 寒柏道:“那位大人还说,朝廷对那些被抓的人用了重刑,每日折磨一个,要问出究竟谁是幕后指使者。” “祖父如何说?”姜猗筠问道。 “主君说,他无能为力。”寒柏道。 姜猗筠默了默,交代他:“以后不管是谁要来见祖父,先留下名贴,不能直接让他们见祖父。” “等我回来了,再做计较。” 她说完,回到姜祭酒的寝室。 外头下着雨,寝室内光线昏暗,宋颐安坐在窗下,安静地望着床上的姜祭酒。 姜祭酒脸色蜡黄,双颊凹进去,颌下花白的胡须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着。 就如即将燃烬的蜡烛,烛芯挣扎着,冒出最后一点橙红的焰火。 姜猗筠知道,祖父说的无能为力,是为了宋颐安。 那些被抓的人,他是想救的,但家里的人,他也得护着。 不管他护着哪一方,都有一方会受到伤害。 所以,他才说自己无用,才会如此痛苦。 姜猗筠鼻子一酸,蹲坐在床边。 宋颐安在旁边温柔地小声道:“阿姊,祖父已经睡着了。” “等郎中来了,我们让郎中给祖父多开些滋补的药,把祖父的身子调养好,他也能多陪你些时日。” 姜猗筠红着眼眶点头。 长庚把郎中请来了,郎中已经给姜祭酒看过多次。 他诊脉后,出来给姜祭酒开药方。 姜猗筠和郎中说了宋颐安的话。 郎中叹道:“姜姑娘,我也不敢瞒你。” “姜祭酒如今的身子,就是一间破损的屋子,摇摇欲坠。” “这些时日,姜祭酒两次因为激动,加重病症,就如屋子的墙壁被凿穿两个洞,屋子的破损更是厉害。” 姜猗筠的心揪起来,“那调养身子也没用了吗?” “有用。”郎中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说,得尽快给姜祭酒调养身子。” “只要姜祭酒肯好好调养身子,虽不能说恢复健壮,但屋子也能延缓几年倒塌。” “但也得姜祭酒肯调养才行。” 姜猗筠忙道:“那就麻烦郎中给我祖父开药方,我会劝祖父好好调养的。” 郎中开了两份药方,“这是治风寒的药,先给姜祭酒服用这些药。” “这是调养的药,等姜祭酒的风寒彻底治愈后,再喝这些调养的药。” 郎中指着调养药方上的一味人参,“若是能寻到百年人参,效果会更好。” 百年人参? 姜猗筠心下一动。 宋颐安走进来,问道:“药方开好了吗?开好了我就去抓药。” “开好了。”姜猗筠把两份药方给他。 宋颐安和郎中一起出去,把药买回来,煎好喂给姜祭酒喝。 姜祭酒着了凉,身上反复发热,姜猗筠和宋颐安守了一夜。 次日宋颐安让长庚去莲花观,告诉金铃,姜祭酒病了,他要侍汤奉药,等姜祭酒病好后,他再去教孩子们。 几日后,姜祭酒才好转。 姜猗筠见祖父精神好了,让宋颐安去莲花观,自己留下来照顾祖父。 宋颐安道:“也好,只怕金铃也担心祖父,我去告诉她一声,那就辛苦阿姊了。” 姜猗筠送他出门,回来走到半道的时候,她转身回自己的屋子。 到了房门口的时候,她让疏桐在门外等着,自己进去。 姜猗筠走到寝室,打开一个箱笼,从底下翻出一个匣子。 这个匣子,是周寂塞到她手里的。 里面是一株百年人参。 姜猗筠看着那株百年人参,纠结了良久,才合上匣子,把匣子藏在袖子中。 她出来对疏桐道:“你先去祖父那边,我去找姜管家有点事。” 姜平在厨房的库房,看着下人把一筐梨抬进来。 姜猗筠让下人出去,把藏在袖子中的匣子拿出来,打开给姜平看。 “这株百年人参,晚一点你拿去给祖父看,就说是你寻来的,给祖父滋补身子。” 姜平觉得这匣子有点眼熟,再一细看,不由错愕:“这不是周大人那日给的人参吗?” “主君厌恶周大人,姑娘让主君用周大人的人参,是不是不太好?” 姜猗筠静静地看着他:“你会告诉祖父吗?” 姜平立刻道:“那自然不会。” 姜猗筠平平地说道:“你不说,我不说,祖父如何知道是周大人的东西?” 姜平挠了挠头,“这倒也是。” 姜猗筠把匣子塞到他手中,“郎中说了,祖父的身子也不能再耽误,得尽快调养好。” “百年人参便是最好的滋补之物。” “英雄还不问出处呢,一味药又何须纠结是谁送的。” 姜平被说服了,“姑娘说的是,等我忙完中秋节的事情,就去和主君说。” 他说着,指着桌上的几个碟子。 第四十章 去找周寂 “这是我从城里几个点心铺买的月团,不知道姑娘和安哥儿喜欢吃哪一家的,索性都买了一点回来。” “姑娘尝尝看,喜欢哪一样,我就去买回来。” “好,我尝尝。”姜猗筠拿起一个月团吃着。 “这个不错,是我喜欢的赤豆馅,又不会甜得发齁。”她举着月团笑道。 林伯找了过来,“姑娘,姜管家,上次那人又来了,求见主君。” 姜猗筠嘴里的月团瞬间就没了滋味。 她放下月团,“祖父大病初愈,身子还很虚弱,不能见客。” 林伯会意,“我这就去回话。” 姜平叹道:“要说那些被抓的人也是可怜。” “我听说那些被刑罚逼供的人,身上没有一块好地方,全是伤。” 他谨慎地往门口看去,放低了声音:“周大人的手段也太狠辣了。” “说是为了逼问出背后指使的人,可这样逼问,不是要人的命吗?” 姜猗筠用帕子擦手,垂眸问道:“女子也会被用刑吗?” 姜平愣了愣,“这我就不知道了。” “不过,圣上和周大人忌惮先太子,这些被抓的人,都是去祭拜先太子,还高呼先太子要回来了。” “圣上和周大人岂能不生气。” “女子,怕是也难以幸免吧?” 姜猗筠擦着手的动作停下来。 她看见旁边竹筐里的秋梨,吩咐姜平,“装一篮秋梨给我,我要送人。” 姜平答应着,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可是要送给周大人?” 姜猗筠看了他一眼,“你既知道我的心思,也该知道如何做。” 姜平忙道:“知道知道,我不会对任何一个人提起一个字的。” 姜猗筠从库房出来,先去了姜祭酒房中,陪他说了一会儿,就说去买东西。 她到前院的时候,姜平已给她备好马车,把一篮子秋梨递给她身后的疏桐。 姜平悄声告诉姜猗筠:“周大人这些时日在审问那些被抓到的人,应该是在廷尉府。” “好,我去廷尉府。”姜猗筠道。 车夫把她送到廷尉府。 姜猗筠再次看见那扇阴森森的大门,心里又冒出了寒气。 她不敢直接过去找周寂,在旁边给自己鼓劲。 她一见到周寂就害怕,手脚发凉,这会子要去求他,不止手脚发凉,还发软。 她在心里把要对周寂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仔细斟酌,如何才能不让周寂生气。 可想来想去,她要求的事情,本就是和周寂要做的背道而驰,周寂如何能不生气? 一想起被周寂冰冷的眼神盯着,感受着他周身散发的阴鸷之气,她的小腿肚子就打颤,往前迈不了一步。 但想到柳玉,想到莲花观里那些稚童的期盼,她终是咬着牙,硬着头皮往廷尉府的大门走去。 她还没走进大门的时候,有两个青衣小吏从里面出来,一面说着话。 “周大人今日难得,居然没有来廷尉府。” “谁说没来?他来过了,但贺大人他们请他去万福楼吃酒了,也不知何时才回来。” “要是去吃酒了,怕是今日都不会来了,上次周大人去吃酒,就没有再回来,第二日才来的。” 周寂不再?! 姜猗筠停下脚步,紧张的心情顿时就放松了。 就好像,先生要考自己的功课,但突然有事,要择日再考。 她的小腿肚子也不打颤了,双腿也有劲了。 姜猗筠转过身子,脚步轻快地走着。 疏桐煞风景地说了一句:“万福楼就在前面,转个弯就到了。” 好吧,择日再考的功课,先生又说要接着考了。 姜猗筠浑身的劲又被抽走了,她脚步沉重地走向万福楼。 万福楼是洛城有名的酒楼,许多达官贵人宴请,就在万福楼。 姜猗筠在万福楼前停下脚步,仰头看着这家赫赫有名的酒楼。 万福楼极为气派,三层相高,珠帘绣额,大红绸帛扎的灯笼在屋檐下随风晃动。 店里头人声鼎沸,还有笙箫弦乐细细传来。 很繁华,很热闹。 但姜猗筠却觉得,和廷尉府的大门一样,透着森冷的寒气。 店小二殷勤地小跑到姜猗筠面前,满脸堆笑:“姑娘里面请。” “周大人可在里面?”姜猗筠问道。 店小二问道:“不知姑娘要找的是哪位周大人?” 姜猗筠道:“周寂周大人。” 店小二打量着她。 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身后带的丫鬟还拎着一篮子秋梨,怕是来向周寂献殷勤的。 他便笑道:“周大人在二楼吃酒,小的带姑娘上去吧。” 姜猗筠道:“我自己上去就好。” 她上了二楼,二楼的店堂有很多人,她四下寻找着周寂的身影。 “姑娘,周大人在那里。”疏桐指着一个方向。 姜猗筠望过去,那里是露台,栏杆处摆着许多花盆,种着各色花卉,靠近墙壁的地方,还有两株芭蕉,倒也雅趣。 露台中间摆着一张桌子,周寂坐在靠近栏杆的地方,拿着酒盅啜饮着,听着旁边人说话。 正好靠近露台的地方,有一张空的桌子,姜猗筠过去,背对着露台坐下,让店小二上两样酒菜。 露台的入口处,有两个乐伎吹着笙箫,笙箫的乐曲声挡住了露台上的说话声。 但还是有几句,从乐曲停歇的缝隙,飘了过来。 “圣上英明神武,只用短短几年,我们大周就能厉兵秣马,反击北凉的大军。” “圣上英明神武,周大人也是经天纬地,王佐之才,有您和圣上,我们大周才能直起腰杆。” 姜猗筠暗自哂笑。 经天纬地,王佐之才。 这些人拍周寂的马屁,可谓不遗余力啊。 她往后仰一点身子,想听周寂是如何面对这些奉承之话。 露台上安静了片刻,周寂的声音伴随着笙箫弦乐传来。 “诸位谬赞了。” “经天纬地周某不敢当,周某不过是有些识人的本事。” “周某知道当今圣上乃是天命所归,是以追随圣上。” “我们大周需要的正是圣上这般英明神武的天子。” “懦弱之人不堪重任,太过仁厚只会误国误民。” 姜猗筠听得攥紧了拳头。 第四十一章 他们也不知道指使者是谁 周寂这是在公然指责先太子! 到底是同门,又已离世多年,他何至于到如今还编排先太子。 他就这么恨先太子吗? 露台那边的人继续奉承着周寂:“周大人言之有理,圣上乃是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 有人问道:“听说已经有人向圣上上书,求圣上下旨放了那些被抓的人。” “圣上让周大人全权处置这些人,周大人会放了他们吗?” “只要幕后指使者站出来,周某就会放了那些人,否则,不管是谁来求情,周某都不会放人。” 周寂冰冷的声音清晰无误地落在姜猗筠耳中。 她掏出银子,放在桌上,起身径直下楼离开万福楼。 疏桐提着那篮秋梨,气喘吁吁地追上她,“姑娘,您不是要找周大人吗?怎不过去?” “你没听见他的话吗?谁去求情他都不会放人的。”姜猗筠冷着脸,上了马车,让车夫回家。 她回到姜府,问得姜平在账房,直接找了过去。 姜平见她回来,诧异道:“姑娘,您怎回来这么快?是没有见到……”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账房先生,咽下了周大人三个字。 “你出来。”姜猗筠道。 姜平见她脸色不好,忙跟了出来。 “那株人参,你拿去给祖父看了吗?”她问道。 “还没有,账房找我对前日的一笔账,等忙完我就拿去给主君看。”姜平回道。 “拿给我。”姜猗筠冷冷地说道。 姜平去库房把匣子拿出来给姜猗筠,小心地问道:“姑娘,不给主君用了吗?” 姜猗筠想起周寂说的那些话,越发气闷。 祖父因为他的狠辣陷入两难境地,自责得病倒。 他却连死去多年的同门都不放过,继续横加指责。 祖父真是白白教了他那么多年! “不给了,他那般心狠,这株人参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怕祖父吃坏了身子。” 姜猗筠拿着匣子走了。 姜平叫住疏桐,“姑娘是不是受了周大人的气了?” 疏桐甩着手,她提着一篮子秋梨,出去绕了一圈,又带回来,手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勒痕,又胀又痛。 “姑娘听到周大人和别人说的话了。” 疏桐把周寂说的话告诉姜平。 姜平摇头,“外头那些说周大人的,真是一点错也没有,难怪姑娘生气。” 他叮嘱疏桐:“今日发生的事,不许和别人提起。” “我知道。”疏桐揉着手去找姜猗筠。 姜猗筠重新把那个匣子放在箱笼最深处,想着找个时机还给周寂。 英雄是不问出处,但周寂不是英雄。 周寂从万福楼出来,回了廷尉府。 廷尉正卢彻笑道:“下官以为周大人喝完酒,就直接回家了。” 周寂吩咐侍从凛冬去沏一壶酽茶来,坐在椅子上,淡声道:“贺成他们几个,是想给我灌酒,乘机套我的话,看我对那些被抓的人,会不会心软。” “若是我心软,他们就会大做文章,挑拨我和圣上的关系。” “他们那点伎俩,我一早就识破了。” 凛冬端来一盏酽茶给周寂。 周寂一气喝完。 方才喝了不少酒,这会子酒意上来,身上有些发热。 他扯了扯衣领,头往上仰,脖子上喉结更显突出。 卢彻道:“你要是乏了,就回去歇息吧,这些人嘴硬得很,打得昏厥过去,都不肯说出幕后指使者是谁。” 周寂往后仰靠着椅背,望着上面纵横交错的房梁,突然说了一句:“我在想,会不会是他们也不知道指使者是谁?” 卢彻愣了一下,“周大人的意思,是那些人甘愿冒着丢性命的危险,去为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卖命?” 周寂道:“他们不知道指使者是谁,但他们知道为谁卖命。” 卢彻听得糊涂,“下官愚钝,还请周大人明示。” “他们这些人,就和我的先生一样,死守着心中的道义。”周寂提到姜祭酒,眼中有落寞一闪而过。 他闭上眼睛,捏着眉心,自嘲笑道:“他们觉得,遵从道义行事的人,才是好人,反之,则是恶人,譬如我。” 卢彻不敢接话。 周寂闭着眼睛,继续道:“他们这样的人,心思单纯,是良善之人,但也最容易被人哄骗。” “若是有人打着道义的名号,他们就会供人驱使,哪怕不知道那人是谁。” 卢彻听明白了,“如此说来,就对了。” “上次在清虚观抓到的人,只打了几个,后面的人吓得吐得干干净净。” “这次抓到的人,打昏过去,都还说不知道。” “八成就是周大人所说的,被人哄骗了。” “可是,”卢彻皱起眉头,“我们抓也抓了,打也打了,总不能就这样放了。” “要是这么轻易就放了那些人,真就要应了他们的话。” “先太子回来报仇了,圣上和……”他瞄了一眼周寂,换了个词:“朝廷害怕了。” 周寂冷笑,睁开了眼睛。 “前朝有句话,我很喜欢。” “寇可往,吾亦可往。” 中秋节渐近,姜祭酒让人给莲花观送去月团等物。 金铃特意来感谢姜祭酒,送来她缝制的菊花软枕。 “这是去年我和孩子们在后山采的秋菊,晾干了做成软枕,还望姜祭酒不要嫌弃。” 姜祭酒满心欢喜地接过,嗅着软枕上的菊香,连连点头道:“菊花能清火明目,菊香又沁人心脾,这是个好东西啊。” “金铃姑娘,你有心了。” 他又对姜猗筠道:“金铃难得来我们家一次,你要好好陪着她。” 姜猗筠笑着答应,“我带金铃去园子里逛一逛。” 她挽着金铃的手,往园子走去。 “这些时日,孩子们怎么样了?” 姜祭酒受了风寒之后,姜猗筠不放心,一直在家陪着,只有宋颐安独自去莲花观。 金铃回道:“安哥儿教孩子们,教得很好,孩子们会写不少字了。” “安哥儿还说,等孩子们再有长进一点,就带孩子们进城,去般若寺看那里的碑帖。” 般若寺在洛城中,有几十块碑刻,囊括了前朝名家的名帖。 第四十二章 被人当作博弈的棋子 姜猗筠闻言忙道:“好啊,般若寺的住持,和我祖父是故友。” “到时候,颐安带孩子们进城,我让祖父写封信给住持,让孩子们好好欣赏那些碑刻。” 金铃笑道:“到时候姜姑娘可要陪着安哥儿一起去般若寺,孩子们念叨着要见筠姐姐呢。” 姜猗筠应道:“行,到时候我让家里人照看好祖父,就和颐安一起陪着孩子们去般若寺。” “那可说定了,姜姑娘要和安哥儿一起去般若寺。”金铃再一次提起,要姜猗筠和宋颐安一起陪孩子们。 姜猗筠觉得金铃对孩子们真是上心,她感叹道:“金铃,孩子们得你照顾,是一件幸事啊!” 金铃摇了摇头,“姜姑娘过誉了,比起姜祭酒和你们,我做的微不足道。” “安哥儿得姜祭酒和姜姑娘照顾,才是一件幸事。” “这些时日,我每日都向真人神仙祝祷,祈愿姜祭酒能长命百岁,安哥儿和姜姑娘平平安安,长长久久。” 她这话说得有点暧昧了,姜猗筠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但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疏桐就找过来,把姜猗筠拉到一边,“姑娘,外头出大事了。” “朝廷把在东宫大门前抓到的人,都绑在廷尉府前面,说是要当众审问。” “许多人都去看了。” 姜猗筠和金铃皆面色剧变。 姜猗筠找了借口,去和姜祭酒说一声,就和金铃出门了。 宋颐安闻讯追了上来,和她们一起前往廷尉府。 姜猗筠叮嘱他:“不管你看到什么,都不许冲动。” “我知道的。”宋颐安应道。 廷尉府前已经围了许多人。 姜猗筠和宋颐安,还有金铃,费了不少劲,才挤到前面一点。 廷尉府大门两侧,一字排开竖着十几个木架子,每个木架子都绑着一个人。 周寂坐在大门前,一身玄青云雷暗纹官袍,远远看去,他和廷尉府那扇幽暗森然大门几乎融为一体。 唯有他那张肤色冷白、清癯冷峻的面容清晰地显露出来。 他冷冷地注视着面前围观的人群,如淬了冰的目光所到之处,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柳玉在那里。”金铃突然拉了姜猗筠一下。 姜猗筠赶紧把目光转向金铃说的地方。 廷尉府大门右侧的第三个木架子上,一个和金铃年纪相仿的女子被严严实实地绑着,木然地望着前面某处。 姜猗筠上下打量了一下,略略松了口气。 柳玉身上的衣裳完好无损,身上也没有被用刑的痕迹。 姜猗筠又留意到,被绑在木架子上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女子和年老者,皆没有被用刑,只有三个壮年的男子,身上有被打过的伤痕。 姜猗筠甚是诧异,难道周寂没有让人对妇孺老者用刑? 她恍神之际,就听有人喝道:“本官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只要你们把指使你们与朝廷作对的人说出来,本官即刻放了你们。”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官员,姜猗筠见过,廷尉正卢彻。 卢彻在大门两侧的木架子前来回走动,目光阴冷地盯着被绑在木架上的人,“否则,休怪本官不客气了。” 站在旁边的一个衙差,猛地甩了一下手中的牛皮鞭。 尖锐的呼啸声滑过人们的耳畔,“啪”的脆响吓了人们一跳。 被绑着的人无人说话,或愤恨或惊惧地看着卢彻。 等了片刻,周寂平平地开口了,“看来他们是不会说了,用刑吧。” 卢彻一抬手,拿下牛皮鞭的衙差走到一个壮年男子面前,手中的长鞭往男子身上一甩。 男子的惨叫伴随着围观者的惊呼一同响起。 金铃周身紧绷着,不安地望着柳玉。 姜猗筠也是提心吊胆,她不知道下一个被打的人,会不会是柳玉。 宋颐安望着周寂,往日温润的眼眸,隐隐有暗流涌动。 “周寂,你不得好死!”被打的男子咒骂着,“先太子回来了,他不会放过你们这些佞臣贼子的。” “好啊,那本官等着他来找本官。”周寂神闲气定地靠着椅背。 他一手撑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曲着,轻叩着扶手。 “只是,本官有一处甚是不解。” “你们口口声声说,你们拥护的人为国为民,那他怎舍得让你们受刑罚,自己却一直不敢露面?” “你们看看这些人,有走路都不利索的老者,有女子,稚童,一个有道义的人,怎会让妇孺老者冲锋陷阵,自己却龟缩不动。” 被打的男子呸道:“周寂,你的激将法没有用,整个洛城都是你们的人,先太子没这么傻。” 周寂长长一叹,“傻的是你们,被人当作博弈的棋子,却还以为自己是替天行道。” “我们就是替天行道……”男子的喊叫声被挥过来的牛皮鞭打断,变成了惨叫。 衙差一鞭接一鞭地打着,男子的惨叫声越来越小,最后头无力一垂,再没声响了。 围观的人神色惶惶,既害怕,又要看。 周寂扫视着围观的众人,经过姜猗筠时,他目光停顿下来。 姜猗筠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 周寂将目光移向她旁边,看到宋颐安,定定地注视着他。 姜猗筠几乎是下意识扯了一下宋颐安的袖子,低声道:“别激怒他。” 宋颐安顺势转过头,和姜猗筠道:“我不会的。” 他们就像在说悄悄话。 周寂眼中寒意更甚。 “替天行道?本官从未见过哪个替天行道的人,会把弱者推出来,挡在自己的身前。” “草寇的行径,还有脸说替天行道。” “若真是英雄,就站出来,不要再让这些妇孺老者受苦。” 围观的人噤若寒蝉。 周寂耻笑,“鼠辈,真真叫人看不起!” 他向卢彻下令:“继续用刑,让他们长点记性,不要再轻易上了别人的当。” 姜猗筠悄悄抬起头,周寂接过侍从端来的盖碗,悠闲地喝着。 不远处的惨叫声,他视若罔闻。 姜猗筠再转头,就看见了宋颐安有些发白的脸。 金铃也脸色发白,攥紧成团的手颤抖着,似乎随时就会冲出去。 第四十三章 他和祖父一样傻 姜猗筠赶紧一手拉一个,把他们从人群中带出来。 到了旁边的小巷子,金铃颤抖着声音道:“他们打得那般狠,柳玉如何受得住?” 宋颐安低着头,痛苦地说道:“都是因为我。” “我去找周大人吧,让他把那些人都放了。” “你说什么胡话?”姜猗筠当即道,“你若是出去了,祖父这些年的苦心,就算白费了!” 金铃虽然难过,但也冷静下来了,“姜姑娘说的是。” “安哥儿,你不能出去,不然姜祭酒和姜姑娘,都会有危险的。” 廷尉府大门前的惨叫声还在响起。 金铃闭了闭眼,咬牙道:“若是柳玉撑不住,日后到地底下,我再向她赔罪。” “安哥儿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去。” 有人走过来,他们默契地不再说,顺着小巷离开。 他们回到姜家后,只和姜祭酒说了中秋将至的热闹。 姜平把两盒月团给金铃,说是姜祭酒给孩子们的。 金铃忙道:“姜祭酒此前已经给过月团了。” 姜祭酒笑道:“此前是此前的,昨日这家的月团送来,我尝了尝,很甜,想着孩子们会喜欢,你就带回去给孩子们。” 姜猗筠也道:“月团能留好几日呢,让孩子们慢慢吃,多一点也没有关系的。” 金铃这才收下。 她和姜祭酒又说了一会话,看着天色不早了,告辞出来。 姜猗筠和宋颐安送她出来。 到门口外,金铃犹豫了一下,和姜猗筠小声道:“姜姑娘,若是可以,我想让你帮打听,柳玉如何了。” 姜猗筠应道:“我也正有此意,你放心回去,我打听得消息了,就去告诉你。” 她们说着话,姜家的两个下人从外头回来,嘴里议论着廷尉府大门前的事情。 “那个周大人真是狠心啊!把三个人都打得那么狠!” 姜猗筠听到,忙问道:“打的是谁?” 下人回道:“打的三个男子。” 姜猗筠又问道:“那其他人呢?有没有被打?” 下人道:“打了那三个男子后,廷尉府的人就把其他人都押进去了。” “至于进去会不会被打,我们就不知道了。” 姜猗筠让他们进去。 宋颐安幽幽地说道:“若是周大人能怜惜妇孺,只怕不会给柳玉她们用刑。” 金铃恨声道:“周寂心肠如此歹毒,怎可能轻易放过她们。” 姜猗筠不语。 宋颐安看了看她,催促金铃:“你先回去吧,等阿姊探听得消息,我们就去告诉你。” 金铃叮嘱宋颐安:“安哥儿,你切记,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能做傻事!” “你在,我们就还有指望,你要保重好自己。” 宋颐安肃声道:“我会的。” 他和姜猗筠目送金铃走远,才返回家中。 天刚擦黑的时候,长庚来找姜猗筠,“姑娘,安哥儿喝了不少酒,我劝不住,您过去劝劝吧。” 姜猗筠纳罕:“他怎突然喝酒了?” 长庚道:“不知道,我只听他一直反复说自己无用。” 姜猗筠明白了,叹道:“他和祖父一样傻。” 姜猗筠跟长庚来到宋颐安的住处,一进门就闻到了浓重的酒气。 宋颐安坐在灯下,倒满一盅酒,拿起要喝下。 姜猗筠劈手就拿走他的酒盅,交给长庚,“去煮碗醒酒汤来。” 宋颐安去抢酒盅:“给我酒,我要喝酒。” 姜猗筠按住他手,让疏桐倒来一杯茶。 她把茶盏塞到宋颐安手中,“没有酒,只有茶,你要喝就喝茶。” 宋颐安醉眼朦胧,眯着眼睛努力看清了面前的人。 他眼眶一红,哽咽道:“阿姊,我很没用!” 姜猗筠在他旁边坐下,叹了口气,温柔地说道:“颐安,你是个聪明的人。” “那日你还和我一起劝祖父,此刻怎自己也糊涂了?” 宋颐安低下头,将脑袋埋在臂弯里,带着哭腔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伯仁非我所杀,却因我而死。” “我实在对不起他们。” 姜猗筠让疏桐到房门口去守着,温颜道:“这些事情,与你无关。” “祖父说过,这世道太污糟了,好在还有人能坚守心中的道义。” “那些人,还有故人,想来都不会后悔他们选的路。” “你若心中有愧,就把孩子们教好,让他们明辨是非黑白。” 宋颐安抬起头,那双澄澈的眼眸被泪水泡着,泪光闪烁。 “阿姊,你不觉得我很没用吗?”他不安地问道。 “怎会呢?”姜猗筠笑道:“你可是说过,我喜欢的,你都会,你怎会无用?” 烛光晃动着,宋颐安脸颊泛起的一抹红晕清晰可见。 “是,只要阿姊喜欢的,我都会。”他虽然害羞,却仍认真道。 “所以啊,你怎会是无用的人呢。”姜猗筠笑着再一次把茶盏递给他,“喝点茶,清醒清醒。” 宋颐安乖乖地接过,喝完后,脸上又浮现担忧之色,“也不知柳玉他们如何了?” 姜猗筠道:“明日我让姜管家派人去打听,看能不能打听到消息。” 宋颐安瞄着她,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以为,阿姊会去找周大人。” 周大人三个字,他说得很小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周大人抓了柳玉他们,我若是去打听,不正是撞在刀口上,只怕他还会疑心祖父,我不能去找他。” 姜猗筠神情浅淡地说道。 她没有告诉宋颐安,在万福楼听到周寂说的那些话。 宋颐安嘴角弯起一点,“阿姊说得在理,不能连累了祖父。” 长庚送来醒酒汤,姜猗筠看着宋颐安喝完,“好好睡一觉,明日还要去莲花观呢。” “是。”宋颐安温顺地答应。 姜猗筠回到房中,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她愣愣望着浅绿的帐顶,烛光摇曳时,柳玉和那些被打的人闪过她的眼前,惨叫声也犹在耳畔。 她转了个身,心中烦躁,身上觉得燥热,她把被子掀动了两下。 被子带起的风,让旁边几案上的烛火,摇晃得更厉害。 光影交错中,突然出现周寂的脸。 他还是如以前一样,笑眯眯地看着她。 第四十四章 下次还被他骗 “阿筠,先生又误会我了,你去帮我向先生求情,好不好?”他狡黠地说道。 姜猗筠怔了怔。 眼前光影又晃动了一下。 周寂笑眯眯的脸消失了。 他变成了在万福楼露台的冷肃模样,说的话再一次传入姜猗筠的耳中。 “懦弱之人不堪重任,太过仁厚,自会误国误民。” 姜猗筠霍然坐起身子,盯着那一处纱帐。 周寂的脸彻底消失了,只有纱帐上蝶戏花的纹样。 “什么懦弱之人不堪重任,什么太过仁厚只会误国误民。” “当初你口口声声叫先生,叫师兄的时候,也没见你这般义正辞严。”姜猗筠咬牙道。 她每每想起周寂的这番话,心头就会窜起怒火。 亏得祖父当年提起他,就引以为傲,说他是最聪明的学生。 先太子也对他诸多照顾。 还有她,每次听他说祖父误会他,都担心他会被祖父责罚,巴巴地去跟祖父求情。 她知道被他骗了,他却只用一只竹蜻蜓就把她哄好了。 下次还被他骗。 周寂今日的所作所为,还有他说的这些话,都在提醒她,他们当年为他做的那些,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疏桐听到寝室有声音,进来问道:“姑娘,你叫我么?” 姜猗筠回过神,随口道:“我渴了,你倒杯白水来给我。” 疏桐依言倒来白水,姜猗筠喝下,躺了下去。 她翻来覆去,也不知道何时才睡着。 等她醒来,天色已大亮了。 姜猗筠赶紧起身,梳妆的时候,发现妆奁旁的几案上摆着瓶花。 瓶花插的是木芙蓉,中间的木芙蓉酡红如霞,周围一圈的木芙蓉是浅粉色。 就如姑娘羞红的脸颊。 姜猗筠诧异道:“谁做的瓶花?” 疏桐给她梳头,笑道:“是安哥儿做的。” “安哥儿一早就去了园子,选了最好的木芙蓉,做成瓶花。” “他送过来的时候,姑娘尚未醒来。” “安哥儿让我不要叫醒姑娘,只把瓶花拿进来就好了。” 姜猗筠细细端详着瓶花,想到昨晚和宋颐安说的话,不由哂笑,“这傻小子,还记得昨晚的话呢。” “他人在哪?祖父那边吗?” “姑娘,”疏桐笑道:“这会子都已过巳时正了,安哥儿早就去莲花观了。” 姜猗筠道:“他昨晚喝了那么多的酒,我以为他会头疼,今日不去莲花观了。” 疏桐道:“安哥儿送瓶花过来的时候,我是看见他脸色有些苍白,可能是因为昨晚喝太多酒的缘故。” 姜猗筠想了想,吩咐道:“待会你去让厨房做秋梨红枣汤,下午安哥儿回来后,让他喝。” 她梳好头发,换了衣裳,来到姜祭酒房中。 姜祭酒昨日和金铃说了许久的话,心情舒畅,见姜猗筠姗姗来迟,打趣道:“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晌午才起呢,已经把你早饭一起吃了。” 姜猗筠笑道:“祖父要是能吃得下,就吃呗,我少吃一顿也不打紧,反正也准备吃午饭了。” 姜祭酒到底心疼她,听她说少吃一顿,摆手道:“不行,饿坏了身子可不行,可以少吃一点,不能少吃一顿。” 他让疏桐把早饭送过来。 因不久之后就用午饭,疏桐只端来了一碗粳米粥,两样小菜,几个蒸饼。 姜猗筠就着小菜吃粳米粥,听姜祭酒问道:“听说昨夜颐安喝酒了?” “是不是你们昨日出门,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姜猗筠面不改色地回道:“昨日我们在街上逛了许久,颐安和金铃提起以前他们过中秋节很热闹。” “可能晚上人容易胡思乱想,他想起和金铃说的花,就伤情了,所以喝酒了。” 姜祭酒望着安静的庭院,也有些伤感,“是啊,以前有很多人,很热闹。” “如今他们不在了,都冷清了。” 姜猗筠笑道:“祖父,您也不用伤怀,我们这次过中秋,会热热闹闹的。” “不过呢,还得祖父帮忙。” 她三口两口把粳米粥吃完,让寒柏把几案摆出来,她和疏桐拿来笔墨纸砚。 姜猗筠把一张纸铺好,扶姜祭酒到几案前坐下。 “祖父,我要给家里的灯笼,蒙上中秋图案,您帮我画一些呗。” “好啊。”姜祭酒笑道:“我很久没有画画了,怕是生疏了,你不嫌弃就成。” 姜猗筠道:“祖父就是把兔子画成猫,我也不嫌弃。” 姜祭酒嘴里说怕是生疏了,但下笔依旧游刃有余,寥寥数笔,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就跃然纸上。 姜猗筠瞪大了眼睛,“祖父,您这是生疏吗?您分明是技冠群雄啊!” 疏桐探着脑袋过来看,连声夸赞:“主君画得太好了。” 姜猗筠把那张纸拿起来,让疏桐根据灯笼的大小,把姜祭酒画的兔子剪下来。 她重新把一张纸放在姜祭酒面前,“祖父,我想要嫦娥奔月图,您帮我画出来。” 姜祭酒也来了兴致,又低头画起来。 姜猗筠也拿过一张纸,准备画一幅图。 姜平来找她,“姑娘,采买买得一筐螃蟹,要如何做?” 姜猗筠心下一动,放下笔,“我去看看。” 她和姜平来到厨房,姜平指着墙角放的一个竹筐,“那里,在田里面抓到的。” “原以为今年天旱,田里的螃蟹都死绝了,没想到下了几场雨,螃蟹就出来了。” 姜猗筠蹲下身,筐里的螃蟹有拳头大小,用草绳绑住了。 “挑几个最肥的,用多多的姜和胡蒜炒了,祖父可以吃一点,” “剩下的都蒸吧,顺便准备黄酒,等安哥儿回来一起吃。” 她吩咐完,叫姜平一起出来,问道:“昨日廷尉府大门前审问的那些人,你可知道他们后来如何了?” 姜平摇头:“不知道。” 姜猗筠道:“有一个姓柳的女子,原是在莲花观和金铃一起照顾那些孤儿,她也被朝廷抓起来了。” “金铃让我帮忙打听,她现下如何了。” 姜平面露难色,“只怕很难,廷尉府那边,有周大人盯着,嘴巴严得很。” “但姑娘吩咐了,我想法子打听吧。” “若是打听不到,还望姑娘不要怪罪。” 第四十五章 怕宋颐安多心 姜猗筠回到姜祭酒那里,姜祭酒已经画了一半。 疏桐把那只兔子剪下来,寒柏搬来梯子,把屋檐下挂的灯笼拿下,将兔子贴上去。 姜猗筠笑道:“等到晚上掌灯了,这只兔子就清晰可见了。” 她说着,又有些懊悔,“我应该让祖父再画几片菜叶,到了晚上,就能看见兔子吃菜了。” 姜祭酒被她逗笑,“淘气。” “姑娘,”疏桐兴奋地问道:“您要画什么?” 姜猗筠想起那款螃蟹,便道:“我要画螃蟹。” 她坐下,拿起笔画起来。 疏桐站在旁边看着,“姑娘,您画螃蟹吃什么?” 寒柏道:“螃蟹吃小鱼小虾呗。” 姜猗筠不知为何,突然蹦出一句话:“螃蟹吃蜻蜓。” “什么?” 疏桐和寒柏以为自己听错了。 姜祭酒也抬起头,“从未听说过螃蟹吃蜻蜓。” 姜猗筠反应极快,“那嫦娥奔月,也无人亲眼所见啊,祖父还不是画出来了。” “螃蟹吃蜻蜓,虽无人所见,但说不定就是真的。” “你呀,”姜祭酒宠溺地笑道:“就会强词夺理。” 姜猗筠说到蜻蜓时,想起的是周寂做的竹蜻蜓。 她特意把螃蟹画得张牙舞爪,两个钳子紧紧地夹住一只蜻蜓。 疏桐笑道:“姑娘画得真有意思。” “要是糊在灯笼上,中秋节晚上拿出去,一定很有意思。” 姜猗筠自己把螃蟹吃蜻蜓的图案剪下来,蒙在灯笼上。 她盯着那灯笼看了许久,“确实有意思。” 午饭后,她带着那只灯笼回房间,放在寝室中。 疏桐不解:“姑娘,您为何把这灯笼带回来?” 姜猗筠找了个借口:“我怕被别人看见了,要跟我抢这灯笼。” 她转过头,看见几案上的木芙蓉瓶花,无声一叹。 她实则是怕宋颐安看见。 宋颐安太过敏锐,一点异常的事情,他都会留意。 他又喜欢把事情压在心里,即便难受,也独自一人闷着。 就像昨晚一样。 螃蟹吃蜻蜓,不过是她偷摸泄愤所画,她不想让宋颐安看见了,又生出许多心事来。 下午,宋颐安回来,姜猗筠指着屋檐下挂的灯笼,“你瞧,祖父画的,好不好看?” “好看!”宋颐安来回看着那几个灯笼,“真不愧是国子监祭酒,不管是学问,还是丹青,都是无人能及。” “还没到无人能及的境地呢。”姜祭酒笑着摇头,“不管是学问还是丹青,后来者居上,我们这些做先生的,才算不辜负传道授业解惑。” 姜猗筠向宋颐安挑眉,“马屁拍错了。” 宋颐安也不觉得窘迫,“我没有拍祖父马屁,在我心中,祖父的学问和丹青,确实无人能及。” “至于祖父说的后来者居上,那也得学生聪慧有天赋才行。” “若是庸才,先生教得再尽心尽力,学生也做不到后来者居上。” 姜祭酒听着,笑容不知为何渐渐消散,沉默怅然地望着屋檐下的灯笼。 姜猗筠敏锐地发觉,她故意对宋颐安道:“你说了这么多,是不是不想画灯笼?” “我可告诉你,祖父是不会帮你画你那一份的,你得自己画。” 宋颐安笑道:“这是自然,待会我就去画。” 正说着,疏桐送来了秋梨红枣汤。 姜猗筠先端了一碗放在姜祭酒手中,“祖父,秋梨润肺止燥,您喝一点。” 她又把一碗递给宋颐安,悄声说了一句:“醒酒的。” 宋颐安眼中闪着细碎的光,眉梢眼角都带着笑。 “多谢阿姊。”他也悄声道。 姜祭酒已收回神思,晃眼见他们站在一处,随口问道:“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姜猗筠笑着转身,“我说让颐安也画一幅嫦娥,但不知道画什么好。” 她坐在姜祭酒旁边的美人靠上,喝着秋梨红枣汤,又问道:“祖父,让他画嫦娥抱着兔子好不好?” 宋颐安坐在另一侧的美人靠上,含笑望着姜猗筠。 她在絮絮叨叨地和姜祭酒说话,耳边垂下的两颗玉石耳坠,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摇晃着,灵动又抓人眼球。 就如她一样。 远处有几缕炊烟飘过房顶,带着烟火温暖的气息,抚慰着劳碌了一日的人。 宋颐安靠着美人靠的栏杆,咽下清甜的秋梨汤,只觉得妥帖而惬意。 长庚过来问道:“姑娘,螃蟹已经做好了,摆在哪里?” 姜猗筠道:“就摆在这里,祖父也不用走来走去。” 寒柏和长庚把桌子抬出来,厨房的人也把螃蟹送来了。 姜丝胡蒜炒的螃蟹,是姜祭酒的,放在他面前。 还有三碟清蒸的,放在姜猗筠和宋颐安面前。 姜猗筠要给姜祭酒剥螃蟹,宋颐安从她手里拿过去,“阿姊,你向来不耐烦剥螃蟹,我来吧。” 姜猗筠乐得答应,拿了一碟给疏桐和寒柏他们,“你们也一起吃吧。” 疏桐道了谢,拿起一只螃蟹,笑道:“这只螃蟹,就和姑娘画的一样。” 姜猗筠眼皮一跳。 这丫头,话真多! 宋颐安随口问道:“阿姊画了螃蟹吗?” “是……” 疏桐刚说了一个是,姜猗筠就截过她的话头,“是啊。” “祖父画了兔子,我就画螃蟹。” 宋颐安原是随口一问,姜猗筠抢着答话,他转过眼眸看向她。 “阿姊画的螃蟹灯笼,挂在何处,我怎没看见?” “还没画好呢,我放在我房中了,等画好了,我再拿出来。” 姜猗筠说话的时候,手里在认真的剥一只蟹腿。 她把钳子钳破的蟹壳仔细取出,最细小的碎屑也捡了出来。 然后,她举着一只形状完好的蟹腿,得意地举到姜祭酒和宋颐安面前,“瞧瞧,我厉害吧?” 姜祭酒笑道:“厉害。” 疏桐和寒柏也夸赞道:“姑娘把蟹腿剥得这么干净,太厉害了。” 姜猗筠看着宋颐安。 宋颐安缓缓笑道:“阿姊向来都是厉害的。” 姜猗筠这才满意地把蟹腿肉蘸姜醋吃了。 “你们也得剥得干净一点。”她转头和疏桐他们道。 宋颐安把剥好的蟹肉放在姜祭酒碗中,拿起湿帕子擦手。 他低着头,无人能看见他眼中的阴霾。 第四十六章 螃蟹灯笼有什么秘密 姜猗筠怕是忘了,她最没有耐心剥蟹壳。 每次吃到蟹腿,她都是直接从破口处扯出蟹腿肉,只能吃到一半。 所以螃蟹刚端上时,宋颐安才要帮姜祭酒剥螃蟹。 宋颐安擦干净手,拿起酒盅,抿着黄酒,目光不时扫过姜猗筠。 螃蟹灯笼,有什么秘密吗? 姜祭酒提醒姜猗筠:“螃蟹性寒,你不要一口气吃那么多,喝点黄酒驱寒。” 疏桐忙放下手中的螃蟹,要过来给姜猗筠添酒。 宋颐安已拿起小执壶,给姜猗筠倒酒。 他温和地对疏桐笑道:“你们喜欢吃,我来伺候祖父和阿姊。” 疏桐感激道:“多谢安哥儿。” 姜猗筠对宋颐安说了谎,心中有愧,宋颐安倒满酒后,她就一饮而尽。 “痛快!”姜猗筠笑道。 她拿起另一个螃蟹剥着。 宋颐安又给她倒满了酒,拿过她手中的螃蟹,“阿姊,我给你剥。” 姜猗筠连喝了两盅黄酒,兴头也上来了,催着宋颐安剥快点。 姜祭酒道:“阿筠,别尽要颐安忙活,你自己剥着吃。” 宋颐安笑道:“祖父,无事,我不太喜欢吃螃蟹,阿姊喜欢吃,我剥着就好。” 疏桐悄声和寒柏道:“安哥儿对姑娘真是贴心啊。” 寒柏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道:“是啊,安哥儿对姑娘很好呢。” 姜猗筠正和姜祭酒说话,没注意听疏桐和寒柏的话。 宋颐安听得清楚,嘴角弯起。 姜猗筠吃螃蟹吃得尽兴,又喝了不少黄酒,酒意上头,脸颊酡红。 姜祭酒让疏桐送姜猗筠回房,又让寒柏去吩咐厨房煮醒酒汤。 宋颐安送姜祭酒回房后,就去了厨房。 他等醒酒汤煮好,送去给姜猗筠。 疏桐出来道:“姑娘已经睡下了。” 宋颐安把醒酒汤交给她,“你温在暖壶中,等姑娘醒了,给她喝,不然她会头疼。” 疏桐笑着应了声是。 宋颐安又问道:“方才听长姐说,她画的螃蟹灯笼,你能拿出来给我看看吗?” 疏桐不知道姜猗筠的心思,也对宋颐安没有防备,直接到寝室把灯笼拿出来给宋颐安看。 “姑娘说了,怕别人抢了这个灯笼,所以她特意拿回房中放着。” 宋颐安仔细看上面图样,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钳子紧紧地钳着一只蜻蜓。 画已经全部画完了,不是姜猗筠说的没有画完。 宋颐安不动声色地把灯笼还给疏桐。 “阿姊宝贝这只灯笼,想来也是不愿让人看见。” “你莫要告诉她,我见过这只灯笼。”他若无其事地叮嘱。 “明白明白。”疏桐点头道。 宋颐安往自己房中走去。 姜猗筠画螃蟹,为何不让他知道呢? 头顶的夜空上,一轮明月高悬。 今晚还未到中秋节,但月色已然晶明,地上万物都被照出了影子。 宋颐安经过一株花树时,一根小枝桠上有两片叶子,影子投在地上,如竹蜻蜓一般。 宋颐安猛然停下脚步。 竹蜻蜓! 周寂以前就喜欢拿竹蜻蜓逗姜猗筠。 那只螃蟹的钳子上钳着蜻蜓。 所以,姜猗筠瞒着他,是因为那只蜻蜓。 宋颐安头微低着,大半张脸都被阴影笼罩着,只有那双眼眸,沁着月光,透出了冷意。 次日,姜猗筠醒来后,喝了醒酒汤,前往姜祭酒房中。 “阿姊,你醒了。”宋颐安坐在几案前,剪裁着纸张。 姜猗筠惊讶,“你怎还不去莲花观?” 宋颐安道:“明日就是中秋节了,金铃带着孩子们做灯笼,让他们玩两三天。” “再者,今日明日会有许多人来看祖父,我在家,也能帮忙待客。” 姜祭酒道:“颐安说的是,这两日,你的那些师叔们,会来看我,颐安在,也方便些。” 姜猗筠在几案另一侧坐下,打量着宋颐安叠的纸张,“你裁这些纸做什么?” “做贴在灯笼上的画纸。”宋颐安应道。 他把叠好的纸张压好,用小刀割开,再整齐地放在几案一角。 姜猗筠拿起一张纸,“为何要把纸张剪裁过?” 宋颐安道:“这些剪裁过的纸张,大小和灯笼差不多。” “如此,作画时,就不用俯身太多,也不会浪费太多的纸张。” 姜祭酒笑道:“还是颐安心细,昨日你我都没想到这一点。” 姜猗筠对着宋颐安笑道:“是啊,颐安向来都是心细的。” 她明媚的笑颜就在面前,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宋颐安压了压放在纸张上的手,“阿姊,你昨日说画螃蟹,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你能不能帮我也画一幅螃蟹图?” 姜猗筠笑容微凝。 他不会是猜到什么了吧? 只一瞬,她就笑着应道:“好啊,只要你不嫌弃我画得不好就行。” 宋颐安笑道:“阿姊的丹青可是祖父亲自教的,怎会画得不好。” 姜猗筠当即把纸铺好,提笔作画。 她刚画到一半,林伯就进来回禀:“国子监几位大人来看主君了。” 国子监如今从司业到助教,都是姜祭酒的学生。 姜猗筠放下笔,和宋颐安出去迎接。 是司业带着同门师兄弟一起来了。 他们给姜祭酒请安,送上月团点心等物,和姜祭酒说了很久的话。 他们在书房里说话,说的是国子监近况,圣上对国子监如何。 姜猗筠没有在旁边听,出来继续作画,只留宋颐安在书房里陪着。 国子监的人刚走,又来了一波人。 姜猗筠把他们带到书房,就退出来,宋颐安给他们上茶。 姜猗筠依旧在外头画螃蟹,书房里的人几时离开,她都不知道。 宋颐安回到她旁边,看她作画时,她才醒转过来:“那几位师叔走了?” 宋颐安道:“走了。” “他们说,朝廷打了胜仗,圣上高兴,让内务省做了许多花灯,中秋节圣上要与民同乐。” “那几位师叔问祖父,明晚要不要出去逛一逛,祖父若是想出去,他们就过来接祖父。” 姜猗筠道:“祖父怕是不愿出去吧?” 宋颐安道:“祖父正是这般回他们的。” 正说着,林伯又来禀报有客到。 第四十七章 对周寂和圣上的怒气 姜猗筠和宋颐安又出去迎接,带到书房,然后姜猗筠出来,只留宋颐安相陪。 这一次,姜猗筠没有直接去作画,而是找到姜平,“记得告诉林伯他们,不要让周大人进来,也不要收他的礼。” 姜平应道:“我知道的。” 姜猗筠又问道:“廷尉府的事情,可打听出什么了?” 姜平道:“还没有消息,只听说周大人这些时日,从宫里出来,就直奔廷尉府,直到天黑才离开。” 姜猗筠估摸着,周寂是问不出什么,所以才每日在廷尉府呆这么久。 “若是有消息,你早些来告诉我。”姜猗筠叮嘱姜平后,就回到姜祭酒处继续作画。 来看姜祭酒的学生一波接着一波,宋颐安也没空出来看姜猗筠作画了。 直到日渐西坠,姜府的大门才安静下来。 姜猗筠以为不会有宾客上门了,刚要说让姜祭酒歇一歇,就见林伯带着一个人进来。 是徐长史徐易。 徐易性子温和,又善言辞,得姜祭酒的欢心,也和姜家的下人亲近。 是以他来看姜祭酒,姜平或是林伯都直接带他进来。 姜猗筠带他进了书房,就退出去了。 宋颐安给他们上茶。 徐易笑道:“先生,想必已有师兄告诉您了,我们大周的军队,打了胜仗。” 姜祭酒道:“姚鸿他们告诉我了,是件大喜事啊!” 徐易喜形于色:“这可是我们大周将近二十年,第一次打败北凉。” “想那蛮夷北凉,十数年来,杀我大周百姓,居然还要我们给他们岁贡,真是奇耻大辱!” “这一仗,实在打得解气啊!” 宋颐安在旁边站着,眉眼低垂,安静地听着。 姜祭酒看了他一眼,温和道:“颐安,你先出去。” “是。”宋颐安温顺地应道,退了出来。 徐易这才想起,书房里还有其他人。 他看着宋颐安的背影,问姜祭酒:“这位宋郎君,在莲花观教那些孤儿念书吗?” 姜祭酒刚想问他如何知晓。 转念一想,朝廷的人盯着姜府,姜府的人出门他们都会跟着,自然也会知道宋颐安去莲花观教那些孤儿。 “是。”姜祭酒神情浅淡,“朝廷不允许吗?” 徐易尴尬地道:“圣上没有说不允许。”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姜祭酒,“先生,不是学生帮圣上和周师弟说话,他们有些事情还是做得不错的。” 姜祭酒拿起盖碗,捏着盖子慢慢刮着茶汤,没有说话。 徐易知道姜祭酒的性子,这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徐易斟酌一下,“譬如这次和北凉开战,是圣上力排众议,筹建能和北凉抗衡的大军。” “大军许多士卒,是最贫苦的百姓,将领有不少是被北凉打败过的。” “当时,朝中很多人反对,说用北凉的手下败将,他们再看见北凉的大军,只怕还没打,就丢盔弃甲了。” “周师弟当场就怒斥那些人,说他们只会打嘴仗,羞辱自己人,要是真有骨气,就披甲上阵,去为大周争一口气。” “周师弟对那些将领说,天底下没有不打过败仗的将军。” “打了败仗,知耻而后勇,拼了这副身躯,死也无憾了。” “上次学生来,就告诉过先生,大军的粮草辎重,是周师弟费尽心思从各郡征集上来的。” “大军出征前,圣上和周师弟同众将领喝了壮行酒。” “众将领表示,此战要么凯旋而归,要么裹尸沙场,没有第三条路。” “周师弟还向圣上建议,推行前朝商君的二十级军功爵位制。” “即便是最低一级的公士,士卒也能得岁俸,良田一顷,宅一处。” “士卒若是不幸战死疆场,他们家人也能得到此封赏。” “这对那些贫苦百姓来说,是多大的诱惑。” “据传回来的战报,还未开战时,我们的将士就急不可耐,战鼓擂响,所有将士都疯狂杀向北凉大军。” “北凉从未遇到如此凶残的大周军队,不防备之下,被打得落荒而逃。” “我们大军首战告捷,士气大盛,乘胜追击,逼得北凉大军后退五十里,不敢再轻易迎战。” “此前被北凉侵占几处边地,也都夺回来了。” 徐易说得兴奋,眉飞色舞。 姜祭酒听得入神,手里捏着的盖子也不刮茶汤了,停在盖碗上面,久久不动。 “先生。”徐易收敛了激动的情绪,恢复小心翼翼的神情,“学生以为,圣上和周师弟,在卫国安邦,保境安民上,还是做得不错的。” 姜祭酒缓缓举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汤,才道:“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 “这本就是他们该做的。” 徐易不敢再说圣上和周寂。 他想起周寂嘱托的话,试探着问道:“方才我瞧着宋郎君仪表不凡,不知年几何了?” 姜祭酒眼帘微抬,“你问这个做什么?” 徐易呵呵掩饰道:“洛城中有几处官署缺人,若是宋郎君年岁合适,学生可以举荐他谋一份好差事。” 姜祭酒又喝了一口凉茶,“他比阿筠小一点,十八岁了。” “他的志向是做夫子,如今在莲花观教那些孩子,就挺好的。” “不会遇到太复杂的人,也不会遇到污糟事。” 这话还是带了几分对周寂和圣上的怒气。 徐易赶紧顺着他的话笑道:“做夫子也好,夫子清静。” “以后宋郎君也会像先生一样,泽被门墙,桃李芬芳。” 姜祭酒放下盖碗,下了逐客令,“天色也晚了,你忙了一天,也该回去歇息了。” 徐易识趣地起身告辞。 宋颐安和姜猗筠在外头作画,见他出来,起身相送。 徐易从姜家出来,直奔周寂的住所。 周寂的住所是永兴帝特意拨给他的一处新宅子,就在皇城的东侧。 看门的人见到徐易到来,待要施礼,徐易劈头就问:“你们周大人回来了吗?” 看门人回道:“刚回来不久。” 徐易直接进门,轻车熟路来到书房。 周寂已换了官袍,只着家常银灰色的直裰。 他坐在书案前,看着走进来的徐易,问:“你怎来了?” 第四十八章 她怎会再帮我 “我怎来了?”徐易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椅子上,让朔风给他上茶。 “还不是因为你!”他转头,面带薄怒,“要不是你让我去提醒先生,我也不会惹先生不快。” 周寂皱起眉头:“你到今日才去提醒先生吗?” 徐易被他的话噎住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朝中的事情多。” “这些事,大半还是你下令让我去做的。”徐易幽怨地说道。 朔风端了茶过来给徐易。 周寂假模假样道:“你辛苦了,喝盏茶吧。” 徐易刚拿过茶盏要喝,又听周寂问道:“你觉得,住在先生家中那位宋郎君如何?” 徐易把茶喝完,才回道:“我问过年岁,他比阿筠小,年岁是对不上的。” 他没有说对不上谁的年岁,两人都心知肚明。 周寂淡声道:“年岁这东西,可以造假,不能太当真。” 徐易又道:“我和先生说,若是宋郎君想要谋一份差事,我可以帮忙,把他安排进洛城的官署。” “先生说,宋郎君的志向是做夫子,不想到官署当差。” 他不敢把姜祭酒说的污糟人污糟事说出来。 “师弟,我觉得,宋郎君和你疑心的那人对不上啊。” “容貌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年岁也对不上。” “再说,当年的尸骸,可是您和圣上亲自去看着宫人捡起来的。” “人怎能死而复生呢?” 外面的天色暗了,朔风和凛冬把各处的蜡烛都点燃了。 书案上放着一个烛台,烛台没有放灯罩,烛焰不时晃动着。 周寂盯着那点橙红的烛焰,沉黑幽暗的眼眸也有一点亮光闪烁着。 “但愿我的猜测是错的。” “先生如何了?”他问道。 徐易道:“先生看着气色好了些。” “今日很多师兄弟都去看先生了。” “你,”他看着周寂,“要不要去看先生?” “你若是想去看先生,我陪你去。” “不用。”周寂摇头,“你今日已惹先生不快,我可不能再让先生生你的气了。” “先生不想见我,我也就不去打扰他老人家了。” 徐易叹了口气,“想想以前,只要你在,先生就很高兴,真是造化弄人啊。” 周寂垂下眼帘,“天色也晚了,你忙了一天了,也该回去歇息了。” 徐易瞪他:“我好心来告诉你,你……” 话才说了一半,他又突然停下,神情变得古怪,“你说的这句话,先生也刚和我说过。” “你们下的逐客令一模一样。” 周寂静静地看着他。 徐易坐不住,起身道:“成,我走。”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听见周寂问道:“阿筠在做什么?” 徐易道:“她带我到书房,就走了,是宋郎君上的茶。” “后来先生让宋郎君先出去,我再出来时,看见阿筠和宋郎君在外头作画。” “你问阿筠做什么?”徐易往他面上细看,“难不成你想让阿筠帮你想到先生说情?” “不是。”周寂道:“你可以回去。” 徐易一甩手,拂袖而去。 周寂独自坐了良久,书案上的卷宗文书没有拿起一个。 朔风和凛冬也不敢发出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有人叫了一声:“大人。” 朔风出来。 是一个中年男子,他道:“人已经送上船了,船也离开洛城了。” 朔风回来告诉周寂:“大人,事情已办妥了。” 周寂眨了一下眼,凝滞的神情有了点波动。 “知道了。” 他拿起一份文书来看。 朔风转身时,身后又响起一句话:“她怎会再帮我?” 朔风忙刹住脚步转回身。 周寂却已拿起笔在文书上批复。 朔风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他站了一会,见周寂没有言语,才轻手轻脚出来。 凛冬也出来了,两人站在廊下,朔风悄声问道:“刚才大人似乎说了一句话,你听见了吗?” 凛冬道:“听见了,可能是大人在自言自语吧。” 他望着四处亮堂堂,却沉寂得如无人之境的宅子,幽幽道:“大人可能太寂寞了。” 姜家。 宋颐安坐在灯下,看着姜猗筠给他画的螃蟹灯笼。 她画的是三只螃蟹围着水草玩耍,一只大的螃蟹,两只小一点的螃蟹。 姜猗筠指着大的螃蟹,“这是祖父。” 她又指着两只小的螃蟹:“这是我,这是你。” 宋颐安本听得满心欢喜,姜猗筠一句话,却浇凉了他的心。 “祖父螃蟹带着螃蟹阿姊,螃蟹弟弟,欢喜地玩耍,一家子热热闹闹的。” 弟弟! 宋颐安用力嚼着这两个字。 他身子前倾,手指轻轻抚着灯笼上的螃蟹阿姊,喃喃低语:“我叫你阿姊,但我可不是你的弟弟。”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长庚端着一碗羹汤进来。 他看见宋颐安端坐在桌前,姜猗筠画的灯笼放在桌上,不由笑道:“安哥儿,姑娘画的螃蟹真有意思。” 他把羹汤放在宋颐安面前:“这是雪耳秋梨汤,姑娘说秋日干燥,要多喝秋梨汤。” “阿姊说的对。”宋颐安拿起羹汤,温颜笑道,“阿姊的心思最巧妙了,画的画自然也是很有意思的。” 长庚在旁边等着他喝完羹汤,顺口问道:“安哥儿,明晚您和姑娘去看朝廷扎的灯笼吗?” “听说有走马灯,还有很长很长的龙灯。” 宋颐安笑着反问他:“你想去吗?” 长庚雀跃起来:“我自然是想去的。” “今年上元节的灯会,也是很热闹,但主君身子不好,我们也不敢出门。” “这些时日主君的身子比以前好了许多,想来我们也是能出门去看花灯的。” 宋颐安笑道:“你若想去,我告诉你一个妙招。” “阿姊喜欢热闹,你去让疏桐告诉阿姊,洛城的花灯是多么好看新奇,阿姊会动心的。” “只要阿姊想去,我们就能去了。” 长庚立刻道:“好,我去和疏桐说。” 宋颐安喝完秋梨汤,长庚要倒茶过来给他漱口。 宋颐安道:“我自己来吧,你把碗拿下去就好。” 他如何看不出长庚恨不得飞去找疏桐的迫切。 第四十九章 是他多心了 次日早上,宋颐安去给姜祭酒请安,就见向来姗姗来迟的姜猗筠,居然先到了。 她蹲在姜祭酒面前,撒着娇,“祖父,听说那个龙灯有十丈长,还会喷火,可好看了。” “祖父,晚上我们去看好不好。” 姜祭酒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待不住的。” 他对宋颐安道:“颐安,晚上你陪阿姊出去看花灯,我就不出去了。” “我腿脚不便,也不喜人多的地方。” 宋颐安答应着,抬头就看见长庚向他挤眉弄眼。 姜祭酒又吩咐寒柏:“待会你去告诉姜平,让他晚上多安排几个人,跟着姑娘和安哥儿。” 寒柏笑道:“我们家里的人,只怕都比不过朝廷派来盯着我们的人。” 长庚附和道:“是啊,有朝廷的人跟着,没有人敢欺负姑娘和安哥儿。” 姜祭酒道:“他们是他们,我们的人也得跟着。” “今晚人一定很多,被人磕着碰着,可不是闹着玩的。” 姜猗筠忙道:“祖父放心,晚上我会带多多的人出去,定不让别人碰到我。” 姜祭酒道:“你是个淘气的,得让人看住你才行。” 他又嘱咐宋颐安:“晚上要跟着你阿姊,不要让她乱跑。” “我会的。”宋颐安笑道。 晚上能出去玩,姜猗筠很欢喜,吃完早饭,就和疏桐盘算着带什么灯笼出去。 宋颐安和姜平等人查看屋檐下的灯笼,长庚闻言问宋颐安:“安哥儿,晚上你要带哪一盏灯笼出去?” 宋颐安道:“带阿姊画的螃蟹灯。” 疏桐听了,和姜猗筠道:“姑娘,您也带螃蟹灯笼出去啊。” 姜猗筠踌躇不决。 她是想带螃蟹灯笼出去,又怕宋颐安看见那只被钳的蜻蜓多心。 她犹豫的模样,宋颐安看在眼里。 “阿姊,”他温颜笑道:“你的螃蟹灯笼想必也画完了,就一起带出去。” “这样,我的螃蟹灯笼也好有个伴。” 她不想让他知道螃蟹灯笼,又不想带出去,难道是想送给别人吗? 姜猗筠见宋颐安如此说了,也就应道:“好,晚上我拿我的螃蟹灯笼出去,好给你的螃蟹灯笼做个伴。” 宋颐安眸底有笑意浮上来。 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夜幕降临,玉轮东升,月华如水。 姜猗筠和宋颐安先陪着姜祭酒祭月,吃了月团,才出来看花灯。 姜平安排了三个护院跟着他们,后面还有朝廷的两人。 疏桐笑道:“这么多人护着姑娘,我看谁还敢靠近姑娘。” 姜猗筠手里提着螃蟹灯笼,心中有些发虚。 方才她拿着灯笼出来时,宋颐安正在和长庚及那三个护院说话,还没注意看她的灯笼。 他在问往年的中秋,是否也是如此热闹,人这么多,朝廷是不是派了很多人巡视,除了路边能看见的岗哨,其他地方还有没有禁军,或是京兆府、廷尉府的衙差巡视。 姜猗筠听得奇怪,“你问这些做什么?” 宋颐安指着面前接踵摩肩的人,“今晚有这么多人出来,发生一点争吵推搡,极易引发骚乱。” “若是巡视的人不多,发生骚乱就无法控制局面,到时候可能会酿成大祸。” 一个护院笑道:“还是安哥儿心思细,能想到这些。” “不过禁军和衙差,都是朝廷安排,除了此处,其他地方有没有人巡视,我们可不知道。” 姜猗筠道:“御街两侧都有禁军衙差,万一有人争吵,他们也会很快制止的。” 宋颐安笑道:“阿姊说的是,是我多心了。” 他转过眼眸,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灯笼上。 灯笼里点着蜡烛,那只张牙舞爪的螃蟹蟹钳里钳着一只蜻蜓,在烛光下显得分外清晰。 姜猗筠下意识地将手往旁边挪,但周围都是人,她也挪动不了多少。 宋颐安含笑道:“阿姊这个灯笼,真是有趣。” 姜猗筠呵呵笑道:“有趣吧。” 或许是御街两侧挂的灯笼太多,周围的人几乎人手一只灯笼,宋颐安只说了那一句,就将目光转到别处的灯笼上。 “洛城中秋节的灯笼,比南阳郡上元节的灯笼还多。”他笑道。 姜猗筠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她也笑道:“那是,洛城毕竟是大周的都城,最是繁华富庶。” 他们两人并排走了,手中的灯笼也并排往前移动。 旁边有人看见了,笑着指道:“这两只灯笼真有意思!” 有人看了灯笼,又看着他们,“年轻人就是好,郎才女貌,情投意合,就是灯笼也是一对的。” 宋颐安微笑听着。 姜猗筠听得眉头蹙起,“不是……” 她刚开口,宋颐安就道:“阿姊,不用费口舌解释。” “反正我们也不认识他们,他们说就说罢。” 姜猗筠还没来得及回话,余光扫过前侧方的一个人,她怔了怔,觉得背影有些熟悉。 她再仔细看,不由诧异:“那边是不是金铃?” 疏桐闻言,踮起脚看,问:“金铃在哪里?” 宋颐安眸光微闪,手中的灯笼往前伸,戳到前面的人。 那人回头怒道:“你走路不长眼睛吗?” 宋颐安急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姜猗筠也帮他道歉。 身后的三个护院听到动静,往前一步,“发生何事了?” 那人看见他们人多,嘟囔了两句,也不敢吭声了。 宋颐安往姜猗筠说的方向看去,“我没看见啊,阿姊是不是看错了?” 姜猗筠也没有再看见那个背影,“可能是人太多了,我看花了眼。” 宋颐安笑道:“要是金铃,她怎会不来找我们呢?” 姜猗筠心底最后一点疑惑也被打消了,“你说的是,如果是金铃,她会来找我们的。” 前面响起了鸣锣声,有人高呼道:“龙灯要过来了,大家往两边让一让。” 姜猗筠和宋颐安忙往旁边让。 熙熙攘攘的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来。 两个抬着铜锣的衙差过去,有禁军跟着,在两边分散站着,防止有人冲到中间。 皇宫那边有欢呼声如潮涌一般,向这边传来。 姜猗筠心急,踮脚往那边看去。 第五十章 唯恐天下不乱的鼠辈 一道璀璨明耀的亮光,伴随着人们的惊叹欢呼,渐渐到了姜猗筠面前。 姜猗筠瞪大了眼睛。 龙灯长达数十节,栩栩如生的龙头后面,竹骨布身,内置明烛,舞龙者执柄左右游动,金鳞闪动,就如一条闪闪发光的金龙,从御街缓缓游过。 突然,刺啦一声,数百道焰火从龙身倾斜而出,如瀑布一般光彩夺目。 围观的人更是沸腾。 姜猗筠也叹道:“太壮观了!” “可惜了,祖父腿脚不便,若是他能亲眼看见如此精彩的龙灯就好了。” 宋颐安没有回应她的话。 姜猗筠转过头,发现他正看向某处地方。 姜猗筠好奇地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能看到攒动的人头。 “你在看什么?” 这回宋颐安听到她说话了,回头撞上她的目光,笑了笑,“我在看龙灯后面的花灯呢,那些花灯也很好看。” “真的吗?”姜猗筠又踮起脚。 龙灯在面前来回游走,两侧流泄的焰火渐渐熄灭了。 姜猗筠被宋颐安的话勾着,盼着龙灯快点过去,好让后面的花灯过来。 龙灯一点一点往前挪,后面的花灯终于过来了。 先是四个人抬的一盏硕大的八角重檐宫灯,垂着两层五彩流苏,宫灯的八个面,绘制的不是常见的富贵吉祥图案,而是将士出征的图案。 宫灯转动着,将军骑着马,手里挥舞着刀剑,威风凛凛,紧随其后的士卒手持刀枪剑戟,横眉竖目地冲向前方。 人们看着宫灯,就好像看见将士们呐喊着冲锋陷阵。 “这是我们大周的勇士!”不知道是谁先喊出来。 “大周威武!” 这道雄浑有力的声音,伴随着宫灯上将士的图案,点燃了人们的豪情。 “大周威武!” “大周威武!” “大周威武!” 御街上的人,就连站岗的禁军、衙差,也跟着呼喊起来。 喊声响彻天地,直冲苍穹,也冲到皇宫前宣德门的城楼上。 永兴帝和周寂站在城楼上,俯瞰着底下的璀璨灯光,万千百姓。 一声声大周威武从御街传来,在他们周围回荡着。 周寂仰起头,望着夜空中的玉轮。 玉轮明亮,遍照世间万物。 却又是孤零零地独自存在于天地间。 永兴帝也仰头望着孤独的玉轮。 “长默,你说后人会如何评说我们?” “是不是说我们是暴君和佞臣。” 周寂淡淡一笑,目光落下。 “后人如何说,臣都无所谓,臣死了,也听不见了。” 他指着御街上群情激动的人,“眼前这一幕,臣不管做什么,都值得。” 永兴帝哈哈大笑起来。 他抬手一挥,有太监用托盘送来两盅酒。 他拿起一盅酒给周寂,自己也拿起一盅。 “来,敬‘值得’。”永兴帝向周寂举起酒盅。 周寂同他碰杯,两人一饮而尽。 永兴帝放下酒盅,“今日宫宴时,嘉宁问起你。” 周寂神色淡下去,“圣上,臣多谢嘉宁公主关切,但臣对嘉宁公主无半点儿女私情,也不敢耽误嘉宁公主。” “还请圣上替嘉宁公主另觅良人。” 永兴帝叹道:“嘉宁温柔贤淑,你孤身一人,朕以为你们会是良配。” “臣对嘉宁公主无意。”周寂口气变得生硬起来。 永兴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到底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听说中秋节,你没有去看姜祭酒,也没有送礼给他。”他换了话题。 周寂垂下眼帘,遮住眸底的寂寥和落寞,“先生厌恶臣,臣就不去惹先生了。” 永兴帝扭头看了他一眼,又回头望着底下的百姓。 他摇了摇头,“朕以前觉得,姜祭酒乃清流之首,学问渊博,定是明辨是非,深明大义之人。” “没想到,他也是糊涂的。” 周寂沉默着。 他知道先生确实是深明大义之人,但先生认同的“义”,和永兴帝说的“义”,是不一样的。 一个秘卫司的人上了城楼,向永兴帝禀报,“圣上,卑职等在御街南端的太平客栈抓到密报中的三人。” “还有两人呢?”永兴帝眉眼被月色的寒意笼罩了。 秘卫司的人低着头,“卑职奉命前去蹲守的时候,有两人已离开客栈,只有三人在客房中。” “卑职询问了店家,店家说那两人是空手出去的,可能暂时外出。” “卑职就在客栈里守着,只待那两人回来,就将他们一网打尽。” “但半个时辰前,不知谁传消息给那三人,那三人竟提着刀出来,还要挟持其他客人。” “卑职只能先把那三人抓住了,但那两人,怕也是听到风声了……” 永兴帝不语,只冷冷盯着秘卫司的人。 秘卫司的人脑袋垂得更低了,“是卑职无能。” 周寂开口了,“圣上,为今之计,只能尽快找到那两人,否则……” 他没有说完话,只望着御街上乌泱泱的人。 “长默,你去,”永兴帝往底下一指,声音带着沉怒:“把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鼠辈给朕揪出来!” “大周的将士在边境杀敌军,这些鼠辈在城里杀百姓。” “朕要看看,他们究竟是大周人,还是北凉的细作!” 周寂肃容抱拳,“臣领旨!” 他和秘卫司的人下了城楼,秘卫司的人向他抱拳作揖:“周大人,多谢!” 周寂面无表情道:“你不用急着谢我,那两人若是找不出,圣上是断断饶不了你的。” 秘卫司的人骂道:“他奶奶的,这些鼠辈,就是看不得朝廷太平。” “隔三差五就有人跳出来闹事,还打着先太子的旗号。” “先太子若是知道这些鼠辈打着他的旗号为非作歹,只怕要从皇陵跳出来了。” 周寂听到先太子三个字,脚步微顿,“姜府今晚可有人出门了?” 秘卫司的人回道:“姜祭酒的孙女,还有那个宋郎君,带着几个下人出来了。” “就在御街看花灯,刚才我过来的时候,还看见他们了。” 他话音未落,周寂突然抬起手,“别说话。” 秘卫司的人闭上嘴,见周寂在侧耳听着什么,他也侧耳细听。 第五十一章 护着姜猗筠 前面御街依旧人声鼎沸,但嘈杂声中夹杂了两三声轰鸣声。 秘卫司的人下意识地抬起头。 头顶的夜空,玉轮明亮,周围没有一丝浮云。 不是打雷啊。 但很快,秘卫司的人面色就变了,“坏了!” 周寂已向前飞跑过去,秘卫司的人急忙跟上。 他们跑到御街前,原本欢喜的人变得惊慌失措,尖叫着四下逃散,禁军和衙差正极力维护混乱的场面,不让百姓摔倒踩踏。 周寂和秘卫司的人停下脚步,神色紧绷地望着一个方向。 那里有橙红的光焰冲天而起,伴随着滚滚浓烟。 周寂当即下令,“禁军维护住场面,不要发生踩踏,京兆府的人立刻去灭火。” “召集廷尉府的人回来当差,和秘卫司的人全力搜捕闹事之人。” 秘卫司的人飞跑着去传令。 “朔风。”周寂把朔风唤过来,低声吩咐,“你抄近道,去找到姜祭酒的孙女,把她带到安全之地。” 朔风愣了一下,周寂催促:“快去!” 朔风满脸疑惑,但也不敢问为何要他去护着姜猗筠,只得提着剑,跃上房顶,居高临下地查找姜猗筠的身影。 此时的姜猗筠,被惶恐不安的人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走。 龙灯过去后,她正惊奇地看着那张画着将士出征的大宫灯,就听有人高呼“大周威武!” 她听得周身的血沸腾起来,身边的长庚和疏桐,还有三个护院早已跟着高呼起来。 宋颐安静静地看着这激动热闹的场面,脸上一直带着如往日般温润和煦的浅笑,但眼中平静得毫无波澜。 “这场面真是令人激动啊。”他和姜猗筠道。 “是啊。”姜猗筠道。 大宫灯抬过去后,后面是走马灯、莲花灯、滚灯、兔子灯,各种奇巧的灯笼用竹竿举着,浩浩荡荡地走过。 姜猗筠和疏桐、长庚看得目不暇接,不时指着某一盏灯笼道:“快看那个。” 宋颐安见她看得兴奋,笑道:“阿姊,想必你也渴了,我到前面去买碗茶水给你。” 姜猗筠正看得起劲,随口道:“你去吧。” 长庚要跟宋颐安一起去,宋颐安道:“就几步路,你不用跟着我,此处人多,护着姑娘要紧。” 长庚想想也是,便不再动了。 但没想到,宋颐安刚离开不久,对面不远处的一家酒楼,突然响起轰鸣声。 第一声响起的时候,人们还没有回过神,以为又是朝廷安排的新奇玩意。 但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轰鸣声又响起,人们才意识到,似乎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走水了。”有人惊恐地指着那家酒楼喊叫起来。 滚滚浓烟从酒楼二楼的门窗冒出来,火光越来越亮,很快就有火焰冒出来。 底下的人惊慌失措地到处乱跑,企图快点离开此地。 三个护院立刻把姜猗筠围起来,一面奋力往外挤去。 “颐安。”姜猗筠想起宋颐安去给她买茶水,转身向他离开的方向焦急地张望。 面前晃动着惊恐的人中,没有宋颐安的身影。 姜猗筠忙吩咐长庚和一个护院:“你们快去找安哥儿,务必要把他安全地带回来。” 长庚和那个护院往那边挤过去。 姜猗筠跟着另外两个护院,还有疏桐继续往外挤。 但人太多了,又朝各自的方向冲着,挤着,推搡着。 一个护院不知何时,被人群挤走了。 姜猗筠紧张起来,将已经熄灭的灯笼,用一只手护在怀中,另一只手拉住了疏桐。 又一波人向她们冲过来,剩下的那名护院奋力挡住他们,可他人单影只,反倒被他们挤到另一侧。 “姑娘。”他焦急地喊叫,企图靠近姜猗筠,人群却把他带向另一个方向。 有两个人从走水的酒楼冲出来,混入人群中。 禁军发现了,忙追了过去。 一个禁军直接冲姜猗筠和疏桐中间穿过,冲破了她们拉住的手,主仆俩很快就被人群隔开了。 姜猗筠越发地惶惶不安。 有人突然挤到她身边,“姜姑娘,随我们来。” 姜猗筠一看,竟是那两个朝廷派来盯着她的人。 姜猗筠也顾不上其他了,忙跟上他们。 他们是练家子,孔武有力,有人靠近姜猗筠时,他们一把抓住,推到一旁,让姜猗筠平平安安地往前走。 姜猗筠再一次生出中元节那晚的感慨。 那一晚,也是遇到骚乱,她也和宋颐安走散了,金铃把她带离东宫大门后,也是盯着她的两人送她回到家。 监视她的人,变成护送她的人。 有时候,好与坏,很难评定。 “他们在那里,抓住他们。” 前面突然有人厉声喝道。 姜猗筠眼前寒光一闪,她还未看清是什么东西,盯着她的一人伸开手臂将她往旁边推。 那道寒光从她面前划过,姜猗筠才看清,是一把利刃向她刺过来。 对面一个男子恶狠狠地盯着她,手中的利刃再一次挥起。 姜猗筠吓得尖叫起来。 盯着她的男子抬起脚,向那人踹去。 那人随手往旁边一扯,就扯过一个百姓挡在自己的面前。 朝廷的人不敢伤了百姓,未免畏手畏脚,那人得意起来,手中的利刃不断挥舞着,狞笑着:“我死了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追赶他的禁军被人群绊住脚步,不能及时赶过来。 盯着姜猗筠的人见状,将她往后面的人群一推,向那行凶的男子冲过去,赤手空拳地同他打斗着。 姜猗筠被推进人群后,就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走。 她也不知道此时走向的是何处,但总比待在那个行凶者身边安全。 “姜姑娘。”她忽然听到有人叫她。她赶紧抬起头,四下环顾。 一个青年男子不知从何处出现,挤到她身边,“姜姑娘,请跟我走。” 她认得此人,是周寂身边的侍卫。 姜猗筠有一瞬间的犹豫。 该不该跟周寂的人走? 身后的厮打声清晰地传来,还有人被那行凶者误伤,发出凄厉的惨叫。 姜猗筠听得毛骨悚然,再也没有犹豫了,赶紧跟上那侍卫。 不管怎样,周寂总不能把她叫过去然后杀了她。 第五十二章 你是螃蟹吗 那侍卫不走寻常路,经过一家店铺的时候,他跳上一扇开着的窗户。 姜猗筠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要她翻窗吗? 侍卫已经向她伸出手,“姜姑娘,上来。” 身后有人推了姜猗筠一下,姜猗筠一个踉跄,往前一扑,扑到前面人的后背。 不行,此处太乱了,得快点离开,才是上策。 她抓住侍卫的手,侍卫一拽,就把她拽上窗台。 朔风往店铺里跳下去。 姜猗筠借着外头的灯光,看见店铺里的地板比外面要高,跳下去应该无碍,她也跟着跳下去。 朔风原想回身接住她,却见她已跟着自己跳下来,不由得有些惊讶。 姜猗筠怀里依旧抱着那盏灯笼,打量着店铺,“此处能离开?” “能。”朔风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灯笼。 什么灯笼这么宝贝,逃命都要护得这么好? 他向店铺后门走去,从后门出来,就是另一条安静的道路。 姜猗筠跟着朔风往前走,觉得这条路很熟悉。 待她看见廷尉府那扇阴森的大门,恍然大悟。 怪不得熟悉,原来这是去廷尉府的路。 她一看见廷尉府的大门,就脊背发凉,脚步也慢了下来。 朔风见她神情紧张,解释道:“我们大人让我带姜姑娘到一处安全之地,我想来想去,附近再没有比廷尉府更安全的地方了。” 如阎罗殿一样的地方,谁敢来招惹,可不是最安全么? 姜猗筠心里腹诽着,面上却挤出感激的笑:“多谢周大人。” 朔风带她进去,越过公堂,来到后面的一间厢房。 他推开门进去,掏出火折子点亮蜡烛。 “姜姑娘,这是我们大人在廷尉府处理公务时,暂时歇息的地方,您在此稍候。” “我们大人在忙着抓闹事的贼人,等外头安定下来,我们就送姜姑娘回去。” 他上了茶,就要退出去。 姜猗筠斟酌片刻,小心地赔笑道:“这位大人,我是和家人一起出来赏花灯的,若是你们遇到我的家人,就告诉他们,我在此处。” 她不敢说出宋颐安的名字。 朔风应道:“行,我若是遇到了,就同他们说。” 他退出去,将房门掩上。 姜猗筠这才把抱在怀里的灯笼放在桌上,转动僵硬发酸的手腕。 她环顾着这间厢房,想来是因为周寂如今领录尚书事,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这间厢房很宽敞。 但陈设却很简单,只有一张书案,背后的书架,中间的桌子,左侧靠墙放的罗汉床,其他再无他物。 莫说珍宝古玩字画,就是瓶花香炉等物也没有。 极其素静、简朴,如雪洞一般。 姜猗筠看得甚是诧异。 她记得以前周寂对如何陈设颇有心得,心思又奇巧,祖父有时候要换陈设,还特意把周寂叫去,询问他的意见。 若不是那侍卫告诉她,这是周寂的地方,姜猗筠是万万不敢相信的。 她拿起茶盏喝茶。 外头有人经过,她听到惊讶的声音:“周大人回来了吗?” “不是周大人,是一位姑娘。”有人应道, 脚步声停下,似乎是想看里面的姑娘是谁。 姜猗筠的心突突直跳,窘迫而不安。 有人提醒他们:“你们不怕惹怒周大人吗?” 前面的人讪讪道:“不敢不敢。” “不敢就去刑房,今晚只怕又得忙到天亮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猗筠端着茶盏一动不动。 柳玉就被关在廷尉府中,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外头不断地有人经过,也不知过了多久,门被突然打开了。 姜猗筠看过去,立刻站起身,低垂眼帘,全身僵硬。 “周大……师叔。” 那个侍卫不是说周寂在忙着抓贼人吗? 她以为今晚不会见到周寂了。 “第二次了。”周寂径直走过来,坐在桌子另一侧。 第二次? 姜猗筠还在想他说的第二次是什么,就见他看着桌上的灯笼。 坏了! 姜猗筠刚要伸手拿走灯笼,周寂已先她一步出手,把灯笼拿了起来。 他看着上面张牙舞爪的螃蟹,还有螃蟹钳子里钳着的蜻蜓。 姜猗筠闭上了眼睛,脸色煞白。 她为何要画螃蟹钳蜻蜓? 为何要把这只灯笼带过来? 为何方才逃命的时候,不把灯笼丢了? 一句句为何在她脑子里滚来滚去,如惊雷一般炸得她胆战心惊,后悔不已。 “你是螃蟹吗?”周寂的声音突然响起。 “什么?”姜猗筠睁开眼睛,对上周寂幽深如渊的眼眸,立刻心虚往下看,避开他的目光。 她恰好看见他手中灯笼上的螃蟹,心里有丝丝寒气冒出来。 “不是。”她的声音因为心虚也低了下来。 周寂没说话,她也不敢抬起目光,只能感受到他一直在盯着自己。 凛冬进来,对周寂道:“大人,贼人已带到刑房了。” 太好了,周寂要去忙了。 姜猗筠心里刚要松一口气,就听周寂道:“让卢大人先审讯,去备马车,我先送姜姑娘回去。” 什么? 姜猗筠猛然抬起眼帘,慌忙道:“不用不用,周师叔,您去忙您的,我自己回去就行。” “还有一个贼人找不到,不知道躲在哪个角落,你确定你要自己回去?”周寂平平地问道。 “确……定吧。”姜猗筠说得没有底气。 周寂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起身把那只灯笼放在书架上。 “周师叔,那灯笼……”姜猗筠吞吞吐吐,想把灯笼要回来。 周寂状若没听见她的话,转身就走出去,“跟上,想必先生等你等得担心了。” 她不敢去拿那只灯笼,只得跟出来。 廷尉府内比她刚进来时,人多了许多。 她走在周寂身后,遇到的人和周寂打招呼,眼睛却瞟向身后的姜猗筠,神色各异。 姜猗筠很是尴尬,目不斜视地盯着周寂的后背,走出了廷尉府。 她上了周寂的马车,规规矩矩地端坐着。 外头已经安静下来,她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和周寂的呼吸。 周寂不说话,姜猗筠更是不敢说话。 令人不安的沉寂,沉沉压向姜猗筠。 她全身紧绷,以至于周寂说话时,她被吓了一跳。 第五十三章 以为什么 “先生的身子,近来如何了?” 他刚开口,就见姜猗筠一个激灵。 周寂皱起眉头。 姜猗筠忙回道:“多谢周师叔记挂,祖父的身子比以前好多了。” 周寂又问道:“那株人参,先生用了可有效果?” 姜猗筠紧张得喉咙发干,声音也干巴巴的,“有……有效果的。” 周寂盯着她飘忽的眼神,冷冷地说道:“你没有给先生用那株人参是吗?” 被他一眼看穿,姜猗筠感觉到后背有冷汗滑落,如蚁虫在后背爬行,刺痒难受。 她攥紧双手,竭力撑住自己的身子不摇晃。 周寂的目光太过瘆人,周身迸发出的森森寒意,凶猛地压向她,压得她要喘不过气来。 “以前我还觉得你是个聪明的,与旁人不同,如今看来,也是糊涂得愚不可及。” “因为一点道听途说,就不顾先生的身子,白白放着好药不用。” “你怎么年纪越大,就越分不清轻重缓急?” “先生真是白白疼你了。” 他的言语如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尽数向她刺来。 赶马车的朔风听得胆战心惊,极为同情姜猗筠。 周寂言语犀利,就是朝中的大臣都受不住,更何况是一个姑娘家。 姜猗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愧和愤怒在她心中来回滚过。 她到底年轻气盛,愤怒压过了羞愧,一句话直接冲了出来:“那我祖父不也是白白疼你了吗?” 朔风吓得额头都渗出细汗了。 老天爷啊,姜姑娘怎能当着周寂的面说这句话? 这不是在老虎发怒的时候,去揪老虎的胡子自寻死路吗? 他侧耳细听着车厢里的动静,想着若是周寂做了冲动之事,他拼着命也得劝一劝。 姜姑娘毕竟是姜祭酒的孙女,若是真有点什么事,周寂会被骂得更厉害了。 但奇怪的是车厢里一点动静都没有,要不是朔风是习武之人,耳力异于常人,能隐约听到急促紊乱的呼吸声,他都要疑心车厢里没有人了。 周寂一直没有再说话,姜猗筠也没有言语了,呼吸声不再紊乱,但依旧是急促的,也不知是愤怒还是紧张。 马车在姜大门前停下,马车里传出周寂沉怒的声音:“滚下去。” 他话音未落,姜猗筠就地从车厢里飞速钻出来,利落地跳下马车。 她脸色煞白,眼尾还带着一点红意。 姜猗筠向马车屈膝一福,转身就向大门走去。 周寂又喝道:“回去。” 朔风不敢怠慢,赶紧掉转马头,往廷尉府赶回去。 回到廷尉府后,周寂直接去了刑房。 卢彻见他进来,诧异道:“怎回来这么快?我以为……” 他留意到周寂阴沉的脸色,及时收住话头。 周寂带着寒意的目光扫过他,“以为什么?” 卢彻赶紧找了借口,“我以为你要顺便在外头查看一番。” “外头有秘卫司的人,无需我查看。”周寂在绑着犯人的木架前坐下,“审得如何了?” 卢彻道:“他们嘴硬得很,得用刑才行。” “那就用刑。”周寂道。 朔风给他上茶,他喝了一口,想起姜猗筠,心中依旧有怒气在翻滚着。 她就这般厌恶他,厌恶到连人参都不给姜祭酒用! 原来自己在她心中,是如此卑劣的一个人。 他以为…… 周寂闭了闭眼,把脑中杂乱的思绪都摈除出去。 每个人都在变,他在变,姜祭酒也在变,自己又如何能要求她不变呢? 谁都不能永远保持当初的模样。 卢彻在恐吓抓到的四个人犯,他举着手中牛皮鞭,一一划过四人的胸前。 “这是泡过盐水的牛皮鞭,一鞭打下去,皮开肉绽,盐水钻进裂开的伤口中,又刺又痛。” “以前有人能受得三十多鞭,也有人只打了十几鞭,就昏厥过去。” “待会本官帮你们数着,看你们能受得多少鞭?” 他嘴里和面前的人说话,手中的牛皮鞭突然一挥,鞭子向旁边的犯人甩去,那人猛地发出凄惨的喊叫声。 其他三人脸上的血迅速褪尽。 “一。”卢彻嘴里数着字数,转过身子,又甩了一鞭,“二。” 周寂啜饮着,耳边是犯人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声,他充耳不闻,反而吩咐朔风:“去取一些点心过来,忙了大半夜,我也饿了。” 朔风出来取点心,凛冬心里有事,和他一起去取。 走到半路的时候,凛冬悄声道:“老武他们都问我,大人为何亲自送姜姑娘回去,是不是大人对姜姑娘有意思?” “我也疑惑,毕竟大人可是让我去护着姜姑娘。” “但是,姜姑娘叫大人师叔,他们差着辈分呢,不应该吧?” 朔风道:“你们别胡思乱说了,大人没有这个意思。” 他把马车上听到的话告诉凛冬。 凛冬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他们……” 他不知如何表达心中的震撼。 周寂那样对姜猗筠说话,姜猗筠也毫不示弱。 他们简直是拿着刀剑在对砍。 朔风道:“他们这样,有半点其他意思吗?” 凛冬立刻摇头:“那自然没有。” 朔风到厨房拿了两碟点心,对凛冬道:“去告诉老武他们,都散了吧,没啥可好奇的。” 他端着点心回到刑房,第一个被打的人已经昏厥过去。 卢彻走到第二个面前,手中的牛皮鞭刚扬起,那人就吓得尖叫:“我说,我说,不要打我!” 周寂到水盆边洗了手,坐回椅子上,拿出一方素白帕子擦着手。 他嗤笑,“都是吃了亏,受了罪,才学会聪明的蠢人。” 犯人道:“我们是在扬州郡接到信,信中说先太子回来了,要替天行道,拨乱反正,收拾暴君佞臣。” “此刻追随先太子者,来日天下平定后,可居奇功,先太子会封爵,还有丰厚的赏赐。” “信中还说,若是我们肯追随先太子,就到洛城来,住在御街的太平客栈,自会有人与我们相见。” 卢彻问道:“有人去见你们了吗?” 犯人道:“有一人去了,不过披着斗篷,脸上还蒙着面巾,看不清长相。” 第五十四章 果然是属螃蟹的 卢彻鄙夷道:“连脸都不肯露出来的人,你们也敢为他搏命,真是够蠢的。” 犯人道:“那人说了先太子以前的许多事情,都没有差错,有些甚至是我们第一次知道的。” “且那人还拿出一枚印章,说是先太子以前用过的。” “先太子还在世的时候,发到各郡的文书,有时候是先太子盖的印章,我们见过,那枚印章刻的字确实和以前一样。” 卢彻道:“印章也能作假。” 犯人摇头,“先太子以前盖印章时,名讳后面的字,最后一笔,中间是断开的,若不留意,根本不会发现。” “那人给我们看的印章,最后一笔也是断开的。” 卢彻不由转头去看周寂,周寂咬着一块点心,在嘴里嚼得很慢。 那犯人没有说谎,先太子以前用的印章,最后一笔确实是断开的。 当初周寂发现时,还以为是刻坏了。 先太子道:“不是刻坏的,是孤特意如此。” “父皇信任孤,让孤独自处置政事,能给底下郡县发号施令,孤不敢得意,特意如此以提醒自己,孤所有,皆是父皇所给。” 姜祭酒赞道:“太子忠孝之心,天地可鉴啊!” 周寂咽下嘴里的点心,慢慢抬起眼帘,“那人多高?体型如何?声音如何?” 犯人道:“那人是压着嗓子同我们说话,只有气息的声响,没有声音出来。” “体型……”犯人回想着,“那人披着斗篷,看不清楚,只能大概看出不是肥胖之人。” “身高……”他看着刑房中的人,似乎在找相似之人。 周寂指了指身后的朔风,“可是和他一样?” 犯人摇头,“不是,那人要矮不少。” 他再一次环顾刑房里的人,“比这里的人都矮。” 朔风说了一句:“该不是女子吧?” 犯人道:“我不清楚,那人连手都包裹着。” “他给我们看了印章,确认是先太子之物,就交给我们一封信,让我们按信上行事,那人就走了。” “信上说,让我们找来纸笔,在纸上写‘先太子是被圣上陷害,圣上弑兄,残害忠良,暗藏祸心,窥伺神器,非天命之人。’” “等到晚上人们到御街赏花灯,就从楼上把纸撒下去。” “但天黑之后,我们有两人出门查看情况后,有人向我们房中扔了纸团,告诉我们,我们已经被秘卫司的人盯上,让我们快跑。” “我们赶紧把那些纸烧了,想要跑,就被秘卫司的人抓住了。” 有个衙差捧着一个盒子过来,盒子里是一些没有烧尽的纸屑,上面依稀能看出犯人说的那些字。 “这是秘卫司送来的,说是在他们住的客房搜到的。” 犯人哀求道:“我把所知道的都说出来了,还望周大人能饶我们一命,我们也是一时犯了糊涂,才会倒行逆施。” 周寂冷冷地说道:“你们也知道这是倒行逆施,为何听信他人蛊惑?” 他看着那个被打得晕厥过去的犯人。 “圣上为了庆贺我们大周难得的胜仗,特意让匠人昼夜赶工,做出许多花灯与民同乐,百姓正欢欢喜喜地赏花灯,你们就冲出来砍伤无辜百姓。” “究竟谁才是残暴之人?” 犯人低着头,不敢回话。 周寂从盒子里拿出那片写非天命之人的纸屑,看了半晌。 “心中有天下,有百姓的人,就是天命之人,而不是由你们这些残害百姓的人来评定的。” “把他们压下去。”周寂道,“等最后一人也抓住,一并处置。” 他出来时,夜空中的玉轮已西移,一道孤独的影子从他脚下向前伸。 他走动的时候,那道影子也向前移动。 周寂盯着地上的影子,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朔风道:“寅时了。” 周寂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天上的玉轮。 “中秋节已经过了,白白辜负了这么好的月色。” 凛冬道:“月亮还没落下,就还是中秋节,大人若是想赏月,我们陪着大人。” 周寂扫了他们一眼,毫不留情道:“跟你们赏月有什么意思?” 他往休息的厢房走去,“给我打热水来,我洗把脸歇一歇,天亮后进宫回禀圣上。” 朔风在前面帮他推开门,他走到书案前,看见旁边书架上的灯笼。 那是他从姜猗筠手里抢过来的灯笼。 因为姜猗筠不会送给他的。 姜猗筠已不再是几年前会同他玩耍的小姑娘了。 周寂拿下那只灯笼,看着上面的图案,螃蟹张牙舞爪地钳着一只蜻蜓。 “果然是属螃蟹的。”他想起马车上姜猗筠说的话,此前的怒气全都消失了。 他知道她,看着乖巧可人,但真惹恼她了,她也会发怒翻脸。 所以每次逗她,他都要准备一只竹蜻蜓,在她炸毛的时候,赶紧送上,把她炸开的毛捋顺。 他那样说她,她岂会不气恼? “牙尖嘴利,爱哭鼻子的小螃蟹。”周寂用手指戳点着灯笼上的螃蟹。 朔风和端水来的凛冬在门外震惊地看着。 他们听不清周寂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他用手指在灯笼上戳着。 难道大人生姜姑娘的气,要拿姜姑娘的灯笼来泄气? 大人几时变得如稚童一样了? 周寂的气是消了,姜猗筠的气还没消。 她在马车上说出那句话之后,周寂森然的目光简直能在她身上刺出几个窟窿。 她梗着脖子,手揪住腿上的裙摆,撑住自己挺直的腰身,和他愤怒地对视着。 士可杀不可辱! 大不了今晚她被周寂弄死在马车上。 竟然骂她糊涂得愚不可及,骂她分不清轻重缓急。 难道要像他一样,为了利益,可以背信弃义,可以不择手段,不分是非黑白? 她怒视着他,眼中却不争气地有水汽氤氲。 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 她太过气愤时,眼泪就克制不住地冒出来。 周寂看见她眼中的泪光,怔了怔,胸膛虽然还在激烈起伏着,但转过了头,不再和她对视。 姜猗筠咬住下嘴唇,用力呼吸着,竭力不让眼泪流下去。 第五十五章 发生了什么事 马车刚停下,周寂就怒喝一声:“滚下去!” 不用他说,她也不想在他身边再多待片刻。 她利落地跳下马车,还记得向马车施礼,才转身回家。 姜祭酒在前厅等着她,见她回来,招手叫她到面前,细细查看着她,见她没有受伤,才道:“疏桐和长庚回来说,御街那边有歹人行凶,你被人群不知道带到哪里去了,我担心极了。” 姜猗筠堆起笑,“祖父,我没事。” 姜平已吩咐人去把宋颐安和长庚、疏桐他们叫回来。 姜猗筠问道:“颐安无事吧?” 姜祭酒道:“他回来过,因为着急找你,被人推着撞到墙上,额头破了一块皮。” “我说让他在家里等着,让其他人去找你就好。” “他说他没有尽到护好你的责任,他得出去找你,不然他心里不安。” 他们正说着,宋颐安和长庚他们就回来了。 御街那边被禁军封锁起来,闲杂人不得进入,附近也有禁军巡视,不许百姓逗留。 宋颐安和长庚他们没法,只得回来找姜祭酒,想让姜祭酒找徐易他们帮忙。 在前面的巷子,他们遇到去找他们的下人,得知姜猗筠回来了,他们一路小跑回来。 “阿姊,你没事吧?”宋颐安喘着气,紧张地上下打量她。 “我没事。”姜猗筠一眼就看见他额头上被撞伤的地方,破了一块油皮。 “疼不疼?”她心疼地问道。 “没事,不疼。”宋颐安笑道。 姜祭酒看见所有人都回来了,让人把大门关上,“颐安的伤,也得上药才行。” 姜猗筠让疏桐去拿金疮药,自己和寒柏、姜平把姜祭酒送回房中。 疏桐把药送过来,姜猗筠拿湿帕子,把他伤口附近的地方细心地擦过一遍。 她靠得近,身上有阵阵幽香袭来。 宋颐安的喉结上下滚动,心头突突直跳。 “阿姊,你是如何回来的?”他找了话头转移注意力。 姜猗筠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我走回来的。” 她回来的时候,大门是关着的,她拍了门,林伯才把门打开,应该无人瞧见是周寂送她回来的。 她把湿帕子递给疏桐,又取来装金疮药的小瓷瓶,挖了一点金疮药出来,小心地抹在宋颐安额头的伤口上。 “有点疼,你忍着点。”姜猗筠怕他疼得厉害,一面擦药,一面轻轻吹着。 她气息如兰,手指的肌肤触碰着他额头的肌肤。 宋颐安只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搁在腿上的手指动了动,又用力往下压着,克制着自己不握住姜猗筠的手。 旁边姜平和姜祭酒在问长庚御街的情形。 长庚道:“我只听说,是两个歹人,不知道从哪里得到做焰火的黑火药,就在酒楼里面点燃炸开,又起了好大的火,伙计和几个客人都受伤了。” “那两个人从酒楼跑出来,还挥舞着刀剑砍向御街上的人,也有好几个人受伤了。” “对了,盯着我们的那两个人,为了救百姓,赤手空拳和一个歹人打斗,有一个受了伤,那歹人也被抓住了,但另一个跑了。” 姜平道:“朝廷的人还是挺仗义的。” 寒柏道:“是,上次中元节闹事,也是朝廷的人把姑娘送回来的。” 姜猗筠帮宋颐安擦好药,去墙角的铜盆边洗手。 寒柏还在感慨朝廷的人仗义:“赤手空拳和手拿刀剑的搏命之徒打斗,实在厉害,真是勇士!” 他说到勇士两个字,长庚道:“今晚还发生了一件很奇妙的事情,整条御街的人都在高呼‘大周威武’!” 姜平忙问道:“我也恍惚听说了,但他们说得不仔细,你仔细告诉我们。” 长庚便把龙灯、画着出征将士的大宫灯悉数告诉了他们。 宋颐安目光不时瞟向姜猗筠。 姜猗筠最喜热闹,看见那条长长的龙灯时,还惋惜姜祭酒不能前来欣赏。 这会子怎如此安静? 是不是在她失踪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 姜平听完长庚说完,道:“如此说来,这是圣上为了庆贺我们大军打了胜仗,特意办的花灯会。” 寒柏想象着长庚描述的画面,面带着向往之色,“怪不得那个时候,主君和我说,外头在吵什么,我还以为是主君听岔了。” “原来是整条御街的人在高呼‘大周威武’!” “那么多人一起喊叫,你们当时在那里,耳朵是不是快要聋了。” 长庚笑道:“当时我们都很激动,谁还会注意耳朵是不是聋了。” “也是。”寒柏道:“只可惜了,这么热闹的场面,被那两个歹人破坏了。” 姜猗筠坐在椅子上,目光望着地上某处,许久都没有眨一下眼睛。 “阿姊。”宋颐安叫她。 姜猗筠没有听见。 “阿姊。”宋颐安提高了一点音量。 姜祭酒和姜平等人都看向她。 姜猗筠回过神,“什么?” 宋颐安含笑着,明亮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阿姊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姜猗筠侧过身子,往门外望去:“我看见那个歹人砍伤人了。” “那些无辜受伤的人,本是欢欢喜喜地出门赏花灯,没想到却遇到这样的灾祸,真是让人难过。” 长庚恨恨道:“那两个歹人太可恶了。” 疏桐也道:“就是,姑娘和我被人冲散后,我看见那歹人就在姑娘附近闹事,我都要吓死了。” 宋颐安愧疚至极,“都是我,我不该去买茶水的,我应该时时和阿姊待在一起。” 姜猗筠道:“你待在我身边也无济于事,朝廷的人护着我,也被冲散了。” 她没有说朝廷的人是因为和那歹人打斗,才同她走散的。 寒柏好奇道:“朝廷的人也护着姑娘吗?” 姜猗筠点头:“我和疏桐被人冲散后,盯着我们的那两人就过来护着我,要送我回家。” “可惜人太乱了,那歹人又在四处行凶,我们就走散了。” 姜祭酒默了默,对姜平道:“明日准备些厚礼,你亲自送去给门外的人。” “他们护着姑娘两次,我们不能装作不知道。” 姜平答应着。 宋颐安又问道:“阿姊后来走到了哪里?” 第五十六章 你的螃蟹灯笼呢 姜猗筠道:“我被人群推着往前,到了廷尉府那边的路,人才渐渐少了,我也能挤出来了。” “我寻思着你们要是挤出来,也会先回家看其他人是否回来,我就回来了。” 姜平疑惑道:“除了先太子出事那一两年,城里不太平,圣上被封为储君后,城里都是太平的。” “从去年起,城里又乱了起来,时不时就有人闹事,说是为先太子报仇。” “可是,向无辜百姓行凶,也是为先太子报仇吗?” 旁人还未说话,宋颐安就先道:“今晚行凶的人,也没有确定的消息说是帮先太子报仇。” 也不知是不是他今晚担惊受怕,又寻姜猗筠累着了,声音有些生硬。 姜平不由得向他看去。 姜猗筠忙道:“天色已晚,想必大家也累了,都回去歇息吧。” 姜祭酒看着宋颐安也道:“都回去歇息,有什么话想问想说的,明日再问再说。” 姜猗筠待姜祭酒睡下后,才出来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宋颐安在廊下等着她,和她一起离开。 “阿姊,对不起。”他突然说道。 姜猗筠以为他说的是没有护好她,刚要说不要再胡思乱说,就听他又道:“我到茶水铺的时候,那边六楼走水,御街上的人都乱起来,把你画给我的灯笼挤破了。” 月色晶明,姜猗筠能清楚看见他脸上的愧疚之色。 她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个。” “一个灯笼,破了也就破了,不值得拿来说。” “不。”宋颐安固执道:“我说过,阿姊送给我的东西,我会好好珍惜的。” “但我没能护好灯笼,也没能护好阿姊,都是我无能。”他沮丧道。 姜猗筠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颐安,你知道,你许多事情都做得极好。” “唯独有一样,你心思太重,遇到事情总先想着是不是自己不好,是不是自己无能。” “颐安,我们不是神仙,许多事情我们也无能为力,甚至和我们无关。” “就譬如今晚的事情,是那两个歹人行凶,他们和你没有关系,谁也不知道他们会跳出来闹事。” “你又何必把这些事情往你身上揽了?” “你活得轻松一点,不要老是想着自己好不好,是不是无能。” “祖父夸赞你,莲花观的那些孩子也夸赞你,你不要妄自菲薄。” 宋颐安的沮丧淡去,但他依旧小心翼翼,“阿姊,那你呢?你真不会觉得我无用吗?” “不会。”姜猗筠为了让他安心,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和我在南阳郡五六年了,你是怎么样的人我不知道吗?” “别胡思乱想了,回去好好睡觉,否则额头上的伤可是会留疤的。” 她故意吓唬他。 宋颐安终于笑了起来,“好,我听阿姊,回去好好睡觉,不让额头留疤。” 姜猗筠笑着待要走向自己屋子的岔道,又听宋颐安问道:“阿姊,你的那只螃蟹灯笼呢?” 姜猗筠笑容一僵。 她转过头,“也不知道在哪里被挤破了,回到半路我才发现灯笼没了。” 她说着故意打了个哈欠,向宋颐安挥了挥手,“快回去睡吧,我也得回去睡了。” “好。”宋颐安温言应道。 他目送着姜猗筠的背影越走越远,弯起的嘴角也慢慢放平了。 姜猗筠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后,他转过身子,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他的眼睫很长,又浓密,月光从夜空照下来,眼睫投下的影子,完全遮住他的眼眸,暗沉沉的一片。 姜猗筠回到屋子,卸了钗环,梳洗后换上寝衣,就躺在床上。 疏桐送安神汤过来,见她背对着床外躺着,呼吸均匀,以为她睡着了,蹑手蹑脚地把安神汤端出去。 姜猗筠并没有睡着。 周寂训斥她的那些话,不时在她脑中闪过。 每一次想起来,她都觉得羞愤难当,以至于方才在祖父房中,她羞愤愣神的时候,宋颐安叫她,她竟然没有听见。 从小到大,还从未有人如此训斥过她。 说她糊涂得愚不可及,骂她笨! 也是,她是笨,若不笨,怎会一次次被他用同样的法子哄骗。 姜猗筠想起以前傻傻去找祖父帮他求情,就恨不得掐自己的大腿。 他自己做错了事情,闹到和祖父翻脸的地步,祖父不待见他,他就把气撒到她头上。 “有本事,你自己到祖父面前,劝他用你的人参啊!” 她咬牙切齿地说道,愤怒之下也忘了自己在装睡。 外间的疏桐听见她的声音,忙进来问道:“姑娘,什么事?” 姜猗筠反应过来,赶紧继续装睡。 疏桐等了许久,都没听见她回答,以为她梦呓,又蹑手蹑脚出去。 姜猗筠不再发出声音,但心里依旧絮絮叨叨地骂着周寂。 也不知骂了多久,她觉得累了,才模模糊糊睡去。 因宋颐安额头有伤,不好让莲花观的孩子看见,他让长庚去告诉金铃,过两日他再去莲花观。 上午的时候,姜平按照姜祭酒头一日的吩咐,准备了一些礼,送去给守在大门前的两个人。 那两人已不是昨晚的两人,但也是轮流来盯着姜府的人。 他们推辞,不敢收。 姜平笑道:“我们主君说,以后要是我们姑娘还出门,只怕还得麻烦你们跟着,这也算我们主君疼孙女的一点心意,二位就收下。” 有一人笑道:“姜管家真是会说话,你如此说了,我们若是不收,就对不起姜祭酒疼孙女的心意了。” 他收下东西,“我们收了姜祭酒的东西,顺便告诉你们一件事情。” “昨晚还有一人没有抓到,此人抓到之前,姜姑娘还是不要出门为好,免得不小心遇到了,会有麻烦。” 姜平连声道谢,又道:“我回去就告诉我们主君和姑娘。” 下午,有人来接替这两人,这两人拿着姜家送的东西去廷尉府见周寂。 周寂刚从宫里出来,脸上带着倦色。 昨晚他审完闹事的人,写了上奏给永兴帝的文书,躺了半个时辰,就进宫了。 第五十七章 你疑心谁 他喝了一杯酽茶,捏着眉心问那两人:“何事?” 那两人把姜府送的东西呈上,是几样点心,几小罐茶叶。 “这是姜祭酒让姜管家送给我们的东西。” “姜祭酒说,我们两次护着姜姑娘,他要送礼感谢我们。” “下官原是不收的,姜管家说,这是姜祭酒疼孙女的心意。” “下官不敢再拒绝,但也不敢私自收下,特意拿来给周大人过目定夺。” 周寂拿起一个装茶叶的小罐子,打开看了看,又闻了闻,是雨前茶。 “先生还是这般知恩报恩,重情重义。” 他喃喃自语,把小罐子盖上放回桌上,“既然是姜祭酒送给你们的,你们就收下。” “以后若是姜姑娘再遇到麻烦,看护好她就是了。” “是。”那两人抱拳应道,把东西带走了。 他们走到门外的时候,有个禁军大步流星地过来,一进门就道:“周大人,洛河中发现一具尸体,我们怀疑是昨晚跑掉的那一个。” 周寂立即起身,“告诉卢彻,把昨晚的一人带上,去辨认。” 他和卢彻赶到洛河边上时,仵作也到了。 那具尸体放在洛河边上,禁军守在旁边,不许人靠近。 周寂让仵作去验尸,又问禁军如何发现的。 禁军指着旁边瑟瑟发抖的一对父子道:“他们是附近的渔民,上午在洛河边撒网抓鱼,没想到把尸身捞了上来。” 周寂打量那对父子,问禁军:“他们的身份确认过了吗?确定是附近的渔民吗?” 禁军道:“末将特意去问了里正,确实是附近的渔民。” 周寂点头,转身看仵作验尸。 仵作粗略查看了一番,“周大人,从目前可见的伤口,此人是被利器所伤,且伤口就在心口处,这是致命的伤口,但所用的是什么利器,力道如何,还得带回去把尸体剖开,才能查验清楚。” 周寂明白仵作的话。 所用的利器,力道如何,能大概推断出是哪一类人行凶。 “好。”他应道。 他招手让廷尉府的衙差押着昨晚抓获的犯人上前,让他辨认尸体,“仔细看清楚,是不是你们的同伙?” 那人只看了一眼,就眼眶通红,哽咽道:“是,他是和我们一起来洛城的。” 卢彻讥讽道:“瞧见没有,那些人哄着你们替他们卖命,自己却躲在暗处,还想你们下黑手。” “一枚印章就能骗了你们,这人死得不冤。” 周寂抬手,示意衙差把犯人押送回廷尉府。 仵作也把尸体带走了,卢彻去问了那对渔民父子,也问不出有用的事情,只知道捞出了一具尸体。 周寂和卢彻上马车回廷尉府。 卢彻问道:“提起印章,昨晚你听到后,为何就问去见他们的人身高样貌?” “你是不是疑心谁了?” 周寂默了默,应了两个字:“没有。” 卢彻又道:“你有没有发觉,从去年开始,闹事的人就变多了,且都是打着先太子的旗号。” “你说,究竟是谁要反圣上?” 周寂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你觉得是谁?” 卢彻思忖着,“当年圣上夺得储位后,就以雷霆手段打压其他皇子,瓦解他们的权势,当时就无人能与圣上抗衡,今日以圣上和您的手段,那几个王爷更是不敢动弹一下。” “除非是……” 他皱着眉头,纠结着该如何说出心中的疑惑。 但他这个疑惑很荒诞,令人难以置信,又不好说出口。 周寂替他说了出来:“除非是先太子的人。” “而且这个人,不会是没有肃清的旧部,那些逃窜到各地的旧部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卢彻点头,“我也是疑惑这一点。” “能让这些人舍命效忠的,只有先太子。” “难道是先太子死而复生了?” “不对不对,”卢彻自己先摇头否定,“这世上绝不会有死而复生之事。” “难道……”他谨慎地看了周寂一眼,“当年先太子并没有死,而是假死金蝉脱壳了?” 周寂捏着眉心,“当年是我和你陪着圣上去捡先太子的骸骨。” “你觉得,葬在皇陵的四具骸骨,是不是先太子和太子妃,还有皇长孙和小郡主的?” 卢彻苦笑:“若是去年之前,我是笃定的,但接连发生这么多事,我不敢确定了。” 周寂仰头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 卢彻沉默了片刻,小声说道:“要说皇室的事,真是瞬息万变,前一日还赫赫扬扬,后一日就变成一堆白骨了。” “听说皇长孙都要封为皇太孙了,太子妃还看重了姜祭酒的孙女,有意要把姜姑娘指给皇长孙。” “先生没有这个意思。”周寂闭着眼睛断然道。 “你如何知道?当年姜祭酒同你说过吗?”卢彻好奇。 周寂道:“先生当年没有明说,但他说姜姑娘太淘气,又太容易相信他人,心又软。” “皇长孙注定不会只有一个妻室,姜姑娘这样的性子,若是和别的女子争,会争不过别人。” “以前有人提过此事,先生说,他唯有姜姑娘一个孙女,不求她尊荣华贵,只愿她此生顺遂安康。” 卢彻叹道:“姜祭酒也是真心疼爱这个孙女。” 马车在廷尉府大门前停下,两人直接去了仵作验尸的屋子。 仵作一面剥开心口处的伤口,一面告诉他们:“创口平整,两侧平滑,是一击毙命。” “创口宽约两寸有余,深及脊骨,非刀,非匕首,应该是长剑。” “只心口一剑,直取要害,手法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凶手是经验老道之人,要么是杀手,要么是久经阵战之人,若非如此,断无此准头和气力。” 卢彻神色凝重起来,转头去看周寂。 周寂问仵作:“依你之见,你觉得哪一类最有可能?” 仵作道:“卑职觉得,久经阵战之人最有可能,这一剑的力道太大。” “军人身披铠甲,日常负重要比寻常百姓重,且他们一上战场,就是生死之战,下手必须要快要狠,一击毙命。” 第五十八章 先太子一家真的死了吗 “所以他们日常也是多练习力道,力气不是常人能比的。” “杀手也狠,但出手没有军人的力道大。” “所以,”仵作指着心口处的创口,“杀死此人的,极有可能是久经阵战之人。” 周寂盯着那创口,脸色完全冷了下来。 他转身出去,卢彻也跟了出去。 “要不要禀报圣上?”卢彻问道。 “这个时候不是说废话的时候。”周寂径直往廷尉府大门走。 他和卢彻到了宫里,太监把他们带到武英殿。 永兴帝和兵部尚书何齐,还有两个武将,围在沙盘边,看着上面摆设在两处的红黑陶俑。 周寂向永兴帝施礼,“圣上,臣有要事启奏。” 永兴帝点了点头。 何齐和两个武将要退出去。 周寂道:“何尚书,此事与兵部有关,你留下。” 永兴帝的目光,从沙盘中的陶俑抬起,落在周寂身上。 周寂待两个武将出去后道:“圣上,昨晚逃走的那人,被人杀死,抛尸于洛河,又被渔民捞上来了。” “仵作验尸,说极有可能是久经阵战之人把那人杀死。” “久经阵战之人?”永兴帝皱起眉头。 何齐神色发紧,“周大人的意思是,是军中之人动的手?” 周寂扫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何齐有些尴尬。 周寂那一眼,分明就是在说他说的是废话。 永兴帝到前面圈椅坐下,问周寂:“长默,你对此事如何看?” 周寂道:“以前那些人闹事,不过是乌合之众,杀了领头的,其他人也都消停了。” “但若是有军中之人搅和进来,圣上就得彻查清楚,我们的大军不能出现有二心之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永兴帝看向何齐,平平地问道:“何爱卿,你是兵部尚书,你来说,此事该如何查?” 何齐思忖着道:“京畿大营由圣上直接掌管,禁军有圣上和周大人一起掌管,这两处是没有问题的。” “东边的大军此刻正和北边的大军同北凉打仗,这两处应该也没有问题。” “唯有西南那边的大军,他们和当地夷狄有来往,人员复杂。” “臣以为,若真有军中之人搅合进来,极有可能出自西南的大军。” 周寂道:“臣认同何尚书的看法。” “因为,”他看着永兴帝,“西南那边的白家军,当年的白尚文是追随先太子的,虽然后来他被逼自尽,但难保追随先太子的人还在军中。” 卢彻担忧道:“但西南那边情况复杂,本朝为了边境安稳,一直鼓励大军和当地夷狄来往,有些将士甚至娶当地女子为妻。” “此时若处置不得当,西南大军和当地夷狄联手,北边又在开战,朝廷可应付不了两处开战啊。” 武英殿中无人言语,陷入沉寂。 良久后,永兴帝问周寂:“长默,此局该如何破?” 周寂耷拉着眼帘,只望着地上某处,没有回答永兴帝的话。 何齐想提醒他:“周……” 永兴帝抬起手,示意何齐不要说话。 又过了许久,周寂缓缓抬起眼帘,“查是一定要查的。” “西南那边,圣上就以收到贪墨的密信之名,先让白家军自己查,让他们告诉圣上,有谁和洛城,或是其他郡县有书信来往密切。” “洛城这边,也以军中贪墨的名义,严查军中之人。” “何尚书再借此细查,近日有哪个地方的军人进入洛城?” “秘卫司把京畿大营和禁军也查过一遍,京畿大营和禁军虽然是在圣上眼皮底下,但十几万人,难保没有异心者。” “廷尉府的人,把城中邮亭、急递铺、递运所都查过,看能不能查出,洛城中是谁和西南书信来往密切。” 永兴帝点头,“就依长默所说去做,安排下去。” 周寂和何齐、卢彻起身,肃声应了是。 永兴帝道:“何爱卿和卢爱卿先出去,长默留下。” 何齐和卢彻离开后,永兴帝端着盖碗,捏着盖子来回刮着茶汤。 “长默,你说先太子一家,是真的死了吗?” 盖子来回刮着茶汤,碰到盖碗的瓷壁,发出瓷器相撞的脆响,像一双手搭在绷紧的琴弦上,每一次勾动都让人提心吊胆。 周寂垂着眼眸,“臣不知道。” 永兴帝抬起眼眸,静静地看着他,“你可有疑心的地方,或者人?” 周寂说的是不知道,而不是真的死了。 言下之意就和永兴帝猜测的一样。 周寂摇头,“尚未有。” “此前抓到的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无法确定疑心的地方,还有疑心的人。” 永兴帝又问道:“你何时起疑心的?” “中元节原东宫大门前的闹事。”周寂道。 他一直低垂着眼眸,那双幽暗的眼眸半遮半露,“原东宫废墟起火,已经查出是有人用桐油泼在地上,旁边一路撒着厚厚的纸钱。” “那些闹事的百姓在祭拜,有人趁机把纸钱点燃,纸钱一路烧过去,到了洒桐油的地方,火势猛然窜起来,从外面看,东宫里面就是突然起火。” “如此缜密的谋划,不是以前那些人能想得出来,做得出来的。” “所以,”他抬起眼帘,“臣才起了和圣上一样的疑心。” 永兴帝直直盯着他的双眼,“姜祭酒那边,可有异常?” 周寂道:“除了此前姜姑娘和那位宋郎君从南阳郡回来,其他还未发现异常。” 永兴帝又问道:“那位宋郎君,年岁几何,样貌如何?” 周寂回道:“臣也疑心过宋郎君,特意查过,但年岁对不上,样貌和先太子一家也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永兴帝把盖子啪地盖上,眸光变得狠厉。 “先太子一家若是还有人活着,他们回到洛城,势必会去找姜祭酒的,盯紧姜家。” “朕好不容易才让大周有今日的局面,决不允许有人破坏。” “不管是谁!” “臣遵旨!”周寂肃容应道。 他从武英殿出来,没有出宫,去了尚书台。 徐易在尚书台忙碌着。 昨晚御街酒楼走水,还有歹人行凶,百姓惊惶。 尚书台要替圣上拟圣旨安抚百姓。 第五十九章 他去了姜祭酒府上 尚书台众人见周寂进来,都起身恭敬施礼:“周大人。” 周寂抬手示意他们继续忙,自己在徐易的书桌前坐下。 小吏给他上茶,他慢慢啜饮着。 徐易手中写着字,不时偷眼看他,周寂却一直怡然自得地喝茶。 过了好一会儿,徐易忍不住了,“周大人是来此处喝茶的?” “不行吗?”周寂反问。 “这可是周大人地盘,谁敢说不行?”徐易阴阳怪气地说道。 他还在生周寂的气,因为周寂让他去劝姜祭酒,惹得姜祭酒不高兴。 他去周寂那里诉苦,三言两语后就被周寂赶出来了。 周寂倒也没生气,只问道:“你还要写多久?” 徐易没好气道:“周大人若是嫌弃下官写得慢,不如周大人来自己写,反正这也是周大人的差事。” “我没空。”周寂说着,又让小吏来添茶。 “没空写,倒有空喝茶。”徐易气道。 气归气,他还是加快了速度把圣旨写完。 周寂待他放下笔,就道:“你出来。” 徐易跟着他出了皇宫,到了附近的一家酒楼。 周寂要了一间雅室,让掌柜快点上酒菜。 徐易道:“大白天的吃酒,圣上若是问罪,我就说是你带我来的。” 周寂应了一声“嗯”。 徐易打量他的神情,“怎么,被圣上骂了?” 掌柜刚好送酒菜进来,周寂没有吭声,等到掌柜出去后,他才道:“圣上没有骂我,是先太子的事。” 徐易给他倒酒,“昨晚被抓到的人,也自称是先太子派来的吗?” 周寂摇了摇头,“我和圣上疑心,那晚有人从大火中金蝉脱壳,逃出生天了。” 徐易愣住了,手中执壶的酒还在流出,酒盅很快就满了,扑了出来。 周寂皱起眉头。 徐易回过神,忙放下执壶,掏出帕子手忙脚乱地把扑出来的酒擦了。 “你是说,先太子一家,还有人活着?” 周寂拿起酒盅,自顾自地喝下,“圣上与我,都有此疑心。” 徐易甚是困惑,“东宫那场火,可是先洒了桐油,火一烧起来,根本就灭不了,墙壁都烧得倒塌了。” “那晚禁军一直在外面想方设法扑火,但无济于事。” “也没有人从火场跑出来啊。” “还有谁能活下来?” 周寂喝了酒,又自顾自地吃菜,“目前还不知道,圣上让我去查。” 他抬起眼眸看徐易:“你觉得,我该从何处查起?” “你这是在讽刺我吗?”徐易瞪他,“我们这些同门中,谁的脑子能比你灵光,你倒来问我!” 周寂道:“不是讽刺。”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你也知道我和先太子的过往,有些事情,我可能没有留意到。” “你那几年外放,并没牵扯其中,许多事情,你看的和我看的不一样。” “或许,你能想到从何处入手。” 徐易拿起酒盅抿着。 他耷拉下眼帘思考着,末了无奈道:“我实在想不出从何处入手。” 周寂道:“圣上倒是说了一句,盯着先生府上。” 他拿起酒盅喝了,神情复杂,“说句实在话,若换是我,我断然不会去找先生的。” “先生因为先太子,几乎付出了所有。” “先生已经年迈,身子又不好,家人也只剩阿筠一人了,就让他们好好活着吧。” 徐易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 周寂放下了木箸,“我吃饱了,先去廷尉府了。” 徐易忙道:“你可得把账先结了。” “放心,不会让你掏银子的。”周寂说完就走了。 他到店门外,吩咐凛冬,“你盯着此处,看徐大人出来,是不是去了先生府上。” 徐易独自在雅间坐了片刻,也出来了。 他往一个方向走去,凛冬悄悄跟上。 待徐易在一扇大门前停下,凛冬看去,果然是姜祭酒府上。 徐易拍门,林伯从门缝看见是徐易,忙把门打开。 “我来找先生。”徐易道。 “主君在园子里,和姑娘还有安哥儿吃茶呢。”林伯说道。 徐易也不用人带,熟门熟路来到园子里。 姜家园子不大,胜在清幽。 芭蕉和一丛丛绿竹掩隐着曲径,漫步其中,目之所及都是森森绿意。 夏日里还好,秋日就觉得有些寒意阵阵袭来了。 徐易缩了缩脑袋,快步往前,很快就听到姜猗筠的说话声。 “这步棋不算,我还没想好。” 姜祭酒的声音道:“这可是你第二次耍赖了。” 徐易从一棵芭蕉树后转出来。 面前的开阔地,放着茶几和几张椅子,还有一张棋台,旁边有小火炉在烧水。 姜猗筠和宋颐安分坐在棋台两侧,姜祭酒在看着他们下棋。 姜猗筠正从棋盘上拿起一颗白子,又拿起一颗黑子放进宋颐安的棋盒。 宋颐安温和地笑着,任由姜猗筠耍赖。 “我没耍赖,我是还没确定下在哪一处。”姜猗筠面不改色地狡辩着。 姜祭酒笑着摇头:“也只有颐安才容忍你如此耍赖了。” 宋颐安看见走过来的徐易,忙起身向他恭敬施礼:“徐大人。” 姜猗筠听见,转头过来笑着叫道:“徐师叔,您怎么来了?” 徐易向姜祭酒施礼后,看见宋颐安额头的伤,惊讶问道:“宋郎君怎受伤了?” 宋颐安给他倒茶,不甚在意道:“昨晚不小心磕到了,不碍事。” 姜祭酒告诉徐易:“昨晚阿筠和颐安去御街那边赏花灯,没想到有歹人闹事,阿筠被人冲散了,颐安着急去找,被人撞到墙上。” 他问徐易:“昨晚到底是什么回事?” 徐易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那几人说是奉先太子之命行事,告诉百姓圣上不是天命之人。” “后来被秘卫司发现了,他们狗急跳墙,想要逃跑,就伤了不少百姓。” “我今天在尚书台替圣上拟了好几份圣旨,安抚百姓。” “依我说,那些人都是打着先太子的旗号,祸乱百姓和朝廷。” “先太子仁厚良善,怎会让人危害百姓呢。” “这些人还有脸说是奉先太子之命,真是厚颜无耻。” 宋颐安坐回棋台旁,拿起一枚棋子,在指间转动着。 第六十章 柳玉死了 姜猗筠问道:“听说昨晚还有一个人跑了,现在抓到了吗?” 徐易道:“我今日一直在尚书台呆着,外头的事情不知道。” 他对姜祭酒道:“先生,有件事,学生想和您单独说。” 姜猗筠不等姜祭酒开口,就起身,“颐安,我们先出去。” 他们到外面的时候,长庚和两个下人在取下昨日的中秋节灯笼。 有个下人道:“听说昨晚逃走的那个歹人,被人杀了,丢到洛河,被渔民捞上来了。” 姜猗筠不由地停下脚步,“你们听谁说了。” 那下人道:“采买说的。” 姜猗筠让疏桐去把采买叫来,问他如何知道那歹人被杀了? 采买道:“这事只怕全洛城的人都知道了。” “早上柳树沟有对父子去打鱼,撒了渔网下去,捞上来一具尸体,许多人都知道。” “后来禁军去了,廷尉府也去了,查过之后,说是昨晚逃走的歹人。” 一个下人问道:“知道是谁把歹人杀了吗?” 采买道:“不太清楚,恍惚听说他们是狗咬狗,被自己人杀了。” 长庚呸道:“活该,罪有应得!” “昨晚害得那么多人受伤,安哥儿也受伤了,这是报应!” 姜猗筠却皱眉问采买:“你是说,那歹人是被自己人杀了?” 采买谨慎回道:“不是我说的,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姜猗筠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若是那些人还有同伙,城里只怕还要不安生一阵子。” 宋颐安道:“阿姊不用紧张,那些人不会再出来闹事了的。” 姜猗筠疑惑:“你如何知道?” 疏桐和长庚也纳罕地看着宋颐安。 宋颐安笑道:“昨晚圣上要与民同乐,却被那些歹人破坏了,他们还伤了百姓,朝廷岂会放过他们?” “朝廷势必会严查此事的,到时候,秘卫司、禁军、还有廷尉府,京兆府一起查,那些人插翅难飞,如何还能出来闹事?” 疏桐道:“安哥儿说的在理,朝廷若是放过那些人,岂不丢了朝廷的颜面?” 采买也道:“是这样。” 他打量着宋颐安,笑道:“想不到安哥儿对朝廷的这些官署,还有规矩,都知道得如此清楚。” 姜猗筠心头一跳,想要找话帮宋颐安掩饰。 宋颐安却已先笑道:“以前在南阳郡的时候,姨母和我说起洛城的旧事,提过这些官署和规矩。” 他说的姨母,是姜猗筠的母亲。 采买不再疑惑,“这也难怪了,娘子是知晓这些官署和规矩的。” 姜平从外头进来,和姜猗筠道:“姑娘,您让我打听的事情,有消息了。” 姜猗筠忙走过去。 姜平同她走到一处僻静之地,“您说的那位柳姓女子,不见了。” 姜猗筠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姜平道:“我托的人,是廷尉府做饭的杂役。” “他说前几日做的饭,都是此前被抓的人的数量。” “后来,有两个人死了,就少烧两个人的饭。” “再后来,上面只要他烧四个人的饭。” “昨日上面叫他去大牢帮忙打扫,他发现那几个女子和老者都不见了。” 姜平停顿片刻,斟词酌句道:“我也问那人,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那人说,在大牢中,犯人突然不见了,极有可能是被秘密处决了。” 姜猗筠脑中轰地一声巨响,瞬间空白。 “姑娘!” 她隐约听见姜平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姑娘,您怎么了?可别吓我。” 姜平的声音又近了,就在面前响起。 姜猗筠回过神,姜平正满脸紧张地看着她。 “我没事。”姜猗筠说道。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隔着脑中乱糟糟的声音,似乎是另一人在说话。 那些乱糟糟的声音在说:“柳玉死了,死在周寂手中。” “柳玉死了,莲花观的孩子,再也等不回他们的柳玉姑姑了。” 她想起柜子上柳玉的那个针线篓。 那个针线篓定然还摆在原位,可那个叫柳玉的女子,却再也没有机会拿起里面的针线了。 周围的树叶没有动,姜猗筠却觉得一阵阵寒气直往她身上扑。 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她看不见自己的脸色,姜平能看见。 她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姜平放心不下,“姑娘,您是不是在园子里受了风寒,园子里寒气太重,我去让厨房熬姜茶给您喝。” “好。”姜猗筠杂乱的脑子里还记得姜祭酒和宋颐安,“让厨房多熬一点,祖父和安哥儿也要喝。” 宋颐安远远看着她,觉得她不太对劲,过来看见她煞白的脸,吓了一跳,“阿姊,你怎么了?” 姜平道:“姑娘在园子里着凉了,安哥儿让疏桐过来,送姑娘回屋歇息,我去让厨房熬姜茶。” 疏桐过来,宋颐安不放心,和她一起送姜猗筠回屋。 到了屋子前面,姜猗筠停下,“疏桐,你先进去,我和安哥儿说两句话。” 她看着疏桐走进屋子,轻声道:“颐安,柳玉在廷尉府的大牢中不见了。” 宋颐安立刻问道:“是不是被周大人杀了?” 姜猗筠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廷尉府的人说,关在大牢中的人犯,突然消失,极有可能是被秘密处决了。” “我就知道!”宋颐安的声音从牙缝挤出来。 “得知柳玉被周大人抓住后,我就知道柳玉难有活路了。” 他仰起头,紧紧地闭上眼睛,痛苦地说道:“都是因为我。” “若那一日在廷尉府前,我站出来,柳玉或许就不会死了。” “都是因为我!” 他哽咽着。 姜猗筠心中很难过,无力劝慰他,只道:“等过两日,我们去莲花观,给柳玉立一个衣冠冢,给她上香。” “好。”宋颐安应道,他睁开眼睛,眼眶一片通红。 姜猗筠又道:“此事不要告诉祖父,他的身子禁不起大悲大痛了。” “我知道的。”宋颐安温言对姜猗筠道:“阿姊,你回去歇息,祖父那边有我照顾着。” 姜猗筠点了点头,往屋子里走去。 宋颐安又叫住她。 第六十一章 周寂,我恨你 “阿姊,我们都是知道周大人是怎样的一个人,你不要再因为他伤神了。” “那日你说过,你唯有祖父一个亲人,祖父也唯有你一个亲人。” “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姜猗筠点了点头,走进屋子。 疏桐已经给她铺好被褥,她躺下,被子拉到下巴处,身上还是觉得发冷。 她没有接触过柳玉,只在廷尉府前见过一面。 但她知道,柳玉和金铃是一样的人。 也是和她,还有祖父是一样的人。 她们因为同一件事,虽然素未谋面,却都知道,彼此是自己人。 姜猗筠早已把金铃看成阿姊,潜意识中,柳玉也是阿姊。 可今日,这位阿姊被周寂杀了! 她心如刀割,眼中有泪水浮现,模糊了她的视线。 恍惚中,姜猗筠似乎又看见了坐在万福楼露台中的周寂。 “我们大周需要的正是圣上这般英明神武的天子。” “懦弱之人不堪重任,太过仁厚只会误国误民。” 他面带鄙夷之色嘲讽着。 姜猗筠眨着眼睛,眼前的周寂变成坐在马车中,怒斥着她:“糊涂得愚不可及!” 姜猗筠紧紧揪着被子,眸底被涌上的怒气染红。 “是,我是糊涂得愚不可及!” “总好过你为了追名逐利,背信弃义,残害同门,残暴不仁!” “周寂,我恨你!” 徐易在园子里和姜祭酒说话,林伯进来道:“徐大人,尚书台的人来找您,让您快回去,圣上有事。” 徐易诧异道:“他们如何知道我在这里?” 姜祭酒淡声道:“谁进了我家的门,连猫儿狗儿,朝廷都知道的。” 徐易尴尬,起身告辞。 宋颐安送徐易出去。 他回来后,寒柏已经把姜祭酒送回房了。 宋颐安到了姜祭酒房中,姜祭酒让寒柏出去,并关上门。 他看着宋颐安,神情担忧,“颐安,宫里那位,已经疑心东宫的那场大火,有人侥幸活下来了,正在到处查。” “我不放心你留在洛城,不如我找个借口,你还是回南阳郡吧。” 宋颐安怔了怔,旋即又摇头,“祖父,我此时若是走了,不管用什么借口,都是证实了他的猜测。” “可是,”姜祭酒忧心忡忡,“这虎狼之地,待一日,就凶险一日啊。” 宋颐安弯下腰,对姜祭酒含笑道:“祖父,你觉得我这张脸,像哪位故人吗?” 姜祭酒看着,“不像。” 宋颐安温颜笑道:“祖父,我是宋颐安,是姨母娘家的外甥,和洛城的人没有半点关系。” “宫里要查的人,也与我没有半点关系。” “我们一切如常就好,若有异常,才叫人怀疑。” “对于故人来说,这是虎狼之地,但对于宋颐安,就没有什么危险。” 姜祭酒定定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你说的也对。” “他们疑心,但没有佐证,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但你也得小心,不可莽撞行事。” 宋颐安郑重点头,“我会的,我还想陪着祖父,陪着阿姊,好好活下去呢。” 宋颐安出去后,姜祭酒独自坐在门口,望着外头的院落,远处的屋子,屋子上灰蓝的苍穹。 这样的情景,他看了几十年了,一切如旧。 人似乎也是如旧的。 方才徐易把周寂说的话告诉了他。 周寂说:“若换是我,我断然不会去找先生的。” “先生因为先太子,几乎付出了所有。” “先生已经年迈,身子又不好,家人也只剩阿筠一人了,就让他们好好活着吧。” 徐易虽然一直想让他们师徒言和,但也不会编造话来诓他。 这些话是周寂说的。 他知道周寂对他的敬重没有变过,但隔着先太子的性命,隔着他讲了这么多年的仁义道德,隔着天下读书人的目光,他无法向周寂转过头。 他只能继续向前。 周寂也在继续向前。 他们师徒二人,终归是越走越远,再也无法回头。 这日姜猗筠情绪太过激动,半夜的时候,身上滚烫得厉害。 她叫疏桐给她倒茶来喝,疏桐摸到她发烫的手,吓坏了。 疏桐不敢去告诉姜祭酒,跑着去找宋颐安。 宋颐安听到姜猗筠生病,随手拿了一件衣裳,一面穿上一面向姜猗筠的屋子跑去,一面叫长庚去请郎中。 姜猗筠躺在床上,烧得小脸通红,急促地呼吸着。 宋颐安在她额头上探了一下,吩咐疏桐去打来冷水。 姜猗筠迷迷糊糊中听见宋颐安的声音,勉强睁开眼睛,借着烛光看清床前的人,她虚弱地说道:“你怎么进来了?快回去吧。” 宋颐安在床边蹲下,柔声道:“阿姊,我知道我不该进你的屋子,但眼下你病了,我得照顾你。” “就像我生病时,你照顾我一样。” 疏桐打来一盆冷水,宋颐安让她拿来两条帕子浸泡在水里。 他先绞干一条,叠好轻轻搭在姜猗筠的额头上。 凉意从额头传来,全身发烫的姜猗筠感受到一阵舒爽,昏昏沉沉中,她睡着了。 长庚请来郎中,给她诊脉,说是五心烦热,气郁化火,开了一副疏肝理气、清泻肝火的药方,又嘱咐宋颐安和疏桐,这几日给姜猗筠多喝一点清热的吃食。 宋颐安看姜猗筠睡得沉,让疏桐照顾着,他去厨房亲自煎药,熬好后又送来喂她喝下,一直忙到天蒙蒙亮。 姜猗筠出了一身汗,疏桐给她换上干净的衣裳,她很快又睡着了。 天亮后,姜猗筠醒来,疏桐就守在床边。 疏桐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探,松了口气,“阿弥陀佛,姑娘,您可算是好了。” 姜猗筠恍惚记得见过宋颐安,“昨晚安哥儿是不是来过?” 疏桐点了点头,往外头一指,“安哥儿一直守着姑娘,天要亮的时候,才出去歇着。” 姜猗筠起来,穿好衣裳,轻手轻脚走到外间。 宋颐安就趴在圆桌上睡着。 他眉头微皱,似有愁绪挥散不去,与他平日里的温润明朗判若两人。 姜猗筠在他身边坐下,安静地看着他。 宋颐安长而密的黑睫颤动了几下,猛然睁开眼睛。 第六十二章 要把人参还给周寂 他陡然看见面前有人,瞳孔一缩,身子下意识地往后弹跳。 姜猗筠急忙拉住他的手,“颐安,是我。” 宋颐安身子僵住,直愣愣地看着她。 他看清面前的人后,眼中倏忽亮了起来。 “阿姊,”他反手握住姜猗筠的手。 “身上可还难受?口渴不渴?头是不是还昏沉?”他一迭声地问道。 姜猗筠将手从他手中抽出,坐了下来,笑道:“我好多了。” “颐安,昨晚辛苦你照顾我了。” 宋颐安在她旁边坐下,柔声道:“阿姊,我刚到家里的时候,病了很久,是你日夜照顾着我。” “如今你不舒服,我也该好好照顾你。” 姜猗筠笑着伸过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颐安长大了,不哭鼻子了,会照顾阿姊了。” 疏桐站在旁边,见姜猗筠如对稚童一般对宋颐安,不由扑哧笑了一声。 宋颐安窘迫地往后缩了缩脑袋,避开姜猗筠的手,嘟囔道:“我又不是小孩了。” 姜猗筠看见他额头的伤,结痂的地方已经好了,只有周围还有一圈瘀血未散尽的乌青。 她想起柳玉,笑容消散。 “明日,我们去莲花观吧。”她声音低了下去。 “好。” 姜猗筠和宋颐安来到姜祭酒房中,姜平正和他说话。 “听说军中有人贪了军饷,有人写密信告诉圣上,圣上让朝廷的人严查。” “今日一早,我们就看见禁军,还有很多衙差,在城中到处搜查。” “贪军饷?”姜猗筠震惊,“这可是会动摇军心的,谁这么大胆?” 姜平道:“据说有好几个,从朝廷到各地的大军,都有。” “圣上雷霆大怒,不止洛城查,各地的大军也查。” 姜猗筠叹道:“如今我们大周正和北凉打仗呢,可别出什么乱子才好。” 姜祭酒也道:“方才我听到时,也有此担心。” 宋颐安却看了姜平一眼,笑问道:“这事应该是朝廷机密吧,姜管家如何知道?” 姜平道:“不是,朝廷在东西两市贴了告示,据说是圣上御笔亲写。” “采买早上去买菜,看见了,回来告诉我们的。” “告示都贴在东西两市了?”姜猗筠错愕,“看来圣上是真的动怒了。” 姜祭酒道:“大军若是乱了,外敌就会趁虚而入,朝廷是得严查。” “对了,”他看向姜猗筠,“我听洒扫的吴婆子她们说你昨夜不舒服,是真的吗?可要不要紧?” 姜猗筠笑道:“没事,不过是着凉了,喝药以后,已经好了。” 她说着,向宋颐安悄悄使眼色,暗示他不要提起。 宋颐安会意,向她点了点头。 姜祭酒对姜猗筠道:“你这身子也是弱的,也得让郎中好好看看,给你开一些调养的方子才好。” “好,到时候我们祖孙俩的药罐排在一起熬药,熬好后,我们祖孙俩又排排坐在一起喝药。” 疏桐和长庚笑出了声,姜平也笑了。 姜祭酒也被她逗笑了,摇头道:“你就是个淘气的。” 他见姜猗筠言笑如常,也就放心了。 姜猗筠转身去拿东西的时候,眼中暗了下来。 周寂送的那株人参还在她的屋子里,这几日她要找机会还回去给周寂。 祖父安排得对,确实不该再和此人有任何来往! 到了次日,姜猗筠预备了香烛纸钱,还有三碟果子,和宋颐安来到莲花观, 孩子们好几日没有看见宋颐安,都欢呼着跑过来,围着他叽叽喳喳地说话。 金铃看见姜猗筠,惊讶道:“姜姑娘,你不在家里照顾姜祭酒么?” 姜猗筠未曾开口,眼眶就先红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金铃忙问道。 姜猗筠咬着唇,克制着心底涌上的难过,摇了摇头。 宋颐安对她道:“我先带孩子们到里面去。” 金铃把姜猗筠带到厢房,让她坐下,不放心地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 姜猗筠克制不住了,眼泪成串地落下。 “柳玉,柳玉她不在了……”姜猗筠泣不成声。 金铃的脸刷地白了,身子往后倒退一步,碰到后面的凳子,跌坐下来。 姜猗筠低着头,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落在淡蓝的裙摆上,洇出一个渐渐晕开的水印子。 金铃也低下头,她没有眼泪落下,只有压抑而痛苦的声音低低地传来:“我就知道……” “我早就知道……” 厢房不时响起姜猗筠的抽泣声,弥漫着哀伤的气氛。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个稚童在门口叫道:“金铃姑姑。” 姜猗筠转过头,不敢让稚童看见她在哭泣。 金铃抬起头,眼眶通红,“什么事?” 稚童听出她声音带着鼻音,再看见她通红的双眼,神色变得不安起来。 “中元节的月团,我留了一个给宋夫子,我想拿去给他。”稚童小心翼翼地说道。 金铃起身,到墙边柜子拿月团。 柳玉的针线篓还摆在柜子上。 金铃看着,心口如被银针扎入,疼得不行。 她站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她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着的月团,拿到门口给那稚童。 姜猗筠抹了眼泪,待金铃回来,道:“金铃,我们给柳玉立一个衣冠冢吧。” “我带了香烛纸钱过来,想给她烧点纸钱。” “好。”金铃轻声应道。 她去了旁边的屋子,不一会就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过来。 “这是柳玉所有的衣服了。”金铃道。 “她原来有一件棉衣,春日有两个孩子病了,没钱请郎中,柳玉就把棉衣当了,给孩子看病。” “我还想着,等到桂花开的时候,到后山多采些桂花,晾干了,拿到城里去卖,争取在冬日前把棉衣赎回来。” “没想到……” 她哽咽着,忍了许久的眼泪终还是落下了。 姜猗筠也垂泪,“我去给她赎回来,不会让她冻着的。” 长庚在道观后面挖了一个坑,金铃把那个小小的包袱放进去,再用手把土埋回去。 “柳玉,到了那边,故人会来接你的。” “你告诉故人,我们都好。” “姜祭酒,安哥儿,姜姑娘,还有孩子们的,都好。” “你先伺候故人,过不了多久,我也会去找你们的。” 第六十三章 安哥儿,你也要无惧 姜猗筠眼皮一跳,骇然道:“金铃,你别胡说!” “颐安会照顾好你的,你会长命百岁的。” 金铃捧着土的手顿了顿,她抬头和姜猗筠笑道:“姜姑娘不用担心,我不会做傻事的。” “人有生老病死,旦夕福祸,谁都不知道何时会离开。” “不管我将来何时离开,能看到安哥儿好好的,我都死而无憾了。” “金铃。”姜猗筠哽咽道:“柳玉离开我很难过,颐安心里只怕更难过。” “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我们受不起。” “好。”金铃温柔地说道,“我不说了。” “我会好好陪着安哥儿和你的。” 长庚和金铃一起,给柳玉立了一个小小的坟。 长庚从旁边搬来一块石头,立在坟前。 姜猗筠把带来的果子摆上。 “安哥儿。”旁边的金铃突然叫道。 姜猗筠回头一看,宋颐安带着孩子们过来了。 姜猗筠一下就站了起来,“颐安,你怎么把孩子们带来?” 宋颐安道:“柳玉照顾他们这么久,他们也该过来给柳玉上柱香。” “如此,才不辜负他们日日念的《春秋》。” 金铃也道:“孩子们总归是要知道的。” 姜猗筠见他们都如此说了,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孩子们知道柳玉死了,都垂着泪,几个年纪小的,哭出了声。 金铃拿出香烛分给他们,“给柳玉姑姑上柱香。” 有个女童眼泪汪汪的,揪着金铃的手,“金铃姑姑,我们只剩下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金铃含笑摸着她的脑袋,“好,我会好好的。” 孩子们给柳玉上香磕头,呜咽的哭声,香烛和纸钱燃烧升腾起的烟气,在姜猗筠的心头盘旋着,压得她心口一阵阵的钝疼。 回到道观里,金铃见她脸色很差,让她去厢房歇息,自己去准备午饭。 姜猗筠坐了一会儿,觉得心里没那么沉郁难受了,起身到孩子们念书的屋子。 孩子们在学着写两个字:正,邪。 宋颐安和她解释:“柳玉的事情,会让孩子们记住这两个字的。” “这世间之事,有正邪之分,还有邪不压正。” 姜猗筠抬起眼眸。 宋颐安笑道:“阿姊,你不要草木皆兵。” “我只是教孩子们道理,又不是叫他们去做什么。” 姜猗筠苦笑道:“眼下的时局风雨凄迷,一不留神就有人悄无声息地消失。” “我实在是畏惧得很。” 她摸了摸旁边一个女童的小脑袋,“这些孩子活到现在实属不易,我希望他们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宋颐安温言道:“阿姊良善,上苍会让阿姊如愿的。” 那女童写完字后,拿给宋颐安看,“宋夫子,您看我写得如何。” 宋颐安看过,往姜猗筠面前伸了一点,“阿姊,你看如何?” 姜猗筠向他靠过去,仔细看女童写的字,笑道:“写得真好,我当初刚学写字,可没有写得这么好。” 金铃过来,想叫他们过去吃午饭。 她在门口外看见那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及时收住脚步,躲到旁边笑着偷看。 女童得到姜猗筠的夸赞,高兴地笑起来。 宋颐安去查看其他孩子写的字,金铃才进来叫他们去吃午饭。 那个女童一直黏在姜猗筠身边,要跟姜猗筠坐在一处吃饭。 金铃把宋颐安叫到外头,“安哥儿,让姜姑娘陪着孩子们,我们去外头吃。” 宋颐安出来,金铃悄声道:“安哥儿,你打算何时向姜祭酒提亲?” 宋颐安脸色微红,“此事不急。” “眼下我两手空空,不好开口。” “等过些时日,事情有进展了,我再向姜祭酒提亲。” 金铃想了想,点头道:“如此也好。” 她又叹道:“等你和姜姑娘定亲了,我也就放心了。” “姜姑娘温柔良善,姜祭酒又是清流之首。” “故人以前就看中姜姑娘,只可惜走的时候,也没能听到你和姜姑娘的好消息。” “来日我就是和柳玉一样,我也不怕,正好去告诉故人,他们夙愿已成。” 宋颐安默然良久,低声道:“是我无能,害了柳玉。” 金铃正色道:“安哥儿,你万不可有这种念头。” “不管是我,还是柳玉,或是其他人,我们都是心甘情愿的。” “故人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定不会让故人白白被奸人害死。” “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们无悔,安哥儿,你也要无惧。” 宋颐安肃容向她作揖:“多谢!” 他交代金铃:“姜祭酒身子不好,姜姑娘一直担心着。” “我们的事,你不要在姜姑娘面前提起。” 金铃道:“我们知道的。” 姜猗筠牵着那个女童出来,对金铃道:“金铃,小莲说想要一根红头绳,我说了,只要她坚持天天练字,我就给她买,你帮我看着她。” “好。”金铃笑道,“她念着红头绳念了很长的时日。” “前些时日我还说,待秋日卖了桂花,除了赎……” 她收住后面的话,眼中有难过之色。 姜猗筠知道她后面的话是什么,心头又钝钝的疼。 金铃又道:“等卖了桂花,我就给她买红头绳。” “不过既然姜姑娘说了,那就不用等那么久了。” 她弯下腰对小莲道:“小莲,你若认真一点,姜姑娘就能很快给你买红头绳了。” “我会认真的。”小莲很用力地点头。 下午,姜猗筠离开莲花观前,问得柳玉当棉衣的当铺,进城后就让车夫直接去那个当铺。 姜猗筠把棉衣赎回来,那件棉衣的颜色已经洗得泛白,还补着好几处补丁,但每块补丁上都绣着不同纹样,心思奇巧,看得出柳玉生前很珍惜这件棉衣。 姜猗筠抱着棉衣,眼泪又落下。 宋颐安摸着补丁上的纹绣,也是满脸痛楚。 “柳玉的女红很好,以前她帮我做过不少鞋面帕子。” “我还想着,等她回来后,让她帮你绣一方帕子。” “没想到……” 宋颐安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马车突然停下了,外头有嘈杂声,似乎还有人在怒骂着什么。 第六十四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车夫在前面说道:“姑娘,安哥儿,官府在前面抓人。” 姜猗筠垂着泪,没有言语。 宋颐安撩起车帘一角望出去。 人太多,看不清官府在抓什么人,只听到挤在前面的人议论着:“听说宫里挖出桐木人了。” “先太子当年,就是因为在东宫被挖出诅咒先皇的桐木人,才因畏惧带着妻儿自焚。” “今日宫里被挖出桐木人,有人说,是先太子回来向害他的人索命了。” “难道当年的传言是真的?真的是圣……” 前面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谁都不敢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姜猗筠已经听呆了,如泥塑一般,愣愣地看着对面的宋颐安。 皇宫,清思殿。 正殿中间摆着一张高几,上面的紫檀托盘内放着一个桐木人。 桐木人是厌胜之术的一种,将仇人的名字和生辰刻在桐木人上,再以针刺或贴上符咒,埋于特定的地方,以巫蛊诅咒的方式施法,可让仇人生病或死亡。 紫檀托盘中的桐木人身上,刻的正是永兴帝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永兴帝环顾着面前敛声屏气的几个心腹大臣,目光落在最前面的周寂身上。 “长默,你把查到的告诉大家。” 周寂道:“这桐木人是今日早上在御花园东南角发现的,洒扫的太监发现桂花树下有泥土翻过的痕迹,挖了几下就发现桐木人了。” “内务省已把从昨日到今早当值的太监和宫女,都关起来了,正在仔细查问。” “廷尉府后面的杂物房前,也挖出一个桐木人,上面写的是臣的名字和八字。” “廷尉府正卢彻正在查近日进出的杂物房的人。” 永兴帝平平笑了一声,“看来,有些人对我们君臣二人深恶痛绝啊!” “连厌胜之术都用上了。” “诸位爱卿,你们觉得,会是谁?”永兴帝看向周寂身后的几个大臣。 几个大臣悄悄相互看着,犹豫片刻,礼部尚书许益谨慎地说道:“圣上,此事周大人和卢大人正在查,尚未有眉目,臣等不好猜测。” 永兴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们不觉得,这一招很熟悉吗?” “当年就是在东宫挖出桐木人,先皇和先太子才有了嫌隙,先太子也因此自焚。” “你们说,是真如外头传言那般先太子死而复生,还是有人打着先太子的旗号,意图谋乱?” 许益肃声道:“臣不信怪力乱神,人岂能死而复生?全是无稽之谈。” “定然是有人打着先太子的旗号,意图谋乱。” 周寂就站在许益前面,许益的声音却忽远忽近。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甲掐入皮肉中,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今早起,他就感觉头脑发沉,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许益身边的其他大臣也赞同他的话。 永兴帝问周寂:“长默,你觉得呢?” 周寂道:“臣也觉得许大人说得对,是有心之人意图谋乱。” “圣上要查军中贪军饷一事,怕是有些人慌了,所以故意做下这些事,试图让圣上动怒,追查此事,而忽略查军饷一事。” “还请圣上无需理会这些蹩脚的把戏,眼下最紧要的是查军中贪墨。” “北凉又从各地召集了近十万大军,大战在即,我们的大军不能有任何动摇。” “臣会和廷尉府尽快查出,究竟是谁在意图祸乱朝堂,在帮北凉。” 许益也道:“周大人言之有理,圣上眼下只需查清军中贪墨一案,稳定军心,不可中了奸人的歹计。” 永兴帝的手指在桌面敲了敲,吩咐道:“许爱卿,你找个寺院或者道观,就说替朕为大周的军队祈福,场面弄得热闹一点。” 许益不明白永兴帝为何如此安排,他待要问,就有个太监捧着一份奏疏进来,“圣上,北境的奏疏。” 永兴帝看过,眉头皱起来,“你们都退下,长默和何齐留下。” 许益等人退出去后,永兴帝把奏疏给他们看。 何齐看完,错愕道:“粮草没有及时送到北境,在半道滚下山涧了?” 周寂也皱起眉头,“送往北境的粮草,向来不是经过乾州郡吗,这次怎绕道从秦府郡过?” “臣不记得乾州郡那边有天灾的奏报。” 永兴帝让人去请工部尚书还有大司农周秉衡。 周寂听到周秉衡的名字,眼帘就耷拉下来。 工部尚书和大司农周秉衡很快就到了。 周秉衡看见殿内的周寂,也垂下眼皮。 永兴帝问工部尚书:“可有收到乾州府道路栈桥毁坏的奏报?” 工部尚书回道:“目前还没有。” 永兴帝让他给通往北境的郡县下诏令,检查运送粮草要经过的道路栈桥,若有问题,及时修治。 “周大人。”永兴帝看向周秉衡,“上一批送往北境的粮草出了问题,没能及时送到北境。” “朕要你三日之内再筹集一批,尽快送往北境,北境的战事,不能有任何差池。” “臣领旨。”周秉衡应道。 他退出去时,经过周寂身边,没有看周寂一眼。 周寂的目光也没有向他移动一点。 周秉衡和工部尚书走后,永兴帝没有说话,周寂和何齐也没有说话。 殿内长久的沉默。 东宫大门前百姓聚众闹事,中秋节有人生事,如今又是厌胜之术。 黑云压城城欲摧啊! 不知过了多久,周寂开口了,“圣上,他们步步紧逼,臣觉得,可以借势打势。” “就用您方才让许大人做的事。” “他们想用道义逼迫我们,我们也可用道义逼迫他们。” 永兴帝眸底的阴霾散去,点头笑道:“好,这些事情就交由你来做,要用什么人,你只管调遣。” 何齐跟着周寂出来,好奇地问道:“周大人,你方才说的什么道义,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周大人。”前面有人叫周寂。 何齐扭头看去,是礼部尚书许益。 许益向他们走来,作揖道:“周大人,有一事我想不明白,还请周大人明示。” “圣上方才说要我去寺院或者道观,替圣上为我们的大军祈福,还要把场面弄得热闹些。” “圣上到底要做什么啊?” 第六十五章 以彼之矛,攻子之盾 许益说话的时候,周寂突然觉得一阵眩晕。 他再一次用指甲掐入自己的皮肉,竭力保持清醒,不让自己的身子摇晃。 “到尚书台再说。”他道。 何齐好奇,跟着他们一起到了尚书台周寂处理事务的屋子。 周寂坐下,又喝了一盏酽茶,眩晕的感觉才稍稍缓解了些。 “你们可还记得,自从圣上登基,那些闹事者打的是什么旗号?”周寂问他们。 许益道:“打着先太子的旗号。” “说圣上为了抢先太子的储位,害了先太子,他们要为先太子报仇,拨乱反正。” “什么是乱?什么是正?”周寂又问道。 许益嘴巴张了张,待要说什么,周寂继续问道:“什么是天命之人?什么是天命所归?” 许益收了此前想说的话,作揖道:“周大人,你就直接说吧。” 周寂道:“那些人打着为先太子报仇的旗号,说先太子才是正,是天命之人,是天命所归。” “可他们做的事情,幕后主使者不敢露面,把妇孺老者推到前面,于闹市伤害百姓。” “这些事情,是正道之事吗?” “还有,明知我们大周和北凉在打仗,他们却在洛城搅得时局动荡,民不安生。” “这难道是天命之人所为吗?” “依我说,他们是在给北凉人递刀子杀我们大周。” “什么天命所归,他们是天谴之人才对!” “圣上要你去祈福,也是要你告诉天下人,哪一个才是真正为大周,为百姓着想的天命所归、天命之人。” 许益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圣上让我去祈福,只是个借口,我真正要做的是让百姓看清那些人的真面目。” “不错。”周寂点头,“许大人既然明白了,就去办吧。” “别让那些人再蒙骗百姓了。” 何齐也明白了,“怪不得你方才说,他们用道义逼迫我们,我们也可用道义逼迫他们。” 周寂冷笑:“他们既说自己行道义之事,那就用道义问他们,他们所做的事情,是不是道义之事。” 何齐笑道:“以彼之矛,攻子之盾,厉害!” 周寂身上的寒意渐重,头脑也越发地沉了。 他撑着道:“你别拍马屁了,快去查此次运送的粮草,为何绕道秦州府才是正经。” 待何齐跨出门槛,周寂的身子就往后仰,无力地靠着椅背。 门口的朔风发现,飞奔过来,“大人,您怎么了?” “闭嘴!”周寂低喝。 朔风靠近,发现他脸上异常地红。 朔风心知不妙,“大人,属下去请御医过来。” “不许去。”周寂的呼吸沉重而短促,“你去给我多倒点茶水来喝就好了。” “大人,茶水不能治病啊。”朔风还想劝他,“还是得让御医看才行。” “不行!”周寂再一次拒绝。 “宫里挖出刻着圣上生辰八字的桐木人,廷尉府挖出刻着我生辰八字的桐木人,要是让外人知道我生病,那些躲在阴沟里的鼠辈,会拿此事大做文章。” “到时候,朝廷动荡,百姓惶惶不安,那些鼠辈趁机而入,这些年的辛苦就都白费了。” “可是,”朔风担忧道:“你的身子也紧要啊。” “我不过没休息好罢了,晚上我早些回去歇息就行了。”周寂修长的手指摁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去给我倒茶水来。” 姜猗筠和宋颐安回到家中,直奔姜祭酒的屋子。 姜猗筠让寒柏出去,把门关上,紧张地告诉姜祭酒:“祖父,宫里挖出桐木人了。” “宫里挖出桐木人?”姜祭酒震惊,“谁那么大的胆子,敢在宫里埋桐木人?” 他看向宋颐安,疑惑道:“难道宫里还有如金铃一般,跟随过故人的人?” “但也不对啊,当今圣上进皇宫之前,就把宫里的人该换的都换了,故人的人不可能再留在宫里。” 宋颐安对上他眼中的疑惑,“当年故人帮过不少人,或许是哪个小宫女小太监受过故人的恩惠,想着为故人报仇,所以冒险埋下了桐木人。” 姜猗筠觉得奇怪。 桐木人要刻上名字和生辰八字,才能行巫蛊诅咒之术。 小宫女小太监即便知道当今圣上的生辰,也不会知道八字,他们如何能用桐木人帮故人报仇? 难道是有人告诉他们? 姜祭酒默了默,“他们太冒险了,秘卫司的人极有手段,一旦查出来,不知要受多少折磨。” 宋颐安安慰他:“宫里那么多人,秘卫司又不是神仙,要查一个人也是不容易的。” 姜祭酒摇了摇头,却没再说下去,只道:“你们在莲花观忙了一日了,先回去歇息吧。” 姜猗筠和宋颐安离开后,姜祭酒兀自独坐。 寒柏进来的时候,看见他低垂着头,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过去。 “寒柏。”姜祭酒突然叫道。 寒柏不防备,吓了一跳后忙应道:“主君,有何吩咐?” 姜祭酒抬起头问道:“以后你老了,不在了,你希望那些你帮过的人,是好好活着,还是为你伤心难过,活不下去?” 寒柏笑道:“我帮过他们,自然是希望他们好好活着。” “他们若真记得我的好,到我灵前上柱香,哭一哭就好了,可不要活不下去,不然我就白白帮他们了。” 姜祭酒看着他,寒柏以为自己说错了,心里犯嘀咕,“主君,我说得不对吗?” “你说得对。”姜祭酒慢慢转头,从窗扇望着辽远的天际。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这般想的?” 寒柏不知道姜祭酒口中的“他”是谁,也不敢问,只道:“主君,您坐了许久了,先去躺一会儿,晚一点我再来叫您吃饭。” 他话音刚落,林伯就进来道:“主君,姚大人他们想见你。” 姜祭酒脸上浮现倦色,“你就说我这两日身上乏累,不能见客,待我好了,再请他们过来。” 姜祭酒知道他们是为何而来。 他躺到床上的时候,长长叹了口气,“活着的人,就好好地活下去吧。” 林伯出去回话,走到半道,宋颐安不知从何处出现。 第六十六章 姜祭酒支持圣上 “林伯,”宋颐安温颜笑道:“听说有朝中的大人来看祖父了。” 林伯应道:“是主君的学生,主君不想见,让我去回话,说身上不舒服,不能见客。” 宋颐安道:“我左右无事,和你去回话吧。” “那些大人知道我是在祖父身边的,我说的话,他们不会疑心的。” 林伯想了想,点头道:“也是,您去说,比我说更让他们信服。” 两人一起向大门走去。 姜猗筠回到住处,把柳玉的棉衣放在桌上,愣愣看了许久。 先太子当年因桐木人而死,如今桐木人出现在宫里。 这分明就是挑衅和宣战。 还有她回到洛城看见的这几桩事情。 天底下除了她们姜家,还有谁不惧生死,也要帮先太子报仇? 疏桐不知道她带回来的棉衣是谁的,只看见她看了许久,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姑娘,这是谁的棉衣?” 姜猗筠回过神,“一个朋友的。” 她抱起棉衣,想先放进箱笼,等到去莲花观,再带去给金铃。 箱笼打开后,她把几件旧衣裳拿起放到旁边,底下露出一个匣子。 是周寂送的匣子。 姜猗筠生出怒气,把柳玉的棉衣放在那个匣子上,用力压了几次,颇有几分泄愤的意味。 但即便这样,依旧难解她心头的怒气。 这两日要把人参还给周寂才行。 她“啪”地一声合上箱笼。 姜祭酒对外称身子不舒服,姜猗筠要在家照顾,就没有和宋颐安去莲花观。 她没出门,姜平把听到的外头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她和姜祭酒。 “廷尉府里头也挖出了一个桐木人,上面刻的是……” 姜平不安地偷觑着姜祭酒,小声地道:“周大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姜猗筠心头一震,听到宫里埋着桐木人的奇怪感觉又涌了上来。 宫里的桐木人刻着圣上的名讳和生辰八字,廷尉府的桐木人刻着周寂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看来埋桐木人的人,或者指使人埋桐木人的人,是熟悉圣上和周寂的人。 姜祭酒没有因为听见周寂的名字生气,而是平静地问道:“那外头是不是在追查埋桐木人的人?” 姜平见姜祭酒没有动气,暗自松了口气:“是在查,但查得不紧。” “朝廷在追查军中贪军饷一事,还有粮草滚落山涧一事。” “粮草滚落山涧?”姜祭酒大为震惊,“可是运往北境的粮草,是几时发生的事情?” “是,前几日发生的。”姜平应道:“圣上雷霆大怒,让人彻查此事,还让大司马周大人重新筹备粮草,迅速运往北境。” “听说北凉聚集了几万人马,要反击我们大周的大军。” “礼部的许尚书,如今在护国寺替圣上祈福,祈求我们的大军能打败北凉的大军。” “祈福有什么用?得平定那些闹事之徒才是正经。”姜祭酒说得着急,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姜猗筠忙给他拿过茶盏,“祖父,慢点说。” 姜祭酒喝了茶,缓过来后,又问道:“周寂在做什么?” 姜平陡然听到姜祭酒问起周寂,呆愣了片刻才回道:“我不知道。” 姜祭酒道:“你去告诉徐易,攘外需得安内,你去说,他知道该如何做。” 姜平应了声是,转身刚走了两步,姜祭酒又叫住他,“且等一等。” 姜平回转过身,等姜祭酒的吩咐。 姜祭酒却又不言语了,只默然看着手中茶盏,以及那随着心跳起伏不定的茶汤。 姜猗筠隐隐猜测到姜祭酒在纠结犹豫什么。 她紧张起来,放轻了呼吸。 过了很久,姜祭酒才低声道:“罢了,你不用去告诉徐易了。” “你去护国寺供上香火钱。” “去护国寺?”姜平错愕地追问。 姜祭酒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姜猗筠向姜平挥了挥手,示意他去照办。 姜平一脸懵然地离开,几次回头不确定地看着姜祭酒。 姜祭酒低着头,半晌才低低地问道:“阿筠,我是不是做错了?” “故人,会不会恨我?” 圣上让礼部尚书在护国寺祈福,姜平这个时候去供上香火钱,也就是告诉世人,姜祭酒支持圣上。 先太子的死,世人都说是因为圣上和周寂。 姜祭酒也知道,虽然没有确凿的佐证,但先太子自焚,圣上绝不是无辜之人。 是以先太子死后,他就和圣上,还有周寂划清界限,以表明自己的立场。 但今日,姜祭酒支持了圣上。 他不知道天下人的读书人会不会指责他倒戈,嘲讽他背信弃义,趋炎附势。 “不会的,祖父。”姜猗筠握住祖父冰冷的手,柔声道:“故人在世的时候,以仁厚良善名扬天下。” “他爱百姓,爱大周。” “那些打着他名号行凶,祸乱大周的人,不是为他报仇,是为自己谋私利。” “若是故人在世,也会对那些人深恶痛绝的。” “祖父,您曾说过,若国将不国,民何以为民?” “当年您和故人,还有周……师叔他们,几次在书房辩论如何能重振我们大周的军队。” “您说,只有大军固若金汤,大周才能固若金汤。” “故人也认同您的说法。” “此时若是故人面对今日之情形,也会选择去护国寺的。” “祖父,您教出来的学生,您还不了解他的秉性吗?” 姜祭酒低着头,许久才应了一句:“或许是吧。” 姜府的人去护国寺供上香火钱一事,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各种言论四起,有说姜祭酒深明大义,有说姜祭酒趋炎附势,忘了先太子的凄惨下场。 宋颐安回到姜家,没有如往常一样进去给姜祭酒请安,而是站在他的屋子外,长久地望着,脸上神情晦暗。 姜猗筠出来,乍然看见门前的人,吓了一跳,待看清是谁后,嗔道:“颐安,你做什么不言不语的,吓了我一跳。” 宋颐安定定看着她,片刻后陡然一笑,“我方才走得急,气喘得也急,怕祖父担心,所以在外头站着缓一缓。” 姜猗筠想起姜祭酒让姜平去护国寺一事,心有些虚。 第六十七章 人走茶凉 她把宋颐安叫到旁边,小声把今日的事情告诉宋颐安。 “颐安,你不要责怪祖父,祖父这样做,不是原谅宫里那位和周大人。” “祖父这是为天下百姓着想。” “我们大周若是自己从里头先乱了起来,不用北凉打,我们就自己败了。” “故人若是在,想来也是会支持祖父的。” “我知道的,”宋颐安温和笑道,“祖父是心怀百姓的。” 姜猗筠不知是自己心虚,还是宋颐安意有所指,她觉得这句话有两分嘲讽之意。 但她还来不及神思,宋颐安就道:“我去给祖父请安。” 姜猗筠放心不下,跟宋颐安进去。 姜祭酒自觉做了对不起先太子之事,一直回避宋颐安的目光,和他说了几句之后,就让他回房歇息。 宋颐安回到自己的屋子,也不等长庚上茶,自己拿起桌上的茶壶倒茶,喝了起来。 长庚看见,哎呀一声:“安哥儿,那茶已经冷了,您别喝了,我去给您沏热茶过来。” “不用。”宋颐安微笑道:“冷茶喝下去,才能让人保持清醒,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长庚听不懂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茫然问道:“安哥儿,您说什么?” 宋颐安喝完一盅凉茶,又倒了一盅,问道:“长庚,你身边有人死了,你会记得他多久?” 长庚挠了挠头,“记得多久?” “我祖父三年前不在了,我今日还记得。” 宋颐安问道:“你祖父以前要你的事情,或者是你答应你祖父的事情,你如今还会做吗?” 长庚不好意思地道:“不会啊,都过去那么久了,我都不记得我祖父要我做什么事了。” “不对,”长庚刚说完,又道:“我记得一件事。” “祖父以前说,村子东头的吴大爷骂过祖父,让我不要和吴大爷说话。” “可祖父死的时候,吴大爷来上香了,后来我生病,吴大爷还给我送过药。” “后来,我就和吴大爷说话了。” “安哥儿,您说,我是不是对不起祖父了?”长庚不安地问道。 宋颐安没有说是或不是,只说了一句:“人走茶凉,人之常情。” “事情如何做,全在良心了。” 次日一早,宋颐安照常给姜猗筠送来新做的瓶花,去给姜祭酒请安,然后出门去莲花观。 姜祭酒问姜猗筠:“也不知颐安会不会怨恨我。” 姜猗筠笑道:“不会的,颐安不是小心眼的人。” “他会明白祖父的苦心的。” 寒柏进来道:“主君,药准备用完了,待会我去买回来。” 姜猗筠忙道:“我去吧,我顺便买点东西。” 周寂送的人参不能用,前几日买回来的小人参也用完了,她去找找看,能不能找到类似周寂送的人参。 用过午饭,姜猗筠带着疏桐出门。 门口盯着姜家的人,见她出门了,两个跟了过来。 姜猗筠先去往日抓药的店铺买药。 她让店家拿出店里好的人参,就是往日给姜祭酒用的人参。 姜猗筠出来,另外去其他药店找,一直找了四五家,都没有合适的。 疏桐道:“听说西市那边有许多外地客商的店铺,姑娘不如去那边找找看。” 姜猗筠便往西市去。 西市不止有外地的客商,还有南疆和西域等异域客商的店铺,有奇珍异宝卖。 姜猗筠问得几家药店所在的地方,一一去找。 她走到第二家的时候,刚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里面。 那是中秋节那晚,把她从混乱的人群中救出来的朔风。 “这药真的有用吗?” 她听到朔风问店家。 店家苦笑道:“客官,这话我不敢打包票。” “你没有药方给我,也没有带病者过来给我瞧,只说了大概的病症。” “就是华佗在世,也不敢说听了大概的病症就能开出药到病除的方子。” “依我说,客官还是得带病者去看郎中,再不济就带过来给我瞧瞧。” “我以前是做过坐堂郎中的,寻常的病我还是能治的。” “生病了,讳疾忌医可不行啊,若是不好,是会出大事的。” 朔风掏出一锭银子给掌柜,“多谢,若是吃了这副药不好,我就带过来。” 他转身的时候,看见站在门口的姜猗筠,下意识地把手中的药包收到身后藏着。 “姜姑娘。”他堆着笑打招呼。 姜猗筠向他颔首。 朔风走出来的时候,小心地转动着手,不让姜猗筠发现他藏着的药包。 姜猗筠转过头,“他病了吗?” “没有。”朔风张口就道。 刚说完,他就后悔了。 姜猗筠又没有问是谁,他怎就答了没有。 “是我一个同伴身子不舒服,他又不方便出来买药,就让我过来帮买回去。”他忙找借口掩饰。 姜猗筠看着他回避的眼神,没有戳破他,只道:“原来如此。” 朔风匆匆告辞。 姜猗筠静静看着他几乎是飞跑离开的身影,更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周寂病了。 只是,周寂得圣上器重,病了为何不请宫里的御医,也不在皇宫附近的药店买药? 听药店掌柜话中的意思,周寂怕是还没请郎中看过,就让朔风来随意抓药了。 姜猗筠满心疑惑地走进药店,问掌柜有没有好的人参。 “姑娘来得巧了,小店前日刚得了两株上好的人参。” 掌柜笑嘻嘻地拿出两个匣子,里头的红绸布上,放着两株比周寂送的略小一点的人参。 姜猗筠问了价格,价格有些贵,她带的银子不够,便先付了定金,约定明日把剩下的银子送过来。 掌柜欢喜地收了定金,说了许多恭维的话。 “方才那个小哥,抓的是什么药?”姜猗筠突然问道。 掌柜犹豫,“姑娘,这是别人的事情,我不方便说。” 姜猗筠笑道:“那小哥是帮我的亲戚抓药。” “我那亲戚身子不舒服好几日了,我祖父问他,他不肯说,只说撑一撑就好了。” “我祖父实在担心,又劝不动他。” “掌柜若是把他抓的药告诉我,回去我告诉我祖父,让我祖父好好说他,赶紧请郎中。” 第六十八章 祖父蒙冤 掌柜见她说得真诚,又刚买了那么贵的人参,也松口告诉她。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就告诉姑娘,姑娘回去让家人好好劝那位亲戚。” “依那位小哥所说,姑娘的亲戚大概是因疲累,又受了风寒所致。” “风寒若是变成肺热病,那就是极其凶险的,弄不好会出人命,可耽误不得。” “姑娘一定要劝那位亲戚早点去看郎中。”掌柜切切叮嘱。 “好,多谢掌柜告知。”姜猗筠向掌柜道谢,走了出来。 外头的街道人来人往,甚是热闹。 有几人和姜猗筠擦肩而过,说的话却清楚地落入姜猗筠耳中。 “桐木人是巫蛊诅咒之术,被诅咒的人轻则患病,重则丧命。” “宫里和廷尉府都挖出了桐木人,也不知道被诅咒的人如何了?” 姜猗筠心头突突直跳,停下脚步。 桐木人巫蛊诅咒。 难道周寂是因此生病? 怪不得他不让御医或是郎中给他看病。 可是,这些不是怪力乱神之语吗?周寂不该信这些的。 前面突然有人跑了起来,后面追的人喝道:“站住,你跑不掉的!” 疏桐慌忙拉着姜猗筠往旁边躲。 跟着她们的两人迅速过来,挡在她们前面。 逃跑的人很快就被擒住了,嘴里大骂着:“窥伺神器,非天命之人,残害忠良,遗臭万年……” 他的嘴被堵上,抓他的人骂道:“你们这些帮着北凉祸乱百姓的,才是遗臭万年。” “圣上和朝廷在辛辛苦苦为大周百姓造福,你们却唯恐大周百姓过上安稳的日子,还有脸说自己是天命之人,我呸!” 街上的人围着看热闹,以前有人说当今圣上和周寂是暴君佞臣,心狠手辣,杀戮成性。 可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是那些自称要帮先太子报仇的人,伤了百姓,还把送往北境的粮草推下山涧。 百姓们糊涂了,不知道谁究竟才是好人,谁才是坏人。 是以围观的人很多,但都是默默地看着,没有议论。 姜猗筠看不见人群那边是何场面,但她听得到传过来的话。 她捏着锦帕的手紧了紧。 她明白周寂为何不看御医和郎中了。 他是被桐木人巫蛊诅咒之人,若是让外人知道他患病,势必会引起恐慌。 大周和北凉在打仗,大周不能自己先乱起来。 那个闹事的人被押走了,围观的人也散开了。 姜猗筠往西市外面慢慢走去。 她的心有些乱。 周寂杀了柳玉,她是恨周寂的。 可知道周寂为了大周的安稳,硬抗着患病的身子,她又觉得可怜。 姜猗筠自嘲一笑。 或许她真如周寂骂的那样,糊涂得愚不可及。 她走到靠近西市入口的时候,突然有人指着她道:“那位不是姜祭酒的孙女吗?” 姜猗筠看过去,是一家酒肆里的人在说话。 那几个人坐在临街的窗口,已喝得满脸通红。 “就是姜祭酒的孙女!”有人笃定道。 “是那个忘恩负义的姜祭酒的孙女。” “姜祭酒也是沽名钓誉之辈,装了几年好人,就装不下去了。” “亏得我以前还很敬重姜祭酒,以为他真的是忠义之辈,原来也是趋炎附势的小人。” “就是,还是清流之首,真是让天下人羞愧!” 姜猗筠脑中轰地一声,气得手都发抖了。 这些人,有什么资格如此侮辱祖父? 疏桐反应极快,拉着姜猗筠就走,“姑娘,别和醉汉纠缠。” 那几个醉汉见姜猗筠要走,以为她害怕了,越发得意了。 有两个甚至冲了出来,拦住姜猗筠的去路,浓重的酒气直往姜猗筠身上冲。 “躲什么?心虚了吗?” “敢做不敢当!” 朝廷的两人飞身过来,不客气地推开两个醉汉,“欺负姑娘家,算什么男人。” 酒肆里其他醉汉看见同伴被欺负,呼啦全跑了出来,把姜猗筠四人围住。 朝廷的人怕姜猗筠受到伤害,喝住那几个醉汉:“圣上敬重姜祭酒,你们别闹事,不然圣上不会放过你们的。” “原来是朝廷的人在护着姜祭酒的孙女。”有个醉汉阴阳怪气地说道。 “果然,投靠圣上就是有好处,出门都有人护着,这可是我们平民百姓享受不了的。” “你们听到没有,不能欺负姜祭酒的孙女,否则圣上不会放过你们的。”有人学朝廷的人说话。 “我们可不敢欺负姜祭酒的孙女,我们得巴结着,就跟姜祭酒一样,见风使舵,趋炎附势。” 几个醉汉怪声怪气地笑起来。 朝廷的人大怒,挥拳就要打过去。 “且慢。”姜猗筠阻拦道。 她示意两个朝廷的人让开,他们犹豫一下,往旁边站了一点。 姜猗筠走到那几个醉汉面前,平静地看着他们。 她方才极其地愤怒,恨不得让朝廷的人狠狠揍他们一顿。 但转念一想,如此一来,不明真相的人更会笃定祖父是背信弃义之人,祖父蒙受的冤屈也更难以说清了。 骂她可以,但不能骂祖父。 酒肆其他人挤在门口看,周围也有不少人围了过来。 姜猗筠一一环顾那几个醉汉,“你们是以什么身份,因为何事指责我祖父,说他背信弃义,趋炎附势?” 醉汉哪里把面前这个娇小的姑娘放在眼里。 当即就有人耻笑道:“什么身份?天下人的身份!” “姜祭酒让人去护国寺供上香火钱,讨好圣上,背信弃义,趋炎附势,就得受天下人唾骂!” 姜猗筠冷笑,“天下人?哪一国的天下人?是大周的?还是北凉的?” “护国寺在为我们大周的大军祈福,祈求我们的大军能打败北凉的军队。” “莫说是读书人,就是目不识丁的人,也知道若是我们的大军败了,我们又得回到以前屈辱的日子。” “向北凉上岁供,北境的百姓被北凉随意杀害,就是我们的使臣过去,也备受羞辱。” “如今圣上在护国寺祈求大周的大军打胜仗,我祖父供上香火钱,也是祈求我们大周不再过屈辱的日子,百姓不再被欺负,使臣能堂堂正正地同北凉对话。” “这有何错?” 第六十九章 他病得很难受吧 姜猗筠的质问,那几个醉汉张着嘴,蠕动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姜猗筠冷冷看着他们,“但凡是有点良知,有点骨气的人,都该明白,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而不是大敌当前,自己人杀自己,让北凉讥笑我们是一盘散沙,不堪一击。” “你们说我祖父背信弃义,趋炎附势,我祖父在国子监几十年,不管是他自己,还是他教出来的学生,都从未背叛过大周,从未愧对过大周的百姓。” “我祖父无愧于天地,无愧于他这些年所教的道义,更无愧于天下的读书人。” “但是你们,红口白牙就诬陷一个为大周呕心沥血几十年的老人,你们居心何在?你们可还有半点良心?” 跟着她的那两个朝廷的人,不由得震惊。 他们从没想过,往日看着温顺胆小的姜姑娘,竟也有这样咄咄逼人的气势。 围观的人中,有不少人被姜猗筠的话说服了。 他们点头道:“姜姑娘说的没错,大敌当前,是该同心对外。” “姜祭酒做得也没错。” 人群外有辆马车,姜猗筠的声音传入马车里,马车里的人听着,薄唇微勾。 那几个醉汉也没想到姜猗筠竟如此伶牙俐齿,一番言语指责得他们又是难堪又是心虚。 有个人反应比较快,他自认为揪住了姜猗筠话里的错处,冷笑道:“你说姜祭酒教出来的学生,从未愧对过大周的百姓。” “那位姓周的,可是害死了先太子,残害忠良……” “你看见了吗?”一道冷肃的声音突然冲过来。 有禁军分开人群,让出一条路。 周寂缓缓走过来。 头戴进贤冠,一身玄青云雷暗纹官袍,束着镶玉革带腰封,挂着印绶和双鱼金佩。 冷峻的面容上,眸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凝视着那几个醉汉。 带着高位者的赫赫威严,又带着瘆人的威压。 那个说话的醉汉,嘴巴还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涨红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苍白。 姜猗筠从周寂出现,就紧盯着他的脸色。 周寂肤色冷白,以前姜家洒扫的婆子就开玩笑说,周郎君的肤色比姑娘家还要白,容貌也比姑娘家还要美。 但姜猗筠发现,周寂今日的肤色除了白,还有些发青。 祖父病着的时候,也是这样白中带青的脸色。 姜猗筠神色发紧。 周寂走了过来,挡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那几个醉汉。 “本官问你呢,你看见了吗?”周寂的声音和眸光一样,带着瘆人的寒意。 那个被他盯着的人打了个大大的冷战,下意识地往后退。 禁军已经站到几个醉汉的身后,那人往后退的时候,碰到同伴,无路可退。 他咬着牙,迸出最后一点勇气,“世人都是这么说的,周寂,你敢做不敢当。” “世人说的?”周寂嗤笑,“若给你断案,不知道有多少人含冤而死,这世上不知道有多少冤魂游荡。” “刚才听你骂本官的先生,背信弃义,趋炎附势,看来是念过书的。” “只是,你念书的时候,也记得多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这副猪头狗脸,只会用世人说的,还有当街欺负两个小姑娘的品性,配不配议论清流之首。” “瞧着你这猥琐模样,怕是家里没有镜子,那就多灌一点黄汤,溺多了也能当镜子照。” 姜猗筠听得瞠目结舌。 他可是领录尚书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能当街说这样粗鄙的俗话! 围观的人却哄堂大笑起来,有人跟着起哄:“就是,当街欺负两个小姑娘,撒泡尿照照自己的猪头狗脸吧。” 几个醉汉苍白的脸紫涨。 周寂对一个禁军道:“这几人大敌当前,却造谣生事,把他们送到北境,让他们过一过我们大周将士刀口舔血的凶险日子。” “告诉郭将军,让他们打前锋。” 几个醉汉吓得腿软,瘫倒在地,哀求着:“周大人,我们知错了,以后再不敢人云亦云,不要把我们送到北境,我们不会杀敌啊。” “不怕的。”周寂脸色变得温和,“你们不把敌人杀死,就会被敌人杀,你们想活命,自然就会了。” 他笑着说这几句话,但周身的戾气没有消散,眼中还有森然的冷酷。 几个禁军把瑟瑟发抖的醉汉拖走了。 周寂环顾围观的人,脸色又变得冷肃,“这几人就是朝廷的态度。” “大敌当前,谁还妄图生事,就是北凉的细作,朝廷定不轻饶。” 围观的人很多,却都敛声屏息,无人敢出声。 姜猗筠也敛声屏息。 她看见周寂垂在身侧的手,有两次悄然攥紧。 是不是他病得很难受? 周寂说完后,往人群外走去。 他走了几步,侧过头说了一句:“你还不走?” 姜猗筠回过神,急忙跟上。 周寂的马车就在前面,走几步就到了。 姜猗筠疑惑,他是经过,还是听到消息赶过来的? 周寂在马车前停下,转过身,“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直接走,不用和这些人吵架,你不知道对面是什么人,伤到你不是闹着玩的。” 姜猗筠闷闷地说道:“我不能让别人羞辱我祖父。” 周寂蹙眉,“你当你祖父这么多学生,都是吃干饭的吗?还用得着你一个姑娘家出头。” “以后谁再羞辱先生,你来告诉我,我有的是法子收拾他们。” “是。”姜猗筠应道。 周寂看着面前的姑娘,头微低着,只看见光洁的额头,秀气挺直的鼻子,还有一点如花瓣般粉嫩的唇。 周寂目光微滞,在那点粉嫩的唇停了片刻,就飞快而僵硬地挪开目光。 “先生身边就剩你一个家人,你护好自己,才能照顾好先生。”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是。”姜猗筠又应道。 周寂看见这温顺的模样,点了点头,“回去吧。” 他垂在身侧的手再一次悄然攥紧。 身上还是一阵冷一阵热,眩晕的感觉也不时袭来。 他得快点上马车坐下来,不能让人发现他患病了。 第七十章 帮祖父报恩 姜猗筠目光落在他攥紧的手上,再一次应道:“好,我回去,周师叔也快些回去。” 周寂一怔,看着她的眼神带了探究之意。 姜猗筠却已往自己的马车走去。 凛冬也看出了周寂在硬撑着,低声道:“大人,快回去吧。” 周寂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姜猗筠听着身后马车辚辚,还有禁军整齐有力的脚步声一起渐渐走远,她回过头,神情复杂地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 周寂已经病得不轻了,要是再耽搁,会不会如那个药店掌柜说的,变成肺热病? “姑娘,回去吧。”疏桐劝道。 姜猗筠上了马车,马车朝着姜府的方向驶去。 姜猗筠闭着眼睛,周寂攥紧又松开的手,还有他病恹恹的脸色,交替轮回在她眼前出现。 姜猗筠猛然睁开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随着马车晃动而摇摆的帘幔。 这辆马车是专门让她用的,帘幔她特意换成景泰蓝,还绣着如意云纹。 就像柳玉那件棉衣上的纹绣一样。 姜猗筠告诉自己,柳玉是周寂害死的,先太子的死,周寂脱不了干系,莲花观那么多孤儿,周寂也脱不了干系。 可是,姜猗筠的手慢慢蜷缩起来,揪住了腿上的裙摆。 周寂的脸色、药店掌柜的话,冲破了她告诫自己的声音。 “去廷尉府。”她陡然出声。 马车掉头,往廷尉府驶去。 疏桐疑惑不解,她跟到廷尉府,带姜猗筠下马车,小声问道:“姑娘,来廷尉府做什么?” 姜猗筠抿了抿唇,“我来报周大人维护祖父之恩。” 她看着面前黑洞洞,依然令她心悸的大门,给自己鼓劲。 恰好大门有人走出来,正是方才陪着周寂的凛冬。 凛冬乍一看见姜猗筠,一下没反应过来。 姜猗筠见他出来,却是欢喜。 这是周寂的贴身侍卫,让他去告诉周寂,周寂会听的,自己也就不用到周寂跟前了。 “小哥,你过来一下。”姜猗筠道。 凛冬过去,问道:“姜姑娘可是来找我们大人,我们大人在里面。” 姜猗筠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只是有几句话,你帮我去告诉周师叔就好。” 凛冬道:“好,姜姑娘请说。” 此处是在外头,周寂患病的事情,不能让外人知道。 姜猗筠特意放低了声音,“周师叔身子不舒服,还是得尽快看郎中才是。” 凛冬骇然,“姜姑娘从哪里知道此事?” 姜猗筠忙道:“是我自己无意中知道,你们放心,只有我知道,别人不知道。” “我知道其中利害,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但周师叔的病耽误不得,小哥回去劝一劝周师叔,早些去看郎中。” 凛冬默了默,“姜姑娘,此事小的劝不了。” “你怎么劝不了呢?”姜猗筠急道:“你是周师叔的侍卫,你说的话他肯定听啊。” 凛冬无奈道:“大人若是听我们的劝,就不会拖到今日都不去看郎中了。” “不如,”他看着姜猗筠,眼中闪着希冀的光芒,“姜姑娘去帮我们劝一劝。” “姜姑娘是姜祭酒的孙女,姜姑娘说的话,我们大人说不定会听的。” “我……”姜猗筠的话还没说完,凛冬已经请她进廷尉府:“姜姑娘,里面请。” 他这句话说得大声,大门两侧的衙差都看了过来。 姜猗筠闭上嘴,咽下想要拒绝的话。 罢了,进去吧,他维护祖父,祖父不待见他,这份恩情她就帮祖父还吧。 卢彻在公堂里和人说话,晃眼看见两个姑娘跟凛冬进来,定睛一看,诧异道:“那不是姜姑娘吗?” “她来做什么?” 和他说话的那人道:“是不是来找周大人的?” 卢彻一溜烟跑到门口,趴在门边偷看,凛冬果然带着姜猗筠往周寂休息的厢房去了。 凛冬敲了门,“大人,姜姑娘来了。” “进来。” 姜猗筠听到周寂的声音,克制不住地紧张起来。 凛冬推开门,请姜猗筠进去。 周寂就坐在书案前,屈肘撑在书案上,抬眸看着站在门口的姜猗筠。 姜猗筠硬着头皮进去,低眉顺目地叫了一声:“周师叔。” 凛冬待她进去,就把门关上了。 “还有什么事?”周寂问道。 他声音有些沙哑低沉,和在西市怒斥那几个醉汉的冷肃明显不同,似是很疲倦。 姜猗筠抬起头,顿时就倒吸了口凉气。 周寂的脸颊出现奇异的红晕,呼吸肉眼可见的沉重急促。 姜猗筠一下就冲到书案边,想也不想,就伸手往周寂的额头上搭。 周寂也没想到她会突然有此举动,待她微凉的手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他下意识地迅速往后仰,沉下脸低喝:“做什么?” 姜猗筠已经探到他肌肤的滚烫,心提到了嗓子眼,也忘了对他的畏惧。 “周师叔,你得去看郎中才行,事不宜迟啊。” 周寂眼中带了寒意,“你在胡说什么,我看什么郎中。” “周师叔,”姜猗筠伸出三个手指发誓:“我发誓,你患病的事情,我绝对不和别人说的,就连我祖父也不说。” “你得去看郎中,再拖下去,你会有性命危险的。” 周寂不肯承认,冷笑道:“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到的风言风语……” 话未说完,一阵眩晕又袭来,他眼前天旋地转,身子不由地往前扑。 姜猗筠赶紧扶住他,同时叫道:“凛冬,你快进来。” 凛冬推开门,看见姜猗筠扶着周寂,慌忙冲过去。 跟在后面的疏桐见状一愣,走廊那边有人走过来,她一下就跳进门槛,啪地把门关上。 凛冬和姜猗筠一起扶住周寂,连声叫道:“大人,您醒醒。” 眩晕过后,周寂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的姜猗筠,混沌的脑子隔了一会,才想起方才的事情, “我不管你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你出去。”周寂冷冷地对姜猗筠道。 凛冬着急道:“大人,姜姑娘也是为您……” “你是谁的人?”周寂打断他的话。 凛冬不敢吭声了。 姜猗筠被周寂的冥顽不灵惹恼了。 第七十一章 你也愚不可及 她也沉下脸,“你说我糊涂得愚不可及,你自己不也是如此。” 凛冬惊呆了。 她竟然敢这样说周寂! 姜猗筠又道:“凛冬,你别听他的,带他去看郎中。” 周寂被她当着凛冬和疏桐的面说愚不可及,脸色更黑了。 “我的事,无需你操心。”他指着房门:“在我生气前,快点滚出去。” 凛冬吓坏了,姜姑娘好心来劝大人去看郎中,大人怎能叫姜姑娘滚出去? “姜姑娘,我们……我们大人这几天太累了,说的话您别放在心上。”凛冬磕磕绊绊地帮周寂解释。 姜猗筠怒视着周寂,周寂也冷冷地看着她。 “走就走。”姜猗筠转身就走,一面恨声道:“要不是你帮了我祖父,我才不会过来。” “你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 她还没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凛冬的惊呼:“大人!” 姜猗筠猛地回头。 周寂趴在书案上,双目紧闭。 姜猗筠慌忙转过身,冲过去,“快,把他们扶起来。” 周寂被他们扶起来的时候,醒了过来。 姜猗筠压下怒气,耐着性子道:“周师叔,你是最聪明的一个人了,你该知道,要是再撑下去,你出了什么意外,那些暗算你的人,该有多得意?” “我知道你是因为那个桐木人,可你不去看郎中,病越来越重,若是被有心之人知道了,可就说是桐木人诅咒有效了。” 凛冬附和姜猗筠的话:“姜猗筠说的没错,大人,您就听姜姑娘的吧。” 周寂身上直冒冷汗,他确实撑不下去,靠着凛冬,虚弱地说道:“不要让外人知道。” 姜猗筠知道他这是同意,忙对凛冬道:“快走。” 周寂由他们扶着到了门口,停下来,并且把他们推开。 姜猗筠以为他又反悔了,刚要说话,就见他深吸了口气,道:“我自己出去。” 疏桐把门打开,周寂先走出去,姜猗筠跟在后面。 她看着走得平稳的身影,突然觉得一阵心酸。 这个人,连患病都要硬撑,这权臣,当得也太辛苦了。 她担心周寂会突然摔倒,加快了脚步,紧跟着他。 卢彻和那人趴在门口,瞪大双眼看着周寂和姜猗筠几乎是贴在一起走出去。 “姜姑娘和周大人……”那人斟酌着,用了谨慎的词,“很亲近吗?” 卢彻刚想说废话,姜祭酒的孙女怎和周寂不亲近。 但想想不对啊,那个亲近,和眼前的亲近不一样啊。 他眼珠一转,堆着笑走出去:“周大人,你带姜姑娘去哪里啊?” 周寂脚步一顿。 姜猗筠伸手把他往前推,不让他停下。 她回头笑道:“我有件重要的东西要买,让周师叔带我去。” 她忙着帮周寂掩饰,却忘了,他们此刻的距离,还有她的话,落在别人眼里,带了暧昧的意味。 那人从后面一把将卢彻拽回公堂,嘴里笑道:“你别去打扰他们。” 卢彻也是满脸兴奋,“周大人从未带女子去买东西过,他今日居然带姜姑娘去买东西!” “难不成,周大人红鸾星动了?” 姜猗筠顾不上身后的窃窃私语,出了廷尉府大门,她和凛冬赶紧扶着周寂上马车。 凛冬道:“姜姑娘,劳烦你上去照顾我们大人。” 姜猗筠也担心周寂撑不住倒下,随后也上了马车。 周寂靠着车厢壁,阖上双眼,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姜猗筠用帕子给他擦拭,他呼出的气扑在她的手上,极为滚烫,姜猗筠简直怕他下一刻就晕倒了。 凛冬赶着马车,问姜猗筠去哪里看郎中? “去西市。”姜猗筠道。 西市那边各种人都有,他们悄悄带周寂去一家医馆,应该无人注意。 只是…… 她为难地看着周寂身上的官袍。 周寂的衣裳得换,不然一露面就会引起别人注意。 周寂虽然闭着眼睛,但却如仙人一般,隔空就猜出她的心思:“马车上有我的衣裳,待会到了,我换上就好。” 姜猗筠错愕地盯着他紧闭的双眼,片刻才应道:“好。” 到了西市的入口,姜猗筠下马车,让凛冬上去给周寂换衣裳。 待衣裳换好后,凛冬扶着周寂下来。 周寂虽换了鸦青的长袍,进贤冠也取下来了,但他凛冽逼人的气势还是引得旁人看过来。 凛冬想挡住那些人的目光,但他还要扶着周寂。 他向姜猗筠投去求助的目光。 姜猗筠抬起手,扶住了周寂的胳膊。 周寂看了她一眼,唇线抿直,就低下了头。 凛冬在前面,疏桐在另一侧,旁人只看到他们,倒也没留意周寂了。 到了一家安静的医馆,姜猗筠扶周寂坐下,和坐堂郎中道:“郎中,我阿兄身子不舒服,你帮他看看。” 阿兄? 周寂看了她一眼。 姜猗筠没理会,只看着郎中打在周寂手腕上的手。 郎中仔细给周寂诊脉后,“这位郎君,还好你今日就来了,若是明日再来,病邪侵入肺腑,就成肺热病,极为凶险。” 姜猗筠忙道:“烦请郎中把我阿兄治好。” 郎中道:“我先给他施针散热,再开两副药,回去喝两日若是还不好,要再来施针。” 姜猗筠忙点头:“好的。” 施针后,郎中一面写药方,一面交代姜猗筠:“你阿兄这是劳累过甚,又被寒气侵入,拖了几日才来,是以病症加重。” “回去后,让你阿兄好生歇息,不可再劳累。” “好。”姜猗筠点头道。 凛冬去抓药,付了诊金,姜猗筠照旧扶着周寂出来,两人上了马车。 “周师叔,方才郎中的话你也听见了,你先回去好生歇息,等身子好了,再去忙公事。” 周寂仰靠着车厢壁,闭着眼睛没有回应姜猗筠的话。 姜猗筠以为他睡着了,也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只听周寂道:“我是先生的学生,不管先生对我如何,我都会敬重先生,不会让别人欺辱先生,这是我份内之事。” “所以,你也不用因为我帮了先生,就为我做什么。” 姜猗筠听明白了,神情冷下来。 第七十二章 愧疚 “祖父说不可欠你的恩情,你帮了祖父,我自然是要帮祖父还的。” “如今你也看郎中了,我们也两不相欠了,告辞。” 姜猗筠说完,就叫道:“停下。” 凛冬不知发生了何事,赶紧让马车停下。 姜猗筠撩起车帘,两步就跳下马车。 风从撩起的车帘灌进来,扑在周寂身上,他脸色更加苍白。 凛冬见姜猗筠沉着脸怒气冲冲地往前走,也不坐马车,心知周寂又和她闹僵了。 他回头问周寂:“大人,要不要把姜姑娘叫回来。” “不用。”周寂胸中憋闷,一开口浊气翻涌,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回去。”他捂着唇,艰难地说道。 凛冬不敢怠慢,拍着马让马车极快地往前。 马车经过姜猗筠身边的时候,除了车轮辚辚,她还听到一阵接一阵的咳嗽声。 疏桐忿忿道:“姑娘好心带周大人去看郎中,他倒好,半路把姑娘丢下。” 姜猗筠沉默地走着。 疏桐还在絮絮叨叨地打抱不平,“他病得那样重,郎中都说了,幸好今天来了,再晚就变成肺热病了。” “姑娘救了他一命,他却这样对姑娘。” 她们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也有人和疏桐一样在说话。 “话说宫里和廷尉府挖出的桐木人,不知那巫蛊诅咒有没有起效。” “没有吧,都没听说圣上和周大人生病,巫蛊诅咒不过是怪力乱神之语,不足为信。” 姜猗筠放慢脚步,待疏桐走到身后,低声道:“今日之事,事关大周的稳定,你不能对任何人提起。”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包括祖父和安哥儿。” 疏桐也听到那些话,乖乖地点头应道:“我知道的。” 凛冬带着周寂回到大门前,朔风拿着食盒正好出来。 他乍然看见凛冬扶着周寂从马车下来,诧异道:“大人怎回来了?” 待他看清周寂的脸色,顿时紧张起来,问道:“大人又难受了是吗?” “属下熬好药,正要送去给大人。” 凛冬道:“大人去看过郎中了,郎中新开了药。” 朔风震惊,“大人去看郎中了?” 周寂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人不敢再言语,一起把周寂扶回寝室,让他躺下。 凛冬出来去煎药,朔风追了出来,迫不及待地问道:“凛冬,大人怎突然转变了性子?” 凛冬左右看了看,小声告诉他:“是姜姑娘把大人带去看郎中的。” 朔风再一次震惊,“姜姑娘带大人去看郎中?” 凛冬点头,“姜姑娘还把大人骂了。” 朔风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姜姑娘把大人骂了?” “你也不敢相信吧?要不是我当时在场,我也不敢相信。” “不过大人又骂了姜姑娘,姜姑娘气得都要走了,大人晕倒了,姜姑娘又回来,和我一起带大人去看郎中了。” “郎中说了,大人再晚一日,病情就凶险了。” “说来,还真得感谢姜姑娘。” “不过,姜姑娘是如何知道我们大人患病的?” 朔风想起了在西市药店门口遇到姜猗筠,心虚道:“可能是因为我……” 姜猗筠回到家中,告诉姜祭酒找到了好人参。 姜祭酒叹了口气,“我已年迈,身子好不了了,又何须浪费这些银子。” 姜猗筠道:“祖父,我们家又不缺这些银子,又不是紧衣缩食才能买人参。” “只要能让您身子再强健一点,您能陪我更久的时日,这人参算得了什么。” “也是,我得陪我的孙女更久的时日。”姜祭酒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外头的情形如何了?”姜祭酒问道。 姜猗筠道:“朝廷在镇压那些意图挑起事端的人,外头平静了许多。” 她没有告诉姜祭酒那几个醉汉的事情。 姜祭酒望着院墙上随风摇摆的树枝,问道:“是不是有很多人在骂我,说我对不起先太子?” 他神色平静,但搁在腿上交叠的手却不自觉地往下压。 “祖父。”姜猗筠笑道:“您忘了您的学生吗?” “国难当前,就该戮力同心,就是先太子在世,想来他也会放下恩怨。” “您教了那么多学生,他们不会是非不分,他们也不会允许别人污蔑他们的先生的。” 她说着,怔住了。 这话,周寂也说过。 外头有脚步声,姜猗筠和姜祭酒看过去。 宋颐安抱着一个枕头,还有一把野菊过来。 “祖父。”宋颐安把枕头给姜祭酒,“这是金铃用野菊给您做的软枕。” “上次您说野菊做的软枕好,金铃回去就和孩子们采了野菊,晒干后做成软枕。” “金铃有心了。”姜祭酒抱着软枕,眼中有愧疚之色。 金铃是伺候故人的人,对自己如此用心,自己却大张旗鼓地帮圣上,虽然是因为时局,但姜祭酒还是觉得愧对金铃。 “阿姊。”宋颐安把野菊伸到姜猗筠面前,“这是我和小莲给你摘的野菊,待会儿我做成瓶花给你。” “小莲说,她阿娘生前也喜欢野菊,秋日的时候,家里放着许多野菊。” “小莲还说,她阿娘答应她,等到她及笄时,就给她做一身绣着野菊的衣裳。” 姜猗筠捏着帕子的手不由得攥紧,脸色发紧。 小莲等不来阿娘做的衣裳了,就像柳玉等不到赎回棉衣。 她们都死在圣上和周寂的手中了。 宋颐安收回手,温和地说道:“我和小莲说,等到她及笄之年,我和阿姊送她一身绣着野菊的衣裳,阿姊,你说好不好?” “好。”姜猗筠眸底有些潮气,她转头和姜祭酒道:“祖父,等到小莲及笄,我们在家里给她办及笄礼吧。” 姜祭酒神色哀然,“只要我还活着,莲花观孩子的冠礼和笄礼,我都帮他们办。” 宋颐安放下手中的野菊,肃容向姜祭酒躬身作揖,“颐安替孩子们多谢祖父。” 吃完晚饭后,宋颐安把野菊修剪整理,插入一个土定瓶中,送去给姜猗筠。 姜猗筠在沐浴,疏桐出来接瓶花。 “阿姊说今日在西市帮祖父买得一株好参,西市那边鱼龙混杂,阿姊没有遇到什么人吧?”宋颐安随口问道。 第七十三章 安哥儿对姑娘真好 疏桐张嘴,几个醉汉的事差点脱口而出。 但姜猗筠的叮嘱及时提醒了她。 “没有。”疏桐生硬地回道。 她怕宋颐安再问什么,赶紧道:“姑娘怕是要沐浴好了,我得进去了。” 宋颐安定定看着她慌慌张张离开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他才慢慢转身。 没有,就是有了。 次日,姜猗筠到姜祭酒房中,听到宋颐安和姜祭酒道:“莲花观有几个孩子身上不舒服,昨日金铃和我说,今日让孩子们休息一日。” 姜猗筠忙进去问道:“可要不要紧?请郎中看过没有?” 宋颐安笑道:“昨日金铃已经请郎中去看了,没什么大碍,就是着凉,吃一副驱寒的药,再歇一日就好了。” 姜猗筠这才放心,“那就好。” “昨日你回来时,怎没听你说起?” 厨房送来早饭,宋颐安去和寒柏疏桐一起摆好早饭。 “孩子们没什么大事,我怕说了祖父和阿姊白白担心一个晚上,所以就没告诉你们。”他神色如常。 姜祭酒道:“过了中秋节,天就冷了,孩子们怕是衣着单薄,得给他们预备厚的衣裳了。” “阿筠,待会儿你去告诉姜平,让他给孩子们准备好秋衣和冬衣,送到莲花观。” 宋颐安道:“左右我今日在家,我去准备就好了。” “对了,阿姊今日要去西市拿人参,我刚好陪阿姊去。” 姜猗筠想了想,“也好,我们拿了人参,就去给孩子们准备衣裳。” 当下说定,吃完早饭,姜猗筠和宋颐安就出门了。 他们来得早,西市中还没多少人,他们很快就到了药店。 姜猗筠把剩下的银子都给了掌柜,掌柜一大早就收到一笔银子,喜不自禁。 他把匣子拿出来,打开让姜猗筠查验里面的人参。 “姑娘,你祖父可去劝了那位生病的亲戚?”掌柜为了和姜猗筠套近乎,聊起昨日的事。 姜猗筠心头突突直跳。 她忘了昨日问掌柜的事情,此时宋颐安在身边,她只能强装镇定自若,“去劝了,他已经去看郎中了。” 宋颐安好奇地问道:“阿姊,谁生病了?” “一个亲戚,回头我再和你说。”姜猗筠把匣子盖上,对掌柜道:“人参没问题,我拿走了。” 掌柜把他们送到店门口,满脸笑容殷切道:“客官慢走,若有需要再来找小人。” 姜猗筠只想快点离开,含糊应了一声就走了。 宋颐安跟在后面,再一次问道:“阿姊,我们家哪个亲戚生病了,我怎不知道。” 姜猗筠找个话回他:“我们家没有亲戚生病,是我诓那个掌柜的。” “那掌柜知道我想买人参,想狠狠讹我一大笔银子,我就诓他说家里的亲戚体弱多病,祖父一直照顾着。” “如今祖父也病了,等着人参救命,掌柜难道忍心靠着心善之人受苦吗?” “掌柜信了我的话,就少收了银子。” 宋颐安笑道:“原来阿姊还会如此议价。” 姜猗筠顺着他的话道:“那是自然,我可不能白白被人讹了那么多银子。” 他们走到一家布庄前,看了布料,问价格,姜猗筠对布料的行情并不清楚,也不知道价格是否合适。 她暗自懊恼,应该让采买跟着一起来买的。 宋颐安似乎看出她的心思,对掌柜道:“我们回去问问家人,若是他们喜欢,我们就来跟掌柜买。” 他和姜猗筠出来后,贴心道:“阿姊,我们多逛几家,对比价格再决定。” “不急,就当是逛街游玩了。” 姜猗筠笑道:“看来你比我还会议价。” “那是自然,我跟着阿姊学的嘛。”宋颐安笑道。 经过一家卖炒货的店铺,宋颐安去买了一袋炒栗子。 他拿出一颗栗子,剥开把栗子仁给姜猗筠,“阿姊,秋日的栗子能健脾,你胃口向来不好,吃点栗子。” 姜猗筠把栗子仁放在嘴里,栗子仁绵密沙糯,焦香可口。 “好吃,你也吃一点。” 宋颐安笑道:“我不吃,我帮阿姊剥就好了。” 姜猗筠一路走一路吃,宋颐安一路走一路剥。 跟在后面的疏桐和长庚悄悄笑道:“安哥儿对姑娘真好。” “我甚少见男子这么耐心帮女子剥板栗的,我爹都没有对我阿娘这般好。” 长庚也悄声笑道:“是呢。” “上次我回家,我阿娘问起安哥儿和姑娘,也说安哥儿对姑娘极好。” 姜猗筠和宋颐安在另一家布庄停下,进去看了布料,问了价格,又出来了。 宋颐安突然哎呀一声,一拍脑袋,“这么重要的事,我竟然忘了。” 姜猗筠忙问何事。 宋颐安道:“昨日我和金铃说,买几副驱寒的药放在莲花观,孩子们若是着凉了,就可以给孩子们服用。” 他看了看四周,指着前面的茶水铺道:“阿姊吃栗子想来也口渴了,去那里喝杯茶,我回去买了药就回来。” “好。”姜猗筠应道。 跟着他们的两个朝廷的人见宋颐安突然回头走,而姜猗筠则在茶水铺坐下喝茶,一个站在原地看着姜猗筠,另一个则跟上宋颐安。 那个跟着宋颐安的人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他回到姜猗筠买人参的药店。 那人没有靠近,站在药店对面,远远看着宋颐安和掌柜说了一会儿,掌柜抓了两副药,宋颐安付了钱,拎着药包出来,回去找姜猗筠。 姜猗筠等宋颐安回来,继续去其它布庄看。 他们几乎把西市所有的布庄都看遍了,价格相差无几。 姜猗筠决定就在面前的布庄买。 宋颐安道:“阿姊,第一家布庄要便宜一点呢。” 姜猗筠道:“也差不了多少,不用再回头走那么远的路了,累得慌。” 宋颐安正色道:“阿姊,我们不只是帮孩子做这一次衣裳,往后一年四季的衣裳,要很多。” “我回去和掌柜议价,若是他再降一点价格,以后孩子们的衣裳,就都由他们的布庄做。” “阿姊走了大半日,腿也乏了,不如阿姊先回去,我自己去就好了。” 第七十四章 栗子真好吃 姜猗筠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姜家的开销用度都是靠姜祭酒,还有先皇当年赏赐的一处田产和两间铺子。 虽然昨日她和姜祭酒说不用节衣缩食,但供养莲花观那些孩子,是一笔大开销,该省还是得省。 可她也不想再回头走那么长一截路了,便对宋颐安道:“那我在马车上等你,你去那家店铺和掌柜议价。” “好。”宋颐安温然笑道,又叮嘱疏桐:“街上人多,照顾好姑娘。” “知道了。”疏桐笑道。 姜猗筠回到西市入口,上马车等宋颐安。 她等得无聊,趴在车窗边往外望着。 那边过去一段距离,就是昨日她被几个醉汉纠缠的地方。 不知道那几个醉汉被押送到哪里了,以后只怕再也不敢借着酒劲胡言乱语了。 周寂突然出现,是路过,还是有人去告诉他,她在此处被醉汉纠缠。 也不知他今日身子如何了,吃了药后是不是好一些了。 她思绪纷繁,忽听见疏桐叫道:“姑娘,您看那边。” 姜猗筠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是一个卖头绳簪子的铺子。 “昨日安哥儿说的小莲甚是可怜,不如姑娘买一点女孩子喜欢的东西给她吧。” 姜猗筠觉得羞愧。 那么多人因周寂而死,自己怎可记挂他? 昨日带他看郎中,已算是还了他维护祖父的恩情,他身子好与不好,又与她何干?她惦记他做什么? 姜猗筠下了马车,和疏桐道:“莲花观有好些女孩,我们多买一点给她们吧。” 主仆两人挑了好些头绳,还有小绒花,疏桐刚付了钱,身后就响起嘈杂的跑步声,同时还有人大喊:“官府办案,速速让开。” 姜猗筠和疏桐忙往旁边避让。 姜猗筠转过身时,五六个皂衣衙差提着刀,从她面前跑进西市。 姜猗筠的心一下就提到嗓子眼。 宋颐安还在西市里面! 她抬腿要向那家店铺冲去时,一个人出现在前面不远处。 是朝廷派来盯着她的人。 还有一个去盯着宋颐安了。 姜猗筠硬生生停下脚步,不敢再向西市走去一步。 她不能让朝廷的人疑心。 疏桐没有发现她紧张的神情,只好奇地望着那几个衙差的背影,“里面发生何事了?” 旁边的人也很好奇。 有人从西市出来,告诉他们:“里面有贼人,偷东西的时候被发现了,逃跑的时候冲撞了不少人和东西,京兆郡的人去追查了。” 姜猗筠听到是抓贼人,才略略放心。 她回到马车上等宋颐安,等了很久,宋颐安没有回来,倒是盯着宋颐安的那人先慌慌张张出来了。 他和盯着姜猗筠的那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人摇摇头,他踌躇片刻,又进了西市。 姜猗筠从马车上一直看着他们,心想着,难道是那人跟丢了宋颐安。 又过许久,宋颐安和长庚终于出现了。 姜猗筠待他上了马车,立刻让车夫回家。 “你怎去了那么久?”姜猗筠问道。 宋颐安道:“我走到半道的时候,突然想起祖父胃口也不好,想着再买一点炒栗子回去给祖父。” “没想遇到贼人偷东西,还砸了人家的东西,我怕被砸到,就找个地方躲起来,人太乱,长庚不知道在那里。” “等到衙差过去,稳定了局面,我才敢出来,后来找到长庚,去和那家店铺的掌柜议价,掌柜同意再便宜几文钱。” 姜猗筠上下打量他,“你有没有磕到碰到?” 宋颐安笑道:“没有。” “阿姊,我能议价了,厉不厉害?” “厉害。”姜猗筠笑着,一股悲凉却悄然袭来。 宋颐安敏锐地觉察到她细微的变化,注视着她的眼眸,小心地问道:“阿姊,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没有,你做得很好。”姜猗筠的笑容渐渐隐没。 她摸着放在旁边的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的是她给莲花观孤儿买的头绳和小绒花。 若是她们的父母没有突然死去,会经常给她们买头绳,添置四季的衣裳。 就如宋颐安,不会因为几文钱,走一大截路,躲过贼人闹事,费尽口舌和人议价。 这本不该是他们的人生啊! 权势的争夺,野心的膨胀,吞噬了多少人的性命。 姜猗筠痛苦地闭上眼睛。 宋颐安也不在说话,只拿出几颗炒栗子,默默地剥开,把栗子仁放在帕子上。 马车在姜家大门前停下时,宋颐安把包着栗子仁的帕子递给姜猗筠。 “阿姊,再吃几颗栗子,吃完你心里舒坦了,见到祖父脸色也不会差了。” 姜猗筠下意识地摸自己的脸,“我脸色很差吗?” 宋颐安温柔地说道:“阿姊心里不舒坦的时候,脸色就会不好。” 他再次抬起手中的帕子,“吃一颗栗子吧,吃了心里就舒坦了。” 他没有问她为何心里不舒坦,只想法子让她心里舒坦。 姜猗筠拿起一颗栗子仁放进嘴里。 栗子虽然没有热气腾腾的焦香了,但依然绵软沙糯,咽下去后,愉悦从嘴里蔓延到胸腔,包裹着她饱胀的心。 姜猗筠向宋颐安展颜笑道:“这栗子真好吃。” 周寂看完郎中,回到家昏昏沉沉地睡着。 凛冬熬好药,轻声叫醒他,他喝完后又沉沉睡去。 廷尉府的人来找,尚书台的人来找,都被朔风和凛冬找借口拦住。 直到次日,周寂没有如往常一样去上朝。 众臣觉得奇怪,永兴帝道:“朕让周爱卿去办一桩差事了,办完后他就回来。” 下朝后,永兴帝换了常服,带着秘卫司的人,直接来到周寂家中。 圣上亲临,朔风和凛冬不敢再找借口,只得实话实说。 “胡闹!”永兴帝沉下脸,“带朕去看他。” 永兴帝到寝室的时候,周寂还在沉睡。 他苍白的脸上还透着恹恹的病气,剑眉蹙着,似乎睡梦中病痛还在折磨他。 朔风要把周寂叫醒,永兴帝拦住了,“让他好好睡吧,这些时日他太累了,别吵醒他。” 永兴帝出来,仔细问了周寂患病的情况,以及去哪里看的郎中。 当永兴帝听到是姜猗筠带周寂去看郎中时,皱起了眉头。 第七十五章 嘉宁长公主照顾周寂 “姜姑娘带长默去看郎中?”他追问道。 “是。”凛冬应道。 “你们太大意了。”永兴帝不满道:“姜姑娘或许对长默没有恶意,但倘若她不小心说漏嘴了,别人拿长默的病来生事,长默的苦心岂不白费了?” 凛冬原没想到这点,永兴帝说起后,他顿时汗津津的,“是小人大意了,小人该死。” 永兴帝倒也没有继续责备,只叮嘱道:“以后遇到这种事多长点心眼。” “先太子的余党还在蠢蠢欲动,试图掀起风浪,你们身为长默的贴身侍卫,要时刻谨慎,不可掉以轻心。” 永兴帝没有说,他和周寂都疑心先太子一家有人还活着。 先太子一家同他和周寂,是生死仇敌,会抓住一切机会杀了他和周寂。 朔风和凛冬肃声应道:“是。” 永兴帝往寝室门口望去,叹道:“长默还是得有个贴心人照顾才行,回头朕安排个妥当人来照顾他。” 周寂醒来后,永兴帝已经走了。 他听说永兴帝来看过他,朔风和凛冬没有叫醒他,觉得头很疼。“你们白白学了规矩吗?” “圣上御驾亲临,我就是昏迷,你们也得把我摇醒。” 凛冬小声道:“是圣上不让属下叫醒大人的。” 周寂眼帘微抬,目光凉凉地扫过去。 凛冬立刻闭嘴低头肃立。 朔风慌里慌张进来,“大人,嘉宁长公主来了。” 周寂皱眉,“她来做什么?” 朔风不安道:“嘉宁长公主是奉圣上旨意来照顾大人的。” 周寂觉得头更疼了。 他捏着眉心,“你去告诉她,我不需要人照顾。” 朔风不敢吭声。 周寂转眸看去,朔风正愁眉苦脸地看着他。 他一个小小侍卫,怎敢去让长公主回去。 “无用。”周寂气道。 气归气,他还去让他们更衣,出来见嘉宁长公主。 嘉宁长公主是永兴帝同父异母的妹妹,也是先皇最小的女儿。 当年先太子自焚时,嘉宁长公主年纪尚小,生母又只有她一个女儿,是以永兴帝夺得储位后,并未为难她们母女。 先帝驾崩后,嘉宁长公主的生母自请去修行,为国祝祷,为永兴帝祈福。 永兴帝甚至满意,再加上嘉宁性子温顺,对永兴帝恭敬,对其他人谦逊有礼,宫里的人对嘉宁皆交口称赞,永兴帝也颇为疼惜这个妹妹。 周寂来到正厅,嘉宁见他进来,忙起身问道:“周大人,你的身子如何了?” 周寂先给她行礼,才回道:“多谢长公主殿下关心,臣已经好了。” 嘉宁仔细看他的脸色,“你脸色还很差,皇兄让我带了滋补之物给你,待会我让厨房给你熬成羹汤……” “长公主殿下,”周寂打断她的话,“臣知道您的好意,但臣不需要有人来特意照顾。” 嘉宁眸底泛起一丝红意。 她眉眼温婉,眸底的红意,让她更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周大人,我不知道哪里得罪过你,竟让你如此讨厌。”她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栗,委屈而隐忍。 周寂看着眼前的地板,神情浅淡:“长公主多心了,长公主金枝玉叶,岂能委屈长公主照顾臣。” “且臣府中有下人,该做之事皆有人做,实在不需要长公主来照顾。” 嘉宁慢慢低下头,一个眼泪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周大人,皇兄让我来照顾你,也是皇兄给我差事。” “我若这样回去了,皇兄岂不责怪我无能?” 周寂道:“臣自会去找圣上说清楚。” “能说清楚吗?”嘉宁抬起头,一双美目已泪光盈盈。 “周大人跟随皇兄多年,还不知道皇兄的性子吗?” “皇兄身边有无能的人吗?” 周寂沉默。 嘉宁说的没错,永兴帝是雄才大略,刚毅果敢,但也有着帝王的多疑和无情。 周寂跟随他的这些年,那些软弱无能的人,渐渐都消失了。 其中一个是永兴帝妃嫔的父亲,两次没有完成永兴帝交代的差事,永兴帝面上如常,却私下说了一句:“他是不是向着先太子,所以没有完成朕交代的差事?” 这话传到那妃嫔父亲耳中,当晚妃嫔父亲就患病了,没过多久就病逝了。 嘉宁若是此时回去,纵然周寂去说明,但谁知道永兴帝信不信?会不会起嘉宁向着先太子的疑心。 良久后,周寂道:“长公主既然如此担心,就在臣府中待两日。” “但臣有几样要求,午后长公主再来,申时长公主就回宫。” “臣会给长公主安排休息之处,还请长公主在休息之处休息,不要在府中其他地方走动。” 嘉宁呆了呆,“我是来照顾你的,不是来休息的。” “长公主若觉得不能做到,那就请回吧。”周寂有些不耐烦了。 “我能做到,”嘉宁忙道。 “那臣就告辞了。”周寂起身就走。 嘉宁起身追过去,“周大人,我带来的滋补之物,我让人送去厨房可好?” “随便。”周寂脚步没有片刻停顿。 他回到寝室,吩咐朔风,“收拾几件衣物,我去廷尉府住两日。” 朔风不解:“大人为何要去廷尉府住?” 周寂冷冷看着他:“难道要我和长公主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吗?” 朔风还是不太明白。 周寂已经说了,嘉宁长公主午后才能来,申时要回宫,也就是说,她在周宅待的时间不到两个时辰。 且还得待在周寂让她待的地方,两人不会见面。 周寂为何还要去廷尉府住两日? 但他也不敢再问下去,给周寂收拾了衣物,就和周寂出门了。 周寂来到廷尉府的时候,卢彻听说他来了,过来问道:“圣上让你办的差事,这么快就办好了?” 周寂估摸着这是永兴帝给他找的借口,便道:“办好了。” 卢彻凑过来,笑眯眯地问道:“大人昨日和姜姑娘去买什么了?怎一出去就没有再回来了?” 周寂静静看着他:“你很闲?” “桐木人的事查得如何了?” “洛城是否和西南白家军有勾结查得如何了?” “中元节东宫里面的桐油是谁浇进去的,查得如何了?” 第七十六章 谁泄露的消息 卢彻渐渐后退,“我不问了,我不多嘴了,我这就去查。” 周寂冷着脸,来到素日休息的厢房。 他一进门,就让朔风和凛冬把门关上,并守在门口,自己则直接到罗汉床躺下。 昨日郎中给他施针,逼出了些寒邪,又喝了几次汤药,眩晕和忽冷忽热的感觉没有了,但身子还是很虚弱。 他和嘉宁长公主说话的时候,几次都想往后靠着椅背,好让自己舒坦一点。 可又担心嘉宁长公主发现自己虚弱,会想方设法要在他身边照顾。 他不想和嘉宁有再多的纠葛。 他躺下后,倦意袭来,双眼黏涩,渐渐睁不开了。 迷迷糊糊间,姜祭酒突然出现,指着他痛心疾首:“周寂,是太子举荐你,并做了保人,你才能破格进入国子监。” “如今太子有难,你为何一言不发,你为何对同窗如此冷酷无情?” “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周寂跪下,“先生,学生是有苦衷的。” “你的苦衷,就是投靠他人,背信弃义,眼睁睁看着同窗死去,我不会原谅你的。”姜祭酒拂袖而去。 周寂跪在原地,怔怔望着姜祭酒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如刀绞,“先生,旁人都不明白我,您也不明白我吗?” “周师叔,你又惹祖父生气了吗?”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周寂回过头,姜猗筠扑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他。 他如见救星,“是,先生生我的气了,阿筠能帮我去和先生求情,让先生不再生我的气吗?” “好啊。”姜猗筠笑眯眯地答应。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眸子晶亮,小脸粉扑扑的,就像春日里初绽的桃花。 周寂看着,一丝愉悦蔓延上来,压下了心中的委屈和悲伤。 他看着姜猗筠去追姜祭酒,半道上突然有个身影出现,拉住了姜猗筠的手,低头和她说话,模样极为亲昵。 周寂皱起眉头,那个身影被若有若无的雾气笼罩着,只能看得出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但看不清是谁。 他和姜猗筠说了很久的话,周寂担心姜猗筠没能及时帮他向姜祭酒求情,便叫道:“阿筠……” 姜猗筠转过头,神情已经转变,脸上再无半点笑意,只有寒意笼罩。 “你做的事情,还有脸叫我帮你去说情?” “你害死那么多人,祖父不会原谅你,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你该给那些死去的人偿命!” “不是这样的,阿筠,你听我说。”周寂急忙分辨。 站在姜猗筠身边的年轻男子缓缓转过头,周寂刚想看清他的面容,身子就突然摇晃起来。 “大人,醒醒。” 朔风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周寂猛然睁开眼睛,面前是朔风放大的脸。 周寂定定看着,好一会才回过神。 他往里头靠,拉开和朔风那张放大的脸的距离,不悦道:“做什么?” “卢大人找您。”朔风道。 周寂起身,才发现窗外已是漆黑一片。 “什么时辰了?”周寂问道。 “亥时了。”朔风回道。 周寂惊讶自己居然睡了那么久。 但醒来后,他感觉比下午的时候精神更好一些了。 周寂整理衣裳,漱口喝茶后,才出来见卢彻。 卢彻在公堂后面的小厅等着,神色有些晦暗。 “周大人,今晚衙差巡逻的时候,听到了一些话。” “外头有人说,您被桐木人用巫蛊诅咒,生病了,还病得很重。” 卢彻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周寂的脸色。 周寂静静地看着他,“卢大人觉得,我是生了很重的病吗?” “卢大人若看不仔细,就让他们多点几根蜡烛进来。” 小厅内烛火恍如白昼,周寂的脸被烛光照得很清楚。 还是和往日一样有些苍白,面上还有倦色。 但要说生了很重的病,确实不像。 卢彻讪讪笑道:“周大人莫怪,我也是不信的。” “只是那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您染上了风寒,又怕别人知道您是被巫蛊诅咒,所以硬撑着。” “直到昨日才去看了郎中。” 周寂拿起茶盏,啜饮着听着他说。 站在门口的朔风和凛冬却对视了一眼,凛冬眼中隐隐有怒气。 “在哪里听到的这些话?”周寂平静地问道。 卢彻道:“傍晚的时候,有衙差回来说,在西市听见有人胡说周大人生病,下午的时候,下官还同你说过话,就没放在心上。” “到了夜里,巡视的衙差,禁军都有人回来说,在不同地方都听到百姓说您被巫蛊诅咒,病得很重。” “下官不放心,才来问大人的。” 他刚说完,就觉得此话不妥,又忙解释:“下官的意思是,担心周大人生病,不是因为巫蛊诅咒。” 周寂轻轻放下茶盏,从门口望着漆黑的夜空。 “看来,又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凛冬等他和卢彻商议完如何应对,回到厢房时,心里的话憋不住了,“大人,您说,会是谁把您患病的消息透露出去的?” 周寂坐在书案后,眼眸幽深如渊,“你觉得,会是谁?” “姜……”凛冬张口就要说出姜猗筠的名字,还带着怒气。 但对上寂冷冽的眼神,他吞了吞口水,怒气也消失了,小心翼翼道:“您的病,只有属下和朔风知道,还有就是姜姑娘,圣上,嘉宁长公主。” “圣上和嘉宁长公主,还有我们,自然不会说出去的。” “所以……” 他犹豫着,“会不会是姜姑娘那边泄露的消息?” 周寂道:“卢彻已经去查了,等查到了,自然就知道是谁泄露的消息。” “在此期间,你们该知道如何做。” “属下知道。”凛冬和朔风忙不迭地点头。 “去给我弄点吃的来。”周寂吩咐。 凛冬出去后,周寂屈肘撑在桌上,捏着眉心。 梦里姜猗筠说的话,不经意又在耳边响起:“你害死那么多人,祖父不会原谅你,我也不会原谅你。” “你该给那些死去的人偿命!” 周寂加重了力道,用力揪着眉心薄薄的皮肉,把姜猗筠的声音摈除出去。 第七十七章 姜家的人还没死绝呢 姜家。 徐易来找姜祭酒。 宋颐安去莲花观给孩子们教书,姜猗筠便陪着姜祭酒。 她给他们端来茶的时候,恰好听到徐易告诉祖父:“城中有传言,周师弟被巫蛊诅咒,生了很重的病,为了不给人知道,他一直在硬撑着。” “直到前两日,他撑不住了,才偷偷摸摸去看郎中。” 姜猗筠惊得差点打翻手中的托盘。 周寂患病的事情,外人怎会知道? 是谁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 姜祭酒皱眉道:“胡闹,巫蛊诅咒本就是怪力乱神之语。” “生病了不去看郎中,还硬撑着,真是不当心自己的身子。” 姜祭酒说完,惊觉自己竟然是在关心周寂。 他有些尴尬,转头问呆站在原地的姜猗筠:“你不把茶送过来,站在那里做什么?” 姜猗筠回过神,走过去把茶分别放在他们身边。 徐易听到姜祭酒对周寂的关心,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怕姜祭酒窘迫,赶紧压下嘴角,装作没有听出来。 “外头那些人都是胡言乱语的,周师弟没有患病。”徐易道。 他没有错过姜祭酒绷紧的神情,因为这句话松缓下来。 他继续说道:“昨日周师弟去上朝,好得很,没有一点患病的迹象。” “周师弟还和圣上说了,这些时日秋高气爽,可以择日秋狝了。” “圣上已经让钦天监看日子了。” 姜祭酒问道:“他们这样做,是为了平息外头的传言吧?” “是。外头不知道到底是谁,一直唯恐天下不乱,不顾及我们在和北凉打仗,三天两头生事。”徐易忿忿道。 “周师弟说,外头传他患病的流言蜚语,就是想要借那两个桐木人,编造谎言说巫蛊诅咒生效,他患病,圣上也会患病。” “到时候,那些暗中生事的人,就会说圣上不是天命之人,这是上天对圣上的惩罚。” “百姓听到这些话,岂不乱?” “所以周师弟才提起圣上去秋狝。” 姜猗筠趁着他停下喝茶的间隙,小心地问道:“徐师叔,可知这话是谁传出来的?” 徐易道:“廷尉府的人还在查。” “只是这些话都是从食肆酒楼茶馆传出来的,能不能查得到是谁在散播谣言,说不好。” 姜祭酒道:“他们有法子应对就好,眼下大周不能乱啊。” “先生放心,圣上和周师弟已安排妥当,不会让那些宵小之辈得逞的。” 徐易说着,又笑道:“还有一件喜事,学生得告诉先生。” “周师弟怕是好事将近了。” “这几日,因外头传言周师弟患病,嘉宁长公主每日都去周师弟府上照顾他。” “我听说啊,嘉宁长公主细心得很,每日让厨房给周师弟熬滋补的羹汤,还让周师弟的侍卫盯着他早点歇息。” “朝中不少人都在说,怕是不久之后,就能喝周师弟的喜酒了。” “嘉宁长公主?”姜祭酒念着这个名字,“也好,嘉宁长公主性子温和,周师弟和家人已经闹僵了,有长公主照顾他,也是好事。” 姜猗筠站在门边,望着院墙上随风摇摆的树枝。 他要和嘉宁长公主成亲了,以后他患病,嘉宁长公主会盯着他,带他去看郎中。 他不会再强撑着病体,摇摇欲坠。 这是好事。 可心里,为何有些酸酸胀胀的呢? 风穿过摇摆的树枝,从院墙吹过来,扑进她的眼睛,刺得她眼中涩涩的疼。 林伯进来,对姜祭酒道:“主君,姚大人他们来了。” 姜祭酒让他们进来。 姜猗筠向他们行礼后,和疏桐去端茶过来。 回到门口,姚大人的声音传来:“先生,大敌当前,我们是不能乱。” “可先生让人去添香火,学生愚钝,想不明白。” “先生曾教我们做人的骨气和道义,这么多年,先生一直奉行这条规矩,我们也跟随着先生。” “可先生让人去添香火,是否违背了教我们的道义……” “我认为先生做的没有错。”徐易打断姚大人的话,“先生心怀天下,记挂大周的安危,先生此举,也是为了大周的安稳。” 姚大人反驳:“可先生不用出面也可以的,难道大敌当前,我们还能和圣上作对吗?” 姜祭酒猛地咳嗽起来。 姜猗筠冲进屋里,随手把托盘搁在桌上,就去拍姜祭酒的后背,同时叫道:“寒柏,把药端过来。” 徐易和姚大人他们不敢再言语,皆站起身,紧张地看着姜祭酒。 寒柏飞快地把药送进来,姜猗筠等姜祭酒咳停歇,赶紧喂给他。 姜祭酒喝完后,喘了几口气,无力地说道:“你们回去吧。” 姜猗筠和寒柏把姜祭酒扶起来,送回寝室躺下。 徐易和姚大人他们没有立即离开,等在门外。 姜猗筠看着祖父闭上眼睛,颌下的胡子却在微微颤抖着。 她知道祖父在强忍着难过。 姜猗筠起身来到外面,向姚大人几人施礼,面无表情道:“你们说的话,我祖父都听进心里了,你们请回吧。” 姚大人甚是尴尬和心虚,“我们,我们无意冒犯,还请先生海涵。” 姜猗筠冷笑。 无意冒犯? 这几人在朝中多年,伴君如伴虎,说句话都要掂量再三,思前想后。 到了祖父跟前,他们指责祖父违背道义,却说无意冒犯。 他们这是吃定了祖父不敢责备他们。 姜家的人还没死绝呢! 姜猗筠往前一步,直直凝视姚大人。 “姚师叔,外头的人如何说祖父,我管不着。” “但你们不能说我祖父违背道义!” “我祖父为了先太子,为了他教过的道义,不惜和圣上作对,你们在门口也看见,朝廷的人一直盯我们姜家。” “我的父亲,母亲,都为了守祖父说过的道义,接连离世,姜家只剩祖父和我二人。” “我祖父教学生道义,教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本事,你们今日能站在朝堂上,我祖父功不可没。” “我祖父对得起天地,对得起道义,对得起先太子,也对得起你们。” “你们有什么资格说我祖父违背道义!” 第七十八章 她属螃蟹的 姚大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觉得被一个晚辈训斥,丢了面子。 他沉下脸,想要摆出师叔的架子反驳姜猗筠。 徐易抢先开口了,“阿筠,是我们莽撞了,害得先生不舒服,我们不敢再打扰,先回去。” “辛苦你帮忙照顾先生,等先生好了,我们再来向先生道歉。” 说完,他拉着姚大人离开。 到了外面,姚大人甩开他的手,不满道:“徐师兄,你这是何意?” “阿筠作为晚辈,对我们那样咄咄逼人,一点礼数都没有,你为何不让我训斥她?” “姚鸿,你还有脸提礼数。”徐易不客气地直呼他的名字,“你对先生说的那些话,有礼数吗?”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你自己没有礼数,对先生出言不逊,阿筠心疼先生,为先生讨公道,你应该感到羞耻,而不是要去训斥阿筠。” “姚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今日怎变得如此?” 徐易纳罕地打量姚鸿,说了一句让在场人都吓一跳的话:“你不会是私下见过什么人了吧?” 圣上派来盯着姜家的人就在不远处,姚鸿吓得脸都绿了。 “你胡说什么,我私下见过谁?” “我不过是因为先生让人去添香火钱,觉得想不通,才来问先生的。” “你可不要胡乱给我扣罪名。” 私下见过谁,这话可大可小。 要是说他私下见过先太子的人,那可就是死罪了。 他再次提醒徐易:“你可别胡说,我清清白白的。” 徐易负手于身后,晃晃悠悠地往前走,“才说你一两句,你就受不了了。” “你那样质疑先生,先生心中有多难过?” “你好自为之吧,莫让天下人嗤笑我们这些人,白白得先生教了多年,却连尊师重道都不会。” 徐易来到周寂家中。 他进门后先神神秘秘地四下打探。 领他进来的凛冬看得莫名其妙,“徐大人,您要找谁?” 徐易凑到他身边,“嘉宁长公主是不是和你们大人在一起?” “没有啊。”凛冬道:“从前日起,我们大人就不让嘉宁长公主来了。” “我们大人说,他身子无碍,不敢再劳烦长公主来回奔波,就不让长公主来了。” 徐易啧道:“这小子,还挺怜香惜玉的。” 他到周寂的书房,周寂正在批复着文书。 徐易径直在他对面坐下,“你知道姚鸿刚才去先生家中,和先生说了什么吗?” 周寂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在专心地批复文书。 徐易也没等他的回话,“姚鸿居然去质问先生,为何违背先生教的道义。” 周寂手中的笔停下,抬起眼帘,终于看向徐易,“姚鸿说的是先生让人去添香火钱一事?” “是啊。”徐易道:“先生让人去添香火钱,还不是为了大周的安稳。” “姚鸿说得好听,他说虽然明白先生是为大周的安稳,但也没必要让人去添香火钱。” “洛城那些躲在阴沟的宵小之徒,时不时跳出来闹事,他又不是不知道。” “先生此举也是告诉那些人,大敌当前,应该暂时放下恩怨。” “那些人若真是先太子的旧部,秉承先太子的仁厚之德,他们就该和先生一样,不再闹事。” “可姚鸿居然说先生添香火钱,是违背道义。” “往日瞧着他也是个明白人,怎这个时候,却犯糊涂了。” 周寂若有所思,“他不会是私下和什么人见过面了吧?” “我也是这般想的,出门后我还直接问他了,那小子吓得脸都绿了。”徐易想到姚鸿当时的神情,不由笑出声来。 周寂还在思索着,“姚师兄有个坏毛病,耳根子软,说不定他真的和什么人见过。” “你找机会去套他的话,若他真的见了不该见的人,我们得拉他一把。” “圣上对某些人,是没有半点耐心和忍耐的。” 徐易收了笑容,“你真的觉得,先太子他们,还有人活着?” 周寂放下笔,“能说出印章的秘密,能知晓圣上,还有我的生辰,必定是我们的熟人。” “只是,这人太狡猾了,居然能躲过秘卫司的眼睛。” 徐易道:“你同我说了之后,我也认真想过此事。” “你此前疑心的宋郎君,年纪对不上,容貌也不同,他应该和先太子没有关系。” “那会是谁呢?” “洛城这么大,又或者,那人不在洛城,而是藏在大周的某个角落,我们如何寻找。” 周寂道:“我倒是有个主意了,但眼下和北凉的战事还未结束,不好行动。” “等和北凉打完之后,我再安排下去。” “对了,先生身子不好,药鸿跑到先生面前说这些蠢话,先生是不是气得又病了?” 徐易点头:“先生当时就咳嗽了,阿筠喂先生喝药,又送先生回去歇息了。” “明日我再去看看,先生的身子好些了没有。” “还有一事,你可能不知道,原来阿筠也是伶牙俐齿的。” 徐易一面笑,一面把姜猗筠说的话告诉周寂。 末了他道:“以前瞧着阿筠是个性子温和的,经常被你哄得躲起来生闷气,没想到说话也能把人气死。” “姚鸿被她说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要不是先生病着,我都要大笑三声了。” “温和?”周寂笑了笑,“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更何况她是属螃蟹的。” 他后面这句话说得小声,徐易没有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秋狝的事宜,你们加快速度办好。” 周寂说着,抽出两份文书,丢到徐易怀中,“这两个,你催着底下人快点办好。” 徐易打开来看,嘟囔道:“我催过了,他们磨磨蹭蹭的,我又不能去盯着他们。” 周寂道:“姚鸿不是有空闲吗?让他去盯着。” 徐易看着他,眨巴着眼睛,脸上带着发现秘密的兴奋,“你是在帮先生出一口气吗?” 周寂又低下头批复文书,“这点小事,算什么出气?” “我不过是看他太闲。” 他眼帘微抬,“你也太闲。” 第七十九章 不可理喻的事 徐易识趣地起身,“我这就去让姚鸿盯着。” 他往门口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嘀咕:“本来就是帮先生出一口气,又不承认。” 身后突然有寒气袭来。 徐易身子一僵,悄悄回头,周寂正冷冷地看着自己。 徐易一个激灵,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书房。 周寂捏着笔杆,兀自望着门口。 朔风来给他添茶,见状问道:“大人,怎么了?” 周寂收回目光,落在一份文书上。 那是圣上要他查朝中大臣,是否和先太子的人有勾结,并让他拟一个首先要查的人的名单。 他打开那份名单,对着空白的纸面看了许久。 下午,宋颐安从莲花观回来,听闻姜祭酒身子又不舒服了,赶紧过来看。 姜祭酒喝了药,睡得正沉。 姜猗筠坐在桌边,一边守着姜祭酒,一边缝着一件中衣。 宋颐安在她身边坐下,悄声问道:“祖父如何了?” 姜猗筠道:“郎中来看过了,没大碍,吃些治咳疾的药就好了。” 宋颐安这才放心,“我只听林伯说,祖父被姚大人气病了,你吩咐他们,往后姚大人再来,不许他进门。” “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提到姚鸿,姜猗筠又气恼了,“他好大的脸,竟然质问祖父,是否有违祖父教过的道义?” “祖父为了大周的安稳,让姜管家去添香火钱,又怕故人在天之灵责怪,祖父心中本就难受,姚鸿还特意到祖父跟前说。” “枉他还在朝中多年,孰轻孰重都分不清楚吗?” “就是有人不明白祖父,他听到了也要给祖父辩解才对。” 她说着,蓦然想起周寂在西市说的话。 当时他疾言厉色,怒斥那几个醉汉,说他们不配议论他的先生,不配议论清流之首。 一个祖父不许进门的学生,却知道维护先生的尊严。 而能到祖父面前的学生,却当面质问祖父。 姜猗筠觉得洛城不可理喻的事情太多了。 宋颐安道:“祖父也是为了大周,故人在天之灵不会责怪祖父的。” “且祖父是先生,先生做事,学生若是不明白,可以请教先生,而不是莽撞地质疑。” “姚大人太莽撞了。” 他这几句话说到姜猗筠心坎里去了。 姜猗筠恨恨道:“姚大人何止莽撞,他眼里是没有先生了,还不如……” “周寂”两个字被她生生收住。 她顿了顿,又道:“还不如那些乡野村夫,他们还知道敬重师长。” 姜猗筠停顿的时候,宋颐安就敏锐地注视着她,不放过她面上一丝细微的变化。 “阿姊不用再气恼了,反正也不许他进门了,此事就过去了,再气恼伤了自己的身子,就不值当了。” 姜平来到门口,小声和姜猗筠道:“姑娘,您出来一下,我和您商议重阳节之事。” 姜猗筠让寒柏看着姜祭酒,随姜平出来。 宋颐安也跟着出来。 到了外面,宋颐安笑道:“今日我还同莲花观的孩子们说,般若寺的菊花开得极好,和莲花观后山的野菊不一样,想带他们去般若寺赏菊,顺便欣赏里面的碑帖。” 姜平奇怪地看着他,“安哥儿怎知道般若寺的菊花开得好。” 姜猗筠神色发紧,宋颐安却坦然笑道:“姨母告诉我的。” 姜平不再疑惑,“那就是了,以前重阳节前后,娘子都去般若寺赏菊。” “安哥儿要想带孩子们去般若寺的,同主君说一声,拿主君的名贴去,般若寺的方丈会让孩子们进去的。” 姜猗筠也道:“明日我就和祖父说。” 宋颐安笑道:“那我先替孩子们多谢祖父和阿姊。” 姜猗筠摆了摆手,问姜平:“重阳节还有什么事情要商议?” 姜平道:“往年重阳,主君的学生,包括姚大人他们,都来给主君请安,主君会设家宴款待他们。” “今年,还要不要设家宴,或者不让谁来?” 姜猗筠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冷笑道:“反正我们姜家又不是第一次不让谁登门,多一个姚大人也不多。” 姜平面有难色。 姜猗筠道:“你有话就说吧。” 姜平踌躇片刻,“姑娘,若是设家宴,姚大人要来,就不好不让他进门。” “主君刚添了香火钱,又不让姚大人进门,我怕有人说主君变了心。” “若是不设家宴,我也怕外头的人说,主君不似从前。” 姜猗筠听得气闷,哼了一声:“如此说来,这家宴得设,还得让姚大人进门呗。” 姜平干笑着。 宋颐安温言道:“阿姊,姜管家说的在理。” “祖父本就处境艰难,阿姊是心疼祖父,但此事若是落在有心之人耳中,再编排对祖父不利的话,祖父就更难受了。” “阿姊若不想让祖父再和姚大人接触,到那日,他们给祖父磕了头,就请去吃酒,姚大人不会再气到祖父的。” 姜平忙不迭地点头,“安哥儿这个法子好,到时候我把磕头的蒲团,放得远远的,定不会让姚大人和主君说话。” 姜猗筠也知此时不好真的和姚鸿闹僵,但心中实在气恼他把祖父气病了。 “你们看着办。”她袖子一甩,就回屋了。 姜平松了口气,向宋颐安连连作揖:“多谢安哥儿。” 宋颐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温然笑道:“我知道你是为祖父着想的。” 钦天监算出了秋狝出行的黄道吉日,永兴帝召周寂入宫,把日子告诉他。 周寂诧异道:“九月初四出行?” “秋狝得十天,九月初九的重阳节,圣上如何陪太后?” 永兴帝道:“朕看着这些时日天都很好,和太后说了,请太后一同去秋狝,就算是让太后散心。” 周寂道:“如此也好,秋高气爽,太后到外头走一走,心情也会好。” “但太后年迈,一应事宜得谨慎才好。” 永兴帝道:“嘉宁会跟着太后出行,有她陪在太后身边,甚是妥当。” 周寂应了声是。 永兴帝看了他一眼,从书案边拿出一份文书,打开给周寂看。 “你为何一个人名都不写?” 第八十章 孤独的影子 永兴帝神色平静,但盯着周寂的目光却一瞬不瞬。 周寂回道:“臣若写下名字,不管那人是否真的和先太子的人私下有来往,被圣上疑心过的臣子,终是惴惴不安,若牵扯的人太多,朝堂会动荡。” “圣上英明,必不愿看到朝堂动荡。” “是以臣眼下没有疑心之人,也不敢胡乱写上名字。” 永兴帝笑了笑,那点笑浮在脸上,不达眼底,“你真的没有疑心的人吗?” “没有。”周寂坦然迎着永兴帝审视的目光,笃声道。 永兴帝凝视着他,半晌后,才收回目光,拿起茶盏,语气也变得温和,“你的身子真的完全好了吗?” 周寂应了声是。 “那些流言蜚语,可查出点眉目了?”永兴帝又问道。 他问的是谁泄露了周寂患病之事。 周寂摇摇头,“那些人很狡猾,在食肆酒馆等地方散播流言蜚语,听到的人多,查起来却如大海捞针。” 永兴帝一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眼帘微抬,“以前再难查的事情,你都能查到,怎这几句流言蜚语就查不出了?” “你是不是不想查?” 周寂顿了顿,抱拳作揖,“圣上圣明,臣确实不想查下去。” “为何?”永兴帝眼中微光闪烁。 周寂道:“我们刚告诉百姓,大敌当前,应当戮力同心。” “但转头我们就大肆搜查百姓,逼问他们那几句话是谁说的。” “这正好掉入散播谣言之人的陷阱。” “可是,”永兴帝问道:“不查,不也是掉入那些人的陷阱吗?” “外头的人可是言之凿凿,说你因为巫蛊诅咒,才生的病。” 周寂淡淡一笑:“臣这些时日在城里四处行走,百姓们都能看到臣安然无恙。” 永兴帝喝了茶,叹了口气,“可你总归是背上被巫蛊诅咒的骂名了。” 周寂不甚在意:“臣背负的骂名太多了,再多几个也无妨。” 永兴帝把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上,慢吞吞地问道:“你不查下去,不会是因为姜姑娘吧?” 周寂怔了一怔:“和姜姑娘有何关系?” “你身边的人说,姜姑娘知道你患病,也是她带你去看郎中的。”永兴帝锐利的目光再次凝视周寂。 “你是不是因为她是姜祭酒的孙女,怕查出不利于他们的事,所以不想查下去?” 他刚说完,周寂就不假思索道:“不会是姜姑娘泄露臣患病的消息。” “哦?”永兴帝抬起眉毛,“你为何如此肯定?” 周寂正色道:“先生和姜姑娘不是会算计的人。” “他们只有被别人算计的份。” “不然,先生今日也不会落得如此境地。” 他这话有点暗示永兴帝算计姜祭酒之意,站在一旁的太监彭福惊出了一身冷汗。 彭福偷觑永兴帝的神情,永兴帝依旧神态平静,不辨喜怒。 永兴帝笑了笑,“也是。” “你既不想查下去,那就不查了,随你决定。” “但朕去秋狝这十日,不管是朝廷还是洛城,都不能乱。” “你去安排好。” “你自己的事情也安排好,到那日,随朕一起出发。” 周寂应了声是,见他再无话,便退了出来。 朔风和凛冬在殿门外等着他。 周寂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 凛冬心里一咯噔,悄悄转头看向朔风。 朔风也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意思一样。 他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回到尚书台,周寂到了自己屋子,让他们跟着进来,平平地问道:“是谁和圣上说,我患病的事情,是姜姑娘泄露出去的?” 凛冬脊背生寒,不敢瞒着周寂,唯唯诺诺地道:“是,是属下说的。” “属下和圣上说,姜姑娘知道您患病,还带您去看病了。” 周寂闭了闭眼,“你是觉得先生的处境还不够艰难吗?” “你知不知道,你和圣上说这句话,圣上是可以给先生和姜姑娘定罪的。” 他声音带着沉怒,凛冬不敢抬头,“是属下莽撞,属下知错。” 周寂深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气,“晚上自己去领罚,下次再多嘴胡乱说话,就不用留在我身边了。” 凛冬不敢喊冤,“是。” 他和朔风刚出来,徐易就进去了。 “重阳节先生要设家宴,可有叫你去?” “没有。”周寂平静地回道。 “我以为……”徐易话没说完,就叹了口气。 他以为姜祭酒对周寂态度有所转变,此次的家宴会让周寂去。 “你有什么要我转交给先生的吗?”徐易问道。 “不了,先生不想见到我,自然也不会收我的东西。”周寂冷淡地道。 “行吧。”徐易转身要出去,周寂叫住他,把一份册子递给他,“这是圣上秋狝,留在尚书台和各官署的官员名单,你看看有没有要添补或者替换的,明日给我。” 徐易看了他一眼,会意道:“好,下官拿出去看。” 徐易出去,屋里再无其他声响,安静得周寂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靠着椅背,西坠的日光从窗扇照进来,斑驳繁复的窗棂光影后,是他孤独的影子。 他抬起手,伸到那繁复的光影中,纵横交错的光影在他手上明明暗暗的很热闹。 他蜷缩起手指,手握成团。 那些明明暗暗的光影依旧覆盖在他手上,他却什么都抓不住。 他自嘲一笑,松开手,拿过书案上的文书认真批复。 姜祭酒吃了几日汤药,姜猗筠又在身边耐心宽解,姜祭酒为了让孙女放心,做出轻松的模样,表示自己不再为姚鸿的话伤神。 宋颐安和他说了想带孩子们去般若寺一事,姜祭酒让他自己去书房拿名帖,到去的那日,直接去找般若寺的方丈就好。 姜猗筠问姜祭酒:“祖父,这几日天气晴好,要不您和我们一起去般若寺,散散心也好。” 姜祭酒笑道:“我就不去了,老了,也不想动了。” “你和颐安带孩子们去,我在家和姜平准备家宴的事情。” 他话音刚落,林伯就带着徐易进来。 徐易老远就和姜祭酒笑道:“先生,有件事,学生要告诉您。” 第八十一章 太残忍了 “圣上择了九月初四出发去秋狝。” 姜猗筠听得诧异,“九月初四去秋狝?圣上不在宫里陪太后过重阳节吗?” 徐易坐下道:“此次秋狝,太后也去。” “圣上让嘉宁长公主随行,好照顾太后。” “依我说啊,圣上还有另一个用意。” “什么用意?”姜猗筠问道。 徐易笑道:“嘉宁长公主前些时日不是去照顾你周师叔嘛,此次秋狝,你周师叔也去。” “圣上让嘉宁长公主随行,他们两人正好多多相处。” “圣上真是用心良苦。”姜猗筠笑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秋意渐浓,吹过来的风很凉,凉得姜猗筠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 姜祭酒道:“你是特意来告诉我此事的?” 徐易道:“当然不是。” “圣上秋狝,有不少朝臣需随行,只留了部分人守着尚书台和六部。” “姚师弟他们几个也要随行,今年的重阳家宴,姚师弟不能来陪先生吃酒了。” 姜猗筠听了甚是欢喜。 太好了,姚鸿不能来。 她还因为不能拒绝姚鸿进门而苦恼,想不到有意外之喜。 姜祭酒道:“圣上之事为重,不能来就不能来罢。” “桐木人之事,可查出什么吗?” 徐易叹道:“昨日听说宫里的桐木人有了眉目,但刚怀疑的那个宫人跳井自尽了,线索断了。” 姜祭酒默然,“这些人还真是不怕死。” 徐易道:“学生偶然听廷尉府的人说,此前的几桩案子,查到紧要之处,关键的人就都死了,查不下去。” “是以直到现在,朝廷无法查出那些宵小之辈究竟是何人?” 姜猗筠纳罕道:“都死了?” “是他们自尽,还是被别人杀了?” 徐易道:“有自尽,有被别人杀的。” 姜猗筠愕然:“被别人杀?” “难道是指使他们的人担心他们泄露秘密,杀人灭口了?” 徐易点头:“廷尉府的人是这样说的。” “昨日跳井自尽的宫人,已经送到廷尉府让仵作验尸,看看是真的自尽,还是被人杀了。” 姜猗筠听得毛骨悚然,“若是如此,那些指使的人,也太残忍了。” “阿姊。”宋猗安温润的声音突然传来,“谁太残忍了?” 姜猗筠回头,宋颐安含笑着走过来。 他先恭敬地向姜祭酒施礼,又叫徐易师叔好,才在姜猗筠身边坐下。 姜猗筠道:“徐师叔在告诉我们廷尉府查的案子。” “有些歹人做恶事不择手段,太残忍了。” 徐易不知道为何,想起周寂疑心过宋颐安,他不想让姜猗筠继续告诉宋颐安他说的事,便岔开话题,“宋郎君还是去莲花观教孩子们念书吗?” “是啊。”宋颐安笑着回道:“我想和祖父一样,做一个好夫子,刚好莲花观的孩子们给不起其他先生束脩,祖父又想照顾他们,我就去教孩子们了。” “就当是历练。” “宋郎中这个志向甚是难得。”徐易笑道:“如此先生也后继有人了。” 他又和姜祭酒道:“先生,学生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觉得宋郎君年纪尚轻,或许还不知适合做什么。” “他日宋郎君如果想谋份差事,可以来找学生。” 姜祭酒神情浅淡地颔首,“好。” 姜猗筠看着徐易,不说话了。 徐易敏锐地感受到气氛悄然冷下来,他不好再多留,便起身告辞。 宋颐安要送他出门,姜猗筠突然道:“颐安,你去帮祖父把药端过来。” 姜平把徐易送出去。 姜猗筠脸上带了寒意,对姜祭酒道:“祖父,我觉得徐师叔在试探颐安。” “我知道。”姜祭酒淡声道:“上次他就已经试探过一次。” 他望向一个方向,那是皇宫所在的方向。 “宫里的人,从来就没放弃过追查故人的下落。” 宋颐安把姜祭酒的药端过来,姜猗筠叮嘱他:“颐安,宫里的人很危险,你不要与他们有来往。” 宋颐安笑道:“我不会的。” “我又不想为朝廷办差事,做一个夫子虽然平平淡淡,但自由自在,多好。” 姜祭酒欣慰道:“你能有如此想法,也不辜负故人的期望,极好!” 徐易从姜府出来,去廷尉府。 周寂和卢彻,还有秘卫司的人在公堂后面的小厅,听仵作说验尸的结果。 徐易跟着走到门口时,恰好听到秘卫司的人问:“你确定,那宫人是先被捂住口鼻窒息而死,才被抛入井中的吗?” 周寂余光注意有人靠近门口,转头看到徐易,皱着眉头挥了一下手。 朔风会意,把徐易带走了。 仵作回秘卫司话:“下官确定。” “若是跳井自尽,那宫人的肺腑会吸入井水。” “但下官剖开尸身后,宫人的肺腑是干净的,且宫人的右手中指的指甲,和皮肉分离了一半,显然是被捂住口鼻时,挣扎着伤到的。” 周寂道:“也就是说,杀宫人的那人,身上有可能会留下痕迹?” 仵作谨慎道:“正如周大人说的,是有可能而已。” “因为宫人只有抓到皮肉,或者能揪住衣裳上的扣袢等物,才会留下痕迹。” “若是抓到其他地方,就不好说了。” 小厅内陷入沉寂。 卢彻道:“不管如何,这都是一个线索,先查看是否有宫人身上有抓痕。” 周寂道:“查是要查,但不能大张旗鼓地查。” “秘卫司的人在宫里放出话,就说仵作查完了,宫人确实是跳井自尽,此案僵住了,查不下去,等圣上秋狝回来再查。” 卢彻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好,让那些人放松警惕,说不定就有人露出破绽了。” 周寂看着秘卫司的人,“如今歹人已渗透到宫里,圣上的安危得不到保证,若真出了什么事情,你我就是千古罪人了。” 秘卫司的人咬牙道:“圣上已经责问我们了,圣上去秋狝的这十日,若我们不能把宫里的人洗干净,死的就是我们了。” 卢彻拧着眉心,“我们的对手很厉害,几次到紧要关头,人死线索断。” 他无奈道:“算起来,是我们输了。” 周寂眸底有戾气涌动,“输?我向来是不服输的。” 第八十二章 总能想到一块 秘卫司的人走后,周寂回到自己的令廨。 “跑到廷尉府来找我,有何事?”周寂还未坐下,就问一直在等着的徐易。 徐易道:“我刚从先生家里出来。” 周寂拿起茶盏的手一顿,“先生身子如何了?” “气色好多了。”徐易道:“我告诉先生,姚鸿要陪圣上去秋狝,重阳节不能去赴先生的家宴。” “阿筠可高兴了,但可能怕我看见不好,做出一副平静的模样,嘴角却是翘起来的。” “小姑娘是藏不住自己的心思的。” 徐易说着,自己也笑起来。 周寂将茶盏抵在唇边,挡住他微勾的唇。 徐易笑完,又道:“我遇到那位宋郎君了。” “我仔细看他,全然陌生的一张脸,和先太子一家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我还再次试探他,说可以帮他谋一份差事。” “他拒绝了,说自己只想做个好夫子。” “周师弟,我觉得宋郎君是真的和先太子一家没有关系。” 周寂放下茶盏,脸上那点极淡的笑意没有了,恢复了素日的冷肃。 “洛城中有太多躲在暗处的人,我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宋郎君到底和先太子有没有关系,且看着吧。” “也是。”徐易道,“如今时局复杂,谁都不敢保证。” 他想起在小厅前听到的话,问道:“那宫人,真是被人杀的吗?” 周寂抬起眼帘,眸光冰冷,“你回到洛城的时日也不短了,还没学会装聋作哑吗?” 徐易举起手,“我错了我错了,我什么都没听到。” 他起身往门口走去,“我也不敢打扰你了,先告辞。” 周寂没理会他,翻着书案上的文书册子。 徐易走到门口,扭头又说了一句:“周师弟,你为先生做了这么多,为何不告诉先生?” “就譬如这次的重阳家宴……” “我做的事,没必要让别人知道。”周寂冷漠地打断他的话,“我也无需证于旁人,无愧于天地就行。” 徐易没有说下去,回头走出去。 周寂的目光落在一份册子上,他取出来打开,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正是那份永兴帝让他写出疑心之人名字的册子。 他没有写,还对永兴帝说没有疑心谁。 但怎可能没有疑心之人呢? 宋颐安,究竟是什么人? 九月初四,是出行的黄道吉日。 金铃一大早就带孩子们进城,准备和姜猗筠,还有宋颐安去般若寺。 姜猗筠给孩子们带了在西市买的头绳小绒花,孩子们高兴极了,当场就要戴上。 金铃想让孩子们回去再戴上,姜猗筠笑道:“孩子们高兴,就给她们戴上吧,又费不了多少功夫。” 她给小莲戴上红头绳的时候,小莲喜滋滋地问宋颐安:“先生,我每日刻苦念书练字,以后能带我去逛集市吗?” 宋颐安笑道:“能啊,但你以后还得刻苦念书练字才行。” 小莲立刻答应:“我一定会的。” 金铃摇头道:“你们就仗着安哥儿好说话,整日想着让他带你们去玩。” “安哥儿,”她对宋颐安道,“你再如此宠他们,会把他们宠坏的。” 宋颐安笑道:“我不过是带他们去般若寺赏菊观摩碑帖,偶尔带他们去集市玩,哪里就能把他们宠坏了?” 姜猗筠也道:“颐安说得对,孩子们刻苦念书练字,总得奖赏他们,让他们觉得刻苦勤奋是有用的。” “再说了,他们这个年纪正是贪玩的年纪,整日拘在莲花观也不好。” 金铃看着他们笑,“安哥儿和姜姑娘都这样说了,那就听你们的。” “姜姑娘和安哥儿总能想到一块,真好。” 姜猗筠听着她这话似意有所指,怕她有什么误会,刚要解释,小莲就巴巴对她道:“姜姐姐,要是先生带我们去逛集市,您能和我们一起吗?” 旁边的孩童也附和:“我们想要姜姐姐和我们一起玩。” 姜猗筠爽快地答应:“行啊,到时候你们来找我,我和你们一起去玩。” “太好了!”孩子们拍着手掌笑着。 姜猗筠忘记了解释的话,给孩子们绑好头绳,戴上小绒花后,就一起前往般若寺。 两个魁梧高大的男子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金铃发现了,问姜猗筠:“那两人是朝廷派来盯着你们的吧?” 姜猗筠应道:“是啊,由着他们盯吧。” 遇到有人欺负她,他们还能护着她。 小莲听到她们的话,好奇地问道:“朝廷的人为何要盯着姜姐姐?” 姜猗筠斟酌着如何向孩子们解释,毕竟盯着她的人并不是恶人。 宋颐安先说了:“朝廷的人觉得我和姜姐姐可能会做坏事,所以盯着我们。” 小莲愕然:“先生和姜姐姐都是很好的人,怎会做坏事呢?” “这世上之事,都有正反两面,也就是我前两日和你们说的事无绝对。” “就譬如,你们觉得姜姐姐,还有姜祭酒是好人,但在朝廷的眼中,姜姐姐和姜祭酒不听朝廷的话,他们做的就是坏事,所以朝廷派人盯着他们。”宋颐安耐心地解释给小莲听。 有个年纪大一点的孩子愤然道:“我知道,这就是先生说的党同伐异。” “但姜祭酒是好人,这是世人都知晓的,姜姐姐也是好人,我们也都知晓。” “朝廷这是残害忠良。” 金铃忙喝住他:“好了,这是在洛城中,被别人听到,姜祭酒又要受罪了。” 宋颐安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有些事情,我们心里明白就好,说出来,就成祸事了。” 姜猗筠眉头微蹙,看着宋颐安:“你教孩子们党同伐异了?” 宋颐安道:“若是寻常的孩子,他们这个年纪自然还不会教到党同伐异。” “但他们不一样,我想让他们更快地明白世事,以后他们也能避开危险,好好地活下去。” “阿姊,我是不是教错了?”他不安地问道,眼帘上长而密的黑睫扑眨着,不时在眼中投落阴影。 “姜姑娘,我觉得安哥儿教的没错,这些孩子要活下去,得比寻常孩子更小心才行,安哥儿也是在教他们识人心,明世事。” 金铃的想法和宋颐安一样。 第八十三章 要和周寂成婚的女子 他们都如此说了,姜猗筠也只得道:“也是,早些知晓世事,就能早些知道何可为,何不可为。” 姜猗筠是担心这些孩子本就被朝廷不待见,若是再对朝廷有偏见,被朝廷知道了,更会容不下他们。 毕竟,宋颐安受过太多伤害,他素日虽小心谨慎,但压在心底的事,无形中会操控人的心思和言论。 她不敢保证宋颐安在孩子面前,没有说过朝廷的坏话。 宋颐安似乎看出她的担心,走近姜猗筠一点,和她低笑道:“阿姊,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们能好好地活下去。” “我不会害了他们的。” 他直言说出来,姜猗筠觉得有些尴尬。 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走在最前面的孩子停下,纳罕地问道:“官府怎把路口拦住了。” 路口前有几个皂衣衙差守着,不许人过去。 有不少百姓等在路口前,听见孩子的问话,好心告诉他们:“今日圣上带着太后,皇子公主,还有文武百官去秋狝。” 姜猗筠知道这事,徐易去姜家说过。 有孩子问秋狝是什么。 宋颐安道:“秋狝是帝王秋日狩猎。” “那我们是不是会看见圣上?”有孩子问道。 有人笑道:“圣上八成是坐着龙辇出行,我们寻常百姓是看不见圣上的。” 方才替姜猗筠打抱不平的孩子小声嘀咕着:“那个圣上有什么好看的。” 他声音很小,周围的人在议论秋狝之事,无人听到他的话。 唯有宋颐安隐约听到,转头看了他一眼。 “过来了。”站在最前面的人兴奋地叫起来。 所有人都踮起脚尖,向皇宫的方向望去。 先是执着旌旗的禁军过去,很长的队伍过去后,上百个身着官袍的朝臣骑马过来。 姚鸿也在其中。 姜猗筠在那些朝臣中来回扫视。 周寂并不在里面。 她疑惑,徐易说了周寂会随行,怎不见他? 她正想着,就听有人叫道:“圣上的龙辇过来了。” 姜猗筠和其他人看过去,一眼就看见熟悉的身影。 周寂骑着马跟在龙辇旁边,清癯的面容冷峻如旧,周身透着权臣的凛然威压。 前面有人道:“那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周大人吧?” 另一人道:“正是,你没看见只有周大人能和圣上同行吗?” “整个朝廷,唯有周大人才能享如此荣耀。” 宋颐安望着周寂,又望着他旁边的龙辇。 宋颐安神色平静,双眼微眯着,眸光有一瞬间冷冽。 但那点冷冽一闪而过,无人留意。 姜猗筠没有留意宋颐安,她的目光从周寂移到后面的羽盖重翟车。 那是太后的车驾。 重翟车的纱幔挽起,百姓能看见坐在里面雍容华贵的太后,还有一位美貌女子。 “和太后在一起的是公主吧?”有人问道。 有人回道:“圣上的公主最大还不到十岁,这位应该是嘉宁长公主。” 嘉宁长公主,就是要和周寂成婚的女子了。 姜猗筠仔细看着嘉宁长公主的容貌,眉眼温婉,看得出是个温柔的女子。 周寂冷酷狠厉,嘉宁长公主的温柔正好能安抚他。 倒也是极好。 “姜姑娘。”金铃的声音突然响起。 姜猗筠收回神思,转过头,“怎么了?” “你的手,”金铃指着她的手,“不疼吗?” 姜猗筠低下头,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将帕子缠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绕得很紧,紧得手指头都变成紫红色。 姜猗筠慌忙松开帕子,狼狈地找话掩饰:“昨日给祖父缝中衣,指头被针扎了一下。” “刚才我觉得有点疼,就用帕子压一压。” 金铃关切地问道:“还疼吗?要不要去找点药膏来擦?” 姜猗筠抓住那根手指,堆着笑道:“不疼了。” 宋颐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那根手指头上分明一点伤口都没有。 宋颐安没有戳破她的谎言,只慢慢转过头,盯着渐渐远去的周寂,眼中再次闪过冷冽。 百姓们站了将近半个时辰,秋狝的队伍才全部过去。 衙差走后,百姓们也各自前往要去的地方。 金铃看着已时近午时,有些懊悔,“早知道会遇到秋狝出行,我就该早些带着孩子们进城,这下白白耽搁功夫了。” 姜猗筠笑道:“今日若是玩得不够尽兴,明日还可以继续来。” “反正有祖父的名帖,孩子们想去多少次都行。” “这……”金铃原要说这太麻烦了,但看到姜猗筠身边的宋颐安,话头一转,“孩子们只怕要玩疯了。” 姜猗筠笑道:“他们都是好孩子,不会玩疯的。” 说说笑笑间,他们到了般若寺。 般若寺是古刹,又因后山有名家碑帖,朝廷为了保护碑帖,特意安排人来寺中守着。 宋颐安已递过姜祭酒的名帖,般若寺的明海方丈特意出来相迎。 姜猗筠和宋颐安恭敬向明海方丈双手合十施礼。 明海方丈问姜祭酒的身子状况。 姜猗筠道:“祖父这几日身子好一些了,但郎中说,祖父不能再忧思过甚,否则还是会旧疾发作。” 明海方丈长长叹气:“姜祭酒就是放不下当年之事。”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当年姜祭酒教学生这句话的时候,贫僧就在旁边听着,他自己怎就放不下?” “这世间之事,如梦幻泡影,执念于一事,只会害了自己。” 姜猗筠苦笑:“我祖父就是执念太重,才郁郁寡欢,我劝了很久,都无法让他释怀。” 宋颐安温言道:“阿姊,或许祖父听得进明海方丈的话,哪日我们带祖父过来,请明海方丈宽解祖父。” 明海方丈还未见过宋颐安,他见这位年轻俊秀的小郎君唤姜祭酒为祖父,不由诧异:“贫僧记得姜祭酒唯有姜姑娘一位孙女,这位施主是谁?” 姜猗筠介绍:“这是我母亲娘家的亲戚,叫宋颐安,家里人都不在,我和母亲回南阳郡的时候,他就来投靠我们。” 明海方丈打量着宋颐安,突然说了一句:“贫僧似乎见过宋施主。” 姜猗筠顿时一惊,金铃的神色也紧张起来。 第八十四章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宋颐安倒是镇静如常,“晚辈是第一次来般若寺,方丈莫不是认错人了?” 明海方丈再次仔细端详,笑道:“确实是贫僧认错了。” “但或许是贫僧和宋施主有缘,贫僧看见宋施主,就觉得似曾相识。” 姜猗筠心下放松,打趣道:“方丈想要收弟子了吧?只可惜我这个弟弟六根未净,还不能进入佛门。” 在场的人都笑起来,宋颐安看着姜猗筠笑道:“是啊,我贪恋世间俗事,可不敢扰了佛门清净。” 明海方丈道:“佛门中人普渡众生,宋施主救助这么多孤儿,也是普渡众生。” “心中有佛便是佛,不拘泥在寺院里,还是在尘世中。” 明海方丈请他们往后山走,“诸位施主,请过去吧,贫僧已经告诉看守碑帖的人,孩子们可以尽情地观摩。” 姜猗筠和宋颐安道谢,带着金铃和孩子们往后山去。 般若寺的菊花就在碑帖旁边,长于山石前,石阶边,又或是在草丛中。 这些菊花并不是野外常见的野菊,而是园子中种来观赏的菊花。 明海方丈带着寺里的僧人在后山种下,后山幽静,菊花默然绽放,却又幽香四溢,令人心旷神怡。 孩子们已被各色菊花吸引住了,三五成群在各处看着,叽叽喳喳地和金铃争相道:“金铃姑姑,这里的菊花,比我们那里的菊花好看。” 金铃笑道:“莲花观后面的菊花都是野菊,哪里比得上这里的菊花,这里的菊花有些可是和御花园里的一样。” 姜猗筠要过去和金铃一起,宋颐安叫住她,“阿姊。” “当年姨母每年九月都来此处赏菊,那时候你到处跑,还掐了许多菊花,你被姨母教训了。” 姜猗筠站在原地,回想着以前的事情。 “是啊,阿娘说我不可暴殄天物。”她笑道。 “当年故人带着柳玉来过此处,若柳玉没有此事,今日她也能故地重游了。”宋颐安突然提到了柳玉。 姜猗筠的笑意渐渐消失了。 宋颐安望着兴高采烈的孩子,轻声道:“阿姊,你知道,有时候我看着孩子念书,心中会很难过。”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护着他们长大成人,我不知道柳玉的意外,会不会降临到他们身上。” “我真的很怕,今日还活蹦乱跳的孩子,明日就悄无声息地消失,连最后一面都不能再见到。” 山风一阵一阵地吹过,宋颐安的声音被山风吹得微抖,直直扑到姜猗筠面上,让她感到憋闷,心口发疼。 “不会的。” “朝廷知道祖父照顾这些孩子,也知道你去教他们念书识字,但朝廷没有阻拦。” “朝廷不会为难这些孩子的。”姜猗筠安慰宋颐安,也安慰自己。 “阿姊,你觉得朝廷能全然相信吗?”宋颐安问道。 姜猗筠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朝廷是党同伐异的修罗场。 今日言笑晏晏,称兄道弟,明日就可能刀刃相见,成为生死仇敌。 对同僚尚且如此,对这些毫无根基的孤儿,朝廷中人更不会有怜悯之心。 他们如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为了卖个好名声。 等到有人觉得这些孤儿会威胁他们,他们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他们。 宋颐安没有等姜猗筠回答,继续轻声道:“我一直在想着,什么时候,这些孩子才能安然地活下去?” “不用担心有人能随时取了他们的性命。” “还有柳玉,她也不该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她何时才能得到一个公道。” 姜猗筠难过,但也很清醒。 她提醒宋颐安:“颐安,我知道你也是一番好心,但你也别忘了故人的期望,故人盼着你好好活下去。” “我知道。”宋颐安低下头,声音艰涩,“我什么都没有,不过是空有一番好意,我改变不了这世道,什么也做不了。” “我心疼这些孩子,却也只能向神佛祝祷。” 姜猗筠摸了一下他的脑袋,温言宽解他:“你别胡思乱想,明海方丈不是说了吗,你在普渡这些孩子,你做的事,也是佛做的事。” “你又何须妄自菲薄?” “再说了,你还有我和祖父,还有金铃呢,不是什么都没有。” 宋颐安缓缓抬起头,眼中带着希冀,“阿姊,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啊。”姜猗筠笑道,“我会陪着你,金铃和孩子们也会陪着你的。” 宋颐安腼腆而羞涩地笑起来。 金铃在远处留意着他们,见宋颐安笑了,她掐了一朵粉色的菊花,递给小莲,悄声说了两句话。 小莲拿着菊花走到姜猗筠和宋颐安面前,把菊花给宋颐安,细声细气道:“先生,这朵菊花和姜姐姐一样好看,你帮姜姐姐簪上吧。” “好。”宋颐安笑着接过,手刚伸到姜猗筠面前,又缩回来。 “阿姊,我……”他忐忑不安地看着姜猗筠。 小莲仰着头,巴巴地望着他们。 姜猗筠把头往宋颐安面前伸,笑道:“这是小莲的心意,簪上吧。” 她靠过来的时候,宋颐安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幽香。 周围虽然弥漫着菊花浓郁的香味,但那股幽香他还是一下就嗅出来了。 那是姜猗筠身上的香气。 姜猗筠没有和洛城中的其他贵女一样,身上带着香囊,或者肌肤上抹着香膏,周身散发着时兴的香气。 她自带着天然的幽香,是那种很干净,很舒服的香气。 往日宋颐安坐在她身边时,他能嗅到若有若无的香气,今日或许是有山风吹来的缘故,那股幽香直冲进他的鼻子,又冲向他的心。 他的心跳得剧烈,手被心跳震得有些微微发抖。 宋颐安竭力克制着,让手稳定下来,把菊花簪在她的发髻边。 簪好后,姜猗筠向小莲弯下腰,凑到她面前,笑眯眯地问道:“小莲,好看吗?” “好看!”小莲拍着手笑道:“姜姐姐最好看了。” 姜猗筠牵着小莲的手,“走,姜姐姐给你挑一朵最好看的花。” 金铃来到宋颐安身边,“安哥儿,你几时才向姜姑娘坦露心意呢?” 第八十五章 临摹 宋颐安窘迫道:“还没有到时候,不急。” 金铃叹道:“我知道安哥儿在顾忌什么。” “你是担心我们要做的事情,会吓到姜姑娘。” 宋颐安望着姜猗筠远去的身影,神情复杂,“我们做的事,和阿姊对我的期望背道而驰。” “若是此刻她知道了,我怕她会生我的气。” 金铃道:“你若和她在一起,她总归是会知道的。” “姜姑娘不是寻常女子,她会明白你的。” “再者,你若成了姜祭酒的孙女婿,于我们的大事,可是极为有利的。” 宋颐安抿直唇线,静默了一会,“现在还不是告诉她的时候,时机尚未合适,你也别在她面前露了踪迹。” “至于姜祭酒那边,我已经有了法子。” “不用姜祭酒孙女婿这个名头,我也能让那些人帮我办事。” “姚鸿已经行事了。” 姜猗筠挑了两朵菊花,簪在小莲的双环髻上,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回来了。 金铃和宋颐安掩下话头。 小莲摸着发髻上的菊花,喜滋滋地问金铃:“金铃姑姑,我好不好看?” “好看,花好看,小莲也好看。”金铃笑道。小莲更欢喜了。 有几个男孩走到碑帖那边,他们观摩着上面的字,又招呼其他人过去一起看。 姜猗筠对宋颐安道:“走吧,我们也过去。” 日落前,金铃要带孩子们回莲花观了。 有几个孩子望着碑帖,恋恋不舍地问道:“我们还能再来看吗?” 姜猗筠道:“你们要是想来,让先生带你们来就好。” “明海方丈和我祖父是故交,他会让你们进来的。” “太好了。”孩子们欢呼起来。 姜猗筠和宋颐安回到姜家,把今日的事情告诉姜祭酒。 姜祭酒道:“孩子们好学是好事,我书房里还有拓印下来的碑帖拓片,颐安得空去书房里找,拿去给孩子们学临摹。” 姜猗筠挑眉道:“祖父对孩子们也太好了。” “我可是记得,以前徐师叔他们想借祖父的拓片观摩,祖父不给呢。” 姜祭酒道:“我不给徐易他们,他们能从别的地方借来。” “这些孩子可没有地方再借到拓片。” 姜猗筠撇了撇嘴,“祖父就是心疼这些孩子。” 姜祭酒被她酸溜溜的话逗笑了,“你这孩子,说得好像我不疼你一样。” “我让厨房准备了莲子羹,等着你和颐安回来吃呢。” 他刚说完,厨房就把莲子羹送来了。 姜猗筠亲昵地摇着姜祭酒的手,“祖父最疼我了,谁都比不上。” 她故意扭头对宋颐安道:“你也比不上。” 宋颐安温和地笑道:“祖父疼爱阿姊,世人皆知,我自然比不上阿姊。” 姜祭酒拍了一下姜猗筠的手,佯嗔道:“你这孩子,你就看着颐安老实,老是欺负他。” 宋颐安笑道:“祖父,我知道阿姊是在同我说笑呢。” “她逗你高兴了,晚饭你就能多吃一点。” 姜祭酒叹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有你们陪在身边,我是高兴的。” 宋颐安吃完莲子羹,对姜祭酒道:“左右无事,我去祖父书房找拓片来观摩吧。” 姜祭酒点头:“去吧。” 宋颐安来到书房,长庚要把窗扇打开,宋颐安道:“今日有风,不要打开窗扇,万一风把祖父的东西吹乱就不好了。” “我还要看一会书,你先出去,有事我再叫你。” 长庚倒了一盏茶放在书案上给他,就出去了。 宋颐安在书架前慢慢走着,不时转头往门口看去。 他确认无人进来后,把书架上装信件的匣子拿下来。 他把几封信取出,都打开放在地上,目光在几张信纸上来回扫视,不知在看什么。 看了很久,他才把信收起叠好放回匣子里。 忙完后,宋颐安没有离开书房,他坐到书案前,拿过一本书,上面有姜祭酒批注。 宋颐安拿起笔,把姜祭酒的批注都临摹到纸上。 写了两页,他搁下笔,拿出火折子,把临摹的纸点燃烧了。 长庚来叫宋颐安去吃饭。 他闻到有烧焦的气味,疑惑地四下查看,“什么东西烧了?” 宋颐安道:“我想起在般若寺看到的碑帖,手痒也想写了,写了好几张纸,字越写越丑,我就烧了。” 长庚笑道:“安哥儿的字那么好,还说写得丑,那我们写的都不能见人了。” 宋颐安苦笑:“你们是刚学写字,我是写了很多年了,还写得不满意,这就是我的错。” 长庚道:“安哥儿太谦虚了,主君都说您的字写得好。” 宋颐安起身道:“祖父那是在安慰我。” 长庚道:“罢了,先去吃饭,以后再勤加练习就好了。” 他来到姜祭酒的屋子,寒柏和疏桐已把饭菜摆好。 姜猗筠待他坐下,问道:“找到碑帖拓片了吗?” 宋颐安若无其事地回道:“找到了,我看了一会,自己也临摹了几张,写得很不好,就烧了。” 长庚在旁边笑道:“我刚才还和安哥儿说呢,安哥儿的字要说丑,我们的字就更不能见人了。” 姜猗筠道:“安哥儿这是谦虚呢,他的字写得比我都好。” 宋颐安苦笑:“不是谦虚,对比碑帖,差得太多。” 姜祭酒道:“碑帖上都是名家的字,名家除了勤奋,还比常人多了天赋,所以寻常人写的字再好,和名家还是有差距。” “你要想学,以后可去书房对着拓片多临摹,假以时日,会有长进的。” 宋颐安感激道:“多谢祖父。” 吃完晚饭,姜猗筠陪着姜祭酒又说了一会话,天要擦黑才离开。 深秋的夜色降临得快,姜猗筠走回到自己屋子前的时候,夜色已笼罩天地。 不知从哪里刮过来一阵风,前面的花树隐隐绰绰摇摆着,发出刺啦的声响。 姜猗筠脚步慢下来,沉默地望着那团暗影。 疏桐以为她是害怕,安慰她,“姑娘,屋子里已经点灯烛了,姑娘若是看不清路,就在此处等着,我去拿灯笼过来。” “不用。”姜猗筠摇头。 她只是觉得,洛城中的风大,想必秋狝之地的风更大。 第八十六章 断绝父子关系 秋狝之地在洛城东郊,有几座高山从绵延的群山里突出来,围成一个半圆,前面是辽阔的平原和丘陵。 只要把几座高山的入口拦住,安排禁军围住平原和丘陵,就是绝佳的皇家狩猎场地。 大周的历任帝王几乎年年带皇子公主,还有群臣来狩猎,以遵循农隙讲武的古训。 秋狝的营帐就设在平原开阔之地,永兴帝的营帐在最中心,太后和嘉宁长公主的营帐在两侧,其他皇子公主大臣的营帐,依次往外排开。 暮色四合的时候,永兴帝和周寂站在一处丘陵上,向洛城方向眺望。 树林遍布,随着风来回摇摆,暮霭苍茫,哪里能看得到洛城。 “长默,这些时日的事情让朕觉得,朕从未真正掌控过洛城。”永兴帝怅然道。 “朕为江山社稷呕心沥血,夙兴夜寐,还让我们大周的军队打败了北凉。” “可是,百姓从不信任朕,旁人只消几句话,就能让他们骂朕。” 周寂平静地回道:“臣想起古人说的话,觉得说得很对。” “什么话?”永兴帝问道。 “秋日萧瑟,最易愁思。”周寂道。 “圣上英明神武、威震四方,却也在秋日有了愁绪感伤,秋日果然厉害。” 永兴帝呵呵笑起来,“朕也是人,又不是神仙真人,岂能没有愁绪感伤。” “是啊,都是人,圣上若有愁绪伤感,百姓便容易听信谗言。” 周寂说着,话锋一转,“也不能全怪百姓,是那些躲在暗处的鼠辈可恶。” “他们利用百姓的纯良,蛊惑他们和朝廷作对,那些鼠辈是最该死的。” “你真的没有疑心之人吗?”永兴帝的惆怅收起,又恢复往日的不辨喜怒。 周寂道:“圣上疑心先太子一家尚有人活着,臣也有此疑心。” “此前臣和先太子同窗数载,也算了解先太子的秉性。” “先太子和太子妃宽仁,他也是如此教导孩子,当年东宫从未有下人被重罚,即便下人有错,先太子和太子妃也只是训导两句,不会深究。” “但这两年,尤其是最近查到的案子,譬如中元节,让老弱妇孺在东宫前焚烧纸钱祭拜先太子。” “还有中秋节,那两个歹人伤害百姓,以求自保。” “臣当众责打被抓到的人,想逼指使他们的人出来,但没有人出来。” “臣在想,若真是先太子的人,应该不会把无辜的人挡在自己前面,更不会做出如此冷漠无情残忍之事。” “但若不是先太子的人,还有谁会如此费尽心思和圣上,还有臣作对?” 永兴帝冷笑,“人都是会变的。” “朕笃定,这些事情定然与先太子的人有关。” “一旦查到和先太子一家人容貌相似,或者年纪相似的,要细查,决不能放过一个可疑之人。” 周寂肃声应了声是。 不远处的彭福咳嗽一声,提醒他们:“圣上,长公主过来了。” 嘉宁长公主披着大红云锦披风,娇媚动人,款款走来。 她先给永兴帝施礼,抬起眼眸的时候,含羞带笑地看了周寂一眼。 永兴帝看在眼里,调侃道:“嘉宁,有什么事让底下人来传话就行,朕和长默回去,你总归是会见到了,何苦顶着风走大老远的路。” 周寂垂眸望着地上的一丛野草,静默着。 嘉宁羞怯怯地回道:“皇兄,是母后让您和周大人回去用晚膳了。” “母后担心皇兄和周大人在此处吹太久的风,头回疼,特意嘱咐我来叫你们回去。” 永兴帝和周寂笑道:“我们回去吧,不然太后还有嘉宁会心疼的。” 他意有所指,周寂面色如常,依旧耷拉着眼帘,应了声好。 走回营帐的时候,永兴帝把彭福叫过去,问他一些琐事。 彭福知道永兴帝这是想让周寂和嘉宁说话,便仔仔细细地回禀了永兴帝。 周寂和嘉宁长公主走在永兴帝后面,两人皆无话。 周寂是不想说话。 嘉宁想和他说话,几次悄悄看过去,他冷肃着一张俊脸,像是在生气一样,她也不敢开口了。 回到设宴的营帐,永兴帝走进去,营帐里的人都起身相迎。 永兴帝在主位坐下,太后坐在他旁边,嘉宁陪着。 另一边就是周寂。 酒过三巡后,营帐内的气氛热闹起来,永兴帝和众人兴致勃勃地说起明日的狩猎。 周寂抿着酒,安静地听着。 “长默。”永兴帝话头突然转向周寂,“你明日要打什么猎物?” 周寂回道:“还不知道,明日再看看。” “臣狩猎技艺不精,就挑最简单的吧。” 底下有大臣笑道:“周大人谦虚了,去年您可是和圣上一同猎了只大虎。” 周寂道:“去年是圣上射中大虎三箭,大虎重伤,我后面补了一箭,大虎受不住倒地。” “我不过是沾了圣上的光。” 那大臣笑道:“那今年周大人可以继续沾圣上的光。” “不行。”永兴帝摆摆手,“我们方才说好了,明日要各自狩猎,猎得的飞禽走兽要送给最想送的人。” “长默若是和朕一起狩猎,那还如何送出去?” “朕可是想好了,要送给谁。” 那大臣的目光在周寂和嘉宁之间来回转动,笑嘻嘻地问道:“不知道明日周大人要把猎物送给谁?” 在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嘉宁。 嘉宁粉面涨红,羞得眼睛不敢抬起。 周寂对众人暧昧的目光视若无睹,淡声道:“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吧。” 永兴帝笑道:“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但今夜的酒是要喝完的。” 他举起酒盅,众人也举起酒盅,君臣畅饮。 大司农周秉衡坐在下面,面无表情地喝着酒。 旁边的同僚向周寂那边示意,悄声笑道:“周大人,您这儿子真争气。” “年纪轻轻就领了录尚书事,如今又得长公主青眼,看来是要成为圣上的妹夫了。” “周大人,你们可就要成为皇亲国戚了。” 周秉衡冷着脸道:“贺大人莫不是忘了,我已同那位周大人断绝父子关系,日后他就是飞上天,也和我周秉衡无关。” 第八十七章 不愧是父子 贺大人笑道:“你们到底是父子,父子哪有隔夜仇的。” “再说了,当年之事已经过去,周大人如今做了圣上的臣子,也是个和小周大人一样的。” “我和他不一样。”周秉衡冷冷地说道:“我没有背弃先生和同窗,没有做忘恩负义、被天下人唾骂之事。” 贺大人吓得慌忙连连摆手,“周大人,慎言啊!” 周秉衡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永兴帝和众人喝到夜深,太后和嘉宁早已先回营帐歇息,太后遣人来提醒永兴帝,明日还要狩猎,不可贪杯。 永兴帝这才让众人各自回去歇息。 周秉衡和其他大臣等永兴帝及周寂先离开,才鱼贯而出。 他走回自己的营帐时,走在前面的人突然停下,悄声笑道:“你们看。” 周秉衡看去,两个宫女提着灯笼往一个营帐走去,嘉宁长公主跟在后面,后面还有一个宫女端着一个汤碗。 “长公主定然是给周大人送解酒汤去了。”前面的人笑道。 周秉衡不语,冷冷地看着。 嘉宁果然在周寂的营帐前停下。 周寂的侍卫凛冬守在门口。 嘉宁道:“周大人歇了吗?周大人今晚喝了许多酒,本宫给周大人送解酒汤来。” 凛冬回道:“我们大人不胜酒意,回到营帐已经睡下,这会子已经睡着了。” 嘉宁失望道:“他睡得这么快?” 凛冬低着头,“我们大人这些时日太过劳累,今晚又喝了酒,倒下就睡着了。” “也是,他太辛苦了。”嘉宁叹道。 她示意宫女上前,把解酒汤给凛冬,“你把解酒汤拿进去,周大人只怕半夜会口渴,你们就拿解酒汤给他喝吧,不然明日他该头疼了。” “是,多谢长公主。”凛冬接过解酒汤,目送嘉宁转身离去,才进了营帐。 躲在暗处看的几人小声笑道:“长公主对周大人真体贴啊。” “还未成亲,就如此温柔小意,以后成了亲,还不知会如何呢。” 有人留意到后面的周秉衡,打趣道:“周大人,这个儿媳妇你满不满意?” “那是周大人的事情,与我无关,我也不敢置喙长公主,夜深了,周某先告辞。”周秉衡冷着脸走了。 那几人看出他的不悦,有人道:“别人若是能有小周大人这样的儿子,还不知会如何高兴,周大人倒好,一股牛性子。” 另一人道:“两位周大人的性子都一样,都是牛性子,拗不过来,真不愧是父子啊。” 凛冬端着醒酒汤进了营帐,周寂正坐在灯下看着文书。 凛冬把醒酒汤放在书案边,“大人,这是长公主送来的醒酒汤。” 周寂没有看一眼,只道:“拿下去,我不喝。” 凛冬欲言又止,另一边的朔风向他摇头,凛冬无奈,只得端下去。 周寂看完一份文书,吩咐朔风:“去请秘卫司的秦大人过来。” 朔风出去,很快就带秦川进来。 秦川一进来就打量着周寂,揶揄道:“你不是睡下了吗?喝了长公主的醒酒汤,又精神了?” 周寂没理会他的揶揄,把那份文书递给他,“洛城和西南有来往的人已经查到了?” 秦川神情变得严肃,他看完那份文书,疑惑道:“廷尉府的人是如何查到的?” 周寂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吩咐朔风:“换酽茶过来。” 说完,他才和秦川道:“你们秘卫司的人是厉害,但有一样你们办不到,你们无法走进百姓中。” “廷尉府的人只要穿上寻常衣裳,就是寻常百姓。” “有些事情,只有在寻常百姓中才能查到。” 秦川啧了一声,“这世间,还有什么是你算不到的吗?” 朔风送了酽茶过来,周寂一气喝完,道:“有啊。” “廷尉府的人是查到了洛城和西南的来往,但拿到的佐证还不够。” “你想要怎样的佐证?”秦川问道。 周寂捏着茶盏,肃声道:“能压下西南和贼人妄图叛乱的佐证。” 次日一早,山风呼啸,旌旗招展,战鼓擂响。 永兴帝和众臣翻身上马,面向丘陵和山林,山风吹得他们身上的披风鼓荡。 “古者春蒐夏苗,秋狝冬狩,皆以农隙以讲事也,朕岁举秋狝,非耽游观,实欲绥怀藩服,联络情谊,以示大周威仪耳。” 永兴帝的声音伴随着呼啸的山风,在众人耳边回荡,众人群情激奋,欢呼声不绝。 嘉宁长公主没有一起去狩猎,她陪着太后坐在营帐前,等着永兴帝和众臣擒获猎物,凯旋而归。 太后和年幼的皇子公主望着狩猎的队伍,笑谈永兴帝的威武。 嘉宁也望着狩猎的队伍,但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周寂。 周寂今日穿了暗紫窄袖交领外衫,手腕上绑着黑色皮质护腕,披着黑色刺绣披风,披风随风向后飞扬的时候,隐约露出肩上的暗红护肩。 如猛兽伏击猎物时,悄然露出的狰狞血口,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太后的侍女笑道:“素日见周大人,都是穿着官袍,一身文人之相。” “今日周大人换了这身,倒有几分武将的气度了。” “是啊,若是周大人披上甲胄,就是征战沙场的武将了。” “能得圣上器重的,自然不是池中俗物。”太后道。 她看着痴痴盯着周寂的嘉宁,“嘉宁。” 嘉宁回过神,“母后。” 太后含笑道:“你皇兄是有心成全你和周寂。” “但你也知道,周寂才气过人,性子又有些孤傲。” “这样的人就如难以驯服的野马。” “你皇兄也不好强迫他,还得看你啊。” 嘉宁颊染霞光,羞涩道:“母后,我怕是,怕是难以入周大人的眼。” 太后哎了一声,“你可是我们大周的长公主,尊贵无比,周寂再厉害,也是臣子,你可不要妄自菲薄。” 太后向她倾靠过来,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母后同你说过,我们女子难得遇到自己心仪之人。” “即便遇到了,父母或兄长不许,也无可奈何。” “眼下,哀家和圣上可都是支持你的。” “你可不要辜负了哀家和圣上对你的期望。” 嘉宁头低着,无人看见她眼中的复杂之色。 第八十八章 有违人伦 永兴帝曾和嘉宁说过,周寂是难得的奇才,他想让周寂一辈子都为自己所用。 但周寂此人也如太后所说,是难以驯服的野马,永兴帝也不知,周寂会不会突然就背叛自己。 就如当年周寂背叛先太子和姜祭酒一样。 所以永兴帝希望嘉宁能拿捏住周寂,如此周寂也就为他所用一辈子了。 皇室的亲情,帝王的怜惜,都是带着算计的。 太后见她低头不语,又语重心长道:“嘉宁啊,你不用担心,你皇兄虽然不好强迫周大人,但他也会帮你的。” “你在宫里这么些年,你皇兄是最疼你的,他不会让你伤心难过的。” 嘉宁抬起头,脸上带着素日温柔的浅笑,“我知道皇兄和太后都疼我。” “正如太后所说,我们女子难得遇到自己心仪的男子,我会尽力的。” “我也想陪在周大人身边。”她说着,刚褪下的红晕又浮上脸颊。 太后满意道:“这就对了,这才是哀家和圣上疼爱的嘉宁呢。” 山风一阵一阵地吹来,也送来了狩猎的呐喊声。 太后向山那边望去,“也不知道圣上和周大人打到猎物没有?” 昨晚永兴帝说了,要各自狩猎,所以今日他和周寂,还有众臣都分开,各自寻找猎物。 群臣知道自己不过是来助兴,不少人专门寻野鸡野兔,如此没有危险,也好交差。 周寂见永兴帝带着秘卫司和禁军进了前面的山林,他便向另一侧的山林拍马过去。 凛冬问道:“大人,您想打什么猎物?” “要是您想打大虎,只怕要到山林深处才能寻到。” 周寂凉凉地扫了他一眼,“圣上今日的目标是大虎,我还打大虎,是要和圣上抢风头吗?” 凛冬讪讪道:“是属下疏忽了。” 朔风道:“属下方才听许大人他们说打野兔,大人要不要也去打只野兔。” 他话音刚落,前面的草丛就有人影晃动。 朔风和凛冬警觉地挡在周寂面前。 草丛里的人影钻出来,原来是五六个禁军。 “你们怎到此处来了?”朔风问道。 禁军回道:“圣上要打大虎,我们正到处寻大虎的踪迹呢。” 周寂闻言,调转马头向山林外走去。 朔风和凛冬追上来:“大人,您不去找猎物吗?” 周寂没回话,一直出了林子,到一处丘陵上,他才道:“圣上在找大虎,我们就不要去扰了圣上的兴致。” 朔风望着周寂的背影,悄声问凛冬:“你有没有发现,这些时日以来,大人对圣上比以前谨慎许多。” 凛冬没有察觉,“大人向来不都是如此吗?” 朔风摇头,“大人以前没有这么谨慎,这些时日,倒像是他身边的人犯了错,惹恼圣上,他为了护住身边人,所以小心谨慎。” “大人身边的人?”凛冬疑惑指自己和朔风,“我和你吗?” “但我不记得,我们得罪过圣上啊。” “不是我们。”朔风道,“我只是打个比方。” 他看着凛冬茫然的脸,无奈地拍马追上周寂,“算了,和你说不明白。” 周寂站在丘陵上,四下里查找猎物。 因为永兴帝要在山林打大虎,许多大臣和周寂一样,都识趣地出来,在前面的丘陵和平原寻找猎物。 人太多,不少地方的人都是三五成群,有些人的目标是野鸡野兔,这些猎物被围追堵截,很快就有人拎着打到的猎物往营帐走去。 周寂正找着猎物,目光转向一处地方,顿时就凝住。 不远处的丘陵上,周秉衡拉着弓,箭头正向周寂瞄着。 朔风和凛冬也发现了,惊呼道:“大人,小心。” 周寂冷笑,从系在马鞍旁的箭筒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拉圆,也瞄准了周秉衡。 “大人。”朔风和凛冬的声音都发抖了。 有些大臣也发现周寂和周秉衡在用箭头对峙,吓坏了,慌忙劝道:“周大人,小周大人,你们别冲动。” “快放下箭,哪有父子如此的?” “圣上就在前面狩猎,你们不要做傻事扰了圣上的兴致啊。” 周寂和周秉衡皆不动,手中的弓箭依旧瞄准对方。 姚鸿和旁边的人冷眼看热闹。 姚鸿冷笑:“真不愧大名鼎鼎的周大人啊,先是背叛先生,如今又用利箭瞄着自己的父亲。” 旁边有人小声道:“周大司农可不能和姜祭酒比。” “周大司农一直嫌弃小周大人的生母是舞姬,虽然把小周大人接回府中养育,但对小周大人一直很苛刻。” “当年若不是先太子动了恻隐之心,小周大人也成不了姜祭酒的学生。” “小周大人生母是舞姬这件事,还不是周大人自己的事,怪到小周大人身上,不太妥当。” “姜祭酒一生清正,为了先太子,一家人只剩姜祭酒和姜姑娘了,这等大义,无人能比啊。” 姚鸿依旧冷笑:“父母之事,是怪不得小周大人。” “但先太子好心帮他,他却恩将仇报,此举更是可恶,简直是人神共愤!” 另一人也道:“不管如何,周大人毕竟是小周大人的父亲,做儿子的,怎能用利箭对准父亲,有违人伦。” 先前那人和姚鸿道:“姚大人,你和小周大人是同窗,你去劝一劝。” “有什么好劝的?”姚鸿冷哼:“我就不信,他真的敢向周大人放箭。” 他刚说完,周寂扣着箭矢的手突然一松,箭矢向周秉衡呼啸飞去。 目睹这一切的人有的失声尖叫,有的吓得闭上眼睛。 周秉衡瞳孔骤缩。 他方才看见周寂骑马站在丘陵上,脑中滚动着昨晚听到的话。 所有人都在说,周寂是个好儿子,能光耀门楣,能助周家扶摇直上。 但他不屑。 周寂今日所有,是背信弃义,踩着同窗的尸骨挣来的。 卑贱的人,生出来的孩子也是卑贱的。 国子监的熏陶,姜祭酒的教诲,并没有把他的劣根性改正过来。 当初真不该让他进国子监。 胸腔内的浊气,伴随着他的思绪,渐渐冲上周秉衡的头顶。 周秉衡怒气横生,突然取出箭矢搭在弦上瞄准了那道身影。 只要一箭,就把那个该死的人了结了。 第八十九章 厚此薄彼 远处的战鼓声,还有同僚打到猎物的欢呼声,提醒他不可做冲动之事。 但那个该死的人看见他在瞄准自己,竟然也取出弓箭,对准了他。 周秉衡本来已想放下弓箭,这会子他倒要看看,周寂敢不敢射出那一箭。 可没想到,周寂竟然真的朝自己射来那一箭。 周秉衡脑中一片空白,整个身子僵在马背上,愣愣盯着向自己疾驰而来的那点寒光。 在周围人的失声尖叫中,那点寒光冲向周秉衡,从他耳边擦过,射中周秉衡身后窜出来的一只野鸡。 周围的人呆滞着,无人发出声响,只有呼啸的山风和咚咚的战鼓声,压在人们激烈的心跳上,压得不少人两腿发软。 周寂收起弓箭,淡声吩咐朔风和凛冬:“去把那只野鸡捡回来,别让人抢了我的东西。” 朔风和凛冬回过神,大声叫道:“大人好箭术!” 周围的人也回过神来,纷纷附和道:“小周大人真是百步穿杨啊!” 周秉衡死死盯着周寂,手中的弓箭还端着,但因为方才收到极大的惊吓,手上的力已经卸了,拉圆的弓弦恢复平直。 周寂已拉着缰绳驱马转过身,山风吹得他的黑色披风猎猎作响,肩上那层暗红的护肩在披风中时隐时现。 如捕到猎物的猛兽在呲牙炫耀着。 周秉衡两侧太阳穴跳动着,捏着箭矢的手几次想往后拉弓弦,都使不上力。 凛冬经过他身边时,阴阳怪气地说道:“周大人,还是把箭放下来吧,不然会伤到您自己。” “毕竟像我们大人那般的箭术,可不是人人都能学得会的。” 旁边有同僚过来拉住周秉衡的手,劝道:“周大人,山风太大,你先回去喝口茶,再出来狩猎吧。” 凛冬捡到周寂打的野鸡,回来再次经过周秉衡身边时,笑眯眯道:“是啊周大人,还是回去歇一歇,缓过神来再来狩猎。” 他看似关切,眼睛却盯着周秉衡无力垂下的手。 简直是在明晃晃地嘲讽。 周秉衡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着,嘴里怒骂着:“大逆不道,丧尽天良!” 另一处的姚鸿也被周寂的那一箭吓到了。 周寂走后,他也怒骂着:“竟敢对自己的父亲放箭,此等忤逆残暴之人,如何能站在朝堂上?” “简直是有辱师门!” “我定要向圣上参他!” 永兴帝到中午才从山林中出来。 大虎没有出现,他打不到大虎,打得一头野猪和鹿。 永兴帝刚进了营帐,姚鸿就跟进去。 营帐中间生了几处篝火,宫人和仆役把上午打到的猎物处理好,放在火上烤着。 周寂和尚书台的人坐在一处篝火前,吃着酒等着永兴帝出来。 尚书台的人和周寂道:“大人,姚大人定然是去告你的状了。” “随他。”周寂淡声道。 不多时,永兴帝更衣后,从营帐出来。 他身后的姚鸿向周寂这边望过来,神情颇为得意。 彭福过来对周寂道:“周大人,圣上请您过去。” 周寂来到永兴帝旁边,永兴帝让他坐下,“姚鸿说,你方才向周大司农射出一箭。” 周寂道:“臣射的是一只四处乱窜的野鸡。” 姚鸿并未得坐下,站在旁边,向永兴帝施礼,“圣上,那一箭不止臣看见了,还有许多人都看见了。” 永兴帝闲闲地靠着椅背,“既如此,就把看到的人都叫过来,周大司农也叫过来。” 嘉宁站在营帐门口,担忧地往篝火那边望着。 山风太大,太后吹了一会就觉得头疼,嘉宁陪太后回到营帐里照顾她。 周寂和周秉衡用箭对峙,姚鸿向永兴帝告状之事,都有宫人来告诉她们。 太后对嘉宁道:“你不用担心,你皇兄会处置好的。” “周大人受了委屈,又辛苦了一上午,你去让御厨熬点莲子羹,待会给你皇兄和周大人送过去。” 嘉宁走后,太后和侍女道:“年轻人啊,一旦动了情意,就容易乱了分寸。” “嘉宁在宫里也很多年了,也应该知道圣上器重周寂,断不会因为周秉衡而处置周寂。” 侍女笑道:“嘉宁长公主性本纯良,心思简单,又记挂周大人,哪里还想到这些。” 太后笑得怡然,“心思简单好,哀家就喜欢心思简单的好孩子。” 营帐外头的篝火旁,永兴帝听众臣各自说方才之事,理出头绪,“也就是说,是周大司农先用箭对准长默。” “长默也用箭对准了周大司农,不过他是因为要射周大司农身后的野鸡,箭头才对准了周大司农。” 凛冬嘴快,“正是如此,那只野鸡我们大人已经让御厨收拾干净,风腊起来了。” “周大司农,你为何要用箭对准长默呢?”永兴帝平静地看着周秉衡。 “臣……臣……”周秉衡支吾着。 “周爱卿也是看见了长默身后有猎物,所以想猎回去给府中的几位郎君吗?”永兴帝打趣。 他虽是笑着说这番话,还唤周秉衡为周爱卿,周秉衡却听得毛骨悚然。 永兴帝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他的几个儿子。 永兴帝是在告诫周秉衡,别惹恼他,不然他杀周秉衡的几个儿子,易如反掌。 面前的篝火在熊熊燃烧,周秉衡的脸没有一点血色。 周围的众臣也听出了永兴帝的言下之意,也不禁变了脸色。 周寂面无表情地看着篝火,眼中蓄的寒意比盘旋的山风还要冷。 永兴帝看了周寂一眼,又和周秉衡轻笑道:“周爱卿,长默也是你的儿子,你用箭对着长默,也该给他打个猎物,不能光想着府中的儿子,太厚此薄彼也不好。” 周秉衡低着头,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声是。 永兴帝环顾周围的众臣,慢声道:“我们的大军奔赴西北要和北凉开战前,朕和他们说过几句话,如今朕也说给你们听。” 周寂站起身,和其他大臣恭敬聆听。 “朕说,此去就是生死之战,别人用箭对着我们,我们也用箭对着他们。” “两军对垒,勇者为胜。” “我们在境内亦是如此。” “若有人用箭对着我们,我们也当持箭相对,不管对方是何人。” “朕不需要愚忠愚孝的臣民,若一个人面对危险还不懂自救,又如何能救国救民?” 第九十章 圣上袒护周寂 永兴帝的声音不大,却盖住了呼啸的山风,清晰地传入众臣耳中。 众臣齐声应道:“圣上英明!” 周秉衡低着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永兴帝这是在说周寂用箭和他对峙做得对。 永兴帝在明晃晃地袒护周寂。 不过周寂背叛先生,出卖同窗,以此来讨好永兴帝,也难怪永兴帝护着周寂。 周秉衡心中冷笑,暗暗骂了一句狼狈为奸。 姚鸿偷偷看着永兴帝,又转过目光愤然望着周寂。 永兴帝和周寂已又坐下,等着御厨把烤好的猎物送来,其他大臣也各自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 姚鸿来到周秉衡身边,忿忿道:“周大人,圣上就如此袒护那位周大人,罔顾人伦,也太偏心了。” 周秉衡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冷地说道:“这些话你要说,就到圣上跟前去说,别说给我听。” “你……”姚鸿不满道:“我这也是为你打抱不平!” 周秉衡直接起身,到另一个地方坐下,姚鸿僵在原地,极为尴尬。 他在帮周秉衡出风头,周秉衡却不给他好脸色,真是自讨没趣。 御厨把烤好的猎物送过来,分割送到各个篝火旁,供众人食用。 永兴帝问周寂:“方才听到你把打到的野鸡风腊起来,是要送给谁?” 周寂道:“臣想送给在北凉打仗的将士。” “他们在边境和北凉厮杀,保得我们安宁,所以我想送点猎物给他们,聊表心意。” 嘉宁和宫女端着莲子羹过来,恰好听到周寂的话。 她脚步一顿,心中酸涩。 昨晚众臣都觉得周寂会把打到的猎物送给她,她也有此期待,没想到周寂却要送给西北的大军。 “好!”永兴帝一拍手掌,“长默的想法,和朕不谋而合啊!” “今日狩猎开始时,朕就想着打一只大虎,把虎皮剥下,赏给大军最勇猛的勇士,这几日打得猎物,风腊起来,等到月中有粮草送去西北,就一并带上。” 永兴帝抚着手,哈哈大笑起来,“朕与长默,也是心有灵犀啊!” 周寂向圣上举杯:“圣上,我们敬西北的勇士一杯。” 永兴帝站起身,高举酒杯,“敬西北的勇士,敬我们大周所有的勇士。” 众臣起身,高呼永兴帝的话,一同将酒喝下。 永兴帝坐下,直接拿着匕首戳起宫人分割好的烤肉,大口吃起来,又和众臣道:“你们多吃点,吃饱了下午才有更多的力气狩猎,我们多打着猎物,送去给西北大军。” 嘉宁待永兴帝坐定,才继续走过来,含笑道:“皇兄,烤肉虽好,但也是燥热之物,臣妹让人熬了莲子羹,皇兄吃一点。” 她把一碗莲子羹双手奉给永兴帝,又拿起另一碗送到周寂面前,含羞道:“周大人也尝一尝。” 周寂起身,向嘉宁施礼,“臣多谢长公主。” 他双手接过,神态恭敬至极,但眼帘没有抬起,没有看嘉宁一眼。 旁边有大臣调侃道:“长公主偏心,圣上有莲子羹吃也就罢了,周大人也有,我们就没有。” 另外一人笑道:“你拿什么和周大人比?样貌?才华?” 那人拍了拍鼓囊囊的肚子,觍着脸笑道:“我拿这个大肚子和周大人比,周大人绝对没有。” 周围人哄堂大笑起来。 永兴帝笑着拿一块烤肉砸过去,“贫嘴滑舌。” 嘉宁能感受到周寂客气的疏离,心中的酸涩再一次涌上来。 大臣的调侃落在她耳中,她只觉得难堪,低头道:“本宫还让御厨熬了清热的菊井茶,熬好后就送来给诸位。” 她说完就匆匆离开了。 方才调侃的大臣道:“这烤肉好吃极了,刚才应该请长公主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烤肉的。” 他是看着周寂说这句话的。 周寂凝视着那大臣,“太后头疼,长公主要照顾太后,送莲子羹过来,是长公主关心圣上,怎可再叨扰长公主。” 大臣被他凝视得脊背生寒,干笑两声道:“还是周大人想的细致,下官疏忽了,下官该死。” 周寂这才收回目光,问起永兴帝在山林中狩猎的情况。 酒饱肉足后,永兴帝要回去歇息一会儿,其他人也各自回营帐歇息。 姚鸿走回自己的营帐,冷不防背后有人踹了一脚过来,他不防备,往前摔了个狗啃泥。 “谁踹老子?”姚鸿狼狈地爬起来怒吼。 他转过身,周寂冷眼看着他,后面的朔风和凛冬死命抿着嘴唇,唯恐一个忍不住笑出声来。 “周寂,你敢踹我!”姚鸿指着周寂怒道。 周寂环抱双臂,嗤笑道:“谁看见我踹你了?” 他问朔风和凛冬:“你们看见吗?” “没有。”朔风和凛冬异口同声道。 姚鸿的鼻子都要气歪了,“他们是你的人,自然是帮着你说话。” “你也不用狡辩,你敢背叛先生,用箭对着自己的亲生父亲,忤逆不孝之人,什么事情做不出?” “忤逆不孝?”周寂往前走一步,冰冷的眼眸盯着姚鸿:“你自己跑到先生家中,质问先生,把先生气病了,你是不是忤逆不孝?” “我若忤逆不孝,你也是一丘之貉,有什么脸面来说我?” “我,我,”姚鸿脸色涨红,“我那是关心先生,怕先生中了小人的奸计。” “就凭你,每次季考、岁考都是十才通六者,就是阿筠背书背得比你流利,你还能提醒先生不要中小人的奸计?” “我看你才是中小人奸计的人。” 都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周寂却直接把姚鸿在国子监,功课不如别人的事都抖落出来。 姚鸿全身发抖,灭顶的怒气和深深的羞愧在他体内冲撞着,他几欲吐血。 “你,你……”姚鸿嘴巴大张,却因太过激动,反倒骂不出声。 周寂冷冷地说道:“我可是记仇的人,你今日做的事,我记着。” “他日你再惹恼我,我就告诉所有人,你在国子监时是垫底的。” 周寂说完,拂袖而起。 姚鸿气得七窍生烟,胸口绞痛,他按着心口,蜷缩着身子倒下去。 第九十一章 帝王的制衡之术 姚鸿最后是被巡视禁军发现蜷缩在地上,抬了回去。 秘卫司的秦川把此事告诉永兴帝。 永兴帝擦着长剑问道:“姚鸿如何了?” 秦川回道:“御医去看过了,说是急怒攻心,歇息后缓过来就好了。” “御医开了疏肝解郁的药,已经拿去煎了。” “他没事就好。”永兴帝对着天光转动长剑,剑刃泛着森森寒光。 “姚鸿一直恨长默害了先太子,只要一有机会,就向长默下狠手。” “长默可不是软柿子。” 永兴帝说着,自己笑了一声,“只是,长默偷偷从背后踹姚鸿,这般小孩心性,只可惜朕不能当场看见,朕若是当场看见了,定要大笑。” 秦川笑道:“臣听手下回来说,臣也觉得好笑。” “不过,”他偷偷看了永兴帝一眼,“周大人会直接向姚鸿动手,平日里却没有向圣上提起惩治姚鸿,倒也难得。” 永兴帝用拇指在剑刃上轻轻划过,剑刃极为锋利,寒气逼人。 “世人都说长默歹毒,可朕知道,长默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更坦荡磊落。” “那圣上何不处置了姚鸿?”秦川谨慎地说道,目光留神着永兴帝的神情变化,“免得他再生事端给周大人泼脏水。” 永兴帝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在教朕如何行事吗?” 秦川一凛,赶紧低头抱拳:“臣不敢。” “出去。”永兴帝声音冷下来。 秦川一步都不带犹豫,飞快地出去。 永兴帝再次对着天光端详锋利的剑刃。 姚鸿他是不会处置的,就如他明知周秉衡厌恶周寂,以至于竟拿起箭对准周寂,他会训斥周秉衡几句,但也不会真的惩罚周秉衡。 帝王的制衡之术,就是让大臣相互掣肘,大臣斗得越狠,对他的威胁就越小。 他深谙此道。 眼下的局面对他是最有利的,他才不会犯傻去打破这个局面。 永兴帝手持长剑用力往前一挥,剑刃刷地一声,带着寒光在半空划出一道半圆。 如人算计得逞后,面露得意的笑。 姜家。 姜猗筠和姜祭酒坐在廊下,听着姜平念重阳家宴要准备的菜肴给他们听。 莲花观的孩子们连续去了两日般若寺,金铃就不让他们去了。 “孩子们还是以学业为重,不能玩疯了,性子野了,就很难收回来了。”金铃道。 姜祭酒也道:“业精于勤荒于嬉,金铃说得对,以后每个月可让孩子们玩一两天,但不能接连玩。” 姜猗筠和宋颐安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虽然还是有孩子想再去般若寺,但他们不答应了。 宋颐安照旧去莲花观给孩子们讲学,姜猗筠则在家和姜平准备家宴。 姜祭酒听姜平念完后道:“这些菜肴和往年的一样,但今年有不少人随圣上去狩猎了,不如就减几样菜式。” 姜平有些为难,“主君,这一共是十道菜肴,取十全十美之意。” “其他人家宴请宾客,十道菜肴是最少的,五年前您就说十道菜肴就够了,再减下去,就太寒酸了。” 姜猗筠道:“不如这样,依旧是十道菜肴,但人少了,就不用每道上两碟,上一碟就好了。” 姜平想了想,笑道:“如此也好,不用减菜肴,减数目,不会寒酸,也不会浪费了。” 他又问姜祭酒要上什么酒。 姜祭酒笑着指了指姜猗筠,“你问阿筠,阿筠比我更擅长这些家务事。” 姜猗筠身后的疏桐突然道:“这个时候,安哥儿怎回来了?” 姜猗筠转过头,果见宋颐安走过来。 “你怎回来了?”她诧异道。 “松龄病了。”宋颐安道。 松龄是那个年纪大一点的,帮姜猗筠打抱不平,说出党同伐异的那个孩子。 姜猗筠立刻紧张得站起来,“看过郎中没有,严不严重?” 姜祭酒问道:“现在如何了?” 宋颐安道:“金铃说,松龄从昨日下午身上就发热,但他忍着没说。” “昨晚半夜睡他旁边的孩子,碰到他发烫的肌肤,金铃这才知道。” “昨晚金铃给他熬药喝了,药喝下去出汗后,松龄身上是不发烫了,但今日上午又开始发烫,喝了药也没用。” “我带松龄进城看郎中,郎中说他着了风寒,等施针两日才行。” “我想着他回莲花观住,再来看郎中不方便,就想带着回来住一个晚上。” “祖父,阿姊,不知道方不方便?”宋颐安不安地问道。 姜祭酒道:“你这孩子,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不用回来问我们方不方便,直接带孩子回来就好。” 姜猗筠向外走,“松龄这会子在哪里?” “在门房那里坐着。”宋颐安忙追过去道。 姜平叹道:“那位金铃姑娘,也是不容易,自己带着那么多孩子,还是别人的孩子,照顾得那么好,这世上没有几人能做到。” 姜祭酒默了默,动容道:“她是位奇女子,当得起侠肝义胆四个字。” 姜猗筠快步来到门房,松龄闭着眼睛,正虚弱地趴在桌上。 他听到林伯叫姑娘,赶紧睁开眼睛,撑着站起来,“姜姐姐。” 姜猗筠将手探在他额头上,还是滚烫,她忙道:“林伯,你去让人准备好安哥儿屋子旁边的厢房,长庚,你扶松龄过去。” 她又问宋颐安,“郎中不是施针了吗?他额头怎还如此烫?” 宋颐安待长庚扶着松龄走远才小声道:“郎中说,松龄的风寒比较凶险,所以才要施针两日,看看退热了没有,如果没有退热,还得继续施针。” 姜猗筠皱眉道:“他这个样子,即便是两日后退热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反扑,就让他在我们家住着,等身子全好了,再回莲花观。” 她吩咐疏桐:“你去告诉厨房,让他们熬点细粥,再准备几样爽口的小菜,待会儿给松龄送过去。” 吩咐完后,她和宋颐安过去看松龄。 半道上,宋颐安叫住她,郑重向她拱手施礼,“多谢。” “谢什么?”姜猗筠在想着哪里有更好的郎中,请来给松龄看病,一时没有回过神。 第九十二章 苦日子 “多谢你对松龄这么好,多谢祖父照顾莲花观的孩子,多谢你们冒着危险,一直照顾我。”宋颐安说着,眼眶泛红。 姜猗筠停下脚步,笑着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谢什么?我们如今是一家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莲花观那些孩子的父母,都是跟着故人去的,我们理该照顾他们。” 宋颐安哽咽道:“我们何其有幸,能遇到祖父和阿姊。” 姜猗筠笑道:“那你就好好活下去,不可再说泄气的话,不许再钻牛角尖。” “如此,就算对得起祖父了。” “嗯。”宋颐安用力地点头。 他们来到厢房,松龄已在床上昏沉沉地睡去。 姜猗筠和长庚道:“松龄身边需要人照顾,今晚你就在此处陪他吧。” 长庚刚要答应,宋颐安就道:“阿姊,今晚还是我照顾松龄吧,他和我也比较熟悉。” “可是,”姜猗筠犹豫:“你明日还有事情呢。” 宋颐安笑道:“不碍事,我少睡一个晚上也不打紧。” 姜猗筠不放心,让长庚和宋颐安都留下,轮流照顾。 她回到姜祭酒的屋子,不敢直说松龄依旧发热,只说已经安置他睡下,等药煎好后,给他喝下,他就好起来了。 宋颐安的晚饭也是在厢房里吃的。 掌灯后,姜猗筠回屋前,绕道厢房那边去看松龄。 厢房有两间屋子,长庚许是累了,趴在正屋的桌上呼呼大睡,姜猗筠和疏桐进来,他都没有惊醒。 姜猗筠示意疏桐不要叫醒长庚,蹑手蹑脚地往寝室走去。 寝室里有水声响起,姜猗筠从门口望过去,宋颐安在铜盆中绞了帕子,再细心地搭在松龄的额头上。 宋颐安抬头,突然看见姜猗筠,愣了一瞬又展颜笑起。 姜猗筠悄悄走过去,轻声问道:“松龄如何了?” 宋颐安道:“他喝了药,吃了半碗细粥,睡得比此前踏实了。” “郎中说,松龄夜里有可能还会再次高热,我刚才摸了他的额头,又有些烫了,所以我用湿帕子给他敷额头。” 姜猗筠道:“我来替你吧,你先去睡一会。” 宋颐安摆手,“不用,我不累。” “倒是阿姊明日要准备好重阳家宴的事宜,你早点回去歇息。” 姜猗筠点头,想起一事,又道:“要不明日我再给松龄请其他郎中来看看。” “不用。”宋颐安忙道。 他说话的声音突然变大,姜猗筠怔了怔,疑惑道:“你怎么……” 宋颐安清咳了一声,尴尬地打断她的话,“嗓子有些干,说话居然这么大声,没有吓到阿姊吧?” “没有吓到,只是觉得突然。”姜猗筠笑道:“定然是你太担心松龄了,忘记喝茶水了,如今正是秋燥的时节,你要记得多喝点茶水。” “我记住了。”宋颐安笑着答应,又催促姜猗筠回去歇息。 他目送姜猗筠和疏桐的身影在门口消失,眼帘耷拉下来,眸底暗沉沉的。 次日宋颐安带松龄去施针,回来后松龄喝了药又沉沉睡去。 姜猗筠和姜平准备家宴事宜,忙得脚不沾地,还惦记松龄的病。 她让疏桐去看松龄,疏桐回来说松龄吃了一大碗细粥,身上也不发热了,姜猗筠这才放心。 到了重阳节这一日,徐易带着重阳糕和一筐螃蟹早早就来了。 他直接把螃蟹交给姜平,“这是我特意寻来的大螃蟹,挑几只最肥的,用姜和胡蒜炒了给先生吃,其他就直接上火蒸。” 他刚说完,宋颐安就带着松龄过来。 宋颐安和姜平笑道:“姜管家,松龄说他身子好多了,他不好在家里白吃白住,让你安排些活给他做。” 姜平忙道:“好孩子,你只管安心住着,我们姜家断没有叫一个生病的人干活的道理。” “姑娘若是知道我让你干活,还不骂我。” 姜猗筠正好过来,得知宋颐安说的话,瞪着他,“松龄说这些话,你就该反驳他才是,怎还带他来和姜管家说?” 宋颐安无奈道:“我曾说过让他放心歇息,他不肯,还说今日家里忙,人手怕是不够,他能做一点是一点。” 松龄用力地点头,“姜姐姐,我真的能干活了,您让我去烧火,端茶倒水都行,我若是一点事情都不做,心里很不安。” “你让我干活了,我吃饭心里才踏实。” 姜猗筠闻言,左右环顾,指着远处的一张椅子,“你去那里坐着,有客人来了,你就过来倒茶,无人来你坐着。” 松龄欢喜地过去。 一直在旁看着的徐易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宋颐安看着姜猗筠,没有吭声。 姜猗筠道:“这是莲花观的孩子,前日生病了,在我们家暂时住着。” 她望着松龄,眼中满是疼惜:“这些孩子这些年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连生病都不敢安心养病。” 姜猗筠这几句话,有指责朝廷对先太子旧部追杀肃清,连孩子都不放过的意味。 徐易假装听不出来,拎着重阳糕往姜祭酒的屋子走去,“我去找先生说话了。” 宋颐安不安道:“阿姊,你和徐师叔说这些,万一他去告诉朝廷,祖父又有麻烦了。” 姜猗筠道:“不会,徐师叔不是乱嚼舌根的人。” 外头又有客人到来,姜猗筠和宋颐安忙迎出去,松龄待客人落座,倒茶送过来。 徐易和寒柏扶着姜祭酒出来,众学生送上节礼,向他请安。 朝廷也派人给姜祭酒送来重阳节礼。 永兴帝是派人盯着姜祭酒,但四时八节,永兴帝还是让礼部的人给姜祭酒送节礼。 徐易和其他学生扶着姜祭酒颤巍巍地施礼,叩谢隆恩。 礼部的人客气了两句,喝了口茶就走了。 礼部的人一走,姜平就请众宾客入席。 因有众多学生前来,姜祭酒高兴,多喝了两杯酒,他再要第三杯酒的时候,姜猗筠压住他的酒盅,劝道:“祖父,您还吃着药,可不能再喝了。” 徐易给姜祭酒夹了一个炙烤羊肉,笑道:“先生,我们不喝酒了,吃烤肉。” 他提到烤肉两个字,另一桌的学生听到了,“那些跟圣上去秋狝的人,这些时日只怕都是吃烤肉的。” 第九十三章 他不是这样的人 另一个学生道:“圣上和他们打得许多猎物,自然是日日都吃烤肉的。” 姜猗筠给姜祭酒剥螃蟹,听到他们提起秋狝,不由竖着耳朵听着。 那桌的学生估计是喝多了酒,说话也毫无顾忌了。 “周大人和周大司农的事情,你们听说了吗?” 姜猗筠放轻了剥螃蟹壳的动作。 “听说了啊,这事谁不知道,父子俩用箭对峙,真是闻所未闻。” “周大人胆子也够大的,居然敢持箭对准自己的父亲。” “这还不算,事后周大人还踹了姚师兄一脚。” 姜猗筠神色一紧,悄悄向祖父看去。 姜祭酒嚼着一点螃蟹肉,已经嚼了很久了。 徐易向他们那桌转过头,“那也是周大司农先持箭对准周师弟。” “而且,周师弟持箭,是为了打周大司农身后的一只野鸡。” “姚师兄特意去找圣上告状,让圣上处罚周师弟。” “可圣上说了,若一个人面对危险不懂自救,还如何救国救民?” “依我说,姚师兄就不该到圣上面前多嘴,这是人家父子之间的事情,他若是觉得周师弟做的不对,过后和周师弟私下说就好。” “他去请求圣上处置周师弟,此事做得太过了,这不是背后下黑手吗?” “周师弟是踹了他一脚,但也没有给他背后下黑手啊。” 有学生赞同徐易的说法:“徐师兄说的是,周大人脾气是不好,但也没有给谁下过黑手。” 宋颐安拿起酒壶,给姜祭酒的酒盅添了点酒,含笑道:“祖父,螃蟹性寒,您喝点菊花酒驱寒。” “此处风也大,那些风不知道从哪里吹来,您身子禁不起风吹,喝点酒能暖暖身子。” 姜猗筠心头咯噔一声,她方才只顾留神听着周寂的事情,倒忘了宋颐安就坐在旁边。 宋颐安听见这些话,心中只怕要不舒坦了。 她抬起眼眸,宋颐安正看着她,那双明亮而澄澈的眼眸含着一点笑意,没有气闷不悦。 “阿姊,我来给祖父剥蟹壳吧,你吃你的就好。” 宋颐安从姜猗筠手中拿过剥了一半的螃蟹。 他的话也让正在议论的学生醒转过来。 姜祭酒因为先太子已经和周寂翻脸了,直到今日,姜祭酒都不许周寂登门,也没有收他送的礼。 他们居然在姜祭酒的家宴上议论起周寂! 那几人心虚得低头喝酒,不敢再说下去。 徐易见姜祭酒的神情淡下来,也识趣地不再提起周寂。 他换了话题夸宋颐安:“宋郎君真是孝敬先生,先生身边有阿筠和宋郎君照顾着,我们也放心了。” 宋颐安专心地剔出螃蟹壳里面的肉,放在姜祭酒的碗中。 “祖父待我好,我孝敬祖父是应该的,受人恩惠,要永远铭记于心。” 姜猗筠觉得他似乎是话里有话,但他神情依旧温和如常,没有半点不悦。 另一桌的人顺着徐易的话道:“听闻宋郎君颇有学问,如今在莲花观教那些孩子念书,宋郎君可有想过为朝廷效力。” 徐易道:“这话我和宋郎君说过两次了,宋郎君说他只想做个好夫子,对仕途无意,你看你能不能劝得动宋郎君?” 宋颐安含笑道:“做个好夫子,也是为朝廷效力啊。” “他日我教的学生进入朝廷,就像诸位师叔一样,这也算是祖父为朝廷效力了。” 那人哈哈大笑起来,“宋郎君此言有理,我们承教于先生,我们的学问都是先生教的,我们为朝廷效力,也就是先生为朝廷效力了。” 他向宋颐安举起酒盅,“宋郎君,我们喝一杯。” 宋颐安放下手中的螃蟹,用湿帕子擦了手,端起酒盅同那人喝了一杯。 喝完后,宋颐安笑道:“我虽不入仕途,但来日还有其他事情要请诸位师叔帮忙。” 姜猗筠捏着酒盅看着他。 宋颐安道:“莲花观的孩子多,祖父虽然已经在供养他们,阿姊也时常帮忙。” “但有些事情,祖父和阿姊也帮不上,譬如前日突然有孩子生病,我带着孩子在城中到处找好郎中。” “所以以后有些琐事,还请诸位师父帮忙。” 那人原怕他说出让自己做有违朝廷的事情,心里正紧张着,没想到只是生活的琐事。 他松了一口气,满口答应:“这有什么,以后这些事情,你只管来找我们,我们能帮就帮。” 宋颐安感激道:“多谢师叔。” 姜猗筠也暗自松了口气,又觉得羞愧。 宋颐安分明行事坦荡,自己却总疑心。 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这一番话后,家宴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有学生商议下午去城外登高,徐易邀请姜祭酒去。 姜祭酒笑道:“我这把老骨头,若是去了,只能是你们背我登高了。” 徐易笑道:“不打紧,我们这么多人,轮流背先生登高,还是很容易的。” 姜祭酒摇头道:“我就不去了,我喝多了两杯酒,待会儿要睡一觉才行。” “你们去登高,帮我带一株茱萸回来就行。” 徐易应了声是,又邀请和姜猗筠和宋颐安。 姜猗筠道:“爬山累得慌,我不去,我在家陪着祖父,让颐安和你们去吧。” 徐易问宋颐安愿不愿去。 旁边的学生道:“宋郎君,你就和我们去,顺便给先生和阿筠带茱萸回来。” 宋颐安原本犹豫,听了这句话就点头道:“好,我和诸位师叔去。” 因他们要去爬山,家宴不久就散了。 宋颐安和徐易他们去爬山,松龄也回厢房歇息。 姜猗筠待姜祭酒睡着后,也回自己的屋子歇息。 她躺在床上,酒意上来,很快就朦胧睡着。 恍惚中,她听到呼啸的山风,睁开眼睛一看,自己竟然来到一处山谷中,前面还有两个人。 她定睛一看,周寂拉着弓,箭头对准周大司农,周大司农也持箭对着周寂。 耳边呼啸的风声夹杂着许多人的骂声:“周寂真是歹毒至极,竟然敢用箭头对准自己的父亲。” “罔顾人伦的卑鄙小人,应该让圣上重重责罚他。” 她扭头看,没有看到人,但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大,她忍不住喊了一句:“他不是这样的人!” 第九十四章 何其无辜 有个尖锐的声音划破风声,直冲到她耳中:“你居然帮周寂说话!” “你对得起你父母,对得起先太子,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吗?” “你也是无情无义的人!” 姜猗筠倒退了一步,“不,我不是。” “周师叔被人用箭瞄着,难道他要任人宰割吗?” “你还帮他说话!”那道尖锐的声音带着沉重的怒气,气势汹汹地在姜猗筠耳边盘旋,周围的山谷也旋转起来。 周寂和周大司农不见了,姜祭酒瘦弱的身躯从虚空中走出来,颤巍巍向她走来,“阿筠,别怕,到祖父这里来。” 姜猗筠跑过去,抓住祖父的手。 那道尖锐的声音怒吼着:“你们都是无情无义的人!你们都忘了死去的人!” 声音盘旋着,山谷旋转着,一团影子突然出现,渐渐变成一个人影。 姜猗筠觉得那个人影有些眼熟,正在细看,那个人影却突然向他们猛冲过来,一股强大的气流直直扑向她和姜祭酒。 姜猗筠的身子被气流扑得往后倒,她余光看见祖父已先被气流扑倒在地上,双目紧闭,不由得惊恐喊叫:“祖父!” 她话刚喊出口,整个人就猛摔到地上,头磕在一块山石上。 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还在床上,疏桐站在床边,担忧地看着自己:“姑娘,您又梦魇了。” 姜猗筠看了她好一会,才醒转过来。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背寒津津,中衣汗湿黏在肌肤上。 姜猗筠让疏桐去拿干净的中衣来换,又问道:“我睡了多久了?” “不到半个时辰。”疏桐拿来中衣,犹豫了片刻,小声道:“姑娘,您几次梦魇了,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 姜猗筠换中衣的手顿了顿,若无其事道:“没有,可能是凑巧。” 她换好衣裳,坐在妆奁前整理发髻。 偏西的日光照在菱花镜上,刺眼的光反射到姜猗筠眼中,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你居然帮周寂说话!” 那个尖锐的声音倏忽又在耳畔响起。 姜猗筠猛然睁开眼睛,声音不见了。 那个身影到底是谁? 疏桐也看见菱花镜反射的光了,忙过来往旁边移动。 她转过头,姜猗筠正睁大眼睛,呆呆看着面前某处。 “姑娘,”疏桐担心极了,“要不我叫我娘去请道平安符给您。” “不用,我不过是睡迷糊了。”姜猗筠应道。 她收敛神思,不再去想梦中之事。 整理好发髻后,姜猗筠喝了一盏酽茶,出来先去看松龄。 松龄还在沉睡,苍白的脸有了血色。 姜猗筠用手探他的额头,只是微微发热。 看来再喝两日汤药就好了。 姜猗筠放心出来,去姜祭酒房中。 姜祭酒也醒了,坐在窗下,静默地望着外边的天际。 姜猗筠过去,“祖父,您在想什么?” “在想一些陈年往事。”姜祭酒幽幽道,“以前,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被他父亲打了一巴掌。” “那么小的孩子,脸被打得都肿起来了,却愣是没有掉一滴眼泪。” 姜猗筠震惊得以为自己听错了。 祖父,这是在说周寂? “所以,先太子带他来找我,问我能不能行个方便,让他进国子监。” “我可怜他,去求了先皇,破例让他进了国子监。” “后来,发生很多事,他身居高位,我以为他父亲会对他好一点,没想到……” 姜祭酒长长叹了口气,“把自己的错失归咎于一个孩子身上,孩子何其无辜!” 姜猗筠心中钝钝的疼。 她以前只知道周寂的生母出身不好,所以他父亲不喜他。 但她不知道,周寂小时候过得这么苦。 她印象中,周寂喜欢逗她,被识破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样爽朗的笑声背后,竟是这般苦涩。 姜祭酒转过头,“这些话,你不要和颐安说。” “我知道的。”姜猗筠道。 她刚说完,站在门口的寒柏就道:“安哥儿回来了。” 宋颐安捧着一大束茱萸进来,笑着和姜祭酒道:“祖父,这是何师叔他们送给您的,一人送了一枝。” 姜祭酒道:“这么多!” 姜猗筠拿起一枝,插在姜祭酒发髻边,笑道:“只插这枝就好,剩下的,做成瓶花,还可以观赏好几日呢。” “也是。”姜祭酒点头,“那就做成瓶花吧。” “那我去做成瓶花。”宋颐安道。 他向姜猗筠伸出另一只手,“阿姊,这是我特意给你挑的,茱萸最多的一枝。” 姜猗筠接过,和他手里面那束对比,果然是最多的。 “算你有心。”姜猗筠笑道。 她递给疏桐,“帮我插上。” 疏桐插入她的发髻后,她弯腰给姜祭酒看,“祖父,好不好看?” “好看!”姜祭酒笑道。 姜猗筠又去问宋颐安,“好不好看?” “好看。”宋颐安笑道,耳根悄然泛红。 姜猗筠没有看见,从那束茱萸中取出几枝,分给疏桐和寒柏,又把两枝给长庚,吩咐道:“你一枝,送一枝去给松龄。” 她提到松龄,宋颐安道:“祖父,阿姊,我想和你们商量一件事。” “明日我要去莲花观教书了,但松龄的身子还没好利索,我想让他在家里休养,等他身子完全好了,再回莲花观。” 姜祭酒道:“你让他安心住着,你也不用惦记此事,安心教孩子们念书。” 宋颐安欢喜道:“多谢祖父。” 次日,宋颐安去和松龄说了,就出门前往莲花观。 松龄自觉身子好了些,出来找活干,姜猗筠不让他做,他转头就拿扫帚扫地。 姜猗筠拗不过他,只得让他做着轻松的活计。 到了下午,松龄来找姜猗筠,说是去找郎中拿药。 姜猗筠担心他的身子,不放心他出去,“让采买去帮你拿药就好。” 松龄道:“我自己去拿吧,顺便走动走动。” 疏桐在旁边笑道:“松龄是不是想去买点心吃了?” 松龄红着脸道:“不是,我只是去拿药。” 姜猗筠见他如此,改了主意,让疏桐拿着散碎银子给他,“你去拿药吧,若是有想吃的,就买回来吃。” 第九十五章 城里又闹起来了 松龄抓着银子,眼中隐隐有泪光浮现。 他向姜猗筠郑重施礼,“姜姐姐,我会报答您的。” 姜猗筠笑道:“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去吧,早些回来。” 松龄走后,疏桐叹道:“松龄这些孩子,怕是很久都没有赶集买点心了,真是可怜见的。” 姜猗筠道:“金铃能给他们找口饭已是不错,哪里还能有钱给他们赶集买点心。” “以后找个机会,我带他们去赶集吧。” 松龄很晚才回来,还是和宋颐安一起回来的。 姜猗筠诧异:“你们怎一起回来了?” 松龄道:“我拿了药,在街上转了一圈,估摸着先生要回来了,我就在前面巷子等着。” 他把手里提的几包点心给姜猗筠,“姜姐姐,这是我买的点心,您看有喜欢吃的吗?” 姜猗筠把点心推回他手里,“我不太喜欢吃点心,你拿回去吃吧。” 松龄没动,看着宋颐安。 宋颐安笑道:“姜姐姐确实不太喜欢吃点心,你拿回去吧。” 松龄这才抱着点心回厢房。 寒柏打趣道:“安哥儿,松龄真听你的话。” “姑娘说不吃,松龄还不敢拿走,你说了,松龄才敢拿走。” 宋颐安迅速扫了一眼姜猗筠和姜祭酒,姜猗筠正拿着剪子剪断中衣上的缝线,姜祭酒则看着手中的书卷。 宋颐安这才道:“可能是我教他念书的缘故吧。” 姜猗筠放下剪子,展开中衣在姜祭酒后背比对着,嘴里说道:“谁不怕先生啊?” “你问问祖父的那些学生,都是朝廷的大官了,到祖父跟前,不还是得立规矩。” 姜祭酒翻了一页书,“那是他们尊师重道。” “松龄是个好孩子,也知道尊师重道了。” 姜猗筠把中衣叠好,交给寒柏,看了宋颐安一眼,笑道:“那是。” “宋夫子教出来的学生,都是好孩子。” 宋颐安腼腆地笑了。 姜猗筠让疏桐去传饭。 疏桐去了很久才回来。 姜猗筠随口问道:“怎去了这么久?” 疏桐道:“厨房的柳娘子说,城里又闹起来了。” “闹起来?又发什么事了吗?”姜猗筠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想起周寂。 姜祭酒放下手中的书卷,和宋颐安一起疑惑地看着疏桐。 疏桐告诉他们:“听说是在东宫废墟附近的巷子,有人贴了很多揭贴。” “揭贴写什么……”疏桐努力想着:“昏君残暴,佞臣当道,天命之人,拨乱反正。” 姜猗筠呼吸一窒,果然是和周寂有关。 姜祭酒握紧了手中的书卷,神色发紧:“你确定揭贴上写的是这些?” “是啊,柳娘子说的,主君若是不信,可以唤柳娘子过来问问。”疏桐道。 “不必了。”姜祭酒的声音有些疲倦。 宋颐安看着神情紧绷的姜猗筠,皱眉道:“城中不是已经太平了吗,怎又有人贴揭贴?” “天命之人是谁?” 姜猗筠转过头,撞上他注视自己的目光。 她心底隐隐有丝疑惑,但她不敢去深思那丝疑惑,只道:“这些话别说了,免得又惹来祸端。” 厨房送来饭菜,姜祭酒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碗筷回房。 姜猗筠也没有胃口,只吃了小半碗就说饱了。 宋颐安看着他们,也说吃饱了,要去看松龄。 姜猗筠待他走远,小声问姜祭酒:“祖父,究竟是谁一直生事?” 姜祭酒摇头:“我也猜不出。” “以前我以为是先太子的旧部,可如今看来,应该是和先太子无关的人。” “我们大周在和北凉打仗,这些人却不顾大周安危。” “先太子的人,不会弃百姓于不顾的。” “是啊,先太子仁厚良善,最是体恤怜悯百姓的,他的人不会做这些祸国殃民的事情。”姜猗筠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这话倒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为何要说服自己? 心底的那丝疑惑又悄悄冒出来。 她回屋的时候,走得很慢,在通往宋颐安屋子的岔道前停下脚步。 疏桐见她往宋颐安屋子的方向望去,问道:“姑娘,您要去找安哥儿吗?” “不是。”姜猗筠道。 她说不是,却向那边走过去。 疏桐看得一脸懵,赶紧跟上。 到了宋颐安屋子前面不远处,姜猗筠侧过头吩咐疏桐:“你就在此处等着。” 她往厢房走去。 到房门口,姜猗筠放轻脚步,侧耳听里面的动静。 屋里很安静,除了松龄,应该没有其他人。 姜猗筠轻声叫道:“松龄,你睡了吗?” “没有。”松龄应道。 房门很快就打开,松龄请她进去,“姜姐姐,这么晚了,您怎还过来?” 姜猗筠走进屋子,四下查看,笑道:“方才祖父问起你身子如何了,我就顺道过来看看你。” 屋里确实只有松龄一人。 她在桌边坐下,桌上放着几包点心。 松龄给她倒来一盏茶。 姜猗筠先问了他身子的状况,问郎中开的药是否和前两日一样。 松龄一一答了。 姜猗筠摸着桌上的点心笑问道:“这些点心你在哪里买的?” “在城西的集市买的。”松龄回道。 城西的集市,离东宫所在的地方很远。 “你今日出去,拿了药就一直在西市吗?”姜猗筠又问道。 “是的。”松龄道,“西市那里有人刷猴子,还有人舞剑,喷火,可好看了。” 姜猗筠笑道:“你既喜欢看,下次我们和金铃,还有其他人一起去看。” “真的吗?”松龄惊喜地问道,两眼放光。 “我骗你做什么?”姜猗筠笑道。 “你买了点心回来,在巷子口等先生等很久吗?”她继续问道。 松龄应道:“不算久吧,等了一会儿,先生的马车就回来了。” “姜姐姐,您问这些做什么?”松龄好奇道。 姜猗筠心虚地垂下眼帘,避开他目光。 “疏桐说,你今日定然是去看热闹,我就想知道,你喜欢看哪些热闹,下次好带你们去。” “姜姐姐,您对我们真好。”松龄动容。 他突然起身,向姜猗筠作揖:“先生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姜姐姐和姜祭酒照顾我们,又对我们这样好,若有机会报答你们,肝脑涂地,我也在所不辞!” 第九十六章 打草惊蛇 姜猗筠忙拉下他手,“傻孩子,我和祖父好好的,不需要你肝脑涂地来报答。” “你和其他兄弟姐妹,还有先生和金铃,都能好好活下去,我和祖父也就心满意足了。” 松龄声音哽咽,“姜姐姐,天下再没有比你和姜祭酒更好的人了。” 姜猗筠笑道:“那你就好好养好身子,跟先生学好学问,以后也做一个和祖父一样好的人。” “嗯!”松龄用力点头。 姜猗筠让他好好歇息,就出来了。 她没有发现,厢房旁边的一棵树影后,有人目送着她离开。 揭贴的事情加急送到秋狝之地,周寂和永兴帝商议决定,永兴帝继续秋狝,直到满十日才回洛城。 周寂则连夜快马回洛城。 廷尉府内,卢彻正在灯下研究收回来的揭贴,陡然听门口的衙差叫:“周大人。” 卢彻疑惑地抬头,一道颀长的身影就迈进门槛。 卢彻一下就站起来了,“周大人,您怎回来这么快?” 周寂还穿着狩猎的劲装,他把披风解下,随手丢给身后的朔风。 他没有回答卢彻的话,问道:“查到什么了?” 桌上的揭贴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坐下,拿起一张细看。 卢彻指着揭贴道:“目前只有这些收回来的揭贴,其他的尚未查到。” 周寂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 卢彻立刻站直了,“下官得知东宫附近的巷子被人贴上揭贴后,立刻带兄弟们过去,把揭贴都撕下收回来。” “下官和兄弟们挨家挨户查问,可有看见可疑之人,被问询的人都说没有见过可疑之人。” “先生府上那位宋郎君,今日行踪如何?”周寂问道。 卢彻道:“下官让人去问了禁军的兄弟,禁军的兄弟说,宋郎君今日照旧去莲花观教那些孤儿念书,直到申时才回洛城。” “进城后,宋郎君就直接回姜家,没有再出来过。” 周寂看着手中揭贴,“你们是何时收到消息去东宫那边?” 卢彻想了想,“大约是未时末。” 凛冬送来一盏酽茶,周寂一气喝完,把茶盏递给凛冬:“再倒一盏来。” 卢彻咋舌:“大半夜的,您喝这么多酽茶,还睡得着吗?” “你不喝,睡得着吗?”周寂头都不抬地问他。 卢彻想想也是,苦笑道:“圣上很快就回来了,这事要是没有眉目,还真不知道如何向圣上回禀。” 他吩咐手下:“你也去给我倒杯酽茶过来。” 周寂似乎发现了什么,将手中的揭贴靠近灯笼细看,又拿起另外一张揭贴对比。 卢彻赶紧凑过去,“周大人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凛冬又送来一盏酽茶,周寂喝完后,把手中的揭贴都放在桌上,“你觉得这些字,会是何人写的?” 卢彻被问得愣怔,片刻后没好气地回道:“下官若是知道是谁写的,早就把人抓起来了。” 周寂指着揭贴上的字,“你仔细看,这些字笔力不均匀,这些横,拉得长短不一,末尾还虚浮。” “还有这些竖,写到下面,是歪的。” “像不像……”周寂抬起眼看卢彻。 卢彻反应极快,“像刚学练字的人写的字!” 周寂点头,“正是。” “这样的笔迹,不是会写字的人故意用左手写的,只能是刚练字的人写的。” “但此人应该是很用功的练字,这些横和竖虽然写得不好,但整体的框架还是写得好的。” 卢彻道:“以前我练字的时候,先生就要我先描摹,先生说,把字的框架写好,就是字写得再丑,整体看上去,也还不至于全然不堪入目。” “周大人,您是说,写揭贴的人,是刚练字的稚童?” 周寂道:“这个没有绝对。” “也可能是稚童,也可能是大人。” “毕竟只要想学,耄耋之年也能学。” “那倒是。”卢彻点头。 他突然又恨声道:“若真是稚童所写,那指使的人也太可恶了,连稚童都不放过。” 周寂冷笑一声,“从中元节在东宫门前抓到的老弱妇孺后,我就知道那个躲在阴沟的鼠辈,是禽兽不如的。” “对了,”他想起一事,“那几人给西南送信了没有?” 卢彻道:“送了。” “下午,他们其中一人去递铺,给西南寄去一封信。” “我怕打草惊蛇,当时并未扣下,等明日到了砀郡就扣下。” 周寂道:“你要确保那封信不会消失就行。” 卢彻道:“不会,我们的人一直盯着递铺的人。” 门口又有人进来,是秘卫司的韩冽。 卢彻打趣道:“周大人刚回来,你就来了,你是闻着味过来的吗?” 韩冽道:“周大人回来前,用飞奴传信给我了。” 周寂径直问道:“宫里洗干净了吗?” 韩冽回道:“找到了一个手腕上有抓痕的宫人。” “下官将和他有来往的人都查出来了,还有被杀那名宫人,与他有来往的人也都查出来了,全抓了起来,一共二十五人,秘卫司的人在逐一审问。” 周寂提醒:“小心他们自尽。” 韩冽点头:“下官知道,已将他们的衣裳全换了,严加看守,不给他们自尽的机会。” “圣上日常在宫殿,伺候的宫人,祖宗八代都重新查过了,还有他们从去年结交的人,来往的人也查了,确认没有可疑之处,才能伺候圣上。” 卢彻惊叹:“怪不得前日遇到老陈,他说两日没合眼了。” 周寂道:“如此查是辛苦,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那些躲在阴沟的鼠辈一直伺机生事,西北那边和北凉打得胶着,西南已有不臣之心。” “这个时候,圣上决不能出任何意外。” 卢彻神情凝重起来,“是啊,圣上决不能出意外,否则大周必乱。” 他向周寂抱拳,“周大人,揭贴的事情要如何查,您尽管吩咐。” 周寂抬手捏着眉心。 肩膀上暗红的护肩有银线绣的暗纹,随着他手的动作,闪烁的微光忽明忽暗。 如猛兽休憩时半阖着眼睛。 良久后,他的手停下,缓缓睁开眼睛,墨瞳上的微光和肩上的微光一样忽明忽暗,令人捉摸不定。 “打草惊蛇。” 第九十七章 先生家中可有异常之人 上午,宋颐安带松龄去找姜祭酒,“松龄说他身子已经好了,要回去念书,还要帮金铃照顾弟弟妹妹。” 姜猗筠挽留:“松龄昨日还喝着汤药呢,还没好利索,再住几日再回去吧。” 松龄抱着手里的几包点心,吞吞吐吐,“我……我想回去。” 宋颐安笑道:“他方才还和我说,要把这些点心带回去给小莲他们吃。” 姜猗筠觉得心疼极了,“你身子不舒服,想吃就吃,回头我再买了送过去给小莲他们。” 松龄低头小声道:“我想留给他们。” 姜祭酒道:“也罢,这也是你对弟弟妹妹的疼惜,你带回去给他们吧。” 他让寒柏去厨房,再多拿些点心果子,让宋颐安和松龄带到莲花观。 松龄千恩万谢,和宋颐安一起出去。 姜猗筠问姜祭酒:“祖父,松龄的病还没完全好,您是想让他早些离开是吗?” 姜祭酒望着天际,有暗沉沉的层云渐渐往上涌。 “天命之人,拨乱反正,这两句话势必在洛城再掀波澜,我们姜家也不会安宁。” “让他回莲花观,免得他无辜受牵连。” 中午,果然有人来。 是京兆郡的人。 姜猗筠去前厅见他们,他们客客气气道:“因昨日有贼人在城里作乱,朝廷让城里的人写自己昨日下午在何处。” “请姜姑娘让府中的人都出来写,名字写在后面,辛苦诸位了。” 姜猗筠让姜平把所有下人都叫出来,在京兆郡带来的纸上写下昨日下午在何处,还有自己的名字。 洒扫的几个婆子道:“我们不会写字,如何写?” 京兆郡的人问:“名字呢?” 婆子也摇头。 京兆郡的人问了她们的名字,在另一张纸上写下她们的名字,再让她们照着写。 婆子们如抓木棍一样抓着笔,歪歪扭扭地照着描。 京兆郡的人待她们写完,就把纸收起来。 姜家的下人都写完后,京兆郡的人问:“府中可还有其他人吗?若有请出来一并写上。” 姜猗筠道:“里面只有我祖父了,大人若是不信,可进去搜查。” 京兆郡的人赔笑道:“姜姑娘莫要误会,我们也是例行询问。” 姜猗筠要拿起笔,京兆郡的人忙道:“上头说了,姜祭酒和姜姑娘不用写。” 上头的人,难道是周寂? 但姜猗筠还是不放心,“这是你们自己不让我和祖父写的,回头可不要说我们托大,和朝廷作对来为难我们,我们家这么多人可是都看见的。” 京兆郡的人笑道:“姜姑娘放心,我们是公门中人,岂会出尔反尔。” 他们走后,姜猗筠走回姜祭酒的屋子。 跟在后面的疏桐纳罕道:“难道朝廷想用这样的法子,找出是谁写的揭贴?” “洛城这么多人,这不是大海捞针吗?” 姜猗筠也觉得奇怪。 她进了屋,把此事告诉姜祭酒,末了道:“祖父,这能查得出来揭帖是谁写的吗?” 姜祭酒思忖着,“如此查找,确实如大海捞针,很难查到。” “除非,他们是想……” 姜祭酒顿了顿,“敲山震虎。” 京兆郡的一间空屋子内,摆满了洛城中人的字迹。 周寂和卢彻,还有京兆府尹徐惟远站在门口。 徐惟远指着无从下脚的屋子,欲哭无泪,“周大人,这还只是有朝中官员和宗室勋贵的,百姓还没查呢。” “这么多,一一对比的话,要对比到何时啊。” 周寂语重心长道:“徐大人,你掌管京畿重地,这些揭帖在洛城出现,圣上回来,可是会问责你的。” “你只管带人认真查,圣上回来,若是问责你,我也好有由头帮你求情。” 卢彻附和周寂的话,“是啊徐大人,洛城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如今又没有查出一点眉目,圣上知道,会斥责我们办事不力。” “我可是还有其他差事要办,徐大人若是无事,如何回圣上的话呢?” 他们一唱一和,徐惟远就是想说查不出也是廷尉府担主要责任,但周寂的架势,摆明是会帮廷尉府的,他哪里还敢说什么。 只得咬牙道谢:“多谢周大人为下官着想。” 周寂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我同僚,无需客气,你好好查,我们先走了。” 从京兆郡出来,卢彻问道:“周大人,你让徐大人查揭贴的事,那下官查什么?” 周寂嗤笑:“你以为那些收回来的字真能查出什么?” “可是,”卢彻茫然,“昨晚您不是说打草惊蛇吗?” 周寂道:“徐大人打草了,你就要盯着,有没有蛇出洞了。” “昨晚我已经给禁军下令,盯紧几处城门,所有异常之人出入,立刻扣押下来。” “禁军识人的本事不如你,你带些干练的兄弟,每个城门都安排兄弟帮禁军盘查。” 卢彻领命而去。 周寂往尚书台走去,半道遇上轮流盯着姜府的禁军。 他问道:“这几日,先生家中可有异常?” 禁军回道:“莲花观有个孩子生病了,宋郎君带到姜祭酒家中住着养病,今日早上那孩子好了,宋郎君带回莲花观了。” 周寂心下一动,“那孩子确实是生病吗?” 禁军道:“是,宋颐安带他去看郎中后,我们特意去问了郎中,郎中说那孩子染了风寒,还挺严重的。” 周寂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往尚书台去。 徐易等人还不知他回来了,乍然见他进来,皆吓了一跳。 徐易道:“周大人,您怎回来了?” 周寂看了他一眼,“我不该回来吗?” 徐易尴尬地笑道:“下官以为周大人和圣上一起回来的。” “圣上还在秋狝,我回来替圣上办着差事。”周寂往自己的屋子走去,又偏过头道:“你过来。” 徐易跟周寂进了屋子,周寂抬了一下手,凛冬把门关上,并守在门口,不许让人靠近。 “先生的家宴办得如何?”周寂问道。 徐易道:“人虽然比往年少了些,但因为阿筠回来了,先生看着比往年要欢喜。” “你让我送的螃蟹我已经送过去了,还按照你的吩咐,让厨房用胡蒜和姜炒了一份给先生。” 第九十八章 疑心那孩子 “先生吃了一个半,后来还是阿筠担心吃多了不好,不给先生吃了,先生才停下。” “阿筠呢?她吃了吗?”周寂问道。 徐易笑道:“吃了,你明知道阿筠喜欢吃螃蟹,那么肥的螃蟹在她面前,她岂有不吃的。” “只是……” 周寂抬起眼眸,“只是什么?” “我们喝多了,把你和周大司农的事说了出来。”徐易吞吞吐吐,“然后,先生就不怎么吃了,阿筠也不吃了。” 周寂声音变冷,“你们真是太闲了。” 徐易畏惧地往后缩脖子,“是他们先说你的,我忍不住替你分辨了几句。” “周师弟,我瞧着先生的神情,还是关心你的。” “我不需要你替我分辨。”周寂冷声道,“我不在乎别人说我什么。” “先生刚被姚鸿气病,难得高兴,你们又提起我做什么。” “你……”徐易欲言又止,摇了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真不愧是先生教出来,这性子和先生一模一样。” 周寂假装听不见,换了一个话题:“那位宋郎君如何?” 徐易道:“他照顾先生很细心,帮先生剥螃蟹,后来和我们去登高,还摘了茱萸回来给先生。” “听说,莲花观一个孩子病了,宋郎君把他带到先生家住着治病。”周寂又问道。 “是。”徐易回头谨慎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说来那孩子也真是可怜。” “上午我到先生家里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出来,脸色蜡黄,看着就是生病未愈的模样。” “可他找姜管家和阿筠要活计做,阿筠不同意,那孩子说,不让他干活,他吃饭也不踏实,后来阿筠让他去倒茶了,他才放心地坐下。” “我们家的孩子,有个头疼脑热,恨不得使唤全家人,那孩子生着病还惦记着干活,真是可怜见的。” 周寂默了默,“这些话,你在我面前说就行了,到外头说一个字,那些孩子就活不下去了。” “我知道的。”徐易叹道,“不闻不问,也是一种守护。” “你见过那孩子写的字吗?”周寂问道。 徐易愣了一下,“你该不会,疑心那些揭贴和那孩子有关吧?” 周寂淡声道:“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谁都值得怀疑。” 徐易皱起眉头,“你要怀疑也得有依据吧。” “我可是听说了,那些揭贴有二三十张,那孩子要真写这么多揭贴,姜家的人肯定会发现的。” “先生可是让姜管家去护国寺添香火钱,以支持朝廷一致对外。” “若那孩子真写了揭贴,姜家的人肯定不让他带出门,还会销毁。” “再者,禁军一直在先生大门前盯着呢,那孩子即便偷摸写了揭贴,那么多,带出门的时候,禁军看见也会疑心的。” 周寂啜饮着茶汤听着,没有吭声。 徐易见他不语,又道:“还有,那孩子住在先生家中,若真是他贴的揭贴,岂不是害了先生和阿筠吗?” “我相信那孩子不是没有良心的人。” “总之,我不相信孩子会做害先生的事情,揭贴不会是他贴的。” 周寂轻轻放下茶盏,“我也不愿意相信是那些孩子做的,但还是那句话,没有查清楚之前,谁都值得怀疑。” 徐易还要说什么,凛冬就叩门道:“大人,卢大人有要事求见。” 周寂示意徐易出去。 徐易出去的时候,嘴里还嘟囔着:“谁都有可能,唯独那孩子不可能。” 他和卢彻在门口相遇,待要作揖打招呼,卢彻手里拿着一封信匆匆走进去,“大人,拿到了……” 周寂抬手,注视着停下来好奇张望的徐易。 徐易撞上周寂的黑眸,赶紧识趣地快步离开。 凛冬又把门带上。 卢彻这才把手中的信递给周寂,“大人,我们的人拿到信了。” 周寂接过信,“递铺的人,还有那些人的人,不会发现吧?” 卢彻笑道:“不会,我们的人给递铺的人吃了巴豆,递铺的人拉肚子拉得腿软了,今日在客栈养病呢。” “生病耽搁一天,没有人会疑心的。” 周寂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再翻到后面看上面的封蜡,“这个封蜡印章,你们准备好了吗?” 卢彻道:“秘卫司的兄弟已经准备好了,保准收到信的人看不出来。” 周寂取出火折子,点燃书案上的蜡烛,再把封蜡靠近烛焰,小心地烤着。 待到封蜡软化,他拿出一把匕首,从封蜡边缘轻轻一挑,就把封蜡撬开了。 周寂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就变了。 “怎么了?”卢彻疑惑地伸头,想看信上写了什么内容,竟会让周寂神情大变。 周寂合上信纸,眸底有风暴在暗暗涌动,“这封信确定是那几人给递铺的吗?” “确定啊。”卢彻笃定道:“我们和秘卫司的人一直盯着那几人,要是再出纰漏,那我们廷尉府和秘卫司都不用混了。” 他盯着周寂手中的信纸,好奇地问道:“这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周寂深深吸了口气,“过后我再和你说,你先出去。” 他看着卢彻出门,凛冬把门关上,才重新打开信纸。 他一遍一遍地看着信上的字,剑眉紧锁。 凛冬在门口敲门,他没有回应。 凛冬敲了几次后,不放心地推开门,见他安然坐在书案后,才放心地又叫了一声:“大人。” 周寂这才回过神。 凛冬进来,把一份文书放在书案上,“这是礼部的李大人方才送来的。” “明日圣上就要回来了,李大人请大人看看,迎圣驾事宜可还有何要添补的。” 周寂把手里的信纸叠好,压在手下,看了那份文书,再给凛冬,“拿去给李大人,我没有什么要添补的。” 凛冬拿着文书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他回头一看,周寂手里拿着信纸,也向门口走来。 凛冬赶紧出来,叫来一个小吏,让他把文书送去礼部。 等他转身时,周寂已走到外头,凛冬小跑追了上去。 第九十九章 祖父的字迹 周寂出来,上了马车,吩咐朔风:“去先生家。” 朔风和凛冬错愕地对视,周寂催促道:“快点。” 朔风不敢再迟疑,拉起缰绳一甩,马车往姜祭酒家驶去。 到了姜家大门前,周寂并未下马车,而是吩咐凛冬:“去请姜姑娘过来。” 凛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不敢问,去叩门。 林伯打开门,看见外头站的是凛冬,立刻向他身后张望,果然看见周寂的马车。 林伯头一缩,就要把门关上。 凛冬急忙抵住门,堆着笑道:“林伯,我们大人不是来找先生,我们大人是来找姜姑娘的。” “找我们姑娘有何事?”林伯没好气地问道。 凛冬赔着笑道:“我不过是个侍卫,哪里知道我们大人要见姜姑娘做什么。” “不过姜姑娘是姜祭酒的孙女,我们大人总不会对她如何的。” “谁知道你们大人能做出什么事情来?”林伯冷哼。 冷哼归冷哼,凛冬说的也在理。 况且周寂找姜猗筠,应该也是有要事。 “等着。”林伯丢下两个字,就用力把门关上。 一会后,姜猗筠和姜平一起出来了。 看来是林伯不放心,把姜平一起叫上,好护着姜猗筠。 凛冬哭笑不得,对姜猗筠道:“姜姑娘,我们大人有事要见您。” 姜猗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见周寂的马车停在对面。 姜平道:“姑娘,我陪您过去吧。” 姜猗筠道:“不用,我自己过去就好了。” 姜平道:“也行,若是有什么事,姑娘就叫我一声。” 凛冬心里嘀咕,若大人真要对姜姑娘做什么,你们谁也奈何不了。 姜猗筠来到马车边,还未开口,就听周寂冷肃的声音道:“上来。” 姜猗筠上马车进了车厢。 周寂待她坐下后,也没有和她客套寒暄,径直把手中的信纸递给她,“你好好看这封信。” 姜猗筠疑惑地打开信纸,看清字迹,不禁脸色剧变。 上面的字,是祖父的字迹。 周寂注视着她,“你也认出来了吧,这是先生的字。” 姜猗筠迅速把信纸上面的内容看完,脸上的血色随着她目光的移动,一点一点褪尽。 这封信是以祖父的口吻写的。 祖父对先太子自焚身亡感到愧疚,这些年一直活在自责中,想着为先太子报仇,拨乱反正。 若是西南白家军愿意匡扶正统,祖父将携所有学生,还有天下读书人,一起和白家军行事,替天行道,铲除暴君佞臣,然后一起恭迎天命之人归来。 “这绝不会是祖父写的,我可以担保,祖父绝对不会写这样的信。”姜猗筠抬起头。 她因为紧张和慌乱,声音在微微颤抖。 周寂从她手中拿回信纸,“这封信若是让圣上看见,先生无法自证,谁也救不了先生。” 姜猗筠一把抓住他的袖袍,仰着苍白的小脸望着他,“周师叔,你是知道祖父的。” “祖父若是有谋反之心,又怎会留在洛城,甘愿让朝廷盯着。” “祖父是绝对不会有谋反之心的!” 她太紧张惶恐了,小脸就凑在他面前,他甚至能从她的眼眸上,看见自己的倒影。 周寂的心底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悄然蔓延。 如一只小猫将软软的肉垫搭在他的手上,滴溜圆的眼睛巴巴地望着他,让他禁不住想去揉一揉,想去安抚。 他拿着信纸的手搁在腿上,用了力气往下压,压下心底那奇异的感觉。 周寂往后仰,拉开同姜猗筠的距离,脸色冷峻如常。 “我相信没有用,帝王的裁夺,从来不在臣子如何说,而在于看臣子如何做。” 姜猗筠怔了怔,“你的意思,是让祖父自证?” 她的目光落在信纸上,“可上面的字迹,和祖父是一模一样的,唯有找到写信的人,不然祖父自证不了。” 她说着,眼睛一亮,急切道:“周师叔,秘卫司和廷尉府的手段不是很厉害吗?你能不能让他们帮查出此人是谁?” “查自然是要查的。”周寂道。 “但一旦让秘卫司和廷尉府的人查了,圣上也就会知道了。” “在圣上知道此事之前,若先生不能证明自己绝无谋反之心,只怕圣上还是会疑心。” 姜猗筠脑中乱糟糟的,一时没有明白周寂的话,“可是,若是没有查出此人是谁,祖父又如何能自证?” 周寂看着她,无奈地叹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紧张就乱了阵脚。” 姜猗筠在心里反驳,废话,又不是每个人都和你周大人一样,处变不惊。 但她也不敢说出来,只是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的慌乱,“我确实一紧张就什么都想不出来,还望周师叔帮我想个法子。” 她扑眨着一双杏仁眼,切切地望着他。 就像几年前,她想要某一样东西,先生和师嫂不给她,她悄悄来找他,也是这样切切地望着他。 但那时候的她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周寂也乐得哄她高兴。 毕竟她高兴了,下次又可以诓她。 于是,他牵着她的小手,跟着她到某一处地方,或是帮她买蜜饯点心,或是帮她摘一朵荷花,摇落树上的果子。 只是…… 他的目光往下。 她的手已经放开了袖袍,规规矩矩地搭在自己的腿上。 她个子长高了,也变瘦了,以前肉乎乎软乎乎的小手也变得纤细,十指尖尖,浅粉的指甲修得很整齐。 她已经不是他能随时牵手的小姑娘了。 可她那双眼睛,却还是和以前一样,就那样切切地望着他。 周寂也终究和以前一样帮她,他把信纸递给她,“你给先生看这份信,再请先生写一份意思相反的信。” 姜猗筠明白,接过信纸感激道:“多谢周师叔,我这就回去让祖父写。” 周寂叮嘱她:“切记,除了你和先生,切不可再让第三人知道。” “因为……” 他顿了顿,他原想说模仿先生笔迹的人极有可能就是他们身边的人。 但先生和阿筠可能不信,他换了另一种说法:“我们还不知道那人是谁,谨慎些总归是好的。” 第一百章 形似而神不似 “明白明白。”姜猗筠连声道。 她拿着信纸下马车,匆匆走回大门。 姜平跟着,小声问道:“姑娘,周大人说什么了?” 姜猗筠下意识地将手缩进袖子里,遮住信纸。 “以前的一些事情,我也不太清楚,要进去问祖父。”姜猗筠找借口回道。 姜平有些紧张,“姑娘帮周大人去问主君,是不是不太妥当?” “我就怕主君听到周大人的事情,咳疾又犯了。” 姜猗筠脚步微顿,“你这话提醒了我,我得想想,如何说祖父才不会疑心到周大人。” 姜平眼神复杂地看着姜猗筠,犹豫道:“姑娘,您,是在帮周大人吗?” 姜猗筠转头和他笑道:“我不是在帮周大人。” “周大人是问以前国子监的事情,事关读书人,只有祖父才知道,所以我去帮问,也算是帮那些读书人了。” 姜猗筠说完都有些钦佩自己了,随口说谎,面部红心不跳的。 姜平信以为真,“如果是读书人的事情,那主君应该是知道的。” 姜猗筠道:“我去问祖父,你在此处等我,待会儿你再陪我出去,给周大人回话。” “好。”姜平停下,没有和她一起去姜祭酒的屋子。 姜祭酒在屋檐下,躺在摇椅上,捧着一卷书看着。 “祖父,我有紧要的事情和您说,我们去书房。”姜猗筠说完,也不待姜祭酒回话,就弯腰把他扶起来,半扶半拉地往书房走去。 姜祭酒身不由己地跟着她走,无奈道:“你这孩子,什么事情这么急?” 姜猗筠也不言语,进了书房,她就把门关上,再扶着姜祭酒坐到书案前。 姜祭酒把手中的书卷放在书案上,“到底什么事情。” “祖父,不管您看到什么,都要冷静,不能动怒,不能激动,不然就中了歹人的奸计。”姜猗筠道。 姜祭酒神色凝重起来,“可是揭贴的事情。” “不是。”姜猗筠看着祖父,因为紧张,嘴唇无意识地往下压着,“比揭贴的事情还要严重。” 姜祭酒瞬间就想到宋颐安,“难道是颐安?” 姜猗筠摇了摇头,再一次叮嘱姜祭酒,“祖父,您切记,一定一定不要激动,不能让歹人奸计得逞。” 她把一直攥在手中的信纸打开,小心放在姜祭酒面前,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神情。 姜祭酒看清信纸上的字,大惊失色,“谁写的字,竟和我写的如此相似。” 他再看到后面的署名,更是震惊,“这是谁模仿我写的?” “祖父,您先看信上写的是什么。”姜猗筠提醒姜祭酒。 姜祭酒看完后,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问道:“你从哪里得到这封信?” 姜猗筠小声道:“这是周师叔送来给我看的。” “他此刻就在门外。” “周师叔说,这封信是有人陷害祖父,但祖父若不能自证,圣上会疑心祖父……谋反。” “所以,周师叔建议祖父,写一封意思相反的信,送到西南。” “如此,祖父既可自证,周师叔也好查究竟是谁在陷害祖父。” 姜祭酒捏着手中的信纸,痛苦地闭上眼睛。 姜猗筠以为祖父是在生周寂的气,劝道:“祖父,周师叔纵然有许多事情做得不好,但他是在帮您。” “您若置气,可真就中了歹人的奸计了。” 姜祭酒摇了摇头,无力地说道:“我不是在生他的气,我是在想,究竟是谁,如此想要大周生乱,甚至分崩离析。” “这封信,若真的送到西南白家军的手中,白家军真信了,举兵造反,我们大周就真的完了。” 姜猗筠松了口气。 还好,祖父是清醒的。 “所以,祖父就写一封意思相反的信,要白家军以大周的百姓为重,守好西南,不可让意图祸乱大周的歹人钻了空子,做千古罪人。” 姜猗筠说着,拿过信纸铺在姜祭酒面前,又拿起一支笔递给他。 姜祭酒接过笔,蘸了墨,在信纸上挥毫。 一封凛然正气、情深意切的信一气呵成。 姜祭酒写完,又检查一遍,无误后递给姜猗筠,“拿起给他吧。” 姜猗筠叠好信纸,想起周寂叮嘱的话,她也叮嘱姜祭酒:“祖父,廷尉府和秘卫司的人会严查,到底是谁在陷害祖父?” “没有揪出歹人之前,还请祖父不要向任何人提起这封信。” “我知道的,你快去吧。”姜祭酒往后靠着椅背,无力地挥了挥手。 姜猗筠让寒柏进来照顾祖父,自己匆匆出来。 姜平还在前厅后面等她,待她出来,和她一起走向大门,“主君说了吗?” “说了,我没有告诉祖父,是周大人问的,你也不要说漏嘴。”姜猗筠故意说道。 “我不会的。”姜平忙道。 姜猗筠出了大门,上了周寂的马车,把祖父写的信交给周寂。 “周师叔,我祖父按你说的写好的,你可一定要给我祖父还个公道。” 周寂在看着姜祭酒写的信,看得很入神,没有回应姜猗筠的话。 姜猗筠以为是祖父哪里写得不对,“祖父写得不妥吗?” 周寂把两封信并排放在腿上,指着两封信都有的“忠”字,“你仔细看,这两个字有何不同?” 姜猗筠俯下身,仔细看着。 两个“忠”字,晃眼一看,似乎一模一样,但放在一起对比,就能看出不同之处。 姜祭酒写的忠,那一竖遒劲有力,收笔利落。 底下的心字,卧勾弧度舒展,钩尖内指,劲而不僵。 但那个模仿祖父笔迹的忠,竖写得较绵软短促,收笔拖沓。 卧钩更是僵硬,钩尖向上。 姜猗筠又留心看了其他字,模仿祖父笔迹的人虽然竭力想写得一模一样,但祖父几十年的翰墨功力,已经炉火纯青,也有了自己的精髓和风格,这是模仿者模仿不出来的。 “形似而神不似!”姜猗筠脱口而出。 她抬起头,却看见周寂整个人僵硬着,对上她的目光,飞快而不自然地将头转向旁边。 姜猗筠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纳罕地问道:“周师叔,怎么了?” 第一百零一章 谁和姜祭酒有深仇大恨 “没什么。”周寂的声音也很不自然。 姜猗筠还在疑惑,周寂却已转回头,神情恢复如常。 “这是一个重要的佐证,我会向圣上说清楚了。” 他说着,收起信纸,淡声道:“你回去吧,让先生放心,我会查清此事,还先生一个公道的。” 周寂下了逐客令,姜猗筠本来还想问大概会是谁能模仿祖父笔迹,却也不敢问了。 她颔首道谢:“那就多谢周师叔了。” 她下去后,朔风赶着马车离开姜家大门前。 秋风微凉,从车帘的缝隙吹进来,吹散了车厢中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周寂砰砰乱跳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方才姜猗筠俯下身看那两张信纸时,一缕幽香随着她的靠近,侵入他的鼻子。 他的心跳得有些乱,想往后仰身子,目光抬起的时候,恰好划过她后脖颈上一抹细腻如脂的雪肌。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目光再也移动不了半分,就那样直直地盯着那一抹雪肌。 他的心跳得厉害,理智告诉他,非礼勿视,可他的目光就像被钉住一样,理智竟然拽不动。 直到她抬起头,他才醒转过来,慌忙地躲开她疑惑的目光,又强装镇定把她撵下马车。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觉察到自己的失态。 真是该死,自己怎可以盯着一个姑娘的后脖颈看! 周寂皱着眉头闭上眼睛。 但诡异的是,他闭上眼睛后,那缕已经被风吹得消散的香气,又萦绕在他的鼻尖。 还有那一抹细腻如脂的雪肌。 周寂霍然睁开眼睛,深吸着气,将微凉的秋风更多地吸入肺腑,以平复又开始仓皇乱撞的心跳。 一定是昨晚没有睡觉,精神不济,才会如此失态的。 姜猗筠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又是先生的孙女,自己怎可能对她起那样的心思。 一定是他休息不好才会如此! 周寂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 今晚无论如何都要好好睡一觉了。 “去廷尉府。”他对着车头吩咐道。 马车赶到廷尉府,他下来的时候,卢彻刚从里面出来。 “周大人,那封信要如何处置?”卢彻问道。 “你随我来。”周寂把卢彻带到自己的厢房,把两份信纸摆在书案上,让卢彻看。 卢彻只看了一眼,就惊讶道:“这字迹,有些熟悉啊。” 他再细看,错愕地抬头看着周寂,“这不是姜祭酒的字吗?” “你看仔细一点再说。”周寂道。 卢彻弯下腰,一个字一个字地对比,很快就看出来,“这两份信纸的字,看着一样,实则还是不一样的。” “你觉得哪一份是我先生写的?”周寂问道。 卢彻毫不犹豫地指着姜祭酒写的那份,“这是姜祭酒写的。” “我翰墨虽不行,但也能看出这份信纸上的字,多力丰筋。” “而这一份,”他指着模仿者写的,“无力无筋。” “以前我听闻姜祭酒每日都会提前到国子监,习书两刻钟,以让自己心神宁静下来。” “再者,先皇曾夸赞姜祭酒于翰墨上有天赋。” “天赋加几十年的苦练,不是模仿者能模仿出来的。” 周寂点头,“不错。” 他用手指点了点模仿者写的那份,“这是你方才给我的那份。” “有人模仿我先生的笔迹,给西南白家军写了劝其谋反的信。” 卢彻骇然:“若不是我们截下此信,此信真送到西南白家军手中,姜祭酒可就是大周的罪人了。” “是谁和姜祭酒有如此深仇大恨?” 周寂坐下,捏着眉心,“我也在想,究竟是谁和先生有深仇大恨。” 卢彻看着两份信纸,摇头道:“这可比揭贴难查。” “揭贴还能看出是书写之人的笔迹。” “但这份模仿姜祭酒的字迹,还真不知从何处入手。” “姜祭酒桃李满天下,且得到他字帖的人也多,谁暗中模仿他的笔迹,实在不好查。” “城门那边可有异常?”周寂突然问道。 卢彻回道:“目前还没收到消息。” “城里呢?”周寂又问道。 卢彻道:“也没有。” 周寂向窗扇望去。 偏西的日光照进来,窗棂的影子在地上落下一截明暗不一的光影。 周寂神情冷肃下来,“你现在马上带人,把和西南来往的那几人即刻抓回来。” 卢彻愣了一瞬,“不用他们钓鱼了?” “再晚,只怕他们就死了。”周寂寒声道。 卢彻不敢再迟疑,立刻飞快地出去。 “凛冬。”周寂把凛冬叫进来,“去告诉韩冽,让他把西南的东西准备好。” 凛冬领命而去。 周寂看着地上窗棂格子的阴影。 只片刻的功夫,那些暗沉沉影子又悄无声息地向前延伸了一点。 姜家。 姜猗筠和姜祭酒也看着书房地板上的窗棂影子。 “祖父,这些年,您可有听说过,谁模仿您的笔迹吗?”姜猗筠问道。 姜祭酒摇头:“没有。” “我又不是什么书圣大家,谁会模仿我的笔迹。” “且那封信是要害我的,这些年若说和我有仇的,只有宫里那位了。” “宫里那位虽然手段狠辣,但不会用这么拙劣的法子害我。” “我实在是想不出谁会模仿我的笔迹。” 他说完,祖孙两人长久地沉默。 窗棂暗沉沉的影子在地上慢慢往前爬,一点一点靠近姜猗筠。 姜猗筠盯着地上的影子,当影子覆盖在她云纹翠蓝缎面软底鞋上的时候,她心底突然有一股恶寒。 就像是有人躲在暗处,如鬼魅一般悄悄伸手抓住她的鞋子。 姜猗筠吓得往椅子底缩脚。 与此同时,寒柏在外头叩门,“安哥儿回来了。” 突然的声响,让姜猗筠又吓了一跳。 待回过神,她小声叮嘱姜祭酒,“祖父,那封信切记,暂时不要让别人知道。” 她过去把门打开。 宋颐安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束野菊,“阿姊,这是松龄去后山给你采的。” 姜猗筠接过,深深嗅了一口,“好香啊!” “松龄身子今日如何了?” “已经活蹦乱跳了。”宋颐安从她身边走进书房,向姜祭酒施礼,又含笑问道:“祖父和阿姊在说什么紧要的话,怎把房门也关起来了?” 第一百零二章 阿姊瞒着他 姜猗筠神态如常,“祖父想起以前的事情,心里头不自在,我安慰祖父。” 她说完吩咐疏桐,“去拿个土定瓶,装点清水送过来,我把这些野菊做成瓶花。” “祖父,就放在此处的书房好不好?” 姜祭酒点头。 姜猗筠环顾着书房,“祖父,您觉得放哪里好呢?” “窗台下,还是香案上,高几上如何?” 她走到高几边,拿着花在上面比划着。 姜祭酒道:“都行,你觉得哪里好,就放哪里。” 姜猗筠转头问宋颐安,“颐安,你觉得放哪里好?” 宋颐安微笑道:“和我的祖父一样,阿姊觉得哪里好,就放哪里。” 他岂会看不出,姜猗筠是在故意找话说。 她有事想要瞒着他。 疏桐拿来土定瓶,姜猗筠要做瓶花,宋颐安说要回去更衣,就出来了。 他回屋换好衣裳后,没有去姜祭酒屋子,而是绕到前面。 姜平正好经过。 宋颐安和他打招呼的时候,状似无意地问道:“祖父今日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我瞧着祖父的心情不太好。” 姜平悄悄告诉他:“今日周大人来找姑娘了,说是问国子监以前的事情。” “姑娘害怕主君听到周大人的名号不高兴,没有告诉主君是周大人问的。” “可能主君自己猜出来了,所以心情不太好。” 宋颐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祖父看着不太高兴的样子。” 他回到姜祭酒房中。 姜猗筠已经插好瓶花,放在窗下的几案上。 “放在此处好看吗?”姜猗筠问他。 “好看。”宋颐安笑道,“窗外是秋景,窗内也是秋景。” “阿姊心思奇巧,真会选地方。” 姜猗筠笑道:“你就会哄我高兴。” 厨房送来饭菜,三人吃完,又聊了一会,夜幕降临后就各自回屋了。 姜猗筠走到半道的时候,宋颐安从后叫住她。 “阿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看着祖父心情很不好。” “祖父是不是遇到什么人,或者什么事了?” “没有。”姜猗筠矢口否认,“秋景易生愁绪,祖父本就身子弱,多思多虑。” “今日他看见有落叶,一下就难过了,我劝了好久。” 她说得煞有其事,宋颐安含笑听着。 等她说完,宋颐安关切道:“郎中说过,祖父的身子可不能再伤神了,阿姊以后可要多劝慰祖父。” “我会的。”姜猗筠道,“你也忙了一日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宋颐安颔首,转身向自己的屋子走去。 转入小径后,他弯起的嘴角渐渐放平,夜色中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寒意。 周寂来找阿姊,阿姊瞒着他,周寂究竟和阿姊说了什么? 走到屋子前面时,他脚步猛然停下,暗沉沉的眼中墨色翻滚。 跟在后面的长庚问道:“安哥儿,怎么了?” 宋颐安压下眼中的墨色,声音和往常一样温和,“无事。” 他回到屋里,很快就睡下了。 长庚只道他太累了,也自去睡下。 等到长庚醒来,外头已大亮。 长庚慌忙爬起来,小跑到宋颐安的寝室。 寝室的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但宋颐安已不见踪迹。 长庚叫了几声,无人回应。 他出来前往姜祭酒的屋子。 林伯正好从厨房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碗菜粥,还有两个酥油烧饼。 “你这小子,就没见过你这样伺候人的,自己睡到日上三竿,主子出门都不知道。” “得亏安哥儿脾气好,要是别人,你已经被打一顿了。”林伯训他。 长庚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我也不知道为啥就睡得这么沉……你刚才说,安哥儿出去了?” “是啊,安哥儿说要帮松龄抓点药,早早就出门了。”林伯道。 “安哥儿还说,他去莲花观,你也帮不上什么忙,今日就不用跟他一起去了,在家帮忙吧。” “你小子,走了狗屎运了,快去吃早饭。”林伯说完,拿着吃食走了。 长庚来到厨房,那里放着两个酥油烧饼,他又打了一碗菜粥,蹲在墙角吃着。 采买带着人拉两筐菜进来,长庚听采买和厨房的人说道:“西市那边的一个茶水铺被廷尉府的人封了。” 厨房的人全过来,“城里又有大事了吗?” 采买道:“这件事情确实是大事,听说茶水铺的人,犯的是谋反罪。” 洛城外的十里亭,周寂率朝中官员恭迎永兴帝秋狝归来。 永兴帝迫不及待地向周寂和众官员,展示他打到的虎皮。 “你们看这色泽,还有毛发的光滑。” 他像孩童一样炫耀着。 后面的羽盖重翟车内,太后和嘉宁长公主笑道:“你瞧瞧,圣上就像个孩童似的。” “皇兄高兴嘛。”嘉宁笑道。 她望着前面的人群,目光落在那个颀长的身影上。 他清癯的面容上眉眼精致,冷峻如常。 前两日她得知周寂有事连夜回洛城,失落了两日。 直到今日早上回来,她才又欢喜起来。 可惜周寂并没有朝她这边看一眼,他只认真地看着永兴帝展示的虎皮。 但能看见他,她也欢喜了。 太后看着嘉宁,又看着周寂,也笑了起来。 众臣围在龙辇周围,竞相夸耀永兴帝的神武,永兴帝听得心满意足,这才下令回城。 回到皇宫,永兴帝让周寂跟着去乾阳殿。 乾阳殿是永兴帝的寝宫。 永兴帝看着侍候的宫人,问周寂和韩冽:“都洗干净了吗?” 韩冽回道:“洗干净了,臣亲自查了每个人的底细。” 永兴帝点了点头,张开双臂让宫人解下他的衣袍。 “揭贴的事情,可有眉目了?”他又问道。 周寂回道:“暂时还没有。” 永兴帝眉头微皱。 周寂神情平静,“昨日城里还发生了一件事,比揭贴一事更让人震怒。” 永兴帝向他转过头。 周寂掏出两份信纸,双手递给永兴帝。 宫人刚脱下永兴帝的外袍,还未得换上新的衣袍,永兴帝就抬手,让他们先退下。 他打开那两份信纸,全都看过后,抬起眼帘,幽深如渊的双眼注视着周寂。 第一百零三章 让他们为姜祭酒做点事 “这是从哪里得来的?”永兴帝的声音蓄着寒冰。 周寂指着模仿者的信,“这封是西市的茶水铺寄给西南白家军的。” “卢彻的人截到这份信后,拿回来给臣。” “臣送去给先生府上,让先生看了,先生另外写了一份信,让臣寄给西南白家军。” 周寂又指着姜祭酒写的那封信。 永兴帝掀起一点眼帘看他,平平地问道:“你和姜祭酒冰释前嫌了?” “没有。”周寂没有瞒着永兴帝,“臣是找姜姑娘出来,告诉姜姑娘此事,姜姑娘拿信进去给先生看,先生就重新写了一份。” 永兴帝把信纸交还给他,伸手让宫人给他穿上衣袍。 “你很信任姜祭酒啊,你就不怕姜猗筠把那份模仿者的信给毁了,又或者利用那封信,反咬我们一口。”永兴帝淡声道。 “是。”周寂坦然道:“臣信任先生,就像圣上也信任先生一样。” 永兴帝嘴角勾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朕可从未说过信任姜祭酒。” 周寂抬起头,迎着永兴帝晦暗的目光,“圣上看了这两封信,直接说那份是模仿者的信。” “足见圣上对先生的字迹熟悉,对其品性信任。” “先生是重情义之人,也有些迂腐和固执,但谋反之事,先生断断不会做的。” 永兴帝注视着他,没有言语。 寝宫内只有宫人给永兴帝系上白玉组佩时,玉件相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在太安静的地方,每一丝声响,都令人不安。 宫人忙完后,低头躬身倒退着退出寝宫。 永兴帝陡然一笑,走过来拍了拍周寂的肩膀,“还是长默了解朕啊!” 他往外间走去,“能找到是谁模仿姜祭酒的笔迹吗?” 周寂回道:“西市茶水铺的人已全部被抓获,关在廷尉府,卢彻在审问。” “只是,”周寂停顿了一下,“他们嘴巴很硬,有个人宁愿把自己的舌头嚼烂,也不肯透露一个字。” 永兴帝拿起茶盏喝茶,平静地说道:“没有用的人,就杀了。” “他们把手伸到姜祭酒那里,诬陷姜祭酒,死之前,让他们为姜祭酒做点事,也顺便告诉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洛城不是他们为所欲为的地方。” 周寂肃声应道:“臣领旨。” 他和韩冽从乾阳殿出来,问道:“你几时前往西南?” 韩冽回道:“我去秘卫司收拾一下东西,今日就赶赴西南。” 周寂道:“好,多带些人,路上小心。” “到了西南,直接去找白老将军,不要惊动任何人。” “你把证据给白老将军看,他会帮你的。” 韩冽突然停下脚步,示意周寂往前面看。 嘉宁站在前面的宫道,手里抱着一团什么东西,切切地望着周寂。 韩冽笑着和周寂道:“长公主等你呢,我先走了。” 周寂脸色冷下来,走到嘉宁面前施礼,“长公主安。” 嘉宁把怀里抱着的那团东西给他,羞涩道:“周大人,秋狝的时候,听说你膝盖有旧伤,天寒的时候容易难受。” “我特意寻了两块好的皮毛,缝了护膝给你。” 周寂客气地回道:“多谢长公主关切。” “臣膝盖的伤已经好了,用不着护膝,长公主的心意,还是留给太后或是圣上吧。” 周寂说完,也不待嘉宁回话,又施了一礼,“臣还有要事要办,先告退。” 他说完就径直走了。 嘉宁咬着嘴唇,他的背影逐渐被泪光模糊。 她眨了眨眼睛,两个泪珠滴落在精致的护膝上。 她盯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哽咽自语:“我要怎样做,你才能接受我?” 周寂走得快,很快就出了宫门,他上了马车直奔廷尉府。 廷尉府的刑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几个被绑在木架子上的人,都是遍体鳞伤,伤口渗出来的血把衣裳染红了。 他们的脑袋都无力地垂着,不是昏厥,而是有人把自己的舌头咬伤后,卢彻就让人给他们灌了药。 一种类似蒙汗药的药。 喝下那种药后,只能模糊地说话,无力咬伤自己,但受到刑罚会感到疼痛。 周寂看着旁边书吏案前空白的纸张,便知道卢彻还没审出任何消息。 卢彻手里拖着牛皮鞭,鞭子上也染上了血迹。 他呸了一口,“牛皮鞭不说是吗,钢针,铁钳,火烙,老子一样一样试下去,就不信你们不说。” 有个人费力抬起一点头,冷笑着含糊不清地说道:“你们别白费心机了,我们就是死也不会说的。” “暴君佞臣,其罪当诛,天命之人,拨乱反正。” 卢彻猛地挥动手中的牛皮鞭,往那人身上狠狠打去:“拨乱反正?” “是谁搅得大周不得安宁?” “是谁假冒姜祭酒的字迹诬陷姜祭酒?” “是谁杀了无辜的百姓?” “你们才是祸乱大周的人,你们也有脸说拨乱反正?” 他说一句打一下,牛皮鞭的声音呼啸着打在皮肉上,发出啪啪地沉闷声响。 那人撑不住,头无力垂下。 他昏过去了。 卢彻打骂的时候,周寂不动声色地观察其他几人的神情,目光最终落在一个面露惧色的年轻男子身上。 周寂从刑房出来,站在门口,指着那个年轻男子对廷尉府的人道:“把那人的案卷拿来给我看。” 他到签押房的时候,廷尉府的人也送来案卷。 周寂看完,让凛冬去把卢彻叫来。 卢彻进了签押房,先去墙角的盆架洗脸洗手,把沾染上的血迹洗干净。 他扯过架子上的帕子随意往脸上抹了两下,一面走到书案前,“大人,把下官叫回来有何吩咐。” 周寂指着案卷问道:“这个叫乔荣的妻儿,找到了吗?” 卢彻道:“找到了,乔荣送往家乡,我们已经把她们带过来了,估摸着后日就到了。” “后日?太久了。”周寂沉吟,又问道:“在他住的地方,可有他妻儿的东西。” “有孩子的衣裳。”卢彻道。 周寂吩咐:“去拿过来。” 卢彻好奇地问道:“孩子的衣裳能撬开乔荣的嘴吗?” 第一百零四章 宋颐安究竟是何人 周寂淡声道:“试一试就知道了。” 乔荣孩子的衣裳很快送到签押房。 周寂让凛冬拿着衣裳来到大牢。 乔荣已经被带到另一间刑房,没有绑在木架上,因被灌了药,也无力站起来,瘫倒在地上。 这间刑房的墙上挂着各种刑具,墙角的火盆里燃着熊熊火焰,一个铁钳插在火堆里,火把铁钳的一半都烧红了。 提前到的卢彻站在乔荣旁边,详细告诉他:“那铁钳带烙铁那头烧红了,贴在皮肉上,滋啦滋啦地响,然后你就闻到肉烧焦的味道。” “就像烤鸡、烤羊一样,焦香四溢。” “至于疼不疼呢,本官也不知道,要不要本官在你身上试试,然后你告诉本官疼不疼?” 乔荣摇着头,惊恐万状。 周寂进来,凛冬将衣裳展示给乔荣看。 乔荣看见衣裳,全身抖如筛糠。 周寂坐在椅子上,平平地说道:“我们本来想去请你的妻儿过来,劝一劝你。” “但我们的人到了你家乡后,发现你的妻儿已经死了。” 卢彻愣了一下,乔荣的妻儿怎会突然死了? 周寂又道:“不是朝廷的人杀死的,那还有谁还要你的妻儿死呢?” “乔荣,你好好想一想。” 乔荣身子僵住,怔怔看着周寂手中的衣裳,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周寂手撑在扶手上,查看乔荣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朝廷每年都在护国寺,超度枉死的冤魂,到时候,本官会让高僧超度你的妻儿。” “我念及你为人夫,为人父,特意让人给你带来孩子的衣裳,让你看着留个念想吧。” 凛冬把衣裳递给乔荣。 乔荣如泥塑一般,呆愣地看着面前的衣裳。 周寂清楚地看见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崩裂,不动声色地继续煽风点火:“乔荣,你们的坚持,值得吗?” 乔荣颤抖着手,将衣裳攥入手中,仰着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我说。”他双目赤红,咬牙切齿。 旁边的书吏飞快拿起笔,记录乔荣说的话。 “我们是先太子的旧仆,都受过先太子的恩惠,我爹娘当年病重,太子妃得知,让人去请郎中,我爹娘病逝后,太子妃额外给了银子,让我办好爹娘的后事。” “先太子自焚后,我回到家乡,去年有人写信给我,说东宫的老人在洛城开了家茶水铺,还缺人,问我要不要来?” “我就来了。” “茶水铺的人都是先太子的旧仆,都受过先太子和太子妃的恩惠。” “半年前,有人给我们留了纸条,说先太子还活着,很快就会回到洛城,让我们等消息。” “我们很高兴。” “九月初的时候,有人给我们留纸条,先太子的人要放东西在茶水铺,让我们收好。” “次日,我们果然发现了一个包袱。” 卢彻问道:“是谁给的包袱?” 乔荣道:“不知道,是有人丢到茶水铺的后院。” “然后又有人留纸条给我们,让我们在九月十一把包袱放在茶水铺的窗台上,会有人来取。” “你看到来取的人了吗?”卢彻问道。 乔荣回道:“那天茶水铺来了很多客人,我们很忙。” “等我想起窗台上的包袱,已经被人取走了。” “我只看见一个背影,个子不高,看模样是个孩子。” 孩子? 周寂撑在扶手的手攥紧。 他脑中闪过一个模糊地人影,但还没来得及细想是谁,就听卢彻问道:“那孩子若是你再看见,能认出来吗?” “应该不认识。”乔荣道,“那是一个陌生的背影,我没有见过。” “包袱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你知道吗?”卢彻问道。 乔荣回道:“不清楚,我只碰到一下,里面装的似乎是纸张一类的东西。” 纸张? 卢彻迅速看向周寂。 周寂问乔荣:“给你们消息的人,你见过吗?” 乔荣道:“没见过,留给我们的纸条,是和茶水费一起压在茶盏下的,我们也不知道是谁给我们留的纸条。” 卢彻冷笑:“面都没见过,你们就帮别人办事,就不怕别人害了你们吗?” 乔荣道:“先太子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都愿意帮先太子办事。” 卢彻嗤道:“太轻易相信别人,被卖了都不知道。” 乔荣死死抓着手中的衣裳,痛苦地低下头:“我对不起我的娘子,对不起我的孩子。” 周寂从刑房出来,卢彻也出来了。 “周大人,还是你厉害,能想出这样的法子诈乔荣。” 周寂吩咐:“乔荣说了,留他一条活路。” 卢彻应了声是,又问道:“那其他人呢?” 周寂道:“他们不说,就按照圣上的吩咐,都杀了。” “杀之前,让他们为先生做一件事。” “你安排下去,在西市行刑。” “好。”卢彻应道,他想着乔荣的话,“周大人,你说那个包袱里,会不会就是揭贴呢?” “应该是。”周寂道。 卢彻思忖着:“那到底是哪个小孩,会如此大胆呢?” 周寂脚步微顿,卢彻敏锐地察觉,忙问:“大人,您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没有。”周寂道,“你继续处置,我去京兆郡那边看看,可查出什么来了?” 他来到京兆郡,徐惟远和几个小吏,还蹲在厢房里比对字迹。 周寂走过去,拿起一张揭贴,凝神看着上面的字迹。 字的整体结构整齐,但筋骨虚浮,是刚练字不久的人写的。 卢彻曾猜测,会不会是稚童所写? 而乔荣也说,是一个孩子把包袱拿走了。 孩子! 周寂闭了闭眼,压下心底浮上的不安。 他转身出来,上了马车,让朔风去姜祭酒家。 到了姜祭酒大门前,周寂亲自去叩门。 林伯刚打开一条门缝,周寂就径直道:“林伯,去请阿筠出来,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问她。” 他说完,就回到马车上等着。 林伯见他如此模样,不敢怠慢,赶紧去把姜猗筠叫出来。 姜猗筠上了马车,还没坐下,周寂劈头就问道:“那位宋颐安,究竟是何人?” 第一百零五章 我做错了 姜猗筠的心差点停止跳动。 难道是周寂发觉了什么?还是查到什么了? 姜猗筠心里极度地紧张,面上却极力保持神色如常,“他是我母亲娘家的外甥。” “阿筠,”周寂正色道:“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实话。” 姜猗筠从他的话中抓到一个重要的信息,周寂并未真正查到什么,他只是猜测。 “我都说了,他是我母亲娘家的外甥。”姜猗筠一口咬定。 宋颐安真实的身份自然不能说,不然整个姜家,莲花观里的金铃,还有那些孩子,都活不了了。 周寂显然不信她的话,“阿筠,此事事关先生和你的性命,我不希望你瞒着我,否则,我只怕护不住你们。” 他为了让她说实话,言语加了威胁之意。 但他忘了一点,他自己都说姜猗筠看似温顺,实则是属螃蟹的,被惹恼了就会张牙舞爪。 姜猗筠当即冷笑:“周大人是在提醒我,我和祖父都是在周大人的庇护下,才能苟活至今。” “多谢周大人的大恩大德。” “我也知道周大人的能耐,位高权重,生杀予夺,想要谁死,又有谁能苟活?” “周大人疑心宋颐安,大可以去查啊,又何苦来问我?” 周寂脸色铁青,“姜猗筠,你就这般不知好歹!” “若不是看在先生的面上,我也不会来问你。” “我大可以直接把人抓到廷尉府审问。” “那你就抓啊!”姜猗筠反唇相讥:“把我们都抓起来,我知道你们廷尉府的厉害,问不出来,就让人消失。” “顺者昌,逆者亡,你们的手段可太厉害!” 周寂两侧太阳穴突突直跳,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滔天的怒气如巨浪般劈头盖脸地拍向他,他几欲喘不过气来。 只片刻功夫,怒气又消失,巨浪退去,徒留一地的疮痍。 他无力地往后靠着车厢壁,心沉沉地往下坠,坠向不见底的深渊。 “我以为,你与别人是不同的,你能明白我……”他声若游丝。 姜猗筠揪着手下的裙摆,抿直了唇线。 她说完那些话,就后悔了。 他还说,她能明白他,可她…… 姜猗筠懊悔不已。 她抬起眼眸,想和周寂道歉,却撞上他如淬了冰一样的眸光,带着极重的寒意和疲倦,如隔着很远的距离,淡漠地看着她。 姜猗筠揪着裙摆的手猛地用力,指甲掐入掌心的皮肉中,刺痛瞬间传到心底。 “原是我多想了,你也不过是愚不可及之人。” “滚下去。” 他的言语和眸光一样锐利冰冷。 姜猗筠扭头就从车厢冲出来,跳下马车。 她刚站稳,就听周寂道:“朔风,回去。” 姜猗筠往大门走回去,后面的车轮辚辚也迅速远去。 她绷着脸踏上石阶,走进大门,眸底滚动的水汽终是克制不住,悄然滑落。 姜猗筠抬起手背抹去,又有泪水滑落。 姜平正好出来,见她在抹着泪,慌忙道:“姑娘,是不是周大人欺负你了。” “我听说周大人来找你了,放心不下,正要出去找你呢。” “没有。”姜猗筠吸了吸鼻子。 姜平看着她脸上的泪痕,小心地问道:“那您怎么……” “没事,你不要跟祖父提起。” 姜猗筠往自己的屋子走去,泪水落了一路。 回到屋子,她冲进寝室,跌坐在床边,双手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 惊恐、愤怒、悔恨、彷徨一起涌上来,让她无法克制住自己,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 疏桐从未见过姜猗筠如此,心中骇然,小心地叫道:“姑娘。” 姜猗筠咬着唇,竭力控制着诸多翻涌的情绪,“疏桐,我做错了……” 她声音带着哭腔,从臂弯模模糊糊地传来,疏桐勉强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姑娘做错了什么?”疏桐疑惑。 做错了什么? 不该对周寂说那样重的话,他毕竟承受了那么多苦楚。 也不该惹恼他,他骂自己都是轻的,若他真的对宋颐安怎样,岂不辜负了那么多人的期望,她可就成罪人了。 “姑娘……”疏桐轻声叫她。 姜猗筠抬起头,“我没事,打水来,我要洗脸。” “要冷水。” 当务之急,是要想法子平息周寂的怒气,不能让他真对宋颐安下手。 疏桐打来一盆冷水,姜猗筠直接把脸浸入冷水中,让自己乱糟糟的脑子平静下来。 周寂以前惹自己生气,他道歉后,自己就不生气。 眼下她去找周寂道歉,或许周寂就不生气了。 姜猗筠重新梳妆,让疏桐去厨房拿了两碟精致的点心,装在食盒中。 她去告诉姜祭酒,自己要出门买点东西,就带着疏桐出来。 她估摸着周寂应该是在廷尉府,让车夫前往廷尉府。 马车在廷尉府大门对面停下,姜猗筠却踌躇着不敢下来。 倘若周寂还在气头上,自己去向他道歉,他不肯原谅自己,怎么办? 她想起周寂那双冰冷而淡漠的双眼,只觉得手脚发凉。 他现在是朝中重臣,又和祖父闹僵了,他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可是,若是他怒气不消,向宋颐安下手,那她该如何向那些死去的人交代? 姜猗筠咬了咬牙,总得去试一试。 她掀开车帘下来,双脚刚落地,就有一队禁军护送着一辆华盖八宝璎珞马车过来,正好停在廷尉府的大门前。 马车的两侧有几个宫女随行,一个身着宫装的温婉秀美女子从马车里出来,扶着宫女的手,款款下了马车。 早有宫女去和守门的衙差说道:“嘉宁长公主给周大人送点心来了,烦请通传。” 姜猗筠看着四名宫女手中提着的紫檀食盒,下意识地往疏桐面前挪动一步,不让人看见疏桐手里的食盒。 朔风出来,请嘉宁进去:“长公主,我们大人有请。” 姜猗筠转身上了马车。 疏桐忙问道:“姑娘,我们不进了吗?” “不去了。”姜猗筠进车厢,将车帘放下,“回去吧。” 佳人相伴,周寂岂会想见一个惹恼他的人? 那个喜欢逗她哈哈大笑的周师叔,终是和过往的岁月一样,再也无法重现了。 第一百零六章 他在诈阿姊 姜猗筠回到家中,思量再三,最终还是觉得,应该把周寂的事情告诉姜祭酒。 姜祭酒听完,沉默了许久才道:“他若真的起了疑心,就会查的。” “等过些时日,城中的风波平静下来,我们就找个由头,你带着颐安回南阳郡去。” 姜猗筠道:“我也是这般想的,回到南阳郡,倘若朝廷的人真追过来,颐安还可以从水路离开。” “祖父,您的药多买一点,以备路上用。” 姜祭酒摇了摇头,“你和颐安回去就行,我是不能离开洛城的。” “可是祖父,您留下来会凶险万分的。”姜猗筠急道。 “我若是要走,我们一个都走不了。”姜祭酒尽量让自己的神情轻松,“朝廷还得用我买个好名声呢,我不会有事的。” “再说,周寂此人,我还是了解的,他不管对别人如何,但不会杀了我的。” 姜祭酒摸着她的脑袋,温颜安慰她:“我没事的。” 姜猗筠垂下泪来,“祖父,我不想和您分开啊。” “我只剩下您了。” 姜祭酒鼻尖发酸,仍是笑道:“还有颐安。” “颐安如今也是我们的家人。” “等你们回到南阳郡,你若是想祖父了,就多给祖父写几封信。” “祖父。”姜猗筠伏在姜祭酒腿上,哭出了声。 宋颐安回来后,看见姜猗筠红肿的双眼,吓了一跳,“阿姊,发生何事了?” 姜猗筠把事情告诉他,又道:“我已经和祖父商议过了,等外头平静下来,我们就回南阳郡。” 宋颐安皱起眉头,“阿姊是说周大人疑心我了,他为何疑心?可是找到什么佐证?” 姜猗筠道:“我不知道,周大人此人甚是敏锐,一点蛛丝马迹就能引起他的警觉。” 宋颐安思忖着道:“我倒觉得他是在诈阿姊。” 姜猗筠一怔,“诈我?” 宋颐安和她分析:“我和朝廷要找的人,不管是容貌,还是年岁,都对不上。” “况且我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洛城中发生的这些事情,也不知道是哪些居心叵测的人,借着先太子的名头做的。” “朝廷查不出来,就会疑心所有人。” “只怕不止我,莲花观里的孩子们,金铃,甚至是一些无辜的人,他们都会怀疑。” “周大人虽然位高权重,但他上面还有圣上,他得给圣上一个交代。” “我是住在姜家的人,疑心我他能更好给圣上交代。” 姜猗筠脊背生寒,“所以你更应该离开洛城。” “阿姊,周大人已经疑心我,我若走了,不止祖父,还有莲花观的孩子,金铃,他们该怎么办?” “阿姊别忘了,柳玉是怎么死的?”宋颐安意味深长地问道。 姜猗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到头顶,如置身冰窟之中。 是啊,她和宋颐安能走,莲花观的孩子和金铃,能走到哪里去? 姜猗筠无力地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宋颐安在她面前蹲下身子,那双明亮而澄澈的眼眸温然地注视着她。 “阿姊,我如今是宋颐安,和故人没有半点关系。” “祖父的学生都是知道我的,他们皆能证明。” “周大人再狠厉,也不可能强拖一个无辜之人出来顶罪,天下的读书人都看着呢。” “阿姊,你和祖父不用太多担心,一切如常就好,我们不动,周大人抓不到把柄,也无可奈何。” “阿姊,你和祖父为我做得太多了,我也做不了其他大事,就让我好好守护莲花观的孩子吧。” “也算是继承了故人的遗志。” 他言语恳切,说到后面,眼尾泛起了一抹红意。 姜猗筠动容,却还是犹豫,“可是,留在洛城,终归不是稳妥的法子。” 宋颐安道:“我们不会一直留在洛城的。” “等朝廷放松对我们的警惕,我们就带着祖父,还有莲花观的孩子,以及金铃,一起回到南阳郡。” “到那时候,我们带祖父去汉水边看渔民打鱼,看日落,还可以带着孩子们去地里摘瓜果。” 他言语中描述的场景,也是姜猗筠向往的。 她浮现笑意,“好,等朝廷不再盯着我们了,我们就带祖父和孩子们回南阳郡。” 她和宋颐安去和姜祭酒说,姜祭酒虽然觉得尽快离开洛城才是上策,但眼下确实不是离开洛城的时机,也只能暂且不再提起让他们离开一事。 次日,宋颐安还未出门,采买就带回来一个消息:“朝廷要在西市杀人了。” 长庚耳尖腿快,飞跑过来把此事告诉宋颐安。 彼时宋颐安和姜猗筠在陪着姜祭酒吃早饭。 姜猗筠震惊,“在西市杀人?” 长庚用力地点头,“是的。” 宋颐安问道:“杀谁?” 长庚道:“好像茶水铺的人,听说他们帮别人做谋反之事。” 茶水铺? 姜猗筠眼皮一跳,下意识想起那封模仿祖父笔迹的信。 姜平也过来了,告诉姜祭酒:“主君,徐大人刚才让人带口信来,说朝廷要为您主持公道了。” “主持公道?”宋颐安看着姜祭酒和姜猗筠,“这几日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封信的事情,姜猗筠没有告诉宋颐安,只得含糊回道:“我也不太清楚。” 宋颐安更好奇了,“不然我今日不去莲花观了,我去西市看看,朝廷要为祖父主持什么公道?” 姜平也道:“我和安哥儿一起去看看。” “听说是有人诬陷主君,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羔子敢诬陷主君!” 长庚也忿忿道:“若是让我知道是谁诬陷主君,我定要朝他扔石头,扔烂菜叶臭鸡子,哪里来的龟孙子,胆敢诬陷我们主君!” 宋颐安回头看他,“祖父和阿姊面前,不可说这些粗鄙之话。” 长庚讪讪闭上嘴。 宋颐安转头问姜猗筠:“阿姊,你和我们一起去吗?” 姜猗筠刚想说不去,宋颐安又道:“阿姊不用看那些血腥的场面,只听是谁诬陷祖父就好。” 姜猗筠被他勾起了好奇心。 是啊,是谁模仿祖父的笔迹,写了那封谋反的信,要置祖父于死地? 第一百零七章 有嫌隙 “好,我和你们一起去。”姜猗筠道。 姜祭酒也想知道究竟是谁在陷害他,同意姜猗筠和宋颐安他们去西市,但他交代:“只听朝廷如何说就好,别看他们杀人。” “好。”姜猗筠答应。 她和宋颐安匆匆用完早饭,就和姜平一起前往西市。 行刑的地方在西市的独柳树前,独柳树前乃四冲之地,地方宽敞,能容众多人观看,有示众震慑之效。 姜猗筠他们到的时候,独柳树前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所幸朝廷临时搭建高台,即便是站在最后面,也能看见高台上的人。 三个犯人被捆绑得严严实实地跪在高台上,后背插着斩标。 监斩的官员还没到,只有禁军和衙差围在高台四周。 姜猗筠听旁边的人在议论。 “想不到他们几个竟然敢谋反。” “去年那间茶水铺刚开市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小小一间茶水铺,怎要五个人干活?” “那不是三个人吗?怎是五个?” “听说有两个在廷尉府里面,被活活打死了,剩下这三个就带到此处砍头,以儆效尤。” “以前那些谋反的人,朝廷都是直接处死,这次怎如此兴师动众?” “我听说是压了几件事凑在一起,诅咒圣上和周大人的桐木人,还有揭贴和诬陷姜祭酒。” “对了,桐木人那件事最后如何了?” “听说宫里已经找出来是谁埋的,都杀了。” “这些谋反的人,确实是该狠狠处罚了,他们诅咒圣上和周大人,如今还胆敢诬陷姜祭酒。” 长庚听着,颇为得意地说道:“我们主君就是得人心,这么多人为主君鸣不平。” 姜平道:“那是,我们主君一生清正,从不做祸国殃民之事,谁不知道。” 有一队禁军拥着一辆马车过来,廷尉府的卢彻带着一队衙差跟在马车后面。 马车远远停下,周寂下来,向法场走来。 他还是一身玄青云雷暗纹官袍,束着镶玉革带腰封,挂着印绶和双鱼金佩。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惹恼过他的缘故,姜猗筠觉得他身上凛冽的威压之气更甚。 人太多,周寂根本不可能看见她,但他的目光随意扫过来的时候,姜猗筠还是心虚地低下头。 “昨日我那位在廷尉府做杂役二伯回来说,嘉宁长公主亲自送点心去廷尉府给周大人,真是体贴啊!” “看来周大人和嘉宁长公主好事将近了。” “圣上器重周大人,太后和圣上也疼爱嘉宁长公主,到时候,他们的婚事不知道有多隆重。” 姜猗筠一直低着头,人太多了,挨挨挤挤的,她觉得胸口闷闷的很难受。 宋颐安侧过头。 “阿姊,”他的声音很温柔,“别怕,有我陪着你。” 姜猗筠抬起头,又听宋颐安说:“待会儿要砍头的时候,阿姊若是还害怕,就和疏桐先回去。” 原来宋颐安说的是这个害怕。 姜猗筠也无心分辩,应道:“好。” 周寂和卢彻上了高台,周寂坐在监斩官的位置,卢彻走到高台前,手中举着两封信。 “这些谋反的奸人,模仿姜祭酒的笔迹,妄图利用姜祭酒的名号,鼓动不明真相的人和朝廷作对,祸乱大周。” “幸得圣上圣明,让周大人和我等查清真相,抓到这些奸人。” “姜祭酒对大周赤胆忠心,光明磊落,从不做祸乱大周之事。” “圣上在此申饬,谁再胆敢拿姜祭酒的名号行恶事,妄图谋反,祸乱大周,这三人就前车之鉴。” 底下不知道谁问了一声:“大人,如何知道是别人模仿姜祭酒的笔迹?” 卢彻道:“我们会把两封信贴在宫门外的榜板上,诸位若是想看,可以去看。” 姜猗筠不由紧张起来。 若是朝廷把祖父写的信贴出来,宋颐安就会看见。 她和祖父并没有告诉宋颐安这件事,到时候她该如何和宋颐安说? 且祖父写的那封信,是站在朝廷的立场上写的,圣上和朝廷是一体的,所以也可以说,祖父是偏向圣上的。 那祖父岂不等同背叛了先太子? 宋颐安心思又细,有话喜欢藏在心底,他若是因此胡思乱想,对她或是祖父有了嫌隙,该如何是好? 正好她听到宋颐安和她道:“阿姊,等下我们去宫门口看看,那人是如何模仿祖父笔迹的。” “不要。”姜猗筠下意识地反驳。 许是她陡然拔高的音量太过于异常,宋颐安好奇地打量着她,“为何?” 姜猗筠回过神,慌忙找借口回他:“等下定然很多人一窝蜂去宫门口看,我不想去挤来挤去的,被人踩踏都不知道。” 姜平赞同姜猗筠的话:“姑娘说的没错,我们还是不要去挤了,安哥儿若想看,过后再去看。” 宋颐安想了想,带着歉意道:“是我想得不周到,还好有阿姊和姜管家提醒。” 高台上擂响了鼓,这是要开始行刑了。 周寂将令签一扔,肃声道:“行刑!” 疏桐拉着姜猗筠低下头,“姑娘,别看,晚上会做噩梦的。” 姜猗筠确实不想看太血腥的场面,她和疏桐一起低下头。 片刻后,她听见周围的人惊呼,还有人的尖叫声,那三人应该是被砍头了。 姜猗筠突然想起宋颐安,转过头去,却见他正平静地望着高台。 就好像他看的不是有人被砍头,而是看书疲倦后,向窗外望出去。 平静中带着一丝惬意。 姜猗筠心底有异样的感觉悄然冒出。 她觉得很奇怪,如此血腥的时刻,自己怎会用惬意来想宋颐安? 宋颐安觉察到姜猗筠的目光,向她看过来,“阿姊怎么了?” 他眉头微皱,眼中带着难过。 哪里有惬意? 定然是自己看错了! 姜猗筠压下心底那点异样的感觉,轻声问道:“你不怕吗?” “怕。”宋颐安声音低沉,“我想起以前的事,也是一片……” 他及时收住话头,抿紧了唇,黑睫颤动着,眸底隐隐有水汽浮现。 姜猗筠心疼地握住他的手,安慰他:“不怕了,都过去了。” 第一百零八章 谁能降伏周大人 行刑后,有些胆小的人不敢再看下去,先走了。 姜猗筠柔声和宋颐安道:“我们也回家吧。” 宋颐安不语,只点了点头。 姜猗筠要放开他的手,他反手握住她的手,黑睫微颤,怯怯的眼眸蒙着一层水汽。 以前他们刚回到南阳郡时,官府来拍门查问,他也是这般不安地抓着她的手。 姜猗筠怜惜地抬起他的手,另一只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温言道:“不怕,我们回家。” 两人靠在一起,携着手离开。 周寂站在高台上,脸若冰霜,凝视着那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大人……”卢彻回头叫他,被他眼中深重的戾气吓了一跳。 卢彻迅速往台下查看,试探着问道:“大人可是发现了这些人的同党?” “没有。”周寂寒声道。 那两道身影转进一条巷子,再也看不见。 周寂收回目光,“你方才唤我何事?” 他眼中的戾气尚未消散,卢彻摸不清他为何突然恼了,小心地问道:“大人确定是把这张纸贴在榜板上吗?” 他举着手中的一张纸。 周寂淡声道:“你是在质疑我的决断吗?” 卢彻赶紧低头道:“下官不敢。” “不敢就去贴上!”周寂拂袖离开。 卢彻吩咐衙差把法场收拾好,将尸身暂且放在城外义庄,若无人来认领,就拉到乱葬岗埋了。 说完,他拿着两封信前往宫门。 一个小吏追过来小声问卢彻,“大人,周大人怎突然恼了?” 卢彻也觉得莫名其妙,“谁知道呢?” 那小吏又道:“周大人这个性子,对长公主也是如此,人家可是皇室中人,他动不动就甩脸色,以后可有得长公主受的。” 卢彻道:“那也是长公主心甘情愿。” 小吏道:“也是,男女之情这事讲的就是一个心甘情愿。” “只是,”小吏好奇道:“也不知这世上有没有人敢给周大人甩脸色?” 卢彻回头看他,小吏觍着脸道:“下官是说,不知道有没有人让周大人心甘情愿,一物降一物。” 卢彻摸着下巴,“你说的倒有意思。” “周大人除了圣上和姜祭酒,可是谁都敢甩脸色的。” “也不知这世上,是否真的有人能降伏周大人?” 小吏笑嘻嘻的:“卢大人,要不我们打个赌?” 卢彻斜着眼睛看他,“你没看到嘉宁长公主对周大人的心思,是圣上和太后默许的吗?” “周大人是要和嘉宁长公主成亲的,还赌什么?” “还有谁能越过嘉宁长公主头上去?” “你的银子若是多得花不完,可以多买些酒给兄弟们喝。” 小吏小声嘀咕道:“万一有呢?” “圣上默许的事情,也就是圣上的意思,没有万一。” 卢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知道你为何这么多年都没能晋升吗?” “你看事情永远只看到表面,没想过看到事情背后的深意。” “周大人和嘉宁长公主这桩婚事,是绝对没有万一的。” 小吏瞪着清澈的双眼,茫然地看着卢彻,“大人为何如此笃定?” 卢彻摇头道:“罢了,你这样子也挺好的,看不到太多凶险阴暗的地方。” “傻人有傻福。” 柔福宫。 几个宫人搬来几盆绽放的菊花,放在庭院中。 嘉宁站在廊下,默然看着。 宫女沉香笑道:“圣上对长公主是真好啊,这几盆桃花菊和木香菊,可是林衡署新养出来的菊花名品。” 另一个宫女杜若也笑道:“是啊,圣上就赏给太后,皇后娘娘,还有我们长公主,就是贵妃娘娘也没有呢。” 嘉宁淡声道:“你们要是很喜欢说话,本宫就放你们出去,让你们说个够。” 两个宫女立刻噤若寒蝉,不敢再言语。 旁边的宫人看过来,嘉宁觉察,又说了一句:“太后自秋狝归来,时不时头疼,就是皇兄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你们倒聒噪起来了。” 两个宫女低了头,“奴婢知错了。” 庭院里的宫人将菊花摆好,过来和嘉宁道:“长公主,圣上说了,若是长公主喜欢,等过几日,再有新的菊花种出来,还给长公主送来。” 嘉宁感激道:“多谢皇兄。” 她让杜若赏了银子给那几个宫人,他们双手接过,千恩万谢地走了。 嘉宁回到偏殿,矮几上放着一个针线篓,里面放着一个尚未绣完的绣囊。 绣囊是宝蓝的素缎,上面用银线绣着祥云纹。 很适合男子佩戴,尤其是喜欢着深色衣裳的男子。 嘉宁坐在罗汉床上,愣愣地看着尚未绣完的绣囊,迟迟没有拿起针线继续绣下去。 罗汉床对面的窗扇开着,庭院里菊花浓郁的香气,不时随着秋风飘进来。 那几盆菊花,是因为她去廷尉府给周寂送点心,永兴帝夸她体恤周寂,奖赏给她的。 这宫里头的恩赏,都是有条件的。 守在外头的宫人进来回禀:“长公主,太后请您过去。” 嘉宁收了脸上的寂寥,前往太后的寿康宫。 寿康宫里很热闹,偏殿中间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几块裘皮。 皇后也在寿康宫,不知道和太后说了什么,两人都笑着。 太后待嘉宁行了礼,招手让她过来坐下。 皇后笑道:“嘉宁妹妹,我和母后正说起玄静真人呢。” 嘉宁心头咯噔一下。 玄静真人是她的生母,永兴帝登上帝位后,她的生母就到慈云观修行,为大周,为永兴帝祝祷。 永兴帝感念其恩,特意封其为玄静真人。 嘉宁陪着笑道:“前日我还听闻,玄静真人为圣上抄录了《北斗经》,可是她抄错了什么吗?” 她谨小慎微的模样让太后蹙起眉头,“嘉宁,圣上和哀家待玄静都不错吧,你这样子,好像是我们苛待她一样。” 嘉宁脊背生寒,惶恐地低头:“儿臣不敢。” “儿臣只是以为玄静真人抄错了什么,她自己不知道,我们好叫人去告诉她一声。” “毕竟玄静真人如今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好了,上次还说她想缝补衣裳,已经看不清针眼了。” 第一百零九章 让周大人再无退路 太后听嘉宁说玄静真人年纪大,老眼昏花,不由展颜一笑。 先皇还在的时候,玄静真人就因容貌倾城,又温柔小意得先皇宠爱。 太后虽然膝下有皇子,位分也比玄静真人高,但得不到夫君的宠爱,她终究是嫉妒的。 如今是时过境迁,玄静真人独伴青灯,年老色衰,母女二人还得仰赖自己和儿子的脸色,小心地苟活着。 太后理了理绣着石青松鹤纹的袖袍,松鹤纹是用金线绣成,极为华贵,以彰显太后的尊荣。 “你这孩子,心思倒是细。”太后心里舒坦了,声音也变得轻快起来,“玄静真人是为圣上,为大周祝祷,针线活一事,何须她亲自做。” “明日哀家就和圣上说,再拨几个人过去伺候玄静真人。” 皇后也笑盈盈地对嘉宁道:“嘉宁妹妹,母后一直记挂着玄静真人,昨日北边送来了一批上好的裘皮。” “母后想起玄静真人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就畏寒,每年冬日,先皇都叮嘱内务省多给玄静真人多分些银屑炭。” “可如今玄静真人在慈云观修行,不能用银屑炭,是以母后想给玄静真人做一件裘皮鹤氅,所以母后才请你过来。” “嘉宁妹妹,母后对玄静真人是真心实意的关切,你千万不要多想。” 太后也长长一叹,“哀家和玄静真人在宫里做了多年姊妹,又经历了这么多事,以前的人都不在了,唯有我们了。” “玄静真人虽然身在慈云观,但哀家对玄静真人的记挂,半点没有改变啊。” 她们一唱一和,绵里藏针。 嘉宁脸上火辣辣的,头埋在胸口,窘迫而不安地扯着手中的帕子,嗫嚅道:“是,是儿臣错了。” 太后和蔼笑道:“好了,玄静真人毕竟是你的生母,你也是关心则乱。” “你去看看,哪块裘皮适合玄静真人?” 桌上摆着狐狸皮、狼皮、灰鼠皮和银鼠皮。 嘉宁拿起灰鼠皮,“这个倒是和玄静真人日常穿的道袍颜色相似,母后,就用这灰鼠皮给玄静真人做一件鹤氅吧。” 太后满意地点头,“你的眼光果然不错。” 她话锋一转,“你的眼光好,顺便帮周大人也挑一块裘皮。” “圣上说周大人勤勉,忙着尚书台的事务,还要和廷尉府查那些谋逆的奸臣贼子。” “天要冷了,圣上担心周大人在外头行走太过辛苦,要做一件大氅给周大人。” 嘉宁低头看着桌上的裘皮,旁人只看见她弯起的嘴角,看不到她笑容的苦涩。 上次她奉命送点心去给周寂,周寂让侍卫接了点心,但他一口没吃,就说事务繁忙,廷尉府也不是姑娘家久待之地,让她回宫。 他客气地冷漠,是在划清和她的界限。 皇后笑道:“此前周大人身子不适,嘉宁妹妹去周大人府上照顾了几日,想来嘉宁妹妹是知道周大人的喜好,由嘉宁妹妹给周大人挑选裘皮,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太后也笑道:“嘉宁是该学着照顾周大人了,如此日后好事成了,做起这些事情来,也能得心应手些。” “下人做得再好,也不及自己的娘子照顾来得贴心啊。” 她和皇后都笑得暧昧。 嘉宁咬着嘴唇,羞红了脸。 说到底,她对周寂还是有念想的。 若不是有这点念想撑着,周寂几次对她冷着脸色,她也不会一听圣上和太后的吩咐,就凑到他跟前了。 太后见她红着脸不语,又切切地说道:“周大人以前的遭遇甚是可怜,他父亲不待见他,甚至持箭对准他。” “又因他义无反顾追随了圣上,被天下人辱骂。” “是以他的性子看着也比旁人冷漠。” “嘉宁啊,这样的人若是对你有了情意,就是一生一世都不会改变了。” “你用心待周大人,周大人也会用心待你的。” “哀家和圣上,还有皇后,都会帮你,你只管安心。” “你把周大人喜欢的裘皮挑选出来,哀家让人把玄静真人的灰鼠裘皮,一起送去内务省,让他们赶制出来。” 嘉宁摸着裘皮的手往下一压,光滑柔顺的皮毛就像太后的笑一样,温和妥帖,却又沉沉地包裹着人,缠绕着,几欲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心中凄然微哂,这宫里头的好处,不会平白地给自己的。 都是带着筹码的。 “是。”嘉宁温顺地应道。 她记得上次送给周寂的狼皮护膝,周寂并未收下,便挑了一块玄狐裘皮。 太后让宫人把两块裘皮送去内务省,又和嘉宁说了一会子话,就说要看经书了。 嘉宁识趣地告退。 皇后待嘉宁出去后,和太后笑道:“嘉宁妹妹真是一点心思都藏不住,儿臣才提起玄静真人,她就慌了。” 太后靠着引枕,手里捻着佛珠,鄙夷道:“她和她生母都是一样的性子,先皇以前还夸她生母性子天真,是可怜可爱之人。” 皇后觑着太后的神情,嘴里笑道:“天真才好呢,天真才能为我们所用。” “可不是嘛。”太后惬意地笑道:“玄静在慈云观担心嘉宁,嘉宁在宫里担心玄静。” “她们母女情深,真是让人感叹啊。” “只是,”皇后面上带了点忧虑,“嘉宁心思太浅,她能拿捏得住周大人吗?” “能不能拿捏得住周大人无所谓,只要周大人娶了她,周大人就不能首鼠两端了。”太后眼中带着冷意。 “周大人重情义,这些年一直护着姜祭酒,圣上也不好拿姜祭酒如何。” “姜祭酒是清流之首,得天下读书人敬仰,对圣上是一大威胁。” “这些时日,姜祭酒和周大人的关系似有冰释前嫌的迹象。” “还有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自称是先太子的人,谁知道是不是姜祭酒的诡计。” “若是周大人同姜祭酒和好,对圣上倒戈相向,圣上可就腹背受敌。” “所以,不管嘉宁有没有本事拿捏住周大人,只要他们成婚,周大人就是圣上的妹夫。” “有了这一层身份,周大人就再无退路了。” 第一百一十章 有点奇怪 姜猗筠和宋颐安回到姜家,把法场的事情告诉姜祭酒。 姜祭酒神色发紧:“你们是说,朝廷拿出我的亲笔信,和模仿者的信,让众人对比。” “是啊。”宋颐安笑道:“廷尉府的卢大人,还说把祖父写的信,还有那封模仿者的信,都贴在宫门外的榜板上呢。” 姜祭酒手里端着的茶盏抖了一下,有茶汤洒出来,落在他的衣摆上。 姜猗筠赶紧拿过姜祭酒手里的茶盏,用帕子擦衣摆上的水渍,又和宋颐安道:“去给祖父拿件干净的外衫来。” 宋颐安进屋后,姜猗筠小声和姜祭酒道:“祖父,您不用担心,待会我去找徐大人,就说是为了证明您的清白,是我求您写的信。” 她知道祖父在紧张什么。 祖父写那份信本没有错,但就怕有心人拿那封信生事,说祖父背叛了先太子,背叛了他苦守多年的道义。 姜祭酒摇头,“信是我写的,外头的人若是误会,就让他们误会吧,我不在意。” 他嘴上说着不在意,但绷紧的神情还是泄露了他的不安。 姜猗筠道:“祖父,此事您就听我的,我不过是个娇纵胡闹,不明是非的姑娘,外头的人不会说我什么的。” 她不想让受尽苦楚的祖父再被人指指点点。 姜祭酒还要说什么,姜猗筠余光注意到宋颐安拿着外衫走出来,忙道:“也不知那三个被砍头的人,有没有人去给他们收尸?” 长庚端着三碗桂花乳酪过来,随口道:“怕是不会有人给那三人收尸的。” “听说指使他们的人,和指使中秋那晚闹事的人是一伙的。” “那些指使他们的人,只哄骗他们行恶事,但不会顾及他们的。” “中秋那晚伤了百姓的几人,有人死了,官府也是拉到义庄,尸体都臭了,也无人去认领安葬。” “后来还是朝廷出钱,让义庄的人拉去乱葬岗埋了。” “今日被砍头的这三个,八成也是一样的下场。” 宋颐安和姜猗筠给姜祭酒换好外衫,宋颐安问道:“你从哪里听到这些话的?” 长庚道:“如今外头都在传这些话,安哥儿若是不信,可随意去外头街上问一问。” 宋颐安先拿起桂花酥酪给姜祭酒和姜猗筠,最后才拿起一碗自己吃着,“我去问这些做什么?” 姜猗筠心中一动,问长庚:“除了这些话,外头最近还在传什么话?” 长庚想了想,“好像还有说那些为非作歹的人,是借着先太子的名号行事,先太子仁厚良善,断断做不出祸乱大周之事,更做不出挥刀砍向无辜百姓之事。” “那些人是十恶不赦的坏人,若是再有人听到说要为先太子做什么事情,万万不可相信,不能累及先太子的清誉。” 姜猗筠咽下嘴里的酥酪,和姜祭酒笑道:“祖父,今日这桂花酥酪真是好吃极了。” 姜祭酒也笑道:“我也觉得好吃。” 他交代长庚:“外头这些话,说得在理,你们以后听到打着先太子名号,却要做祸乱百姓的事情,千万不可相信。” 长庚应道:“主君放心,我们不会那么轻易被那些歹人哄骗的。” 宋颐安慢慢地吃着酥酪,瞥了他一眼,“去沏茶来,待会儿祖父和阿姊吃完酥酪,要喝茶压一压。” 姜猗筠道:“不用沏我的茶,我要出门一趟。” 宋颐安向她转过头,“阿姊要去哪里?” 姜猗筠去找徐易,不想告诉宋颐安,只道:“我和疏桐去买一点女儿家用的东西。” 宋颐安道:“我陪阿姊去吧。” 姜猗筠笑道:“我买女儿家用的东西,你陪我去做什么?” “你在家陪着祖父就好了。” 宋颐安不好再坚持,只得道:“那阿姊小心些,早些回来。” “知道了。”姜猗筠笑着放下碗,探过身子在他脑袋上揉了揉:“等我回来,给你带松子糖回来。” 宋颐安嘟囔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姜猗筠挑眉笑道:“在我心里,你就是八十岁,也是小孩子。” 宋颐安脸色一僵,想反驳她,她却已起身,脚步轻快地往外头走去。 疏桐跟着她到了御街,见她一直面带笑容,忍不住问道:“姑娘,您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吗?” 自然是高兴的事。 外头传的那些话,应该是朝廷安排人传出来的。 这是朝廷反击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的对策。 若她猜得不错,十有八九就是周寂想出的对策。 因为以前周寂同她说过,若要对付一个人,但又摸不清对方的底细,就可以用对方的法子对待对方。 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意图挑拨民意对付朝廷和周寂。 周寂也用民意对付那些躲在暗处的人。 尤其是这些话还特意提起先太子仁厚良善,断不会对百姓下手,这也维护了先太子的清誉。 如此,以后那些人想要再打着先太子的名号生事,怕是难了。 “是高兴事。”姜猗筠笑道,“今日的酥酪好吃,我很高兴。” 疏桐看出姜猗筠是不想告诉她实话,也没有追问,只指着前面围的一群人,“好多人在榜板那边。” 姜猗筠笑容淡去。 祖父写的那封信,这么多人看了,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定然又想借此生事了。 有几个青衫文人从榜板前的人群中挤出去,叹道:“姜祭酒的翰墨真不愧是得先皇夸赞过,每个字都极有风骨,就如姜祭酒本人一样。” “是啊,那样的字,居然有人敢去模仿,只学会了点皮毛,就想陷害姜祭酒,真是不知羞耻。” “就是!如今天下人都知晓姜祭酒的字了,我看谁还敢模仿姜祭酒的字去害人。” 姜猗筠听得诧异。 他们夸的是祖父字体的风骨,而不是信中的忠心。 有点奇怪。 姜猗筠按捺不住好奇,向榜板走去,人太多,她废了不少力气,才挤到最前面。 榜板前有禁军把守,不许围观的人靠得太近,但也让人能看清榜板上贴的两张纸。 一张是那封模仿者写的谋反信。 另一张…… 第一百一十一章 周寂在嘲讽她 姜猗筠瞪大了眼睛,不由得往前走一步。 立刻有禁军拦住她,板着脸道:“不可再靠近。” 姜猗筠收了脚步,目光一直盯着那张纸。 那是一张祖父看《大学》时写的札记。 祖父以前有写札记的习惯,他说:“一本书看过后,能记住十中之一就很不错了。” “但若是能写札记,也就能把书上的东西,转换成脑子里的东西,至少能记住十中之四。” 那一张札记,应该是从国子监找出来的。 和模仿者写的谋反信贴在一起,两种字迹立刻能看出明显的区别。 怪不得,方才那几个文人夸的是祖父字体的风骨,而不是信上的忠心。 姜猗筠的担心一扫而空,整个人都轻快起来。 她挤出人群,心情极好地对疏桐笑道:“走,我带你去买松子糖。” 疏桐忙问道:“姑娘,不去找徐大人了吗?” “不去了。”姜猗筠笑道。 她信步转过一条巷子,走了一截路,前面一处大门有个熟悉的人走出来,她猛然停住脚步。 那人看见她了,冰冷而锐利的目光直直凝视着她。 姜猗筠被吓得都炸毛了。 自己怎走到廷尉府这边来了,还遇到了周寂! 她硬着头皮,低着头走到周寂跟前,小声叫了一声:“周师叔。” “你来这里做什么?”周寂冷冷地问道。 姜猗筠不敢抬头,“我,我是经过此处。” 周寂淡漠地应了一声“哦”,就继续往马车走去。 “周师叔。”姜猗筠突然叫道。 周寂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多谢。”姜猗筠向他的背影施礼。 周寂冷笑,“姜姑娘不必多礼。” “我待先生的心,始终如一,断不会因为旁人的言语质疑先生。” 姜猗筠低着头,脸上火辣辣的。 周寂这是在嘲讽她,轻信他人之语。 他还见她姜姑娘,不是阿筠。 她咬着嘴唇,扯着手中的帕子,竭力不让眸底浮现的水汽落下来。 她不吭声,周寂侧过头,只见她头都要低到胸口,手里的帕子往两边拉扯,压得她葱白的手指都泛青了。 “那些人还未被抓住,姜姑娘没事还是不要乱跑出来,免得再被人三言两语就挑拨了。” 周寂说完这番话,自己先愣住了,而后迅速看向姜猗筠。 姜猗筠低低地应了声,转身走了。 她声音很低,但周寂还是听出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周寂嘴唇动了动,又紧抿着,静默地望着她走远,消失在转角处。 “大人,”凛冬小心地提醒他:“圣上还等着大人进宫呢。” 周寂敛回目光,沉着脸上马车。 马车往姜猗筠离开的方向驶去。 周寂撩起车帘一角往外看着。 姜猗筠拐过去的转角处,再走一截路,就是宫门口,榜板就在那里,依然有很多人围在前面看。 周寂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那个纤细的身影。 他看了一圈,没有看见。 或许她走过来之后,就直接回姜府了。 周寂刚要放下车帘,就看见远处的角落,姜猗筠站在那里,她面前是那个宋颐安。 宋颐安不知道和她说了什么,她弯唇笑着。 哪里还有半点在他面前的委屈! 周寂倏忽收回手,车帘放下,挡住了那两道让他不高兴的身影。 姜猗筠并不知道周寂的马车从她身后经过,她在听宋颐安夸姜祭酒的字写得好。 她走回榜板前,突然听到宋颐安的声音叫她,她转过头,就看见宋颐安从人群中挤出去。 宋颐安笑道:“我实在是好奇得紧,那个模仿祖父笔迹的人,能写出怎样的字,所以我就和祖父说了,想过来看看。” “祖父答应我了。” “我仔细看了那人模仿的字迹,乍一看和祖父的字迹很像,但一对比就能看出差距了。” “祖父写的字遒劲有力,极有风骨,那人模仿不出来。” 他们说着话,往对面走去。 姜猗筠听着他夸祖父的字写得好,眉眼弯弯地笑道:“那是自然,祖父可是练了几十年的。” “这两份字迹的对比,也算是告诉那些居心叵测的人,祖父不是那么好利用的。” 宋颐安也笑道:“那是。” 他又问道:“阿姊买好东西了吗?” 姜猗筠随口就扯谎回他:“买好了,正想要回家呢。” 宋颐安笑道:“阿姊不是说要买松子糖吗。” 姜猗筠打趣道:“你是想吃了吧,那我们去买吧。” “对了,我可以买多一点,多买几样,等你去了莲花观,顺便带去给松龄他们。”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了。 周寂站在马车前面,一张俊脸如冰封一般,凝视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的目光,更是散发着深重的寒气。 凛冬不知道周寂下马车的时候,为何突然回头望了这么久。 他悄悄看过去,那边人来人往,也不知道周寂在看谁。 他也不敢再提醒周寂了,那目光的寒气让他噤若寒蝉。 周寂看了许久,才转身进宫。 永兴帝在清思殿,看着一份文书。 周寂给他施礼后,他问道:“揭贴的事情,可知道从何查起了吗?” 周寂回道:“臣尚无头绪,还得和卢彻商议。” 永兴帝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把手中的文书递给他。 周寂接过一看,目光微凝。 这是卢彻写茶馆一事审讯的文书。 永兴帝道:“你们在审问的时候,那人说是一个孩童把包袱拿走。” “既如此,为何不从孩童查起。” 周寂抬起头,永兴帝在看着他,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眸看不出半点波澜。 “长默,大周的安稳才是重中之重。” “若大周不能安稳,百姓动荡不安,日夜悬心被外族侵犯践踏,一切仁义道德都是虚的。” “这是你当年说过的话,你忘了吗?” 周寂直起腰背,肃声道:“臣没有忘,也不敢忘!” “那就去查吧。”永兴帝道:“把那些躲在阴沟的鼠辈都揪出来,杀了他们。” “让大周安稳,让百姓无忧。” “你若下不了手,朕可让秘卫司去办。” 永兴帝一瞬不瞬地盯着周寂,不放过他一丝神情变化。 第一百一十二章 遇到棘手之事 “不用劳烦秘卫司,臣能办好此事!”周寂肃声道。 永兴帝露出笑意,“好,朕相信你的谋略和才干,去办吧,朕等你的好消息。” 周寂从宫里出来,让凛冬驱赶马车前往姜家。 到了姜家前面的巷子,周寂让马车停下,独自走过去。 他没有走到大门前,只是远远地望着,沉默着。 凛冬站在他后面,看着他孤独的身影,无声一叹。 自从先太子自焚,姜祭酒和周寂翻脸,不许周寂再踏入姜家一步,周寂遇到棘手的事情,就会来姜府门外伫立。 他也没去拍门,就那样凝望着不会对他敞开的大门,孤独的影子在地上慢慢地拉长,融入夜色,他再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凛冬不知道周寂今日又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也不知道周寂会站多久,他静默地守在周寂身后。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辆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停在姜家大门前。 凛冬望着那辆马车,看着马车上的人下来,去拍姜府大门,“先生,徐易求见。” 林伯开门,请徐易进去。 徐易进门问道:“先生这两日身子如何?” 林伯回道:“主君身子无事,刚才姑娘和安哥儿买了点心回来给主君,主君高兴着呢。” 徐易来到姜祭酒的屋子,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的笑声。 “先生遇到什么高兴事了?”徐易笑着问道。 姜祭酒正吃着姜猗筠和宋颐安买回来的点心,见他来了,招呼他坐下,“阿筠和颐安买了点心回来,挺好吃的,你也尝尝。” 徐易看碟子里的点心是栗子糕,有些诧异:“学生记得,先生以前不爱吃栗子糕,说是噎得慌,今日怎又觉得好吃了?” 姜祭酒道:“人的口味总会变的,不然几十年如一日,也太乏味了。” 徐易笑道:“学生明白了,先生是心情好,所以觉得栗子糕也好吃了。” 姜祭酒笑而不语。 他确实是心情好。 方才姜猗筠回来告诉他,朝廷贴在榜板上的,并不是他写的信,而是他以前写的札记。 如此,他既自证清白,没有和朝廷作对,也不会被人指责背叛先太子。 姜猗筠给徐易端来茶,“徐师叔今日不忙吗?” “忙,忙得头晕脑胀,所以到先生这里坐一坐,和先生说话,也算歇息了。”徐易道。 姜猗筠识趣地说道:“徐师叔想和祖父说话,那我和颐安就先出去吧。” 宋颐安起身,和她出去。 他刚跨出门口,就听徐易道:“先生,周师弟问了我一件事情,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姜猗筠走得快,没有留意徐易说的话。 “颐安,我可能吃多了栗子糕,有些犯困了,我回屋躺一会,若是祖父有事,你让人去叫我。”她说着打了个哈欠。 宋颐安忙道:“阿姊困了就回去安心歇着,我照顾祖父就好。” 姜猗筠犯困,再加上周寂对她刻意的冷漠,她也觉得难过,想独自安静地待着,点点头就回屋了。 姜祭酒屋里,姜祭酒问道:“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徐易道:“之前在先太子东宫附近的巷子,有人贴了不少煽动谋反的揭贴。” “我听说那些揭贴,有可能是刚学写字的孩童写的。” “周师弟就问我,重阳节那两日,是不是有莲花观的孩童,住在先生家中?” 姜祭酒眼皮一跳,“他该不会是怀疑,松龄那孩子写的揭贴吧?” 徐易道:“我也是这样问周师弟的。” “周师弟说,没有查清到底是谁写的,谁都值得怀疑。” “我说他这不是扯……” 徐易及时收住后面一个字,没有在先生面前说出粗鄙的话。 姜祭酒沉默了片刻,“松龄是因为生病,才来到我家中住了两三日。” “他若是疑心,可来审问我们每一个人,看看可有人见到松龄写那些大逆不道的揭贴。” 徐易怕姜祭酒生气伤身,忙道:“我也是这般说的。” “我说先生从不做危害大周百姓之事,若是松龄写那些揭贴,先生知道,是不会让那些揭贴出姜家大门的。” 姜祭酒手里还拿着半块栗子糕,但他已经没有胃口吃下去了。 他把栗子糕放下,淡声道:“那些可怜的孩子,能苟活至今,实在不容易。” “以前的事,和那些孩子是无关的,还望朝廷让那些孩子活下去。” 他说的朝廷,指的是永兴帝和周寂。 徐易明白,“我会和周师弟说的。” 他转身拿起茶盏的时候,余光看到门外有人影闪过,探身望出去:“谁在那里?” 宋颐安端着一碟红彤彤的柿子进来,笑道:“这是新买的柿子,软糯香甜,请祖父和徐师叔尝尝。” 徐易顺势转了话题,“柿子生津润肺,于先生的身子有裨益,先生平日里可多吃一点。” 宋颐安道:“莲花观的后山有几棵柿子树,昨日我还和金铃说了,等过两日,柿子再红一点,就摘了给祖父。” 姜祭酒道:“我哪里吃得了那么多。” 宋颐安笑道:“金铃说了,柿子可以做成柿子饼,能放到冬日。” “松龄去年和金铃做不少柿子饼,卖了钱,昨日松龄就说了,要给祖父做柿子饼。” 姜祭酒叹道:“松龄是个懂事的孩子,但愿他往后的日子,都能顺遂无忧。” 他意有所指的话,徐易岂会听不出来。 但宋颐安在跟前,有些话徐易不方便说,只捧着茶盏啜饮着。 姜猗筠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才迷迷糊糊睡着。 疏桐把她叫醒,说要吃晚饭了。 姜猗筠懵然坐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 她下床整理发髻,前往姜祭酒房中。 半路上,她看见长庚拎着两个大竹篮往前厅去。 “你拿这两个竹篮做什么?”姜猗筠问道。 长庚回道:“安哥儿明日要去莲花观后山摘柿子,竹篮是装柿子的。” 姜猗筠听得心动,到了姜祭酒房中,径直和宋颐安道:“颐安,明日我和你去莲花观摘柿子。” “不行。”宋颐安断然拒绝。 第一百一十三章 朝廷要查孩子 “为何?”姜猗筠不解,“祖父的身子也好了,有寒柏照顾着就好。” “祖父的身子是好了,可是,外头不太平,我不太放心祖父独自在家中。”宋颐安意味深长道。 姜猗筠想起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也犹豫了。 宋颐安又道:“如今意外的事情太多了,也不知朝廷的人会不会突然来找祖父,阿姊还是在家陪着祖父吧。” 譬如周寂突然来找姜祭酒。 姜猗筠心虚,别开目光,“你说的也是,那我就在家里陪着祖父好了。” 宋颐安笑道:“阿姊放心,我会给阿姊摘最大最甜的柿子回来的。” 姜猗筠笑了笑说:“你明日去莲花观,记得把我们买的点心和松子糖,拿去给孩子们。” 宋颐安道:“自然记得,我要告诉孩子们,这是姜姐姐惦记他们,疼惜他们。” 姜猗筠挥了挥手,“一点小事,不值得特意对孩子们说,他们吃得高兴就好。” 宋颐安正色道:“得告诉他们。”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孩子知道感念恩情,才能心存仁义,来日他们为人处世,才不至于行差踏错。” 姜猗筠不由地上下打量宋颐安,和姜祭酒笑道:“祖父,颐安越来越有您的风范了。” 姜祭酒笑道:“颐安教得没错。” “知道感念恩情的人,长大后为人处世,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厨房的人送来饭菜,姜猗筠特意盛了一碗汤,递给宋颐安,“宋夫子,请喝汤。” “多谢阿姊。”宋颐安伸手去接。 他的手指碰到姜猗筠的手指,眼帘上的黑睫微颤。 他悄悄看向姜猗筠。 姜猗筠没有察觉任何异常,抽回手,夹了一块羊肉给姜祭酒,“祖父,你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是啊。”姜祭酒欣慰道,“颐安如此出息,故人在天之灵,也能安心了。” 宋颐安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碰到姜猗筠手指的手放下,蜷缩起来。 姜猗筠的手很软,握在掌中,小小的一团,软软的,暖暖的。 上午在西市的法场,他握着她的手,心跳得很快。 等到上马车的时候,姜猗筠挣脱了他的手。 但那温暖柔软的触感,从他的手掌抵到心底,如烙印一样。 就如此时,只是碰到她的手指,他瞬间就想起了那温暖柔软的感觉。 他目光移到姜猗筠拿着勺子的手上,喉结上下滚动着。 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毫无顾忌地牵着阿姊的手呢? 次日,宋颐安早早就出门前往莲花观。 姜猗筠和姜祭酒吃了早饭,坐在廊下闲话。 今日变天了,昨日还是碧蓝的苍穹,蒙着灰蒙蒙的云,秋风将院墙那边的树吹得来回摇摆。 姜猗筠感到吹来的风有些冷了,给姜祭酒拿来披风,盖在他的身上。 “瞧着天色,不会是要下雨吧?”姜猗筠担心道:“若是下雨了,颐安和金铃他们摘柿子可就麻烦了。” “今日摘不成,明日再摘就是。”姜祭酒道。 姜平匆匆走来,和姜祭酒道:“主君,朝廷又在查人了。” 姜猗筠未等姜祭酒开口,就诧异问道:“朝廷又要查谁?” “是又发现有歹人作乱了吗?” 姜平道:“朝廷此番要查的,是孩子。” “查孩子?”姜猗筠瞪大了眼睛,“查孩子做什么?” 姜祭酒想起徐易昨日来说的话,心提了起来。 “阿筠,你快去找徐师叔,若是朝廷去查莲花观的孩子,让他去帮忙说话。” “若朝廷执意为难莲花观的孩子,就让他回来告诉我,我亲自去和朝廷说。” 姜祭酒说得太着急,气接不上来,咳嗽了几声。 姜猗筠听到朝廷要去查莲花观的孩子,想到宋颐安和金铃,她也慌了。 “平叔,你照顾好祖父,我去找徐师叔。”姜猗筠起身快步出去,又连声叫人快备好马车。 她坐着马车宫里的时候,经过的巷子,街道,已有小吏和衙差带着纸笔,抓住遇到的孩子,让他们在纸上写字。 姜猗筠从车帘后看着。 朝廷这是疑心那些写着谋反之语的揭贴,是孩子写的? 祖父为何突然说朝廷会查莲花观的孩子,难道昨日徐师叔和祖父说了什么? 她脑中思绪纷繁。 到了宫门,她请守宫门的禁军去找徐易。 有几个官员从宫门里出来,他们说的话,清楚地传入姜猗筠耳中。 “听说周大人找到极重要的佐证,说不定此次能抓到谋反的幕后主使者。” “周大人也该抓到幕后主使者了,以前周大人要查谁,很快就查出来了。” “这两个月,也不知是幕后主使者太聪明,还是周大人操劳过甚,不如以前敏锐了,竟迟迟查不出。” “圣上脸色都不好了。”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圣上和周大人说了,若是周大人查不到,就让秘卫司的人来查了。” “这是圣上质疑周大人的能力了。” 姜猗筠听得心里七上八下。 徐易听到姜猗筠找她,赶紧出来。 姜猗筠把他请到旁边,将祖父的话说给他听。 徐易当即就变了脸色,“方才我听廷尉府的人说,你周师叔和卢大人带着一队人马出城去了,八成就是去莲花观了。” 姜猗筠顾不上其他,拉着徐易的袖袍就往马车快步冲去,“我们快点赶过去。” 莲花观。 禁军和廷尉府的衙差在莲花观外围了一圈,不许人进出。 金铃怀里抱着两个年纪最小的孩子,怒视着面前的周寂。 宋颐安神情没有半点波澜起伏,平静地向周寂作揖,“不知周大人把孩子们围起来,所为何事?” 周寂没说话,平平地凝视着宋颐安,盯着他那双明澈的眼眸。 宋颐安和他对视着,目光没有半点闪躲。 松龄站在宋颐安身后,双手攥紧成拳,带着恨意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周寂。 半晌,周寂陡然发出一声嗤笑,“宋郎君,你倒是与众不同啊。” 金铃愤怒的神色下,有一丝慌乱闪过。 宋颐安微笑道:“草民不知有何处不同,还请周大人赐教。” 第一百一十四章 松龄被带走了 周寂在宋颐安面前踱步。 “宋郎君这般胆量,如此镇定,世人罕见。” “倒像是历经生死,才能历练出来的。” “怎么,宋郎君此前的日子,过得很不太平吗?” 周寂说着话,目光却一直盯着宋颐安。 金铃的神色愈发地紧绷了。 宋颐安依旧微笑着,“圣上圣明,威服四海,天下太平,南阳郡更无人敢作乱,草民和阿姊过得很太平。” 周寂眼睛微眯着,眼中的寒气更加深重。 宋颐安又道:“周大人夸草民胆量好,实在过誉。” “周大人和卢大人,是朝中重臣,是替圣上看管照顾百姓之人。” “草民面对他们,自然不觉得有何害怕。” 周寂没有接过他的话,慢慢地踱步。 宋颐安脸上的浅笑,也没有任何变化,神态如常。 旁边的卢彻原还在留意着其他人的动静,宋颐安这番话之后,他的目光就盯住了宋颐安。 “宋郎君倒是能言善辩,怪不得能让这些孩子对你信服。” 周寂开口,脚步也突然停下,目光陡然落在宋颐安身后的松龄。 “你似乎很仇恨本官。”周寂直言问道。 松龄怒视着他,他张口要说是,金铃及时把他拉到一边,陪着小心道:“周大人,他只是个孩子,素日性子也有些急,若是得罪了周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周寂的目光从金铃转向宋颐安。 宋颐安在旁安静地看着。 周寂无声一笑,“宋郎君住在先生家中,听闻宋郎君立志要和先生一样,做个好夫子。” “但今日看来,宋郎君连先生最本根的东西学不会啊。” 宋颐安怔了怔,不由地追问:“什么?” 周寂没有回答他,只指着松龄,淡声道:“把他带回廷尉府。” “你们不能带走他,他只是个孩子。”金铃将松龄护在身后。 几个衙差过去,没有犹豫,两人把金铃拖拽到一边,两人抓住松龄。 松龄厉声骂道:“周寂,你这忘恩负义的狗贼,不得好死。” 卢彻喝道:“把他嘴巴堵住。” 一个衙差掏出一团布,塞到松龄嘴里,松龄挣扎着,但他一个孩子,如何能挣扎得过两个魁梧的衙差。 松龄被带了出去,金铃哭喊道:“周大人,他的爹娘已经死了,就剩他孤苦伶仃一人,求你放过他。” 她跪下向周寂磕头。 莲花观的孩子被吓得瑟瑟发抖,有几个年幼已经哭出声来。 小莲和几个年纪较大的,跟着金铃跪下,向周寂磕头。 宋颐安站在旁边,白着脸一动不动,似乎被吓到了。 周寂眼中闪过讥笑之色。 “本官带这孩子回去问几句,若是他说实话了,本官自会放了他。” 周寂说完,转身就走。 卢彻待他走出山门,挥了挥手,带廷尉府的衙差也离开了。 金铃追过去,走在后面的两个禁军手中的长剑一挥,金铃不敢再过去一步,眼睁睁看着周寂一行人走远。 姜猗筠和徐易在半道上,遇到了回城的禁军和衙差。 队伍中有两辆马车,姜猗筠认得前面的马车是周寂的,后面的马车帘幔遮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里面是谁。 她问徐易能不能拦住马车,去打听可有谁被抓住了。 徐易苦笑道:“周大人是在替圣上办差事,我若是去拦住马车,等同忤逆圣意。” 他知道姜猗筠担心莲花观的孩子,安慰她:“莲花观的孩子那么多,周大人要是抓了他们,我们会看见。” “如今只有那辆马车里的情形我们没看见,但莲花观的孩子应该没有被抓起来,你不用担心。” 他这番话让姜猗筠更担心了,莲花观的孩子没有被抓,会不会是宋颐安? “快去莲花观,快点!”她急促地吩咐车夫。 车夫马鞭一甩,马车往前冲,徐易不防备,身子往后一倒,他慌忙抓住坐着的凳子。 姜猗筠绷着脸,嘴唇紧抿着。 到了莲花观,姜猗筠跳下马车,跑进山门,直冲到正殿。 金铃抱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垂泪,宋颐安站在旁边,脸色很不好。 小莲和其他孩子也在抹着眼泪。 姜猗筠看见宋颐安无事,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她扶着殿门,只觉得全身无力。 不知道谁叫了一声:“姜姐姐。” 宋颐安转过头,看清扶着殿门站立的姜猗筠,眼泪刷地就落下。 “阿姊,是我无能。” 徐易也跑到殿门口,他趴在另一侧的殿门边,喘着气问道:“你们都无事吧?” 姜猗筠听到宋颐安说那句是我无能,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是谁被抓走了?” 小莲哭着告诉她:“是松龄,松龄被他们抓走了。” 徐易愣了一下,“他们为何把松龄抓走了?” 宋颐安双眼通红,“周大人说,松龄仇恨他。” 金铃哽咽道:“松龄还是孩子,哪里知道什么仇恨。” “他只是太害怕,忘了规矩,就直视周大人。” “松龄没有仇恨周大人啊!” 小莲过来,拉着姜猗筠裙摆,“姜姐姐,他们会不会打松龄?” “松龄的病刚好,他的身子还很虚弱,若是被打了,松龄受不住啊。” “不会的。”姜猗筠安慰小莲。 她心下乱糟糟的,周寂的手段,她见识过,他手下的人,挥一鞭过去,就能把人打得血肉横飞。 若是他们真对松龄动刑,松龄怎受得住? 金铃过来求姜猗筠:“姜猗筠,你能不能救救松龄,他们家只剩他一个了。” “我尽力。”姜猗筠低声道。 被抓到廷尉府的人,还能救出来吗? 徐易见金铃她们实在可怜,安慰她们:“周大人不会滥杀无辜的,更何况松龄还是个孩子。” “周大人应该是要问松龄一些事情,问完了就会把人放回来的。” 他说到后面,陡然想起一事,声音有些发虚。 周寂因为揭贴的事情,向他问过松龄。 若是因为此事,周寂怎可能轻易放过松龄。 金铃眼中燃起了希望,她郑重向徐易施礼:“我们信徐大人的话,等松龄回来。” 徐易心虚,别开目光,含糊地答应。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宋郎君太过冷静 周寂回到廷尉府,让卢彻把松龄关起来,小心看守,不许伤了松龄。 他来到歇息的厢房,问随行的朔风,“拿到了吗?” 朔风从怀里取出叠成一团的纸,放在书案上,对周寂说:“拿到了。” 在莲花观的时候,周寂和卢彻在正殿审问宋颐安等人时,朔风奉周寂之命,到后面查看。 他先到厨房查看,灶膛里有尚未燃烧完的灰烬,但已被搅和过,看不出烧之前是纸,还是柴火。 他又来旁边的屋子,有一间屋子应该是讲堂,摆了好几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书,还有孩子们练字的字帖。 朔风查看后,从每张桌子抽了几张练字的字帖,悄悄收起,带回廷尉府。 周寂把那些字帖打开,仔细看上面的字。 卢彻敲门,周寂让他进来。 卢彻看见书案的字帖,眼睛一亮,“可有线索了?” 周寂让他看,自己往后靠着椅背,“没有。” 卢彻仔细看那些字帖,失望道:“难道又查错了?” 周寂拿起茶盏,慢慢地喝着,没有回话。 “但是,”卢彻看着周寂,“下官觉得那位宋郎君,很不对劲。” 周寂眼帘微抬,“细说。” 卢彻道:“宋郎君太过冷静了。” “寻常人被我们查问,即便是没做过一点坏事,也难免会有紧张。” “这也是公门中人对百姓的天然威慑。” “但宋郎君太过坦然自若,事有异常,必有蹊跷。” “依照我审问犯人的经验,宋郎君如此平静,若如大人所说他以前历经生死且不止一次,怎会如此。” “要么就是宋郎君在筹谋什么,特意等我们过去,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中。” 周寂拿着茶盏的手猛然收紧。 他抬起头,“你觉得,他在算计什么?” 卢彻摇头,“这点下官还未想到。” 有个小吏过来,在门口问道:“周大人,可以送午饭过来了吗?” 周寂这才发觉已过晌午,腹中饥饿,“送过来吧。” 他又和卢彻道:“你也去吃午饭,记得给那孩子送吃的。” 卢彻笑道:“大人放心,我们记得的,廷尉府还做不出虐待妇孺之事。” 他出去后,朔风过来收拾书案上的字帖,放在一边,好让小吏把饭菜送过来。 周寂目光落在字帖上,突然凝住。 他拿起一张字帖,和下一张字帖比对,又翻起再下面的一张,仔细地看着。 小吏把饭菜送过来,朔风抬手,示意小吏不要进来,他轻手轻脚地过去接过托盘。 周寂不知道发现了什么线索,将那些字帖全铺在书案上,一张一张地看着。 有个衙差过来,“周大人,尚书台的徐大人和姜姑娘求见。” “只徐大人和姜姑娘来吗?”周寂问道。 “是。”衙差应道。 周寂冷笑,“让他们进来。” 他把字帖都收起来,用镇石压住,又和朔风道:“把午饭拿过来。” 姜猗筠和徐易到厢房的时候,周寂正在慢条斯理地吃着午饭。 “周师弟。”徐易先开口道。 周寂咽下嘴里的饭,慢声道:“此处是廷尉府,徐大人还是唤我的官职吧。” 徐易只得道:“周大人,下官有一事相求……” 周寂未等他说完,就抬眼看姜猗筠:“姜姑娘,你和徐大人过来做什么?”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姜猗筠心中愤然。 但眼下有求于他,她面前不敢露出一丝不满,也不再介意他叫她姜姑娘。 她恭敬向周寂施礼:“周大人,晚辈和徐师叔前来,受祖父嘱托,想求周大人一件事。” 她恭敬的模样看得周寂胸口气闷。 他“啪”地放下木箸,神情冷淡:“姜姑娘的意思,是要拿先生压我了?” 姜猗筠一凛,忙道:“晚辈不敢,晚辈只是……” “我知道你们是为何来的。”周寂打断她的话。 他直直凝视着徐易,“徐大人,先生身子不好,一时犯糊涂,你该规劝先生才是,怎倒带着姜姑娘来了?” “这件事情,是圣上让查的,眼下还未得审问,你就带着姜姑娘来说,是先生嘱托!” “我若是因为先生,未经查证,就把人放了,岂不忤逆圣意。” “圣上若是知道是先生的意思,岂不对先生有猜测之心?” “徐大人,你回到洛城已有些时日,不要再做不知轻重的事。” “你若不能顾全先生,你就回以前的郡县去。” 徐易汗津津的,但姜祭酒的嘱托,他又不能不说。 徐易硬着头皮想要开口,周寂已先说道:“带姜姑娘回去,等我查问清楚了,自会把结果告诉你。” “今日我就当没见过你们,你们也没有来过廷尉府,明白了吗?” 他后面那句话拔高了音量,姜猗筠和徐易皆哆嗦了一下。 “明白明白。”徐易忙道。 周寂翻脸是很可怕的,再给他十个胆,他也不敢说了。 他和姜猗筠两人出来,不敢在廷尉府逗留,直走出大门,两人才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 姜猗筠回头看着大门,担忧道:“也不知道松龄在里面如何了?” 徐易无奈道:“周大人说的也没错,这是圣上交代的事情,还是等周大人查清楚再说吧。” “不然我们再去求,圣上真的会猜忌先生的。” 皇宫方向有马车驶来,姜猗筠认得,那是嘉宁长公主的马车。 徐易也道:“嘉宁长公主又来和周大人说话了,周大人也不会再见我们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好。”姜猗筠低声道。 她和徐易回到姜家。 宋颐安一直等在穿厅前,他们一回来,他就惶惶然地问道:“阿姊,徐师叔,周师叔如何说?” “他可愿意放了松龄?” 徐易摇头叹道:“这是圣上要周大人办的差事,周大人也不好直接放人吧。” 宋颐安眼中泪光闪烁,“都是我无能,当时我就该拼死也要护住松龄,不让他们把松龄带走。” “周师叔说,松龄仇恨他,他会不会因此为难松龄啊?” 姜猗筠道:“不会的。” 宋颐安黑睫轻颤,“阿姊就这般信周师叔?” 第一百一十六章 教她如何拿捏男人的心思 姜猗筠道:“我不是信任周大人。” “我只是觉得,祖父教出来的学生,不至于坏到去为难一个孩子。” 徐易也道:“阿筠说的是,我们这些人虽各有所求,但不会有人去为难一个孩子。” 宋颐安做出安心的样子,“如此就好,是我多心了。” 他又不安地和姜猗筠道:“阿姊,我也不是故意把周师叔往坏处想,我只是太担心松龄了。” “毕竟在莲花观,周师叔说了那句话。” 姜猗筠道:“我明白的,因为我也担心松龄。” “但眼下有圣上盯着,我们只能暂且等着。” “我们先不要告诉祖父松龄被带到廷尉府。” “那我们该如何说?”宋颐安茫然地问道。 姜猗筠也不知道如何说好,踌躇着。 最后还是徐易道:“圣上盯着此事,周大人会办的很快,说不定明天问清楚了,松龄就能放出来。” “我们只告诉先生,廷尉府的人去莲花观问了,没有问出什么。” 姜猗筠忙道:“好,我们就按照徐师叔说的做。” 宋颐安也点头:“徐师叔说的是个好法子,我们先不让祖父担心,等明日松龄回来就好了。”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希望松龄能快点出来。” 廷尉府。 周寂听到朔风回禀:“嘉宁长公主来了。” 他皱起眉头,不悦之情溢于言表。 嘉宁已款款走到门口,他只得起身过去施礼:“臣见过长公主。” 嘉宁含笑道:“周大人,上次你说,不要再来廷尉府打扰你办差事,我不敢忘。” “只是,今日太后让人给圣上送杏仁酪的时候,念及周大人,太后感叹周大人的辛劳,特意让我送一碗杏仁酪来给周大人。” 她说话的时候,身后的宫女从食盒中拿出杏仁酪,待她说完,就放到她手中。 嘉宁捧着杏仁酪走过去,放在书案上,又转身和周寂道:“周大人在忙,我就不打扰了。” “还望周大人操劳国事的时候,也记得保重身子。” “告辞。” 她颔首,就走出去。 门外的朔风愣愣地看着嘉宁远去。 嘉宁长公主怎和上次不一样了? 上次嘉宁长公主来廷尉府,似有满腹的话要和周寂倾诉。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周寂就说有紧要差事,请她回宫。 长公主离去的时候,红着眼眶,一步三回头。 这次,嘉宁长公主就真的只是帮太后送杏仁酪来? 没有话要和周寂倾诉? 不止他愣住,赶过来的卢彻也愣住了。 他听闻嘉宁长公主到廷尉府了,赶紧放下碗筷,赶来请安。 没想到嘉宁这么快就走了! 他和朔风一起错愕地望着嘉宁的背影。 嘉宁走出廷尉府的大门,临上马车前,才回头往后看了一眼,眼中满是不舍。 若不是母妃玄静真人的叮嘱,她又要忍不住想留在周寂身边,可周寂会不耐烦地请她回宫。 太后找过她,提起当年玄静真人是如何得先皇宠爱,又让她去慈云观看玄静真人。 嘉宁知道太后的意思,太后是想让她去和玄静真人取经。 毕竟玄静真人拿捏男人的心思,是极有手段的。 她依照吩咐,去了慈云观,早有宫女把太后的意思告诉玄静真人。 玄静真人自然是要帮女儿的。 她细细地告诉嘉宁,男人喜欢怎样的女子,厌恶怎样的女子。 倒贴上去的女子,对男人掏心掏肺的女子,通常是得不到男人的珍惜的。 只有得不到的女子,才会让男人想得到。 若即若离,让男人捉摸不透,男人才会越想去接近。 所以,嘉宁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把一颗心全都捧给周寂。 她得往后走,暂时拉开和周寂的距离。 嘉宁从慈云观回来后,太后就让她给周寂送杏仁酪。 太后是想看看玄静真人教得如何。 嘉宁也想知道,自己学得有没有成效。 但眼下,她不能再进去,她只能忐忑不安地上了马车,期待下次见面,周寂能对她热情一点。 廷尉府的厢房内,周寂见卢彻过来,“你吃饱了我们就去刑房。” 卢彻尚未吃饱,但周寂说了,他也只得应了声好。 周寂走出来的时候,朔风看着嘉宁放在书案上的杏仁酪,小声道:“大人,长公主送来的杏仁酪。” 周寂脚步微顿,“你送去刑房,给那个孩子吃。” 他不想吃宫里送来的吃食,也不能浪费了,给那孩子吃最合适。 朔风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地看着周寂。 这可是太后赏赐,长公主亲自送来的。 居然给一个有可能犯谋逆罪的孩子吃? 周寂已向刑房走去,朔风只得匆忙带上那碗杏仁酪,跟了上去。 他们到了刑房,松龄没有被绑在木架上,脚上带了镣铐,防止他逃跑。 他旁边的桌上,放着一碗细面,但一点都没动。 周寂看了那碗细面,问:“你不饿?” 松龄怒视着他,“狗贼,我是不会吃你们的东西的。” 卢彻喝道:“不许对周大人无礼。” 周寂没有生气,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朔风把杏仁酪放在细面旁边。 松龄却看都没看一眼,依旧怒视着周寂。 “有骨气!”周寂轻笑,“想来你也有骨气把你做过的事情说出来了。” 松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周寂立刻敏锐地捕捉到。 他拿起茶盏,吹着没有冒热气的茶汤,眼睛一直盯着眼神飘忽的松龄。 周寂抿了一口,“说吧,你在先生家中住着的那两日,到底做过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松龄叫道。 他不知道是慌乱,还是太过激动,声音变得高亢尖锐。 卢彻啧了一声,“这么快就露出马脚了。” 松龄再也无法强装镇定,脸色有些发白。 只是他依旧嘴硬:“我什么都没做,你们若是诬陷,大可直接说。” “诬陷?”周寂嗤笑,“你以为别人教了你几句,你就能对付得了我们吗?” 松龄瞪大的眼中带了不可置信。 周寂轻轻放下茶盏,偏过头对旁边的书吏道:“你拿笔给他,让他写几个字。” 第一百一十七章 他死了 “就写暴君佞臣,天命之人。” 周寂说这两句话的时候,目光已转回松龄面上。 松龄果然神情更是慌乱。 书吏将笔蘸了墨,拿过去塞到松龄手中。 松龄的手微微发抖着。 卢彻看在眼中,嘲讽道:“你骂周大人的时候,不是很有骨气吗?” “怎么这会子又成了软骨头,不敢写了?” “姜祭酒好心照顾你们,你生病了,还让你住在他府上,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连累他?” “你就是这样报答你的救命恩人吗?” 周寂皱着眉头,曲起食指和中指,在几案上叩了一下。 卢彻识趣地闭上嘴。 松龄拿着笔,没有往书案那边走一步,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刑房内很安静,只有墙边的火盆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周寂又淡声道:“你不想写字也行,你告诉我,是谁教你做这些事情的?” “只要你说出来,我立刻就放你出去。” 松龄依旧不动,也没开口说话。 周寂等了一会儿,陡然喝道:“说!” 松龄打了个寒战,僵硬地转头看着他。 周寂眼中蓄着寒霜,凝视着他:“要么写字,要么说出是谁教你做的这些事情!” “你既然有骨气,就要敢作敢当。” “敢做敢当。”松龄突然重复他这句话。 周寂眉头蹙得更紧。 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紧盯着松龄。 松龄拿着笔,拖着脚上的镣铐,向书案走去。 镣铐的铁链在滑动,发出迟缓的哗啦声响,在安静的刑房中回荡着。 忽然,镣铐的哗啦声响变得快速,松龄两步就冲到站在书案边的一个衙差前,飞快地拔出衙差的佩刀。 衙差下意识地往后退两步。 周寂霍然站起身,厉声喝道:“按住他。” 朔风和卢彻几乎同时扑过去,但他们晚了半步。 松龄抽出佩刀后,没有片刻犹豫,直接往脖子上抹。 血飞溅出来,佩刀当啷掉在地上,松龄的身子也往后倒。 朔风接住松龄的身子,周寂也冲到跟前。 他伸手按住松龄喷着血的脖子,脸绷得很紧:“快请医士过来。” 卢彻站在后面,看着松龄闭上眼睛,默了默,小声道:“大人,没有用了,他死了。” 姜家。 姜祭酒听到姜猗筠和徐易说,周寂他们只是到莲花观问询,并没有把孩子带走,这才放心。 “不把孩子带走就好,他们要是把孩子带走了,进了廷尉府那种地方,大人都受不住,更何况是孩子。” 徐易道:“周师弟是先生的学生,先生是知道他的,他有时候行事是有些偏激,但他没有忘记分寸。” 姜祭酒嗯了一声。 他往后倚着椅背,发现宋颐安望着大门的方向,“颐安,你在等什么消息吗?” “没有。”宋颐安回得太快,姜猗筠不由抬头看向他。 宋颐安转过头,对上她疑惑的目光,笑了笑道:“我只是想起,今早我到莲花观的时候,和孩子们说摘柿子给祖父,还要做柿子饼给祖父。” “松龄就自告奋勇,说柿子饼由他来做。” “过两日,他应该就做好了。” 姜猗筠低下头,扯着手中的帕子,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姜祭酒笑道:“你去告诉松龄,不着急,慢慢来,他上次病得厉害,身子只怕还未完全恢复过来,让他保重身子要紧。” 宋颐安应道:“好,我会告诉松龄的。” 徐易道:“先生,我得回尚书台了。” 姜祭酒道:“好,你回去吧,辛苦你和阿筠跑一趟了。” “这是我该做的。”徐易向姜祭酒道别。 姜猗筠起身,“我送徐师叔出去。” 她和徐易走到前厅,小声叮嘱:“徐师叔,还请你多留意廷尉府的动静,若是有松龄的消息,就早些来告诉我。” “我会的,你照顾好先生,让宋郎君放心,我瞧着他心神不宁的,可别在先生面前露馅了。”徐易道。 姜猗筠点头。 她目送徐易出门后,回到姜祭酒屋子。 宋颐安正在给姜祭酒端来汤药。 他心事重重,拿汤药的时候,手一抖,汤药洒出来了。 姜猗筠赶紧接过他手里的汤碗,让寒柏再倒一碗过来。 “颐安,你回去把衣裳换了。”她道。 宋颐安低头扯着洒了汤药的衣摆,“阿姊,我心里头有些不舒服。” 姜祭酒闻言立刻问道:“颐安怎么了?” 姜猗筠心头突突直跳,赶紧找个理由:“他可能是在莲花观受到惊吓了,祖父不用担心他,过了就好了。” 她拉着宋颐安的袖子,将他拉出祖父的屋子。 到了外面,姜猗筠不让疏桐和长庚跟着,低声和宋颐安道:“你怎能在祖父跟前说那样的话?” 宋颐安满脸惶然,“阿姊,我实在是害怕得很。” “周大人的手段,你也见识过了,他说松龄仇恨他,他能放过松龄吗?” 姜猗筠道:“他不会……” “可故人的死,不正是因为他吗?”宋颐安打断她的话。 他停下脚步,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眸,“你和徐师叔都说他做事有分寸,不会对松龄做什么。” “可是,你们别忘了,他当年可是害死故人的罪魁祸首!” “若不是因为他,故人也不会死,那么多人也不会死!” “阿姊,或许是周大人没有害死过你的家人,所以你相信他,可我无法相信他!” 宋颐安说得激动,澄澈的眼眸被水汽笼罩。 姜猗筠想说她的父母也因此而死,但对上宋颐安含泪的双眼,她咽下了想说的话,安慰他:“我已经和徐师叔说了,让他留意廷尉府的动静,一旦廷尉府有消息,就来告诉我们。” 宋颐安的肩膀渐渐往下缩,一颗眼泪抑制不住,滑落下来。 “阿姊,我好害怕,我怕周大人会对松龄做什么。” “我们再去求周大人好不好?” 姜猗筠犹豫:“可是,徐师叔说,此事是圣上让周大人办的,若我们一再去求情,会不会惹恼周大人?” 宋颐安道:“那我们去廷尉府外等消息吧。” “在那里,我会安心一点。” 第一百一十八章 松龄死在他手上 姜猗筠答应他,转身去告诉祖父,她要和宋颐安出门一趟。 但她还未走到姜祭酒的屋子,徐易就慌里慌张地进来。 姜猗筠诧异,“徐师叔,你不是刚回去吗?怎又……” 她猛然收住话,神情紧绷起来。 徐易把她拉到一边,说的话如晴天霹雳一样,“松龄没了。” 姜猗筠脑中轰地一声,一片空白。 “没了?是什么意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话,陌生得像是别人的声音。 徐易说的话也让她觉得陌生,陌生得不敢相信。 徐易的声音低下去,“你周师叔去审问松龄的时候,松龄突然就拿起旁边衙差的刀,自尽了。” “不!” 宋颐安凄厉地嘶吼突然从姜猗筠身后传来。 姜猗筠直愣愣地转过身。 宋颐安脸色白得厉害,双目赤红。 他冲到徐易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死死地攥着,“徐师叔,是你说的,周大人不会对松龄怎样的。” “可如今松龄为何死在他手中?” 徐易辩解道:“周大人没有对松龄动手,是松龄自己……” “是周大人把松龄带到廷尉府的!”宋颐安怒吼着。 “是他说松龄仇恨他,所以他把松龄押到廷尉府!” “要不是他把松龄带到廷尉府,松龄也不会死!” “你方才说,是松龄拿旁边衙差的刀自尽的,他一个孩子,如何能从衙差手里把刀抢过来?” “徐师叔,你知道莲花观这些孩子的身世,他们只是孩子啊!” “为什么就不能给他们一条活路呢?” 姜猗筠怔怔地看着,宋颐安似乎离她很远,远得她有一种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戏子唱戏的感觉。 但他的声音,却又清晰地在她耳畔回响着。 是啊,廷尉府的衙差牛高马大,松龄那么柔弱的孩子,如何能抢得过他们手中的刀? 圣上一直在围剿先太子的旧部,这些孩子也一直不被待见。 柳玉被抓到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廷尉府,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松龄才被带进廷尉府半日,就死了。 他真的是自尽吗? “主君!”远处响起寒柏惊慌失措的声音。 姜猗筠下意识向声音响起的地方跑去,徐易也跟着一起跑过去。 一块山石后,姜祭酒双目紧闭,倒在寒柏怀中。 “祖父!”姜猗筠声音颤抖,她握住姜祭酒的手,他的手冰凉得让她越发慌乱了。 “快,把先生抬回房中。”徐易当机立断。 他和寒柏,还有跟过来的长庚,合力把姜祭酒抬回寝室的床上。 姜平闻讯赶来,姜猗筠竭力让自己的脑子清醒过来。 “快去请郎中。”她吩咐道,又让寒柏把窗扇都关上,她自己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加盖在祖父身上。 徐易也碰到姜祭酒冰冷的手,他让长庚去打来热水,绞了帕子,热乎乎地在姜祭酒掌中搓着。 姜猗筠转身的时候,看见宋颐安苍白着脸,垂着泪,默默站在门边。 姜猗筠想起松龄,身形僵住。 疏桐捧着一碗热枣茶进来,“姑娘,厨房的柳婆子说,给主君喝一口热枣茶,主君就能缓过来了。” 徐易看着还在昏迷的姜祭酒,不同意,“先生还未醒,硬灌进去,怕是会呛到,还是等郎中来吧。” 姜猗筠转回头看祖父,清醒而木然地说道:“是,我们还是等郎中过来。” 她蹲在床边,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姜祭酒:“祖父,您醒醒!” 也不知叫了多久,姜祭酒突然咳嗽了一声,缓缓地睁开眼睛,混浊的目光依次扫过床边的人。 “祖父,您可算是醒了。”姜猗筠的眼眶也红了。 姜祭酒看了她一会,目光往她身后望去,落在宋颐安面上。 “松龄……松龄怎么了?”姜祭酒虚弱地问道。 宋颐安的眼泪又落下,“祖父,松龄不在了。” “你们,”姜祭酒目光转回,看着姜猗筠和徐易,“你们不是说,周寂没有带走莲花观的孩子吗?” 姜猗筠低着头,两滴眼泪落在裙摆上。 徐易也低着头,小声道:“我们,我们是怕先生担心,所以才不敢告诉先生实话。” “周师弟和廷尉府的人,去莲花观审问,把松松带到廷尉府,然后,松龄就……” 徐易越说声音越低。 姜祭酒猛然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蜷缩着。 姜平带着郎中赶到,徐易把姜猗筠拉到旁边,让郎中给姜祭酒看病。 郎中见姜祭酒咳得厉害,让姜平和寒柏按住姜祭酒,拿出银针,快速扎在几个穴位上。 姜祭酒的咳嗽总算停下了,但眼角滑落的泪却没有停下。 郎中给姜祭酒诊了脉,出来开了两副药,交代姜平:“这副药是安神药,每日让姜祭酒服下,姜祭酒不能再激动了。” “这是治咳疾的药,只有姜祭酒心神安宁,这药的成效才好,不然,就是太上老君的仙丹,也无济于事。” 姜平亲自去给姜祭酒抓药,回来煎好后送给他。。 姜猗筠给姜祭酒擦了眼泪,和徐易一起劝他喝下。 药效上来,姜祭酒迷迷糊糊地睡着。 徐易听着姜祭酒平稳的呼吸,低声和姜猗筠道:“阿筠,松龄还在廷尉府。” 一直站在门边的宋颐安哭道:“阿姊,我要去把松龄带回来。” “你不能去。”姜猗筠不同意。 她觉察到徐易疑惑的眼神,又迅速找话掩饰:“你是松龄的夫子,松龄进了廷尉府都不能再出来,我不能让你去涉险。” 姜猗筠异常地冷静,“你在家照顾好祖父,我和徐师叔去把松龄带回来。” 她起身,“徐师叔,走吧。” 他们来到廷尉府,周寂就站在公堂。 他玄青官袍圆领上,露出白色的衣领,此刻那白色的衣领上染着几滴殷红的血渍。 那是不是松龄的血? 姜猗筠盯着那几滴血渍,没有看见周寂本就冷白的脸,此刻更是一点血色都没有。 周寂向她走过来,往日凌厉冷肃的目光,此时竟有些飘忽,“阿筠……” 姜猗筠回过神,垂下眼帘,躬身向他施礼:“周大人。” 第一百一十九章 借尸还魂 “我是来接松龄的,还望周大人让我把他接回去。” 姜猗筠的态度极为恭敬。 恭敬得就如寻常百姓见到掌权者一样。 周寂往前伸出的脚步,收了回来。 他静默地注视着她,许久都没有言语。 姜猗筠抬起了头,神色平静,“松龄犯的错再大,死后也该让他入土为安吧。” 周寂眼皮跳了一下,手负于身后,手指蜷缩着。 “你不问他为何死吗?” 他注视着她的眼眸,企图在她太过平静的眼眸中,找到她掩藏的情绪。 姜猗筠的眼眸和声音一样,一点波澜都没有,“问了他能活过来吗?” 周寂抿紧了唇线,声音变低,“我也没想到……” 姜猗筠没理会他的话,再一次恭敬向他施礼:“求周大人让我带松龄回去。” 日已西坠,天光渐暗,周寂身后的公堂尚未掌灯,暗沉沉的。 他的脸在一片暗色中,越发地苍白。 他偏过头吩咐:“把那孩子抬过来。” 一个青袍小吏往牢房方向走去。 站在一边的徐易过来,小声地告诉周寂:“先生已经知道松龄死在廷尉府了。” 周寂闭了闭眼,胸口沉闷异常。 他向姜猗筠看去。 她在望着牢房的方向,一动不动。 她对他没有任何的恼怒。 只有失望至极,才不会有半点情绪。 青袍小吏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两个衙差,衙差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盖着一块麻布,麻布底下隆起一点。 衙差在姜猗筠面前停下。 姜猗筠伸手要揭开麻布。 周寂下意识地开口:“阿筠,别……” 姜猗筠已经揭开麻布,徐易倒吸了口凉气。 松龄阖着眼睛,脸色是再无生气的青灰,脖子处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豁口,周围应该是有人清理过,没有血渍。 姜猗筠轻轻抚着松龄冰冷的脸,低喃道:“松龄,姜姐姐带你回家。” “我们回家,姜姐姐给你买点心,你不用留给其他孩子,你也不用生着病,还担心自己不干活吃饭吃得不踏实。” “我们回家,没有人会再欺负你了。” 徐易潸然泪下。 姜猗筠向那两个衙差颔首,“烦请两位大哥,帮我把松龄抬到马车上。” 衙差看周寂,周寂点头,他们抬起担架出去。 姜猗筠跟在后面,徐易扯着袖子胡乱抹去眼泪,追了上去。 周寂静静地望着姜猗筠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 天际最后一点天光被吞噬,夜色笼罩天地,他的身影也融于夜色中。 一个衙差提着灯笼过来,不敢走进公堂,只悄声问站在外边的朔风:“可要掌灯了?” 朔风向他摇头。 衙差提着灯笼要走,周寂的声音陡然传来:“进来掌灯。” 衙差赶紧进去,把所有的灯烛都点燃,公堂中恍如白昼。 卢彻从外头回来,看见周寂站在公堂中,负手望着上首的三尺公案。 周寂听到脚步声,问道:“可查出什么了?” 卢彻回道:“下官去问清楚了,在西市将那三人正法那日,宋颐安没有去莲花观。” “上午他和姜姑娘去西市,晌午姜姑娘独自出门,不久宋颐安也出门了。” “他们都去宫门口看了榜板。” 周寂知道这些,因为在这两个场合,他都看见姜猗筠和宋颐安了。 卢彻继续道:“他们回姜家后,就再没出过门。” “到了今日,宋颐安早早就去了莲花观。” “跟着他的弟兄说,他到莲花观后,照常往后面去。” “我们的人不方便进去,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卢彻,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周寂突然问道。 “什么话?”卢彻茫然问道。 他说的话很多,哪里知道周寂问的是哪一句? 周寂缓缓转身,定定看着卢彻,他没有说那句话,只道:“先太子的家人,回来了。” 卢彻有一瞬间的毛骨悚然,“你说的是先太子哪个家人?” “先太子和太子妃,有一儿一女,是哪个?” “当年圣上和您,还有我,可是亲眼看着禁军从先太子的寝宫,挖出了四具烧焦的尸骸。” “难道他们借尸还魂了?” “是不是借尸还魂,过不了多久,我们就知道了。”周寂道。 “大人想如何做?”卢彻问道。 周寂走到门边,望着浓黑如墨的夜空,“等他自己出来。” 卢彻困惑:“他如何肯自己出来?” 周寂冷冷一笑:“他已经蠢蠢欲动了。” “你要密切盯着洛城和西南来往的所有通道,包括书信往来。” “秘卫司的人尚未从西南回来,还不知道他们是否能把白家军洗干净。” “我们先保证洛城不能再和白家军联络。” “我断了他的退路,我看他还能翻出什么浪!” 卢彻应了声是,犹豫一下,“大人既然有了疑心的人,为何不直接抓起来。” 周寂摇了摇头,“此人藏得太深,不知道他还有多少人在洛城。” “不能再闹出桐木人和中秋晚上之事。” “我们按兵不动,让他觉得我们已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会迫不及待地出来的。” 一个秘卫司进来,向周寂抱拳:“周大人,圣上请您进宫。” 周寂来到清思殿,永兴帝坐在书案后,从一堆奏疏中抬起头。 “朕听说,你们从莲花观带回来的孩子,死了?” “是。”周寂回道:“是臣大意了,才让那孩子抢到佩刀自尽。” “你对此事如何看?”永兴帝问道。 周寂道:“此事太过异常。” “那孩子不过十岁的年纪,且臣并没有对他动刑,只是问了他的行踪,是否有人指使他做过什么,他就突然夺刀。” “倒像是有人提前给他说过什么,让他萌生了必死之志。” “有人提前跟他说了?”永兴帝往后倚着椅背,“你是说莲花观的人,还是姜府的人?” 他如往常一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周寂,平静的神情下,是不动声色的审视。 “都有可能。”周寂坦然迎着永兴帝打探的目光,“臣已经安排下去。” 他把和卢彻说的话,又说了一遍给永兴帝听。 永兴帝陡然一笑,“长默,朕觉得,你与以前不同了。” 第一百二十章 投鼠忌器 “你近来行事,有些畏手畏脚的,不似以前雷厉风行了。” “倒像是,投鼠忌器。” 永兴帝脸上带着笑,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 “如今的时局,臣确实畏手畏脚了。”周寂平静地回道。 “此前大周动荡不安,得快刀斩乱麻,让局势尽快掌控在圣上手中。” “眼下圣上已掌控天下,也到了收拢人心的阶段。” “那些躲在暗处与我们作对的宵小之徒,几次打的旗号都是暴君佞臣。” “若臣再妄开杀戒,就是在帮那些宵小之徒了。” 永兴帝平平地追问:“你是因为时局,还是因为姜祭酒?” 周寂看着永兴帝,“都是。” “若说得再细一些,因为先生更多一点。” 永兴帝脸上的浅笑变冷,眸光变得锐利。 周寂神情未有波澜,“先生虽在姜府闭门不出,却能左右时局。” “圣上若是不信,过几日便可亲眼所见。” 松龄安葬在莲花观的后山,旁边是柳玉的墓。 萧瑟的秋风盘旋着,带着孩子们的哭声,在后山回荡,摇摆的草木似乎也在呜咽悲鸣。 姜猗筠和金铃蹲在墓前,把手里的纸钱一张一张烧给松龄,火光映着她们红肿的眼睛。 姜平和孩子们站在一起,眼中也含着泪。 他是代替姜祭酒来送松龄最后一程的。 宋颐安没有来,前日姜猗筠把松龄带回去,他看见松龄的惨状,就昏过去了,醒来后垂泪不止,茶饭不思,也病倒在床。 “姑娘,有人来了。”一个小厮跑过来道。 金铃抓着手中的纸钱,豁然起身,咬牙道:“我去应付他们,若他们还不肯放过这些孩子,那我就拿我的命,换孩子们的命。” 松龄死的那日下午,莲花观就被禁军围住了。 金铃和孩子们不许出莲花观一步。 此刻金铃乍然听到有人来,以为是朝廷又要把孩子们带走。 小厮摆着手,喘气道:“不是,他们是来给松龄上香的。” “给松龄上香的?”金铃眼中的愤怒凝住。 “谁啊?”姜平也纳罕。 山门那边隐隐有争执声传来,山风回荡,姜猗筠听得不真切。 她站起身,手里还拿着纸钱,往山门走去,金铃和姜平都跟着。 山门外有几十个文人装扮的男子,正在和阻拦他们的禁军争吵。 “我们是来给那个可怜的孩子上一炷香的,你们不让我们进去,是心虚了吗?” “连一个孩子都不肯放过,真是禽兽不如!” “我们要为那孩子讨一个公道!” “你们是拦不住我们的!” 禁军领队抽出长剑,喝道:“我们是奉朝廷之命在此看守,尔等若是执意要与我们作对,休怪刀剑无眼。” “朝廷?”有文人冷笑:“是圣上,还是周寂?” “这一对暴君佞臣,还真是绝配!” “一个弑兄,一个毒害同门师兄,如今又对一个稚童下手!” “大胆!”禁军统领剑指说话之人,“圣上和周大人岂是你能非议的?” 说话之人毫不畏惧,反而上前一步,伸着脖子对着剑尖,“我就是非议了,你杀我啊!” “一个稚童你们都能下手,你们还要杀多少人?” “你们以为把我们杀了,就能堵住悠悠众口吗?” “做梦!公道自在人心!” “暴君佞臣的暴行,天下人都看在眼里,你们终究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禁军大怒,但不敢真杀了那人,收了剑,抬脚就要踹过去。 “住手!”姜猗筠及时叫道。 她走到山门后,向那些书生施礼,“我是姜祭酒的孙女,多谢诸位关心松龄。” “今日是松龄安葬的日子,里面还有许多孩子,想来诸位也不想惊吓到孩子。” “诸位的心意,我会告诉松龄的。” 有人看见她手里的纸钱,大声道:“姜姑娘,烦请你帮我们给孩子上炷香,烧些纸钱。” “你告诉他,他不会白死的,我们会给他讨回公道的。” 姜猗筠颔首:“好,我会替你们给松龄上香的。” 她和金铃,还有姜平回到后山。 小莲惶惶地拉着金铃的衣袖,“金铃姑姑,我们也会被带走吗?” 金铃握住她的手,安慰她:“不会的,外头有人在护着你们,不会再有人把你们带走了。” “可是,”小莲还是不安:“夫子说,朝廷想让谁死,谁就活不了了。” “外头的人,能比朝廷还厉害吗?” 金铃迅速往姜猗筠那边看了一眼,“外头的人……” “小莲,”姜猗筠温言道:“朝廷再厉害,也有害怕的东西。” “是什么?”小莲问道,其他孩子也齐齐看向姜猗筠。 姜猗筠道:“民心。” “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外头的人护着你们,这是民心所向,朝廷不敢再为难你们的。” 金铃接过姜猗筠的话,“姜姐姐说的没错,如今民心站在我们这边,朝廷不敢再害了我们。” 小莲放心了,但她转头看见松龄的墓,又觉得难过,“要是民心早一点站在我们这边,松龄就不会死了。” 姜猗筠没有言语,过去继续给松龄烧纸钱。 若是松龄不死,也不会激起民愤,民心也不会向着莲花观的孩子们。 只是…… 姜猗筠烧纸钱的手一顿,眉头蹙着。 这件事,似乎不太对劲。 下午,姜猗筠和姜平回到洛城,发现城中和早上他们离开时不同了。 城里各处重要通道,都有禁军和衙差巡视。 有不少文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禁军和衙差靠近时,他们就不再言语,只有轻蔑鄙夷的眼神看着禁军和衙差。 若有禁军和衙差呵斥,就有文人挑衅道:“你们看不惯,就把我们杀了。” 姜平从车帘看着,小声和姜猗筠道:“他们是想激怒禁军和衙差。” “看来,朝廷是真惹恼读书人了。” 姜猗筠点头,没有说话。 她在想着另外一件事。 这些读书人,怕是会去找祖父。 马车回到巷子口,慢了下来,姜平待要问,就听车夫道:“姑娘,前面好多人!” 第一百二十一章 周寂特意让文人聚众 姜平掀起车帘一角,顿时倒吸了口凉气。 从巷子口直到姜家大门,站了上百个文人。 朝廷不知道是怕这些文人闹事,还是防止他们和姜祭酒联系,安排了一队禁军守在大门前。 马夫慢慢赶着马车,穿过人群,回到大门前。 文人们看见有马车进来,齐齐看过来。 姜猗筠和姜平从马车上下来。 有个文人突然问道:“姑娘,您就是姜祭酒的孙女吗?” 姜猗筠向那人颔首,“是。” 那人向姜猗筠作揖,“我等想去拜访姜祭酒,朝廷说姜祭酒病着,不能被打扰。” “我们不能见姜祭酒,烦请姜姑娘帮我们带两句话给姜祭酒。” “公道自在人心,多行不义必自毙。” 旁边有人跟着道:“姜姑娘,你回去告诉姜祭酒,那个孩子不会白白死的。” “我们读书人虽然不能拿刀剑,但我们有嘴,有笔,有志气。” “暴君佞臣若连孩子都不放过,就先杀了我们。” 站在大门前的禁军统领喝道:“慎言!” 说话那人冷笑:“我就说了,暴君佞臣,有本事你们就杀了我。” 旁边的人一起喊道:“对,有本事你们就把我们一起杀了。” 禁军怒视着他们,但没有再言语。 姜猗筠道:“好,我回去会告诉祖父的。” 她和姜平进门,待林伯把门关好后,她问道:“外头的人,是几时来的?” 林伯道:“上午姑娘和管家去莲花观没多久,禁军就来了。” “我以为他们要闯进来,还担心会惊吓到主君,没想到他们只是站在门外。” “到了下午,那些读书人就陆陆续续过来了。” “他们想要见主君,禁军不让他们过来。” 姜平问道:“主君知道吗?” 林伯摇头:“主君身子不好,我们不敢去告诉主君,等姑娘和管家回来了,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主君。” 姜平道:“你们做得对,主君身子不好,不要随意把外头的事情告诉他,免得他又烦心。” 他转头叫姜猗筠:“姑娘。” 姜猗筠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叫了三次她才回过神:“什么?” 姜平问道:“此事我们要不要告诉主君?” 姜猗筠道:“我去看看祖父再说。” 她到姜祭酒房中,姜祭酒睡着还未醒来。 寒柏说:“主君中午只吃了小半碗粥,就吃不下了,还不停地流泪。” “我怕主君哀伤过甚,更伤身子,就给主君喝了安神的药。” 姜猗筠道:“你守着祖父,等他醒来,就去告诉我,我先去看安哥儿。” 她从姜祭酒房中出来,慢慢走向宋颐安的屋子,思索着林伯说的话。 林伯说,是禁军先过来守在大门前,后面那些文人才过来的。 也就是说,朝廷,或者说是周寂,已经料到文人会做什么,所以先一步做好安排。 既然他能猜测到文人想做什么,为何不让禁军在文人刚有行动的时候,就镇压他们。 禁军那么多人,只要守住各处巷子,各处路口,文人就不能聚众,也不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周寂,怎么有点像特意让文人聚众的意思? 可是,文人聚众,是和他,和圣上作对的,是骂他们暴君佞臣的。 他不该让文人聚众才对。 难道是她猜错了周寂的心思? 她脑中思绪杂乱,前面是宋颐安的屋子,她收敛了心思。 宋颐安病恹恹地躺在床上,眼睛红肿。 “阿姊,松龄安葬妥当了吗?”他因为哭泣,嗓音变得沙哑。 “安葬妥当了,就在柳玉旁边,柳玉会照顾好他的。”姜猗筠道。 宋颐安眼角又落下泪来,“阿姊,是我没用,是我没能护住松龄。” “那天我不应该让周大人把松龄带走的。” “要是周大人不能把松龄带走,松龄也就不会死了。” “他那么小,脖子上那么大的伤口,一定很疼。” “都因为我,都是因为我,松龄才死的。” 他抬手蒙着脸,呜呜哭出了声。 姜猗筠想起松龄的惨状,鼻子一酸,眸底有泪光浮现。 “颐安,松龄已经去了,不管再如何自责,松龄都不会回来了。”她忍着难过安慰宋颐安。 “松龄生前很敬重你,想来他也不愿意看到你,因为难过伤了身子。” “你要保重身子,松龄九泉之下才会瞑目。” 宋颐安放下手,睁着两只泪眼望着帐顶。 “瞑目?松龄能瞑目吗?” “我想松龄的死状都觉得委屈不甘,松龄如何能瞑目?” “这样的天下,真的就没有这些孩子们的容身之处吗?” “有的。”姜猗筠想告诉他,外头有文人在替松龄鸣不平。 可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何变成了另外的话:“有祖父,有我们,会尽力护好孩子们的,我们能给他们一个容身之处的。” 宋颐安缓缓转过头,“我们,能给孩子们一个容身之地吗?” “能的。”姜猗筠点头,“所以你不能再颓丧下去,你得快点振作起来,把身子养好,才能护好孩子们。” 宋颐安含着泪,“好,我听阿姊的。” 皇宫,清思殿。 永兴帝望着书案上成堆的奏疏,面色沉黑。 彭福站在旁边,敛声屏息,一动不敢动,生恐永兴帝的怒气发泄到他身上。 因周寂从莲花观把一个孩子带回廷尉府,不到一日,那孩子就死在廷尉府。 此事在洛城引发轩然大波。 几乎所有的文人都出来,指责永兴帝和周寂残暴,连孩子都容不下。 朝中也有许多大臣,冒死上书,指责周寂太过狠辣歹毒,其中就有周寂的父亲周秉衡,还有被周寂踹过一角的姚鸿。 周寂在早朝的时候,当着众臣的面表态,他于松龄自尽一事上,问心无愧,若是圣上为了平息这些抗议之人的怒火,要惩治他,他无怨无悔。 永兴帝被推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那些抗议的人不知道,周寂去莲花观,是永兴帝逼着他去的。 如今闹出了事情,若是因此处置了周寂,周寂是无怨无悔,可他就是失去一个得力的左膀右臂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盯着宋颐安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永兴帝若是处置了周寂,就是向那些抗议的人让步了。 他能夺来帝位,是他面对天下人指责时毫不退让。 今日若是让步了,那些人会乘机以其他事继续要挟。 让了一步,后面就会让很多步。 所以他绝不能让步。 永兴帝捏着眉心,“长默呢?” 彭福小心翼翼地回道:“下午的时候,圣上让秘卫司的人传话给周大人,文人聚众闹事,周大人待在府中就好,不用出门见那些烦心人。” 周宅。 周寂坐在廊下的摇椅上,悠闲地闭目养神。 朔风从外头回来,“大人,您猜对了,那些文人果然去了莲花观。” 周寂闭着眼睛问道:“禁军没有让他们进莲花观吧?” 疏风回道:“没有。” “先生府上呢?”周寂又问道。 “禁军也看守得很好,那些文人一再激怒禁军,禁军谨记大人的叮嘱,不与他们动手。” “嗯。”周寂道:“就这样僵持着,是最好的。” 这样僵持着,永兴帝才会体会到,他虽然是天子,却也不是能为所欲为的。 永兴帝用周秉衡和姚鸿他们制衡他,他也能用天下文人让永兴帝不敢轻举妄动。 先生以前教过他,最难能可贵的是人心,最难以对付的也是人心。 人心…… 周寂嘴角微勾,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凛冬也从外头回来了,“大人,属下问过郎中了,姜祭酒因大悲大痛,咳疾加重,身子的状况不太好。” 周寂睁开了眼睛。 凛冬又道:“属下已经按照大人的话吩咐郎中,只管给姜祭酒开最好的药。” “医馆中若是没有最好的药材,就来找我们要。” “那个宋颐安呢?”周寂冷声问道。 凛冬道:“郎中说,宋颐安是哀伤过甚,又没有进饮食,身子虚弱。” “等他正常进饮食了,身子自然也就恢复了。” “去把徐易叫来。”周寂突然吩咐。 徐易来到后,周寂问他:“你得知松龄自尽的消息,去告诉阿筠的时候,有没有担心先生听到了,会难过。” “你这不是废话吗?”徐易瞪了他一眼,“先生那个身子,那时候知道松龄生病,都难过。” “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会不担心先生听到?” “我告诉阿筠的时候,都是小声的。” “那为何宋颐安会大喊大叫呢?”周寂意味深长地问道。 徐易愣了一下,“他……他是哀恸太过了,所以……所以克制不住……” 徐易说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阿筠不哀恸吗?”周寂追问道。 徐易张了张嘴,没有回话。 周寂道:“徐师兄,你以前在琅琊郡做长史时,也帮郡守处理过百姓违反律法之事。” “我告诉你几件事情,你自己判断。” “我和卢彻去莲花观审问那些孩子时,松龄对我出言不逊,那个叫金铃的女子出来维护松龄。” “而宋颐安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后来,我把松龄带到廷尉府,是你和阿筠来向我求情,想要我放了松龄。” “宋颐安依旧没有露面。” “徐师兄,我也不说宋颐安的好坏,你自己判断,这两件事,他做得如何?” “姚鸿他们都交口称赞宋颐安温和谦逊,又仗义,和先生很像。” “徐师兄,若当时先生在莲花观,你说他会不会找出来维护那些孩子?” “若先生知道我把松龄带到廷尉府,你说先生会不会撑着病体,亲自来廷尉府求情?” 徐易被问得不知如何回答。 周寂最后的两个问题,他们都知道,先生会义无反顾地做。 “可是……”徐易神情复杂,“他和先太子,还有太子妃,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皇孙我们都见过,我们也熟悉,他和皇孙分明就是两个人。” “他若是利用那些孩子,就是和朝廷作对。” “他说过只想做夫子,对仕途无意,他为何要和朝廷作对?” “可是,你说的也对,他的举动,就像是在利用孩子。” 徐易把自己说得糊涂了,挠着头:“许多问题,我都想不明白。” 周寂望着灰蒙蒙的苍穹说:“宋颐安的身世,必定有隐瞒之处。” “若是……” 若是先生和阿筠能告诉他实情就好了。 但此前先生和阿筠都不信任他,如今又发生了松龄自尽一事,先生和阿筠更不可能告诉他了。 徐易还在等周寂把话说完,“若是什么?” 周寂话头一转,“先生身子不好,文人又聚众闹事,朝中在应对聚众的文人,尚书台没紧要的差事,你闲着也是闲着,去先生家中住几日,照顾先生。” “我去先生家中住着?”徐易愕然,但他很快明白了,“你是让我去打探宋颐安的情况?” “是。”周寂道:“你到先生家中,遇到宋颐安的事,切记不能以寻常人的想法去判断思考。” “你要站在长史的角度去判断思考。” “宋颐安此人城府太深,你尽量不要让他疑心你在盯着他。” 周寂说着,瞥了徐易一眼, 他觉得他这句话多余了,只怕徐易刚住进姜家,宋颐安就起疑心了。 起疑心也好,有些事情也就能得到印证了。 徐易应道:“好,我去试试。” 他回家,拿了个小包袱,就去姜家。 姜猗筠在姜祭酒房中,给姜祭酒喂药,陡然看见他背着包袱前来,以为他要出远门,“徐师叔,你要去哪里?” 徐易先给姜祭酒施礼,把小包袱放下,“我没有哪里,我是来照顾先生的。” 他把周寂的话说了一遍。 姜祭酒虚弱地说道:“我有阿筠照顾着,不用你特意来照顾,你回去吧。” 徐易道:“先生,师兄和师嫂都不在了,只有阿筠一个小姑娘,以前还有宋郎君,如今他也病了,我们实在是放心不下。” “外头的人闹着,圣上心情不好,动不动就雷霆大怒,尚书台其他人想躲都没地方躲,我如今有个好借口,先生您就让我在您家里躲几天吧。” 宋颐安站在门外,听着里面说的话。 第一百二十三章 特意住进来的 “先生,求您再疼我一次,让我照顾您,也好多躲一躲圣上的怒气。” 徐易苦着脸哀求。 姜祭酒长长一叹,“罢了,你想照顾就照顾吧。” 徐易大喜,连连向姜祭酒拱手作揖,“多谢先生。” “祖父。”宋颐安虚弱的声音传来。 徐易回过头,只见他脸色苍白,眼睛还红肿着,扶着房门慢慢走进来,似乎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姜猗筠早叫道:“寒柏,快扶着安哥儿。” “长庚呢?他怎不跟着你?” 姜祭酒也道:“你身子还未好,过来做什么?” 寒柏过去扶着宋颐安过来,宋颐安先叫了一声徐师叔,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宋颐安哀恸几日,没吃什么东西,身上没有力气,勉强走过来已是气喘吁吁。 他缓了缓,扯着袖子抹了一下额头渗出的冷汗,“我躺了几日,都未能见到祖父,心中实在记挂,所以想过来看看祖父。” “长庚说听到外头吵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让他过去看了。” “祖父,您身子可好些了?还咳得厉害吗?” 姜猗筠给姜祭酒喂药,帮姜祭酒回道:“祖父比前两日好多了。” 她说着,吩咐疏桐:“去把长庚叫回来,安哥儿身子不好,他照顾好安哥儿才正经,外头的事与他无关。” 宋颐安好奇地问道:“外头发生何事了?” 姜猗筠喂完汤药,用帕子给姜祭酒擦拭嘴角,“没事,你安心养好身子。” 宋颐安温顺地答应:“好。” 他转头和徐易道:“徐师叔今日怎有空来看祖父了?” 徐易道:“先生病了,我放心不下,朝廷近来不忙,我就来陪先生了。” 宋颐安突然一阵胸闷,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 姜祭酒刚躺下,闻声对他道:“你回去歇息吧,我这里有阿筠,还有你徐师叔照顾着,不用你担心,你照顾好自己。” 正好疏桐带着长庚回来了,宋颐安撑着扶手站起身,“祖父好好歇息,我先回去。” 他扶着长庚的手,慢慢走出去。 徐易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姜祭酒吃了药,困意上来,很快就睡着了。 姜猗筠带着徐易去客房,半道上,她偏过头看着徐易,径直问道:“徐师叔,你不是单单来照顾我祖父的吧?” 徐易一脸茫然地问道:“你为何这样问?” 姜猗筠道:“你即便是真的想躲过圣上的怒气,你和圣上说了,上午来,下午走就好,不用住在我们这里。” “你倒像是……”姜猗筠盯着徐易的双眼,“特意住进来的。” 徐易眨了眨眼,“我就是特意住进来的。” “先生这里的厨子一日三餐都准备得很精心,我家就洒扫的老焦做饭,来来去去就两样菜,我还不敢说他,说了他做得很难吃。” “我来照顾先生,说不定先生有我陪着,也能吃得更多,我也能吃得更好一点,岂不两全其美?” 姜猗筠定定地看着他,许久才挪开目光,“你打定主意要住下,就住着吧。” “只是,祖父的身子你也看见,他老人家是再也经不起大悲大痛地折腾了。” “你不管想做什么,都请看在我祖父的面上,三思而后行。” 客房到了,姜猗筠吩咐小厮照顾好徐易,就离开了。 徐易抱着包袱走进寝室,不让小厮进来。 他放下包袱,扯了一下后背的衣裳。 姜猗筠方才的话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有些担心,姜猗筠会不会把她的疑心告诉宋颐安? 姜猗筠从客房出来,回自己的屋子,经过通往宋颐安屋子的岔道口时,宋颐安突然走出来,“阿姊。” 姜猗筠惊讶道:“你怎站在这里?” “不是让你回去歇息养好身子吗?” 宋颐安道:“我躺了几日,头晕脑胀,一想起松龄,更是难受。” “刚才知道祖父身子好了许多,我也觉得精神些了。” “阿姊,等我好了,你陪我去给松龄上炷香吧。” 他红着眼眶道:“我护不住他,论理我也该送他最后一程。” “可是我没用……” 他哽咽着说不下。 姜猗筠想起松龄,心中也是难过,但见宋颐安伤心,她只能克制着自己的难过安慰道:“好,等你身子好了,我陪你去给松龄上香。” “你不能再哀伤了,不然你身子迟迟不能恢复,要等到何时才能去给松龄上香?” 宋颐安低头用袖子拭去眼泪,“是我糊涂了。” “阿姊,朝廷对松龄的死,有什么说法吗?” 姜猗筠目光沉了沉:“没有。” 宋颐安咬着牙,“长姐,这些话我也只敢在你面前说。” “当年故人还在的时候,体恤百姓,时常叮嘱各部和各郡县的主官,百姓是天下之本,朝廷只有重视百姓,不让百姓受委屈,我们大周才能长治久安。” “可如今的朝廷,连一个孩子都容不下!” “阿姊,你说这样的朝廷,能让大周长治久安吗?” 姜猗筠静默了许久,“故人说得对,百姓是天下之本。” “朝廷不重视百姓,会有人重视的。” 宋颐安眸光微闪,身子往姜猗筠靠过去一点,“阿姊,你是说……” 姜猗筠抬起眼眸看着他,“这是事情以后再说,你先回去歇息,安心养好身子。” “你和祖父,总得有一个人快点好起来,我才能稍稍安心些。” 宋颐安愧疚道:“是我不好,让阿姊操心了。” “你回去吧,我也回去歇一歇。”姜猗筠说着,就走向自己的屋子。 宋颐安目送她走远,才慢慢回到自己的屋子。 长庚正在廊下把几本书摊开摆放。 他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纳罕道:“安哥儿,今日也没有好的日头,且又准备日暮了,您为何要晾晒这几本书。” 宋颐安站在廊下,怆然道:“这是我答应松龄,等到过了年,就把这几本书送给他。” “可是,我如今想送,松龄也收不到了。” 长庚的手顿了顿,弯下腰,更加仔细地把书摆放好。 宋颐安往前走一步,看着他,“长庚,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一百二十四章 他在掩饰什么 长庚犹豫了一下,又往小径那边看,最终下定决心似地一咬牙,“姑娘说为了不打扰主君和您养病,不让我们说的。” “但事关松龄,我觉得安哥儿您也该知道。” “外头到处都是读书人,他们在为松龄抱不平。” “他们说……” 长庚似乎又顾及了什么,没有把话说完。 “他们说什么?”宋颐安走近一步,盯着他追问。 长庚低着头,垂在身侧的手揪着衣服,“他们说圣上是暴君,周大人是佞臣,他们终究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宋颐安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苍穹,哽咽道:“松龄,你看到了吗?” “有很多人在为你喊冤,你不会白白丢了性命。” 长庚不安地叮嘱他:“安哥儿,姑娘不让我们把这些事告诉您和主君,您可不要和姑娘提起,不然我就麻烦了。” “我不会的。”宋颐安承诺道。 他回到屋里,坐在窗下,望着前面花树掩映的小径。 从小径出去,就是通往姜猗筠屋子的岔道口。 他刚才就在岔道口和姜猗筠说话的。 姜猗筠为什么不把此事告诉他? 还有徐易,也是疑点重重。 外头文人闹事,朝廷要应对此事,自会忙得不可开交,徐易怎有空过来? 且他手中还带着一个包袱,是带了什么过来给姜祭酒,或是姜猗筠?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长庚去厨房吃晚饭,回来告诉宋颐安:“徐大人在家里住几日,说是要照顾主君。” 宋颐安喝着茶的手一顿,“徐大人要住家里照顾先生?” “是啊。”长庚道,“姜管家他们都说徐大人孝敬主君呢。” 宋颐安喝了一口茶,慢慢放下茶盏,“真是难得。” 他望向外头夜色渐浓的庭院,小径那边的花树只剩模糊的影子。 外头闹得翻天覆地,徐易却要住进来照顾姜祭酒,这很不对劲。 到了次日,宋颐安吃过早饭,前往姜祭酒的屋子。 走到半道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他:“宋郎君。” 宋颐安停下脚步,面上挂起一点浅笑,转身恭敬地叫道:“徐师叔好。” 徐易笑眯眯地过来,关切地问道:“你身子好一些没有?” 两人一起前往姜祭酒的屋子,宋颐安回道:“今日精神好了许多。” “徐师叔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他好奇地问道。 徐易叹了口气,“先生此次咳疾犯得厉害,我们做学生的实在放心不下。” “我就自告奋勇过来了。” 宋颐安动容道:“徐师叔对祖父如此孝敬,真是让人钦佩啊。” 徐易道:“这是我们做学生理该做的。” “你的志向是做个如先生一样的好夫子,以后你的学生也会孝敬你的。” 宋颐安神情有些哀然,“但愿吧。” “莲花观……”徐易刚提起莲花观,就听到姜猗筠的声音:“你们两个怎一起过来了?” 宋颐安抬头,姜猗筠站在姜祭酒屋子的廊下,手里还拿着一碗汤药。 他笑道:“过来的时候遇到了徐师叔,我们就一起过来了。” 姜猗筠神情浅淡,把手中的汤药递给徐易,“徐师叔,我带颐安去看他的东西,劳烦你帮我喂祖父喝药。” 徐易接过,“好,你们去忙吧。” 他走进房门,回头看了一眼走远的宋颐安。 昨日傍晚,他吃过晚饭出来溜达,想找人套话,问问宋颐安在姜府的情况。 他经过厨房的时候,许多下人正在吃晚饭,侍候宋颐安的小厮长庚也在其中。 姜平见他过来,和他聊了几句,说起他住进来的原因,姜平当时还和旁边的人夸他孝敬先生。 长庚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这么大的事情,他回去不可能不和宋颐安提起吧? 若是长庚提起了,宋颐安方才就是故意问他,营造出不知情的假象。 太刻意,就是在掩饰了。 他想掩饰什么? 宋颐安跟着姜猗筠出来,转进一个拐弯后,他问道:“阿姊,你要带我去看什么?” 姜猗筠停下脚步,“徐师叔住在我们家里几日,帮忙照顾祖父。” “你也知道的,他毕竟是朝廷的人,你和他说话的时候,谨慎些,莲花观和松龄的事情,不要和他说。” 宋颐安有些紧张:“徐师叔,不会是帮谁来打探什么消息吧?” 姜猗筠静默片刻:“应该不会。” 她声音变低了,不知道是不是心虚。 宋颐安看着她,“阿姊,你就当我是小人之心吧。” “若徐师叔真是来打探消息的,他随便问我们府中的人,把听到的话,再添油加醋说给朝廷听。” “到时候,我们该如何是好?” “他不会的。”姜猗筠道。 宋颐安固执道:“除了祖父和阿姊,还有金铃,我谁都信不过。” “阿姊还是当心一些。” 姜猗筠想了想,“也罢,我去和姜管家说,让他告诉家里的人,不要和徐师叔说不该说的。” 姜平正好走过来,“姑娘,姚大人和两位大人求见主君。” 姜猗筠听到姚鸿的名字,就没有好脸色,“你去告诉姚大人,就说祖父咳疾犯了,卧病在床,不能见客。” 宋颐安插了一句,“姚师叔怕是有要事求见祖父。” 姜平忙附和道:“安哥儿说的是,姚大人说是应天下读书人的请求,来求见主君的。” “他们此刻在门外,有许多人看着,我们若是不让他们进门,不太好。” 姜猗筠踌躇片刻,吩咐姜平:“你把他们带到前厅,我和徐师叔去见他们。” 宋颐安微怔,“阿姊,徐师叔在照顾祖父呢,就让我和你去见姚师叔他们吧。” 姜猗筠断然道:“不,你身子还未恢复,没必要去见姚大人这种人。” “你回去歇息,我去叫徐师叔。” 她说完,也不待宋颐安回话,转身就往姜祭酒的屋子走去。 姜平也转身往大门的方向走去,只留宋颐安一个人在原地。 宋颐安望着姜猗筠的背影,眸底浮现阴霾。 他在原地伫立许久,等到姜猗筠和徐易过来,他才转过身子,慢吞吞地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一个中用的都没有 徐易跟着姜猗筠前往前厅,嘀咕着:“这会子,姚鸿来做什么。” 姜猗筠并未告诉他,姚鸿是以天下读书人的请求来求见祖父。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串通好,想要拿祖父作文章。 “过去就知道了。”姜猗筠淡声道。 他们到前厅的时候,姚鸿和其他两个同门师兄弟,看见徐易和姜猗筠一起进来,皆是一怔,“徐师兄,你怎在先生家中。” “我来照顾先生。”徐易道。 姚鸿冷笑道:“周大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自己在廷尉府把那孩子弄死了,害得先生气病了,又让你来照顾先生。” “怕不是想让徐师兄来哄骗先生吧。” 徐易冷眼看着他:“松龄那孩子的死,朝廷已经查清楚了,当日你也听得清清楚楚。” “周师弟去莲花观,是奉圣上旨意查揭贴一事。” “他把松龄那孩子带回廷尉府,也是因为那孩子举止反常。” “廷尉府的人把松龄带回廷尉府后,周师弟还特意叮嘱底下人,要好好待那孩子。” “吃午饭的时候,周师弟还吩咐卢大人给松龄送去午饭。” “那日嘉宁长公主刚好替太后送了杏仁羹给周师弟,周师弟没有吃,让人拿去给松龄吃。” “后来周师弟审问松龄的时候,没有动刑,没有威胁,是松龄那孩子突然冲向衙差,拔出刀自尽的。” “这些事情,廷尉府卢大人皆详细写在案卷中,圣上也派人核实过,皆没有隐瞒之处。” “当时,圣上在朝廷上问,众臣可还有疑惑之处,我可是记得清楚,你没有站出来说有疑惑之处。” “你今日又把罪名扣到周师弟头上,是什么意思?” 姜猗筠怔住了。 这些事情,她还是第一次知道。 姚鸿冷笑:“当日是在圣上跟前,周大人和圣上的关系,谁不知道,谁敢有疑问?” 徐易嗤笑,鄙夷地转头去看其他两人,“你们也是如他这般,只敢在背后嚼舌根生事吗?” 姚鸿脸色顿时紫涨,怒道:“你……”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同门师兄弟,就不要说这些相互伤害的话了。”有人打着圆场道。 另一人顺势道:“是啊,我们今日来找先生,是有紧要事的。” 他对姜猗筠道:“阿筠,你带我们去见先生,我们有话要和先生说。” 姜猗筠道:“祖父卧床不起,不能见客。” “你们把要说的话告诉我,我会告诉祖父的。” 姚鸿沉着脸道:“不行,这些话我们得当面和先生说。” “那你们就等我祖父病好再说。”姜猗筠一点都不客气,当即就对着门外叫道:“姜管家,送客。” “阿筠,这是事关天下读书人的事,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能做主。”姚鸿训斥道。 姜猗筠脸色也冷了下来,“怎么,我在我家中,我还不能做主了?” 徐易斜着眼睛看姚鸿,嘲讽道:“我还从未见过,客人跑到人家的家里,训斥主人家的。” “姚鸿,先生是这样教你的吗?” “礼义廉耻孝,你学会了哪样?” “徐易,”姚鸿气得面红脖子粗,“周寂许了你什么好处?竟让你处处帮他说话?” 徐易气笑了,“姚鸿,你到底和周师弟有什么深仇大恨?” “松龄那孩子的死,你扣到周师弟头上。” “你训斥阿筠,我帮阿筠说两句,你也扣到周师弟头上。” “你这颠倒是非的本事,可比你当差的本事大多了。” 旁边的人忍无可忍,喝道:“你们都不许再说话了。” 他向姜猗筠抱拳,“阿筠,既然先生不能见客,这些话,你就帮我们告诉先生。” “洛城中的读书人来找我们,恳请先生出来,为松龄的死主持公道。” 姜猗筠眼神发冷,“我祖父如何能主持公道?” 那人道:“不用先生做什么,先生只需写一份声讨的信,然后我们在信上一起签上名字即可。” “声讨谁?”姜猗筠问道。 她攥着手,克制心头涌上的怒气。 姚鸿抢着答道:“当然是暴君佞臣。” “谁是暴君,谁是佞臣?”姜猗筠又问道。 “当然是当今……”姚鸿及时住口。 他上下打量着姜猗筠,眼中的打探、质疑溢于言表,“你明知道是谁?却还故意问。” “你也受周寂的哄骗了吗?” “姚大人!”姜猗筠的火气要压不住了,“你有本事就把话说完啊!” “我不知道今日你们来,是你的主意,还是谁的主意。” “我把话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 “我祖父年迈,如今又卧床不起,实在不能受你们的胁迫,去写什么劳什子声讨信。” 姚鸿变了脸色,“你……” “我话没说完,你别说话。”姜猗筠不客气地怼回去。 “我祖父在国子监几十年,教了那么多学生,可如今看来,竟一个中用的都没有。” “我祖父遇到事情,身先士卒,从不把别人拉出来挡在自己身前。” “先太子自焚,祖父被朝廷猜忌,被朝廷盯着,可他有说,让你们这些学生,让天下读书人为他主持公道吗?” “他没有!” “他甚至为了你们的前程,为了他守护的道义,甘愿留在洛城作为人质。” “你们口口声声叫他先生,可从你们进来到现在,你们没有问过先生身子如何?” “从前几日,从我祖父病倒,除了徐师叔,何师叔,陆师叔,闵师叔来问候过我祖父,你们三人从未出现过。” “今日到了,更没有提起一句!” “你们既然不是真心关心先生,我也不敢强求。” “但你们还拿天下读书人来要挟一个卧床不起的老人,实在不堪!” “你们在外头不是自诩是姜祭酒的学生吗?那你们就拿出姜祭酒的魄力。” “你们自己带着天下读书人,向朝廷上声讨书。” 其他两人羞愧得脸色涨红,姚鸿还不服气,张着嘴还要反驳。 徐易耻笑,“姚鸿,你如此义愤填膺,不如你来写声讨书。” “你我同门师兄弟,你写了,我会帮你亲自送到圣上面前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我最憎恨这种人了 姜猗筠当即叫道:“姜管家,去拿笔墨纸砚过来,让姚大人写声讨书。” 姜平大声回道:“好,我这就去拿。” 姚鸿慌了,忙道:“不用不用,先生身子不好,那我们改日再来看先生,今日就不打扰先生了。” 姜猗筠问其他两人:“要不你们来写?你们写完了,徐师叔帮你们呈给圣上。” 那两人吓得连连摆手:“我们也是帮外头的读书人来传话,这也不是我们的主意。” 姜猗筠无声冷笑:“原来你们都不敢写,所以才想着把我祖父推出来,让他做你们的挡箭牌。” 三人不敢接话。 姜猗筠突然起身,“你们随我来。” 三人不知道姜猗筠要做什么,一头雾水地跟上。 徐易也赶紧跟上。 姜平不放心,招手让两个小厮过来,一起跟了过去。 姜猗筠往大门口走去,让林伯打开门。 外头依旧站了乌泱泱的文人,他们被禁军拦住,不能靠近姜家大门。 有人看见姜猗筠出来,叫道:“姜姑娘出来了。” 众文人呼啦往大门前挤,嘴里叫着:“请姜祭酒为死去的孩子主持公道!” 禁军如临大敌,手持枪戟抵住众文人。 姜猗筠站在大门前,环顾着底下激动的人群,开口道:“诸位。” 姚鸿以为她是要说明姜祭酒不能写声讨书的原因,让众文人见谅,抬手往底下示意。 众文人安静下来。 “多谢诸位还记得我的祖父。” “松龄离开那日,我祖父惊闻噩耗,就病倒了。” “他这些时日卧床不起,都是以汤药续命,实在不能如诸位的所求写声讨书。” 姚鸿面露得意之色,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 但没想到,姜猗筠话锋一转:“但这位姚师叔,慷慨激昂,义愤填膺,我觉得他来写声讨书,或者带你们为松龄主持公道,是最合适的。” “松龄的事,就拜托诸位,拜托姚师叔了。” 她说完,先向底下的文人施礼,又向已经惊呆的姚鸿施礼。 “我回去照顾祖父了,祖父从早上到现在,还未进饮食。” 她颔首,就转身走进大门,徐易和姜平等人也急忙进去。 “把门关好。”姜猗筠吩咐。 林伯和武伯两人把大门一推,将难以置信和惊慌的姚鸿三人关在门外。 “以后再不许这三人进我们姜家的大门。”姜猗筠的声音带了怒意。 姜平羞愧地向姜猗筠拱手道歉:“姑娘,是我疏忽了。” “姚大人把天下读书人搬出来,我怕累及主君的声名,就想着让他们进来,姑娘和他们解释一下也好。” “没想到,姚大人竟是这般无礼。” “不仅不敬先生,还想利用先生。” 徐易鄙夷道:“姚鸿此人,以前在国子监的时候,就爱嚼舌根,背后给人使绊子。” “若不是因为他也是先生的学生,我都懒得搭理他。” 姜猗筠往里面走回去,和姜平道:“自从姚大人上次当面质疑祖父,我就知道他心里已不再敬重祖父。” “此人私欲极重,为了自己的利益,会不择手段。” “别看他道貌岸然的,但这种人最可恶了,连先生都成了他谋利的棋子。” “我最憎恨这种人了!” “也绝不原谅!”姜猗筠恨声道。 徐易道:“谁不讨厌这种人?” “要想谋利,自己冲上去争抢就是了,把别人推在前面,帮自己挡住危险,自己就等着捡好处。” “我呸!禽兽不如!” 他们经过一条岔路口,转入通向姜祭酒屋子的路。 另一条路的山石后,有个身影站着。 他一只脚本已迈了出来,姜猗筠最后那两句话传过来,他的脚僵住,许久都没有落到地面上。 等姜猗筠和徐易他们走远后,他收回了脚,悄然转身离去。 次日,徐易找了个借口出来,去找周寂。 他觉得姜猗筠骂姚鸿那些话,太痛快了,他迫不及待想要告诉周寂。 城中到处都还有文人聚集,但已不似之前那样有冲劲,言语也没有那么愤懑激昂了。 他们在左顾右盼,查看身边同伴的神情,猜测同伴是不是还会坚持下去。 徐易嗤笑:“看来姚鸿没能成为这些聚众文人的主心骨啊!” 他到了周寂家中。 周寂穿着家常的黛青直裰,坐在院落中的摇椅上,手持一卷书看着。 “怎么,这么快就查到宋颐安的可疑之处了?” 周寂问道,修长的手划过一页书角,翻了过去。 徐易径直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还没有。” “我是来告诉你,昨日的一件趣事。” 他一面笑,一面把姜猗筠说的话,做的事告诉周寂。 周寂拿着书卷的手放下,嘴角噙着浅笑听着。 站在一旁的朔风和凛冬也听得有趣,忍不住问道:“姜姑娘真的敢当面这样骂姚大人吗?” “可不是吗?”徐易学着姜猗筠的口气说:“我话没说完,你别说话。” “我祖父教了那么多学生,如今看来,竟一个中用的都没有。” 凛冬小声提醒他:“徐大人,姜姑娘这话……” 这话可是把你和大人都一起骂了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 徐易知道,不甚在意地挥手道:“阿筠骂得也没错,我们如今除了周师弟,其他人都不中用。” “就没一个能成事的。” “我方才过来的时候,看见那些聚众的文人,没有主心骨,志气大泄,我估摸着,过不了两日,就安静了。” 周寂突然问道:“宋颐安知道外头的事情吗?” 徐易道:“听说阿筠不让下人把外头的事情告诉先生和宋郎君。” 周寂道:“你回去的时候,想法子把外头文人志气已泄的事情告诉宋颐安。” 徐易应了一声好,又道:“说来,我确实发现可疑之处。” 他把长庚和宋颐安的事告诉周寂。 “我觉得,长庚是会告诉宋郎君,我住在先生家中,但宋郎君到了我面前,却故意装作没听过。” “这就很可疑。” 周寂淡声道:“你再多住几日,会发现可疑的事情更加多。” 一个看门小厮过来,对周寂道:“大人,韩统领请您过去。” 第一百二十七章 谁困住谁 徐易惊讶:“韩统领从西南回来了。” 周寂道:“你和我一起去,看韩冽把白家军洗得干净没有?” “要是洗干净了,你回到先生家中,记得让宋颐安知道这件事。” 周寂说完,去换了官袍,带着徐易一起前往秘卫司。 秘卫司在宫里,小小的三间宫殿,没有牌匾,若不是日常有秘卫司的人进出,旁人是不会知道,此处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神出鬼没的秘卫司。 今日,秘卫司的门外,有十几个秘卫司的人把守着,戒备森严。 一个秘卫司的人,把周寂和徐易带到后面的偏殿。 徐易走近门口,就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偏殿里面,和廷尉府的刑房一样,竖着几个木架子,木架子上绑着几个男人,身上都是用过刑的伤口,衣裳已被血染红,有两个男人的头垂得诡异,显然是死了。 韩冽靠在书吏的案前,拿着一个炊饼吃着,面前的死人,满屋子的血腥气,丝毫没有影响他的胃口。 周寂和徐易刚走进偏殿,卢彻也匆匆赶来。 韩冽见他们都到了,随手拿起茶盏喝茶,把嘴里的炊饼囫囵咽下。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纸上写着三个住址,“这是白家军的人供出来的,这三个地方,躲着想要谋反的人。” 周寂接过看了,又递给卢彻。 “白家军那边的情况如何?”周寂问道。 韩冽道:“如你所言,白老将军对圣上还算忠心。” “我们到白家军,和白老将军说明来意后,白老将军看了证据,就带我们去抓人。” “白尚文看见我们,带部下反抗,白老将军逼那些部下放下兵器。” “白尚文自尽了,他的部下,我们也押回京城了。” 韩冽指着绑在木架上的那些男人,“他们嘴硬得很,宁愿被打死,也不肯说。” 卢彻举着那张纸问道:“这三个住址,你们从哪里得来的?” 韩冽道:“我们搜了白尚文的住处,发现几封藏在地砖下的信,上面的地址就是这三个住址。” 周寂吩咐卢彻:“你即刻回去,兵分三路,把这三个住址的人都抓起来。” “文人这几日在聚集闹事,若是有人要拦你们,你就直接说,他们和白家军勾结谋反,祸害百姓,文人要阻拦,是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好。”卢彻答应着走了。 韩冽抬了抬手,几个秘卫司的人继续用刑,那几个男人发出凄厉的惨叫。 韩冽咬了一口炊饼,含糊地问道:“听说,你被一个小孩困住了,要不要我们秘卫司帮忙?” 周寂嗤笑:“困住?” “谁困住谁,还不好说呢。” 徐易回到姜家,到了姜祭酒房中,恰好宋颐安也在。 徐易先问了姜祭酒感觉如何,身子是否松快一些,然后就直接道:“我前天过来的时候,外头还乱糟糟的,今日就安静了许多。” 姜猗筠皱着眉头瞪他。 徐易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言语。 姜祭酒今日精神好了些,听到徐易的话,也留了神,“外头怎么了?” 姜猗筠刚要掩饰过去,徐易就抢先道:“没什么,就是前两日有人喝多了,在街上闹事,伤到人,惊动到圣上了,圣上让禁军在城中加强巡视,不许醉汉再闹事。” 他说话的时候,余光一直留意着宋颐安。 话只说了一半,才更能吊住人的胃口。 姜祭酒信了徐易的话,“禁军确实该加强巡视,醉汉闹事,不是闹着玩的。” 姜猗筠暗自松了口气,接过他们的话,“可不是嘛,我最讨厌醉汉闹事了,上次就是醉汉闹事,要不是……” 她顿了顿,“有禁军进过,我还被纠缠着不放呢。” 上次是在西市,她被那几个醉汉纠缠,是周寂过来替她解围。 宋颐安坐在旁边,手里一直捧着茶盏,许久都没有喝一口。 徐易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把话题一转,“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看见秘卫司的韩统领回来了,风尘仆仆的,还带回几个人。” 姜猗筠心下一动,想起周寂给她看的那封信,“韩统领带回来的,是不是白家军的人?” 徐易模棱两可地回道:“可能是吧。” “韩统领去查西南白家军勾结贼人意图谋反,他千里迢迢带回来的,可能是白家军的人。” 姜祭酒咳嗽了两声,姜猗筠和徐易赶紧过去,要给他拍背。 姜祭酒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军队不能被歹人渗透,否则社稷不得安宁。” “依我之见,白家军被歹人渗透,说不定其他大军也有歹人在虎视眈眈。” “朝廷不该只查白家军,其他大军,包括禁军,京畿大营,都要严查。” 徐易道:“先生说的是,等圣上不再动怒,我回去当值了,就和圣上提起先生的话。” 宋颐安举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汤,又慢慢放下茶盏。 姜祭酒有了困意,姜猗筠等人便都出来了。 宋颐安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没有进屋,站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苍穹。 长庚抬头看了一眼,不解地问道:“安哥儿,您在看什么?” 宋颐安平静地说道:“我在看松龄。” 长庚被吓得变了脸色,又抬头往天上看去,“安哥儿,现在可是大白天,您别吓我!” “你没看见松龄吗?”宋颐安问道。 长庚毛骨悚然:“没有,我没看见。” “可能是你心里没有松龄。”宋颐安幽幽一叹,“我心里有松龄,所以我能看见。” “很多人都说为松龄难过,可有几个是真正把松龄放在心里的?” “过不了几日,只怕再无人提起松龄了。” “谁还会在意,那个无辜死在廷尉府的可怜孩子。” 松龄觉得他是太难过了,安慰他:“安哥儿,主君和姑娘,还有我们,一直都记得你的。” 宋颐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眸底暗沉沉的,“但愿吧。” 他吩咐道:“你去告诉车夫,明日我要去莲花观。” “我也该去给松龄上炷香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宋郎君不能离开姜府 但是,宋颐安第二天出门的时候,被门外的禁军拦住了。 领队道:“朝廷有令,为了姜祭酒府上诸人的平安,宋郎君不能出门。” 宋颐安脸色微变:“什么意思?为何不许我出门?” “本将军只传话,其他不知道,宋郎君请回去。”领队面无表情。 长庚怒道:“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出门?” 领队冷冷看着他,没有言语。 宋颐安拂袖转身进门。 他去找姜猗筠。 姜猗筠刚从屋子出来,前往姜祭酒的屋子。 她敏锐地发现宋颐安的脸色很不好,“颐安,你怎么了,身子又有哪里不舒服了吗?” 宋颐安眼眶一红,“阿姊,我想去莲花观给松龄上香,但门外的禁军不让我出门。” 长庚在宋颐安身后义愤填膺,“那些个禁军凶神恶煞地挡在我们门口,凭什么不让我们出门?” 姜猗筠沉下脸,“我去看看。” 她来到大门外,质问道:“你们为何不许我们出门?” 领队对她倒是恭敬,先抱拳施礼才道:“上头有令,宋郎君不能离开姜府,其他人可照常出入。” 姜猗筠心头突突直跳。 站在大门后的宋颐安眼睛微眯起来。 “为何?”姜猗筠尽量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平静。 “不知道,本将军只是奉命行事。”领队道。 姜猗筠没有再问下去,转身要进门。 领队又说了一句:“周大人说了,姜姑娘若想明白其中缘由,可去问周大人。” 姜猗筠脚步微顿,但没有停下,走进大门,让林伯把门关上。 “阿姊。”宋颐安惶惶然地看着姜猗筠。 姜猗筠带他走到一处僻静之地。 她还说话,宋颐安又不安道:“是不是周大人发现了什么。” “不应该啊。”姜猗筠看着宋颐安,“你如今的容貌,怕是故人死而复生,也认不出你,周大人怎会发现异常。” “除非……” 她停了下来。 “除非什么?”宋颐安追问道。 “除非是有人把进来发生的事情,都算到你头上。”姜猗筠道。 宋颐安神色发紧:“会是谁?” “这些事情若真的算到我头上,我住在家里,只怕也会连累祖父和阿姊的。” 姜猗筠道:“我去找周大人,我先探探他的话。” “若真是有人把罪名扣到你头上,我们再想法子应对。” 她往姜祭酒屋子走去,叮嘱道:“此事切记不要告诉祖父。” “我知道的。”宋颐安应道。 “阿姊,”他声音放低,“昨日徐师叔出去了一趟,会不会……” 他话未说完,又慌忙道:“阿姊,我不是疑心徐师叔,只是此事太奇怪了。” 姜猗筠摇头道:“徐师叔不是这种人。” “祖父以前就说过,徐师叔为人行事坦荡,他不会给你乱扣罪名的。” “且他也知道,若是你被朝廷疑心,祖父和我也难辞其咎,他不会这么做的。” 宋颐安羞愧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姜猗筠道:“如今时局紧张,也不怪你疑心。” “你身子还未痊愈,在家陪祖父,等我去问周大人就知道了。” 他们来到姜祭酒房中,徐易已经给姜祭酒喂完药了。 “你们今日躲懒了,来得这么晚。”徐易打趣道。 姜猗筠道:“方才颐安和我说要买点东西,他不方便出门,想让我去帮你买。” “徐师叔,待会儿你陪我去买吧。” 宋颐安不由得向她看去。 她为何要徐易一起出去。 徐易爽快地应道:“好啊。” 他们陪姜祭酒吃了早饭,就出门了。 上了马车,姜猗筠径直问道:“徐师叔,周大人为何不许颐安出门?” 徐易愣住了,“我不知道啊。” 他确实不知道,昨日他见周寂的时候,周寂并未提起此事。 姜猗筠又问道:“周大人是不是听到别人说什么了?” “阿筠,”徐易正色道:“你是知道周师叔的,他向来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的。” “他不会因为别人说了什么,就乱下决定。” “他若真的下了决定,必定是有了佐证。” 姜猗筠垂下眼帘,遮住眸底的一丝慌乱。 佐证? 宋颐安又没做什么,周寂能拿到什么佐证? 思绪纷乱中,她听到徐易的声音:“阿筠,你要记住,不管你周师叔今日位居何处,他一直都是先生的学生,是你的师叔。” “他一直在想方设法维护你和先生的周全。” “守在大门的禁军,外头人看着是监视先生的,但实则是护着先生的。” “时局太乱,说不定会有人趁乱对先生下手,然后把罪名扣到圣上头上。” “就连姚鸿都想利用先生,外人更难说了。” “有禁军守在门口,那些有歹心的人,也就不敢轻举妄动。” 姜猗筠没有回应。 她知道徐易说的是真的。 她回到洛城,几次遇到危险,都是盯着她的禁军挺身而出护着她。 寒柏也说了,他们有事需要禁军帮忙,禁军没有拒绝过。 若不是周寂的吩咐,禁军怎会帮他们? 可是,越是如此,她就越慌乱。 周寂真的拿到佐证了吗? 马车在周寂家门前停下。 周寂还未回来,他们在外边等着。 “圣上说,城中文人聚集,怕他们冲撞到你周师叔,这些时日你周师叔上完早朝,都是回到家里。”徐易解释道。 他们等了很久,都不见周寂回来。 嘉宁长公主却来了。 她的璎珞八宝华盖马车在周家大门前停下,马车后的宫人,有几人拎着食盒,有人捧着一样东西,东西上有锦布盖着,瞧着像是衣物。 徐易悄悄和姜猗筠笑道:“长公主又给你周师叔送东西来了。” “那些食盒里,定然是你周师叔喜欢吃的。” “对了,等你周师叔和长公主成亲,长公主就是你的师叔母了。” “以后让你师叔母给你多带些宫里的好玩意儿。” “我的东西够用,用不着宫里的东西。”姜猗筠的口气很生硬。 徐易听得奇怪,想要转头,嘉宁长公主已扶着宫女的手从马车上下来。 第一百二十九章 周寂夫人的身份 徐易只得带着姜猗筠过去,给嘉宁长公主施礼。 嘉宁温柔地笑问:“徐大人,姜姑娘,你们怎在此处?” 徐易回道:“我们来找周大人有事。” 嘉宁道:“圣上和周大人在清思殿说话呢,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 “你们先随我进去吧。” 她说的熟络,就仿似她是周家的主母。 有宫女去和看门的小厮说了,小厮推开门。 嘉宁请姜猗筠和徐易一起进去。 姜猗筠耷拉着眉眼,跟在徐易后面。 徐易和嘉宁在说笑:“长公主,今日给周大人送了什么好吃的过来?” 嘉宁道:“太后说了,城中最近有人闹事,周大人怕是心里头不舒坦,特意让御厨房做了一桌膳食,送来给周大人。” “前些时日,太后看着天要冷了,寻了些裘皮,让本宫挑了一块给周大人做件大氅。” “昨日大氅做好了,今日本宫就一并送过来了。” 徐易叹道:“长公主对周大人真是贴心啊!” 嘉宁两颊泛红,“周大人为国事操劳,本宫身为圣上的妹妹,关心周大人也是应当的。” 徐易笑道:“我们几个师兄弟私下说,周大人亲情淡薄,从小就过得艰难。” “如今有长公主关心,我们这些师兄弟,就连我们的先生,知道后也会欣慰的。” “是不是,阿筠?”徐易回头和姜猗筠笑道。 姜猗筠估计是早饭吃得太快,吃完就坐马车出门了,此刻肚子里正有些不舒服,胸口闷闷地堵着。 她陡然听到徐易的问话,只得应了声是。 嘉宁嘴角抑制不住地弯起。 她停下转身和姜猗筠笑道:“一直听闻姜姑娘蕙质兰心,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机会和姜姑娘来往。” “如今我们都是自己人了,以后本宫请姜姑娘出来吃茶,还望姜姑娘赏脸。” 姜猗筠不喜欢吃茶,尤其是和不熟悉的人吃茶。 她神情浅淡地回道:“臣女祖父身子不好,臣女得照顾着,只怕要辜负长公主的好意了。” 嘉宁笑容僵住。 徐易忙打着圆场,“长公主,我们先生确实是身子不好,家中又只剩阿筠一个家人了,她得照顾着。” “她不是拒绝长公主的好意,实在是没办法。” 嘉宁神情恢复,叹道:“姜祭酒缠绵病榻,太后和皇兄提起,也是忧心不已。” “好在姜姑娘孝顺。”她含笑对姜猗筠道:“若是姜姑娘有需要帮忙的,只管来和本宫说,本宫会尽力相助的。” 徐易向姜猗筠挤眉弄眼:“阿筠,听见了没有,以后有事你可以找长公主帮忙。” 姜猗筠不想和宫里的人来往,但此次前来,是要向周寂打探消息的,不好得罪要和他成亲的长公主。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多谢。 他们在偏厅坐下,嘉宁让宫女把带来的膳食交给周家的下人,切切叮嘱他们:“如今天冷了,你们放在温碗中,等周大人回来了,就可以直接端上来给他吃了。” 她让捧着衣物的宫女过来,揭开遮挡的锦布,笑问徐易:“徐大人,你和周大人来往最亲厚,你帮本宫看看,这样式的大氅,周大人可喜欢?” 大氅外侧是玄青暗纹锦缎,里面和领口处皆缀着玄狐裘皮,华贵至极。 倒是和周寂日常穿的官袍一样。 徐易不住口地夸赞:“长公主真是和周大人心意相通啊!” “周大人日常就喜欢这样内敛的颜色。” 嘉宁又含笑问姜猗筠:“姜姑娘,你觉得你周师叔会喜欢这件大氅吗?” 姜猗筠压下心头越来越重的气闷,客气地回道:“臣女在南阳郡住了几年,和周大人已许久不见,不知道周大人的喜好,还望长公主见谅。” 嘉宁哎呀一声,“也是,本宫怎把这事给忘了?” 她带着歉意和姜猗筠道:“姜姑娘,我不是故意问的,我只是想着你我是自己人,就顺口问了。” 姜猗筠笑了笑,“无妨。” 嘉宁问起姜祭酒如今的身子状况,又和徐易聊了一会城中的事情。 就好像是主母接待来客,热情地和客人聊天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姜猗筠踌躇着,要不然先出去,下午再来求见周寂算了。 她是真不想再和嘉宁长公主客套了。 嘉宁却先看了外头的天色,和他们道:“太后要用午膳了,本宫得回去服侍太后用膳,本宫先回去了。” 徐易错愕:“长公主不等周大人回来了吗?” “不等了。”嘉宁羞涩笑道:“本宫能日日见到他,这会子过来也是奉太后之命,送膳食过来的,他能吃到就好,见不见面不打紧。” 她起身出去,姜猗筠和徐易送到门口。 嘉宁上马车后,宫女放下车帘前,她往马车旁的姜猗筠看去,脸上挂的浅笑隐没。 先太子还在的时候,有一年生辰,她去东宫道贺,无意看见周寂在用心地做着一只竹蜻蜓。 有人和他打趣:“周师弟,你又把阿筠惹恼了是吗?” 周寂头也不抬道:“没有,是先生要她背一篇文章,她背不出来,被先生说了两句,哭得伤心。” “我做个竹蜻蜓给她,好让她心里舒坦些。” 嘉宁当时就很羡慕姜猗筠,有人为了哄她开心,能亲手做竹蜻蜓给她。 后来,她对周寂有了情愫,周寂却待她冷漠。 今日陡然遇到姜猗筠,当年的小女孩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明眸皓齿的大姑娘了。 她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周寂为姜猗筠做竹蜻蜓的事,心底禁不住泛起酸泡。 她说的那些话,是在提醒和告诫姜猗筠,太后也是赞同她和周寂在一起的,她希望姜猗筠不要生出旁的心思。 虽然姜猗筠和周寂差着辈分,但男女之事,谁能说得清楚呢,她得先防备着。 至于她为何要在周寂回来之前离开,是因为周寂并不知道她送来膳食和大氅。 膳食确实是太后让她送来的,可周寂对她的冷漠尚未改变,她不想在姜猗筠面前,被周寂冷漠对待,尴尬难堪。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往皇宫驶去。 嘉宁从窗帘缝隙望着渐渐远去的周家大门,幽幽长叹。 何时她才能以周寂夫人的身份,住在他的家里? 第一百三十章 人心难测 嘉宁离开没多久,周寂就回来了。 看门的小厮告诉他:“嘉宁长公主给大人送来膳食。” 周寂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交代的事情,你都不听了是吗?” 小厮缩着脑袋道:“是太后让长公主来的,小人不敢拦。” 周寂转头就吩咐朔风:“去告诉管事,换其他人来看门,我只要听我话的人在府中当差。” 小厮脸色刷地白了,跪下去,“小人知道错了。” 周寂没理会,径直往里头走去,小厮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姜姑娘和徐大人来找大人,就在偏厅等着。” 周寂转身就往偏厅去。 小厮悄悄叫住凛冬,哀求道:“凛冬大哥,您能不能帮我求一求大人,我知道错了。” 凛冬无奈道:“大人最不喜欢别人胁迫他了,不管是以什么借口。” “你倒好,还去帮别人,我可帮不了你。” 他说这几句话的功夫,周寂和朔风已经走远,他忙赶上去。 周寂走得极快,很快就走进偏厅。 姜猗筠见他回来,起身叫道:“周大人。” 周寂脚步一顿。 徐易笑眯眯的:“周师弟,你回来晚了一点,长公主刚走呢。” 周寂道:“你似乎很惋惜,怎不追过去。” 徐易愕然:“我去追长公主做什么?长公主对你情深意重……” 周寂走到椅子前,尚未坐下就转头凝视徐易。 他眼中寒意太重,徐易脊背生寒,赶紧闭上嘴巴。 周寂这才坐下,往姜猗筠看去,“先生身子如何了?可好些了?” 姜猗筠颔首回道:“多谢周大人关心,祖父的身子比前些时日好了些。” “今日贸然过来打扰周大人,是有一事想请教。” 她没有客套迟疑,直接问道:“周大人为何不许颐安出门?” 嘉宁长公主给周寂做的大氅,就放在她对面的高几上,还有长公主特意给周寂送来的膳食,她不好打扰太久。 周寂没有回答她,而是问道:“阿筠,你能告诉我,宋颐安的真实身份吗?” 姜猗筠黑睫微颤了一下,面上神情却未有变化。 “颐安的身世,想必周大人已经查了很多次了。” “上次周大人就问过我,既然我说的周大人不相信,那么您查到的,您应该相信吧?” 她笃定了,周寂应该是查不到宋颐安身世的可疑之处,所以才一再追问她。 周寂注视着姜猗筠的眼眸,“阿筠,你就如此相信他,袒护他吗?” “人心难测!” “人心是难测。”姜猗筠冷笑,“我这些年遇到的人,都在证实这句话。” “所以我只相信我看到的。” “颐安在我家中生活多年,我母亲病逝时,若不是颐安帮我打理丧事,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颐安是我的家人,我若不相信他,还能相信谁?” 周寂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浮躁,还有渐渐冒头的怒气。 “阿筠,你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实的。”他耐着性子道。 “那怎样才是真实的?”姜猗筠问道,“周大人不许颐安出门,是查到了什么真实的佐证吗?” 周寂顿了顿,“这个问题,眼下我还不能回答你。” “所以,”姜猗筠眼中带了嘲弄的意味,“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周大人并未查到什么佐证,只是因为您的疑心,就不许颐安出门。” 周寂沉默。 韩冽给他三个地址,说是藏在洛城中的人和白家军联络的地方。 卢彻带人去把人都抓起来了,用刑后,那些人吐了真话。 每次去给他们传递消息的,都是不同的人,唯有一个女子,出现了两次。 他仔细问那女子的身形容貌,他们说带着斗笠,容貌看不清,但他们说的身形,和莲花观的金铃相似。 松龄小小年纪,为了护住躲在身后的人,都有勇气自尽,更遑论金铃。 他现在不能直接去把金铃带回来审问,以防金铃和松龄一样自尽。 几条鱼饵都抛出来了,就看那条躲在最暗处的鱼,还能忍耐几日? 但这些,他无法和姜猗筠说。 姜猗筠说她信任宋颐安,说宋颐安是她的家人。 若是他说了,姜猗筠回去会告诉宋颐安,他的谋划就白费了。 他没有回答,姜猗筠当他是默认了。 “周大人疑心颐安,我也不敢说什么,只望周大人查清事实后,能还颐安一个公道。” 周寂道:“若是宋颐安是清白的,我自会登门给他道歉。” “那我们就等周大人登门。”姜猗筠说着,看了一眼对面的大氅,“长公主给周大人做了大氅,还送来午饭,我叨扰大人许久,耽误了大人,还望见谅。” “告辞。”她起身走出去。 宋颐安不能留在洛城了,得想法子让他快点离开洛城才行, “阿筠,”周寂叫住她。 姜猗筠收回思绪,停下脚步,“周大人还有何指教?” “你就一点都不相信我了么?”周寂艰涩地问道。 姜猗筠低垂眼眸,“周大人说了,人心难测。” “周大人还说,我糊涂至极,我哪里会分辨人心?” “我看到什么,就相信什么罢。” 譬如长公主送来的膳食,还有此刻放在高几上的大氅。 周寂抿直唇线,不再言语。 姜猗筠转回身,走了出去。 徐易也起身跟上姜猗筠,身后响起周寂的声音,“宋颐安此人心太狠,我怕他狗急跳墙,会对先生下手,这些时日,你要贴身照顾先生。” “另外,我已经交代守在外面的禁军,若是有事,你到门口叫一声,他们会立刻进去控制局面。” 徐易拍着胸口道:“有我在,谁也别想对先生下手。” 他出来到大门口,遇到赶来的一个同窗陈如平。 陈如平看见姜猗筠,忙道:“阿筠,可巧遇到你了。” “我刚听到消息,太后得知姜祭酒身子不好,让御膳房每日做一份滋补的羹汤,送去给先生。” 陈如平走近姜猗筠一步,压低声音,“太后这个意思,八成也是圣上的意思。” “我估摸着,是因为这几日城中文人聚集,圣上更忌惮先生了。” “这是借着送羹汤的名义,更严密地盯着先生。”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太后赏赐羹汤 徐易忙道:“那得告诉周师弟,或许他还能周旋。” 陈如平道:“我也是这般想的,所以我才来找周师弟。” 他说着,突然又问道:“明日姚师兄迁外任,徐师兄去送行吗?” 姜猗筠还处在永兴帝更忌惮祖父的惶恐不安中,听到姚鸿迁外任的事,她愣了一下,“姚大人迁外任?” 徐易也惊讶,“姚鸿怎突然迁外任了?” 陈如平告诉他们:“姚师兄此前来找我们,要我们一起去找先生写声讨书,然后给聚集的文人署押,呈给圣上。” “我们都说先生重病在身,不好再参与外头这些事情,且此事呈上圣上,先生是牵头人,圣上日后迁怒下来,也是先生担重责。” “没想到姚师兄他们三人,居然执意去找先生。” “还好阿筠聪慧,没有上姚师兄的当,还和聚集的文人说,声讨书由姚师兄负责。” “今日早朝的时候,圣上说姚师兄对百姓赤忱,拳拳之心不可辜负,圣上特意让他去夜郎郡任郡丞,待他历练几年,就做郡守。” “去夜郎郡?”徐易震惊了一瞬,又嗤笑:“姚鸿这辈子,怕是没有机会再回洛城了。” 姜猗筠差点就把他活该三个字说出来了。 陈如平道:“文人聚集,圣上怒了几日,姚师兄自己非要跳出来,恰好给圣上抓住把柄了。” “这也是他自作自受。”陈如平摇头。 “阿筠,你回到家中,宫里的人送羹汤去的时候,你吩咐底下人谨慎些,别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他叮嘱道。 姜猗筠应道:“多谢陈师叔提醒,我回去就提醒家里的人。” 她和徐易回到姜家,直接去了姜祭酒房中。 宋颐安不在,寒柏说安哥儿陪主君说了一会子话,就咳嗽起来。 主君担心安哥儿着凉,让他回去歇息了。 姜猗筠问道:“厨房给安哥儿熬姜茶了没有?” 寒柏道:“主君让厨房熬了,送去给安哥儿了。” 姜祭酒见他们回来了,挣扎着要起来,“我躺了很久,起来走动走动。” 徐易和寒柏把姜祭酒扶起来,姜猗筠去拿御寒的衣物。 十一月的天,虽未下雪,但寒意已重。 姜祭酒身子弱,又疾病缠身,更是禁不得寒气侵袭。 姜猗筠给他拿了一件黑毛领大氅。 她的手搭在光滑的毛领上时,有些恍惚。 嘉宁长公主给周寂的大氅,是华贵的玄狐裘皮,周寂定然是很喜欢的。 坐在床边的姜祭酒咳嗽一声,姜猗筠忙敛回心神,快步过去给祖父穿好大氅。 姜猗筠和徐易一左一右,扶着姜祭酒慢慢走出房门。 姜猗筠把姚鸿要去夜郎郡任职告诉姜祭酒。 她没有说姚鸿来找过祖父,只说了姚鸿和文人想联手给朝廷施压。 姜祭酒沉默了很久,“几十年了,姚鸿的性子还是没有变。” “目光短浅,唯利是图。” “人的命如何,都是自己选的。” 寒柏把一张裘皮铺在躺椅上,姜猗筠和徐易扶着他坐下。 徐易道:“姚鸿怨不得旁人,先生提醒他几十年了,他没有半点悔改,反而变本加厉。” “朝廷早就说了,我们和北凉打得不容易,国内不能乱。” “文人聚众闹事,他不说劝阻,还想趁机煽风点火谋私利,圣上不杀他,已是宽仁。” “他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受着吧。” 站在旁边的寒柏突然叫道:“安哥儿。” 宋颐安从小径转出来,含笑和姜猗筠,还有徐易打招呼:“阿姊,徐师叔,你们回来了。” 姜猗筠道:“不是说你着凉了吗?怎不好好歇息,又出来了?” 宋颐安笑道:“我喝了姜茶,发了汗,身子爽快了许多。” “听说阿姊和徐师叔回来了,我就过来了。” “你们刚才在说姚师叔吗?他怎突然要去夜郎郡了?” 徐易哼了一声,“他那是自作自受。” “文人不知晓朝廷的难处,他明知道,还要和文人搅和在一起,惹得圣上动怒了。” 姜祭酒道:“好了,他已经受到惩罚了,就不要再说他了。” 徐易不敢再言语。 姜平过来,神色紧张:“主君,姑娘,徐大人,宫里来了两位内侍,说是给主君送羹汤来的。” 寒柏闻言也紧张起来,“无端端的,宫里为何要给主君送羹汤,不会是……” 他不安地看着姜祭酒。 宋颐安原是安静地听着,听了寒柏的话,吓得站起来,“宫里要给祖父下药吗?” 姜猗筠和徐易已知道消息,姜猗筠道:“不会。” “姚大人刚被遣往夜郎郡,朝廷要是再给祖父下药,那真的就会乱起来了。” 徐易也道:“当年局势更紧张的时候,朝廷都不敢给先生下药,更何况现在。” “先生有这么多学生在朝堂,不是吃干饭的。” “我们要是连自己先生的命都护不住,也不配为先生的学生了。” 姜猗筠看了徐易一眼。 他这话,周寂也说过。 宋颐安羞愧道:“是我多心了。” 姜猗筠对姜平道:“你去把那两位内侍带进来吧。” 姜平出去了一会儿,带来两个有年纪的内侍监,后面一个手中拎着食盒。 前面的内侍监向姜祭酒施礼,“咱家是太后宫里的夏良,太后听闻姜祭酒身子抱恙,特意让御膳房做了金玉羹,令咱家送过来给姜祭酒。” 夏良说话的时候,跟着的内侍监走上前,从食盒中拿出一个大的温碗,又从温碗中拿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金玉羹,放在姜祭酒旁边的几案上。 姜祭酒撑着姜猗筠和徐易的手,颤巍巍地起身施礼:“承蒙太后挂念,不胜感激。” 夏良面带微笑,抱着拂尘站在原地不动。 徐易小声提醒姜猗筠,“夏常侍是眼看着先生吃了金玉羹,好回去复命。” 姜猗筠让祖父坐下后,拿起那碗金玉羹,先舀了一勺放进旁边的空茶盏,然后喝下。 众人没料到她有此举动,皆错愕地看着。 夏良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这是太后赏赐给姜祭酒的羹汤,姜姑娘是疑心羹汤里多了什么东西吗?” 第一百三十二章 让姜猗筠服侍圣上 姜猗筠错愕地抬头,“夏常侍何出此言?” “臣女素日服侍祖父喝汤药,都是先尝一口,试汤药的凉烫,试汤药有多苦,以体会祖父的痛苦。” “太后赏赐,是莫大的荣幸,臣女感激还来不及,怎会疑心?” “夏常侍如此问,是以前送的羹汤加过什么东西吗?” 徐易使劲抿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 夏良脸色通红,却仍言语平稳自如,“是奴失言了,还望姜姑娘莫怪。” “姜姑娘言语利索,实在令咱家惊叹,不愧是姜祭酒的孙女啊!” 姜祭酒淡声道:“她自小好学,我便教她念书识字,好让她明辨是非,被人欺负时,也懂得如何反击。” 夏良呵呵笑道:“姜祭酒真是用心良苦啊!” 姜猗筠喂姜祭酒喝完羹汤,姜平把汤药温碗装回食盒,交还给内侍监。 夏良颔首道:“咱家告辞,明日还送羹汤过来。” 姜平把他们送出去。 他们一走,徐易就笑出声了:“阿筠那几句说得太痛快了!” 一直沉默的宋颐安惶惶然问道:“阿姊,你方才为何说那几句话?万一他们怀恨在心怎么办?” 姜猗筠道:“他们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那碗羹汤是在提醒我们,这天下,是在他们手中。” “我说那几句话,也是告诉他们,即便天下在他们手中,他们也不是能为所欲为的。” 夏良回到宫里,把姜猗筠的话告诉太后。 太后冷笑:“想不到这姜姑娘,竟如此牙尖嘴利!” 坐在旁边的嘉宁刚要开口,就听门外的宫人禀报:“圣上来了。” 嘉宁起身,在门口站立,等到永兴帝进来,恭敬地施礼。 永兴帝向太后请安,让嘉宁起来。 他坐在矮几另一侧,“母后,儿臣方才恍惚听到你说姜姑娘,可是姜祭酒的孙女?” “不是她还有谁?”太后冷哼,把夏良说的话告诉永兴帝。 永兴帝接过嘉宁亲自奉上的茶,“儿臣以前见过姜姑娘,那时候她还很小,躲在长默身后,也不太说话。” “想不到几年不见,竟变得伶牙俐齿了。” 嘉宁坐回椅子,含笑道:“姜猗筠不止变得伶牙俐齿,也长成一个标致的姑娘了。” “你几时见过她?”永兴帝问道。 嘉宁道:“上午,母后念及周大人辛苦,特意让厨房准备了几样精致的膳食,让我送去给周大人。” “姜姑娘和徐大人不知找周大人做什么,在周大人家门口等着,我就带他们进去了,还和姜姑娘说了几句话。” “姜姑娘的模样,依我看来,在洛城可是拔尖的。” 永兴帝皱起眉头,“他们去找长默做什么?” 太后道:“姜祭酒不是在照顾莲花观那些孤儿吗?” “死了一个,文人聚众闹事,我估摸着他们是因为此事去找周大人,说不定想乘机要什么条件呢。” 永兴帝不悦道:“徐易说姜祭酒病重,告假几日去照顾姜祭酒。” “如今看来,徐易怕是有所图谋。” “朕刚处置了一个姚鸿,又来一个徐易。” “皇兄莫动气,龙体要紧。”嘉宁温言劝道,“徐大人说是周大人调回洛城的。” “周大人信任徐大人,徐大人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徐大人在姜家照顾姜祭酒,说不定是陪着姜姑娘去找周大人的。” “嘉宁说得对。”太后附和道,“姜姑娘在洛城呆了那么久,谁知道她会变成什么人?” “说不定不止姚鸿和那些文人勾结在一起,姜姑娘也有份呢。” 永兴帝沉吟,“你们说的也在理。” “几年的时间,可是会改变一个人的。” “看来朕得让秘卫司的人盯着姜姑娘了。” 嘉宁笑道:“我觉得不妥。” 她甚少反对永兴帝的话,此言一出,永兴帝和太后皆看着她。 嘉宁道:“这几日文人聚集,他们仗着能号召天下人胁迫皇兄,让皇兄处处受掣肘。” “不知道姜姑娘是不是看到这一点,去和周大人提什么要求了。” “若是皇兄让秘卫司的人盯着姜姑娘,被她知道了,只怕她又要煽动文人闹事了。” 太后看着她,眼中微光闪烁,“嘉宁说得很在理啊,姜家的人,是懂得煽动别人为他们办事的。” “莲花观那孩子的死,和圣上没有关系,他们都能闹出事来。” “若是他们知道圣上派人盯着姜姑娘,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呢?” 永兴帝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扫视,“依母后和嘉宁所言,朕该如何做?” 太后看着嘉宁,“嘉宁,你说吧。” 嘉宁含笑道:“皇兄是明君,忙于国事,对后宫不甚上心,是以几年来,后宫佳丽寥寥无几。” “姜姑娘容貌出众,又是姜祭酒的孙女,身份尊贵,若是她能成为皇兄的妃嫔,岂不是美事一桩?” 永兴帝此前从未有过这个想法,嘉宁说了,他不禁愣怔了。 嘉宁又道:“如此一来,天下文人都知道皇兄对姜祭酒不计前嫌,他们也不好再和皇兄作对。” “皇兄又得佳人相伴,可谓两全其美。” 太后一直注视着永兴帝,永兴帝思忖的时候,她便知道嘉宁说动了永兴帝。 她笑道:“论理,姜姑娘的身份,若进宫服侍圣上,确实是合适。” “姜祭酒年迈,又疾病缠身,怕是没多少年活头了。” “姜姑娘进了宫,圣上可以照顾姜祭酒,待姜祭酒百年之后,姜猗筠也有了依靠,他也能含笑九泉了。” 永兴帝动了心思,“母后说的是,姜祭酒的儿子儿媳都不在了,唯有姜姑娘一人,姜祭酒百年之后,只剩她一人,未免可怜,若是她进宫来,儿臣也能照顾她。” 太后叹道:“圣上慈悲心肠,姜姑娘父母在天之灵,得知女儿有个好去处,也能瞑目了。” “有一件事,哀家得提醒圣上。” “姜姑娘虽然身份尊贵,圣上给她体面就好,万不可越过贵妃她们头上去。” “给她的位分,不能直接封妃。” 第一百三十三章 母女俩一个德行 永兴帝抚着拇指上的翡翠玉扳指,“儿子一直谨记祖宗规矩,怎可能为一个女子坏了规矩。” “若要妃位,也得有子嗣才行,此事还长远着。” “只是,因为先太子,姜祭酒一直在家中,不曾和儿子见面。” “姜姑娘回到洛城后,儿子也未见过她,不好贸然下旨让姜姑娘进宫啊。” 太后端起茶盏,吹了吹已没有冒气的茶汤,眼皮抬起看着嘉宁,“嘉宁,你和周大人情投意合,你帮你皇兄想个法子吧。” 嘉宁没料到太后会突然提起周寂,脸色绯红。 她有些慌乱,不知太后是不是猜到了她心底的想法。 嘉宁偷觑着太后,太后垂着眼皮,慢条斯理地喝茶,她窥探不到太后的神情。 永兴帝在等着她回话,她不敢沉默太久,加上她也有自己的目的。 她鼓起勇气,“我倒是有个想法,也不知道妥不妥当。” “每年宫里都有赏雪宴,赏梅宴,不如宫里以母后的名义办一次雅集宴会,请官眷们进宫。” “姜姑娘是姜祭酒的孙女,太后记挂姜祭酒,也疼惜姜姑娘,特意邀请姜姑娘进宫。” 她说完,不安地看着永兴帝和太后,怯怯道:“皇兄,母后,这是我想的法子,也不知行不行?” 太后放下茶盏,看着永兴帝笑道:“圣上,你觉得呢?” 永兴帝笑道:“不错,这个是好法子,不会显得太突兀,朕和姜姑娘也能见上一面。” 太后道:“既然圣上同意了,那就办吧。” 她算了一下日子,“离腊八也不远了,那就在腊八那日办雅集宫宴吧。” “嘉宁。” 太后笑得很慈祥和蔼,“这次雅集宫宴,就由你来操办吧。” 嘉宁呆住了,“儿臣操办?” 她慌忙起身向太后躬身,“皇后娘娘掌管后宫事宜,儿臣不敢僭越。” 太后道:“十二月就要过年了,宫里一大堆的事情要等着皇后处置,昨日皇后宫里的人还来说,小公主近来睡得不好,精神也不好,皇后还要照顾小公主。” “嘉宁啊,”太后语重心长道:“皇后与你亲近,把你当成亲妹妹一样疼惜,眼下她如此劳累,你也该帮她才是。” “你向来行事细心稳重,哀家是最放心的。” “等你和周大人好事成了,周大人府上的宴请,各种家务,也是你来处置。” “此次腊八宫宴,你就当是一次历练。” 太后说到这个份上了,嘉宁怎还敢推辞,只得答应:“儿臣遵命,只是,儿臣从未操办过宫宴……” “哀家知道你担心什么,”太后笑着打断她的话,把旁边的一个嬷嬷叫过来,“阿月,你去帮长公主的忙。” 她又和嘉宁道:“阿月跟着哀家几十年了,以前也帮皇后办过宫宴。” “哀家让阿月去帮你,你就放心吧,腊八宫宴你能办好的。” “今日到腊八,没多少时日了,你先回去思量着如何办,等思量好,就早些动手。” 嘉宁低着头应了声是,出去了。 永兴帝问道:“母后,您为何要让嘉宁来办腊八宫宴?” 太后的笑里带了嘲讽,“主意是她出的,自然是她来做。” “否则,日后有什么话,外人可是会怪罪到我们母子头上。” 永兴帝和姜祭酒有嫌隙,天下谁不知道。 姜猗筠是姜祭酒的孙女,她怎会轻易就答应入宫。 只怕到时候,姜祭酒也会闹起来。 若是姜祭酒再利用文人和永兴帝抗议,永兴帝能压下最好,若压不下,嘉宁也是一条退路。 永兴帝只略一想,就明白太后话中之意。 他笑道:“还是母后思虑周全,儿子竟一时没想到这一点。” 太后道:“圣上也是国事繁忙,难免有想不到的地方。” “姜祭酒是清流之首,他一句话就能让天下文人闹事,还有先太子的旧部,一直在蠢蠢欲动。” “圣上,您可得千万保重龙体啊!” 她此刻的关心,是情真意切的。 永兴帝动容道:“儿子会保重好身子的。” 母子俩又说了许久的话,永兴帝才离开。 月嬷嬷送永兴帝出了殿门,回到偏殿时,正好看见太后冷笑着起身。 月嬷嬷忙跟过去,“太后,您怎么了?” 太后往自己的寝宫走去,“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 “母女俩都是一个德性。” “看似柔弱不能自理,实则作践他人时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害人也罢了,千不该万不该把圣上和哀家也算计上。” 太后坐在妆奁前,让月嬷嬷给她卸下钗环,“我得歇一歇,养好精神,好看热闹。” 她从菱花镜中看月嬷嬷:“待会你去皇后宫里,把此事告诉皇后,皇后知道该怎么办。” “还有你,她若让你帮忙,你也该知道怎么办。” 月嬷嬷笑道:“奴婢知道,奴婢年纪大了,脑子不如以前好使了,许多事情想不起来了,也不好给主意。” 太后满意地点头。 姜家。 宋颐安正在灯下看书,外间的长庚突然叫道:“姑娘。” 宋颐安忙探头出去,惊喜道:“阿姊,你怎来了?” 姜猗筠提着一个灯笼进来,她把灯笼交给长庚,让长庚出去。 “颐安,今日事情多,在祖父那边,我没能和你细说。”她径直说道。 宋颐安给她倒来一盏热茶,“阿姊去周大人那里,是不是打探到什么消息了?” 姜猗筠摇头,“周大人城府极深,说的话滴水不漏。” “但我能确定一件事情,他已经疑心你的身份了。” “疑心我?”宋颐安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疑惑道:“他为何疑心我?” “我的容貌和以前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也没做过什么针对朝廷的事。” “他疑心我,也得有佐证才行啊。” 姜猗筠苦笑道:“他如今位高权重,又准备和……” 她猛然收住话头。 宋颐安紧盯着她的眼眸,没有错过她眸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和什么?”宋颐安追问,满脸的惶惑不安,“是不是和我有关?” 第一百三十四章 宋颐安回南阳郡 “不是。” 姜猗筠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告诉他:“周大人可能不久之后,就要和嘉宁长公主成亲了。” “他若成了驸马,又得圣上信任,想要为难你,只需一句话的事情。” 宋颐安眉眼一松,桌上的烛光映照得他眼眸晶亮,“我不怕!” 他言语轻快,甚至带了笑意。 “我怕!”姜猗筠道:“我知道他这个人,他一旦疑心的事情,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 “他要查你,会查莲花观的孩子,会查金铃,说不定还会查当年我们离开洛城时,是谁守的城门,还有南阳郡郡府当年的官员。” “这么多人,一个不小心,就会害了他们的性命。” “松龄就是前车之鉴。”姜猗筠的声音低下去。 宋颐安晶亮的眼眸变得暗淡,他的声音也低了下去,“那阿姊想要我如何做?” “你回南阳郡吧。”姜猗筠恳切道,“在南阳郡,万一周大人派人追过去,你能乘舟南下,也能从群山躲到西南那边去。” “在南阳郡,退路比洛城多,你会更安全的。” 宋颐安红了眼眶,“阿姊会跟我一起回去吗?” 姜猗筠摇头:“祖父这个身子骨,禁不得车马劳累了,我要留在洛城陪着祖父。” 宋颐安急道:“可周大人疑心我,我若走了,周大人岂会放过你们?” 姜猗筠勉强堆起一点笑,“你若走了,他找不到佐证,不会拿我和祖父怎样的。” “再说了,还有徐大人他们呢,徐大人不是说了吗,如果连先生的命都护不住,他们也不配做祖父的学生了。” 宋颐安眼中泪光闪烁着,“阿姊,我不想和你分开。” 姜猗筠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嘴里笑道:“还是跟小孩子一样。” “你先回南阳郡,把我们的家打理好,以后我也会回去的。” “我窗下那棵芙蓉,不知吴婶有没有照顾好,你回去后,就帮我看看,若是吴婶没有照顾好,你帮我照顾好,你知道我很喜欢那棵芙蓉的。” “好。”宋颐安哽咽道,“我会照顾好那棵芙蓉。” 他不再执意留下,姜猗筠松了口气,“今晚你好好歇息,明日我们一起想个能让你名正言顺离开的理由。” 宋颐安扯着袖子抹去眼泪,“周大人连家门都不让我出,我还能有什么理由名正言顺地离开。” 姜猗筠道:“明日我把徐师叔支开,我们和祖父一起商议。” “好。”宋颐安含泪应道。 可巧次日下午,宫里的人送羹汤来的时候,说了一个消息。 夏良昨日被姜猗筠含沙射影嘲讽后,今日就不来了,安排两个内侍监过来。 徐易认识两个内侍监,笑着和他们打招呼,“何内侍,陈内侍,今日怎是你们过来了?” 何内侍笑道:“太后宫里忙,夏常侍脱不开身,就让我们给姜祭酒送羹汤来了。” 他拿出羹汤,放在几案上,又带着歉意道:“姜祭酒,宫里的规矩,我们得看着您喝了羹汤,才好回去复命,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姜祭酒颔首,“我知道。” 姜猗筠和昨日一样,自己先尝了一口,才喂给祖父喝。 何内侍视若无睹,站在旁边和徐易聊天,“刚才出宫的时候,我们遇到周大人了。” “周大人和我们说,他公事繁忙,不能来看姜祭酒,让我们帮忙看看姜祭酒身子如何。” “咱家看着,姜祭酒的脸色,是不是比以前好了点?” 姜猗筠心下一动。 是不是周寂和这两个内侍监打过招呼,所以他们对祖父比昨日来的夏良客气了。 徐易道:“我们先生蒙太后记挂,赏赐羹汤,气色确实比前日好了点。” “等再过几日,先生身子再强健一点,我就去叩谢太后。” 何常侍笑道:“过几日太后只怕没空,宫里要办腊八宫宴,嘉宁长公主已经在准备了。” 正在喂姜祭酒喝羹汤的姜猗筠手一顿,转过头问道:“嘉宁长公主筹备腊八宫宴?” 徐易也诧异道:“以前宫宴不都是皇后娘娘准备的吗?” “如今怎是嘉宁长公主准备,皇后娘娘凤体欠安吗?” 何常侍道:“皇后娘娘身子康健,至于为何是长公主准备腊八宫宴,咱家也不知道。” “估摸着是太后疼爱长公主,长公主也到成亲的年纪了,太后想让长公主历练吧。” 原来是为了给嘉宁长公主历练,好让她和周寂成亲后,能打理好周寂的家事。 姜猗筠收回目光,静默着继续喂祖父喝羹汤。 徐易叹道:“太后疼长公主,就跟亲生女儿一样,真是用心良苦啊。” 何常侍笑道:“我们在宫里头,也是这般说的。” “长公主性子温和,孝敬太后,从不打骂宫人,也难怪太后疼长公主,事事为长公主着想。” “等长公主出嫁,不知道有多风光呢。” 徐易想起一事,“长公主要成亲,宫里在何处设立长公主府?” 何常侍愣了一下,“这个,咱家不知道。” “不过洛城中有好几处空的府邸,到时候修缮一番,也就是了。” 姜猗筠喂完了羹汤,姜平把碗放进食盒,还给陈内侍。 姜猗筠道:“管家,何内侍他们送羹汤过来,辛苦了,你帮我准备一点薄礼,送给两位内侍。” 何内侍忙道:“这是我们分内之事,姜姑娘不必客气。” “要的,这也是我祖父的一点心意,还望你们不要嫌弃。”姜猗筠含笑道。 周寂和这两个内侍监打过招呼,她顺势示好,说不定以后能用得上他们。 何内侍方才本就是假意客气,姜猗筠如此说,他便笑嘻嘻道:“姜姑娘如此说了,咱家若是再推辞,也就太不识趣了。” “咱家多谢姜祭酒,姜姑娘。” 他和陈内侍向他们施礼。 姜猗筠回礼,又和徐易道:“徐师叔,劳烦你帮送二位内侍出门。” 徐易也看出她想笼络这两个内侍的意思,便和姜平带他们出去。 他们一走,姜猗筠就让寒柏他们退下。 第一百三十五章 让那人自己现身 她把昨晚和宋颐安说的话,告诉了姜祭酒。 “祖父,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颐安回南阳郡,会更好。”姜猗筠道。 宋颐安低头道:“祖父,我是不想离开你和阿姊。” “但我若是不离开,只怕会连累你们。” “所以,我还是回南阳郡了。” 姜祭酒叹了口气:“回南阳郡也好,那里安静,我都想回去。” 姜猗筠道:“只是眼下有一事,颐安要以什么理由离开洛城,朝廷才不会怀疑呢。” “我想了一宿,都想不出好的理由。” 姜祭酒裹了裹身上的棉袍,“我就是最好的理由。” “什么?”姜猗筠一时不明白。 宋颐安也是不解。 姜祭酒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我这把老骨头,没有多少时日了。” “颐安回去,帮我找个风水宝地,准备好墓地,等我百年后,就带我的棺木回去埋了。” 他说的风轻云淡,姜猗筠却听得鼻子一酸,“祖父……” 姜祭酒拍了拍她的手,“生老病死,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你不用难过。” “你就当祖父先到那边,和你祖母,你爹爹,你阿娘,一起在那边等你。” “我们给你建好你喜欢的屋子,在屋子前种你喜欢的花。” “等你老了,百年之后,我们就到奈何桥来接你。” “祖父!”姜猗筠忍不住了,蹲下来,伏在祖父的膝盖上,呜咽出声。 宋颐安站在旁边,也红了眼眶。 外头的疏桐咳嗽一声,提醒他们,徐易回来了。 姜猗筠依旧伏在姜祭酒的膝盖上不动。 徐易进来,诧异道:“这是怎么了?” 姜祭酒笑道:“我想让颐安回南阳郡,帮我寻一处风水宝地,等我百年之后,就把我的棺木送回去,埋在南阳郡。” 他抚着姜猗筠的脑袋,“这孩子听了,难过得哭起来。” 徐易闷闷地说道:“先生突然提起这个,莫说阿筠一个小姑娘,就是我听得心里头都难受。” “我问过郎中了,先生病好之后,只要精心调养,就能恢复康健的。” “阿筠还小呢,先生还得照顾她几十年呢。” 姜祭酒笑道:“好,那我要活成一个老妖怪,照顾阿筠到一百岁。” 姜猗筠抬起头,吸着鼻子道:“祖父做老妖怪,我就做小妖怪。” 外头的疏桐等人听到,笑出了声。 姜祭酒回去歇息后,宋颐安也回屋了。 姜猗筠把徐易叫到外头,“徐师叔,我是不愿提起这个话头,但我觉得,还是让颐安回南阳郡准备着吧,就当是给祖父冲一冲。” 徐易点头,“冲一冲也好,但此事你也不用着急,我先和其他师叔商量。” 姜猗筠猜他是想去告诉周寂,便道:“好,你先和师叔们商量。” 周寂太敏锐,不能操之过急。 他们刚说完,姜平就过来了。 “姑娘,徐大人,听说揭贴的事情有眉目了。” “查到是谁了吗?”姜猗筠和徐易异口同声问道。 姜平道:“刚才来送菜的老刘说,廷尉府抓到一些人。” “那些人说,最近城里发生的事情,都是同一个人指使的。” “写揭贴的人,也是那个人指使的,最可怕的是,写揭贴的人,还不知道是被那人利用了,还以为他是好人。” “那人是谁?”姜猗筠太好奇了。 姜平道:“老刘说,过不了两日,朝廷会让那人自己现身的。” 姜猗筠期待了,“若是那人真会现身,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在兴风作浪。” 徐易想起周寂说的话,往宋颐安的屋子方向看了一眼,“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在兴风作浪。” 吃晚饭的时候,徐易提起这个话题,“也不知道廷尉府的人,如何让那人自己现身的。” 姜祭酒道:“廷尉府的卢彻,还是有些本事的,再加上周……也在廷尉府,他们能想到我们想不到的法子。” 姜猗筠道:“我估摸着,是拿到了什么确凿的佐证了。” 徐易余光注意着正在慢慢吃饭的宋颐安,“应该是拿到确凿的佐证了。” “那些被抓到的人,是帮那人和西南逆贼白尚文联络的。” 姜祭酒恨声道:“这些人真是该死,利用无辜的人为自己谋私利,搅得民不安生,大周动荡,这等小人行径,实在令人不齿!” 姜猗筠给他夹了一块炖羊肉,“祖父等到抓到那人了,我送您到那人跟前,让您唾弃他可好?” “眼下您先别动气,好好吃饭,养好精神,等到那日,狠狠唾弃那人!” 徐易笑道:“对,到那日,我们一起呸那人。” 宋颐安吃完半碗饭,就放下木箸。 姜猗筠惊讶道:“颐安,你今日怎吃得这么少?” 宋颐安道:“下午我回屋的时候,觉得有点饿,就吃了两块点心,这会子倒不觉得饿了。” 姜猗筠道:“我让厨房把羊汤煨上,晚一点你若饿了,就让长庚去厨房拿。” “好。”宋颐安应道。 站在门边的疏桐和长庚突然欢喜地叫道:“下雪了!” 姜猗筠等人从门口望出去,灰蒙蒙的暮色中,一朵朵雪花轻盈地飘舞着,如白色的小蝴蝶。 徐易笑道:“看来是瑞雪兆丰年,好事要来了!” 大雪下了一夜,姜猗筠起来后,窗外晶明,她以为是日头出来了。 “天又晴了吗?”她问疏桐。 疏桐捧着一盆热水进来,笑道:“没有,昨夜下了一夜的雪,屋顶,树上,地上都是雪,这会子还在下呢。” 姜猗筠雀跃起来,“南阳郡没有下过大雪,就是零零落落下了几日,地上也只薄薄的一层,我很久都没有看到积雪了。” 她忙忙梳洗,披上一件白狐裘雪青斗篷就出来,前往宋颐安的住处。 院落有两个婆子在扫地上的积雪,听到姜猗筠来找宋颐安,她们道:“安哥儿一早就起床了,去主君那边了。” 姜猗筠又来到祖父房中。 宋颐安不在,只有徐易在和姜祭酒说话。 “不是说颐安在祖父这边吗?”姜猗筠诧异道。 徐易回道:“我一早就过来了,没有看见宋郎君。” 第一百三十六章 宋颐安的手被烫伤了 “那他去哪里了?”姜猗筠好奇。 寒柏从外头拿早饭回来,告诉他们:“安哥儿在给主君熬药呢。” 姜祭酒道:“这孩子,自己的身子还没好利索,去给我熬药做什么?” 姜猗筠也道:“好端端的,他怎突然想起给祖父熬药?” 徐易心头突突直跳。 他想起了周寂交代的话。 他和姜猗筠道:“阿筠,昨日有件事我忘记和你说了。” “我送陈常侍他们出去的时候,陈常侍告诉我,你先尝了太后送给先生的羹汤,太后心里很不舒坦。” “为了以后我们有话应对太后,你告诉家里所有人,以后先生要吃的东西,不管是茶,还是饭菜羹汤,还有汤药,你或者我,都先尝过。” “如此,以后太后就是要拿此事作文章,也作不起来。” 姜猗筠看着他,没有吭声。 姜祭酒道:“哪有这么麻烦的。” “家里都是自己人,我们做戏给宫里来的人看就好了。” 徐易笑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若是宫里的人用银子收买家里的人,我们也不知道啊。” “不过是一两句话的事情,就能堵住太后的嘴,阿筠就吩咐下去吧。” 姜猗筠还在定定地看着他,徐易心里着急,待要继续说服她,就见她对寒柏道:“你按照徐师叔的话,去告诉管家,就说是我说的。” “好。”寒柏出去传话。 徐易这才松了口气。 姜猗筠给姜祭酒盛红豆粥。 姜祭酒道:“等颐安过来再吃吧。” “祖父,您先慢慢吃,我和徐师叔等颐安来了一起吃。”姜猗筠道。 他们等了很久,都没见宋颐安过来。 姜猗筠纳罕道:“熬药要这么久吗?疏桐,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疏桐刚走到门口,就叫道:“安哥儿。” 宋颐安端着一碗汤药进来。 姜猗筠问道:“你怎这么久……你的手怎么了?” 宋颐安的手背有一大块红得异常的肌肤,上面还抹了一层半透明药膏状的东西。 他把汤药放在桌边,不甚在意地说道:“没事,烫到了,过两日就好了。” 他用勺子舀了两勺汤药到一个空碗里,自己先喝了,再递给姜祭酒。 显然他是听到姜猗筠的吩咐了。 姜猗筠有些尴尬,“颐安,我……” 他难得去给祖父熬药,她就下了这样的令,倒像是在针对他一样。 “阿姊,”宋颐安温和地笑道:“你的吩咐是对的。” “宫里的人一直提防着祖父,祖父本就处境艰难,我们确实该谨慎些。” 姜猗筠别开目光,不敢和他对视,“我去给你找烫伤的膏药。” “我已经擦过药膏了,不碍事,我不疼了。”他拿起碗,“就是肚子饿了,我们吃早饭吧。” 徐易咬着胡饼,目光不时扫过宋颐安烫伤的手。 吃完早饭后,他一直陪在姜祭酒身边。 姜猗筠原是想叫宋颐安一起去玩雪的,宋颐安的手烫伤了,她也就没有提起。 姜祭酒精神不好,上午和下午都要小憩一会。 姜祭酒睡着后,宋颐安也回屋了。 徐易和姜猗筠道:“阿筠,你随我去一个地方。” 说完,他又叮嘱寒柏:“我和姑娘不在先生身边时,不管是谁送来任何能下肚的东西,你都不许,就说是我们吩咐的。” “一定一定要记住我的话!” 他说得郑重其事,寒柏紧张起来:“我记住了。” “是有人想要害主君吗?”寒柏不安地问道。 徐易怕吓到他,也怕打草惊蛇,“我是怕宫里的人套你们的话,你们不防备,说漏嘴了,所以先提醒你。” 姜猗筠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徐易。 她和徐易从祖父屋里出来,一路静默着。 她没有问徐易要带她去哪里,做什么。 徐易也没说话。 他带着姜猗筠去到厨房,让姜猗筠在外面等着,他自己进去。 厨房里两个厨娘在忙着,徐易和她们打招呼:“柳娘子,吴娘子,今天中午吃什么?” 柳娘子笑道:“徐大人想吃什么?” 徐易道:“我这人不挑食的,况且你们做的菜很好吃,你们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吴娘子道:“姑娘昨日说想吃梅花汤饼,我们寻思着做一道香蕈焖鸡,鸡汁焖笋丝,鸡汤梅花汤饼,徐大人可还有什么想吃的?” “这三样就够了。”徐易听她们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灶台前熬药的小火炉上。 “这煎药壶是不是换新的了?”徐易走过去细看,“我记得以前不是这个。” 柳娘子道:“早上安哥儿来熬药给主君,熬好后倒汤药的时候,手碰到滚烫壶身,煎药壶就摔烂了,安哥儿的手也被烫伤了。” “我们就换了一个新的煎药壶。” “我看见宋郎君手背烫伤了,不知道有多痛。”徐易同情道。 “可不是嘛,还好这里备有烫伤膏,我们就直接给他抹上了。”柳娘子道。 徐易话锋一转:“对了,姑娘的吩咐,你们知道了吗?” 柳娘子回道:“知道了,管家亲自来说的。” “我们都知道有人想害主君,我们会谨慎的。” “姜管家来传话的时候,安哥儿的手被烫伤了没有?”徐易拿起一颗红枣啃着,状似随口一问。 柳娘子想了想,“没有。” “管家来传话后,安哥儿才熬好药,烫伤手的。” 徐易又抓了几颗红枣,“以后不经常进厨房的人,还是不要让他们进来了。” “不然弄伤自己,疼的也是自己,我们看着也心疼。” 他啃着红枣,含糊不清地说完,就出来了。 外头还在飘着雪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姜猗筠站在雪中,发髻上落了雪,斗篷的白狐毛领上也落了雪。 雪光太白,映照得她的脸也很白,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 徐易走到她面前,把手中的红枣伸到她面前,“红枣很甜,要不要吃?” 姜猗筠直愣愣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徐易也不再问,转身走了,“我去先生那里,我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先生的。” 姜猗筠兀自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柳娘子出来,陡然看见她,吓了一跳,“姑娘,您怎站在雪地里?” 第一百三十七章 挑拨离间 姜猗筠缓缓转过头,她的目光落在柳娘子面上,但眼神却是空洞的,似乎并没有看见柳娘子。 “我路过的。”她的声音飘忽如蛛丝。 她转了身,缓慢地走开。 “姑娘这是怎么了?”柳娘子担忧地望着姜猗筠的背影。 姜猗筠走到宋颐安住处的岔道前,驻足静默地望着三间品字形的屋顶。 屋顶笼罩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姜猗筠以前是很熟悉这三间屋顶的,如今却觉得陌生得很。 岔道口突然转出一个身影。 “阿姊,你怎站在这里?”是宋颐安诧异的声音。 他手里撑着一把伞,快步走过来,将伞挡在姜猗筠头上。 “你不打伞,也不戴风帽,雪都落在你头发上了。”宋颐安小心地拂去她发髻上的雪。 姜猗筠抬起头,面前的少年郎面容白皙,眉如墨画,眼神明亮而澄澈,隽秀温雅。 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 可还是她熟悉的少年郎吗? 宋颐安在认真地拂去她发髻上的雪,没有注意到她复杂的眼神。 “阿姊,方才我仔细想过了,宫里的人一直对祖父虎视眈眈,家里的人不能光叮嘱他们小心谨慎。” “我们得像宫里的人一样行事。” “以后祖父吃的汤药,吃食,点心,茶水等,都要记录在册,是谁做的,经过谁的手。” “祖父房中也备着银针,祖父要吃东西之前,先用银针试过,没有问题才能让祖父吃下。” 姜猗筠安静地听着,目光往下移,落在他撑着伞的手上。 他手背的烫伤虽然抹了膏药,但还是赤红的一片。 宋颐安又继续道:“就从今日,我给祖父熬药开始记录吧。” “我熬药的时候,是长庚和我一起把药材放进煎药壶,熬药的山泉水,是长庚倒进煎药壶,我生火,然后我和长庚一起等着汤药熬好。” “就记录,祖父早上的汤药,是我和长庚一起熬的,经手也是我们两人,然后是我送去给祖父,祖父喝之前,是我先尝过。” 姜猗筠僵直的目光动了一下,她抬起眼眸,对上宋颐安澄澈的眼眸。 宋颐安平静地和她对视着,眼神没有半分闪躲。 “阿姊,我是不是说错了?”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有,只是,我们在自己家里,没必要弄得这么麻烦。”姜猗筠挤出一点笑意。 “不麻烦,”宋颐安忙道,“以前我见过宫里的人如何行事,我知道如何做,我这就去找本册子放在祖父的屋子。” 他说着,顿了顿,“如此,也能防止居心叵测之人,收买我们家的人,挑拨离间。” 姜猗筠眼皮一跳。 宋颐安却已侧过身子,笑着问道:“阿姊是不是要回屋,我先送阿姊回去。” 他撑着伞,两人一起向姜猗筠的屋子走去。 “阿姊,洛城的时局太乱了,祖父是清流之首,宫里那位虽然掌控了天下,但天下文人若闹事,他也是忌惮的。” “祖父是他们的眼中钉,他们一直想除去祖父,阿姊是知道他们的手段的。” “当年故人如此信任他们,却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 “我实在担心他们也如此对付祖父。” “阿姊,我们得多留些心眼啊!” 宋颐安提到故人的时候,眼眶也红了,说到后面,声音哽咽。 姜猗筠停下脚步,“我知道,我会多留些心眼的。” “你要做册子,也得当心你的手,不要碰到烫伤的地方了,也不要太累,你身子还很虚弱。” 宋颐安乖巧地点头,“阿姊的话,我都记住了。” 姜猗筠进屋,走到寝室,从窗扇后望着宋颐安离开。 风雪弥漫,他的背影变得模糊,很快就看不见了。 吃午饭的时候,姜猗筠前往祖父的屋子,正好遇到长庚独自往厨房那边去。 她叫住长庚,犹豫了片刻,问道:“早上安哥儿熬药的时候,你有没有在旁边?” 长庚回道:“在啊,我一直跟着安哥儿。” 他觉得奇怪,“姑娘为何问这个?” 姜猗筠道:“安哥儿的手烫伤了,我以为你当时不在。” 长庚低下头,“是我没伺候好安哥儿,姑娘责罚我吧。” “以后当心点。”姜猗筠道,“若是再让安哥儿受伤,我就扣你的月例了。” 长庚忙道:“姑娘放心,我不会再粗心大意了。” 姜猗筠到了姜祭酒的屋子,姜祭酒和徐易正看着一本册子。 姜祭酒摇头,“依我说,不用这么麻烦。” “我每日喝汤药,喝茶水,吃饭菜点心,要是都记录在册,得多麻烦。” 旁边的寒柏笑道:“不麻烦,安哥儿说了,正好让我练字呢,我乐意写。” 姜祭酒无奈道:“行吧,你乐意写你就写。” 姜猗筠知道他们说的就是宋颐安说的事,“颐安已经做好册子了?” 徐易递给她,“宋郎君真是有心了。” 他拉长了语调,说得意味深长。 姜猗筠看了他一眼,翻着册子。 宋颐安刚好进来,笑问道:“阿姊,我这册子做得如何?” 姜猗筠笑道:“做得很好。” 宋颐安道:“如此一来,那些想害祖父的人,就不敢轻易动手了。” 徐易冷眼看着他。 长庚和姜平送午饭来了。 徐易笑道:“姜管家,今日你怎亲自送午饭过来?” 姜平道:“我是顺便有事要告诉主君和你们的。” “今日我出门,听说揭贴的事情,又有新的消息了。” “秘卫司的人找到看见贴揭帖的人,是一个货郎。” “货郎那天经过东宫前面的巷子,看见那人从巷子里出来,货郎还和他说了几句话。” 宋颐安盛梅花汤饼的手略一顿,“货郎如何知道那人是去贴揭帖的?” 姜平道:“听说是那人手里还拿着一团纸,货郎就问了一句,那人就吓得回头往巷子里看。” “秘卫司让人画了一些画像,货郎认出一个和那天见到的人相似。” “是一个孩童。” “孩童?” 姜猗筠和姜祭酒对视着,他们几乎同时想到一个地方。 莲花观! 徐易不动声色地盯着宋颐安。 第一百三十八章 此事有蹊跷 “秘卫司向来是帮圣上办事的,他们的事情,怎就流传到大街小巷了?”宋颐安淡淡一笑。 “这事有蹊跷。”他看着姜猗筠说完,目光忽然转向徐易,含笑问道:“徐师叔是在朝廷当差,徐师叔觉得,此事是否正常?” 徐易神态自若地道:“我不知道正不正常。” “但既然有这样的话流传出来,我们且等着看好了。” 他问姜平:“货郎既认出了那孩童,秘卫司的人应该查得到孩童是谁吧?” 姜平道:“听说是查到了。” “那个地方,禁军已经看守起来了。” 姜猗筠不安起来,“那个地方是哪里?” 姜平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徐易余光注意着宋颐安,和姜猗筠道:“阿筠且耐心等着,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答案的。” “秘卫司的事情,不会是乱传的。” 宋颐安低垂着眼眸,慢慢地吃着梅花汤饼。 姜猗筠却食不下咽。 她等众人都吃完后,对徐易道:“徐师叔,中午我陪着祖父,你回去歇息。” “好。”徐易和宋颐安一起离开。 姜猗筠让寒柏也出去,小声和姜祭酒道:“祖父,您说,会不会是莲花观的孩子?” 姜祭酒道:“我也是担心这个。” “金铃那姑娘,对故人忠心耿耿,一直想着要为故人报仇。” “我就怕她让那些孩子,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不行,颐安得尽快离开洛城才行。” 他和姜猗筠道:“你告诉徐易,让徐易去和陈如平他们说,就是我让颐安回南阳郡帮我寻风水宝地。” “周寂他不敢拦的。” 姜猗筠也担心宋颐安,点头道:“我会和徐师叔说的。” 下午,徐易过来后,姜祭酒午觉还未醒来。 姜猗筠把祖父的话和徐易说了。 徐易沉默片刻,“阿筠,你说你只相信自己看见的,你今日看到的,你为何不相信?” 姜猗筠道:“我问过长庚了,颐安熬药的时候,长庚一直在旁边。” “长庚他先伺候祖父,后面才去伺候颐安,长庚不会帮着别人害祖父的。” 徐易长长一叹,“罢了。” “你去找你周师叔,看他让不让宋郎君回南阳郡吧。” “他若是同意,我们自然没什么话,他若是不同意,我们也没有法子。” 他说得确实是,决定权在周寂手中。 下午,宫里的人送羹汤来给姜祭酒。 姜猗筠喂给姜祭酒后,等宫里的人离开,她也出门了。 外头太冷,再加上姚鸿已被遣往夜郎郡,城中的文人没有主心骨,早已散了。 但大门口依然有一队禁军守着。 他们看见姜猗筠出来,也没有过问,让开一条路,让她出去。 姜猗筠来到廷尉府,问得周寂此刻就在廷尉府,便求见。 凛冬出来请姜猗筠进去。 周寂在上次的厢房,屋里没有生火,周寂坐在书案后面,身上披着一件松绿灰鼠斗篷。 姜猗筠觉得这件斗篷有点眼熟,但同时她也想起嘉宁长公主做的那件华贵的大氅。 周寂怎不穿那件大氅,是不舍得穿吗? 她脑中在胡思乱想,面前却恭敬地叫道:“周大人好。” 朔风和凛冬抬着一个火盆进来,放在书案前的椅子前面。 “走吧。”周寂放下手中的笔,“先生身子如何了?” “太后每天都叫人送来滋补的羹汤,祖父喝了,身子觉着比以前好了些,”姜猗筠客气地回道。 她坐下,看着前面的火盆,突然想起,以前周寂在冬日,也是不用火盆的。 他说人若是活得太舒坦了,就会懒惰,不思进取。 所以他念书的屋子,冬日就如冰窟一样。 “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周寂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姜猗筠收敛心神,把祖父的话和他说了。 “周大人,您也知道的,祖父……” “好。”周寂道。 姜猗筠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好?” 周寂倚着椅背,“你不是说让宋颐安回南阳郡,帮先生寻一块风水宝地吗?” “我答应了。” 姜猗筠怔怔地看着他。 他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亏她一路过来的时候,想了许多的理由要说服周寂。 只是,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会不会是有什么陷阱? 她窥探着周寂的神情。 周寂静静地看着她,“你若觉得我让宋郎君离开,是不安好心,那我就收回成命。” “没有没有,”姜猗筠赶紧堆起笑,“我怎会怀疑周大人呢,周大人为人光明磊落,行事坦荡,是不会不安好心的。” 周寂看着她假假的笑,开口闭口周大人,心里很不舒坦,“我现在后悔了。” 姜猗筠笑容僵住,“什么?” “我后悔这么快就答应你了。”周寂平平地说道。 “你叫我周大人,我就该公事公办,让你多求几次,再根据朝廷的规矩办事。” 姜猗筠反应极快,当即就赔笑道:“是我错了,还望周师叔莫怪。” 周寂哼笑一声,“油嘴滑舌。” 姜猗筠心里腹诽,不油嘴滑舌,怎对付得了变脸极快的你? 此前他叫她姜姑娘时,冷漠得像陌生人一样。 心情好了,又逗她了。 真当她还是以前那个经常被他逗弄的小姑娘吗? 周寂又道:“我得到消息,嘉宁长公主操办的腊八宫宴,也会请先生和你入宫。” “先生身子不便,是不能入宫了。” “等那日你到宫里后,多想点心眼,别人和你说话,你三思后再回话。” “陈师叔他们也会去,你若不想应付宫里的人,就去找陈师叔他们,我会交代他们的。” 周寂一连串的话,听得姜猗筠的心提起来,又放下。 她先应了声是,又问道:“那我能以照顾祖父的理由拒绝进宫吗?” 周寂摇头,“不能。” “城里文人刚聚集闹事,嘉宁长公主此番操办腊八宫宴,是为了帮圣上告诉天下读书人,圣上关心先生。” “所以你不能不去。” 姜猗筠低下头,扯着手中的帕子。 她实在不想看见嘉宁长公主,不想看见长公主对周寂温柔小意。 第一百三十九章 周寂同意宋颐安离开 “我知道了。”姜猗筠低声道。 周寂见她闷闷不乐,语气变得更柔和,“你就当是进宫吃顿饭,你吃你的东西,其他事,有我和其他师叔应对。” 姜猗筠嗯了一声。 她低着头,纤白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来回拨弄着腿上的帕子。 许是面前炭火盆烧得旺的缘故,她如雪的肌肤透着霞光,黛眉微蹙,小巧饱满的丹唇抿着,娇艳中带着委屈。 周寂的目光黏在她的面容上,落在那点潋滟的唇瓣。 片刻后,他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时,慌忙挪开目光。 “还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带着心虚的僵硬。 姜猗筠原想问揭贴的事情,他下了逐客令,她哪里还敢问。 “没有,打扰周师叔了。”她起身道别。 “等一下。”周寂站起身。 姜猗筠转回身,神态恭敬地问道:“周师叔还有何指教?” “你……冷不冷?”周寂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姜猗筠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雪青白狐裘斗篷,又奇怪地看着周寂,“不冷,我这件斗篷很暖和。” 周寂避开她的目光,“先生身子弱,禁不得冷,你在家要时刻留意先生的身子。” “他的吃食,你也多上心些。” 姜猗筠听着他这话,隐隐有暗示她要提防宋颐安的意思,她想告诉他,宋颐安为祖父做了饮食记录的册子。 但转念一想,宋颐安就要离开了,没必要再和他理论这些。 “好,我记住了。”她温顺地应道。 凛冬送她出去,回来时朔风已经把炭火盆送回小吏的值房中。 两人在半道遇上,凛冬悄声和朔风道:“你有没有发现,大人对姜姑娘和别人不一样啊。” 朔风点头,“是很不一样。” “大人不用炭火盆,得知姜姑娘来了,特意让我们搬来炭火盆。” “前些时日,大人和姜姑娘生气了,今日我以为大人见了姜姑娘,还会生气,没想到,大人一点气都没有了。” 凛冬看着前面的房门,声音放得更低了,“你说,大人对姜姑娘,会不会是……” 朔风叹了口气,“姜姑娘是姜祭酒的孙女,这些事情,我们悄悄说就得了。” “更何况,姜姑娘对那个宋郎君很好,我倒宁愿大人对姜姑娘好,只是因为姜姑娘是姜祭酒孙女的缘故。” “不然,大人得多难受。” 凛冬想了想,也叹口气,“你说的也是。” “何大人他们都说姜姑娘和宋郎君天生一对,姜祭酒日后会把姜姑娘嫁给宋郎君的。” 屋里突然传来周寂冰冷的声音,“你们两个要是很闲的话,就去和卢彻查案。” 朔风和凛冬身形一僵,不敢再说话。 姜猗筠回到姜家,把周寂同意让宋颐安回南阳郡的事,告诉姜祭酒他们。 徐易一怔,“周师弟同意了?” 他居然让宋颐安离开? 姜祭酒却是欢喜,“那就好,颐安明天就收拾东西,早点回去。” 宋颐安红着眼眶,“祖父,阿姊,我舍不得你们。” 姜祭酒安慰他,“你回去帮我寻风水宝地,我争取多活几年,你忙完了,就回来,我们还是如今日这般在一起的。” 徐易一直看着沉默的姜猗筠,他寻了机会,把姜猗筠叫到外面。 “周师弟真答应宋郎君离开?” 姜猗筠蹙眉,“徐师叔若觉得我是骗你的,你可以去问周师叔。” “我不是说你骗我,”徐易也皱起眉头,“我只是觉得周师弟他……” 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他咽下差点就说出口的话,脸上堆起笑意:“还是很敬重先生的。” “先生的身后事,是大事,周师弟让宋郎君回去先安排下,也是好的。” 姜猗筠已敏锐地发现徐易神情转变的微妙。 她装作没留意,顺着他的话道:“是。” 次日,姜猗筠帮宋颐安收拾行囊。 她把衣服仔细地叠好,叮嘱宋颐安:“南阳郡虽然不比洛城冷,你也不可少穿衣服,着凉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回到南阳郡后,一日三餐要记得按时吃,不要看书忘了时辰。” 姜猗筠说一句,站在旁边的宋颐安应一句。 他一直看着姜猗筠,一瞬不瞬。 “阿姊,等这阵风头过了,我能回来吗?” 姜猗筠道:“若是太平了,我会写信告诉你的。” “阿姊,你会等我吗?”他声音微颤。 姜猗筠抬头,冲他一笑,“会啊,我和祖父都会等你。” 宋颐安喉结滚动了一下,“阿姊,你要记住你说的话,你会等我回来。” “好。”姜猗筠笑道:“我们会等你回来。” “所以你在南阳郡,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嗯。”宋颐安揉着泛红的眼睛。 吃午饭的时候,姜祭酒也千叮咛万嘱咐,要宋颐安照顾好自己。 宋颐安点头,又道:“有一事,我不放心。” “我一直教着莲花观那里的孩子念书,此番突然离开,没有继续教他们,我放心不下。” 姜猗筠道:“我替你去教他们念书。” “等他们再长大一些,我会请好的夫子教他们。” 徐易道:“还有我,我平日里得空了,也能去教他们。” 宋颐安眸底晦暗,“徐师叔不怕圣上猜忌吗?” 徐易笑了笑:“圣上已经同意先生照顾莲花观的孩子,圣上不会猜忌的。” 宋颐安起身,向徐易郑重施礼:“多谢徐师叔。” 姜祭酒道:“莲花观的孩子们,我们会照顾好的,你不用担心。” 宋颐安笑道:“有祖父,还有阿姊和徐师叔照顾他们,我自然是放心了。” 吃完午饭,姜猗筠打算等宫里的人送羹汤来之后,就出去买些点心,让宋颐安路上吃。 但等了很久,宫里的人都没有来。 姜祭酒已有倦意,姜猗筠道:“祖父先歇午觉,等宫里的人来再说。” 姜祭酒睡下后,他们到了外间,宋颐安道:“难道太后不送羹汤给祖父了?” 他刚说完,姜平就过来了。 但姜平是独自来的,后面没有跟着宫里的内侍监。 “姑娘,你出来一下。”姜平站在门口叫道。 第一百四十章 讨厌嘉宁长公主 姜猗筠出去。 姜平告诉她:“我刚才听说,廷尉府的人,还有一队禁军,往城外去了,据说是去抓贴揭贴的人。” “城外?”姜猗筠面色微变。 莲花观就在城外。 姜平虽然是在外头和姜猗筠说话,但他的声音,屋里的人已能隐约听见。 徐易往宋颐安那边看去,宋颐安在吹着刚倒的茶汤,好像没有注意听姜平的话。 姜平看出姜猗筠的紧张,说:“我也是担心莲花观的孩子,毕竟松龄刚不幸离世。” “姑娘,要不要告诉先生?” 姜猗筠想了想,“先不急着告诉祖父,先让人去莲花观那边,看看是什么情况再说。” “还有,”她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你去让人把安哥儿的行囊,全部搬上马车,安哥儿待会要回南阳郡了。” 姜平一愣,“安哥儿不是说明日一早才回南阳郡吗?” 姜猗筠竭力掩饰内心的不安,“这几日都有雪,马车走得慢,待会离开,能早一点回到南阳郡。” “快去准备吧。” 她说完,转身把宋颐安叫出来,对他道:“情况有变,你待会就离开洛城,回南阳郡。” 宋颐安愕然,“怎这么快?” 姜猗筠怕他担心金铃和孩子们,不敢告诉他实话,“禁军又突然搜查,不知道朝廷想要做什么。” “你早一点离开,我和祖父也早一点放心。” 寝室里的姜祭酒突然咳嗽,徐易早已进去照顾着。 姜猗筠和宋颐安也进去。 姜猗筠对姜祭酒道:“祖父,如今下雪,马车走得慢,不如让颐安待会就回南阳郡吧。” “早一点出门,也能早一点回到南阳郡。” 姜祭酒看着她,明白她话中深意,点头道:“好,早一点出门也好。” “颐安,路上小心,回到南阳郡,写封信来报平安。” 宋颐安跪在地上,给姜祭酒磕了三个头,哽咽道:“祖父大恩,颐安铭记于心!” 姜猗筠担心宫里的人来了,会遇到宋颐安出门,催促道:“天色不早了,还是快些出门为好。” 宋颐安含泪和姜祭酒道别,姜猗筠送他出来。 到了穿厅前,宋颐安突然停下脚步,“阿姊,我不想离开你。” 姜猗筠温言道:“你只是暂时回南阳郡,等过些时日,事情办好了,你就回来了。” 宋颐安拉着她的袖袍,不安地问道:“你会等我回来吗?” 姜猗筠笑道:“会!” “我会在家里等着你回来的。” “阿姊,你要记住你说的话!一定要记住!”宋颐安认真地说道。 “好,我记住。”姜猗筠点头,半推半拉,“快走吧。” 应该是周寂知会了守在门外的禁军,宋颐安出来的时候,禁军只看了一眼,并未阻拦。 宋颐安上了马车,从车帘后一直恋恋不舍地看着姜猗筠,直到再也看不见。 姜猗筠转身走进大门。 她和姜平道:“我心里头总不踏实,你亲自去莲花观那边看看。” “好。”姜平答应着出去了。 姜猗筠回到祖父的屋子。 姜祭酒因为宋颐安的离开,心中难过,靠在床头沉默着。 姜猗筠想安慰祖父,但徐易在旁,有些话不方便说,她只能倒来一盏热茶给祖父。 长庚进来道:“主君,宫里的陈内侍和何内侍来了。” 姜猗筠给姜祭酒披上大氅,扶着姜祭酒到外间。 陈内侍眼尖,一眼就看见姜祭酒脸色不好。 “姜祭酒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昨日咱家看着,脸上还有了血色了。”陈内侍关切地问道。 姜祭酒勉强回道:“昨夜风大,我听了一夜的风声,失了寐。” 何内侍把羹汤取出来,交给姜猗筠。 陈内侍则双手奉上一份烫金请帖,“姜祭酒,您可得保重好身子啊。” “嘉宁长公主办腊八宫宴,请姜祭酒和姜姑娘一起进宫。” 徐易接过请帖,递给姜祭酒。 姜祭酒道:“多谢长公主盛情,臣这副身子骨,怕是不能入宫了。” 陈内侍笑道:“如今天冷,姜祭酒确实不太好出门。” “但姜姑娘可得到,太后说了,姜姑娘回洛城后,她老人家还未见过姜姑娘。” 徐易也和姜祭酒笑道:“这次宫宴是长公主操办的,阿筠替先生去见一见太后,还有长公主,也是好的。” 言下之意就是,嘉宁将来会嫁给周寂,她举办宫宴,姜猗筠代替祖父,去和嘉宁长公主见一面。 “我知道,我会去的。”姜猗筠淡声道。 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周寂已经告诉过她。 陈内侍笑道:“姜姑娘爽快。” “长公主和姜祭酒,还有姜姑娘也是有渊源的,长公主见了姜姑娘,定会欢喜。” 徐易也笑道:“正是呢。” “我们这些师叔到底是男子,粗心大意的,照顾先生和阿筠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 “阿筠以后和长公主熟悉了,长公主性子温和,心思又细,以后照顾先生和阿筠,长公主会想得更周到。” “祖父我能照顾好,我自己也不用别人照顾。”姜猗筠语气生硬地说道。 她冷着脸,喂姜祭酒喝完羹汤。 待陈内侍和何内侍离开后,姜猗筠对徐易说道:“我知道徐师叔很高兴长公主和周师叔的喜事,但你也不用在姜家帮他们说话。” “我和祖父,都不需要长公主的恩赐。” 徐易尴尬,“我也是希望,以后能多个人照顾你嘛。” 他们正扶姜祭酒起来,姜猗筠突然推开徐易的手,“寒柏,过来扶祖父。” 她冷眼看着徐易,“我再说一次,我不需要长公主的照顾。” 徐易知道她恼了,不敢再说下去。 姜祭酒看在眼里,回到寝室后,他问道:“你似乎很讨厌嘉宁长公主。” “宫里的人,没一个安好心的,我都讨厌。”姜猗筠板着脸道。 徐易站在门口听着,不敢吭声,也不敢进去。 他们这些人都知道,姜猗筠看着性子好,但真恼起来,可是天不怕地不怕,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外头有人匆匆进来,他回头一看,是姜平。 第一百四十一章 孩子的画像 姜平站在门口,和姜猗筠道:“姑娘,您出来一下,我有事要和您商议。” 姜猗筠给姜祭酒盖好被子,让寒柏照看好,出来道:“什么事?” 姜平示意她走到外面的廊下,小声道:“廷尉府和禁军,把莲花观围起来了。” “我悄悄打听了,廷尉府的人说,那些揭贴,就是莲花观的孩子写的。” 姜猗筠脑中轰的一声,“你说什么?” 从洛城出来往南的官道,路边有个茶水铺。 因为下了几日的雪,路边和树上都覆盖着积雪,寒气逼人。 茶水铺前面生着火堆,喝茶歇脚的人围在火堆周围,烤火闲话着。 宋颐安坐在其中,捧着一碗热茶喝着。 对面有两个男子,从出洛城起,就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他的马车后面。 两个货郎从洛城方向过来,挤着坐在火堆旁喝茶烤火。 “没想到,写那些谋反揭贴的,竟然是莲花观的那些孩子。” 一个货郎的话引起了人们的注意。 有人不确定地问道:“你说的莲花观,可是住着几十个孤儿的莲花观?” 那货郎道:“就是那个莲花观。” 有人诧异道:“那个莲花观里的孤儿,是姜祭酒在照顾着,难道是姜祭酒让他们写的?” 旁边人摇头:“不应该是姜祭酒让他们写的,朝廷在护国寺祈求漠北战事顺利时,姜祭酒可可是让管家去添了香火钱。” 另一个男子道:“姜祭酒为人光明磊落,他若真要谋反,也不会利用那些可怜的孤儿。” 宋颐安耷拉着眼帘,慢慢啜饮着茶汤,一言不发。 有人认同那男子的话,“这位兄弟说的没错,姜祭酒宅心仁厚,我也不相信姜祭酒会利用那些可怜的孩子。” “洛城近来不是一直有歹人在生事吗?我估摸着是那歹人把污水泼到姜祭酒身上。” “应该就是那些人。”有人义愤填膺,“那些人作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中秋节不是还在御街伤了人吗?” “依我说,朝廷就该把这些人抓起来,全部杀了。” 宋颐安缓缓抬起眼帘,扫了说话的男子一眼。 他喝完茶,把茶钱给店家,叫上车夫:“我们该赶路了,不然天黑了,赶不到常平镇,就无处落脚了。” 他上了马车,马车随即往常平镇方向驶去;坐在他对面的两个男人也起身,跟着往常平镇方向走去。 他们走后,有三四个骑着马的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也往常平镇方向走去。 一个时辰后,离官道不远的树林里,躺着一具尸体,正是火堆边说要朝廷把歹人都杀死的人。 暮色降临的时候,宋颐安的马车到了常平镇。 车夫往后说道:“宋郎君,我们到常平镇了,在哪里落脚?” 车夫问了好几次,车厢里都无人回答。 车夫觉得奇怪,跳下马车,绕到后面打开车门,顿时就惊呆了。 车厢里哪里还有宋颐安的身影? 姜家。 姜猗筠站在廊下,望着暗沉沉的天际,心中的慌乱一直无法压制。 下午,姜平回来告诉她,揭贴是莲花观的孩子写的,她便慌乱起来。 宋颐安是已经离开洛城了,但祖父还在。 祖父照顾着莲花观的孩子,圣上和太后一直忌惮祖父,他们会不会趁这个机会,对祖父下手? 可是,莲花观的孩子怎会是贴揭贴的人呢? 即便他们写得出来,城门口的禁军查得那么严,他们如何带到城里? 姜猗筠思绪乱如麻,理不出头绪。 此事事关祖父的安危,她也顾不上还在和徐易生气了。 她把此事告诉徐易,忐忑不安道:“徐师叔,我敢以性命担保,我祖父绝对不知道此事。” “但我怕宫里的人,会借此事向祖父下手。” “你能不能帮我去打听情况到底如何?” “好,我这就去打听情况。”徐易安慰她,“你也不用太害怕,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有你周师叔,还有我们顶着。” “你在家里照顾好先生,不要告诉先生此事,先生不能再受到惊吓了。” “我知道。”姜猗筠点头。 徐易出去后,直到吃晚饭都还没回来。 姜祭酒问道:“徐易去哪里了?” 姜猗筠找了个借口,“听说是朝廷有事,徐师叔回去帮忙,他说忙完就回来了。” 姜祭酒看着饭桌上只有两人,伤怀道:“中午还是热热闹闹的四人,眼下就只剩你和我。” “祖父,颐安离开洛城了,我们该高兴才是。” 姜猗筠给他盛了一碗人参鸡汤,“您答应过颐安的,要好好保重身子,等他回来,您可不能食言。” 她哄着祖父吃了饭,自己没有胃口,草草吃了几口,陪祖父说了一会儿,和寒柏还有长庚一起伺候祖父睡下,她就出来了。 冬日的天黑得很快,姜猗筠在正厅的廊下站了一会,夜色就笼罩天地了。 姜平过来和她一起等着,“也不知道莲花观那边如何了,徐大人要是今晚不过来,明日我就再去打听消息。” 姜猗筠点头。 徐易是在次日上午才回来的。 姜平已去莲花观打听消息,徐易知道后,忙道:“快找人去把姜管家找回来。” “秘卫司的人也在莲花观,若是看见姜管家去打听情况,有些事情就说不清了。” 姜猗筠忙把长庚和两个家丁叫来,让他们赶紧去找到姜平。 徐易没有去姜祭酒屋里,先把昨天的事情告诉姜猗筠。 “昨日我去了廷尉府,你周师叔,还有卢大人他们都去了莲花观。” “我又去官署找你陈师叔,你陈师叔说,货郎认出的那张孩子画像,模样和松龄相似。” “所以去彻查莲花观了。” “我去你周师叔家里等,等了一个晚上,你周师叔都没回来。” “后来凛冬回来拿东西,他告诉我,你周师叔进宫回禀圣上后,又前往莲花观了,秘卫司的韩冽也一同前往。” 姜猗筠听得心头突突直跳。 松龄是在重阳节前,因为生病,宋颐安带他住到家中治病。 而东宫附近巷子张贴谋反揭贴的事,就是那两日发生的。 第一百四十二章 真的是松龄吗 难道真的是松龄吗? 可是,松龄住在家中那几日,并未写过揭贴。 因为那么多揭贴,单论纸张,松龄都无法藏得住。 若是在外面写,谁在帮他? 他若有同伙,此前他过得那么艰难,同伙为何不接济他? 还有,徐易和姚鸿此前争吵,说松龄确实是自尽身亡。 一个孩子,能有勇气自尽,是不是被人蛊惑? 一连串的问题,把姜猗筠的脑子搅得更乱了。 她抬起手,在两侧太阳穴按压着。 林伯带着陈内侍两人进来,徐易和他们打招呼:“陈内侍,何内侍,今日来得倒是早。” 陈内侍双手给姜猗筠送上一个锦匣,含笑道:“这是太后赏赐给姜姑娘的。” 姜猗筠暂时收起杂乱的思绪,打开锦匣,里面是一支点翠合欢花金步摇,华贵无比。 姜猗筠错愕,“太后为何要赏赐臣女如此贵重的步摇?” 陈内侍笑道:“太后听闻姜姑娘照顾姜祭酒极为用心,汤药都要先尝一口。” “姜姑娘如此孝顺,太后甚是喜欢,是以把这支步摇赏给姜姑娘。” “姜姑娘,您就收下,到后日腊八宫宴,您戴这支步摇进宫,太后见了,会高兴的。” 徐易在旁给她使眼色,“这也是太后疼爱你的心意,你就收下吧。” 姜猗筠只得收下,向皇宫方向拜谢:“臣女谢太后赏赐。” 姜猗筠喂祖父喝完羹汤,待陈内侍两人回去后,徐易找个机会和姜猗筠道:“眼下莲花观那边还不知道到底如何,我们先不要惹怒太后和圣上。” “太后赏赐的东西你就收着,日后若有什么,我们再做打算。” “好。”姜猗筠应道。 此时是正午,天却暗沉沉的,姜猗筠望着层层压下来的乌云,“又要下雪了。” 徐易则望向大门口的方向,“也不知你周师叔他们在莲花观查得如何了?” 莲花观。 三清殿临时作为刑房,一侧摆放两张几案,书吏在其中一张几案后记录着听到的问话。 周寂坐在另一张几案后,望着面前的金铃。 金铃站得腰身挺直,毫不畏惧地和他对视着,脸上没有半点惊慌之色。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周寂沉声问道。 “是!”金铃昂着下巴,“这一切都是我做的!” “那你说说,你是如何做的?”周寂平平地问道。 金铃冷笑:“不用再问了,事情是我做的,要杀便杀。” 周寂淡淡一笑:“朝廷有律法,要杀一个人也得证据确凿。” “你说事情是你做的,却又说不出其中如何行事的,莫不是,你在帮其他人打掩护。” 金铃眼底有慌乱一闪而过。 周寂一直在盯着她,没有错过她一瞬间的慌乱。 “金铃,有些事情,不是你能包揽的。” “后面还有三十多个孩子要你照顾,你掂量掂量,你要不要包揽这些事?” 旁边的韩冽也道:“你别忘了,是谁接济你们粮米衣物?” “是姜祭酒。” “你若是包揽这些事情,姜祭酒也逃不了干系。” 金铃面色煞白,她怒道:“我都说了,这些事情是我做的,你们又何必扯上旁人?” 她冲着周寂怒吼:“周寂,姜祭酒是你的先生,若是没有姜祭酒,你能有今日吗?” “当年先太子可怜你求得姜祭酒破例让你进国子监。” “先太子已经被害死了,你还不肯放过姜祭酒吗?” “周寂,你如此无情无义,就不怕遭天谴吗?” 卢彻指着她怒斥:“你胡说什么,先太子自焚,关周大人什么事?” 金铃仰天大笑,“怎么,你们敢做不敢当吗?” “我为何不敢当?”周寂平静地看着她,“我做的事情,我从不否认。” “我是效忠了今上,因为今上能让大周不被他国欺辱,今上能让百姓过安稳的日子。” “我是辜负了先太子的恩情,他日若遭天谴,我不会有半句怨言。” “先生为人如何,圣上明白,天下人明白。” “但你护着的那个人,敢出来认自己做的事吗?” “松龄为了护着他,甘愿舍弃自己的性命。” “他却连面都不敢露。” “他利用松龄,利用你,利用这些孩子,甚至利用我的先生。” “到底是谁敢做不敢当?” 金铃心底骇然。 听周寂这些话的意思,他分明知道那人是谁了。 周寂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细微的神情变化,不动声色地继续道:“你说这些事情是你做的。” “那我问你,你能教这些孩子写字吗?” “你能把那些揭贴,悄无声息地带进洛城吗?” “不止这些,还有中秋御街抓的那几人,还有皇宫埋桐木人,还有中元节先太子东宫大门前的事。” “对了,还有仿照先生的字迹,写谋反的信寄往西南,意图让白家军谋反。” “这桩桩件件,是你能做到的吗?” “你若能做到这些,你又何至于让这些孩子饿肚子这么久?” “金铃,你没有本事做到这些,能做到这些事情的,是你护着的那个人。” 周寂的话击破了金铃强撑的坚强,有恐惧从眼底蔓延出来。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寂,突然绝望地高呼:“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做的,与旁人无关。” 话音未落,她猛地低头冲向三清神像前的供桌。 殿内的人已有所防备,她身形刚动,凛冬和朔风,还有卢彻、韩冽几乎同时冲向她,只一眨眼,她就被几人牢牢地擒住,再也无法动弹。 “放开我,事情是我做的,我一人承担。”金铃徒劳地喊叫着。 周寂走到她面前,“松龄死在我面前,我怎可能让你再死在我面前。” “事情是谁做的,你不说也没关系。” 他转头吩咐卢彻和韩冽:“秘卫司和廷尉府一起放出消息,我们已经抓住金铃和孩子们。” “我倒要看看,你护着的那个人,会不会来救你们?” “不!”金铃摇着头垂下泪来,她哭着哀求:“事情是我做的,和他人无关,你就杀了我吧。” 第一百四十三章 茫然 周寂等的那个人没有来,姜猗筠来了。 秘卫司和廷尉府的人放出消息后,姜猗筠很快就知道了。 她让徐易去打听,知道周寂这两日从宫里出来后,都是直接去莲花观,就在半路上等着。 “周师叔。” 周寂听到她的声音,让朔风停下马车。 他撩起车帘,外头下着雪,姜猗筠不知道站了多久,观音兜和斗篷上都落着一层雪,一张小脸也冻得发白。 周寂皱眉道:“上来。” 姜猗筠冻得手脚僵硬,上马车的时候,脚绊住车沿,身子往前扑倒。 周寂及时伸出手,一手扶住她的手臂,一手握住她的手,将她带进车厢内。 她的小手冷如冰铁,周寂张开手掌,包裹她的手,皱眉道:“明知自己畏寒,还要站在雪地里,冻坏了谁照顾你?” 周寂的马车里虽然没有炭火盆,但围着厚厚的毡幔,挡住了呼啸的寒风,人也觉得暖和不少。 周寂的手掌很大,暖意从他掌心传到姜猗筠的手上,又蔓延到她身上。 姜猗筠哆嗦的身子渐渐平稳,脑子也恢复清明了。 她这才发现周寂握着自己的手,赶紧把手抽出来。 她脸上微热,低下头,“多谢周师叔。” 周寂收起空落落的手,径直问道:“你是因为莲花观的事情找我吗?” 姜猗筠迅速抬起头,巴巴地看着他,“是。” “周师叔,你要如何处置他们?” 周寂道:“此事关系着谋反大罪,不是我决定如何处置,是由律法决定的。” 姜猗筠的脸色更苍白了,“那些揭贴,真的是莲花观的孩子写的吗?这其中会不会有误会?” 周寂定定地看着她,“你担心揭贴是莲花观的孩子写的,是害怕牵连到宋颐安吗?” “不是。”姜猗筠摇头:“我是担心祖父。” 宋颐安已经离开洛城,真遇到危险,他应该能脱身的。 “祖父照顾那些孩子,若朝廷认定是那些孩子写的揭贴,我怕朝廷会疑心是祖父让他们写的。”姜猗筠担忧道。 “周师叔,我祖父若真想谋反,又何至于等到今日,更不会利用那些孩子啊!” 周寂道:“可那些揭贴,确实是松龄去贴的,这是秘卫司和廷尉府一起查出来的,不会有错。” 他的话堵住姜猗筠想继续为祖父分辩的话。 姜猗筠苍白的嘴唇抖了几次,才发出声音,“松龄,是谁指使他做的事?” “你觉得会是谁?”周寂反问她。 姜猗筠不假思索地回道:“我觉得和中秋晚上在御街闹事是同一个人。” 周寂点头,又问道:“那你再想想,谁能指使这么多人,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事?” “他们为何愿意让他驱使?甚至不惜赔上性命。” 姜猗筠脑中闪过一个人影,自己愣怔了。 可是,不应该啊! 他怎可能有如此大的能耐? 周寂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冷笑道:“信任和仁义倘若不加甄别,就是害人害己的利刃。” 姜猗筠心底疑惑,也不敢辩解,况且朝廷确认是松龄去贴的揭帖,祖父就脱不了干系。 她惶惶地看着周寂,顺从地说道:“周师叔说的对,我会谨记的。” “只是,有没有法子能证明,我祖父是清白的?” “金铃把所有的事都包揽到她身上了,”周寂没有瞒她,“她说一切都是她自己做的,与旁人无关。” “金铃?”姜猗筠错愕不已。 “那她……”姜猗筠及时收住后面的话。 一股寒气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钻进来,钻进她的衣服内,她全身寒津津的。 周寂说的是包揽,也就是说,金铃是知道真相的。 前面的朔风突然说道:“大人,卢大人找您有急事。” 周寂和姜猗筠道:“有些事情,我说你也不会相信,等到真相显露的那天,你自己看着吧。” 他弯腰出去,“给我一匹马,朔风送姜姑娘回去。” 朔风把姜猗筠送回姜府大门前,姜猗筠恍恍惚惚地下来。 她走进大门,没有去姜祭酒房中,而是去了宋颐安原来住的屋子。 因宋颐安已经离开,许多东西都收起来了,只有书架上的书,还有书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 姜猗筠走到书案前,镇石下还压着一沓字帖。 那是宋颐安日常写的。 他说祖父没生病之前,日日都会练字,他也要像祖父一样。 他还说,祖父清正仁义,受天下读书人敬仰,他也要像祖父一样。 “姑娘,您怎么在这里?”长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姜猗筠转过身,“我路过,进来看看,你是来收拾东西的吗?” 长庚过来,“安哥儿离开的时候,叮嘱我要记得念书练字。” “他说,念书能明理,能明辨是非,若能念得好,能兼济天下,若念得不好,自己也不至于浑浑噩噩。” “对了,安哥儿还说了,以后姑娘若是去莲花观教孩子们念书,我也要跟孩子们一起学。” “安哥儿说,姑娘的学问,不比他差。” “姑娘,”长庚小心地问道:“莲花观的孩子们,会没事的吧?” “您还能去教他们念书吧?” “他们会没事的。”姜猗筠勉强挤出笑意,“等朝廷查清楚了,他们就没事了,到时候,我会去教他们念书。” “太好了。”长庚笑道:“到那时候,我赶马车送姑娘去。” “好。”姜猗筠笑道:“你练字吧,我先回屋。” 她从屋里出来,走到院落,又回头看了一眼,眼中一片茫然。 宋颐安牵挂着莲花观的孩子,关心一个伺候他的下人。 他会是利用松龄,利用莲花观那些孩子的幕后指使者吗? 莲花观。 周寂下了马,把缰绳丢给凛冬,往山门里走去。 卢彻迎了出来,告诉他:“我们的人跟丢了宋颐安。” 周寂猛然停下脚步,眼神凌厉地看着他。 卢彻脊背生寒,但不得不继续禀报:“他从姜府出来,我们的人就一直跟着他,到常平镇就发现人不见了。” “我们的人说,跟到常平镇前面的时候,有辆马车陷在雪地里,车夫让我们的人帮忙推。” 第一百四十四章 攻心为上 “我们的人没有帮忙,只是看了一眼那马车,估摸着宋颐安就是在这个时候逃走的。” “那辆马车呢?”周寂寒声问道。 卢彻回道:“我们的人发现宋颐安不见后,就兵分两路,一路回头追查那辆马车,一路赶往常平镇的县衙,让那里的衙差帮忙一起找。” “但没有找到,常平镇的衙差说,宋颐安极有可能绕过前面的太平山逃走了。” “那辆马车还留在原地,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倒是在离官道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一具尸身。” “我们的人在尸身上找到路引,是常平镇的人,他们去问了,此人是在洛城的一家绸缎庄做伙计,他老娘生病了,他雇了一辆马车回去接他老娘。” “那两个人,估摸是把那人杀了,劫了马车,拦住我们的人,好让宋颐安脱身。” “查!”周寂脸罩寒霜,“洛城周围所有的村镇,还有通往南阳郡所有的郡县,都要查。” “就说是朝廷已经知道谁是谋反的逆贼了,正在抓捕,一旦抓到,定会严惩不贷,声势越大越好。” “切记,宋颐安的名字,我们的人知道就行,暂时不要对外说。” 卢彻会意,“下官知道,一旦说了,姜祭酒就会被扣上谋逆同党的罪名了。” 周寂走到正殿,金铃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嘴里塞了布团,防止她咬舌自尽。 周寂站在她面前,她怒视着周寂。 周寂负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宋颐安的真实身份究竟是谁?” 金铃抬起下巴,面露嘲讽之笑。 周寂淡淡一笑,“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他是谁了。” 金铃笑容一滞,眼中闪过疑惑。 卢彻和廷尉府的人就站在周围,周寂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金铃立刻震惊地如泥塑一般,不可置信地望着周寂。 周寂冷笑:“当年先太子素有仁厚良善的贤名,你们自诩是先太子宫里的人,做的却是算计毒害他人的事。” “你们就不怕辱没了先太子的名声?” “姜祭酒和姜姑娘掏心掏肺地待你们,你们却利用他们,真是丧尽天良。” “你们做的这些事情,还有脸说自己拨乱反正!” “你若还有点良心,还念及先太子和太子妃,就把你们如何利用姜祭酒和姜姑娘的事,都说出来。” 金铃从震惊中醒转过来,她冷哼一声,闭上了眼睛,摆明了不理会周寂。 周寂也没再问,转身出来,走到殿门前时,故意和卢彻说了一句:“已经知道人躲在哪里了吧?” 卢彻反应极快,当即就道:“已经查到了,我们的人已经布下天罗地网,他逃不掉的。” 金铃猛然睁开眼睛,扭头瞪大了双眼,惶然地盯着周寂。 周寂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出正殿。 他往后面的偏殿走去,跟在身后的卢彻道:“这女子是个硬骨头,宁死不招。” 周寂道:“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你多提醒她,姜祭酒为了先太子付出多少,又是如何照顾她和这些孩子的。” “方才我们说的那几句话,你再有意无意透露一点我们行动的消息,让她自己撑不住。” 说话间,他们到了偏殿。 那些孤儿都关在偏殿里面,偏殿的两个角落生着火盆,暖意融融。 有几个年纪较小的孩子,看见他们进来,吓得躲在其他孩子身后。 周寂走过去,目光环顾着这些孩子,孩子们心生畏惧,不敢与他对视。 周寂蹲下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问面前的一个孩子:“中午吃饱了吗?” 那孩子怯懦不安地回道:“吃饱了。” 周寂又问道:“你们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告诉做饭的人,让他们做给你们吃。” 孩子们面面相觑,不敢回话。 末了一个小姑娘白着脸小声问道:“是断头饭吗?” 旁边卢彻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这个孩子,怎就想到断头饭,我们看起来像是乱杀人的人吗?” 他身材魁梧,说话中气十足,小姑娘被他的声音吓得往后躲。 周寂笑道:“不是断头饭。” “我今日遇到了姜姑娘,她要我好生照顾你们,所以我来问你们想吃什么。” 孩子们激动起来,那小姑娘探出头,急切地问道:“是姜祭酒家中的姜姐姐吗?” “正是她。”周寂道。 那小姑娘又问道:“那我们能见一见姜姐姐吗?” 周寂摇头:“她眼下遇到点麻烦事,等她把麻烦事解决了,才能来看你们。” “什么麻烦事?” 小姑娘刚问完,她旁边一个年纪较大的孩子立刻拉她:“姜姐姐的事情,姜姐姐会处理好的,你不要再问了。” 小姑娘便不再言语。 周寂看在眼里,转头吩咐衙差今晚给孩子们添点肉,就出去了。 卢彻跟出来道:“这些孩子的警惕心也很强。” 周寂道:“宋颐安连我的先生,还有姜姑娘都能哄骗住,哄骗这些孩子更不在话下。” “这些孩子比金铃更容易突破,对他们好一点,攻心为上。” “好。”卢彻应道。 朔风和韩冽从外头进来,韩冽对周寂道:“我过来的时候,圣上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明日的腊八宫宴,太后和嘉宁长公主等着你。” 周寂脸色冷下来,“这边一堆的事,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 韩冽道:“我听说了,明日周大司农和周夫人也进宫赴宴,你若真不想去,就说这边的事情走不开,太后想来不会怪罪你的。” “至于嘉宁长公主,你过后找个理由回她就好了。” “我自有计较。”周寂走出去。 卢彻和韩冽小声道:“长公主和周大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韩冽小声回道:“长公主和周大人,也是圣上的意思。” “周大人对长公主再无意,也不能忤逆圣上的意思啊。” 最后面的朔风问凛冬:“你说明日我们大人会进宫吗?” 凛冬道:“明日有太多大人不想见的人,我估摸着大人不会去。” 朔风摇头:“我猜大人会去。” “因为太后也请了姜祭酒和姜姑娘。” 第一百四十五章 男子看女子的目光 朔风猜对了。 周寂上了早朝,从宫里出来,就直奔莲花观,问得金铃依旧没有供出幕后指使者,那些孩子也没有说,一点都没耽搁,又离开了。 廷尉府一个小吏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纳罕道:“周大人是有急事吗?” 卢彻道:“宫里在办腊八宫宴,周大人许是赶着进宫去了。” 那小吏笑道:“下官都忘了此事了,嘉宁长公主操办的腊八宫宴,怪不得周大人急匆匆赶去。” 卢彻看了他一眼,“你若是活得不耐烦了,就到外头去说这样的话,别在里面说,连累我。” 小吏不敢再吭声。 卢彻出去后,其他小吏和那小吏道:“我们谁不知道周大人对长公主无意,就是长公主送来的膳食,周大人都不吃,你又何苦说这些讨骂的话。” 那小吏苦着脸道:“我只是从未见周大人如此急匆匆地入宫赴宴,一时好奇就顺口说了出来。” “再说了,我也没有说周大人是为了见嘉宁长公主,才进宫的。” 旁边有个小吏听了也觉得好奇,“是啊,周大人是因为什么,如此急匆匆地入宫呢?” 姜猗筠是和徐易一起进宫的。 她和姜祭酒吃了午饭,叮嘱姜平照顾好祖父,才出门。 徐易看她依旧穿着日常的衣裙,只在发髻上加了太后赏赐的那支步摇,便道:“阿筠,你要不要换身新衣裳?” 姜猗筠神色浅淡:“新衣裳我要留着过年的时候穿,今日进宫,不过是去给宫里的人看,我听他们的话罢了。” “被人胁迫,还要盛装打扮吗?” “也是。”徐易叹了口气,“宫里的人只需要你露面就行了。” 腊八宫宴在南御苑举办,他们直接坐马车到南御苑的宫门。 姜猗筠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一直等着的陈如平过来,语气焦急:“你们再不来,我就要去家里叫你们了。” “其他人都到了,只等你们了。” 他带他们进宫,小声和姜猗筠道:“其他师叔在圣上跟前照应,圣上那边应该没事。” “你到太后跟前时,自己当心些,说话的时候谨慎点。” 姜猗筠点头答应。 宫门进去是一道蜿蜒的水渠,水渠两侧堆着积雪,中间却还有水在流动,宛如仙子的披帛在随风飘荡,自是一道美景。 过了水渠上的拱桥,又是一道宫门,不过比前面进来的宫门要小。 宫门的禁军再次查问确认他们的身份,才放他们进去。 过了这道宫门,前面是一座宫殿,但殿内没有人。 陈如平带他们顺着宫殿的回廊往后走去,“圣上在后面的建章宫,太后和皇后娘娘,还有嘉宁长公主在承华宫。” “你先去建章宫向圣上请安,再去承华宫给太后她们请安。” “你以前跟先生学过面圣的规矩,不用紧张,平常就好。” 陈如平叮嘱她。 到了一处宫人少的地方,他走近姜猗筠,放低声音,“太后在宫里多年,说话都是大有深意的,你与太后说话的时候,言语要三思,切不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徐易道:“陈师叔说的是,宫里的人对你示好,你可千万不要轻易相信。” 他们两个就像护着家里的姑娘,把想到的危险都告诉她。 姜猗筠感激道:“好,我记住了。” 他们从回廊转出来,面前就出现一座巍峨的宫殿,禁军层层把守,许多宫人敛声屏息地站在廊下。 站在殿门口的内侍监尖细的声音叫道:“姜姑娘到!” 殿内的说笑声停了下来。 姜猗筠刚迈进宫门,就感受到众多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姜猗筠迈进宫门,低垂眼眸,跟着内侍监往里走。 两侧几案后坐满了人,她经过的时候,能明显感受到那些人的目光都在盯着她。 自从永兴帝登基后,这还是姜家人第一次进宫面圣,在场的许多人不免好奇。 一道道打探的目光落在姜猗筠身上,她挺着腰身,不让自己露出一点怯意。 到了御座前面,前面的内侍监停下脚步,姜猗筠也停下。 她左边几案后的人也在看着她,姜猗筠的余光能看到那人戴着进贤冠,着玄青官袍,手里拿着酒盅在喝酒。 不用细看他的面容,姜猗筠也认出来,他是周寂。 “圣上,姜姑娘到了。”她身前的内侍监道。 姜猗筠低眉敛目,依着规矩,向永兴帝施礼。 永兴帝端坐在御座上,打量着姜猗筠。 身形袅娜,肤白似雪,桃腮柳眉,目剪秋水,娇花软玉一样的人儿。 确实是个美人! 永兴帝觉得甚是满意,含笑道:“姜姑娘,早些年你去南阳郡了,太后提起你,挂念得很。” “这不长公主要办腊八宫宴,太后和朕说,无论如何,一定要请姜姑娘进宫,她老人家想看看你。” “你如今回来照顾姜祭酒,得空就多进宫,和太后,皇后还有长公主说话,就当是解闷。” 周寂捏着酒盅的手渐渐用力。 从姜猗筠走到御座前,永兴帝的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挪开过。 他盯着姜猗筠,那种目光,不是帝王看臣民的目光。 是男子看女子的目光! 姜猗筠并未察觉,低头道:“多谢太后记挂。” “太后在承华宫,过去吧。”永兴帝道。 姜猗筠再次施礼,转身出去。 周寂将酒盅抵在唇边,静默地看着永兴帝的目光追随着姜猗筠,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口。 也有大臣发现了永兴帝的目光,意有所指道:“果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周寂的父亲周秉衡也笑道:“几年前臣见过姜姑娘,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没想到如今出落成大姑娘了。” 周寂眼中满是凛冽的冷笑,“周大司农如此在意姜姑娘,周夫人知道吗?” 殿内一片沉寂。 片刻后,周秉衡紫涨着脸暴跳,“周寂,你胡说什么!” 周寂眼帘微抬,嗤笑:“话是你自己说的,在场人都听见,我几时胡说?” “不过,你惯会颠倒黑白,说我胡说也是常事。” 周秉衡猛地抓起几案上的酒盅。 第一百四十六章 敌意 旁边人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大司农,御前不可失态。” 永兴帝面露不悦,“好了!” “今日难得大家聚在一起过个节,你们少说两句。” “你们到底是父子,就不能彼此体谅包容吗?” 周寂和周秉衡同时冷哼,将脸扭向一边。 他们如此一闹,永兴帝不高兴,其他人也不敢再提起姜猗筠了。 姜猗筠跟着内侍监出来,前往承华宫。 承华宫就在建章宫后面,姜猗筠刚踏上台阶,就听到里面有许多女子的娇笑声。 和建章宫一样,殿门口的内侍监一说姜姑娘到,里面的笑声就戛然而止。 姜猗筠走进香气馥郁的殿内,里面的妃嫔命妇贵女衣香鬓影,满头珠翠,光华闪烁。 女眷也和建章宫里的大臣一样,目光齐齐盯着姜猗筠,打探着。 姜猗筠走到主位前给太后施礼,太后道:“抬起头,让哀家看看。” 姜猗筠抬起头,眼帘低垂。 当众被人如此打量,她觉得极为不舒服。 太后打量她的眼神,不像是打量晚辈,而是…… 姜猗筠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是觉得很怪异。 太后身边的嘉宁笑道:“母后,我说的没错吧,姜姑娘可是一位美人儿呢。” “不错。”太后面露笑意,“确实是个美人儿。” “坐吧。” 内侍监把姜猗筠带到她的位置坐下。 太后含笑问道:“姜姑娘,姜祭酒身子如何了?” 姜猗筠回道:“祖父的身子比前些时日好一点了。” “如此哀家便放心了。”太后说着,叹了口气,“我们这些故交,没剩几个了,每次听到谁身体不好,哀家就提心吊胆的。” 嘉宁笑道:“母后日日赏赐给姜祭酒滋补的羹汤,姜猗筠又孝顺,一直细心照顾姜祭酒,姜祭酒的身子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姜猗筠耷拉着眉眼,没有接嘉宁的话。 场面有一瞬间的冷场,嘉宁有些尴尬。 太后笑着给嘉宁打圆场:“姜姑娘是个孝顺的孩子,哀家喜欢。” 她看着姜猗筠发髻中的点翠合欢花金步摇,“这支步摇很衬姜姑娘呢。” 姜猗筠道谢:“多谢太后赏赐。” 太后笑道:“哀家喜欢你,你多进宫和哀家说话,哀家和你说话,就当是和姜祭酒说话了。” 姜猗筠应道:“是。” 有内侍监进来道:“太后,圣上那边说可以传午膳了。” 太后看着嘉宁,嘉宁道:“那就传午膳吧。” 姜猗筠身边的贵女在窃窃私语:“今日皇后娘娘都没说几句话。” “腊八宫宴是嘉宁长公主操办的,许是如此,皇后娘娘才不好说话,不然旁人以为是皇后娘娘不满嘉宁长公主。” “我瞧着不太像,皇后娘娘似乎是心情不爽。” 姜猗筠听得好奇,悄悄往太后身边的皇后看去。 没想到皇后也在看着她,两人目光相撞时,姜猗筠感受到一股明显的敌意。 敌意? 姜猗筠愣了一下。 难道是因为圣上和祖父的缘故,所以皇后对她有敌意? 两排宫人鱼贯而进,捧着托盘,将一道道膳食分别放在众人面前的几案。 嘉宁拿起酒盅,先敬了太后,又敬皇后。 姜猗筠觉察到皇后对自己的敌意后,就一直留意皇后。 她发现皇后对嘉宁虽然客气,但眉眼间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冷淡,能看得出来,皇后和嘉宁之间有了嫌隙。 嘉宁和她母妃不是效忠圣上吗?皇后为何同嘉宁有嫌隙? 姜猗筠思忖的时候,嘉宁举着酒盅叫她:“姜姑娘。” 姜猗筠敛回神思,也举起酒盅。 “姜姑娘是初次进宫,怕是不太熟悉。” “你不用拘束,我们都是自己人,你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只管和我说,我都给你找来。” 姜猗筠颔首淡声道:“多谢长公主。” 有位夫人笑道:“长公主对姜姑娘真是贴心啊!” 另一位夫人笑道:“你没听到长公主说吗?长公主和姜姑娘是自己人呢。” “可不就是自己人吗?若是在寻常人家,姜姑娘还得叫长公主一声师叔母呢。” 其他人都暧昧地笑起来。 姜猗筠没搭理她们,自顾自地吃着几案上的膳食。 嘉宁和其他人言笑晏晏,目光扫过姜猗筠的时候,眸色沉沉。 用完膳食,嘉宁道:“今日是腊八,太液池边的梅花开得甚好,大家可去赏花赏雪,” “蓬莱仙山的神明台,预备着腊八粥,茶酒点心,还有暖炉和歇息的地方。” “大家若是倦了,可到神明台歇一歇。” “长公主想得真是周到细致。”众命妇贵女赞道。 皇后和太后笑道:“母后,我们过去吧。” 太后向姜猗筠道:“姜姑娘,我们一起过去吧。” 姜猗筠原想躲在众人后面,待会儿找个安静的地方独自呆着,到了时辰就出宫。 但太后叫她,她只得走在太后的后面。 皇后扶着太后,回头看了姜猗筠一眼,微笑道:“姜妹妹今日这身,倒是素雅,倒衬得母后赏赐的步摇更光彩夺目了。” “姜妹妹真是用心良苦啊!” 姜猗筠是穿着家常的衣裳,披的也是素日的雪青斗篷。 在一众大红羽纱羽缎的斗篷中,显得尤为突兀。 出席宫宴,尤其是太后也在,如此装扮,有些失礼了。 众女眷神色各异,窃窃私语。 姜猗筠只觉得有一股寒气,从心底蔓延上来。 不是因为她的装扮,而是因为皇后那一声姜妹妹。 她和皇后非亲非故,素日又无来往,且尚未婚配。 皇后该叫她姜姑娘才是,为何叫她姜妹妹? 姜猗筠诸多疑惑,面上仍平静地回道:“祖父病体缠绵,臣女去求了佛祖真人,只要祖父身子能恢复康健,臣女愿食素,着素雅的衣裳。” 她向太后躬身:“臣女并未故意失礼,还望太后和皇后娘娘海涵。” 太后叹道:“你也是至诚至孝,哀家又怎忍心责怪。” “哀家想起来了,前些时日不是进了几匹月华锦吗?就赏一匹给姜姑娘吧。” 后面的命妇贵女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月华锦!” 第一百四十七章 做永兴帝的妃嫔 皇后含笑道:“月华锦质地柔软,颜色如月光晕染一般,确实合适姜妹妹。” 她是笑着说这几句话,但看着姜猗筠的眼睛却是冷的。 心底蔓延上来的寒气笼罩着姜猗筠全身,藏在斗篷下的手悄然攥紧。 姜猗筠以前和祖父去东宫的时候,听先太子妃提过月华锦。 月华锦珍贵,需手艺娴熟的老工匠耗费数月才能织成一匹,故而月华锦也有寸锦寸金的美誉。 因数量稀少,上贡的月华锦甚少赏赐给宫外的人,都是太后、皇后、太子妃、得宠的妃子能分到一两匹月华锦。 永兴帝忌惮祖父,太后怎会把月华锦赏赐给她? 除非是…… “圣上和诸位大人过来了。”有宫女说道。 “母后,儿臣来接您前往太液池。”永兴帝笑着走过来。 众女眷给永兴帝施礼,姜猗筠压下内心的骇然,跟着施礼。 再起身后,她悄无声息地往太后身后挪了一步,不想让永兴帝看见自己。 周寂站在永兴帝身后,将她的举动看在眼里。 他看着姜猗筠,嘉宁看着他。 他关注着姜猗筠,目光一直落在她那边,没有往旁边看一眼。 嘉宁心头咕嘟冒着酸泡,旁边积雪反光照进她眼中,泛起一阵寒光。 “圣上来得正好,哀家和皇后方才说,月华锦很适合姜姑娘,我们想赏赐一匹给姜姑娘,不知圣上可舍得?”太后笑道。 永兴帝望着太后身后露出的一角雪青斗篷,“后宫事宜皆有母后和皇后做主,一切妥当,儿臣听母后和皇后的。” 站在众臣中的徐易惊骇道:“太后,这是什么意思?” 陈如平神色发紧,“什么意思,你还看不出来吗?” 另一侧的几个大臣,也是姜祭酒的学生。 他们也看出来太后和永兴帝对姜猗筠的意思,不由大喜。 “若是阿筠能进宫,那圣上和先生的嫌隙就没有了。” “往后我们做事也不用再瞻前顾后,畏畏缩缩了。” “那是,以后宫里有人了,我们说话也更有底气了。” 太后笑道:“既如此,哀家就再做一次主,赏皇后一匹月华锦,赏姜姑娘一匹月华锦。” “太后。”姜猗筠从太后身后出来,走到她面前躬身道:“太后赏赐,臣女感激不尽。” “只是月华锦华贵无比,臣女福薄,怕是消受不起。” 徐易要上前帮姜猗筠说话,陈如平拉住他,低声道:“你这个时候过去,就是白白送死。” 徐易急道:“可是,若我不帮阿筠推辞,阿筠就得进宫了。” “你帮不了阿筠,且先看着。”陈如平望向永兴帝身后的周寂。 陈如平看不见周寂的神情,只能看见他一动不动的背影。 永兴帝笑容微冷,“姜姑娘,你是要拒绝太后的好意吗?” 姜猗筠咬牙:“臣女……” “圣上,”太后含笑开口,打断她的话,“姜姑娘初次进宫,不懂宫里的规矩,圣上不要吓到她。” “姜姑娘,”她和颜悦色,“圣上也是很记挂姜祭酒,哀家送给姜祭酒的羹汤,圣上也说,要给姜祭酒好好补一补身子。” “圣上记挂姜祭酒,也怜悯姜姑娘。” “这月华锦,也是圣上和哀家对姜祭酒的心意呢。” 姜猗筠身上寒意更甚,如置身冰窟。 太后这是在暗示她,姜祭酒的性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可是,此时若屈服,她进宫,祖父在宫外,两人互为掣肘,永兴帝就更容易拿捏他们了。 姜猗筠抬起头,直视着太后,“太后……” “阿筠。”周寂从永兴帝身后走出来一步。 “这是圣上和太后对先生的关切,你就帮先生收下这月华锦。” 此时无风,雪也停了,四周很安静。 周寂的话清清楚楚落入姜猗筠耳中,她简直不敢相信。 周寂这是让她进宫做永兴帝的妃嫔! 他怎么可以! 徐易和陈如平也震惊不已。 另一侧的那几个大臣,满脸笑容,“周大人果然能体会圣心,也体恤先生。” 嘉宁也是喜出望外。 事情走到这一步,她相信周寂也看出了太后和永兴帝的用意。 她原以为周寂会阻拦,没想到周寂却赞同,还帮忙劝说。 难道此前周寂对姜猗筠的留意,也是为让姜猗筠进宫,做永兴帝的妃嫔? 倘若如此,他是不是对自己有一点情意了? 嘉宁内心窃喜,又满怀期待地看着周寂。 周寂神色平静,面对姜猗筠不解而愤怒的眼神,他缓声道:“听话,帮先生谢过圣上和太后的赏赐。” 愤怒中的姜猗筠听到他再一次提起祖父,不由一怔。 他说的是帮祖父谢过圣上和太后! “阿筠,周师叔都说了,你就听周师叔的,”那几个赞同的大臣在后面劝道。 永兴帝和太后敏锐地听出周寂话里有话。 太后眉头微蹙,“周大人,哀家说的是……” 姜猗筠已向太后和永兴帝施礼道谢:“臣女代祖父拜谢圣上、太后赏赐月华锦。” 永兴帝脸色微沉,转头瞥了周寂一眼。 太后笑了笑,“哀家还是第一次知道,姜姑娘原来这么听周大人的话。” “只不知,周大人几时去见了姜祭酒?” “你们师生二人能冰释前嫌,这是好事,你该告诉圣上和哀家,我们也好替你高兴啊。” 姜还是老的辣。 周寂和姜祭酒因为志向不同,还有先太子自焚,师生二人已恩断义断,世人皆知。 太后提起此事,是当着众人的面,提起周寂不能登门拜见先生的羞耻。 周寂再如何帮姜家的人,姜祭酒都是不领情的。 他依旧是那个被骂忘恩负义,心狠手辣的佞臣歹人。 周秉衡当即就嗤笑出声,这一声嘲讽的笑,在安静的人群中,尤为刺耳。 周寂脸上没有半点尴尬之色,平平地回道:“先生对臣怒气未消,我们并未冰释前嫌。” 太后哦了一声,惋惜道:“那真是太可惜了。” “你帮姜姑娘领会圣意,姜祭酒会明白你的苦心的,日后会很快与你冰释前嫌的。” 她和蔼地笑着,如一只老狐狸。 第一百四十八章 盛宴 “好了,嘉宁费了很多心思,才准备好今日的盛宴,大家不要辜负了,我们去太液池那边赏梅吧。”太后话题一转。 盛宴。 周寂的目光终于转向嘉宁。 嘉宁终于对上他的目光,才高兴了一瞬,就飞快地挪开目光。 周寂眼中的寒意太重,凛冽得如刺骨的寒风,利刃一样扑过来,让她胆战心惊。 皇后和圣上陪着太后往前走,众人跟上,嘉宁这才悄悄抬头往周寂那边望去。 周寂已不再看她,嘉宁拢着身上的大红羽纱白狐球,却依旧觉得遍体生寒。 周寂眼中的寒意总也挥之不去。 嘉宁喉咙发干。 自己似乎是惹恼他了。 太液池的蓬莱山,原只是一座小山,匠人根据传说中的仙山添了许多山石,让小山变高变宽,蜿蜒伸到太液池中。 碧波浩渺中,横出一座清幽的山,宛如仙境,先太祖便给此山赐名蓬莱山。 神明台就在蓬莱山的山腰上,几间雅致的宫殿依山而建,站在宫殿前,能俯瞰太液池波光粼粼的池面,还有池边含芳吐蕊的梅花。 太后走到山腰的宫殿前,喘了一口气,对其他人道:“哀家这把老骨头,许久没有爬山了,今日爬了这点台阶,就累得不行了。” “哀家得歇一歇,你们年轻人自便吧。” “圣上,”她对永兴帝笑道:“姜姑娘第一次到太液池,你带她好好逛一逛。” 太后的用意显而易见。 其他人识趣地各自走开。 永兴帝和姜猗筠笑道:“朕也很久没到太液池这边走动了,今日就和姜姑娘学一学先贤,探古访幽。” 姜猗筠不想和永兴帝同游,但永兴帝开口了,她不敢直接拒绝,找个借口道:“圣上先行一步,臣女口渴,容臣女先喝盏茶。” 永兴帝看得出姜猗筠的用意,但这是在皇宫内,他笃定姜猗筠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且姜猗筠越是如此,他就越觉得有趣。 就像猫在逗弄老鼠,看着囊中之物无畏的挣扎,也是有趣。 那几个大臣,一直留意着永兴帝和姜猗筠的动静,闻言忙道:“阿筠,你岂能让圣上等着。” 周寂就站在宫殿前的石栏杆边,淡声道:“圣山最是体恤臣下,此前听闻何大人的夫人身子不适,圣上特意给何大人两天的假,让何大人在家照顾夫人。” “此时姜姑娘喝盏茶都不许?” 何大人一时语塞。 一位夫人起身,倒了一盏茶,拿过来递给姜猗筠:“姜姑娘,喝吧。” 周寂看到那位夫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姜猗筠觉得这位夫人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是谁。 太后笑道:“周夫人怎不去赏梅?” 原来是周寂的嫡母。 周夫人含笑回道:“妾已有岁数,有心想和年轻人一样,可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不如和太后在此处看看热闹。” 太后道:“也好,我们就在此处吃茶闲话。” “嘉宁,给周夫人倒盏茶来。” “是。”嘉宁依言倒了一盏过来。 周夫人忙双手接过,“真是折煞妾身了,妾受不起啊!” 太后笑道:“她虽是长公主,也是晚辈,一盏茶,你是受得起的。” 她们说这话,似乎忘了姜猗筠还站在旁边。 姜猗筠无声嗤笑。 周夫人厌恶周寂,但长公主带来的荣耀,她可没有厌恶。 周寂走进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想就喝,不想喝就放下。” 姜猗筠当即就放下了。 嘉宁见周寂进来,虽还有些畏惧,但也实在欢喜。 她款款起身,“周大人。” 太后和周夫人也向周寂看过来。 周寂拿了一壶酒,“臣想喝酒了。” 他说完,就出去了。 嘉宁的笑容顿时僵住。 周夫人叹道:“我们这位周大人,性子就是如此,我们主君都说不得半句。” “以后还望长公主多担待一些了。” 太后笑道:“嘉宁的性子温柔,正好抚慰周大人的刚硬之气,他们二人最是般配。” 嘉宁僵硬的神情这才缓和下来。 她看见姜猗筠还站在原地,故作惊讶道:“姜猗筠,你怎还在这里,我以为你去找皇兄了。” 旁边的皇后静默地啜饮着茶,掠过嘉宁的眸光带了几分暗沉。 “臣女告退。”姜猗筠颔首,转身走出去。 身后传来周夫人的说笑声:“方才在承华宫用午膳的时候,妾看见宫灯灯花爆了两次,看来是要好事成双了。” 姜猗筠走出宫殿,脸色也变冷了。 好事成双? 做梦吧! 周寂拿着酒壶出来,不知道去了哪里,其他大臣和女眷都在池边漫步赏梅。 永兴帝在蓬莱山的山脚,显然是在等她。 一个小内侍监向山下做手势,“姜姑娘,请。” 姜猗筠慢腾腾地跟着小内侍监往山下走去。 池边的徐易担忧地和陈如平道:“怎么办?先生要是知道阿筠此番进宫,竟被圣上看中,先生的病只怕更重了。” “要是知道圣上会对阿筠有心思,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带阿筠进宫的。” 陈如平望着山脚下的永兴帝,又望着山腰的宫殿,“今日这腊八宫宴,原来是鸿门宴!” “鸿门宴?”徐易一愣,“你的意思是,他们早就算计好了,今日就等着阿筠来了。” 他想起某些事情,恍然大悟:“怪不得,松龄死了,城中文人闹事,他们还有心情办宫宴。” 他说完更紧张了,“如此说了,阿筠是一定要进宫了?” “这不行啊,先生不会同意的,先生的身子,也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啊!” “你别急,”陈如平四下环顾,“我们找周师弟商议。” “对对对,”徐易也赶紧找人,“周师弟主意最多,他能想出法子的。” 两人找了一圈,都没看见周寂的身影。 “奇怪,周师叔能去哪里?”陈如平纳罕。 徐易道:“我往这边去找,你往那边去找。” 两人兵分两路,在各处寻找周寂。 山路上,姜猗筠越走越慢,她往两侧看,两侧有不少覆盖着积雪的小径,也不知道通向哪里。 第一百四十九章 勾魂摄魄 姜猗筠心一横,就要走进一条小径。 不管通向哪里,都比去山脚强。 “过来。” 周寂的声音突然响起。 姜猗筠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左侧小径中有人影,她看过去,确实是周寂。 他靠着身后的山石,手里拿着酒壶,呼出的白气一阵一阵笼罩着他的面容,让人瞧不清他的神情。 “过来。”他再次说道。 姜猗筠没有犹豫,走了过去。 小径很小,两侧都是巨大的山石,中间只容一人通过。 周寂侧身站着,举着手中的酒壶,喝了一口酒。 “你想做圣上的妃嫔吗?”他问道。 站得近了,姜猗筠才看见周寂的眼尾带着一抹红意。 他素日眼神太过凌厉,极少有人敢细看他的眉眼。 但姜猗筠知道,他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眼尾还微微上挑。 他喝酒之后,上挑的眼尾就带着一抹红意,勾魂摄魄。 徐易以前曾打趣周寂:“你小子若是女子,就是能让君王不早朝的美人了,一个眼神就能勾了人的魂魄。” 如今这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她,她有一瞬间的目眩神迷。 但周围的一切在提醒她,眼下能躲开永兴帝才是最紧要的。 姜猗筠别过脸,“不想!” “我宁死也不要做他的妃嫔。” “可是因为宋颐安?”周寂又问道。 姜猗筠愣了一下,旋即回过头瞪他,又羞又恼,“你胡说什么,他是我的弟弟。” “弟弟。”周寂突然就笑了。 他喝了酒,唇色潋滟,弯唇笑的时候,眉眼也弯着,眼眸如坠入夏夜的星空,耀耀生辉。 徐易打趣周寂的话,又闪过姜猗筠的脑海。 一个眼神就能勾了人的魂魄。 姜猗筠目光往下,落在他松绿灰鼠斗篷上,“周师叔可有法子,让我躲过这一劫?” 山腰的宫殿中,太后正和周夫人说话:“听说周大人这几年都没有回去一次?” 周夫人叹了口气,“周大人性子执拗,夫君性子也是执拗。” “当初就说了一句,不许周大人再踏入家门,周大人就再没回来过。” “妾曾说,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的?” “可夫君不听,还不许妾在家里提起周大人。” 太后道:“他们是父子,不管再如何闹,骨子里流的血都是一样的,性子也是一样。” “大司农恼周大人,等周大人成亲后,说不定有些事情就过去了。” 周夫人看着嘉宁笑道:“妾也是这般想的。” “这父子俩都是犟脾气,妾这边能劝夫君,周大人那边若无人劝,也是不行。” “如今好了,知道周大人身边有个能劝的人,妾心里也就踏实多了。” 太后笑道:“正是如此,两边都劝着,没有什么仇怨放不下的。” 皇后也笑道:“嘉宁妹妹能干着呢,周夫人定能如愿的。” 嘉宁面色微变,怯怯地偷觑皇后,又低下头。 周家有人来找周夫人,周夫人便出去了。 太后对嘉宁道:“哀家知道你早就坐不住了,去吧。” 嘉宁脸上发烫,扭捏道:“太后……” “去吧,哀家想和皇后说话。”太后径直道。 嘉宁闻言,起身道:“儿臣先告退。” 太后看着她出去,问皇后:“你心里头是不是很不痛快?” 皇后绷着脸,“儿臣不敢。” 太后探身,从几案上拿了一块酥黄独,递给皇后,“你我是自家人,这里没有外人,你也不用端着了。” 皇后接过酥黄独,神情落寞,“儿臣不敢瞒母后,儿臣知道不应该,但儿臣心里确实不舒坦。” “你和圣上是少年夫妻,哀家明白你对圣上用情至深,看到有新人来伺候圣上,心中难免不舒坦。”太后温和地说道。 “可是,婉儿,”太后叫着皇后的闺名,“你该知道,圣上纳新人,从来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关乎利益,关乎着圣上是否能牢牢地掌握江山?” “儿臣明白,”皇后低着头,“以前其他妹妹进宫,儿臣知道圣上是为了天下,不觉得难过。” “但不知道为何,知道姜姑娘要进宫,儿臣就克制不住,总觉得不舒服。” 太后笑了笑,“是因为她年轻美貌,还有她是姜祭酒的孙女。” 皇后点头。 “就因为她是姜祭酒的孙女,她进宫后的日子就不会好过。”太后笃定道。 皇后惊讶,“为何?” 太后道:“姜祭酒因为先太子自焚,不再出家门,也不见圣上,以此为先太子鸣冤。” “也以此得天下读书人的敬仰。” “倘若姜姑娘进宫伺候圣上,又倘若再传出她对圣上情意绵绵,你说,那些读书人会如何对姜姑娘?” 太后意味深长地看着皇后。 皇后醒转过来,“母后的意思是,姜姑娘因为姜祭酒孙女这个身份,能让她平步青云,也能让她深陷泥潭。” “不错。”太后露出老狐狸的笑,“你是中宫之主,统御后宫,要和圣上统治前朝一样,用一个人,就得知道如何拿捏他。” “譬如周寂。” “圣上器重周寂,为何还让周秉衡稳坐大司农之位,还有圣上为何没有直接处死姜祭酒,都是因为要拿捏周寂。” 皇后明白了,羞愧道:“是儿臣愚钝了。” 太后道:“不是你愚钝,是你以前的日子过得太顺遂了。” “你若是如哀家这般,在这吃人的后宫厮杀几十年,别人一个眼神,你就知道她想做什么。” “就好像嘉宁要把姜姑娘说给圣上一样。” “她当哀家不知道她打的小算盘呢,还妄想利用哀家。” 皇后冷笑:“嘉宁妹妹得玄静真人调教,心眼多着呢。” “所以哀家明知周寂不喜她,也要把她许配给周寂。”太后得意地笑道。 “如此,她这一辈子,就过得有滋有味了。” 皇后的笑容变得欢喜:“还是母后厉害!” “不费吹灰之力,就收拾了不听话的人。” 两人正笑着,一个内侍监匆匆走进殿内,神色惶惶:“太后,皇后娘娘,出大事了,圣上雷霆大怒,请太后和皇后娘娘赶紧过去。” 第一百五十章 求娶姜猗筠 太后和皇后赶到山脚处,永兴帝正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周寂,一张脸铁青得瘆人。 嘉宁也死死地盯着跪在周寂身后的姜猗筠,通红的双眼充斥着极重的恨意。 原来池边赏梅的大臣和众女眷,也都围了过来,不过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看着。 徐易和陈如平正找着周寂,听说找到周寂了,赶忙过来,没想到看见这一幕。 “这是怎么了?”徐易一头雾水地问道。 他前面站着的是同窗何大人,也就是赞同永兴帝纳姜猗筠为妃嫔的几人之一。 “无耻!简直是无耻至极!”何大人怒不可遏。 徐易更纳罕了,“到底发生了何事?” 末了还是另一同窗,小声把事情原委告诉了他。 领着姜猗筠下山的内侍监,走了一截路,突然发现身后的姜猗筠不见了。 他慌忙回头找,一路叫着姜姑娘。 山脚下的永兴帝听到动静,让跟着的内侍监去跟着找,几个大臣听见了,也过来帮忙找。 从山腰下来的嘉宁,遇到回头找人的内侍监,得知情况后,也赶紧一路找过去。 一群人到处找的时候,忽然听到从某条小径传来哐啷的声响,众人循声找去,眼前的一幕让他们如泥塑一般。 周寂抱着姜猗筠,将她抵在山石上,正亲吻着她的唇,两人脚边是砸烂的酒壶碎瓷片。 这简直就是冬日的轰天惊雷,炸得所有人不知所措。 圣上和太后,已经表明想要姜猗筠入宫的心意,且众人都知道,周寂以后是要娶嘉宁长公主的。 但此刻,这两人却在众目睽睽下,行不齿之事。 “姜猗筠,你!”嘉宁怒气冲到头顶,不顾自己素日温婉的做派,夹带着哭腔怒喝道:“你无耻!” 周寂放开姜猗筠的唇,将姜猗筠挡于身后,平静地说出一句再次让众人惊呆的话:“我心悦姜姑娘,此时不过情不自禁,并非她无耻,是我无耻,是我等不及了。” “你!”嘉宁差点昏厥。 得知消息的永兴帝赶上来,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盯着周寂的眼神锐利如刀,“周寂,你知道你在做什么说什么吗?” 他以前一直叫周寂的字长默,这会直呼周寂的名字,可见盛怒至极。 周寂跪下,身后的姜猗筠也跪下。 她一直低着头,无人能看到她神情如何。 周寂抬着头,直视永兴帝沉冷得令人胆颤的双眼。 “臣知道。” “臣心仪姜姑娘已久,想娶她为妻。” 匆匆赶来的太后和皇后,听到周寂这句话,震惊之色不亚于在场其他人。 太后立刻呵斥,“胡闹,姜姑娘是叫你师叔的。” “师叔又不是亲叔父,臣和姜姑娘也没有半点亲缘关系,臣娶姜姑娘,合乎律法。”周寂回道。 “你!”太后气结。 皇后看向周寂身后的姜猗筠,“姜姑娘,方才的事情,我们并不清楚,你若是受委屈了,圣上和太后会替你做主的。” 何大人听见,赶紧挤到前面,“阿筠,你要是被胁迫的,就告诉圣上和太后。” 在场之人都安静下来,齐齐看向周寂身后那个身影。 姜猗筠缓缓抬起头。 她脸色很白,一点血色也没有,但一双黑眸直直地对上永兴帝凝视的眼神,没有半点闪躲。 “臣女没有受委屈,也没有被胁迫。” 周寂嘴角微弯。 他显露的欢喜让嘉宁伤心欲绝,“你们怎么可以……” 太后眼神凌厉地看向她,吩咐旁边的宫女:“长公主累了,你们扶长公主回去歇息。” “不,”嘉宁摇着头,眼泪汹涌落下,“他们不可以这样对我!” “嘉宁妹妹。”皇后走过来两步,“你是长公主,不要失了自己的身份。” 皇后说完,手略略一抬,嘉宁身边的宫女半扶半拉地把她带走了。 永兴帝陡然笑了一声,转头对神色不定的周秉衡道:“大司农,你儿子的这门亲事,你同意吗?” 周秉衡心中又惊又怒。 这混账平日里忘恩负义,行事歹毒也就罢了,如今竟然敢抢圣上看中的女子! “臣的儿子今日都在宫外,且都已经成亲了,眼前这个大逆不道,罔顾人伦的畜牲,与臣无关。” 周秉衡撇清和周寂的关系,又冷笑:“他倒是想,只怕姜祭酒也不肯把孙女嫁给这种人。” “连姜家的大门都不能踏进的人,也敢觊觎姜姑娘,无耻之尤!” 何大人在旁边也道:“先生不会同意的,你就别痴心妄想了。” 徐易的脑子被眼前的事接连惊吓,乱糟糟地不知如何应对。 周秉衡和何大人的话传入他耳中,他脑子尚未清醒,嘴里却下意识地说道:“周师弟不是不堪之人,他和阿筠……” 永兴帝向他看过来,陈如平赶紧拉着他低下头,低声道:“别说话。” “臣自会求得先生答应,其他人与臣无关,臣的事情,也无需外人同意。”周寂毫不示弱。 “周寂,”永兴帝冷冷地看着他,“你当真要执意如此吗?” 周寂俯下头,“臣此生非姜姑娘不娶,臣也只求姜姑娘一人,求圣上成全!” 永兴帝没作声,太后冷笑,“周大人,以前有人和哀家说,你让人琢磨不透。” “那时候哀家不信,如今却不得不信啊!” “以前行事一个样,今日行事一个样,也不知以后行事又是怎样。” “你真是让人难以捉摸啊。” 周围死一样的沉寂。 太后这是在含沙射影,周寂以前背叛过先太子,如今要背叛永兴帝,是不忠之人。 被掌权者质疑,等同前途尽毁。 何大人几人对周寂再愤恨,此刻也紧张起来。 徐易有心想帮周寂,陈如平一直暗中拉着他的衣袍,暗示他不要开口。 周秉衡等人则幸灾乐祸,满脸嘲讽。 姜猗筠看着跪在前面挺立的身影,有寒风从永兴帝和太后那边吹来,如利刃一般刺过来,直刺到她的心底,一阵尖锐的疼。 她揪着手下裙摆,抬起头想要说话。 周寂却先一步动了起来。 第一百五十一章 周寂要辞官 他摘下戴着的进贤冠,双手高举过头顶。 “臣行事自认为无愧天地,无愧臣对圣上的忠心。” “太后说臣难以捉摸,臣也不知如何能证明臣的忠心。” “疑者不用,用者不疑。” “臣自请离去,此前圣上对臣的信任,臣不胜感激。” 众人再一次被他的言行惊呆了。 太后也没想到,她旁敲侧击后,周寂不仅没有恳求他们的原谅、向他们示弱,反而要辞官! 永兴帝神情莫辨,静默地注视着周寂。 周寂起身,径直把进贤冠塞到永兴帝近侍彭福手中。 他躬身作揖:“臣的官印等物皆在尚书台,圣上着人去取就好。” “臣告辞。” 他说完,转身向姜猗筠伸出手,“我们走吧。” 姜猗筠没有犹豫,将手放在他的手中,站起身,两人就往山下走去。 “长默。”永兴帝终于开口了。 他堆起一点笑,“太后深居后宫,不知前朝之事,她老人家方才不过是说笑几句。” 太后何等敏锐,赶紧接过永兴帝的话,也堆起笑道:“周大人,哀家不过是玩笑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周寂颔首,淡声道:“臣没有放在心上,臣这几年也累了,想歇一歇,今日太后提醒,臣也正好向圣上提起。” 他再一次向永兴帝告辞,携着姜猗筠头也不回地走了。 太后心中实在气恼。 周寂这张嘴实在了得,先说了不放在心上,又说太后提醒。 分明还是对她有怨怼! 周寂是半点都不惧怕她! 但眼下她也顾不上想着如何对付拿捏周寂了,因为永兴帝看了她一眼。 永兴帝眼中没有流露任何不悦的情绪,但太后知道,永兴帝已经对她不满了。 帝王家的母子不似寻常百姓,没有血浓于水,更多的是利益牵扯。 永兴帝能争得帝位,周寂功不可没,朝中许多事,也是周寂打理好的。 永兴帝是防着周寂,但从未把疑心摆到台面上来说。 但眼下周寂却因为她暗示的疑心,就辞官离去,没有一丝犹豫。 若周寂真的走了,永兴帝只怕也要把和她的嫌隙,摆到台面上来了。 “圣上,哀家真的只是和周大人说笑的,没想到周大人就当真了。” “实在不行,哀家亲自去给周大人赔礼道歉。” 太后以前厌恶嘉宁和玄静真人,动不动就在人前扮柔弱装可怜。 可此时她也不得不向永兴帝示弱装可怜。 皇后帮太后求情:“圣上,母后是无心的。” “若周大人真的计较,妾帮母后去求周大人的原谅。” 永兴帝平静地说道:“太液池风大,母后想必被风吹得头晕脑胀了,皇后送母后回去歇息吧。” “朕也乏了,诸位爱卿若是还有兴致,自便吧,朕回清思殿了。” 永兴帝说完,拂袖离去。 太后感到从未有过的难堪,当即也走了,皇后自然和她一起离开。 他们都走了,众臣和众女眷哪里还有兴致,也各自出宫。 有大臣道:“没想到周大人真的会辞官!” 周秉衡嗤笑:“他不过是以退为进,我就不信他怎的会走。” 又有大臣道:“我也没想到,周大人原来对姜姑娘有情意。” 不知谁悄悄说了一句:“周大人会不会是故意说要娶姜姑娘的?” 他说的隐晦,其他人却都明白。 他说的是周寂看出圣上和太后的心思,才故意说要娶姜猗筠的。 有人不太认同他的看法,“若周大人是故意说想娶姜姑娘,说就好了,不至于……那样。” 周秉衡想起看到的一幕,呸道:“无耻!无耻之尤!” 有一道声音悄声道:“该不会,周大人是真的对姜姑娘有情意吧?” 无人能回答。 徐易和陈如平走出宫门。 徐易环顾四周,姜家的马车已经不见了,姜猗筠应该是回家了。 他是和姜猗筠一起坐着马车来的,这会子没有马车了,他便拉住陈如平:“你先把我送到先生家。”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我担心先生会受不住刺激。” 陈如平和他一起上马车,“我也要去先生家。” “何师兄他们几个,会去找先生的。” 徐易忿忿道:“何师兄他们几个太过分了,居然觉得阿筠进宫是好事!” “先生的儿子儿媳都病逝了,只剩阿筠一人了。” “若是再送到那不能轻易见人的地方,先生在这世上,就孤零零一人了。” 陈如平也对何大人他们有意见:“我知道何师兄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们就是想着阿筠进宫了,以后要是生了皇子,他们好争公侯爵位。” “宫里那种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阿筠父母双亡,已经够可怜的了,怎还能去那种地方。” “就是!”徐易恨声道,“他们想要争公侯爵位,就自己去争,靠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怪不得当年先生让我们议和亲是对是错时,周师弟说,身为男儿,当谨记‘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的耻辱,一国之安危荣辱,系于女子身上,是男儿无能和耻辱。” “周师叔认为让女子去和亲是错的。” “当时何师兄和姚鸿就说,事情要就事论事,送女子和亲不过权宜之计,不能认定和亲是错的。” “原来那时候,何师兄他们就觉得,用女子谋求利益是对的。” 他说着,突然有些心虚,“我此前竟然犯了和何大人他们一样的错。” 陈如平转头,“你也想过让阿筠进宫?” “不是不是。”徐易慌忙摆手,“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 “我以前想的是周师弟和嘉宁长公主能成婚。” “如此一来,周师弟成了圣上的妹夫,他能更顺遂无虞。” “于先生,于我们也是有好处的。” “这也和何大人他们的想法,如出一辙嘛。” 徐易越说声音越小。 陈如平汗颜,“不瞒你说,我也有过这样的想法。” “不过好在,周师弟不是轻易让人拿捏的人。” “是啊。”徐易想起在南御苑听到的话,小声问道:“你说,周师弟是不是真对阿筠动了心思?” “谁知道呢?以前瞧着周师弟对阿筠,就跟自己的妹妹一样好,谁知道他是不是动了心思,几时动了心思?” 周寂的马车在姜府大门前停下。 周寂看着如鹌鹑一样缩着脑袋的姜猗筠,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一直低着头,脖子不累么?” “不累,多谢周师叔送我回来。”姜猗筠依旧不敢抬头,弯腰起身下了马车。 周寂听到师叔两个字,眉头微蹙,跟着下了马车。 姜猗筠向他躬身:“多谢周师叔替我解围。” “阿筠。”周寂走近一步,正色道:“我是认真的。” “我会去向先生提亲的。” 小径中的一幕浮现眼前,姜猗筠脸上滚烫。 “祖父怕是会受到惊吓,此事,此事以后再说。” 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 第一百五十二章 他说他是真心的 她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似乎在纠结什么。 周寂站在马车前,也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很久之后,姜猗筠终于转过身,但依旧低着头。 “周师叔,圣上和太后那边,还有长公主……” “你不觉得,长公主和我的事情,是有人刻意为之吗?”周寂问她。 姜猗筠愣怔,抬起头,“刻意为之?” 周寂走到她面前,“你回去仔细想想。” “至于圣上和太后,我已经辞官了,也能平息他们的怒火了。” “对不起。”姜猗筠又低下头。 她发髻上还簪着太后送的步摇,步摇金珠穗子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晃动,周寂看得刺眼。 “我所做的事情,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不用和我说对不起。” “不过,”他话头一转,“你要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明日我来找你的时候,你快点出来就好了。” “明日?有什么事?”姜猗筠有些忐忑。 周寂卖了关子,“明日你就知道。” “你先回去,我估摸着何师叔他们要到了,你若是不想让他们打扰先生,就告诉林伯,把门关好。” 姜猗筠实在不知如何同祖父提起今日之事,也害怕祖父知道后,羸弱的身子会受不住。 “好。”她应道,转身进了大门,吩咐林伯:“若是何师叔他们来了,不要让他们进来打扰祖父。” 林伯在门缝看见周寂和她说了不少话,此刻又听她如此吩咐,不免担心:“姑娘,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事。”姜猗筠随口回道,往姜祭酒屋里去。 姜祭酒一直在等着她回来,“宫里的人,没有为难你吧?” 姜猗筠笑道:“有师叔们帮忙,宫里的人难不倒我。” 姜祭酒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 “太后老谋深算,圣上城府极深,我担心他们会使诡计算计你,利用你来为难我。” 姜猗筠笑道:“他们确实想用诡计来算计我,不过师叔们帮我挡回去了。” “祖父,我先回去更衣,这步摇太重了,我要卸下来,回头再和你说。” “去吧。”姜祭酒道。 姜猗筠回到自己的屋子,解开斗篷,坐在妆奁前。 步摇金珠穗子一摇一摆,泛起的金光在菱花镜中闪烁着。 姜猗筠盯着镜中人,目光没有被闪烁的金珠吸引住,而是落在嫣红的唇瓣上。 周寂把她叫进小径后,问她想不想做圣上的妃嫔,还问她不想做圣上的妃嫔,是不是因为宋颐安。 她一直把宋颐安视为自己的弟弟,从未有过男女之情的念头,怎可能是因为宋颐安。 她就是单纯地不想做永兴帝的妃嫔。 她恳求周寂帮她想法子,周寂道:“我知道了,我会帮你想法子的,到时候,你听我的就行了。” “好。”她乖巧地答应。 但她没想到,周寂想的法子竟然是那样的法子。 他们听到外头有很多人在找她,他突然把手中的酒壶往山石上一摔。 酒壶破碎的声响把寻找的人引来了。 周寂突然抱住她,把她抵在山石上,然后,就吻住她。 她极度震惊,直愣愣地看着他那张能够勾人魂魄的脸贴过来。 他滚烫的唇贴在她微凉的唇上时,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呼吸也停止了。 嘉宁的怒斥声传来,周寂松开她的唇,将她挡在他的身后。 无人看见她双腿发软,撑着旁边的山石,才站住了。 她大口地吸着气,努力让自己如雷的心跳快点恢复平静。 嘉宁过来了,永兴帝也很快会过来,周寂这是在帮她解围,她得快点恢复神志,好应对她们。 可是,周寂居然和永兴帝说,他要娶她! 方才在大门前,他还说他是真心的。 可是,她叫了他那么多年的师叔,他怎会说想要娶她? “姑娘!” 疏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过神,“什么?” 疏桐把手里的湿帕子递给她,“姑娘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姜猗筠把帕子覆盖在脸上,声音从帕子下模糊地响起:“没什么。” 疏桐笑道:“姑娘是在想安哥儿吗?” “也不知道安哥儿今日走到哪里了?” “中午的时候,长庚还和我说,也不知道安哥儿何时能回来。” 宋颐安。 莲花观里的金铃,还有那些孩子,此刻还生死未卜。 姜猗筠把帕子从脸上拿开。 帕子是疏桐浸过热水的,贴在脸上暖烘烘的,陡然拿开时,冷气就扑了过来,冷得她一个激灵。 宋颐安和金铃他们还处在危险当中,眼下应该想的是如何让他们脱离险境,而不是想旁的东西。 “等洛城太平了,颐安就能回来了。”她把帕子交给疏桐,“莲花观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疏桐回道:“姑娘和徐大人出去没多久,采买的人回来说莲花观那边没有动静。” “姜管家不放心,出去打听消息了。” 姜猗筠取下那支点翠合欢花金步摇,放进锦匣里。 她是躲过一劫了,圣上会不会迁怒金铃和那些孩子? 她心下乱糟糟的,又有婆子来回禀:“姑娘,何大人来了,一定要求见主君。” 姜猗筠道:“我说了,不让他们进门。” 婆子出去后,姜猗筠换了家常装扮,前往姜祭酒房中。 走到半道,婆子又匆匆赶来:“姑娘,徐大人和何大人在门口吵起来了。” 姜猗筠无法,只得过去。 她走到大门后,林伯和武伯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姑娘,您要和那位周大人成亲吗?” 姜猗筠还未来得及回答,大门外又传来争吵声。 “先生的身子不好,你们这个时候去说给先生听,先生受刺激怎么办?”这是徐易的声音。 何大人争辩:“事关阿筠的终身大事,先生又是阿筠的长辈,此事应该让先生知道。” “也好教先生知道,周寂是什么样的人!” “周师弟是怎样的人我知道,你是说怎样的人我也知道,你就巴不得阿筠进宫,做圣上的妃嫔,以后好方便你争公侯爵位。”徐易的声音盖过了何大人的声音。 林伯和武伯听呆了,“姑娘要进宫吗?” “我不会进宫的。”姜猗筠道,“开门。” 大门打开,姜猗筠看着何大人紫涨的脸,“何大人。” 她没有叫何师叔,“我的终身大事,无需何大人关心。” “何大人若对我祖父还有一点师生情谊,就先想想我祖父的身子。” 何大人收敛尴尬的神情,摆出一副长辈的态度:“阿筠,我也是为你好……” “我不需要你为我好。”姜猗筠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我把话说在前头,谁再说我进宫为嫔妃是为我好,就是我的仇人!” “谁敢劝我家姑娘进宫,休怪我不客气!”姜平回来刚好听到这些话,气得直冲过来,怒视着何大人,“何大人要真觉得进宫好,就把你家女眷送进去,别打我家姑娘的主意。” “我家主君唯有姑娘一个家人了,得留在身边。” 第一百五十三章 是好事还是坏事 跟着何大人来的人赔着笑道:“阿筠,姜管家,你们误会了。” 他往台阶下面的禁军使眼色,暗示他们说话谨慎。 “我们也是为了先生和阿筠的周全。” “阿筠若是不想进宫,我们可以从长计议。” “阿筠也没有必要和周寂搅和在一起,还默许会嫁给周寂。” 姜平以为自己听错了,“嫁给谁?” 何大人来劲了,“姜管家,你还不知道,周寂……” “何大人,我说了,我的事情无需你关心。”姜猗筠再一次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 “姜管家,吩咐下去,祖父需要静养,不许人进来打扰。” 徐易忙道:“阿筠,我是来照顾先生的,你知道我的,我从不说任何让先生不高兴的话。” “我和他们不一样,你得让我进去。” 陈如平也举着手道:“我也和他们不一样,我和徐师兄是一起的,阿筠,你让我进去吧。” “你们两个进来,其他人不能进。”姜猗筠冷声道。 何大人几人眼睁睁地看着徐易和陈如平进门,姜猗筠进门口,姜平气冲冲地盯着他们,亲自把门关上。 何大人几人气得大眼瞪小眼,何大人甩着袖子道:“怪不得姚鸿说阿筠越大越不听话了,果然是真的。” 他旁边的人小声道:“那位宋郎君倒是个好的,只可惜他回南阳郡帮先生挑选风水宝地了,不然还能让他劝一劝阿筠。” 何大人冷笑:“通天路不走,非要走独木桥。” “阿筠自讨苦吃,我就等着看她后悔!” 他气冲冲地离开,其他人忙跟上。 走远后,有人悄声问道:“你们说,圣上真的会让周寂辞官吗?” “不好说。”有人回道,“现在所有人都盯着清思殿的动静,但圣上进清思殿后,就无任何旨意。” “也没去尚书台收周寂的官印,也没派人去劝说周寂。” “也不知圣上究竟是如何想的。” 何大人面上怒气减淡,神情变得复杂,“我虽不喜周寂,但还是不希望他辞官。” “说来我们这些人,周寂算是最厉害的你,虽然他能走到如今的位置,是不择手段,但他也实实在在地掌了大权。” “有他领录尚书事,我们所有事,他也能照应到。” “可没想到,他说辞官就辞官。” “我来劝阿筠,也是希望她能替周寂想一想,替先生想一想。” “朝中若没有先生的学生掌大权,先生还如何能安生度日?” 有人接过他的话:“不止先生,只怕我们也不能再安生度日了。” 众人皆后背一凉。 圣上忌惮先生,以前有周寂撑着,圣上对他们也没什么。 如今周寂不干了,圣上会不会乘机把他们都收拾了,然后换上自己的人? 何大人汗津津的,“阿筠这边劝不动,我们就去劝周师弟。” “对,我们去找周师弟。” 他们又把周寂唤作周师弟了,一群人急匆匆往周寂家赶去。 清思殿。 永兴帝仰靠着椅背,阖着眼睛听秘卫司的秦川回禀:“何大人他们去周大人府上了。” “听他们的意思,是想去劝说周大人。” 永兴帝无声嗤笑,“他们这是怕朕动他们,他们慌了,所以去找长默。” 秦川觑着永兴帝的神情,试探着问道:“圣上,前日周大人让臣查,城中是否还有先太子的旧部没有被挖出来,臣有了些进展,要不要去和周大人商量?” “不急。”永兴帝慢声道:“先让何大人他们去闹。” “长默是重情义之人,如此他才知道,有些事情不可做。” 周家。 周寂回到家中,就让小厮把大门关上,谁来都说他不在。 他回到寝室把官袍脱下,换了家常的衣裳,拿了一卷书,靠在罗汉榻上的引枕翻阅。 没多久,朔风就进来回禀:“大人,何大人他们要求见,门上的青峰说您不在,何大人他们不信,非要在大门前等着。” “那就随他们。”周寂修长的手指往下一滑,翻了一页书,“圣上在看着他们,让圣上看个够。” 凛冬端来一盏茶,放在矮几上。 周寂不喜欢喝太烫的茶,就是在隆冬时节,茶汤也只是微暖而已。 他拿起茶盏,茶盏微凉的瓷壁碰到他唇边的时候,他陡然想起姜猗筠。 她的唇也是这般凉,但很软,软得像嫩豆腐一样。 周寂喉结滚动,他抬起手,喝下茶汤。 “洛城哪里有好的首饰卖?”他问道。 “首饰?”凛冬惊讶地打量着周寂,似乎不认识他,“属下不知道。” “也是,你一个武人,如何知道哪里有好的首饰卖。”周寂将茶盏放下,继续看书。 凛冬很无语地出来。 朔风在门口,将他一把拉过去,兴奋地小声问道:“方才大人是不是问你哪里有好的首饰卖?” “是啊。”凛冬忿忿道:“我说不知道,还被大人奚落了。” “奚落就奚落了,”朔风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这是好事。” “这是好事?”凛冬气得声量都是拔高了。 朔风赶紧把他拉到更远的地方,“这自然是好事。” “大人要买首饰,就是要送给姜姑娘的。” “看来,大人是真的对姜姑娘动了心意了。” 凛冬想想也是,但他高兴不起来,“可是,是圣上先对姜姑娘动了心思。” “我们大人这算是抢了圣上看上的人,还不知道圣上会如何对付大人。” “而且,姜祭酒一直恨大人,会同意我们大人和姜姑娘的事吗?” “这件事阻碍重重,是好事,还是坏事,可说不好。” 朔风闻言,也变得愁眉苦脸,“你说的也是。” “特别是姜祭酒那边,大人能过得了姜祭酒这一关吗?” 姜家。 姜平把门关上后,就问姜猗筠:“姑娘,你进宫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他们一会说你要做圣上的妃嫔,一会说你要嫁给周大人。” 姜猗筠不好说,看着徐易。 徐易会意,把事情大概告诉了姜平,周寂和姜猗筠的亲密举动,他自然不说。 姜平听完怒道:“我就说宫里的人不安好心!” “安哥儿临走前叮嘱过我,说宫里的人心眼最多,让我帮主君和姑娘提防宫里的人。” “果然被安哥儿说中了!” “这些黑心肝的,想要姑娘进宫,好借此要挟主君呢!” “何大人居然还说劝姑娘进宫,是为姑娘好,我呸!” 姜平重重地呸了一口。 姜猗筠道:“此事周师叔已经帮我挡住了,我们已经知道何大人的为人了,以后不与他来往就是了。” “我们先想想,如何告诉祖父,祖父才不会激动。” 第一百五十四章 如何面对宋颐安 陈如平谨慎地说道:“我觉得,还是得告诉先生实情,不然有些事情,以后也瞒不住先生的。” 譬如周寂向姜猗筠提亲。 徐易赞同:“我也觉得应当告诉先生实情。” “我知道,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说,祖父才不会激动。”姜猗筠叹气。 姜平不安地问她:“姑娘,你真的要嫁给周大人吗?” 陈如平欲言又止。 周寂和她的亲密举动,那么多人看见,若是后面两人没有成亲,宫里的人不知道会生出多少文章污蔑她。 徐易直接说了:“周师弟是从圣上手中抢回阿筠,阿筠若是不和周师弟成亲,圣上和太后不会放过阿筠的。” 姜平悲愤道:“主君和姑娘已经这般可怜了,他们就不能放主君和姑娘一条活路吗?” “莲花观的孩子他们不放过,主君和姑娘他们也不放过,他们就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姜猗筠的心悬了起来,“朝廷要对金铃和孩子们做什么了吗?” 姜平道:“禁军和廷尉府的人围着莲花观,连后山也围了起来,不许靠近。” “我找了在廷尉府做衙役那个熟人,打听到了消息,朝廷查到莲花观的人和谋反的贼子有来往,莲花观的人若不说出是谁,就会杀了他们。” “不能够吧。”徐易当即反驳:“朝廷律法,不杀妇孺,况且他们还是受人指使的。” “且周师弟还盯着……”他话未说完,就停下。 陈如平轻声道:“周师弟已经辞官了。” “朝廷若真要杀了莲花观的人,我们也不知道。” 不知道他们何时被杀,不知道他们死在哪里。 姜猗筠停下脚步。 她身上披着狐裘斗篷,沉沉地压下来,压得她胸口憋闷难受。 “三十多个孩子啊,他们还那么小。”姜平哀叹。 徐易和陈如平无言。 皇权之下,哪里会在乎是不是孩子。 前面突然响起“啪”的声响,打破了沉寂。 姜猗筠看过去,通往祖父屋子的小径,旁边树上的积雪落了下来。 姜猗筠拢了拢斗篷,往祖父的屋子走去,“我们去找祖父商议。” “平叔,你去把祖父的药端来,对了,让厨房立刻熬一副安神药,熬好后,就送到祖父的屋子。” 徐易追上她,“阿筠,你要全部告诉先生吗?” “是,”姜猗筠道:“这些事情,祖父得知道。” 他们到了姜祭酒屋里,姜祭酒正看着窗下几案上的一盆黄橙橙的腊梅。 寒柏在旁边道:“安哥儿把这盆腊梅养在园子里,说到了冬日挪到主君屋里,主君嗅着花香,心里也就畅快着。” “前几日安哥儿回南阳郡前,特意嘱咐我,等花开了,就挪到屋里。” 他刚说完,余光注意到有人进来,转头看见姜猗筠三人,忙施礼道:“姑娘,徐大人,陈大人。” 姜祭酒听见,也转过头,“如平,你怎过来了。” 陈如平呵呵笑道:“有些日子没见到先生了,甚是想念,所以过来和先生说话。” 姜祭酒打量着他,“你也是从腊八宫宴那边过来的。” “是。”陈如平应道。 “现在是什么时辰?”姜祭酒突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姜猗筠和徐易、陈如平匆忙从宫里出来,哪里留意现在是什么时辰。 最后还是寒柏回道:“约莫申时了。” “申时?”姜祭酒的目光,依次在姜猗筠三人面上滑过,“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徐易和陈如平对视一眼,又扭头去看姜猗筠。 姜平正好送汤药过来了。 姜猗筠温言道:“祖父,您先喝完,喝完了我告诉您。” 她端着汤药过去,姜祭酒径直从她手中拿过药碗,也不用勺子,几口就喝完了,“说吧。” 姜猗筠让寒柏把空药碗送去厨房,待他出去,便将太后赏赐的月华锦、周寂说在意她且想要和她成亲,以及莲花观被围一事,都告诉了姜祭酒。 姜平和徐易,还有陈如平紧张地盯着姜祭酒。 姜祭酒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欺人太甚!” “欺负我可以,但他们万万不该打阿筠的主意!” “我还没死呢!” “祖父,”姜猗筠感动,又怕他太激动引发咳疾,“他们欺负不了我的,有师叔们帮我呢,您不要太着急。” “不,”姜祭酒摇头,他想说什么,但胸口一阵闷痛,他捂住胸口,张嘴喘着气。 姜猗筠吓得蹲下,细看他的神情,“祖父,是不是胸口疼,我这就让人去请郎中。” 姜平和徐易两人也围到姜祭酒身边,姜平给他抚着后背让他顺过气,徐易轻拍他胸口。 陈如平转身去倒了盏热茶过来,姜祭酒喝了一口,缓了缓,“我没事。” “周寂说要娶你吗?” “周师叔是帮我解围,才这样说的。”姜猗筠小声道。 “那你自己的意思呢?”姜祭酒问道。 徐易三人齐刷刷盯着姜猗筠。 姜猗筠低着头,静默许久,“若是周师叔能护住金铃和孩子们,我愿意嫁给他。” “我不需要你为了谁,勉强自己。”姜祭酒道:“我只问你,你心里是如何想的?” “我不知道。”姜猗筠低声道。 她确实不知道。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内心,对周寂有畏惧,对他做的有些事有憎恨,但从未有像姚鸿和何大人那般的厌恶。 可她此前也确实从未想过,会嫁给他。 先太子他们的死,他难辞其咎,还有柳玉,如今还不知道尸首在哪里? 她真嫁给他的话,要如何面对宋颐安,如何面对金铃她们。 她真的不知道。 姜祭酒对徐易他们道:“你们先出去。” 姜平和徐易、陈如平到外间等着。 陈如平小声和徐易道:“你发现没有,先生居然没有提起一句,周师弟和阿筠辈份不同,不能成亲,而且直接问阿筠愿不愿意。” “周师弟的父亲周大司农,还有何师兄,可是都拿辈分指责周师弟。” 徐易冷笑:“他们岂能和先生相提并论。” “你见哪个父亲要拿箭射向自己的儿子?” “还有何师兄,和姚鸿是一样的人。” 第一百五十五章 姜祭酒要见周寂 “自私自利,先生和阿筠都被他们算计着。” “先生没有提起周师弟和阿筠辈份不同,因为先生是真心疼爱阿筠。” “只要能护住阿筠的周全,辈分算什么。” 陈如平道:“也是,阿筠才是最重要的。” “但先生没有指责周师弟一句,我还是很惊讶。” 徐易望着里间的门口,“我原也惊讶。” “但先生方才说了,他们不该打阿筠的主意。” “先生就阿筠一个家人,我若是先生,也会舍命相护的。” “我想,先生也是一样的想法的。” 里间。 姜祭酒握住姜猗筠的手,切切道:“阿筠,你为了帮我,帮先太子,已经付出很多了。” “婚姻大事,关系着你的一生,我不需要你再为了谁委曲求全。” “你若是不想嫁给周寂,我们再想其他法子。” “当年我能偷梁换柱,瞒天过海,如今也一样能办到。” “你只需听从你的内心,不要勉强自己。” “祖父,”姜猗筠堆起一点笑,“我想过了。” “周师叔不管对别人如何,做过什么事情,但对您,对我,还是很好的。” “我若是和周师叔成亲,他也能护我一生周全。” 姜祭酒看了她许久,“你决定好了么?” 姜猗筠点头:“决定好了。” 姜祭酒咳嗽了一声,他捂住嘴,姜猗筠转头对外头道:“平叔……” “我没事。”姜祭酒放下手。 他脸色有些发白,但浮起一丝浅笑,“你先出去,把徐师叔和陈师叔叫进来,我有话要和他们说。” 姜猗筠出去,徐易和陈如平进来。 徐易看到姜祭酒苍白得有些发青的脸色,担忧道:“先生,是不是刚才喝的药,药效不好,要不再请个郎中来,重新开药?” “洛城中好的郎中,几乎都帮我看过了,都一样。”姜祭酒道:“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我叫你们进来,是想问朝廷如今的局势。” 陈如平道:“如今的局势和以前差不多,圣上一直严查先太子旧部,抓到后大多数会杀掉。” “还有就是,”他觑着姜祭酒的神情,“太后今日那番话,也许也是圣上的意思。” “周师弟,并未如以前那般得圣上信任了。” “再加上阿筠的事情……” 姜祭酒无声一笑,“帝王不会完全信任任何人的。” “帝王的信任,不过是因为臣子有用。” “若没有周寂,圣上是不是真的要杀了莲花观里的人?” 徐易点头。 陈如平很小声地道:“会不会杀我们看不见,但他们会从此消失。” 徐易看了他一眼,那表情在说,你这不是废话吗? 姜祭酒道:“所以,周寂得在朝中。” 徐易默了默,“先生,周师弟已经辞官了。” 姜祭酒淡声道:“有些事情圣上处置不了,他不会让周寂走的。” “你们去告诉周寂,就说我要见他。” “让他悄悄地来,别让朝廷的人发现。” 徐易和陈如平震惊,不可置信地反问:“先生,您真的要见周师弟了吗?” 姜祭酒点头,“他要娶我的孙女,也得来问过我。” 徐易嘿嘿笑起来:“这倒是。” 一股浊气在胸腔中乱窜,姜祭酒交扣的手往下压,竭力不让自己咳出来。 “你们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他忍着等到徐易和陈如平出去,快速拿起帕子捂住嘴,咳了起来。 沉闷的咳嗽声从胸腔震荡出来,震得他两边的肺腑都在疼。 他额头渗出了汗珠,整个人往下缩着身子。 站在外头的寒柏听见,赶紧进来,见他咳得厉害,又跑出去。 徐易和陈如平刚走出院落,寒柏叫道:“徐大人,您快去拿先生的药过来。” 徐易赶紧跑向厨房,陈如平则转身跑回姜祭酒的屋子。 他和寒柏冲到寝室后,姜祭酒坐在原来的椅子上,平静地看着他们,“怎么又回来了?” 寒柏诧异:“主君,您方才……咳得厉害,所以……” 陈如平走到他面前,“先生,您眼下觉得如何?” 姜祭酒笑了笑:“我没事,方才不过是咳了几声,不打紧的。” “你先回去,多留意朝廷的动静。” 陈如平不放心地问道:“先生,您真的没事吗?” “没事。”姜祭酒笑道。 陈如平见他除了面色苍白,额头似乎因为太热,渗出汗珠,精神看着倒是不错。 “那就好。”陈如平转头和寒柏道:“你多留意屋里是不是炭火烧得太旺,先生会热,房门要记得不要关严实。” 他叮嘱完,和姜祭酒道别。 姜祭酒对寒柏道:“我有些饿了,你去厨房拿点吃的给我。” 寒柏也出去了,屋子只剩姜祭酒一人。 姜祭酒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颤巍巍走到炭火盆前,把攥在手中的帕子丢到火盆中。 揉成团的帕子落在炭火上,舒展开,里面赫然是一团殷红的血迹。 炭火舔着帕子,帕子很快就烧了起来,那团血迹被火苗吞噬。 徐易和姜平匆忙端着药进来,姜祭酒已经坐回椅子上。 姜平看他神色如常,悬着的心才放下来,“我见徐大人跑过去,吓了一跳。” 姜祭酒道:“徐易和寒柏也是担心我,我没事。” 徐易给他喂汤药,皱着鼻子闻了闻,“什么东西烧焦?” 姜平也闻到了,看炭火盆里没有,又扭头四下查看。 姜祭酒若无其事地道:“刚才我在衣服上扯出一点棉絮,丢到炭火上了。” 他提到棉絮,徐易又想起月华锦,“阿筠不会进宫了。”,我看看太后还会不会赏赐月华锦。” 姜祭酒道:“就看我对圣上还有没有用处了。” 寒柏拿一碗雪耳莲子羹回来,姜祭酒喝了两口,就喝不下了。 徐易和姜平扶着他上床,待他阖上眼睛后,两人出来。 姜平突然叹了口气,“可惜安哥儿了。” “安哥儿对姑娘很好,孝敬主君,性子也好,又是知根知底的。” “我们原以为安哥儿和姑娘能成,可没想到,他才回去几日,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情。” “太可惜了!” “知根知底?”徐易笑了一声。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多想想别人 但他也没把一些知道的事情说出来,毕竟姜猗筠都不相信,更何况姜平。 徐易只道:“先生有他的决断,他也是为阿筠好的。” “对了,”徐易想起一件事,“阿筠去哪里了?” 姜猗筠从姜祭酒房中出来,就回了自己的住处。 但她没有进屋,而是站在廊下,望着不知何时变得灰蒙蒙的苍穹。 疏桐在后面道:“姑娘,外边冷,进屋吧。” “冷一点才好。”姜猗筠说了一句疏桐不太明白的话。 她甚至松开了拢着的斗篷,让寒气钻进来,感受着刺骨的寒气慢慢侵入衣服内。 冷能让她混乱繁杂的脑子变得清明。 周寂送她回来的时候,曾说他和嘉宁长公主的事情,是刻意为之,还要她回来好好想一想是为什么。 为什么? 在太液池的蓬莱山,周寂替她解围的时候,太后疑心周寂是不忠之人,周寂当场辞官。 此前她在周寂的家中,遇到长公主,长公主说是奉太后之命,给周寂送午膳。 太后这是一面关切,一面疑心啊! 一阵风掠过,树上的积雪扑簇簇落下来,姜猗筠也冷得打了个冷战。 只怕关切是假,疑心才是真的。 就如太后对祖父一样。 忌惮祖父,又假惺惺地送来羹汤,最后还想要她入宫为圣上的妃嫔。 这是因为圣上和太后想要掌控祖父,掌控祖父能号召的读书人。 同理,嘉宁长公主对周寂示好,也是因为圣上想要完全掌控周寂。 也就是说,周寂虽然为圣上所用,但圣上并未能完全掌控周寂。 周寂也有让圣上忌惮的地方! 又一阵风吹来,疏桐看着她扬起的斗篷一角,忙说道:“姑娘,您可千万不能着凉了,主君还等着您照顾呢。” “还有,莲花观里的孩子们,也等着您搭救呢。” 一道白光在脑中闪过,姜猗筠纷繁的思绪突然就有了头绪。 她裹紧斗篷,走了出去。 疏桐愣怔:“姑娘,您不回屋吗?” “我还有事。”姜猗筠头也不回地说道。 她找到徐易,“徐师叔,有件事情,我需要你帮忙。” 陈如平从姜府出来,直奔周府。 何大人他们几个还堵在门口,听说他要进去找周寂,都道:“我们也和你一起进去。” 看门的小厮从门缝看见何大人他们,拒绝开门:“我们大人不在,陈大人请过后再来吧。” 何大人道:“陈师弟,周师弟一定在家中。” 陈如平心中着急,何大人他们在跟前,有些话又不好说。 他眼看正门进不去,转身往旁边走。 何大人不解地问道:“陈师弟,你去哪里?” “小解。”陈如平没好气道,“你也跟来吗?” 何大人自然不会跟来。 陈如平拐了一个弯,往后悄悄一看,确认大门口的几人不会跟来后,他小跑到后门,使劲地拍门,“去告诉你们大人,先生有事。” 过了很久,门开了,朔风站在门口,“陈大人,姜祭酒有何事?” 陈如平道:“我刚从先生家里出来,先生要见周师弟。” “您等一下。”朔风又把后门关上。 没过多久,朔风又来开门了,“陈大人,我们大人要见你。” 周寂就站在后门前面不远处,只穿着家常的衣裳,没有披斗篷,显然是匆忙就过来了。 他脸上带着质疑:“陈师兄,你说先生要见我?” 陈如平学着姜祭酒的语气:“你要娶先生的孙女,总得问过先生。” “我原也要去和先生说的。”周寂的手交叠握在胸前,神情紧张,“还在想准备带什么东西去给先生。” “东西你就别忙着准备了,”陈如平道:“先生让你悄悄过去,不要惊动别人,尤其是宫里的人。” 周寂交叠握着的手用力,“先生,先生是不同意我娶阿筠吗?” 陈如平掀起眼皮看他,“要是先生不同意,你就会不娶阿筠吗?” “那不会,”周寂笃声道:“阿筠我是一定要娶的。” “我只是担心先生会激动。”他低下来的声音带了心虚。 “先生没有激动,也没有生气。”陈如平道:“先生甚至没有说一句对你的不满。” 周寂蹙起眉头,“先生那边,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陈如平看着他身上单薄的衣服,“我们进屋再说吧。” 到了书房,周寂还没坐下,就催促道:“快说。” 陈如平把姜祭酒的话告诉他,末了道:“听先生的意思,还是希望你回到朝堂上。” “先生说,有些事情圣上处置不了,唯有你能处置,圣上是不会让你走的。” “周师弟,”陈如平斟酌着说道:“先生希望你回到朝堂的用意,我想你是能明白的。” 周寂低头,半晌才低声道:“我明白。” “就如当年先生没有离开,而是冒着被暗杀的危险留在洛城一样。” “先生想的从来不是他自己,而是我们,还有天下。” …… 周家大门打开,陈如平从里面出来。 何大人几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你如何进去的?” “外面太冷,不方便小解,周师弟家的人就让我进去了。” “何师兄。”陈如平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门不是一日就关上,有些门也不是一日就打开的。” “多想想别人。” 他说完,抱拳作揖:“我先告辞,你们慢慢等着。” 他走远后,何大人转头问旁边人:“这是他的意思,还是周师弟的意思?” 旁边人皆摇头。 “他这话是说我不为他人着想吗?” “我若是不为先生,不为周师弟着想,大冷天的,我至于在外头等这么久吗?”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这年头,好人难做,我不做了!”何大人甩手走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也都走了。 凛冬听了门上小厮的回禀,告诉周寂:“大人,大门外安静了。” “安静不了多久的。”周寂淡声道。 次日上午,大门又砰砰砰地响起。 外头有人拍着门叫道:“周大人,下官有急事求见。” 第一百五十七章 难道还有另一拨人 凛冬去书房告诉周寂:“大人,卢大人来了。” 周寂看着手中的书卷,“让他进来。” 凛冬把卢彻带到书房后,卢彻刚要给周寂行礼,周寂就先放下书,起身向他作揖施礼:“卢大人。” 卢彻吓得差点跪到地上,他赶紧把腰弯得比周寂还要低,“大人,您这是要折煞下官了。” 周寂抬住他作揖的手,“卢大人,你才是折煞草民,草民已经辞官了。” 卢彻赔着笑道:“圣上知道大人委屈了,今日早朝的时候,圣上还说了,大人这几年一直为国事操劳,从未休息过,这两日大人就先好好休息。” 周寂淡淡一笑,请卢彻坐下,也没提起永兴帝,只问道:“今日卢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卢彻道:“上午下官去莲花观,发现有不少人围在山门前,说是天冷了,怕莲花观里的孩子被冻着,有人送去棉衣,有人送去刚煮好的圆子。” “那些人还说,一定要看到孩子们,不然就是朝廷悄悄把孩子们杀了。” “下官和那些人说,朝廷不会草菅人命的,更不会杀妇孺。” “但那些人不行,非要亲眼看到孩子们,不然就要像前几日那样,请姜祭酒,或者城中的文人出面。” “下官怕文人再聚众闹事,只得让一个人跟着下官进去,那人看见那些孩子无恙,这才出来告诉其他人。” “但那些人说了,以后他们会每日都来看孩子们,若是有一日不给他们看,就是朝廷杀了那些孩子,他们就要闹事。” “大人,您说,我们该如何是好?” “总不能让百姓天天进莲花观查看吧?那样朝廷颜面何存?” “下官还不敢把此事禀报圣上,下官怕圣上责怪下官无能,连百姓都不能管束。” 周寂啜饮着茶汤,淡声道:“你觉得,你能瞒得过圣上吗?” 卢彻神情一僵。 韩冽每日都会去莲花观,此事绝瞒不过永兴帝。 周寂又道:“看在你我曾经同僚几年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此事后续如何发展,不好说。” “若是有人暗中生事,不是你能控制得住的。” “我劝你还是尽快把此事禀报圣上,圣上斥责你几句,好过以后拿你平息难以预料之事。” 卢彻抹了一下额头,向周寂抱拳:“是下官短见了,多谢大人提醒。” “大人,”卢彻觍着脸笑道:“您能不能给下官出个主意,如何才能不让百姓进莲花观看那些孩子?” 周寂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没有言语。 卢彻试探着道:“要不,把那些孩子,还有那个叫金铃的,关到廷尉府。” “别忘松龄。”周寂道:“松龄是在廷尉府自尽。” “你若是把那些孩子关进廷尉府,只怕百姓就会立即闹事了。” 卢彻一拍脑袋,“当初大人把他们关在莲花观,就是因为松龄,下官怎把这茬忘了。” “大人,”他再次作揖:“您就帮下官出个主意吧。” 周寂放下茶盏,正色道:“卢大人,恕我不能帮忙。” “此前提醒你的话,是你我有几年的同僚之情。” “但我辞官的原因你也知道,是因为太后对我的疑心。” “我身在朝廷,一心为了圣上,为了大周,都让太后疑心不忠。” “若是我此时还置喙国事,就更让太后疑心了。” 他也向卢彻抱拳:“卢大人,看在你我曾经同僚的份上,你就让我多活几年。” 卢彻知道他向来说一不二,不敢再勉强,只得告辞。 卢彻走后,朔风进来要收拾卢彻用过的茶盏,却见周寂在凝视面前的某处,一动不动。 这是周寂在思索。 朔风赶紧又悄悄退出去。 周寂眉头紧锁。 去莲花观执意要看孩子们的百姓,定然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难道,是他疑心的那个人,又悄悄潜回洛城了吗? 但此前廷尉府在洛城周围的郡县,还有前往南阳郡的郡县,严密搜查意图叛乱的人,那人应该不敢在洛城附近逗留。 还有,秘卫司和禁军也在洛城所有的城门严查,并未有那人进城的消息。 难道,洛城中还有另一拨人? 卢彻从周寂家中出来,就直接进宫求见永兴帝。 永兴帝在清思殿见他,听他说完莲花观的时候,没有斥责他,而是问道:“此事你去找过长默吗?” 卢彻低头道:“找过,但周大人说,他已经辞官,这是国事,他不敢置喙。” 永兴帝长长一叹,“长默这是怨朕啊!” “太后那句玩笑话,着实伤了长默的心。” “朕从不疑心长默的忠心,可朕也不好亲自去找长默,不然,太后将如何自处?” “朕也是两头为难啊!” 永兴帝唉声叹气。 卢彻赶紧安慰:“圣上仁孝,要顾全太后,也要顾全周大人的忠心,实在不易。” “周大人会明白圣上的难处的。” “只是周大人这几年确实是累了,等周大人休息好,就会回来替圣上分忧的。” 永兴帝又叹了口气,“还是卢爱卿体恤朕的难处。” “你若是见到长默,就和他说,朕惦记着他。” “是。”卢彻应道。 “下去吧。”永兴帝道。 圣上不斥责自己了? 卢彻简直不敢置信,偷觑着永兴帝的神情,赶紧退了出来。 等到了外面,他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卢彻琢磨着永兴帝的话,这是要他去帮忙说和的意思? 也是,帝王不好拉下面子请周寂回来,所以叫他去说和。 既如此,他就慢慢来。 事情越是难办,才越能显出他的功劳。 卢彻慢悠悠地走出皇宫。 他离开清思殿没多久,太后身边的宫女月嬷嬷就送来一碗羹汤。 “太后说,国事再忙,圣上也得顾及龙体,万不可操劳过度。” “这是太后特意让御膳房熬的莲子羹,请圣上歇息用羹汤。” 永兴帝神色浅淡,“放着吧。” “廷尉府的卢彻刚才来说,城中百姓又闹事了。” “以前这些事情有长默帮朕处置,如今朝中事务都得朕亲自处置,朕焦头烂额,没有心思用羹汤。” 第一百五十八章 算计 月嬷嬷回到太后宫中,把永兴帝的话告诉太后。 彼时皇后在陪着太后,太后难过地和皇后说道:“圣上还是不肯原谅哀家啊!” “哀家也是一心为了圣上。” “周寂本就是先太子的人,突然就来帮圣上,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又突然背叛圣上。” “哀家也是怕圣上日后被人暗算啊!” “圣上怎就不明白哀家呢?” “母后,”皇后柔声道:“圣上明白您的。” “只是,那日那么多大臣看着,周寂又说了那样的话,圣上得做样子给那些大臣看。” “好让那些大臣知道,圣上乃明君。” “母后,圣上这些年如何过来,您也是知道的,圣上为了天下,做了多少委屈自己的事情。” “外头人都说,天子权倾天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可唯有我们才知道,圣上也有为难的时候。” “母后,您和我都是圣上身边最亲近的人,圣上也是盼着我们能体会他的苦心啊。” 太后用帕子摁了摁鼻子,吸了吸气,“哀家怎会不明白圣上的难处。” “哀家也知道圣上是做样子给大臣们看的。” “可哀家心里还是难过啊。” “我们母子本不该闹出这些事情的。” “是啊,”皇后接过太后的话,“母后和圣上原是不用受这些委屈的,只是日防夜防,都防不住别人算计啊。” “嘉宁!”太后眼中迸出恨意,“若不是她自作主张,想要姜祭酒的孙女进宫,也不会闹出这么多事。” “她自己抓不住周寂的心,就要算计哀家和圣上,要我们为她出头,让圣上收了姜姑娘,她自己好嫁给周寂!” “母后别气恼,不值当。”皇后给太后递了一盏茶,“当年玄静真人那么得宠,最后还不是向母后俯首称臣。” “玄静真人尚算计不过母后,更何况嘉宁妹妹。” 太后问月嬷嬷:“嘉宁最近在做什么,都不见来给哀家请安?” 月嬷嬷回道:“腊八过后,嘉宁长公主就病倒了,日日以泪洗面,不思饮食,夜不成寐,御医说,长公主再如此熬下去,身子就会垮了。” 太后耻笑:“还是个痴情种!” “只可惜,人家看不上她!” 皇后对月嬷嬷道:“你们得空,去劝劝长公主,她是天家人,怎可意气用事,让她以天下为重,以圣上为重。” “如此,才不枉玄静真人在道观,日日为国祝祷。” 月嬷嬷会意,“奴婢遵命。” 太后怒气未消,“哀家多少年了,都没被人算计过,这口气实在咽不下。” 皇后轻笑:“母后,不急,来日方长。” 月嬷嬷很快就把皇后的话告诉了嘉宁。 嘉宁靠在床头,人瘦了一圈,脸色苍白,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她的侍女沉香等太后的宫女离开后,小声地说道:“长公主,月嬷嬷提起玄静真人,怕是话中有话。” “她们这是在威胁我。”嘉宁虚弱地说道:“若是我敢不听她们的话,母妃就会有危险。” 她红肿的双眼垂下泪来,“我和母妃不过是她们的棋子,任意摆布的棋子。” 沉香担忧道:“长公主,奴婢说句得罪的话,长公主不能放弃周大人啊。” “长公主只有跟了周大人,凭着周大人的手段,长公主和玄静真人,日后才能摆脱她们的掌控啊!” “我知道,可我有什么法子?”嘉宁哽咽道:“他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和姜猗筠……” 嘉宁想起蓬莱山小径中的一幕,手死死抓着被子的缎面。 沉香想出一个主意:“长公主不如去找过姜姑娘谈一谈。” “姜姑娘有孝心,说不定也能体会长公主的难处,不会嫁给周大人呢。” 嘉宁眼中生出一丝希冀,“是啊,她应该明白我的难处的。” 姜猗筠从大门出来,一眼就看到站在马车前面的周寂。 昨日周寂说来找她,她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真的来了。 他还是披着那件松绿灰鼠斗篷,头上不再戴着进贤冠,只用一个流云碧玉发冠束发,如画的容颜上,嘴角微弯,噙着浅笑。 疏朗风华,清逸出尘。 就如多年前,他来见祖父,在门口遇到,他就是这般含笑看着她,叫她:“阿筠。” 那个浑身透着凛冽威压之气,只看一眼就让人心惊胆颤的周寂,仿似昨日之梦。 姜猗筠愣怔在原地,周寂已经走过来,“你跟我来,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姜猗筠跟他上了马车。 周寂拿出一个锦匣,里面是一支镶绿松石缠丝蜻蜓步摇,步摇的穗子是单穗的绿松石,轻盈灵巧。 “太后赏赐的那支步摇太老气,不适合你,以后不要戴了,我给你新买了一支。” 周寂拿起步摇,“我给你试试。” 他把步摇插进她的发髻。 姜猗筠处在震惊中,呆呆地问道:“你为何要给我买步摇?” 周寂把步摇插好后,细细端详,答非所问地笑道:“这支蜻蜓步摇果然适合你。” “和你一样灵动,好看!” 姜猗筠脸颊微热,“周师叔……” 周寂目光往下,对上她的眼眸,“你是我未过门的娘子,我送娘子步摇,有什么不对吗?” 姜猗筠微热的脸颊迅速变得滚烫。 她虽然决定嫁给他,但他说出娘子两个字时,她还是觉得羞涩,还有无所适从。 姜猗筠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又听周寂说了一句:“你有一样不对。” 姜猗筠下意识地问道:“什么?” “你叫我师叔,不对,得改口,我可不想我的娘子叫我师叔。” 姜猗筠觉得自己的脸一定很红,因为脸上的腾腾热意,她能感受到。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强撑着,端出若无其事的模样转了话题:“周师叔今日来找我,是不是还有其他事?” 周寂看着她飘忽躲闪的眼神,不好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虽然他很想听她叫他的名字,或者其他亲昵的称呼,但此事急不得。 把这只小螃蟹惹急了,她可是会张牙舞爪的。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不会是寻常人 “是有一事。” 周寂道:“先生要我悄悄去见他,你回去告诉先生,后日我会去见他。” 姜猗筠还不知道祖父要见周寂,闻言怔了怔,“祖父几时给你传的话?” 她如此神情,周寂便知道她还不知道此事,“昨日你陈师叔去告诉我的。” 姜猗筠想起来了,昨日祖父叫徐易和陈如平进去,她回屋了,应该是那个时候祖父和他们说了此事。 “祖父要和你说什么?”她有些紧张,未等周寂答话,她又叮嘱:“不管祖父和你说什么,即便他说的话重了,你暂且忍一忍。” “阿筠,”周寂无奈道:“你觉得我会和先生争执吗?” “不是。”姜猗筠不安道:“我是担心你们的想法不同,会争辩几句。” “郎中说,祖父此番咳疾比以前都重,得当心些。” “我言语不当之处,还请周师叔海涵。” 她诚恳地向他躬身示歉。 周寂静默地看着她很久,才幽幽地问道:“阿筠,你几时才不会与我如此生分?” “我……”姜猗筠嗫嚅,“我没有和师叔生分。” 她垂着脑袋,发髻中的蜻蜓步摇的穗子来回晃动着。 像她忐忑的心。 周寂又沉默了许久,才道:“等我见到先生,我会谨记你的话,不管先生说了什么,我都不会和先生争执的。” 姜猗筠抬起眼帘,眉眼弯着,“多谢周师叔。” 周寂的目光落在她嫣红带笑的唇瓣上,脑中蓦然闪过昨日触碰到她唇瓣的感觉。 柔软、微凉。 周寂僵硬地转过头,盯着前面的车帘,“上午卢彻来找我,说是有人去莲花观那边,执意要见里面的孩子。” “此事也不知道是谁指使的。” “如此一来,莲花观里面的孩子暂时不会有危险,你可以放心。” “但朝廷也会盯着此事,若是有人因此事要见先生,不要让他们进门。” 姜猗筠神情古怪,嘴巴张了张,但最终没有说话,只应了一声是。 她见他再无话,便道:“师叔若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周寂手指微动,往她那边伸了一点又放下。 “宫里的人可能还会过来,不管他们说什么,你只要记住,你是要和我成亲的,一切事情由我来应对。” “回去吧,照顾好先生。” 他目送姜猗筠走进姜家大门后,才让朔风调转马头回家。 他刚回到家,陈如平就来了,兴奋地问道:“周师弟,你知道上午去莲花观的那些人,是谁指使的吗?” “谁?”周寂立即问道。 “你绝对想不到。”陈如平兴奋地搓着手,“我也想不到!” “若不是徐易亲口告诉我,我都不敢相信。” 周寂皱起眉头,“你若是不想说,那就不用说了。” “你别急啊,我告诉你。”陈如平故意左右张望了一番,靠近他,压低声音道:“是阿筠出的主意,让徐易去安排人的。” “阿筠?”周寂惊讶。 但他很快就笑起来,“果然都是受过先生指教的,用的法子都是一样。” 陈如平听得糊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还有谁用过这样的法子?” 周寂道:“我随口说说的。” “徐师兄安排的人,秘卫司不会知道吧?” “应该不会。”陈如平笑得得意,“阿筠让徐易找的是姚鸿之前找的人。” “且徐易没有谋面,只是以姚鸿的名义,让他们去莲花观行事。” “姚鸿被调往夜郎郡之前,曾和不少人说,自己是被小人陷害的,饱受冤屈。” “徐易就让人去告诉那些人,姚鸿自己饱受冤屈,不想莲花观的孩子也受冤屈。” “他恳请那些人助他一臂之力,帮莲花观的孩子活下去。” “如此,也不枉他是个读书人了。” 周寂解开斗篷给朔风,坐在罗汉榻上,嗤笑道:“姚鸿没有想到,他平白得了一个大功德。” 陈如平坐在他对面,“管他呢,只要能帮到那些孩子就好。” “不过,我是真没想到,阿筠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以前我只听说,阿筠看着不声不响的,实则口齿伶俐得很。” “那次她骂姚鸿他们几个,可惜我不在场,只能听徐易告诉我,我光是听着都觉得痛快,若是我在场,怕是要笑出声来。” “但阿筠能想出借力打力的法子,我是一点都想不到。” “你说她小小年纪,也未接触过朝廷的事情,怎就能想出这样巧妙的法子来呢?” “姚鸿沽名钓誉,想借先生的名义为自己谋私利,如今反倒被阿筠利用了。” “这法子实在是太妙!”陈如平赞不绝口。 凛冬上了茶,周寂接过,抿了一口,“是你们自己觉得阿筠年纪小,又是个姑娘家,所以觉得她寻常。” “可你们忘了一点,先生能把最重要的事情交给她来做,她就不会是寻常人。” “最重要的事?”陈如平忙问道:“什么事?” “师嫂独自回南阳郡,又在南阳郡病逝,这期间,只有阿筠陪着。”周寂没有提到宋颐安。 陈如平也没想到,唏嘘不已:“阿筠也太可怜了,师兄早年病逝,没过几年,师嫂也病逝了。” “那时候她在南阳郡,不知道多痛苦无助。” “没有父母的孩子,太可怜了。” 周寂突然冷笑:“是啊,该死的不死,不该死的反倒早早死了。” 陈如平知道他说的是他父亲周秉衡。 陈如平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告诉周寂:“昨日有人向圣上上书,说你罔顾礼法和人伦,想娶阿筠,实在不堪为先生的学生。” “听说周大司农也上了意思差不多的奏疏,和那些人一样,请圣上严惩你。” “不过你放心,圣上发还回尚书台,还说了,以后这样的奏疏不用呈到御前。” “周师弟,不是因为你我同窗,我才觉得周大司农对你不公。” “莫说你没错,当年你生母……”陈如平觑着周寂,小心翼翼地说道:“也是受委屈的。” “周大司农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你们母子身上,也未免太过分。” 周寂冷笑,“他自然要推到我和我母亲身上。” 第一百六十章 她的手段 “他是周家族人最看好的才俊,周家对他倾注了多少心血,给他娶了兰陵萧氏之女为妻,力求他能为周家争得无上荣耀。” “所以,他不能有错,错的只能是我的母亲,还有我!” 周寂仰起头,将剩下的半盏茶一饮而尽。 陈如平安慰他:“孰是孰非,我们心里都清楚。” “先生以前就和你说过,不要把别人的错加于自己身上,你过好自己的一生才是最紧要的。” “先生夸你聪明,来日必定不可限量。” “先生没看错你。” 周寂低着头,捏着手中的茶盏,半晌才说了一句:“可我却让先生承受了这么多痛苦。” 陈如平道:“但你也没有辜负先生当年对你的期望啊。” “你今日争得荣耀,是周家从未有过的。” “我今日所有,皆是先生给予,与周家无关。”周寂冷淡的神情中带着嫌恶。 他放下茶盏,抬起头:“明日我要去慈恩寺告诉我母亲,我要娶阿筠,顺便斋戒三日。” 陈如平错愕:“斋戒三日?” “那你几时才去见先生?” “后日。”周寂回道。 “后日?那时你不是在……”陈如平刹住话头,“你是想……” 周寂点头:“你帮我放出消息,知道的人越多越好,尤其是宫里的人。” “成!”陈如平笑道:“我会让宫里的人知道消息的。” 周寂去慈恩寺斋戒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宫里。 嘉宁吩咐沉香:“你安排下去,我要和姜猗筠见面。” 太后的眼线把此事告诉太后。 月嬷嬷问太后:“我们要不要阻拦长公主?” 太后淡声道:“阻拦她做什么?” “圣上看中的女子,被一个臣子横刀抢走了,这是耻辱!” “圣上顾全大局,隐忍不发,可耻辱终归是耻辱。” “嘉宁去见姜猗筠,自是不甘心。” “哀家看看,她有没有扭转局势的本事。” “若她能扭转局势,让周寂和姜猗筠的事情不能成,她也算是为皇家挣了面子。” “以后她还是哀家和圣上疼惜的长公主。” “若是她不能扭转局势,今日她做的事,就是有损皇家颜面,圣上若恼了,哀家也是无可奈何。” 太后倚着罗汉榻上的引枕,看着前面的炭火盆。 炭火盆里烧的是红罗炭,几簇小火焰在红罗炭上摇曳着,映在太后幽深的眼眸上,变成闪烁不定的幽光。 “她不是喜欢算计人么,哀家就看看,她的手段如何。” 姜平把嘉宁的请帖送到姜猗筠手中,忧心忡忡:“姑娘,我担心嘉宁长公主怨恨周大人要娶你,会为难你。” 姜猗筠早已料到嘉宁会找她。 太后和圣上的授意,嘉宁的示好,全洛城的人都知道,嘉宁是要嫁给周寂的。 如今情况突变,周寂当众和姜猗筠亲昵,还向圣上求娶姜猗筠。 圣上和太后的计划,嘉宁的念想,全都泡汤了。 姜猗筠知道,他们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圣上和太后或许顾忌朝堂上有祖父的学生,还有周寂挡着,暂时不会为难她。 但嘉宁应该不会忍耐太久,她会找自己算账的。 姜猗筠苦笑:“若不是因为我,她会和周师叔成亲,她恨我,也是情理之中。” 姜平道:“要不,姑娘就说照顾先生,没空去见长公主。” 姜猗筠摇头:“她是长公主,躲不掉的,总要面对的,早点见面也好。” “那,”姜平想了个法子:“姑娘去告诉周大人,让周大人陪姑娘去见长公主?” 姜猗筠道:“周师叔不是要去慈恩寺斋戒吗,此事就不用去打扰他了,我能应对。” “可是,我们不知道长公主会做什么事情,你若独自前往,她要害你,那可太危险了。”姜平不放心。 姜猗筠笑了笑,“平叔,我和周师叔成亲,以后还不知道会遇到多少风浪。” “如果我连长公主都应付不了,以后可怎么办?” “你放心,我会见机行事,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姜平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道:“那我多安排几个护院跟着姑娘过去,若真有什么,他们也好护住姑娘的周全。” 姜猗筠应道:“好。” 她想到金铃和孩子们,“莲花观今日如何了?” 姜平笑着告诉她:“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从昨日开始,就有不少人去莲花观。” “他们给孩子们送去衣物还有吃食,还要见到孩子们,若是朝廷不给他们见孩子们,就是朝廷偷偷把孩子们杀了,他们就要闹起来。” “廷尉府的人没有办法,只能每日带一个人进去看孩子们。” “金铃姑娘和孩子们,眼下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那就好。”姜猗筠笑道。 “你帮我准备一些供奉的果子和点心。” 姜平听到她的吩咐,问道:“姑娘要送去哪里?” 姜猗筠微侧过头,看向别处,声音也变小了,“周师叔帮我免遭进宫之难,有恩于我,他要去斋戒,我想送点东西过去给他。” 姜平忙道:“姑娘说的是,我们确实该表一表心意。” 他去厨房,把东西准备好,装在一个食盒中,交给姜猗筠。 姜猗筠和疏桐带着食盒,来到周寂家门外。 她没有去拍门,只在外头等着。 接近中午的时候,朔风赶着马车,从后面绕到大门前等候着。 大门打开,周寂带着凛冬出来。 疏桐告知姜猗筠后,姜猗筠从马车上下来,向周寂走过去。 周寂如有感应,转过头来,眉眼立刻弯起。 他向她走过来,“几时过来的?怎不进家门?” “听闻师叔要去斋戒,我送了点果子点心过来。”姜猗筠示意疏桐。 疏桐递过食盒,凛冬赶紧接过。 周寂眼眸晶亮,“还是阿筠细心。” “我以前都是出香火钱,让寺里的住持帮我准备。” “有住持帮你准备就好。”姜猗筠尴尬道。 她觉得自己送来的东西多余了。 周寂往前走一步,就站在姜猗筠身前,两人的斗篷挨在一起。 姜猗筠心头突突直跳,紧张起来,下意识地要往后退。 周寂一伸手,就牢牢抓住她的手,不容她再后退一步。 第一百六十一章 可怜的少年郎 “阿筠。”他的声音温柔极了。 “我之所以要住持帮我准备果子点心,是因为无人帮我准备这些。” “你知道我的,我母亲病逝后,就无人照顾我。” “我的这件斗篷,还是我进了国子监,那年冬天我去家里找先生,你见我穿得单薄,要师嫂帮我做的。” 姜猗筠恍然大悟,怪不得觉得他披着的这件松绿灰鼠斗篷眼熟,原来是以前她让阿娘做给他的。 想到多年前,那个衣着单薄的少年郎,站在冬日的门外,脸色冻得发青,却还硬撑着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直到现在,她想起那一幕,心还是一阵闷闷的疼。 但她还是有一丝疑惑,这么多年过去了,周寂也不再是当年卖不起斗篷的可怜少年郎了,他为何还一直披着这件斗篷? “阿筠,”周寂注视着她,眼神温柔似水,“以后这些事情,就辛苦你来操持,好不好?” 姜猗筠的心思,还没从当年那个可怜的少年郎身上收回来,恍惚听到他的请求,不知不觉就应了一声好。 周寂突然张开手臂抱着她,嗓音沙哑:“我会告诉母亲,今日供奉的果子和点心,是阿筠准备的。” 姜猗筠慌忙推开他,疏桐和凛冬等人早已识趣地转过头,没有看他们。 姜猗筠还是觉得羞赧,低下头不敢看周寂,又担心他再做出什么难以意料之事,催促道:“时辰不早了,周师叔该出发了。” “好。”周寂也低下头,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明日见。” 说完,他直起腰身,大声吩咐:“凛冬,拿好食盒。” 凛冬大声回道:“是。” 周寂侧过头,往对面的巷子看了一眼。 巷子口有两个人迅速往后缩身子,躲了进去。 周寂无声冷笑,回头叮嘱姜猗筠:“照顾好先生,若有什么事情,就告诉徐师叔和陈师叔,他们能帮你应付的。” 姜猗筠点头应了声好。 周寂让她先上马车,待她坐着马车走远,周寂才上马车,往慈恩寺去。 嘉宁约姜猗筠见面的日子,恰好是这一日的下午。 姜猗筠如约来到嘉宁说的茶楼,伙计带她进了一间雅间。 嘉宁虽是精心装扮,但还是掩饰不住憔悴的神情。 姜猗筠给她施礼后,她请姜猗筠坐下。 “姜姑娘是真的在意周大人吗?”嘉宁开门见山地问道。 姜猗筠道:“长公主那日已经看见了。” 嘉宁一怔,眸底晦暗,“本宫看见的是周大人在帮姜姑娘,至于姜姑娘的心意,本宫没有看到半点。” “本宫以前还听闻,姜姑娘从南阳郡,带了一个青梅竹马的男子回到洛城,他对姜姑娘很好。” 姜猗筠纠正道:“那是臣女外祖家的弟弟,也是臣女的弟弟,他对自己的阿姊好,也是理所应当的。” 嘉宁含了眼泪,“本宫真是羡慕姜姑娘,那位宋郎君对你好,周大人因为姜祭酒的缘故,也对你好。” “不似本宫,在宫里每一日都过得无比艰难。” 姜猗筠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言语。 嘉宁用帕子抵着鼻子,抽泣了一下,“姜姑娘怕是不知道,本宫的母妃在道观修行,为国祝祷。” “圣上和太后,派了不少人去伺候本宫的母妃。” “姜姑娘聪慧,想必也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本宫在宫里,母妃在宫外,我们母女二人,如履薄冰,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会牵连到对方。” “姜姑娘,”嘉宁含着的眼泪滚落下来,“只有周大人能救本宫,还有本宫的母妃。” “周大人这些年过得也很辛苦,为国事夙兴夜寐。” “他身边应该有个知冷知热的可心人照顾着。” “姜姑娘不在洛城的这几年,一直都是本宫在照顾周大人,姜姑娘若是不信,可去问问,洛城中无人不知。” “姜姑娘,”嘉宁哀求道:“本宫知道你心里并没有周大人,你只是权宜之计。” “但本宫在意周大人,也需要周大人。” “周大人也不该委屈自己,勉强和你在一起。” “姜姑娘,你就当是为姜祭酒积德,不要嫁给周大人好不好?” “你若成全本宫和周大人,本宫会和周大人一起护着姜祭酒,还有姜姑娘的。” “日后姜姑娘若是遇到了心仪的男子,本宫会让你体体面面地出嫁。” 姜猗筠待她说完后,问了一句:“长公主,臣女记得,腊八宫宴是长公主操办主持的吧。” 嘉宁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这个,应道:“是。” “所以,”姜猗筠平静地说道:“太后要赏赐臣女月华锦,长公主也是知道的,对吧。” 嘉宁本就苍白的脸,更是煞白,她嘴唇蠕动着:“本宫……” 姜猗筠打断她的话:“臣女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长公主费尽心思操办腊八宫宴,为了让太后给臣女赏赐月华锦呢?” 嘉宁心虚,眼神飘忽,“本宫,本宫不知道的。” “本宫只是奉太后懿旨,操办的腊八宫宴。” “再说,圣上敬重姜姑娘,姜姑娘若是进宫,圣上必定不会亏待姜姑娘的,姜姑娘日后封妃,也是指日可待。” “与你,还有姜祭酒,都是有好处的。” “姜姑娘,这可是无上荣耀啊!” 姜猗筠听出她提起祖父,是暗示威胁之意,心底原克制的怒气冒了出来。 她冷笑道:“长公主这话,臣女就听不明白了。” “先前长公主还说,在宫里过得艰难,每一日都如履薄冰。” “怎这会子,到了臣女身上,就是无上荣耀了?” “这样的荣耀,长公主为何不尽情享受呢?” 嘉宁脸色白得厉害,脸上抹的胭脂显得很突兀。 就如戏台子上的戏子,白白的一张脸,飞着两片大红胭脂,嘴里咿呀吟唱,全是唱给别人听的词。 嘉宁眼中带了冷意,“长公主说过得艰难,想要逃离,臣女能明白。” “但长公主不该算计臣女,还要臣女做善人来成全长公主。” 嘉宁脸色也沉了下来,冷笑道:“算计?” 第一百六十二章 没有一个是好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姜姑娘居然敢说,本宫算计你。” “圣上、太后还有本宫,因念及姜祭酒在国子监多年,才礼待你们。” “姜姑娘不要以为我们对你们客气,你就可以置君臣之礼于不顾。” “圣上乃天子,想要天下的女子,不过一道圣旨的事情。” “姜姑娘真以为,周大人真能拦得住圣上吗?” 她到底在宫里待了多年了,森冷的目光伴随着冰冷的语气,再无半点往日的温和,只有皇室之人的威压。 站在门边的疏桐紧张起来。 她牢记姜平的嘱咐,若是嘉宁长公主真对姑娘做了什么,她就立刻高声呼喊,外头的护院就会冲进来护住姑娘。 姜猗筠却没有半点畏惧,她冷冷地对上嘉宁阴冷的目光,“长公主怕是伤心坏了,几次前言不搭后语。” “长公主既然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吗?” “您是贵为长公主,但也是圣上的臣子。” “周大人那日说要娶臣女后,圣上就不再提起要臣女入宫之事。” “长公主却几次三番提起要臣女入宫,长公主如此违背圣意,是不把圣上放在眼中,还是觉得您能凌驾于圣上之上,让这率土之滨的王臣,都得按照长公主的意愿行事呢?” “你!”长公主原想用天家威严压住姜猗筠,没想到反被她抓住话中的把柄。 不把圣上放在眼中,凌驾于圣上之上,这可都是谋逆的罪名! 嘉宁脸上有慌乱一闪而过。 她身后的沉香喝道:“姜姑娘,长公主对圣上忠心耿耿,你岂可污蔑长公主。” “这些话是长公主自己说的,你们也都听见,我没有编排半句。”姜猗筠嗤笑。 “长公主,要娶臣女,是周大人自己的意思。” “长公主既然熟悉周大人,就该知道,若是周大人不想做的事情,旁人是勉强不了他的。” “所以长公主找臣女说这些没有用,长公主若还要执意,去找周大人说。” 她起身,向嘉宁微微躬身,“臣女还要回去照顾祖父,就不与长公主闲话了,告辞。” 姜猗筠往雅间门口走去,嘉宁霍然起身,冲着她的背影喊道:“你又不是真心在意周大人,为何不肯放过他。” “你为了你的私欲蹉跎他一生,对他公平吗?” 姜猗筠脚步一顿,她偏过头,但没有转身面向嘉宁,“长公主又如何知道,我没有真心在意周大人呢?” 嘉宁怔了怔,脸色因气愤涨红,“他可是你的师叔!” “你口口声声叫他师叔,却对他起了如此龌龊的心思,无耻至极!” 姜猗筠没有气恼,微笑道:“师叔又如何,又不是亲叔叔。” 嘉宁气得仰倒。 “你,你,本宫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你简直把姜祭酒的颜面都丢尽了。”她指着姜猗筠,怒气冲天,手指也禁不住颤抖起来。 “那可能要让长公主失望了,臣女行事,祖父满意得很,还夸臣女不会吃哑巴亏,这才是念过书的好孩子。”姜猗筠笑道。 她说完,继续往门口走去,留下几句话,“长公主与其为难臣女,不如先想着,您搞砸了腊八宫宴,圣上和太后,日后会如何对您。” 嘉宁身影僵住,涨红的脸瞬间就再无半点血色。 疏桐把门打开,姜猗筠走出去,疏桐出去后,顺手把房门拉上。 吱呀的声响,如颤抖的手划过紧绷的琴弦。 嘉宁无力地往下坐,颓然地低下头。 是啊,圣上和太后会如何对她? 尤其是太后,以前就觉得是母妃夺了先皇对她的宠爱,所以一直明里暗里给母妃使绊子,就是母妃去道观清修,太后也安排人盯着。 太后怎可能放过自己? 嘉宁垂下泪来,“我为何这般命苦?” “我百般小心,处处隐忍,为何所有的人都要为难我?” “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为何你们都不肯放过我!” 姜猗筠回到姜家,姜平在大门后等着,见她进门,忙迎上来问道:“姑娘,长公主有没有为难您?” 姜猗筠没有瞒他,“长公主想要嫁给周师叔,劝我进宫做圣上的妃子。” “我呸!”姜平当即就骂道:“素日听闻长公主待人最是温和,原来也是假装的。” “宫里的人,就没有一个是好的,都是惯会装腔作势的骗人!” “姑娘别搭理她,她那样的人,怪不得缠着周大人那么多年,周大人还是瞧不上她。” 他们说着话,往祖父的屋子走去。 寒柏从厨房那边过来,手里直接捧着一个温碗,温碗上用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 姜猗筠问道:“这是什么?拿什么去给祖父?” 寒柏回道:“主君说腹中饥饿,让我去厨房拿碗羹汤,柳娘子煮了陈皮赤豆圆子汤,我拿了一碗给主君。” 姜平的心思从对长公主的愤懑收回来,他面上露出一点喜色,“姑娘,你有没有发现,主君这两日的胃口比以前好了许多。” “以前主君吃半碗饭就说吃不下了,这两日主君都是吃了满满一碗饭,下午还要添羹汤点心。” 姜猗筠道:“可能是徐师叔在身边照顾得好,又会宽解祖父,所以祖父的胃口也就好了。” 姜平笑道:“徐大人确实是会宽解人的。” 姜猗筠想起一事,“宫里这两日没有送羹汤来了。” 姜平讥诮:“是啊,估计是姑娘不愿意进宫,太后也就不愿意做表面功夫了。” “所以我就说宫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好的。” “太后用一碗羹汤,一匹布料,就想要姑娘搭上一辈子。” “她可真是太会算计了!” 说话间,他们到了姜祭酒的屋子。 姜祭酒和徐易坐在炭火盆边,两人闲话着。 “长公主和你说了什么?”姜祭酒问道。 姜猗筠把嘉宁说的话,大概告诉了姜祭酒。 徐易愤然道:“亏得我以前还觉得,长公主是宫里难得的好人,原来内里也是和太后一样的。” 姜祭酒道:“好人在宫里,是活不得长久的。” 第一百六十三章 我们的夙愿 “能在宫里活下来,都是有手段的。” “长公主若真如你们看到那般纯良,下场只会和先太子一样。” “阿筠,”姜祭酒看着姜猗筠,欣慰地笑道,“你做得很好。” “做人有菩萨心肠,也得有金刚之怒。” “应付宫里的人,要让她们忌惮,你才能活得自在一些。” “就像你……”姜祭酒停了下来。 姜猗筠正拿着一只碗,把寒柏端来的圆子汤拨一半到碗里。 姜祭酒停下来的时候,姜猗筠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一瞬。 她知道祖父说的是谁。 姜祭酒没有继续说下去,抬手掩嘴咳了一声。 姜猗筠把碗递给姜祭酒,“祖父,这是陈皮熬的羹汤,能止咳,您多喝一点。” 姜祭酒接过,喝了一口汤,问道:“都安排好了吗?” 姜猗筠转头去看姜平和徐易。 姜平道:“都安排好了,明日我守着大门,等人来了,徐大人就带人进去。” 姜祭酒点头,“我们家里,我是不担心的,我就担心外面。” 徐易道:“周师弟已经安排好了,先生不用担心。” 姜祭酒不再言语,安静地把圆子汤喝完。 徐易和姜平出去后,姜祭酒望着紧闭的窗扇,“颐安不知道回到南阳郡没有?” 姜猗筠算了一下日子,“若是路上顺利,应该到了。” “但洛城下了很久的雪,只怕回去的路上也是下雪的,可能会耽误些时日。” 姜祭酒道:“耽误些时日倒是不打紧,只要他能平安回到南阳郡就好。” 外头有风扑过来,窗扇被吹得往里撞,咔哒一声响。 姜猗筠安慰道:“颐安很机灵的,他会平安地回到南阳郡的。” “颐安能在南阳郡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你和周寂能互相照应,你和颐安的将来都妥善安排好了,我死也瞑目了。”姜祭酒笑道。 姜猗筠心头一阵刺痛,“祖父,您别胡说,您可是答应过我,要陪我到老。” “到时候,您做老妖怪,我做小妖怪,您可不能食言。” 姜祭酒哈哈大笑起来,“好,祖父陪你到老!” “我做老妖怪,你做小妖怪!” 又一阵风扑过来,似乎比方才那阵风还要大,窗扇连续响了两声。 姜猗筠拿火钳添了一块木炭,“这么大的风,天也阴沉沉的,怕是又要下雪了。” 门边的疏桐道:“姑娘,已经下雪了。” “是吗?”姜猗筠放下火钳,走到门口。 寒风呼啸着,飘落下来的雪花被风卷着,盘旋着,飞出了院墙。 南阳郡城外官道的三岔口,几匹马站在路边,马上的人皆带着斗笠,粗布面巾蒙住半张脸,无人能看清他们的容貌。 为首的那人,眺望着洛城的方向,握着缰绳的手很用力,关节都泛白了。 他身后的人说道:“主子,西南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只待主子一到,就可行事。” “主子此时若是返回洛城,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主子,天下为重啊!” 为首那人握着缰绳的手慢慢放松。 他仰望灰蒙蒙的苍穹。 “天下为重!” “我不能辜负父亲的期望!” 他拉着缰绳调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肚,驱马越过通往南阳郡的路口,往南方奔赴而去。 姜家大门外,一辆马车停下。 守在大门外的一队禁军已经撤离,只如以前一样,有两个扮成百姓模样的守着。 这两人看见陈如平从马车上下来,吩咐一个戴着斗笠的青衣侍从:“把这些书拿好,这可是先生找了很久的书。” “是。”侍从抱紧怀里的包裹。 陈如平走到大门前拍门,“先生,如平求见。” 大门打开一条缝,姜平看清来人后,把大门推开。 陈如平带着侍从进去,姜平往大门外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 徐易等在门后,诧异道:“周师弟呢?” 侍从取下头上的斗笠,“徐师兄,我在这。” 侍从正是周寂扮的。 徐易上下打量他,啧啧笑道:“你这身装扮,谁都想不到是你。” 陈如平道:“周大人可是在慈恩寺斋戒,宫里的人亲眼所见,这可是我的侍从。” 徐易笑着往里头请,“进去吧,先生在等着了。” 他们来到姜祭酒的屋子前,周寂的脚步慢下来。 徐易觉察到,回头道:“周师弟,你这是近乡情更怯吗?” 周寂神情紧绷,抿直唇线,没有回话。 他踏进房门,寒柏把他带到寝室对面的小书房。 姜祭酒坐在书案后,姜猗筠站在书案旁边。 就像多年前,周寂来找先生,一踏进小书房就看到的情景。 只是,坐在书案后的人,形容枯槁,病恹恹的,再无往日的精神矍铄。 周寂眼中弥漫着水汽,眼前的人被水光模糊,看不清了。 他用力眨着眼睛,压下水汽,姜祭酒又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他跪下去,额头贴地:“学生周寂,拜见先生。” “学生不孝,让先生经受苦难,学生万死难辞其咎!” 徐易和陈如平没有一起进去,他们站在门外,听着姜祭酒让周寂起来。 徐易感慨万千:“我以为先生和周师弟再不会见面了。” 陈如平道:“你太小看先生,也太小看周师弟了。” 徐易听得糊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如平还没回话,姜猗筠就从小书房出来,又把门关上。 寒柏刚把茶端来,姜猗筠道:“祖父有话和周师叔说,茶水过后再送进去。” 徐易把陈如平拉到一边,“你快说说,你方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陈如平笑了笑,“等先生和周师弟说完话,你就知道了。” 小书房内。 姜祭酒看着周寂身上单薄的衣裳,问了一句:“你穿这么少,冷不冷?” 周寂刚压下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学生不冷,学生心里难过。” “若不是因为学生,先生也不会遭受这些磨难。” 姜祭酒摇了摇头,温和地笑道:“这些年的事情,没有谁对谁错。” “你和我,都是在做着该做的事。” “外人不知道,但我们都知道,你达成了我们的夙愿。” 第一百六十四章 皇太孙还活着 “大周不再是那个谁都可以欺负、谁都能来索要的国家。” “我原以为,还要再等上几年,才能看到我们大周的军队打败北凉。” “我甚至还担心,我死之前,能不能听到这个好消息。” “但你们只用了短短几年,就让我们大周再次挺起脊梁骨。” 姜祭酒欣慰地点头,“你们很厉害。” 周寂道:“我们大周是有能臣干将的。” “只是从先皇起,朝中朋党勾结,压住了有真才干的人。” “先太子……”周寂提起这个名字,眼中有些不安忐忑。 他看到姜祭酒神情没有波澜,才继续说下去,“先太子仁厚良善,又顾及世家老臣的颜面。” “他没有能力撼动朝中的朋党。” “当今圣上来找学生,问学生,想不想和他一起,让大周重新抬起头。” “这也是学生的夙愿,学生就答应了。” “圣上有雷霆手段,收拾了朝中的朋党,震慑了世家老臣。” “圣上把前路的障碍扫干净,学生才能带着有同样抱负的人,扭转我们大周的颓势。” “你漏了一个人。”姜祭酒道:“若没有他,圣上不会这么快就能。。铲除朝中朋党,震慑世家。” 周寂脑中闪过一个人影,整个人都僵住了。 姜祭酒满脸哀痛,“外人都说他是懦弱的老好人,可若他不放那把火,朝中那么多人,包括先皇,都不会忌惮,甚至害怕圣上。” “能逼得兄长自尽的人,杀一个臣子,易如反掌。” 周寂嘴唇颤抖几次,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圣上确实逼迫他,但若是他硬抗,加上世家老臣,圣上即便有你相助,当时也只能平分秋色。” “但他选择了以自己祭奠大周,让大周脱胎换骨。” “他自焚前,曾和我说,先皇立他为太子,是因为他性子温顺,不会忤逆先皇,能做先皇的棋子。” “但是,大周岌岌可危,他实在没有能力来力挽狂澜。” “他身为太子,理该为大周的江山安稳尽职尽责。” “若他死了,能打破朝堂的僵局,能为大周的安稳尽最后一份力,他心甘情愿。” “太子妃和他少年夫妻,多年相伴,要与他生死与共。” “两个孩子……”姜祭酒停了片刻,“郡主也随他们去了。” “皇太孙还活着。”周寂低声说。 “是。”姜祭酒看着周寂,“你也知道他是谁了。” “给他一条生路吧。” 周寂沉默许久,轻声问道:“先生,您了解皇太孙的为人吗?” 姜祭酒定定看着他,眼中有哀伤,“人经历生死,性情会发生转变。” “我不知道他究竟变成什么样子,但他若是没有祸国殃民,就让他活下去。” “这也是你师兄留在人世唯一的血脉了。” 周寂又沉默了很久,才应了一声好。 姜祭酒问道:“腊八宫宴,你为了护住阿筠,提出辞官,圣上如今是何态度?” 周寂道:“圣上没有收回学生的官印,只说让学生先好好歇息。” “学生知道,圣上在观望。” “观望学生是否对他还有用处。” 姜祭酒点头,“帝王便是如此,不会一直信任一个人。” “圣心如何,全在有没有用处。” “太后那番话的意思,也是圣上心底的意思。” “太后既然把话说出来了,你就要当心了,万不可让圣上对你飞鸟尽,良弓藏。” 周寂应道:“学生明白。” “学生已经安排下去,圣上很快就会知道,学生是无可取代的。” 姜祭酒叹了一口气,“你这条路,是最难走的。” “但我希望你能走下去,如此,才有更多的人能活着。” 周寂肃声道:“学生定会牢记先生的话,尽力让天下少杀戮。” “不辜负师兄的舍身取义,也不辜负先生为了让学生得圣上器重,甘愿留在洛城受磨难。” 他哽咽着,起身向姜祭酒郑重施礼。 “我知道你也不会辜负我们的夙愿。”姜祭酒和蔼地笑道:“国事说完了,接下来,我们说一说家事。” 周寂坐下,手交叠着,端端正正地放在腿上,喉咙发干,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先生请说。” “我唯有阿筠一个家人了,待我百年之后,她就是孤零零的一个。”姜祭酒说得难过,鼻子发酸。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你多照顾她,疼惜她,让她活得安稳一点。” 周寂再次起身作揖,正色道:“学生以性命起誓,此生会尽全部心意待阿筠好。” “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学生都会把阿筠放在首位。” “好,好,好。”姜祭酒宽慰地笑道:“我相信你所说,你不会让阿筠委屈的。” 他内心牵挂的事得到托付,整个人放松下来,身子往下缩,胸腔内的浊气却又升腾起来。 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周寂赶紧过来,给他抚着后背,让他顺过气,想要拿茶给他喝,才发现书案上的茶盏是空的。 “寒柏。”周寂扭头向房门叫道。 姜祭酒掏出帕子挡在嘴上,用力压着,把咳嗽也暂时压下。 “我没事,”他模糊地说道,“你去把阿筠叫进来。” 周寂往门口走去的时候,姜祭酒又使劲咳了两声。 他把帕子拿下的时候,瞥见帕子里有一团血迹,迅速把手收到桌下,把帕子团成一团,塞到袖子中。 姜猗筠在门外听见祖父的咳嗽声,拿过汤药刚要敲门,周寂就把门打开了。 徐易和陈如平小跑过来,探头往里张望,陈如平担忧道:“先生怎又咳起来了?” 徐易道:“先生的咳疾就是这样,时常咳嗽,喝下汤药,最多也只能安静一个时辰。” 陈如平眉头紧锁:“这可不行啊,得找好的郎中,洛城若是没有,就到其他郡县找。” “大周这么大,总有能人异士能治好先生的咳疾的。” 姜猗筠端着汤药到书案边,姜祭酒接过,喝完后,他道:“不用找什么能人异士,我这是老毛病,咳几下就好了,不用折腾。” 寒柏拿清茶给他漱口后,他挥了挥手,“你们出去,我有话要和阿筠,还有周寂说。” 第一百六十五章 他们都是一样的 寒柏出去,徐易把门带上。 姜猗筠站在书案前,周寂站在旁边。 小书房内很安静,安静得她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阿筠。”姜祭酒温言道:“你是我们家唯一的孩子。” “我是盼着你能远离尔虞我诈,往后余生能过无忧无灾的日子。” “但如今的时局你也是知道的,外敌还未能完全降伏,内敌在蠢蠢欲动。” “大周的来日如何,谁也说不好。” “先太子和我,还有周寂,为了大周,都以身入局。” “先太子已经舍命取义,我的时日也不多了。” “以后的路,你和周寂一起走下去。” “你在我身边长大,我教你的,和其他学生是一样的。” “你用你学到的,帮帮周寂。” 姜猗筠听呆了,她没想祖父跟她说的是这些。 她在外头的时候,很担心祖父和周寂因为想法不同,会争执起来。 可祖父说他们是以身入局。 难道周寂和祖父,还有先太子是一样的? 那祖父这么多年,和周寂不和,不许周寂上门,都是做给宫里的人看的吗? 姜猗筠转过头,愣愣地看着周寂。 姜祭酒的声音又响起:“阿筠,我知道我想要你做的事情,有些不近人情了。” “你应该回到南阳郡,远离洛城,安稳地活下去。” “但腊八宫宴,太后和圣上对你动了心思,你就无法置身事外了。” “你拒绝了圣上和太后,周寂是帮你挡了,可事关天子颜面,皇家威严,太后和圣上眼下不会对你如何,日后若是有机会,他们定然不会放过你。” “更何况,嘉宁长公主昨日还找过你。” “你如今是得罪了他们三人。” 周寂还不知道嘉宁找过姜猗筠,转头看向她:“长公主找过你?” 姜猗筠应道:“是,昨日找我说了些话。” 周寂听姜祭酒的话,便知道嘉宁和姜猗筠大概说了什么话。 他目光沉了沉,不再说话。 姜祭酒继续道:“躲不掉的,我们就应对。” “周寂虽然提出辞官,依照目前的局势,圣上不会真让周寂辞官的。” “周寂是朝中的重臣,你和周寂成亲,有周夫人这个身份,圣上和太后,还有长公主就不敢轻易动你。” “周寂护着你,你也帮周寂,好让他在朝中站得更稳。” “周寂站在朝堂上,不只是他一个人,还有我和先太子的夙愿。” 姜猗筠还未从震惊中平复下来,脑中乱糟糟的。 她看着祖父,又看着周寂,“祖父,您怎么……” 姜祭酒笑了笑,“我怎么没有和周寂争吵,反而让你帮他是吗?” 姜猗筠点头。 姜祭酒道:“他是我的学生,他的品行我知道。” “我以前和他说过,读书人,寒窗十载,理该争前途,争名声,这也是对自己多年辛苦的慰藉。” “但若还有余力,或者说,还有志向,就把南梁孔休源的那句话:常以天下为己任,作为自己的座右铭。” “我得知周寂投靠当今圣上后,我就知道,他记住了这句话。” “当时朝中世家老臣盘根错节,先皇只想安稳地坐在龙椅上,所以立了性子温和的先太子。” “但他们都看错了,先太子是能舍弃自己性命的勇士。”姜祭酒的声音变得低沉。 “东宫的那一把火,也烧向朝中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为改变大周烧出一条路。” “周寂辅佐圣上夺得储位,登上帝位,大周天翻地覆。” “但帝王素来是最凉薄心狠的,今日能称兄道弟,明日也能手起刀落。” “若我猜得没错,那些世家会借此向周寂报仇。” “我以前和你们说过,敌人有时候也是能自己活下去的贵人。”姜祭酒看着周寂和姜猗筠。 “我在,圣上离不开周寂。” “世家在,圣上更不敢放弃周寂。” “你们要好好利用那些针对你们的人。” 周寂肃声答应:“是,学生谨记先生指教。” 姜猗筠也应了声好。 她看着面前的祖父,脸上有茫然之色。 她好像并未真正了解祖父。 姜祭酒看出她的困惑,“阿筠,这些事情,若不是到今日这一步,我是不会说出来的。” “知道的人越少,对周寂,对你,都是最好的。” “等周寂出去,一切恢复原样。” “我依旧和周寂恩断义绝,就是让你嫁给他,也是无奈之举。” “将来的路还很长,你们走得稳当点。” 姜猗筠不知道为何,心突然慌乱起来。 祖父说的这些话,竟让她听出临终托付的意味。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这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 “祖父,您要陪着我,我才能走得稳当。” 周寂看了她一眼,附和道:“阿筠说的是,先生是我们的主心骨,有先生陪着,我们才能走得稳当。” 姜祭酒笑起来,“好,我陪着你们。” 他看窗外的天色,对周寂道:“你还要回慈恩寺,也该出去了。” 周寂不舍道:“先生,学生什么时候才能再来看您?” 姜祭酒向他伸出手。 周寂走过去,双手握住先生枯瘦且带着凉意的手。 “我们夙愿相同,不管何时,我,先太子,还有你,都是在一起的。” “你只要想起我们,就是看见我们了。” 周寂眼眶再次红了,他紧紧握着姜祭酒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等周寂出去后,姜猗筠把刚才想问的事问出来:“祖父,这些话您为何不告诉颐安?” “这些年,他一直活在痛苦之中。” 姜祭酒默了默,“先太子说过,让他切断一切和前尘往事的关系,他才能好好的活下去。” “先太子愿他往后余生只是个寻常百姓,不再沾染权势。” “若是他知道这些事情,若是他动了争夺权势的念头,不止辜负了先太子的遗愿,还会连累其他无辜之人。” “不让他知道,也是为他好。” 他说了太多话,嘴里发干,身子疲惫,咳嗽了两声。 姜猗筠出去让寒柏倒了热茶过来。 姜祭酒喝完,倚靠着椅背,“颐安也不知道回到南阳郡没有。” “没有收到他的信,我心里总有些不安。” 第一百六十六章 谁能照顾好阿筠 姜猗筠安慰他,“颐安知道祖父牵挂他,等他回到南阳郡,会写信报平安的。” “但愿他能早日来信。”姜祭酒道。 周寂方才问他,了解皇太孙的为人吗? 他便明白了,宋颐安或许不再是当年的宋颐安了。 但这是先太子流下的唯一血脉,姜祭酒实在不愿意他违背了其父的遗愿。 他希望这不是真的。 徐易送周寂和陈如平出去,回来的时候拍了拍肩膀上落的雪,“这雪越下越大了。” 姜祭酒望着窗扇,外头的天光被风雪压着,暗沉沉的。 姜祭酒的心也被宋颐安的事情,沉沉地压着。 他已年迈,疾病缠身,苟延残喘至今,只因有心底的执念撑着。 若是宋颐安,真的做了什么违背先太子的事情,他该如何处之? 姜祭酒仰靠着椅背,深重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他只觉得疲倦至极。 姜猗筠见他满脸倦色,便说:“祖父,您坐了许久,我们扶您回去躺着歇一歇吧。” 姜祭酒摇了摇头,“你们先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徐易和姜祭酒退出去,把房门关上。 姜祭酒撑着扶手站起身,走到炭火盆前。 他从衣袖中拿出那块染血的帕子,丢进炭火盆中,看着炭火把帕子燃烧,吞噬,变成灰烬。 他又走到窗户前,推开窗扇,寒风裹挟着飘雪扑进来,在他周身盘旋一圈,向屋里飞进去。 真冷啊! 姜祭酒打了个寒战。 窗户外的院落,几株只剩枯枝的花树在风雪中寂然伫立,显得萧瑟毫无生机。 但姜祭酒知道,待到春日来临,这些花树又会焕发勃勃生机,绿意盎然,花满枝头。 可是…… 姜祭酒抬起枯瘦的手,颤巍巍地伸出窗外。 寒风很冷,他的手也很冰凉。 这副身躯破败不堪,他就是坐在炭火盆边,也觉得寒气到处钻进来。 花树能等到春日,他还能等到吗? 小书房的外面,徐易望着关上的房门,小声问姜猗筠:“我瞧着先生似乎有些难过,可是因为周师弟和先生说了什么吗?” “不是。”姜猗筠道:“周师叔和祖父没有争吵。” 徐易往姜猗筠身边凑,声音更低了,“先生到底和周师弟说了什么?” “我刚才问周师弟,周师弟不说。” 姜猗筠道:“周师叔不说,我也不能说。” “你们!”徐易气得瞪着他,半晌憋出一句话:“真不愧是夫……” 姜猗筠转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这眼神徐易熟悉得很。 周寂就是这样淡淡地看他,他就觉得毛骨悚然。 以前他还不明白这眼神的深浅时,和周寂吵了起来,两日后就被遣往最难熬的郡县。 他好不容易回到洛城后,再看到这样的眼神,学会乖巧顺从了。 此刻面前的人虽然不是周寂,但姜猗筠口齿的厉害,他可是亲眼目睹。 徐易及时咽下后面的三个字,嘟囔道:“不说就不说吧。” “主君,您怎把窗扇打开了,还站在窗前!”姜平惊呼的声音从院落中传来。 姜猗筠一个箭步跨出门槛,往小书房的窗户看去,果然看见窗扇洞开。 她忙又冲到小书房门口,把门推开,祖父站在窗前,寒风吹得他的衣角飞扬。 “祖父,您不能吹这寒风啊!”姜猗筠焦急地冲过去,把窗扇关上。 姜祭酒笑道:“我觉得屋里太闷了,就打开窗扇透气。” “我不觉得冷,不碍事的。” 姜猗筠抓住祖父冰冷的手,把他拉回炭火盆边,又让寒柏去倒滚滚的茶水来。 徐易拿着火钳把炭火扒开,加了一块木炭进去,让炭火烧得更旺一些。 “先生,这样冷的天,就是我们这些身子强健的,都不敢吹这寒风,您若是着凉了,阿筠又要担心了。” 寒柏倒了茶过来,姜猗筠让姜祭酒喝完,拉着姜祭酒的手放在炭火上烤着。 “祖父,您真越来越像三岁小孩了,不听话!”她嗔道。 姜平附和姜猗筠的话,“先生,您得听姑娘的话,当心自己的身子。” “不然,等来日家里办喜事了,谁来主持?” 周寂今日来见主君,应该是商议和姑娘的婚事。 姜平和徐易套话,没有听到他们的争执声,想来商议的过程很顺利,婚事应该不久了。 姜猗筠垂眸看着祖父的手,炭火照得她脸色通红。 姜祭酒笑道:“你们说的是,我得保重好身子,以后还要主持家里的喜事呢。” “我们家里很久没有办喜事了,得好好操办才行。” 姜猗筠摸了一下姜祭酒的手,“祖父,您的手暖和了,先回去歇息吧。” “好,听你的,我会去歇息。”姜祭酒看出孙女的羞赧,顺从地站起身。 姜祭酒躺下后,姜平让徐易回去休息,他照顾姜祭酒。 姜猗筠和徐易出去后,姜祭酒道:“有什么话,你就问吧。” 姜平斟词酌句地问道:“主君,周大人要帮我们姑娘,才说要娶姑娘的。” “可是,这是一辈子的事情,周大人能照顾好我们姑娘吗?” 姜祭酒问道:“那你觉得,还有谁能照顾好阿筠?” 姜平觑着他的神情,小声道:“我觉得,安哥儿能照顾好姑娘。” “他虽然比姑娘小几个月,但他性子温和,对姑娘又极好,和姑娘在南阳郡又一起生活了几年。” “安哥儿是知根知底的。” “周大人,”他犹豫了一会,“毕竟是朝中重臣,有些事情,可能会比较麻烦。” “还有,周大人的父亲,周大司农,对周大人一直有成见。” “姑娘若是嫁过去,怕是要受委屈啊。” 姜祭酒道:“阿筠嫁的是周寂,不是周家。” “我相信周寂不会让阿筠受委屈的。” “颐安,”姜祭酒望着帐顶,静默片刻才继续道:“他是阿筠的弟弟,我从未考虑过让阿筠和他成亲。” 姜平甚是不解,“可安哥儿和姑娘并不是亲姐弟啊。” “安哥儿在家里住的这些时日,我们能看得出,安哥儿人品好,对姑娘也好。” 姜祭酒没法和他说清楚,只道:“阿筠对他没有男女之情。” 第一百六十七章 我做错了 “可……”姜平话刚出口,就看见姜祭酒闭上了眼睛。 姜平识趣地收回想说的话,换了另一句话:“主君思量周安,主君决定好的,自是没有错的。” 姜祭酒闭着眼睛道:“阿筠和周寂的事情已定,不要再提起旁人。” “还有,周大人今日来我们家的事情,切不可对外人提起一个字。” 姜平应道:“是,我不会说的。” 皇宫。 太后的长信宫外,嘉宁在风雪中伫立了很久,观音兜和斗篷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皇后走过来,身边有宫女给她撑着伞。 皇后走到嘉宁身边停下脚步,哎呀一声:“嘉宁妹妹,你怎会站在雪中?” “这大雪天的,你身子娇弱,若冻坏了,也是自己受罪,有些人可是不会知道,知道了也不会心疼的。” 嘉宁眼睫颤动一下,苍白的唇抖动着,“皇嫂,是我做错了,求你们宽恕。” 嘉宁去见过姜猗筠后,被姜猗筠的话点醒了。 她搞砸了腊八宫宴,太后岂会绕过她? 慌乱之下,她终于想起她的生母了。 周寂当众求娶姜猗筠之后,她就沉浸在哀伤中,日日以泪洗面,忘记了把此事告诉生母玄静真人。 她去见玄静真人,把事情原委告诉玄静真人。 玄静真人罕有地露出紧张之色,直言她太莽撞了。 她只想到要姜猗筠入宫,这对圣上有利,对她也有利。 但她把皇后给忘了。 皇后对圣上一见钟情,是真情实意的,不似其他权贵夫妇,只有利益。 圣上当年为了争夺储位,纳了两个娘家有实力的侧妃,还陆续收了几个属下送的侍妾。 皇后郁郁寡欢了很久,最后还是太后劝了,才缓过来。 圣上登基后,皇后帮新进宫的妃子安排宫殿,贤惠大度,得朝臣称赞。 但玄静真人说,皇后背地里不知道流了多少泪,咽下多少心酸委屈。 哪个女子能心平气和地看着自己心爱的男子和其他女子卿卿我我。 嘉宁千不该万不该,打着帮圣上纳新人的主意,去得罪皇后。 嘉宁更是害怕了,抱着玄静真人痛哭流涕,求玄静真人帮她想法子。 玄静真人唯有这个女儿,岂会不帮? 她给嘉宁出了主意,求太后和皇后的原谅,证明自己还有用。 若是太后和皇后能原谅嘉宁,圣上那边也不好再怪罪。 嘉宁回来后,就去求见太后。 月嬷嬷出来,叹了口气,“长公主,太后在蓬莱山上,不知哪里吹来的邪风,吹得太后头疼,太后如今要静养,不能见客,请长公主回去吧。” 见客? 她是客人了? 嘉宁浑身发凉。 她不敢留下,让月嬷嬷转达她对太后的关切,就去找皇后。 皇后也不见她。 嘉宁害怕极了。 次日一早,她就去给太后请安,依然没有能踏进长信宫。 皇后那边也是如此。 沉香和她道:“长公主,要不您去求圣上。” “只要圣上原谅您了,太后和皇后也不好再责怪您了。” 嘉宁摇头,“后宫是太后和皇后做主。” “若是太后和皇后迫于圣上的威严,不得不放过我,日后不知道暗中给我使多少绊子?” “再说,那日在蓬莱山上,圣上被臣子夺爱,有损天子威严,圣上未必肯原谅我。” “为今之计,只有如母妃说的,求得太后和皇后的原谅。” “否则,我在宫里更是艰难。” 她垂下泪来,哽咽道:“我不过想求安稳的日子,为何就这般难?” “她们为何非要为难我?” “太后,皇后,还有姜猗筠。” “姜猗筠对周大人又不是真心的,为何就非要嫁给他?” “她为何要夺走我的全部希望?” “她为了就不能可怜可怜我?” 外头有其他的宫人,还有太后的眼线。 嘉宁说话不敢大声,哭泣也是用帕子捂着嘴,压着呜咽声,偷偷哭着。 沉香红着眼眶,“是啊,姜姑娘太不通情达理了。” “长公主把所有的难处都说给她听,长公主这般有诚意,姜姑娘却如此冷漠无情。” “亏得外头人说姜祭酒宽仁温良,对他赞赏有加,怎他的孙女如此冷酷狠心呢?” 另一个宫女杜若拿午膳回来,问道:“长公主,下午还去长信宫吗?” 嘉宁抹着眼泪,“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下午,她估算着太后午觉起来了,来到长信宫外求见。 太后还是没有见她。 月嬷嬷出来道:“太后要念诵佛经,没空见客,长公主回去吧。” 嘉宁赔笑道:“那我在外边等着,等母后念诵完佛经,得空了,再让我进去。” “长公主自便。”月嬷嬷向她颔首,就进去了。 满天风雪裹挟着嘉宁,她不知站了多久,彻骨寒冷。 皇后话中的嘲讽嘉宁听得出来。 有些人说的是周寂。 她往日对周寂的在意体贴,全变成了被人嘲笑的话柄。 嘉宁死死掐着自己的手,指甲陷进皮肉。 很疼,也让她保持清醒。 不管皇后说了什么,求得她们的原谅,才是最紧要的。 皇后讥诮道:“嘉宁妹妹这话,本宫听不懂。” “嘉宁妹妹做错了什么呢?” 皇后凝视她的目光,比盘旋周身的风雪更冷。 嘉宁咬了咬牙,“我不敢想着让姜姑娘进宫,伺候皇兄。” “我不该……” “长公主慎言!”皇后身后撑伞的宫女打断嘉宁的话,“长公主这话,是在说我们娘娘容不得新人进宫,伺候圣上吗?” “长公主这话若是传出去,外头的人会如何非议我们娘娘?” “长公主这是要置我们娘娘于不仁不义之地吗?” 嘉宁跪下,泪水也落了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想让皇后娘娘明白我的心意,我知道错了,求皇后娘娘宽恕。” 皇后冷笑,“嘉宁,这后宫里的人,没有一个是蠢的,你不要以为花言巧语几句,就能算计利用别人。” “你既有胆子算计不该算计的人,今日的种种,你就受着吧。” 皇后转身,走进长信宫,不再理会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嘉宁。 第一百六十八章 天下还未太平呢 偏殿的门外,放着一个烧纸的铜盆,一个宫女把手里的纸,一张接一张丢入盆中的火焰。 皇后脚步微顿,“这是在烧什么?” 宫女回道:“慈云观送来的东西。” 皇后明白了。 她走近偏殿,太后坐在罗汉榻上,靠着引枕,悠闲自得地翻着一卷佛经。 皇后施礼后,坐在罗汉榻另一侧,笑问道:“母后,外头烧的,可是玄静真人送来的东西。” “是啊。”太后应道:“她说她女儿犯错了,她想帮她女儿赔罪,亲手抄了《三官经》,在真人面前供奉,她跪拜了三日,让姑子送来给哀家。” 太后翻了一页佛经,冷笑道:“哀家怕她的东西不干净,就让人烧了。” “嘉宁还在外头吗?”太后问道。 “在。”皇后笑道:“嘉宁妹妹站在雪地里,含着泪眼和儿臣说她做错了,看着好不可怜。” “母后,您会原谅她吗?” “哀家觉得这本经书好看极了,要认真地看,没空理外头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太后面无表情道。 她瞥了皇后一眼,“准备过年了,你要打理的事情也很多,别为那些人费心思。” 皇后颔首,微笑道:“母后说的是呢,这几日儿臣着实忙得很。” “今日过来,也是有件事情想要请教母后。” “元正那日,崔卢李郑这四家的女眷,该如何请?” “往年如何,今年就如何。”太后道。 她刚说完,自己先顿了顿,转头看皇后,“可是圣上那边有什么消息?” 皇后含笑道:“母后圣明。” “昨日圣上和儿臣用晚膳时,提起崔王李郑这四个世家,说他们轮流上书,指责周寂忤逆圣上,意图谋反,请圣上重重责罚周寂。” “圣上说,他是不信周寂会谋反,但念及崔王李郑这四个世家,历代为朝廷效力,也是有功于朝廷的。” “圣上登基后,这几年的元正,这四家都只请了一个老臣。” “圣上想,今日每家多请两人。” 太后当即道:“圣上这是想用世家牵制周寂。” 皇后点头道:“儿臣也是这般想的。” “所以儿臣有些为难。” “圣上在前朝请谁,我们后宫也跟请他们的女眷,这倒是没什么。” “只是,儿臣要给每个来赴宫宴的女眷备一份礼。” “若是给她们的礼越过了何夫人她们,只怕会影响到前朝的何大人他们。” “若是给的礼太少,又怕辜负圣上的心意。” “儿臣实在为难,还望母后能指教。” 太后想了想,道:“既如此,你就按照往年的惯例准备贺礼,哀家再额外准备一些佛珠海外檀香。” “若是圣上和四个世家的人相谈甚欢,哀家就把这些送给赴宴的女眷。” “如此,既不得罪何大人他们,也能全了圣上的心意。” 皇后喜不自禁道:“还是母后思虑周全。” “儿臣愁了一日一夜,都没想出一个两全的法子,母后一下就帮儿臣解决了。” 太后笑了笑,“你帮圣上,哀家自然也要帮你。” “我们母子一条心,旁人就算计不了我们。” 皇后笑道:“母后洞若观火,有母后在,谁也算计不了我们呢。” 她奉承得恰到好处,太后得意一笑,“对了,周寂从慈恩寺回来了吧?” “他去姜家提亲没有?” 皇后道:“周寂是回来,但还未听说他去姜家提亲。” 太后嗤笑:“姜祭酒和他恩断义绝后,就再不许他登门。” “这会子,哀家倒要看看,姜祭酒让不让他进门?” 皇后笑道:“等周寂登姜家的门,必定会很热闹。” “到时候,我们若是闷了,就让底下人说给我们听,解解闷。” 周家,书房。 周寂站在书案前,细心地画着一幅美人图。 陈如平在旁边看着,一面告诉他:“圣上这两日,分别见了崔卢李郑四个世家的人,和他们相谈甚欢。” 周寂已经把美人的发髻和衣裙画好,唯有一张鹅蛋脸上,尚未画出五官。 “圣上这是想告诉我,他可以利用崔卢李郑四家来对付我。” 陈如平忿忿不平:“想当年,圣上被崔王李郑四家,压得头都抬不起来。” “若不是你帮圣上斗这四个世家,打压下他们,圣上还不知道要受多少折辱。” “如今太平日子才过了多久,圣上就要用世家来对付你了。” “以前做的,真是不值当!” 周寂俯下腰,在美人的鹅蛋脸上画出两弯秀眉,“我做过的事,只因我想做,没什么值不值当的。” “再说,”他抬起眼帘看陈如平,“你见哪个帝王对臣子,能始终如一。” “今日是功臣,明日就有可能成为罪臣。” 陈如平叹了口气,“也是。” “说句心里话,我现在能明白崔卢李郑了。” “他们和天子争权,也是为族人争得一方安宁的天地。” 周寂蘸了墨,俯下身继续画美人的眼睛,“他们为族人争得安宁的天地没有错。” “但他们为了权势,置江山社稷、百姓安危于不顾,那就是罪人了。” 陈如平问道:“你说,那四个世家,圣上会让他们重获往日荣光吗?” “你觉得,可能吗?”周寂反问他。 “不可能。”陈如平不假思索地回道。 周寂笑了笑,“你都觉得不可能了,还来问我。” 陈如平回过神,呵呵尬笑两声,“我也是担心圣上和世家联手对付你。” “毕竟朝堂上,哪有什么忠义,只有利益。” “若是他们联手打压你,圣上既可以收回给你的权力,又能泄了腊八的愤怒。” “世家也能报了几年前的仇。” “这对他们双方都是有利的事情,我实在担心,圣上会真的和四个世家联手。” 周寂画出了美人的双眼,端详着。 陈如平也看着美人的双眼,似乎有些熟悉,不禁低头细看。 周寂端详后,提笔在美人的双眼之间画出秀气挺直的鼻子。 “圣上和四个世家都是精明过人,走一步算三步。” “这样的人,彼此都不会放心的。” “更何况,”周寂冷冷一笑,“天下还未太平呢。” 第一百六十九章 几时到先生家提亲 陈如平一拍手,“对啊,天下还未太平呢!” “那些冒充先太子旧部的人,可还时不时跳出来闹事。” “我就不信圣上会让世家去摆平这些事情。” “圣上还是要用你的。”陈如平笑道。 周寂淡声道:“我最近可没空,我还得上门跟先生提亲,提亲就得看日子,送聘礼,准备婚宴事宜。” “这是我的人生大事,况且我又辞官了,可没有空去帮圣上处置朝廷的事情。” 陈如平反应极快,“那是,人生大事才是最紧要的!” “况且你这喜事,事事都得你自己操办,可没有闲功夫搭理其他事情。” “对了,你几时到先生家提亲?” “这几日,有不少人问我呢。” 周寂在画美人的唇,“到那天,他们就知道了。” 陈如平知道他不肯说,也不再追问。 他看着美人逐渐清晰的五官,错愕道:“你画的是阿筠!” “是。”周寂嘴角微弯,“不然我还能画其他女子吗?” 陈如平啧了一声,他打量着周寂,“瞧不出啊,你也是能说出这种能酸倒人的话。” 周寂换另一支笔,蘸了一点调好的朱砂,晕染在美人的两颊和唇瓣上。 “你在我这里待得太久了。” 他语气平静,陈如平却听得一个激灵。 “我这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嘛,”他陪着笑道。 “我没跟你开玩笑。”周寂淡声道:“卢彻有昨日和今日都没来找过我,你去打听打听。” “是莲花观那边出了什么意外,还是出了其他事情?” 陈如平思忖道:“莲花观每日都有人进去,应该不会出意外。” “你说了我倒想起来了,昨日早朝我还看见卢彻,今日早朝没有看见他。” “我去打听打听。” 陈如平说完刚要出去,朔风就在门外道:“大人,卢大人来了。” 周寂抬起头,卢彻就走进来,满脸焦急:“周大人,出大事了。” 姜家。 姜猗筠坐在炭火盆边,用火钳把烤好的栗子钳出来,放在一个碟子上晾凉了再剥开,递给姜祭酒。 “先生,发生大事了。”徐易从外头进来,把披着的斗篷解开递给寒柏,露出里面的官服。 他已经回尚书台上值,但下值后还是回到姜家暂住。 姜猗筠迅速抬头,“发生何事了?” 姜祭酒也看着他。 “城东的草料库房,昨日下午走水了。”徐易坐在炭火盆边的椅子上,伸手在炭火上面烤着。 “烧了多少?”姜祭酒身子往前倾,急切地问道。 徐易回道:“烧了一个库房,上千束草料。” “这些草料是秋收的时候征集的,预备开春雪消后运送到西北那边,没想到走水了。”他叹了口气。 姜猗筠疑惑:“给西北大军预备的粮草,应该是守卫看管最严的,怎会走水呢?” 徐易道:“谁知道呢,廷尉府的人去查了,不知道有结果了没有。” 姜祭酒想起几日前,周寂说过,他已经安排下去,让圣上知道他不可取代。 姜祭酒刚想完,自己就摇了摇头。 周寂为西北大军付出了多少心血,任何人都可能对西北粮草下手,唯独周寂绝不可能。 他又想到一个疑点,问徐易:“朝中的人是今日才知道此事吗?” “是啊。”徐易回道:“早朝的时候,圣上没有提起一句,上午尚书台收到的奏疏,也没有人提起此事。” “直到午后,圣上突然召袁太尉和周大司农他们几人,到清思殿议事,我们才知道。” 姜祭酒缓声问道:“圣上为何要到今日才让你们知道呢?” 徐易被问住,“这个,这个……” 姜祭酒又问道:“草料库房走水,事关和北凉的战事,圣上为何昨日不告诉你们?” 徐易还在想的时候,姜猗筠就脱口而出:“只怕是圣上昨日想自己处置,却发现处置不好,所以今日才告诉朝中众臣。” 姜祭酒把姜猗筠给的栗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点头道:“你这个猜测大概是对的。” “前日徐易回来说,圣上最近和崔王李郑四个世家走得很近,很有可能想和世家联手,打压周寂。” “昨日圣上收到库房走水的消息,可能想自己处置,也可能和四个世家的人商议过。” “目的是告诉周寂,没有他,圣上一样能行,一样有能臣干将分忧解难。” “但四个世家不想沾染此事,因为他们一旦碰了,圣上就会让他们筹集新的粮草。” “这可不是件好差事。” “圣上无法,消息也不好再压着,只能告诉你们了。” “我再猜测一下,圣上可能已经让人去找周寂了。” 徐易笑道:“先生猜对了,我从宫里出来后,想去找周师弟,就看见卢彻先一步到周师弟家中,我也就回来。” 姜猗筠冷哼道:“又想打压,又想用,合着天下的人,都任由他们呼之则来,挥之则去才行。” 徐易苦笑道:“要不怎么说,伴君如伴虎呢。” 姜祭酒道:“你找机会提醒周寂,事情若再掌控之中,就不要急着出来。” “还有,把我方才说的话,告诉周寂,他知道该怎么做。” 徐易道:“成,明日我去告诉周师弟。” 徐易回屋后,姜祭酒看着外面夜色渐浓,问道:“颐安还是没有寄信过来吗?” “是。”姜猗筠道,“前日我已经寄了封信给南阳郡老家的吴伯,过不了多久,应该就能收到他的回信了。” 姜祭酒应了一声“嗯”,不再言语,只是望着暗沉沉的院落。 宋颐安迟迟不回信,他的心就一直悬着。 姜猗筠低头拿着火钳扒拉着炭火,疏桐和寒柏没有看见她的不安之色。 自从那日周寂来见祖父后,祖父几次问起宋颐安。 周寂是不是和祖父说了什么? 还有,宋颐安迟迟没有寄信过来报平安,难道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次日中午,徐易趁着吃午饭的功夫,赶到周寂家。 周寂负手站在书房一侧的墙壁前,正欣赏着墙上的一幅画。 第一百七十章 你想见阿筠 “去让厨房给我下一碗细面。”徐易吩咐站在门边的凛冬。 他走到周寂身后,“周师弟,昨日卢大人来找你,是不是让你帮忙查草料库走水一事?” “是。”周寂头也不回地说道。 “你没有答应他吧?”徐易问道。 周寂没有回答,反问他:“可是先生让你过来和我说什么?” “先生说,若是事情还在掌控之中,就不急着出来。” 徐易见他一直看着挂在墙上的画,也看过去,这才发现,画中的美人,和姜猗筠很相似。 “这是,阿筠?”他惊讶道。 周寂答非所问:“昨日我没有答应卢彻。” “我听卢彻话中的意思,是圣上让他来找我的。” “圣上没有亲自开口,我也没必要上赶着去揽活计。” 他回到罗汉床坐下,“你回去告诉先生,我会有分寸的。” “还有一事,”徐易跟着过来坐下,“先生要我转告你。” 他把姜祭酒的话告诉周寂。 周寂道:“昨日卢彻走后,我也有此猜测,如此重要的事情,圣上没有及时说出来,定然是在筹谋什么。” “只是圣上筹谋的法子行不通,他才不得不授意卢彻来找我。” 凛冬端来一碗细面,徐易哧溜吃着面,听周寂说话。 “先生提醒我了,圣上想用世家,世家却没有帮忙,这倒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徐易嚼着面含糊地问道。 周寂轻笑:“是提醒世家,谁让他们受辱的机会。” 徐易用力咽下嘴里的面,“你是说,离间计?” “是。”周寂眸底幽暗,“我要让崔王李郑这四家,和圣上的嫌隙越来越大!” 他吩咐徐易:“你找机会提醒何大人他们几个,圣上要重用四大世家,他们以前弹劾四大世家的奏疏,也不知道圣上会不会让四大世家的人看。” “妙啊!”徐易不顾嘴里还有细面,连声道:“何大人当年可是说过,世家也是帝王的臣子,怎能让帝王看他们脸色行事?” “四大世家横行朝堂多年,逼迫帝王,欺压朝中同僚,排除异己,简直是居心叵测!” “圣上若是真让四个世家的人看到这些话,何大人下场堪忧啊!” 周寂拿起茶盏吹了吹茶汤,“何大人有空闲关心圣上的后宫,不如先关心自己的前程吧。” 徐易嘿嘿笑道:“就是,他们就是太闲了。” 他把剩下的面和汤一起吃完,放下碗筷,“我先回尚书台了。” “等下,”周寂叫住他:“阿筠在家忙什么?” 徐易道:“照顾先生,和先生聊天啊。” 周寂捏着茶盏,垂眸不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徐易察言观色,试探着问道:“你想见阿筠?” 周寂眼帘上长而密的黑睫眨动,“过几日就要过年了,我难得空闲,想给先生买些年礼。” “你回去告诉阿筠,我想请她明日陪我去挑年礼。” 徐易忍着笑,应了一声好。 他从书房走出来后,确定周寂听不见了,才笑出声,“这借口找得真好。” 徐易回到宫里,还未到尚书台的时候,遇到了陈如平。 徐易实在难以压制要说闲话的激动,把陈如平拉到一边,小声道:“我刚才去周师弟家中,你猜我听到了什么?” 他一面笑一面把周寂的话,告诉陈如平。 陈如平听得也忍不住跟着闲话,“你这算什么,我昨日还听到让人酸掉牙的话呢。” 他把周寂说的那句,不然我还能画其他女子吗,说给徐易听。 “这小子真是突然开窍了。”陈如平笑道:“他以前总是板着个脸,我还担心他这样会吓到阿筠。” “没想到他也会说这些腻歪歪的话。” “不止会说腻歪歪的话,还起了腻歪歪的心思。”徐易促狭道:“我是有点期待他和阿筠成亲后,会变成怎样。” “你说,”徐易凑近陈如平:“周师弟会不会变成和你一样惧内?” “……” 陈如平不满地瞪他,“你说周师弟就说周师弟,扯上我做什么?” 通往清思殿的宫道有人走过来,徐易和陈如平谨慎地不再说下去。 走过来的是廷尉府的卢彻,他似乎被圣上训斥了,哭丧着脸。 徐易和陈如平和他打招呼。 卢彻看见他们,如见救星,向他们连连拱手作揖,“二位大人,求你们帮帮卢某吧!” “你们帮卢某求求周大人,周大人若是再不帮卢某查草料库走水一案,卢某的脑袋怕是要保不住了。” 陈如平道:“卢大人,论起断案,您可是行家里手,周大人或许不如您厉害。” 卢彻摇头,“说句得罪的话,在二位面前,我或许是行家里手。” “但在周大人面前,我真不算啥。” “周大人心思敏锐,一些不起眼的痕迹,周大人都能依次查出来。” “譬如赏赐查揭贴,若不是周大人从笔迹推算出,大概是稚童写的,我们也不会查到孩子,也不会查到莲花观。” 陈如平耷拉下眼帘,含笑听着。 “草料库走水一事,我们查了一日一夜,毫无头绪,只能求助于周大人。” 卢彻再次向他们作揖,“恳请二位大人帮卢某。” 陈如平道:“成,等我遇到周大人,我会和他说,但周大人肯不肯帮,我可不能保证。” 卢彻喜形于色,“只要陈大人能帮卢某和周大人说,不管成与不成,卢某都感激不尽。” 待他离开后,徐易不满道:“你怎帮他去和周师弟说情?” “你明知道圣……”他意识到他们在宫里,赶紧闭上嘴。 陈如平无奈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但卢大人都把条件摆出来了,我还能怎么办?” 徐易脑子没有转过弯:“什么条件?” 陈如平左右看了看,“你以为卢大人是无意中提起的莲花观吗?” “先生此前照顾着莲花观里的孩子们,周师弟查出是莲花观的孩子写的揭贴,也是周师弟在极力周旋,才让莲花观里的孩子没有被立即处死。” “如今周师弟辞官在家,不过每天都有读书人去莲花观看那些孩子。6” “但周师弟不在,那些读书人能护他们多久?” 第一百七十一章 你背叛了我 “卢大人是让我们去告诉周师弟,周师弟若是帮他,他也帮周师弟护着莲花观里的人。” 徐易这才恍然大悟,愤愤道:“卢彻这老小子,居然如此威胁周师弟,亏我以前还觉得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害周师弟。” 陈如平叹了口气,“若是无事,他或许不会对周师弟说什么。” “若是遇到危及性命之事,谁都可能改变。” “应该是圣上威胁了卢大人,卢大人才会如此做。” 徐易想到周寂和他说的话,“我有一个法子了。” 他转身去追卢彻。 卢彻尚未走出宫门,徐易追上卢彻后,把卢彻叫到一处僻静之地。 “卢大人,方才在那边,有些话我不方便和您说。” “我见过周大人,周大人说,他在朝中这些年,除了圣上,就是与你相处的时日最多。” “他早已把您当成和我们一样的人。” “您上次去找周大人,他是想帮您的。” “但您也知道,自从周大人提出辞官,朝中多少人上书要圣上弹劾他。” “尤其是……”徐易伸出四个手指,“他们一直对周大人有成见。” “圣上的意思也不清楚,周大人也不敢置喙朝中的事,不然就是授人以柄啊。” 他向卢彻作揖,“还望卢大人体谅周大人的难处。” 卢彻也向他作揖,苦笑道:“我何尝不明白周大人的难处,若不是我走投无路,我也不敢去打扰周大人啊。” “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身家性命如何,全在圣上一念之间啊。” “也请徐大人体恤我的难处啊!” 徐易谨慎地左右环顾,压低了声音,“我倒是可以去帮卢大人说话。” “只是,若是周大人帮卢大人了,还望卢大人不让周大人受暗箭所伤。” 卢彻何其敏锐,当即道:“只要周大人能帮我度过眼下的险境,周大人想做什么,但说无妨,我会尽心照办。” 傍晚,徐易回到姜家,先去了姜祭酒的屋子。 姜猗筠在画着几案上的那盆腊梅,姜祭酒在旁边指点。 徐易过去看着她作画,告诉他们:“草料库房走水一事,廷尉府尚未查出眉目,卢大人急得不得了。” 姜猗筠诧异道:“两天了,还没查到一点眉目吗?” “是啊。”徐易道:“朝中有人说,会不会是守卫失误才走水的。” “但草料场的守卫坚称,他们都是按照规矩行事,没有半点差错,不是他们的失误。” 姜猗筠道:“眼下这种情况,谁敢认是自己的失误啊。” 姜祭酒问道:“圣上是何态度?” 徐易道:“圣上尚未说是谁的责任,但一直让廷尉府的人严查。” 姜祭酒道:“让廷尉府严查,就是圣上的态度了。” “圣上也认为,是有人纵火。” 林伯进来道:“徐大人,何大人有事找您。” 徐易知道只怕是卢彻按他的话去做了,暗道,这老小子动作倒是快。 他故作倦容道:“你去告诉他,今日那四个世家去见圣上,圣上让我一趟一趟地送以前的奏疏进去,我实在累得很,已经睡下了,他有事明日我到了宫里再说。” 卢彻既然行动了,他就跟上煽风点火。 这几日圣上都会见四大世家的人,也让尚书台的人送奏疏进去。 但谁也不知道那些奏疏是什么。 不知道的东西,会让人更疑心,也更害怕。 林伯出去回话,姜猗筠问徐易:“徐师叔是不是在谋划什么事情?” 徐易嘿嘿笑道:“我就知道瞒不住你。” “何大人他们太自私太可恶,圣上想重用四大世家来打压周师弟,我不过是想让他们狗咬狗。” 他刚说完,就意识到在先生面前,把同窗说成狗不合适,忙尴尬地掩饰:“我只是打个比方。” 姜祭酒倒不在意,只面露微笑:“做得好。” 吃完晚饭,姜猗筠和徐易一起出来,徐易和她道:“阿筠,周师弟说明日要给先生买年礼,请你一起去帮忙挑选。” 姜猗筠脚步微顿:“好。” 徐易没有看见,她套在暖手筒中的手紧张地交扣在一起。 从南阳郡回来后,每次要见周寂,她都会紧张。 以前是害怕畏惧的紧张,现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她回到屋子,躺在床上,床边灯笼中的烛焰摇曳,帐幔的影子也来回晃动着。 姜猗筠盯着来回晃动的影子,眼前渐渐模糊起来。 “怎么睡觉不老实,把手放在被子外面?着凉了要喝汤药,你又说苦苦的,不想喝。” 周寂的叹息声突然传来。 姜猗筠吓得睁开眼睛,周寂不知何时,站在床边看着她。 他弯下腰,拿起她放在被子上的手塞到被子下。 姜猗筠愣愣地看着他,他怎在自己房中? 周寂见她呆呆看着自己,笑道:“我还有些文书尚未看完,等我看完了,就回来陪你睡。” 他俯下身,薄唇贴在她的唇上,印下一个吻。 “阿筠先乖乖地睡觉,好不好?”他语气温柔,如哄小孩般哄着她。 他离她很近,姜猗筠能感受到他身上温暖的气息。 “把眼睛闭上。”周寂修长的手指轻抚着她的眼帘。 姜猗筠顺从地阖上双眼,心头突突跳得厉害。 “阿姊!”宋颐安的声音如惊雷般在她耳边炸响。 姜猗筠猛然睁开眼睛。 宋颐安就站在前面,双目赤红,含着眼泪。 “阿姊,他是我的仇人,你怎能和他在一起!”宋颐安愤然指着周寂。 周寂脸色冷下来,转身挡在姜猗筠面前,“阿筠已嫁给我,是我的娘子,自然是和我在一起的。” “阿姊,你背叛了我!”宋颐安怒吼着,向他们冲过来。 周寂张开双臂拦住宋颐安,两人厮打着。 宋颐安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匕首,奋力向周寂刺去,“你去死!” “不要!”姜猗筠惊恐地大叫,她翻身下床想要阻止,却一脚踏空。 地板不知道何时不见了,变成万丈深渊,姜猗筠坠入深渊,吓得骇然惊呼。 一只手抓住了她。 第一百七十二章 独一无二 “姑娘,醒醒,快醒醒!”是疏桐的声音。 姜猗筠猛然睁开眼睛。 帐幔的影子还在晃动着,周寂和宋颐安却已不见。 只有疏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满脸焦急地叫着她:“姑娘,您可算是醒了。” “您方才一直大喊着不要,我叫了好久您都没有醒来,吓死我了。” 疏桐拿着帕子给她擦去额头渗出的细汗,“姑娘,您梦到什么了?” 姜猗筠回过神,只觉得身上的中衣黏在肌肤上,凉津津的。 “记不清了。”姜猗筠没有告诉疏桐,“你去拿件干净的衣服来给我换上。” 疏桐去拿中衣,姜猗筠坐在床上,方才的噩梦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阿姊,你背叛了我!”宋颐安的怒吼犹在耳畔。 姜猗筠抓紧腿上的被子。 她摇着头,低喃着:“不,我没有背叛你。” “周师叔,周师叔他不是害你的人。” “他和你父亲,还有我祖父是一样的人。” “你误会周师叔了……” 在拿衣服的疏桐隐约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但又听不清楚,回头问道:“姑娘,您在说什么?” 姜猗筠收住了未说完的话,“没什么。” 她换了中衣,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不知道宋颐安究竟是什么情况,一直没有收到他报平安的信。 祖父曾说,有些事情不让宋颐安知道,是断了他的念想,让他远离争斗,他能安稳地度过此生。 可是,宋颐安一直认为周寂是他的仇人,若是不把真相告诉他,他背负着仇恨,也不会过得安稳。 还是得找机会,把真相告诉他才行。 姜猗筠转了个身,目光落在床边,陡然想起,在梦中,周寂就是站在床边,吻着她,低语哄着她睡觉。 姜猗筠脸上迅速滚烫,将被子往上拉,蒙住脑袋。 自己怎会做这样的梦! 夜里失了寐,次日姜猗筠坐在菱花镜前,就看见眼底的两圈淡淡的乌青。 她拿出玉簪粉,用水润开,对着菱花镜仔细地抹在脸上,眼下又多加了一层,以遮住乌青。 抹好玉簪粉后,她看了看,又挑了一点玫瑰膏子,淡淡地擦在两颊。 疏桐在后面看着,笑道:“姑娘今日真好看。” “好看吗?”姜猗筠盯着菱花镜中的面容,不安地问道:“我这妆容会不会太过显眼?会不会让人看了觉得很奇怪?” “怎会呢?”疏桐道:“姑娘本就好看,这会子上了脂粉,不过是……” 她搜肠刮肚地想着,“安哥儿教过我们一个词,叫什么来着。” “对了,叫锦上添花。” 疏桐笑起来,“姑娘是锦上添花。” 姜猗筠垂下眼帘,伸向口脂的手收回来,“你还记得,也不枉费颐安教了你们。” 她起身,“给我拿斗篷过来,祖父应该早就起床了。” 她来到姜祭酒的屋子,姜祭酒正在画她昨日没画完的画。 姜猗筠站在旁边看着,“等祖父画好,我拿去让人裱起来,这可是我们祖孙俩一起画的,我要挂在前厅中。” 姜祭酒道:“成啊,我原想着画一幅岁寒三友,但这几年没有心思静下心来画,这幅画不错,就挂在前厅。” 姜猗筠笑道:“祖父也快画完了,待会儿画完,我就拿去书局。” 姜祭酒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好。” 用过早饭后,姜祭酒很快就把腊梅图画完了。 姜猗筠把画卷好,用布包住,抱着出门。 她刚出大门,就看见周寂的马车停在大门对面。 赶车的朔风扭头朝车厢说了一句话,周寂从马车上下来。 他依旧披着那件松绿灰鼠斗篷。 “先生的身子如何了?咳疾可好了些?”他向姜猗筠走过来。 “这两日没有咳得厉害了。”姜猗筠回道。 两人向马车走去,周寂看见她怀里抱着东西,“这是什么?” 姜猗筠道:“我和祖父画了一幅腊梅图,要拿去裱起来,挂在前厅。” “我来拿吧。”周寂拿过画,扶她上了马车。 两人坐下后,周寂举着手中的画问道:“我能看看吗?” “可以。”姜猗筠点头。 周寂把画打开,端详一番,“阿筠的丹青有长进了,我竟瞧不出哪里是先生画的,哪里是你画的了。” 周寂于丹青上有天赋,先皇曾夸周寂的丹青有前朝杨画圣之风工于写真,让他给自己画了一幅画像,万岁节时挂在重华宫,众臣交口称赞,周寂也一举成名。 此时的周寂夸丹青有长进,姜猗筠心中欢喜,又故作神色如常,“周师叔过誉了,岂会看不出哪里是我画的,哪里是祖父画的。” 周寂笑道:“我是如实说。” “哪天你方便了,到家里来,我们一起画一幅,好不好?” 他说好不好的时候,眼帘微抬,一双带笑的眼睛直直看着姜猗筠。 姜猗筠脑中闪过昨晚做的梦。 周寂站在床边,也是这般眼中带笑地看着她,柔声哄她早点睡觉。 然后,他就吻了她。 姜猗筠的脸腾地一下涨红。 她飞速地扭过头,不敢和周寂对视。 周寂心中诧异,不知她为何突然脸红。 但她透着霞光的脸,躲闪羞涩的举动,着实勾得他心痒了起来。 他放下画,身子靠过去,“怎么了?” 他放低的声音就在身边响起,姜猗筠本就突突直跳的心,跳得更快更激烈了。 “没事。”她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那你在紧张什么,像只鹌鹑一样。”周寂继续逗她:“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你以前可是属……” 他突然停下来,姜猗筠等了很久,都没听到他把话说完。 肯定是不好的话。 “我以前属什么?你倒是说啊。”姜猗筠转过头,眼中带了愤然之意。 她脸上红晕未褪,因为恼了,黑琉璃般的瞳仁格外的晶亮。 更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螃蟹了。 周寂可不敢说出来,哄着她:“属蜻蜓的。” 姜猗筠自然不信,“你家的生肖属相原来有属蜻蜓的。” “是啊,独一无二,唯有我家才有的。”周寂恋恋地看着她,笑意加深。 第一百七十三章 他是被人夺舍了吗 姜猗筠反应过来了,脸上更是滚烫。 她转过头,不再言语。 她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也不知周寂在做什么,想回头看,又觉得不好意思,只能留神听着。 不一会,一缕食物的清甜飘过来。 “尝尝。”周寂道。 姜猗筠疑惑地回头,周寂手中拿着一个打开的小盒子,里面是挂霜山楂。 姜猗筠不自觉地吞咽口水。 她是不太喜欢吃甜食,但挂霜山楂除外。 以前周寂来家里,会给她带一小包,笑眯眯地看着她迫不及待地打开来吃。 没想到,周寂居然还记得她喜欢的吃食。 “以前那家店铺不开了,这家店铺是新买的,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你先尝尝,若是不喜欢这家的口感,我再找其他店铺的。” 他把盒子往她面前伸。 姜猗筠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咬着。 周寂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神情,“可合你口味?” 山楂虽然挂着一层糖霜,咬破之后,山楂的酸就出来了。 糖霜很甜,但盖不住山楂的酸。 这股酸直冲向她的鼻尖,酸得她眼中水汽氤氲。 “怎么了?很难吃吗?”周寂紧张起来,手掌在她嘴边打开,“吐出来。” “不是。”姜猗筠摇头,哽咽道:“我只是,只是很久没有吃到挂霜山楂了。” 也很久没有人记得,她喜欢吃挂霜山楂。 她和阿娘,还有宋颐安回到南阳郡后,阿娘郁郁寡欢,宋颐安终日沉默。 她在一夜之间长大。 她牢记祖父的叮嘱,安慰母亲,宽解宋颐安,留神是否有可疑之人接近她们家。 她路过卖挂霜山楂的店铺时,曾买过一次。 但那一次的挂霜山楂,她咬在嘴里,没有吃出清爽的酸甜,只有沉重的苦味。 后来,她就再也没有买过,身边也无人记得,她喜欢吃挂霜山楂。 周寂抱住她,沙哑着声音:“以后我给你买,你喜欢的,想要的,我都给你买。” 姜猗筠咬着嘴唇,竭力不让眼泪流下来。 周寂的话,勾出了她这些年的委屈,她想哭,想痛快地大哭一场。 疏风突然的一句话,堵住了她差点就涌出来的委屈:“大人,卢大人在前面。” 周寂脸罩寒霜,“我没空搭理他。” 他说完,柔声和姜猗筠道:“不用理会卢彻,今日只有我和你。” 姜猗筠抬起头,眼尾还带着红意,“如今时局非常,卢大人找你,定然是有要事,你就见见他。” 周寂道:“他找我,无非是为了草料库的事情,圣上不开口,我是不会置喙的。” 姜猗筠道:“圣上是圣上,卢大人是卢大人,不管圣上如何,你与卢大人的交情都是好的,不是吗?” 周寂看着她笑,“阿筠这是为我思量,我听阿筠的。” 他往前探身,撩开车帘一角:“卢大人,有何请教。” 卢彻在外面道:“周大人,下官想请您喝盏茶,不知能否赏脸?” 周寂回头问姜猗筠:“你想喝茶吗?” 姜猗筠道:“喝吧。” 周寂转头和卢彻道:“去前面的茶馆吧。” 卢彻看见周寂从马车上下来,回身向车厢伸出手,心中就咯噔了一下。 他可能打扰周寂了。 果然,姜猗筠从车厢出来,她扶着周寂的手下来,向卢彻施礼:“卢大人好。” 卢彻尴尬地回礼,又不安地和周寂道:“周大人,属下以为,以为只有您一人。” 周寂看都没看他,“待会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卢彻干笑着请他们进茶馆,让店家找了个安静的位置。 周寂问姜猗筠:“可有什么想喝的茶,想吃的点心吗?” 姜猗筠拿着挂霜山楂,“我吃这个就好了。” 周寂道:“吃这个容易饿肚子,你要吃些点心垫一垫。” “吃栗子糕还是糍糕,还是豆儿果?” 姜猗筠想了想,“栗子糕吧。” 卢彻一直不敢吭声,等姜猗筠决定了,他才和伙计道:“上栗子糕。” 周寂待伙计去上茶和点心后,和卢彻道:“有事快说。” 卢彻不敢耽搁,“草料库走水一事,还请周大人给下官指条路子,下官感激不尽。” 伙计送来茶和点心,周寂夹了一块,先吃一口,尝过后才另夹了一块给姜猗筠,“我尝过了,没有甜得发鼾,你吃一块。” 卢彻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眼前这人,还是令人闻风丧胆、冷漠无情的周寂吗? 他不会是被人夺舍了吧? 周寂在人前对自己亲昵,姜猗筠不习惯,低着头道:“我吃,你和卢大人说话吧。” 周寂这才向卢彻转过头,“卢大人,你我同僚多年,一起历经生死,我早已把你视如兄弟。” “论理,你的事情我该义不容辞地帮忙,但你也知道,我在朝中步履维艰,处处都有人暗中窥伺我。” “腊八在蓬莱山,我已向圣上辞官,那么多人都看见了。” “此事我若是妄议草料库房走水一事,岂不落人话柄,给自己带来灾祸吗?” “我刚求娶姜姑娘,卢大人也不愿看见我好事未成,灾祸先至吧?” 他这话和徐易说的差不多。 卢彻向周寂作揖,恳切道:“周大人的难处下官都是知道的。” “只是圣上昨日把下官找去,说五日之内,下官若是查不出消息,就把下官发配到北地充军。” “下官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敢打扰周大人。” “至于那些暗中窥伺大人的人,下官会想法子,让他们自顾不暇,没空再窥伺大人。” 周寂啜饮着茶汤,问道:“秘卫司的人呢?” 卢彻道:“此前大人说搜查打先太子旗号的逆贼,秘卫司的人一直在搜查。” “好像是通往西南的郡县发现逆贼了,韩冽他们正在严查。” 姜猗筠咬着栗子糕的动作停下,心底有些不安。 宋颐安离开南阳郡后,就一直没有消息。 姜猗筠很害怕会听到她不想听到的消息。 周寂不动声色地往姜猗筠那边看了一眼,和卢彻道:“既如此,我给你出一个主意。” 卢彻忙侧耳倾听。 第一百七十四章 孙女婿 “拖。”周寂言简意赅地说了一个字。 “拖?”卢彻困惑:“圣上只给了五日的功夫,有什么理由能拖更久的时日吗?” 周寂笑了笑:“说不定五日之内事情就有转机了呢?” 卢彻不放心:“要是没有转机呢?” 周寂神情淡了下去,“要是没有转机,到时候再说。” 卢彻不敢再问下去了,只得道:“多谢周大人指教。” 姜猗筠放下筷子,周寂问道:“还要再吃一块吗?” 姜猗筠摇头,“不吃了。” “那我们走吧。”周寂起身。 卢彻恭敬地送他们到店铺门口,待周寂和姜猗筠上马车后,他拉住后面的凛冬,悄声问道:“周大人几时和姜姑娘这般好了?” “属下不知。”凛冬也很困惑。 腊八宫宴前,周寂对姜猗筠阴晴不定,会让他们私下护着姜猗筠,也会对她翻脸呵斥,毫不留情。 但再好,也没有腊八之后好。 腊八之后,周寂给姜猗筠买步摇,画画像,今日一早还去买了挂霜山楂。 朔风看着在认真挑选山楂的周寂,悄悄和凛冬说:“长公主若是知道大人对姜姑娘这般好,怕是更伤心了。” “以前我以为是大人不会对女子好,原来是大人还未遇到在意的女子。” “只是,我们大人是何时在意姜姑娘的?以前可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朔风想不出,凛冬也想不出。 他眼看着马车走了,赶紧追上。 马车里,姜猗筠犹豫着,斟词酌句地问道:“打着先太子旗号的逆贼,你们可有查出是谁吗?” 周寂反问她:“你觉得谁最有可能?” 姜猗筠嘴唇动了一下,别开目光,“我不知道。” 周寂没有逼她,只叹了口气,“阿筠,你和先生重情义,待人以善,但这世间之人,并非都值得你们真心以待。” “日后不管你和先生看到什么,都不要伤心难过。” 姜猗筠的手悄然蜷缩。 马车在晃动,她的心也在晃动着,如悬崖上一株孤零零的小草,随时有被山风卷下悬崖的可能。 周寂不会骗她。 可她更不愿意相信那个少年郎骗她。 如果那个少年郎骗她,那她和祖父,还有母亲,还有那些死去的人,他们所做的,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姜猗筠死死攥紧着手,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中。 “阿筠。”周寂温言道:“你要记住,不要用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 “你才是最紧要的。” 姜猗筠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内心的慌乱和悲凉,挤出一点笑:“好。” 马车在书局前停下,姜猗筠和周寂拿着画进去,让伙计把画裱起来。 伙计说得两日才能做好,周寂付了钱,两人出来。 周寂问道:“以前我们送年礼给先生,先生只收寻常点心,或者我们自己作的画,写的翰墨。” “如今我手头宽裕了,想送点好的给先生,你说我送什么好?” 姜猗筠道:“我祖父对这些不在意。” “我在意。”周寂正色道,“这也是我作为孙女婿,第一次给祖父送年礼,得送好的。” 姜猗筠别过头,嘀咕了一句:“八字还没一撇呢。” 周寂耳尖,挑眉道:“谁说八字没一撇?” “祖父可是同意把你交给我照顾了。” “哦,我明白了。”周寂靠过来,小声道:“阿筠是不是怪我迟迟没有上门提亲?” “我没有!”姜猗筠又羞又恼,瞪着他:“你可别胡说。” 周寂笑起来:“是我胡说,是我想早点上门提亲。” “但眼下准备过年了,我想让祖父过个好年。” 姜猗筠一时不解,他上门提亲,和祖父是否能过个好年有什么关系? 他们没有上马车,沿着街市慢慢往前走。 周寂待身边无人经过时说:“先生说过,我出了门,一切照旧,先生依旧和我恩断义绝。” “我若在年前上门提亲,先生得愤怒,甚至食不知味。” “家里的人太多,难保有人嘴巴不严实,被有心人打探到先生在家的情形。” “所以,我得等到年后,才好上门提亲。” 姜猗筠没有想到这一点,听完后折服,周寂的心思也太细了。 “你等一下。”周寂突然道。 前面有家炒货铺子,周寂去买了一包东西回来。 “先生冬日喜欢吃栗子,这包你带回去给先生。” 周寂从油纸袋抓了几颗栗子出来,再把油纸袋交给凛冬拿着。 周寂把栗子剥开,递给姜猗筠。 姜猗筠怔了一瞬,接过小声道:“多谢。” 周寂继续剥栗子,“你也别和我说客气话,待会儿你还要帮我挑年礼的。” 街上有禁军巡视,有廷尉府的衙差经过,还有躲在暗处的秘卫司。 所有的人皆震惊地看着周寂,有人还不可置信地用力揉眼睛,再圆睁双目细看。 这,这还是他们认识的周大人吗? 和姑娘漫步街头,说说笑笑,还体贴地剥栗子给姑娘吃! 有个秘卫司的人从巷子口直愣愣地伸出脑袋,喃喃道:“原来周大人也知道如何哄姑娘高兴啊!” 身边的同伴瞪了他一眼,“废话,周大人那么聪明的人,怎会不知道如何哄姑娘高兴。” “他以前……” 那人想起周寂对嘉宁长公主的冷漠,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消息很快传回宫里。 永兴帝听着秘卫司的禀报,面色平静,只是眸底有阴翳隐隐浮现。 秘卫司回禀完后,就有内侍监进来道:“圣上,周大司农求见。” 永兴帝手略略一抬,秘卫司的人悄无声息地退下。 周秉衡进来,永兴帝脸上挂了一点笑意:“周爱卿,草料重新筹集好了吗?” 周秉衡心虚地低下头,“回圣上,臣向周围郡县征集,他们都说,今岁暑夏大旱,草料本就少,开战前已征集一次,十月份又征集一次,眼下实在筹集不出草料了。” 永兴帝的笑意隐没,“你的意思是,筹集不到新的粮草。” 周秉衡的头垂得更低了,“底下郡县说,如今下雪,到处是积雪,也不好去找。” “只能……只能等到开春雪消后了。” 永兴帝嗤地一笑,“周大司农,你知道你和长默的差距在哪里吗?” 第一百七十五章 诋毁 周秉衡咬了咬牙,“臣愚钝。” “朕让长默办的差事,长默不会和朕诉苦,这事会遇到多少麻烦,有多少人为难。” “长默只会给朕一个结果,朕满意的结果。” “你说此次征集草料难,能比筹备征战北凉的大军难吗?” “大军开拔前正是筹备粮草的关键时期,各地暑热旱灾,长默却能按时征集够大军要用的粮草,让大军能按时顺利地开拔。” “周大司农,朕知道你们不喜长默,尤其是你这个做父亲的,更是恨他。” “但有一件事,你们得承认,朝中许多大事都是长默办成的,他的才干朝中无人能及。” “朕不想再听到你的推诿之词,你若是不知道该如何办,就去请教长默。” 周秉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低声应了声:“是。” 他从清思殿出来,脸色铁青地往宫外走去。 四世家之一的老臣郑华刚好也要出宫,两人相遇,郑华问道:“周大司农,瞧你脸色不好,可是刚去见过圣上。” 周秉衡不敢说圣上的不是,满腔怒火只敢发泄向周寂:“一个靠歹毒手段才能把差事办好的人,惹得天怒人怨,有什么值得说的?” “这样的手段,我不屑为之。” 郑华听出来了,左右看了看,笑道:“周大司农,我们许久没有一起喝茶了,你有没有空,我们去喝杯茶。” 周秉衡自然是有空。 两人到了一家茶馆,刚坐下,郑华就问道:“可是圣上提起了周大人?” 周秉衡愤愤道:“正是。” “如今天寒,又下雪,到处是积雪,无法筹集草料。” “我今日去求见圣上,原想求圣上再宽限些时日,等雪消了再筹集草料,反正西北那边的草料也还是够的。” “圣上就提起那个竖子,说给那个竖子的差事,那个竖子从没抱怨过,只给圣上一个满意的结果。” “圣上还要我去和那个竖子请教,简直是奇耻大辱!” 周秉衡越说越气愤,“啪”地锤着桌子,把前来送茶点的店小二吓了一跳。 郑华待店小二退下,才道:“也难怪周大司农如此生气,如换是我,我也生气。” “谁不生气。”周秉衡气道:“那竖子的手段谁不知道,他安排下去的差事,若是没有办好,就罢黜官职,底下的人,就要抢百姓的东西,都得办好差事。” “如此阴损的手段,谁不知道,可我不屑用之。” 郑华赞同:“那是,君子有可为,有不可为,我们不屑用那种阴损手段。” 他问道:“那若是圣上又催了,你如何回圣上?” 周秉衡无奈道:“我自己的庄子,还有我夫人的庄子,还有一些草料,实在不行,就先凑几百石出来应付。” 郑华点头:“也行,有几百交差了,圣上也不好再为难你。” “对了,”郑华放低了声音:“我一直想问你,周大人和姜姑娘的事情,你究竟是如何想的?” 周秉衡冷笑:“我和他已经断绝父子关系,他已自立门户,与我有何干系?” 郑华笑道:“你到底是周大人的父亲,他成亲那日,拜高堂的时候,还是得拜你啊!” 周秉衡讥诮:“我可受不起竖子一拜,我怕他做的那些事情,会报应到我身上。” 郑华道:“到时候若是圣上出面,你可不好拒绝啊。” 周秉衡沉默片刻,“到时候再说吧,还不知此事成不成呢。” 郑华道:“对啊。” 他小声道:“事情发生了这么久,姜祭酒应该知道了的。” “怎没听说他对此是何态度?” 周秉衡叹了口气:“如今是圣上的天下,姜祭酒到底是臣子,圣上一道圣旨下来,姜祭酒也无可奈何啊。” 郑华意味不明地笑问周秉衡:“你觉得,圣上会下这道圣旨吗?” 周秉衡一怔。 郑华提醒他:“你仔细想想那日,周大人是何时提起想娶姜姑娘的?” 周秉衡略一回想,便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这对圣上来说,可是……” 他摇了摇头,“圣上是不会下这道圣旨的。” 郑华道:“是吧?” “你明白,我也明白,你说姜祭酒明不明白?” 周秉衡不假思索地回道:“姜祭酒在朝中几十年,如何会不明白?” “既然姜祭酒明白,你说,姜祭酒为何一直没有动静呢?”郑华意味深长地问道。 周秉衡愣住了,“是啊,姜祭酒为何没有动静呢?” “姜祭酒虽与圣上有嫌隙,但若是姜祭酒此刻去找圣上,说不想把孙女嫁给周大人,圣上一定会答应姜祭酒的。” 郑华说着,眼中有讥笑闪过,“但姜祭酒却没有去找圣上,你说,姜祭酒是不是也有孙女嫁给周大人的打算。” 周秉衡道:“如此说来,确实有这个可能。” “可是,”他皱起眉头,“姜祭酒和那竖子不是恩断义绝了吗,如今怎又同意把孙女嫁给那个竖子了?” 郑华嘲讽道:“人啊,谁不是趋利避害?” “这么多年,姜祭酒身在洛城,却没有和我们见一面,就是我们想登门拜访,他连门都不开。” “谁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呢?” “姜祭酒以前最得意的学生是先太子,那时候谁不敬重姜祭酒,姜祭酒在朝中可是说一不二。” “先太子自焚后,姜祭酒和当今圣上不睦,虽有清流之首的名号,但到底不如当年威风。” “尝过权势好处的人,怎甘于被人处处束缚。” “周大人,可是重获荣光的捷径啊!” 周秉衡有些震惊,“不能够吧?” “姜祭酒的为人,我觉得还是不错的。” 郑华淡淡一笑:“周大司农,朝中的人,包括你我,有谁敢说自己是真正的一清二白?” “道义,在权势面前,不值一提。” 周秉衡说不出来了。 确实,在朝堂这种地方,谁不是被名利裹挟着往前走,谁的手里都不干净。 茶馆中的人很多,说话声嘈杂,他们交谈的声音也不由变大声。 邻桌的客人,有人豁然起身,指着他们怒骂:“我呸,你们有什么脸面在背后诋毁我的先生?” 第一百七十六章 宋颐安来信了 周秉衡和郑华看过去,不禁面色微变。 何大人不知何时进了茶馆,他们方才说的话估计全都听见了。 周秉衡甚感尴尬,刚要打哈哈圆场,何大人已指着郑华继续怒骂:“郑大人,原来这就是你们世家的做派。” “自己首鼠两端,反而把污水泼到别人身上。” “我的先生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在你口中却成了趋利避害的小人!” “先太子自焚后,我的先生辞官,在家中深居简出,不再过问世事。” “你们这些世家又做了什么?” “当年你们可是天天给先皇上书,盛赞先太子,指责当今圣上。” “先太子自焚后,你们屁都不放一个,安安稳稳地待在朝堂中。” “你们有谁因为愧疚,因为道义辞官了吗?” “你们没有!” “先太子得势的时候,你们巴结先太子,圣上得势的时候,你们巴结圣上!” “二主之臣,姜祭酒三个字从你们嘴里说出来,都玷污了他老人家的清誉!” “什么道义在权势面前不值一提,这是你们的做派,别扯上我的先生!” 郑华被他指着鼻子大骂,茶馆中的人皆侧耳听着,神色各异。 他自觉羞辱,想要反驳,但何大人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他根本没有反驳的机会。 直到何大人噼里啪啦如炮竹一样烧完停下,他才气得声音颤抖道:“何岳,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八道?”何岳和旁边的那桌客人作揖道:“两位义士,方才你们是不是听见他给姜祭酒泼脏水?” 那两人看着两边的人都是朝廷官员的模样,不敢轻易开口。 何岳引诱他们:“姜祭酒一生清正,宽厚良善,不知帮过多少人。” “远的不说,就是莲花观的孩子们,也是姜祭酒供养照顾,姜祭酒实在不该被人非议泼脏水啊!” “二位义士,你们说是不是?” 那两人还未回话,和何岳一桌的人就先振臂高呼:“何大人说得对,姜祭酒清清白白的人,不该被人泼脏水。” 有人开了口,那两人也松口了,“是啊,姜祭酒不该被人泼脏水。” “你们实在不该非议姜祭酒的!” 何岳得意起来,“郑大人,你还要狡辩吗?你自诩君子,这就是君子所为?” 郑华脸上挂不住了,反唇相讥:“你有何脸面来说我?” “你自己对姜祭酒做的那些事,算计姜祭酒,你敢不敢说出来?” 何岳跳起来:“我有何不敢,你倒是说说,我做了什么?” 周秉衡拦住他们:“大家都是同僚,给彼此颜面,都少说两句。” 掌柜也过来劝和,何岳心虚,顺势道:“我不在此处和你吵,我们到圣上面前去理论。” 郑华不甘示弱:“去就去,谁怕谁?” 傍晚徐易回到姜家,把此事告诉姜猗筠和姜祭酒。 姜猗筠正给姜祭酒看周寂买的年礼,听完忙问道:“他们真去圣上跟前理论了吗?” “怎么可能?”徐易笑道:“他们心里都有鬼,谁敢到圣上跟前理论?” “听说出了茶馆后,他们就一面威胁对方,一面找借口各自溜走了。” 他看见桌上的端砚和奚廷珪墨,瞪大双眼,“这是哪里得来的?” 姜猗筠道:“周师叔送给祖父的年礼。” 徐易小心地拿起端砚仔细打量着,“圣上在清思殿用的那方端砚,我眼馋了很久,每次送奏疏文书过去,都偷看着。” “今日总算能亲手摸上了。” 姜祭酒道:“你若是喜欢,就拿去前面的书房用。” 徐易道:“前面的书房有先生当年用的东西,什么印章信件都在里面,我可不敢进去。” “先生若是心疼我,就让我在这边的小书房试一试。”他觍着脸笑道。 姜猗筠听到他的话,脑中有什么东西晃过,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姜祭酒就道:“去吧。” 徐易欢天喜地地道谢,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端砚走进小书房,又出来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墨锭进去。 姜祭酒看着他走进小书房,和姜猗筠道:“阿筠,如今的世家已不是以前的世家,他们今日非议我,日后也会非议你,你怕不怕?” 姜猗筠道:“我不怕他们。” “徐师叔刚才说了,他们心中有鬼。” “他们若是敢非议我,我也能非议他们。” 姜祭酒笑道:“好,你有这个胆气就好。” “论起来,他们不过是宫里人的棋子,真正可怕的是宫里人。” 姜猗筠道:“我知道,我会当心宫里的人。” 她话音未落,姜平的声音就从外头传来:“主君,姑娘,安哥儿来信了。” “颐安来信了?”姜猗筠猛然起身,向门口快步走去。 她还没走到门口,姜平就跑进来了,手里举着一封信,“安哥儿的信。” 徐易从小书房探出头,盯着姜平手中的信。 姜猗筠从姜平手中拿过信,快速打开看着。 姜祭酒问道:“颐安回到南阳郡了?” 信不长,只有一张纸,姜猗筠很快就看完了,递给姜祭酒:“回到了。” “他说路上偶感风寒,耽搁了两日,回到南阳郡后他就写信过来了。” 姜祭酒看完信,长长吁出一口气,“回到就好,回到就好。” 徐易走过来,“先生,能让我看看宋郎君的信吗?” 姜祭酒把信递给他。 徐易见过宋颐安写的字,信上的字迹确实是宋颐安写的。 他堆起笑道:“宋郎君平安回到南阳郡,先生和阿筠也可放心了。” 姜祭酒往后倚靠着椅背,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下,“是啊,我总算放心了。” 姜猗筠也是欢喜,“那时候我们从南阳郡过来,颐安还说不知要多久,才能又吃到南阳郡的糍糕,这下好了,等到过年他又可以吃上了。” 徐易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很疑惑。 次日中午,他去周寂家中,把宋颐安来信告诉周寂。 “我看过那封信,确实是宋郎君写的。” “周师弟,宋郎君真的回到南阳郡了吗?” “难道我们此前的猜测都错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何时有了心思 “你如何能确定,那封信是宋颐安亲笔所写的呢?”周寂反问徐易。 徐易一怔,“我……我看过宋郎君写的字……” 周寂打断他的话,“你忘了,先生还被人模仿过笔迹呢。” “那封信即便是宋颐安的笔迹,是不是他写的,可说不好。” “再者,即便真的是他亲笔所写,谁又能保证,就是他本人从南阳郡寄过来的呢?” “他也可以事先写好信,或者在其他地方写好信,让人寄过来。” 徐易一细想,“你说的有道理,一封信确实不能保证,宋郎君此刻就在南阳郡。” 周寂道:“我会让人去南阳郡打听,宋颐安是否真的回到南阳郡了。” “但我估计,他应该不在南阳郡。” 徐易道:“你此前推测他离开洛城后,会去找他的支持者。” “谁会是他的支持者呢?” 周寂负手站在书房的门口,望着外头风雪交加的院落。 今日雪大,院落里的景致被风雪遮挡,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他要和圣上抗衡,手里就必须有兵力。” “我算过各处的兵力,西南那边的白家军最有可能。” 徐易听他如此说,忙道:“秘卫司的人不是和白老将军一起肃清过白家军吗?他们还能反?” 周寂道:“西南太远,局势若是发生改变,我们也不知道,等我们知道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徐易道:“这些时日,秘卫司的人,在通往西南的各郡县搜查,你让他们多留意白家军的动静。” “我已经让卢彻提醒韩冽了。”周寂道。 徐易想起一事,脸上忽然浮现笑意,“我告诉你一件高兴事。” “昨日周大司农被圣上训斥后,和郑华去茶馆喝茶,居然给先生泼脏水,被何大人听到了,何大人和他们吵了起来。” “真是痛快啊!” 周寂知道此事,昨日他送姜猗筠回姜家,回到门前,一直等着的卢彻就把此事告诉他了。 卢彻说,廷尉府的人看见周秉衡和郑华一起去喝茶,就回来告诉他。 他留了心眼,把此事告诉何岳,暗示何岳,四大世家的人可能要密谋害他。 何岳带了人赶去,听到了郑华污蔑姜祭酒的话,权衡了利弊之后,怒气冲冲地指责郑华。 周寂要娶姜猗筠,不管周寂和姜祭酒闹得多僵,周寂总归是要护着姜祭酒的。 只要他表明自己是维护先生的,将来周寂多多少少也会给他面子。 卢彻来告诉周寂,也是在告诉周寂,他已经帮了周寂。 周寂承了他的情,让他安心等着,草料库走水一事,会有转机的。 徐易又笑道:“听说周大司农是因为筹集不够草料,才被圣上训斥的,圣上还让周大司农来向你讨要主意。” “你说,周大司农会来找你吗?” “不会。”周寂断然道:“他恨我入骨,怎可能会来找我。” 徐易觑着他的神情,“假如,我是说假如,周大司农来找你,你会帮他出主意吗?” 周寂转身回到罗汉床坐下,淡声道:“我不评论假如的事情。” 徐易跟着过来,斟酌着小心翼翼问道:“那以后你和阿筠成亲,要拜高堂时,总得请他过来吧。” 周寂垂下眼帘,长长的黑睫毛在眼中投落一片阴影,“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眼帘微抬,眸光变冷,“你也该回去当值了。” 徐易干笑道:“好好好,我以后不提这些事情了。” 他没有出去,而是在圆桌边坐下,“我饿着肚子过来,你总得让我吃饱了再走。” 周寂拿起矮几上的书卷,靠着引枕翻阅,不再言语。 朔风送了午饭过来,徐易吃着。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寂突然说道:“明日我还想见阿筠,你说我用什么理由叫她出来?” 徐易差点被嘴里的饭菜噎住,他拿着茶盏喝了一大口茶,把饭菜顺着茶汤咽下去。 他想调侃取笑几句,看到周寂那张脸,哪里敢说玩笑话,老老实实地说道:“你想见她,直接去找她就好了,还要找什么理由?” 周寂叹了口气,“她一直叫我师叔,对我也不冷不热的。” “我实在是……” 徐易用力抿着嘴,克制着自己不笑出声。 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朝中人人畏惧的周大人,竟然对一个姑娘畏手畏脚,想见一面都要找理由。 徐易很想说,拿出你对付我们的那些手段,还怕找不到理由吗? 想归想,这些话是不能说出口的。 周寂记仇得很。 徐易忍着笑道:“今日我听内务省的人来向圣上,提起筹备宫宴之事。” “不然你去找阿筠,就说你府上要置办过年的东西,让阿筠陪你置办。” 周寂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法子。” “你下午回去就告诉阿筠,明日我去接她。” “成。”徐易把剩余的饭菜吃完,抹了抹嘴就告辞。 他走出门口后,又转身探头到门内,贼兮兮地问道:“周师弟,我们都很好奇,你什么时候对阿筠有心思的。” 周寂转过头,冰冷的目光直扫过来,“你想死吗?” 徐易飞快地缩回脑袋,快步往大门走去,嘴里嘀咕着:“凶什么凶,还不是得向我请教主意。” 徐易一溜烟地走后,周寂也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书卷上。 书卷上的铅字凝然不动,他的目光半晌也没有移动一点。 是啊,自己究竟是何时对姜猗筠有了心思? 以前他把姜猗筠当成妹妹,直到她从南阳郡回来,两人在廷尉府初次见面,他也还是把姜猗筠看做妹妹。 自己的心思,是什么时候起了变化? 凛冬进来,回禀道:“大人,彭福来了。” 彭福是永兴帝的贴身内侍监,他过来,必定是奉永兴帝旨意。 周寂出来迎接,远远就向他施礼:“草民拜见彭内侍。” 彭福慌忙还礼道:“周大人,折煞老奴了。” “圣上从未收起周大人的官印,周大人依旧是圣上最倚重的重臣。” “周大人这几年一直为圣上分忧,尽心尽力,实在辛苦,圣上特意让周大人多歇息些时日。” 跟着彭福前来的,还有两个内侍监,手中都捧着精致的盒子。 第一百七十八章 你们俩过日子 “圣上新得了两样好东西,想着周大人在家歇息,或许能用来解闷,特意让老奴送来。” 彭福说完,两个内侍监上前,把盒子打开。 一个盒子里装的是翠青釉棋罐,另一个盒子里是黑漆描金的八角小盒子。 “这是青玉和白玉的棋子,这是日铸茶,用雪水来煎茶,香气馥郁,醇厚回甘。”彭福指着两个盒子道。 “圣上说,雪天围炉煎茶,对棋而坐,是闲雅之事,圣上国事繁重,实在羡慕周大人。” 周寂让朔风和凛冬接过盒子,恭声回道:“草民叩谢圣上恩赏,还望圣上保重龙体。” 他说完抬起头对彭福笑道:“彭内侍,草民刚沏好茶,你进来喝一盏。” 彭福见他转了话题,脸上有失望之色,但仍端着笑道:“圣上已经接连操劳数日,老奴不放心那些小子伺候圣上,老奴要赶着回去伺候圣上,失礼之处,还请周大人恕罪。” “彭内侍辛苦了。”周寂客气道。 他送彭福到了大门,待彭福上马车,就转身进门。 周寂回到书房,永兴帝送的两样东西放在书房的桌上。 他打开翠青釉棋罐,里面青白二色的棋子泛着温润的光泽。 周寂拿起一枚白玉棋子,对着窗细看,在天光下,白玉棋子变成半透明,里面没有一点瑕疵。 凛冬惊叹道:“这么好的玉用来做成棋子!” 朔风则好奇:“圣上为何把这么好的东西送给大人?” 周寂转动着白玉棋子,透进来的天光光影变化,迷幻着人的双眼。 “圣上想要用我了。” “怕是有紧急之事发生了。” 徐易踏着夜色回到姜家。 他到姜祭酒房中,姜猗筠问道:“徐师叔,今日怎回来这么晚?” 徐易道:“圣上接连召见了兵书尚书,周大司农他们,我们尚书台的人也不敢走,等到他们都散了,我们才出宫。” 姜猗筠让寒柏和疏桐把饭菜送上来,徐易道:“我回来太晚了,你们不用等我,先吃吧。” 姜祭酒道:“我们也不饿,等你回来一起吃,人多胃口也好一些。” 寒柏和疏桐摆饭菜,徐易看着道:“今日圣上让彭福送东西去给周师弟了。” 姜猗筠盛了半碗汤给姜祭酒,随口问道:“送了什么东西?” 徐易回道:“不知道送的什么东西,只知道是彭福亲自去内库取出来,再送去周师弟家中。” 姜祭酒喝着汤,思忖着:“圣上召见兵部尚书,周大司农,又让人送东西去给周寂。” “可能是哪里战事又起了,或者是西北的战事发生变数了。” 他问徐易:“圣上最近可有调动兵力?” “没有。”徐易道。 姜猗筠道:“会不会是圣上压下消息,就和此前草料库走水一事一样?” “不会,”徐易摇头:“若是调动兵力,最少会涉及兵部、户部、工部,这些旨意都是由尚书台下发的。” “圣上不会隐瞒的。” 姜祭酒道:“那就是西北战事发生变数了。” 徐易叹道:“若真如先生猜测一般,就凶险了。” “我们大周好不容易打了几次胜仗,可不能再打败仗了,不然军心会乱的。” 姜祭酒叮嘱他:“明天你打听清楚情况,回来告诉我。” 姜猗筠却在想另外一件事情,她慢慢喝着汤,不时看向徐易。 吃完晚饭,她和徐易陪着姜祭酒吃了一盏女儿茶,就一起出来。 “徐师叔,我有件事要和你说。”她把方才想的事情告诉徐易。 徐易听完笑道:“可巧了,周师弟说他家里的年货还未得置办,想叫你明日陪着他去置办。” “明日你见了他,自己和他说吧。” 姜猗筠怔住,“置办年货?” “我从未置办过年货,哪里知道置办什么?” 徐易笑嘻嘻的:“反正以后也是你们俩过日子,你们想置办什么都行,你就是全都买些小玩意,周师弟也只会说你买得好。” “我今日太累了,先回去睡了。” 他打着哈欠走了。 姜猗筠脸上发热,在原地站了一会才走回自己的屋子。 疏桐给她拿来温热的湿帕子,只往她脸上看,“姑娘,徐大人是告诉了您什么好消息吗?” 姜猗筠接过帕子,“为何如此问?” 疏桐笑道:“姑娘一直在笑着呢。” 姜猗筠转头往菱花镜看去,菱花镜中的面容果然眼眸晶亮,嘴角翘着。 姜猗筠脸上热意更甚,将帕子覆盖在面上,许久都没拿下来。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没有再做噩梦。 次日一早,她洗脸后,坐在妆奁前梳妆。 她从小抽屉中拿出一个石榴纹的小瓷盒,疏桐在后面看见,惊讶问道:“姑娘,这是何时买的?” 姜猗筠手微顿,若无其事道:“前日经过胭脂铺的时候买的。” 疏桐想不起来,“前日姑娘不是和周大人,买年礼给主君吗?姑娘什么时候去买的胭脂?” “你那个时候在看野眼,哪里留意我买了什么。”姜猗筠垂眸打开小瓷盒,挑出一点胭脂。 疏桐羞愧道:“是我疏忽了,姑娘恕罪。” 姜猗筠很大方地说道:“无妨,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用水润开胭脂,抹了一点在脸颊,遮住泛起的红晕。 这盒胭脂是周寂买给她的。 上次出门,他们去买端砚的时候,旁边是胭脂铺。 周寂买了端砚,又去隔壁胭脂铺挑了一盒胭脂。 他把胭脂递给姜猗筠:“掌柜说这盒胭脂和石榴花颜色最接近。” “石榴花红中带橙,明媚娇艳,于你最是相衬,你回去试试看。” 疏桐从菱花镜端详姜猗筠的面容,笑道:“姑娘,您眼光真好,这盒胭脂衬得您的肤色又白又嫩。” 姜猗筠把剩下的胭脂抹在唇上,她看着潋滟的唇瓣,问道:“好看么?” “好看!”疏桐笑道:“好看极了!” 出门的时候,姜猗筠特意挑选了一件红缎绣白梅的白狐斗篷。 她肤白如雪,明眸生辉,唇点朱丹,大红斗篷更是衬得她光彩夺目。 周寂站在马车边,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走过来。 第一百七十九章 女为悦己者容 “我后悔了。” “我很高兴!” 他说了两句莫名其妙的话。 姜猗筠不明白,茫然问道:“什么?” 周寂没有立即回话,扶着她上马车。 两人坐下后,周寂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我后悔没有早一点去和先生提亲了。”他幽幽道。 “等到过年后,向先生提亲,要给外头的人看我们会争执一段时日,然后才能下聘。” “下聘之后还要等黄道吉日,我才能娶你进门。” “最少还要等两三个月。” “太久了!” 周寂长长一叹,他捏着她柔软的手,“我真想今日就和你成亲。” 姜猗筠别过头,换了话题:“那你高兴什么?” 周寂许久都没说话,姜猗筠不禁回头看,却见周寂在看着她笑。 姜猗筠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周寂嘴角弯着,“石榴娇胭脂果然适合你。” “很美,我很高兴。” 她从大门出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出她是精心装扮过的。 女为悦己者容。 她是为了和他见面,特意装扮的! 周寂如何不高兴? 他高兴得想揽她入怀,想继续腊八那日在蓬莱山没能继续的事情。 可他怕吓到她,只能按耐着。 姜猗筠又别过头,不让他看见自己发烫的脸颊。 “徐师叔昨晚回来说,圣上给你送东西了。” “是。”“送了一盒青白玉的棋子,还有日铸茶。”周寂道。 “回头我让人送过来给你。” “我不要。”姜猗筠拒绝:“我又不喜欢下棋。” 她没有耐心,下棋老是输。 周寂笑道:“以后你和我下棋,我让你十步。” “我不下!”姜猗筠气道。 这不是羞辱人吗? 她戴着红玛瑙的耳坠,摇摆的时候勾住斗篷上的狐狸毛。 周寂帮她取出来时,手指碰到她脖子滑腻的肌肤,他心头酥麻,克制不住地张开双臂抱住她。 姜猗筠整个人都僵住了,心砰砰直跳。 “就让我抱一会儿。”周寂沙哑着声音。 他低下头,嗅着她身上的幽香,只觉得喉咙越来越干。 理智告诉他,抱一下就好,不然会吓到她。 但他的动作却挣脱了理智的掌控。 他滚烫的唇贴在她莹白的耳垂,一点一点地移到她同样滚烫的脸颊,再移到她柔软的唇瓣…… 姜猗筠脑中轰地一声,天地万物尽化为虚无。 只有他滚烫的气息,似要吞噬她的力道,还有两人剧烈的心跳。 她全身发软,整个身子无力地往下坠,昏昏然再无一点清明。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有人大笑的声音冲进来,打破了车厢里的旖旎。 周寂松开她的唇,将她按在自己胸前,大口吸着气。 再不平复下来,他真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姜猗筠躲在他怀中,不敢抬头,也不敢动。 马车停了下来,朔风在前面道:“大人,到东市了。” 周寂低下头,看着怀中的人儿,心中充盈着爱怜。 他抬起她的头,用拇指轻轻抹去她唇边晕开的胭脂,声音沙哑得厉害,“阿筠,成亲前,我们每天都见一面,好不好?” 姜猗筠低垂着眼帘,眼睫颤动着。 她不敢看他,也不敢回答。 周寂嘴角勾起,“好,你答应了。” 姜猗筠嘴唇微动,她想说我没有。 可是,心底的想法拦住了她想说的话。 她内心,也是想见他的。 周寂牵着她下马车,就再没松开过她的手。 经过一家香铺时,周寂道:“我们去买点香品好不好?” 姜猗筠道:“好。” 两人进去,掌柜给他们试闻,周寂问姜猗筠:“你喜欢哪一种?” 姜猗筠道:“你不是要置办年货吗?怎问我?” 周寂笑道:“我买回去先放着,等你过门了再用。” 姜猗筠脸色又红了,“那你何苦急着今日买?” 周寂低下头道:“因为我想要见你。” 外头有秘卫司的人远远看着他们。 一人叹道:“在朝中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周大人笑得这么开心。” 另一人道:“面对朝中那些人,就是我都笑不出来,更何况是周大人。” “他那个爹……” 那人啧啧两声,摇头没有说下去。 另一人道:“就是啊,我要是有这样的儿子,我要像祖宗一样供起来,周大司农倒好,恨不得把周大人置于死地。” “虎毒还不食子呢。” “不止周大司农,还有那些世家,周大人的某些同窗……” 他话未说完,就停下,看着走进香铺的一个人,“真是说不得啊,一说就来了。” 走进香铺的是何岳。 他让下人在周寂家门外蹲着,等周寂出门了,就回去告诉他,他赶过来“偶遇”。 “周师弟,阿筠,真巧,你们也来买香品吗?”何岳乐呵呵地问道。 姜猗筠叫了一声何师叔,就不再言语。 周寂应了一声“嗯”,让掌柜把姜猗筠喜欢的香品包起来。 他要付银子的时候,何岳忙道:“相遇就是缘分,周师弟,我来付吧。” 周寂也不客气,拿起香品,牵着姜猗筠的手出来。 何岳匆忙给了银子,追上来,觍着脸笑道:“周师弟,阿筠,我们三人难得遇到,不如一起去喝杯茶吧。” 周寂抬起和姜猗筠握在一起的手,冷冷地看着何岳:“你没长眼睛吗?” 何岳尴尬,仍厚着脸皮笑道:“我知道不该打扰你们,但事关先生,有些事情我想和你们说一说。” 他在茶馆为了姜祭酒,和世家之人争吵,他怕周寂和姜猗筠不知道。 周寂看出何岳想邀功,冷笑道:“何大人,我虽已辞官,但并未眼盲耳聋,该知道的事情,我都知道,该记得的事情,我也一直记得。” “譬如,在腊八太液池,那一日所有人说的话,我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敢忘。” 他目光冰冷如刃,直直盯着何岳。 何岳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周寂这是在提醒他,他那日力劝姜猗筠入宫,做永兴帝妃嫔的话,周寂一直记得。 寒气从心底丝丝冒起,何岳往后退了一步,赔着笑道:“是我莽撞了,不敢这时候打扰你们。” “但有句话我还是得说,”他正色道:“四大世家是被我们打压下去的,他们若是有机会,定会反咬我们。” “圣上对先生如何,我们心里都清楚。” “所以我们是万万不能让那些世家,再有出头的机会啊!” 周寂不想搭理他,拉着姜猗筠往前走,姜猗筠却停下脚步。 第一百八十章 蜻蜓和螃蟹 “何师叔想如何做呢?”姜猗筠平平地问道。 何岳眼睛一亮。 姜猗筠在南阳郡待得太久了,又是深闺女子,没什么见识,一提起姜祭酒,她就紧张了。 果然还是她好笼络。 何岳先觑着周寂,揣测他会不会出言阻拦。 但周寂没有吭声,只静静地看着他。 何岳斟酌着,周寂在跟前不好细说,得找个机会单独和姜猗筠说,才能哄着她,为自己所用。 “我们得勠力同心,一起对付四大世家的人,如此才能保得先生周全。”何岳精明地把重点压在姜祭酒的周全上。 如此能取得姜猗筠的信任,周寂也不好当面说反对的话。 姜猗筠动容道:“还是何师叔关心祖父。” “祖父在家中深居多年,不问世事,也不和外面的人有来往。” “周师叔如今已经辞官了,想护着祖父也是有心无力。” “徐师叔和陈师兄他们官阶比何师叔低,在圣上跟前说不上话。” “所以,要护着祖父周全,对付四大世家,唯有靠何师叔你了。” “我回去会告诉徐师叔,以后若是四大世家再对我祖父出言不逊,就去找何师叔,何师叔会去找四大世家算账。” 她敛衽,“何师叔,以后祖父的周全就仰仗你了,你定不是那种只说不做的小人,你不会让我祖父,让我们失望的,对吧?” 何岳僵住。 他原是想推出姜祭酒,打着姜祭酒的名号,再煽动姜猗筠和周寂他们出面打压四大世家,他在后面好坐收渔翁之利。 怎姜猗筠三言两语,他就成了冲锋陷阵的马前卒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周寂就郑重道:“阿筠说的对,何师兄,先生以后的周全就靠你了。” “我看好你!”周寂向他握紧拳头鼓励他。 周寂说完,就拉着姜猗筠走了,何岳兀自愣在原地,凌乱不已。 姜猗筠走远后,才呸道:“真是厚颜无耻!” “只想着算计别人,让别人去争去斗,他就躲在后面捞好处。” “祖父若是知道他这样的行径,又要气病了。” “他和姚大人真是一丘之貉。” 周寂道:“就是一家的孩子,都有好有坏,更何况先生这么多学生。” 他看着姜猗筠笑:“何岳真是不记打。” “刚才你停下来和他说话的时候,我就看见他激动了。” “他肯定想着,还是你这个小姑娘好拿捏。” “没想到,你把他架到火上烤了。” “我会提醒陈如平他们,有事没事就去告诉何岳,四大世家的人要找先生麻烦了。” “他若是不出面反击,就是只说不做的小人了。” 他握着姜猗筠的手,“还是阿筠厉害。” 姜猗筠谦虚地回道:“哪里,还是周师叔厉害。” “我只说几句话,周师叔就让他以后坐立不安,我可比不上周师叔厉害。” 周寂听着她还是叫他周师叔,叹气道:“你怎还是叫我师叔。” 经他提醒,姜猗筠想起马车的旖旎,别过脸,没接他的话。 周寂心中虽略有不足,但她就陪在身边,柔软的小手就在自己掌中,那点不足很快就烟消云散,他又心甜意洽起来。 前面是一家珍玩店,周寂经过店门时,看到里边摆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石,他心下一动,拉着姜猗筠进去。 掌柜认识周寂,满脸堆笑地迎过来:“周大人,稀客稀客。” 周寂指着那块玉石问:“这玉石有人买了吗?” 掌柜很有眼力见,连忙说:“这是新到的羊脂白玉,小人刚摆上来的,周大人若是喜欢,小人送到府上给周大人赏玩。” 周寂道:“你找个手艺精湛的匠人,帮我把这块玉石雕成两块玉佩。” 掌柜忙道:“小店就有三十多年的老匠人,不知道周大人想要雕刻怎样的玉佩?” 周寂让掌柜拿来纸和笔,画了两样东西。 姜猗筠一看,惊讶道:“蜻蜓和螃蟹?” 周寂把画纸交给掌柜,“就照这个雕刻,雕刻好后,送到我府上。” 他让朔风给银票,自己先和姜猗筠出来。 “雕刻好后,你戴蜻蜓的玉佩,我戴螃蟹的玉佩。”他笑道。 姜猗筠不解,“你为何要戴螃蟹的玉佩,你喜欢螃蟹?” 周寂抬起她的手捏了捏,眉眼带着笑,“是啊,我喜欢螃蟹。” 张牙舞爪的小螃蟹! “怪癖!”姜猗筠小声嘟囔道。 “大人。”凛冬突然叫道。 他走到周寂身边,低声道:“后面有辆马车,跟了我们很久。” 姜猗筠也听见了,回头去看。 一辆朱轮华盖璎珞车,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旁边还有几个穿着富贵的女使跟着。 姜猗筠认得那辆马车,是嘉宁长公主的马车。 周寂眸光变冷。 他问姜猗筠:“腿乏了没有?前面有食肆,我们去吃点东西。” “好。”姜猗筠应道。 两人走进食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那辆马车也停下,嘉宁长公主从马车上下来,走进店铺。 她环顾着,看见周寂和姜猗筠,走了过来。 姜猗筠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来。 周寂也站起来,伸手牵住姜猗筠的手,向嘉宁略略躬身:“草民见过长公主。” 嘉宁满脸凄苦,低垂的眼眸红肿,鼻尖也泛红,看来是刚刚哭过。 她披着厚厚的裘皮斗篷,白色毛领抵着她尖尖的下巴,衬着她苍白清瘦的脸,越发显得她形销骨立。 “周大人,姜姑娘,好巧。”她堆起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 姜猗筠看了她一眼。 她是要找周寂说什么话吗? 周寂道:“我让阿筠陪我在此吃点东西,长公主怎纡尊降贵到此地来?” “我……”嘉宁嗫嚅着,“我来买点东西,不打扰你们了。” 她说完,抬眸看见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心中一阵绞痛,眸底又浮上泪光。 她飞快转身,让店伙计准备一份菜肴装进食盒,就出去了。 姜猗筠看得茫然,“长公主,特意来买菜肴的?” “这家的菜很出名吗?” 周寂从窗口望出去,看清了站在马车边的女使,淡声道:“是有人让她来的。” “谁?”姜猗筠好奇。 周寂让她看马车旁边的女使,“那是皇后宫里的人。” 第一百八十一章 判若两人 嘉宁坐在马车内,大颗大颗的眼泪成串滴下,落在斗篷的芙蓉锦缎上。 她的手死死地攥成团,寸许长的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中,似乎要戳破那一层皮肉了。 她没有觉得疼,她只觉得无尽的羞辱沉沉压着她,压得她要喘不过气来。 今日她去给太后请安,太后依然没有让她进门。 她落寞往回走的时候,皇后宫里的锦瑟姑姑来找她,说是皇后想要送一样东西给太后,但皇后要准备过年的事宜,没有空去买,想请嘉宁去帮忙买。 嘉宁满心欢喜地答应,和锦瑟一起出宫。 “不知皇嫂想买什么给太后?”嘉宁问道。 锦瑟含笑回道:“长公主跟着奴婢走就好了,到了奴婢自会告诉长公主。” 马车从御街到东市,慢慢走了很久,嘉宁不知道皇后到底要买什么,也不敢再问。 直到嘉宁从车帘内,看见披着大红斗篷明媚夺目的姜猗筠,还有牵着她的手,不时侧头注视着她,眉眼皆是笑的周寂。 嘉宁瞬间就明白了,皇后要她出宫的用意。 皇后不是真的要买东西给太后,皇后是想羞辱她! 皇后一直在记恨着,她要给圣上塞新人的事。 她心悦周寂多年,皇后清楚。 有什么比亲眼看见自己喜欢的男子和其他女子卿卿我我更令人痛彻心扉。 委屈、羞愧、怨恨涌上,嘉宁禁不住泪流满面。 但皇后的羞辱,不仅仅是让她目睹周寂和姜猗筠的亲昵。 周寂和姜猗筠进了一家食肆后,锦瑟端着合宜的浅笑,和嘉宁道:“长公主,太后许久没有吃到市井的吃食了,您去帮皇后娘娘买一份吧。” “周大人和姜姑娘似乎在里面,圣上刚给周大人送了厚礼,您去和他们打声招呼,也算是帮圣上维护君臣之谊。” “长公主向来是为圣上着想的,此时也会帮圣上的,对吧?” 她再次搬出嘉宁想要姜猗筠进宫之事,堵着了嘉宁要拒绝的退路。 嘉宁闭上双眼,泪水再一次滑过冰冷的脸颊。 宫里的女子,手段比酷吏还要残忍,谈笑间就能杀人诛心。 还不能喊冤,不能求饶,只能生生地受着。 嘉宁擦去眼泪,从马车上下来,走进食肆,再走到周寂和姜猗筠面前。 锦瑟就跟在她的身后,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用尽全力克制自己,不让自己失态,勉强说了几句话,让皇后知道她备受羞辱后,就落荒而逃回到马车上。 店伙计把她要的菜肴送来了,锦瑟还故意问道:“长公主,您可有什么想吃的,要不要再去买一点?” “不用了,回宫吧。”嘉宁虚弱地说道。 马车往前驶,寒风吹来,车帘被吹起一角,正好看见坐在食肆窗后的周寂和姜猗筠。 周寂在给姜猗筠倒茶,姜猗筠脸上带着笑,望着马车离开。 嘉宁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姜猗筠。 看到自己落魄难堪,她就这般高兴! 马车转了一个弯,再看不见姜猗筠,嘉宁的目光才落下。 她往后靠着靠背,身子松懈下来后,手掌传来刺痛感。 嘉宁张开手掌,手掌中有四个暗红的月牙指痕,有两个把皮肉戳破了,渗出血丝。 嘉宁抬起手掌,渗出的血丝落在她眸底,涌上的恨意也染上了血色。 食肆里,周寂告诉姜猗筠,是皇后宫里的人跟着嘉宁出来。 姜猗筠初时没有反应过来,“皇后为何特意让长公主来此买菜肴?” “长公主惹恼皇后了。”周寂道。 “皇后和圣上是少年夫妻,皇后对圣上是真情意。” “圣上为了谋天下,稳定朝堂,纳了许多妃嫔,皇后心中不愿意,却也只能忍受。” “长公主没有倚仗,她私下设计想要你进宫,皇后收拾不了别人,但能收拾得了长公主。” “皇后让长公主来此处买菜肴,就是要羞辱长公主泄愤。” 姜猗筠好奇:“你如何知晓皇后的心思?” 周寂道:“有真情意的人,容不得心仪之人身边有旁人。” “若是有人想安排其他男子接近你,我就不止让她买菜这么简单了。” “我会让她在旁边伺候布菜,日日看着,受锥心之痛。” 他拿起茶壶给她倒茶。 姜猗筠看见嘉宁的马车离去,听到周寂这样说,她扑哧一笑,脸上微热,嘀咕着:“谁敢惹你。” 你可是手段狠辣的周大人。 这句她没敢说出来。 周寂却替她说出来了,“不敢惹我是最好的。” “我那些恶毒狠辣的手段,正愁无处施展呢。” 店伙计把他们的酒菜送来,两人本不饿,草草吃了就离开,继续在东市慢悠悠地逛着。 下午,周寂送姜猗筠回去,马车在姜家大门前停下,周寂没有立即让姜猗筠下马车。 他抱着她,恋恋不舍道:“不想让你回去,不想和你分开。” “以前看书上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还觉得矫情。” “如今才知道,不是矫情,是折磨。” “要到明日才能见你,还要等那么久,何止三秋啊!” 他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末了又说了一句惊世骇俗的话:“要不,待会儿你先进去,等到天黑,我再翻墙进去,我们围炉夜话,等到明日再一起去般若寺看碑帖。” 姜猗筠从未见过如此的周寂,他说的话听得她错愕,最后这几句她更是震惊。 “翻墙?” “你疯了!” “你可是……” 他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生杀予夺的周大人。 半夜去翻墙,简直匪夷所思。 周寂抱着她,头靠着她的肩膀,闷闷道:“我实在不想和你分开片刻。” 他这般模样,就如撒娇的小孩一般。 姜猗筠想起夏日回洛城时,路上听到的话,还有在廷尉府初次见到他。 那个阴鸷瘆人,周身透着威压之气的周寂,和此刻嘟囔撒娇的周寂,简直判若两人。 姜猗筠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周寂头依旧靠着她的肩膀,抬起眼眸问道。 姜猗筠笑道:“我在想着,你若是敢翻墙,我就让祖父拿着戒尺在墙后等着你。” 第一百八十二章 熟悉的手段 “等你一落地,祖父就用戒尺教训你。” 姜猗筠想起那个画面,再一次笑出声。 周寂也笑起来,又幽怨道:“你真是没良心。” “我想着与你时时厮守,你却想着让先生教训我。” 他突然直起腰身,在她柔软的唇瓣轻轻咬了一下,“我也要教训你。” 他咬得不重,不疼,姜猗筠却捂着嘴唇往后躲,一双水灵灵的妙目娇嗔地瞪着他。 周寂的亲昵举动,让她觉得紧张。 她害怕周寂会和上午一样,突然就做了逾矩之事,还那般疯狂。 虽然祖父已经同意周寂娶她,但两人尚未定亲成婚,肌肤之亲的举动,姜猗筠还是觉得羞涩。 尤其是她竟会不知不觉沉溺其中。 周寂以为自己咬疼了她,紧张起来,要拉开她的手,“是不是伤到你了。” 姜猗筠不敢让他看见自己发烫的脸颊,头一低,往车门走去,“我要回去了,祖父怕是要等急了。” 周寂再不舍,也只得让她回家,等她走进大门,大门关上,他才让朔风调转马车。 他回到家门前,卢彻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笑眯眯的,“周大人,回来了。” 周寂瞥了他一眼,“有事?” 小厮把大门打开,周寂走进去,卢彻没等他请,就跟了进去。 “是有事,听闻周大人今日和姜姑娘在一起,下官不敢打扰,就在门外等大人回来。” 周寂点了点头。 还算识趣。 到了偏厅,周寂请他坐下,“何事?” 卢彻道:“河东郡的守军抓到两个可疑的行脚商,前日送到洛城,昨日秘卫司审了,那两个行脚商要到西北边地,把草料库走水一事,告诉西北的大军。” 周寂喝茶的动作一顿,眸底生寒。 大军打仗,若是粮草不足,就会军心不稳,影响士气。 有人想让西北大军生乱! “可问出是谁指使这两个行脚商吗?”周寂问道。 卢彻摇头:“行脚商说,是有个人给了他们两百两银子,让他们把这个消息带到西北。” “行脚商一年到头,能争一百两银子就不错了,他们不想错过这个赚钱的机会,就答应了。” “那人带着披风和兜帽,听声音是个中年男子,但容貌看不见。” “所以不知道谁是指使者。” 周寂慢慢啜饮着茶汤。 这样的手段,有些熟悉啊。 卢彻又道:“河东郡的守军能抓到这两个行脚商,皆因周大人此前下过令,进出城的人,若是发现有异常之处,就立即抓起来审问。” “没想到,真抓到要生事的人了。” “圣上已经下令,各郡县都要严查出入之人。” “只是,”卢彻放低了声音,“通往西北的,不是只有官道,各种山路小路,只要想过去,有的是法子。” 周寂明白了,永兴帝为何昨日派彭福送来厚礼。 永兴帝也知道光靠郡县严防死守,是阻止不了消息传往西北的。 只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草料筹集够了吗?”周寂问道。 卢彻回道:“没有。” “听说周大司农今日上书,他把自己庄子上,还有周夫人娘子庄子上,预备的草料都拿出来,大约有三四百担,先给朝廷。” “蠢货。”周寂嗤笑,“明明已经有法子了,就是不知道用。” “尸位素餐。” 他敢嘲讽亲生父亲,卢彻可不敢附和。 卢彻道:“圣上今日说了,眼下已经不只是补够被烧的草料就算完事。” “得筹备更多的草料、粮米等物,让西北大军知道,他们无后顾之忧,才能安心和北凉打仗。” 周寂赞同:“圣上圣明,确实得如此。” “四大世家可有说什么?” 卢彻呸道:“那几个老狐狸,一声不吭,也是尸位素餐之辈。” “周大人。”卢彻正色道:“下官知道您受了委屈,处境也艰难。” “但眼下的朝堂,需要您回去掌舵啊!” “您以前和下官说过,有大周,才能有一切。” “那些意图谋反的宵小之辈,已经想把手伸到西北大军了,大周岌岌可危。” 他站起身,郑重向周寂施礼:“下官恳请周大人为江山社稷,重回朝堂。” 他身后就是偏厅的门,冬日天黑得快,他们说话的功夫,外头已经暮色渐浓。 周寂望着暗下去的天光,说:“我没忘记我说过的话。” “但我眼下不再只是我一人。” “我还得再看看。” 清思殿。 秘卫司的人把今日听到看到的,都回禀永兴帝。 永兴帝笑了笑,“皇后还是这般爱使小性子。” 锦瑟陪着嘉宁出宫,还去和周寂姜猗筠打招呼,他不用细想,就知道是皇后因为吃醋,在故意为难嘉宁。 女子的醋意,是对男子的情意。 皇后耍小性子,永兴帝看得心悦神怡,没有半点嘉宁受委屈、要帮她说话的意思。 说来,若不是嘉宁出的主意,他也不会被周寂当众横刀夺爱,受了屈辱。 但眼下朝廷风雨飘摇,他还得需要周寂这样的能臣,只能生生咽下天子颜面受损的屈辱。 太后不见嘉宁,皇后为难嘉宁,他都知道,但他一言不发。 他不好处置周寂,但嘉宁要得到教训。 秘卫司的人继续禀报:“郑大人今日分别去崔家,王家,卢家。” 永兴帝面前的浅笑瞬间剥落干净。 他沉下脸,“都这个时候了,这些世家还只想着明争暗斗。” “今日早朝,朕要他们出主意,个个缄口不语,斗是自己人来,他们倒是蹦跶得厉害。” 外头突然响起说话声,永兴帝心里烦躁,喝问道:“谁在喧哗?” 彭福快步出去,很快又回来了,“圣上,是西南侧的值房走水了,那些小子已经把火扑灭。” “但卢昭仪和五皇子受到惊吓了,卢昭仪想请圣上过去看五皇子。” 卢昭仪出自四大世家的卢氏,永兴帝正气恼四大世家,没好气地说道:“让御医过去看就行了,朕还要处置国事。” 彭福出去吩咐。 永兴帝心中闷得很,也走出清思殿,往西南方向眺望。 夜色浓黑如墨,宫里虽然灯火明亮,但照在夜空中,灯火就像融进墨汁中一般,再无半点明亮。 只有黑沉沉的夜空横在头顶,看得人心生不安。 第一百八十三章 他想让你看到的 柔福宫的廊下,嘉宁也在眺望着夜空。 头顶的夜空,就如这皇宫里的人,压迫着她,压得她要喘不过气来。 嘉宁蜷缩着手指,指甲碰到手掌中的伤口,一阵刺痛。 她没有松开手指,刺痛持续传来。 痛才能让她的脑子保持清明。 她得想法子破局,不能再任由太后和皇后拿捏。 她要冲破这座皇宫的压迫。 一个小内侍监从外头进来,和沉香低语了几句。 沉香过来告诉她:“长公主,西南那边有值房走水,离卢昭仪的凝华宫很近,卢昭仪和五皇子受到惊吓,御医正赶过去。” 嘉宁无声冷笑,“皇嫂最是贤惠,五皇子受到了惊吓,皇嫂只怕要忙上加忙了。” 沉香担心太后的眼线听见,小声劝道:“长公主,外头风大,您还是进去歇息吧。” 嘉宁明白沉香的意思,“风大,我不言语就是了。” 她没有回去,依旧仰望着漆黑的夜空。 姜家。 姜猗筠从祖父房中出来,回自己屋子的路上,经过一处靠近院墙的地方,她想起周寂说翻墙的话,不禁又笑了一下。 跟在她后面的徐易问道:“你笑啥?” 姜猗筠没有告诉他实话,扯了个谎:“我想起何大人算计我们不成,反被我们算计,就觉得好笑。” 何岳的事情,她怕祖父听见难过,并未告诉祖父,只悄悄告诉了徐易。 徐易呸道:“何岳这老小子,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幸好你和周师弟反应机敏,明日我要去找他,故意说那四个世家又非议先生了,我看他如何说。” “他要是推诿不敢去找世家算账,我就骂他小人。” 姜猗筠笑道:“明日你若是去找何大人说了,回来记得把经过告诉我。” “自然告诉你。”徐易笑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两人在岔道口分开,姜猗筠往前走了一节,又有一处岔道口。 她驻足,往另一条小径望去。 那是宋颐安原来住的地方,如今无人住,那边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也不知宋颐安在南阳郡老宅,此刻在做什么? 去年过年的时候,宋颐安曾说,他们以后都要在一起过年,一家人不要分开,热热闹闹的。 可今年,宋颐安就要独自过年了。 姜猗筠心中有些难过,往自己的屋子走过去。 但刚走了几步,一个念头闪过她脑中,她猛然又停下。 宋颐安此时真的在南阳郡老宅中吗? 她突然停下,身后的疏桐不防备,差点撞到她。 “姑娘,怎么了?” “没事。”姜猗筠用力摇头,尽力把这个念头从脑中摇出去。 她怎能有这样的念头? 宋颐安是故人的儿子,故人能为天下舍弃自己的性命,宋颐安也不会行差踏错的。 不会的! 姜猗筠告诫自己不可再胡思乱想,匆匆走回自己的屋子。 次日上午,徐易早早去宫里当值了,她和姜祭酒吃完早饭,踌躇着找什么借口出去。 姜平拿着一封信和一些银子进来,“主君,姑娘,安哥儿的信。” “他还寄了银子过来。” 姜祭酒诧异:“这孩子,寄银子过来做什么?” 姜猗筠打开信,看了一遍,递给姜祭酒。 姜平也好奇,他巴巴地望着姜猗筠:“姑娘,安哥儿寄银子过来做什么?” 姜猗筠垂下眼眸:“他要我帮忙买点心,给莲花观的孩子们。” 宋颐安在信上提起,莲花观中的金铃和孩子们,还有死去的柳玉和松龄。 他说金铃和孩子们本该是他照顾的,但形势所迫,他无法照顾他们,只能拜托姜猗筠帮忙照顾。 他说孩子们喜欢吃点心,姜猗筠给他的盘缠还剩了许多,他寄回来给姜猗筠,请姜猗筠去买些点心,送去莲花观给孩子们。 顺便放一点在柳玉和松龄的坟前,以寄托他的哀思。 姜祭酒看完信,脸上也有哀容,“松龄是个可怜的孩子,柳玉也是个可怜人,若不是世道艰难,他们本可以好好活下去的。” “阿筠,你多买些点心,放在坟前给他们,也寄托我的哀思。” “好。”姜猗筠应道。 她出来的时候,再没有雀跃和紧张。 她走到等待的周寂面前,周寂敏锐地发现她低落的情绪,“怎么了?” 姜猗筠勉强挤出一点笑意,“没事。” 两人上了马车,姜猗筠沉默着,周寂安静地看着她。 很久之后,周寂温言问道:“能告诉我,你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姜猗筠转过头,“周师叔,朝廷会放了莲花观的孩子们吗?” 周寂下意识地就想到,她是不是见过宋颐安了? 但秘卫司和廷尉府,一直在洛城和附近郡县严查,皆没有宋颐安的踪迹。 宋颐安应该没能潜回洛城中。 “廷尉府和秘卫司查到不少证据,城中几次谋反的事,都和莲花观的孩子有关。” “除非莲花观的孩子,能供出幕后主使者是谁,否则朝廷是不会放过他们的。”周寂实话告诉她。 “阿筠,是不是宋颐安托人给你带了什么消息?”他径直问道,注视着她的眼眸。 姜猗筠转回头,望着面前随着马车晃动,来回摇摆不定的车帘。 “周师叔,我知道你疑心他。” “可他是故人的儿子,又跟我在南阳郡生活多年。” “他温和谦逊,谨小慎微,不管是在南阳郡,还是回到洛城,他帮贫苦的老人抓药,教可怜的孩子念书识字。” “他说他要尽他所能,让那些可怜的孩子以后能过得好一点。” “我看到的颐安,是和他父亲一样仁厚良善的。” “我实在难以相信,他会让孩子去做那样的事情。” 周寂没有如以前一样,听到她帮宋颐安辩解就动气。 他拿过她的小手,包裹在自己的手中,“阿筠,人都是有很多面的。” “你看到的宋颐安,或许只是他想让你看到的一面。” 姜猗筠没有说话,只是揪紧了手边的袖子。 周寂也不再说话,从后面抱住她僵硬的身子,无声一叹。 等到真相显露的那日,她该如何面对? 先生又该如何面对? 第一百八十四章 回到朝堂 今日他们本来是要去般若寺看碑帖,但姜猗筠要帮宋颐安买点心,两人便先去了点心铺。 临近过年,街上的人很多。 周寂牵着姜猗筠的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点心铺前。 姜猗筠挑着点心时,几句话飘进了她耳中。 “那位不是大名鼎鼎的周大人吗?” “他旁边那个姑娘,就是姜祭酒的孙女吧?” “正是姜姑娘。你没听说吗?周大人要娶姜姑娘了。” “我以前听说,姜姑娘和周大人,是迫不得已。” “但今日看来,姜姑娘并非迫不得已,而是心甘情愿的呢。” “以前听说姜祭酒和周大人恩断义绝,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啊。” “人心隔肚皮啊,谁知道姜祭酒此前做的种种,是不是做给世人看的呢。” 姜猗筠手一使劲,手指间拿着的一块点心瞬间捏碎。 这些话分明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她蓦然转头,盯着那几个说话的人。 周寂早已一步挡在她身边。 他个子高,冷眼凝视着说话的人,身上那股瘆人的威压之气顷刻就散发出来。 那几个说话的人吓得立刻闭上嘴。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提起我先生的名号。”周寂声如寒冰。 有个说话的人感觉不妙,转身想跑。 周寂道:“凛冬。” 凛冬会意,身子往前一跃,瞬间就抓住那个想跑的人。 那人挣扎着,“放开我,你凭什么抓我?” 周寂没理会他,盯着其他几个说话的人,“你们是四大世家派来污蔑我先生的。” 他不是问话,是陈述。 那几个人面色顿变。 有人打量周寂只带了两个侍卫,一个已经擒住一人,另一个不可能再把他们都抓住,他转身想溜。 “还想逃?”周寂冷笑,他目光轻飘飘地掠过被抓住的那人,“我猜,他撑不过二十鞭,就把你们的底细都吐得一干二净。” 想逃的那人僵在原地。 被抓的那人吓得脸色煞白,说话磕磕绊绊:“你……你敢动用私刑,我要……我要告御状。” “私刑?”周寂讥诮:“你以为谁都和四大世家那些人一样,只敢躲在人后暗箭伤人吗?” 他向围观的人颔首,“肖捕头,袁校尉,烦劳你们把这几人先带回去。” 三个衙差和几个身着百姓衣服,却身形挺拔魁梧的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们是秘卫司的人。 这些人训练有素,只一眨眼的功夫,就把那几人都擒住。 那几人挣扎着:“你们凭什么抓我们?” “我们不过说了几句话,难道朝廷连我们百姓说话都不许吗?” 周寂走到他们面前,淡声道:“果然是四大世家的手段啊。” “含血喷人,造谣中伤。” “你们先是公然在大街上污蔑姜祭酒,此刻又给朝廷扣上道路以目的罪名。” “圣上为大周的安稳殚精竭力,四大世家不为圣上分忧也就罢了,还意图抹黑朝廷,中伤清流之首。” “真是有辱文人风骨,世家先人知道后代如此不堪,只怕要气得掀开棺材板跳出来了。” 他对袁校尉道:“世家的种种行径,实在可疑。” “他们是不是和此前谋反之人有瓜葛,得好好查问。” 围观的人哗然,“四大世家要谋反吗?” “这可说不好,四大世家此前是支持先太子的,不服当今圣上也是有的。” 那几个人慌了,“没有,你们别胡说,四大世家忠心耿耿,怎会谋反。” 袁校尉手一抬,“带走。” 秘卫司的人把那几人押走,袁校尉没有跟着离开,而是向周寂作揖:“周大人,这几人,您是不是要亲自审问?” 周寂静默片刻,“是,我要亲自审问。” 袁校尉面露喜色:“末将这就回去告诉圣上。” 衙差驱散围观的人,周寂转过身,姜猗筠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周寂笑道:“挑好了给孩子们的点心,顺便买一点挂霜山楂,你喜欢吃的。” 姜猗筠沉默地重新挑选点心,买好后,两人走出街市,上了马车。 “你要回朝堂了是吗?”姜猗筠轻声问道。 “是。”周寂道:“有人想把手伸到西北大军,四大世家也要对先生下手。” “我要回到朝堂,才能对付他们。” 他说得平静,姜猗筠却听得鼻子发酸。 圣上并未信任他,向他示好,不过是因为需要他。 朝中和他做对的人暗中窥探,伺机对他痛下杀手。 坊间百姓不明真相,痛骂他手段狠辣,心肠歹毒。 就如她以前不知真相时一样。 那日在祖父的小书房,她才知道他的难,他的苦,他的险。 她张开双臂,第一次主动抱住他,“答应我,要小心一点,凡事多想想自己。” “祖父和先太子的夙愿重要,你也重要。” “我没有祖父和先太子大义,我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顺遂无虞地活到长命百岁。” 周寂心头一颤,用力抱住她。 他喉结滚动得厉害,声音沙沙的:“阿筠终于又心疼我了。” 姜猗筠正难过担心不安,没有留意到他说了一个“又”字。 她含着眼泪,哽咽道:“以后要小心谨慎些,不要再孤身犯险了。” 周寂低下头,看着怀中鼻尖透着粉红的人儿,她眸底泪光盈盈,一颗眼泪缓缓滑下,落在他饱胀的心上。 他滚烫的唇吻在那道泪痕上。 “我听阿筠的。” “以后,我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西南。 白老将军回到书房,刚推开门,他双手立刻握成团,全身戒备地摆出应战姿势。 多年的沙场征战,让他不用细看,就能感受到书房中有他人存在的气息。 “白老将军,果然老当益壮啊!” 书案后有人说话。 白老将军循声看去。 一个身着斗篷的人坐在椅子上,斗篷上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眉眼,只看见那人弧度柔和的下颌上尚未蓄胡须。 白老将军喝问:“什么人,敢在此装神弄鬼?” 那人唇角勾起,清润的嗓音带着外头刺骨的寒意:“白老将军,有些账,我们该算一算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欣慰和惊心 皇宫。 徐易抱着一沓奏疏,前往清思殿。 他心情不好,耷拉着脸。 周寂在街上直言四大世家意图谋反后,四大世家就立刻上奏疏,诉说自己的忠心,怒斥周寂居心叵测,排除异己,要独断朝纲。 朝中和四大世家有来往的人也一起上书,不仅一起痛斥周寂要独断朝纲,还质疑姚鸿被派遣到夜郎郡,是不是周寂排除异己的手段。 而陈如平、徐易还有何岳等人,是不是因为对周寂马首是瞻,才能留在朝中。 徐易看到骂自己的奏疏,心情自然不好。 他走到清思殿外的时候,脸色更是阴沉。 四大世家的人正站在殿门外,求见永兴帝。 彭福抱着拂尘,对他们含笑道:“诸位大人,圣上因为西北大军粮草一事,连日忧心,晚上也睡得不安稳。” “下午的时候,圣上突然说乏了,要歇一歇,就睡下了,这会子还没醒来。” “咱家也不知圣上还要睡多久,也不敢去打扰圣上。” “诸位大人请回吧,有事明日早朝的时候,再和圣上说也不迟啊。” 徐易在后面听到这些话,脸上的阴霾消散了许多。 西北大军储备草料被烧,四大世家冷眼旁观,不肯为圣上出谋划策,所以圣上连日忧心睡不好。 周寂在街上骂四大世家的消息在午后传到宫里,圣上突然就能睡好觉了。 这就是圣上的态度。 郑华和卢瓒道:“圣上歇息,我们原不该打扰,但此事事关我们的清白,还有对圣上的忠心,我们要向圣上说清楚。” “我们就在此等候,等圣上醒来,恳请彭内侍帮我们禀报圣上。” 彭福应了声好,就进去了。 徐易抱着奏疏经过四大世家的人面前时,故意笑道:“诸位大人,等着圣上召见呐?” 四大世家拂袖转身,没搭理他。 徐易笑嘻嘻的,“诸位大人慢慢等候,下官先进去了。” 郑华愤然瞪着他,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进殿门,也无可奈何。 永兴帝并未睡觉,端坐在书案后,秦川站在书案前,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徐易出现,两人就停了话头。 徐易施礼后,把手中的一沓奏疏放在书案上。 永兴帝问道:“徐易,听说这些时日你一直住在姜祭酒家中。” 徐易回道:“是,” “微臣母亲从去年就疾病缠身,因思念故乡,内子和孩子陪着母亲回故乡养病,只有微臣一人在洛城。” “先生前些时日旧疾复发,身边只有孙女,微臣和其他同窗不放心,恰好微臣独自一人,就暂住到先生家中,好照顾先生。” 永兴帝赞道:“你们都是有孝心的,甚好。” 他转头吩咐彭福:“朕记得北边上的岁供,有人参灵芝等名贵的药材,明日你去寻一些好的,送去给姜祭酒。” 徐易躬身道:“微臣代先生谢圣上隆恩。” 秦川待徐易出去,继续问方才的问题:“圣上,要查四大世家吗?” 永兴帝道:“查是要查的,你要掌握好度,不可把场面弄得太难堪,但也要让他们知道,朕在背后盯着他们。” 他往椅背靠着,怡然自得一笑:“还得是长默啊!” “几句话就扭转了局面。” “这些个世家,袖手旁观等着看朕为难。” “今日换朕看他们上蹿下跳了。” “接下来,朕要看看,他们如何表忠心了。” 秦川领命,待要出去,永兴帝又问道:“韩冽今日有消息传回来了吗?” 秦川回道:“还没有。” 永兴帝道:“韩冽若是传回消息,要早些来告诉朕。” “西南那边,总是让朕放不下心。” 秦川离开后,永兴帝看着徐易送来的奏疏,许久都没有拿起一份来翻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彭福倒了盏茶过来,撤下已经冷掉的茶。 永兴帝开口了:“彭福,去告诉皇后,让她给四大世家女眷备一些丰厚的年礼。” “让世家知晓,朕一直体恤世家老臣的心意。” 周寂几句话,就扭转了他被动的局面,他觉得欣慰,也觉得惊心。 如此能臣,能忠心耿耿耿耿自然是最好的,若是有了异心,对他可就是灭顶之灾了。 他得防着,不能让周寂恃宠而骄,肆意妄为。 以前姜祭酒能牵制周寂,可眼下周寂要娶姜猗筠,姜祭酒一直没有动静,他知道姜祭酒这颗棋子用处不大了。 还好,四大世家跳出来了。 他们能更好地牵制周寂。 就让周寂和他们斗,斗得越狠越好。 如此,他在皇位上,才能坐得安稳。 周寂回朝堂的当天,消息就传到了嘉宁的耳中。 嘉宁坐在窗下抄录祈福经书,沉香小声把此事告诉嘉宁时,嘉宁蘸墨汁的手用力往砚台里按,收回来的时候也没有把多余的墨汁压出来。 她拿着笔,看着墨汁从笔尖往下落,落在白色的纸上。 “他对姜猗筠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嘉宁脸上带着笑,眸底却浮现泪意。 “他为了逼皇兄和太后同意他娶姜猗筠,不惜提出辞官。” “眼下皇兄被国事所累,他又回来了,依旧是皇兄最器重的臣子。” “有周夫人这个身份,日后谁还敢小瞧了姜猗筠。” “周夫人”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又如刀一样剜进她心里,疼得她眼中泪意更甚。 若不是姜猗筠,周夫人原该是她啊! 她想要的畅快日子,不再被宫里人威逼压迫的日子,全都被姜猗筠毁了! 嘉宁死死捏着手中的笔杆,纸上滴落的墨汁映在泪光中,周遭的一切都变成了黑色。 就如她这些天,过的暗无天日的日子。 站在外头门边的杜若叫了声:“云英姐姐,你回来了。” 杜若是在提醒嘉宁,太后的眼线回来了。 嘉宁扯着袖子拭去泪水,搁下笔,拿起那张染了墨汁的纸,神态自若地递给沉香:“拿去丢了。” 云英端过来一碗核桃酪,放在书案上,“长公主,皇后娘娘方才去给太后请安,提起上次长公主买回来的菜肴,太后说还不错。” “太后让皇后娘娘给长公主送一碗核桃酪,说是让长公主好好补一补。” 第一百八十六章 司马牛之叹 嘉宁竭力保持着面上的恭敬,“多谢太后和皇嫂关心。” 她端起那碗核桃酪,用勺子一口接一口地吃,连同屈辱和恨意一起咽下。 核桃能补脑子,太后让御膳房每日下午,都要给念书的皇子送去一碗核桃酪,好让他们补补脑子。 太后让皇后派人给嘉宁送来的这碗核桃酪,是在嘲讽嘉宁没有脑子,要好好补一补。 嘉宁忍着羞辱,面色如常地吃完,又面带微笑道:“皇嫂也是辛苦,要操持过年事宜,要孝敬太后,还记得照顾我们。” 云英收起碗,随口回道:“何止这些,凝华宫那边的值房走水,惊吓到五皇子,卢昭仪要请高僧道长来驱邪,皇后也要处置呢。” 嘉宁叹道:“皇嫂真是太辛苦了。” “只可惜我帮不了皇嫂的忙。” 云英拿着碗退下,嘉宁盯着她走出门,吩咐沉香:“去打听凝华宫到底是什么情况。” 午后,沉香打听到情况,悄悄告诉了嘉宁。 嘉宁没有言语,慢慢喝着茶。 等到云英进来,她才叹了口气:“皇兄忙着前朝之事,皇嫂要操心后宫之事。” “左右我无事,我去神明殿为五皇子祈福,就当是帮皇兄和皇嫂关心五皇子吧。” 她披上斗篷,来到神明殿。 神明殿内有高僧在敲着木鱼念经,嘉宁走进去的时候,有个宫女正对跪在神像前的卢昭仪道:“夫人说,五皇子紧要,昭仪也紧要,昭仪要记得用膳歇息,不可操心太过。” “夫人去护国寺给五皇子祈福了,五皇子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昭仪要保重身子。” 宫女刚说完,余光看见有人进来,回头一看,小声告诉卢昭仪:“嘉宁长公主来了。” 卢昭仪没有回头,依旧跪着仰望面前的神像。 嘉宁亲自从香案上取了三支线香,点燃后插进香炉中,再跪在卢昭仪旁边的蒲团上。 她双手合十,“佛祖法力无边,定能震慑邪祟,五皇子也会早日康泰。” 卢昭仪神情冷淡:“多谢长公主关心,长公主可回去和太后,还有皇后复命了。” 卢昭仪正在神明殿为五皇子祈福,云英等人不是嘉宁的贴身宫女,只能在门外等着。 嘉宁仰望着宝相庄严的神像,轻声道:“我并不是奉太后和皇后之命过来,我是自己过来的。” “没想到,刚进来,就让我看到了我一直渴盼的一幕。” 卢昭仪目光往她这边挪了一点,“什么?” “家人的关切。”嘉宁认真地说道:“我一直渴盼着,我身后能有家人让我倚仗。” “在我受委屈的时候,能有人和我说,我也是紧要的,要多保重身子。” 她说着,想起这些时日受的委屈,眼眶不禁红了。 卢昭仪冷笑:“长公主这话我就听不懂了,长公主一直得圣上、太后和皇后的疼爱,这会子又做司马牛之叹,岂不辜负他们的疼爱吗。” 嘉宁转过头,红着眼睛看着卢昭仪,“卢昭仪身后有疼爱你的母亲,即便是独自跪在这神明殿前,也不会孤单。” “我只愿五皇子一生都有卢昭仪照拂,绝无遇到司马牛之叹的困境。” 两侧高僧的木鱼声和诵经声嘈嘈不绝,嘉宁说话的声音不大,旁人听不清。 但卢昭仪听清了,她缓缓向嘉宁转过头,目光沉沉:“你什么意思?” 清思殿。 永兴帝看着站在书案前的周寂和周秉衡,含笑道:“周大司农,你此前说遇到种种难处,难以筹集草料。” “如今长默回来了,不如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法子。” 周秉衡不情不愿地应了声是。 周寂径直道:“眼下寒冬腊月,田间地头自然难以寻找草料,但朝中同僚的庄子,还有富商的庄子,自会有存储的草料。” “周大司农筹集的草料,不正是从自家的庄子,还有岳父的庄子拿出来的吗?” 周秉衡错愕道:“你要拿朝中同僚储备的草料?” “我拿我庄子上的,是心甘情愿的,你让他们拿,岂不是强人所难。” 周寂淡声道:“周大司农不想强人所难,那你就去告诉西北大军,说战马草料不够,以后两军对垒时,让他们双腿代替战马,跑得快一点。” “好人谁不会做,就是不知道北凉会不会做好人,到开春之前,都不会再和我们大军开战。” “你!”周秉衡脸色铁青,“你这样会引起朝堂动荡的。” 周寂侧过头,冷嗤:“周大司农,如今的时局你应该出来,牵头朝中所有同僚勠力同心,应对此次的危机。” “而不是担心得罪他人,畏手畏脚,放任危机加重。” “若朝中都是自顾自己,罔顾江山社稷安危,自私自利的小人,我们大周就会重蹈覆辙,再回到以前屈辱的日子。” “这才过了几个月扬眉吐气的日子,你们就都忘了,我们大周使臣跪在北凉朝廷上的屈辱了吗?” 永兴帝神色凝肃,“长默此言有理,我们大周绝不能再被人羞辱,就按长默的话做。” “谁要是心疼草料,以后就作为大周的使臣,前往北凉。” “圣上,”周寂向永兴帝施礼,“谋反的贼人把手伸向西北大军,只怕不只是草料,粮米吃食等物,他们也会下手。” “臣建议,不只征收草料,粮米等物也一并征收。” “然后十天一次,分批次运送粮草前往西北,数量不用太多。” “此举是告诉西北大的将士,朝廷粮草充足,让他们安心和北凉打仗。” “再则,数量不多,若是谋反的贼人盯上,朝廷的损失也不大。” 永兴帝点头:“还是长默思虑周全啊。” “周大司农,”他问周秉衡:“你可还有异议,或是有更好的法子?” 周秉衡低下头:“臣没有异议。” 永兴帝道:“既然没有,你就去照办。” 他说完,也不待周秉衡出去,就和周寂笑道:“长默,我们有些日子没见面了,朕让御膳房预备了酒菜,待会我们一起用午膳。” 周秉衡退出来,走远后,他回头看清思殿的门口,冷哼道:“动不动就给别人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说得好像整个朝廷,只有你为圣上分忧一样。” “到处树敌,我看你还能得意多久!” 第一百八十七章 周寂在想她 临近除夕,周寂回到朝堂,徐易连着两日都是踏着夜色回来,他说回来的时候,周寂还在尚书台忙着。 姜猗筠便没有再出门。 此前周寂说想日日都和她见面,她也想,但他真忙起来,她也只能忍着想见他的念头,在家里陪着祖父。 好在周寂一直记得她。 徐易回来,给她带回几块点心,说是周寂特意让他带回来给她。 还每日给她带了一张纸条。 第一日写着:三秋。 第二日写着:六秋。 姜猗筠看得嘴角翘起。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两日不见,如隔六秋。 周寂在想着她。 徐易兴致勃勃地问道:“周师弟送你点心,送你纸条,你送什么东西给周师弟?” 姜猗筠想了想,回屋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在圆圈下又画了一只燃烧的蜡烛。 她画完,交给疏桐,“你拿去给徐大人。” 疏桐一直在旁边看着她作画,好奇地问道:“姑娘,您画的是什么意思啊?” “你猜。”姜猗筠自然不会告诉她。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问您了。”疏桐嘟囔着,拿着画送去给徐易。 这日姜猗筠和祖父吃过早饭,出来恰好听到扫积雪的婆子在聊天:“姑娘让姜管家给我们准备的新衣服,我等到大年初一再穿。” “我也是。” 姜猗筠想起一事,去找姜平。 姜平在厨房后的库房,和采买的人、柳大娘她们一起清点果干蜜饯、蒜头韭菜等物。 “这是做什么?”姜猗筠问道。 姜平笑道:“姑娘回南阳郡几年,是不是忘了除夕要准备压岁果子,还有五辛盘。” 姜猗筠这才想起来。 洛城过年有个习俗,除夕夜时,主君或者主母会安排人,在所有家人的枕头边放橘子和荔枝,图个吉利的兆头。 因荔枝是夏日的果子,冬日难得,遂以荔枝干代替。 五辛盘是大蒜小蒜,芸薹,韭菜、胡荽五样辛味菜做成的凉菜,有迎新和祛病强身的寓意。 她和母亲,还有宋颐安回到南阳郡后,下人会按照习俗预备。 但那几年担惊受怕,母亲郁郁寡欢,然后又生病了,她连喜欢吃的挂霜山楂都不觉得好吃了,更没有注意到压岁果子和五辛盘了。 姜平说起,她顺势把方才想说的事一起说了:“平叔,我过来是想问你,给莲花观孩子们添置的冬衣送过去了吗?” “还有,我想给金铃和孩子们,也准备压岁果子。” 姜平道:“冬衣我准备好了,徐大人已经安排人送进去。” “至于压岁果子,”他看了看旁边的柜子,“我们刚算过,够我们家里的人。” “若是要准备给莲花观的孩子,还得去买才行。” 采买道:“这两日大家都在买压岁果子,不知道还能不能买到这么多。” “还有一事,”“还有一事,”姜平道,“即便买到了,要在除夕前送进莲花观,也得费些功夫。” “徐大人这两日都是天黑才回来,不知道有没有空帮我们想法子。” 姜猗筠道:“只要能买到压岁果子,我自有法子送进去给孩子们。” 她看天色,“平叔,你在家照顾祖父,我和成叔分别去买压岁果子。” 姜平刚要说自己和采买去买就行,姜猗筠已经出来了。 她带着疏桐和长庚,还有两个护院,前往东市的干果铺。 压岁果子果然很抢手,眼下是橘子的季节,橘子倒是容易买到,就是荔枝干难买。 姜猗筠找到第三家店铺,才看到还有荔枝干卖。 她估算着要用到的荔枝干,让店伙计包了十斤。 掌柜请她到里面坐下喝茶等着,她刚往里头走几步,就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周夫人,小周大人的宅子那边,你不帮忙准备压岁果子吗?” “我家夫君说了,我们家的孩子都是住在家里的,外头的,不是周家的孩子。” “你说,我还能惹夫君不快吗?” 姜猗筠停下脚步。 隔扇门后的人吃吃笑着:“周大司农可真是疼惜周夫人,外头人生的孩子,不能惹周夫人不快。” 周夫人淡声道:“我也不是不容人之人,若是身世清白的妾室,生下的孩子,我自会抚养。” “可当年之事,我夫君也是被人所迫,才让那个伎子生下孩子。” “夫君因为此事蒙羞,此前因为先太子和姜祭酒,才不得不忍气吞声,让那孩子养在家里几年。” “如今他是御前红人,这些琐碎之事,自然有人为他操持,我又何苦操闲心,伤了我们夫妻和气。” “周夫人说的是呢。不过,以前是嘉宁长公主帮小周大人操持这些琐事,如今不知道那位姜姑娘,会不会帮小周大人操持呢?” “会不会有什么打紧,他舍弃长公主,求娶姜姑娘,怕是姜姑娘有什么过人之处呢,这些琐事不会也不打紧的。” 周夫人这番话,听着通情达理,其他人的笑声却变得暧昧起来。 这不是在暗示姜猗筠有勾搭男子的手段吗? 姜猗筠身后的疏桐气愤极了,想要冲过去帮她理论,姜猗筠抬手拦住她。 有人接过周夫人的话:“你们说,小周大人求娶姜姑娘,是不是因为姜姑娘和小周大人的生母有相似之处……”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尴尬地看着走过来的姜猗筠。 其他人也皆是满脸尴尬,有人别开目光,心虚地不敢看着姜猗筠。 周夫人倒是镇定,端着笑道:“姜姑娘,这么巧,你也来买东西。” “是啊,还真是巧呢。”姜猗筠走到她们面前,逐一看着在场的人,脸上带着不达眼底的笑,“我不来,都听不到这些精彩的话呢。” 周夫人和其他人的假笑挂不住了。 以往遇到这种事情,尤其被她们议论的是年轻姑娘时,对方听到也只能装作听不到,忍气吞声。 忤逆顶撞长辈的姑娘,可不是好姑娘。 尤其是周夫人和周寂还有特殊关系。 姜猗筠却直接把话说出来! 周夫人自诩不管周秉衡和周寂闹得如何僵,在外人眼中,她到底是周寂的长辈,姜猗筠此时还真能和她撕破脸不成? 念及此处,周夫人挺直腰背,抬起下巴,端出长辈的威严。 第一百八十八章 令人叹为观止 姜猗筠转动的目光落在她面上,对上她居高临下的眼神。 姜猗筠没有半点闪躲,反而向前一步,直直盯着周夫人。 她脸上依旧是不达眼底的笑,“以前我念书念到温柔敦厚、嘉德懿行时,曾问我祖父是什么意思,我祖父说,看看诸位夫人就知道了。” “但今日看来,我祖父也是看走眼了。” “诸位夫人,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 她说完,略略躬身,“你们继续说吧,我不打扰了。” 她转身高声对掌柜道:“给这几位夫人上一壶茶,她们说人闲话说得渴了。” 周夫人没想到,姜猗筠竟然没有半点对长辈的敬重,还如此言语犀利地嘲讽她们,脸上一阵红一阵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其他夫人嚼舌根,还被本人听到,又被当面奚落讽刺,也臊得慌。 有个夫人脸上薄,坐不住了,找了个借口离开。 没想到姜猗筠还没走,就站在店门边,含笑道:“夫人,怎这么快就走了?” “我不打扰你们嚼舌根,还请你们喝茶了,你们继续啊。” 那位夫人脸色紫涨,没有回姜猗筠的话,逃也似地离开店铺。 其他夫人从隔扇门听到这些,再看到姜猗筠就站在门边,毫不畏惧往她们这边看,大有她们再说,她就继续把事情闹大的架势。 “姜祭酒那般斯文儒雅的人,他孙女怎这般泼皮无赖,就如市井泼妇一般。”周夫人嘴硬地小声骂道。 无人敢应和她的话,接二连三地找借口走了。 她们经过姜猗筠身边时,姜猗筠都故意和她们打招呼,她们不敢回应,着急忙慌地走了。 周夫人也出来了,她在姜猗筠面前停下,注视着姜猗筠的眸光带着寒意:“姜姑娘,你也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啊!” 姜猗筠皮笑肉不笑:“多谢周夫人夸赞,我也是跟着你们学的,照葫芦画瓢。” “若是学得不好,还望周夫人见谅。” “好!好得很!”周夫人脸色铁青,怒极反笑:“姜姑娘这般伶牙俐齿,看来以后也是如周大人一般。” 如周寂一般到处树敌。 “日子长着呢,姜姑娘好自为之吧。”周夫人拂袖离去。 疏桐愤然道:“还是高门主母呢,背后说人闲话,跟个长舌妇一般,真不知羞耻。” 姜猗筠没有说话,她望着周夫人远去的马车,神情淡了下去。 疏桐以为她方才只是硬撑,实则是被周夫人她们说的话伤到了。 疏桐安慰她:“姑娘,那闲言碎语,您莫放在心上。” “您是怎样的人,我们都知道。” “您比那些夫人好太多了,只有您想着照顾莲花观里的孤儿,还特意来买压岁果子给孩子们。” “那些夫人除了在背后说人坏话,可不会做这些善事。” 疏桐故意说得很大声。 掌柜听了方才的话,早就知道姜猗筠的身份,此刻听说她买压岁果子是给莲花观的孩子。 他抓了几抓麻糖,用油纸办好,连同荔枝干一起给姜猗筠,“姜姑娘,小人敬仰姜祭酒,这点麻糖,烦劳姜姑娘送给莲花观的孩子,就当是小人效仿姜祭酒的善举。” 姜猗筠不是被周夫人那些话伤到,她在想其他事情。 掌柜如此说,她也不客气,接过麻糖,道谢之后又问道:“掌柜的,你这里有柏树枝吗?” 掌柜笑道:“姜姑娘是要准备百事吉吗?” “小人这里有现成的卖,不知姜姑娘要几份?” 姜猗筠算了一下,“要三份。” 掌柜包好三份百事吉,姜猗筠付了钱,上马车吩咐车夫前往廷尉府。 马车来到廷尉府,她刚从马车上下来,守门的衙差看见她,赶紧进去回禀。 卢彻笑眯眯地出来:“姜姑娘,您是来找周大人的吗?” “周大人刚到廷尉府,你们真是心有灵犀啊!” 姜猗筠在周夫人她们面前从容淡定,没有被那些话搅乱心神,但卢彻这几句话,她却有些害羞了。 “我是有事找周大人,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忙?” 卢彻呵呵笑道:“不忙不忙。” 依照他前几日听到看到的,知道姜猗筠到来,再忙周寂也会放下手头的事的。 卢彻请她进去,带她到周寂所在的屋子。 站在门边的朔风凛冬远远看见姜猗筠,就叫了一声:“姜姑娘。” 坐在书案后批阅文书的周寂抬头往门口看,门口无人,他以为是自己思念太过,幻听了。 他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批阅。 但刚写了几个字,他又猛然抬头。 姜猗筠正俏生生地站在门口。 “阿筠!”周寂惊喜地叫道。 他随手搁下笔,将椅子往后一蹬,快步过来,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掌中,“冷不冷?” “不冷。”姜猗筠笑道。 周寂吩咐凛冬:“去挪一盆炭火过来。” 卢彻在外头笑道:“周大人,到午时了,要不要给您和姜姑娘送午饭过来。” 姜猗筠忙道:“不用不用,我说几句话就走了。” “急什么。”周寂牵着她进屋,又和朔风道:“廷尉府的吃食太粗糙了,阿筠吃不惯,你去对面的食肆买笋泼白肉面,鳝鱼包子,酥油羊肉饼回来。” 卢彻和朔风听得噎住,面面相觑。 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听到周寂嫌弃廷尉府的吃食粗糙。 以前他曾问周寂想吃什么,厨房要不要改进,周寂说随便。 合着周寂是认为他们只配吃粗糙的吃食。 疏风去买吃食,卢彻站在原地神色沮丧。 凛冬把炭火盆送进去后,出来安慰卢彻:“卢大人,知足吧。” “再怎么样,我们也比长公主好一点。” 嘉宁长公主巴巴送来御膳房的吃食,周寂冷漠以对,从未吃过。 虽然用长公主的遭遇来对比很不道德,但卢彻的心情很快就好转了。 他望着门口,啧啧道:“喜欢和不喜欢,周大人做得也太明显了。” “长公主若是看见周大人对姜姑娘这般细心体贴,只怕要伤心死了。” 凛冬原想附和卢彻的话,但想到周寂要娶姜猗筠,姜猗筠会成为他们的主母,他又闭上嘴巴。 第一百八十九章 青梅竹马 屋里,姜猗筠让疏桐把带来的一份百事吉,还有两包橘子和荔枝干,都放在桌上。 姜猗筠打开百事吉给周寂看,“这是柏树枝、柿子饼、橘子,你带回家。” “等到除夕日,你放在盘子里,摆在你常用的案头,一直摆到过完年。” “有这盘百事吉,你定会百事吉利,顺遂无虞。” “还有这些橘子和荔枝干,”她又指其他两包东西,“这是压岁果子。” “我不知道你府中的人准备没有,若是准备了,你就给朔风凛冬他们当零嘴吃。” “若是还没准备,你带回去交给府中的管事,让他在除夕夜分给家里的人,到初一早上再吃。” 她说话的时候,周寂一直看着她,看得一眨不眨。 姜猗筠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的脸脏了吗?” 该不会是在马车上,和疏桐分橘子,还有荔枝干的时候,有灰尘污渍沾染到脸上了吧? 她取出帕子要擦脸,周寂握住她的手,“你的脸没脏。” “我府中的管事,没有预备压岁果子。” “从你和师嫂去南阳郡后,我就再没收到压岁果子,也没有人给我准备百事吉。” “这几年的除夕和大年初一,我进宫和圣上吃酒,回到家就是独自一人。” “旁人盼着元正休沐的日子能长一点,而我却希望元正不用休沐。” “因为过年那几日,城里太多人烧炮竹,太吵了,吵得我就是喝醉酒都不能睡得安稳。”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姜猗筠的心却被他的话揪住,闷闷地疼。 母亲病逝后的两年元正,她也觉得炮竹声太吵了,吵得她忍不住想哭。 可宋颐安就在身边,巴巴地看着她,她不敢哭,若无其事地和他说话,做出欢喜的模样。 她能体会周寂身处满城喧闹喜庆,却倍感孤独的凄凉。 “今年过年我不喝酒了,我去找你玩,好不好?”周寂切切地问道。 “好。”姜猗筠顺着他的话笑道:“我们去烧炮竹。” “哪里安静我们就去哪里烧,我们也要吵别人。” 周寂道:“那你得换一双结实的鞋子,不然人家放狗出来,我怕你跑得不够快。” 姜猗筠瞪大眼睛,“我跟着你堂堂周大人去玩,若还被狗追,岂不有损你的威名?” 周寂想了想,“你说的是,确实不能让狗追我们。” “这样,若是真有狗追出来,我让朔风和凛冬断后,我们先跑。” 买吃食回来的朔风在门口听见,又被周寂的话噎着了。 被狗追,他们断后,这对吗? 好像也对,毕竟他们是侍卫。 朔风苦着脸把吃食送进去。 姜猗筠笑道:“你别胡闹,谁不怕狗,要跑大家一起跑。” 朔风垮下的眉眼立刻又支棱起来了。 他摆好吃食,出来和凛冬嘿嘿笑道:“姜姑娘做我们的主母真是不错,会心疼我们。” 凛冬往屋里偷觑着,没有吭声。 朔风拍他,“你在看什么。” “看我们大人。”凛冬小声道。 朔风闻言,纳罕地看着给姜猗筠加菜的周寂,“看我们大人做什么?” 凛冬有些担忧:“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大人像是被人夺舍了。” “夺舍?”朔风疑惑,“为何如此说?” 凛冬示意他看周寂,周寂眉眼带笑,正和姜猗筠认真研究过年时要去哪里放炮竹,“我从未见过我们大人这般模样。” “你敢相信,大人居然能说出放炮竹吵别人的话,还说会被狗追?” “听说宫里请了高僧给五皇子念经驱邪,我们要不要……” 朔风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我看给你驱邪才对!” 他把凛冬拉走,“你也不看看,我们大人和谁在一起才会如此。” “那可是姜姑娘!” “我们大人和姜姑娘认识多少年了,人家算是青梅竹马了。” 他和凛冬站在房门对面的廊柱前,望着屋里说笑着的两人,感慨道:“说不定,这样的大人,才是最真实的大人。” 姜猗筠和周寂吃完午饭,待要离去,周寂从自己腰间系的荷包里拿出一张纸。 “你打的这个哑谜,我来猜猜看,对不对。” 那张纸正是姜猗筠画的画,一个圆圈,下面是一支燃烧的蜡烛。 “好啊,你猜猜看。”姜猗筠挑眉道。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辗转反侧,夜不成寐。” 周寂指着纸上的圆圈,“这是月亮。” “所以,我在想着阿筠,阿筠也在想着我。” 姜猗筠脸上微热,往门口走去,“猜中了,但没有嘉奖。” 周寂长臂一伸,拉住她,再往回一带,将她禁锢在怀中。 “阿筠这么小气,一点嘉奖都不给吗?”他直勾勾地盯着她。 姜猗筠感受到他的气息变得灼热,她喉咙发干。 “别闹,朔风和疏桐他们在门口呢。”她推着他。 周寂纹丝不动,“他们知道规矩。” “我想要嘉奖,现在就想要。” 他低着头,贴着她的面容,两人的鼻尖触碰到一起。 姜猗筠身上有些酥软了,但这是在廷尉府。 “别闹,这是朝廷的官署,被人看见不好,以后,以后我再补上。”她红着脸道。 周寂眼中有精明的微光闪过,“那等你去家中,帮我准备压岁果子的时候,你要补给我。” 方才吃午饭的时候,周寂说家里几乎都是男子,没有人会安排压岁果子这种细致的活,他想让她去帮忙安排,她答应了。 姜猗筠想着他公务繁忙,她去他府上安排这些事情,一会儿就能走,周寂应该没空回家,他们不会碰上的。 “好的。”姜猗筠应道。 她以为她答应了,周寂就会放开她,没想到周寂突然就吻下来。 姜猗筠吓得瞪大眼睛,死命推开他。 好在周寂并没有像在马车上那般狂热,他浅尝辄止。 “为了防止你抵赖,我先收点定钱。”他低笑道。 姜猗筠紧张地先看门口,疏桐和朔风三人齐齐背对屋里站立。 姜猗筠这才松了口气。 “什么定钱,你分明就是在耍无赖!”她嗔道。 话刚说完,她自己就愣了一下。 第一百九十章 害死真心待你的人 此前在干果铺,周夫人就是偷偷骂她泼皮无赖。 周夫人还说,她以后也是如周寂一般。 姜猗筠的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扬。 周夫人说得挺对的。 “你笑什么?”周寂问道。 “我高兴。”话刚出口,姜猗筠就后悔不迭。 周寂刚吻了她,她前一句刚嗔怪,后一句就说高兴。 这不是在说前一句是假装的吗? 姜猗筠低下头。 周寂心情愉悦极了,他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我也高兴。” 姜猗筠羞赧不已,挣脱出周寂的怀抱,“我要回去了,不然祖父等得要着急了。” 周寂没有再阻拦她,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出来,“凛冬,去把卢大人叫来。” 卢彻过来后,周寂道:“卢大人,姜姑娘想在除夕前,送压岁果子去给莲花观的孩子,你看能不能让她悄悄进去。” 卢彻满脸堆笑:“能,下官会安排好的。” 姜猗筠向他施礼:“多谢卢大人,有劳了。” 卢彻慌忙回礼:“姜姑娘客气了。” 周寂送姜猗筠出廷尉府,她上马车后,他撩起车帘问道:“你哪一日去家里?” 姜猗筠眼珠一转,“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很多年前,周寂就能一眼看出她的心思,这会子也一样。 但他没有戳破,只顺着她的话笑道:“好,到时你提前告诉我。” 姜猗筠忍着笑点头,“好。” 马车往前走远后,她才扑哧一笑。 她才不会提前告诉他呢。 周寂目送马车走远,走回廷尉府,刚进大门,两个皂衣衙差就跟着进来,气喘吁吁的,“周大人,找到可疑的人了!” 周寂停下脚步。 卢彻闻讯也从里面冲出来,“快说!” 一个衙差道:“我们按照周大人的吩咐,查了草料场所有人的籍贯,家住何处,以前是做什么的,平日里和什么人往来。” “今日上午,我们查到草料场做饭的老马,以前在先太子的东宫做杂役。” “先太子自焚后,东宫的下人遣散,老马也回恒山郡老家了。” “三年前,老马回到洛城,那时候朝廷在筹备西北大军的粮草辎重器物,征收很多杂役。” “老马就是那时候进的草料场。” “仓监见他木讷老实,会烧饭,就安排老马做草料场的厨子。” “草料库房走水那晚,当值的人看见老马出来走动过。” ““但是,”衙差看着周寂,谨慎道,“无人亲眼看见老马放火。” “此前我们和卢大人去查的时候,老马的住处也没有发现可疑之物。” 两个跟着卢彻出来听消息的衙差说:“若真是老马做的,把他抓到廷尉府,我们自有手段让他说出实情。” 卢彻问周寂:“周大人,要不要抓老马?” 周寂抬脚往里走,“去吧。” 卢彻和衙差刚要冲出大门,又听周寂说了一句:“但我估计,老马可能已经不在了。” 卢彻道:“我让人去告诉守城门的禁军,老马他逃不了的。” 周寂摇了一下头,没有再言语,卢彻带着衙差出去了。 周寂回到书案前坐下,没有拿起笔批复文书,只静静地看着前面某处。 他说的老马可能不在了,不是说老马逃走,而是说老马死了。 这是那人一贯的手段,他用过的人,下场几乎都是死路一条。 朔风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姜猗筠留在桌上的东西。 他拿起油纸包的时候,油纸发出刺啦的轻微声响。 周寂移过目光,落在装百事吉的油纸包上,“拿过来。” 朔风顺着他的目光,揣测着举起百事吉,见周寂点头,便将它送到周寂的书案上。 周寂打开油纸包,橘子和柏树枝的香气飘出来,清新怡神,闻着令人舒心。 “皇太孙,你要把真心待你的人,都害死吗?” 朔风隐约听到他在说话,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回头问道:“大人,您说什么?” 周寂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我说,这份百事吉,就先放在这里,其他的,拿回家给凌峰。” “你再告诉凌峰,姜姑娘是府里的女主子,姜姑娘过来的时候,府里所有人都要听从姜姑娘的吩咐。” “若有不听姜姑娘的,等同忤逆我,直接赶出去。” “是。”疏风肃声应道。 朔风出来后,凛冬和他咬耳朵:“卢大人说那句话还真对。” “大人喜欢和不喜欢,做得太明显了。” “以前长公主到家里,大人只让她待在一个院落,不许她随意走动。” “姜姑娘还没过门,大人就说她是女主子了。” 他刚说完,有个衙差从外头匆匆进来,要找卢彻。 “卢大人去草料场了。”有个小吏告诉衙差,“你找卢大人有何事,等卢大人回来,我转告他。” 衙差道:“巡视的禁军在洛河发现一具尸身,好像是失足溺亡,请卢大人过去查看。” 凛冬诧异:“大冷天的,谁还跑到洛河边去?” 屋里的周寂听到他的话,抬头道:“凛冬,让吴主簿去草料场告诉卢彻,他要找的人找到了。” 姜猗筠回到家中,让长庚和护院把买到的橘子和荔枝干,都搬到厨房的库房去。 姜平笑道:“采买也刚买了一些回来,这下够了。” 姜猗筠道:“你让人分好,这两日我找机会送到莲花观去。” 姜平惊讶:“姑娘送过去?” 姜猗筠点头:“我刚才去找周师叔了,他能让我进去。” 姜平笑道:“周大人神通广大,若是他帮忙,就比徐大人顺当多了。” 姜猗筠笑了笑,出来到姜祭酒房中。 姜祭酒坐在炭火盆边看书,姜猗筠解开斗篷,坐在旁边伸手烤火。 “出去了一趟,是不是很高兴?”姜祭酒看着她笑道。 姜猗筠心虚地躲开他的目光,转移话题:“我给莲花观的孩子们买了压岁果子,还给祖父和徐师叔买了百事吉。” “周寂的呢?”姜祭酒问道。 “也买了。”姜猗筠小声回道。 “顺便送去给他了是吗?”姜祭酒笑道。 炭火烧得很旺,姜猗筠烤得脸上发烫。 “是。”她羞赧地回道。 姜平突然进来:“主君,姑娘,宫里来人了。”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太后帮圣上出手了 姜猗筠迅速抬起头,满眼警惕,“他们来做什么?” 姜祭酒确实神态平静,“他们果然来了。” 果然? 姜猗筠微怔,转瞬就明白了祖父的意思。 宫里派来的人,正是以前给姜祭酒送羹汤的何内侍。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监,手里分别捧着一样东西。 何内侍含笑道:“圣上听闻姜祭酒旧疾复发,担心不已,特意寻了一株百年人参,给姜祭酒滋补身子,祈愿姜祭酒早日恢复康泰。” 一个小内侍监上前,把手中的盒子打开,里面的红绸中是一株拇指大小的人参。 何内侍又道:“太后也关切姜祭酒,让咱家带一句话给姜祭酒。” “姜祭酒为大周操劳多年,如今上了岁数,要多保重身子,颐养天年,说不定,过个两三年,姜祭酒就有重外孙抱了。” “这是太后赏给姜姑娘的月华锦,恭贺姜姑娘和周大人好事将近。” 另一个小内侍监上前,捧出手中的月华锦。 何内侍提到姜猗筠和周寂好事将近时,目光紧紧地盯着姜祭酒。 姜祭酒头一低,猛然咳嗽起来。 姜猗筠忙吩咐寒柏:“去拿祖父的药过来。” 她弯下腰,抚着姜祭酒的后背,满脸担忧焦急:“祖父,别激动。” 姜平也过来,站在姜祭酒面前,挡住何内侍窥探的目光,嘴里说道:“主君,郎中说了,您万不可激动啊!” 姜祭酒虚弱地抬起手,似乎想说什么,但咳嗽声一声接一声,他说不出话,只蜷缩着身子。 “扶祖父回屋。”姜猗筠当机立断,和姜平扶起姜祭酒回屋。 何内侍要跟过去,疏桐及时端上茶,“内侍大人,请喝茶。” 何内侍看她年纪小,夸道:“你是伺候姜姑娘的吧,看着真是伶俐,姜姑娘是不是去哪儿都带着你?” 疏桐回道:“是啊。” 何内侍看着小厅里只有疏桐和他们,小厮站在门口。 他笑眯眯地问道:“听说周大人对姜姑娘很好,姜祭酒知道是不是很高兴?” “没有。”疏桐摇头,“我们主君不许周大人进门,听到周大人的名字就生气,我们家里的人,都不敢在主君面前提起周大人。” 何内侍不信,“周大人已经向圣上提起求娶姜姑娘了,难道你们都没有告诉姜祭酒吗。” “小姑娘,”何内侍眼中带了厉色,“你可不要骗人啊!” 疏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我……” “内侍大人,”姜平人随声至,“可是这丫鬟得罪了您,您告诉我,我好好惩罚她。” 何内侍脸色顿时转变,又露出笑容:“没有没有,咱家是在和小姑娘开玩笑呢。” “姜祭酒如何了?” 姜平长长一叹,“我们主君咳得厉害,刚才喝了药缓和了,但人很虚弱,不能出来和内侍大人说话,还望恕罪。” 何内侍忙道,“无妨,姜祭酒的身子要紧。” “话又说回来,”他话锋一转,“姜祭酒是姜姑娘唯一的长辈了,还是得早些养好身子,日后好主持姜姑娘和周大人的婚事啊。” 姜平忧心忡忡,“提到此事我们就揪心。” “我们主君和周大人如何,内侍大人也是知道的。” “周大人在圣上跟前求娶我们姑娘,我们姑娘怕主君知道,还没有告诉主君。” “前几日,不知道哪个在主君面前说漏嘴了,主君气得晚饭都没吃,姑娘求了很久,主君才平息怒气。” “今日太后送的月光锦,是疼爱我们姑娘,是欢喜之事,但我们主君……” 姜平又叹了口气,向何内侍作揖:“还望太后恕罪。” 何内侍抱着拂尘道:“太后素来宽仁,她老人家是不会责怪的。” “只是,周大人和姜姑娘的事情,姜祭酒总归是要知道的。” “难不成姜姑娘出嫁,要瞒着姜祭酒不成?” 姜祭酒愁眉不展,“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走一步算一步吧。” 姜祭酒的屋里,姜祭酒坐在摇椅上,腿上搭着绒毯,悠闲地吃着烤热的橘子。 姜猗筠看着他吃完一个,就不许他再吃了,“祖父,我们明日再吃。” 姜祭酒顺从地拿起帕子擦手。 姜平和疏桐进来。 姜平笑道:“主君,姑娘,你们猜对了,何内侍果然是来打探的,他刚才问疏桐了。” 疏桐把何内侍的话告诉他们,又道:“何内侍还想恐吓我呢,幸好姜管家及时赶到。” 姜祭酒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你是姑娘的贴身侍女,他们以后还会向你打探消息,机灵点。” 长庚在门口探头:“主君,我刚才在外面,听到一些话。” 姜猗筠道:“进来说。” 长庚进来:“我和成叔去醉仙楼买屠苏酒,听里面的客人说,太后给姑娘送了月华锦,恭贺姑娘和周大人的喜事。” “回来前,我去买胡饼,也听到不少人在议论此事。” 疏桐皱起眉头:“何内侍他们刚走,外头的人怎都知道了?” 屋里沉默片刻,姜平冷笑:“只怕何内侍还未出宫门,消息就已经放出来了。” 姜猗筠面色凝重。 姜祭酒对姜平道:“你吩咐下去,外头若是有人问起姑娘和周大人的亲事,就说不知道。” “是。”姜平带着其他人退出去。 姜祭酒看着面前的炭火盆,“太后帮圣上出手了。” “周寂求娶你的消息早已传出,但周寂迟迟没有上门提亲,我也没有表态,圣上和太后一直在观望我的动静。” “前些时日,圣上被四大世家联手压制,焦头烂额,周寂回到朝堂,很快就帮圣上扭转局势。” “帝王多疑,圣上看着对周寂更是器重,实则是更忌惮了。” “我没有表态,他们怕我因为你和周寂的婚事,最后会支持周寂,所以先下手为强,给你送来月华锦,还大肆张扬此事。” “他们这是逼着我早日表明态度。” 姜猗筠也猜出了太后和圣上的意图,她冷笑道:“既如此,祖父不如直接表态,支持周师叔。” 姜祭酒摇了摇头。 第一百九十二章 破解之法 “那样,就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了。” “只要我表示支持周寂,太后和圣上就会立刻让人传话出来,我这些年所做的,都是沽名钓誉,我就成了伪君子。” “这天底下,人云亦云的人太多了,他们不会去探究真相,听到什么便认定什么。” “周寂还得罪了四大世家,宫里的人出手,他们就会紧随其后。” “周寂替圣上办完眼下的事情,还能不能活下去,谁都说不好。” “所以,我要站在周寂的对面,只要我还占着道义,我还是清流之首,宫里的人才不敢对周寂下手。” “他们要用周寂来牵制我。” “有我在,四大世家也不能利用读书人对付周寂。” 姜猗筠仰着头,听着姜祭酒说话。 冬日天光短,还未到傍晚,天色就已经暗下来了。 屋里还未掌灯,只有炭火盆亮出橙红的火光。 火光中的姜祭酒分外的清晰,清癯的面容,两颊因为凹陷颧骨凸起,如嶙峋峰石,无惧风雨耸立着。 姜猗筠垂下泪。 她不知道如何表达听到这些话时的激荡和心酸。 “祖父,”她握住姜祭酒枯瘦的手,“这样的世道,就没有破解之法吗?” 姜祭酒望着逐渐暗下去的天光,他凹下去的眼睛映着一点炭火的火光,虽然小,但很明耀。 “有。”他笃声道:“我和先太子,还有周寂的夙愿,就是破解之法。” “所以我会尽我所能,护好周寂,让他能安稳地向前走。” 他拍了拍姜猗筠的手,安慰她:“我在,周寂就不会有事的,你不用胡思乱想。” “太后帮圣上出手,我们也有应对之策。” “明日让周寂给我送点东西来,我让人扔出去。” “再让徐易和陈如平把此事传出去。” “如此,就变成宫里的人,帮周寂向我施压,民心会向着我。” “宫里的阴谋就不会得逞。” “放心,没事的。”姜祭酒又笑着拍了拍他的手。 “徐大人,您回来了。”门外的寒柏大声叫道。 姜猗筠抹去眼泪,徐易也进来了,“先生,我听说太后给阿筠送来月华锦,说是恭贺周师弟和阿筠的婚事。” “是。”姜祭酒应道。 “这是太后的诡计。”徐易急道。 “我们已经想出应对的法子了。”姜祭酒把方才的话告诉徐易。 徐易着急的面容展露笑意,“先生这个法子极好,明日我就告诉周师弟,然后我和陈如平就找人把事情传出去。” 他坐在炭火盆边烤火,“对了,草料库房走水一事,有眉目了。” “廷尉府的人查到草料场的伙夫,他们刚要去把伙夫抓回廷尉府审问,那伙夫就死在洛河中。” “仵作验了,说是醉酒失足溺亡。” 姜猗筠疑惑:“这么冷的天,一个草料场的伙夫,怎吃醉酒到洛河边去?” “这就是可疑之处。”徐易道:“还有,此前伙夫一直没事,可我们刚要查草料场所有人的籍贯、过往以及来往之人,他就出事了。” “这也太巧了!” “你们知道伙夫以前在哪里当差吗?” 徐易说完,没等姜猗筠和姜祭酒回答,就先说道:“他以前是在东宫做杂役的。” “东宫?”姜猗筠震惊,下意识地往祖父看去。 姜祭酒眉头微蹙,“在东宫当过差?那不应该做这种祸国殃民之事啊。” “是不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徐易神色有些晦暗,“廷尉府的卢大人,也是这般上书给圣上的。” “卢大人说,伙夫的幕后指使者,应该和此前谋逆叛乱是同一人。” 姜祭酒脸色沉下来,“草料事关西北的战事,这些人竟然对草料下手,是大周的罪人,一定要严查,查出来要重重惩罚。” 徐易道:“圣上已经责令周师弟严查此事。” “周师弟刚回到朝堂,就忙得不可开交了。” “要督促户部筹备粮草,要查谋逆叛乱之人。” “今日我听卢大人说,昨晚周师弟是在廷尉府,囫囵睡了两个时辰。” 姜猗筠的心揪起来。 姜祭酒眉头蹙得很深,“这不行,身子不能这么熬着,会受不住的。” “你去告诉他,他以后还得帮我照顾好阿筠,他得保重好身子才行,” 徐易嘿嘿笑道:“我明日就把先生的话告诉周师弟。” 姜猗筠低着头,往炭火盆里加了一块木炭,炭火的火光照得她的脸红彤彤的, 吃完晚饭后,姜猗筠走回自己的屋子,半道上突然转去厨房。 厨房的柳娘子正收拾东西,陡然看见她到来,忙问道:“姑娘,可是有什么想吃的?” 姜猗筠道:“我没什么想吃的,明日上午你做金玉羹,还有榛蘑炖鸡,煎夹子,多做一点,中午我要送一点给别人。” 柳娘子满口答应。 姜猗筠回到屋子,坐在妆奁前卸下钗环。 疏桐在身后给她梳着乌亮的长发,“姑娘,周夫人她们说那些话,您为何不告诉周大人?” 姜猗筠道:“我能应付得过来,没必要告诉他,让他再添烦恼。” “可是,”疏桐从菱花镜里偷觑着她的神色,“您不气不怕吗?” “气是当然气,”姜猗筠取下耳坠,“可我不怕。” “说坏话的是她们,要觉得羞耻难堪,也该是她们。” “我这一次若觉得羞耻怕了,日后她们会得寸进尺。” “她们不就是欺负周师叔的生母身份低微,不敢开口辩白,如今又不在了,更是肆无忌惮地说是被算计了。” “周大司农是高门大户的男子,哪个歌伎敢算计?” “敢做不敢当,还把脏水泼到死人头上,真让人瞧不起!” 疏桐给她梳好头发,绞干泡在热水里的帕子给她擦脸,“姑娘说的也是。” “主君以前就和我们说过,死者为大,不要妄议死去的人。” “那几个夫人,尤其是周夫人,还言语侮辱周大人的生母,太过分了。” “不过,她到底是周大人的嫡母,今日我瞧着她临走前说的话,是打定主意以后要为难姑娘了。” “姑娘日后与她来往,得当心啊。” 第一百九十三章 我心疼你 “她不算可怕,可怕的是其他人。” “谁?”疏桐追问。 “太多人了。”姜猗筠想起祖父说的话,面色沉重起来。 她把擦过脸的帕子交给疏桐,起身到床上躺下。 帝王的忌惮和算计,四大家族虎视眈眈,还有许多不明真相的人仇视。 前路荆棘遍布啊! 姜猗筠无声长叹,翻了个身。 徐易说的话也闪过她脑中。 草料场那个伙夫,以前是在东宫做杂役的,祖父觉得是有人打着先太子的名号,鼓动他为其作事,就和以前那几件事一样。 可姜猗筠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周寂曾直言,宋颐安并不是她看到的宋颐安。 可是,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宋颐安一直在她身边。 他如何能认识那么多人,还能让他们为他卖命? 更何况,这其中还有柳玉和松龄。 宋颐安怎会做出如此残忍无情之事? “不会的。”姜猗筠告诉自己,用力摇头。 在外间躺下的疏桐模糊听见她的声音,问道:“姑娘,可是汤婆子冷了?” “没有,你睡吧。”姜猗筠回道。 她又翻了个身,周寂的事情再次进入脑中。 周寂前路如此艰难,祖父说他们的夙愿,便是找到破解之法。 难道,就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姜猗筠辗转反侧,不知过了多久才朦胧睡去。 次日中午,她把让柳娘子做的吃食,装进食盒,带到周寂府上。 看门的小厮已得到吩咐,看见姜猗筠前来,赶紧打开大门请她进来。 管事凌峰也迎了出来,恭敬向她施礼。 姜猗筠含笑道:“周师叔说让我过来,帮他准备压岁果子。” 凌峰请她往里面走,满面笑容:“是,大人已经告诉我们。” 姜猗筠指着疏桐手中拎着的食盒说:“周师叔素日辛苦,我让厨房做了些滋补的吃食,等他晚上回来,劳烦你们提醒他吃了。” 凌峰神情有些古怪,含糊应了声好。 姜猗筠见他一直往里走,并不是到她上次来过的偏厅,心下疑惑。 但转念一想,姜家准备压岁果子,也是在厨房前面的小厅,不是偏厅。 凌峰应该也是带她到周府的小厅。 凌峰带着她来到一处貌似上房的院落,走到旁边的屋子,推开门,“姜姑娘,请。” 屋里烧着炭火盆,热腾腾的暖意迎面扑来,姜猗筠眯着眼,一会儿之后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迎面是垒着许多书籍的书架,左边是书案,右边是…… “周师叔!”姜猗筠惊讶地叫道。 周寂坐在罗汉床上,一手撑着矮几,抵着下巴,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会子周寂不是应该在忙公事吗,怎会在家中? 周寂起身,向她走来,“阿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淘气。” 他走到她面前,抱着她,“都说了你来之前,先告诉我。” “可你没有说,悄悄就过来了,是不想让我知道是吗?” 姜猗筠干笑道:“你公事繁忙,我怕打扰你。” “是吗?”周寂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我怎觉得,阿筠是在躲着我呢。” 他靠得太近,身上淡淡的皂香混合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她。 她喉咙有些发干,双手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服。 “我躲着你做什么?”她心跳加速,想要撑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但对上周寂直勾勾的眼神,她就撑不住,眼神开始左右闪躲。 周寂靠得更近,薄唇几乎贴在她的唇上,低语着:“既然阿筠没有躲着我,那应该也还记得答应我什么吧。” 两人如此暧昧,姜猗筠双腿发软,她抓着最后一丝清明,“我,我给你带来吃食,你先吃午饭。” “不急,先把最重要的事情做了再说。” 最重要的事情? 姜猗筠还在疑惑的时候,周寂的唇往下压,贴住她的唇。 姜猗筠脑中轰地一声,天地一下就旋转起来,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晕乎之前,她残余的清明神志告诉她。 原来,周寂所谓最重要的事情,是这个。 或许是中午时间太短,周寂并没有让这件重要的事情持续太久。 他松开她的唇,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大口喘着气。 姜猗筠尚未恢复神志,脸色潮红,双眼朦胧,唇瓣润泽潋滟。 周寂抬头看见她如此娇软的模样,低低骂了一声,又道:“等过了年,我就上门提亲,然后我们就成亲。” “不然,我要被折磨死了。” 他的声音传入耳中,姜猗筠的神志也逐渐恢复清明。 她坐直了身子,才发现不知何时,周寂已坐在罗汉床上,而她坐在周寂腿上。 她要起身,周寂抱着她不许她动,“别动,让我再抱一会。” “下午还要应付那些繁杂的事,我靠着你歇一歇。” 姜猗筠不动了。 她环抱着周寂的腰身,柔声道:“祖父说,那些事情重要,你的身子也重要,以后不可太劳累了。” 周寂靠着她的肩膀道:“上午徐易和我说了,我会听先生的话的。” “我保重好自己的身子,以后才能照顾好你。” 姜猗筠道:“我自己能照顾好我自己,倒是你,不要再熬着。” “你又不是大罗金仙,这般熬着,把身子熬坏了,岂不让人心……” 姜猗筠收住最后一个字,没有说出来。 周寂抬起头,目光炽热地看着她,“让人怎么?” 姜猗筠抿了抿嘴,扭头到一旁,小声道:“你知道的。” “我要你说出来,我想听你说。”周寂固执道,甚至还摇了摇她的手臂。 就像她小时候和母亲撒娇一样。 姜猗筠扑哧笑出声,回过头挑眉道:“那你求我啊。” 周寂半点都没有迟疑,腻歪着嗓音:“好阿筠,亲亲阿筠,我求你了,你就说出来嘛。” 姜猗筠肌肤上泛起鸡皮疙瘩,打了一个冷战,忙道:“停!” 周寂目光炯炯,满怀期待。 像一个跟大人讨要糖果的孩子。 姜猗筠的心瞬间就软了。 她凑过去,吻着他的唇,笃定而清晰地告诉他:“我心疼你。” “看见你辛苦、受委屈、悲伤、难过,我都会心疼你,我只恨我不能帮你分担这些痛苦。” 第一百九十四章 要抬举他们 周寂紧紧地抱着她,似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子里。 “阿筠,阿筠。”他低哑的声音在颤抖,一声声唤着她。 “我不用你帮我分担,你只要陪在我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姜猗筠抚着他的后背,柔声道:“我陪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捧着茶站在门外的凛冬小声道:“茶冷了。” 朔风瞪了他一眼,“冷了重新沏就好,你这会子进去,大人会打断你的腿。” 凛冬嗫嚅道:“我没这么傻。” “我只是想说,卢大人他们还在廷尉府等着大人呢,大人这会子还没吃午饭,待会儿回去,只怕要晚了。” 昨日傍晚,周寂吩咐凌峰,安排一个小厮今日一早就到姜府门外守着,只要姜猗筠出门,就即刻去告诉他。 今日接近午时,小厮匆匆去廷尉府告诉周寂,姜姑娘出门了。 周寂正和卢彻他们商议,如何查出和老马生前来往的可疑人,听到衙差的回禀,当即就说腹中饥饿,要回家吃午饭, 由于小厮是悄悄告诉周寂,卢彻和其他小吏捕头并不知道,错愕地看着周寂离开。 一个捕头喃喃道:“周大人中午从未回家吃午饭,今日是怎么了?” 卢彻倒是猜出了一点,“只怕家中有人在等着周大人。” 朔风看了一眼虚掩的房门,“晚了就晚了,大人可是时常熬夜处置公事,晚一会又如何?” 凌峰带着疏桐过来,他方才带疏桐过去用午饭了。 “我和疏桐姑娘守着,你们去吃午饭吧。”凌峰道。 他话音刚落,屋里就传来周寂的声音:“把姜姑娘带来的吃食拿进来。” 凌峰和朔风赶紧去厨房,把温着的羹汤菜肴送到书房中,摆在桌上。 姜猗筠给周寂盛金玉羹,“这金玉羹能滋养脾胃,有温补的功效,你多喝一点。” 她给他夹榛蘑炖鸡,“菌菇能健脾开胃,鸡肉能温中益气,你也多吃些。” “柳娘子做的笋肉煎夹子很好吃,我和祖父都喜欢吃,你试试合不合你的口味。” 周寂吃完金玉羹,又吃榛蘑炖鸡,她给他夹煎夹子,他接过就咬了一大块,点头道:“好吃,我喜欢吃。” “你陪着我,什么都好吃。”他又加了一句。 “好好吃饭。”姜猗筠嗔道,“吃完你歇一歇再回去忙。” “好。”周寂笑道,“都听阿筠的。” “你也吃。”他给她也夹了一块煎夹子。 姜猗筠吃着,想起一事,吩咐疏桐:“你和凌管事带人去装压岁果子,就和姜管家装的一样就行了。” 疏桐和凌峰出去后,周寂道:“明日下午,我带你去莲花观。” “莲花观还有秘卫司的人,为了不让卢彻为难,明日你先到廷尉府,我给你寻一套衙差的衣服,你扮做衙差和我进去。” 姜猗筠道:“好。” “刚才我出门前,姜管家正好和我说,给孩子们的压岁果子做好了。” 她想问草料场伙夫的事情,但看着周寂吃得正高兴,她掩下想问的话,换了另一个话题。 “昨日下午,圣上和太后给我和祖父送去东西,祖父说,这是他们要出手了。” 周寂点头,“是,徐易告诉我了,先生想的,和我想的是一样。” “待会你回去后,我会让凌峰给先生送去年礼。” 姜猗筠沉默地咬了一口煎夹子,慢慢嚼着,咽下去后,“昨日我问祖父,这样的世道,没有破解之法吗?” “祖父说,你们的夙愿,就是破解之法。” “周师叔,除了你们的夙愿,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如祖父,如你这般的人,就不能全心全意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用担心有人背后放冷箭,不用担心被人算计吗?” “以前我也想着,学得一身本事,就能铁肩道义、兼济天下。” 周寂说着,苦笑了一下,“但后来我发现,要算尽人心,要尔虞我诈,才能做到一点想做的事情。” “我学得的本事,很多用来对付那些要对付我的人。” “先太子自焚后,我在院中站了一夜,望着黑沉沉的天,想着先生说过的话。” “这世道,要往前走一步,是非常难的事情。” “我以前不知道难在哪里,那一晚我明白了。” “这一步,压着太多人的性命,还有太多人的反对。” “这一步,就如深陷泥潭中,你奋力抬脚,不一定能迈出去,反而有可能深陷其中。” “当初圣上和我说,他看到大周的屈辱,百姓的苦难,我以为他和我想的始终一样。” “但我高估了他,才几年,他的眼中就只剩权势了。” 一个模糊念头闪过姜猗筠的脑子,她待要细想,周寂已转换神情,重新露出笑容,“你放心,这些人我都能应付过来的,我不会被他们算计的。” “先生让徐易给我带的话,也提醒了我。” “我劳心劳力,只会让心疼我的人难受,而那些算计我的人却得意了。” “我做得再好,也不过是他们随时可抛弃的棋子。” “既如此,我就让他们无法抛弃我。” 姜猗筠眼睛一亮,“你想如何做?” 周寂用手指在桌上写了一个字,“我要抬举他们。” 晚上,周寂管事到姜府送年礼,被姜祭酒命人把年礼扔出来一事,传到宫里。 永兴帝和太后坐在灯下,两人皆面色阴沉。 “姜祭酒这老狐狸,果然不好对付!”太后寒声道。 永兴帝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茶盏中的茶汤轻微起伏着,“朕原想着姜祭酒失了民心,四大世家或许能抓住一部分的人心。” “如此,以后周寂若是有僭越之举,他们也能压制周寂。” “可姜祭酒把周寂的年礼丢出来,四大世家此前非议姜祭酒的事情,只怕也会被人再次提起,他们更不可能抓住人心了。” “真是废物!” 永兴帝的声音变得恼怒狠厉,茶盏中的茶汤也剧烈起伏了一下。 太后看了他一眼,“动气伤身,圣上龙体要紧,万不可动气。” “周寂此人虽然有时行事狂妄,但他还在圣上的掌控之中。” 第一百九十五章 都是戴着面具的 “再者,周寂也还有可用之处,圣上不用为此着急上火。” “眼下有一事,圣上倒是可以留神。” 永兴帝目光一凝,“还请母后明示。” 太后道:“何内侍回来禀报,姜祭酒听到周寂要娶姜姑娘,气得当场就咳疾复发。” “他咳得很厉害,连话都说不出来,也坐不住了,姜姑娘和下人把姜祭酒扶回去,姜祭酒再没有出来过。” “圣上,你说,姜祭酒这身子骨,还能撑多久?” 永兴帝若有所思。 太后又道:“姜祭酒是清流之首,他死后,会有新的清流之首。” “清流之首可是能号令天下读书人的,圣上得想一想,新的清流之首,谁来做最合适?” 永兴帝明白她的意思。 等姜祭酒一死,新的清流之首必须是永兴帝的人。 如此,永兴帝才算是真正的掌控天下,否则,他就还是被掣肘。 永兴帝皱起眉头,“可眼下,我想不起谁能担此重任。” 太后缓声笑道:“我知道圣上在担心什么。” “圣上是天子,圣上想让谁做清流之首,还不是轻而易举。” “那些读书人,大半是平庸之辈,毫无主见,昨日城中传月华锦一事,便是佐证。” “待圣上选出忠心之人,再晓喻天下,说此人德才兼备,堪为清流之首,难道还有人忤逆圣上不成?” “若真的有人忤逆圣上,圣上就可抓住机会,收拾那些有异心之人,可谓一举两得。” 太后的一番话,说得永兴帝眉眼中的凝重一扫而空,“还是母后思虑周全。” 他把茶盏中的茶汤一饮而尽,面露轻松的笑意,“就按母后说的做,此事定能成。” 柔福宫内,嘉宁坐在妆奁前卸晚妆,沉香给她取下发髻中的钗环,顺便把姜祭酒扔周寂年礼一事告诉她。 嘉宁冷着脸,“姜祭酒真是不识抬举,朝廷堂堂领录尚书的大臣给他送年礼,他应该感恩戴德的拜谢,他反倒扔出来。” “真不愧是姜猗筠的祖父,一家子都是行事悖乱之人。” 嘉宁嗤笑,又问道:“姜猗筠是不是又偷偷去见周大人了?” 沉香往外头偷看,太后和皇后的眼线站在外间,并未过来。 她小声道:“听皇后宫里的人说,今日中午姜姑娘去周大人府上了,周大人也在。” “姜姑娘一直待到午后,才和周大人一起出来。” 姜猗筠和周寂见面的消息,皇后特意让人告诉柔福宫的人,好让嘉宁知道。 嘉宁把取下的耳坠狠狠丢进匣子中,脸色铁青:“真是不要脸!” “还是清流之首的孙女呢,日日私见外男,和那些勾栏瓦舍的轻浮女子有何区别?” “姜祭酒真是好家教啊!” 站在门口的杜若探头向里问道:“长公主,可要洗脸了。” 这是提醒她们,太后和皇后的人要进来了。 嘉宁压下满腔的嫉妒和怒意,端着平静的声音回道:“等一下再洗。” 一个宫女端来安神汤放在桌上,对嘉宁说:“长公主,奴婢刚才在御膳房听说,圣上请周大人和姜姑娘于元正共赴宫宴。” 嘉宁取下的玉镯捏在手中,攥得紧紧的。 “圣上真是体恤周大人和姜祭酒,请周大人和姜姑娘一起赴宫宴,也算全了他们的心意。”她笑得温婉。 宫女往她脸上看,也笑道:“正是呢。” “昨日皇后娘娘还说,圣上为江山社稷殚精竭力,后宫诸位主子,也该和圣上一样,事事以朝廷国事为重。” 嘉宁颔首:“是。” 宫女退出去后,嘉宁把攥在手中玉镯用力磕在匣子边缘,哐啷一声,玉镯断成几段。 外头的宫女看过来,沉香跪下,“是奴婢粗心大意,求长公主宽恕。” 嘉宁深吸着气,努力压下升腾的怒气,“起来吧,以后小心一点。” 沉香道谢站起来,她瞥见外头的宫女不再看过来,很小声地道:“长公主,这是皇后娘娘故意要气您的,您万不可动气,不然就遂了皇后娘娘的心意了。” 嘉宁闭上眼睛,脸色有些苍白,“我知道。” “我如今是她砧板上的肉,任她肆意羞辱。” “可是,”嘉宁蓦然睁开眼睛,紧紧盯着菱花镜中的面容,“把事情做绝了,谁生谁死还不知道呢!” “卢昭仪的五皇子恢复康泰了吗?” 沉香应道:“听说能照常进饮食了。” “不过,圣上就去看了一次。” “皇后呢?”嘉宁问道。 沉香道:“皇后陪着圣上一起去的,此后皇后说要筹办宫宴,再没有去过。” “太后怕是也没去过吧?”嘉宁讥诮。 “是,太后打发月嬷嬷去看了两次,还送了一碗羹汤。” “可这些,都不如长公主日日在佛前为五皇子祝祷诚心啊!” 嘉宁冷哼:“圣上是踩着世家才爬上皇位,他们岂会对世家真心?” “卢昭仪的五皇子,若不是那时恰逢时局紧张,卢夫人以生病的借口接回卢昭仪,这个孩子能不能生下来,还不得而知。” “卢昭仪和她身后的卢家,应该时时谨记,在太后和皇后的照拂下,五皇子注定要活得艰难。” 嘉宁对着菱花镜,手指抚过眉眼。 她眉眼不是那种绝色明艳的美,但她一笑起来,眉眼就平添温婉的秀色,让人见之怜惜。 她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告诉她,这宫里的人,都是戴着面具的,得找到适合自己的面具,日夜戴着,直到面具和自己融为一体,才能活下去。 温婉顺从是她的面具,这面具戴久了,所有人都认定这便是她的本性。 所以,太后和皇后如此肆无忌惮地羞辱她。 只是…… 她手指往下,口脂尚未擦去,艳红如血,她又往旁边一抹,殷红的口脂渗在唇边,如噬人血肉后残留在唇边的血迹。 宫里的人,谁不嗜血呢? 圣上,太后,皇后,还有她,都是一样的。 次日早上,嘉宁在太后宫门前照旧吃了闭门羹,她转身前往皇后的长秋宫。 两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从宫门冲出来,差点撞到嘉宁。 第一百九十六章 日后师出有名 嘉宁反应敏捷,赶紧往旁边闪躲。 年纪较小的女童收不住脚步,前面又无人阻挡,往前一扑就摔倒在地。 她“哇”地一下就哭起来。 “公主!”不少宫人从宫门跑出来,七手八脚地把女孩扶起来,紧张地查看女孩有没有摔伤。 年纪较大的男童显然没有想过会出现如此状况,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嚎哭的妹妹。 皇后闻讯匆忙出来,查看女儿身上并无伤痕,这才放心。 “你们是如何伺候公主的,这么多人,还让公主摔倒,本宫看你们是活腻了。”皇后恨恨地训斥跪了一地的宫人。 服侍公主的宫女壮着胆子往嘉宁这边看了一眼,小声道:“奴婢看见长公主在前面,以为……以为长公主会接住公主的……” 皇后这才往嘉宁这边看过来。 “永平这么小的孩子,你就是对本宫有怨,也不该发泄在孩子身上,你怎忍心看她摔倒在你面前。” 皇后问都不问,就把罪名扣在嘉宁头上。 嘉宁跪下,含泪道:“皇嫂,事发突然,我没有看清是永平。” “我只是看见有人跑出来,就往旁边躲了。” “我要是知道是永平,怎会躲开呢?” “明瑞,”她向站在旁边的明瑞太子求助:“你把当时的情况告诉你母后。” 明瑞嘴巴微动,皇后就用严厉的目光盯着他,暗示他不要开口。 明瑞诺诺闭上嘴,缩着肩膀往后退了一步。 皇后冷笑:“当着本宫的面,你还要强迫本宫的孩子吗?” “你是长公主,可这也是本宫的孩子,本宫看不得孩子受委屈。” “此事,本宫会禀明圣上,由圣上处置。” 她说完,带着两个孩子转身回宫。 嘉宁在后面垂眸喊冤,她充耳不闻。 消息传到长信宫,月嬷嬷把此事告诉太后。 “太后,奴婢说句僭越的话,皇后娘娘对长公主,会不会太过了些?”月嬷嬷小心地问道。 太后翻着手中的佛经,淡声道:“圣上这些年身边多了多少女子,皇后心中就多了多少怨气。” “嘉宁在宫里这么久,还这般蠢笨没有眼力见,撞在皇后的刀口上,怨不得旁人。” “可是……”月嬷嬷犹豫道:“长公主这会子还跪在长秋宫前,要是传出去,皇后怕是要被人非议。” 太后冷笑:“扮无辜柔弱这一招,可是她生母最擅长的。” “以前只要她生母在先皇面前落几滴眼泪,先皇就把她捧在手心里哄着。” “只可惜,如今这后宫,不再是先皇的后宫,而是圣上的后宫。” “她爱使这些狐媚手段,就让她使个够。” “由她跪着,哀家看她能跪到几时?” “传令下去,谁敢议论此事,便是不要舌头了。” “是。”月嬷嬷答应着出去。 此事的最后,是永兴帝得知后,命人过来让嘉宁起来,送回柔福宫。 嘉宁的膝盖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伸不直。 回到柔福宫后,御医来看过,给嘉宁送来舒筋活络的膏药。 皇后的人一直盯着嘉宁,嘉宁抽泣着,膝盖抹上膏药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沉香守着嘉宁,一句话也不敢说。 直到用午饭的时候,太后和皇后的人去吃饭,嘉宁睁开眼睛,沉香才红着眼眶道:“长公主,太后和皇后是狠心绝情的人,您又何苦日日要去给她们请安,平白受这些委屈痛苦。” “您不如和前些时日一样,去神明殿祈福,就说是为太后和皇后祈福,不用见她们,她们也无法刁难您。” 嘉宁伸手摸着胀痛的腿,嘴角浮着诡异的笑,“不这样,日后怎会师出有名呢。” “可是,后宫是太后和皇后做主,前朝我们也没有人,谁还能帮我们呢?”沉香难过地说道。 外头有轻微的脚步声,沉香警觉地闭上嘴,探头望出去。 杜若进来,把一个瓷盒给嘉宁,“这是卢昭仪身边的清露姐姐给的,是活络化瘀的良药。” “卢昭仪说,长公主受委屈了,好好保重自己。” 嘉宁看着手中的瓷盒,神色莫辨,“有人看见,我受的委屈,也值得了。” 姜猗筠穿着廷尉府衙役的皂衣,从里间出来时,周寂上下打量着她,笑道:“好一个俊俏的少年郎。” 姜猗筠扯了扯身上的衣裳,“别人会不会一眼就认出我来。” 周寂道:“到时你跟着朔风他们,秘卫司的人不会注意到你的。” “廷尉府的人看见也无妨,卢大人已经打过招呼了。” 朔风进来,“大人,宫里传出消息。” 他把嘉宁被皇后呵斥,在长秋宫前下跪喊冤一事说了。 姜猗筠虽然厌恶嘉宁,但此事她觉得不可思议,“长公主到底是先皇的女儿,皇后让长公主下跪这么长的时间,是不是不合规矩?” 周寂淡声道:“后宫是太后和皇后掌管,她们的喜怒,就是规矩。” 他又问朔风:“宫里的人可有说,明瑞太子是何态度?” 朔风回道:“说了,明瑞太子一言不发。” “好一个一言不发。”周寂冷笑,“皇后的苦心只怕要白费了。” “为何?”姜猗筠不解。 周寂看天色不早了,“我们上马车再说吧。” 两人上了马车,周寂道:“明瑞太子目睹事情是如何发生的,但长公主喊冤的时候,明瑞太子一言不发。” “懦弱,是非不分,不是君子所为,如此之人,若是做了帝王,只会误国误民。” 姜猗筠道:“可他到底是嫡皇子,且又已被立为太子,能不能做帝王,我们说了不算。” 周寂拍了拍她的手,“别忘了先太子。” 姜猗筠一怔,“你是说,争储。” 争储两个字,她是用口型说出来的。 周寂道:“是。” “先皇器重先太子,让先生做先太子的先生,还放权让太子独自处置朝政,朝中不少人受过先太子的恩惠。” “即便如此,还是有人敢出手抢那个位置。” “明瑞太子这般,只怕早已有人盯着他的错处了,不出几年,前尘旧事又会重演。” 第一百九十七章 想着我们的以后 姜猗筠心下一动,试探着问道:“你会不会规劝明瑞太子?” 周寂笑了笑,“若是两年前,我可能会向圣上上书,好好教导明瑞太子,但眼下,我没那份闲心。” “我要教导,也只教导我以后的孩子。” 姜猗筠将头转过一边,“说明瑞太子,你扯那么远做什么?” 周寂靠过来,笑着道:“不远。” “我算过了,过了年,我去提亲,用最早的黄道吉日成亲。” “顺利的话,一两年之内,我们就会有孩子了。” “是女儿的话,我就多宠一些,就像你小时候,师兄师嫂疼爱你那般。” “是儿子的话,那就得严加管教,毕竟他长大后也会成家,娶妻生子,他得为人家姑娘负责任。” 姜猗筠忍不住笑道:“八字还没一撇,你就想到二三十年后的事情,你可真是会想。” 周寂将她揽入怀中,“以前没有你,我从未想过这些。” “但腊八那日,看着你被宫里的人算计,我也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我在意你,我要娶你。” “从那以后,我就想着我们的以后。” “不止二三十年,就是我们两鬓斑白后,我也想过了。” “到那时,我也致仕了。” “我们一起回到南阳郡,我办一个小学堂,教几个孩子念书识字。” “散学后,我和你去看孩子们趁着东风放纸鸢。” “你为何想到老了之后,和我回南阳郡?”姜猗筠觉得奇怪,“我记得你没有去过南阳郡。” 周寂沉默片刻,轻声道:“周家的人恨我,我也恨他们,除了我这个姓氏,我从未觉得自己是周家人。” “而我的生母,也不知道自己的家乡在何处,我就如无根的浮萍。” “南阳郡是你和先生的家乡,以后你带我回去,我也算是有家乡的人了。” 姜猗筠觉得自己真听不得周寂的过往,一听就心酸难过。 她忍着鼻尖的酸涩,故作轻松地笑道:“好,南阳郡也是你的家乡了。” “到时候,我带你去江边垂钓,去泛舟……” 她声音渐低。 这些事情,以前是宋颐安和她一起做的。 以后宋颐安会如何面对她和周寂。 宋颐安是温和宽柔,但她知道,宋颐安心中对周寂一直有仇恨。 她不知道把真相告诉宋颐安,宋颐安能不能很快放下多年的仇恨。 周寂敏锐觉察到她情绪的微变。 他没有问原因,只顺着她的话道:“那可说定了,等我们回到南阳郡,你要带我到处游玩。” “我在洛城,除了以前和你、徐易他们几个能偶尔游玩,这几年从未游玩过。” “好。”姜猗筠压下对宋颐安的忐忑,笑着回应。 马车在莲花观的山门前停下,朔风特意调转马车,不让山门里的人看见从马车上下来的人。 姜猗筠下来后,就跟在凛冬后面,随着周寂往山门走去。 秘卫司的人在山门后和卢彻说话,见进来的人是周寂,忙肃容向他施礼。 周寂问道:“今日还有百姓要进去看孩子们吗?” 一个秘卫司苦笑道:“有啊,每一日都有。” “尤其是有两个老夫子,仗着圣上宽仁,同意百姓进去看孩子,每次他们在外头都吆五喝六的,不是说我们这样不好,就说那样不好。” “若不是秦统领和卢大人一再叮嘱我们,这些人是等着我们发怒,他们好顺势煽风点火,借机抨击朝廷,我们就收拾他们了。” 秘卫司的人和周寂说话的时候,卢彻对凛冬道:“周大人要的卷宗在后厢房那里,你们进去拿吧。” 凛冬会意,带着姜猗筠一起进去。 秘卫司的人只在正殿,盯着进出山门的人,还有廷尉府对金铃和孩子们的审问。 过了正殿,就全是廷尉府的人了。 走下正殿后门的石阶后,凛冬告诉姜猗筠:“那个叫金铃的女子,坚称所有事情都是她做的,所以独自关在那里。” 他指着左侧的厢房。 “孩子们关在后殿。”凛冬说着,问道:“姜姑娘先去看谁?” 姜猗筠道:“我先去看孩子们吧。” 凛冬带她到后殿,看守廷尉府衙差已知晓她的身份,打开门让她进去。 随后过来的朔风,把给孩子们的压岁果子放在门口给她。 孩子们看见一个衙差进来,也不敢看容貌,就低下头。 姜猗筠走到一个女孩前面,蹲下含笑道:“小莲。” 小莲陡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清面前的人后,她瞪大双眼:“姜姐姐!” 其他孩子听到姜姐姐三个字,都惊诧地看过来。 “是我。”姜猗筠笑道:“我为了进来看你们,特意穿公差的衣服。” 她摸了摸小莲身上的棉袄,“衣服可还暖和,吃得饱吗?” “暖和,吃得也饱。”小莲流下泪来:“姜姐姐,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怎会呢。”姜猗筠给她擦去眼泪,“我们一直在想法子,让朝廷放了你们。” “朝廷会放了我们吗?”有个孩子怯怯地问道。 “等朝廷查明真相,就会把你们放了。”姜猗筠安慰她们:“到时候,我再来教你们念书识字,好不好?” “好!”孩子们齐声应道。 姜猗筠笑道:“所以,你们在这里,该吃就吃,该睡就睡,不要胡思乱想。” “前日的点心,你们吃了吗?” “吃了。”孩子们又齐声应道。 “姜姐姐,”小莲拉着她的袖子小声问道:“宋夫子什么时候来看我们?” “他以后还会教我们念书识字吗?” 姜猗筠摸着她的小脑袋,“宋夫子眼下有事,等他忙完了,就会来看你们的。” “对了,我给你们带来压岁果子。”姜猗筠去拿压岁果子。 她没有回答宋颐安以后会不会教孩子们的问题。 宋颐安已不再适合在洛城出现,除非孩子们去南阳郡,不然宋颐安怕是不能再教他们了。 孩子们去南阳郡! 这个念头出现,姜猗筠激动起来。 是了,金铃和孩子们去南阳郡,远离朝廷,他们也能活得安稳些。 最重要的是,宋颐安还能继续照顾他们。 第一百九十八章 颐安要做什么 姜猗筠克制着激动的心情,把压岁果子放到每一个孩子的手中,叮嘱他们好好保重身子。 分完后,她要去看金铃,小莲捧着手中压岁果子,依依不舍地问:“姜姐姐,你还能再来看我们吗?” “能。”姜猗筠蹲下身子,柔声道:“我会想法子再来看你们的。” 她给小莲整理发髻中的红头绳,又抱了抱她,才出来前往关着金铃的屋子。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金铃坐在床边。 她看见一个衙差进来,冷着脸一动不动。 衙差径直走到她面前,金铃这才抬起目光。 她看清对方诧异的容貌,以为自己看花眼了,揉了揉眼睛再看,姜猗筠正微笑地看着她。 “姜姑娘!”金铃惊呼出声。 话刚出口,她又飞快地捂住嘴往门口看去。 姜猗筠笑道:“我是靠着廷尉府的人才进来的。” 金铃看向她身上的衙差衣服,有些疑惑:“廷尉府的人帮您?” “是。”姜猗筠道。 金铃是伺候宋颐安母亲的人,姜猗筠斟酌一番,还是决定暂时不告诉她,自己和周寂的事情。 她坐在金铃身边,拿出装着压岁果子的红布袋,“明日就是除夕了,我给你和孩子们准备了压岁果子。” “多谢姜姑娘。”金铃感激道。 但没有如孩子们一样,迫不及待打开红布袋看里面的东西,而是放低声音问道:“安哥儿怎样了?” 姜猗筠道:“安哥儿回到南阳郡了。” “回到南阳郡了?”金铃面上有诧异之色。 “是啊。”姜猗筠奇怪她的诧异,但想着或许是她被秘卫司和廷尉府审问,觉得宋颐安也是身处危险之境,能回到南阳郡确实让人惊讶。 姜猗筠解释道:“南阳郡比洛城安宁,颐安回到南阳郡比在洛城好。” “如今风雪大,路上是有些麻烦,但颐安聪明,已经回到南阳郡,也写信来报平安了。” “他还托付我买点心给你和孩子们,前两日我买了,托人送进来,你没有吃到吗?” “吃到了。”金铃露出一点笑意,“廷尉府的人告诉我,是姜府送来的,我以为是您或者姜祭酒,没想到是安哥儿。” 她叹道:“姜姑娘说的是,安哥儿去南阳郡,确实比在洛城好。” “避开锋芒,更容易成事。” “成事?”姜猗筠疑惑,“成什么事?” 金铃注视着她的眼眸,似在探究她的疑惑,嘴里笑问:“安哥儿没有告诉你吗?” “没有。”姜猗筠突然有些不安。 周寂说的话再次闪过,难道宋颐安真的瞒着她和祖父,做了什么事? “颐安要做什么?”她紧张地追问。 “做夫子啊。”金铃笑道:“安哥儿一直说要做一个和姜祭酒一样的好夫子,姜姑娘忘了?” “洛城风声鹤唳,安哥儿就是有心教好孩子们,朝廷也不许。” “去到南阳郡,远离朝廷,安哥儿就能踏踏实实做他想做的事了。” 金铃如以前一样,温柔地笑着说话。 姜猗筠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是啊,回到南阳郡,颐安就能过着安稳的日子了。” 金铃再次打量姜猗筠身上的衣服,“姜姑娘是求了廷尉府的谁,才能进来看我们的?” 姜猗筠垂下眼帘,含糊地回道:“卢大人。” 金铃看着她回避的目光,突然说了一句:“据我所知,卢大人只听周大人的话。” “姜姑娘可是去求了周大人。” 金铃提起了,姜猗筠点头:“是。” “看来周大人还是很敬重姜祭酒的。”金铃道。 “是。”姜猗筠嘴角噙着一丝浅笑,“周师叔他向来敬重我祖父。” 金铃盯着她的浅笑,眸底晦暗,但脸上的笑没有任何变化,“姜祭酒的学生,都是很厉害的。” 她说的是厉害,不是有孝心。 说完,她探过身子,伸手从枕头下拿出一张叠起来的符,递给姜猗筠。 “我刚住到莲花观的时候,观里还有一个老姑子,她教我画符纸。” “前两日,我想着要过年了,想给姜祭酒送一点东西,聊表心意。” “但我手头什么都没有,秋日和松龄一起做的柿子饼,也被朝廷没收了。” 听到松龄的名字,姜猗筠嘴角的浅笑凝住,隐没。 金铃继续道:“后来,我求着廷尉府的人给我纸和笔,我给姜祭酒画了一张平安符。” “我原还苦恼着,不知道要托付谁送去给姜祭酒,可巧你就来了。” “你帮我带回去给姜祭酒,愿姜祭酒安康顺遂,长命百岁。” 姜猗筠小心地收拾平安符,“多谢金铃,回去我就给祖父。” 金铃望着外面,叹了口气:“我们都在洛城,安哥儿一个人在南阳郡,等到除夕夜千家万户烧炮竹,满城热闹的时候,他不知道多孤独。” 姜猗筠沉默着。 “我想起安哥儿小的时候,那时候故人都还在,每年的除夕整个东宫都热闹极了。” “故人给我们丰厚的赏赐,安哥儿和小郡主放花炮。” “小郡主害怕,但又想亲手放。” “安哥儿就抱着小郡主放花炮,小郡主可高兴了,嚷嚷着要阿兄陪她放一辈子的花炮。”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这样的热闹和欢乐能一直下去,安哥儿也能一直陪着他最疼爱的妹妹。” “可没想到……” 金铃红着眼眶,哽咽着,“那一场火,把所有的热闹和欢乐都烧没了。” “故人没了,小郡主也没了。” “原本热闹的一家子,只剩安哥儿一人孤零零地活着。” “我都不知道,每年听到过年的炮竹声时,安哥儿是如何熬过来的。” 姜猗筠低着头,金铃这些话,如石头一样压在她心上。 “姜姑娘。”金铃两眼通红,“您说,这世上真的会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吗?” 姜猗筠不知道如何回答金铃。 她也想真的有恶有恶报,善有善报。 这样,那些想要害祖父和周寂的人,得到报应,他们也能活得轻松自在些。 金铃等了片刻,见她低头不语,眼中的晦暗之色更甚。 第一百九十九章 周寂做得很好 她擦去眼泪,带着歉意:“是我失礼了。” “姜姑娘好不容易能来看我一次,我实在不该提起这些事。” “只是,我待在这间屋子不能出门,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人一空闲,就难免会东想西想,恰逢过年,我就想起以前的事情来了。” “还望姜姑娘不要见怪。” 姜猗筠勉强笑道:“无事,我空闲的时候,也会想起以前的事。” 金铃顺势就问她:“我记得故人以前曾带安哥儿去贵府,姜姑娘可还记得那时候的事?” 姜猗筠努力回想。 故人带宋颐安到姜家的次数不多,都是祖父过寿辰,故人带宋颐安去贺寿。 那时候祖父得先皇器重,又是先太子的先生,来给祖父贺寿的宾客非常多。 母亲要忙着招待宾客,安排宴席,她就在屋子里待着。 故人带着宋颐安到了以后,管事娘子带她过去行礼,行完礼她又回屋了,和宋颐安几乎没有说过话。 唯有一次。 姜猗筠和金铃笑道:“记得。” “那一年我祖父的寿辰,我在屋里无聊,刚好管家给我扎了一个纸鸢。” “我到院里要放纸鸢,院子太小,纸鸢才飞起来一点,就落到院子外面的山茶花丛中。” “那十几株山茶花是我阿娘种的,我够不到纸鸢,正犯愁呢。” “祖父和故人,还有颐安过来,颐安看见我愁眉苦脸,直接走进花丛帮我拿出来了。” “当时故人还说颐安踩了我阿娘种的花,颐安说回头可以去林衡署找更好的山茶花,给我阿娘送来。” “眼下帮我拿到纸鸢才是最紧要的。” “我祖父当时还夸颐安机敏懂变通。” 金铃笑道:“以前先皇也时常夸安哥儿机敏过人。” “是。”姜猗筠应道。 此事她没有全部告诉金铃。 当时和祖父一起过来的,还有不少国子监的学生。 周寂得知山茶花是姜猗筠的母亲种的,当即就道:“这是师嫂辛苦种的,不能踩到碰到,我去找根竹竿,帮阿筠把纸鸢拿出来。” 宋颐安当时也听见周寂的话了,但周寂走后,宋颐安就走进山茶花丛,把纸鸢拿出来。 故人训斥宋颐安:“这是姜夫人种的花,你踩坏了姜夫人会难过的。” 宋颐安说了去林衡署拿山茶花的事。 祖父笑着打圆场,夸宋颐安机敏。 姜猗筠虽然拿到了纸鸢,但这些山茶花是母亲喜爱之物,如今被踩坏了几株,她提心吊胆,生怕母亲看见了会难过。 周寂拿着竹竿站在人群后,等祖父和故人一群人都走后,他过来问姜猗筠:“你是不是担心山茶花踩坏了,师嫂会难过?” 姜猗筠点头。 周寂安慰她:“你不用怕,我帮你把踩坏的山茶花扶起来。” 周寂挽起衣袖,小心地扶起踩折的花枝,有些扶不起来,他就找来树枝和绳子,将树枝扎在土里,用绳子把踩折的花枝绑在树枝上。 那一日,周寂忙了很久,寿宴他去敬酒后,又回来继续忙着。 宾客散去,周寂把被踩坏的山茶花都扶起来,又和小厮弄来花肥,细心地堆在花丛下,再和姜猗筠一起给花浇水。 “再过几天,这些花就会好起来的。”周寂笑道,“等花开了,你送一株给我好不好。” “好。”姜猗筠喜滋滋地笑着,“到时候我和阿娘说,送给你两株花。” 她转过头,发现姜祭酒不知何时站在远处,正含笑看着他们。 “祖父,”她向姜祭酒招手,“您看,周师叔把花都救起来了。” “好。”姜祭酒捋着胡子,欣慰地笑道:“周寂做得很好。” “姜姑娘。”金铃的声音把姜猗筠从回忆中拉回来。 “安哥儿的家人都不在了,只剩他一人,还望姜姑娘多照顾安哥儿,多想想他。” “他太可怜了。” 金铃又垂下泪来。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姜猗筠郑重说道。 朔风在门口探头:“姜姑娘,该出去了。” 姜猗筠不敢再逗留,“我得出去了,不然秘卫司的人会疑心的。” 金铃和她一起站起来,拉着她的手道:“我还有一事想求姜姑娘。” “姜姑娘若是方便,除夕夜帮我上炷香,告诉故人,小郡主,柳玉,松龄,我们念着他们。” “好。”姜猗筠答应。 凛冬已经抱着一份卷宗在外头等着,等她出来,和朔风一起往正殿走去。 周寂坐在书案后翻着昨日审问的卷宗,“那个叫金铃的女子,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 “不肯说,她嘴硬得很。”秘卫司说着,带了一点抱怨的意味,“属下说句冒犯的话。” “廷尉府不能对妇孺动重刑的规矩,是否能稍微改动一下。” “金铃这样的人,就得用重刑,才能撬开她的嘴,不然就是白白和她耗功夫。” 周寂冷眸微抬,看着说话的秘卫司。 卢彻环抱双臂嗤笑,“李校尉既觉得我们廷尉府不够狠,不如你们把人带回秘卫司,你们来审吧。” 站在门外等候的姜猗筠,心一下就提到嗓子眼。 李校尉干笑了两声:“对莲花观诸人的审问一直没有进展,属下也只是提个建议,冒犯之处,还望卢大人海涵。” 周寂道:“不对妇孺动重刑,是圣上定下的规矩,廷尉府也只是依照圣上的规矩行事。” “圣上也知道对莲花观诸人的审问没有进展,李校尉觉得,圣上为何没有催促和责备呢?” 李校尉低头:“属下愚钝,请周大人明示。” “莲花观里的这些孩子,是先太子旧部的遗孤,外头多少人盯着。”周寂说着,余光瞥见朔风和凛冬站在门外,朔风身后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圣上把他们关在此处,也是想让天下人看到圣上的宽仁和包容。” “这也是圣上让外头的百姓进去看孩子们的原因。” “若是对金铃动了重刑,圣上的苦心也就白费了。” 李校尉恍然大悟,尴尬地说道:“属下一介武夫,悟不出圣上的想法,幸得周大人指教。” 他又向卢彻抱拳,“卢大人赎罪。” 外头的姜猗筠也悄悄松了口气。 第二百章 阿筠给我做的新斗篷 “圣上看重民心,你们行事时记住这点,就会少犯错了。”周寂语重心长道。 “我要回去了,就要过年了,明日起朝廷各官署都要休沐,你们看好莲花观,不能出现任何纰漏。” 周寂说完就走了。 秘卫司的人拱手作揖送他,李校尉看见周寂走下台阶后,朔风和凛冬跟上,后面还有一个身材纤细的衙差。 这么瘦小的个子能做廷尉府的衙差? 李校尉甚感诧异。 他待要出口询问,卢彻已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笑眯眯地道:“周大人再买了几坛好酒,让明日看守莲花观的兄弟们喝。” “李校尉明日过来的时候,烦请顺路去醉仙楼取酒带过来。” “醉仙楼的酒!”李校尉吞着口水,也忘了方才的疑心,嘿嘿笑道:“成,明日我去取来。” 他们在正殿说话,周寂和姜猗筠已经走出山门,一起上了马车。 “孩子们拿到压岁果子很欢喜吧。”周寂将她的双手捂在手掌中,给她取暖。 “欢喜。”姜猗筠道。 “周师叔,你还记得有一年,我祖父的寿辰,我的纸鸢落在我阿娘种的山茶花丛一事吗?”她问道。 周寂想了想,“记得。” “怎突然想起问这个?” 姜猗筠道:“我送压岁果子去给金铃的时候,她和我聊起了以前的事情,我就想起来了。” 周寂眼眸微动,但他没有言语,继续听姜猗筠说下去。 “周师叔,你当时想的法子是用竹竿,帮我把纸鸢挑出来,是因为不想踩坏我阿娘种的山茶花吗?” “是啊,”周寂回道,“山茶花是师嫂的心爱之物,又是她亲手种的,若是踩坏了,她岂不伤心?” “要是,”姜猗筠踌躇着问道,“竹竿也够不到纸鸢,只能从山茶花丛走进去呢?” “你会踩着山茶花进去吗?” “不会。”周寂不假思索道,“我会重新给你扎一个纸鸢,然后带你去开阔的地方放纸鸢。” “这样,你能欢喜,师嫂的山茶花也不会被踩到。” 姜猗筠依偎着他的肩膀,“所以,你是宁愿辛苦自己。” 周寂笑道:“这有什么辛苦的,能解决问题就好。” 姜猗筠抱着他的手臂,叹了口气。 周寂抬起她的下巴,“好好的,叹什么气?” “是谁说了让你不高兴的事情吗?” “没有。”姜猗筠摇头,“我只是想着,孩子们在洛城,终究不妥。” “要是能让他们去别的地方就好了。” “你想让他们去哪里?”周寂不动声色地问道。 “去南阳郡。”姜猗筠想都不想就道:“颐安在南阳郡,刚好也能照顾他们。” 周寂神情淡了下去,一言不发。 姜猗筠过了片刻才觉察到他不对劲。 “周师叔,我知道你疑心颐安,若是他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依照律法惩治他,我无话可说。” “但是,若查到后面,他是清白的,你能不能让孩子们去南阳郡?” 她揪着他的袖子,巴巴地看着他。 周寂垂下眼眸,眸光带了凉意,声音也凉飕飕的,“你就这般在乎他?” “在乎?”姜猗筠觉得他误会了,忙解释道:“我一直把颐安视为弟弟,和你不一样的。” 周寂哼了一声,“不一样,是他比我重要的不一样吗?” 姜猗筠无奈叹气,“我说的不一样,是颐安是我弟弟,而你是……” 她犹豫了一瞬,看着周寂期待的眼神,把已经到嘴边的话说出来:“我在意的男子。” 周寂脸上的寒意,随着嘴角弯起崩裂,瞬间瓦解得一丝不剩。 他将她抱在腿上,嘴角还弯着,却又故作委屈道:“那你叫他颐安,却叫我师叔。” “让人听着,觉得你对他,比对我还要亲密。” “我,我……”姜猗筠支支吾吾,“我叫惯了,一时改不了口。” 周寂突然邪气一笑,“也成,到时候你可不要改口。” 姜猗筠正疑惑他说的到时候是什么时候,周寂就低下头,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姜猗筠脸色顿时通红,“周寂!” “你胡说什么!” 周寂愉悦地应了一声“诶”,又笑道:“这不是改口了嘛。” 姜猗筠气鼓鼓地瞪他,“你这人,怎这般……” 她想起他方才说的话,面红耳赤,又羞又恼:“你太坏了!” “我可是大名鼎鼎的佞臣,自然是坏的。”周寂笑得像偷腥的猫。 姜猗筠愤然转身,“我不理你了。” 周寂抱住她,哄着她:“是我说错话了,阿筠不要不理我。” 一直回到廷尉府,姜猗筠进去换衣服的时候,也没理会他。 回到姜府大门前,姜猗筠板着脸要下马车的时候,周寂拉住她。 “阿筠,就要过年了,你要是不理我,我还得像以前一样,孤零零地一个人。” “我不想再像以前一样,独自一人听着满城的炮竹声。” “阿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周寂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姜猗筠心软了。 她回过头,“我让人做了件新的斗篷,店家说今日做好送到你家中。” “过年的时候,你穿着新斗篷来接我去放炮竹。” “好。”周寂的可怜状一扫而空,“我就知道阿筠心疼我。” 姜猗筠进大门后,周寂回到马车上。 马车往前驶,有寒气钻进来,吹落了周寂脸上的浅笑。 “金铃……”他念着这个名字,眸底蓄着寒意,“你和宋颐安一样,看不得先生和阿筠过安稳的日子是吗?” 马车回到周家,周寂进门后,凌峰告诉他:“中午有玉石铺的伙计,送来两块雕好的玉佩。” “还有布庄的伙计送来一件斗篷,说是姜姑娘让送来的。” “属下都放在书房给大人了。” “对了,陈大人一直在等大人回来,这会子在偏厅。” “叫他到书房来。”周寂径直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桌上,放着两个小的锦盒,还有一个包袱。 周寂直接解开包袱,里面是一件暗蓝锦缎八仙纹灰鼠斗篷。 他拿下身上的松绿斗篷,披上新斗篷。 陈如平走进来。 周寂向他展示新斗篷,就像小孩炫耀新衣服一样:“看,阿筠给我做的新斗篷。” 第二百零一章 你没有这么好的斗篷 “还是阿筠细心,会疼人!” 陈如平夸了两句,话锋一转:“元正宫宴时,圣上让你带着阿筠一同赴宴,你如何看待此事?” 周寂抚着斗篷内光滑柔顺的皮毛,“那我就遵从旨意带阿筠一同进宫。” 陈如平道:“你就不怕腊八那日的事情重演吗?” 周寂抬起斗篷细看上面的八仙纹,“腊八那日我都不怕,到了元正也不会怕。” “我觉得元正和腊八那日不一样。”陈如平仔细分析,“腊八那日,只有圣上和太后出手。” “而眼下,除了圣上和太后,还有长公主,还有四大世家。” “若是他们一起向你们发难,这么多人,你们该如何应对?” 陈如平面带忧色。 “他们之间没有牢不可破的交情。”周寂淡声道,他依然在左看右看身上的斗篷。 “可眼下他们都想对付你啊!”陈如平担心,“利益会让他们拧成一股绳。” “他们拧不成一股绳的。”他嘴角勾着一丝不屑的轻笑,“你别忘了,圣上疑心最重了。” “谁都知道圣心多疑,但……”陈如平刹住话,觑着他,“你有应对之策了?” “他们都想对付我,我亦是如此。”周寂眸中墨色翻涌。 陈如平舒了一口气,“你有对策就好,我就担心再次发生腊八那日的事情。” “我还想着阿筠长长久久的,照顾好先生,怎能让他们算计了。”周寂道。 他一直看着斗篷,满意得不得了,还抓起斗篷一角,伸到陈如平的面前,“看,阿筠给我做的斗篷,很好吧。” 陈如平颇为无语,“你方才让我看过了。” “哦。”周寂收回来,“你没有这么好的斗篷。” 陈如平:“……” 姜猗筠回到家中,照旧去了祖父房中。 姜祭酒放下手中的书卷,“压岁果子给金铃和孩子们了?” “给了。”姜猗筠应道,坐在祖父旁边,把金铃的平安符递给祖父:“这是金铃特意给祖父的平安符。” “难为金铃了,自己身处险境,还惦记着我。”姜祭酒叹道。 他把平安符交给寒柏,让寒柏装进红布袋,挂在宋颐安种的腊梅上,“金铃愿我平安,我也愿颐安平安。” 姜猗筠想起金铃提起宋颐安的话,心中难免有些凄然,又不敢让祖父察觉,低着头假意伸手烤火。 “他们的情况如何了?”姜祭酒又问道。 姜猗筠道:“我看着孩子们的穿着和脸色,都还好。朝廷或许是顾及民意,让进去探视的人知道,朝廷没有虐待妇孺。” 姜祭酒笑道:“这也是你想出的好法子,让百姓闹着进去看孩子们,这对金铃和孩子们,是很好的保护了。” “这也是祖父教我的呀。”姜猗筠向姜祭酒展颜笑道。 “我教你的?”姜祭酒有些疑惑。 “是啊。”姜猗筠道:“以前我念史书的时候,祖父说过,许多用暴戾手段夺得皇位的帝王,上位后最在意民意。” “因为他们想收拢民心,借用民意,粉饰他们夺位的污迹。” “先太子自焚,虽说是自愿的,但当今圣上也压迫过他。” “且先太子自焚后,圣上清除朝中异己,肃清先太子旧部,这些都让圣上背上了暴君的骂名。” “如今先太子的旧部几乎被肃清干净了,朝堂也在圣上的掌控之中,圣上是到了洗清暴君之名的时候。” “所以,我才想着用民意试一试。” 姜祭酒赞道:“你能触类旁通,很好啊!” “历朝历代的事,就如四季轮回一样,都遵循一定的规律。” “史书上记载的事,都是可以借鉴的。” “以后你帮周寂,若是遇事不决,和他商量,也可以再看看史书。” “好。”姜猗筠应道。 “周寂可有和你提起朝中之事?”姜祭酒问道。 姜猗筠道:“周师叔,秘卫司的韩统领前往西南查逆贼,不知道是不是大雪封路的缘故,已经好几天没有收到韩统领的消息。” “不可能。”姜祭酒断然道,“韩统领是圣上的心腹,按规矩,秘卫司的人离开洛城办差,间隔一定的时日,不管差事有没有办好,都得传消息回洛城给圣上。” “秘卫司的人要传回消息,就是大雪封路,他们也会让人硬生生开出一条路来的。” “除非……”他眉头紧锁,“韩统领那边,出了什么意外。” 姜猗筠道:“周师叔也是如此说的。” “他和圣上说了,这两日再没有韩统领的消息,就要再派一拨人前往西南。” “周寂思量是对的。”姜祭酒道,“西南那边一定要严密盯着,不能乱。” 外头不知何处突然响起“砰”的声响,姜猗筠和姜祭酒不防备,吓了一跳。 “寒柏,你去看看,怎么回事?”姜猗筠道。 寒柏出去,不一会就回来,笑道:“是厨房柳娘子的小儿子玉山,买了炮竹,柳娘子说明日再烧,玉山等不及偷偷烧了一个,已经被柳娘子打了。” 姜猗筠听得也笑起来,“玉山这个小笨蛋,想要偷偷烧炮竹,怎能在家里烧,那个声响谁都听得到。” 姜祭酒笑道:“去告诉柳娘子,孩子喜欢,就让他烧吧,过年就是让孩子高兴的。” 寒柏笑着出去。 姜平拿了一份礼单进来,是姜祭酒的学生送来的年礼。 姜祭酒没有看,“你让阿筠看就好了,我如今看这些头会晕。” 姜猗筠正看着礼单的时候,徐易回来了。 他见姜猗筠手中的礼单,好奇扫了一眼,看见何岳的名字,再看名字后的年礼,“何师兄对先生还算有孝心。” 姜祭酒神情浅淡,没有言语。 姜猗筠指着何岳的名字,“平叔,何大人的礼,记得按数还回去,我们不想承他的情。” 徐易想起一事,又探头过来仔细看礼单,嘴唇动了动,看了姜祭酒一眼,又闭上了。 姜猗筠看在眼里,把礼单交还给姜平:“都登记在册。” 姜平出去后,姜猗筠问徐易:“徐师叔今日回来得挺早的。” 徐易道:“要过年了,今日许多人都告假回家。” “我和两个留下来当值的商议好了,明日除夕我当值,所以今日回来早一点。” 姜祭酒道:“你母亲生病,过年你原该回家,但这是你回洛城的第一年,只能留下来当直。” “等到你能休沐了,回去和你母亲、你娘子好好赔罪,再多多陪她们和孩子,不要只顾着出去吃酒。” “你娘子照顾你母亲很辛苦,你回去后,就让她好好歇歇。” 第二百零二章 你一直都在骗我 “是,学生谨记。”徐易恭声回道。 他把手烤暖和了,从几案上拿过一个橘子剥开,“我回来之前,收到秘卫司韩统领的信,我送去给圣上,圣上高兴地哈哈大笑。” 姜祭酒也长长吁出一口气,“我听着也高兴。” “阿筠方才告诉我,说韩统领有些日子没有消息了,我担心是西南那边出了什么事。” “韩统领回信就好,说明西南那边无事。” 徐易把剥开的橘子给姜祭酒,姜祭酒摇手不吃,他才掰开一瓣放进嘴里,“圣上也是因为这个高兴,圣上还说,到宫宴时,他要多喝两杯酒。”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神情变得小心,“先生,周师弟和阿筠一同赴宫宴之事,您……让阿筠去吗?” “阿筠要去。”姜祭酒平静地说道:“若是不出,就是落下抗旨不遵的把柄。” “还有,以后这样的局面,阿筠还会遇到更多,要多历练,才能更好地应对。” “而且,我相信周寂能护好阿筠。” 徐易掰着橘瓣的动作慢下来,看着姜祭酒清癯的面容,原本想说的话变了,“也是,周师弟能护好阿筠的。” 吃完晚饭,姜猗筠和徐易从姜祭酒屋里出来。 “徐师叔,你看那份礼单时,是不是想说什么?”姜猗筠问道。 徐易没有瞒她,“我看礼单上没有姚鸿的名字。” 姜猗筠道:“他本就和祖父有嫌隙了,如今又远在夜郎郡,怎会送礼给祖父。” 徐易道:“但他托人给圣上、朝中重臣送礼了,除了周师弟。” “周大司农,甚至四大世家都送了。” 姜猗筠略一想,便冷笑道:“他这是在故意恶心我祖父和周师叔呢。” 徐易愤愤道:“姚鸿真是够卑鄙的,怪不得周师弟以前就说他是小人。” “不管如何,先生到底教了他数年,尊师重道他是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反倒惦记着这些蝇营狗苟之事。” “如此德行,真是令人不齿!” “他是知道我祖父的性子,素来对学生包容,很多事情我祖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姜猗筠寒声道。 “我可不是我祖父。” “谁敢作践我祖父,我定要全数还回去!” “还有,周师叔在朝中本就艰难,姚鸿还落井下石,实在可恶!” “这种人,绝不能放过!” “徐师叔,烦请你明日帮我传几句话……” 姜猗筠和徐易说了几句,徐易连连点头,“成,明日我就去传话,定要让姚鸿的小人行径都暴露出来。” 说话间,两人到了岔道口,姜猗筠要往自己的屋子走去,徐易叫住她。 “阿筠,方才在先生面前,我不敢说。” “你和周师弟此番赴宫宴,只怕又是一场鸿门宴。” “腊八那一日,只有宫里的人,元正宫宴,四大世家的人,可能也会向你发难。” “虽说周师弟会护着你,但他自己也要应对那些人,我怕他也会有照顾不到你的时候。” “你进宫之后,一言一行都谨慎小心啊!”徐易切切地叮嘱。 “多谢徐师叔提醒,我记住了。”姜猗筠感激道。 她回到房中卸下钗环,把发簪放进匣子时,看见周寂送给她的蜻蜓发簪,拿出来细细抚摩着。 疏桐瞧见,笑道:“姑娘,这支发簪还挺好看的,不如明日戴上。” “好,明日戴上。”姜猗筠眼中带了笑意。 明日戴着这支发簪和周寂去放炮竹,不知道他会不会发现。 冬之夜,甚是好眠,她躺下去后不久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有人把她摇醒,“阿姊。” 姜猗筠睁开朦胧睡眼,愣愣地看着站在床边的人,“颐安?” 宋颐安含笑道:“是我。” 姜猗筠一下就坐起来了,错愕道:“你不是回到南阳郡了吗,怎又回来了?” 宋颐安静静看着她,脸上的笑渐渐消失,往日澄澈温润的眼眸蓄满寒意。 “若是我不回来,又怎知道阿姊竟如此待我!” “你竟然和我的生死仇人好了,还想要嫁给他!” “阿姊,你对得起我吗?” “你以前是不是一直在骗我!” “你以前说的,做的,都是假的!” “没有。”姜猗筠连连摇头,“我没有骗你。” “有些事情我也才知道不久,我们误会周师叔了。” “周师叔和我们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人?”宋颐安眼中寒意变成滔天的恨意,“若不是他投靠当今圣上,我的家人又怎会死?” “若不是他,柳玉和松龄又怎会死?” “阿姊,”宋颐安突然俯下身靠近她。 烛光从宋颐安身后照过来,他的脸隐在暗影中,唯有一双充斥着恨意的眼眸亮得吓人。 如深夜的荒野,有只狼从暗处走出来,闪着幽光的狼眼死死盯着说面前的猎物,让人毛骨悚然。 姜猗筠脊背生寒,下意识地要往后退,但身后就是床架,她无处可退。 “你一直都在骗我!”宋颐安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把我骗回南阳郡,让我孤零零的一个人在那里,你好在洛城和周寂卿卿我我。” “阿姊,你这个大骗子,你好狠的心,枉我这么相信你!” 姜猗筠又委屈又惊恐,眸底浮现泪光,“我没有骗你,你真的误会周师叔了。” “你若是不信,我带你去找祖父,祖父会告诉你真相的。” “祖父和你一样,也是骗我的,我不相信你们。”宋颐安固执道。 他说着,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你要我相信你也行,你和我走,不要再和周寂往来。” “不行,我已经答应周师叔,要嫁给他了。”姜猗筠拒绝。 “你这个骗子!”宋颐安怒吼着,猛然掐住她的脖子。 濒临死亡的窒息让姜猗筠迸发出从未有过的力气,她抓住宋颐安掐着自己的手,奋力往前一推,两人同时往外摔出去。 一阵天旋地转,姜猗筠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周围的一切映入眼帘,她还坐在床上,床边不是宋颐安,而是满脸担忧的疏桐。 “姑娘,您梦魇了,我叫了你很久,你都没有醒来,吓死我了。”疏桐用帕子给她擦去额头上的汗。 姜猗筠好一会才回过神,她靠着床架,虚弱道:“去给我倒杯茶来。” 疏桐去倒茶给她,疑惑道:“姑娘,您很久没有梦魇了,今夜怎又突然梦魇了?” 第二百零三章 能放下对周寂的仇恨吗 姜猗筠将茶一气喝完,把茶盏给疏桐,“谁又知道何时会梦魇呢?” 她换了干净的中衣,重新睡下,却久久不能再入睡。 她没有和疏桐说实话。 她为何梦魇,极有可能是在莲花观,金铃说起了宋颐安,触动了她一直担心的事情。 宋颐安知道真相后,能不能放下对周寂的仇恨呢? 她不知道。 姜猗筠翻了个身,望着摇曳不定的烛焰,眉头紧锁。 早上姜猗筠是被炮竹惊醒的。 她梦魇后,辗转反侧了很久,也不知何时才又睡着。 疏桐拿衣服过来给她穿,“肯定是玉山他们几个小孩烧的炮竹,昨日他们就惦记上了。” “那就在除夕宴前,让他们和平叔一起放炮竹。”姜猗筠道。 疏桐笑道:“他们不知道有多高兴呢。” 姜猗筠洗漱后,坐在妆奁前装扮,林伯的娘子林大娘拿了春幡进来,挂在姜猗筠时常坐卧之处。 “园子里要挂吗?”姜猗筠问道。 林大娘笑道:“挂一点,迎春祈福。” 姜猗筠道:“留祖父房中,还有园子的给我。” 林大娘便把一些春幡留给姜猗筠。 她要出去的时候,姜猗筠想起一事,叫住他:“安哥儿的屋子也挂上春幡。” “他眼下虽然回南阳郡了,但那里到底是他的屋子,挂上春幡,就当是为他祈福吧。” “是。”林大娘答应着出去。 姜猗筠拿起蜻蜓发簪,插入发髻中,对着菱花镜仔细端详,补了一点胭脂,就起身系上斗篷,让疏桐拿起春幡,前往姜祭酒的屋子。 姜祭酒今日心情好,披着厚厚的斗篷,站在廊下望着银装素裹的天地。 “祖父,外头冷,别站太久了。”姜猗筠道。 她走进屋子,先在姜祭酒的床头挂了福寿春幡,然后在正屋,书房各处都挂上。 经过窗下书案的时候,宋颐安种的那盆腊梅映入眼帘。 金铃给姜祭酒画的平安符,姜祭酒也让寒柏挂在枝头。 姜猗筠拿了春幡挂在平安符旁边的枝头,“颐安,我和祖父都祈缘你岁岁平安,福寿康宁。” 挂好后,她和疏桐去园子里,给绿竹、寒梅都挂上,几盆宋颐安种的腊梅,她也分别挂上。 疏桐在后面笑道:“姑娘诚心为安哥儿祈福,安哥儿定会如姑娘所愿,岁岁平安,福寿康宁。” “是的,他一定会的。”姜猗筠郑重道。 挂好春幡,她和姜祭酒吃完早饭,姜平也带人挂好桃符了。 他来请姜祭酒和姜猗筠去小祠堂祭祖。 姜祭酒是从南阳郡来,各个祖宗的牌位都在南阳郡的祠堂中,洛城姜家的小祠堂,只供着一个写着姜家历代祖宗的牌位。 姜平取了线香,点燃后递给姜祭酒。 姜祭酒手持线香,恭敬跪拜,姜平再拿过线香插入香炉中。 姜祭酒跪在蒲团上,望着上头的牌位,“岁序更替,时维除夕,谨备清酌庶馐,恭祭先祖,伏惟尚飨。” “不孝子孙离家数十载,为家国之事,未能回到桑梓给列祖列宗上香,只能在此跪拜,伏请列祖列宗原谅。” 他再次磕头,姜平和寒柏将他扶起来。 姜猗筠上香跪拜,起身后她和姜祭酒道:“祖父,我答应金铃了,要给故人上香。” 姜祭酒道:“我让姜平在长生观给故人立了牌位,点了长明灯,今日和明日观主会给故人打醮祈福。” “你若要去,就初一……” 他顿了顿,“初二再去。” 初一姜猗筠要和周寂入宫赴元正宫宴。 “好。”姜猗筠答应。 午后,除夕宴准备好,姜猗筠和姜祭酒一起过去。 姜家人不多,下人几乎都在姜家做事多年。姜平按往年规矩安排:姜祭酒和姜猗筠在主桌,其他下人坐在外厅的桌子,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过除夕。 姜祭酒坐下后问道:“给徐易送饭菜过去了吗?” 姜平回道:“我按主君吩咐,送一桌席面过去,让徐大人请其他当直的大人一起吃。” 姜祭酒道:“那就好。” 姜平起身举起酒盅,向姜祭酒敬道:“给主君贺岁,恭祝主君福寿康宁,旧疾就像烧过的炮竹,全都散了。” 其他下人也都站起来。 姜猗筠笑道:“祖父,这杯酒您一定得喝!” 柳娘子的儿子玉山说了一句:“那待会我们再去多烧点炮竹。” 柳娘子忙低声呵斥:“你别说话,我知道你是想烧炮竹。” 姜祭酒哈哈大笑,他把酒喝完,对玉山道:“行,待会儿你多烧点炮竹,把旧年的不顺全部赶跑。” 玉山得意地对柳娘子道:“阿娘,我可是奉主君之命去烧炮竹的。” 长庚笑道:“烧完炮竹,到天黑了,还可以看焰火。” 玉山顾不得嘴里还吃着东西,含糊说道:“长庚哥,我们一起去看焰火,等他们烧完了,我们也烧花炮。” 姜猗筠在想着和周寂去烧炮竹的事情,又想着今日周寂会不会还进宫和圣上一起吃酒,若是不进宫,这会子他是否也在用除夕宴? 她脑中想着事情,没有听见疏桐叫她。 姜祭酒给她夹了一块蜂糖红糯夹藕,“先吃饭,吃饱了再做自己想做的。” 姜猗筠脸刷地红了,低下头吃着夹藕。 林伯等人过来向姜祭酒敬酒,姜祭酒高兴,和他们喝了。 宴席散后,姜祭酒酒意也上来了,姜猗筠送他回屋睡下。 他叮嘱道:“出去后要多加小心,别挤在人堆里,晚上回来早一点。” 这一次,他没有说让家里的护院跟着。 姜猗筠道:“我记住了。” 姜祭酒挥了挥手,“去吧。” 姜猗筠出来,带上疏桐就出门了。 刚走出大门,姜猗筠就看见周寂的马车停在大门对面。 周寂从马车上下来,眉眼带笑看着她走过来。 “来多久了?”姜猗筠问道。 “没多久。”周寂回道。 姜猗筠看着车厢顶上落的一层积雪,这是没多久? “先生今日吃得如何?还咳得厉害吗?”周寂问道。 “祖父今日不怎么咳了,胃口也不错,喝了几杯酒,这会子酒意上来,已经睡下了。” 周寂看着她的发髻,笑意更深,“好看。” 他看见蜻蜓发簪了。 姜猗筠脸色微热。 周寂张开双手,展示新斗篷,“你送我的斗篷也很好看。” 朔风在旁边说了一句:“大人从昨日拿到斗篷,逢人就拉人看新斗篷,我们府里的人,就是厨子也过来看大人的新斗篷。” 姜猗筠脸上更热了,嗔道:“你真是闲得发慌。” 周寂挑眉,“这可是你送给我的新斗篷,我高兴得很,自然要告诉别人。” “我也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他拉着她的手,“我们上马车再说。” 第二百零四章 对螃蟹用情至深 两人上了马车,周寂拿出一个小锦盒,从里面拿出一枚蜻蜓玉佩。 “来,系上。” 周寂拿开姜猗筠的斗篷,亲自给她系在腰上。 系好后,他从自己的腰间拉出一枚螃蟹玉佩。 “蜻蜓和螃蟹是一对,以后我日日都戴着,你也要日日都戴着。” “对了,”他看着她发髻上的蜻蜓发簪,“和这支簪子刚好搭配。” “但你也不好日日戴着蜻蜓发簪,这样,等到店铺都开市了,我去打一副蜻蜓头面给你。” “你为何如此喜欢蜻蜓?”姜猗筠甚是疑惑。 周寂笑道:“因为蜻蜓能让你高兴啊。” “以前你哭鼻子,师嫂就用一只竹蜻蜓哄你。” “我见那只竹蜻蜓旧,就做了新的,你也喜欢。” 姜猗筠垂下眼帘,“那只竹蜻蜓,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我知道。”周寂温言道,“所以你一不高兴,我就做竹蜻蜓给你。” “我想着,你要是有很多只竹蜻蜓,或许你想起师兄,就不会太难过了。” 姜猗筠鼻子酸涩,眸底有潮气。 但今日是除夕,不能流眼泪。 她用力眨着眼睛,压下眼中的泪意。 她拿起周寂的那枚螃蟹玉佩,“那这螃蟹玉佩,又有什么讲究呢?” “我喜欢啊。”周寂笑道。 姜猗筠抬起头,“我以前怎不知你喜欢螃蟹?” 周寂道:“我以前也不知道自己喜欢螃蟹,后来才知道的。” 姜猗筠不解,“你为何喜欢螃蟹?” 周寂笑道:“喜欢就是喜欢,不需要理由。” 姜猗筠啧了一声,“看来你对螃蟹用情至深啊。” “那时自然。”周寂将她的双手包裹在自己的手掌中。 姜猗筠扭过头,不再搭理他。 车帘外有嘈杂声传进来,还有人在问包子铺一年的生意如何。 姜猗筠听着有些耳熟,这似乎是昨日听到过的。 她撩起车帘看出去,马车果然是往城外驶去。 “我们要去哪里?”姜猗筠诧异非常。 “长生观。” 周寂说出的名字让姜猗筠一怔。 他知道祖父在长生观给故人立牌位,要去上香吗? 她还愣神时,又听周寂道:“我在长生观给我母亲立牌位,我想带你去给她上炷香。” 他不知道故人的牌位在长生观? 姜猗筠心里虽疑惑,却也应了声好。 长生观是城外一座小道观,山门进去就是救苦殿,再到三清殿,然后就是后院了。 两侧的偏殿有高门大户的人家,给祖宗立牌位,点长明灯,香火还算旺盛。 观主带着小道在山门前等着周寂,马车刚停下,观主就满面笑容迎过来:“周大人,贫道已按照周大人吩咐……” 他看见随后下马车的姜猗筠,周寂还牵着她的手,他的话卡顿了一下,“准备好诸项事宜,只等周大人和姑娘前来了。” 周寂略略点头,“有劳观主了。” 周寂带着姜猗筠到了救苦殿前的一间小偏殿,让观主和小道退下。 姜猗筠看见供桌中间立着一个牌位,写着:先妣卫氏夫人之灵位。 她甚为惊讶。 她知道周寂的生母姓卫,但“夫人”只有正室才能称。 周大司农和周夫人,怎肯让周寂的生母称为夫人? 她愣神之际,周寂已取出线香点燃,她从周寂手中接过,拜了三拜插入香炉中。 周寂把线香插入香炉后,在蒲团上跪下,姜猗筠跪在他旁边。 周寂望着牌位,“你是不是很惊讶,我母亲为何能被称为夫人?” “是。”姜猗筠老老实实地回道。 周寂道:“我母亲身份低微,生前从不得周家的人待见。” “她病逝后,棺木在义庄放了十日,周大司农说,我虽是他的儿子,但我母亲和他,和周家无关,他不会安葬我母亲。” “后来,是先太子和先生出面,我才能把母亲安葬。” “再后来,我追随了圣上,做到令录尚书事。” “有人来找我,劝我去求圣上下旨,让周大司农同意我母亲以妾室的身份入周家族谱,牌位也供在周家祠堂中,好享受周家的香火。” “我去求圣上了。” 姜猗筠转过头看他。 “但我求的不是让我母亲做妾,而是让我母亲享夫人的尊荣。” “圣上说,周夫人还在,若是让我母亲享受周夫人之尊,周家人不会同意的。” “我说,不是周夫人,是卫夫人。” “我母亲有她的姓氏,夫人的尊荣,是我这个做儿子的给她挣来的,与周家无关。” “圣上让我仔细思量,若是他下旨了,周大司农与我的嫌隙就更深了。” “我说我不后悔。” “圣上下旨后,周大司农就和我决裂了,宣称我不再是他儿子。” 周寂冷笑,“周大司农觉得我是他的耻辱,我也觉得他是我的耻辱。” “决裂了正好!” 姜猗筠突然问道:“那些劝说你去求圣上下旨,让卫夫人做妾的人,该不会是周家人指使的吧。” 周寂向她转过头,眼眸笑得晶亮,“阿筠果真是水晶心肝。” 他伸手过来扶着姜猗筠起身,两人走到火盆边,朔风和凛冬将纸钱元宝递给他们。 姜猗筠和周寂蹲在火盆边,往火盆里烧纸钱元宝,听着他说话。 “我令录尚书事后,周家的人曾托人求我,让我给周大司农的儿子谋一份好差事,我没有答应。” “没过多久,就有人跟我说了这些话。” “我让韩冽去帮我查,这些话果然是周家的人让人传给我的。” “他们以为给我母亲一个妾室之位,我就会对周家感恩戴德,就会扶持周家的人。” “他们的算盘打错了。” “我既有了本事,能让我母亲做夫人,又何须再做妾室被那周夫人羞辱。” “周家污糟不堪,他们的族谱和祠堂,我不稀罕。” 姜猗筠想起那日听到周夫人说的那些话,点头道:“我以前就偶尔听说,你说的那些人,确实非君子。” 烧完纸钱和元宝,周寂对着牌位说:“母亲,等我和阿筠成亲了,再带她来给您烧香。” 姜猗筠站在门边等他,他过来时,她小声道:“我祖父在此给故人立了牌位,我想去给故人上炷香。” 周寂道:“好,我们一起过去。” 姜猗筠踌躇,有些尴尬,“我只知道供奉在长生观,具体在哪里还不知道,我去问问观主。” 周寂笑道:“我知道。” 他携着她的手,将她带到主殿救苦殿。 姜猗筠站在大殿前,望着里面的太乙救苦天尊神像,不可置信,“供奉在这里?” 供桌上只有香烛,瓜果点心,茶水,两个花瓶放着梅花,旁边的几案还堆放着许多纸钱元宝,画好的符纸。 但没有牌位。 周寂道:“是,就是在这里。” “但你不会看见的。” 第二百零五章 诉说对周大人的情意 姜猗筠待要问为何,观主就走进来了。 他赔着笑道:“周大人,姜祭酒要在除夕和元正,给已故的亲友打醮祈福,贫道已经应下姜祭酒了,周大人若是……” 观主以为周寂要给母亲打醮祈福。 周寂道:“我知道先生要打醮祈福,所以过来上炷香。” 观主神情一松。 周寂不是要打醮祈福就好,不然两家的活,他可忙不过来,且两边他都不好得罪。 姜猗筠点香恭敬跪拜,供桌上没有牌位,她只能对着神像默念金铃嘱托的话。 两人从救苦殿出来,有一个管家装扮的男子,从一间偏殿出来。 他看见周寂,过来施礼:“小人见过周大人。” 周寂向他颔首:“韩管家,这会子你怎还在此处?” 韩管家苦笑:“我们老夫人有些时日没有收到我们大人的信了,一直放心不下,今日是除夕,老夫人在家里给祖宗上香,又令小人到此上香,祈求我们大人平安归来。” 周寂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韩管家小心地问道:“周大人,小人知道按规矩是不能打听朝廷的事情,但我们老夫人念子心切,不知周大人可有我们大人的消息,小人回去也好告诉老夫人,让老夫人放心。” 周寂道:“昨日圣上收到韩统领的信,韩统领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 韩管家脸上的愁云消散了些,“圣上收到大人的信就好,可能是大人公务繁忙,没来得及给我们老夫人写信。” “小人回去就告诉老夫人这个好消息,多谢周大人。” 周寂点了点头,携姜猗筠走出山门,上了马车。 姜猗筠敏锐地觉察到周寂若有所思,“是不是韩统领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周寂道:“有点蹊跷。” “韩冽刚满周岁,他父亲就病逝,韩老夫人独自拉扯着他长大,又倾尽所有送韩冽去学武艺。” “韩冽很孝敬韩老夫人,以往离开洛城办差,给圣上写信,也会给韩老夫人报平安。” “这一次,韩冽怎没有给韩老夫人报平安?” “且又是除夕这么大的佳节。” 姜猗筠想起祖父说的话,心头突突直跳,“难道西南那边有异常?” “可是,韩统领写信给圣上,并无事发生啊。” 周寂眉头紧锁,“此事太奇怪了。” 姜猗筠犹豫片刻,“你要不要进宫告诉圣上?” 周寂道:“得去告诉圣上。” 他让朔风向宫里赶去。 姜猗筠原想问故人的牌位到底放在哪里,周寂在思索韩冽的事,她不好再问。 到了宫门口,周寂和姜猗筠道:“我进去告诉圣上,你在马车上等我,我说完就出来了。” 姜猗筠点头,目送周寂和凛冬走进宫门。 姜猗筠等了很久,天色都开始变暗了,还不见周寂回来。 她撩起车帘,坐在马车前面的朔风道:“大人可能和圣上商议对策,所以耗费些时间。” 姜猗筠道:“我知道,我在车里坐得无聊,我下地走动走动。” 她下了马车,在马车周围缓步走动。 有一拨人往宫门走去,他们都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守门的禁军仔细查问搜身,才放他们进去。 朔风告诉姜猗筠:“他们是今晚放焰火的匠人,今日上午在宫里放置好焰火后,就出宫,不得在宫里逗留。” “这会子估摸离放焰火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他们才能进宫。” 姜猗筠咋舌:“宫里管得这般严!” 朔风道:“以前没有这么严,自从闹出宫里埋桐木人一事,才变得这般严的。” “外头的人进宫,宫门处要严查,进宫后,还有专门的人盯着他们,不许他们离开视线半步。” “宫里除了禁军、内务省的人,还有秘卫司的人在各处安排暗哨,以确保圣上的周全。” 平日朔风是不会和她说这么多话的,这会子是怕她等得不耐烦,才和她聊这些的。 姜猗筠心里明白,顺着他的话道:“我以前听说过此事,但结果如何,我还不知道。” 朔风道:“在宫里埋桐木人的内侍监自尽了,在他住处搜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电光石火间,姜猗筠想起当年在东宫也挖出桐木人,上面是先皇的生辰八字,意在诅咒先皇早日驾崩。 先太子在清思殿前连连磕头,说自己是被陷害的。 他磕得额头血肉模糊,先皇却始终没有让他进去,只让他回去好生歇息。 先太子自此惶惶不可终日,再加上尚书台上了不少质疑他的奏疏,没过多久,先太子就自焚了。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一个念头闪过。姜猗筠打了个冷战,不敢细想下去。 朔风看见,忙道:“姜姑娘,外头冷,您回马车上等大人吧。” 姜猗筠因那个念头惴惴不安,手脚冰凉,正欲上马车,身后就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姜姑娘。” 姜猗筠转过身,敛衽施礼,“臣女拜见长公主。” 御道中间,停着嘉宁的朱轮华盖八宝璎珞马车。 宫女撩起车帘,嘉宁从车厢里望着姜猗筠。 天光暗淡,车厢里光线昏暗,只看见锦衣华服上,一张淡白的脸隐在暗影中。 “这个时候,你在此处做什么?”嘉宁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但那张淡白的脸却似乎没有动静,显得有些诡异。 “臣女……在等周大人。”姜猗筠回道。 车厢里许久都没有再传出声音。 姜猗筠低眉敛目。 她没有看向车厢里,但她能感受到,嘉宁的目光,一直在死死地盯着她。 很久之后,嘉宁才耻笑:“以前本宫听别人提起姜姑娘,都是夸姜姑娘孝顺。” “可前日才听闻周大人送年礼去给姜祭酒,被姜祭酒丢了出来,显然姜祭酒还在恼周大人。” “今日又是除夕佳节,姜姑娘不在家中陪着姜祭酒,反而到此处苦等周大人。” “姜姑娘,你这个孝顺的名声,似乎是徒有虚名啊!” “又或者是,姜祭酒丢周大人的年礼出来,是做给外人看的?” 姜猗筠抬起头,直直望向车帘中的嘉宁。 嘉宁那张淡白的脸上,殷红的唇勾着,在暗影中甚是显眼。 朔风已冷着脸抱拳先开口:“我家大人……” 姜猗筠手一抬,示意朔风不要再出声。 她也弯起唇角,语带讥诮:“长公主找过臣女,诉说对周大人的情意,让臣女成全长公主的情意。” “可眼下长公主却说,我祖父和周大人是做戏给外人看。” “这岂不是让周大人犯了欺君之罪?” “长公主殿下,您那一日说对周大人有情意的话,莫不是哄骗的话?” 第二百零六章 无家可归 嘉宁又气又恨又羞,脸上一阵热一阵冷。 姜猗筠当众说这些话,是把她的颜面踩在脚下啊! 沉香喝道:“大胆,岂能对长公主殿下如此不敬,还不跪下!” “长公主殿下。”周寂冷冽的声音传来。 姜猗筠回头,周寂大步流星地向她走来,握住她的手,直直望着坐在马车内的嘉宁。 “您是质疑臣欺君吗?” 他的言语和目光带着冰天雪地的寒气,嘉宁打了个冷颤。 “没……没有,这都是误会。”她嗫嚅道。 她方才被姜猗筠气到了,竟没注意周寂何时过来。 这些话让周寂听到了,周寂会如何想她? 虽然周寂开口求娶姜猗筠,但她心中始终无法放下周寂。 毕竟是她喜欢了多年的男子。 “我方才和姜姑娘说的,也是听别人说的,并不是我的本意,还望周大人莫要误会。”她试图解释。 周寂冷冷地说道:“欺君之罪是死罪,长公主听到这些胡言乱语没有制止,还在特意说给姜姑娘听。” “是否是长公主的心意,臣不知。” “为了臣的清白,先生的清白,等见到圣上,臣会向圣上禀明此事,请圣上彻查,还臣和先生一个公道。” 昏暗的车厢内,嘉宁的脸更是白得厉害。 “周大人,你是一定要逼我进绝境吗?”她颤抖着声音。 周寂面沉如水,“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 “还请长公主不要把自己的处境,归咎到臣的头上,臣担不起这个罪名。” 远处有小孩的欢呼:“要放焰火了!” 周寂颔首,“臣要带姜姑娘去看焰火了,告辞了。” 嘉宁的眼泪扑簇簇落下,眼睁睁看着周寂和姜猗筠上马车离去。 “周寂,你就这般狠心绝情!”嘉宁心如刀绞,她死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呜咽出声。 沉香放下车帘,挥了挥手,马车驶进宫门。 回到柔福宫,沉香扶嘉宁到寝宫更衣。 沉香见太后和皇后的人没有跟进来,小声道:“长公主,您方才是何苦呢。” “姜姑娘牙尖嘴利的,说话又粗鄙,您是文雅之人,何苦同她置气。” 她不敢说周寂,因为她知道,嘉宁虽然骂了周寂,但恨的是姜猗筠。 嘉宁满脸泪痕,“今日我心中实在难受。” 往年的除夕,嘉宁是和圣上,太后,皇后一起过的,吃过除夕宴,她陪着太后闲话,看着皇子公主放花炮,一直热闹到深夜。 但今日,月嬷嬷早早就来传太后口谕,嘉宁的生母独自在慈云观,如此佳节,嘉宁应当去陪生母,以尽孝心。 这是打发她出宫,不让她和她们一家子共用除夕宴。 嘉宁到了慈云观,太后的人寸步不离地盯着,以防她和生母对太后出言不敬。 嘉宁味同嚼蜡地吃完素斋,生母送她出来,叮嘱她好好孝敬太后,为圣上和皇后分忧。 生母是在暗示她,眼下别无他法,只能忍耐。 回洛城的路上,行人马车寥寥无几,天地间只有她的马车孤独地行驶着。 那一刻,她生出无家可归的凄凉感。 金碧辉煌的皇宫不是她的容身之处,偌大的洛城没有一个人真心待她。 以至于她回到宫门前,听到沉香说姜猗筠在前面,种种委屈难过愤怒都迸发出来。 若不是姜猗筠,她怎会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再听到姜猗筠说在等周寂,她更是怒不可遏,失去了理智。 沉香心疼地给她擦去眼泪,安慰道:“奴婢知道长公主受了天大的委屈,但真人说的对,长公主暂且忍耐着。” 她谨慎地盯着门口,声音放得更低了,“长公主的鱼饵已经抛下,我们耐性等候着,他们会动起来的。” 嘉宁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眼睛时,通红的眼眶内蓄满寒意。 “是了,我不可自乱心神,我等他们动起来。” 她换了衣裳,洗脸重新装扮,然后去长信宫,里面笑声晏晏,有孩子在嬉戏追逐,还不时响起炮竹的噼剥声。 “永平,你别站这么近,小心炮竹烧到你。” 是皇后的声音。 月嬷嬷出来,含笑对嘉宁道:“长公主,太后今日高兴,多喝了两杯酒,这会子歇下了,您明日再来吧。” “阿兄,我也要烧炮竹。”门口传来永平的声音。 月嬷嬷神色如常。 嘉宁也神色如常,“那我就不打扰太后了,我明日一早再来。” 她回到柔福宫,外头开始放焰火了。 她没有出去看,坐在窗下,焰火绽放时,在窗上映照出各种颜色。 杜若进来,在她耳边道:“长公主,长信宫那边出事了。” “前边放焰火的时候,永平公主激动,冲下石阶,踏空了,扭到脚了,这会子正乱着请御医呢。” 嘉宁望着窗上变幻的色彩,嘴角勾起,“今日可真是个好日子啊。” 焰火放完后,嘉宁不用陪着太后,早早歇下。 沉香给她掖被角的时候,她小声道:“告诉卢昭仪,太医署得有自己人,日后看病才能放心啊。” “否则,药里头被加了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岂不任人宰割。” 周寂带着姜猗筠离开宫门后,姜猗筠问道:“怎进去了这么久?” 周寂道:“圣上和皇后在陪着太后,等了很久圣上才出来。” “我把事情告诉圣上,请圣上彻查与韩冽一同前往西南的人,是否有寄信给家人。” “圣上已经传令给秦川去查了。” “若是其他人都没有寄信回来,可能西南那边就真的出事了。” “可是,”姜猗筠疑惑,“昨日韩统领寄回来的信,又该如何解释?” 周寂反问她:“你还记得有人模仿先生的笔迹吗?” 姜猗筠怔了怔,“你意思是,若是西南那边出事了,是有人模仿韩统领的笔迹,写信回来蒙蔽你们?” 周寂点头:“有这个可能。” 姜猗筠道:“模仿的笔迹再像,也做不到一模一样,对比以往韩统领的字迹,若是模仿的,总能找出不同之处的。” 周寂道:“我和圣上也是这般说的。” “圣上让我过后去对比字迹。” 他没有告诉姜猗筠实话。 圣上已经把昨日韩冽寄回来的信给他了,让他即刻对比。 他没有即刻对比,只是把信带出来了。 今晚,他要先陪姜猗筠过除夕。 第二百零七章 该用他们了 焰火在夜空中绽放的时候,周寂和姜猗筠站在人群中一起仰望着。 旁边有个孩童坐在父亲的肩膀上,兴奋地说道:“阿爹阿娘,以后每年的除夕,我们都一起来看焰火好不好。” “好啊!”他父母笑着回应。 周寂低下头,空中一朵焰火炸开,姜猗筠清丽的小脸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 那双杏眸映着灿烂的焰火,璀璨无比,深深吸引着周寂。 焰火消失,夜空又陷入黑暗中。 周寂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阿筠,以后每一年的除夕,我们都一起来看焰火,好不好?” “砰”地一声巨响,又一朵焰火在夜空绽放,周围人欢呼着,周寂看见姜猗筠的嘴唇在动,却听不到她的声音。 等到焰火消失,周围安静下来,周寂道:“你方才说什么,我听不见。” 姜猗筠抬起他的手,在手背吻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我说,好!” “以后每一年,我们都一起看除夕的焰火。” 周寂心尖发烫,拥紧了姜猗筠。 夜空的焰火一朵接一朵绽放,照亮了天地,也照亮了一张张喜悦的脸庞。 焰火结束后,周寂带姜猗筠去洛河边放花炮。 姜猗筠原以为冬夜的洛河边会很冷清,没想到已有不少人在此放花炮了。 周寂给姜猗筠拢好斗篷,系紧她戴的观音兜,“河边风大,不要让寒风钻进去。” 姜猗筠却不觉得冷,她看着前面的人在烧的叠落金钱、二踢脚、地老鼠,目不暇接,随口应道:“我知道了。” 周寂笑着从朔风手中接过一个盒子灯,放在地上,点燃,盒子灯逐层绽放,且每一层的颜色和形状都不一样。 周围的人都被吸引过来了,啧啧夸赞,“这花炮好看。” 姜猗筠看得手痒痒的,等盒子灯烧完,她迫不及待地问道:“周师叔,还有吗?我也想放一个。” “有。”周寂放了一个水浇莲在地上给姜猗筠,把线香给她。 姜猗筠蹲下,手臂伸得老长去点引信,点燃后迅速往后躲,缩在周寂怀中。 一道火光从花炮中间冒出来,慢慢向外扩散,散落下来的火光如水花浇在盛开的莲花上。 “好看好看。”姜猗筠拍着手笑道,“我还想放,还有吗?” 周寂的目光穿过燃烧的花炮,落在围观的几人身上。 是四大世家之一卢瓒的子侄。 “有,我让凛冬买了很多。”周寂转过头,往后面扫了一眼。 后面不远处有两个高大的男子,见他转头,赶紧低下头。 周寂无声一笑,接过朔风递过来的花炮,放在地上给姜猗筠烧。 姜猗筠烧了几个后,前面有欢呼声,应该是有人放了好看的花炮。 周寂拉着姜猗筠的手,“你先歇一会再放,我们过去看人家放的是什么。” 姜猗筠正有此意,和周寂一起过来。 卢瓒的子侄也在前面的欢呼之处。 周寂特意在他们旁边停下。 卢瓒的子侄向他施礼,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笑道:“周大人好雅兴,今晚也到这边来玩耍。” 周寂道:“忙了一年了,今晚也该好好歇息。” 青年道:“周大人得圣上器重,所以辛苦些,旁人想忙还没这个福分呢。” “你倒是会说话。”周寂打量他,“我记得你叫卢祺,是卢大人最小的郎君。” 卢祺道:“如今在大司农那里任大司农吏。” 卢祺作揖,“周大人好记性,下官甚少入宫,周大人竟还记得。” 周寂笑了笑:“你可是卢家子弟,我自然记得。” 卢祺笑容微滞,偷觑着周寂的神情。 四大家族和周寂有仇怨,在朝堂上针锋相对,剑拔弩张,暗地里也是各种下圈套使绊子。 周寂说记得,是话中有话吗? 但周寂不容他细想和回应,又道:“我带姜姑娘去那边了。” 卢祺旁边一个兄弟待周寂走远,问道:“他这话是何意?” 另一人清咳一声,示意他们别说话,小声道:“秘卫司的人在后面。” 卢祺等人不敢言语了。 姜猗筠和周寂往前走,站在一处人少的地方。 “你是故意和他们说话的,是吗?”她问道。 “是。”周寂道,他望着卢家子弟不远处的秘卫司人,“此事圣上很快就会知道了。” 姜猗筠看他,又看卢家子弟,“你要用他们了?” 另一个方向有人又烧了好看的花炮,人群又向那边涌去,原先被围观的地方冷清下来。 周寂望着移动的人群,“是,该用他们了。” 子夜前,周寂把姜猗筠送回姜家。 姜猗筠来到姜祭酒房中,姜祭酒正坐在炭火盆边,和寒柏闲话。 “祖父,您怎又起来了?”姜猗筠问道。 姜祭酒道:“方才宫里放焰火,我醒来就睡不着,索性起来守夜。” 姜猗筠让疏桐把手中的食盒打开,把里面的吃食拿出来。 “祖父,这是周师叔给您买的蟠桃饭,愿祖父福寿康宁。” “这是栗子糕,祖父喜欢吃栗子。” “这是燕窝秋梨盏,润燥止咳。” “这是茶香饼,祖父若是吃前面的腻了,可吃一块茶香饼解腻。” 寒柏笑道:“方才主君还和我说,守夜的宵食不知道吃什么,这下好了,不用纠结了,都是对主君身子补益的吃食。” 姜猗筠对他和疏桐道:“你们也去吃宵食吧,我来照顾祖父。” 姜祭酒拿起燕窝秋梨盏吃,“周寂今日还是独自一人在家中过除夕吗?” 姜猗筠明白他的意思,“是,他没有去周大司农府上。” “但他带我去长生观,给卫夫人上香了。” “给卫夫人上香后,我去救苦殿给故人上香了。” “祖父,您把故人的牌位放在救苦殿的何处?” 姜祭酒道:“放在太乙天尊手中的法器碧玉仙盂里面。” “没有木制牌位,只有写着他们三人名字,生辰和殁年的纸条,算是牌位。” “碧玉仙盂救度亡魂,他们三人在里面,自能脱离苦海。” “圣上一直疑心我在长生观供奉的是故人的牌位,派人去查过几次,就连神像都挪起来查看。” “但他们想不到,牌位在法器里。” 姜猗筠恍然大悟:“不光他们想不到,我也想不到。” “谁能想到牌位在那个小小的法器中呢?祖父真是厉害!” 姜祭酒的神色突然变得黯然。 第二百零八章 用的法子一模一样 “此前我还想着,颐安就是不能去皇陵祭拜,去长生观上炷香也是好的。” 他长长叹了口气,“人算不如天算啊。” 姜猗筠安慰他,“南阳郡有故人的衣冠冢,颐安在那边祭拜也是一样。” “更何况,颐安在南阳郡,比在洛城更妥当周全。” 她说着,却想起朔风在宫门前,和她说过宫里埋的桐木人。 埋桐木人的内侍监,前些时日放火烧草料的厨子。 再往前,周寂在清虚观祈福求雨时,那几个冒死出来行刺周寂的人。 中元节,那些在东宫废墟前面祭拜的人,被抓到的柳玉等人,宁死不屈。 到底是谁,能让这些人甘愿赴死? 还有那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虽然坐在火盆前面,但姜猗筠的手脚是冰凉的。 是他么? 可他一直在自己的身边,如何能驱使那么多人为他卖命? 姜祭酒往前探身,把碗放在桌上,“你说的是,颐安的周全胜过烧那一炷香。” 他苦笑道:“许是我真的年迈糊涂了,连轻重都分不清了。” 姜猗筠把还温热的茶递给姜祭酒,“不是祖父糊涂,是因为今夜是除夕,我又提起帮金铃给故人上香,所以祖父才念着此事。” “对了祖父,方才我和周师叔去放花炮,遇到了卢家的人。”她转了话题。 “周师叔和卢家的人说话,故意给跟着我们的秘卫司看见。” “和卢家的人说话?”姜祭酒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周寂是想用卢家,牵制圣上。” 姜猗筠点头,“是。” “圣上自认为坐稳江山,想卸磨杀驴了,所以太后才当众质疑周师叔。” “所以周师叔要用卢家的人,提醒圣上,他不是圣上能弃用的人。” “帝王向来是如此的。”姜祭酒道,“帝王一旦掌权,没有几个从龙的功臣能善终。” “更何况是周寂这般有才干的人,圣上更是忌惮。” “周寂用卢家,用得好。” “帝王让臣子明争暗斗,甚至推波助澜,目的就是为了制衡朝堂,好掌控臣子。” “同理,臣子也可以这样做,让帝王时刻处于不安之中。” 姜猗筠突然扑哧一笑,“周师叔不愧是祖父的得意弟子,用的法子和祖父一模一样。” 姜祭酒一怔,哈哈大笑起来,“不错,是和我一模一样的法子。” 姜平拿着装压岁果子的红布袋进来,后面跟着寒柏和疏桐,“主君和姑娘说什么,这般高兴?” 姜祭酒道:“说起以前的高兴事。” “平叔,我给祖父放压岁果子吧。”姜猗筠起身,接过压岁果子,到姜祭酒寝室,放在枕头下。 她转身的时候,看见挂在床对面的一幅字,是姜祭酒以前临摹王右军的字体,字的下方还有姜祭酒的印章。 姜猗筠回到外间坐下,“祖父几时把以前写的翰墨拿出来,我竟没有留意。” 姜祭酒道:“今日听到姜平说换桃符的事情,我突然想起以前练的字,就让寒柏去找一幅出来。” “我原本想着画一幅寒梅图,但天太冷了,我以前惯用的那枚印章,寒柏又找不到,索性不画了。” 姜平疑惑道:“主君所有的印章一直放在书架上的盒子中,怎会不见呢?” 寒柏道:“我在那个盒子中再三找过,书架上,书案上我都找了,都找不到那枚印章。” 姜祭酒见他急了,便说:“许是我以前随手搁在哪里忘记了。” “不过一枚印章,不见就不见了。” 姜平道:“安哥儿还在家里住的时候,去外书房看书写字,会不会是安哥儿看见了,拿出来赏玩,忘记放回去了?” 姜祭酒道:“也有这个可能,我印章多的是,不提这枚印章了。” 姜猗筠拿起桌上的茶灌了一大口下去。 疏桐正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见状哎呀一声,“姑娘,那茶已经凉了,您怎还喝?” 姜猗筠怔怔地望着手中已经空的茶盏。 她没有感受到茶的凉意,她只觉得心里在发慌。 “怎么了?”姜祭酒问道。 姜猗筠回过神,“没怎么,我只是想似乎在哪里见过手艺好的印章匠人,等过几日去给祖父刻一枚印章。” 姜祭酒挥了挥手,“不用,我印章很多,现在又没有多少地方用得上印章,不用白费功夫。” “倒是你,等下要去歇息了,明日还要进宫呢。” “好。”姜猗筠应道。 周寂送姜猗筠回去后,也回家了。 他到书房,拿出韩冽寄回的信,又找出以前韩冽写的文书对比。 他逐字逐字地看,一笔一划地对比,看了将近半个时辰后,他眉头紧锁。 信上的字迹和文书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难道真的是韩冽亲笔写的? 可他为何不给母亲写信报平安? 外头响起铺天盖地的炮竹声,过子夜了,新的一年到来了。 凌峰拿着一包压岁果子进来,“大人,姜姑娘吩咐了,要在您的书房也放一份压岁果子。” 周寂眉头舒展,接过压岁果子,问道:“我的枕头下放了吗?” 凌峰笑道:“放了,府中所有人的枕头下都放了。” “大人,这还是我们府上第一次过年,放压岁果子。” “府中有了主母就是不一样。” 周寂嘴角弯起,“赏!” “府中所有人都重赏!” “多谢大人。”凌峰作揖,“还有一事,大人可想好在哪里安置新房了吗?” “我怕大人忙起来忘了,所以先问了,等过了年,我就去找匠人来装饰新房。” 周寂道:“就把我眼下住的地方安置成新房。” “前面的院落扩大些,种些竹子,搭一个秋千。” “阿筠性子活泼,多做一点让她玩乐的东西,不然她会觉得闷。” 凌峰答应着,笑着出去。 周寂打开手中的红布包,倒出里面装的橘子荔枝干,在灯下细看一番,并没有吃,又放进红布袋中。 他起身到书架前,拿出一个空盒子,把红布袋放进空盒子,再放到书架的最上层时,碰到一个灯笼。 周寂把灯笼拿下来,看着上面画的螃蟹,眉眼皆漾着笑意。 “小螃蟹,听见没有,府中的人叫你主母了。” 凛冬在门外道:“大人,秦统领有事求见。” 周寂把灯笼放回原位,“请他进来。” 第二百零九章 有心了 秦川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开门见山道:“周大人,我带着弟兄们去查问了。” “和老韩前往西南的那些弟兄,家在洛城的,家人上次收到他们的信,是在十二月初。” “后面就再没有收到信了。” “所有人都是一样吗?”周寂追问。 “是。”秦川回道:“我亲自问的,老范的娘子还特意把信拿出来给我看。” “我看上面写的日子,确实是和她说的一样。” 周寂坐在书案前,看着上面的信和文书,眉头蹙着。 秦川问道:“周大人,你这边可有查到什么?” 周寂摇摇头,指着信和文书说:“目前还没查到什么。” “信上的字,和文书上的字一模一样。” 秦川过来,拿起信和文书细看,“是一模一样,看着就是老韩自己写的,可他为何不写信给韩老夫人。” “还有老范他们。” “周大人,”秦川放下信和文书,“我总觉得西南那边不对劲。” “是不对劲。”周寂往外头看了一眼,“寅时圣上要去祭祀,你去护送圣上的时候,把此事告诉圣上,看圣上如何决断。” “好。”秦川应了声,出去了。 周寂复又拿起信,目光紧紧盯着上面的字。 西南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亮后,姜猗筠和姜祭酒吃完早饭,借口要去找样东西,出来直奔外书房。 她很久没有到外书房了,走进门后,环顾一圈,发现外书房各样东西的存放摆设,还是按照祖父的喜好和习惯。 比如书案上的砚台和笔架,两者并列摆放,砚台上端的边缘和笔架底座对准成一条直线。 还有镇石,也要和书案的边缘成一条直线,不能歪斜一点。 这是祖父与众不同的习惯,祖父说若是写字的时候,旁边的东西摆放不整齐,他就会分神去注意那些东西。 如今书案上的砚台、笔架和镇石,还和祖父当年的一样,没有一点歪斜。 书架上的东西也是一样。 临摹的碑帖,各种书卷,备用的纸张,装着墨锭的盒子,来往书信的盒子,印章的盒子,摆放的位置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姜猗筠拿起装印章的盒子,打开来看,里面有十几枚印章,果然少了一枚姜祭酒常用的印章。 姜猗筠记得那枚印章,以前她在书房时,祖父写完信,就会拿着那枚印章,在落款处盖上。 她好奇地问道:“祖父,为什么要盖上印章呢?” “前几日徐师叔帮林伯写信,林伯没有盖上印章。” 姜祭酒告诉她:“寻常的信是不用盖上印章的。” “我盖上印章的信,都是重要的信,这印章也算是我的身份凭证吧。” 姜猗筠把盒子放回原位,在周围各处仔细找,甚至是把画缸里的字画都拿出来查找。 她正忙的时候,姜平进来了,“姑娘,你是来找印章的吗?” “是啊,”姜猗筠道,“祖父虽没有怪寒柏,但那枚印章祖父用了多年,不见了心里会难过。” “我来看看,能不能找到。” 姜平和她一起找,“我也是这般想的。” “再者,主君是清流之首,在读书人中有威望,若是丢失了,被居心叵测的人捡到,拿去做什么有损主君的事情,可就麻烦了。” 两人把外书房来回找了几遍,都没有找到。 姜猗筠问道:“是谁洒扫书房的?” 姜平道:“书房放的东西重要,以前是我和寒柏洒扫的。” “后来主君让安哥儿在书房看书练字,就是长庚洒扫了。” “我叮嘱过长庚,只能洒扫,不可私自翻看主君的东西。” “昨晚我想着,会不会是安哥儿好奇,拿印章出来赏玩,不小心弄掉了那枚印章,长庚洒扫的时候,也没注意,扫出去了。” “我特意去找长庚,长庚说,他只是偶尔洒扫,大多数时候是安哥儿自己洒扫的。” “安哥儿说,书房里面的东西很重要,怕长庚不小心弄坏了,他不放心,他要自己洒扫。” 窗外有寒风吹过,窗扇嘎吱的声响重重压在姜猗筠心头上,压得她心慌意乱。 姜平又道:“若是安哥儿自己洒扫,他看见印章,定然是会捡起来放好的。” “难道那枚印章,早就不见了?” “要不然,我查问家里的人,看究竟是谁进了书房。” “不可。”姜猗筠断然道,“此事不可闹大。” “此事若是闹大了,外头的人知道了,借机生事,我们就有麻烦了。” “你去告诉寒柏和长庚他们,此事不许再提起。” 姜平应道:“好,回头我就去和他们说。” “只是,”他面有担忧之色,“此事得想个万全之策才行,以防有人拿那枚印章陷害主君。” 姜猗筠道:“我会想法子,我们方才说的话,切记不要告诉祖父,不然我怕他又要多心了。” 有些事情,她只是疑心,尚未得到证实,她都觉心口闷闷地钝痛,若是祖父知道,怕是更痛苦。 但愿她的疑心,最后都只是她胡乱猜测而已。 她和姜平出去的时候,目光落在书案上摆放整齐的东西上。 姜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安哥儿回南阳郡后,恰逢莲花观出事,又准备过年,我尚未得洒扫。” “等过两日空闲了,我就过来洒扫。” 他说着,又叹道:“书案上的东西,都是安哥儿此前摆放的。” “安哥儿还记得主君的习惯,摆放得一模一样,真是有心了。” “是。”姜猗筠声音发干。 她出来后,去姜祭酒房中,徐易已经在里头和姜祭酒说话。 “我回来更衣,待会进宫赴元正宫宴。”徐易道。 姜猗筠道:“周师叔等下来接我,我们一起进宫。” “好。”徐易点头,“昨日宫里发生了两件事。” “嘉宁长公主去慈云观,陪她的生母玄静真人过除夕,此前除夕长公主都是在宫里陪太后。” “昨夜看焰火的时候,我听内侍监悄悄议论此事,他们说,是长公主惹恼了太后,太后才不许长公主和她们过除夕。” 姜猗筠昨日下午在宫门前见到嘉宁,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些事情。 姜祭酒摇了摇头,“太后还是这般的性子,以作贱他人来显示自己威重令行。” “圣上当年不得先皇器重,有一部分原因,正是因为太后。” “我以为,她如今尊为太后了,会变得仁慈,至少对宫里的人仁慈一点。” 第二百一十章 最好利用的 徐易道:“还有一件事,是皇后所出的永平公主,昨晚在太后宫里玩耍的时候,扭到脚踝了。” “听太医署的人说,公主是从台阶上扑空了,伤得有些重,这些时日都不能下地走路。” “圣上和皇后,把昨晚伺候的宫人都重罚了,在长秋宫前跪了半宿。” “说来,这也是永平公主在短短的时日内,第二次受伤了。” “上次也是十二月份,永平公主和明瑞太子玩耍追逐,永平公主摔跤了,伺候的宫人也被重罚了。” 姜猗筠皱眉道:“孩子受伤是可怜,但昨晚这样冷的,跪半宿,那些宫人的身子如何受得住?” 徐易叹道:“宫里的内侍监,宫女的命,皆如蝼蚁,不会有人在乎他们的身子受不受得住的。” “我说这些,是提醒你,今日太后和皇后的心情不好,你要处处留神谨慎。” “好,我记住了。”姜猗筠应道。 她余光留意到沉默的姜祭酒,怕他担心,又道:“有周师叔和你在,太后和皇后想来也不会执意当众为难我的。” 姜平进来回禀:“周大人来接姑娘进宫了。” 姜猗筠等徐易回去更衣,一同往大门走去。 姜平小声和姜猗筠道:“我已经告诉长庚和寒柏了,印章一事不可再提。” 姜猗筠点头。 周寂在马车边站着,见姜猗筠和徐易一起过来,眉头微蹙。 徐易觍着脸道:“周师弟,阿筠说了,我和你们一同坐马车进宫。” 姜猗筠拉了拉周寂的斗篷,“反正都是顺路嘛。” 她开口了,周寂还能说什么。 他扶着姜猗筠上马车,和她坐在同一张凳子上,“昨晚睡得很晚吗,眼底都有些发红了。” “没有,可能是刚才出来,寒风吹进眼中了。” 姜猗筠不敢告诉他,因为心中有事,她拂晓才睡着。 “你说我,你自己也是眼底发红,你送我回家后,又去廷尉府了?”姜猗筠盯着他的眼眸。 周寂笑道:“没去。” “昨晚凌峰说,家里第一次过年有压岁果子,有了主母就是不一样。” “我一高兴,就和他们吃酒了。” 周寂也没告诉她,自己琢磨西南的事情,琢磨到拂晓,才在书房的罗汉床上囫囵歇了一会。 姜猗筠往徐易看了一眼,脸颊微热,嗔道:“你胡说什么。” 徐易侧头盯着前面的车帘,认真地看着车帘的颜色和纹路,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周寂这小子,好歹考虑一下他这个外人的感觉吧! 到了宫门前,姜猗筠和周寂下马车的时候,周秉衡和周夫人也刚好从马车上下来。 周秉衡看见周寂,冷着脸将头扭向另一侧。 周夫人看见姜猗筠,眼中也有寒意闪过。 周寂对他们视若无睹,徐易向周秉衡施礼,姜猗筠跟在后面施礼。 周寂伸手拉住姜猗筠,“外头冷,我们快些进去。” 姜猗筠没有迟疑,转身就和周寂走了。 周秉衡脸色铁青,“竖子!” 周夫人倒是神色如常,含笑道:“周大人和姜姑娘的姻缘来之不易,多疼惜一些也是情理之中。” 她言语听着通情达理,实则是在说,周寂是从圣上手中抢了姜猗筠,按辈分又是姜猗筠是师叔。 她是在暗讽周寂和姜猗筠的姻缘,违背纲理伦常,令人不齿。 周围的人都是在名利场厮混多年的人精,谁都听得出来,有些人望着周寂和姜猗筠背影的目光中,也带了嘲讽之意。 周寂脚步停下来,但他还未转身,就听身后的徐易说道:“周夫人说的是呢。” “周大人命运多舛,一路坎坷,能有今日实在不容易。” “圣上和太后心疼周大人,周大人和姜姑娘能有姻缘,他们倍感欣慰。” “是以太后赏赐了姜姑娘月华锦,以贺周大人和姜姑娘的姻缘。” “这在洛城中,可是独一份的。” “圣上让周大人带姜姑娘进宫赴元正大宴,也是太后一样的心意。” 太后给姜猗筠送月华锦,圣上令周寂带姜猗筠进宫,明眼人都知道,这哪里是恩宠,分明是不怀好意地威胁。 可是,这种不好说出口的事情,是最好利用的。 徐易故意往心疼周寂上说,谁敢反驳? 反驳了就是对圣上和太后居心叵测,说不定日后圣上和太后还会借机寻麻烦泄愤。 圣上和太后都是要脸面的人,更不会自己戳破自己的颜面。 周夫人的笑容僵了几分,再没有言语。 其他人附和着徐易的话,也不敢再用嘲讽的眼神望周寂和姜猗筠。 姜猗筠悄悄和周寂道:“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徐师叔如此能言善辩。” 周寂道:“他若没有真本事,我也不会举荐他到尚书台。” 周夫人假意整理斗篷,落后众人几步,又让周秉衡等她。 “瞧见没有,”周夫人小声道:“周大人为何抬举徐大人进尚书台,而我们家的人他却不肯帮?” “就是因为徐大人对周大人鞍前马后,黑的徐大人都能帮周大人说成白的。” “我周家的人,还不需要那个竖子帮忙。”周秉衡脸色铁青,“以后你休要提起此事!” 周夫人被徐易抢白,心中愤懑,原想和周秉衡抱怨几句,让心里能舒坦些。 没想到反被周秉衡呵斥,她更气了。 但此处是宫门前,不好和周秉衡争吵,只得咬牙恨声道:“你不让我提起此事,就把二郎三郎弄到朝中的官署,不让他们再做那等微末小官。” 有人和周寂打招呼,姜猗筠和周寂一起停下。 周夫人看着姜猗筠,恨意更甚。 若不是姜猗筠回洛城,嘉宁长公主就能嫁给周寂了。 周寂不理会周家的人,但长公主性子和顺,一定会帮衬她的儿子。 偏偏周寂就看上了姜猗筠这个牙尖嘴利的粗鄙女子! 周夫人心中怒气翻涌,前面有人回头往她和周秉衡看过来。 她转瞬就挤出得体的笑意,追上周秉衡。 元正大宴设在宣华宫,许多人已经到了正殿宣华殿,正在说说笑笑,很是热闹。 周寂和姜猗筠出现的时候,殿内安静下来,种种目光齐齐落在他们身上。 姜猗筠挺直了腰身,平静地对上众人的目光。 第二百一十一章 别打姜姑娘的主意 周寂向她转过头,温言道:“别怕,有我在。” 姜猗筠展颜笑道:“我不怕。” “周大人。”陈如平走过来,笑眯眯地递给姜猗筠几颗松子,“阿筠,尝尝宫里的松子。” “昨日除夕,先生过得如何?吃得香么?昨晚的焰火,先生看了没有?” 卢彻也带着夫人走过来,给姜猗筠介绍:“姜姑娘,这是我的夫人。” 卢夫人身材高大,笑声爽朗,“前些时日我听说周大人求娶姜姑娘,心想着,是怎样的女子,才会让周大人动心。” “今日一瞧,真是个美人啊,怪不得周大人动心呢。” 卢彻咳嗽一声,“夫人,周大人不是肤浅之人。” 他言下之意,周寂不是贪图姜猗筠的美貌。 “卢夫人说的也没错,姜姑娘确实是美人。”周寂看着姜猗筠道,“但美貌只是姜姑娘微不足道的好处之一。” 四大世家的女眷聚在一起,听到周寂的话,有人低声呸道:“什么美貌只是微不足道的好处之一,说这样的话,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我瞧着那姜姑娘眉眼精明得很,一看就不好相与的。” “姜姑娘可是有手段得很呢。”周夫人走过来,看着笑意盈盈的姜猗筠,冷笑道:“洛城中的人,谁不知道嘉宁长公主对周大人情根深种。” “周大人忙公务的时候,太后还让长公主去照顾周大人。” “若不是姜姑娘回到洛城,只怕周大人和长公主都要成亲了。” “长公主真是可怜呐!” 周夫人长长一叹。 有夫人被她的话带着走,“你说的是呢,我也听说了,不止太后,圣上也是有意要把长公主嫁给周大人的,没想到被姜姑娘横刀夺爱了。” “这位姜姑娘年纪轻轻的,手段却这般厉害,以后我们得小心些才是。” “周夫人,”有人不怀好意地笑道,“看来你对这个儿媳,似乎不太满意啊。” 周夫人摆摆手,“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我家夫君说了,周大人不再是我们周家的人,姜姑娘又怎是我们周家的儿媳呢?” 那夫人低笑道:“话虽如此,但成亲拜堂时,总得拜高堂。” “难不成到周大人成亲那日,不用拜高堂吗?” “这事我可做不了主,得看我家夫君如何处置。”周夫人眼中有微光闪过。 上次在果子铺,那几个夫人提起后,周夫人就动了心思了。 成亲是要拜高堂的,周寂再横,这件事情也不得不低头。 等到周寂有求于他们时,她得提出条件,不然她就不受周寂和姜猗筠这一拜。 周夫人过去和四大世家的女眷说话时,姜猗筠就看见了。 她们不时向她这边看过来,显然是在议论她。 姜猗筠心中冷笑,故意和卢夫人笑道:“我第一次进宫赴元正大宴,许多人都不认识。” 她往周夫人看去,“我只认识周大司农的夫人。” 卢夫人热心地介绍:“和周夫人说话的,是四大世家的卢夫人、郑夫人、崔夫人、李夫人。” “我夫君虽然也姓卢,但不是范阳卢氏。” 姜猗筠笑道:“有才之人不一定都出自世家大族,譬如卢大人,周大人。” 她说话的时候,不时向周夫人那边看一眼。 周寂觉察到她的目光,也看过去。 和周夫人说话的几个夫人嘀咕起来:“她们是不是在议论我们?” 周夫人领教过姜猗筠的厉害,但她自负在宣华殿内,姜猗筠再猖狂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面,再和上次一样言语犀利。 “她不敢。”周夫人嘲弄道:“她今日为何能站在宣华殿,她心里明白。” “若不是……”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心虚而飞快地转头,不敢再往姜猗筠那边看去。 周寂正看着她,目光带着凛冽瘆人的寒意。 不止如此,他还抬脚向她们这边走过来。 嚼舌根的几个夫人有些慌了。 “何夫人叫我呢,我先过去了。” “我去喝口茶。” “我也去。” 几人一下就做鸟兽散,只有周夫人独自留在原地。 周夫人眼睁睁地看着周寂一步步走过来,心中越来越慌,想要转身走,周寂叫住她,“周夫人。” “别打姜姑娘的主意,别为难姜姑娘,否则,我会加倍奉还。” 他的眼神如淬了冰的利刃,一眼就洞穿了周夫人心底的阴暗。 周秉衡在远处见周寂走到周夫人面前,赶紧过来呵斥:“你要做什么?” 周寂语带讥诮:“周大司农也过来,正好,这些话我一并说了。” “我母亲当年受过的磨难,若是有人妄图加诸于姜姑娘身上,什么事情我都能做得出来!” 静寂的大殿中,周寂的话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也传入走到殿门口的永兴帝和太后等人耳中。 太后身后的嘉宁,死死地捏着交缠在一起的手指。 他就这般袒护她! 她有什么好的,值得他当众说出如此悖逆言语,顶撞父亲和嫡母! 周秉衡脸色紫涨,怒火冲天,当即就想抬手掌掴周寂。 彭福适时出声:“圣上驾到!” 永兴帝走进宣华宫的宫门时,有内侍监来回禀,周寂在向周夫人发难。 太后来了兴趣,让内侍监不要通传圣上驾到,他们悄悄过来看情况如何。 没想到,周寂连周秉衡也没放过。 彭福尖细的声音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所有人向殿门口转过来,齐声恭迎圣上和太后。 永兴帝含笑走到周寂和周秉衡面前,“你们父子在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周寂垂下眼帘,“说一些以前的事情。” 周秉衡额头青筋直跳,“他……” 旁边几个同僚赶紧出声打圆场:“今日元正佳节,周大人和周大司农难得如此清闲惬意,就聊了几句家常。” 周夫人悄悄拉了拉周秉衡的袖袍,周秉衡只得忍着气,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声:“是。” 太后则打量着姜猗筠,面上带着和蔼的笑:“有些日子不见了,姜姑娘出落得越发光彩照人了。” 姜猗筠颔首:“太后谬赞了。” 太后话锋一转:“今日也算是你第一次见周大司农和周夫人,周大人给你们引见了吗?” 第二百一十二章 不能输给姜猗筠 “臣女认识周大司农和周夫人。”姜猗筠回道。 “臣女尚未和家母回南阳郡前,随祖父见过周大司农数面。” “前些时日,臣女买压岁果子时,遇到了周夫人,我们还聊了几句。”姜猗筠抬眸望向周夫人。 周夫人心虚,尴尬含糊地应道:“是,我们见过。” 太后笑道:“既然你们都见过,以后就可多来往,毕竟都是一家人。” 周寂耷拉着眉眼,一言不发。 周秉衡也一声不吭。 姜猗筠和周夫人应道:“是。” 皇后向嘉宁转过头,细看她紧绷的神情,皮笑肉不笑道:“嘉宁妹妹,姜姑娘初次赴元正大宴,我们特意安排姜姑娘坐在你旁边,你可要帮我们照顾好姜姑娘,不要让周大人担心。” 嘉宁恭敬颔首:“是。” 她垂着眼帘,无人看见她眸底闪过的恨意。 周寂对姜猗筠悄声道:“我就在你对面,不用怕。” 姜猗筠笑着点头。 永兴帝落座后,众人也分别落座。 宫宴开始,金石丝竹齐奏,舞姬们妙舞轻扬,永兴帝和众臣举杯畅饮,太后和皇后言笑晏晏。 坐在末尾的两个夫人,远远望着最前面的姜猗筠和嘉宁,窃窃私语:“长公主这会子心中不知道有多煎熬。” “对面是自己心仪多年的男子,旁边坐着男子要娶的娘子,长公主的心只怕在滴血呢。” “方才皇后娘娘还说,让长公主照顾好姜姑娘,不要让周大人担心。” 她啧啧两声,“这是在长公主的伤口上撒盐啊!” “说来长公主也是可怜呐。” “你看看,”另一人向前面示意,“皇后又给长公主伤口撒盐了。” 坐在旁边的皇后含笑对嘉宁道:“嘉宁妹妹,这道红煨鱼翅,或许姜姑娘没有吃过,你给她介绍一下。” “是。”嘉宁应道,转过身子面向姜猗筠,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 “姜姑娘,这道红煨鱼翅是用鱼翅、鸡肉、火腿、瑶柱,加入高汤和绍兴酒,密封慢煨直至汤汁浓稠。” “这道菜寓意展翅高飞,拔得头筹。” “不错,”太后接过嘉宁的话,笑吟吟地看向周寂,“周大人青鬓之龄,掌枢机重务,可谓是洛城,不,是大周一等一的青年才俊。” “姜姑娘得周大人倾慕,不正是拔得头筹吗?” “这道菜很适合姜姑娘呢,姜姑娘快尝尝。” 姜猗筠喝了一口汤,笑着回道:“果然好喝!” 四大世家的郑夫人翻了个白眼,悄声嘲讽:“太后的客套,她就顺着杆子往上爬了,真是厚颜无耻!” 李夫人低笑:“方才周夫人说的,看来是真的,这位姜姑娘,手段厉害得很呢。” 卢夫人往周夫人那边看去,用帕子遮住嘴唇,“看来以后周家的热闹是不会少的,我们有戏看了。” 崔夫人向嘉宁示意:“不用以后,现在就有戏看了。” 嘉宁翘着兰花指,把红煨鱼翅放进嘴里,慢慢吃着。 以前她从不知道,如此名贵的食材做出来的菜,竟会这般难吃,苦得如她的心一样! 但她咽下一口后,又继续吃了一口。 因为有很多人在看着她。 她不能失态,不能输,尤其不能输给姜猗筠。 还有太后,皇后! 宴席结束,众人面前的酒菜撤下,换上茶水点心果子,奏乐也变成婉转悠扬的丝竹,好让帝后和众人畅聊。 永兴帝提起收到西北大军的消息,“若不是长默的良策,及时把粮草运送过去,只怕西北大军就要生乱了。” “只要长默在,朕就能安心。”他向周寂举起茶盏,“朕敬你一盏茶。” 周寂站起身,双手捧着茶盏,同永兴帝隔空碰杯。 喝完后,周寂道:“圣上,这些时日,臣一直在想着一件事情。” “何事?” 周寂道:“臣歇息的那几日,在城中闲逛,听到一些话,说臣独断专权。” 大殿内立刻安静。 永兴帝沉下脸,“谁敢如此污蔑朕最倚重的肱骨大臣?” “圣上,臣觉得他们说的也在理。” 周寂的话让侧耳倾听的众人愣住了。 永兴帝也是微愣,“长默,此话何意?” 周寂道:“他们之所以这样说臣,是圣上信任臣,让臣处置太多公务,其他人想要为圣上分忧,却苦于没有机会。” “大周在圣上的统御下,人才济济,臣觉得,圣上可让其他人出来,展露才华,为圣上分忧。” 永兴帝静静地看着周寂。 姜猗筠紧张地觑着永兴帝的神情。 太后和其他人则盯着周寂,猜测周寂为何要说这些话。 良久后,永兴帝平平地问道:“长默发现了哪些人才,能为朕分忧?” 周寂回道:“臣觉得朝中年轻的同僚中,不乏鸿鹄之志者。” 永兴帝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比如呢?” “比如去年进士科甄选出来的才俊。” 周寂话音刚落,四大世家的卢瓒就冷哼一声,“周大人,去年进士科甄选出来的人,尚未真正接触过国事。” “难道周大人认为,纸上谈兵之人也能为圣上分忧吗?” “未免太草率了!” 其他世家大族都附和卢瓒的话。 进士科在高祖时期举办过几次,目的是为了打破世家大族对朝堂的把控垄断。 世家大族利益受到威胁,齐心协力抨击进士科,列出种种弊端,还费尽心思挖出甄选出的人才的错处。 高祖为了稳定朝堂,不得不停下进士科。 永兴帝继位后,周寂劝永兴帝推行进士科,一来打破世家大族对朝堂的垄断,二来可以乘机培养新臣。 这一举动也遭到世家大族极力反对,周寂努力了两年,去年才能办了第一次进士科。 但甄选出来的人才,又被世家大族排挤,迟迟不能进入朝廷的官署。 永兴帝忌惮周寂,虽也想尽快打破世家大族垄断的局面,但为了制衡周寂,永兴帝一直压着给进士科甄选出来的人安排差事的奏疏。 世家大族的人在抗议,永兴帝依旧默不作声。 他眸底有寒意一闪而过。 看来周寂按捺不住了! 他往群情激动的卢瓒等人扫了一眼。 那他就继续隔山观虎斗。 姜猗筠看出永兴帝的意图,恨得直咬牙。 她竭力克制自己,不可冲动。 第二百一十三章 局势逆转 周寂向她看过来,眼神温然平和。 姜猗筠心中的怒气一下就消了。 周寂是在告诉她,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姜猗筠不禁粲然一笑。 嘉宁看着剑拔弩张的局势下,姜猗筠居然还对着周寂眉来眼去,心中恨骂。 不知死活的狐媚子,只顾着魅惑周寂,来日周寂定然要被这狐媚子连累! 周寂也向姜猗筠展露笑颜,然后转向卢瓒等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诸位大人,我的话尚未说完,你们急什么。”他淡声道。 卢瓒冷笑:“那我们倒要听听,周大人为了让那些纸上谈兵之辈进入朝堂,能说出什么高见来?” 周寂道:“我知道诸位大人在担心什么。” “诸位大人是担心那些青年才俊进入朝堂,来日有可能凭着才干,高于诸位大人之上,抢了诸位大人的好处。” 他直言点出世家大族反对的真正目的,卢瓒等人面有尴尬之色。 但他们怎可能让步,卢瓒反唇相讥:“周大人如此揣测我们,那我们是否可以揣测周大人,是借此培养自己的党羽,来日好左右朝政呢?” 周寂轻嗤,“以我今时今日的地位,若是我想,我还需要谁来帮我左右朝政吗?” 姜猗筠的心悬起来。 周寂当着永兴帝的面说这番话,太险了。 嘉宁紧张极了,扣着手不安地查看永兴帝的神情。 皇后和太后也禁不住扭头看永兴帝。 永兴帝脸色依然平静,只定定地凝视着周寂。 “狂妄!”卢瓒怒道,“周大人,你是想谋反吗?” 徐易起身,正色道:“周大人对圣上,对大周忠心耿耿,为了处置国事,周大人夙兴夜寐。” “下官见过,也不止一次听廷尉府的卢大人提起,周大人在尚书台和廷尉府整宿地忙着,直到天将明,才囫囵歇一会。” “敢问卢大人,周大人若有谋反之心,还会这般尽心尽力地忙着国事吗?” “不应该是忙着拉拢朝中的同僚,今日和郑大人吃茶,明日和周大司农吃酒吗?” 徐易提起郑华和周秉衡,是因为郑华想要拉拢周秉衡,请他去吃茶,在茶馆中密谋陷害姜祭酒和周寂。 郑华和周秉衡被点出此事,眼神闪躲,极为尴尬。 陈如平起身,“臣认同徐大人的话。” 卢彻也站起来,“周大人确实有不少时日,在廷尉府通宵达旦地忙着,此事廷尉府中人皆可作证。” 周寂回头看永兴帝。 永兴帝这才终于开口,“长默确实是辛苦了。” “卢爱卿,你别急,听长默把话说完。” 永兴帝发话,卢瓒不敢再言语,但面上仍是忿忿之色。 周寂向永兴帝施礼:“进士科甄选出来的才俊,都是寒窗苦读、有真才实学之人。” “臣恳请圣上给他们机会历练,假以时日,他们就能为圣上分忧了。” “为了公平起见,臣提议,除了给进士科的才俊机会,朝中的年轻臣子,也给他们机会,大家一起各凭本事,看谁更得圣上器重。” “譬如卢大人最小的郎君卢祺,如今任司农吏。” “西北大军战事不停,粮草的征集就得一直持续下去。” “臣觉得,以后可以让卢司农吏和周大司农一起筹备粮草。” “如此,周大司农有了帮手,就不会如此前一样,有突发事件,就愁眉不展。” “卢司农吏也得到历练,岂不是两全其美?。” 卢瓒呆住了。 四大世家的子弟被永兴帝压着,一直只能做微末小官,没有办法触碰重要的公务,晋升之路极其艰难。 永兴帝这是在断四大世家的后继之力。 周寂怎突然帮他们了? 周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恼怒地瞪着对面错愕的周秉衡。 她一直劝周秉衡想法子让周寂帮衬家里的兄弟,周秉衡不肯。 这下好了,周寂抬举那些寒门子弟也就罢了,就连死对头四大世家的子弟,他也抬举了。 唯独没有抬举周家的儿子。 太后和皇后,还有嘉宁也是一脸震惊,而后又狐疑。 周寂到底要做什么? 姜猗筠屏着呼吸,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才是周寂要说的关键,永兴帝会如何决断? 永兴帝凝视着周寂的眼眸中,暗潮涌动。 周寂平静地和他对视,目光没有半点飘忽。 良久,永兴帝幽深的眼眸转动,看向还处在震惊和疑惑中的卢瓒。 “卢大人,长默的提议,你觉得如何呢?”永兴帝的声音也不辨喜怒。 卢瓒回过神,谨慎地回道:“周大人的提议,臣此前从未听说过,尚未得仔细思量……” “卢大人,”周寂打断卢瓒的话,“让卢司农吏为圣上分忧,为大周效力,卢大人也要权衡利弊吗?” “卢大人若是犹豫不决,那不如让其他人来为圣上分忧。” “我想,会有很多人愿意的。” 他环顾大殿内的众臣,有人已经兴奋地想要表明忠心。 “周大人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卢瓒忙道。 他堆着笑,和周寂针锋相对的厉色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的意思是,犬子能得周大人青眼,是他的荣幸。” “只是,其他的年轻人,也盼着为圣上分忧,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这个机会?” 他到底是在朝中厮混多年的老狐狸,这个天降的好机会不能错过,但他也警惕,这会不会是周寂的陷阱? 或者说,是周寂和永兴帝唱的双簧戏,引诱卢家入局,将来再悄无声息地弄死卢家。 他得把其他人也拉进来。 牵扯的人越多,永兴帝和周寂想动手,也不会太容易。 “都有。”周寂轻笑,“不管是卢司农吏,还是崔大人,郑大人,李大人的孩子。” “还有进士科甄选的才俊,都有机会。” “老臣在前面带路指教,年轻一代的才俊跟上老臣的脚步,圣上的手下人才辈出,大周的江山就能千秋万代。” “周大人此言有理!方才是我误会周大人了,恕罪恕罪。”卢瓒笑容满面向周寂作揖。 其他世家大族也向周寂赔笑道歉。 局势逆转,周寂从众矢之的,变成众人追捧。 永兴帝平静的脸上,终是染上了一点寒意。 第二百一十四章 见风使舵 “长默的提议甚好,朕也想到一些,待我们从长计议。” “今日,我们先过个热闹欢庆的元正。” 永兴帝面上露出笑意,遮住方才染上的寒意。 姜猗筠一直留神永兴帝的神情,永兴帝神情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 永兴帝拿起茶盏,姜猗筠和众人也拿起茶盏,和永兴帝同饮。 她喉咙发干,一盏茶喝下,还是觉得喉咙干巴巴的。 局势虽然扭转了,但永兴帝的神情也在告诉她,他更忌惮周寂了。 太后神色晦暗,环顾殿内众人,在周寂和那些世家大族身上停顿片刻,含笑和永兴帝道:“圣上,哀家坐久了,得起来走动走动,你也和其他人去走动一下,松散筋骨也好。” 永兴帝忙起身,亲自扶太后起身,“是儿子疏忽了,母后莫怪。” 他让皇后陪着太后去走动散心。 太后笑道:“皇后难得和这么多夫人姑娘见面,就让皇后和她们多说说话。” “嘉宁,你也陪着姜姑娘。” 嘉宁颔首:“是。” 太后出去后,永兴帝道:“朕方才欢喜,多喝了两杯酒,要出去走走。” “长默,你来陪朕。” 周寂看向姜猗筠,姜猗筠微笑点头,暗示他放心出去。 周寂转头去找徐易,往姜猗筠这边示意,徐易点头。 周寂和永兴帝离开大殿,皇后和其他女眷说话,嘉宁问姜猗筠:“姜姑娘,太后要本宫照顾好你,你想出去走走吗?” 姜猗筠回道:“不想,我在这里坐着挺好的。” 嘉宁暗自气怔。 她原是想叫姜猗筠出去,告诫姜猗筠,周寂在宫里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拽进万丈深渊。 姜猗筠是周寂带进宫的,言行举止多少人盯着,不要做轻浮之举,惹人笑话,连累周寂。 若不是她担心周寂的安危,她才懒得搭理姜猗筠。 姜猗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卢夫人等几个原先嘲讽姜猗筠的夫人,满面笑容地走过来。 “姜姑娘,方才你和周大人进来,我们就想和你说话了,只是周大人心疼你,陪在你身边,我们也不好打扰你们。” “是啊,周大人和姜姑娘郎才女貌,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姜祭酒的身子可好些了?我家夫君早就想去拜访姜祭酒,但姜祭酒这几年静养,甚少见客,去了又怕打扰姜祭酒。” “姜姑娘去南阳郡多年,此番回到洛城,有些地方怕是陌生了,姜姑娘若是愿意,改日我们一起去游玩。” “对啊对啊,我们家好几个和姜姑娘年纪相仿,姜姑娘若是不嫌弃,就让她们陪着你解解闷。” 热络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那几个夫人恨不得立刻就能和姜猗筠成为莫逆之交。 其他夫人陆陆续续也过去和姜猗筠寒暄套近乎。 周寂说的那些话,对她们来说,可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啊! 周夫人脸色阴沉得很,心中恨骂这些人见风使舵,墙头草。 坐在上座的皇后,虽然和夫人们谈笑风生,但目光不时扫过姜猗筠,尤其是那些夫人过来和姜猗筠攀谈,她眼中冷了几分。 这些夫人捧着姜猗筠,还不是因为周寂的缘故。 周寂和四大世家原是死对头,今日为何突然要举荐世家的子弟。 难道他是要和四大世家联手,背叛圣上了? 可为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圣上,此前动过纳姜猗筠入宫的念头? 念及此处,皇后往嘉宁那边看了一眼,眼神更是森冷。 永兴帝径直出了宣华宫,脚步才慢下来。 彭福早已吩咐下去,秘卫司驱散其他人,不许人接近永兴帝所经之地。 永兴帝向周寂转过头,“长默,你举荐四大世家的子弟,究竟是何意?” 周寂没有回答,反问道:“圣上,秦统领可向您回禀韩统领他们的事了?” 永兴帝点头,“早上朕去太庙祭祀的时候,秦川说了。” “韩冽的那封信,你当真查不到不同之处吗?” “目前尚未查出,臣回去还得再三看过。”周寂道。 “西南的事情,和你举荐四大世家的子弟有何关系?”永兴帝把话题拉回来。 “臣这是在提前做安排。”周寂道。 “圣上能有今日,实属不易,四大世家的人从未真的敬服圣上。” “倘若西南真的有了异心,消息在朝中传开,圣上觉得,四大世家及其他们的党羽,会安分守己,替圣上出谋划策吗?” “怎么可能?”永兴帝冷笑道,“草料场走水一事,朕问他们,他们一问三不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要看朕的笑话!” “所以,朕岂能容他们继续在朝堂上横行下去!” “这几个老家伙朕暂时动不了,但朕能断了他们的后继之力!” 永兴帝的声音充斥着恨意。 “要是他们借着西南有异心,乘机向圣上发难呢?” “四大世家的根基极深,他们的子嗣和门生遍及朝廷和各郡县。” “依照我们目前的能力,要保证西北大军能继续和北凉打,要平定西南,还要朝中局势平稳,怕是有些吃力。” “关键的一点,四大世家的人若是和草料场走水一样,置身事外,许多事情就无法推进了。” “平定西南,牵扯到朝中各部,还要底下的郡县,和草料场不一样。” “圣上断四大世家的后继之力是好的,但眼下我们也无人可用啊!” 永兴帝沉默了许久,“那朕就还得向四大世家低头吗?” “圣上乃九五至尊,岂可向四大世家低头。” “四大世家置身事外,皆因他们的人和这些事情没有关系。” “圣上不如让四大世家的子弟,做一些看似重要,但又没有实权的事。” “给他们甜头,让他们为圣上所用,但又挣脱不出圣上的掌控。” “同时,圣上可安排进士科才俊进入朝廷。” “进士科的才俊都是寒门子弟,又有真才实学,圣上扶持他们,他们必定对圣上忠心耿耿。” “等到朝堂上,进士科的才俊能和四大世家的人分庭抗礼,圣上就不会再如此时一样,被四大世家束缚手脚了。” 周寂说得情深意切。 第二百一十五章 搅弄风云 永兴帝动容,“是朕误会长默了!” “长默处处替朕着想,朕实在不该疑心长默。” “长默,不要怪朕。” 永兴帝也说得情深意切。 周寂微微躬身,“臣和圣上一路走到今日,明白圣上的难处。” “圣上要应对太多的人,遇到反常之事有疑心是正常的。” “臣岂敢怪圣上,是臣没有提前告诉圣上,臣如此做的目的,所以圣上才误会臣。” 永兴帝拍了拍周寂的肩膀,“还是长默了解朕。” “此事就依照你说的做。” “西南那边,朕会安排其他人去继续查。” “洛城中那些谋逆之人,你也要继续查。” “进士科甄选出来的人,还有四大世家的子弟,你把他们适合的差事,写出来给朕看。” “朕只有一个要求,四大世家的子弟,要用,但朕得掌控住。” “是。”周寂应道,“所以臣才让卢祺跟着周大司农办差事。” “周大司农恨臣,臣举荐的人,周大司农怕是不会给好脸色。” “卢祺背后是卢家,有这个倚仗,卢祺只怕也不是忍气吞声之人。” “他们若是闹起来,圣上帮忙斡旋就是了。” 永兴帝哈哈大笑起来,“长默果然深谋远虑。” “还有一事。”周寂神情变得严肃,“四大世家对圣上阳奉阴违,圣上得警惕他们。” “毕竟,几位老王爷还在,且城中意图谋逆之人,还未彻底铲除。” 永兴帝背后生出冷汗。 几位老王爷是先皇的兄弟,都有子嗣,如今虽然在各自的封地,倘若四大世家勾结几个老王爷,难保他们不会谋反。 天下人都知道,永兴帝可是弑兄才夺得的帝位。 几个老王爷若是打着为先太子报仇的旗号,也是名正言顺,还能得到感念先太子恩德之人的拥护。 周寂把永兴帝的神情看在眼中,“当然,四大世家并不一定会如此说,臣只是提醒圣上,有这个可能。” 永兴帝连他都疑心了,更何况四大世家。 只要永兴帝起疑心,卢祺他们进入朝堂后,就会被永兴帝处处压制。 四大世家不是善类,怎会忍气吞声,到时候,朝堂又会起波澜。 天下太平的时候,也是帝王卸磨杀驴的时候。 既如此,他就搅弄风云,好让自己和姜猗筠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永兴帝和周寂回到宣和殿后,永兴帝对周寂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 他特意把姜猗筠叫到跟前,和颜悦色地问了姜祭酒的身子状况,又提起她和周寂的婚事。 “姜祭酒对长默有误会,姜姑娘回去后,帮长默多说些好话,尽量让姜祭酒解开和长默的误会。” “朕也会帮长默的,等长默提亲后,朕会让内务省帮长默操持你们的婚事,定会让你们的婚事风风光光的。” “谢圣上隆恩。”姜猗筠和周寂感激道。 嘉宁坐在旁边,定定地看着面前冷掉的茶,紧抿着嘴唇,神色绷得很紧。 下午,大宴结束,众人恭送帝后离开,才各自离去。 永兴帝去了清思殿,皇后和嘉宁走回后宫。 “嘉宁。”皇后冷着脸,“周大人今日抬举四大世家的子弟,你可知是为何?” “恕我愚钝,还请皇嫂明示。”嘉宁低头道。 “若不是你自作聪明,想要把姜姑娘弄进后宫,周大人今日也不会抬举他们,让圣上为难。” 皇后走近嘉宁一步,咄咄逼人,“圣上能得天下实属不易,本宫警告你,圣上的江山若是因为你的小聪明起波澜,本宫有的是法子让你痛不欲生!” “你还想在宫里待着,就给本宫安安分分的。” 嘉宁落下泪来,哽咽道:“我记住了。” “收起你这副矫揉造作的模样,本宫看着恶心!”皇后嫌恶地说完,就拂袖离去。 嘉宁退到一边,等皇后走远,转入另一条宫道,她才抬起头。 她脸上的泪痕早已被寒风吹干,如刀刃一样贴在脸上,从脸上刺入她的心。 回到柔福宫,更衣的时候,沉香小声道:“皇后太过分了,当着这么多人面如此羞辱长公主,说到底,长公主到底是圣上的妹妹啊!” “妹妹?”嘉宁嗤笑,“他们只需要有用的棋子,不需要妹妹。” “卢昭仪那边可有动静了?” 沉香回道:“卢昭仪说,此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得来的,她得好好盘算才行。” “她是在权衡利益罢了。”嘉宁往门口望去,留神太后和皇后的人是否进来,“你把几句话传到卢昭仪那边,让她想一想,圣上登基后,其他的兄弟子侄的下场如何。” 太后的人进来,站在寝宫门边侍候,嘉宁和沉香不再说话。 永兴帝刚到清思殿不久,太后就请他过去。 他到了太后宫里,刚坐下,太后开门见山道:“圣上,你真的要按照周寂说的行事吗?” 永兴帝点头。 太后皱眉道:“四大世家对圣上并未完全臣服,圣上若是抬举他们,只怕他们顺着杆子往上爬,日后不好收拾啊。” “还有,进士科的那些人都是寒门子弟,没有根基,圣上能用他们牵制周寂,已是他们福气。” “圣上若真的给他们安排差事,朝中的老臣只怕会群情激愤啊!” “母后,眼下时局有变,不得不用他们啊。”永兴帝叹气。 他把周寂的话大概告诉太后,隐瞒了西南的事情。 西南的情况尚不清楚,他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 太后沉吟,“周寂说的也有几分道理,那几个老王爷确实是个威胁。” “倘若那几个老王爷和四大世家勾搭上了,可是个大麻烦……” 她话刚说完,念及一处,惊出一身冷汗。 “圣上,老王爷倒还是其次,卢昭仪可是有五皇子啊!” “历朝历代,可是都有臣子扶持年幼帝王,然后挟天子令诸侯啊!” 永兴帝方才没有想到这一点,这会子听太后说了,脊背生寒,“怪不得,那几个老家伙几次三番和朕做对,原来是有这个原因。” 太后看着永兴帝,“圣上要如何处置此事?” 如何处置,自然是杀五皇子,断了世家的念想。 可是…… 第二百一十六章 新臣领袖 永兴帝犹豫,“那毕竟是朕的儿子……” 太后了然,“五皇子虽是卢昭仪所出,但到底是圣上的亲儿子。” “虎毒还不食子。” “这样吧,等过了年,你把五皇子送到我这里,我来抚养五皇子。” “如此,五皇子在我们手中,不管是卢家,还是其他世家,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永兴帝神情一松,感激道:“多谢母后,还是母后心疼儿子,为儿子着想。” 太后和蔼地笑道:“你我母子一体,我自然要为你着想。” “五皇子送到我这抚养,卢昭仪怕是会闹起来,你得想法子压制她。” “她不敢。”永兴帝不屑道:“她的父亲兄弟都在朝中,她若要闹,朕也会同她的父亲兄弟闹。” 太后满意地笑道:“圣上思虑周全,天下皆在圣上的掌控中。” 姜猗筠和周寂出宫后,等徐易出来一起回家。 卢彻和夫人先出来,到马车前,卢夫人笑道:“姜姑娘,你我也算认识了,日后若是空闲了,我们可一起吃茶闲聊。” “对了,我叫郭明媖,你若不嫌弃,就唤我一声姐姐,不用叫我夫人。” 卢彻赶紧悄悄拉郭明媖,“姜姑娘可是要嫁给周大人的……” 姜猗筠未等他说完,就笑着叫了一声:“郭姐姐。” “家里人都叫我阿筠,郭姐姐也可叫我阿筠。” “阿筠。”郭明媖笑着过来拉住姜猗筠的手,“那可说定了,等空闲了,我们一起去吃茶。” “好。”姜猗筠笑着答应。 徐易出来了,姜猗筠和郭明媖,卢彻道别,三人上马车,一同往姜家回去。 姜猗筠道:“郭姐姐瞧着和今日遇到的夫人不一样。” 周寂道:“她是将门之后。” “她父亲和北凉打过,当时军心涣散,粮草辎重医药等物都跟不上,郭老将军战败,含恨而终。” “这次和北凉打,郭老将军的两个儿子来找我,让他们去和北凉打,他们就是死,也要为郭老将军报仇,一雪前耻。” 徐易插了一句:“这次和北凉打的大军里,有不少人和两位郭将军一样,都是憋着一口气去打北凉的。” 周寂和姜猗筠道:“郭夫人性子爽快,不似其他人心机深沉,你若觉得闷,可去和她说话散心。” 徐易突然啧了一声道:“周师弟,你是没看见,你和圣上出去后,那些世家大族的夫人,一窝蜂地去围着阿筠,讨好她,那副嘴脸,变得可真够快的。” 姜猗筠好奇道:“周师叔,你刚开始提议的时候,圣上原是不同意的。” “你们出去后,你和圣上说了什么,圣上就答应得这么快?” 周寂道:“我只是把圣上面临的局势,仔细地再次提醒圣上罢了。” “世家大族不服圣上,几个老王爷虽不在洛城,到底是皇室血脉,谁敢保证他们没有在暗中窥探皇位?” 徐易眼睛一亮,“这招甚妙啊!” “时局才安稳了两三年,和北凉也才打了几次胜仗,圣上就以为天下太平了。” “早着呢!” 周寂看着默不作声的姜猗筠,握住她的手,“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姜猗筠道:“圣上的猜忌,是不可能消失的。” “圣上今日转变态度,只是因为周师叔提醒圣上看清面临的时局。” “日子长了,圣上必定又会猜忌。” “要是周师叔能如祖父一样让圣上忌惮,圣上便不敢动手。” 徐易怔了怔,“圣上不敢对先生动手,是因为先生是清流之首,天下读书人都看着。” “难道,周师弟要接任先生的位置?” “可是……”他看着周寂,有些话不敢说出口。 周寂背负佞臣的骂名,手段狠辣,又涉嫌害死先太子。 如何能做清流之首? “有何不可?”姜猗筠知道他的意思,“周师叔背负的这些骂名,有多少是替圣上背的。” “周师叔本就一心为了大周。” “虽说行善不彰,但那只是为自己扬名的人做的事,周师叔是为了天下。” “镇压谋逆之人,筹备攻打北凉的大军,推进进士科,桩桩件件都是周师叔在做。” “这些都能让周师叔在史书留名了。” “依我说,周师叔做的这些事情,就该让天下人知晓。” “世家大族的人道貌岸然,嘴里说着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们都能得到世人的敬仰,周师叔为何就不能?” “再说了,周师叔的学问,在祖父这么多的学生中,可是翘楚。” “若是周师叔不能做清流之首,还有谁能做?” 徐易瞠目结舌,好一会才愣愣地向周寂转头,“王御史他们到了阿筠面前,怕是都要甘拜下风!” 周寂心中激荡,不是因为清流之首名号的诱惑,而是他做的事情,被他最在意的人看见。 若不是徐易在场,他早就把姜猗筠揽入怀中。 他紧紧地握着姜猗筠的手,“阿筠说得对,我也该为自己争个好名声了。” 他不能让姜猗筠嫁给他后,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她是佞臣的娘子。 徐易再一次呆住了,“你,你真的要去争,吗?” “这条路不比你眼下走的路容易,只怕更难。” 周寂笑了笑,“我走的路从没有坦途,不也是走过来了吗?” “可是,”徐易看了一眼姜猗筠,犹豫道,“我担心阿筠会受牵连。” 姜猗筠当即就道:“我不怕。” 周寂向姜猗筠温然一笑,“我自然不能让阿筠受到牵连。” “清流之首是以后的事情,眼下,我可以先争一个名声。” 徐易竖起耳朵,听周寂一字一句道:“进士科,新臣领袖。” “圣上已经松口,让进士科的才俊进入朝廷,我就让这些才俊知道,是谁帮他们争取到这个机会的。” “新臣领袖!”徐易念着这四个字,兴奋地抚着掌。 “进士科的才俊都是寒门子弟,他们此前想拜入世家大族的门下,世家大族看不上他们。” “周师弟将他们收入麾下,到了朝中,他们不得卯着劲和世家大族对着干?” 第二百一十七章 好个沽名钓誉 “到时候,周师弟再给他们安排重要的官职,压制世家大族,圣上要想动周师弟,怕也难动了。” “好,好啊!”徐易哈哈大笑起来。 周寂和姜猗筠道:“你回去告诉先生,他的学生过些时日,又要有新的骂名了。” “沽名钓誉的骂名。” “好。”姜猗筠笑着应道。 她和徐易回到家中,直奔姜祭酒的屋子,把周寂的想法告诉姜祭酒。 姜祭酒仔细思量过,抚须笑道:“好,好个沽名钓誉。” “帝王都想方设法,粉饰自己做过的恶行,好让自己在史书上留下明君的称号。” “更何况周寂本就没有恶行。” “他若是能做新臣领袖,我们的夙愿,怕是能更早地实现了。” “你们去告诉周寂,这个沽名钓誉,很好!” 傍晚的时候,姜平和长庚一起送晚饭过来,姜猗筠看见姜平向她使眼色,找了借口出来。 “姑娘,我可能是太担心了,今日一直惦记着主君丢失印章之事。”姜平愁眉苦脸。 “姑娘,您可想出法子来了吗?” 姜猗筠道:“想出了,后日我就去办。” “那太好了。”姜平长长松了口气,“外书房原是我看管的,若是因此印章丢失,日后连累主君,我就万死难辞了。” “姑娘有法子解决了,我也就放心了。”他向姜猗筠深深作揖。 “放心吧,祖父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的。”姜猗筠笑着安慰他。 转身的时候,她脸上的笑意淡去。 祖父的印章,会不会是他拿的? 若是他拿了,他想要做什么? 次日,徐易有几日休沐,回家去陪家人过年,几日后才回来。 姜猗筠让姜平准备了祭祀的东西,前往长生观祭拜先太子一家。 除夕的时候,她只是顺路去上了炷香,想着今日无事,带着祭祀之物再去拜上一拜。 到了长生观,观主迎出来,看见姜猗筠和姜平一起,又听姜平道:“这是我家姑娘。” 观主恍然大悟,怪不得周寂会带一个姑娘来祭拜母亲,原来是要迎娶的姜姑娘。 姜猗筠装作不认识观主,观主也很识趣地没有提起除夕之事。 姜平把祭祀的东西摆在救苦殿的供桌上。 姜猗筠望着神像手中的碧盂盒,不禁感慨。 谁能想到,先太子及其妻女的牌位,就在这里面。 姜猗筠恭恭敬敬上了香,对着神像跪拜。 她和姜平出来后,有个男子刚好进去。 姜平回头看了一眼,嘀咕道:“今日居然有香客过来。” 姜猗筠道:“我们也是香客啊。” 姜平道:“我们不一样,我们是来祭拜先人的。” 姜猗筠道:“可能人家在家中闷了,出来散散心。” 他们说着话,走出山门。 那男子在救苦殿内转了一圈,出来又进了两侧的偏殿,每一间他都进去,仔细看着供桌上的牌位。 观主送姜猗筠上马车后,回来发现那男子正站在周寂母亲的牌位前看着。 观主警惕地问道:“这位善信,不知要祭拜何人?” 那男子掏出一锭银子给观主,“我想给我家先人立个牌位,不知贵观有什么讲究?” 观主捧着沉甸甸的银子,眉开眼笑:“功德主若想给先人立牌位,小观最合适了。” 观主请男子看卫夫人的牌位,“功德主请看,小观的牌位用的都是上好的红木,四时八节,忌日,贫道都会虔诚上供。” “这是谁的牌位?”男子问道。 观主告诉他:“这是周大人母亲的牌位,就是圣上最器重的周大人。” 男子眼中闪过讥笑,又问道:“是不是在贵观供奉先人,观主都会立牌位?” 观主笑道:“那是自然,不然怎算供奉先人,四时八节又如何祭拜呢?” 男子走到门外,环顾着主殿和所有的偏殿,“所有的牌位都供奉出来了吗?” 观主不知他为何如此问,“是啊,都供奉出来了。” “功德主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男子道:“我回去和家人商议后,再来和道长说。” “好的好的。”观主满口答应,把男子送出山门。 姜猗筠和姜平回到家门前,发现周寂的马车就停在对面。 周寂从马车上下来,姜平向他施礼,就先进去了。 “去哪里了?”周寂拉着姜猗筠的手问道:“我过来找你,林伯说你一大早就出门了。” 姜猗筠道:“我和平叔去长生观祭拜故人了。” “除夕我和你去的时候,太匆忙了,没带祭品,今日我们带了祭品过去。” “以后记得叫上我。”周寂带她上马车。 “我不是怕你忙嘛。”姜猗筠笑道。 “再忙我也想天天见到你。”周寂抱着她,“更何况现在过年,圣上都不忙,我一个做臣子的,忙什么劲。” 姜猗筠想起一事,“对了,听说皇后所出的公主扭伤了脚,宫里这个年,过得不太舒坦吧。” 周寂道:“我是听说皇后惩罚了不少宫人。” “皇后是太后母族的人,后宫是她们的天下,那些宫人是不敢反抗。” “但她们若不加收敛,日后会出什么事,谁都说不好。” “毕竟兔子急了,都会咬人,更何况是人。” “你说,”姜猗筠抬起头,“她们那样对嘉宁长公主,长公主会反抗吗?” 周寂道:“宫里的人,都不简单,也不会有真正的良善懦弱之人。” “且等着看吧。” 姜猗筠听着马车外人声鼎沸,“我们这是去哪?” “去护国寺。”周寂道:“今日有番邦使者去护国寺上香,我带你去看看。” 他说着,笑起来,“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想去护国寺看番邦使者,师嫂不许你去,你还哭了。” “记得,”姜猗筠也笑道,“后来是你和徐师叔偷偷带我去,回来后我阿娘生气了,我被罚面壁思过,你和我一起面壁思过,我阿娘这才让我回屋。” 马车在护国寺的山门前停下,姜猗筠还没下马车,就听到马车外人声鼎沸。 周寂先出来,待她下来后,拉着她的手,“这里人很多,跟紧我。” 他刚说完,就有人过来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不要着急 “周大人,姜姑娘。” 姜猗筠熟悉这个乐呵呵的声音,昨日在宣华殿她听了很久。 是四大世家的卢瓒。 他是鸿胪寺少卿,今日负责陪着番邦使者来护国寺上香。 周寂向他颔首:“卢大人辛苦了。” 卢瓒满面笑容:“为圣上分忧,职责所在,不辛苦。” “倒是没想到周大人和姜姑娘,今日也有雅兴来护国寺。” 周寂道:“姜姑娘许久没有见过番邦使者上香的盛况,我带她来看看热闹。” “周大人真是贴心。”卢瓒夸赞,又殷切道:“朝廷在斋堂那边设有休息之处,有茶水点心,周大人和姜姑娘若是累了,可去斋堂那边歇一歇。” “要是周大人和姜姑娘嫌斋堂人多,还可往后山的静室去,卢某在那边有休息之处,所带的茶水都是家里自备的,对了,内人和几个姑娘都在,姜姑娘若不嫌弃,可以和她们说说话。” “好。”姜猗筠含笑应道。 周寂和姜猗筠刚往前走两步,就听有人在议论:“那不是周大人和姜祭酒的孙女吗?” “听闻姜祭酒和周大人恩断义绝,周大人送的年礼,姜祭酒都丢出门外,他的孙女怎还和周大人如此招摇过市?” 周寂脚步微顿,微微侧过头。 卢瓒的呵斥声立刻响起:“住嘴!” “周大人和姜姑娘的婚事,是圣上所赐的良缘,岂能容你们非议,你们是要忤逆圣意吗?” “不敢不敢。”议论的人赔笑着溜走了。 周寂和姜猗筠继续往前走。 姜猗筠嗤笑:“若没有昨日你在宣华殿举荐卢司农吏,今日只怕他也是嘲讽之人。” 周寂温言道:“有些话,别往心里去。” “再难听的话,我都听到了,这些算什么?”姜猗筠不甚在意。 大雄宝殿出现在眼前,众多容貌各异的番邦使者也映入眼帘。 姜猗筠被几个高鼻深目的美人吸引住,一瞬不瞬地盯着看。 跟在身后的朔风和凛冬突然上前两步,紧贴着他们站立,手搭在剑柄上,警惕的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视。 周寂往前一步,挡在姜猗筠身前,同时问朔风凛冬:“发现什么了?” 朔风回道:“似乎有人在盯着我们。” “去后山的静室。”周寂当机立断。 他拉着姜猗筠的手,走在她前面,朔风和凛冬跟着两侧。 经过一个三人的禁军岗哨时,周寂让禁军跟上。 他们走到大雄宝殿的后廊,遇到了卢彻和郭明媖。 卢彻一见这阵仗,当即就问道:“出什么事了?” 周寂道:“有人在盯着我们,我把姜姑娘送到安全之地。” 郭明媖疑惑:“今日是番邦使者上香的日子,这么多禁军在此,还有谁敢生事?” 卢彻环顾着周围的人。 永兴帝为了彰显大周的繁盛,今日并未阻止百姓进入护国寺,只让大量禁军在各处把守。 番邦使者上香的大雄宝殿,还有休息的斋堂,后山的静室,不许百姓接近,其他地方百姓都可自行出入。 “人越多,越好生事。”卢彻寒声道。 一旦乱起来,众人乱成一团,百姓踩踏,番邦使者受伤,朝廷如何向番邦交代? 郭明媖恨道:“挑在今日生事,这是要在番邦面前打朝廷的脸面吗?” “自家兄弟争吵,都知道避着外人。” 姜猗筠和周寂说道:“周师叔,郭姐姐说得对,今日若是让那些人在番邦面前生事,会有损我们大周的国威。” 郭明媖也道:“周大人,您和我夫君去把那些想生事的人抓起来。” “我会些拳脚功夫,我护着姜姑娘。” 周寂道:“你们先随我来。” 他到后山,找到卢夫人所在的静室。 卢夫人和几个夫人姑娘,正在吃茶闲话,乍然见周寂和姜猗筠进来,欢喜地起身迎接。 周寂没空跟她客套,径直吩咐众人:“阿筠,你和郭夫人在此处,在我没有回来之前,一步都不许离开。” “凛冬,你和三个禁军的兄弟守在这里,谁也不许放进来。” “卢夫人,你们也不要离开,等外头的传讯。” 他说完,转身就要出去。 “周师叔,”姜猗筠在后面道:“务必小心,我等你回来。” 周寂转过头,向她展颜一笑,点了点头,就和卢彻、朔风出去。 卢夫人和其他女眷被他们的话弄得茫然不安,“外头发生什么事了?” 郭明媖道:“有人想闹事。” 卢夫人骇然:“今日谁敢闹事?” 姜猗筠道:“等周大人他们查出,我们就知道了。” 卢夫人定了定神,请她和郭明媖坐下。 郭明媖问姜猗筠:“你们是如何发现有人在盯着你们?” 姜猗筠道:“周师叔的侍卫说的。” “他说,似乎有人在盯着我们。” “似乎?”卢夫人一怔,“也就是说,你们并未看见闹事的人。” 有位夫人小声嘀咕:“一个侍卫的猜测,就闹得草木皆兵,未免太大题小做了。” “就是啊,我还以为别人闹到跟前了,原来只是猜测。”有人附和她的话。 郭明媖沉着脸盯着她们:“你们知道什么,习武之人对危险的判断,比常人敏锐。” “在战场上,经验老道的将军,往往能根据对危险的判断,让部下避免伤亡。” 有人嘲讽:“是吗?那郭老将军为何死了?” “就是!自己的爹都在战场上死了,还在这大放厥词!” 世家大族的人向来眼高于顶,自视甚高,看不起旁人。 姜猗筠此前就被她们嘲笑,更何况郭明媖。 郭明媖当即就怒了,“我父亲为国捐躯,还轮不到你们说三道四……” “郭姐姐,不要着急。”姜猗筠温言抚慰她:“先喝口茶吧。” 卢夫人呵呵打着圆场,“是啊,先喝茶。” 姜猗筠拿起茶盏,轻轻吹着,眼睛却望着那几个嘲讽郭明媖的女眷。 那几个女眷被她看着心里发毛,碍着周寂,又不敢如以前般呵斥,只得躲开她意味不明的目光。 郭明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恨恨地扭头盯着门外。 卢夫人见姜猗筠神色不对,赔着笑道:“姜姑娘……” 姜猗筠把食指抵在唇上,“嘘”了一声,“别说话,等着。” 第二百一十九章 去寻姜姑娘的麻烦 卢夫人不知道姜猗筠在等着什么,也不敢再问。 一刻钟后,一个小厮匆匆跑来,禁军和凛冬拦住了他,不许他进门。 小厮在门口叫道:“夫人,主君说外头有歹人,周大人正带着禁军在搜查,夫人和姑娘们切记不要出去。” 众女眷这才慌了。 “真有歹人?” “他们会不会跑到这边来?” “外头有禁军,这里还有周大人的侍卫,不怕。” 姜猗筠放下没有喝一口的茶汤,起身道:“郭姐姐,你随我出来。” 她带着郭明媖走出门口,对凛冬道:“刚才过来的时候,我看见隔壁的静室是空着的。” “我和郭姐姐到隔壁去坐,我想听郭老将军护卫大周的忠勇之事,你们过来守着我们。” 她回头对那几个嘲讽郭明媖的夫人含笑道:“诸位夫人想来对郭老将军不感兴趣,我就不请你们一起过来了。” 凛冬和三个禁军会意,抱拳大声应道:“是!属下会守好姜姑娘和郭夫人。” 他们随姜猗筠离开,卢夫人所在的静室就无人守护,只有侍候的丫鬟婆子。 若是歹人冲过来,丫鬟婆子如何能挡得住。 众女眷脸色发白,卢夫人赶紧起身挽留:“姜姑娘,郭夫人,如今天寒,隔壁没有炭火,也没有茶水,诸事皆不方便。” “你们就在此处说吧,我们也想听郭老将军的忠勇之事。” 姜猗筠视若罔闻,径直走出去。 郭明媖回头反唇相讥:“你们方才不是说我大放厥词吗?” “这会子又说想听我父亲的事,你们当我三岁小孩呢。” “我可没功夫同你们浪费口舌。” 姜猗筠走到外面,往大殿那边望去,可能是为了全力搜捕想闹事的歹人,守在后山的禁军少了一半。 郭明媖讽刺那些女眷,心中畅快,她跟着姜猗筠看过去,“阿筠莫怕,歹人过不来的。” “即便真有歹人过来了,有我在,我不会让歹人伤你一根汗毛的。” 姜猗筠笑道:“有郭姐姐在,我自是不怕,只是……” “只是什么?”郭明媖问道。 姜猗筠走到隔壁的静室前,把凛冬叫到跟前,低声吩咐几句。 郭明媖在旁听见,不可置信地看着姜猗筠,末了又扑哧一笑,“阿筠,你和我想的很不一样啊。” 姜猗筠走进静室坐下,“有何不一样?” 郭明媖笑道:“你是姜祭酒的孙女,以前我见过姜祭酒,最是文雅的一个人。” “我以为你和姜祭酒一样,没想到你也会作弄人。” 姜猗筠道:“不是作弄,只是提醒那些安逸太久的人,如无人守护她们,她们会面临怎样的处境。” 凛冬按照姜猗筠的吩咐,悄悄走到卢夫人所在静室前,突然大声道:“你们在此处好好搜查,看那些个歹人是不是跑到这边来了。” 静室内的女眷花容失色,瑟瑟发抖,两个年纪小的躲进母亲怀中,已经害怕得抽泣了。 卢夫人还算沉得住气,吩咐婆子丫鬟:“快把门关上,用东西顶住。” 有人怯生生地问道:“这门能挡得住那些歹人吗?” “能不能去外头叫几个禁军来守着我们?” “这会子谁敢出去?万一迎头撞上歹人怎么办?” 卢夫人没好气地对那几个夫人道:“你们也真是,这会子议论郭老将军做什么?” “周大人好不容易帮我们开口,若是因方才的事情,姜姑娘同周大人说了什么,周大人反悔了,我们如何跟孩子们交代?” 一个夫人勉强道:“郭老将军本就是战败羞愧身亡,洛城中谁不知道此事?” “我们只不过实话实说。” “谁知道姜姑娘会帮郭夫人出头?” 旁边的夫人附和道:“是啊,此前从未听说姜姑娘和郭夫人有来往。” 卢夫人恼她们说错话还不认错,“不管姜姑娘和郭夫人的关系如何,在姜姑娘面前,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万不可因一时大意惹恼了不该惹的人,日后悔恨也来不及了。” 另一个夫人看不惯她抬高姜猗筠,贬低她们,冷笑道:“卢夫人,虽说昨日周大人是说了要帮卢祺,但八字还没一撇呢,卢夫人又何须如此着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 “周大人与我们这些世家大族向来是宿敌,谁知道他是不是借着此事,给我们下圈套呢?” “好处还没落到手中,就先做小伏低了,倒让人笑话我们这些世家大族没有骨气。” 卢夫人脸色沉了下来。 但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门外有人叫道:“夫人,开门。” 静室内立刻安静下来,众人惶惶地面面相觑。 一个婆子壮着胆子从门缝偷看,发现是一个僧人,回头告诉卢夫人:“夫人,是寺里的师父。” 众女眷松了口气, “夫人,快开门。”门外的僧人喊叫着,同时用力拍着门板。 女眷们刚放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 似乎有些不对劲。 卢夫人让婆子冲着门外问:“外头情况如何了?” 门外的僧人道:“外头无事了,你们开门吧。” 婆子又问道:“谁让你过来的?” 僧人回道:“是住持让我来的。” 趴在门缝偷看的婆子突然害怕起来,她抬起手,哆哆嗦嗦道:“他手里有刀。” 众女眷吓得惊呼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巴。 “再拿多点东西堵住门口。”卢夫人颤抖着声音道。 先前嘲讽郭明媖的一个夫人突然高声道:“周大人未过门的娘子姜姑娘,就在隔壁静室。” “你要寻麻烦,去隔壁静室寻姜姑娘的麻烦,我们都是无辜的。” 门外没有动静了,婆子壮着胆子从门缝往外看,没有人。 “他走了。”婆子欢喜道。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窗户哗然一声,被人从外面撞烂。 一个高大的僧人提刀翻跃进来,杀气腾腾地向瘫软的众女眷走来。 卢夫人双腿在发抖,房门被婆子们用几案和椅子顶住,她们想逃也逃不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僧人逼近,嘴巴张着,却说不出话。 “是谁说,姜姑娘在隔壁静室的?”僧人提起刀,指着几近昏厥的女眷。 第二百二十章 陷害 有几人下意识地看向说这话的夫人。 僧人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手一伸,就将那夫人揪起来。 那夫人挣扎着,“我……我是崔内史的夫人,是崔氏的人,你岂敢碰我!” 僧人将她往地上狠狠一摔,崔夫人的头重重磕在地上,双眼紧闭,昏厥过去。 僧人往她身上呸了一口,“崔氏又如何,背信弃义的小人。” “姜姑娘是姜祭酒的孙女,轮不到你们这些龌龊小人来陷害!” 他举起刀就要向地上的崔夫人砍去,众女眷吓得尖叫,有几个胆小的,两眼一翻就往后倒。 电光石火间,一柄长剑从窗口飞过来,直直插入僧人后背。 僧人的手还举在半空,愣愣地低头看从胸口冒出来的剑刃,身子往前倒,压在昏厥的夫人身上。 惊恐的尖叫声再次响起,又有人吓得昏过去。 卢夫人抖得厉害,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 她两手抓着扶手,勉强撑着身子不往下滑,抬头往破碎的窗户望去。 此前护着姜猗筠的禁军,有两个站在窗外。 “卢夫人,姜姑娘听到这边有动静,让我们过来看看。” 一个禁军从窗口翻进来,警惕地环顾室内,确认没有其他歹人后,才过来把死去的僧人拖到一边,又把顶住门口的椅子几案挪开,将门打开。 姜猗筠和郭明媖走过来,凛冬和一个禁军守在外头。 屋里的禁军把插入僧人的长剑抽出来,殷红的血在地上蔓延着,夫人们哆哆嗦嗦往外头躲,两个婆子把昏厥的夫人也拉出来。 姜猗筠看见血腥的场面,还是会害怕恶心,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背对地上的尸身。 郭明媖却是不怕,她径直走到僧人的尸身前俯下身,仔细看僧人的容貌,疑惑不解:“护国寺的僧人几时混进歹人了?” 禁军道:“让周大人和卢大人查过便知。” 姜猗筠吩咐守在外头的禁军:“劳烦将军去告诉周大人和卢大人,这里死了一个僧人。” 卢夫人扶着丫鬟的手,战战兢兢地越过僧人的尸身,走出静室。 昏厥的崔夫人被婆子掐着人中,醒过来,懵然看着面前的人,转头时恰好看见一大滩血上的尸体,她惊恐地尖叫起来。 郭明媖提了一下僧人的尸身,轻鄙地说道:“他已经死了。” “你刚才不是很厉害吗?这会子怎这般怂了?” “你们看不起我父亲,我父亲就是在这样的尸山血海中,提着脑袋和北凉人厮杀!” “他从没有像你们这般吓得两腿发软,还昏过去。” 崔夫人抱着婆子,紧闭双眼,脸色惨白如纸,再无半点此前的高高在上,盛气凌人。 姜猗筠垂眸看着瘫在地上的崔夫人,眸底浮起讥笑之色。 果然啊,刀子没有挥向自己的时候,都觉得死在刀下的人是无用之辈。 外头有嘈杂的脚步声冲过来,姜猗筠望出去,周寂已直冲到她面前。 “有没有伤到你?”周寂上下仔细打量她,身前身后都检查过。 “我没事,有郭姐姐和凛冬他们护着我。” 卢彻也跑过来,查看郭明媖:“你有没有事?” “我无事。”郭明媖冲崔夫人她们翻了个白眼,“只是听到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话。” 卢瓒等人也过来了,他看到眼前的情形,再听郭明媖的话,猜测是发生了对他们不利的事。 他是老狐狸,当下就想出了化解不利局面的法子:“先把崔夫人扶起来,送到隔壁去,夫人,你带诸位夫人也去歇一歇,缓一缓神。” 姜猗筠看出他的意图,无声冷笑,转头问周寂:“外头如何了?歹人都被抓住了吗?百姓和番邦使者有被伤到吗?” “没有人被伤到,外头一切如常,歹人已经抓到三个,眼下还在搜查有没有漏网之鱼。”周寂道。 “一切如常?”姜猗筠诧异,“那你们是如何抓住歹人的?” 郭明媖也好奇:“要查出歹人,再抓住,总得闹出动静吧?” 卢彻指着僧人的尸身,“你们看他的头。” 姜猗筠害怕,又想看。 她抓住周寂的手,鼓起勇气要往屋里看去。 周寂扶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转头,“这些歹人扮做寺里的僧人,他们是刚剃的头,没有点戒疤。” 姜猗筠心头一暖。 周寂看出她的害怕。 郭明媖细看那僧人的光头,钦佩道:“你们是如何发现这一点的。” 卢彻向周寂示意:“周大人发现的。” “我们出去再说。”周寂不想让姜猗筠再呆在此处。 他让卢瓒等人收拾静室混乱的局面,自己携姜猗筠出来,顺便告诉她,他是如何发现歹人假扮僧人的。 他送姜猗筠到卢夫人的静室后,就和卢彻出来,吩咐禁军暗中查找可疑之人。 护国寺内的人很多,他原只是留意人群中的百姓,但朔风两次提醒他,感觉盯着他们的人就在附近。 周寂不动声色地查看附近的人,有个僧人对上他的目光,就转过头,不似其他僧人见到他时,会双手合十念佛号。 周寂细看那个躲开他目光的僧人,敏锐地发现,僧人虽然光着头,但头上没有戒疤。 周寂往大雄宝殿走去,住持带着许多僧人陪番邦使者上香。 周寂一一看过,住持和那些僧人,头上都有戒疤。 周寂特意去问了住持,住持告诉周寂,护国寺里所有的僧人,都点有戒疤。 所以,那个没有点戒疤的僧人,是假扮的歹人! 周寂和卢彻商议,卢彻带着禁军布下陷阱,周寂故意前往少有香客去的法堂。 假扮僧人的歹人果然跟过来了,且不止他看见的那个。 卢彻带着禁军抓住了尾随周寂的歹人,周寂正在审问可还有同党的时候,守护姜猗筠的禁军就过来禀报,有歹人冲到静室那边,已经被杀死了。 周寂带着后怕道:“是我疏忽了,我早该想到,我带着你一同来到护国寺,那些歹人自会看见,他们怎可能放过你,我应该把你带在身边的。” “周大人。”杀死歹人的禁军道:“有一事,末将要回禀大人。” 他走到周寂身边,放低声音,“歹人去拍卢夫人所在的静室门,末将听到崔夫人的声音说,姜姑娘在隔壁,要歹人到隔壁寻姜姑娘的麻烦。” 第二百二十一章 背信弃义 “歹人没有到隔壁,而是从窗口冲进去,要杀崔夫人。” “那歹人骂崔氏背信弃义,还说姜姑娘是姜祭酒的孙女,轮不到他们这些龌龊小人来陷害。” 周寂和姜猗筠同时脚步一顿。 后面的郭明媖听到崔夫人让歹人去找姜猗筠,当即就怒了,“狼心狗肺的东西!” “亏得阿筠听到隔壁有危险,好心让禁军的兄弟过去护着她们。” “她们却想让歹人来害阿筠!” “还是世家大族的人呢,真是卑鄙无耻,歹毒至极!” “阿筠就不该好心,让她们都被那歹人杀死才好!” 周寂看着姜猗筠,“我先送你回去。” “好。”姜猗筠道。 郭明媖忙道:“周大人,你们在忙,我送阿筠回去吧。” 卢彻拉住她,小声道:“周大人是有话要和姜姑娘说。” 周寂和姜猗筠刚上马车,姜猗筠便道:“歹人是冲着我祖父来的。” 周寂点头,“是。” “歹人言语维护先生和你,这番说辞若是被人利用,就会变成是先生指使这些歹人行凶了。” 姜猗筠恨道:“是谁这般恨我祖父!” “我会处置好此事的。”周寂安慰她:“即便一时查不出是何人指使,但我也不会让先生被这些歹人陷害。” “这些时日我会忙起来,你若要出门,我会让人护着你。” “好。”姜猗筠应道,又忿忿不平,“崔夫人让歹人去害我,这事不能轻易放过崔夫人!” “自然。”周寂眼中有森然寒意,“我没有能力也就罢了,我有能力,若还让我在意的人被这些以怨报德的小人害了,那我也就白白掌这些权了。” 周寂送姜猗筠回到姜家,回家换上官袍,就直接去了廷尉府。 卢彻已在廷尉府等他,面上有愤然之色,“这些世家大族的人,狂得没边了,就连郭老将军,她们也敢羞辱。” 卢彻把那些女眷羞辱郭老将军的话说了。 当直的小吏衙差瞠目结舌,“圣上都说郭老将军乃忠义之人,落在她们嘴里,就变成无能之人?” 卢彻忿忿道:“周大人,这些女眷敢害姜姑娘,诋毁郭老将军,不是她们狂妄无知,是她们日常见到主事之人也是这样行事,所以也如此行事。” “这两件事一定得禀报圣上,请圣上惩治这些人,不能让为国捐躯之人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也不能让活着的人,被他们肆意陷害。” “我会禀报圣上的,但在此之前,得先弄清楚一件事。” 周寂说着话,前往审讯室,抓到的三人已绑在木架上。 周寂坐在木架前面的椅子上,卢彻手一挥。 几个衙差过去,往三个假僧人嘴里灌药。 这药能让犯人无法咬舌自尽,又能说话。 衙差灌药之后,在三人的衣领袖口等处查找,不一会,就找出三颗药丸。 卢彻把药丸放在碟子中碾碎,拿来给周寂看,“大人,是鹤顶红。” “又是这一套。”周寂轻嗤,泛着寒意的目光扫视三个假僧人,“你们的主子,就没有新的手段了吗?” 一个假僧人对周寂不屑道:“手段新不新无所谓,能让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痛苦,就是我们主子厉害了!” “让本官痛苦?”周寂拿起茶盏,轻轻吹气,“你们太看得起你们主子了。” 他喝了口茶,缓缓抬起目光,“你们主子在洛城想做的事情,哪一件得逞过?” “中元节在东宫废墟前闹事,被本官抓获。” “中秋节在御街闹事,又被本官抓获。” “偷偷让孩童去贴谋逆的揭贴,也被本官查出来了。” “还有今日,你们尚未有动作,就被本官抓获。” “你们主子使了多少诡计,害了多少自己人,但在洛城,他依旧如阴沟里的蛇虫鼠蚁,不敢站在日光下。” “他这样,也算厉害?” 卢彻悄悄看了周寂一眼。 他知道幕后主使者是谁了? “还有,”周寂又道:“你们说本官背信弃义?” “你们主子在背后谋划诡计,事情败露,就把自己的手下,包括妇孺推出来替自己挡罪。” “这是不是背信弃义?” “就连姜祭酒和姜姑娘,他也利用!” “这是不是背信弃义?” 周寂冷肃的声音带着沉重的怒意,“姜祭酒为了大周的安稳,为了道义,献祭了自己的一切。” “姜姑娘为了追随祖父,失去父母,一个小姑娘孤零零地操持母亲的丧事时,你们的主子可曾记得半点道义?” 他没有提起他们主子的名字,那三个假扮的僧人脸色却渐渐发白。 周寂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继续道:“姜祭酒一生行善,得万民敬仰。” “你们主子不该利用姜祭酒,不该害姜姑娘,否则会被万民唾弃!” “你们若真对你们主子忠心,就把今日之事都说清楚,是谁指使你们作乱,是谁指使你们陷害姜祭酒的。” 此前说话的假僧人死死盯着周寂,陡然耻笑:“周寂,你别想套我们的话,我们不会上当的。” 周寂起身,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说了三个字。 那假僧人神情凝固,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寂。 周寂回到椅子上坐下,手撑在扶手上,淡声道:“本官不仅知道你们的主子,还知道他如今在何处。” “你们以为你们是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你们的一举一动,我们都知晓得清清楚楚。” “你们今日若识相,来日你们主子被抓获时,本官或许还能为你们的主子求情。” 假僧人嘴唇在动,卢彻看清他的举动,讥笑道:“别白费功夫了,给你们喝的药,就是防止你们咬舌自尽。” 假僧人几次奋力尝试,都无法咬舌自尽。 他喘着粗气,倔强地盯着周寂。 “我们今日敢进护国寺,就没想着活下去。” “周寂,你也别白费功夫了,你想听的,我们一个字都不会说。” “有本事,你就弄死我们!” “看来,本官今日是做不了善事了。”周寂平平地说道。 “既如此,卢大人,就让他们领教廷尉府的手段。” 第二百二十二章 当年用过的印章 “是!”卢彻大声应道,手一抬,等候着衙差握着浸泡盐水的牛皮鞭上前。 周寂低垂着眼眸,呼啸的鞭声中,假僧人的惨叫不绝于耳,血腥味也渐渐弥漫开。 他对这些视若无睹,只安静地坐着。 “周寂,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们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先前说话的假僧人用尽全力怒吼,然后头一垂,就昏了过去。 周寂抬起眼帘,看了一眼昏厥的假僧人,吩咐一个小吏:“去太医署拿着能吊命的药过来,熬药给他喝,吊着他的命。” “等他醒来,继续用刑,鞭笞不说,就针刑,炮烙,一天换一样,好对得起他的嘴巴。” “这两人若是一样嘴硬,同样处置。” 周寂神色平静,似在聊着家常。 还清醒的两个假僧人却如听到鬼魅的话语,惊恐万状。 有个假僧人哀求:“你杀了我们,给我们个痛快。” 周寂嘴角微勾,讥诮道:“别急着寻死,这才刚刚开始呢。” “用药吊着你们的命,本官估摸着你们最少能活十天八天。” “慢慢来,不着急。” “本官再告诉你们一件事情,本官方才过来的时候,让人把你们被抓到消息传给你们主子了。” “你们猜,你们的主子,会来救你们吗?” “本官依照你们主子以往行事的手段,觉得你们主子是不会来救你们的。” “姜祭酒和姜姑娘他都能利用,你们不过是他的弃子,他更不会为你们费心思。” 那两个假僧人面如死灰。 “不过呢,”周寂拿起茶盏,慢慢晃动着,“你们若是说出今日闹事目的,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谁说,就给谁痛快,不说的人,就慢慢熬着,每天领教廷尉府的手段。” 卢彻从衙差手中抢过牛皮鞭,伸到盐水中搅了搅,拿出来用力往说话的假僧人身上甩去。 他手法刁钻,每一鞭都搭在渗着血的伤口上,盐水咬着伤口,刺痛无比。 十几鞭后,假僧人撑不住了,“我说。” 卢彻手停下。 “除夕前一日,我们接到主子的信,要我们于初二这日去护国寺,趁着番邦使者上香之际,杀几个番邦使者,还有朝廷命官,或者官眷。” “信中还说,若是姜姑娘和周大人一起到护国寺,动手的时候,就说是为姜祭酒打抱不平。” “我们昨夜剃光了头发,今日趁着人多,混进护国寺,等待时机的时候,看见姜姑娘和周大人也到了护国寺,我们就按照主子的吩咐行事。” “但我们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周大人察觉,带姜姑娘前往后山。” “胡兆让我们三个在前面伺机行事,他去后山找官眷下手。” “后来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 “你们主子是谁?”卢彻追问。 “先太子。”假僧人有气无力地说道。 “不可能!”卢彻当即喝道,“先太子自焚身亡,圣上亲自去收的尸骨,怎可能是先太子。” 假僧人道:“当年死的并不是先太子,而是其他人,先太子早就离开洛城了。” “先太子给我们的信,盖着他当年用过的印章。” “那枚印章,和先太子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卢彻回头看周寂,一脸疑惑和不可置信。 周寂没理会他,只让假僧人说出自己的名字年龄和籍贯,再让记录审问过程的主簿,拿供状去按上假僧人的手印。 周寂接过主簿递过来的供状,看了一遍,起身出来。 卢彻追出来,“周大人,此人说的难道是真的吗?” “先太子并没有死吗?” “可当年,我们跟着圣上,亲眼看见先太子的尸骸。” “难道,真的是假的?” 周寂道:“先太子从未真正的露面过,只凭一枚印章,证明不了什么。” “我先去回禀圣上。” “你吩咐下去,把方才审问出来的结果,全都传出去,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卢彻会意,“下官明白,不能让那些世家给姜祭酒泼脏水。” 周寂侧头看了他一眼,“郭老将军被羞辱的事情,也不能善罢甘休。” “崔夫人说的话,一并传出去。” 皇宫,清思殿。 永兴帝看过供状,手指点着先太子三个字,“此事能有几分可信?” 周寂回道:“臣觉得没有半点可信。” “只是……” 他欲言又止。 永兴帝抬起眼眸,“只是什么?” 周寂垂首道:“只是当年先太子颇得民心,且又死得突然,难免会被居心叵测之人拿来利用。” “护国寺一事幸亏能及时发现,否则姜祭酒和郭老将军被羞辱一事,被有些人借机传开,读书人和军中将士只怕要闹起来了。” 永兴帝在供状上看到姜祭酒被陷害,并没有在意。 但供状上没有提起郭老将军,他不由诧异:“怎又牵扯到郭老将军了?” 周寂把静室内世家女眷说的话,挑重要的告诉永兴帝。 元正大宴期间,周寂曾提过,小心世家和意图谋反之人勾结,对付永兴帝。 此刻永兴帝再听到这些话,脸色阴沉得可怕。 “圣上,若是臣等没有及时发现歹人,歹人奸计得逞,到时候,读书人和军中将士被激怒,番邦也向圣上讨要公道,我们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应付不过来啊。”周寂煽风点火。 周寂说的是实情,永兴帝的手死死攥着,关节泛白。 但他的目光转到垂首肃立的周寂时,眸底变得晦暗。 “长默,昨日你不是还举荐卢祺吗?” “今日出了这些事,你还要举荐卢祺吗?” 永兴帝一瞬不瞬地盯着周寂。 周寂抬起头,“要。” “为何?”永兴帝追问。 “圣上,”周寂缓声道:“这可是削弱四大世家的好机会啊!” 姜猗筠回到家中,到姜祭酒房中,把歹人在护国寺闹事的事告诉姜祭酒。 崔夫人告诉歹人,她在隔壁一事,她没有说,只说世家女眷羞辱郭老将军的话。 姜祭酒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才问道:“周寂呢?” 姜猗筠道:“他去廷尉府审问那些歹人了,他说这些时日他会很忙。”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大喜事 “你让厨房熬些滋补的,送去给他。” “叮嘱他好好歇息,万不可只顾着忙朝廷的事,就废寝忘食。” “这样的世道,他独自一人,更要保重自己的身子。” “好。”姜猗筠应道,“回头我就让柳娘子每日熬好羹汤,给周师叔送过去。” “只是,世家如此狂妄,不知道圣上会不会惩治他们。” 姜祭酒道:“那就看圣上会不会觉得,世家会威胁到他。” 次日中午的时候,姜猗筠带着熬好的羹汤,去找周寂。 她不知道周寂在廷尉府还是尚书台,便去了周寂家中。 凌峰请姜猗筠到书房坐下,他让小厮去告诉周寂。 周寂很快就回来了。 他把斗篷解下来丢给朔风,伸手在炭火盆上烤着,“我还想着把卷宗整理好后,就去找你,见你一面。” 姜猗筠把温碗从食盒中取出来,再把羹汤从温碗中拿出来,“祖父让厨房熬羹汤给你。” “祖父说,这样的世道,你更该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 周寂把手烤暖了,过来抱住姜猗筠,在她唇上亲了一下,眉眼带笑,“先生疼我,你也疼我,我自然要保重好身子。” “先喝羹汤吧,喝完了你还要忙呢。”姜猗筠道。 “再忙也得吃饭,我们先吃午饭。”周寂笑道。 凌峰把午饭送进来,周寂喝完羹汤,同姜猗筠一起吃午饭。 “昨日抓到的假僧人,已经招了。”周寂告诉她。 “他们说,是奉先太子之命,在护国寺闹事,顺便把先生和你拉下水。” “奉先太子之命?”姜猗筠怔了怔,“先太子早已薨逝,怎可能给他们下令?” 周寂道:“这是意图谋逆之人,借着先太子的名号行事。” “那些人怎会相信呢?”姜猗筠不解。 “假僧人说,他们收到先太子的信,信上有先太子以前常用的印章。” 姜猗筠盛汤的手抖了一下,汤勺中的汤洒落几滴在桌上。 周寂抬眸看她。 姜猗筠强做镇定地把汤勺放在唇边,低头喝着。 周寂没有追问,只道:“我把此事回禀了圣上,圣上让我查此事的幕后主使者,是不是和以前做那些事的人,是同一个人。” “另外,我还要借此事收拾世家,尤其是崔家。” 姜猗筠咽下了不知道味道如何的汤,抬头问道:“此事能收拾他们?” “若是以前的世家,尚有风骨,不好收拾。如今的世家……”周寂轻嗤,“一点好处就能让他们争斗了。” “你等着看热闹吧。” 两人吃完午饭,周寂送姜猗筠回家,又赶回去忙公务。 姜猗筠进门后,慢慢地往里走。 周寂提起谋逆之人用印章鼓动他人行事时,她下意识想起祖父丢失的印章。 先太子那枚不知道真假的印章都能号令他人,祖父的印章,是不是也能号令他人。 “今天初几了?”姜猗筠问疏桐。 疏桐不防备她突然发问,愣了一下才回道:“今日初三。” “初三。”姜猗筠抬头望着天,“还要再等一天。” “姑娘要等什么?”疏桐问道。 “没什么。”姜猗筠没有告诉疏桐。 她往前走了几步,突然转身去找姜平。 姜平在看采买刚买回来的东西,他和旁人不知道在说什么,高兴得哈哈大笑。 姜平见姜猗筠过来,笑着告诉她:“姑娘,告诉你一件大喜事。” “崔卢李郑,四大世家被人骂了。” “尤其是崔家,崔大人今日出门,被人用烂菜帮子砸马车,骂崔家人心肠歹毒,畜牲不如。” 采买也笑道:“其他三家因为羞辱郭老将军,也被骂忘恩负义。” “还有人说这些世家大族看不上郭老将军,就让世家子弟去边境打仗,看他们是不是比郭老将军厉害?” 姜猗筠猜测这些可能是周寂的手笔,她问道:“那这些世家现在如何了?” 采买道:“崔大人被烂菜帮子砸马车,很生气,去京兆尹,京兆尹过年休沐在家,没法处置此事。” “廷尉府的卢大人倒是当直,但郭老将军可是卢大人的岳丈,崔大人怎敢去找廷尉府。” “至于宫里,周大人在尚书台,崔大人更不敢去了。” 采买看着姜猗筠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见了。 崔夫人要害姜猗筠,崔大人要是进宫告状,正好撞在周寂的刀口上。 “崔大人灰溜溜地回府了,据说再没出门过。” “其他三家也是紧闭府门。” “四大世家的名声,已经臭了。” “他们这是自作自受。”姜平呸道:“姑娘好心救她们,她们反倒要害姑娘,这就是报应!” 姜猗筠轻笑:“眼下过年,应该更热闹些,才欢喜。” “你们出门,把这些世家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多和别人聊聊。” 姜平和采买会意,异口同声答应。 “我这就吩咐下去,不能让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白白害了姑娘。” 姜平说着,又问道:“姑娘,你来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南阳郡除了颐安寄过来的信,可还有人寄信过来?”姜猗筠问道。 “没有。”姜平回道。 姜猗筠眉头微蹙。 年前她寄信给南阳郡老家的管事,按理说,管事应该回信给她。 他们没有收到管事的回信,是信还没寄到洛城吗? 翌日,姜猗筠写了封信,打算送羹汤给周寂后,就拿到递铺去,再次寄给老家的管事。 她到周寂家中没多久,周寂就回来了。 他在炭火上把手烤暖后,才抱着姜猗筠。 “卢瓒今日去找我了,想请我们,还有卢大人郭夫人吃酒。” “他说那日卢夫人没能及时制止,崔夫人她们胡言乱语,是他们的错。” “他和夫人要向我们赔礼道歉。” “我还不想见他们。”姜猗筠道,“那些话她们张口便来,说明心中早就这般想了。” “卢夫人当时虽然没有和她们一起说,但那是因为你的缘故。” “若不是因为你,那日她们也会羞辱祖父和我。” “这些人,不能轻易原谅!” “先耗着他们。” 第二百二十四章 长点心眼吧 周寂笑着伸过手,在她脸颊上亲昵地捏了捏。 “你的想法是对的。” “那几个夫人,素日仗着世家的身份,眼高于顶,目中无人。” “若轻易原谅她们,她们只会觉得你还是畏惧她们,你是好欺负的。” “但她们不知道你是……” 他及时收住话,没有把“小螃蟹”三个字说出来。 姜猗筠抬起晶亮的眼眸盯着他,“我是什么?” 周寂笑道:“你是不好欺负的。” 姜猗筠哼了一声,“那我是好蒙骗的了?” 周寂额头贴着她的额头,巴巴地说道:“是我错了,阿筠莫要恼,好不好?” 姜猗筠推开他,“那你刚才想说什么?” 周寂脑中飞速转动,想着找什么借口圆过去。 可不能让她知道他把她比作小螃蟹,不然她非得张牙舞爪找自己算账。 “大人,午饭好了。”凛冬冒冒失失地闯进来,看到周寂抱着姜猗筠,急忙转过身,“属下什么都没看见。” 姜猗筠脸上发热,从周寂怀中钻出来,坐在桌子另一边。 “滚过来。”周寂冷声喝道,神情却是悄然放松。 朔风在门外探头探脑,见凛冬还似个木头人一样杵在原地,赶紧进来推着凛冬转过身子。 凛冬这才战战兢兢地把饭菜摆在桌上。 出来后,朔风小声道:“你真是缺心眼啊!” “大人和姜姑娘在屋里,你直愣愣地冲进去,惹恼了大人,我看你怎么办?” 凛冬哭丧着脸,“在尚书台的时候,大人还说公务太多,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我寻思着,把午饭快些送进去,大人吃了也好早点回到尚书台处置公务。” “谁成想……” 朔风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无奈道:“你这个榆木脑袋,没救了。” “大人若是因此罚你,你就受着吧。” 但奇怪的是,周寂和姜猗筠吃完午饭,姜猗筠说要去买东西,让周寂先回去处置公务,周寂就回尚书台了,似乎忘记了凛冬打断他的好事这回事。 凛冬暗自窃喜,偷偷和朔风道:“大人一定是忙得忘记了。” 他刚说完,周寂就叫人进去添茶。 凛冬喜滋滋地进去倒茶。 周寂一看是他,“下次进门前不会敲门,就把手砍了。” 凛冬哆嗦了一下,茶洒出来一点。 “出去。”周寂喝道。 凛冬忙麻溜地出来。 朔风站在门边,斜斜看着他,“大人再忙,也不会忘了和姜姑娘有关的事情。” “以后长点心眼吧。” 姜猗筠和周寂分别后,到西市的递铺。 递铺还未开市,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在喝酒。 姜猗筠给了他银子,让他把信交给掌柜,早点寄到南阳郡。 她再三叮嘱后,才从递铺出来。 “阿筠。”有个惊喜的声音叫她。 姜猗筠转过头,“郭姐姐。” 郭明媖笑着走过来,“你怎在此处?你要寄信吗?” “我过来问问而已,郭姐姐怎也在这边?”姜猗筠转了话题。 郭明媖往后指着小厮抱的酒坛,“我昨日回娘家了,和两个嫂子喝了很好喝的酒,问得在这边卖,今日我就过来买了。” “店家还没开市,我多加了银子,店家才卖给我。” 姜猗筠笑道:“郭姐姐真是好兴致。” 郭明媖走过来,亲热地挽着姜猗筠的手,“你酒量如何?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喝上几杯?” 姜猗筠忙摆手,“我酒量不行,而且我祖父也不喜我们白日饮酒。” “我若是喝酒了,待会回去,祖父知道了,怕是要不高兴了。” “那就不喝酒。”郭明媖让小厮先把酒送回家,又和姜猗筠道:“你若是不忙,我们去吃茶,聊聊天,如何?” “好。” 姜猗筠同她来到一家茶馆,叫了一壶好茶。 “这两日你可听到高兴事了没有?”郭明媖径直问道。 姜猗筠也没客套:“郭姐姐说的是四大世家的事吗?” “正是。”郭明媖眉开眼笑,“那日她们那般猖狂,如今连门都不敢出,真是痛快。” “我家夫君和我说了,这都是周大人帮的忙。”郭明媖向姜猗筠举起茶盏。 “周大人眼下在忙,我不方便向周大人道谢,今日恰好遇到你,就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她说完,一仰头将茶一饮而尽。 姜猗筠也把茶一气喝完,“周师叔也是为了我祖父和我。” “他和我祖父对事情的看法不一样,但他敬重我祖父的心,从未变过。” 姜猗筠虽喜欢郭明媖的性子,但她们接触的时间并不长,她还未了解郭明媖,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说出来。 “我家夫君也说,周大人很敬重姜祭酒,四时八节都会送礼……” 话尚未说完,郭明媖就慌忙停下,尴尬不安地觑着姜猗筠。 年前周寂送去的年礼,被姜祭酒扔出来了。 “阿筠,对不起,我不该提起此事。”郭明媖嗫嚅着。 “都过去了。”姜猗筠故意做出不甚在意的模样。 郭明媖给她倒茶,小心翼翼地问道:“阿筠,我问句冒犯的话。” “姜祭酒对周大人这样,等到周大人上门提亲,姜祭酒会不会很生气啊?” “会。”姜猗筠苦笑道:“我祖父听到周师叔的名字,就会动怒。” “我们家的人,都不敢在我祖父面前提起周师叔。” 郭明媖错愕,“那……那怎么办?” “万一姜祭酒不同意,不对,你和周大人的亲事,可是圣上同意的,姜祭酒总不好忤逆圣意啊。” “但是,我听说姜祭酒的身子一直不好,万一因此气出毛病,那可如何是好?” 郭明媖忧心忡忡,“有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呢?” 她真诚地关心,姜猗筠心中升起愧疚之意。 “周师叔说了,他会尽量想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姜猗筠找话描补。 “对啊。”郭明媖拍着手掌,欢喜笑道:“周大人是最聪明的,他定然能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 “不过,”郭明媖凑过来,饶有兴致地小声问道:“你和周大人是要成亲做夫妻的。” “你怎还叫他师叔呢?” 第二百二十五章 什么都答应你 姜猗筠羞红了脸,低头道:“我,我叫惯了,以后再改吧。” 郭明媖偷笑道:“不改也行。” “我瞧着周大人对你极好,以后你们要是拌嘴了,你撒个娇,叫他师叔,他一定什么都答应你。” “拌嘴?”姜猗筠认真地想了想。 虽说现在周寂一直顺着她,哄着她,可日子长久了,总会有磕磕绊绊的。 爹爹还在世的时候,他和阿娘都是好性子的人,还会拌嘴。 更何况是周寂。 姜猗筠想到回洛阳后,她和周寂尚未知晓彼此心意,存在误会的时候,周寂几次对她黑脸,那模样实在太可怕了。 姜猗筠想起还觉得胆颤。 “你说的是个好法子,若是以后我惹恼周师叔了,我就用你说的法子。”姜猗筠道。 郭明媖扑哧笑出声,“我是说笑的。” “周大人对你的好,就是我夫君这种大老粗都看得出来。” “周大人怎可能舍得让你生气,只怕你脸色不对,周大人就要想法设法哄你了。” 郭明媖还在叽叽咕咕地说笑,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姜姑娘,郭夫人,这么巧,你们也在这里吃茶。” 姜猗筠和郭明媖脸上的笑瞬间就消失了。 姜猗筠偏过头,对兴冲冲走过来的卢夫人颔首:“卢夫人好。” 卢夫人满面笑容:“我出来买点东西,没想到竟然遇到二位,真是太让人高兴了。” “听说这家店的茶水不错,二位能不能赏我一个面子,让我请二位吃茶。” 姜猗筠脸上带着不达眼底的笑,“茶我已经喝过了,我出来太久了,祖父叮嘱我早些回家,以防又不知道被谁叫来歹人害了。” “郭姐姐,我们改日再继续聊。” 郭明媖忍着笑,附和姜猗筠的话:“我也回去了,不然再听到有人羞辱我的父亲,我可说不好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卢夫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道:“都是误会……” 姜猗筠不待她说完,就起身道:“告辞。” 郭明媖也起身告辞,两人一起离开茶馆。 卢夫人身后跟着女儿。 卢姑娘娇养长大,又是世家之后,自觉高人一等,又未经世事,姜猗筠和郭明媖这些小门小户的,更是不放在眼中。 她见姜猗筠和郭明媖居然敢给母亲甩脸色,气怔了:“她们算什么东西,竟然对阿娘如此无礼。” 卢夫人忙拉住她,又紧张地往店门望去,确认姜猗筠和郭明媖已经走远,听不见女儿的话,她才放心。 “以后在外头,不可再说这些没遮没拦的话。”卢夫人也走出店门。 她是为了和姜猗筠说话套近乎,才进这家茶馆,素日里,她是不会踏足这样的小茶馆的。 卢姑娘和她上了马车,卢姑娘还忿忿不平,“那个姜猗筠是姜祭酒的孙女又如何,她攀上周大人又如何?” “姜祭酒门生再多,姜家只剩他一人了,他死了,姜家也就没了。” “那位周大人,功高震主,太后当众质疑他的忠心,太后的意思,焉知不是圣上的意思。” “圣上如今还用他,不过是因为他还有可用之处,来日他的下场如何,想想便知。” “不管是姜祭酒,还是周大人,都如无根之木,他们倒下,姜猗筠又有谁还能依靠?” “那个郭夫人,更是如此,卢大人是周大人的人,周大人倒了,卢大人岂能无事。” “她们两个,不过是仗周大人暂时得圣上器重,狂什么狂?” 卢夫人摇摇头,无奈道:“你不懂。” “即便只是暂时得圣上器重,我们也得求他。” “我们这几个家族,此前追随先太子,圣上夺得帝位后,一直视我们为眼中钉,明里暗里要削弱我们的势力。” “你父亲他们这一辈,能保住原来的差事就不错了,想要再进一步,万万不能了。” “你的兄弟他们,更是被压得死死的,只能做一些微末小官。” “你的小姑母,虽入宫封为昭仪,还有了五皇子,圣上对你小姑母却一直不冷不热。” “太后和皇后是一家子,皇后有太子,又有圣上的情分,来日太子登基,你的小姑母若没有母族帮衬,不光是她,就是五皇子,怕也是没有好下场。” “我们和你小姑母,五皇子互为倚仗,宫里的人倒了,我们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我和你父亲拉下脸面去求周大人他们,是想帮你的兄弟谋个好差事,让他们站得再高一点,将来也能帮你小姑母,护住我们卢家。” 卢姑娘眼神渐渐暗下来,“我们竟已艰难到这种地步了吗?” 卢夫人怆然,“一朝天子一朝臣,圣上登基后,我们的日子就大不如前了。” “这些事情,我原不想告诉你们,毕竟你们年纪还小,知道了也白白担惊受怕。” “但崔夫人她们口无遮拦提醒了我,我们家眼下的情形,你们必须得知道。” “如此,你们在外头才能谨言慎行,才不会犯下口舌之祸。” “记住了,不管姜姑娘和郭夫人如何,眼下是用她们的时候,在她们面前,不能有半点不敬。” “女儿记住了。”卢姑娘闷闷地应道。 “我听兄长说,崔夫人她们得罪了周大人和卢大人,那崔家会如何?”她问道。 卢夫人冷笑:“我早就提醒过崔夫人她们,此一时彼一时,万不可再如以前般肆意,也该好好待姜姑娘。” “崔夫人却说是我们卢家得了好处,我上赶着讨好姜姑娘,丢了世家的颜面。” “如今那些卑贱的百姓,都敢朝崔大人的马车,还有崔府的大门扔烂菜帮子。” “崔家的颜面,都被踩到尘土中了!” “周大人那个眦睚必报的性子,崔家会如何,用膝盖都能想得出来。” 卢夫人满脸轻鄙之色。 母女回到府中,卢瓒和卢祺从书房出来,神情凝重。 “发生什么事了?”卢夫人忙问道。 卢瓒皱着眉头道:“元正大宴上,周大人提起让我们的祺儿跟周大司农筹备粮草,但眼下出了变故。” 第二百二十六章 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什么变故?”卢夫人有些不安。 卢姑娘也侧耳听着。 卢瓒道:“我打听到圣上虽然同意周大人的提议,但圣上有个条件。” “我们这些世家子弟要谋的差事,那些进士科甄选的人,也有份。” “相当于,我们不仅要和郑家、李家、崔家他们的孩子争一份差事。” “还要和进士科的人争。” 卢祺沮丧道:“也就是说,一份差事,有三个人争。” “郑家李家他们也就罢了,那些进士科的寒门子弟,凭什么和我们争?”卢姑娘怒道。 卢夫人看着儿子沮丧的神情,心疼地安慰:“祺儿也不用太焦虑,崔家他们得罪了周大人,周大人若还举荐他们家的人,那不是打周大人自己的脸吗?” “进士科那些寒门子弟,没有根基,如何能和我们卢家争呢。” “且圣上此前一直没有用那些寒门子弟,这会子提出来,八成只是想利用他们,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争一个明君的好名声罢了。” 卢瓒摇头,叹气道:“我原也是这般想的,但圣上让周大人,把所有世家子弟的名字,现下做的差事,适合哪些差事,都列出来。” “还有进士科的寒门子弟,也是一样。” “何大人和陈大人他们几个已经收到圣上的旨意,明日一早到尚书台,和周大人商议此事。” 卢夫人神色发紧,“圣上怎突然动了如此雷霆手段?”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卢瓒道:“我也是这般想的,所以我要带着祺儿,去和郑家他们论一论,圣上为何要如此做,我们该如何应对。” “快去快去。”卢夫人忙道。 她送卢瓒父子出去后,又和卢姑娘道:“你爹爹和兄长在忙,我们也不能闲着。” “圣上虽说要所有世家子弟的名单,但周大人还是能说得上话的,我们还是得在姜姑娘身上下功夫。” “如意,去告诉管家,找些上好的药材,还有些奇巧的首饰,送去姜家。” 她吩咐丫鬟。 卢夫人想到的,其他的世家夫人也想到了。 当天下午,姜府门口来了几波送礼的人。 姜猗筠和姜祭酒吃晚饭的时候,姜平把来的人告诉他们。 “卢家的管家先来,带了雪蛤和一对羊脂玉手镯,送给主君和姑娘,还问主君哪一日方便,卢夫人想来拜访主君。” “我按照主君的吩咐,说主君要静养,不宜见客,以后等主君能见客了,自会去请卢夫人,让卢家的管家把东西拿回去。” “卢管家走后没多久,郑管家和李管家先后也来了,崔管家也来了。” 姜猗筠抬起头,“崔家还有脸来,真是厚颜无耻!” 姜祭酒淡声道:“崔家陷入困境,只要能脱身,脸面算得了什么。” 姜猗筠冷哼,“他们以为拉下脸面,就能脱身了,做梦呢。” 姜平忿忿道:“姑娘说的是,这些恩将仇报的小人,不能轻易放过他们。” 姜祭酒问道:“除了这四家,还有谁来了?” 姜平道:“魏大人和许大人也来了。” “还有,”姜平偷偷看了姜祭酒一眼,“何大人也来了。” “何大人?”姜猗筠看向姜平,姜平点了点头,她便知道说的是祖父的学生何岳。 就是当初想要劝说,姜猗筠入宫做永兴帝妃嫔的何岳。 这事之后,姜猗筠就下令,再不许何岳登门,何岳送的年礼,也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姜猗筠嗤笑:“这洛城中的人,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姜祭酒平静地说道:“在洛城待得长久了,这些就见怪不怪了。” “他们要来便来,但切记,不能让他们进门,也不能收他们的东西。” “圣上的人,一直在盯着呢。” “主君放心,我会盯着大门。”姜平道。 吃完晚饭,姜猗筠要回屋,姜平追上来。 “姑娘,印章的事情有着落了吗?”他问道。 姜猗筠道:“明日就有着落了。” 姜平脸上露出一点笑意,“那我明日等着好消息。” 次日中午,姜猗筠去了外书房,找到一副印着那枚印章的翰墨,放在马车中,带上羹汤去周寂家中。 周寂和她前后脚进门。 她还未走到书房的时候,周寂就从后面追上来了。 “今日不忙吗?”姜猗筠问道。 “尚书台忙,但我不忙。”周寂笑道。 两人进了书房,解开斗篷,坐在炭火盆边。 周寂握着她的手在炭火上烤着,“昨日那些世家去找你和先生了?” “祖父没让他们进门,也没收他们的礼。”姜猗筠道,“何岳也送礼了。” “他弟弟在巨鹿郡任长史,想借这个机会给他弟弟谋一个监御史的差事。”周寂道。 姜猗筠讶然:“监御史可是监督郡守和郡尉,能直接向圣上禀报的。” “一个长史能担此重任?” “不能。”周寂道:“何岳先找了我,我说朝廷没有这个规矩。” “他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让他自己去和圣上说,他不敢,没想到他去找了先生。” “先生教了那么多本事,他不用,反倒用这些蝇营狗苟的手段往上爬,真是白费先生当年的苦心。” “看来,我得再提醒他,姚鸿的下场。” 他声音带着怒意,送午饭到门口的凛冬正探头探脑,被吓了一跳,忙缩回脑袋。 姜猗筠余光注意到门口有人影晃动,转头看见凛冬,让他把午饭送进来。 凛冬摆好饭菜,推出去后,姜猗筠问道:“我许久没有听到姚鸿的消息了,他如何了?” 周寂道:“年前他给朝中许多人都送礼,那些世家也送了,唯独没有送给先生。” “此事你让人传出去,我将计就计,在圣上面前提起。” “圣上说他是忘恩负义之徒,就在夜郎郡好好琢磨,如何才能做好一个人。” “他这辈子要想回洛城,难于上青天。” 姜猗筠把羹汤递给他,笑道:“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周寂喝了羹汤,“还有一个好消息,你想不想听?” 他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微光。 第二百二十七章 他不能变成那样的人 姜猗筠看了一眼他贼兮兮的神情,拒绝:“我不想听。” 她若说想听,周寂一定会提出要求。 他的那些要求…… 姜猗筠低头吃着粟米鱼羹,鱼羹的热气腾腾扑上来,她的脸也被熏热了。 周寂被她识破,觍着脸凑过来,“我求你想听,好不好?” 姜猗筠放下汤勺,用食指抵住他伸过来的俊脸,“你要说便说,不说也罢,我可不求你。” 周寂抓住她的手,低低笑了一声,“是,你不求我,是我求你。” 姜猗筠看着他一脸不值钱的模样,忍不住也笑出声。 她歪着头问道:“你这般模样,不知道那些畏惧你的人看见了,会不会觉得你被附身了?” “我管他们呢。”周寂松开她的手,给她再添了一点鱼羹。 “圣上按照我的提议行事了。” 周寂把事情告诉她,正如卢瓒说的那样。 “今早何大人和陈大人他们到尚书台商议,意见不能统一。” “有人说此举甚好,寒门子弟不乏可用之处,应该为圣上所用。” “有人说此举太过冒进,让寒门子弟和世家子弟一起竞争,这是罔顾世家先祖为大周所做的一切,会让朝中老臣寒了心。” “我就听他们争执,看着到中午,我就回来了。” “下午你有没有哪里想去的?我带着你去逛一逛,就不回尚书台了。” 姜猗筠笑道:“你是想拖着此事?” “是啊。”周寂道:“我不急,别人才急嘛。” “你若是没有想去的地方,我们就找个地方吃茶闲聊。” 姜猗筠慢慢吃着鱼羹,内心纠结了很久,才开口:“我想去刻一枚印章。” 周寂抬眸有些惊讶:“你要刻印章?” 姜猗筠又犹豫了片刻,小声道:“祖父以前常用的一枚印章不见了。” “我和平叔担心被人捡到了,拿去做了对祖父不好的事情,所以去刻一枚一样的。” “这样以后要是真有人拿那枚印章做什么,我们也好应对。” “我记得先生的印章,都是放在外书房。若是我猜得不错,宋颐安进过外书房,是不是?”周寂平静地问道。 姜猗筠的头埋得更低,抓着汤勺的手用力到关节泛白。 周寂长长叹了口气,“阿筠,有些事情迟早要面对的。” 姜猗筠低头不语。 周寂温言道:“不要难过,你提早发现,也是好事。” “如此,先生和你就不会再被利用了。” 姜猗筠缓缓抬起头,眸底已然变红,泛着泪光,“周师叔,我不愿意相信我猜测的。” “我祖父为了他,冒着被杀头的危险偷天换日,还让我和我阿娘冒险带他离开洛城,辗转回到南阳郡。” “我还记得,我们刚回到南阳郡的时候,他终日垂泪,不吃不喝,说自己孤身一人,活下去也没什么劲。” “我和阿娘日夜守着他,安慰他,哄着他吃下一点吃食。” “他哀伤了很久,才缓过来。” “可从那以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外人说话大声一点,他都害怕,说话行事也看着别人的脸色,别人脸色不对,他就觉得是他做错了。” “他说因为他,连累了我和阿娘,我阿娘病重的时候,他和我守在病榻前,侍汤奉药。” “他还教家里的下人识字念书,他说人可以穷困潦倒,但不能不明理,没有志向。” “只要心中有志向,再难熬的日子,也能撑着一口气熬过去。” “他立志要追随祖父,做一位好的先生。” “他说祖父教出的人才,有很多成了朝廷的肱骨之臣。” “他教寻常百姓,让百姓多一份指望,以后的日子,或许能过得好一点。” “所以,他不管是在南阳郡,还是在洛城,都关照那些活得辛苦的可怜人。” “他在我身边的这些年,都是这样的,我实在很难想象,他会害死那么多人。” “他的父母,我的阿娘,那么多死去的人。” “还有我的祖父,金铃她们,付出了那么多心血。” “他不能变成那样的人啊!” 姜猗筠心中绞痛,死死抓着手中的汤勺,眼泪一颗接一颗地落下。 周寂把汤勺从她手中拿开,拭去她滑落的泪痕,将她拥进怀中。 “每个人走的路,都是自己选的,因果也是自己修的。” “不要把别人的错扣在你们的头上,你们做的事问心无愧,不要难过,不要懊悔以前,因为错的不是你们。” “眼下保护好自己,不要再被他利用,才是紧要的。” “先吃饭,吃饱了,我们去刻印章。” 姜猗筠仰起头,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周师叔,我以前那样,你会不会怪我?” “不会,要怪也只能怪我,没能早一点让你信任我。”周寂柔声道。 他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不要再想以前的事,我们想想以后。” “等以后这些事情都解决了,我们也成亲了,就和先生一起住。” “到时候,我们一起孝敬先生,让先生好好颐养天年。” 姜猗筠嘴唇动了动,她想问若宋颐安真变成那样的人,结果会是什么? 但她踌躇着,最终没问出口,只顺着周寂的话应了声好。 吃完午饭,两人去找雕刻印章的店铺。 初五迎财神,洛城许多店铺都在这一日开市,街上也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姜猗筠和周寂到第一家雕刻铺的时候,掌柜一眼就认出了周寂,殷勤热络地打招呼,“周大人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周大人想要怎样的印章,小人定会尽心尽力给周大人做好。” 姜猗筠待要开口,周寂拦住她,和掌柜道:“我随意看看。” 他看了一圈,说没有合适的,就出来了。 姜猗筠不解。 周寂解释:“掌柜认识我,若是我们在此处刻印章,先生丢失印章的秘密就守不住了。” 姜猗筠惊出了一身冷汗,“还好周师叔细心,不然就给祖父惹来麻烦了。” 他们另外找了一家小店铺,掌柜不认识周寂,但姜猗筠拿出那副翰墨,掌柜看到落款是姜祭酒的名字,就不住口地夸赞。 “小人早就听闻姜祭酒翰墨绝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姜猗筠的手瞬间就发凉。 第二百二十八章 叛变 周寂神态自若地问道:“掌柜的,你也知道姜祭酒?” 掌柜笑道:“姜祭酒忠义仁善,洛城中谁人不知。” “更何况姜祭酒写得一手好字,我们这些雕刻印章的,有很多人寻姜祭酒的墨宝来临摹。” “只可惜啊,我们这些人没有天分,勉强能学会形状,已是了不起,筋骨是学不来的。” “对了,二位贵客是在何处得的这副墨宝,小人此前从未见过,是姜祭酒新写的吗?” “这是姜祭酒以前赠与我家长辈,今日过来是想问问,能不能依照上面的字,做个印章。”周寂找话回道。 掌柜道:“能是能,但看郎君要和上面的字有几成像的。” 周寂问道:“有什么说法吗?” 掌柜道:“若是要十成十的像,就得把这上面的字拓印下来,但这副字也就毁了。” “若是只求形似,那小人就临摹,只能说有六七成像。” 周寂道:“那就临摹吧,这副墨宝何其珍贵,我可舍不得为了刻几个字就毁了。” 掌柜笑道:“若是小人选,小人也是这般选。” 他拿出好几种做印章的材料,“不知道郎君要选哪一种?” “小店只有这些寻常的料子,没有太贵重的料子。”掌柜带着歉意道。 周寂细看后,指着青田石道:“就用这个。” “我买两块,一块掌柜帮刻字上去,一块我买回去赏玩。” “好。”掌柜拿出一块青田石给周寂,又问道:“不知郎君想刻哪些字?” 周寂随手指了那副字上的两个字,“这两个。” 掌柜从书案拿过纸笔记下。 周寂发现书案上有几个刻好的印章,拿起来看。 掌柜道:“这便是从墨宝上拓印下来的。” 他拿起两幅字迹模糊的翰墨给周寂看,“因为要拓印,墨沾在上面,无法清除,这两幅字便毁了。” “但这字拓印在印章上,就和原本的字一模一样。” “以后只要想用,直接印上印章就好。” 掌柜从旁边的架子上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给周寂和姜猗筠看,里面是一排印章,刻着不同的字。 “小人的这些印章,就和书局的铅印一样,但又比书局的铅印有不同之处。” “这些都是依照小人的笔迹刻的,印在纸上,若小人不说,旁人不会知道是印章,还以为是小人亲笔所写呢。” 姜猗筠好奇地拿起那些印章细看,“这么神奇啊?” 掌柜笑道:“是啊,若是刻的字多了,还能印成书卷,或者用来写信。” “不过,”掌柜挠了挠头,“若是用来写信,倒有些自寻麻烦了。” “因为要把这些字工整地印在信纸上,很费一番功夫,还不如手写的快。” 姜猗筠笑道:“那只能用来做玩意了,一次要刻这么多字的人不多吧。” “就小人自己刻来玩耍。”掌柜不好意思道。 姜猗筠笑着回过头,却看见周寂怔怔地盯着那盒印章。 “怎么了?”她拉了拉周寂的斗篷。 周寂回过神,问掌柜:“掌柜的,据你所知,洛城中有人如你所说这般印过印章吗?” “小人不太清楚。”掌柜道,“但印这么多,要耗费许多银钱,若没有必要,想来也无人会这般印。” “小人也只是闲暇时,刻来玩耍的,用的还是不值钱的木头料子。” 周寂没有再问其他,拿了青田石,付了钱,和姜猗筠出来。 姜猗筠问道:“你方才问掌柜那些,做什么?” 周寂笑了笑,“好奇,就随口问了。” 姜猗筠不疑有他,心思放回祖父的印章,蹙眉道:“照掌柜所说,不管我们找哪一家店铺做,都守不住祖父丢了印章的秘密,这可如何是好。” 周寂举起手中的青田石,“那就由我来雕刻这枚印章吧。” “以前先太子还在的时候,请匠人到东宫雕刻印章,我在旁边看过,知道如何雕刻。” “先生喜欢竹子,你的名字,也是出自诗经中的绿竹猗猗,所以那枚印章的一侧,雕刻有一株竹子。” “我记得那株竹子的形状,能刻出最接近那枚印章的模样。” 姜猗筠蹙着的眉头舒展了,“是了,你做的东西是最灵巧的,当年我阿娘都夸你做的竹蜻蜓很好。” 周寂笑道:“等我雕刻好印章,就做一支竹蜻蜓给你。” 姜猗筠扯起腰间系的蜻蜓玉佩,“不用了,我有这支玉佩了,你若是空闲了,就多歇一歇。” 周寂心头一荡,“你是在心疼我吗?” “是啊。”姜猗筠点头,“我不想你太劳累了。” 周寂握住她的手,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言语,让他的心一片酥软。 “有阿筠心疼我,我会好好歇息,保重好身子,长长久久地和阿筠相伴。” 临近傍晚,他送姜猗筠回到姜家后,没有回家。 他进宫找永兴帝,径直道:“圣上,西南的白家军,怕是叛变了……” “轰隆”一声巨响,一道惊雷从天上滚过。 人们仰起头,错愕地望着尚在飘雪的苍穹。 “下着雪呢,怎会打雷呢?”长庚甚是诧异,他从未见过如此情形。 林伯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你们小孩子,年纪小,没见过也是正常。” “这叫雷打雪,遍地坟,是凶兆,天下怕是要大乱了。” 长庚面有惧色,“天下大乱,是要打仗吗?难道是我们的西北大军撑不住,被北凉人打败了,要杀过来了?” “别胡说。”姜平从后面过来,听到他们的话,立即喝道。 “如今已是春日,春日打雷实属常情,这几日天寒,所以下雪,要是天气暖和一点,下的就是雨了。” “打雷下雨,算什么凶兆?” “老林,你也是家里的老人了,若是年轻人不懂事,说怪力乱神之语,你听到就该呵斥才对,怎自己先说起来了?” 老林讪讪道:“我也是顺口一说。” 姜平正色道:“顺口一说也不能胡说。” “更何况,上元节就要到了,上元节过后,就到姑娘的好日子了,你们言语当心些,也是给姑娘讨个吉利。” 第二百二十九章 借卢家的手 林伯打了一下自己的嘴,“是我老糊涂了,怎能在姑娘的好日子说这些话。” 姜平道:“好了,切记谨慎些就行了,都去忙吧,把该准备的事情准备好。” 林伯刚走,柳娘子就过来找姜平,“姜管家,十六那日,周大人上门提亲,我们真的不用额外准备茶水点心吗?外头人会不会笑话我们?” 姜平回头往姜祭酒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苦笑道:“茶水点心不用准备,主君的药倒是要准备好。” 姜祭酒的屋里,姜猗筠从外头进来,脸上的震惊还未消失,“下着雪,居然打这么大的雷!” “明日后日可能会更冷了。”姜祭酒叹道,“只希望这次天寒能快点过去,不要耽误春耕才好。” 姜猗筠回到炭火盆边烤火,“今日确实感觉比昨日要冷一点了,我就站在外头那一小会,脚都冻着了。” 姜祭酒放下手中的书卷,“上元节就要到了,周寂也要来提亲了,家里都准备好了吗?” 姜猗筠道:“平叔在盯着布置各处了,这两日就能准备妥当。”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主要是祖父您,宫里的人一定会来打探虚实的。” “来就来吧,又不是第一次应付宫里的人。”姜祭酒神色轻松,“更何况,宫里也正闹着,他们怕是没多少心思在我身上。” 前几日,太后突然让人把五皇子带到长信宫,要亲自抚养五皇子。 卢昭仪怎能同意,想要留住五皇子,被宫人架住,眼睁睁地看着五皇子被带走。 她去求永兴帝,永兴帝搬出卢夫人和其他夫人羞辱郭老将军一事,说五皇子留在她身边,会被教坏,不如让太后来教养。 卢昭仪跪了一个下午,晕倒过去,永兴帝都没有心软松口。 卢瓒闻讯也去求永兴帝,被永兴帝呵斥他手伸得太长,干涉后宫,意图不轨。 四大世家虽各有女儿在宫里为妃嫔,但只有卢昭仪生了皇子,还被太后带走。 其他三家唇亡齿寒,虽然还在为各自的子侄争差事,但也都帮卢昭仪说话上奏疏。 永兴帝大怒,指责他们竟敢要挟帝王,居心叵测,是不是想谋反。 谋反罪名太大,不光其他三家,卢瓒也只能忍气吞声。 卢昭仪思念儿子,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病倒了。 卢夫人去求周寂,周寂说后宫的事情,是女子的事情,他一个外男不敢置喙。 卢夫人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又来找姜猗筠。 她见到姜猗筠,直接跪下磕头,求姜猗筠帮忙想一个法子。 姜猗筠按照周寂的意思,隐晦地提点了卢夫人几句。 周寂不是帮卢家,周寂是要借卢家的手,推一推永兴帝的龙椅,让永兴帝坐得不安稳。 西北打仗,西南乱,后宫也乱,永兴帝坐在龙椅上,怕是如坐针毡了。 他以前想着尽力让大周安稳,经太后质疑一事后,他回过神了。 大周安稳了,帝王无忧了,就该杀从龙功臣了。 古往今来,帝王向来如此,不会有例外。 若是有例外,也只是帝王没有能力压制从龙功臣而已。 他要活下去,帝王就不能安稳地坐在龙椅上。 卢夫人想不明白姜猗筠的隐晦之语,她回家告诉卢瓒,卢瓒想明白了。 卢家去护国寺为卢昭仪祈福,卢夫人逢人就哭,但没有对人说为何哭。 人们越发好奇了,到处打听,很快就打听出来五皇子被太后带走,卢昭仪思子成疾。 有人骂卢家活该,羞辱郭老将军,要害姜姑娘,这是报应。 也有人同情卢昭仪,说太后让母子分别,太不应该。 还有人悄悄说,圣上当年是弑兄夺得的皇位,他怕儿子们也会如他一般,所以先下手为强,帮太子收拾其他皇子,以后太子好顺利登基。 这个说法漏洞百出,极其牵强,但架不住说的人言之凿凿,添油加醋,只一天的功夫,就传成了永兴帝要杀了其他皇子,只留太子。 后宫其他有皇子的妃嫔也慌了,只要太后或是皇后宫里的人靠近,她们就紧张地把儿子藏起来。 还有妃嫔称自己的儿子病了,怕过了病气给太后和皇后,闭门养病。 后宫人心惶惶。 前朝也一样人心不安,尚书台收到不少关于舐犊情深的奏疏,周寂让人都送到永兴帝的案头。 姜猗筠把手烤暖了,拿过一个搁在炭火边的橘子剥开,“周师叔说,太后把五皇子带到长信宫教养,是因为圣上担心四大世家有谋反之心,所以先下手为强,想用五皇子拿捏四大世家。” “祖父,”姜猗筠把一半橘子递给姜祭酒,“我记得圣上以前是果决英明的,如今行事怎越来越昏庸了?” 姜祭酒看着姜猗筠:“你也敢说圣上行事昏庸?” 姜猗筠撇了撇嘴,“本来就是嘛。” “这件事虽然有周师叔的手笔,但周师叔可没说让太后带走卢昭仪的五皇子。” “这是圣上和太后商议后做的决定。” “把五皇子强行从卢昭仪身边带走,五皇子不安宁,卢昭仪也不安宁。” “后宫乱,前朝也会乱,这难道不是昏庸之举吗?” 姜祭酒笑道:“你能看到这一层,也是有长进了。” “圣上此前确实有才干有手腕,还能狠得下心,所以周寂才会追随他。” “只是,人是会变的,更何况是身居九五之尊的帝王。” “或许此前帝王的抱负是江山社稷,是天下万民。” “但在龙椅上坐久之后,大多数帝王的眼中,就只剩皇权了。” “周寂还是一样的周寂,圣上却不再是以前的圣上了。” “尤其是,圣上还听进了太后的话。” “我以前就说过,太后不是贤德之人,心胸又狭小。” “把孩子从没有过错的生母身边带走,闹得后宫前朝都不得安宁,这样的昏庸之举,也只有太后能做得出来。” “且看着宫里的人如何收拾局面吧,但愿经此一事,圣上能醒悟过来,不再听太后的话。” 姜祭酒刚说完,天上又是一道雷滚过,只是声音比前面的惊雷小了很多。 他听着雷声,突然自嘲一笑:“这只是我的祈愿。” “有些事情,是上天注定的。” “我的祈愿,也只是我的祈愿。” 第二百三十章 再无半点可能了 徐易从外头进来,听到姜祭酒后面一句话,他蹲在炭火盆边,一面烤火一面搓着冻得反麻的手。 “先生,你们说什么祈愿?” 姜猗筠道:“祖父祈愿大周国运昌盛,百姓安康。” 姜祭酒见徐易烤火的时候,还打着冷战,让寒柏去厨房拿姜茶过来。 “尚书台没有炭火了吗?”他问道。 徐易回道:“往日有,只是今日圣上动怒了,所有人都万分谨慎,炭火熄灭了,也无人敢添上。” 姜猗筠问道:“圣上为何动怒?” 徐易道:“圣上最近不是调动几处的兵马前往西南嘛,粮草筹备不够,接连下了几日的大雪,有些兵马迟迟未能出发,圣上就动怒了。” 姜祭酒有些疑惑:“西南的白老将军,一直对朝廷忠心,白家军怎会突然有异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徐易道:“我们也是想不明白,年前的时候,圣上为了笼络白家军,还特意给白老将军丰厚的赏赐。” 姜祭酒看向姜猗筠:“阿筠,周寂可有说为何。” 姜猗筠道:“周师叔说秘卫司的韩统领他们,行事太过异常。” “现在还不清楚是韩统领他们遭遇不测,还是他们和白家军一起做了什么。” “周师叔已经请圣上,安排另一队秘卫司秘密前往西南,查看情况。” “圣上调集兵马前往西南,也是提前做准备。” “若白家军真的叛变,就可快速镇压,不使局势扩大。” “若白家军没有叛变,就当是治戎讲武。” “周寂的思量是周全的。”姜祭酒道,“就要开春了,等雪化了,北凉大军就会反扑过来。” “若是西南也起战事,依照大周目前的国力,要应付两处战事,即便倾注所有国力,也是惨胜,大周可能要修养几十年,才能恢复元气。” “在这几十年中,要是番邦联手,大周岌岌可危。” “我现在只希望,西南那边只是虚惊一场。”姜祭酒长长叹了一口气。 屋里很安静。 姜猗筠没有全部告诉姜祭酒实情,周寂并不是说韩冽他们行事太过异常,而是韩冽他们可能都被杀死了。 周寂让秘卫司秘密前往西南,要查的到底是白家军和西南蛮夷勾结在一起,要自立为王,和朝廷分庭抗衡,还是有其他人去找白家军,谈了什么条件,让白家军和他们一起行谋反之事。 还是有其他人去找白家军,谈了什么条件,让白家军和他们一起行谋反之事。 不管是什么事情,白家军叛变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徐易沉默,也是因为尚书台的人都知道,白家军确实叛变了,所以那些调往西南的兵马没有出发,圣上才会着急上火。 他们的沉默让姜祭酒起了疑心,“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寒柏端着姜茶进来,递给徐易。 姜猗筠也回过神,找了借口,“我是在想圣上动怒,会不会向周师叔施压。” 徐易三两口喝完姜茶,回姜猗筠的话:“周师弟已经举荐了卢祺和进士科的人,跟随周大司农征集粮草。” “他也提前和圣上说了,他这几日要准备提亲事宜,朝廷的事情,得等他提亲后再说。” 姜祭酒收回了先前的疑心,“这个紧要关头,周寂不理会朝廷的要事,那些世家不上奏疏吗?” 徐易道:“圣上和太后,把卢昭仪的五皇子强行带走,寒了世家的心,世家没有上奏疏。” “倒是太后和皇后的母族,韩氏有好几个上了奏疏,说周大人尸位素餐。” 姜猗筠冷笑,“这个时候他们跳出来,圣上需要人扛事的时候,可没听说韩氏有人出来。” 姜祭酒对徐易道:“去告诉周寂,不用和韩氏的人置气,让那些世家出手就好。” 徐易应了声好。 吃完晚饭,姜猗筠先出来,去找姜平,询问可有南阳郡的来信。 姜平道:“没有。” “我这两日总觉得少点什么,姑娘问起,我才想起来,也没收到安哥儿的信。” “以前姑娘和安哥儿在南阳郡的时候,上元节前是必会寄封信给主君的。” “如今都要到上元节了,安哥儿怎还没寄信过来。” “可能他那边有什么事情吧。”姜猗筠故作平静道。 今日太冷了,她在外头只站了一会儿,寒气就从脚底直蹿上来,裹住她的身子,让她如置身冰窟。 皇宫,柔福宫。 嘉宁坐在罗汉床上,对着棋盘,翻着古籍,研究棋盘上的残局。 罗汉床前烧着炭火盆,通红的炭火烧得整个偏殿暖气融融。 沉香端来安神汤,“长公主,夜深了,该歇息了。” 嘉宁捏着指间的黑子,抬眸往门口看去,只有杜若站在门边。 沉香小声道:“今晚天太冷了,她们已经去睡了。” 沉香口中的她们,是太后和皇后的人。 嘉宁放下棋子,接过安神汤,“卢昭仪好一点了吗?” 沉香道:“听说今日还是不进吃食,只喝了一点汤药。” 嘉宁喝完安神汤,面露讥笑,“我早就提醒过她,在这宫里,没有谁能有舒坦的日子。” “卢昭仪和我虚与委蛇,以为她会是例外。” “人呐,只有巴掌打在自己脸上的时候,才会觉得疼,才会觉得羞辱。” “由着她吧。” “这一次,我不会再说什么了。” “我等着看,她有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她用帕子摁了摁嘴角,想起一事,“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沉香拿着汤碗,觑着她,小心地回道:“今日是十四了。” 嘉宁的神情冷下来,眼中有痛苦之色。 皇后特意让人告诉她,正月十六,周寂就要到姜家提亲了。 她和周寂再无半点可能了。 窗外有风呼啸而过,有什么东西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沉香和杜若吓了一跳。 杜若出去查看,回来告诉嘉宁:“今日下的雪太大了,压断了一根树枝。” 沉香叹道:“都春日了,还下这么大的雪。” 杜若道:“还打雷呢,这算不算天有异象?” 沉香忙道:“你别胡说,太后今日刚让人传话,宫里不能说怪力乱神之语。” “要是让人听到你说的话,太后又要怪罪长公主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把所有人都毁了 嘉宁没有言语,她默然注视着棋盘上的残局。 如果可以,她倒希望真的是天有异象。 最好是上苍把这个世道都会毁了,把所有人都毁了。 反正她和周寂没有机会了,不如大家都死了干净。 免得她日后看到周寂和姜猗筠恩爱,日日煎熬受折磨。 嘉宁的愿望没有实现,天光照常亮起,新的一日照常到来。 上午的时候,姜平满脸欢喜地来找姜猗筠:“姑娘,安哥儿来信了,还有南阳郡老宅的管事也来信了。” 姜猗筠接过他手中的两封信,打开细看。 宋颐安在信上说,他独自在南阳郡过年,倍感孤独,想着以前和姜猗筠一起过年的热闹情景,更是难受。 但他念及姜祭酒身边需要人照顾,又嘱咐姜猗筠照顾好姜祭酒,他会在南阳郡等着时局安稳,再到洛阳和姜猗筠一起照顾姜祭酒。 老宅的管事则告诉姜猗筠,宋颐安回到南阳郡后,郁郁寡欢,生了很久的病,现在还在服用汤药,宋颐安怕姜猗筠担心他,不许管事告诉她实情。 姜猗筠反复看着信上的笔迹,确认是宋颐安和管事的笔迹后,才去告诉姜祭酒。 姜祭酒看完后,担忧道:“颐安这孩子,生病了怎不说?” 姜猗筠道:“老宅那边都是妥当的人,他们会照顾好颐安的。” 姜祭酒叹了口气,“我是担心他独自回南阳郡,我们都在洛城,他会胡思乱想。” 姜猗筠想了想,“等我和周师叔成亲后,我回南阳郡一趟,好好宽解他。” 她和周寂成亲,也得告诉宋颐安,让宋颐安知晓,周寂并不是他的仇人。 姜祭酒道:“也只能如此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姜猗筠照常送滋补的羹汤给周寂。 她刚走出大门,就看见周寂的马车停在对面,而周寂就站在马车边。 姜猗筠快步走过去,“你今日不用进宫吗?” “我病了。”周寂道。 姜猗筠吓了一跳,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怎突然就病了,哪里不舒服?” 周寂笑着拉下她的手,“没有不舒服,我只是想偷懒了。” 他的手和往日一样温暖,并没有异常的冷或热。 姜猗筠这才放心,与他一起上了马车,“你是不是想躲开朝中那些事情?” 周寂刮了刮她的鼻子,“知我者,阿筠也!” “年前周大司农就筹备不了粮草,这会子更筹备不出来。” “圣上昨日动怒,也正是因为此事。” “所以我躲懒几日,等我们的亲事定下来再说。” “那万一白家军突然起事怎么办?”姜猗筠问道。 周寂道:“汉中郡和苍梧郡,已经有两路兵马前往西南。” “这两路兵马的主将和副将,我让圣上给他们在洛城的子侄升职。” “还请清河王前往西南,替圣上巡视。” 姜猗筠疑惑:“这个时候,清河王如何肯前往西南?莫非他有什么把柄落在圣上手中?” 周寂道:“清河王和先太子有仇。” 姜猗筠一怔,“和先太子有仇?” 周寂点头,“先皇时期,清河王贪墨,被先太子查出来,先太子杀了清河王一个心腹,也是清河王很宠爱的一个侧妃的兄弟。” “那个侧妃得知自己的兄弟被杀,动了胎气小产了,所以清河王对先太子一直怀恨在心。” 姜猗筠默了默,“所以,你们是告诉清河王,是先太子的后人在西南?” 周寂敏锐地觉察她神情的变化。 他握紧她的手,“阿筠,敢杀秘卫司,能让白家军背叛朝廷,必定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和身份,才能号令他人行事,只有他最合适。” “上午我收到他的来信,还有南阳郡老宅管事的信。”姜猗筠道。 “老宅管事说他回到南阳郡后,郁郁寡欢,病了很久,这会子还在喝汤药。” “周师叔。”姜猗筠抬起头,“我不是说你用清河王的法子不好。” “许多事情,我也疑心。” “但是,我看到的,又让我对起过的疑心羞愧。” “疑心,羞愧,循环往复,我甚至都怀疑自己对事情的判断了。” 周寂拥她入怀,抚平她蹙起的眉心,柔声道:“不要怀疑你自己,你一直是聪慧善良的姑娘。” “若是想起他的事情,会让你痛苦难过,那就不要想了。” “你好好陪先生,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应对。” “若我们误会了他,我会给他一个公道。” “但若他真的做了这些事情,我会让他给那些死去的人一个公道。” 他轻拍着她的背,转移话题:“别想了,待会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马车到了周寂家门前,两人下马车,周寂牵着她的手进门。 “你不是说带我去看一个地方吗?”姜猗筠问道。 “是啊。”周寂笑道:“就在家里。” 他带姜猗筠到上房的院落,地上堆放着许多杂物,还有匠人在更换门窗。 凌峰正和一个匠人说话,见他们进来,忙过来道:“大人,姜姑娘,我正和匠人商议秋千放在哪里呢?” 姜猗筠诧异:“为何要放秋千?” 凌峰笑道:“大人担心姜姑娘嫁过来后会闷,所以想在新房这里做秋千,好让姜姑娘玩耍解闷。” 周寂指着院落说道:“不止秋千,还有花树景致,全都依照你喜欢的布置。” “你只管告诉凌峰你的喜好,凌峰会让匠人做好的。” 姜猗筠听得心底酥软,仰着小脸问道:“那你的喜好呢?” 周寂捏了捏她秀气的鼻子,亲昵地说道:“我的喜好就是你啊。” “你住得欢喜,我也就欢喜了。” 凌峰转头,压着嘴角的笑指挥抬着门窗的匠人:“小心点,别磕着碰着弄花了。” 姜猗筠脸上发烫,却还是忍不住笑了,“你以前就很会装饰屋子,祖父以前的书房,还是你装饰的。” “这里也由你布置吧,我相信你的眼光。” 周寂笑道:“阿筠相信我,那我不能让阿筠失望。” 他环顾院落,指着靠院墙的一处地方,“就把秋千放在那里,墙那边再改成园子。” “这样你荡秋千时,春日可见到杏花,夏日可见到荷花,秋日有菊花,冬日……” 第二百三十二章 阿筠就是小螃蟹 周寂顿了顿,“冬日太冷了,就不荡秋千了。” “我们可以踏雪寻梅,再烹雪煮茶。” 他回眸问姜猗筠:“你觉得如何?” 姜猗筠想象那些画面,嘴角一直上扬,“极好!” 凌峰笑道:“大人和姜姑娘既然定好了,等过了上元节,我就再寻些匠人过来,把园子也重新布置了。” “尽快些。”周寂道,“不能耽误我的好日子。” 凌峰拍着胸口道:“大人放心,这是大人的大喜事,耽误不了。” 匠人都看着周寂和姜猗筠笑,姜猗筠低下头瞅着面前的青石板。 周寂知她害羞了,携她往书房走去。 “明日上元节,你做个花灯给我好不好?”周寂问道。 姜猗筠道:“我哪里会做花灯。” “中秋的时候,你可是做了花灯的。”周寂幽怨地看着她。 “那是……”姜猗筠差点把宋颐安的名字说出来,“我陪着祖父作画解闷。” “我只画了花灯上的图案,花灯不是我做的。” “那你也画一个给我。”周寂执着道。 姜猗筠见他如孩童争果子一般不依不饶,笑出了声,“好,我给你画一个。” 两人到了书房,周寂在书架找画纸,“你擅长工笔画,用熟宣吧。” 他抽出一张熟宣纸,铺在书案上给她,又拿出几样常用的石色。 “你想要我画什么?”姜猗筠问道。 周寂往书架上面瞄了一眼,“画蜻蜓吧。” 姜猗筠下意识往腰间系的蜻蜓玉佩看去,又看周寂腰间系的螃蟹玉佩。 “我以为你会让我画螃蟹。”她揶揄道。 “我有螃蟹了。”周寂笑着摸腰间的螃蟹玉佩。 姜猗筠拿起笔,“也不知你哪里来的喜好,不是喜欢螃蟹,就是喜欢蜻蜓。” 她俯下身,在纸上作画,周寂在旁边给她调石色。 朔风和凛冬在门边看着书案边的两人,凛冬感慨:“大人和姜姑娘在一起的时候,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朔风摇头:“我倒觉得,和姜姑娘在一起的大人,才是真实的大人。” 姜猗筠画完蜻蜓,执笔歪着头看,“单画一只蜻蜓,画面太空了,不好看。” 周寂道:“添一点景致上去。” 姜猗筠把笔给他,眨眼轻笑:“周师叔来添吧。” “好。”周寂接过笔,略加思索,就俯下身,在蜻蜓下面画出涟漪,涟漪边有一株并蒂莲,还有一张荷叶。 周寂画完荷叶后,并未停笔,继续画着。 不一会,一只活灵活现的螃蟹出现在荷叶上,张牙舞爪地盯着涟漪上的蜻蜓。 姜猗筠突然有些吃味。 她刚才特意问他,是否要画螃蟹,他说不用,他已经有螃蟹。 这会子,他自己却把螃蟹画出来了。 他怎就这般喜欢螃蟹? 身上带着螃蟹玉佩,作画还惦记着! 周寂画完后,端详一番,问姜猗筠:“我添的这些如何?” “甚好,周师叔的丹青技艺还是一如既往的精湛。” 姜猗筠嘴里夸着周寂,笑容却变淡了。 周寂放下笔,让朔风去拿灯笼,他则在书案的盒子里翻找书刀。 姜猗筠走到对面的椅子坐下,低头捋着蜻蜓玉佩下的绿丝绦。 周寂找到书刀,抬头看见姜猗筠的模样,顿了顿,又放下书刀,走到她面前,“怎么了?” 姜猗筠抬头笑了笑,“没什么?” 周寂弯下腰,注视着她的眼眸,“嗯?” 朔风拿来一只圆灯笼,一条腿刚迈进门槛,见状急忙收回,飞速转身躲到门边。 姜猗筠已看见朔风的身影,侧过头,避开周寂的注视,“朔风把灯笼拿过来了。” 周寂抬手捧住她的脸,固定在自己的面前,“怎突然就不高兴了?” “我没有不高兴。”姜猗筠否认。 “阿筠,”周寂的声音温柔似水,“若是我觉察不出你的喜怒,那些年那么多竹蜻蜓,我就白做了。” “告诉我,为何不高兴,是不是谁惹你了?” 姜猗筠垂眸不语。 “你在书房等我,我出去一下。”周寂说着,转身就要出去。 “你去哪里?”姜猗筠拉住他。 周寂道:“我去砍竹子。” 姜猗筠皱眉,“冰天雪地的,你去砍竹子做什么?” “我的阿筠不开心了,我做只竹蜻蜓,哄阿筠开心。”周寂笑道。 姜猗筠把他拉到自己跟前,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问道:“周师叔,你以前,是不是有过特别喜欢的女子?” “没有。”周寂不假思索地回道,“在你之前,我从未对其他女子动过心思。” “那你……”姜猗筠犹豫片刻,声音变小,“为何如此喜欢螃蟹?” “带着螃蟹的玉佩也就罢了,作画还惦记着螃蟹。” 周寂怔了怔,抱着她,一阵闷笑传来。 姜猗筠仰头瞪他,“也很好笑是吗?” “原来阿筠吃醋了。”周寂笑道。 姜猗筠推开他。 周寂紧紧地抱着她,不让她动弹。 “我确实和喜欢螃蟹,因为……”他低下头,在姜猗筠耳边低语,“阿筠就是小螃蟹。” 这下轮到姜猗筠怔住了,“我?” 周寂抱起她,自己坐在椅子上,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你可还记得,你回到洛城后,在西市遇到醉汉肆口谩骂先生那一事?” 姜猗筠回想起,点点头。 周寂道:“我收到消息赶过去,正好看见你一人力战几个醉汉,把他们骂得不敢吭声。” “当时我看着你,好像一只小螃蟹,张牙舞爪地冲向伤害你的人。” 姜猗筠嘟着嘴,“我才没有。” “还有,”周寂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姚鸿目无尊长,居然跑到家中,对先生出言不逊。” “你怒斥姚鸿,把他骂得哑口无言,徐师兄把当时的情形告诉我。” “我想到的是,你张牙舞爪地护住了先生。” “还有更久远的,可能你都忘记了。” “因为我母亲的身份,还有周大司农对我的厌弃,我在路上被人嘲笑。” “师嫂恰好带你去买螃蟹,你捧着一罐小螃蟹,冲到那几个人面前,说我是先生最得意的学生,是最厉害的人。” “他们要是再欺负我,你就放小螃蟹咬他们。” 第二百三十三章 吃自己的醋 这事姜猗筠没有印象了。 “我真做过这样的事?”她疑惑道。 周寂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做过。” “你帮过我,帮过徐师兄,帮过很多和我们一样的师兄弟。” “你挡在我们前面,叉着腰护着我们,有很多次。” “你不记得,我都记得。” “所以,我才喜欢螃蟹,要戴着螃蟹玉佩,作画也要画着螃蟹。” 他往她面前侧过头,晶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眸上映着她的容貌。 “我的好阿筠,你不用吃自己的醋了。”他声音带着笑。 姜猗筠羞红了脸,缩着身子往下,躲在他怀中,撑着抗议:“我才不是螃蟹。” “那你是我的娘子。”周寂逗她。 姜猗筠默了默,小声道:“还没成亲,不算。” “是啊,还不能成亲。”周寂长长一叹,“我真恨不得明日就是我们成亲的日子。” “这样,我就不会每次送你回家,再回来时,待在空落落的屋子中,心里也空落落的。” “你是不知道,好几次我忙完公务,从尚书台或是廷尉府出来时,我想吩咐朔风把马车赶到姜家,然后我翻墙进去找你。” 姜猗筠笑出声,“又说这些胡话了。” 凛冬在门口探头了一次,周寂装作看不见。 没一会,凛冬又接连探头了两次。 周寂继续无视那颗如地鼠冒头一样的脑袋。 姜猗筠看见了,站起身子,“凛冬怕是有急事。” 周寂沉下脸,“进来。” 凛冬忙进来道:“大人,圣上让人给您送来天麻。” 姜猗筠诧异,问周寂:“圣上为何给你送天麻?” 周寂道:“可能是我和圣上说这些时日事情太多,我头疼,所以给我送天麻了。” “你在这里等我,我出去应付宫里的人。” 姜猗筠点头。 周寂和凛冬出去后,朔风把灯笼拿进来,“姜姑娘,这是大人要的灯笼。” “放在桌上。”姜猗筠道。 她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幅画,突然扑哧一笑。 原来方才吃的是自己的醋。 她拿起画,在灯笼上比对,用书刀把画慢慢裁下来。 周寂回来的时候,她正把裁下来的画贴在灯笼上。 周寂过来和她一起贴上,顺便告诉她:“圣上说明日有宫宴,问我能不能前去赴宴。” “我说你正在照顾我,明日若我身子好起来了,想陪你过上元节。” 姜猗筠抬起头,“你当面拒绝圣上?” 周寂道:“今日皇后的父亲韩大人提出,让韩氏的子弟也和世家子弟一起历练。” 姜猗筠一怔,“那朝中的局势不是更乱了?” “是啊。”周寂把浆糊刷在灯笼上,“韩大人和圣上提起的时候,我看到圣上神情有些不对。” 姜猗筠不明白,“难道圣上不想重用韩氏的人?” “太后和皇后都是出自韩氏,圣上对太后言听计从,韩大人的意思,不是正中圣上下怀吗?” 周寂把画覆盖在灯笼上,在刷浆糊的地方摁压,“太后带走卢昭仪的五皇子后,若韩氏没有任何动静,圣上可能会想起用韩氏的人。” “但韩大人自己提出来后,倒让圣上忌惮了。” 姜猗筠瞬间就反应过来了,“圣上是担心韩氏壮大,会引发外戚乱政?” 周寂道:“是。” “圣上正值盛年,明瑞太子也渐渐长大了,但性子唯唯诺诺,若是被韩氏利用,圣上还能在皇位上坐多久,可不好说。” 他说得含蓄,史书上记载的外戚乱政,帝王几乎都没有好下场。 姜猗筠熟知史书上记载的事情,不由感慨:“皇位也是不好坐啊,要防着臣子,还要防着母亲妻子儿子。” “要不帝王怎说自己是孤家寡人呢。”周寂把画贴好后,拿起来查看可还有不妥之处。 “路都是自己选的,选择了要权倾天下,也就选择了时刻被人觊觎算计。” 灯笼一切妥当,周寂小心地放在墙边的几案上,“好了,明晚的上元节,我们就提着这个花灯游洛城。” “圣上的烦忧就让圣上自己烦忧,我们过我们的上元节。” “对了。”周寂走回书案前,拿起一个小盒子打开给姜猗筠看,“先生的印章,我做好了,待会你回去,顺便带回去。” 姜猗筠把印章取出来,印章的一侧雕刻着一株竹子,印面刻着姜祭酒的名字,上面还沾着红色的印泥。 “这是……”姜猗筠不解地抬头问周寂。 周寂道:“先生的印章用过很多次,印面会有印泥的痕迹。” “我刻好之后,按了几次印泥,等印泥干了,又再按几次,重复了几日,印泥的痕迹,应该和以前的印章相似了。” “还有这里,”周寂指着印柄,“先生的那枚印章用了很多年,此处会比较温润,你拿回去后,无事的时候,就拿出来多摸一摸,盘一盘。” 姜猗筠被他的细心折服,“你竟能想到这些!” 周寂笑道:“防患于未然嘛。” “那枚印章若从此不再出现,就是最好不过了。” “若是突然出现了,也不能让人害了先生,是不是?” “是,还是你思虑周全。”姜猗筠笑着从他手中拿过盒子,把印章放进去。 青田石很凉,放进盒子后,指尖犹带着凉意。 像心底因不安生出的一丝寒气。 若印章真的是他拿走了,他真的会用印章吗? 姜猗筠回到姜家,把姜平叫到外书房,让他看带回来的印章。 姜平欣喜道:“姑娘找到印章了?” 姜猗筠道:“你看看,是不是祖父丢失的那枚印章?” 姜平见她这话说得奇怪,拿起来翻来覆去细看,迟疑道:“似乎是,似乎又不是。” 姜猗筠见他迟疑,倒放心了。 姜平都不能辨别是不是以前的印章,外人更不能辨认了。 “这就是祖父常用的印章,若是外头还有一样的印章,就是假的。” “祖父的印章,一直在外书房,从没有丢失过。” 姜平明白了,“对,这就是主君的印章,从未丢失过。” 但他又疑惑,往门口看了看,小声问道:“这印章,姑娘是从哪里得来的?” 第二百三十四章 同时中毒 姜猗筠道:“你别管从哪里得来的,你只要记住祖父的印章,从未丢失过就好了。” 有些事情不让人知道,也减少了走漏风声的危险。 姜平不再问下去,看着她把印章放回书架上的盒子,“以后我把外书房的门锁起来,没有我们的允许,谁都不能进来。” 姜猗筠道:“如此也好。” 她从外书房出来,前往祖父的屋子,半路上遇到回来的徐易。 姜猗筠和他打招呼,“徐师叔,今日回来这么早,尚书台不忙吗?” 徐易神情复杂,“宫里出大事了,明日的上元宫宴,不知道还办不办得成。” 皇宫,柔福宫。 嘉宁坐在罗汉床上,矮几的棋盘上,还摆着昨晚的残局。 她指尖捏着一枚黑子,目光落在棋书上,耳中却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外头有风雪呼啸的声音,似乎还夹杂着来去匆匆的脚步声,还有呵斥声。 有人进来,嘉宁眸光轻移,宫女秋蝉进来奉茶,她是皇后的人。 秋蝉把茶放在棋盘边,含笑道:“长公主这两日好兴致,琢磨起下棋来了。” 嘉宁把指尖的黑子落在棋盘上,淡声道:“外头风雪交加,我不方便出门,不过打发时日罢了。” 秋蝉偷觑着她,“长公主今日坐了很久了,要不要出去走动走动,松散筋骨。” “不去。”嘉宁神色平静地拒绝,“天太冷了,我畏寒。” 秋蝉不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沉香待她跨出房门,从香案拿了香罐过来,打开棋盘边的香炉,添了一点香屑进去。 “听秋蝉的意思,是想劝长公主出去呢。” 嘉宁嗤笑,“我没那么傻,才不会去凑这些热闹。” “刚好,太后和皇后都不喜我,不让我去请安,不然,这些事可能就赖到我头上了。” 今日晌午,皇后的永平公主突然呕吐,御医来看过,疑心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皇后大怒,让人去御膳房严查,御医和皇后宫里的人反复查过,御膳房没有异常。 伺候永平的宫人说,公主除了吃午膳,还喝过汤药。 皇后让御医去药房查,查出永平的汤药中,细辛的剂量比御医开的方子多了一倍。 永平公主前几日贪玩,出了汗,又吹了寒风,晚上就发热了。 御医开了解表散寒的方子,里面用到细辛。 但永平公主喝了两日都无事,唯独今日呕吐,还查出是细辛过量。 太后听闻,当即就说,定然是有人在永平的汤药中动了手脚。 彼时五皇子刚和太后哭诉,想要回到卢昭仪身边,是以太后和皇后不约而同地想到卢昭仪。 太后带走卢昭仪的五皇子,卢昭仪对永平公主下手,也是有可能的。 但皇后气势汹汹地去找卢昭仪的时候,卢昭仪的宫人也刚好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说卢昭仪被人下毒了。 皇后以为卢昭仪是做戏,但她亲眼看见面色苍白的卢昭仪吐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也疑惑了。 难道真的有人给卢昭仪下毒了? 皇后让御医去查卢昭仪喝的汤药,查出里面的附子用量也比御医开的剂量多了,所以卢昭仪才呕吐。 同一日,卢昭仪和永平公主同时中毒呕吐,惊动了永兴帝。 永兴帝让秘卫司和内务省,把后宫和太医署都彻查,务必揪出下药的人。 外头风雪中隐约的声响,就是秘卫司和内务省的人在查问宫人。 这些事情,杜若悄悄告诉了嘉宁,嘉宁没有声张,装作不知道。 秋蝉送茶过来,也是在试探嘉宁。 嘉宁从棋篓中拿起一枚黑子,讥笑道:“这就是报应啊!” 殿门外有嘈杂的脚步声,秋蝉进来回禀:“长公主,内务省和秘卫司的人来了。” 嘉宁露出诧异的神情,“他们来做什么?” 秋蝉盯着她的神情,“听说是永平公主,还有卢昭仪,都被人下毒了。” 嘉宁大惊失色,霍然起身,“谁这么大胆,竟敢给永平和卢昭仪下毒?” 秋蝉回道:“还不知道。” “圣上让秘卫司和内务省的人查,应该很快就能查出来了。” 嘉宁忙道:“快让他们进来查,宫里竟藏着如此歹毒之人,要快点查出来才行,不然如何能让人心安。” 她说着,又关切地问道:“永平现下如何了?” “可怜的孩子,竟然被人下毒了,遭了不少罪吧?” “奴婢不知道永平公主的情况。”秋蝉应道。 她出去请秘卫司和内务省的人进来。 秘卫司只在外头查问当直的宫女和内侍监,并未进来。 内务省的孙内侍带着几个嬷嬷进来,向嘉宁施礼告罪,“奴也是奉圣上之令过来查问,如有得罪之处,还望长公主海涵。” 嘉宁面有忿忿之色,“你们只管查,定不能让这等歹毒之人在宫里容身!” 孙内侍把沉香等人都带出去,他带来的两个嬷嬷站在罗汉床前,躬身问道:“长公主今日可出门了?” 这是连嘉宁也查问了,且还是由奴婢查问。 寻常高门大户家中,若是出事要查问众人,也是奴婢问奴婢,主子问主子。 此事要问嘉宁,也是太后或者皇后问,才合规矩。 这两个嬷嬷不是不知道规矩,是太后或皇后让她们问的。 这是太后和皇后羞辱嘉宁的手段。 嘉宁忍着满腔的羞愤,平静地回道:“这两日风雪太大,我没有出过门,也没有和外头的人来往,宫里的人皆可作证。” 嬷嬷道:“奴婢记住了,会告诉孙内侍和秘卫司的人,待查出真相,自会告诉长公主。” 孙内侍和秘卫司的人查问了很久,才放沉香等人回来。 孙内侍再次进来向嘉宁告罪,带着嬷嬷离开。 秋蝉站在门边,嘉宁知道她是在查看自己对此事的反应。 嘉宁皱着眉头,满脸担忧,“也不知道永平如何了,要不我去长信宫看永平吧。” “可内务省和秘卫司的人还在查是谁下毒,我若是出去,会不会妨碍他们?” 沉香反应极快,接过她的话:“奴婢知道长公主牵挂永平公主,但此事关系着永平公主和卢昭仪,长公主还是等内务省和秘卫司查清真相后,再去看永平公主吧。” 第二百三十五章 歹毒 “是啊,皇兄正在替永平和卢昭仪主持公道,我可不能去坏了皇兄的事,否则就是忤逆皇兄了。” 嘉宁长长叹了口气,“我就待在柔福宫等消息吧,再为永平抄写祈福经文,也算是我的心意。” 她让沉香去研磨,自己也起身往书案走去。 秋蝉张开嘴唇,但犹豫片刻,又闭上不再言语。 嘉宁把永兴帝搬出来,若是自己出去就是忤逆圣意,秋蝉还如何敢再劝嘉宁出去。 秋蝉出来,在外头遇到另一个宫女,也是皇后的人。 那宫女问秋蝉:“她可要出去?” 她指的是嘉宁。 秋蝉摇头,把嘉宁和沉香的话说了,末了道:“她如今和以前不一样了,不会再凑到皇后娘娘跟前了,这次皇后娘娘怕是不能拿她怎样了。” 那宫女道:“也罢,就让她躲过这一次。” “圣上盯着此事,皇后娘娘也不好对她如何,再者永平公主病着,皇后娘娘揪心不已,也没心思顾着旁人。” 两人说着话,走出门口。 里间的门后,沉香探出头,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 她回到书案边,和嘉宁道:“秋蝉她们出去了。” “奴婢方才听到一些话,她们想让长公主出去,好让皇后有借口折磨长公主。” “真是歹毒!” 嘉宁冷冷地说道:“真正歹毒的是她们的主子。” “有这样的母亲,抄再多的祈福经文,也没有用。”嘉宁看着笔下的字,眸光森冷。 “只怕孩子还会被这样的母亲连累,哪一日就死了也不知道。” 沉香不敢接过这些话。 有脚步声走过来,嘉宁继续抄写经文,沉香往门口望去。 是杜若回来了。 内务省和秘卫司的人走后,她和两个小宫女悄悄跟过去看热闹了。 杜若走到书案边,告诉嘉宁:“永平公主的情况似乎不太好,她本就年纪小,又生着病,还中了毒,奴婢看见太医署的院使都往长秋宫去了。” “太后也过去了。” “卢昭仪那边,听说也不太好,她病了很久,身子虚弱,中了毒,有几个御医在守着。” 沉香问道:“内务省和秘卫司的人,可有查出什么?” 杜若摇头,“太医署的药房那边,有后门连着宫门,皇亲贵胄请御医看病,在药房拿药,进出的人很多很杂,要查出是谁下的药,怕是难。” “但皇后已经处置了熬药的医吏,杖责二十,发落出宫,永不再用。” 嘉宁抬头,“圣上还未查清,皇后就先把人发落了?” 杜若应道:“是。” 沉香小声道:“卢昭仪那边也尚未查清,皇后就把人发落了。” “倘若下毒之事和熬药的医吏有关,以后如何给卢昭仪一个交代,似乎有些草率了。” 嘉宁意味不明地笑道:“发落得好!” 沉香和杜若不解地看着嘉宁。 嘉宁嘲讽:“如此,别人才能知道皇后好大的威风,在后宫只手遮天,其他妃嫔的周全和公道,都不在她眼中。” “我倒要看看,卢昭仪她们,能忍受到几时?” 她抄完一张纸,看了看,拿起给沉香,“这张我抄得太好了,拿去烧了,皇后母女不配得到这么好的经文。” 杜若要出去,嘉宁吩咐道:“记得找机会去问问卢昭仪的情况。” “同是宫里的可怜人,她以前犹豫不决,我也就不追究了,若是她想争口气,我能不计前嫌,帮帮她。” 杜若领命出去。 姜猗筠和徐易到姜祭酒房中,徐易把卢昭仪和永平公主中毒的事情说了。 姜猗筠震惊:“下毒!” 姜祭酒道:“果然闹起来了。” 徐易道:“听到有人给永平公主下毒,我们先想到卢昭仪。” “毕竟卢昭仪的五皇子被太后带走了,卢昭仪因恨报复,也是有可能的。” “但卢昭仪也被人下毒了,此事一下就变得扑朔迷离了。” 姜猗筠也觉得困惑:“是啊,还有谁会给永平公主,和卢昭仪下毒呢?” 姜祭酒问徐易:“宫里现在是什么说法?” 徐易道:“圣上命内务省和秘卫司的人去查了,还没结果。” “我听宫人悄悄议论,有可能是被人下毒,有可能是自己下毒。” 姜猗筠听得糊涂了,“自己下毒?” “谁会给自己下毒?永平公主还是卢昭仪?” 徐易道:“宫人说,有可能卢昭仪给永平公主下毒,自己也服下不足以致命的毒药,就可避免了被怀疑的危险。” “同理,皇后为了给明瑞太子扫清被争储的危险,给其他有皇子的妃嫔下毒,用永平公主作饵,也是有可能。” “我觉得皇后不会用永平公主作饵。”姜猗筠不认同这个说法,“永平公主毕竟是皇后的亲生女儿,皇后又疼爱女儿,下不了这个手。” 姜祭酒认同姜猗筠的说法:“我也觉得皇后不会用永平公主作饵,因为皇后还没到那一步。” 姜猗筠道:“若是自己给自己下毒,那就只能是卢昭仪了。” 徐易道:“还有一个人也可能下毒。” “谁?”姜猗筠竖起耳朵。 “以前指使宫人,在宫里埋下桐木人的人。” 徐易说着话,没有注意到姜猗筠神色凝固,“埋桐木人的宫人自尽了,但幕后主使者并未查出来。” “所以也有人猜测,是此人给永平公主和卢昭仪下毒,挑起世家和圣上的争端,祸乱朝堂。” “可是,秘卫司的人不是肃清过后宫的人吗,那人怎还能指使宫人行事?”姜猗筠的喉咙发干,声音也干巴巴的。 “皇宫里头那么多人,哪里能真正做到干干净净。”徐易道。 姜祭酒突然转头问姜猗筠:“明日周寂会来接你去赏花灯吧?” 姜猗筠点头。 姜祭酒道:“明日你见到周寂,告诉他,这是圣上的家事,不要搅和进去。” “圣上的家事?”徐易不解:“若是宫里的人自己下毒,可以说是圣上的家事。” “但若是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下毒,就不是圣上的家事了。” 姜祭酒喝了半盏茶,平平地说道:“你们疏忽了一点。” 第二百三十六章 宋颐安是怎样的一个人 “圣上尚在查明真相,皇后就已经发落了熬药的医吏。” “这不是依照律法行事,而是依照皇后的喜怒行事。” “且皇后还说了,永不再用。” “圣上还未发话,皇后先发话了,这是僭越。” “还有卢昭仪,不管是不是她自己给自己下毒,外头知道的都是卢昭仪中毒。” “世家不会善罢甘休的,同样,皇后的母族韩氏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周寂若是搅和进去,只怕圣上为了做好人,把周寂推出来挡住世家和韩氏的怒火,也说不好。” “至于那个躲在暗处的人……” 姜祭酒眼帘低垂,瞧不见他眸底的情绪,“就看圣上如何查了。” 徐易问道:“听先生的意思,此事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姜祭酒道:“此事可大可小。” “但眼下西南生事,我估摸着圣上不会把此事闹大,不然朝廷会更乱。” “圣上可能会让秘卫司悄悄地查,不会宣之于众。” 徐易道:“这倒是,粮草之事还没解决,若再闹出谋反之人把手伸到宫里,就更人心惶惶了。” 姜猗筠道:“今日周师叔还告诉我一件事。” “皇后的父亲韩大人,也想让韩氏子弟,和世家子弟,还有进士科的人一起争差事。” “是有这事。”徐易忙道:“今日尚书台收到韩大人的奏疏,我呈上去了,但直到我出宫,圣上都没有批复。” 姜猗筠道:“周师叔说,他瞧着圣上的神情不对,圣上可能忌惮韩氏了。” 徐易有些疑惑:“此前韩大人从未和圣上提起这些事情,今日怎就提出来了?” 姜祭酒平平地说道:“只怕是太后看见世家子弟,还有进士科的人要得到好处了,坐不住了,要韩大人也跟着出手了。” “韩大人刚提出为韩氏子弟谋好处,后宫就发生了中毒之事。” “你们说,圣上会怎么想?” 姜祭酒看着姜猗筠和徐易。 徐易先说道:“圣上会猜忌韩氏。” 姜猗筠则道:“不管圣上如何想,这些都是圣上的家事,周师叔不能沾边,不能搅和进去。” “对。”姜祭酒笑道:“你们说的都对。” “圣上猜忌心重,这些事不能沾边。” 日暮天更冷了,徐易回去添衣服,屋里只剩姜猗筠和姜祭酒。 姜祭酒看着炭火盆中摇曳不定的火苗,“阿筠,你觉得,会是谁指使宫人在宫里埋下桐木人?” 姜猗筠心头突突跳了两下。 “我也猜不出是谁。”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如常。 姜祭酒不再说话,沉默地看着不时往上蹿的火苗。 火光明灭不定,姜猗筠看不清他的神情,试探着问道:“祖父觉得会是谁?” 姜祭酒又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道:“我不知道是谁。” 长庚提着食盒,和徐易一起进来,两人掩了话头,安静地吃晚饭。 吃完后,姜猗筠和徐易陪着姜祭酒说了一会话,就各自回房。 姜祭酒坐在床边,却没有躺下,静默地望着面前的某处。 寒柏劝道:“主君,天冷,早些歇息吧。” “你去把颐安的信拿过来给我。”姜祭酒突然道。 宋颐安寄来信,姜猗筠看完就交给姜祭酒,姜祭酒让寒柏收在小书房的书架上。 寒柏去把宋颐安的信拿来给姜祭酒,又拿来一盏灯笼,放在床边的几案上。 姜祭酒取出信,借着烛光看上面的字,看了很久。 寒柏以为他看不清上面的字,便开口道:“主君,烛光可能有点昏暗,要不我念给您听。” “不用。”姜祭酒往后靠着床头,垂眸看着手中的信纸,“你觉得,颐安是怎样的一个人?” 寒柏愣了一下,“我觉得安哥儿是很好的一个人。” “他在家中住的那段时日,教长庚和疏桐他们念书识字,对府中所有人也都很好。” “他很……”寒柏努力想着合适的词,“温和谦逊。” “对,安哥儿是一个温和谦逊的好人。” “是吗?”姜祭酒的声音很轻。 寒柏用力点头,“不止我这样想,府中所有人都这样想的。” 他说着,又疑惑道:“主君怎突然问起这些话?” 姜祭酒把信递给寒柏,“随口问问。” “把信拿去放好。” 他躺下,望着眼前的帐顶,久久无法入睡。 次日就是上元节了,家里一早就热闹了。 因姜祭酒不方便出去赏花灯,姜猗筠让姜平去买了一些花灯,挂在姜祭酒的院落。 长庚和几个小厮搬来梯子,把花灯挂在屋檐下。 姜祭酒站在门边望着,再三叮嘱他们:“你们爬梯子的时候当心脚下,慢一点,不要着急忙慌的,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姜平也在旁边盯着他们。 姜猗筠问道:“给孩子们的花灯,送过去了吗?” 姜平道:“送过去了,还有浮元子也送过去了。” “对了,卢家的人送了两次东西到莲花观。” “一次是前几日,下大雪的时候,卢家的人送了些棉衣被褥去给孩子们。” “昨日又送了浮元子过去,还用银子打点了看守莲花观的衙差,让他们今日煮元子给孩子们吃。” 姜猗筠道:“此前他们送礼给祖父,祖父不收,他们这是想借着照顾莲花观的孩子,讨好祖父呢。” 姜祭酒道:“由着他们吧,让莲花观的孩子也过几日舒坦的日子。” “我这边不让这些世家的人和礼进门就行了。” 他话音刚落,林伯就过来道:“卢家和郑家的人来了。” 姜祭酒靠着门边不语。 姜平道:“我去打发他们。” 他去了好一会才回来,手里还提着一壶酒。 姜祭酒眉头皱起,“谁家的?” 姜平笑着把酒给姜猗筠看,“这是廷尉府卢大人的夫人,遣人给姑娘送来的。” “郭夫人说,这是琼浆露,甜滋滋的,喝了不会醉。” “她请姑娘和主君喝琼浆露,姑娘和主君若喝得高兴,也算是她的一点心意了。” “我想着姑娘和郭夫人有来往,就替姑娘收下了。” 姜猗筠笑道:“郭姐姐送的东西,可以收,拿去让厨房温着。” 姜祭酒问道:“崔家如何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云泥之别 初二的时候,周寂带姜猗筠去护国寺看番邦使者,遇到假僧人意图行凶。 姜猗筠和郭明媖在后山的静室,被崔夫人和几个世家当面羞辱为国捐躯的郭老将军。 假僧人找到躲在静室的世家夫人和姑娘,先离开的姜猗筠,好心让禁军过来保护世家夫人,刚好听到了崔夫人为了自保,告诉行凶的假僧人,姜猗筠在隔壁,让假僧人去找姜猗筠。 周寂知道后,直言不会放过害姜猗筠的人。 他让卢彻放出消息,把崔夫人几人如何羞辱郭老将军,如何还姜猗筠的事情说出来。 卢彻为了给岳父出一口气,此事办得尤其尽心尽力,只一日的功夫,洛城的大街小巷就传遍了崔夫人她们的所作所为。 崔大人出行,被路人指责,崔家大门也被人扔了烂菜帮子,崔夫人和女儿几日都不敢出门。 崔大人想赔礼道歉,但姜家的大门他进不去,周寂也没理会他。 “圣上在朝堂上嘉许战死疆场的将士,特意提出郭老将军,还让礼部和兵部在上元节前,给战死疆场将士的家眷恩赏。” “周师叔还给崔家的子弟,还有崔夫人娘家的子弟,安排了兵部和军中的差事。” “兵部和军中的人,不管平日里再如何争斗,对战死的同袍还是很敬重的。” “崔家侮辱郭老将军,如今崔家的人落在他们手中,他们怎会让崔家的人好过。” 姜猗筠一面说一面笑着,“我听说,才几日的功夫,就有崔家的子弟受不住了,想要辞官。” “崔大人不许,此时辞官,就是告诉其他人,崔家子弟不如别人。” “崔夫人的日子也不好过,崔家的人责怪她口无遮拦,娘家的人也对她不满。” “她如今两边不是人。” 长庚他们挂好花灯,姜猗筠扶着姜祭酒回到炭火盆边坐下。 姜祭酒道:“这些世家得意太久了,以至于让他们觉得,世家之人高高在上,其他人皆如蝼蚁,可以任他们羞辱欺负。” “就连圣上,因为母族身份不高,世家心里也瞧不起,所以才做出许多对圣上阳奉阴违的事情。” “此事圣上看似为郭老将军出气,实则也是为自己出气。” 姜猗筠念及一处,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怪不得太后会让韩大人出来争夺差事。” “世家已现颓势,要和进士科的才俊争抢差事,太后觉得这是个机会。” “韩氏的人此时若能进入朝廷,有太后和皇后,还有明瑞太子抬举,以后是可以成为大族的。” “对,”姜祭酒道,“但太后太心急了,犯了大忌了。” “且看圣上如何处置宫里下毒一事吧。” 下午,姜猗筠用完家宴,出来时就看见周寂在门外等她。 姜猗筠快步走过去,弯起眉眼漾着欢喜的笑,“怎来得这么早?你吃过没有?” “没有。”周寂笑道,“我等着你陪先生吃完,再陪我去吃一顿。” 两人上了马车,马车里放着他们昨日画的灯笼。 姜猗筠拿起来,“你怎带出来了?” 周寂笑道:“到晚上人多,再回去拿,怕是要耽误不少功夫。” 姜猗筠一顿,“你不是回家吃饭?” “不是。”周寂笑道,“卢彻很早就说请我吃酒,一直没空,今日一早,他又特意到家中来请,还说有一道菜,你可能也喜欢吃,我就答应了。” 他们到御街的一家酒楼下,卢彻和郭明媖在店门前等着。 姜猗筠下马车后,郭明媖就过来笑问:“阿筠,那酒可还合口味?” 姜猗筠道:“好喝,我祖父喝了两盅,要不是我拦着,他还想继续喝呢。” “只是,”她侧头笑道,“你今日既要请客,怎还送酒到我家里去?” 郭明媖看了周寂一眼,“这些年姜祭酒都没有出门,今日是上元节,你自然是要先陪着姜祭酒用饭,才好出来玩。” “所以我就让人先送了一壶酒过去,请姜祭酒喝。” “我还带了一壶琼浆露过来,到时候你就喝琼浆露,尽兴又不会醉。” 姜猗筠挽着她手,“郭姐姐真是细心。” 走在前面的周寂和卢彻突然停下,姜猗筠也停下,往前面看去。 这是几个年轻男子,看穿着并非出自富贵人家。 他们恭敬施礼:“下官拜见周大人和卢大人,没想到能在此处见到二位大人,真是荣幸。” 周寂和他们寒暄了两句,待要继续往前走,一个年轻男子看见他身后跟着一个美貌姑娘,问道:“恕下官失礼,敢问这位姑娘,可是姜祭酒的孙女姜姑娘。” “是。”周寂打量那年轻男子,“有何事?” 那年轻男子向姜猗筠作揖,“下官在学中曾有幸拜读姜祭酒的文章,立意高远,鞭辟入里。” “下官尤其敬佩姜祭酒文章中提起的民为邦本,本固邦安。” “还有,临患不忘国,忠也!” “只可惜,下官福薄,不能前去拜访姜祭酒,实为憾事。” “今日在此有幸见到姜姑娘,恳请姜姑娘代为传达下官对姜祭酒的敬意。” 姜猗筠颔首,“家祖年事已高,身子衰弱,不方便见客,还望大人见谅。” “大人所说的话,我会告诉家祖,多谢大人对家祖的记挂。” “只有一事,家祖曾几次和我提起,大周和北凉打仗,虽打了几次胜仗,但战事未定,大周最终能否战胜北凉,还未可知。” “家祖担心西北战事未定,国内又有居心叵测之人搅弄是非,动荡不安,让敌寇乘虚而入,杀我百姓,辱我山河。” “家祖只恨自己年迈,不能再为大周尽力。” “大人既记得家祖提起的民为邦本,本固邦安,恳请大人帮家祖达成夙愿,让大周安稳,敌寇和谋逆之人不敢再轻易祸乱大周。” 她向那年轻男子敛衽施礼。 周寂和卢彻进来的时候,店中就有不少人认出他们,都看了过来。 年轻男子和姜猗筠说话的时候,有人悄声笑道:“进士科这些寒酸之人,倒是会巴结,这会子连姜姑娘也巴结上了。” 姜猗筠说话后,那些取笑的私语渐渐安静下来。 年轻男子与旁边人一同肃正衣冠,齐齐向姜猗筠恭敬回礼:“姜祭酒之夙愿,晚辈定不会忘,自当一生奉行。” 周寂侧首注视着姜猗筠,带着笑意的眸光缱绻温柔。 待他们说完后,周寂道:“诸位自便,我与姜姑娘先上去了。” 店堂中的客人望着姜猗筠踏上木梯的背影,感慨道:“这就是姜祭酒和世家的不同啊!” “听闻姜祭酒疾病缠身,却仍忧国忧民。” “崔家却连为国战死的将军都要羞辱,真是云泥之别,高下立判。” 店堂角落有个中年男子起身,付了酒钱,离开酒楼。 他钻进一条小巷子,七拐八弯,进了一间破旧的屋子,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了几句话,再把纸条塞进一双布鞋的鞋底,再缝起来。 中年男子揣着布鞋,出来找到一家递铺,托掌柜送到西南给家人。 掌柜收下,待中年男子离开,拿着布鞋到里间,对坐在里面的一个衙差道:“官爷,这是寄到西南的。” 衙差拿过来查看,用手捏鞋底。 纸条不大,没有发出异常声响,衙差没有检查出什么,把布鞋递还给掌柜,“寄过去吧。” 第二百三十八章 食不知味 周寂和姜猗筠到了酒楼的二楼,卢彻和郭明媖请他们进了预订好的雅间。 四人分别坐下,郭明媖向姜猗筠抱拳:“阿筠真不愧是姜祭酒的孙女,说的话就和姜祭酒一样,让人折服。” 姜猗筠好奇,“郭姐姐以前和我祖父说过话吗?” 郭明媖笑道:“我父亲还在的时候,每次他回洛城述职,姜祭酒都会找他,问他边境的情况,军中的情况。” “我父亲说,朝中那么多人,唯有在姜祭酒身上,他能看到真正为大周操心的心意。” “我父亲还说了,可惜我们郭家是武将,若是文臣,就把我的兄弟他们都送去给姜祭酒教导,以后也能成为社稷之臣。” 姜猗筠笑道:“这倒巧了!” “我祖父以前说过,只可惜他是文臣,不能上阵杀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周受屈辱,向北凉卑躬屈膝。” “他要是武将,就直接杀向北凉,即便战死,也是痛快!” 郭明媖甚是诧异:“姜祭酒真这般说过?” “是啊。”姜猗筠认真地回复她:“尤其是听到我们大周的使臣,在北凉被羞辱时,我祖父就很悲愤。” “不过,如今好了,我们大周的将士撑起了大周的脊梁,北凉再不敢羞辱我们的使臣了。” 她拿起茶盏,“敬我们大周的将士。” 郭明媖笑道:“既要喝,我们就喝酒!” 她让人上酒,特意给姜猗筠倒了琼浆露,“周大人说了,今晚还要和你一起去赏花灯,不能让你喝醉。” 她倒好酒,举起酒盅,“敬我们大周的将士!” 四人一起喝完,伙计进来问道:“卢大人,是否可以上菜了?” 卢彻道:“上吧。” 几个伙计用托盘端着菜进来,把几碟割好的烤肉放在桌上,两碗特别的蘸料,然后又上了几样酒楼常见的菜肴。 周寂嗅着那几碟烤肉溢出来的香味,开口问道:“这是烤羊肉?” “周大人好灵的鼻子,正是烤羊肉。”卢彻笑道。 他拿过两个小瓷碗,把碗中的蘸料分到小瓷碗中,放在周寂和姜猗筠面前。 “这是漠北的羊,羊膻味没那么重。” “烤的时候,火上覆盖一点松枝,熏出来的烟气带着松枝的香气。” “这蘸料,也是用漠北的一种香料做成,和我们日常吃的香料有所不同。” 郭明媖给姜猗筠夹了一块烤羊肉,“阿筠,你尝尝。” “这种烤羊,要是能边烤边吃,是最好吃的。” “但这几日太冷了,不好在外头吃,所以我家夫君就选了这家酒楼。” “你若是吃得惯,等天气和暖了,我们再寻个机会,去外头烤着吃。” 姜猗筠夹起羊肉,蘸了蘸料,放进嘴里细品。 蘸料有类似韭菜的香气,带着些许辛辣,刚好解了烤羊肉的腻。 好吃是好吃,但姜猗筠吃不出卢彻所说的松柏香。 她又夹了一块,没有蘸那蘸料,直接放进嘴里。 这次她品出了烤羊肉中的烟火气,果然带了松枝的香气。 “好吃!”她和郭明媖笑道,“等到天气和暖了,我可等着你的消息。” 周寂见她吃得高兴,也跟着吃了两块,又和卢彻道:“这就是那日卢祺想请你吃的烤羊?” “正是。”卢彻道,“那日我没有和卢祺过来吃,但听着倒是新鲜,就记住了,今日请您和姜姑娘来吃。” 郭明媖道:“卢祺又去找你了?” 姜猗筠听她说了个又字,“卢祺经常请卢大人吃酒吗?” 卢彻道:“不是经常。 “我虽然姓卢,但和世家卢氏不是同宗,以前也没有来往。” “如今卢祺几次请我吃酒,皆因初二那日,崔夫人她们言语无状,惹下口舌之祸。” “卢大人他们有求于周大人,但周大人不会私下和他们吃酒,他们就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了。” 姜猗筠笑了笑,“卢大人还是用心良苦啊。” 周寂给她夹了一块羊肉,“怎么,卢家的人又去打扰先生和你了?” 姜猗筠道:“没有,但他们给莲花观送东西了。” 卢彻道:“早上衙差回来告诉我了,我让他们把元子煮了,分给孩子们和那位金铃姑娘吃。” 郭明媖道:“我几次听到那位金铃姑娘的名字,当真是有点钦佩的。” “一个女子,照顾那么多孩子,不说别的,就是吃这一项,换作是我,我都做不来。” 卢彻赶紧向郭明媖摇头,又向周寂示意。 周寂平静地说道:“金铃确实厉害,她是很重情义的人。” “这些孩子这些年,若没有金铃她们照顾,只怕活不下来。” 姜猗筠想起柳玉和松龄,心情有些复杂,拿起酒盅喝酒。 卢彻见周寂如此说了,暗暗松了口气,换了话题,“方才提到卢祺,今早他来向我打探宫里的情况,想知道圣上对卢昭仪中毒一事,是什么反应。” “此事是内务省和秘卫司负责,我哪里知道圣上的反应。” 郭明媖好奇:“宫里守卫森严,居然还有人给永平公主和卢昭仪下毒,真是胆大包天。” “等查出那人,我倒要看看,那人是不是全身只剩胆了。” 姜猗筠又拿起酒盅,郭明媖忙道:“阿筠,多吃点烤羊肉,这酒慢慢喝。” 姜猗筠堆起一点笑,“我在家中和祖父用过家宴,这会子还不饿,羊肉我就慢慢吃吧。” 郭明媖笑道:“也行,我们慢慢吃,等到夜幕降临,底下花灯亮了,我们还可边吃边喝边看。” 姜猗筠往窗户看去,“这里能看到花灯?” “能啊。”郭明媖起身去把窗扇推开,“我特意挑的这间雅间,就为了晚上能看到花灯。” 姜猗筠过去,往下面看。 下面就是御街,已经有人在街道两侧挂上花灯了,有路人停下看着上面的谜语,叽叽喳喳地猜着谜底。 花灯的主人阻止他们:“诸位晚上再过来猜,这会子就是猜中了,也没有彩头。” 路人笑道:“我们就是猜着玩耍。” 郭明媖也笑道:“这会子都热闹了,晚上只会更热闹。” 她抬头向远处的皇宫眺望,“此刻坐在重华宫里的人,怕是食不知味,只盼着宫宴能早些结束了。” 重华宫里的人,确实如郭明媖所说。 周秉衡和周夫人分坐筵席两侧,和其他人一样,窥探着永兴帝的神情。 主位上,只有永兴帝和太后坐着,皇后的位置是空的。 永平公主被人下毒,皇后要照顾公主,无心参加宴饮。 卢瓒和夫人的目光几次扫过太后,眼中的恨意要遮不住了。 永兴帝虽然让内务省照常举办宫宴,但或许是牵挂永平公主和卢昭仪,神情有些淡淡的。 圣上心情不好,底下人也惶惶不安。 周秉衡看着前面的空位,那是周寂的位置。 周寂说身子不舒服,从昨日中午就告假回去,今日也没有来参加宫宴。 这竖子倒是会躲! 周秉衡心中恨骂。 嘉宁的目光也落在周寂的空位上,眉宇间带着愁绪,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明日他就要去姜家提亲了,她以为今日还能见他一面,没想到他没有来赴宴。 太后也抿着酒,把嘉宁的神情看在眼中。 她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 待会儿嘉宁知道那个消息,会是怎样的神情呢? 第二百三十九章 没有选择的机会 太后放下酒盅,对永兴帝道:“圣上,宫里这些时日,事情不断,还有歹人作乱,弄得人心不安。” “不如你说一些高兴的事,让大家也跟着欢喜欢喜。” 嘉宁拿着酒盅的手一顿,抬头往永兴帝看去。 这个时候,还有什么高兴的事? 永兴帝目光扫过她,在她面前停顿片刻,又移开。 “朕瞧着诸位似乎是坐久了,疲累了,诸位先去走动走动,松散筋骨,回来朕再说吧。” 太后当即不悦,“圣上……” 永兴帝不容她说完,就起身了,“母后,儿子出去透口气。” 嘉宁心头突突直跳。 太后要永兴帝说的事,难道是关于自己的? 太后也借口要出去走动,朝着永兴帝离开的方向走去。 众臣和家眷也各自起来走动,但因为永兴帝神色不对,众人言谈时非常谨慎。 嘉宁还在想着太后要永兴帝说的事,到底是什么事情时,有人走了过来,“长公主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是卢夫人。 嘉宁起身,同卢夫人走出重华殿,往山石树木掩映的小径走去。 跟着卢夫人的丫鬟站在小径入口,警惕地查看是否有人靠近。 卢夫人停下脚步,向嘉宁行礼,“卢昭仪让臣妇向长公主殿下道谢,多谢长公主相助。” 嘉宁听得糊涂,“我没有帮卢昭仪做什么啊。” 她打量着卢夫人的神情,试探着问道:“卢昭仪如今受委屈了,你们是不是想要我帮忙?” 卢夫人含笑道:“长公主谦虚了。” “长公主告诉卢昭仪,太医署有自己的人,才能活得长久。” “卢昭仪和永平公主中毒那日,卢昭仪宫里的人,亲眼看见长公主的人进了药房。” “当时,药房里面没有其他人,只有长公主的人。” 卢夫人声音不大,却如寒风在嘉宁耳边呼啸盘旋,刺骨的寒气包裹着嘉宁,她坠入冰窟,周身被寒气渗入。 “你……你们胡说什么,我宫里的人这些时日,何曾进过太医署?”嘉宁的声音在发抖。 卢夫人依旧端着冰冷的笑,“先皇时期,长公主的生母得圣宠,当年太后吃了不少亏。” “腊八的时候,长公主又做主,想让姜姑娘入宫做圣上的妃嫔,惹恼了皇后。” “如今后宫是太后和皇后做主,长公主把她们都得罪了,是以才无法进入长信宫,给太后请安。” “明瑞太子和永平公主玩闹,永平公主摔跤,本不是长公主的错,长公主却要在长秋宫前下跪赔罪。” “还有,除夕日,长公主要出宫陪玄静真人,外头都说长公主孝敬,可内里如何,长公主知道,臣妇也知道。” “长公主告诉卢昭仪的话,不是真心想帮卢昭仪,而是想借卢昭仪的手,去对付太后和皇后。” 小径边堆着积雪,雪光把嘉宁的脸照得一点血色都没有,寒气阵阵袭来,她的身子在颤抖。 “长公主,明人不说暗话。” “太后和皇后狠毒,容不下旁人,您过得艰难,卢昭仪也过得艰难,你想报仇雪恨,我们也想。” “但这到底是诛九族的罪,要做,我们就结盟联手。” 嘉宁听到了希望,忙应道:“我也正有此意。” 卢夫人含笑道:“长公主别急,且听臣妇说完。” “既是结盟,双方就得拿出诚意。” “卢昭仪的五皇子被太后强行带走,夺子之恨,不共戴天。” “但长公主只身一人,我们卢氏实在担心,哪一日太后给了长公主好处,长公主会不会背叛我们?” 嘉宁原想发誓不会背叛,但看卢夫人的神情,她换了话语:“夫人想要我如何证明,我不会背叛你们?” 卢夫人盯着她的眼眸,一字一顿:“臣妇想让长公主,嫁到我们卢氏。” “你说什么?”嘉宁以为自己听错了。 卢夫人没有重复,自顾自地说下去:“长公主嫁到我们卢氏,和我们卢氏成为一体,生死与共,我们才算是真正的结盟。” “长公主和周大人的事情,我们知道,但周大人已另娶,长公主也该为自己打算。” “我们卢氏的子弟,不乏青年才俊,可为长公主挑选最适合的。” “长公主也不必担心,我们卢氏子弟对长公主的过往有微词。” “我们这些人家的婚事,只看是否对彼此有利,儿女情长之事,微不足道。” 她说完,向嘉宁略略躬身,“臣妇所说的话,皆是肺腑之言。” “长公主不必急于回答,回去仔细思量过,再答复臣妇。” “臣妇告退。” 卢夫人走后,嘉宁兀自在原地站了很久。 有风吹过,旁边树上的积雪落在她的发髻上,斗篷上,她浑然不觉。 只是那细细的风声,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如太后的奚落嘲讽,皇后的辱骂讥笑,还如暗夜中,自己压抑的哽咽。 她怔怔地站着,风声似乎又变成姜猗筠尖锐的声音,把她的颜面踩在脚下。 还有周寂比这寒风还冷的声音:“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 沉香见她站得太久了,过来劝道:“长公主,我们出来太久了,只怕圣上和太后已经回重华殿了,我们也回去吧。” 嘉宁慢慢转过头,望着重华殿的方向。 周寂那样的人,自然能说路是自己选的。 可她这样的人,从来就没有选择的机会。 她走的路,都是迫不得已才选的。 嘉宁仰起头,生生压下眸底浮上的泪意。 雪停了,头顶的苍穹湛蓝,很美。 但也很冷,冷得侵肌裂骨。 嘉宁阖上双眼,黑暗笼罩着她,湛蓝的苍穹不复存在。 她低下头,缓缓睁开眼睛,转向重华殿,一步一步走过去。 重华殿中,周夫人被世家的夫人孤立了。 世家子弟现在有求于周寂,周秉衡和周夫人待周寂刻薄,周夫人还公然嘲讽过周寂和他的生母。 世家夫人这些人精,自然知道该如何做。 周围的人三五成群闲聊着,无人理会周夫人。 卢夫人和嘉宁出去,独自回来,一个人坐在位置上沉默着。 周夫人看到机会,堆着笑过去,“卢夫人,有些日子不见了……” 卢夫人转头看着她的笑脸,冷冷地打断她的话:“很好笑吗?” 第二百四十章 给嘉宁指婚 周夫人笑容凝固,“卢夫人,我不过来和你打个招呼,又没说什么,你何须气恼。” 卢夫人死死盯着周夫人:“卢昭仪被人下毒,五皇子不得在跟前尽孝,身为人母,想起这些事就觉得心如刀绞。” “你到我面前笑得这般得意,还说我何须气恼!” 周夫人愣了一瞬,而后心虚地描补:“我也是过来,想问问卢昭仪的情况如何,可有什么能帮得忙的。” 刚说完,她又想起卢夫人的儿子卢祺,眼下就跟着周大司农当差,替周大司农跑腿。 周夫人的腰杆又硬起来了,意有所指道:“进宫的时候,我家夫君还同我说,小卢大人这两日有些心神不宁,想来也是担心卢昭仪,有些差事都出了纰漏,我家夫君宽仁,也不好苛责。” 卢夫人岂会听不明白她话中之意,但她并未转变态度,依旧冷言冷语:“我儿子办差事,皆听从周大司农安排,且还有进士科的人一起当差。” “粮草之事,迟迟未有进展,听周夫人的话,错皆在我儿子了?” “我这个做母亲的,又岂能让孩子蒙受不白之冤,等圣上过来,我会求圣上查问此事,究竟是谁出了纰漏。” 她们争执的时候,有不少人看热闹,周秉衡原和旁边的同僚说话,也被吸引住了。 卢夫人提到圣上,周秉衡变了脸色,叫周夫人:“你方才还说口渴,又过去说话做什么,还不快回来。” 昨日因为粮草之事,他和好几个朝臣,都被永兴帝训斥了,这会子卢夫人若再向圣上提起,圣上怕是又要责怪了。 周夫人顺势回到位置坐下,越想越气。 嘉宁回来了,她走进殿门的时候,旁人查看她的脸色,猜测卢夫人和她出去后说了什么。 周夫人见殿中的人不再注意她,忿忿地和周秉衡悄声道:“卢昭仪中毒,又不是我下的毒,拿我撒什么气。” “卢祺就跟着你当差,日后想要往上爬,还得经过你,她狂什么狂。” “你就闭嘴吧!”周秉衡没好气道:“你难道不知道,这些世家如今都赶着去巴结那个竖子。” “她们羞辱你,就是讨那个竖子的欢心,你还凑到她们跟前!” “那个竖子只手遮天,他若想提拔卢祺,哪里还用经过我。” 他神情复杂,落寞、不甘、怨愤交织着。 周夫人还想说下去,见他如此,又觉得心疼了。 老子被儿子压制,终究是让人愤懑的。 她听到隔壁有人在议论嘉宁:“长公主脸色不太好。” “方才我就瞧见了,长公主一直在喝酒。” “明日就是周大人去姜府提亲的日子了,长公主怕是感伤了。” 周夫人陡然想起,对啊,周寂明日要去姜家提亲。 但周寂没有和周秉衡,还有她提起一句,在场的人也没有问一句。 看来,不止周寂,就连朝中众臣及其家眷,都默认周寂和周秉衡没有关系了。 她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周寂帮世家子弟,帮进士科那些穷酸人,唯独她几个儿子,没有得到一点周寂的好处。 门外有内侍监提醒殿内众人,永兴帝和太后回来了。 众人回到各自的位置,恭候圣上和太后。 太后进来,先看了嘉宁一眼,脸上飞快闪过一丝讥笑之色。 落座后,她就含笑道:“出去走了一圈之后,哀家觉得身上爽快多了,哀家瞧着诸位也是。” “圣上,就把喜事告诉大家,让大家更欢喜一些。” 永兴帝脸上挂着笑,眼中却有阴翳。 他目光落在嘉宁身上,“这喜事和嘉宁妹妹有关。” “朕的姊妹,唯有嘉宁一人尚在闺中,朕此前就想着,为嘉宁寻一良人,照顾好嘉宁,也算全了朕和嘉宁的兄妹之情。” 嘉宁的心跳都要停止了。 永兴帝要给她指婚了! 卢夫人也震惊。 她刚和嘉宁提起,要嘉宁嫁到卢家,圣上怎这么巧,就要给嘉宁指婚了? 太后把嘉宁苍白凝固的脸看在眼中,得意地笑了。 玄静真人再得先皇宠爱又如何,如今她们母女还不是落在她手中。 当年玄静真人为难她的时候,可曾想过,风水是会轮流转的。 总有一日,那些让她难堪的人,她会把难堪加倍返还给她们。 但太后并未得意多久,永兴帝接下来的话,让她的笑容也渐渐凝住。 “太后几次和朕提起,世家子弟中,有不少才貌品行皆佳的青年,可择为嘉宁妹妹的驸马。” “尤其是卢大人的儿子卢祺,一表人才,勤勉能干,和嘉宁妹妹最是相配。” 重华殿内陷入沉寂,众人神色各异,目光在太后、嘉宁、卢瓒夫妇之间打转。 太后心中又惊又怒,脸上那点僵硬的笑,几乎要挂不住了。 永兴帝只需宣布,把嘉宁赐婚给卢祺即可,却说了那么多,还特意说了,是她的意思。 这是明摆着世家若不同意,闹起来,就是她生的事! 方才她在偏殿劝永兴帝的时候,永兴帝答应得好好的,到了此处却又把她推出来! 嘉宁惨白着脸色,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卢夫人却不愿意了。 她是想让嘉宁嫁到卢氏,但不是嫁给她的宝贝儿子。 且不说驸马规矩多,就是嘉宁和周寂以前的事,也膈应得很。 她虽然和嘉宁说不在乎嘉宁以前的事,嘉宁要为自己打算。 因为当时,她没有把嘉宁和自己的家人想到一处。 别人家的人,莫说以前属意过其他男子,就是嫁过人,也和她无关,她自然说得轻松。 但到自己身上,那就不行了! 她向卢瓒使眼色,悄悄摇头。 卢瓒心中也是和卢夫人差不多的想法。 他硬着头皮从席中出来,向永兴帝垂首作揖:“圣上和太后看得起犬子,是犬子的荣幸。” “只是,此事怕是不太妥当。” “哦?”永兴帝慢声问道,“卢爱卿觉得,哪里不妥当?” 卢瓒道:“卢昭仪是圣上的妃嫔,是臣的妹子,嘉宁长公主和卢昭仪是平辈。” “可卢祺是臣的儿子,若是嘉宁长公主嫁给犬子,那不就是乱了辈分吗?” 第二百四十一章 太后的安排 卢夫人忙不迭地点头。 她也起身出来向永兴帝行礼:“犬子得圣上和太后青眼,实在是我们卢家的福气。” “可我们也不敢行此乱辈分之事啊。” “还望圣上收回成命。” “收回成命?”永兴帝神情淡下去,“卢夫人是觉得,朕的话是儿戏,还是太后的话,想听就听,不想听就不听?” 卢瓒和卢夫人同时跪下。 “臣不敢。” “臣妇不敢。” 永兴帝神情缓和了些,“太后要把嘉宁妹妹指给卢祺,除了卢祺人品好,你们卢家的家风好,还因为嘉宁嫁在洛城,朕和太后平日里也能照顾到她。” “父皇还在的时候,对嘉宁极为疼爱,还说以后嘉宁不能远嫁,就嫁在洛城,如此他老人家才能放心。” “如今父皇虽然不在了,但太后和朕,从不敢忘了父皇的话,我们让嘉宁妹妹嫁给卢祺,也是全了父皇的心愿。” “至于辈分,太后不在意,朕也不在意,卢爱卿和夫人,又何须在意呢。” “此事就这么定了,等卢祺成了朕的妹夫,朕会好好照拂卢祺的。” 他说着,又转头和太后笑道:“母后,嘉宁妹妹和卢祺的婚事,就烦劳您老人家操心了。” 太后掀起眼帘,眸底压着寒意,嘴里笑道:“嘉宁的婚事,也是先皇的心愿,哀家会好好操办的。” 他们一唱一和,没有问过嘉宁一句是否愿意。 嘉宁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们,就如看戏台上的戏子。 卢夫人先跟她说了,要为自己打算,她也选好了要走下去的路。 太后要她嫁给卢祺,嫁给一个侄子辈的人,这也是太后羞辱她的手段。 但她不觉得难过了,很平静。 无所畏的平静。 甚至还有一点喜悦。 此后,卢氏就会和她一起对付太后了。 圣上和太后拍板了,卢瓒和卢夫人再不能拒绝,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谢恩。 众人都起身齐声恭贺。 周夫人从人群中望着卢夫人的背影,又看向嘉宁,眼中满是羡慕和嫉妒。 若不是姜猗筠突然回到洛城,周寂早就和嘉宁成亲了。 周寂不帮她的儿子,但嘉宁长公主的身份,也能给她的儿子们带来不少好处。 如今这份好处都落到卢家了。 再想起卢夫人和她说的话,她更气了。 一切都是因为姜猗筠这个粗鄙的女子! 周夫人恨得直咬后槽牙。 宫宴散后,嘉宁回到柔福宫。 皇后很快派大宫女锦瑟来明嘲暗讽了:“皇后娘娘恭贺长公主喜得佳缘。” “卢昭仪是卢郎君的姑母,如今长公主要嫁给卢郎君了,亲上加亲,皇后娘娘甚是高兴,若不是要照顾永平公主,皇后娘娘就要亲自来恭贺长公主了。” 嘉宁含笑回道:“多谢皇嫂记挂,我和卢郎君的亲事,是太后和皇兄心疼我,特意帮我挑选的。” “皇嫂说得极是,这门亲事亲上加亲,日后皇后和卢昭仪见面,只怕也是更亲密。” 锦瑟面色微变。 嘉宁这是暗示,她嫁给卢昭仪的侄子,皇后的辈分也跟着降低了。 以后卢昭仪和皇后见面,冷嘲热讽是免不了的。 锦瑟又说了几句,就回去复命了。 内务省的人来了,说了些婚事的事情。 永兴帝也派人来送赏赐给嘉宁。 嘉宁感激地收下,安排太后和皇后的眼线去忙别的差事,让沉香把永兴帝的赏赐登记收起来。 她坐到妆奁前,卸下发髻中沉重的步摇发簪。 沉香在旁边清点记录赏赐的东西。 这一次,永兴帝的赏赐极其丰厚,有一套头面,一对翡翠手镯,一斛珠,还有两匹月华锦,几匹珍贵的贡缎,几样珍玩。 沉香叹道:“我们柔福宫,从未得到过如此丰厚的赏赐。” 嘉宁冷冷地说道:“这不过是他想弥补对我的愧疚,再多都不为过。” 卢祺到底是卢昭仪的侄子,若不是太后从中作梗,她岂会嫁给卢祺。 永兴帝虽然下旨赐婚,到底也觉得理亏,不然在宫宴的时候,太后第一次提起,永兴帝就不会借口离开了。 沉香记录的笔停下,同情地看着嘉宁,“长公主嫁给卢郎君,实在委屈了。” 嘉宁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她们做的这些事情,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嘉宁要嫁给卢祺的消息,很快就传出宫来。 廷尉府的小吏在酒楼找到卢彻,把此事告诉他。 卢彻进了雅间,把这个消息说了。 彼时姜猗筠和郭明媖正趴在窗台上,望着御街上的花灯,一盏接一盏的点亮,星星点点的灯光渐渐汇聚成一条蜿蜒明亮的银龙。 “你说什么?”郭明媖霍然转过身,“你没听错吧,嘉宁长公主要嫁给卢祺?” 姜猗筠也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我没听错。”卢彻道:“我也不相信,反复问了。” “老钱说了,圣上是在宫宴上赐婚的,是太后的意思。” “太后的意思?”郭明媖觉得很不解,“卢祺可是卢昭仪的侄子,嘉宁嫁给卢祺,辈分不同啊。” “太后怎会做这个决定?” “且圣上又怎会听从太后的这个安排呢?” “难道是他们疏忽了辈分?” “不会。”周寂平平地说道:“只怕是太后特意做的安排?” 郭明媖听糊涂了,“特意做的安排?” “可这不是丢皇家颜面吗?” “这辈分不同,如何能……” 她猛然刹住话,尴尬地看着周寂和姜猗筠,“对不起,我不是……我不是……” 卢彻早已惊出了冷汗,忙替她向周寂道歉:“周大人,内人言语冒失,还望周大人和姜姑娘海涵。” 周寂不甚在意,“无妨,我和阿筠与他们不同。” “我与阿筠是情意相通,两情相悦。” “太后安排嘉宁长公主嫁给卢祺,不过是为了私欲。” “并不是所有的嫡母,都能善待庶出的孩子。” 郭明媖明白了,“原来太后安的是这样的心。” 姜猗筠走到周寂身边坐下,倒了一盅酒给他。 周寂笑道:“你不用担心我,我无事。” 郭明媖问卢彻:“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第二百四十二章 好喜欢 卢彻拉着她走到窗前,“今晚的花灯好亮啊!” 姜猗筠给自己也倒了一盅酒,和周寂笑道:“是我自己想喝酒了,来,我们喝一杯。” 周寂同她碰杯,两人喝完酒,周寂对站在窗边不敢回头的卢彻道:“卢大人,多谢你和夫人的款待,花灯已亮,我们下去赏花灯了。” 卢彻和郭明媖把他们送到楼下的店门,目送他们走远,才回到雅间。 “我今晚真是要被你吓死了。”卢彻一屁股坐下,只觉得身后还是凉飕飕的。 “周大人说的,不是所有嫡母,都能善待庶出的孩子。” “你忘了,周大司农的夫人,也是周大人的嫡母,他们是如何对周大人的?” “姜姑娘给周大人倒酒,是怕周大人因此难过。” “你居然还当面问,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得亏周大人和姜姑娘好了以后,性子宽和不少。” “若是以前,周大人怕是当场就翻脸了。” 郭明媖直肠子,哪里想到这些。 “还是姜姑娘心细啊。”她叹道,“怪不得周大人如此喜欢她。” “周大司农和周夫人当年苛待周大人,没想到周大人却成了周家最有出息的孩子。” “周大司农和夫人想起,不知道会不会懊悔得捶胸顿足。” 卢彻道:“周大司农不会,他一直恨周大人及其生母,让他损了声名。” 郭明媖往旁边呸了一口,骂道:“周大司农也是人模狗样,自己犯的错,却赖到无辜之人身上。” “当年,难道是周大人的生母强上了周大司农不成?” “明明就是自己贪图美色,把持不住,提上裤子就骂是别人的错。” “我呸!” “道貌岸然的小人!” 卢彻被她说笑了:“我的姑奶奶,这些话你可不能到外头去说。” “周大司农要面子,他会撕了我的。” 郭明媖将手一挥,“我没那么傻!” “不过,”她顿了顿,“嘉宁长公主此前对周大人的情意,洛城中无人不知。” “今日圣上下旨让卢祺娶长公主,卢家的人心里会不会膈应啊?” 卢彻道:“膈应又能如何,卢瓒他们还能忤逆圣意不成?” “且看着吧,这往后的洛城,会生出多少热闹的事。” 周寂和姜猗筠从酒楼出来,朔风将点燃的花灯递给他们。 周寂拿在手里,和姜猗筠在人群中,慢慢往前走。 “周师叔,”姜猗筠依偎着他,“祖父有几句话,要交代你。” 她把姜祭酒的话告诉周寂。 周寂应道:“我会记住先生的话,不搅和进圣上的家事。” 姜猗筠有些困惑,“圣上今日的举动,我想不明白。” “永平公主和卢昭仪中毒,宫里人心不安,圣上却依旧举办宫宴。” “我寻思着,或许是和韩大人向圣上提的要求有关。” “圣上想用宫宴一事,提醒太后和韩氏,手不要伸得太长。” “但圣上又听从了太后的提议,让长公主嫁给卢祺。” 周寂道:“怕是太后和圣上说了什么,圣上权衡利弊,才答应了此事。” 他们经过一家店铺,店铺前面挂着几盏花灯,其中一盏是花篮灯,灯上的各色花是用绸绫纸绢做成,栩栩如生。 花篮灯下站着一对年轻男女,女子感叹:“这花真好看呐。” 她望着灯上的花,男子望着她,柔声道:“再好看,也不及你。” 旁边有人取笑他们:“刚成亲的小两口就是不一样,黏黏糊糊的。” “我们都看花灯,孟郎君只顾看着孟娘子。” 孟娘子羞红了脸,拉着孟郎君走了。 周寂看着他们笑,“我要是成亲了,比孟郎君更黏着我的娘子。” “这有什么好比的。”姜猗筠觉得好笑。 几个小孩提着花灯在人群中穿梭,笑着闹着,喊着小伙伴的名字:“松龄,你躲不了,我们看见你了。” 姜猗筠猛然停下,细看那几个孩子。 他们都比莲花观的松龄小,不是她认识的松龄。 而且,她认识的松龄,是她亲自到廷尉府,把松龄的尸身接回来,送到莲花观后山安葬。 周寂和她一起看着那几个孩子,低声道:“松龄的死,确实是意外。” “我原想着,即便他不说,等过几日,我就安排人把他悄悄送走。” “可没想到,他居然自尽。” “送走?”姜猗筠蹙眉看着他。 周寂携她继续往前走,小声道:“他和谋反的揭贴有关,只能送走,不然那里的人不会放过他。” 他抬起下巴,指向前方的皇宫。 “中元节抓到的人,一个女子和两个老人,我也送到南方去了。” “松龄送到南方,会找到他们,他们也能照顾好松龄的。” 一个女子? 柳玉! 柳玉没有死! 姜猗筠的心跳得厉害,她抓着周寂的手。 周寂反手握住她的手,侧头对她道:“有些事必须要做,不做就无法震慑他人。” “治国御下,若一味宽仁,让仁情仁义凌驾于律法之上,就会如先皇和先太子,被朝臣世家左右,政令无法推行,大周只会继续陷入混乱动荡。” “那些人被人蛊惑蒙骗,被人拿来当刀使,前仆后继,我劝不住。” “该杀的人,我会杀。” “但妇孺,能放她们一条生路的,我都会让她们离开。” “周师叔。”姜猗筠仰望着他,嗓音哽咽。 璀璨的灯光下,周寂的俊脸分外清晰。 那双极好看的眼睛里映着灯光,光华流转,更加勾魂摄魄。 当真如谪仙一般。 “嗯?”周寂拉长了尾音,如一双温柔的手,轻抚着她的心弦,让她心颤不已。 姜猗筠踮起脚尖,在他耳畔低语:“我喜欢你。” “好喜欢!” 正月十六,两件大事轰动了整个洛城。 一件是圣上下旨,让世家子弟卢祺,迎娶嘉宁长公主。 另一件,是周寂请媒人到姜祭酒家提亲。 洛城人皆知,姜祭酒和周寂早已恩断义绝,此番虽然是圣上让姜姑娘嫁给周寂,但年前姜祭酒把周寂送的年礼丢出门外,人们好奇,今日姜祭酒会有怎样的反应? 第二百四十三章 姜祭酒气昏过去了 圣上为表示对周寂的器重,特意让内务省掌仪司的张内侍,跟着媒人一起前往姜家。 许多看热闹的人早早来到姜家大门外,看着媒人和张内侍进去,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但哪里能听到姜家里面的动静,围观的人站久了,寒气从脚底钻上来,他们跺着脚,说着闲话转移被冻着的难受。 “不得不说,周大人和长公主还是很有缘分的。” “你被冻糊涂了吧,周大人和长公主如今各自婚配,哪里来的缘分?” “你想想,今日周大人到姜家提亲,圣上也下旨,让长公主下嫁卢郎君,喜讯都是在同一日,这怎能不算是缘分呢?” 周围的人转念一想,“如此说来,也是啊!” “只是这样的缘分,对长公主来说,怕是有些难过。” “长公主难过,卢郎君怕是也不好受,谁不知道长公主对周大人有过情意。” “是啊,以后卢郎君遇到周大人,不知作何感想。” “还能作何感想,这可是圣上赐婚,卢郎君再不舒坦,也只能咽下这口气。” “你想得太简单了,那可是世家卢氏!” “卢氏从前朝就是名门望族,如今虽然不如以前了,但还是有势力的。” “他们要是真要对长公主做什么,只怕圣上也不好干涉太多。” “你这话说得在理,长公主又不是太后所出,隔着一层肚皮,要说有多疼爱,那都是虚的。” “照你们这么说来,长公主以后的日子是不好过了?” 姜家突然有个小厮跑出来,神情慌乱。 围观的人立刻问道:“小哥,发生什么事了?” 那小厮是长庚,他快速向前跑,留下一句话:“我们主君气昏过去了,要去郎中。” 围观的人安静下来,齐齐望着姜家洞开的大门。 片刻后,有人悄悄问道:“姜祭酒都气昏过去了,这门亲事还能成吗?” 有人回道:“这是圣上定下的亲事,金口玉言,姜祭酒被气昏也没法子。” 长庚很快把郎中请来了,围观的人踮着脚尖,只恨自己不能跟着进去看热闹。 郎中进去没多久,媒人和张内侍出来。 围观的人不敢问张内侍,叫住媒人问道:“周大人和姜姑娘的亲事成了吗?” 媒人往后指着跟随的周家仆人,“你们没看见吗,纳采礼都留下了,这是圣上钦定的婚事,怎能不成?” “那姜祭酒如何了?”有人问道。 媒人叹了口气,“但愿姜祭酒能早日放下对周大人的成见,毕竟周大人要做他的孙女婿了。” 张内侍回到宫里,去清思殿向圣上复命。 “奴和媒人到姜家后,姜祭酒说姜姑娘年纪还小,他还要再留两年,不急着成亲。” “奴说这是圣上定下的喜事,圣上也是为了姜姑娘好,周大人知根知底,能照顾好姜姑娘。” “姜祭酒脸色就变了,说不同意,起身要回屋。” “但只走了两步,姜祭酒就倒下了。” 永兴帝猛然抬头,“倒下了?” 张内侍道:“是,姜祭酒昏厥过去,姜家的人去请来郎中。” “郎中说,姜祭酒是大怒,血菀于上,是以昏厥。” “郎中给姜祭酒施针后,姜祭酒才醒过来。” “姜家的管家恳求我们先离开,不要再让姜祭酒看见我们。” “奴和媒人把纳采礼留下,就回来了。” 永兴帝追问:“姜祭酒真的被此事气昏过去了?” “是。”张内侍应道:“奴亲眼看着郎中给姜祭酒施针,应该假不了。” 永兴帝抬手往外挥,张内侍退下后,永兴帝嘴角勾起一丝讥笑。 被气昏又如何,这门亲事,姜祭酒再不情愿,也只能含恨忍受。 等到周寂和姜猗筠成亲,姜祭酒只怕更要气郁伤身了。 只不过,姜祭酒这副身子骨,还能承受多少气郁? 他往后靠着椅背,眸底晦暗。 昨日上元宫宴,太后第一次要他下旨,让嘉宁下嫁卢祺,他没有答应,而是找借口离开。 因为韩氏已经开始蠢蠢欲动,外戚乱政的危害,他从史书上看到过,他不允许这样的危害发生在自己身上。 所以他不顾皇后的反对,照常举办宫宴,也没理会太后的暗示。 但太后追上来,同他说是清流之首一事。 他们原计划,等姜祭酒死后,推出他们的心腹成为新的清流之首。 但西南有逆党作乱,粮草迟迟未能筹备好,永兴帝生出了无力感。 他看似坐拥天下,却处处受掣肘,前朝后宫,他都无法说一不二。 因此太后提出,让嘉宁嫁给卢祺,由嘉宁笼络好卢家,乃至其他世家大族。 到姜祭酒死的时候,他们再推出心腹,有世家大族的支持,清流之首就会是他们的人,他们就能掌控天下读书人。 永兴帝被太后说动了,所以再次回到重华殿,他就宣布了旨意。 他知道这桩婚事委屈了嘉宁,但他身为帝王,都要受委屈,嘉宁更不用提了。 门外的内侍监进来回禀:“圣上,尚书台的人来送奏疏了。” 永兴帝点了一下头。 徐易捧着一沓奏疏进来,放在书案上,“圣上,这是今日收到的奏疏。” 永兴帝拿起一份奏疏,还没打开就先问道:“姜祭酒近来身子如何了?” 徐易回道:“过年后,先生的身子比以前好了不少,能吃下一碗饭了。” “那真是太好了。”永兴帝笑道:“今日长默让人去提亲,想来姜祭酒得知喜讯,身子会更强健了。” 徐易神情凝固,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圣上,臣过来,也是有事想求圣上。” “臣能不能告半日的假?” 永兴帝眼帘抬起:“为何要告假?” 徐易犹豫着,吞吞吐吐道:“圣上给周大人和姜姑娘定下亲事,是极好的事。” “只是,只是先生年迈,臣担心先生突然太过欢喜,身子会受不住。” “所以,臣想告假回去看看先生。” “你倒是有孝心。”永兴帝端着温和的笑,“朕若是不准,倒是显得朕苛刻了。” “你回去吧,顺便帮朕给长默带句话。” 第二百四十四章 毫无破绽 “他求的亲事,朕已经让他得偿所愿了,让他快点养好身子,回来帮朕。” 徐易带着永兴帝的话,前往周寂家中。 周寂正在书房看着一封信,徐易自顾自地坐下,吩咐凛冬:“去让厨房给我弄点吃的,我饿极了。” 说着,他又转头和周寂笑道:“你和阿筠的亲事定下来了,什么时候请我们喝酒……” 话未说完,他就发现周寂的神情不对:“你怎么了?” 周寂收起手中的信,蹙着的眉头松开,“没事。” “先生气昏的消息,现在人尽皆知了,待会你吃完就快点回去。” 徐易神情轻松,“先生没事,不过是做样子给外人看的。” “圣上的人还在盯着呢。”周寂提醒他。 徐易张着的嘴巴闭起来。 也是,圣上一直命人暗中盯着姜家。 凛冬给徐易拿来饭菜,徐易大口吃着,“我吃完就回去。” 周寂问道:“宫里如何了?” “韩大人有没有再次提起,让圣上给韩氏的子弟安排差事?” “永平公主和卢昭仪中毒的事,可查出眉目了?” 徐易喝了一口汤,顺下嘴里的饭菜,“韩大人又找圣上了,圣上说,这些事情是你在管,等你回来再说。” “中毒的事情,圣上没有提起,可能还没有眉目。” “你说,究竟是宫里的人,自己给自己下毒,还是那个躲在暗处的逆贼,指使人下的毒?” 周寂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手压着的那封信上,“我没有亲自查看过,不好说。” 徐易又扒拉了两口饭,“对了,圣上有话要交代你。” 他把永兴帝的话告诉周寂,末了道:“周大司农还没筹备够粮草,圣上一直为此事烦心。” “等你回到朝廷,圣上一定会把此事丢给你。” 周寂道:“此事我有计较,能应对。” 徐易吃完,放下筷子,“那就成,我回去了。” “等一下。”周寂叫凛冬进来,“去厨房拿金团酥和玫瑰雪衣糕,让徐大人带回去。” 他交代徐易:“金团酥是给先生的,雪衣糕是给阿筠的。” “行,我记住了。”徐易和凛冬出去。 周寂再次拿起那封信,眉头又蹙起。 这是他让人去南阳郡查探的回复。 他的人去姜家老宅附近蹲了很久,没有看见宋颐安出过门。 只打听到,宋颐安回到老宅,就病了,一直卧病在床。 老宅的管事,隔几天去给宋颐安抓药,老宅的下人每日都会把药渣倒到外头的路边。 他的人去药铺问过,管事抓的药,前面是治风寒的,年后添了温补的药。 一切都毫无破绽,似乎是宋颐安真的病了,在老宅养病。 那西南那边,如何解释? 白家军的白尚文,原来是先太子的人,先太子自焚后,白尚文也死得不明不白。 能让白家军冒着诛九族的大罪背叛朝廷,定然是有人煽动他们的仇恨。 而此人,必须是先太子的人,还要到白家军中,才能有这个号召力。 可信上说的种种,都显示宋颐安在南阳郡老宅养病。 难道是他的推断出了问题? 徐易带着点心回到姜家大门前,围观的人大半已经散了,只有几个还蹲在墙角,盯着姜家紧闭的大门,企图蹲到点消息。 徐易等林伯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其中两个高大的男子撞到他的目光,赶紧偏过头躲开。 徐易无声冷笑。 这两个就是永兴帝的人。 林伯把门开了一点,只容徐易进去,又飞快把门关上,挡住那些打探的目光。 “先生如何了?”徐易问道。 “郎中来看过,主君这会子已经睡下了。”林伯面有忿忿之色,“那位周大人,真是一点不把主君放在眼中。” “他明知道主君厌恶他,还要向圣上求这门亲事,这是要活活气死主君。” 林伯并不知道周寂和姜祭酒的事。 徐易也不好告诉他,只能含蓄地提醒:“这门亲事是圣上定的,今日也定下来了。” “再则,周师弟对阿筠也是极好的,为了阿筠以后好,这些话还是不要说了,以免阿筠听了难过。” 林伯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只是替主君难过,也担心姑娘会被主君责备。” “等以后成亲了,姑娘如何在主君和周大人之间自处?” 徐易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你不用担心,先生疼爱阿筠,不会因此责备阿筠的。” 他来到姜祭酒房中,寒柏守在门外,姜祭酒和姜猗筠坐在炭火盆边闲话。 “平叔把大雁养好,羊就炖了,做山煮羊和炙羊肉好不好?”姜猗筠问道。 姜祭酒回道:“都行,你看着办。” “我现下卧病在床,做不了主。”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逗得姜猗筠笑起来。 徐易也笑道:“我出宫的时候,就听到宫人在议论先生气昏了。” “这些事自然是阿筠做主了。” 他把两份点心放在旁边的桌上,“方才我去周师弟家中,他让我带回来给先生和阿筠。” 姜祭酒问道:“你怎这个时候回来了?” 徐易学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周师弟今日上门提亲,先生怕是会动怒,我担心先生的身子,就向圣上求了半日的假。” 姜猗筠让疏桐拿来两个碟子,把点心摆上去。 金团酥是栗子做成的,姜猗筠把金团酥递给姜祭酒:“祖父,这是你喜欢吃的。” 姜祭酒拿起一块金团酥,问徐易:“宫里如何了?” 徐易也拿起一块金团酥,边吃边回道:“老样子。” “圣上为粮草一事烦心,下毒的人,也还没查出。” 姜祭酒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咽下后问道:“圣上没有提起,疑心下毒之人是那个谋反之人吗?” “没有听圣上提起。”徐易道:“只是听说,内务省和秘卫司的人,还在宫里各处查问。” “太医署那边,也有秘卫司的人盯着了,尤其是药房。” “以后若是还有人想起御医到自己家中看病,在药房抓药,都得先在内务省登记,然后由内务省的人跟着去太医署。” 姜祭酒道:“看来圣上已经选择首先要做的事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提醒周寂 “是什么?”姜猗筠和徐易异口同声问道。 姜祭酒道:“压制外戚。” “可是,”姜猗筠疑惑:“昨日圣上还听从太后的提议,下旨把嘉宁长公主嫁给卢祺。” 姜祭酒摇了摇头,“嘉宁长公主下嫁卢祺,没那么简单。” “圣上没有提起疑心中毒和谋反之人有关,昨日还不顾永平公主尚未痊愈,照常举办宫宴。” “这就是圣上在提醒太后和韩氏,圣上不允许外戚乱政。” “圣上之所以同意太后的提议赐婚,定然是太后说了什么对圣上有利的事情,圣上才会同意的。” 姜猗筠道:“周师叔也是这般说的。” 徐易思忖着,“太后到底和圣上说了什么呢?” 姜平进来道:“主君,卢家、李家、郑家听闻主君病了,遣管事来探望主君。” 姜祭酒吩咐徐易:“你去应付吧。” 姜猗筠撇了撇嘴,“卢家自己都不安宁,还惦记着到祖父跟前露脸。” “他们哪里是惦记到我跟前露脸,他们是做给周寂看呢。”姜祭酒了然道。 “还有一事,你疏忽了。”姜祭酒提醒她:“圣上压制外戚,你说,对五皇子,是不是一个机会?” 姜猗筠愣怔。 对啊,她怎就疏忽了这一点! 圣上压制外戚,皇后所出的明瑞太子又是唯唯诺诺的性子,以后如何,还真不好说。 这对五皇子,还有五皇子背后的卢家,以及其他世家,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姜祭酒道:“我不知道周寂有没有想到这一点,等你见到他,提醒他一声。” “好。”姜猗筠应道。 次日中午,周寂来接姜猗筠。 姜猗筠上马车后问道:“去哪里?” 周寂道:“你还记得前日在酒楼和你说话的年轻人吗?” “他们是进士科甄选出来的才俊,我安排他们在朝中各部当差。” “同你说话的年轻人叫沈绥,在司农寺,和卢祺跟着周大司农筹备粮草。” “上元节前,他想请我吃酒,我要和你看花灯,就拒了他。” “昨日他知道我向你提亲后,送来一份贺礼。” “我刚好有事要和他说,就约他今日见面。” 姜猗筠道:“你带我一起去见他,是想让我同他说什么吗?” 周寂笑道:“你帮我去镇场面就好。” 姜猗筠挑起眉毛,“你堂堂录尚书事,还需要我一个无官无爵的女子去镇场面?” 周寂道:“你可是姜祭酒的孙女呢,你陪在我旁边,我不知增加多少荣光呢。” 姜猗筠不信他的话,“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可就回去了。” 她作势要吩咐朔风调转马车。 周寂抱住她,“我说实话。” “上元节前夕,圣上赏赐了进士科的才俊,就连城中的没有考取功名,但有点声名的文人,圣上也给了赏赐。” “这在此前,是从未有过的。” 姜猗筠思忖着,“圣上要拉拢文人吗?” 周寂道:“我觉得圣上是有这个打算。” “毕竟圣上几次被读书人掣肘,就是先生,也因为是清流之首,圣上虽然想除去,却又不敢下手。” 姜猗筠脑中有道白光闪过,蹦出一句:“难不成,圣上想要新的清流之首,是他的心腹。” “如此,他就可掌控天下读书人了。” 周寂一顿,“有这个可能。” 姜猗筠道:“看来,圣上是要收拢权势,所以才举动不断。” 她把姜祭酒提醒的话告诉周寂。 周寂点头,“好,我会当心的。” 马车在酒楼前停下。 周寂和姜猗筠下马车,沈绥在店门前恭候周寂。 三人寒暄几句,往店里走去。 一楼的店堂坐了不少文人,在传阅着几张纸。 有人啧啧称奇:“姚大人写的这篇文章,真是词藻瑰丽,令人惊叹啊!” 姜猗筠还在好奇他们口中的姚大人是谁,有人又道:“姚大人到夜郎郡之后,有闲暇功夫钻研文章了,能写此等文章,实在让人钦佩!” 姜猗筠往他们手中传阅的文章看去,周寂回头,把朔风叫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朔风点头,转身走出店门。 周寂和姜猗筠,还有沈绥继续上楼,进了一间雅间。 沈绥亲自给他们倒茶,“方才那些客人所说的夜郎郡姚大人,似乎和周大人是同窗,也是姜祭酒的学生。” 周寂应道:“是。” 姜猗筠脸上带着嫌恶:“不知道姚大人还是不是家祖的学生。” 沈绥怔了怔,“姜姑娘此话何意?” 姜猗筠没有半点客气,径直道:“姚大人去夜郎郡之前,朝廷在护国寺为西北大军祈福。” “家祖知道后,让人去护国寺奉上香火钱,以示家祖心系西北大军。” “姚大人知道后,竟然跑到家中,质问家祖,可还记得道义?” “姚大人去夜郎郡后,准备过年的时候,他托人给朝中大半人都送了礼。” “唯独没有给家祖,一封信、一句问候也没有。” “所以我不知道,姚大人还是不是家祖的学生。” “或许,姚大人早就不把家祖视为先生了。” 沈绥目瞪口呆,“年前姚大人唯独不给姜祭酒送礼一事,下官有所耳闻。” “姚大人去质问姜祭酒之事,下官倒是才知道。” “没想到,姚大人竟然如此目无尊长!” 伙计来上酒菜,打断了他们的话。 待伙计离开,周寂道:“姜姑娘性子直爽,言语直接了些,沈寺丞莫要见怪。” 沈绥忙道:“怎会呢。” “姜姑娘若是不说,下官也不知道姚大人为人如此,说不定以后还会被蒙骗呢。” 朔风回来了,手里拿着两张写满字的纸,递给周寂,“大人,属下在附近的茶馆,食肆,皆看到有人在传阅姚大人的文章。” “属下问人拿了两份。” 周寂尚未看文章,先问道:“你是说,附近的茶馆食肆,都有人在看姚大人的文章?” 朔风点头:“是,属下走了近十家店铺,都是如此。” 周寂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那我倒是要好好拜读,是怎样惊世绝俗的文章,能让这么多人称赞呢?” 第二百四十六章 姚鸿的文章 姜猗筠早已看了,看完后嗤笑:“姚大人写的文章,还是如当年祖父说的一样。” 周寂也看完了,递给好奇的沈绥,“沈寺丞,你看看,这篇文章写得如何?” 沈绥细细看过,斟酌着道:“下官,下官觉得,这篇文章辞藻虽然华丽,但有些空泛了。” “不似姜祭酒的文章,能着眼于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 “这文章中称赞引用《周颂·丰年》里‘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的描述,和大周眼下的实情并不相符。” “大周去岁遭遇旱灾,洛城周边,还有淮阳郡、南阳郡、汉中郡皆受灾,要靠朝廷从其他地方征调粮食,才能勉强维持。” “而朝廷因为要和北凉开战,国库也吃紧,以至于眼下要增加调往西南的粮草,迟迟未能筹备够。” “下官认为,此时的大周,用丰年称颂并不妥当。” “若是能换成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会更符合大周当下的时局,也更能激励人心。” 周寂向沈绥举起酒盅:“眼中看到什么,笔下写的就是什么。” “沈寺丞能看到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是大周之幸。” 沈绥双手捧起酒盅,同他碰杯喝下。 周寂喝完后,问道:“上元节之前,夜郎郡上了一份奏疏,圣上让司农寺办,不知沈寺丞可还记得?” 沈绥回道:“记得,朝廷是初十收到的奏疏。” “奏疏写着夜郎郡天寒异常,有不少百姓和耕牛被冻死,姚大人恳请朝廷帮忙……救助。” 他说到后面,声音变低,目光重新落在桌上的文章上。 周寂用手指点了点那篇文章,“沈寺丞,你如今已在朝廷当差,你就用一个朝廷官员的身份,来想一想,姚大人为何写这样的文章。” “这样的文章,为何能从几千里外的夜郎郡,传到洛城,又有这么多人看到,称赞呢?” 他这几乎就是明示了。 沈绥都不用费劲思索,就能顺着他的话说出来:“这样的文章,是给圣上看,讨好圣上的。” “至于为何能传到洛城,还有这么多人看和称赞,必然是有人特意带回来,安排人在酒楼茶馆食肆等地分发出去,再让人带头夸赞。” 周寂又问道:“你说,他们这样做,目的是什么?” 沈绥想了想,“或许是,姚大人想回到洛城,回到朝中。” 周寂点头,“你说对了。” “姚大人如此费尽心思,就是为了重回朝堂做准备。” “当初他是为了私欲煽动文人和朝廷做对,圣上才将他调任夜郎郡。” “如今,他又想借着一篇华而不实媚上的文章,再次煽动不明真相的人,为他回洛城铺路,实在可恶!” 周寂声音变寒,“我好不容易安排你们进士科的才俊进入朝堂,目的是为了让朝堂多一些能真心为国为民的栋梁之材,岂能让姚大人这等人,在朝中尸位素餐!” 沈绥起身,向周寂恭敬作揖,“下官感激周大人抬举,下官定尽心尽力办好差事,不负周大人的期望。” 周寂示意他坐下,“姚大人的事,你明白就好。” “今日我找你,是想和你说一件事。” “我想让你到各郡县去,为朝廷征调粮草。” “此次征调的粮草,不仅仅是供给前往西南的大军,还有预备供给西北,甚至东北等几处大军的粮草。” “也就是说,你此次筹备的粮草,有可能是目前储备粮草总量之数那么多。” 沈绥怔住了,“下官,下官能行吗?” 周寂没有回答他,继续道:“洛城周围,淮阳郡、南阳郡、汉中郡去年受灾,这几处地方你可能无法筹备到粮草,需要到更远的地方去筹备。” “各郡县的官员,不会听到朝廷的指令就乖乖照办。” “他们会找各种借口推脱,甚至给你下绊子为难你。” “你此番出去,要应对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是你能不能筹集够粮草的关键。” “你,”周寂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敢不敢接下这个差事?” 沈绥没有立即答复他,而是垂眸思量了很久,才回道:“下官想求周大人的手令。” “下官会尽力说服郡县官员,协助下官筹备粮草。” “但若遇到给下官使绊子,为难下官的,下官也须得震慑他们。” “否则,后面的人跟着如此行事,粮草就更难筹备了。” 周寂答应了:“行,明日我会给手令。” 三人用完酒菜,周寂带着姜猗筠离开酒楼。 周寂想着趁还有空闲,和姜猗筠去布庄,选布料做喜服。 在马车上,姜猗筠问周寂:“你有没有觉得,姚鸿做文章一事,有点奇怪?” 周寂道:“你指的是为何看到的人,都夸赞?” “是。”姜猗筠道:“姚鸿写的文章,说得好听是辞藻华丽,说得直白是无病呻吟,矫揉造作。” “就和祖父以前评论他的文章一样,华而不实。” “洛城这么多人看到,我相信不乏和沈寺丞一样有见地的有识之士,他们定然也能看出这篇文章的不足之处。” “但为什么都是夸赞的呢?” 周寂慢声道:“只有一个可能,这是宫里的意思,或者说是圣上的意思?” “圣上?”姜猗筠愣了一下。 “上元节前,圣上给洛城中的文人不少赏赐,进士科的人也有。”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今日圣上要他们夸赞姚鸿的文章,他们只能照办。” 姜猗筠脑中闪过一件事情,错愕道:“圣上该不会是想,推出姚鸿接替祖父,做清流之首吧?” “照今日之事看来,有这个可能。”周寂道。 “姚鸿被调到夜郎郡,是我向圣上提议的,圣上知道我和姚鸿有嫌隙。” “姚鸿也想回到洛阳。” “圣上帮姚鸿扬名,待时机一到,就把姚鸿调回洛城。” “到那时,姚鸿是先生的学生,又有声名,再加上圣上笼络的人,就可把姚鸿推到清流之首的位置。” “如此,圣上可通过姚鸿掌控天下读书人,又能牵制我,可谓一举两得。”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不委屈 姜猗筠气笑了,“圣上为了掌控天下,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若是姚鸿这样的人,都能做清流之首,那我们大周,就真的要完了。” 周寂安抚地拍着她的手背,“所以我才和沈绥说了那些。” “可是,”姜猗筠迟疑道:“只沈绥他们,能对抗圣上的安排吗?” 周寂笑道:“先生在国子监这么多年,可不止我和徐易,还有姚鸿这几个学生。” “先生的学生,有姚鸿和何岳这样钻营的人,也有追随先生脚步,不愿被圣上驱使,隐居避世的人。” “姚鸿的文章,我会让人送去给他们看。” 姜猗筠知道他说的是谁了,有些担忧:“可是,若是陶师叔他们出来,你又要被骂了。” “无妨。”周寂毫不在意,“骂我的人多了,陶师兄他们以前也骂过我,再多骂几次也无妨。” 周寂追随永兴帝后,先太子自焚,姜祭酒辞去国子监祭酒之职,在家中闭门不出。 姜祭酒在国子监带的第一批学生,陶疏几人,声名颇高,不肯归于永兴帝的麾下,在街上堵住周寂,指着他怒骂许久,割袍断义,离开洛城,隐居于山林乡野。 姜猗筠扑进周寂的怀中,环抱着他,心疼道:“真想早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和祖父是一样的人。” 周寂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吻,“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就行。” 马车到了洛城最大的布庄,周寂和姜猗筠走进店铺,没想到卢夫人也在。 因卢昭仪和五皇子的事,卢夫人脸色不太好,但看见他们,还是热情地迎过来。 “这么巧,周大人和姜姑娘也来买料子吗?” 周寂颔首,“我和姜姑娘来做喜服。” 卢夫人忙恭贺:“昨日就听闻周大人和姜姑娘的喜事了,恭喜恭喜。” 姜猗筠没有羞涩扭捏,只客气地回道:“同喜同喜。” “卢夫人也是来做喜服的吗?” 卢夫人笑容冷了点,带了些嫌恶,“长公主乃金枝玉叶,又得太后和圣上疼爱。” “我们做的喜服,怕是不能入太后和圣上的眼,也不敢招惹他们不快,可不敢帮长公主作喜服。” “我此番过来,是想买些布料做寺里的弥陀布,好求佛祖菩萨保佑卢昭仪能快些好起来,五皇子也能早些回到卢昭仪身边,她们母子不再骨肉分离。” 她眼中含了眼泪,切切地望着周寂,“周大人,您说,我们能如愿吗?” 周寂平静地回道:“只要心诚,佛祖会保佑卢昭仪和五皇子的。” 卢夫人向他颔首道:“我们既然拜了佛祖,自是心诚,绝不会做那首鼠两端之人。” 周寂点了点头,不再和她言语,只让掌柜把做喜服的布料拿出来,让他们挑选。 布庄的绣娘请姜猗筠到里间,给她量了尺寸。 出来的时候,她听到卢夫人想帮他们出做喜服的银子。 周寂拒绝了,“这是我和姜姑娘的喜事,是我们自己的事,得我自己出银子。” “卢夫人若是不着急,可去找家茶馆吃茶,说不定能看到什么热闹的事情。” “只是今年的天不太对劲,都过上元节了,还是这般冷。” “卢夫人看热闹的时候当心些,莫要被寒风扑到生病了,回头还累及家人就不好了。” 他说的闲散,卢夫人听完后,向他道谢,就匆匆离去了。 姜猗筠和周寂随后出来,姜猗筠悄声道:“你是要把世家也拉进来?” 周寂道:“以前的清流之首是世家之人,后来即便不是了,他们也因为世家门阀,能左右谁是清流之首。” “直到前朝,世家闹出太多丑事,才和清流之首彻底断了干系。” “若是让他们知道,姚鸿这样的人,都能争清流之首,他们怎可能不去争?” “到时候,世家即便争不到清流之首,但也不会让姚鸿争到。” “卢瓒能明白我的意思。” 日暮降临,周寂送姜猗筠回去。 路上行人来来往往,彼此交谈说笑着,各种声音从车帘缝隙传进马车。 姜猗筠感慨,“洛城的人真多,到处都是人。” “事情也多,一件接着一件。” 周寂默了默,握着她的手,“阿筠,委屈你了。” 姜猗筠回头温颜笑道:“我不委屈。” “我是祖父的孙女,以后会和你一起完成祖父和故人的夙愿。” “我做的事,都是该做之事,没什么委屈的。” 周寂抱住她,喟叹:“阿筠……” 次日,周寂照常去上早朝了。 永兴帝甚是欢喜,但他的欢喜没有维持多久,就被卢瓒等人的上报弄没了。 卢瓒呈上姚鸿的文章,毫不客气地直言,姚鸿这等蝇营狗苟的小人,为了往上爬,罔顾夜郎郡那些被冻死的百姓,罔顾对大周虎视眈眈的蛮夷,罔顾那些蠢蠢欲动的谋反之人。 姚鸿把眼下的大周吹嘘得四海升平,黎民百姓富足安乐,这是睁眼说瞎话,没有设身处地地为百姓着想,为圣上分忧。 其他世家也附和卢瓒,痛批姚鸿。 永兴帝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们,“这不过是姚鸿闲暇之作,也算是他对大周的愿景,你们又何须如此疾言厉色。” 卢瓒道:“若姚鸿真对大周有愿景,此时写的文章,就该是忧国忧民的文章,而不是这种不切实际的无病呻吟。” 永兴帝不耐烦道:“行了,此事也不是什么大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若没事,就散了。” 他又对周寂道:“长默,朕有些日子没见你了,你随朕到清思殿,朕要和你好好说话。” 永兴帝说完,就起身走了。 卢瓒等人向周寂走去,拱手作揖,连声向他道贺。 周秉衡冷着脸转身往外头走去。 有不少同僚从他面前挤过去,去恭贺周寂和姜猗筠定亲。 无人和周秉衡说话,似乎周秉衡真的和周寂一点关系都没有。 周秉衡走出殿门后,回头看了一眼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周寂,恨恨地骂道:“竖子,看你能猖狂到几时!” 第二百四十八章 臣从未逾矩 周寂和众人寒暄了几句,就前往清思殿。 永兴帝吩咐彭福:“去给长默沏明前茶来。” 他笑着问周寂:“和姜姑娘定亲了,夙愿得偿,很高兴吧。” 周寂道:“只是定亲,等到成亲后,才是夙愿得偿,那时候才是真的高兴。” 永兴帝哈哈大笑起来,“你倒是一点都不遮掩。” 周寂也道:“娶姜姑娘,是臣的夙愿,臣不想,也不愿意遮掩。” 永兴帝笑道:“真是羡慕你们年轻人,能这般赤忱热烈。” 周寂道:“在臣眼中,圣上和皇后娘娘的情意,也是赤忱热烈的。” 永兴帝笑容微滞。 他拿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长默提到了皇后,朕恰好有一事问长默。” “皇后的父亲,韩大人这几日同朕说了几次,要给族中的子弟谋一些差事。” “你觉得,给他们安排什么差事好?” 周寂垂首道:“韩大人乃是国丈,他是问圣上的,臣不敢置喙。” 永兴帝平平地说道:“他虽是国丈,但也是朕的臣子。” “你知人善任,举荐的进士科才俊,差事都办得不错。” “所以朕觉得,你也能妥善安排好韩氏的子弟。” 这是要把此事都推到周寂身上了。 周寂抬头道:“圣上,臣有几句话想和圣上说。” “说吧。” 周寂道:“韩大人是皇后娘娘的父亲,也是太后的堂兄弟。” “安排韩氏子弟不是什么难办的差事,但安排他们当差后,若是差事办得不好,有太后和皇后娘娘的名声在,无人敢说他们。” “圣上此前和臣说过,让大周恢复太宗和高宗时的荣耀,是圣上的夙愿。” “臣一直铭记在心里,是以才推行进士科,才特意去了解进士科甄选出来的人才,任什么差事,才能更好地发挥其才干。” “韩氏的子弟身份不同,来日若是出了差错,无论是他们的上官,还是臣,都不敢处置。” “只怕是圣上,碍着太后和皇后,也得给他们留情面。” “圣上,此事不只是几句话,几份告身的事情啊,还望圣上三思!” 他言语发自肺腑,满脸恳切。 永兴帝动容道:“还是长默能真正地为朕思量啊!” “你说的这些,朕也思量过,是以犹豫不决,等着你回来,和你商议。” “韩大人毕竟是朕的岳父,韩大人毕竟是朕的岳父,朕若是回绝了韩大人,也不妥当。” “长默,你说说,有没有什么妥善的法子处置此事呢?” 周寂思忖着:“不如,圣上让太后做主。” 永兴帝皱起眉头,“若是让太后做主,以后朕就更不好说什么了。” 周寂道:“圣上可以选一个合适的地方,有合适的人在,再让太后做主。” 永兴帝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大笑道:“不愧是长默,再棘手的事情,到了你这里,都能迎刃而解!” 周寂含笑道:“臣还有一事要启奏,或许还能解决一件事情。” “快说。”永兴帝曲肘撑在桌上,身子向周寂倾过去。 周寂道:“粮草之事,迟迟未能解决,臣思量过,洛城周围的郡县,去年遭受过旱灾,能应付秋日时的粮草征集,已是勉强。” “此番再让他们筹备出粮草,实属困难。” “臣想派人到更远的郡县去,譬如广阳郡、洞庭郡。” “这些离洛城远的郡县,只在去年春日前征集过一次粮草,应该还有储备的。” “此时已到开春,等朝廷的人到,新的庄稼和牧草已种下,百姓不会抗议的。” 永兴帝犹豫:“洞庭郡那边太远了,来回的路程,朕担心会耽误西南那边。” 周寂道:“粮草征集到之后,由我们的人登记,然后直接发往西南那边,等我们的人回到洛城,再登记到司农寺的账簿,不会耽误西南那边。” “臣担心的是,底下的郡县,不会乖乖地听从安排,交出粮草。” 这是实情,山高皇帝远,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是以永兴帝几次征集粮草,都只在洛城周围。 永兴帝笑道:“长默既然能想到这一点,解决的法子必定也是想到了,不妨直说。” 周寂拱手作揖,“臣想求圣上写一道手令,底下的郡县若是阳奉阴违,我们的人就出示圣上的手令。” 永兴帝道:“行,手令朕可以写。” “只是,这差事不好做,派谁去合适呢?” “周大司农怕是不肯去。” 周寂淡声道:“几次征集粮草,周大司农都没能办好差事,此番自然不能派他去。” “跟着周大司农办差的卢寺丞,倒是勤勉,只是他就要和长公主定亲,不适合离开洛城太长久的时日。” “进士科甄选出来的沈绥,也是跟着周大司农当差的,臣觉得,可以派他去。” “沈绥?”永兴帝迟疑:“他能行吗,底下的郡县可都是老狐狸。” 周寂微笑道:“年轻人,总得历练一番,才能成事。” “圣上若是担心他,除了手令,还可以命一队禁军跟随他出去,护卫他,也能震慑底下郡县的老狐狸们。” 永兴帝笑道:“你说他是年轻人,老气横秋的,你自己不也是吗?” 周寂说的法子确实可信,永兴帝的神色轻松了许多,“就按你说的做。” “你去看看,还要给沈绥准备什么,一并给他准备好。” 周寂领命出来,在清思殿前面的宫道遇到嘉宁。 嘉宁看见他,心头涌上一阵酸楚委屈,眼眶瞬间就红了。 周寂向她施礼后,抬脚就要走。 嘉宁叫住他:“周大人。” 周寂停下脚步。 嘉宁看着他那张俊美的脸,心中越发觉得难过。 “以前我从未想过,我们会走到今日这一步。”她哽咽道。 周寂淡声道:“臣不明白长公主所说的。” “你怎会不明白,”嘉宁的眼泪浮上来,“我们以前……” 周寂及时打断她的话:“长公主慎言!” “以前您是长公主,臣是臣子,臣从未逾矩。” “如今臣得佳配,长公主也得良缘,臣每每想起即将成婚的妻子,就觉得欢喜。” “想来,长公主念及卢寺丞,也是如此。” 第二百四十九章 我们缘分已尽 “臣还有差事尚未办完,先告辞了。” 周寂说完就走了。 嘉宁眼眶中涌动的眼泪落下。 她好不容易见到他一次,想着跟他说几句话,也算是给以前的情分一个交代。 可他竟然说他们以前只是长公主和臣子! 在姜猗筠回到洛城之前,圣上和太后就有意把她嫁给他。 他若真的对她没有一点情意,她吐露在宫里艰难时,他又怎会心软,让她留在他的府中。 他今日说的这般决绝,是不是担心姜猗筠知道,会和他争吵。 姜猗筠素来牙尖嘴利,面冷心硬,知道她在宫里处境艰难,却半点同情心都没有。 对,定然是因为姜猗筠! 嘉宁咬着牙,不甘地望着周寂远去的背影。 沉香提醒她:“长公主,您该去向圣上请安了。” 嘉宁收敛心神,拭去脸上的泪痕,走进清思殿。 她来找永兴帝,是想要出宫去和生母说话。 永兴帝满口答应,又和颜悦色道:“朕已经让人告诉玄静真人,你和卢祺的喜事。” “明日朕会吩咐御膳房,给你准备膳食,先送到慈云观,等你到了,陪玄静真人好好吃顿饭。” “你告诉玄静真人,朕心里一直记挂着真人,只是国事繁忙,是以不能去看她,还望真人见谅。” 嘉宁体贴地回道:“真人时常对我说,皇兄干系着大周的前程和安稳,身负千钧之担,皇兄切记空闲时多歇息,万不可操劳过甚。” “真人一直记挂着皇兄。” 永兴帝叹道:“真人如此,朕更是于心难安。” “唯有把你的喜事办得风风光光的,才不辜负真人这番情意。” “嘉宁,”他情深意切,“我们这么多的兄妹,只有你我是最亲近的。” “你我虽不是一母所出,但朕一直把你视如同胞妹妹。” “朕让你嫁给卢祺,也是因为卢家在朕的眼皮底下,他们不敢对你不好。” “等你和卢祺成亲后,卢家的人但凡对你有半点不敬,你就回来告诉朕,朕会狠狠责罚他们的!” 嘉宁眼含热泪,“多谢皇兄,皇兄如此疼我,我无以为报。” 永兴帝笑道:“你我兄妹,什么报不报的,不说这样见外的话。” “朕已经让钦天监看日子了,等日子选定,朕就晓谕天下这件大喜事。” “你也可以着手准备喜事所用之物。” “你想要什么,只管告诉朕,朕一定办到的。” 嘉宁感激得连声道谢。 她见永兴帝的笑里已经带了点不耐烦,识趣地告辞出来。 回到柔福宫,太后身边的月嬷嬷已等着,满面笑容地指着桌上的一碗燕窝。 “长公主,这是太后让御膳房特意为您炖的燕窝。” “太后说,女子多食用燕窝,能容光焕发,长公主在成亲前,要多喝一点。” 嘉宁感激道:“多谢母后关切。” 月嬷嬷又道:“太后还说了,待长公主成亲,就要出宫住到长公主府了,以后想和长公主说话,都不是那么容易了。” “长公主若是不嫌弃,成亲前可多到太后跟前,娘俩多说几句体己话。” 嘉宁忙道:“我还怕打扰母后,怎敢嫌弃。” “明日我去慈云观,告诉玄静真人我的喜事,回来就去给母后请安。” 月嬷嬷退出去后,嘉宁把燕窝吃完,让皇后的人把碗拿下去。 沉香给嘉宁端来漱口的清茶。 嘉宁嗤笑,“这宫里的人,个个比戏子厉害,唱的戏一套一套的。” 沉香留神着门口,小声道:“奴婢说句冒犯的话。” “长公主知道宫里的人不简单,又何苦在清思殿前面,和周大人说那些话。” “秋蝉就跟在后面,她定然会把长公主的话,告诉太后和皇后的。” “我不在乎。” 嘉宁嘴里说着不在乎,眼中黯然下去。 “我只是难过,我们缘分已尽,他却连一句好听的话,都不肯和我说。” 沉香听得心惊肉跳,“长公主,以前的事就忘了吧,再想起,只会徒增烦恼。” 门口有人影晃动,杜若打招呼:“秋蝉姐姐,你回来。” 沉香端起托盘出去,嘉宁也不再说话。 到了次日,她去慈云观,当着太后眼线的面,玄静真人叮嘱她,要记得圣上和太后的恩情,多孝敬太后。 母女俩用过宫里送来的素斋后,太后的眼线去用饭了。 玄静真人抓紧时间和嘉宁道:“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周寂。” “但你要切记,要把此事烂在心底,不能再提起一句。” “你嫁到卢家,是摆脱太后和皇后掌控的机会。” “你要抓住这个好机会。” “卢昭仪有五皇子,皇后所出的明瑞太子懦弱,就和先太子一样。” “五皇子将来能不能如圣上一般,说不好。” “你眼下要做的,对太后依然恭敬,也要让卢家的人知道,你和他们是自己人。” 嘉宁低着头,难过道:“阿娘,你说我们还能过上以前的日子吗?” “能的。”玄静真人笃定地告诉女儿,“但你也要记住一件事情,万事皆有阴阳两面。” “当年你父皇还在的时候,阿娘百般讨好你父皇,才能有了我们母女的荣宠。” “太后那个老虔婆,还有皇后,都是小肚鸡肠,心眼跟针尖一样小。” “阿娘知道你眼下的日子不好过,你暂且忍耐着。” “等你和卢祺成亲了,会出宫住到长公主府,到那时,你和那些高门大户的夫人多来往,多和她们亲近。” “再想法子把你今日受的委屈,告诉诸位夫人们。” “太后和皇后今日羞辱你的种种手段,来日会成为她们被人指责的原因。” 嘉宁如醍醐灌顶,“还是阿娘厉害,能想到这一步。” 玄静真人笑道:“我在后宫那么多年,什么阴私手段没见过,我这也是历练出来的。” “你的历练才开始不久,先忍耐着,以后有了机会再反击。” “到那时候,要让太后和皇后尝遍你今日受到的羞辱!” 玄静真人眼中带了狠戾。 门口的沉香轻咳一声,玄静真人立刻就变换脸色,切切叮嘱嘉宁:“太后是真心疼你,你莫要辜负了太后的心疼。” 第二百五十章 被她蒙骗了 嘉宁回到洛城后,因昨日说了,回宫就去给太后请安,她不想那么快见太后,找了个借口。 “听说城里有一家点心,口味甚是新颖,我去买一点,回去送给母后尝尝。” 她让马车前往东市,到了以后,她下来,慢慢走着,找那家她随口说的点心铺。 这两日雪停了,寒风也停了,街上有许多人在闲逛。 嘉宁走了一会,眼睛微眯起来,死死盯着前面不远处的人。 周寂和姜猗筠站在路边,不知在说什么,周寂的目光一直黏在姜猗筠身上。 两人说了一会话,周寂带着一个侍卫往宫里的方向走去,留下马车和一个侍卫跟着姜猗筠。 姜猗筠是中午出来和周寂吃午饭,周寂说给她做的蜻蜓头面做好了,掌柜请他过去看看,是否还有要修改的地方。 周寂便带着姜猗筠过来,让姜猗筠自己定夺。 姜猗筠看过之后,觉得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周寂就让掌柜派人送到姜家。 因昨日和永兴帝说定了,让沈绥离开洛城去征集粮草,有许多公务等着周寂处置。 周寂没法送姜猗筠回去,就留下朔风护送她回去。 姜猗筠想着天气暖了,给周寂和祖父,还有徐易,分别做一套薄的衣裳,便不急着回家,往前进了一家绸缎庄。 她在挑选布料的时候,店铺突然有禁军进来,请其他客人出去。 疏桐在旁悄悄告诉她:“嘉宁长公主来了。” 姜猗筠放下手中的布料,转身向嘉宁施礼。 嘉宁坐下,抬起眼眸,脸上带着不达眼底的笑:“姜姑娘,好巧啊。” 姜猗筠应了声是,就垂眸伫立。 掌柜奉上茶,嘉宁接过,往茶汤吹着气,慢悠悠地说道:“听说,周大人提亲那日,姜祭酒气得昏倒了。” 姜猗筠又应了声是。 嘉宁再次抬起眼帘,带着讥笑开口:“姜祭酒不喜这门亲事,都气病了。” “姜姑娘却还在成亲前,在大街上,和周大人卿卿我我,也不知姜姑娘是否学过女子的规矩?” “姜姑娘是嫌姜祭酒气得还不够吗?” “还是姜姑娘觉得,姜祭酒如何,你都无所谓。” “又或者是,你盼着姜祭酒气得病更重了,如此,就无人阻拦你,你就可随心所欲了。” 朔风原是站在门边,嘉宁说的这些话实在难听,他忍不住要走过来帮姜猗筠说话。 姜猗筠抬起手,示意他不用过来。 “臣女以为,长公主会劝臣女多与周大人来往,毕竟,臣女和周大人的亲事,是圣上钦定的。” “可听长公主的意思,对臣女和周大人来往,很是不满。” “臣女倒糊涂了,难道是长公主不满圣上的决定?” 嘉宁还想嘲讽的话,一下就卡在嗓子里。 不满圣上的决定,就是忤逆圣意。 姜猗筠不待她想出反驳的话,继续道:“臣女祖父的身子,一直由臣女照顾着,臣女比外人更懂得如何照顾好祖父。” “长公主若没其他话,臣女就先去挑选料子了。” “周大人一直念叨着让臣女帮他做一套衣裳,臣女今日得空,就了了周大人所愿。” “对了,掌柜方才和臣女说,新进了一批料子,很适合男子,长公主要不要给卢寺丞也做一套呢?” 嘉宁绷着脸,“本宫不会在成亲前,和外男有来往的。” “是嘛?”姜猗筠挑起眉头,意味不明地笑道:“卢寺丞若是知道长公主如此说,只怕会很难过的。” 嘉宁陡然想起一些往事,脸上涨红,“你慢慢选吧。” 她话音未落,就起身快速离去,守着门口的禁军也跟着离开。 姜猗筠选好了布料,告诉掌柜三套衣裳的尺寸,让掌柜做好衣裳,送去姜祭酒家中。 她付了银子,和疏桐还有朔风出来。 “咦,长公主在那边吃茶吗?”疏桐指着斜对面的一家茶馆。 方才守着绸缎庄的禁军,此刻正守在茶馆前面。 “理她呢。”姜猗筠撇了撇嘴,登上马车返回姜家。 疏桐进了大门,没有外人了,才鄙夷道:“安哥儿以前教过我们一句话,我觉得用在长公主身上最合适不过了。”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她以前做的事,谁不知道,还有脸来说姑娘。” “周大人和她一点事情都没有,她巴巴地给周大人送吃的。” “姑娘和周大人是要成亲的,你们来往天经地义,到了长公主嘴里,就变成姑娘没有学过女子的规矩。” “真是颠倒黑白,不要脸!” 姜猗筠淡声道:“她特意到绸缎庄,想要奚落我,此事会有人传出去的。” “卢夫人本就不喜她,日后有得她受的。” 疏桐幸灾乐祸道:“那也是她活该。”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只不知,长公主刚气冲冲地出去,怎又去了茶馆,难道是谁请她吃茶了?”疏桐疑惑道。 疏桐猜对了,确实有人请嘉宁去吃茶了。 嘉宁狼狈地从绸缎庄出来后,有人向她施礼:“长公主殿下金安。” 嘉宁扭头看去,是周寂的嫡母周夫人。 周夫人含笑道:“臣妇方才看见长公主进绸缎庄,原想着进去请安,但看见姜姑娘,臣妇就不敢进去了。” “姜姑娘那张嘴,臣妇可是怕得很。” 嘉宁听到她也被姜猗筠的言语伤过,忙问道:“周夫人到底是周大人的嫡母,姜姑娘岂敢不敬重周夫人?” 周夫人无奈道:“她可是姜祭酒的孙女……” 她长长一叹,“长公主若是不忙,可愿听臣妇说一说受到的委屈。” 嘉宁岂会不愿,忙不迭地点头。 周夫人请她到斜对面的茶馆坐下,把和姜猗筠说过的话,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 在周夫人的言语中,姜猗筠变成了仗着姜祭酒的声名,笼络周寂,对她毫不敬重,盛气凌人的刁难之人。 周夫人的话说在嘉宁心坎上。 嘉宁做出愕然惊骇的模样,不时捂嘴低呼,“她竟然这般蛮不讲理,真是想不到啊!” “那周大人岂不是被她蒙骗了?” 周夫人唉声叹气,“我也是有此担心。” 第二百五十一章 各自算计 “可长公主也是知道的,因为周大人和他父亲之间有误会,我这个做嫡母的,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我有心要疼周大人,周大司农怪我,周大人也不信我,觉得我是想害他。” “就连到周家提亲这么大的事情,周大人一个字也没和我提起。” “长公主,您说说,我若是去和周大人说了姜姑娘的为人,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嘉宁同情道:“那确实不方便说啊。” “我瞧着周大人对姜姑娘言听计从,周夫人若是去说了,说不定就被背上挑拨是非的罪名。” “长公主说的是呢。”周夫人唉声叹气,“可周大人虽然和周大司农有嫌隙,但到底是父子,是周家的人。” “以前姜姑娘还没回来的时候,臣妇想着,长公主宅心仁厚,温柔体贴。” “等长公主和周大人好事成了,长公主也能劝周大人几句,让他们父子冰释前嫌,一家子和睦。” “可没想到……” 她话未说完,就哎呀一声,满脸惊慌不安,“长公主恕罪,臣妇不该说起这些话。” 嘉宁勉强挤出苦涩的笑:“无妨,都已经过去了。” “以后,我们都有各自的人生了……” 周夫人觑着她的神情,“缘分一事,总有阴差阳错,叫人扼腕长叹啊!” “不过,卢郎君也是一表人才,又是世家之后,家世显赫,也是良配。” 嘉宁神情变淡,拿起茶盏啜饮着,没有应和周夫人的话。 周夫人识趣地转移话题,“臣妇瞧着长公主方才的脸色不太好,是否也是被姜姑娘的无礼气到了?” 嘉宁瞬间就来了精神,端着往日温婉软弱的模样。 “我今日去见了玄静真人,见真人穿着旧的厚棉衣,想着给真人做件新的夹袄,等到天暖了,真人好穿上。” “可没想到,姜姑娘也在那家店铺中,我好心跟她聊几句,她话里话外都在说周大人如何疼爱她。” “还说她才是周大人的命定之人,以前的……” 嘉宁巧妙地停下话,低下头用帕子抵住鼻尖,吸了吸鼻子。 周夫人啧啧道:“姜姑娘还真是厚颜无耻啊!” “以前尚未定亲的时候,听闻她就日日和周大人相见。” “一个姑娘家,半点廉耻都没有,亏她还是姜祭酒的孙女呢,也不怕外人指着姜家的大门骂!” “她和周大人好得蹊跷,指不定是她私下早就哄着周大人了。” “要不周大人那般清冷的人,怎突然就敢冒着被砍头的危险,在圣上面前执意要娶姜姑娘呢。” “她还有脸说什么命定之人,真是不要脸!” “您到底是长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她敢在您面前说那些腌臜话,长公主就该让身边人掌掴她。” 周夫人对姜猗筠的辱骂,嘉宁听得身心畅快。 “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嘉宁怯弱道,“我说不过她,以后躲着她便是了。” “周夫人以后也莫要说她了,总归她以后是你们家的儿媳,就当是给周大人留些颜面吧。” 周夫人叹道:“还是长公主宽仁啊!” “只可惜,我们周家没有这个福气。” 她惋惜地摇头,又切切地说道:“容臣妇斗胆说句冒犯的话。” “臣妇觉得和长公主说话投缘,日后长公主若是闷,可找臣妇说话解闷。” 嘉宁笑道:“我也觉得和周夫人说话,心中舒坦得很。” “周夫人日后若是有什么有趣的,好玩的,只管让人来告诉我。” “那臣妇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周夫人乐呵呵地应道。 两人又闲话了好一会,才依依不舍地道别。 周夫人送嘉宁出来,目送她的马车远去,脸上恭敬的笑变成了得意。 她原以为要错过嘉宁这个高枝了,没想到因为姜猗筠,倒给她机会。 嘉宁对姜猗筠的恨,会成为她几个儿子踏上青云路的垫脚石。 这可比去求那个伎子的儿子强! 只是,这事暂时不能让周秉衡知道,这个老榆木脑袋,转不过弯,若是他知道了,会坏了她的好事。 嘉宁坐在马车里,也露出得意的笑。 阿娘的话提醒她了,她可以利用这些高门大户的女眷,对付太后和皇后。 还有姜猗筠! 阿娘说,来日要让太后和皇后尝遍她今日受到的羞辱。 姜猗筠也是如此! 嘉宁的眸底渗上阴冷的寒意。 她回到宫里,拿着让沉香随意买回来的点心,前往长信宫向太后请安。 皇后也在长信宫里,待嘉宁请安后,皮笑肉不笑道:“嘉宁妹妹,听说昨日你在清思殿前见到周大人了。” “周大人说什么了,竟让你委屈得落泪。” “你告诉我,我去帮你向周大人讨个公道。” 昨日嘉宁从清思殿回到柔福宫后,秋蝉就来到长信宫,把嘉宁和周寂的话告诉太后。 彼时皇后也在,当即就嘲讽:“人家周寂对她半点心思都没有,她还有脸提起以前。” 太后讥笑:“和她生母一个德性,惯会在男子面前卖弄柔弱和情意。” “只可惜啊,周寂不是先皇,不吃她们母女这一套!” 嘉宁被皇后当面奚落,心中愤恨,面上却端着不安和怯懦,“没……没什么。” “我……是我说错话了。” 秋蝉这贱婢定然把所有的话都告诉她们,她无法说谎描补,索性直接认了是自己说错话了。 太后还要用嘉宁,不好和以前一样撕破脸,便虚情假意地打圆场,“你是长公主,周大人到底是臣子。” “你即便说错话了,周大人也不该让你难过,这终究是周大人的不是。” “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你就拿出长公主的威仪来。” 嘉宁低头应了声是。 太后让她坐下,和蔼地问道:“你今日去慈云观,玄静真人的身子可好?” 嘉宁回道:“真人的身子骨还算硬朗。” “她叮嘱儿臣,母后心疼儿臣,要儿臣务必要好好孝敬母后。” 她说完,沉香适时地捧着点心走到太后跟前。 “儿臣听说,这家的点心口味和宫里的不同,儿臣回来的时候,特意去买了点,给母后尝个鲜。” 第二百五十二章 她还没得到教训呢 太后含笑道:“真人有心,你也有心了。” “对了,母后,皇嫂,我买点心的时候,遇到了姜祭酒的孙女。” “姜姑娘大约是在意此前我和周大人的传闻,奚落了我几句。” “我笨嘴拙舌,说不过姜姑娘。” 嘉宁说着,脸上有难堪之色。 皇后拿起茶盏,遮住嘴角的讥笑。 嘉宁状若未觉,继续说道:“我出来后,又遇到了周大司农的夫人。” “周大司农特意请我去吃茶了,还说了许多话。” “我听她话中的意思,她似乎对姜姑娘也很是不满。” “噢?”太后慢声问道,“周大司农已经宣称和周大人断绝父子关系了。 “此番周大人到姜家提亲,也并未告诉周大司农和周夫人,他们算是陌生人了。” “周夫人为何对姜姑娘不满?” 嘉宁道:“母后有所不知,周夫人见过姜姑娘几次。” 她把周夫人说的话,悉数告诉太后和皇后。 末了她道:“儿臣告诉母后这些,是觉得,我们或许可以和周夫人来往亲近。” “日后皇兄或是母后要做什么,周夫人也许能帮得上忙。” 太后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抿了一口,“你有这份心是好的。” “只是哀家喜静,许久不和外头的人来往了。” “皇后这边,要处置后宫事宜,永平的身子又要好好调养,怕是也不能和周夫人周旋。” “你若是有空闲,就应付周夫人她们吧。” 嘉宁颔首:“嘉宁愿意为母后和皇嫂分忧。” 太后放下茶盏,“你今日出城,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哀家让御膳房给你熬的燕窝,送过去后,记得喝。” 嘉宁答应着出来。 她一离开,皇后就开口了:“母后,嘉宁怕是又想利用我们了。” 太后冷笑:“我看出来了。” “她昨日在周寂面前吃了亏,今日见到姜猗筠,想去出一口气,没想到出气不成,反倒又受了气。” “周夫人怕是因为周寂不给她儿子谋好处,所以连带姜猗筠也恨上了。” “她们这是臭味相投,狼狈为奸。” “嘉宁想要借着周夫人对付姜猗筠,就由她折腾,我们看好戏就行了,不要插手。” “日后若是闹出什么事情,她可赖不到我们身上。” 皇后哼了一声:“腊八的事情,她还没得到教训呢。” 沉香奉上的点心就放在矮几上,有香甜的气味散发出来。 太后用手在鼻子跟前扇了扇,嫌弃道:“拿下去,这味道腻得慌。” 月嬷嬷赶紧过来把点心拿走。 “给永平下毒的人,查得可有眉目了?”太后问道。 皇后摇头,“儿臣日日问圣上,圣上都敷衍儿臣,已经催促秘卫司和内务省的人快点查出来。” “儿臣也看到秘卫司和内务省的人,日日都在宫里查找盘问,可就是查不到。” “母后,您说,到底是谁狗胆包天,胆敢对永平下毒?” 太后冷声道:“八成和卢昭仪脱不了干系。” “她指使人给永平下毒了,自己又服了一点毒药,做出自己也被人下毒的假象。” “这样旁人就疑心不到她身上了。” 皇后气道:“这个贱人,素日里端着一副不问世事的清高模样,背地里却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我定然不会放过她!” “现在还不是动她的时候。”太后提醒她,“别忘了,圣上还要用卢家。” “等到圣上的事情办成了,把卢家收拾了,卢昭仪自然也逃不过。” “你现在要千万忍耐,切不可乱了圣上的大计。” 她们在偏殿说话,没有留意到,偏殿后面的茶房,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五皇子明瑢被带到长信宫后,时常哭闹要回去跟卢昭仪。 太后不胜其烦,本来对他还有一点祖孙之情,但天天听着他哭喊,为数不多的祖孙之情也消耗殆尽了。 太后对五皇子冷淡,底下人也跟着怠慢了。 只要太后没有过问,底下人只把吃喝送到五皇子跟前,至于他吃不吃,吃多少,无人在意。 今日用午膳的时候,五皇子思念卢昭仪,食不下咽,饭菜都没怎么动,宫人也不问,直接撤走了。 五皇子歇了午觉起来,腹中饥饿,房中没有点心,他偷偷溜到茶房吃点心。 茶房一侧的门直通偏殿,里面的人说话的声音隐隐传来。 五皇子听到她们说起卢家和卢昭仪,不由竖起耳朵,待听清楚后,手中的点心捏碎了一地。 月嬷嬷见太后的茶盏要空了,去茶房给太后添茶。 茶房里没有人,但摆着点心的几案下,有点心的碎屑。 “谁又偷吃点心了,回头查出来,要掌嘴才行。”她悄声骂道。 姜猗筠在绸缎庄定做的衣裳,几日后伙计送来了。 姜猗筠拿出姜祭酒的新衣裳,在姜祭酒身上比对着。 姜祭酒道:“我又不出门,又不用应酬,以前的衣服还有许多,又何须给我做新衣裳。” 姜猗筠回道:“那天下那么多读书人,读了那么多的书,不能进朝廷,不能挣得荣耀,他们又何须读那么多书呢?” 疏桐和寒柏被她说得偷笑起来。 姜祭酒也笑道:“这怎能混为一谈?” “为何不能?”姜猗筠反驳,“那些读书人,不能进朝廷走仕途,不能挣得荣耀,但他们还是读了很多书。” “他们求的是能明智,心里有个寄托。” “我给祖父做新衣裳也一样。” “祖父虽然不出门应酬,但穿上新衣裳,我们家里人看着也高兴。” “姑娘说的没错。”姜平人随声至,“主君就要多穿些新衣裳。” “穿上新衣裳,精神气爽,主君自己看着心里也舒坦。” 他把一份册子递给姜祭酒,“这是陈大人他们送给主君的,我全部登记了。” 姜祭酒被气病的消息传出去后,以前的学生或是登门探望,或是托人送礼以示关心。 外地的学生也寄信送问疾礼,这几日陆陆续续到了,姜平先把信送过来给姜祭酒,问疾礼他整理登记送入库房。 姜祭酒把登记的册子给姜猗筠,“你来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