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爹入赘公主府,玄学嫡女被团宠》 第1章 调换命签!姐姐也重生了? “只有命格好的那个,才配随我嫁入晋远侯府!” “剩下那个,就跟着你们的穷县令爹滚去岭南!” 明觉寺大殿内,香烟缥缈,日光斜入映照佛像金碧辉煌。 顾令窈跪在蒲团上抬眸。 就见亲娘陆氏通身富贵地站在佛前,看着角落里一身穷酸青衫的亲爹,神色倨傲。 低头看到手中命签,顾令窈指尖微颤。 她重生回到了爹娘和离那天? 前世,原本在翰林院任职的爹得罪了吏部左侍郎,被贬官到岭南当县令。 娘嫌弃爹没用,不愿跟他去岭南受苦。 恰逢此时,娘的竹马晋远侯丧妻要续弦,正欲续弦,便找上了娘。 两人旧情复燃,自是你侬我侬,却被爹意外撞见。 爹还没说什么,娘却当即选择与爹和离,改嫁晋远侯府。 岭南路远且穷困,爹其实无意带着妻女受苦,陆氏所选,他也理解。 良禽择木而栖,说到底,谁也没资格要求谁为了所谓忠贞埋葬后半辈子。 只有一桩事,他不希望两个女儿跟着受苦,便央求娘带着她和姐姐一起改嫁。 娘答应带走一个女儿,前提是,要她和姐姐都来明觉寺测命签。 前世,她的命签被解出来是荣华富贵命,而姐姐顾嘉柔是天煞孤星命。 娘不顾姐姐苦苦哀求,只带走了命格好的她。 姐姐只能跟爹一起去岭南赴任,受尽苦楚。 好不容易等到父亲被调回京,途中却遭遇山匪,父女俩皆惨死荒野。 而她随娘入了晋远侯府,成了锦衣玉食的侯府小姐。 没多久,继父晋远侯平叛有功被晋封国公。 世子继兄因从龙之功成了新帝宠臣,前途无量。 继姐才名远扬,嫁给新帝,入主中宫,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母亲苦尽甘来,终于得到了继子继女们的认可,被请封了一品诰命国公夫人,成了京中贤良继母的典范。 她也被赐婚给了新帝胞弟宁王,虽命薄病逝,但却风光大葬,还得宁王承诺终生不再娶,成就了一段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佳话。 呵呵呵…… 佳话? 分明是笑话! 顾令窈看着手里的命签,知道这所谓的荣华富贵命,不过是母亲给他人准备的嫁衣裳罢了! 只是她没想到,起身之时,一旁的姐姐顾嘉柔身形摇晃了下,似是不经意地撞掉了她手中的命签。 顾嘉柔急忙捡起了掉落在地的命签,递还给她,温声细语地道歉: “哎呀,窈窈,对不起,方才没撞疼你吧?” “这命签你好生拿着,我们一同去让圆觉大师解签。” 顾令窈轻摇头,只是在看到签上符文时,眼中惊讶一闪而过。 这签,被换了! 前世可没有这一出。 难道说,顾嘉柔也重生了? “圆觉大师,您帮我看看,这签文代表的是什么命格?” 顾嘉柔已经迫不及待地将命签递了出去。 “施主这是荣华富贵命。但行好事,福运自来,可旺六亲,荣华己身。” 圆觉和尚解签后,又对她道了句恭喜。 顾嘉柔眼角眉梢都浮现喜色,走到陆氏身边,期期艾艾地拉住她衣袖,“娘,我可以跟你走吗?” 听到她的命格好,陆氏面色稍缓,却没立刻答应。 “不急。再看看窈窈的命格。” 这个小女儿自小聪慧运气好。 陆氏觉得,连顾嘉柔都是荣华富贵命,小女儿的命格说不准更好。 她身无长物嫁入晋远侯府,必须要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才能站稳脚跟! 听到陆氏的话,顾嘉柔攥着裙摆的手微紧。 但在看到顾令窈递出去的命签时,唇角微微勾起冷笑。 上辈子,她跟着爹在岭南受尽苦楚,顾令窈却跟着娘在侯府享尽荣华富贵,这辈子也该换一换了! 圆觉和尚接过顾令窈递来的命签,眉头微皱,又看了眼她的面相。 少女金钗之年,杏眼圆润,眉目绝丽,生的是牡丹国色的明艳大气长相,瞧着便是有福之人。 怎会抽出这样的命签? 见和尚迟迟不语,顾嘉柔心虚的厉害。 陆氏也忍不住催促,“圆觉大师,窈窈的命签如何?” “此签,主的是刑克六亲,天煞孤星的命格。” 圆觉大师叹了口气。 “什么?!” 陆氏神色大变,拉着顾嘉柔就离顾令窈远了几步,如避洪水猛兽。 她看向顾令窈的目光满是嫌恶,又指着前夫怒骂。 “顾砚安!你快带着这个灾星滚!从今往后,我只有嘉柔一个女儿,顾令窈与我再无关系!” 顾嘉柔见顾令窈茫然受伤,却对命签没有丝毫质疑,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重生这种好事只落在了她一个人头上。 她面带笑意地劝说顾令窈,“窈窈,你的命不好,不若就在明觉寺削发出家吧?也免得这刑克六亲的命,害了父亲。” 顾砚安一袭青衫挺立,忍无可忍地甩袖。 “什么鬼神命数之说,都是无稽之谈!嘉柔,枉我教你苦读圣贤书,你竟给你妹妹出这样的馊主意!” “陆氏,你怕被克,我顾砚安不怕!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转身看到黯然神伤的小女儿,顾砚安的心才软了几分,温声安抚: “窈窈,莫怕,爹不信那些。我们回家。” “嗯!” 顾令窈重重点头,心中微暖。 她爹虽有几分文人清高,却并不迂腐迷信,对女儿也是真心爱护。 此番被贬,也是因为吏部左侍郎之子看上了她和姐姐,想要将她们讨过去给做妾,而爹不愿卖女求荣,才被穿了小鞋。 看着欢欢喜喜跟着陆氏离去的顾嘉柔,顾令窈唇角勾起讥讽弧度。 晋远侯府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前世,陆氏将她带回去后,就为了讨好晋远侯,请来玄门妖道,将她的“荣华富贵命”和侯府嫡女“百鬼缠身”的早夭命格相对换。 晋远侯府之所以能满门荣光,吸走的都是她的气运! 可恨她前世,被夺命格后,为了续命苦修玄学,能够御得百鬼,算尽祸福,却终究难以抵挡早夭命格,年纪轻轻便百病缠身。 但没想到,就连她卧病在床,奄奄一息之时,晋远侯府都要敲骨吸髓,榨干她的最后一丝价值! 继姐夺了她的命格当上了皇后,却还要为了讨好新帝,将她嫁给宁王,替他遮掩断袖之癖。 宁王见心上人吃醋,还不等她死绝,就将她活生生封入棺中。 还请玄门妖道在她身上钉了七七四十九道符咒,要让她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就在她饱受五脏六腑破碎之痛,神魂俱散之苦时,恍惚间,似乎有人徒手挖开了坟茔。 那人将她从棺中抱起,用沾满血污泥却依旧骨节分明的手,拔掉了钉入她骨髓的符咒。 每拔一道符咒,他在反噬之下便也要承受一道骨钉,最后满身血窟窿地倒在她身旁,轻笑着抚摸她的眉眼。 他用他的命,换来了她能转世轮回的机会。 可她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顾令窈眼底情绪翻涌。 这辈子,有仇报仇,有恩报恩! 她要让晋远侯府、新帝和宁王都万劫不复! 也要找到前世用命保她神魂不散之人,护他一世安宁! 至于她那愚蠢的姐姐,算是给她下了一步妙棋。 她倒是要看看,侯府嫡女换了顾嘉柔的“天煞孤星”命格后,晋远侯府会是何下场! …… 回到顾家在城北租赁的小院。 陆氏正指挥着下人去打砸东西。 陆氏要嫁入侯府了,自然瞧不上这些破旧物件,但一想到,自己曾嫁给顾砚安这个窝囊废,就直犯恶心。 “但凡我用过的东西,全都给我砸了烧了!” 她的东西,就算不要,也不会留给顾砚安做念想! 她本就是二婚高嫁,万一日后,顾砚安这个穷县令,嫉恨她过得好,故意拿她用过的东西来坏她名节,岂不是连累她在晋远侯府没好日子过? 若非院子是租的,陆氏都想一块儿烧个干净!好让从前低嫁的过往也烟消云散! 顾令窈记得前世也有这出,但陆氏还未动手,就被她劝说阻止了。 可现在,顾嘉柔站在陆氏身边,眼神里满是风水轮流转的畅快,丝毫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正是隆冬,细雪纷飞。 陶瓷锅碗被摔在覆了薄雪的地上,成了满地碎渣,床榻被褥也尽数被烧毁。 顾砚安气得发抖,“陆氏,好歹夫妻一场,你怎做得那么绝?” “天寒地冻的,你烧我的被褥就算了,为何连窈窈的也烧了!” 顾家穷困,小院中仅一间堂屋和两间厢房。 堂屋作日常吃饭待客用,夫妻俩和姐妹俩各住一间厢房。 可方才陆氏指挥下人,不仅打砸了顾砚安和她的东西,还将顾令窈姐妹俩的也一并打砸了。 陆氏理直气壮:“顾令窈既然是灾星,嘉柔都要当侯府小姐了,她的东西继续给顾令窈用,岂不是会连累侯府沾染晦气?” 顾嘉柔笑看着风雪中衣衫单薄的父女俩。 “爹,窈窈妹妹,你们也该替我想想,只有火烧才能去了晦气。” “再说了,你们不日便要远赴岭南,早些退租,随便寻个破庙熬过几日,也能省下些盘缠,不是吗?” 顾砚安看着她小人得志的模样,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嘉柔,你如今竟半点不顾念亲情了吗?” 顾嘉柔闻言冷笑。 “爹,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要不是你为官迂腐,得罪了上峰,又怎会拖累全家?” 顾砚安差点被她的话气死。 他那是为官迂腐吗?吏部左侍郎那是要讨他的两个女儿送去做妾! 但凡是讨他做妾,他都能为了不让妻女受苦而应下,可他的女儿不行! 就在此时,顾令窈上前,拽住了顾嘉柔的衣领,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 “顾嘉柔,你也不想让娘知道,方才在明觉寺你调换了命签吧?” 第2章 长公主的正缘是我爹 原本挣扎反抗的顾嘉柔浑身一僵,惊愕地看向顾令窈。 “你也重……” “看来我猜对了。” 顾令窈松开顾嘉柔,转身就朝陆氏走去,“娘——” 顾嘉柔神情变幻,瞬间反应了过来,竟是她心虚了,顾令窈只是在试探她。 她赶忙拉住了顾令窈,着急忙慌地打断了她的话。 “哎呀,窈窈,我知道错了!” 顾令窈别过头,冷嗤一声:“那你跟爹赔罪!” “好,我都听你的。” 顾嘉柔现在只想稳住顾令窈,赶忙对顾砚安敛衽。 “爹,方才是女儿不懂事,口不择言,伤了您与妹妹的心,您莫要与女儿计较。” 顾砚安已经看透了长女的秉性,见她认错也心不诚,甩袖冷哼一声,不欲搭理。 陆氏皱了皱眉,不明白方才还与她同仇敌忾的长女,怎么忽然变卦了? “怎么,嘉柔,你也想与你那穷酸爹一起去岭南?” 顾嘉柔忙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马车上带,压低声音说: “娘,我知晓你是想让所有人看到你与爹一刀两断,免得日后有人拿你二嫁说事。” “可到底一日夫妻百日恩,若是做得太绝,恐怕会让侯府觉得你刻薄。” “听闻晋远侯府先夫人素有宽厚仁善的贤名……” 顾嘉柔现在只想快点跟陆氏回晋远侯府,免得被顾令窈拆穿调换命签的事,于是借用了顾令窈前世劝说陆氏的那番说辞。 她说这话时,还不忘用余光留意顾令窈。 见她神色无异,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陆氏如今最在意的就是晋远侯府的看法,更不愿意被一个死人比下去。 她坐在马车里,抬手制止了下人们打砸的动作,朝窗外丢出一块银锭子,砸在了顾砚安身上。 “这十两银子就当我施舍你了。” “顾砚安,你这全副家当加起来也不值十两银子。夫妻一场,我对你已仁至义尽,往后休要纠缠!” 马车扬长而去。 街坊邻居们这才恍然。 “难怪陆氏和离后要把前夫家打砸了,原来是顾翰林见前妻高嫁侯府,纠缠不休啊!” “顾砚安还当自己是当初那个艳绝京都的探花郎不成?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个七品翰林,现在还被贬至岭南。人家陆氏好歹是伯府千金,与晋远侯那才是门当户对!” “连个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这翰林当得可真是穷酸!” 顾砚安却像是没听到众人的嘲讽那般,怜爱地看了眼身边的小女儿,弯身去捡地上的十两银子。 他本就是寒门学子,考中探花后,在翰林院为官十余载都才七品,的确穷酸。 陆氏喜好吟诗作对,不擅管家,就连家中庶务都是他在操持,那点儿微薄的俸禄只能勉强养家。 所以顾砚安很清楚,什么文人清高,在柴米油盐面前,一文不值。 这十两银子能让他与窈窈在去岭南一路上稍好过些,他便是跪着,也要捡起来。 然而,他的手刚触碰到银两,就被一只官靴踩住。 “哟,这不是我们清高的顾大人吗?怎么沦落到要为十两银子折腰了?” 顾令窈皱眉看去,认出了踩着顾砚安的肥胖官员,正是吏部左侍郎范坤。 范坤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拿出了个钱袋子,在顾砚安面前晃着: “听说你这小女儿刑克六亲,不若卖给我儿为妾,这一百两就给你当盘缠了。否则这岭南山高路远,顾大人怕是活不到就任啊。” 若只是羞辱自己,顾砚安尚且能隐忍。 听到范坤还打他女儿的主意,顾砚安忍无可忍,一头撞在了他圆滚滚的肚子上。 “你休想!” “我女儿父母健在,如何刑克六亲了?我顾砚安再如何穷酸,也不会卖女求荣!” 他将顾令窈紧紧护在身后,杜绝了旁人肆意打量的目光。 范坤被他撞得踉跄,还是身边几个随从将他扶住,才没有摔倒,面色却阴狠了几分。 “顾砚安,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圆觉大师给你两个女儿测命签的事已传遍了邺京!” “如今谁不知道,你这小女儿就是个天煞孤星?本官愿意帮儿子收了她,免她远赴岭南之苦,是她的福气!” 向来俊雅斯文的顾砚安,此刻都忍不住呸了声。 “就你那傻子儿子,就只会对着女郎流口水,也敢肖想我女儿!” 这话彻底激怒了范坤。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捧在掌心娇纵着长大的,最憎恶的就是旁人说他是傻子。 他指着顾砚安,气得胡子直翘。 “好!你好的很!顾砚安不敬上官,给我打断他的腿!” 随从们围了上前。 顾砚安都做好了挨一顿毒打的准备,却没想到,顾令窈竟然拦在了他面前。 “住手!” 看到这粉雕玉琢的小女郎,又想起自家儿子哭闹着说要她的模样,范坤抬手让随从们停下了动作。 “你要是跟我回府,伺候我儿子,我便放过你爹。” 顾令窈眸光澄明地望着他,声音虽略带稚嫩,却很认真。 “范大人,你印堂发黑,恐有厄运。我劝你速速离开,否则,不仅是你,就连你儿子都会倒霉。” 范坤面色骤然阴沉了下来,“一派胡言!竟敢诅咒我儿,给我连她一块打!” 仆从们棍棒落下,顾砚安急忙挡在顾令窈身前。 然而,棍棒却没有落下。 他只感觉身后一袭清风拂过,转身看去时,就见那些仆从都已被踹翻在地上。 挡下那些恶仆的是一个身穿劲装的女子。 顾砚安和范坤都认出了这是明华长公主身边的女护卫。 “本宫倒是不知,范侍郎背地里竟还干这种强取豪夺的勾当!” 一道慵懒的女声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巷口停了辆鎏金宝盖的华丽马车。 乌木车轮镶嵌金边宝石,四面烟纱垂落,织金鸾鸟在暮色里低低地飞,隐约可见一个高髻华服的女子。 范坤小眼睛瞪得溜圆,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当今陛下最宠爱的胞妹,竟然会踏足贱民住的北城。 “下官见过长公主殿下!” “方才只是……” 这位长公主不仅得圣宠,还在朝中有分量,范坤正想狡辩一二,就听马车里的人轻轻吐出一个字。 “滚。” “是是是!下官这就滚!” 范坤也顾不上其他了,赶忙带着下人们离开此地。 听说顾砚安得罪过明华长公主,有次他受到承恩公提携都能调入户部升迁了,却被明华长公主以“才不配位”的理由搁下。 想来今日明华长公主也是听说了,顾砚安即将被贬到岭南,来落井下石的。 顾砚安也知道,这位长公主一向喜欢挑他的刺,但还是感激她方才出手相助。 “多谢殿下为我父女解围。” 他拉着顾令窈在马车前跪下谢恩。 “起来吧。” “本宫只不过是看不惯范坤那厮欺凌幼女罢了。” 明华长公主语调慵懒,轻撩起轻纱帘幕,目光落在他身旁明艳娇美的小姑娘身上,招手示意她过来。 顾令窈拎着裙摆,乖巧上前,“窈窈见过长公主。” 她垂眸看着明华长公主纤细白皙的手,看到上面有一根无形的红线,顺着红线看去,就落在了一袭青衫立在马车前的顾砚安身上。 明华长公主的正缘竟然是她爹?! 是了,前世她爹外放做出政绩,被上峰抢了功劳,是明华长公主将此事上达天听,才让她爹被调回邺京。 只可惜,后来明华长公主连丧三子,与陛下离心离德,又卷入谋逆案,被晋远侯提前洞悉平叛落败,最后自尽身亡。 她为父亲和姐姐扶灵回京当日,恰好撞上了明华长公主出殡的队伍。 那时她沉湎于悲伤中,如今细想,才觉得长公主谋逆和晋远侯平叛之事,藏着诸多蹊跷。 “美心为窈,美状为窕。小小年岁,瞧着倒是个窈窕淑女。” 明华长公主将顾令窈拉到身旁坐下,伸手掐了把她水灵灵的脸蛋,那双妩媚不失威严的丹凤眼含着笑,是毫不掩饰的喜爱。 “本宫三个儿子,倒是连个女儿都没有。顾砚安,这娇滴滴的小女郎可受不了岭南的蛮风瘴雨,不若养在公主府,给本宫解闷?” 顾砚安上次听到类似的话,还是范坤说的! 他骤然警惕,谦卑拱手却背脊挺直。 “殿下好意微臣心领了,但微臣绝不做卖女求荣之事!” 明华长公主丹凤眼微眯,泛着几分冷。 “哦?听你这话,是将本宫与范坤那渣滓相提并论?” 顾砚安唇抿成直线:“微臣不敢。” 眼看着两人好端端的都能聊僵,顾令窈算是明白了,为何他俩明明是正缘,前世却到死都没能修成正果了! 不过没关系,既然她回来了,那便把这红线打成死结。 她正愁不知如何让爹留在京中,好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呢! “爹爹!长公主怜爱我,是想把我当女儿养,又不是像范大人那样,想买下我给她儿子做妾,你怎能误会她的好意?” 顾令窈直接把话说明白,控诉地望着顾砚安。 粉雕玉琢的小女郎梳着双平髻,跟只垂耳兔似的,小脸一本正经。 明华长公主只是斜着眼看,但心底却像是猫抓似的痒痒的。 好可爱,想偷回府养啊。 第3章 克死三位驸马?我爹是第四任 顾砚安听到小女儿的话不由一怔。 立刻反应了过来,自己是因范坤受了刺激,以为旁人提到他女儿都不安好心。 细想来,明华长公主虽性情跋扈,却不是奸恶之人。 他赶忙拱手,白净俊雅的脸庞上立刻浮上愧色。 “殿下,是微臣会错了意,还请责罚。” 明华长公主看着指上蔻丹,居高临下地瞥了顾砚安一眼。 “昔日探花郎,如今倒是连人话都听不懂了,倒不如个小女郎聪慧。” 要换做平时,长公主如此嘲讽折辱,顾砚安肯定就生气了。 但此刻,顾砚安唇角忍不住弯起,“长公主说的是,我家窈窈就是聪慧。” 他一袭青衫清雅,本就生得芝兰玉树,常年仕途不顺使得他添了几分温柔忧郁,倏然浅笑,似霁月晴雪,不经意便能晃人眼。 明华长公主俯视着他,丹凤眼晦暗了几分,忍不住摩挲起板指。 想把人绑回公主府,欺负哭…… 她正心猿意马,却隐约察觉到,一道澄明坦然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像是干干净净的阳光,照破了她一瞬的阴暗心思。 顾令窈睁着亮晶晶的双眸,望着她,轻晃了晃她胳膊。 “长公主殿下,你真的想养窈窈吗?” 明华长公主眉梢微挑:“怎么,想跟姨姨回家,不要你爹爹了?” 顾砚安顿时紧张了起来,想要阻止,可一想到,岭南蛮风瘴雨,加上范坤对小女儿虎视眈眈,他可能护不住窈窈,就又默默闭上了嘴。 若长公主能收养窈窈,或许是一件好事。 可一想到乖巧可爱的小女儿要成了别人家的,又不由胸口发闷。 顾令窈顺杆子往上爬,笑意盈盈。 “殿下,可以把爹爹也娶回家吗?这样窈窈就能跟姨姨和爹爹都能在一起了。” 这话一出,明华长公主都不由愣了下,但紧接着的,却是心底隐秘的怦然。 真是打瞌睡送枕头来! 顾砚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清俊白皙的面庞浮现绯红,耳根都在发烫。 顾令窈!你拿你爹玩笑什么呢? 长公主该不会觉得,是他存了攀龙附凤的心思,才教窈窈这般说的吧? 顾砚安只觉得无比羞耻,一提衣袍,赶忙跪下。 他当年殿试都没有此刻那么紧张,如今说话都不利索了。 “咳,长,长公主殿下,小女失言,是臣教女无方……” “哦?原来这话是你教的?” 明华长公主眼角眉梢都是笑,慵懒的语调略带玩味。 顾砚安差点咬断舌头,神情都懵了,整张脸红得跟熟透的虾一样。 “不是的,我没有高攀殿下的心思……” “行了,说的话没一句本宫爱听的,还不如你女儿讨人喜欢。” 明华长公主打断了他的话,把顾令窈搂怀里,放下了帘幕。 “窈窈,现在是本宫的女儿了。” “顾砚安,你若是想陪伴你女儿长大,便入赘公主府,本宫能保你留在邺京为官,也无人再敢欺你父女。” 长公主的心思被点破后,只觉心情疏阔,反倒没了那么多顾忌。 她寻思着,自己是天皇贵胄,如今又不似当年那般受制于人,自是应当放纵一些,了却年少憾事。 只不过说出来后,隔着帘幕,看着一袭青衫挺立在晚风中的身影,长公主又有些没底。 翰林清贵,文人清高,最重的就是风骨。 “你爹会答应吗?” 明华长公主跟怀里的顾令窈咬耳朵。 顾令窈也学着她狗狗祟祟的模样,小小声回答。 “会的!爹爹不是迂腐书生,让我做妾保他平安不行,可要是能保我平安,让他做妾都愿意!” 明华长公主忍不住轻笑出声,点了点她鼻尖。 “小鬼灵精,你爹不肯卖女求荣,你倒是想卖父求荣。” 顾令窈眨巴眨巴大眼睛,抱着明华长公主手臂,语气严肃。 “爹爹很好,窈窈也不是谁都卖的!卖给长公主殿下是因为,你们有红线相连,是晚来的正缘!” 童言无忌,明华长公主自然不会当真,但还是被逗得心情大好。 府上那几个小子个个都死气沉沉,还是小女郎能惹人欢心。 不过片刻,顾砚安便已想通了,上了马车,坐在车夫旁,朝里微微拱手。 “多谢长公主垂爱,微臣从命。” 长公主都不介意他攀龙附凤,他又怎能为了所谓的文人清高风骨,断了自己与窈窈的生路? 明华长公主唇角微扬,“回府。” 鎏金宝盖的华车自长街驶过,晚风轻拂锦纱,昔年的月光,今夜落在了她的掌心。 …… 范坤回到府上,还心有余悸。 明华长公主最厌恶的就是欺男霸女之事,去岁京兆尹就犯了这个忌讳,被长公主撞见强抢良家妇女,当街废了子孙根。 后来御史上奏弹劾明华长公主,陛下也只是轻飘飘训斥了几句,倒是那位京兆尹被一贬再贬,不得复用。 “哼,今儿个算他顾砚安运气好,总不可能会会都被长公主撞见。” “我儿浑浑噩噩多年,难得想要一样东西,当爹的,便是不择手段也为他夺来。” 范坤眼神里透着凶狠。 这时,府上管事匆匆跑来,神色惊慌:“侍郎大人!不好了!公子落水……” “什么?!” 范坤大惊,顾不上换下官袍,赶忙朝后院跑去。 他府上妻妾成群,有十几个女儿,最大的已经出嫁,最小的尚在襁褓,唯独只有范成宝一个儿子。 范成宝已是束发之年,可心智却如三岁稚儿,成日被娇养在府上。 今日傍晚,他与婢女们玩闹,不慎跌落冰湖。 范坤赶到时,范成宝已经被打捞了上来,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老爷,你可算回来了!晚间时,宝儿一直哭闹着要找你,婢女们为了哄他,只能在院中陪他玩闹,可这一个不慎就落入了冰湖。” 范夫人坐在床榻边,抹着泪。 “郎中来看过了,说已尽人事,能不能醒来,只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老爷,你往日下值后就回府,今日怎么不早些回来啊!” 范夫人语气难免带了责怪。 范坤只觉颅内一阵轰鸣,竟是不由想起,今日顾砚安小女儿稚嫩冰冷的话语。 她说他印堂发黑有厄运,若不速速离开,就连他儿子都会倒霉! 如今竟是应验了! …… 宝盖华车驶入长公主府。 顾砚安将顾令窈抱下马车后,见明华长公主朝他伸来皓腕,只稍迟疑,便搀扶着她下马车,只是目光不敢看她。 明华长公主从旁经过时,轻笑了声:“顾大人倒是会服侍人。” 顾砚安耳根又发烫。 他从前与陆氏夫妻俩相敬如宾,从未被如此打趣过。 天色已晚,明华长公主有些乏了,只吩咐管事一句: “把清筠居收拾出来,给他们父女俩安置。” “是。” 管事心下微讶,清筠居可不是客房,是长公主自个儿住过的院落,且听着长公主的意思,这两位是要在府上久住了? 他不敢怠慢,亲自领他们去清筠居。 一路上还跟两人说起长公主府上的规矩。 “殿下寡居多年,最厌恶的就是前头早死的那三位驸马。顾大人在邺京为官多年,想必也听说过那些糟心事,可千万不要犯了忌讳,最好连驸马二字都不要提起。” 马上就要成为第四位驸马的顾砚安汗颜点头:“多谢管事提点。” 顾令窈也才想起,这位明华长公主在邺京似乎一直有“克夫”之名。 只因她早年三段婚姻都不得圆满,且皆以夫死告终。 其中详情,顾令窈知道的不多,就隐约听她爹说过,那三位已逝的驸马虽然都出身显赫世家,却都挺不是东西的。 正是隆冬,晚来细雪,东侧的院落灯光朦胧,隐约可见寒梅嶙峋。 顾令窈却在暮色中,看到了盘踞在那个院落上的浓郁黑气。 好浓的阴煞之气! 这里头住着的当真是活人吗? 顾令窈指着那处院落问:“管事伯伯,那院子有人在住吗?” “那是大公子的岁寒院。” “殿下膝下有三位公子,都性情孤僻,不喜旁人打扰,二位可千万不要靠近!” 管事似乎不愿多说,语气慎重地叮嘱了句,将两人送到清筠居后便匆匆离开了。 顾令窈心下了然,看来不止那三位早死的驸马是禁忌,就连长公主分别与他们生下的三个孩子,也是府上不能提的存在。 清筠居四面青竹环绕,院中栽种了几株金镶玉竹,飘逸雅致。 屋内新换上的被褥枕头都散着幽幽清香,桌案上文房四宝俱在,还有刚送来的茶水点心。 “长公主府真是豪横,这一处院子就远胜我们此前租赁的小院。还有厨房!” 顾砚安眼睛一亮,快步进去,发现一应俱全,语气都带了几分激动: “窈窈!等明日爹就为你买些食材做好吃的,咱们父女俩肯定能在公主府把日子过好!” 没得到回应,他疑惑地转身:“窈窈?” 却见顾令窈一直盯着一个方向,略显稚嫩的脸颊上满是凝重。 “爹,你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便快步朝着清筠居外跑去。 顾砚安吓了一跳,追了出去,就见顾令窈已经跑进了东面的那片梅林。 第4章 大公子割腕瘫痪,就在今夜! 那正是管事叮嘱过不要靠近的院落之一! 顾砚安惊得面色白了几分,却又不敢叫人去阻止顾令窈。 正想要自己追上去,可想起顾令窈的叮嘱,又停下了脚步。 窈窈自幼乖巧聪慧,从不任性,他不能给她添乱。 顾砚安在梅林外守着,打算等一刻钟,若是窈窈还不回来,他就闯进去,大不了到时候被长公主责罚,他一力承担。 顾令窈也知道她如今行事匆忙,但危险已是迫在眉睫,她顾不得解释了。 方才,她一直回想前世明华长公主连丧三子的事。 长子萧折疏,是在崇乐二十三年的上元节时,打翻皇帝赏赐的宫灯自焚而死。 可在此之前,他已瘫痪在床将近两年! 他之所以会瘫痪,是因为在崇乐二十一年的冬夜割腕自杀,救治不及时。 瘫痪的那两年,萧折疏被长公主严令看管,被仆从伺候着在床上吃喝拉撒,想死都不能死,只能没有尊严地苟延残喘。 所以当看到崇乐帝赏赐的宫灯时,他用唯一能够活动的头,撞翻了宫灯。 火势汹涌,自焚而亡。 长公主自此跟崇乐帝生了嫌隙。 这也是长公主谋逆最开始的导火索! 顾令窈方才望着岁寒院的方向,看到浓郁阴煞之气中,似有血光蔓延。 这才猛然想起,如今正是崇乐二十一年。 萧折疏割腕自杀未遂的事,很有可能就发生在今夜。 她如今既绑上了明华长公主的船,自是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长公主府走向穷途末路! 顾令窈刚踏入院中,就听一声厉斥。 “放肆!你是何人,胆敢擅闯岁寒院!” 护卫们拦住了顾令窈的去路,还要去擒拿她。 顾令窈身姿灵巧躲避,折落几枝梅花,看似随意地丢落在地。 可却在她最后一枝梅花落地时,花瓣纷飞,风雪凄迷,竟是形成了一个困阵。 护卫们匆忙上前,看似横冲直撞,实则已是在原地鬼打墙。 这招还是她前世跟晋远侯府时,跟那妖道虚与委蛇时偷学的。 当时就连妖道都感叹她天赋绝佳,只可惜被夺了命格,一身精绝才华,注定要成为晋远侯府飞黄腾达的垫脚石。 将一众护卫困住后,顾令窈毫不犹豫地破门冲进了主屋。 刚踏步便感觉到鞋底一片黏腻。 顾令窈低头一看,朦胧烛光下,暗红色鲜血已流淌至她脚下。 顺着蜿蜒血迹看去,便见竹榻上倚着个奄奄一息的少年。 他瞧着十八九岁的年龄,只穿了一身白色里衣,青丝泼墨般披散,映衬出苍白如纸的面庞。 那张脸生得极美,此刻双眸紧闭,薄唇紧抿,整个人如琉璃般易碎,唯有高耸的眉骨略带几分锋利。 他的左手垂落,手腕处有道深深的伤口,殷红鲜血顺着苍白修长的手指流下,触目惊心! 顾令窈前世在晋远侯府,被侯府的公子小姐们当作戏耍的玩意儿,时常受伤流血。 而陆氏为了维护继子继女们的名声,从不肯给她请郎中。 她只好自己翻看医术,又钻狗洞去隔壁老太医府上偷学,这才略懂医术。 这会儿帮萧折疏按压几个穴位止血不成问题。 顾令窈左右看了看,没有趁手的东西,便将萧折疏的里衣撕成布条,缠住了他手腕的伤口。 就在这时,萧折疏醒了。 他冰凉无力的手握上了顾令窈,声音气若游丝。 “别救我……让我去死。” 顾令窈用力勒紧了布条。 “你死不了。不想彻底成为一个吃喝拉撒都在床上的废物,就别再寻死!” “呵……” 萧折疏轻扯出一抹自嘲的笑,低头看着自己多年来都没有知觉的双腿。 “我现在这样,又跟废物有什么区别?” 顾令窈思及他的悲惨身世,也不由得沉默。 萧折疏是明华长公主与第一任驸马所生。 第一任驸马乃是安国公府嫡长子,赵太后的侄子。 赵太后是崇乐帝与明华长公主的嫡母,而非生母。 当初先帝崩逝,赵太后与安国公府扶持崇乐帝登基,从此外戚势大。 不仅要求陛下封赵氏女为贵妃,还要求长公主嫁给她侄子。 可赵驸马却养了个外室,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 甚至后来,长公主诞子,表妹生了个女儿,他为了安慰外室表妹,竟然将一双儿女调换。 长公主锦衣玉食地养了外室女两年,外室表妹就折磨了萧折疏两年。 等长公主发现真相时,萧折疏已双腿残疾。 明华长公主盛怒下,给赵驸马和外室各灌了一杯毒酒。 人是死了,气也解了,可也因此得罪了太后和安国公。 赵太后盛怒之下,甚至要求今上赐死明华长公主。 是皇帝先将明华长公主怒斥了一通,恰好平西将军战胜归来,不要任何封赏,只求娶明华长公主。 皇帝便允了婚事,将明华长公主打发到了西北,这才堵住了悠悠众口。 可任凭长公主寻医问药,却始终没法治好萧折疏的双腿。 顾令窈也不知如何安慰他,漂亮的杏眸眨了眨,直白道: “萧折疏,至少你现在双手还能动,吃饭还能自己喂嘴里,拉屎不用别人帮你擦屁股……” “咳,咳咳……” 萧折疏被她这话惊得咳嗽不止,原本死气沉沉的眼中,都浮现了一丝错愕和羞恼。 “你,你是哪个院子的丫头,瞧着端庄灵秀,说话竟如此粗俗?” “话糙理不糙,你就说是不是这个理吧?” 顾令窈摊手。 萧折疏沉默。 被她这么一说,他一时半会还真不敢寻死了。 顾令窈给他把了把脉。 “你且放心,如今你只是血亏气虚,并未伤及根本,多让厨房给你准备些补血之物,就能养回来。” “别告诉她。” 萧折疏忽然开口。 “谁啊?” 对上他清冷疏离的目光,顾令窈才恍然,“哦,你娘?” 听到这个略有些陌生的称呼,萧折疏眉头微皱,却没反驳。 顾令窈像是没察觉到他们略有龃龉的母子关系,只是坐在竹榻边,挑亮了灯芯。 “怎么,不让我告诉长公主,你还想找机会自尽?” “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要是被长公主发现了我有所隐瞒,那我可就小命不保了。” 萧折疏闻言微怔。 他的确存了下次自尽必死的心思,可正如面前的小丫头所说,如果她知情不报,被母亲发现,肯定会受牵连。 他不愿拖累旁人。 但此事若是让母亲知道,肯定会再往岁寒院添仆从,让人时时刻刻盯着他。 像是认命了一般,萧折疏做出承诺。 “你别告诉她,我不会自尽了。” “谁知道你是不是骗我?说不准我前脚刚走,后脚你就又自尽?” 顾令窈拿起他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刷刷刷写了一大长段话,然后将毛笔递到他手里,指了指空白处。 “你,给我签字画押保证!” 萧折疏正愁如何让她相信,见她信书面承诺,提笔便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即便此刻身体虚弱,手腕无力,他的字迹依旧苍劲隽秀。 顾令窈欣赏着,满意颔首,还念了出来。 “致吾母明华长公主。娘亲如月,清辉长映吾心。汝笑时,满庭花树皆羞;汝倦时,儿愿为杖为舟……” 萧折疏瞳孔骤缩,这才注意到,方才被顾令窈衣袖遮挡的内容,竟然与他想的不一样! 他竟然在这般肉麻的信上签了字!!! 这要是被母亲看到,他死了都能羞耻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你胡闹,还给我!” 他身子猛地前倾,试图从顾令窈手中抢走那封写给明华长公主的信。 但顾令窈早有准备,躲开了他,站在他手够不着的地方,笑容狡黠地晃了晃那页纸。 少女嗓音娇俏说出的话却尤为残忍。 “萧折疏,你要是还敢死,我就让人摹搨成千上万份,贴满邺京,让人人都来瞧瞧,你对长公主的孺慕之情。” “当然,你娘肯定也会看到,她肯定认得你的字迹吧?说不准还会将这刻在你的墓碑上,流传千古。” 萧折疏:!!! 萧折疏这下是真的,想死,但不敢死了。 眼看着他死水般的眸子里怒火燃烧,这多好啊,这可比之前有生气多了。 顾令窈笑着将那封信收入袖中。 “当然了,你若不寻死,这封信便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萧折疏深吸一口气,面上扯开一抹苦命的微笑:“好。” 顾令窈帮他将屋内的血迹清理了,目光也在各种陈设上扫过。 刚才她给萧折疏把脉,又看了腿,发现他的腿疾早就该被治好了。 如今始终麻木无法动弹,是因为阴煞入侵。 而整个岁寒院中,又以萧折疏住的屋子阴煞之气最盛! 常年处于这种阴煞之中,不仅疾病难愈,还容易放大心魔,自寻死路。 顾令窈绕过屏风,进入内室,目光落在了他金丝楠木雕花大床上,瞳孔不由微缩。 那张床上,竟然横七竖八地躺着密密麻麻横死的鬼魂? 浓重的阴煞之气,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顾令窈只看了一眼,便退了回来。 这么多鬼,她现在赤手空拳对付不了,得回头买点朱砂画点符纸。 萧折疏看到了她面上的骇色,有些疑惑。 “你看到了什么?” 第5章 这床是棺木打造!千万别睡了 “你晚上睡觉不觉得挤得慌吗?” “床上仅我一人,为何会挤?” “是只有你一个人,但却有十四只鬼。” “荒谬!” 萧折疏从不信鬼神之说,甚至怀疑起顾令窈的用意,虚弱的声音都沁着冰寒。 “她交代了你什么?这次是给我灌符水,还是泼黑狗血?不用如此绕弯子!” “听你这话,长公主经常找人来给你驱邪?这请来的都是骗子吧?那么多鬼一个没除。” 顾令窈踩了同行们一脚,打算自荐一下,从萧折疏这里赚点营生。 如今虽住进了长公主府,但到底是寄人篱下,还是要自己荷包有银子才不慌。 可萧折疏不仅没回答她问题,还冷冷看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原以为这小女郎是个蕙质兰心的,竟也是个骗子! 甚至在萧折疏看来,顾令窈的骗术还要更为拙劣。 旁的骗子还知道置办一身行头,装模作样捣鼓些戏法,再煞有其事地说哪里阴气重,可他娘这次派来的小丫鬟,就这么空口白牙说他床上有鬼。 “这床我从小睡到大,上面从未死过人,怎么可能会有鬼?” 萧折疏毫不留情地戳穿她的谎言。 顾令窈也不恼,毕竟当神棍被质疑是常事,同他细细道来:“这床上之所以有十四只孤魂野鬼,并不是因为床上死过人,而是因为打造这床的木材取自他们十四人的棺木。” “棺木被夺,魂无所寄,他们便只能挤在你床上。夜深人静之时,你是不是感觉压抑窒息,就连失去知觉的双腿都更加沉重……” “一派胡言!” 萧折疏冷冷打断她的话,清冷眉目间满是厌烦:“你无非就是想说,我的腿疾不好,是因为床上有鬼?” “呵,这次拆我的床,下次拆我的屋子,你回去告诉她,既然长公主府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何不干脆让我去死?” 顾令窈忽然往窗外看了眼。 她感觉到,自己布下的困阵被人从外破坏了,应该是她爹不放心来找她了。 “你若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查查造床的工匠!还有这床千万别睡了!” 丢下这话,顾令窈便翻窗出去,看到了梅林中顾砚安,拉上他快步离开,回了清筠居。 几乎是在她翻窗离开的瞬间,那群护卫急忙冲进了屋中,看到安然无恙的萧折疏才松了口气。 “大公子!您没事吧?” “方才贼人闯入,可有惊扰公子?” 萧折疏眸光审视地看着他们,“既然知道有贼人闯入,为何现在才惊慌赶来?” 护卫们都知道他最厌恶鬼神之说,一时间面面相觑:“这……” 萧折疏:“说!” 护卫们只能硬着头皮道:“大公子,我们起初看到一个女子闯入,正要阻拦,就遇到了鬼打墙,被困在梅林里一直原地打转走不出来。” 萧折疏虽然意外那小丫鬟的能耐,却不信什么鬼打墙,“不过一些障眼法罢了。那是母亲派来的人,不必理会。抬我去床上休息。” 那小丫鬟说床上有鬼,让他不要睡床,他偏不信邪!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受她那番话影响,萧折疏闭着眼总睡不着,感觉像是被蒙住了口鼻般透不过气。 他想要翻身,伸手去搬双腿,却惊愕地发现,双腿似乎比以往要沉重了许多…… 他躺在架子床中,忽有一瞬,感觉自己像是躺在棺材里。 翌日天明,小厮们进屋伺候萧折疏洗漱时,就发现他眼底乌青。 “公子,您昨晚可是没睡好?小的去给你请郎中……” “不必。” 萧折疏一向讳疾忌医,更不愿惊动长公主。 他想起之前顾令窈说的话,闭了闭眼,决定查个清楚,好叫自己心安,也让那个小丫鬟无话可说! “去查一下当初给我造床的木匠。” …… 顾砚安如今不必去翰林院上值,长公主又迟迟没有召见他们父女俩,于是他便关起门在清筠居开起了小灶。 顾令窈活了两世,还是觉得她爹的厨艺最好,若她爹不当官,还可以自个儿开个酒楼营生。 “爹,你说长公主是不是把我们给忘了?” “长公主事务繁忙,能收留我们便已是开恩了。” 看着顾砚安满足的模样,顾令窈略有些恨铁不成钢,“爹,你现在还没有名分呢!” 正在喝汤的顾砚安差点被呛到,“窈窈,休要胡言,长公主只是一时戏言,见你我寒冬腊月露宿街头才暂时收留,切不可痴心妄想!” 是的,顾砚安想了一晚上,长公主前三任驸马无一不是世家才俊,他一个穷酸七品官,何德何能当长公主的第四任驸马?完全就是痴心妄想! 正说话间,外头传来了女子笑盈盈的声音。 “什么痴心妄想?” “顾砚安,可是你对本宫有什么痴心妄想?” 一袭锦绣华袍的明华长公主带着一群仆从进来,眼角眉梢笑意流转。 方才还一脸严肃的顾砚安,面庞不由发烫,说话都像是结巴了,“没,没有……” “殿下,外头天寒,快喝碗我爹熬的汤暖暖身子。” 顾令窈一看到明华长公主,就像是看到了金光灿灿的大腿,热情地盛了碗鸡汤递给她。 汤汁金黄透亮,浮着几点葱花,勾人的香味直往鼻尖里钻。 入口咸鲜醇厚,清润不腻。 长公主不觉间就添了两碗,看向顾砚安的目光多了几分惊艳: “没想到顾大人厨艺如此了得,本宫日后有口福了。” 顾砚安有些难为情,干巴巴道:“能侍奉殿下是微臣的荣幸。” 顾令窈给了她爹一个赞许的眼神,没错,就是这样,再接再厉。 长公主像是没注意到父女俩的小动作,笑着说:“那好,本宫稍后便进宫求旨赐婚。顾砚安,你可想好了,圣旨一下,便是你后悔入赘,也由不得你了。” 顾砚安没想到她如此果决,赶忙道:“微臣绝无悔意。” 明华长公主让仆从将她给父女俩准备的衣衫首饰等留下,就要离去,这时,顾令窈拉住了她的衣袖。 “怎么,窈窈也要跟姨姨一起进宫?” 明华长公主很喜欢她,并不是爱屋及乌那种喜欢,而是她天性喜爱美好的人和事物。 眼前明艳娇美的小姑娘宛若春日里的牡丹花,正合她眼缘。 顾令窈轻摇了摇头,小脸严肃地叮嘱:“姨姨如果在御花园遇到宫妃,不要停留,不要靠近。” “为什么呀?” 明华长公主显然把她当小孩,并不将她的话放心上。 “天机不可泄露。” 顾令窈自是不能说,刚才她见长公主印堂发黑,给她掐指一算,竟然看到了长公主在御花园搀扶宫妃时,对方忽然摔倒小产,流了满地血,哭着跟皇帝告状。 长公主扑哧一笑,“没想到我们窈窈还是个小神棍。” 顾令窈急了,拽着她的衣袖说:“您一定要听我的。” “好,好。” 长公主答应得好好的,可出门就忘了。 进宫后,她去给太后请了安,然后才去拜见皇帝,期间要路过御花园。 连日的风雪初霁,日光照在石子路上暖融融的,御花园里有不少宫人在晒太阳,远远的还能听到女子嬉笑闲谈的声音。 “明华长公主殿下!” 听到有人喊自己,长公主循声看去,就见一个年轻的妃嫔远远地朝她招手。 那是崇乐帝近来的新宠韦美人。 韦美人年轻娇美,性格活泼,上回在宫宴上,长公主与她交谈过几句,对她印象尚可,虽不至于专门交好,却也不会上赶着得罪。 正要停下来,与她寒暄几句,可却忽然间想起了,临出门前顾令窈的提醒。 要换做十几年前,明华长公主肯定不会不把顾令窈的话放心上。 但是现在崇乐帝上了年岁,这五六年来,他虽没少宠幸后宫,后宫却无一人有孕,自然也少了许多阴私之事。 可是…… 万一呢? 明华长公主假装没看到韦美人,加快了脚步朝乾清宫走去。 崇乐帝正在批奏折,听到太监通报,明华长公主求见,便让人进来了。 他比明华长公主大不了几岁,可日理万机劳心劳神,看起来倒像是跟明华长公主差了辈。 “明华,今日早朝朕才革了范坤的职,又有谁招惹了你?” 崇乐帝积威深重的眉目略带温和,语气里满是对这个胞妹的纵容无奈,显然以为她又是要来告谁的状。 明华长公主规规矩矩跪下行礼。 崇乐帝倏然放下御笔,站了起来,惊疑不定:“你这次斩的是几品官?” 明华长公主:“……” “皇兄,臣妹有了中意的驸马人选,想要求您赐婚。” “哦哦,没死人就好……赐婚?!” 他这个皇妹素有克夫之名,这好像也是要死人的。 崇乐帝好奇:“是谁得罪……咳咳,是谁入了你的眼?” “原翰林编修顾砚安。” 明华长公主这话一出,崇乐帝就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他知道明华一向厌恶翰林院的清流,其中又以顾砚安为甚,好几次阻了朝中大势力对他的提携招揽。 “不过是个七品小官,不必如此迂回,朕这就让锦衣卫寻个由头赐死他。” 第6章 求旨赐婚,封顾令窈为县主 明华长公主赶忙阻止。 “皇兄,不可!顾砚安风骨清流,怎可随意让锦衣卫罗织罪名置之死地?” 崇乐帝斜了她一眼,自家这个妹子又在假清高什么,这罗织罪名置之死地,不是她最擅长的吗?他们兄妹俩还装什么。 “以前那些都是该死之人,只是苦于没有证据,臣妹才让锦衣卫便宜行事。但是,顾砚安他不一样,他真的是清官,和离后浑身上下只余十两银子的那种。” 明华长公主生怕皇帝把自己的白月光给斩了,一口气说完:“我是真心想要与他成亲!” 崇乐帝见她神色认真,这才信了她不是要借克夫之名弄死对方。 “好,不算什么大事,既是你想要的,朕便成全你。” 崇乐帝让太监研磨,即刻拟旨。 明华长公主趁机又道:“皇兄,顾砚安既要入赘公主府,那总不能再由着吏部安排他去岭南赴任县令了,你总不能叫皇妹新婚燕尔便要分别吧?” 崇乐帝点点头:“是这个理。那便让他继续留在京中,正好刑部有空缺,让他去补个正六品刑部主事吧。” “多谢皇兄!” 刑部是仅次于礼部外油水最少的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没有那么多,明华长公主十分满意。 “哦对了,朕记得顾砚安有两个女儿,既然成了你的继女,便一并封个县主吧。” 按理说长公主的子嗣算外戚,没法享宗室皇亲待遇,但明华长公主是崇乐帝唯一的胞妹,又在他登基之路上牺牲良多,自然是不同的。 崇乐帝稳固政权后,便给明华长公主的三个儿子都赐了皇姓,封了从一品的镇国将军爵位,等同于郡王诸子。 若非朝臣和宗室阻拦,崇乐帝甚至想给三个外甥封郡王。 崇乐帝知道明华长公主一直想要个女儿,可却在第三段婚姻中受了伤,自此不能生育,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女儿了,所以才补偿册封她的继女。 明华长公主笑着应下:“多谢皇兄,你既主动封了,也省得臣妹再开口了。不过,顾砚安是有两个女儿不假,但随他入赘公主府的,只有一个女儿,只封顾令窈便是。” “好。” 崇乐帝无奈笑笑。 这时,太监匆匆来报:“陛下,韦才人在御花园中给皇后娘娘请安时,不慎跌倒,流了满地血,太医说她已怀了三个月身孕,如今小产,胎儿保不住了。” “如今皇后正脱簪披发在殿外请罪。” “什么?!” 崇乐帝闻言又惊又怒。 帝王家就没有不注重子嗣的,崇乐帝膝下除却已逝的先太子外还有五子四女,但这在历代大邺皇帝中已经算是子嗣单薄的了。 这几年他时常临幸后宫,却无所出,流言蜚语不绝于耳,暗地里都说他人还没老,就不行了,崇乐帝很是恼火,没少吃药,暗戳戳想要证明自己。 可现在,他后宫好不容易有了喜讯,紧接着传来的就是噩耗? “只是普通行礼问安,怎么会摔倒小产?谢氏她便是如此当这个继后的吗?传她进来,朕倒是要好好问问她,处处效仿先皇后,又有哪一点比得上?” 崇乐帝面色愠怒,不乏对谢皇后的厌恶。 明华长公主在听到韦美人小产时便愣住了。 如果没有顾令窈提醒,她当时听到韦美人喊她,定然会停下与她打个招呼。 韦美人品阶不高,见着她肯定是要行礼的,若是摔倒,此刻跪在殿外请罪的估计就是她了。 害死皇嗣,即便是皇兄有意偏袒她,赵太后恐怕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惩治她。 瞧着素衣披发进殿的谢皇后,明华长公主心情复杂。 心知谢皇后今日怕是遭了算计,但却不好掺和后宫之事,只能同皇帝福身告退。 还没出宫,明华长公主就从自己留在宫中的眼线处得知了结果。 谢皇后被禁足思过,赵贵妃代为协理六宫。 可见一开始,赵太后与赵贵妃这姑侄俩想要算计的是她,发现她没上当后,为了使韦美人的胎儿物尽其用,才挑了倒霉的谢皇后。 “公主,可要将消息递给谢皇后?” “不必。” 明华长公主挥退了人。 朝臣们在宫中都有眼线,她自然也不例外,但也只是为了探知消息,以防万一。 谢皇后虽不聪明,但也不是傻子,这般明显的有人从中获利,不会看不出来算计她的是谁,用不着她出手。 …… 邺京繁华,难得的晴日,茶楼酒肆旌旗招展,桥头渡口人来人往,小贩扛着整把冰糖葫芦走街串巷吆喝,引来一群小童在后面追,好不热闹。 顾令窈换上了长公主让人给她新制的衣裳,大红色云锦的面料,衣领袖口都团了雪白的狐绒,衬得她粉颊如玉,像个喜庆的小红包。 她腰间还系着个同色的荷包,里头放了一百两银票,是长公主给她的买零嘴的。 顾令窈就没有这么富足过! 前世她嫁给宁王,晋远侯府给她准备了一百多抬嫁妆。 可实际上,里头除却宁王给的聘礼外,大多都是用棉被瓦砾之物填充的虚抬,压箱底的银票也才五十两,还被晋远侯府的小公子抢去当了赌资。 想到前世薛沉戟那个小畜生输了钱,差点把她卖去了花楼,顾令窈就恨得牙痒痒。 她去香烛纸马铺买了朱砂黄符纸等东西后,便寻去了薛沉戟常去的赌坊。 远远地便能听到赌坊里传来赌大小的声音。 薛沉戟与顾令窈年龄相仿,半大的少年一袭靛青色锦袍,尚未束发,在一群头戴发冠的成年人中尤为显眼。 顾令窈一眼就看到了他! 薛沉戟应该又是偷跑出门赌钱的,身边连个小厮都没有,显然输了钱,面红耳赤地从荷包里拿出一锭银子,想要追加筹码翻盘。 赌桌上的人看到那鼓囊囊的荷包,眼睛都在闪成了铜钱状。 顾令窈找了个角落,剪了个黄符小纸人,朱砂点睛,汇了灵气,小纸人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没想到一次就成功了!那妖道说得对,我可真是天纵奇才!” 小纸人贴着墙进了赌场,透过它的眼睛,顾令窈能看到赌场内的一切。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顶着赌桌,无人发现小纸人在他们脚下狗刨式地狂奔。 一直捶打赌桌喊着“小小小”的薛沉戟,压根没有注意到,他的荷包和能证明身份的玉佩,都被小纸人打包扛走了。 小纸人走之前,还在他身上打了个倒霉咒。 收回小纸人,顾令窈打开荷包,将里头的十几两银子都收入囊中。 至于荷包和象征身份的“薛”字玉佩…… 顾令窈看向了赌场对面还未开张的青楼,空气中似乎都飘散着脂粉酒味,这里白日静悄悄,可到了晚上,却是纸醉金迷的烟花之地。 她目光一一扫过,落在了南风馆的牌子上,让小纸人又扛着薛沉戟的玉佩和荷包,攀进窗户,把东西都丢了进去。 这时候,赌场里,顾令窈借用小纸人打在薛沉戟身上的“倒霉咒”也已经起效了。 这咒只能持续两个时辰,可普通人来说兴许没太大影响,可对赌徒来说,那可就倒霉悲催了! 逢赌必输,说的就是现在的薛沉戟。 他放在桌上的筹码很快就输光了,旁边的人都在刺激着他继续。 “薛小公子,你今日不行啊,我看你还是别赌了,别待会回府被你后娘打。” “哈哈哈,你爹娶了后娘,该不会连银子都不给你了吧?下注都这般寒碜!” “别听他们的,薛小公子,用你荷包里白花花的银子闪瞎他们的眼!” 被这么一刺激,薛沉戟咬牙,“谁说老子没钱?再加五十两银子!这次赌大!” 然而话放出去了,他伸手去摸腰间荷包,却摸了个空。 “我的荷包呢?” 薛沉戟浑身摸了个遍,又到处找,都没找到,目光怀疑地扫过身旁的赌徒们。 “谁偷了我的银子?” 赌徒们面面相觑。赌场里人来人往,被摸走银子是常有的事。 有人嗤笑:“薛小公子,你就算银钱没带够,也不必如此打肿脸充胖子啊!” “就是啊,那么多银子丢了,要不要我们帮你去衙门报案?” 薛沉戟咬牙,他本就是偷偷来赌场的,要是闹到衙门,他爹能削了他! “我赊账,用玉佩来抵!” 然而他伸手摸另一侧,发现就连象征晋远侯府公子身份的玉佩也丢了! 到底是哪来的小贼!!! “薛小公子这身衣裳不错,应该也值个十几两银子,不若就拿这身行头来下注?” “哈哈哈,他敢吗?要是还输,不得光屁股回家?” 被赌徒们这么一刺激,薛沉戟一时头昏脑热就答应了,结果也可想而知。 顾令窈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片犬马声色之地遇到顾嘉柔。 顾嘉柔穿着一身浅碧色素锦袄子,搭配水红色裙子,发髻上添了几样银簪和珠花,腕上戴着赤金镯子,看起来颇有小家碧玉的清新。 她对自己这身打扮很是满意,可当看到顾令窈时,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窈窈?你!你这头上的金玉小簪,腕上的玉镯,还有这身云锦衣裳,鞋子上的明珠……都是哪来的?” 第7章 我没有可怜你,只是凑近才好看笑话 顾嘉柔想象过很多次姐妹再见的场景,无一不是她满身绫罗,而顾令窈捉襟见肘。 唯独没想过,她会像一朵被娇养的牡丹。 顾令窈眨眨眼,“当然都是因为爹爹啦。” 要不是“卖爹求荣”,她也不可能攀上长公主的高枝,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不可能!” 顾嘉柔声音尖锐,仿佛受了什么刺激。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跟着那个穷酸爹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窈窈,你骗人!” 她的目光越过顾令窈,落在了那条花街柳巷上,想起夜幕时分那些妓子们穿金戴银、花枝招展的模样,忽地面露恍然。 “我知道了,你被爹给卖了!” 顾令窈:?倒反天罡! 顾嘉柔眼中的嫉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同情,还有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 “窈窈,都说了负心多是读书人。爹那么穷酸,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可能还多养你一个拖油瓶?说护着你,不过是嘴上好听罢了。” “你这副好颜色,卖去花楼,能值上百两银子吧?唉,岭南蛮风瘴雨,去了可就难回来的,其实花楼于你而言也是个好归宿。” “瞧你这身行头,应当接待了不少恩客,得了不少贵人赏赐吧?你放心,姐姐如今虽没有银子为你赎身,但让侯府的护卫小厮,多去光顾你生意,还是可以的。” 顾嘉柔说着都不由笑了起来,这下她是彻底不用担心顾令窈会来侯府跟她争地位了。 顾令窈如今已沦为贱籍,就算跑到陆氏面前说她才是真正的“荣华富贵命”,陆氏也只会跟她撇清关系。 顾嘉柔这几日在晋远侯府受到的排挤和委屈,在看到顾令窈更惨的那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反应过来顾嘉柔误会了什么后,顾令窈也笑了。 她这个姐姐,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愚蠢且见不得她好。 不说旁的,单就是她这双顶着东珠的登云履,就不是贱籍女子能穿的。 “让姐姐失望了。我还是良民。” 但顾嘉柔不信,她觉得,顾令窈肯定是羞于提及自己如今的身份。 “窈窈,我知道,从官家小姐跌落云泥,你一时半会肯定接受不了。但事已至此,你也只能认命了。” “认命?” 顾令窈一步步逼近顾嘉柔,圆润杏眼略带戏谑,“姐姐,我什么命,旁人不知,你还不清楚吗?” “你真当换了命签,就能连命格也一起换了吗?嗯?” 顾嘉柔心虚,不敢与她对视,但想到那该死的命格,心头窜起不甘。 “那什么测命本就是无稽之谈!凭什么一块小小的竹板,就能决定我的命运?” 她偏要争,要抢,要荣华加身,要风光无限! “命格的确不决定命运。可是姐姐,你都不认命,却劝我认命?” “算啦,我命好,认就认吧。” 顾令窈无奈摊手,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 顾嘉柔一看到她这副模样,就莫名来气,“你装什么?真当自己还能像前……以前那么好命不成?” “即便有恩客见你容色好,给你赎了身,让你成了良民,顶多也只会将你养作外室。谁还会娶个花楼出来的不成?” 此刻她的恶意已毫不掩饰。 顾令窈不解:“姐姐,你为什么总觉得我是从花楼出来的?” 顾嘉柔脱口而出:“不是从花楼出来的,你怎么会出现在这?这种地方是女儿家该来的吗?” 说完就见顾令窈神色古怪地看着她,“可你不也出现在这吗?” “我明白了!姐姐,你是刚从花楼出来的!不然怎么一口一个恩客,对花楼之事如此熟悉?” 顾令窈才犯不着自证清白,直接套用顾嘉柔的逻辑来对付她。 顾嘉柔颅内轰鸣,浑身的怒气都在上涌,急得面红耳赤。 “你!你!!顾令窈,你血口喷人!你怎么如此恶毒?我可是你亲姐姐,你竟然如此污我名声!” 对面比她小两岁的顾令窈却是眸波平静,稚嫩绝美的小脸上依旧带着笑。 “原来姐姐也知道方才的揣测有多恶毒。” 顾嘉柔面色又是一沉,“我,你……我跟你怎能一样?母亲如今可是侯府主母,我何至于沦落至此!” 轮到她自己的时候,她咬了咬唇,甚至不愿意将自己与青楼妓女那几个字一同提及。 顾令窈嗤笑了声:“父亲是清贵翰林出身,亦是朝廷命官,我是他的女儿,又如何会沦落于此?” 顾嘉柔抿了抿唇,没有反驳,此前她也只是迫不及待想毁了顾令窈的名声,才恶意揣测,顾砚安如何清高迂腐她还是知道的。 “左右我与你不同!我是奉了长姐的命令来此找弟弟的!顾令窈,你可不要到处乱说!” 顾嘉柔说这话还有些得意,她口中的长姐可是侯府嫡女薛玉瑶,弟弟也是侯府小公子薛沉戟。 她就是要告诉顾令窈,不过短短几日,她已与侯府的兄弟姐妹亲如一家。 顾令窈都觉得这姐姐蠢得没眼看了。 “侯府那么多下人,你长姐随便派个小厮婆子来寻人不行吗?让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单独来这?你也不怕被旁人瞧见了,像方才你污蔑我那般,被人毁了名节。” “怎么可能!长姐她知书达理,品性高洁,怎会害我?” 顾嘉柔这话说得真心实意,神色间满是对晋远侯府嫡长女的推崇。 顾令窈没再多说。 前世她也是这么以为的,当真觉得薛玉瑶如明月无瑕,甚至薛玉瑶在她面前装得还要更好,都没有用对付顾嘉柔的这种小手段对付过她。 直到薛玉瑶心安理得地换走了她的命格,让她替她受百鬼缠身之苦,才暴露了自私伪善的真面目。 “一定是我会错了长姐的意思。” 顾嘉柔虽觉得顾令窈在挑拨离间,但也意识到了这是个是非之地,转身就要离开。 然而这时,一道熟悉的蛮横的声音叫住了她。 “那个谁!顾嘉柔是吧,你给我站住!” 顾令窈眉梢微挑,就见输得只剩下里衣的薛沉戟急匆匆跑过来,拦住了顾嘉柔的去路。 虽然在顾令窈面前一口一句我弟,但当真正面对薛沉戟时,顾嘉柔却满脸讨好:“小公子……有什么事吗?” “哼!你吃的用的都是我们侯府的,身上的首饰也是侯府的吧?借我点钱!” 说完也不等顾嘉柔答应,便粗鲁地动手撸下顾嘉柔双腕上的赤金镯子,又扯下她双平髻上点缀的银簪。 顾嘉柔头皮被扯疼,伸手去捂,就见发髻松散垂落,连腰间的荷包都被抢走了,整个人很是狼狈。 她虽不情愿借钱给薛沉戟,但也不敢对他发火,只能扯住他衣袖,语气讨好地说:“沉戟弟弟,别去赌场了,长姐让我唤你回府。” 刚得了钱财的薛沉戟,只想跑回赌场赎回衣裳,再战个几百回合,自然不耐烦顾嘉柔的拉扯。 “滚开!什么东西,你也配喊我弟弟,还敢扯我长姐的大旗命令我?” 他一脚踹开顾嘉柔,快步跑回了赌场,进门时还因倒霉咒的作用被门槛绊倒,摔了个狗啃泥,引得赌场里满堂哄笑。 顾嘉柔被踹了一脚,狼狈地摔在地上,就见顾令窈走到了她面前。 一股难堪骤然涌上心头。 “滚!顾令窈,我不要你可怜我!” 顾令窈神色莫名,“没有可怜你呀,我就是单纯凑近点看你笑话。” 顾嘉柔:啊啊啊顾令窈!!!气死她了! …… 顾嘉柔担心薛沉戟把她亲手绣的荷包也输出去,想要去赌场把荷包抢回来,可犹豫了许久,还是不敢一个人进去。 她只能跑回侯府找陆氏。 陆氏嫁入侯府后,虽然名义上掌着中馈,但府上既有老夫人,又有得宠的姨娘,还有不服管教的继子继女,更有欺上瞒下的刁奴,处处受限,日子过得很不顺心。 正翻看账本时,顾嘉柔闯进来,同她一通诉苦。 陆氏面色骤然就沉了下来,“你一个女儿家,也敢去那种地方?薛玉瑶让你去找弟弟,你派几个嬷嬷去不就行了,非得自己一个人去?” 如果不是这个蠢东西有荣华富贵命,陆氏是真不想带着这个拖油瓶。 如今她们母女一体,顾嘉柔若传出了不好的名声,也会连累她被府上下人们轻视,到时候就更难服众了。 “娘,那些下人奴大欺主,压根不听我吩咐。” 顾嘉柔满腹委屈。是她不想仆从环绕吗? 陆氏心烦地按了按太阳穴,她们母女根基浅,乍然来到晋远侯府,连个自己人都没有。 她想要借着采买的名义,添些自己人,老夫人又不同意,说是府上人手已够,让她学学先夫人的勤俭作风。 后院的事,又不好闹到晋远侯面前,叫他觉得自己担不上侯府主母的重任。 “娘,我绣的荷包,被薛沉戟抢走带去了赌场,该怎么办啊?” 顾嘉柔不想自己的贴身之物落到外男手中。 陆氏暗骂了她一句“蠢货”,但也只能放下账本,拉上她一起去前院找晋远侯。 可还不等她告状,就在院子外被白姨娘和老夫人给拦住了。 “陆氏,你身为嫡母,教导子女是你的本分!你不亲自去劝沉戟学好,就只知道跟侯爷告状,挑唆他们父子关系?” 第8章 汤婆子怎及顾大人温香暖玉 晋远侯府原配江氏已死,但府上还有许多妾室。 其中白姨娘身份最为特殊,她不止是小公子薛沉戟的生母,还是老夫人白氏的娘家侄女。 如果不是陆氏横插一脚,改嫁晋远侯,白氏原打算扶正白姨娘的。 陆氏没想到自己院子里的丫鬟,竟然这么快就去通风报信了,恨不得把她们通通发卖了。 可眼下却只能低眉顺眼地听老夫人的训斥。 她年少时曾与晋远侯两情相悦,就是老夫人阻拦,才没能嫁入晋远侯府。 那时候她为了嫁给晋远侯,甚至愿意做妾,可她爹勤忠伯却一眼相中了当时的新科探花顾砚安,执意将她许配给他。 陆氏一向有些怵这位老夫人,“母亲,我也让嘉柔去劝过沉戟了,可他不仅不听,还抢了嘉柔的首饰荷包,儿媳也是无奈,才想请侯爷派人去。” “不必了,我已派了人去找沉戟。” 老夫人看不上陆氏,忍不住埋汰了句:“江氏在的时候,可不像你那么无用,连个庶子都管教不好!” 陆氏忍气吞声。 在嫁入晋远侯府前,薛郎就同她说过,可能要受些委屈。 但只要能嫁入高门与心上人长相厮守,这点委屈算什么? 总比跟顾砚安守着那方小院过着清苦日子要好! 可没想到,还不等老夫人派去的人将薛沉戟寻回来,输得只剩亵裤的薛沉戟就先被赌场的人押回了侯府。 薛沉戟今日手气背得很,才抢了顾嘉柔的首饰财物,就又在赌桌上输了个精光。 他借着解手的由头想要开溜,可爬窗时不慎摔倒,撞翻了恭桶,被守在恭房外的伙计闯进来逮了个正着。 赌场的人担心他赖账,就押着他来了侯府要账。 这事还是惊动了晋远侯。 甚至还引来了左右府邸的下人和街上行人的围观。 “这晋远侯府小公子是怎么回事?只穿了亵裤,还满身脏污,是掉粪坑里了?” “押着他回来的壮汉像是赌场的打手,这是输的只剩亵裤了?败家子哟!” 晋远侯甚至还在人群中看到了御史,气得让人取来了棍棒,让管事按着薛沉戟,当街打了他一顿。 “孽障!你嫡母才走几天,你就不老实了?竟敢去赌场,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爹!啊!我知道错了!嗷嗷嗷,祖母,姨娘,救我!” 最后还是老夫人心疼小孙子,看不下去了,“行了,这也不能全怪戟儿,还不是你娶的新夫人管不住孩子,从前江氏在的时候,戟儿可从没闹出过这么大的事。” 陆氏听到这话,心头又是一梗。 她之前打探过了,先夫人江氏在的时候,每每都是自己掏银子帮薛沉戟还清赌债,再将人带回来。 可那是江氏,她出身世家大族,嫁妆丰厚,几十两银子于她来说不过尔尔。 陆氏虽自诩伯府嫡女,可实际上,她父亲还在时,伯府便已经落魄了,留给她的嫁妆更是不如寻常小官之家。 她娘家的兄弟们也都是不成器的,只有个大哥继承了勤忠伯的爵位,在朝中领了个闲职,可再往下一代,爵位就要被收回去了。 晋远侯府再一次在邺京扬名。 上回还是因为晋远侯府娶陆氏做续弦之事,这会儿,各家各户议论的还是陆氏。 拿她跟先头的晋远侯夫人作对比,说她不会教导庶子。 甚至就连侯府的下人们都在议论。 陆氏听到后,只觉一阵气闷,恨不得将先夫人的牌位都砸了,可饶是如此,还是要每日早早去牌位前上香供奉,然后去老夫人那伺候。 这事还没完,不过几日,便有人在南风馆捡到了薛沉戟的荷包和玉佩,上头还有家族花纹呢,想抵赖都抵赖不了。 任凭晋远侯府如何解释,邺京中还是有了薛沉戟小小年纪好男风的传言。 晋远侯府也因为家风不正,教子无方,遭了不少御史弹劾。 …… 明华长公主府,岁寒院。 萧折疏倚在美人榻上,日光斜照寒梅,疏枝细影落在他的白衣上,犹如一副水墨画,而他眉尖微蹙,画便活了过来。 “整个安居坊的木匠都死了?” 小厮朔风知道萧折疏最厌恶怪力乱神之事,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回禀。 “是。据说十六年前,给我们岁寒院打造完家具后没多久,安居坊的陈木匠和他的几个学徒,都在夜间暴毙而亡。” “据说出殡时,那几个木匠的棺木都裂开了,差点儿暴尸荒野。此事极为骇人听闻,陈木匠村子里的人都知晓。” “属下让人找到了陈木匠的妻子,她一直说是造孽,用了些手段逼问,她才说出了实情。” 朔风看了萧折疏一眼,见他面色清冷如常,才小心地道:“当初陈木匠被人用一箱金子收买,在给大公子您打造雕花大床时,采用了棺材上的木料。” “据陈木匠的妻子说,那些棺材都是装过死人的,才刚入土没多久,就被他和学徒们挖了出来。” 朔风本以为,他说完后,大公子会觉得此事荒谬,甚至怀疑他在编话本。 可没想到,萧折疏竟然沉默不语,眼底是难言的震惊。 他拢了拢袖子,遮掩腕上伤口,良久才轻声问:“总共,用了多少口棺材?” “十四口!” 轰隆—— 窗外惊雷乍响。 冰雹混杂着雨水噼里啪啦地落下。 “冷死本宫了,顾砚安,给本宫暖暖手。” 明华长公主一进屋,揭开了披风,坐在了顾砚安身侧,不由分说就将手伸向他怀里。 顾砚安瞥见一旁练字的顾令窈,杏眼瞪得溜圆,慌忙用骨节分明的大手将明华长公主的双手紧紧握住。 明华长公主眼角眉梢都不由流露笑意。 “咳咳。殿下,汤婆子给你。” 顾砚安尴尬轻咳,拿过了一旁给顾令窈备着的汤婆子递给她。 “汤婆子怎能及顾大人温香暖玉。” 明华长公主拖长了语调。 顾砚安只觉得,手里捧着的汤婆子,热气直打在面庞上。 他面皮薄,低声道:“孩子还在呢。” “我这就走!” 顾令窈放下毛笔立即起身。 她原本是在清筠居的书房里头画符的,可她爹非说她这是鬼画符,让她好生练字。 她前世给薛玉瑶作代笔,就没少练字,早就想撂笔杆子了。 然而方才还在调戏她爹的长公主,却施施然起身,轻轻按在了她肩上,让她又坐下了。 “让本宫瞧瞧,本宫女儿的字写得如何?” 顾令窈乖巧地铺展宣纸,在上面写了一行漂亮的簪花小楷—— 我爹顾砚安与明华长公主殿下绝配! 顾砚安:“……” 明华长公主笑得眉眼舒展,在顾令窈白皙娇嫩的小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语气里满是骄傲赞赏。 “不愧是本宫的女儿。” 顾令窈被亲脸蛋时都愣了下。 陆氏总在她们姐妹俩面前端着伯府嫡女的身份,矜持自傲,待她们也都冷冰冰的。 顾令窈一度习以为常,但此刻才倏然意识到,作为亲娘的陆氏似乎从未对她和姐姐有过如此亲昵的举动,更别提如此自豪的夸赞。 明华长公主让人将顾令窈那副字收好,“裱起来!放本宫书房!” 顾令窈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早知道换个大气点儿的字体了。 前世薛玉瑶喜欢写簪花小楷,为了让她代笔写诗文,便也时常让她练簪花小楷,但她更偏好更为磅礴大气的行书。 “这些是什么?窈窈还会画符?” 明华长公主拿起了桌案上用朱砂勾画了图样的黄符纸。 她时常去寺庙道观礼佛,也见过大师画的符,虽看不出门道,但却感觉顾令窈画得还挺有模有样的。 顾令窈原本就打算将自己这身玄学本事过个明路。 “是,殿下,我不仅会画符,还会算命!但我爹非不信。” 顾砚安不敢信:“你是我一手带大的,我怎不知你还会这些?” “看过几回大师画符就会了,还有算命就掐个诀而已,有手就会,是很难的事吗?” 顾令窈可没有说大话,她前世就是偷看了几回那妖道施法就学会了,不然还指望那个妖道手把手教她不成? 顾砚安只当小女儿在玩笑,明华长公主却是信的,又吧唧亲了顾令窈一口。 “窈窈真厉害。今日本宫多亏了你提醒,才避开了一桩后宫祸事。” 说着,她便让侍女将东西拿来。 “这是给你的。皇兄封了你为窈灵县主。” 瞧见那一抹明黄,顾砚安赶忙拉着顾令窈起身,要叩拜接旨。 明华长公主按住了他,“都是一家人,本宫已在宫中代你们接过旨了,在府上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 “窈窈,你的县主宝印和朝服,本宫都已让人送到了你房中。” 顾令窈没想到卖爹求荣还能赚个县主封号,满心欢喜。 “多谢长公主殿下!” “还叫殿下呢?这是我与你爹的赐婚圣旨。” 明华长公主又拿出一封圣旨。 顾令窈果断改口:“娘!” 左右陆氏也不认她这个亲女儿了,前世今生,都弃她如敝屣,那她换个娘也很合理吧? 明华长公主笑着揉了揉她脑袋,而后略有些愧色地看向顾砚安。 “虽有皇兄赐婚,但我毕竟是四婚,不宜大肆操办。” 顾砚安也是二婚有些害臊,赶忙摆手:“不用不用,能得一个名分,侍候长公主左右,是墨止的荣幸。” 顾砚安,字墨止。 明华长公主一早就知晓,但时至今日才能唤他的字。 这时,她派去找三个儿子的婢女珍珠来报。 “殿下……三位公子听说是来见驸马和窈灵县主,都不愿意过来。” 第9章 三个继兄反感我? 明华长公主笑容消失,瞥了眼似有顾忌欲言又止的珍珠。 “他们还说了什么?” 珍珠只能硬着头皮道:“大公子说,他绝不会来认什么继父和继妹,殿下若觉得他不遵圣旨,可以让陛下砍了他的头。” 顾令窈眨眨眼,她怀疑萧折疏在趁机找死。 顾砚安吃了一惊,他想到孩子会抗拒他们父女俩,但没想到会抗拒到宁肯去死的地步。 明华长公主只是冷笑了声,“另外两个呢?” 珍珠头更低了:“二公子说,刀剑无眼,他也眼盲,让驸马和县主绕着他走,否则让殿下守寡了,他只能说一句抱歉,但给什么继父继妹服丧是不可能的。” 最大逆不道的都说出口了,珍珠干脆加快语速,将三公子的原话也一并说了。 “三公子说,若您不将驸马和县主赶走,他便即刻去隐山寺剃度出家。” 砰—— 明华长公主将茶盏重重放下,半满的茶汤都溅了出来。 “还威胁上本宫了?” “本宫平日里就是太惯着他们了,才让他们不知道,这个家里是谁做主。别说本宫的婚事由不得他们置喙,就连他们的婚事,都全凭本宫做主!” 长公主明显动了怒,越说还越生气,吩咐珍珠:“去!让护卫去把他们三个给本宫绑过来!” “殿下,不可!” 如此岂非激化长公主与三个儿子的矛盾?顾砚安赶忙劝说:“三位公子许是乍然得知此事,一时难以接受,给他们一些时日,也给我与窈窈一些时日吧。我这个当继父的,连件像样的见面礼都还没来得及给他们准备。” 他嗓音清润温和,如山涧清泉,浇灭了长公主的怒气。 “好,看在驸马的面子上,本宫便不与他们计较。” 顾令窈倒不太在意那三位便宜继兄的想法,毕竟府上真正能做主的是明华长公主,她只要抱紧明华长公主的大腿就行了。 至于那三个继兄,只要不死,别像前世那样,把长公主逼上造反的绝路就好。 …… 岁寒院。 听到清筠居传来的消息,萧折疏扯了扯嘴角,嗓音温凉。 “什么清贵翰林,不过是攀龙附凤之辈!” “还有他那个女儿,竟这么快改口喊娘,还哄骗母亲为她请封了县主,如此卖乖讨好,心机深沉,可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朔风在一旁不敢说话。 虽说他是大公子的心腹,但驸马和县主可不是他一个下人能评头论足的。 待萧折疏面上寒色稍缓和,他才开口:“大公子,安居坊和那张床的事,可要禀明长公主,让她帮忙查清幕后主使?” “不必。她如今得了小白脸,又有了个四肢健全能讨她欢心的女儿,只怕满心满眼都是那对父女俩,哪里还会在乎我的死活?” 萧折疏清冷的眉目间浮现阴郁,说出来的话也都像是带了刺。 朔风苦口劝说:“大公子,长公主怎会不在乎你?你喜梅,长公主便给你种了满院子梅花,你喜好字画古籍,长公主连陛下的珍藏都给你求来了,更别提重金聘请的医者和奇珍制成的补药……” 萧折疏心中烦躁,丝毫听不进去,甚至有一瞬想再拿碎瓷片往腕上划两道,死个干净,免得碍了旁人的眼。 但白皙修长的手指刚隔着衣衫触碰到腕上伤口,脑海里便不由浮现出,那夜古灵精怪劝说他活着的小丫鬟,眉眼间的郁气悄然便散了几分。 有时候便是如此,亲近之人的一点伤害便能叫人刺痛不欲生,可素昧平生之人的一点善意却如冬日萤火。 “找到那日闯入我院中的丫鬟了吗?” 萧折疏现在看到主屋的那张床,便忍不住想起顾令窈说上面睡了十四只鬼的事,已经身体很诚实地搬到了书房住。 他暂时也不敢动那张床,毕竟那上面每一块木板,都是那些孤魂野鬼的棺木。 陈木匠和他的学徒们,就是毁了他们的棺木,才落得个夜半暴毙、暴尸荒野的下场。 萧折疏不惧死,但却不想死得如此不体面。 朔风摇头:“没有,府上丫鬟众多,很难在不惊动长公主的情况下将她们都聚集起来,更何况长公主还培养有女暗卫。” 萧折疏会想起,那夜的小姑娘不同于府上寻常丫鬟的打扮,还有那身玄妙灵异的本事,也觉得她不是寻常丫鬟。 “罢了,她既是府上的人,我迟早能找到。” 他回想起那夜,他对她疾言厉色,可她明知他不信任却还好心叮嘱,心中止不住地升起愧疚。 之前是他错怪了她,她年龄虽小,但却是个有真本事的,与那些骗人钱财的神棍不同,且心思还如此赤诚善良。 待到再见面,他一定要好生同她道歉。 这般想着,萧折疏又不由想起他那个心思深沉、趋炎附势的继妹窈灵县主,不由冷笑了声。 同样是金钗之年的小女郎,怎么心性便相差那么多? …… “阿嚏——” 顾令窈走在街上,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顾砚安当即解开身上的玄色狐裘披风,披在了顾令窈身上。 成年男子的披风落在她娇小的身子上大出许多,甚至有长长的一截被拖拽在地,领口的毛绒狐裘团起来更是遮到了顾令窈的眼睛。 她鼻子皱了皱,“爹……” 顾砚安阻止了她解开披风的动作,“雪化后天寒,你小孩子家家身子经不得冻。” “爹,我掐指一算,打喷嚏不是冻的,是有人在背后骂我。” 她圆润的杏眼眨巴眨巴。 顾砚安自从看到顾令窈测出刑克六亲命后,便愈发不信这些,只当顾令窈在开玩笑。 “爹,那三个继兄如此反感我们,你还要费心给他们准备见面礼吗?” 顾令窈是真的觉得没必要去讨好那几个,她得了长公主的好处,帮长公主保住那三个继兄性命,让长公主府避免走向绝路,便已全了因果,两不相欠了。 顾砚安清俊温和的眉目低下来看她。 “窈窈,长公主待我们甚好,爹也想回报她,让她少些烦忧。” “行叭。那爹你自个儿去给他们准备见面礼吧。这是我画的平安符,千万不能离身!” 顾令窈从袖中取出一个叠好的黄纸朱砂符,硬塞到顾砚安手里,稚气未脱的小脸满是严肃。 顾砚安无奈收下,“好。你去哪?” 顾令窈已经跑远了,玄色的披风在她身后像蝙蝠似的翻飞,银铃般清脆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去拜访一位旧友,去去就回!你不用等我!” 顾令窈像只大扑棱蛾子飞进人群中不见了。 顾砚安想追都追不上,但想到她从小机灵,没少跑出去玩,对邺京街道都还算熟悉,便没太担忧。 他看了眼手里的平安符,虽然不当回事,可到底是小女儿的一片心意,还是揣进袖子里收好。 顾砚安远远地看到了宁氏木匠坊的招牌,加快了脚步。 旁边有辆低调奢华的马车也渐渐停了下来。 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掀开车帘,露出少年清冷绝尘的俊颜。 若是顾令窈在此,肯定能认得出来,这正是萧折疏。 萧折疏虽性情孤僻,但偶尔也会出门,只是因为双腿残疾,不良于行,一般都坐在马车里。 朔风对他说:“公子,我去宁氏木匠坊给您定做新床,您在这……” “朔风,那里!” 萧折疏打断了他的话,眸光凝重地指着一处。 朔风转身看去,就见珍馐阁的小楼上,有个约莫三四岁的孩子,似是趁大人不留神,竟然爬到窗上玩。 那孩子一个不慎竟是从窗口摔了下来。 约莫两丈的高度,摔下来,恐怕那孩子也活不成了! 朔风是会些武功的,正要去救,可隔着人群已然来不及了,只能高喊:“有小孩从珍馐阁摔下来了!” 正好经过珍馐阁前的众人抬头一看,纷纷四散,以免被砸伤。 顾砚安这会儿也走到了珍馐阁前,看清落下的是个孩子后,惊了惊讶,下意识就做出了接小孩的动作。 朔风都不由一惊,他原本喊那一声,是为了让人散开好赶过去救人,也是为了避免有无辜路人被砸伤,却没想到,那个书生那般的文弱男人竟然会去接下落的孩子。 孩子落在了顾砚安手上,安然无恙。 顾砚安的双手却是被巨大的力道震得下沉,但却咬牙没松手。 目睹这一幕的众人都不由面露惊讶赞赏之色。 “孩子被接住了,没有事,万幸万幸!” “没想到那书生竟有如此魄力,孩子从两丈高的地方摔下来,旁人都避之不及,他竟敢去接。” “哎,只可惜他的手怕是要废了,为着个陌生人,生生毁了自己的仕途,日后恐怕连笔都拿不起来了。” 萧折疏坐在马车里看着,也极受震动。 看到那孩童的母亲匆忙下来,抱过孩子,只是同顾砚安连声道谢,然后就生怕顾砚安找她要赔偿似的,挤开人群快步离开,萧折疏不由皱了皱眉。 目睹全程的朔风有些生气,忍不住道:“这孩子的母亲,方才在楼上宴饮,连孩子身处险境都不曾留意,现在被那书生救下,竟也不关心恩人伤势,半点表示也无,就口空道了句谢就走了?” “真是可惜了那书生,如此品性,却要因双手骨折而断送科举仕途了。” 见那书生似乎家境不丰的模样,萧折疏抿了抿唇。 “朔风,去请那位见义勇为的书生过来。” 第10章 范坤欺压,亮出县主身份! 那个妇人带着小孩匆匆离开后,顾砚安也听到了周围路人为他打抱不平的声音,但却只是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我救人也只是出自本心,本也不求回报,孩子安然无恙便足矣。” “那妇人也许是着急孩子才匆匆离开,未必是怕我追责。” “我的双手其实也并无大碍……” 饶是顾砚安如此说,众人也只当他是君子气度,不愿意与那妇人计较,却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手会真的没事。 “这位兄台当真是以德报怨,我等佩服啊!” “我要为兄台见义勇为之事赋诗一首!危楼高百尺,孩子摔下来,兄台一伸手,孩子没摔死!” 顾砚安:“……赋得很好,别再赋了。” 朔风过来,对顾砚安拱手:“这位老爷,我们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顾砚安虽疑惑,但瞧着他并无恶意,便跟着过去看看。 “不知公子寻我何事?” 顾砚安一袭青衫,不改往日简朴,但这些时日在长公主府,流水似的珠玉锦缎送进清筠居,他也长了几分眼力,看得出来眼前的少年虽瞧着清瘦羸弱,但应当非富即贵。 萧折疏目光落在他红肿的手上,从马车匣子内取出一个玉瓶递给他。 “这是止痛消肿的药。你坐我马车上,我送你去趟医馆。” 顾砚安受宠若惊,赶忙摆手拒绝:“多谢公子好意。但真的不必了,我这手真的并无大碍。” 说实话,顾砚安也觉得匪夷所思,当时一股巨力袭来,他手臂下沉,也以为自己的手骨要粉碎了,却忽然感觉袖口内一烫,似乎有什么东西为他卸去了近九成的力道。 所以他只是双手瞧着红肿,内里并无大碍。 这般想着,顾砚安伸手往袖袋里一摸,惊讶地发现,窈窈之前给他的那枚平安符,竟然已化成了灰! 震惊!难道他女儿真的是修道奇才? 看着顾砚安离去的背影,朔风也不由感慨。 “施恩不图报,这若是当官,也定是位两袖清风、高风亮节之人。公子,可见读书人也不全是蝇营狗苟、负心薄情之辈。” 明华长公主的第三任驸马,出身书香大族孟氏,曾是当年的新科状元。 长公主曾在上香途中遭受刺杀,是那位孟状元舍身挡剑,救下了当时寡居的长公主。 恰好那时太后又一直想用家国大义逼明华长公主和亲北燕,皇帝便借由此事,给长公主与孟状元赐婚,避开了和亲之事,让太后唯一的亲女儿陵安长公主远嫁和亲。 正因孟驸马先是舍身挡剑,后是求亲解围,长公主待他也算不错,也与他生下了第三个儿子。 可没多久,孟状元竟在长公主临盆当日,狎妓游湖坠亡! 太后告知长公主,所谓的英雄救美都是孟状元编排的一出戏,孟状元为了尚公主保仕途飞黄腾达,甚至一早将老家怀着身孕的糟糠妻沉塘杀死。 那时萧折疏已有八九岁,记得事了,对长公主崩溃以泪洗面的场景印象深刻。 萧折疏恨透了孟状元,也因此对那些文弱书生没什么好感,觉得都是假清高的真小人。 这也是他在得知明华长公主的第四任驸马还是个翰林书生时出离愤怒的原因。 他觉得她不长记性,还要在同一个坑,栽第二个跟头! 萧折疏明白,朔风那番话,是想告诉他,不是天底下的读书人都像孟驸马那样的,也有方才那般施恩不图报,光风霁月的好人。 但是—— “那顾砚安才刚和离,便攀附母亲,借着她的关系得以逃脱贬谪,甚至升官,定不是什么好人!” 萧折疏眸色泛冷,语气斩钉截铁。 “如此唯利是图之人,今日若他在这,看到坠楼的孩童,必定是有多远躲多远,免遭祸殃,绝不会像方才那位先生那般舍身救人,不图回报。” …… 顾令窈跑到了晋远侯府所在的荣昌街。 她今日要去的是,本是晋远侯府隔壁的孙老太医府上,没想到在路上却遇到了个熟人,前吏部左侍郎范坤。 “你个小丧门星,可算让本官找到你了!没想到你还敢到本官门前晃悠!” 范坤从马车上跳下来,身边带着的家丁已经将顾令窈当街围了起来。 范坤就在这条街,原本是来求已致仕在家的孙老给他儿子看病的,却没想到才出门就见到了顾令窈。 那日顾令窈说的话全都应验了! 他和他儿子全都遭了殃! 他本以为那日明华长公主叫自己滚,事后倒霉的就只有顾砚安,可却没想到,隔日顾砚安就被升为了刑部六品主事,不必远赴岭南当个七品县令。 而他却被长公主的门生弹劾,被崇乐帝亲自撸了吏部左侍郎的肥差,贬官到了岭南当知府。 虽是从正三品贬到了正四品,但一个是有实权的京官,一个是穷乡僻壤的知府,其中的差距堪称天壤之别! 最让他揪心的是,他儿子范成宝落水后一直高热反复、梦魇不醒,请了诸多太医都束手无策。 眼看着他就要去岭南赴任了,范坤只能带着整车的金银珠宝来孙府求上一求,希望这位昔日的太医院院使能救醒他儿子。 而这几日,范坤除却到处寻医问药,也在找顾令窈。 可他派人去了顾砚安之前的家,却被告知顾砚安已搬走,至于搬去了哪,无从得知。 范坤猜测,这穷酸父女俩可能是在京郊哪处破庙落脚了,不然总不可能是搬去明华长公主府住了吧? 被范坤拦住,顾令窈也不慌,甚至看到风吹起他身后马车帘子露出一匣匣金银珠宝后,杏眸不由发亮。 她说怎么今早给自己算卦,说财神在东面呢?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眼看着范坤让家丁动手绑她,顾令窈慢悠悠说:“范大人,还嫌自己遭的报应不够么?敢动我,你是真不怕你那傻儿子再也醒不来。” 儿子就是范坤最大的软肋! “且慢!” 范坤急忙制止了家丁们,凶神恶煞地盯着顾令窈:“你到底对我儿做了什么?” 顾令窈眨眨眼,无辜地摊手:“范大人,都说了是你自己做的孽,报应到了你儿子身上,与我有何关系?” 眼看着范坤脸色越来越沉,顾令窈话锋一转,“不过呢,我能让你儿子醒来。” 她看了眼不远处的孙府,笑了笑说:“你也不必去求孙老了,他既已致仕,便不会轻易出手,即便出手,也治不好令公子。能救他的人,只有我。” “小小女郎,好大的口气!” 范坤冷哼,“你的医术难不成比孙老还高明不成?” 顾令窈摆摆手:“谬赞,不敢当。” 范坤:“……” 顾砚安脸皮那么薄的人,是如何生出脸皮那么厚的闺女的? “令公子的病这么多日了,范大人就没察觉出来,这不是病?”顾令窈幽幽问。 范坤自然察觉到了不对劲,甚至还请了神婆上门,给他儿子跳了大神,灌了符水,却都无济于事。 但顾令窈不同,她此前说的都成真了,范坤不敢不信。 “我儿子真的中邪了?” “算是。” 顾令窈话音落下,范坤就又眯起眼,然后大手一挥,对家丁道:“把她给我绑去范府!” 还顺带警告顾令窈,“本官可是听说了,你那个嫁入侯府的娘早就不认你了,晋远侯府可不会帮你。明华长公主也不可能再一次出现!我劝你老实点,你爹再如何升官也不过是个六品小官!本官即便被贬,也还是四品官!” 顾令窈睁大眼睛问:“官大一级就可以压死人?” “没错!”范坤语气得意。 “哦,那我这正二品的县主,应该大你好几级吧?” 顾令窈从袖中取出了自己的县主宝印。 “什么?!” 范坤惊得一个踉跄,肥胖的身子重心不稳跪在地上。 顾令窈走到了他正前面,用县主宝印蘸了随身携带的朱砂,在范坤的脑门上戳了好几个印子。 “瞧见了吗?陛下亲封的正二品窈灵县主,明华长公主现在是我娘,这身份能不能压死你这正四品官啊?” 范坤彻底跪坐了在地。 当了那么多年京官,礼部特制的宝印他自然是认得的。 此前他也听说了一些风声,说是明华长公主有意招第四任驸马,还给继女请封了窈灵县主。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位窈灵县主竟然就是顾令窈! 这么说……第四任驸马就是顾砚安?! 顾砚安疯了不成? 范坤不知道他疯没疯,但是他快要疯了。 原本只是摔得跪在地,这会儿他是正正经经地给顾令窈行了个大礼,面上挤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县主,下官知错了,您大人有大量。” “我只是个小小女郎,哪有什么大量?这事要被我的长公主母亲知道了……” 这会儿家丁们都不敢靠近了,顾令窈慢悠悠走到了范坤的那辆马车上,轻撩起车帘,随手拿起一块金锭。 “哎,这是什么?给本县主的赔礼吗?” 范坤:“……” 不是说顾砚安是清流文臣吗?为什么能教出这种一脸贪官样的女儿! 第11章 柳鞭落下,水鬼现行! 范坤深吸一口气,强撑笑容,从车上搬了一小匣金子,递到了顾令窈面前。 “县主,这都是下官给您的赔礼。” 顾令窈接过,哎哟了一声,又放回了马车上,轻拍了拍车辕。 “太沉了,还是劳烦范大人连马车一并送到明华长公主府上吧。” 范坤瞪大眼,眼神都清澈了:“你,你这是要明抢?” 顾令窈已经坐在了马车上,左右各揽着一匣金子,听到范坤的话啧了声,“话怎么能这么说?这车上的东西,不是范大人请我去给令郎看病的诊金吗?” 范坤皮笑肉不笑:“下官应该感谢县主,明明可以强抢,却还给我儿子治病吗?” 顾令窈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孺子可教也。” 范坤:“……” 他捂着心口,缓缓背过身去,怕多跟她说一句话就要心梗。 偏偏现在顾令窈背靠明华长公主这尊大佛,范坤对她是打不得也骂不得。 马车往回走,又回到了范府。 “老爷,孙老请来了吗?” 范夫人焦急地迎上来,没看到孙老,只看到了被狐裘披风包裹的娇小女郎。 她脸色骤然一沉,眼神像是要把顾令窈给活剥了。 “老爷!成宝久病不愈,你怎还有心思往府里带小妾?” 不怪范夫人如此想,实在是范坤为了开枝散叶,平日里就没少领年轻貌美的小妾进门。 “夫人!慎言啊!” 范坤被她这话吓了一跳,生怕惹恼了这位小祖宗,回头她又跟明华长公主告状,说不准就把他发配到比岭南还远的儋州了。 “这位是明华长公主的继女,窈灵县主。” 他赶忙跟范夫人介绍。 范夫人面色缓和,但很快,又想起了范坤就是因为得罪了明华长公主才被贬,对她这所谓的继女也没什么好脸色。 “县主来府上,可是长公主有何指示?” 顾令窈瞥了范坤一眼,让他跟自家夫人解释,然后自顾自地朝范家后院走去。 “什么?老爷你请她来给成宝治病?这,这不是胡闹吗?什么中邪,更是无稽之谈,我儿就在府上好端端的怎会中邪!我看她就是成心来捣乱的!” “嘘,嘘,夫人,你小点声!” 范坤觑了眼走在前头的顾令窈,一个劲地安抚范夫人。 范夫人一想到,自己凑的一马车金银财宝都打了水漂,就气得心肝疼。 “就算是明华长公主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恰好此时,顾令窈停下了脚步,指着池塘边的枯柳,“那就是范公子落水的地方吧?” 满口怨怼的范夫人瞥了眼,瞬间惊愣:“你,你怎么会知道?” 范坤原本便觉得顾令窈有几分本事,所以才同意她来府上试试,这会儿见她说出自己儿子落水的位置,面上更是大喜。 但紧接着,就见范夫人冷笑道:“怕是我们府上有人管不住口舌,将一些风言风语传到了县主耳中吧?” 范成宝在柳树下落水的事在府上不算秘密。 桑柳杨槐被称为四大鬼树,不少人便将范成宝昏迷不醒的事,与这棵柳树联系到了一起。 “当真是风言风语吗,范夫人?” 顾令窈随手折了一枝柳条,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范夫人。 不知为何,明明眼前不过是个半大的女郎,范夫人却有一瞬被看透的心悸。 她的双眼太深邃了,空明澄净,似能照出世间一切污秽。 “柳与留同音,可留住鬼魂。而这株柳树又栽种在池塘边,便可留住淹死之人的鬼魂。” 青天白日,范夫人望着水光柳影,只觉寒意顺着背脊一寸寸攀升。 “想起来了吗?范夫人,你觉得,令郎昏迷不醒,梦魇之时,口口声声喊的娘,是谁?”顾令窈地凑近她幽幽问。 “一派胡言!” 范夫人骤然惊恐,疾言厉色地吩咐着下人们:“你们,快去给我把那株柳树砍了!” “砍掉它也无济于事。” 顾令窈把玩着已经抽芽的柳枝,朝范成宝的院子走去。 范坤刚才虽然没有范夫人那么大反应,但也惊得呆立在原地许久。 他想起来,当初范成宝的生母在生下他后没多久,尸体就漂浮在那池塘中。 “县主,您的意思是,我儿是落水后被他的生母纠缠,才昏迷不醒?那也是她的儿子啊,虎毒尚且不食子……” 范坤后院小妾很多,许多都是底下的人为了讨好他送的,他一向来者不拒,记得清楚的却没几个。 范成宝的生母虽然特殊,但过去了十多年,范坤已经连她姓什么都不记得了。 顾令窈瞥了他一眼,冷笑了声:“刘氏若想害范成宝,他就不会只是昏迷数日不醒那么简单了!” “范大人,我说了,这是你造的孽。” 范坤生怕自己也被鬼缠上,赶忙辩解:“这,当初我夫人杀母夺子,都是后宅纷争,这怎么能怪到我身上?” 范坤是真的觉得自己挺无辜的,人是他夫人丢到池塘里淹死的,又不是他杀的,就算造孽,也是他夫人造孽才是! 顾令窈杏眸微寒地看着他:“可你夫人会杀母夺子,不也是你默许的吗?你敢说自己,在知道刘氏生下男胎后,没想过让这一胎当名正言顺的嫡子?” 范坤绿豆大的眼中闪过心虚,“我,我只说了记在夫人名下,没想过杀她。” 顾令窈冷冷揭穿:“但你也没想过保她。你在乎的只有儿子,从不在意她的死活。可当初,她本不必入范府为妾,更不必多此一劫,是你见色起意,执意要纳了她。” “范大人,你是双手干净没杀过人,可因你而死的人,可不少啊!” 顾令窈说着,手中柳条一扬,朝着范坤身上鞭打下去。 “啊——” 明明柳条只是轻轻打下,范坤却像是被打得皮开肉绽,疼得尖叫出声。 在剧痛当中,他倏然看到,一个身穿水红襦裙面若芙蕖的姑娘,透过披散的湿漉漉长发,眼神怨恨地盯着他。 一闪而逝,可范坤却惊恐地瞪大了眼,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想起来了! 都想起来了! 范成宝的生母叫刘荷花。 他第一次见她,就是在刘荷花成亲当日。 那时他是三品大员,回乡祭祖,被乡里请去吃酒,看上了刘荷花。 他稍微表露些意思,都无需自己动手,刘荷花的父亲便毁了婚,将她送上了他的床榻,当日的喜宴便成了他的纳妾宴。 刘荷花也成了他后院数不清的小妾之一。 如果说,范夫人杀母夺子是直接葬送了刘荷花的生命,那横刀夺爱的范坤,就是从一开始就毁了她的人生。 “我知道错了!刘氏!你恨我,尽管来索我和老爷的命,不要伤害成宝!” 范夫人刚才也看到了,被顾令窈用柳条打得现行的刘氏,震惊之余,眼泪夺眶而出,飞快跪在了地上磕头。 虽说范成宝不是她生的,还是个心智不全的傻子,但这些年她将范成宝抚养长大,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儿子。 她担心刘氏对范成宝没有感情,怨恨他认贼作母,会连同范成宝一起报复。 但范夫人看不到的是,在她的身旁,刘荷花也同样跪着,磕头恳求顾令窈。 “县主娘娘,求求您,救救成宝。” “我没想过当鬼害任何人,我只是想看着我与表哥的儿子平安长大。” “那日我看到他落水,心急如焚,恨不得亲自去救,他好像看到我了,之后就高热不醒,每次我瞧瞧去看他,他便在睡梦中喊我……” 刘荷花生前怯懦,死后也不敢报复任何人。 她唯一的出格之举就是跟在成婚前便与表哥试了云雨,担心有孕,表哥提前婚期,与她匆匆成亲。 可没想到,就是这样,恰恰撞上了范坤回乡的日子,入了他的眼。 她生产之时,买通了郎中,将足月的孩子说成了早产,就是为了保住自己与表哥唯一的血脉。 那时整个范府都沉浸在喜得一子的喜悦中,没有人注意到她松了口气。 顾令窈之前光顾着看范坤造孽了,都没留意到,范坤命中无子,这儿子只能是帮别人养的。 她忍不住在心底感慨了句,范家真乱。 算了,她拿钱办事,救醒范成宝就行。 “你们都起来吧。” 顾令窈拿着柳枝,进了范成宝的屋子,转身道:“刘荷花,你别进屋。他天生八字轻,你既成了鬼魂,靠近他只会加重他的病情。” 刘荷花只能停在了门口,担忧地望着范成宝点头。 顾令窈扬起柳枝,在范成宝四周鞭打了起来。 柳条落下,看似杂乱却似有章法,落下之处,煞气四散,待到最后一鞭子落下,他便猛地睁开眼,醒了过来。 “哇——娘!娘!” 他明明与顾令窈差不多大,可心智如三岁稚儿,朝着范夫人要抱抱。 范夫人心疼地抱紧了他,对顾令窈连声道谢。 范坤也才想起来,顾令窈是他花钱请来的,于是壮着胆子问:“县主,那,那个刘荷花……您能不能把这鬼给抓了?” “范大人,这是你自己造的孽。我收了你那车诊金,如今帮你救醒儿子,便已钱货两讫。” 顾令窈端坐在太师椅上,眸色冷淡。 范坤咬了咬牙:“我加钱!” 第12章 皇商因一面镜子满门抄斩? 范坤让人搬来了一个大箱子,打开一看,白花花的全都是银子。 “这里是一万两银子。” 顾令窈两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银子,刚从范坤那坑的马车金银珠宝她没清点过,所以此前长公主给她的一百两银票,已是她所拥有过最多的银子了。 她爹一年的俸禄也才四十两银子。 没想到范坤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一万两银子! 难怪前世那妖道能够挥金如土,原来当神棍来银子这么快? 就在她愣神之际,范坤咬了咬牙,又让下人搬来了一箱银子。 这些银子原本是他收拾好,准备带去岭南花用的,没想到现在都便宜了顾令窈。 “县主,求您高抬贵手。” 顾令窈此刻双眸比银子还闪亮,勉强压抑住激动的心情,学着那妖道的模样,以拳抵唇,轻咳了声,像模像样地道: “相逢既是有银……呃,有缘。既然范大人诚心恳求,那我便为你超度了刘荷花的亡魂。” 范坤闻言大喜,赶忙拱手:“多谢小县主!” 范夫人抱着范成宝也长长地松了口气,她就怕刘荷花会找自己索命。 “不过——” 顾令窈话锋一转。 “刘荷花是因你们而死,她答应入轮回,不找你们报仇,但你们要对她儿子好,约束她儿子,不得让他仗着心智不全作恶。” “自然自然!” “此外你们还需日日为她抄经祈福,供奉长明灯,以此赎罪。” 范坤和范夫人自然是无有不应。 刘荷花听着也很是感动,那些都是顾令窈为她争取的,而且顾令窈竟然还为她保守了范成宝身世的秘密。 顾令窈现场超度了刘荷花,将她送入了轮回。 她最后警告了范坤一句,“范大人,多行不义必自毙,即便没有长公主,你造孽过多也会有其他报应,望你日后去了岭南好自为之。” 范坤连连应下,但显然不以为意,还在暗自庆幸有钱能使鬼推磨,觉得日后还可以用银子解决。 可顾令窈眉眼微垂,已经看到了他的结局,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啊。 范坤日后在岭南强抢人妻,被小妾在睡梦中勒死。 …… 顾令窈捐了一半的银子给慈幼堂,救济那些无人赡养的老人与孤儿,再让范府下人帮她将剩下一万两银子存入钱庄,就连那一马车被她截胡的金银珠宝也都换成了银票。 不同面额的银票拿到手里,厚厚一沓,美得顾令窈见牙不见眼。 她记得,前世那妖道说过,用玄门术法赚来的银子要尽快花出去,否则自己容易倒霉。 可这么多钱,应当怎么花呢? 长公主待她极好,还给她请封了县主,顾令窈第一个就不能忘了她。 她走进邺京最大的珍宝阁,打算给长公主买一套华贵的头面作为谢礼。 “窈窈,你怎么也在这?”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顾令窈循声看去,就见顾嘉柔陪在陆氏身边,陆氏手里还拿着一支凤钗,显然是在挑选首饰。 陆氏经顾嘉柔一提醒,也看到了被一件玄色狐裘披风包裹的顾令窈,眉头不由皱起。 那披风瞧着式样,显然是男子的,用料刺绣都极为讲究,可见其披风主人非富即贵,显然不是顾令窈和她那穷酸爹用得起的。 陆氏想起了之前,顾嘉柔说在花街柳巷遇到顾令窈的事,眉目间不由浮现了几分嫌恶。 顾令窈淡淡收回视线,没有讨嫌地凑上去打招呼,指着琉璃展柜里那套精美的红宝石头面,让伙计拿出来给她仔细看看。 不等伙计动作,顾嘉柔已到了她身侧,叹了口气说: “窈窈,这套红宝石头面,方才娘已经问过了,要两千两银子呢!你买不起的,就别看了,若是弄坏了,把你卖一百次都赔不起。” “那是你轻贱,才卖一百次都赔不起。我买得起。” 顾令窈将一沓银票拍在了桌上。 伙计顿时眉开眼笑,将整套红宝石头面拿了出来。 “客官,您仔细瞧!也可以戴在发髻上试试。” 顾嘉柔惊呆了,连顾令窈骂她的话都没放心上,眼珠子都要黏在那一沓银票上。 “窈窈,莫不是给那皇商沈家做了外室?怎随手便能拿出来那么多银票?” “噗——” 茶水喷在了伙计身后的财神屏风上。 一个金相玉质的少年跑了出来,浑身的珠光宝气近乎要闪瞎人眼。 他对着财神屏风喊了几句罪过,然后指着顾嘉柔讽道:“你一个还没出阁的小女郎说话怎如此难听?人家比你年纪还小,竟一口一个外室,你娘便是这么教你的?” 顾嘉柔被骂得难堪,猛地朝陆氏看去,就见她面色已黑如锅底。 她顿时慌了神,怒瞪着面前的少年。 “我妹妹小小年纪做了旁人外室,我这当姐姐的教训她几句,关你何事?” 那少年冷笑了声:“满口谎言!竟连亲妹妹都污蔑,当真恶毒!” 珍宝阁内人来人往,被人如此点评,顾嘉柔愈发难堪,“你怎知我说的不是事实?” 那少年手里折扇一展,冷笑:“不才,就是你口中说的皇商沈鼎言。我倒是不知,你妹妹何时成了我的外室了?” 不说他还没娶妻,他又不是那等变态之人,如何会收个还未及笄的姑娘当外室? 顾嘉柔愣住,一时间哑口无言。 她也没想到自己就是随意一句猜测,还真被皇商本人听到了,这沈鼎言还出来给顾令窈证明清白。 顾令窈倒没太意外,方才她就看出来了,这沈鼎言浑身财气四溢,让她好生眼馋。 不过,这丝丝缕缕的财气当中,竟有猩红血气蔓延? 这是大祸临头的征兆啊…… 前世,崇乐二十二年春,皇商沈家因谋逆犯上被满门抄斩。 听说祸源是沈家在年节时进献的一面的西洋衣冠镜。 算算时日,沈家应该已经将那面邪乎的西洋衣冠镜从海外运回来了。 “沈公子,方才是小女子失礼了,嘉柔给你赔个不是。” 顾嘉柔在知道眼前年轻俊秀的少年竟然是皇商后,面上不由浮现几分羞涩,对着他敛衽行了一礼。 虽说她这辈子是要当宁王妃的,但是,若能与皇商交好,不也是一桩好事? 那可是数之不尽的钱财啊! 顾令窈看着他,顿时露出些许一言难尽。 顾嘉柔前世这时候已经跟父亲一起去岭南了,不清楚邺京沈家发生的事就罢了,她如今是晋远侯府的小姐,竟然对一介商贾如此自降身段讨好? 果然,陆氏面色已经彻底黑了。 “嘉柔,士农工商。” “娘,可他是皇商啊。” 顾嘉柔平日里便不爱读书习字,只知道,天底下但凡与皇家沾边的都非富即贵。 陆氏眉头紧皱,神色间满是倨傲轻蔑:“皇商亦是商,你是晋远侯府的小姐,犯不着为一介商贾如此低头。” 话是如此,可当着人家沈鼎言的面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就像皇帝身旁的太监,人人都知道他们是阉人,私下也多的是看不起他们的,但有几个人会面说他们不过是个阉人? 沈鼎言摇着扇子,面上还挂着笑,但眼底却泛着冷意。 “好一个晋远侯府。我们沈家商贾卑贱,珍宝阁庙小,不配做二位贵人的生意,送客。” 这话一出,饶是清高自傲如陆氏,也意识到了事有不妙。 沈家是皇商,做的是朝廷和皇家的生意。 可现在,沈鼎言竟然说她们两个是贵人,沈家不配做她们的生意。 难不成晋远侯府比皇家还要尊贵不成?传出去,叫人如何看晋远侯府? 珍宝阁内来来往往非富即贵,陆氏有心想要补救,但却已经被伙计往外赶,又不好大声喧哗解释,心底一时间懊悔不已。 “姑娘,这红宝石头面你可还要?” 沈鼎言摇着扇子,看向顾令窈时,神色倒是缓和许多。 毕竟这位一出手就是两千两银子,做商贾的,遇见了财神奶奶,可不得供着? “要。给我用匣子装好。” 顾令窈乍然见到,便觉得这副头面很适合明华长公主,方才看过觉得处处精致,便一口气买下。 “好嘞。这套头面总共两千两银子,方才接待不周,让您在珍宝阁内受了委屈,便给您再送一面菱花镜作补偿。” 沈鼎言做生意时笑容和煦,菱花镜也是亲自双手奉上,让人如沐春风。 顾令窈接过手掌大小的菱花镜,小小的铜镜倒映出人脸,虽能清晰看到眉眼,肤色却泛着枯黄。 “可惜了这铜镜照不出我万分之一的美貌。”她感叹了句。 沈鼎言:? 这小女郎怎如此臭美? “你们珍宝阁包罗万象,可有照得更清晰的镜子?” 前世,宫中年节宴请百官时,陆氏作为晋远侯夫人也得以入宫赴宴。 顾令窈听她说起过,皇商沈家进献的年礼当中,便有一面通体如银能够清晰映照出世间万物的大镜子,乃是从西洋运来的。 顾令窈没见过,但一直很好奇。 当然,她更好奇的是,到底是怎样的一面镜子,竟然能在宫中引起如此大的风波? 竟害死了数位妃嫔宫女,还险些让崇乐帝丧命! 听说最后还是晋远侯府请了那妖道出马,才收了那面邪镜。 因着妖道是晋远侯府请来的,后来这功劳,自然也算在了晋远侯府头上。 顾令窈觉得,她如此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那妖道都行,她肯定也行! 就算她不行,也不能平白便宜了晋远侯府捡了那么大的功劳! 第13章 不是送生母,是送后娘的! 沈鼎言一听顾令窈的要求,便想起了前些时日,父亲从西洋商人手中交易来的水银镜。 那水银镜远非大邺朝的铜镜能及,十分稀罕,父亲日夜派人把守,说是要等年岁时,进献给陛下。 但此事即便在沈家,也没有几个人知晓。 毕竟皇商手里握着诸多盐引,多的是旁的家族眼馋沈家的地位,都卯足了劲想在给崇乐帝送年礼时压过沈家一头,好成为新一任的皇商。 他看向顾令窈的目光便多了几分审视:“是江家让你来打探消息的?” 顾令窈皱眉:“沈公子何处此言?我与什么江家并无瓜葛。” 沈鼎言看她的目光已不复此前温和,语气讥讽:“你是晋远侯府的小姐,难道连先夫人姓什么都忘记了?” 顾令窈神色莫名其妙:“我何时说自己是晋远侯府的小姐了?” “那方才你姐姐和你娘……” “我娘已带着姐姐改嫁。” “没带你?” 顾令窈沉默。 经沈鼎言提醒,她才想起来,晋远侯原配夫人所在的江家十分豪富,也曾当过皇商。 只是后来采买的东西不合圣意,被更擅经营和逢迎圣意的沈家取而代之。 前世沈家被满门抄斩后,有功的晋远侯举贤不避亲,江家又重新成了皇商。 如此看来,沈家的惨剧背后恐怕有江家的手笔。 就在她沉默的间隙,沈鼎言已经从伙计那得知了,晋远侯新夫人只带了命格好的大女儿改嫁的事。 他算是知道为何方才陆氏为何对顾令窈如此冷淡,顾嘉柔又为何言语嘲讽了。 眼瞧着顾令窈抿唇不语的模样,像极了他家中幼妹,仿佛下一刻嘴角一瘪就要哗啦啦掉小珍珠。 沈鼎言顿时有些慌:“你别哭,方才是我误会了,我无意触及你的伤心事。” 实在是江家记恨他们沈家夺了皇商身份,处处与他们较劲,每回都要打探他们沈家给宫中送的节礼,想在这上面压他们一头。 而此次沈家要给崇乐帝送的节礼中,又以那面西洋镜子最是稀罕,江家已暗中打探过好几回了。 顾令窈没想到自己只是发呆,就被沈鼎言误会了,水润明净的大眼睛望向他,正想说什么。 就见沈鼎言一咬牙,颇为肉疼地从怀里取出了个东西,递给她:“算了,这个给你,你别哭,我求你!” 顾令窈:? 这沈鼎言什么眼神?那只眼睛看到她要哭了? 不过,当看到他递来的东西时,顾令窈眼中闪过惊讶。 这手掌大小的东西,清晰地映照出了她冷白如玉的肌肤,仿佛里头藏了个小人似的。 她眨眨眼,里头女郎那双水润漂亮的大眼睛也眨了眨,看起来又灵巧又惹人怜,稍一瘪嘴,就真好像快要哭似的。 “这是水银镜。西洋来的稀罕物,可就那么几件,你收好,可不许到处瞎招摇。” 沈鼎言拿出来后就有些后悔了,这东西,他们是打算先在年节时进献给崇乐帝,打出了名声,再在邺京卖给达官显贵们的。 他自己虽得了一块,但都并不拿出来显摆。 可瞧见粉雕玉琢的女郎对着镜子龇牙笑,唇红齿白的模样可爱极了,沈鼎言便收回了将水银镜收回来的心思。 顾令窈方才已查验过了,这面小水银镜上并无妖邪之处,可见前世邺京盛传水银镜都是邪镜的传闻不实,那么问题就只出在了沈家准备进献给皇帝的那面大衣冠镜上了。 “这镜子太小了,你们是不是还有大的?能照出整个人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 沈鼎言刚打消的怀疑又升了起来。 顾令窈用一种你是不是笨啊的眼神看着他。 “有小的自然就有大的。” 沈鼎言又在大冬天摇起了折扇,掩饰自己的尴尬,“咳,有也不能卖你。得了个小的你就偷着乐吧。” “可你们沈家若将那面大的衣冠镜献入宫中,会遭受灭顶之灾。”顾令窈直说了。 沈鼎言闻言心中巨震,怒瞪向顾令窈。 “你,你还说不是跟江家一伙的!连我们沈家要进献什么东西都打探清楚了!你竟如此诅咒我全家,亏我方才还见你可怜,送你水银镜!” 说着他便伸手要去夺回自己的镜子。 顾令窈早有准备,避开他,躲到了珍宝阁镇店的大红珊瑚树后。 沈鼎言怕伤了镇店之宝,只能隔着珊瑚树干瞪着她。 “沈公子,这是我方才看到水银镜后掐指算出来的。”顾令窈决定说瞎话。 但下一刻就被沈鼎言揭穿:“胡说八道,方才我一直看着你,你什么时候掐手指了?” 顾令窈:“……” 这是重点吗? 无妨,她脸皮厚,继续睁着眼睛说瞎话。 “我在心中默默掐指算过了。你若不信,可以夜间与那面水银衣冠镜独处一室,看看有何妖异之处。” 前世,她听说的就是那面镜子会夜间杀人。 据说最开始,水银镜被放在崇乐帝的寝宫,接连有侍寝嫔妃梦行,被发现溺死在殿外的水缸中。 后来崇乐帝也不敢叫人侍寝了,可却依旧夜夜有宫女离奇溺死。 崇乐帝夜不能寐,甚至让锦衣卫守在殿内,可却夜半中邪,自己跑到了那面水银镜前照镜子,然后状似寻常地外出,跳进了太液池。 若非锦衣卫们跟着,崇乐帝也要溺亡。 甚至事后,崇乐帝对自己行为毫无印象! 沈鼎言生怕顾令窈弄坏了他的镇店之宝,冷笑着应下:“好,你给我出来,我回头就试!我倒是要看看,区区一面西洋镜子,如何能叫我遭受灭顶之灾!” 顾令窈见他如此不怕死,还从袖袋中摸出一个平安符,递给他:“你跟那镜子独处时,将这平安符带在身上。” 沈鼎言接过,指尖划过,上面朱砂还未干,“你自己画的?小小年纪出来招摇撞骗,画得还挺有模有样的。” 他差点儿就随手丢了。 顾令窈从珍宝阁出来的时候,发现陆氏的马车还听在外头。 陆氏和顾嘉柔刚好从对面的江氏银楼出来,身上已新添了好几样首饰。 看到顾令窈捧着个匣子,顾嘉柔上前,直接打开了她的匣子,惊讶道:“窈窈,你真花了两千两银子买下了那套红宝石头面?” 顾令窈皱眉,眼瞧着她还要去碰里头的发冠,啪地合上了匣子。 “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顾嘉柔讪讪收回手,“窈窈,你不是要把这套头面当生辰礼送给娘吗?我先看看还不行?” 顾令窈才想起来今日是陆氏的生辰。 以往每年陆氏的生辰,她都会精心给陆氏准备礼物,有时是自己跟爹一块雕刻的人偶,有时是用攒了一年的铜板买的一根银簪…… 但那对于重生后的她来说,都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前世娘改嫁后,除却第一个生辰,她陪娘一块去银楼挑了首饰后,就再没法陪娘过生辰了。 很多时候,她被侯府的公子小姐们欺辱,被那薛玉瑶和那妖道当丫鬟使唤,连陆氏的面都见不到,更别提同她道一句“生辰安乐”。 顾令窈抬眸,对上陆氏比前世更为冷漠嫌恶的目光,却是笑了:“侯夫人生辰安乐。” 陆氏眉头微皱,她故意离这个“刑克六亲”的女儿远点,就是怕她上来攀扯关系,可听到她如此识趣地唤自己侯夫人,而非是娘亲,却又有些不悦。 “嘉柔,收下生辰礼,我们回府,别与她靠太近沾了晦气。” 得了陆氏的命令,顾嘉柔便去夺顾令窈手里的匣子。 顾令窈后退了一步,杏眸里满是惊讶。 “晋远侯府不是很富贵么?你们怎还要抢我的东西?我何时说这是给侯夫人的生辰礼了?” 陆氏脚步一顿,面色难看,看向顾令窈的目光嫌恶愈发深重。 窈窈跟着那个穷酸前夫,竟如此小家子气了? “不要了。” “我本来也不想收你的东西。便是你求着我收下,我也不会要了。” 陆氏觉得顾令窈是对自己改嫁不带她有气,才故意在她面前闹个别扭。 但只要她表现出生气,顾令窈就会像以前那样认错,说自己不该耍小性子,然后求她收下生辰礼。 她虽嫌顾令窈命格晦气,但那套红宝石头面,确实是她喜爱的。 她如今作为侯府主母出门交际,也正缺一套能压阵的首饰。 顾嘉柔也连忙劝说:“窈窈,你买下这套头面,不就是因为娘喜欢吗?你的银票也不知道干不干净,娘肯收下你的生辰礼就不错了。” “你不要闹小性子,娘当初给了我们机会,是你自己命不好不争气,才没能跟娘一起享福。待会儿我们上马车走了,你可就连求娘收下生辰礼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就慢走不送。” 顾令窈捧着匣子转身就走。 顾嘉柔惊呆了。 陆氏也皱了眉,似是终于妥协,走到了顾令窈面前,冷冷朝她伸出手。 她已经放下身段给了台阶,主动去收生辰礼了,顾令窈这孩子,往昔最是依赖她这个母亲,如今总该双手奉上了吧? 然而,顾令窈却依旧抱着匣子,皱眉看着她:“侯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氏语气愈发冷淡倨傲。 “拿来,你在我生辰这日跟我进了同一间银楼,用卖身的银票,挑了看中却买不起的头面,不就是要送我吗?难得你还记得几分生养之恩,我不嫌你如今污秽,亲自收此贺礼了,你还想怎样?” 顾令窈气笑了。 前世今生,与陆氏种种,恰如走马看花,在脑海过了一遍。 她气陆氏薄情,也气自己竟曾盲目贪恋所谓母爱。 “这套头面我是打算送给娘亲,但却不是你这位与我断绝关系的生母,而是即将于父亲成亲,待我如亲女儿的后娘。” 第14章 让她亭亭玉立,让她铮铮向上 “后娘?!” 陆氏和顾嘉柔闻言皆是面露错愕。 “窈窈,你说什么胡话,顾砚安如此穷酸,娶得起媳妇吗?还后娘?难不成是拿你卖身银子娶的?” 陆氏也皱眉看着顾令窈,“我还当你是个聪慧的,竟然被人卖了还帮数钱!这天底下的后娘,能有真心善待继子女的吗?” 顾令窈被她们搅了花银子的好兴致,闻言瞪大了杏眼,嗓音脆生生的,又清澈又响亮。 “什么?!晋远侯府新夫人,你刚才说什么?天底下的后娘没有真心善待继子女的?” 两侧银楼来往的客人纷纷侧目。 “晋远侯府?就是前几日,府上庶子去赌坊输得亵裤都不剩,还被发现去逛南风楼的那个?” “早就听说是后娘放纵捧杀,没想到是真的啊。” “晋远侯新夫人都当街那么说了,那她这当后娘的,定然也不是真心善待继子女的了。” 陆氏被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气得脸涨成猪肝色。 “没有,你们别听顾令窈胡说,我娘说的是顾令窈的后娘不好,我娘当然是好后娘……” 顾嘉柔还在一个劲地解释。 “够了,跟那些人云亦云的贱民多费什么口舌!” 陆氏厌烦地闭了闭眼,直接把她拽上了马车,让车夫远离这是否之地。 她如今操心的是,这话若是传到晋远侯和老夫人耳朵里,该如何解释。 …… 顾令窈捧着匣子直奔明华长公主的院子。 长公主在廊下的藤椅上坐着,旁边还烧着暖炉,院子里站着一群与顾令窈年龄相仿的丫鬟。 “窈窈,你来得正好。” 长公主招手让她过来,让她在身旁坐下。 “我让人将清筠居旁边的簪星楼修缮好了,届时你便住那儿。这些丫鬟你挑上十几个合眼缘的,放在你院里伺候。” “这会不会太多了?” 顾令窈两辈子都没被人伺候过,前世嫁给宁王时,虽然有丫鬟陪着,但那也是薛玉瑶安排盯着她的。 长公主丹凤眼微扬,“多么?这还只是丫鬟,我还打算给你配两个宫里退下来的嬷嬷,还有几个暗卫,以及守门的护卫,出门的马夫……” 顾令窈:“……” 长公主知道顾令窈有些玄妙本事,也是想让她自己看过这些人的面相,确认没什么问题后再将人给她。 “就先这二十人伺候你吧。若你日后想要种花草,养猫狗了,本宫再给你安排几个专精这些的。” 顾令窈连忙摆手,让长公主别再给她添人了。 可长公主挥手让人退下后,又问起顾令窈:“你除却当神棍外还有什么喜好?听你爹说,你对琴棋书画皆求知若渴,本宫已让管事去为你寻西席先生了,定不会让你逊于京中其他贵女……” 因为三个儿子各有各的叛逆,长公主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养女儿的乐趣。 恨不得把天底下的好东西都堆到她面前! 想让她亭亭玉立,想让她铮铮向上。 顾令窈原本因为生母陆氏而燥郁烦闷的心情,在此刻悄然疏解,感觉心头鼓鼓涨涨。 “娘,我有个小礼物要送你。” 她将一直抱着的木匣子献宝似地递到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有些惊喜,“果然还是女儿贴心,我只养了几天,就惦记着我这娘了,不像那几个小子,养了十多年都没见给我送过什么礼物。” 她满脸期待,打开了木匣子,本以为会是顾令窈亲手做的什么小玩意,却没想到触目就是珠光宝气。 即便以长公主的眼界看来,这套红宝石头面也足够大气。 她呼吸都不由窒住了,“窈窈,你……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她给顾令窈的零花钱虽有一百两,但却远还买不起这么华贵的头面。 顾令窈冲她俏皮地眨眼,略有些小得意:“我当神棍赚的!” “我们家窈窈可真厉害!” 长公主见识过她的本事,对此毫不怀疑,丹凤眼里满是惊叹赞赏,觉得她得意的小模样可爱极了,又忍不住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 顾令窈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同手同脚地走出了长公主的院子。 长公主一手支颐,满脸堆笑地看着她。 还是女儿好啊,走路都那么可爱! 好一会,身边的嬷嬷才道:“殿下,三公子已收拾了行李去隐山寺。可要派人去拦?” 长公主脸上笑容消失,冷声说:“不用管他!让寺中主持盯着他,他既要当和尚,那便让他挑水砍柴,诵经吃素!” 别以为她不知道,那小子回回都去隐山寺后山打猎。 …… 清筠居。 顾令窈一进门,就见院子里木屑满天飞。 顾砚安在入仕前,家里就是做木匠的,他也会做木匠活,后来当了官,也时常会雕刻些小玩意。 顾令窈一直觉得她爹手很巧,既能写好文章,也能做羹汤,还会做木匠,甚至就连缝补衣裳、绣花女工都略懂一二。 “窈窈,你回来了。” 顾砚安原本打定了主意,等顾令窈回来要训斥她几句,让她下回不要乱跑,可当看到女儿时,一颗心就又软化了。 “窈窈,你给我的那枚平安符真是太灵了!” 他已经跟长公主说过一遍了,这会儿,又不厌其烦地跟顾令窈重复了一遍当时的场景。 见顾令窈并不惊讶,他忍不住好奇地问:“窈窈,你是不是一早就算到了,才硬塞给我平安符?” “算到了爹会因善举而受伤,所以才给爹平安符。” 顾令窈很清楚她爹的品性,遇到那种事,绝对不会袖手旁观,他受伤之事不是她提醒了他就能避免的,所以才硬塞给他平安符。 “爹,这是什么?” 顾令窈看着她爹造出来带轮子的椅子,好奇地推了下,发现会动,“送给萧折疏的?” 顾砚安点点头,将地上翻开的一本古籍递给她。 “这是我按照木牛流马改造的轮椅。听长公主说,萧折疏就是因为双腿残疾,行动需要人用步辇抬着,所以才不爱出门。若有了此物,即便没有小厮,他也能自己推动轮子行动。” 顾令窈为她爹的巧手感叹,“陛下不该让爹去刑部任职,应该让爹去工部的。” 顾砚安其实也这么觉得,他现在成了刑部主事,一上任迎接他的就是大大小小的案子。叫他做学问做木工都尚可,哪会什么查案啊? 顾令窈掏出一叠银票,“爹,这是我帮范坤儿子治病的诊金。” 顾砚安面色微变:“范坤?他可有为难你?” 顾令窈摇摇头,“他怕极了长公主,知道我是窈灵县主后,恨不得把我供起来呢!” 顾砚安松了口气,没收她的银票,“这些银票你自己拿着,爹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已是惭愧……” 顾令窈硬塞给了他,“花不完,帮我花点。” 顾砚安:“……” 听到顾令窈说这些钱要快点花出去,才不会被霉运缠上,顾砚安这才收下,决定回头都用来给女儿添置东西,攒嫁妆。 等顾砚安把轮椅做好,已是三天后的傍晚。 顾令窈坐在上面自己滑动轮椅转了几圈,双眸都在发亮:“爹,这么好玩,要不别送萧折疏了,送我吧。” 顾砚安满头大汗,手上都磨出茧子了,面上笑容清浅:“你若喜欢,爹回头也给你做一辆玩。” “别,我有脚能走,这么麻烦还是算了。” 顾令窈可舍不得让她爹一介文弱书生继续操劳当木匠。 顾砚安换上身清爽衣裳,推着新做好的轮椅,跟顾令窈一同去了岁寒院。 还在梅林外,父女俩就被护卫拦了下来。 “驸马,县主,容我们去通报一声。” “不用了,我们就不打扰大公子了,劳烦将这辆轮椅给大公子送进去。” 顾砚安将轮椅推到了护卫面前,然后便拉上顾令窈离开。 上回顾令窈趁着夜色闯入过岁寒居,顾砚安生怕她被护卫认出来,平添事端。 护卫们见父女俩走远,检查了下那辆轮椅,见这确实是个好东西,便推着进了岁寒院。 萧折疏正在书房榻上练字,双腿被锦被盖着。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换了张床睡后,双腿虽然依旧没有知觉,却不似以往那么沉重。 他双腿无法动弹,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在读书习字。并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因为,他只能做这些,也只有如此,才不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大公子,驸马送来了一样东西……” “丢出去!” 萧折疏一听驸马二字,清瘦白皙的面容便泛起霜色。 若是平时,护卫肯定令行禁止,但现在—— “大公子,要不您试试吧?那轮椅真的是件好东西,极方便您行动……” “烧了!” 萧折疏清冷眉目间浮现几分阴郁,“还是说,连你们都被他收买了?” “属下没有!” 护卫见此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退下。 萧折疏苍白指节收起,将宣纸揉成一团,眼底泛着冷意。 那什么顾砚安,真当哄骗得了母亲,就也能哄骗了他? 明知他双腿有残疾,还自作聪明地送什么车辇,分明就是在故意挑衅! 他萧折疏自个儿难道没马车,没步辇吗?用得着他送? 护卫到底还是没敢真烧了顾砚安送来的轮椅,将东西退了回去。 顾砚安面上难掩失落,“大公子连试都没试?” 护卫摇摇头,他也很无奈。 顾令窈很是生气,当时没发作,当晚,趁着夜色,她推着轮椅闯入了萧折疏的岁寒院。 她爹用心良苦做好的,这么不识抬举是吧? 那她就算强行摁!也要把萧折疏摁在轮椅上转几圈! 第15章 别烧!这轮椅我收下了! 顾令窈没走正门,穿过纷杂的梅林翻墙进屋,这次完全没惊动岁寒院巡逻的护卫。 进了主屋,她才发现萧折疏不在。 绕过屏风,内室空荡荡,床上被褥整齐,只有十四只孤魂野鬼在闲谈。 “那小子好像知道我们了,不会找大师来把我们收了吧?” “我们的棺材被人拆了做成床,只能硬挤在他床上,找谁说理去?” “哼,没想到安居坊的木匠们冲撞阴煞竟然暴毙了,活该!让他们好好的木匠营生不做,当起了盗墓贼!” “哎哟谁的脚伸到我嘴巴里了,别乱动,床就那么大……” 顾令窈将脑袋凑过去,问道:“萧折疏去哪了?” “怕鬼跑去书房睡了呗!” 那鬼把嘴里的鬼脚扯出来,顺口就回了句,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一道陌生稚嫩的女声。 一瞬间,床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十四只鬼,齐刷刷坐了起来,又惊又懵地望着顾令窈。 “撞鬼了?这小女郎竟然能看见我们?” “傻蛋,我们就是鬼啊!这是收我们来了!” 十四只鬼魂依附在这床上,跑不掉,齐齐躲到了床底下。 顾令窈:“……” 她朱砂符纸都还没亮出来呢!这群鬼浑身的阴煞怨气,竟然这么怂? “书房在哪?” 一只鬼手从床底伸出来,指了个方向。 “多谢。回头再来收你们。” 顾令窈认真道谢,推着轮椅直奔书房。 她刚进来,萧折疏便放下了笔,警觉地看向窗口:“谁?” 待看清是顾令窈后,他眼底冷芒才褪去,清冷疏离的眉目间浮现几分温和:“你来了。” 这几日他让朔风排查了府上丫鬟,一直没找到顾令窈,便放弃了,决定等她再次出现。 “床我已查证了,之前的事是我误会……” 不等萧折疏把话说完,他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被褥里,托举着他的双腿和臀部,将他整个人都抬了起来。 “这是什么?” 他惊骇地低头,就见身下是一群小纸人,此刻正弯着身子、梗着脖子,费力地扛着他。 萧折疏被搬下床,放在了顾令窈面前的轮椅上。 小纸人们才纷纷支棱起来,一个个地跳回顾令窈的掌心。 “这纸人好生玄妙。” 萧折疏眼中不由流露出惊叹之色,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顾令窈的能耐。 顾令窈冷哼了声,“还有更玄妙的呢!” 说罢,她便推着萧折疏像一阵风似的朝门外奔去。 萧折疏不由握紧了扶手,只见月色下青石路两旁梅林景色急速倒退,眼前天地开阔,好似他亲自踏足所至。 这是以往他被人用步辇抬着,或是坐在马车里不曾有的感觉。 “大公子?” 巡逻的护卫只觉一阵风刮过,没看清人,但注意到了轮椅上那一抹泼墨素色的身影。 意识到自家公子被人掳走,护卫们急忙就要追上来。 顾令窈正要用障眼法拦住他们,就听轮椅上的萧折疏扬声喊:“是母亲派来的人,你们不必跟来。” 听到是明华长公主派来的人,护卫们这才停下脚步。 顾令窈觉得,也好,省事了。 她推着萧折疏专挑府上宽阔僻静的石板路狂奔,围着岁寒院转了两圈,才觉得累了,停下了脚步。 怒气因此发泄了不少。 可当看到萧折疏一脸意犹未尽的神情时,顾令窈怒气又蹭蹭蹭地涨了上来。 “此乃何物?” 萧折疏清冷凤眸流露出惊喜,这会他已经发现了轮椅的便捷之处,正在自己用双手推动轮椅往前。 有了这东西,他平日里行动能自由方便许多,不必走几步路就叫人抬着。 顾令窈没回答他,而是杏眸弯弯,笑得露出八颗晶莹雪白的牙齿。 “萧折疏,怎么样,这专门为你制的轮椅,好用吧?” 萧折疏点点头,旋即才想起来,面露惊愕:“轮椅?顾砚安做的?” “是呀是呀。这轮椅好用吧?”顾令窈笑容甜美。 萧折疏心情复杂地颔首,没想到顾砚安一介文人,还擅工巧,竟真能造出改善他生活的东西。 “可惜你看!不!上!” 顾令窈脸上笑容一收,按着握把,将萧折疏整个人往前一倒。 原本安坐在轮椅上的萧折疏,顺着椅子往下滑,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他一脸惊愕地看着顾令窈,“你,我没有……” 顾令窈冷哼了声,推着轮椅转身就走,“奉大公子的命,我这就去把轮椅烧了!” “等等!” “别烧!” “这轮椅我收下了!” “你别走!把我推回去!” “是我不对,你快回来!” 在萧折疏逐渐绝望的目光中,顾令窈推着轮椅的身影消失在梅林尽头。 萧折疏也没吹多久冷风,很快就被岁寒院的护卫们发现了。 “大公子,你怎么坐地上?” “长公主派来的小丫鬟呢?她怎能把您丢在这儿就走了?” 护卫们赶忙将萧折疏搬回了温暖的屋中。 萧折疏起初还有些生气,但吹了会冷风后,气已经消了大半。 他反省了下自己,是他不知好歹在先。 顾砚安亲手做了轮椅送他,也的确是对他有用的东西,可他却态度如此恶劣,连试都不曾试一下,就让人将顾砚安的心血烧了,母亲会生气,让身边丫鬟来教训他,也不足为奇。 另一方面,他又觉得顾砚安善于钻营取巧,故意如此讨好他,用心不纯! 但是那轮椅…… 真的是好东西! 萧折疏一晚上辗转反侧,都还在回味坐在轮椅上那种自由如风的感觉。 他自记事起就没有自己走过路,从未有过那种,能够自己把控去往何方的感觉。 想了一晚上,翌日天一早,萧折疏便让人用步辇抬着他去了清筠居。 为了轮椅,他决定暂时跟顾砚安低个头! 然而,到了清筠居,却没见到人。 “驸马一早便去上朝了,这个时辰还未回来,应当是在刑部衙门上值。” 伺候顾砚安起居的小厮青竹回禀。 萧折疏目光在清筠居扫过,目光落在了开了火的小厨房上,面露惊讶:“母亲还专门为他开了小厨房?” 他们三兄弟院中都没开小厨房,平日里的吃食都是让小厮去府上大厨房取的。 青竹进去给焖着的老母鸡汤添了把火,笑着说:“大公子,这小厨房是驸马自己开的。这鸡汤也是他亲自煲的,只是让小的帮看着火。” “他,一个大男人,还会下厨?” 萧折疏清冷如玉的面上难以抑制地露出惊讶。 他自幼深居简出,对读书人的印象都来源于第三任驸马孟状元。 印象中,孟状元就成日将“君子远庖厨”挂在嘴边,仿佛半点也不愿沾染烟火气。 “是啊,驸马厨艺精湛,煲的汤可好喝了。长公主日日都要过来尝驸马的手艺呢!”青竹有幸尝过,赞不绝口。 萧折疏不以为意,反倒眉头皱得更紧。 “如此卑躬屈膝,曲意逢迎,可见所图乃大。” 青竹没听清,他心神全黏在那一锅鸡汤上,见时辰差不多了,便提议道:“大公子,你可要先尝尝驸马的手艺?” 萧折疏向来不重口腹之欲,“不必——” 话未说完,一股诱人的香味扑面而来,饶是清冷孤傲如萧折疏,也神色一顿。 青竹已经揭开锅了,驸马可是说过,可以让他先试试味道的。 可他才刚盛了一碗淡黄澄清、漂浮肉块的鸡汤,撒上一把葱花,吹了吹热气,就见萧折疏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还不受控制地咽了下口水。 一定是他看错了吧? 青竹迟疑地将那碗鸡汤递过去,“大公子,您要不要尝尝?” 如此谪仙人似的大公子,据说还十分厌恶顾驸马,肯定会拒绝的吧? 然而,坐在步辇上的萧折疏,竟然沉默地伸出手,接过了那碗汤。 他倒是要看看,顾砚安到底在汤里下了什么迷魂药,竟然勾引得母亲流连忘返。 萧折疏顾不上烫,轻抿了一口,清冷阴郁的眉眼竟是不由自主舒展,很快一整碗汤便见了底。 他将碗递还给青竹。 青竹迟疑着,又给他盛了一碗。 萧折疏又喝完了,甚至就连鸡汤里带着的鸡骨都啃了个干净! 伺候萧折疏的朔风都面露惊愕之色,这,这是黄鼠狼上身了? 大公子平日里三餐皆是随意应付几口,剔骨的肉都不怎么吃,就更别提亲自啃骨头了! 这顾驸马煲的汤闻着是香,真有那么好喝? 眼看着一锅鸡汤几乎见底,外头传来了通报声—— “长公主与顾驸马到!” 正在灶台边吃得津津有味的萧折疏:…… 偷吃被抓包,他冷白的面庞浮现薄红。 “朔风,寒石,走!不,躲起来!” 可厨房就那么点儿大,总不能把如此清冷出尘的大公子塞到柴垛里去吧? 抬着步辇的朔风和寒石只能仓皇出了小厨房。 可如此,就与正好进入清筠居的顾砚安和明华长公主撞了个正着! 明华长公主满脸惊讶。 “折疏?” 第16章 当街马踏顾令窈? 顾砚安刚从刑部衙门回来,就邀了明华长公主一同来品尝他煲了一早上的鸡汤。 明华长公主对他的厨艺本就念念不忘,当下就应允了。 可没想到,刚进院子,就看到了萧折疏被下人用步辇抬着从小厨房里出来! 她这个大儿子,平日里深居简出,连她这个当母亲的派人去请都不愿出门,今日竟然自己主动出门了? 萧折疏闭了闭眼睛,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梦,梦醒自己还在床榻上。 他暗暗唾弃自己,怎么就,禁不住诱惑,喝了一碗又一碗鸡汤呢! “顾砚安,你熬的鸡汤好香啊。” 明华长公主虽然觉得萧折疏出现在这奇怪,但很快,就被这飘满院的鸡汤鲜香给吸引了。 顾砚安早就进了厨房,揭开锅,发出惊呼:“鸡汤呢?青竹,你全喝完了?” “不是我,是大公子!”青竹语气悲愤。 他心底那叫一个冤啊,口水都快流半斤了,可却一口汤都没喝到! 清筠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萧折疏身上。 明华长公主凑近,也才注意到萧折疏手里拿着的一直往身后藏的半碗鸡汤,威严妩媚的丹凤眼里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折疏,你……” 萧折疏抿着唇,脸庞却在不断地发烫发红。 明华长公主盯着他这副羞窘的模样良久,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一阵爽朗大笑。 “哈哈哈哈哈!” “你小子也被驸马的厨艺折服了吧?” “不就是喝了一锅汤吗?这有什么,驸马又不会跟你计较。” 萧折疏愈发羞愤,很想反驳,可是,真的,太好喝了! 平时大厨房送来的都是什么啊?母亲私底下竟然吃那么好! “哎哎,没事,孩子能吃是好事。” 顾砚安嗓音清朗含笑,从小厨房里迈步出来。 “我方才回府路上顺带买了条新鲜鲈鱼,待会儿再给你们做一道清蒸鲈鱼。你们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明华长公主已经开始熟练地报菜名。 顾砚安点点头,全记下了,让青竹去大厨房拿食材,然后才看向步辇,“折疏,你有什么忌口……” 萧折疏感觉声音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猛地抬头。 顾砚安也才看清了他的面容,愣了下,紧接着浮现出惊讶之色。 “是你!” 两人同时出声。 明华长公主有些纳闷,“怎么了?你俩认识?” 萧折疏此刻心情无比复杂。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日在珍馐阁前遇到的那位舍身救人、不求回报的先生,就是顾砚安! 顾砚安不是只知钻营,惯会投其所好,一心攀龙附凤走捷径的小人吗? 顾砚安不知道萧折疏心中思绪翻涌,惊讶过后,便露出清朗笑容。 “缘分。没想到那日给我赠药的公子就是折疏。” 萧折疏想起当日之事,目光不由就落在了顾砚安的双手上。 顾砚安也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目光温和了几分,笑着将双手摊开。 “折疏不必担心,我没事,只是伤了些皮肉,已经好了,不影响提笔抡菜刀。” “谁担心你了?”萧折疏冷淡反驳。 明华长公主皱了皱眉,“折疏,怎么跟……” “好了好了。” 顾砚安打断了长公主训斥萧折疏的话,温和地说:“孩子闹别扭而已。窈窈偶尔也会使小性子。” 明华长公主警告地瞥了萧折疏一眼,不爽地冷哼了声。 把她的鸡汤都喝完了,还敢乱耍脾气? 窈窈使小性子那能一样吗?窈窈多可爱啊,哪像这小子冷冰冰的,跟块臭木头似的! 长公主派了人去簪星楼喊顾令窈。 但很快,嬷嬷回报:“殿下,小县主又一个人偷偷出门了。” 萧折疏心中一哂,这继妹果真不是个规矩的。 也是,他打听过,当日顾砚安会入赘公主府,就是他那个女儿撺掇的。 如今看来,顾砚安是个老实人,倒是他女儿不老实,卖爹求荣,趋炎附势! 母亲一向重规矩,即便再喜欢顾砚安,也会不会轻纵了这顾令窈吧? 然而,长公主竟只是无奈笑笑,语气宠溺地问:“她这回又从哪出的门?” 嬷嬷:“簪星楼西面围墙边的狗洞。” 长公主发出一声喟叹:“闺女小小一只钻狗洞也太可爱了吧。” 萧折疏:? 他忍不住多看了长公主一眼,见她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扬,心底止不住泛起惊涛骇浪。 母亲真的没有被鬼上身吗? “要不要把狗洞堵住?”嬷嬷问。 长公主摇摇头:“先别堵。本宫要亲自去看一回窈窈钻狗洞。” 萧折疏:“……” 不理解。他不理解。 看来是他错了,顾砚安至少在木工和厨艺上可圈可点,品行也算出众,能讨好了母亲情有可原。 但那个顾令窈才是真的诡异,竟能让他母亲如此鬼迷心窍! …… 北市人来人往,许多进城的百姓会在此处支起小摊,卖一些农家蔬果牲畜和山货。 顾令窈已经在集市上来回走了两遍了。 她今日原是要去孙太医府上的,但奈何,转了一圈,发现孙太医府上守卫森严,竟然没个她能翻墙或钻狗洞的地方。 前世她之所以能混进孙太医府上偷师医术,是因为晋远侯府与孙府院墙相连的地方有个狗洞。 但如今她不住在晋远侯府,自然就钻不了那狗洞。 她尝试过走正门,捧了几千两银票决定正儿八经地拜师,却被门童赶走。 顾令窈无奈,绞尽脑汁回忆,前世她钻进人家孙太医府上偷师时,倒是无意间听他抱怨过,他错过了一株上好的百年野山参。 据说那株百年人参是京郊附近的村民挖到的,想要卖给城中药铺,可却在从北城门进来时,被一个纵马出城的纨绔子弟迎面撞上。 村民一家被马匹踩踏拖行而死,就连他包袱重的野山参都被踏碎。 当时孙太医唏嘘不已,既是为那倒霉的村民一家,也为那株他求而不得却被毁坏的百年野山参。 至于那纵马杀人的纨绔子弟,据说被崇乐帝亲自下旨流放去了岭南。 顾令窈既想拦下这桩惨剧,也想买下那株百年野山参,作为去孙太医府的敲门砖。 踏踏踏—— 杂乱的马蹄声传来。 顾令窈抬眸,便见一匹棕红色的骏马疾驰而来。 所过之处,人群四散,许多小摊都被撞翻。 “让开!快让开——” 骑在马上的少年身着锦缎劲装、束着高马尾,此刻死死勒着缰绳,面色煞白地嘶声大喊。 可他的声音却近乎被嘈杂的集市淹没。 而就在他骏马奔驰的方向上,有个身着布衣的憨厚男人,小心地将包裹护着在身前,一左一右还拉着两个不及腰高的孩童,身后荆钗布衣的妻子也满脸笑容。 王二虎一家只是附近山脚村的普通村民,家境贫寒,一家四口捉襟见肘,今年收成不好,连杂粮都吃不饱,还要省下口粮给老母亲买药。 但是今早,王二虎上山砍柴时,竟采到了一株野山参! 他不知道是多少年份,可以前村子里有人采到过比这小的,都卖了五百两银子,他这个,说不准能卖一千两! 王二虎心头火热,便想趁着与妻儿去京城赶集时,顺带找个药铺把人参卖了,换成银子好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一家人正有说有笑地走在大街上,就见一匹棕红色的骏马高高扬起马蹄,要朝他们踏下。 王二虎一家全都吓得腿软,连躲避都来不及了。 谢景凌死死勒着缰绳,眼看坐骑离一家四口越来越近,也是满眼的绝望。 完了…… 当街纵马踏人,即便他姐姐是皇后,他也是活罪难逃。 更别提前几日,姐姐还因为皇嗣流产一事被禁足,谢家正在风口浪尖上。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为马蹄下会出现血案时,一个身披白狐裘披风的女郎风一样地冲了出去,也不知哪来的力道,竟然推开了吓懵的一家四口。 她自己,却被雪白绒毛裹成一团,被骏马像踢蹴鞠似的踢飞了出去。 但原本狂暴的红鬃骏马踢飞她之后,竟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刚才那小女郎,竟然为了救那一家四口,被踢飞了?” “这!这……世上竟有如此舍己为人之人!” 坐在高头大马上的谢景凌也愣了。 但无论是撞死四个,还是撞死一个,都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啊! 更何况那被撞飞的小女郎,看衣着打扮就非富即贵,届时她父母闹到御前讨要公道,也是完蛋! 谢景凌恶狠狠瞪了眼坐骑,飞快朝着远处地面上的那一团奔去。 被推开的一家四口也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都围了上去。 “小……小女郎,你没事吧?” 第17章 我不差钱,百年野山参买回来当萝卜啃 “你不要死啊!” 谢景凌跪在地上,看着面前女郎被狐裘披风包裹着,一动不动,颤巍巍地伸出手,语气近乎带着祈求。 此刻他无比害怕,揭开披风,看到的会是了无生气的尸体。 然而,还不等他的手碰到,那一小团就自己动了动,冒出了个脑袋。 小女郎长发披散,煞白小脸似在皲裂,扑簌簌地剥落,还有鲜红的血液自她面颊流下,嘴角还咧开了个大大的笑。 “嘿,我没事。” “啊啊啊!诈尸了!” 谢景凌吓得跌坐在地,差点儿两眼一黑,晕死过去。 顾令窈眨眨眼,伸手摸了把自己的脸,赶忙翻起自己的袖袋,只摸出来破碎的瓷瓶。 “糟糕!我的朱砂水和给娘买的脂粉全洒了!” “你不是鬼?” 见谢景凌傻愣愣地望着自己,顾令窈坐在地上,饶是一次性用掉了十张平安符,确保了身上没受一点儿伤,但这么摔一下,疼还是疼的。 她没好气地踹了谢景凌一脚。 “还不快去给我打水来洗脸!” “哦哦,好!” 谢景凌平日里就是个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从没做过端茶送水的活,但此刻,他顾不上那么多了,满脑子都是没闹出人命的庆幸。 他快步去旁边的摊贩处舀了水,递给顾令窈,让她洗脸。 洗干净惨白的脂粉和殷红的朱砂,才露出了那张粉雕玉琢的脸。 围观的人群见状,俱是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方才真是吓死个人!” “被踹飞那么远都没死,这小女郎当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好人有上苍庇佑啊!” “那纵马伤人的也不知是哪家纨绔。要不是这皮糙肉厚的小女郎挺身而出,方才那家人定然要死几个在马蹄下了。” 顾令窈拍拍身上的粉尘站起来,谢景凌赶忙小心翼翼地去搀扶,生怕她站不稳摔了。 “恩人!方才多亏了您救了我们全家,请受我们一拜!” 王二虎已经拉着他妻子和两个孩子在顾令窈面前跪了下来,眼神里满是惊慌不定和感激。 马蹄下的一切只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但王二虎却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是顾令窈推开了他们,他的两个孩子肯定是活不成的。 他抱紧了怀里的百年人参,望着顾令窈。 “恩人,还请您随我们一同去医馆诊脉。您好心救我们,我们愿意为您请大夫买伤药。” 那位骑马的公子一看便非富即贵,即便是他有错在先,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也不敢奢求赔偿。 顾令窈只是皱眉看着谢景凌。 她没说话,谢景凌却看明白了她的眼神,顿时满面羞愧。 他赶忙扶起了王二虎一家,“此事是我的错,让你们受惊了。这位小姐因我冒失而受伤,若有闪失,我谢景凌定会一力承担!” 他虽是纨绔,但也仅只是贪玩不务正业,却并非大奸大恶、全无担当之人。 王二虎一家四口皆是神情忐忑。 顾令窈安抚这命途多舛的一家人,“我并无大碍。此事就如谢公子所言,我若有什么闪失,做鬼也只会找他。” 王二虎余光瞥见谢景凌面上并无恼怒之色,才暗暗松了口气。 “恩人,那我们也一同送你去医馆吧。” 围观众人也都纷纷点头,觉得理应如此。 “是该去医馆看看。方才摔得那么重,虽外表看不出来,可说不准伤都在内里。” “我邻居便是如此,从楼上摔下来,身上无伤便是没去看郎中,当夜刚躺下便七窍流血暴毙而死,仵作查了才知晓,他的五脏六腑早已被摔裂了。” 顾令窈用了平安符,能确定自己安然无恙,是不愿多此一举的。 可谢景凌和王二虎一家在听到路人的议论后,却都被吓得面色煞白,看向顾令窈的目光都带着小心翼翼,生怕下一刻她也出事。 尤其是谢景凌,他是真的怕顾令窈死后变成鬼缠上他。 “小祖宗,去看看郎中吧,算我求你!” 顾令窈无奈,只能在他们的陪同下,去了附近的回春堂。 郎中们一一给她把过脉,都很惊奇。 “你们确定,这小女郎当真被外头那匹马踹飞了三丈远?” “这脉象强劲有力,生龙活虎,感觉能绕着城墙跑两圈。” 众人:“……” 顾令窈:“都说我福大命大,没那么容易摔死吧?” “没摔死就好,那你以后做了鬼可就别来找我了。” 谢景凌拍着胸脯大大地喘了口气。 顾令窈眼神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幽幽道:“你身边都跟了好几个了,还怕多一个?” 谢景凌动作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逐渐惊恐:“你说什么?” 顾令窈方才在阳光下没注意到,这会儿进了屋子里阴凉处,她才发现,这谢景凌身上跟了好几个怨魂。 这些怨魂看向谢景凌的目光都充满了仇恨,仿佛谢景凌对她们有杀身之仇。 “谢公子,你觉得你的马,忽然在闹市失控,是偶然吗?” 听到这话,谢景凌面色微变。 他其实也早就有所怀疑了,这匹马是他常骑的,从未出现过如今日这般癫狂失控的情况。 “你们回春堂有马医吗?喊一个马医来!” 谢景凌怀疑有人给他的马下了药。 顾令窈看向了王二虎,见他始终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裹,只露出了一角红布,都生怕他把人参给捂坏了。 她冷不丁问:“你怀里的人参卖吗?” 王二虎被吓了一跳,见是恩人问,身体才放松了些。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碎布,又掀开红布,露出了一根白嫩带泥的人参。 医馆内的郎中们也早注意到他了,这会儿,全都露出了惊叹之色。 “这是人参的年份瞧着不下百年!这可难寻啊!” “老哥,这人参卖不卖?我们回春堂能出八百两银子!” 王二虎本来也是想找个药铺医馆把人参卖出去的,这会儿听到回春堂出价八百两,已然心动。 但他还是先看向了顾令窈,“这人参,恩人要买吗?” 王二虎寻思着,恩人看着虽然家世不错,但年龄小,应该拿不出多少银两。 但只要她出价不低于五百两,他就卖了! 但让他意外的是,顾令窈并没有靠着救命之恩压价,而是从怀里拿出一沓银票,正常竞价:“嗯,我急需百年人参,愿意出一千两。” 医馆的郎中对视了眼,也跟着加价:“我们回春堂出一千一百两银子!” 还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急匆匆跑来:“我出一千五百两银子!” 顾令窈和回春堂的人都认出了这位老者。 “这不是孙老太医吗?” “既然孙老也想要这株人参,那我们回春堂便不争了。” 孙老闻言也客气地冲回春堂的郎中们颔首,“多谢。” 顾令窈也没想到,孙老竟然闻着人参的味就来了,眼珠子转了转,正打算继续加价。 就见王二虎将人参递到了面前,红着脸说:“恩人,一千两就一千两。” 旁边的妻子还拽了他一把,压低声音说:“恩人救了我们全家,怎么能收那么多银子?八百两就够我们花一辈子的了!别贪心!” 王二虎赶忙改了口,跟顾令窈说:“恩人想要的话,八百两就可以了。” 孙老见状被气得吹鼻子瞪眼,“你小子,我出一千五百两,比这小女郎多一半,你没听到吗?什么恩情值七百两银子啊?” “当然是救命之恩咯。” 顾令窈笑着跟王二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然后就将那株饱满匀称、须根清疏的人参拿在手上把玩。 孙老的眼珠子几乎都黏在了人参上。 顾令窈的手往左移,他的眼珠子也跟着左移,顾令窈的手往右移,他的眼珠子也丝滑右移。 “小女郎,不知你买下这株人参是为何事?若是家中有重病之人,我可以破例出诊,只求你将这株人参卖给我。” 孙老这话一出,回春堂的郎中们看向顾令窈的目光都充满了羡慕。 “小女郎,你可撞大运了。这位孙老可不得了,那可是前太医院院使,那是真正的妙手回春,多的是达官贵人捧着金子去求他出诊。” “孙老如今已不接诊了,小女郎,这机会可比百年人参还难得!” 顾令窈眨眨眼,嗓音略带娇蛮。 “我家才没人生病!这株人参,我就是瞧着白胖可爱才买下来,回头当萝卜啃,谁来了都不卖!”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所有人看向顾令窈的目光,都充满了对暴殄天物的谴责! 孙老也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理由,气得捂住了心口,“你,你这小女郎,百年人参当萝卜啃,也不怕口舌生疮流鼻血!” 顾令窈哼了声,转身就走,“人参是我的,我爱怎么啃就怎么啃。” 孙老又气又急地追了上去,“这么好的人参,是能救人的,你不能这么浪费啊!我花两千两跟你买行不?” “不差钱~” 顾令窈抓着人参大摇大摆地走,就跟手里抓着萝卜似的。 孙老心惊肉跳地跟着她,生怕她把人参磕着碰着了。 这么好的百年野山参本就罕见,而且又正是他急需的,这几日,他让人跑遍了邺京各大药铺医馆,也就打探到了这么一株。 可不能有事啊! 第18章 状元煞!师父,是有人要害你孙子 “小祖宗,不管你开价多少,这株人参让给我吧!” 孙老没想到自己堂堂太医院院使,竟然还有追着求个小女郎的时候。 若非他医者仁心,这里又是闹市,情急之下,都想要强抢人参了! “说了不差钱。你这老头,非要这人参做什么?炖汤比萝卜好喝?” 顾令窈存了捉弄的心思,故作娇蛮任性。 孙老强忍着给熊孩子扎几针的冲动,跟她讲道理:“这样的好药,自然是用来救人性命了。” “哦,你孙儿快死了?”顾令窈漫不经心地问。 孙老闻言暴怒:“你这丫头,怎么好好地还咒起人?我孙儿在府上好好地用功读书,怎么就要死了?” 顾令窈停下了脚步,面上的娇纵之色褪去,眸色清明专注。 “可是孙老,可是我观你子孙宫暗沉,血光笼罩,是你唯一的孙子有性命之忧的征兆。” 孙老这会儿才发现,他竟跟着顾令窈不知不觉回到了自家门前。 他苍老面容骤然沉肃,眼神隐隐透着几分杀意。 “你知道老夫家在何处,还知道老夫只有一个孙子?你如此危言耸听,是想要干什么?是谁让你故意跟老夫夺那株百年人参的?” 顾令窈两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孙老显露杀意。 是因为孙老的孙子?还是因为需要用到百年人参救命的那个人? 顾令窈来不及多想,眼看着孙老的手摸到针囊,她举起手里的人参,往几个死穴前面挡。 孙老指尖捻着银针,每次想要用飞针扎顾令窈哪个穴位时,就发现对方像是极为熟悉他的路数般,提前用人参挡住了。 孙老面沉如水,心底却止不住掀起惊涛骇浪。 “你懂医术?” “略懂一二。” 顾令窈不是很懂医术,但她懂孙老。 前世在孙府当阴暗老鼠人到处偷吃偷师时,她可没少见过孙老用飞针杀刺客。 也不知道他这个前太医院院使到底知道了多少秘密?致仕了还要被人暗杀。 孙老见不能用飞针刺穴制伏这小女郎,便打算下毒,可他伸手一摸,袖内空空如也,平日里随身携带的毒药竟全没了! “孙老,你在找这些吗?” 听到小女郎笑意盎然,孙老猛然看去,就见她手里把玩着几个瓷瓶,摇晃起来叮叮当当响。 孙老苍老的双眸浮现几分震惊:“你,你何时偷走了老夫的药?” 方才一路同行,他虽跟在这小女郎身边,却始终隔着距离,这小女郎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他身上的药? 顾令窈当然是用黄符小纸人偷的。 但她不打算告诉孙老,只是笑嘻嘻地打开了其中一瓶药,像是吃糖豆似的,将药丸丢嘴里,嚼吧嚼吧咽下。 “这壮骨丸味道不错呀。” 孙老此刻的心情已经难以用震惊来形容了。 他那些个瓶瓶罐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几乎全都是毒药,只有一瓶是日常强身健体的壮骨丸。 就连他孙儿都未必分得清是哪一瓶! 可眼前陌生的小女郎,却能轻易认出来,而且,也不知是不是孙老的错觉,他总感觉,这小女郎对他似乎颇为熟悉。 “你究竟是什么人?”孙老眼神讳莫如深。 顾令窈眨巴了下杏眸,笑着走向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孙老,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徒弟呀。” 孙老面色沉肃:“胡说八道!老夫一生只收了四个徒弟,从无女子!亦不会将一身医术传与女子!” 顾令窈上辈子就知道他有多顽固了,人家郡主找他拜师,在门前跪了一个月都不答应,所以如今听到这话也不意外。 她依旧笑嘻嘻的:“可是老头,我就是你命中注定的徒弟呀。我们可是上辈子修来的师徒缘,这个徒弟,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果然,这话一出,孙老近乎气得跳脚,面上更是冷笑:“装神弄鬼,老夫还真就不认!” 下一刻,他就感觉口舌麻痹,整个人动弹不得。 这、这、这是他的僵毒! 孙老怒瞪着顾令窈,没想到这死丫头竟然用他配的毒药来对付他! 而且这下毒手法,竟然能做到像他一样神不知鬼不觉? “师父,这怎么好意思,你非要请我上门做客,那我只能却之不恭了。” 顾令窈推着孙老往前,敲了敲门。 门童一见是自家老爷回府,赶忙将两人迎了进来。 孙老浑身僵硬不能动,只有眼珠子能转,一个劲地给门童使眼色。 门童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老爷这是……” “哦,师父又拿自己试药呢。” 顾令窈语气无奈。 门童了然,他们老爷的确喜欢拿自己试药。 孙老快要被这些朽木给气死了,看不出来他是被挟持了吗? “别气了师父,我们先去看看你那刻苦读书的孙儿。他把自己关在远志院已经有几天了吧?” 顾令窈是真不想用这种方式对待她的恩师。 上辈子,虽然她一直在偷师,没有个名分,但早就把孙老当作自己的师父了,好几次,她被晋远侯府折磨得身受重伤重病,都是靠着孙府的药才活下来。 但是没办法,孙府守卫太过森严,这老头又顽固不信邪,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带孙老去见他的孙子孙玄明。 只希望,这辈子不要重复上辈子的悲剧。 孙老被顾令窈推着往前走,越往前越是心惊。 这丫头竟然对他孙府地貌如此熟悉!她是何时来探查的地形?那些护院都是吃素的吗?连个半大的姑娘都拦不住! 进了远志院,顾令窈才给孙老喂了僵毒的解药。 孙老看着她随意捣鼓他那些瓶瓶罐罐,都担心她一不小心拿错药把他毒死。 但好在,他僵毒解开,马上就能自由行动了。 孙老本想喊人来把顾令窈抓起来,但这时,顾令窈已经推开了远志院的门。 安静,静得可怕。 只是远远地传来了“沙沙”的写字声。 孙老喊人的声音戛然而止,意识到了不对劲。 远志院是他孙子的院落,自从前几日跟他闹了别扭后,便把自己关在了院子里,用麻木的读书用功来报复他。 孙老对此反而乐见其成,他巴不得这小子赌气多关上门读书用功。 但是,按理说顾令窈都推开了远志院的门,书童也该出来看看。 孙老心底忽然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跟在顾令窈身后,快步跑向远志院的书房。 书房的门大开着,孙老一眼就看到了,在桌案上奋笔疾书的孙玄明和书童。 “玄明。” 孙老喊了一声,就发现了不对劲。 孙玄明和他的书童仿佛魔怔了一般,一直重复地在宣纸上写着什么,对外界的动静毫无所觉。 孙老面色大变,快步跑进了书房。 就见两人的桌案上,宣纸铺陈,墨迹干涸,可两人却始终手持着毛笔,不停地抄录着四书五经。 “玄明!” 孙老抓住了他的手腕,试图阻止他,可却发现,孙玄明手腕力道惊人,拖着他的手还在重复地写字。 在攥住孙玄明手腕的时候,孙老顺带给他把了脉。 他震惊地发现,孙玄明竟然没有中毒,只是连着数日不吃不喝,身体虚弱缺水。 “孙老,你是医者,应该知道,再这样下去,不出两日他就会油尽灯枯,饱受饥渴而死。” 顾令窈能从孙老身上看出他的孙儿生死垂危,却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危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孙老发现自己怎么也喊不醒孙玄明,怎么也停不下他的动作,就连给他强行喂水,他的嘴唇也死死抿着,甚至动用银针扎他,他也毫无反应。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唯一的孙子自己耗死自己,只能将希望寄托于顾令窈身上。 “师父,你先过来,别在那站太久,否则你也会被邪煞侵染。” 顾令窈始终站在书房门口。 孙老这会儿也没心情纠正她的称呼了,虽然不知道这小女郎什么来历,但她既能算出他孙儿有性命之忧,他此刻也只有信她。 顾令窈手持朱砂笔,飞快地在黄符纸上画了个符咒。 “诸煞现形!” 朱砂笔扬起,两张黄符纸飞出,悬停在了孙玄明和书童身后的上空。 两团黑气显现,形成两个人影,犹如操控傀儡般操控着孙玄明和书童。 孙老瞳孔骤然一缩:“这,这是什么?鬼吗?” 他身为医者,见惯生死,也遇到过许多玄异之事,却从未见过真正的鬼魂。 “这不是鬼,是煞,由死者生前的执念汇聚而成,没有意识,只会害人。这种煞名为状元煞。” “中此煞者,会困于日夜苦读考中状元的执念,重复读书习字的动作,不眠不休,直至死亡。” 孙老愣住了,是他……逼玄明读书逼得太紧了吗? 随着顾令窈唇齿轻念,悬停空中的两张朱砂黄符纸凭空燃烧,燎起的火舌吞灭了所有的煞气。 原本抄书的孙玄明和小书童,也直挺挺地倒在了桌案前。 顾令窈一看孙老的神色,不由叹了口气。 前世孙儿死后,这老头愧疚到近乎自虐,日日把自己当作药人试毒。 “师父,你不必内疚,不是你逼太紧了,而是有人要害玄明。” 第19章 就你?给老夫把脉都能把出喜脉! “是谁要害我的孙子?!” 孙老的儿子儿媳都在当初治疗疫病时死去,就剩下这么一个独苗了,此刻一听有人要害他的孙子,顿时急了。 顾令窈掰开了孙玄明的手指,取出了那只被他紧紧攥着的毛笔。 “状元煞就在这支笔上。如今煞气已被我驱散,持笔之人不会再受煞气侵扰。” 孙老接过那支笔,死死攥紧,双眸也沉了几分。 这支笔,是宫中赏赐的文房四宝之一。 宫中赏赐本是上品,孙老检查过没什么问题,便将一整套文房四宝都给了孙子用,却没想到,竟然暗藏能夺人性命的状元煞,险些害他孙儿丧命! 他已经从太医院致仕,也不再给人诊病了,宫中还有人盼着他去死! “多谢小友告知。今日若不是小友出手,玄明性命危矣。” 孙老收敛神色,郑重地给顾令窈拱手。 顾令窈赶忙扶他:“哎哎,师父,你这可就折煞我了。” 孙老额角青筋一跳,目光沉沉。 “一码归一码。你对老夫的孙子有救命之恩,老夫自会报答,日后凡你所求,只要不违背老夫的原则,老夫定会出手相助。” “但是老夫不会再收徒,更不会收女子为徒。” 顾令窈上辈子就知道这老头有多顽固,瞧着也不是看不起女子之人,也不知他为何如此抗拒收女子为徒。 “好吧,知道了,师父,这人参就当我的拜师礼吧。” 孙老眉头拧起,有些生气。 这姑娘是不是听不懂人话?都说了他不收徒,还喊他师父! 竟然还拿人参来贿赂他! 他苍老面容愈发沉肃,态度极为冷硬:“我说了不会收你为徒,自然也不会收你的拜师礼。这人参,你拿回去吧。” 说罢,他便别过头,迫使自己不要将目光黏在那株人参上。 “师父不需要这新鲜的百年人参,住在离园的那位师兄也不需要吗?” 顾令窈这话一出,孙老倏然朝她看来,锐利的目光里透着震惊,“你……” 离园那位才刚秘密安置进来,府上只有他与心腹管事知晓,这小女郎怎么会知道那位的存在? 还知道那位正需要新鲜的百年人参入药? 难道这也是她卜算出来的? 可若是如此,她也应当知道,离园那位并非是他的徒弟,又怎么会喊他师兄? 孙老心中思绪千回百转,若是此前,他为了那位的安全,肯定毫不犹豫将眼前知道太多的小女郎灭口。 但是现在,以她对他用毒招数的熟悉,先不说他能不能杀了她,即便他能,他也不可能恩将仇报。 “师父你放心,我不会透露师兄在府上治病的事。” 顾令窈上辈子就注意到了,那位师兄虽然住在孙府,可却被层层守护,就连孙玄明都不得轻易靠近离园,可见孙老对他的重视。 而且,那位师兄似乎是孙府唯一知晓她存在的人。 那时候她钻过狗洞,就能进他的院子,时常偷他桌上的糕点吃,也躲在他院子里偷听孙老传授医术,还会偷他的伤药。 后来渐渐的,顾令窈就发现了,他桌上的糕点和伤药,似乎都是为她准备的,就连每次请孙老过来传授医术,也都是她在的场合。 也是经由那位师兄之口试探,顾令窈才知道,孙老不收女弟子。 但顾令窈却靠着偷师,将孙老的医术学了个八成。 她甚至想过自己配毒药毒死薛玉瑶,毒死整个晋远侯府,可杀心刚起,就被那妖道发现了。 那时候的晋远侯府已如日中天,邺京无人不避其锋芒。 顾令窈害怕牵连旁人,此后便没有去过孙太医府上。 后来她被挑断手筋脚筋,送上去宁王府的花轿,又被宁王钉在棺中活埋,直至身死,恐怕离园那位师兄都不知晓,还会每日照常在桌上备着她爱吃的糕点。 顾令窈压下眼中翻涌的思绪,将那株百年人参奉上。 “师父,我知道师兄身受重伤,就差这一味药,你拿去治他吧。” 孙老心情复杂地接过那株新鲜的百年人参,左右已经欠下救命之恩了,再欠一份人情也不嫌多,之事他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你究竟是什么人?” 顾令窈眸色清明地回视着他:“在孙府当中,不管您认不认,我都是您的徒弟。我不会伤害师父和师兄。” 那是她前世深陷泥沼时唯一的温暖与善意。 孙老当了大半辈子的太医院院使,识人无数,看得出来小女郎眼中的赤诚,可也正是因此,愈发费解。 “水……” 这时候,趴在桌子上的孙玄明醒了。 他年龄与顾令窈相仿,五官端正,模样清秀,相对于古板严肃的孙老,多了几分少年的鲜活灵动。 他一睁眼就感觉自己又渴又饿又累,尤其是右手,整条手臂酸疼,像是快要废了一样。 但此刻,他顾不上那么多了,抄起孙老放在桌上的那碗水就猛灌了起来。 这还不够,他又强撑着虚弱无力的身子,跑到了屋檐下的水缸边,将脑袋埋进去,咕噜咕噜地猛灌了起来。 他的书童醒来后,也飞快加入了狂喝水的队伍。 两人喝饱了,才瘫坐在地。 “我的手,怎么这么疼……” 孙玄明抱着自己的右臂痛呼。 “我也是……我想起来了!公子!” 书童忽然间想起发生了什么,眼神惊恐:“那天晚上你在练字,就像是魔怔了一样,怎么喊也不停下,我只能强行去拦,可很快,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孙玄明也感觉头脑昏沉,最后的记忆就是,自己拿起笔蘸了墨要在宣纸上练字。 “祖父,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看到孙老走来,身边还跟了个衣着华贵、灵秀非常的女郎,有些腼腆地问:“这,这是哪家妹妹?” “这是你的救命恩人。” 孙老在孙玄明面前看起来更为严肃,他将状元煞的事情说了下,其他的一个字没提。 孙玄明听完就跟做梦似的,觉得匪夷所思,可偏偏,他酸疼的手臂和饥饿的肚子,都证明着孙老说的是真的。 “祖父,那我这回可是差点儿给你当了替死鬼啊!就说太医是个危险职业,动不动就要全家陪葬,被杀人灭口更是寻常,我看你也别劝我读书学医了,就让我当个富贵闲人吧。” 孙玄明狼吞虎咽地喝着厨房刚送来的山药肉粥,嘴巴还不闲着。 孙老冷笑:“就你?会写几个字,认得几个草药,给老夫把脉都能把出喜脉,还用担心自己当上太医后会如何?” 孙玄明不满:“祖父,恩人还在呢!你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孙老瞥了眼顾令窈,心下冷哼。 他在这丫头面前都没什么面子,这小子还要什么面子? “恩人,你怎么驱鬼的?可以给我看看吗?” 孙玄明对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女郎好奇极了。 “可以呀。” 顾令窈杏眸弯弯,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有片小纸人缓缓站了起来。 “哇——好神奇!” 孙玄明瞪大了眼。 就连之前见过顾令窈能耐的孙老,此刻也止不住惊讶,也很快就明白了,之前顾令窈就是操控这小纸人偷了他的东西。 顾令窈掌心的小纸人弹跳飞出,按在了孙玄明的睡穴上。 刚才还惊叹连连的孙玄明只觉困意袭来,眼皮耷拉下来,脑袋啪嗒一声磕下去,呼呼大睡了起来。 “年轻真好,倒头就睡。” 顾令窈收回小纸人,由衷感慨。 孙玄明被状元煞控制,两天两夜没合眼,眼底满是红血丝,却还兴奋地说个不停,刚才孙老就想点了他的睡穴,强行让他去补眠了。 没想到竟然被顾令窈抢了先。 他看向顾令窈的目光愈发好奇:“你通晓穴位,也能分辨毒药,显然是有人教过你这些。既有师父,为何还要拜老夫为师?” 顾令窈看向他,欲言又止,叹了口气,“算了,说了您老又不信。” 孙老:“……” 他总觉得这丫头,时而一本正经,时而胡说八道,时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嘴里的话他都分不清真假。 眼看着顾令窈朝离园的方向走去,孙老皱眉:“等等,你去哪?” “去找我师兄呀!” 顾令窈丝毫没有在别人家的自觉,走在孙老的前面,脚步还越来越快。 刚靠近离园,就有两个气息冷肃的黑衣护卫出现,拦在了顾令窈面前。 “此地除孙老外,旁人禁止入内。” 顾令窈感觉到了他们身上的肃杀之气,若不是孙老就在她身后,这两个护卫恐怕会一刀砍死她。 这两个护卫与孙府的寻常护院不同。 顾令窈看得出来,他们身上有阳煞之气。 这种煞气与寻常鬼魂所产生的阴煞之气不同,而是上过战场杀敌之人特有的杀伐之气。 看来她那位“师兄”身份不简单。 难道是个戍边杀敌的将军? “我这就带她走。” 孙老生怕顾令窈硬闯被斩杀,赶忙去扯她衣袖。 然而,顾令窈却站在原地,望向院门紧闭的离园,眸光愈发幽沉。 “师兄马上就要有血光之灾了,你们还要拦我?” 第20章 以后你要求我救命的时候多着呢 黑衣护卫依旧冷着脸,但却皱眉对视了一眼。 师兄?说的是他们主子? 他们主子连个师父都没有,哪来的师妹? 孙老却是面色大变,“快,快让开,你们主子要病发了!” 一听这话,护卫均是色变,飞快将门打开。 孙老抱着那株新鲜百年人参,快步进了离园,顾令窈紧随其后。 护卫正要去拦,就听到了屋内先传来了少年痛苦压抑的声音,纷纷不再管顾令窈,全都闯入了屋中。 顾令窈跟着孙老进屋的时候,就看到,好几个黑衣护卫将一个穿着单薄里衣的少年死死按住。 那少年长发凌乱披散,丹凤眼泛着猩红,白净的面庞上经脉如网格般浮现,与寻常的青筋不同,竟是根根泛着血红,还有鲜血隐隐渗出。 此刻他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不停地挣扎着,本就秾艳俊美的五官愈发凄艳,诡丽,似妖似仙,惊心动魄。 他的手背亦是经脉凸起泛红,白皙的皮肤上已有了几道深深的抓痕,鲜血顺着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滴落。 “孙老,快,我们快要按不住主子了。” 那少年的力气显然极大,十几个护卫按着他犹显得吃力。 孙老满头冒汗,没想到这位竟然提前病发了,还好他已经找到了新鲜的百年人参可以入药,不然这次过后,这位的一身武功,就算是彻底废了! 他心下焦急,面上却沉肃冷静,飞快地在少年身上施针。 忽然,少女的纤纤玉指手持银针,落在了下一个穴位。 落针之人正是顾令窈。 眼看着她又一连落下几针,位置全对,孙老震惊之下,险些用银针扎到自己。 这套针法,是他为了压制这位的病情独创的,普天之下只有他知晓下一针该落在何处,才能让这位镇静下来。 可这小女郎,竟然能预判他下一针的位置?! 难道说,这小女郎真的是……医术奇才? 只可惜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收女弟子。 “师父,施针的事交给我,你快去给师兄配解药。” 顾令窈前世在孙府当小老鼠的那些日子,是见过师兄发病的,也见过孙老隔三岔五给他施针。 有次孙老不在府上,她躲在床底下,目睹了师兄提前发病,将他自己又抓又挠又咬,浑身鲜血淋漓,宛若血人的场景。 那也是她第一次拿起银针。 他咬了她一口,但很快就松开了,就是在那清醒的一瞬间,他一头撞在墙上,把自己给撞晕了。 顾令窈得以顺利给他施针。 所以,对于如何给师兄施针顾令窈是有经验的。 孙老见她落针丝毫没有差错,也放下心来,“好。此处我就交给你了。” 反正已经欠下恩情了,再多欠一份也不嫌多。 孙老头飞快跑去隔壁药房捣鼓解药。 他早就研究出了解药,只是一直缺新鲜的百年人参作为药引。 这一味药无可替代,邺京的药铺中,虽然也有百年人参,但基本是被炮制过的。新鲜的人参尚且罕见,更别提百年人参了。 随着顾令窈最后一针落下,少年身上凸起泛红的经脉也都恢复了正常,肌肤冷白如玉,腰腹紧实,蜂腰磊块,身材极好。 顾令窈想起刚才施针时,指尖触碰到的手感,小脸绷紧,若无其事地又在少年的腰腹上按了下。 触手冰凉温润,紧实有力…… 护卫们没人注意她的举动,都当顾令窈神色那么严肃,是在给他们主子看病。 顾令窈还想按两下,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她心下微惊,抬起水润杏眸,就正正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只这一眼,彼此都好像怔住了。 前世今生,星辰倒转,宿命轮回,一眼千年。 顾令窈前世见过这位“师兄”无数次,那时候他满脸纵横交错的伤疤,比环绕在她身侧的恶鬼还要吓人。 她没想到,他在将自己抓得毁容前,竟然生得这么美。 他肤色冷白如玉,眉目昳丽,矜贵冷艳,却又自带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靖澜,你醒了?” 孙老端了药进来,看到的就是赤裸半身的萧靖澜,紧紧攥着顾令窈的手,深情对望的一幕。 一向古板严肃的老人家愣了下,随后眼中划过了然。 原来如此! 他明白了! 他说这小女郎怎么对他孙府之事如数家珍? 他说这小女郎怎么知道萧靖澜的存在,不仅及时给他带来人参药引,还正好会帮他压制病情的针法? 原来是如此亲密的关系!此情此景,分明印证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啊! 听到孙老声音的瞬间,萧靖澜才回过神,猛地松开了顾令窈的手腕。 察觉到对面是个小女郎,而他半身赤裸,萧靖澜飞快转过身,背对着顾令窈。 顾令窈眨眨眼,不明白他忽然转过身的意义何在。 他看不到她,但是,她看得到他啊! “快,靖澜,喝药。” 孙老将黑漆漆的药碗递给萧靖澜。 顾令窈默默在心底念了一遍那个名字,两辈子了,她还是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前世她藏在暗处偷师时,孙老都是管萧靖澜喊“主子”的,从未喊过他的名字,态度也偏向公事公办地效忠,与那些听命于萧靖澜的护卫没什么不同。 但现在,孙老对萧靖澜的态度,更像是一个长辈在照拂晚辈。 顾令窈觉得奇怪,将前世今生对比了一下,似乎孙府当中,唯一的不同就是——孙玄明没死! 难道说,给孙老送状元煞笔,害死孙玄明的人与萧靖澜有关? 孙老因此责怪萧靖澜拖累了孙子,所以才对他冷淡,可却又想要为孙子报仇,才认萧靖澜为主? 顾令窈远远都能闻到那碗药的苦味,小鼻子不由皱起,可萧靖澜却是没有丝毫犹豫的,就把那一整碗药给干了。 孙老在一旁感慨:“多亏了你的小未婚妻。要不是她,我也不可能那么快找到新鲜的百年人参,再拖上两日,你的武功就全废了……” “咳,咳咳咳咳……” 萧靖澜忽然被药汤呛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顾令窈听到后也懵了。 什么未婚妻? 他有未婚妻? 未婚妻是她? 顾令窈一双杏眸满是茫然。 “孙老,慎言。我与她并不相识。” 少年嗓音低沉,似带着某种奇异韵律,铿锵有力却尤为好听。 孙老愣了下,向来严肃的脸上浮现出些许尴尬,话难免多了起来:“啊?不认识啊哈哈,老夫见你们郎才女貌很是登对,又执手深情对望,还以为你们是青梅竹马……” 萧靖澜面色绷紧:“我没有青梅竹马。” 孙老一想也是,这小子从小在塞外大漠风沙中长大,七岁就开始混在军中,上阵杀敌,谁见了不说一句活阎王,估计连姑娘家都没见过几个,哪来的青梅竹马? 萧靖澜此刻已披上了玄色衣袍,虽依旧长发披散,少年稚气的面上却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威势。 他转过身,眸色晦暗地望向顾令窈。 顾令窈睁着双水润润的杏眸,好奇地望着他,发现自己还不到他肩膀。 不过她爹说了,她还没到及笄,还能长!回头她多吃点壮骨丸,肯定能长得比前世高一点。 “她是谁?” 良久,萧靖澜才问。 孙老想起这位的身份,无论是他的怪病,还是他出现在邺京之事,都是天大的秘密。 如今知道萧靖澜跟顾令窈素不相识,孙老生怕他会杀了顾令窈灭口,一时间内心纠结,“她……” “我是孙老的关门弟子!” 顾令窈脸不红心不跳,朝着萧靖澜伸手:“师兄,初次见面,我叫顾令窈。” 孙老:?! 不是,这死丫头,冒充他徒弟就算了,怎么还给他把师门给关上了?他桃李满天下,有说要关门吗? 而且他何德何能成为这位的师父? 孙老生怕顾令窈惹恼了萧靖澜,被他直接杀了,赶忙解释:“靖澜,刚才是她给你施针,她虽然不是……” 然而,还不等他话说完,就见萧靖澜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了顾令窈纤细素白的小手。 他眉目认真,郑重其事地喊她:“小师妹。我叫萧靖澜。” 孙老:??? 孙老整个人都傻了。 这俩冒牌徒弟,怎么还相认上了? 顾令窈听到他姓“萧”,愣了下,这可是国姓。 难道她这位便宜师兄是宗室子弟? 不确定,再看看。 因为当今陛下,似乎很喜欢给人赐国姓。 他器重的臣子给赐“萧”姓,投靠大邺的蛮族首领也被赐“萧”姓,甚至就连他百兽园里的猛兽,心爱的骏马,都可以赐“萧”姓。 明华长公主的三个儿子,原本各有各的爹,各有各的姓,驸马死了后,皇帝给她的三个儿子全赐了“萧”姓。 顾令窈怀疑,要是她爹一不小心也死了,皇帝可能也会给她赐个“萧”姓。 此外民间原本也有不少姓萧的。 孙老虽然内心翻江倒海,但面上却是不显。 萧靖澜顺势而为冒充他的徒弟,应该是为了在顾令窈面前隐藏身份,那他只能配合。 孙老以手抵唇,轻咳,正要作为赶鸭子上架的师父对两个冒牌徒弟说两句什么。 就见萧靖澜面色认真,端正拱手:“多谢小师妹救命之恩。” 顾令窈摆摆手:“不用谢。同门之间,本就该互帮互助,看你死气缠绕,以后你要求我救命的时候还多着呢。” 第21章 好巧,那也是我的死期 孙老闻言心惊肉跳,生怕萧靖澜生气,赶忙解释:“她算命挺准的,不是危言耸听。” 也正是知道顾令窈的能耐,孙老不免有些担忧起萧靖澜的情况。 “顾丫头,靖澜的毒已经解了,老夫刚给他把过脉,除却气血亏空,并无大碍。你说他死气缠绕,是有什么说法吗?” 萧靖澜也目不转睛地看着顾令窈。 他生得剑眉星目,俊美昳丽,漆黑的眸子波澜不惊,面上也无半点慌乱,仿佛早已淡看了生死。 顾令窈没想到他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事关自己的生死,不说像孙老那么着急,好歹质疑一下她呢? “我说你身上的毒解了,还是死劫难逃,你都不惊讶的吗?” 顾令窈伸手在萧靖澜面前晃了晃,莫名地觉得这般瑰艳昳丽的面容上,不该只有这样死气沉沉的神情。 这般年轻俊美的少年郎,就应该神采飞扬,鲜衣怒马,嬉笑怒骂。 可她上辈子暗中窥视他那么久,似乎都从没见过他笑。当然,他前世毁了容,笑起来估计能把小孩吓哭。但是现在不一样呀! 萧靖澜不知顾令窈心中所想,任由她葱白小手在面前挥舞,却依旧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我知道。” 顾令窈:“嗯?” 萧靖澜淡淡说:“我父……父亲在我出生时,便请高人为我批过命,说我必定会死在弱冠之年。” 顾令窈神情微怔,没想到,他竟然一出生就被告知了死期。 “你现在……” “我年十七,崇乐二十四年冬,便是我的死期。” 顾令窈好想说一句,好巧,那也是我的死期。 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崇乐帝驾崩,新帝即位,她被嫁给了宁王,被钉在棺中活埋,死在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 她本以为萧靖澜能活着,等到春日的某个午后,忽然间发觉,桌上的糕点没有小老鼠来偷吃了。 可却没想到,他也会死在那个冬日。 顾令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道行不够深,她看不出来萧靖澜会死在什么时候,只能看到他眼下死气缠绕,恐有灾厄。 但是,这些灾厄都是她能解的。 “师兄,往好处想,至少在你二十岁前,不管怎么折腾,都死不了。” 顾令窈拍了拍他的手臂,杏眸里满是认真。 上辈子,孙老没找到新鲜的百年人参入药给萧靖澜解毒,若换做常人,恐怕早就将自己血肉剥落而死了。 但那时候的萧靖澜,却只是毁了容,断了经脉,并未危及性命。 萧靖澜颔首:“我也是这么想的。” 孙老在旁边听着直叹气。 岂止是那么想的啊?萧靖澜从小到大都是那么做的。 他知道自己的死期在二十岁,所以一直以来都是,只要没死,就往死里作。无论是什么龙潭虎穴,他都敢去闯一闯。 完全就是,阎王叫他三更死,二更他就抹脖子。 但也正是因为他这种不怕死,甚至是找死的劲,他立下了赫赫战功,也受尽了诸多生不如死的折磨。 这次他中的毒,也不过是他受到的诸多苦楚之一。 “靖澜,虽然说二十岁之前你死不了,但是这身体也经不起你这样折腾啊。这次的梳洗之毒,就差点让你把自己活剥了。” “你若再出去涉险,怕是会将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这次你便听你父亲的,留在邺京吧。” 孙老想起那位的叮嘱,语重心长地劝说。 “师兄还要去哪?” 顾令窈没想到萧靖澜还要离开邺京。 上辈子,她在晋远侯府寄人篱下的三年间,萧靖澜也一直在离园养病。 但很快她就想明白了缘由。 那时候,孙老错过了王二虎那株百年人参,之后虽然一直四处搜寻,却都没能找到另一株新鲜的百年人参作为药引,所以萧靖澜的梳洗之毒也一直没有解。 毒没解开,萧靖澜时常癫狂发病,伤人伤己,离不开孙老的针法,自然就只能一直留在孙府,纵然心有抱负也无法施展。 如今不一样了,他还没有被梳洗之毒折磨得形销骨立,武功也尚在,已经没有了留在孙府的必要。 顾令窈心中说不出什么感觉,莫名地有些怅然。 这辈子,她与萧靖澜应该不会有前世那么深的交集了。但是,即便如此,顾令窈也不后悔保下那株百年人参为他解毒。 相对于与他重新建立前世那般彼此温暖、互相慰藉的情谊,顾令窈更希望他能过得更好。 忽然,顾令窈感觉头顶传来重量。 是萧靖澜伸手摸了下她垂耳兔似耷拉着的双平髻。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小师妹,等我回京。” 他低沉冷肃的嗓音中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顾令窈眨眨眼,眼角眉梢浮现雀跃:“好呀!” 他是她前世唯一的朋友,她自然是希望能够再续前缘的。 一直在唉声叹气的孙老,猛地瞪大眼,惊讶地望着萧靖澜:“靖澜,你,你真的……答应回来了?不走了?” 萧靖澜没回答他,但孙老深知他的脾性,没有否认,那就是真的了。 他一时间满心激动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去禀告这个好消息。 那位几乎是日日盼夜夜盼,就盼着儿子能够回京,可萧靖澜就是个犟种,就连这次中了梳洗之毒,要不是派了人强行将他绑回来,估计萧靖澜宁肯死在边关都不会回京寻医。 顾令窈从身上翻出朱砂和黄符纸,当面画了十几张平安符,然后一张张叠好。 她将那一大把平安符,全塞进了萧靖澜的大手里,小脸严肃地叮嘱:“师兄,这些平安符你随身带着,就不会轻易受伤啦!” 少年宽阔有力的手掌中,盛满了平安符,漆黑的眼底似乎亮起星辰。 顾令窈见他始终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那么多平安符都没见他瞥一眼,顿时有些急了: “我画的符很灵的,你可不要随手丢了啊!不信你问师父!” 不等孙老作证,萧靖澜便已将那些平安符握在了掌心,“我信你。” 孙老看看顾令窈,又看看萧靖澜,面上不显,但心底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当初连那位专程去明觉寺求的平安符,萧靖澜都没收,现在竟然会收顾令窈的? 孙老第一眼看到了俩人站一起便觉得登对,这会儿,苍老的眼珠子一转,严肃的面上露出了几分和蔼: “咳咳,顾丫头啊,这么多平安符也不好放啊。你看要不,能不能用个什么东西把它们装起来?” 他的目光不住地落在顾令窈腰间的香囊上。 顾令窈看了眼从萧靖澜指缝间溢出来的平安符,觉得孙老这话有道理,四下看了看,目光就落在了孙老腰间的草药香囊上。 她随手扯下的香囊,递给萧靖澜:“师兄,你可以把平安符都塞到师父的草药香囊里。他这香囊里的草药正好还可能驱避虫蛇。” 孙老:“……” 孙老没好气:“你这丫头,这是我的东西,我答应送人了吗?” 萧靖澜瞥了他一眼,眼神淡极,冷极。 孙老摆摆手:“算了,一个草药香囊罢了,拿去吧。” “多谢小师妹。” 萧靖澜接过,正要扯开香囊将平安符一块儿塞进去,可他指尖不过稍一用力,香囊便被撕裂,里头的草药扑簌簌落了满地。 萧靖澜俊美昳丽的面容上似有茫然。 顾令窈皱眉看向孙老,“师父,你这什么破香囊,用料这么差,轻轻一扯线头就全开了?” 孙老:“……” 你再看看那小子用了多大劲呢? “算了。用我的吧。” 顾令窈扯下了腰间与她衣裳搭配的精致香囊,递给萧靖澜,不忘叮嘱:“师兄,你可得收好啊,这香囊可是我自己绣的。平安符用完了,可记得把香囊还我,别随便丢哪儿了。” 她相信萧靖澜才将自己的香囊送他。 但也担心,香囊落在别处,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嗯。我会收好。” 这一次萧靖澜顺利地打开了香囊,将平安符放了进去,没有出丝毫纰漏。 孙老看着止不住地冷笑。 忽然,萧靖澜看了他一眼。 孙老冷笑消失,见他满是压迫感的视线不曾挪开,硬着头皮,挤出和蔼笑容:“靖澜啊,顾丫头又是送你人参救命,又是赠你平安符保命,你理应回礼。” 萧靖澜终于挪开了视线,“师父所言极是。” 孙老:“……” 萧靖澜将腰间一块赤红螭龙墨玉佩取下,弯身系在了顾令窈腰间,“赠你。” 孙老看清了那块玉佩的模样,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这……” 但萧靖澜一个眼神过来,他便闭上了嘴,心底惊涛骇浪却以及难以平息。 顾令窈这辈子在长公主府见惯了好东西,却还是第一次见这样品相的玉佩。 这块螭龙玉佩,通体以玄色为主,只有雕刻螭龙之处色泽赤红,浑然天成,在日光下透彻明净,触手温凉。 最重要的是,顾令窈能感受到其上蕴含丝丝缕缕的灵气。 方才她一连画了十几张平安符,原本感觉到有些困乏疲惫,可却在握着这块玉佩时,感觉灵台清明,精力充沛! 第22章 障眼法被妖道发现了! “好玉啊!师兄,我很喜欢这块玉,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顾令窈知道这块玉的贵重,但这块玉于她确实有大用,而她也觉得自己能还得起萧靖澜赠她这块好玉的人情,便丝毫没有推脱。 萧靖澜紧绷的面容缓和几分,“你喜欢便好。” 一直目送顾令窈离开,萧靖澜才收回视线。 孙老轻咳了声,“殿下可要派人跟上她,查查她的身份?” 不怪他多想,实在是这小女郎出现得实在诡异,明明非亲非故,却如此凑巧地出现帮了他们。 孙老怀疑顾令窈背后还有人。 萧靖澜昳丽秾艳的凤眸瞥向他,泛着几分幽冷,语气不容置喙:“不许查。不许告诉我父皇。” 孙老硬着头皮:“可那块螭龙玉佩乃是先皇后遗物,那丫头如此招摇地戴在身上,怕是会……” 萧靖澜只是淡淡看着他。 孙老明白了,叹了口气,这是让他帮着找借口啊。 …… 顾令窈从孙府出来,心情很好,走路都一蹦一跳的。 她掰着手指头数,前世的仇人很多,可对她有恩的,除却孙老和萧靖澜外,便只有那个将她从坟墓里挖出来,为她拔掉灭魂骨钉,用命换她得以轮回的人了。 如今她替孙老救下了孙子,又为萧靖澜解了梳洗之毒,也算是回报了一二。 只是,她最大的救命恩人,如今却半点音讯也无。 那时候她都快死了,连眼睛都睁不开,自然看不清大恩人的模样,唯一记得的便是,他的轻笑声和轻抚过她的眉眼的手。 那只手挺大,手指很细长,骨节分明,虎口有老茧,应当是个习武之人,但皮肤却并不粗糙,想来出身富贵人家。 能这般舍命救她,定是前世与她相识的人。 那会是谁? 忽然,顾令窈转过街角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瞳孔骤缩,身子也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是他! 云鹤隐! 即便是数九寒冬,那人依旧衣衫单薄,一袭白衣鹤氅翩然出尘,腰挂佩剑,手持拂尘,一副道士装扮。 他很年轻,瞧着便是个俊俏少年郎,眉眼狭长阴柔,生得妖艳绮丽,面上始终挂着温和无害的微笑。 但是顾令窈知道,此人心如蛇蝎,愈笑,愈是残忍恶毒! 前世,就是他,换掉了她和薛玉瑶的命格。 也是他,教会了她一身玄学本事,给了她翻身的希望,却又亲手废掉了她的修为,笑着看她挣扎着跌落地狱。 他将她视为随意玩弄的蝼蚁,偏偏又从不肯轻易摁死她,总是温和无害地笑着看她一次次希望破灭的场景。 即便是此时此刻,顾令窈对他的惧怕也远超过恨。 远远看着他朝这个方向信步走来,顾令窈甚至害怕到腿软,就这样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朝自己靠近。 直到她的手触碰到腰间的螭龙玉佩。 丝丝缕缕的灵气将她包裹,宛若清泉般涤过,让她也从刻骨铭心的惊惧中回过神来。 现在还不是跟云鹤隐对上的时候! 虽然一直喊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她很清楚,自己前世从云鹤隐那学到的道行,既然能被他废掉一次,就又可能被他再废掉第二次。 顾令窈不确定,以云鹤隐的道行,能不能看清她重生之事,和他们前世的纠葛,所以必须要避开。 但是眼看着就要遇上了,该躲去哪? 她要是从前面的转角过去,就撞了正着。 而若是往回走,身后就是晋远侯府那条街,云鹤隐肯定会往这边过来,来往行人不多,长街尽头一览无余,云鹤隐肯定会看到她。 这条街住着的皆是权贵,两侧高门大户,她若是贸然闯入躲藏,若是被发现,恐怕后果更加严重。 顾令窈捂着砰砰直跳的小心脏,总感觉,远远地已经闻到了云鹤隐身上那股让人头晕目眩的异香。 她只得握紧腰间玉佩,用玉上冰凉和灵气让自己冷静。 对,还有障眼法! 她前世在晋远侯府时,曾用障眼法,骗过过云鹤隐! 顾令窈躲在转角处,扯落了腕上的珍珠手串。 障眼法本质上也是一种阵法,她从妖道那学到,可以就地取材用花石草木世间万物布置阵法。 但如现在这般,在京中干净的长街之上,别说草木,连石头都没几块,顾令窈只能用身上的饰品来布阵。 珍珠散落成阵的瞬间,她站在墙角处,放轻了呼吸。 那股熟悉的,前世在梦魇中也不曾放过她的异香袭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让她近乎窒息。 “道长,这边请。” 和前世一样,亲自请云鹤隐入府的,是晋远侯薛峰。 “嗯,有劳侯爷带路了。” 云鹤隐嗓音温和,眉目似是悲悯,面上始终带着微笑。 顾令窈紧紧靠着墙,微微垂下眼眸,不敢看他,怕一不小心视线对上,会让云鹤隐有所察觉。 雪白轻薄的鹤氅广袖从她面前拂过,几乎只有一指相隔。 顾令窈不由屏住了呼吸,只低头看着他的步履,默默数着数。 三,二,一。 就是现在! 她正要转过转角,快步狂奔时,听到了一道轻轻的:“咦?” “道长,怎么了?” 见云鹤隐忽然停下了脚步,晋远侯有些疑惑。 云鹤隐眼角眉梢浮现出几分玩味的笑,云履轻碾了下地面,然后弯腰,捡起了一颗莹润雪白的珍珠。 顾令窈心脏狂跳。 被发现了! 顾令窈转过转角,拔腿就跑! 几乎是在她跑的瞬间,云鹤隐指尖轻捻着珍珠,倏然看向她方才所站立的方向! 他手中拂尘扬起,殷红妖艳的唇吐出一个字: “破!” 晋远侯不明所以,但却惊讶地发现,脚下竟然汇聚了许多珍珠。 “这是怎么回事?刚才那里有人?还是,鬼?” 云鹤隐没回答他的问题,轻轻翻动手掌,满地珍珠悬空而起,尽数落在了他的指尖。 “十四颗,七星连环隐阵。” “用我新创的障眼法在我面前班门弄斧?有意思。” 云鹤隐脚步轻盈,飞快朝着顾令窈方才逃跑的方向追去。 本以为能看到形迹可疑之人,可长街上,来往行人并无特别之处。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消失在街角的那辆马车上,狭长阴柔的眸子不由微微眯起。 “道长?道长?” 晋远侯对他的行为感到莫名其妙。 云鹤隐眯着眼盯了良久,笑了出声,而后拂尘一甩,大步朝着晋远侯府的方向而去,“走吧,侯爷。” 看来邺京一行,比他预想的还会更有意思。 他倒是要看看那只小老鼠,能躲到几时。 马车一直跑过了几条街。 顾令窈的心脏还在怦怦跳。 那妖道,前世在骗她!他分明就能识破她的障眼法,却故作不知,看着她胆战心惊在一旁偷师的愚蠢模样! 晋远侯请云鹤隐上门,应该是要给顾嘉柔和薛玉瑶调换命格了。 也不知,顾嘉柔调换了命签之事,能不能瞒过云鹤隐的眼睛。 不过以她对云鹤隐的了解,十有八九,只要晋远侯让他给两人换命,他即便看破两人命格也会直接换,然后坏心眼地看乐子。 此人当初虽一直住在晋远侯府,可真正为晋远侯府做的只有两件事。 一是将她的“荣华富贵命”和薛玉瑶的“百鬼缠身命”调换。 二是被晋远侯举荐入宫,破除皇商沈家送的邪镜。 第二件事,晋远侯虽然因为举荐有功,从中获利,但是,云鹤隐也因此被崇乐帝封为了国师。 顾令窈怀疑晋远侯府只是他的跳板,他真正要当的是国师。 但或许是因为晋远侯府运势好,权势愈长,又即将出一位皇后,前世云鹤隐受封国师后,依旧住在晋远侯府,将她为奴为婢使唤。 顾令窈压下翻涌的思绪,心底冷笑了声。 她会提前把沈家的邪镜解决,看这辈子,云鹤隐要以怎样的方式成为国师! “还不出来吗?” 刚才顾令窈在长街上快要被云鹤隐发现时,正好有一辆马车经过,顾令窈便趁着障眼法还没完全消失,跳到了车上,爬进了马车,躲在了座位底下。 她隐蔽在障眼法中时,按理说,马夫和车内的人都不会察觉到她的动静。 顾令窈本想等马车停下后,再用一个障眼法离开。 却没想到,车上的人竟然发现了她。 马车还在急速行驶中,她若是跳下去,不死也要重伤。 顾令窈有点后悔,给萧靖澜画了那么多平安符,竟然没留给自己一个。 就在这时,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从座椅底下拽了出来。 顾令窈这才看清,端坐在车中的锦袍公子,眉眼俊逸风流,恰如庭前芝兰玉树,可那双眼睛似山色烟雨空濛,如笼浓雾,眸光涣散,没有焦距。 这…… 竟然是个瞎子? 顾令窈眸光落在了他腰间的玉牌上,萧折疏也有一样的玉佩,她也有,这是明华长公主府的象征。 当然,顾令窈出门一般不会明晃晃地将这种能代表身份的玉牌戴身上。 在她看来,这种行为无异于在大街上喊“我是谁谁谁,我爹娘是谁谁谁,我干了什么什么坏事”。 就像现在,她就认出来,眼前的人,应该就是她的便宜二哥,萧溯光。 萧溯光松开了她的胳膊,伸手在面前比划了下,摸到了她的双平髻,扯了下,有些惊讶: “细胳膊细腿的,还是个小丫头?” 第23章 好巧,这也是我家,你娘护着我哦 顾令窈吃痛一声,正要拍掉他的手,却被他先一步稳稳攥住手腕。 与此同时,萧溯光另一只手已掐上了她纤细的脖子,力道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说,你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 顾令窈张了张嘴,压根说不出话。 让她说,倒是把手松开啊! “哼,不说是吧?那就去死吧。” 萧溯光冷笑了声,就要拧断顾令窈的脖子。 然而这时,他眼前有光亮乍现,原本漆黑混沌的世界,勾勒出奇异光彩。 紫檀木雕花繁饰的马车内,跪坐着个梳着双平髻、身披白色狐裘披风的少女。 她被他掐着脖子,被迫仰望着他,一双杏眸水润泛红,面色绯红愈添娇艳绝丽。 萧溯光原本满是戾气的面容怔住,不由地便松开了掐在她脖子上的手。 她是他看见的第一个人。 他不知道世人美丑,但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萧溯光唯有惊艳。 但眼前的惊艳仅仅只有一瞬,萧溯光的双眸就再一次被混沌无边的黑暗所吞噬。 巨大的失落感骤然涌上了心头。 萧溯光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指尖不由用力,恨不得将自己的眼珠子都抠出来,声音近乎崩溃: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刚才看到了,又看不到了?” 自他记事起,眼前便是漆黑混沌,虽然母亲和身边的仆从总是惋惜他看不到,但他却没有什么感觉。 他从未看见过,自然对看见世间万物没有什么执念,只是偶尔有些好奇,那些虫鸣鸟叫、草木雨雪是何种模样罢了。 但方才那一瞬,他看到了,无数奇丽光彩交织,比花香鸟鸣,丝竹雅乐,珍馐佳酿,更让他惊奇震撼。 得到后再失去,如坠云端,巨大的落差与不甘让萧溯光几欲癫狂。 “为什么人人都能看见,只有我不能?” 他听到了顾令窈大口喘息的声音,不由想起她那双圆润明亮的眸子,屈指成爪抓在了她脸上。 正在揉着红肿脖子的顾令窈:? 萧溯光的手顺着她的鼻梁,摸上了她的眼睛,“是不是把你的眼睛挖下来,塞到了我的眼眶里,就能看到了?” “住手!我有办法能让你看见!” 顾令窈生怕他发癫真把她眼珠子给挖了,厉声叫喝。 萧溯光覆在她眉眼间的手停住了。 “你说的是真的?如果你胆敢骗我,我就剁了你喂狗!” 他的声音狠戾。 顾令窈看得出来,他身上沾染了不少人命,但这些人命却并不无辜,基本都是要刺杀他的人。 萧溯光经常被刺杀? 长公主知道这件事吗? 顾令窈暂且压下心头疑惑,对他说:“当然是真的,不然你以为,刚才为什么能忽然看见?” 刚才萧溯光差点就要掐死她了,他武力在她之上,她又并无防身之物,便只能指尖掐诀施法,暂且驱除他的鬼障目,以此获得生机。 萧溯光方才就有所猜测,此刻得到她亲口证实,心中大石才落下地来。 “你武功那么差,不是刺客?躲在我马车里,是要给我下毒?” “背后的人给了你多少银子,你把人供出来,给我治病,我出双倍!” 顾令窈现在就后悔把那些毒药都还给孙老了,寻思着下回还是去顺一点,放在身上防身的好。 她那些画符算命的本事,遇到这种二话不说就要取她性命的人,还真不够看。 “萧溯光,我不是刺客,也没打算给你下毒,更没有人指使,只是刚才被人追杀,借你的马车躲一躲。” 顾令窈极力澄清。 萧溯光冷笑了声,“我今日低调出行,马车并无明华长公主府的装饰,你若不是冲我来的,会知晓我的身份?” 顾令窈一把抓起他腰间玉牌,没好气地硬按在他脸上,“在进马车前我确实不知道你的身份,但是,你戴着这明华长公主府的玉牌,不就是给人认的吗?再说了,整个明华长公主府,眼瞎的也只有你一个吧?” 萧溯光攥住了她纤细柔嫩的手腕,额角青筋跳了跳,咬牙切齿:“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 “那你杀吧。” 现在是萧溯光有求于她,顾令窈有恃无恐:“你的眼疾,长公主求遍天下名医都束手无策,普天之下,能让你重见天日的唯有我一人。你要是想永远当个瞎子,那就杀了我呗。” “你威胁我?” 萧溯光眉目浮现阴戾,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 “是又怎样?” “萧溯光,你要是再用力,我的手可就要废了。我的手废了,你的眼睛也别想好!” 顾令窈嚣张挑眉,语气里满是威胁。 萧溯光俊雅温和的面容泛着冷意,到底还是松开了她的手,一掌用力打在了旁边的桌案上。 桌案瞬间四分五裂,就连马车都震了震。 外头传来了小厮担忧的声音:“二公子?” “无事。” 萧溯光冷冷回应了一句,“说吧,你刚才是用了什么方法,让我看见的?” 萧溯光看不见,所以听觉,嗅觉和触觉都尤为敏锐。 刚才他掐着顾令窈的脖子,分明没有闻到任何药味,也没感觉到顾令窈对他有任何接触。 所以他百思不得其解,顾令窈究竟做了什么。 顾令窈朝马车窗外看了眼,已经快到长公主府了。 左右萧溯光看不到,她便毫无顾忌地盘腿坐着,慢悠悠地说:“我只不过是轻轻掐了个诀罢了。” “掐诀?” 萧溯光皱眉,“那你再掐一个。” 顾令窈一不小心装太过了,轻咳了声,“掐诀也是很消耗精力的。方才你把我脖子掐肿了,我现在没有精力掐诀。” 她今日,又是在北门被骏马踹飞,又是在孙府破了状元煞,然后给萧靖澜施针,还用七星连环隐针躲过云鹤隐,早已疲惫不堪。 要不是有萧靖澜赠她的灵玉,滋养了下她将要干枯的丹田,刚才她连掐个破障诀的精力都没有。 现在让她继续干那么耗神的事,还不如杀了她。 顾令窈瞥了萧溯光一眼,还以为他会又发怒,却没想到,他竟然沉默了下,从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瓶膏药,丢给她。 顾令窈接住,看了眼,发现竟然是消肿止痛的膏药,有些惊讶。 萧溯光坏端端的,怎么忽然好起来了? 这是良心发现了? “左右放车上用不着,赏你了。” 萧溯光靠在车壁上,下巴微扬,依旧是俊雅潇洒、风流倜傥的模样。 原本他是不耐烦这小刺客一味拿乔的。 但不知怎的,脑海中便不由浮现出刚才的惊鸿一瞥。 她纤细的脖子上,大片肌肤白皙,唯有被他掐住的地方,泛着红肿,触目惊心。 萧溯光生平第一次产生了怜惜的感觉,甚至有些懊悔,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顾令窈不知道他所想,只是很不爽他这种高高在上赏赐人的作态,把膏药丢了回去,冷笑了声:“你自己留着吧。” 萧溯光抬手接住那瓶膏药,面色确沉了下来。 他觉得,这小刺客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了! 就在这时,马车驶入明华长公主府,停了下来。 顾令窈掀开车帘就往外跑。 萧溯光听到动静,皱眉起身,喊上小厮:“追!给本公子抓住她!” 他觉得这小刺客也真是愚蠢。 一路上都没跑,竟然到了他家才跑。 不知道长公主府守卫森严,他一声令下,就会有无数护院围上来,将她拿住吗? “萧溯光,有本事你来追我呀!” 顾令窈回头甚至还朝萧溯光挑衅地做了个鬼脸,“略略略~” 萧溯光看不到她的动作表情,但听着这语气,脸色就已经黑了下来。 他本就听力敏锐,武功高强,当下就运起轻功,朝着她逃跑的方向飞掠追去。 “等我抓到你,定要打断你的腿!” 顾令窈一边挑衅,一边朝着明华长公主的院落跑去,终于,在跑进院子的时候,被萧溯光抓住,拎了起来。 顾令窈双腿悬空,扑腾了两下,放弃了挣扎。 萧溯光芝兰玉树的面容上愠色未消,浮现冷笑:“不是很能跑吗?继续跑啊。” 顾令窈恶狠狠地警告:“我劝你最好放开我。不然你会后悔的。” 萧溯光知道她诡计多端,不以为意,这会儿心情舒坦了,还有兴致问:“哦?这里是我家,你能让我怎么后悔呢?” “巧了,这里也是我家。” 顾令窈笑了笑。 还不等萧溯光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就听到被他拎着的小女郎深吸了一口气,扯开了嗓子大喊一声: “娘亲!” 原本明华长公主在屋中托腮看着账本发呆,想着晚膳顾砚安会做什么好吃的,耳边忽然响起石破天惊的一道叫喊,惊得账本都丢了出去。 这是窈窈的声音! 窈窈一向端庄乖巧,喊她娘亲都是娇气软糯的,还是头一回如此凄惨! 明华长公主甚至都没招来婢女询问,二话不说,便拉开房门,大步出去。 她正好看到了一向顽劣叛逆的二儿子,像拎小鸡一样拎着她的娇娇软软的宝贝女儿,而宝贝女儿杏眼泛红、可怜兮兮的模样。 萧溯光被顾令窈一声大喊震得耳朵嗡嗡响,这会儿,压根没注意到明华长公主,还在就这顾令窈的耳朵,语气恶劣地警告: “你就算喊娘也没用!” “萧、溯、光!” 第24章 在本宫面前欺负你妹妹? 明华长公主一双丹凤眼盛满怒火,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喊着萧溯光的名字。 萧溯光打了个激灵,“娘?” 这小刺客,竟然闯进了他娘的院子里? 啪—— 一巴掌落在他脸上。 萧溯光被明华长公主扇了一耳光,没觉得有多疼,只觉得莫名其妙,“娘,你打我干什么?” 明华长公主一把扯开他的手,将杏眸泛红、可怜兮兮的顾令窈搂到了自己怀里,双目喷火地瞪着萧溯光,冷笑着问: “欺负你妹妹,都欺负到本宫面前了,你还敢问,本宫打你做什么?” 这话一出,萧溯光愣住了。 “妹妹?” 电光石火间,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这小刺客一回到长公主府就有恃无恐地挑衅他,还敢往他娘的院子里跑。 “她是顾令窈?你那个继女?” 萧溯光惊得破声。 顾令窈缩在明华长公主怀里,委屈巴巴地问:“二哥哥,你不是知道吗?你家就是我家,你娘……也是我娘~” 明华长公主一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又给了萧溯光一耳光:“还给老娘装!” 被打了个对称的萧溯光:“……” 他这会是真的冤枉,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娘,我真不知道她是顾令窈。而且是她先跑到我马车里刺杀我的……” “刺杀?我吗?” 顾令窈指着自己,眨了眨水润明净的杏眼,一脸的茫然无辜。 萧溯光看不到,但听着她的语气,都能想象出她的表情,额角青筋止不住跳起。 要是早知道,这死丫头是顾令窈,他就该掐死她,丢外面喂狗! 早就知道那穷翰林带着入赘的女儿不是省油的灯! 没想到,他还没去找她麻烦,她就敢在他娘面前挑拨离间! “娘,你相信我,她一肚子坏水,就是故意在你面前装可怜!” “咳咳咳……” 顾令窈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萧溯光顿时激动了,指着她:“娘,你听到了吗,她肯定是被我说中了,所以才那么大反应!” 明华长公主朝顾令窈看去,这一看,就注意到了她白皙脖颈上的一圈青紫,顿时被吓了一跳。 “窈窈,你脖子这是怎么了?” 顾令窈的皮肤本就白皙娇嫩,这会儿,红肿褪去,留下青紫淤痕,触目惊心。 明华长公主心疼得不行。 偏偏顾令窈还满脸的乖巧懂事,笑着披风上的绒毛遮了遮脖子,然后抱着明华长公主,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娘亲,不疼了,我遮起来就看不到啦!二哥哥也只是误会了我要刺杀他,不是故意掐我的。” 萧溯光:“……” 这死丫头,怎么那么能装! 他就是故意的又怎样? 虽然他看不到,但此刻,却明显地感觉到,他娘森冷的目光落在了他脸上。 “萧溯光!窈窈她还是个孩子!你那么大个人了,就算闹别扭不愿意接受这个继妹,大不了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可以污蔑她刺杀你,还下手如此狠辣?” “用这么大力道,你是想掐死她吗?” 萧溯光张了张嘴,无从辩驳。 因为他当时确实是想掐死顾令窈。 不,现在也是! 明华长公主是真的生气了,平日里只知道这个儿子混不吝,瞎了眼还喜欢出去惹事打架,但却不知道,他连小女郎都欺负! “来人,给我把萧溯光拖下去,杖打三十大板!” “娘!” 萧溯光闻言惊愕变色:“我才是你亲生的!你竟然要为了一个攀龙附凤的继女杖责我?” 打他两巴掌就算了,怎么还打上板子了? 哪回被打板子,他不得养上个十天半个月,睡觉都只能趴着,连个椅子都坐不了。 顾令窈眉梢挑了挑,摸了下自己肿痛的脖子,觉得可算是出了口恶气。 不过,长公主娘亲如此爱护她,替她出气,她也不能真仗着她的爱护为所欲为。 三十板子下去,重则丢了半条命,轻则也会皮开肉绽。 长公主现在在气头上,等气消了,看到萧溯光受伤肯定还是会心疼的。 顾令窈扯了扯长公主的衣袖,“娘亲,二哥哥刚才还给我药了,他肯定也知道错了。” 明华长公主轻轻揉了揉她的双平髻,“嗯。待会儿,等他打完板子,你也去给他送药。” 顾令窈:“……” 萧溯光:“……” 让顾令窈给他送药?他怕顾令窈往他伤口上泼盐水! 亏他还以为,顾令窈能念着他一点好! 在三十板子和认错指尖,萧溯光仅犹豫了一息。 他咬了咬牙,飞快跪在了明华长公主面前,“娘,我错了!” 明华长公主冷笑:“知道错了,还不去领罚?” 顾令窈算是看出来了,萧溯光这三十板子是不得不打了,她叹了口气,无奈摊手,“二哥哥,都说了你会后悔吧。” 萧溯光后悔没打死她。 长公主府的护卫很快就在院架起了长凳,将萧溯光按在了上面。 板子正要落下的时候,顾令窈喊了句:“等一下!” 萧溯光听到她靠近,冷哼了声别过头。 顾令窈肯定没存什么好心,想要激怒他,让他继续惹怒娘亲,然后不止挨打三十板子。 啪—— 顾令窈将刚画好的平安符,直接贴在了萧溯光的脑门上。 萧溯光感觉到有东西垂在脸上,眉头皱起,吹了吹,没吹掉,可偏偏这会儿他双手都被按住了,只能恶声恶气地命令顾令窈: “把你的东西给我扯掉!” 顾令窈冲护卫们招了招手,“打吧。” 棍棒落下。 萧溯光闷哼了声,但一想到顾令窈还在旁边看着,咬牙愣是没喊一声疼。 半个时辰过后,三十杖终于打完了。 萧溯光被小厮们扶了起来,伸手就去扯顾令窈贴在他额前的平安符。 然而,手一触碰到平安符的瞬间,平安符便自燃成了灰烬,簌簌落了他满脸。 萧溯光脸又黑了黑,觉得这是顾令窈无聊的戏弄。 “二公子,我们扶你回去上药。” 萧溯光迈开了一步,然而,想象中臀部撕扯的疼痛却没有传来,甚至,方才被杖打三十大板的疼痛,都好似幻梦一般,疼过就消失了? 他不由站直了身子,迈步朝前走了好几步,拧紧的眉头逐渐舒展。 竟然真的不疼?! 而且他感觉,身上似乎也没受伤。 明华长公主自然也注意到了萧溯光的不同寻常,凤眸瞥向了刚才打板子的护卫。 那护卫也是满脸震惊,生怕长公主怀疑他放水,赶忙道:“殿下,属下方才是用足了力道的!” 这一点萧溯光也能作证,被打着的时候,他是真的疼! “顾令窈,你刚才往我脑门上贴的是什么?” 明华长公主也好奇地看向顾令窈,想起此前顾砚安跟她说过的事,有了猜测:“平安符?” 顾令窈杏眸微弯:“娘猜对啦!” 明华长公主扼腕叹息:“这么好的东西,给萧溯光用,他配吗?” 萧溯光:“……” “别以为你送了我一张珍贵无比的平安符,我就会承认你这个妹妹!” 萧溯光依旧心底堵了口气。 他觉得顾令窈就是在他娘面前扮乖讨巧装样子! 私底下她分明恶劣至极! 顾令窈耸耸肩,“你不认就不认呗。我给你贴平安符,不让你受伤,只是不想让娘亲心疼伤心。” 她本来也只是想抱紧长公主娘亲的大腿!那三个便宜继兄,无所谓~ 明华长公主闻言一愣,又是一把抱紧了顾令窈,满心的感动。 “还是我们窈窈最懂事贴心!” 的确如顾令窈所言,每次她让人打萧溯光,生气是真,看事后看他伤痕累累心疼也是真。 感动归感动,明华长公主还是觉得浪费了,“早知你的平安符如此有用,方才就应当再给他打二十大板了。” 萧溯光:“……” 顾令窈有一句话说错了。 他家是她家。可他娘,已经成了她娘。 …… 皇商沈家。 眼看着临近年节,沈家就要将水银衣冠镜献入宫中,沈鼎言却不断地会想起那日在珍宝阁,顾令窈说过的话。 他总觉得有些不安,特意与父亲说了此事。 但他父亲沈家主却觉得是无稽之谈,也驳回了沈鼎言说要将水银镜放在他屋中一晚的要求,担心摔坏了水银镜。 沈鼎言犹豫再三,最后趁着他父亲去各个铺子查账的时候,悄悄将那面水银镜搬了出来,放在了自己房中。 夜色降临,下人们退至门外守夜,沈鼎言看着放在床边与他等高的水银镜,借着烛火光亮,能清晰地看到镜子中的另一个自己。 此前在库房他也照过不止一次水银镜,但晚上照镜子,这还是第一次。 不知怎的,他总感觉与镜子里如此清晰的自己对视,莫名感到有些发毛,于是别开了视线。 但紧接着,他就觉得有些好笑,“我怎么还自己吓起了自己?” 然而,就在抬眸的瞬间,他无意间瞥见了镜中的自己,不由感到头皮发麻。 刚才他抬头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似乎并没有抬头这个动作。 也就是说…… 他低头别开视线的时候,镜子里的他,一直在看着镜子外的他! 沈鼎言不由握紧了手中的平安符,后退了半步。 第25章 皇商少主死了?顾令窈的平安符救了他! “啊——” 一道刺耳的尖叫声打破了皇商沈家的宁静。 “一大早的,叫什么叫?” 管事婆子训斥了负责洒扫院子的小丫鬟一句。 小丫鬟却面色惨白,指着水塘里,“嬷嬷,你看,水面上是不是有具尸体?” 管事婆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也被吓了一跳,赶忙叫来府丁打捞尸体。 那尸体仰躺着,长发披散在水中,也遮住了脸,但那一身的锦衣华服明显不是下人能穿的。 “大公子!这是我们大公子昨日穿的衣裳!” “我昨夜明明一直守在大公子房外,始终没睡,今早上进去伺候,就发现大公子不见了!大公子明明昨晚还好端端的,怎么……怎么会溺死在池塘里?!” 沈鼎言的小厮跪在池塘边,神情崩溃。 众人一听尸体是沈家少主沈鼎言,都被吓了一跳。 待将人打捞上来后,谁也不敢妄动。 这尸体说不准都在池塘里漂浮一夜了,明显死得透透的。 消息很快传到了各个院子里。 沈家主当时还在跟沈家的叔伯们一起清点库房,发现最重要的水银衣冠镜消失了,都不由想起了昨日沈鼎言那番危言耸听的言论。 让人去沈鼎言屋中一找,果然发现了那面镜子。 “家主,虽说你只有鼎言这一个儿子,但你也太惯着他了!这水银镜何等重要的东西,关系着能否让陛下高看我们沈家一眼,可他竟敢私自拿去胡闹!” “哼,昨日我就觉得他不像话了,为了把这面镜子借去玩,竟然还编出什么,这镜子会害沈家满门的话来!没想到家主你驳回了他的要求,他竟如此大胆,悄悄将镜子偷走!” 叔伯们都气得不轻。 沈家主亦然,叫来府上大管事,怒声道:“去把那个孽障给我绑过来!今日我定要家法伺候!” 然而,大管事匆匆跑来,神色间却满是惊恐: “家主,不好了!少主他死了!” “什么?!” 沈家主和身边的沈家叔伯们都是大惊失色。 虽然他们方才都在讨伐沈鼎言,但都是因为恨铁不成钢。 沈鼎言在经商方面尤有天赋,作为皇商家的少主实至名归,唯一的缺点便是,少年心性,时常任性胡来,所以众人才想让沈家主管一管他。 可谁也没想到,沈鼎言好端端地在府上竟然会出事! 沈家主带着沈家叔伯们赶到时,沈夫人和沈老夫人等女眷们都围在沈鼎言边上哭。 “我的孙儿啊!” 看到沈家主过来,沈老夫人用手帕抹了把眼泪,抡着拐杖就朝他身上打去。 “我打死你!都是你那什么劳什子水银镜,害死了我孙儿!” “我孙儿都说了那镜子有问题,不能献给陛下,你非不听!现在好了,我孙儿以身涉险,把水银镜放房中一夜,便出了事!” “这镜子要真献给皇上当更衣镜,到时候,皇上龙体有个什么闪失,沈家的九族都要跟着完蛋!鼎言这是用他的命,来换我们九族的命啊!” 沈老夫人边说边哭,上气不接下气,都快要晕过去了。 还是一旁的沈家主母一直扶着她,但看到唯一的儿子死气沉沉地躺在那,她也一直在流泪。 沈家叔伯们也都是一脸的动容和后怕。 沈家主任由沈老夫人的拐杖打在身上,此刻看着地上浑身湿漉漉了无生气的儿子,向来严肃的面上此刻也写满了懊悔。 “言儿!是爹错了!” “爹不该不信你啊!” “只要你能活过来,往后你说什么,爹都答应你!” “真的吗?” 一道惊喜的声音传来。 沈家主正在悲痛中,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沉痛点头:“真的!等等……” 等反应过来刚才说话的是沈鼎言后,沈家主吓得跌坐在地,连连后退,指着垂死病中惊坐起的沈鼎言,声音都在发颤: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围着沈鼎言的众人也都被着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就连沈老夫人和沈夫人都顾不上哭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诈尸了?” “什么诈尸?我压根没死!” 沈鼎言从地上站起来,把散乱覆面的长发撩起,全部甩到了脑后,露出了一张被冻得有些发白的脸。 其实他早就醒了。 是被娘和祖母的哭声吵醒的。 昨晚沈鼎言发现镜中人与自己的动作不一致时,就察觉到了异常,握紧了平安符想要跑,可他没想到,自己连房门都没跑出去,就失去了意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避开守门的小厮,出现在池塘中的。 但是,沈鼎言看了眼掌心平安符留下的灰烬,他无比笃定,要不是有这枚平安符,今早上漂浮在水面的肯定是他的尸体! 他理清事情经过后,就打算起来安慰娘和祖母,但是这时候,下人通传他爹来了。 沈鼎言想到昨日他口水都说干了,他爹都觉得他在胡闹,心底堵了口气,便继续直挺挺地躺尸,打算吓吓他爹。 沈家主也的确被吓到了,待看清沈鼎言站在阳光下还有影子,一股被戏耍的怒气便骤然涌上心头。 “敢耍你老子?” 他扬起大掌就要朝沈鼎言打去。 沈鼎言早有准备,熟练地将沈老夫人护在身前,放软了声音喊:“祖母。” 沈老夫人见孙子死而复生,此刻更多的是喜悦,顿时板着脸,抡起拐杖拦住沈家主: “言儿活着是好事!你这当爹的,怎么又说打就打?” “就是啊,刚才还说,只要我活着,往后都听我的,这还没一炷香时间就翻脸了。我看我还是去死一死好了。” 沈鼎言说着就作势要去跳池塘。 沈老夫人赶忙拉住了他,怒瞪向沈家主,“我看谁敢逼言儿去死?” “娘,谁要逼死这小子了?我只是觉得他这次太不像话了,竟然在水里装死,让满府上下为了他哭丧,这成何体统!” 沈家主感觉受到了欺骗。 在场的沈家叔伯婶子包括下人们都这么觉得。 沈鼎言觉只得冤枉:“我都不会凫水,哪敢开这种玩笑?” 沈夫人也赶忙帮儿子说话:“是啊,老爷,言儿从小就怕水,你忘了吗?他十岁那年,不小心掉进池塘里,差点就被淹死了。” “再说他院子里的小厮护院都说了,没看到他从屋子里出来。就算言儿胡闹,那么多下人也都窜好口供陪他一起胡闹不成?” 经她这般劝说,沈家主面上怒气才消了,惊疑不定地看向沈鼎言:“所以真的是那面镜子?” 沈鼎言无比笃定地点头:“那面镜子会杀人!要不是提醒我的那位小……大师给了我一个平安符,我一个不会凫水的人,落入水中,早就一命呜呼了。” 沈老夫人双手合十,连道了两声:“佛祖保佑,三清祖师保佑……那位大师可真是我们沈府的贵人。” “大师可有说那面镜子该如何处置?” 事到如今,那面水银镜是不可能进献给皇帝的了,可沈鼎言差点被害死,沈家主只担心请神容易送神难。 沈鼎言轻咳了声,“这个,我还得去问问大师。” 其实在昨晚亲眼看到镜子的异常之前,沈鼎言也不太相信顾令窈说的话。 他之所以把镜子搬到自己屋中,也是为了证明顾令窈的话是危言耸听。 要是早知道会如此凶险,他随便让个丫鬟小厮来试,都不会亲自上阵啊! 沈家主颔首,郑重其事地拍了拍沈鼎言肩膀:“是该如此。大师给你平安符,也救了你一命,我让管事为你准备好厚礼,你一并带去,对大师一定要恭敬。” “呃,嗯。”沈鼎言想起自己之前在顾令窈面前的大放厥词,又想到马上要去求她帮忙,一时间有些别扭。 然而这时,府上大管事匆匆跑来。 “老爷!不好了!” 沈家主现在听到他这么喊就心肝颤,整个人也不好了,“又怎么了?” 这青天白日的,该不会又死人了吧? 大管事喘着粗气,神色惊恐:“那面水银衣冠镜,我明明派了人收回了库房,可方才去看的时候,镜子竟然不见了!” “什么?!” 库房守卫森严,等闲人轻易不得进入,镜子不可能是被人偷走了,那就只有可能,是它自己躲了起来! 众人想到这都不禁汗毛倒竖。 就连沈鼎言面色都凝重了几分,转头就跑:“现在没有平安符,要是再出事,就真的要闹出人命了!我去请大师过来!” 可跑出了沈家,沈鼎言才有些茫然。 他应该去哪找顾令窈? 对了,晋远侯府! 虽然顾令窈是跟着她爹的,但是,晋远侯府的新夫人既然是她亲娘,肯定会知道她的下落吧? …… 晋远侯府。 陆氏几乎是拽着顾嘉柔往前院走。 “娘,继父喊我们过去,到底有什么事啊?” “你不用管。待会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否则,就滚出侯府,回你爹身边!” 陆氏的语气尤为严厉。 顾嘉柔不敢再问了。 她可不想像顾令窈一样被顾砚安卖入青楼,她留在侯府,可是要像上辈子的顾令窈那样当宁王妃的。 等到了前院,顾嘉柔才发现,除却晋远侯、侯府世子薛沉戈和侯府嫡女薛玉瑶外,上首还坐着个身披白色鹤氅、手持拂尘的年轻道士。 这是……国师大人! 第26章 换凤命?不,是克六亲的命! 上辈子,顾嘉柔虽然早早跟她爹去了岭南,但是,因为嫉妒顾令窈在邺京过好日子,她一直都有留意邺京传来的音讯。 尤其是关于晋远侯府的消息。 顾嘉柔听说过晋远侯府如何蒸蒸日上,自然也知道,晋远侯府第一次入了崇乐帝的眼,就是因为举荐了当朝国师,抓住了在后宫作乱的妖孽。 至于是什么妖孽,顾嘉柔不清楚。 消息传到岭南的时候,民间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是狐妖,有说是女鬼,还有荒谬的说是什么镜妖。 顾嘉柔觉得什么草木野兽都能成精怪,唯有镜子那等死物,是绝对没有可能的。 不过有一点,即便到了岭南,众人都口径一致。 那便是晋远侯举荐的那位国师,虽是道士,但却年轻俊俏,生得一副比女子还美的皮囊! 所以顾嘉柔在看到云鹤隐时才无比笃定,他定然是前世名扬天下的那位国师! 前世顾嘉柔就听说过,薛玉瑶之所以能成为皇后,也是因为,国师大人亲口断言,她生来便有凤命,享有世间最极致的荣华富贵! 顾嘉柔不信那什么命,顾令窈抽出了荣华富贵的命签,还不是被她抢走了进侯府的前途? 她能抢了顾令窈的前途,为什么,就不能把薛玉瑶的也抢了?当王妃,哪有当皇后尊贵啊? 顾嘉柔眼底燃起熊熊野心,同样是晋远侯府的女儿,她娘还是侯府主母,为什么,她这辈子就不能争一争凤命? 她娘肯定也会支持她的! 顾嘉柔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讨好未来国师。 待屏退下人,晋远侯才起身,怜惜地将薛玉瑶拉到云鹤隐面前: “道长,这是小女玉瑶,自小体弱多病,明觉寺的圆觉大师曾给她测过命,说她百鬼缠身,长此以往下去,怕是活不过及笄之年。” 薛玉瑶年十四,一举一动颇有侯府贵女风范,但身形纤细瘦弱,行步间如弱柳扶风,清雅如画的眉目间似有化不开的淡淡哀愁,走几步路便要掩手帕轻咳一声。 她生得自是极美的,只是容貌总给人一种清苦的感觉,虽然面上也时常带着笑,也总让人觉得她不是真正的开心。 顾嘉柔刚来侯府的时候,见到这位高贵的侯府嫡女,惊为天人,觉得她就像天上的月亮。 但相处久了,顾嘉柔觉得,她也可以当月亮! 薛玉瑶也只不过是比她家世好,才华好,容貌好,但是,她笑起来没她好看! 这般想着,顾嘉柔调整唇角弧度,露出了个她对着鸾镜练出来最好看的笑。 “陆氏,我爹说玉瑶活不过及笄,你女儿在那笑什么?” 薛沉戈脾气暴,上来就踹了顾嘉柔一脚,还指责起陆氏这个不被他承认的后娘。 顾嘉柔这下笑不出来了。 她摔在地上,捂着肚子,“娘……” 啪—— 陆氏反手给了她一个耳光,眼神都是冷的:“闭嘴!再敢不分场合地笑,我打烂你的嘴!” 顾嘉柔捂着脸直点头。 娘之前说过,她这个继母难当,在晋远侯面前会假意偏心薛玉瑶和薛沉戈他们,但娘私心里只有她一个亲生女儿。 “母亲,嘉柔妹妹天心爱笑,也没有嘲笑我短命的意思,您又何必动那么大怒。” 薛玉瑶站出来,不赞成地看了陆氏一眼,然后才拿出手帕,给顾嘉柔轻轻擦着嘴角渗出的血。 顾嘉柔有些受宠若惊,“多谢长姐。” “让道长见笑了。” 晋远侯又跟云鹤隐介绍起顾嘉柔,“这是贱内与前夫的女儿,嘉柔。前些时日,圆觉大师给她测过命签,测出来的是荣华富贵命。” 云鹤隐一直在漫不经心品茶,方才晋远侯介绍薛玉瑶时,他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 这会儿,他的目光却落在了顾嘉柔身上,那双绮丽阴柔的眉目间掠过一丝玩味。 “哦?荣华富贵命?” 顾嘉柔心头一跳,错开了云鹤隐的目光,生怕在他面前露馅。 薛玉瑶轻声询问:“道长,可有什么问题吗?” 云鹤隐轻笑了一声,“既是圆觉大师测的命签,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听到他说没问题,顾嘉柔心中大石落地,这才敢抬眼对上他。 她本就有意讨好这位未来国师,对他笑了笑,屈膝行礼:“道长。” 云鹤隐温和面容上始终噙着笑,对她微微颔首。 顾嘉柔见他笑,心中暗喜,虽然这个国师没什么真本事,看不出真伪,但似乎接受了她的讨好。 “道长,我今日请您来,便是想求你,救救小女玉瑶。” 晋远侯怜爱地看了眼薛玉瑶,语气里满是怜惜,“我与发妻只有这么一个嫡女,发妻已逝,叫我如何忍心,让唯一的嫡女也英年早逝?” 云鹤隐妖艳绮丽的眉目间似也染上悲悯,语气依旧温和:“侯爷爱女之心,贫道甚是动容。” “凡是贫道能做的,必不会推脱。” 晋远侯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听说道长知晓如何调换人的命格?” 云鹤隐颔首。 晋远侯看向了陆氏,陆氏拉着顾嘉柔跪了下来,求云鹤隐:“道长,我的女儿嘉柔承担不起荣华富贵的命格,还请您出手,将她与玉瑶的命格调换。” 一直在那傻愣着的顾嘉柔,这下是真傻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陆氏:“娘?你说什么?要交换我和薛玉瑶的命格?那我岂不是要早死?那不行!” 晋远侯闻言皱眉,问陆氏:“嘉柔不愿,你还强拉着她下跪做什么?” 薛玉瑶面上又露出了有些清苦无奈的笑,“母亲,嘉柔到底才是你亲女儿,你们不愿,也没关系的。左右那是我的命,我从未想过,让旁人替我去承受那一切。” 薛沉戈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被妹妹薛玉瑶拽着衣袖,只是冷哼了声,到底没再说什么。 见他们都没有逼她,顾嘉柔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就怕晋远侯府上下都强迫她换命。 虽然她真正的命格是“刑克六亲,天煞孤星”,但是,那克的是别人,总比薛玉瑶谁也不克,克自己的好啊。 然而,让顾嘉柔没想到的是,侯府的外人都没逼她,她亲娘却扬起巴掌,在她脸上重重地落下了一耳光。 “娘?” 顾嘉柔捂着脸,惊愕地看着她。 陆氏看着她的眼神很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你不要叫我娘。” “我带着你这个拖油瓶嫁入晋远侯府,承受了多少非议?” “可你却连帮我个忙都不肯!” “你走吧。离开晋远侯府,去找你爹。” 顾嘉柔听到前面的话还想要反驳,可听到最后那句,脸色瞬间白了。 她一把抱住了陆氏的胳膊,“娘,你别赶我走!” 去找顾砚安,她只有死路一条! 她不要像上辈子那样被发配岭南,受尽苦楚,最后被山匪砍死。 对了,前世! 前世薛玉瑶能顺利当皇后,过了及笄之年也没死,应该也跟顾令窈换了命格。 顾令窈后来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她被山匪砍死的时候,薛玉瑶还给她和宁王赐婚,让她当上王妃了呢! 似是看出来了她的动摇,陆氏面色稍缓和,伸手轻抚摸着她的面颊,“还疼吗?” “疼。”顾嘉柔很诚实。 陆氏沉默了下,觉得这个大女儿有时候就是不如小女儿懂事。要是换做顾令窈,就算疼,被她如此关怀,肯定也会摇头说不疼。 “娘也不是故意打你,只是方才对你实在太失望了。其实你跟玉瑶换了命格,对你们都好。” “玉瑶身子骨不好,需换上你的荣华富贵命才能长命。” “而你,身体强壮,能承受得住百鬼缠身。” “此事你吃点亏,往后你的亲事上,侯爷和你长姐都会为你上点心。外头也不会再说娘是恶毒继母,娘的处境也能好些。” 后面那句,陆氏是压低声音跟顾嘉柔说的。 她希望顾嘉柔能像顾令窈一样,懂得体谅她。 但是,顾嘉柔压根没听清她后面那句话,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亲事。 她日后要想当王妃,甚至是当皇后,不能没有晋远侯府的帮助。 “好!” 顾嘉柔一口应下了。 她觉得前世顾令窈换了命都没事,她肯定也没事。 薛玉瑶一双美眸含泪,上前紧紧握住顾嘉柔的手,感动地道:“嘉柔,谢谢你。你今日救了我的命,往后,我定会将你当亲妹妹对待。在这府上,只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就没有人能欺负得了你。” 顾嘉柔知道薛玉瑶在晋远侯府分量有多重,晋远侯宠她,世子薛沉戈也宠她,就连薛沉戟那个混世魔王也信服。 有了薛玉瑶的承诺,往后薛沉戈和薛沉戟都不敢再随意踹她了! “相互扶持,这才是姐妹。” 晋远侯欣慰地颔首,然后看向云鹤隐:“道长,有劳了。” 云鹤隐面上始终带着温和微笑,“好。请两位小姐随我到院中。” 院子里空荡荡,下人们都被屏退,空旷的地面上已经用朱砂画了个巨大复杂的阵法,触目鲜红,令人惊心。 薛玉瑶已经站在阵法中等着了,微笑地看着她,看得出来她心情很好,就连面上惯有的清苦都淡了些。 顾嘉柔心中升起一丝诡异的感觉。 晋远侯和薛玉瑶都说不会逼她,可却像是一早就笃定了,她会答应,连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就等她走进阵法中。 眼看着就要踏入阵法,顾嘉柔却停下了脚步。 第27章 顾嘉柔后悔,侯府翻脸不认人! “侯爷,你都说了我与玉瑶姐姐是姐妹,可以先把我记在薛家的族谱上吗?我要当真正的侯府嫡女!” 刚才晋远侯和薛玉瑶的话说得好听,可顾嘉柔盘算了下,她都要给薛玉瑶救命了,好像还什么好处都没落到手里。 就算是去医馆看病,也要先给银子吧? 晋远侯皱眉,还没说什么,陆氏就先觉得丢人,厉声呵斥: “嘉柔,该给你的,侯府不会少了你!等你和玉瑶换了命格,侯爷自然会让你当真正的侯府嫡女。现在,你先进去,莫要让道长久等了!” “不行!我要先有个名分!娘,你没有名分,会嫁入侯府吗?凭什么要求我无名无份,就冒险去救长姐?” 顾嘉柔说着还离换命阵法远了一步。 “敬酒不吃吃罚酒!” 薛沉戈黑沉着脸,上前就要再踹顾嘉柔一脚。 晋远侯皱眉拦住了他。 薛沉戈面露不忿:“爹,侯府养着她们这对母女已是大恩,她竟然还敢要这要那,实在是得寸进尺!我看不如直接把她绑了,丢进阵法中!” 顾嘉柔见他目露凶光,害怕地往陆氏身后躲了躲。 可陆氏却冷冷地退到了一旁,满脸失望地看着她,“嘉柔,早知你如此不懂事,当初我就选窈窈了。” 顾嘉柔听到这话有些心虚,但想到这儿没人知道她调换命签的事,便又理直气壮地梗着脖子道: “那你现在去把顾令窈找回来吧!她为了荣华富贵都给人当外室了,晋远侯府能让她进门?” “再说了,你一开始在两个女儿中选择我,不就是因为我命格富贵吗?顾令窈那刑克六亲的命格,你敢换给薛玉瑶吗?” 一直站在边上耐心等待的云鹤隐闻言,有些惊讶地问:“哦?侯夫人还有一个女儿?” 他这一问,顾嘉柔和陆氏的心都提了起来。 顾嘉柔是担心自己调换命签的事被云鹤隐看出来,在晋远侯府这没了价值,会被抛弃。 陆氏却是觉得提到顾令窈很丢人,让她在侯府和外人面前都有些抬不起头。 她不愿多说,只想撇干净:“那个女儿跟了我前夫,与我已毫无干系。至于她在外头做了什么丑事,也都是我那前夫教女无方。” 云鹤隐了然颔首,温和眼底却是闪过一丝玩味。 他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明觉寺测出来的荣华富贵命,不过是个委婉的说法,这天底下的属于女子最大的荣华富贵,不就是凤命吗? 圆觉和尚的命签比寻常算命都要准,可显然,从这顾嘉柔的面相看来,不像是有那等天大福气之人。 顾嘉柔方才神色躲闪,想必也清楚其中内情。 就是不知道,陆氏的另一个女儿,那位真正身负凤命之人,是否知晓命签被换了。 若是她也知晓,那可就实在太有意思了! 顾令窈…… 云鹤隐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决定届时去会会她。 他此番下山,为名为利,帝星闪烁不定,可这凤命却仅有一位,如何押注,全看凤命落在谁身上。 见晋远侯频频朝自己使眼色,陆氏暂且压下怒气,对顾嘉柔缓声说: “嘉柔,我方才不过是气话,当日我既选了你,便只有你一个女儿。你长姐明年春日便要及笄了,交换命格刻不容缓。你不要让娘这个继母难做。” 顾嘉柔丝毫不吃压力,“又不是我让你当继母的,为什么说是我让你难做?” 陆氏:“……” 晋远侯见状,只能自己出面,亲自承诺:“嘉柔,就算没有族谱,本侯也早就把你当作亲女儿了,你放心……” “我不放心!” 顾嘉柔一向功利心强,想要什么都不加掩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侯爷,你把我当亲女儿,可侯府的下人们都不把我当小姐啊。还有你的庶子,之前为了赌钱,还抢我的簪钗荷包。” 晋远侯脸色也黑了。 他现在算是明白陆氏刚才什么心情了。 当着外人的面,被这个继女揭开自家的丑事,实在是丢人! 就算心底恼了顾嘉柔,晋远侯面上也不好对她发火,只能说:“回头我就训斥沉戟。往后谁再欺负你,你跟我说!我定为你做主!” “我这便让管事拿了族谱来,将你亲自记在族谱上!如此,你可以放心了吧?” 顾嘉柔要亲眼看着才放心,但这时候,她就有些后悔自己在顾砚安身边时没好好读书认字了。 这会儿,她除却自己的名字外,旁的字都不认得几个,族谱也看不太明白。 “娘,你帮我看看。我可是你的女儿,我要当侯府嫡女。可别把我记成了庶女。” 晋远侯府上也是有庶出小姐的,顾嘉柔见过她们,她们过得还不如她呢!她要当像薛玉瑶那样风光的侯府嫡女! 陆氏见她大字不识一个的样子,又是觉得十分丢人,心底止不住惋惜,如果当初测出来命好的是顾令窈该多好。 顾令窈虽小两岁,可才华却继承了她,还更为聪慧懂事,就算在侯府也拿得出手。 “娘,你快给我看看!是嫡是庶啊?” “嫡嫡嫡!” 陆氏被顾嘉柔扯得不耐烦。 顾嘉柔这才展颜笑了。 现在她跟薛玉瑶一样了! “嘉柔,还有什么要求吗?不要让道长久等了。” 晋远侯说这话时面上不显,但心底已经很不悦了。 他也不是真的问顾嘉柔还要提什么要求,只是催促她,没事就快点配合进阵法换命格。 但是,顾嘉柔哪懂那些弯弯绕绕啊,更别指望她看脸色了。 她一听晋远侯这么问,顿时满脸惊喜:“有啊!” 晋远侯:“……” 顾嘉柔掰着手指头数:“首先,我要像长姐一样,有个自己的院子,不要再住在娘院子里了,看起来像丫鬟一样。” “其次,我也要像长姐一样,有丫鬟跟着伺候,嗯,至少四个吧!” “还有,多给我做几套漂亮的衣裳,要长姐身上穿的那种浮光锦,我要出门赴宴穿。” “侯爷爹,你快吩咐下去吧,别让道长久等了!”顾嘉柔满脸期待。 晋远侯额角青筋直跳,这是把他当许愿池里的王八了吗? “你什么东西,也配处处待遇比肩我妹妹?爹,你别太给她脸了,我直接把她踹进阵法!” 薛沉戈怒气冲冲地就要过去拽顾嘉柔。 晋远侯再一次制止了他。 这下就算是顾嘉柔,也看出了些门道。 她眼珠子转了转,看向云鹤隐问:“道长,这个交换命格的阵法,是不是只有我们自愿走进去才做数?” 云鹤隐不知何时已搬来了张藤椅,悠闲地在树下坐着,闻言点了点头,笑容温和地说:“对呀。” 顾嘉柔看着他眉目瑰丽妖艳的模样,又是一呆,心底愈发觉得,这未来国师对自己有好感。 晋远侯和陆氏都是面色微变,没想到这交换命格阵法的关键,竟然被顾嘉柔猜出来了。 晋远侯担心顾嘉柔借此要挟,继续贪得无厌地许愿,赶忙说:“府上的暖烟阁给你住,丫鬟和衣裳这就人给你准备。嘉柔,时辰要到了,有什么话,等道长做完法再说吧!” 顾嘉柔还想拿乔。 可这时,却听阵法内的薛玉瑶温声说:“嘉柔妹妹若是不愿的话,便作罢吧。只是许诺你的好处,怕是也要一并作废了。” “往后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顾嘉柔顿时一惊,那怎么行?吃到嘴里的东西还要吐出来? “我愿意的!” 她一咬牙,便拎着裙子快步进了阵法。 而就在她踏入阵法的瞬间,顾嘉柔便觉地上朱砂纹路旋转如星轨,看得她眼花目眩。 云鹤隐不知何时,已手持拂尘站在了阵法外,口里振振有词地念着什么。 直到他一甩拂尘,朱砂绘就的阵法纹路也一并消失,顾嘉柔和薛玉瑶所站着的位置已不知何时互换了。 “阵法已成。” 顾嘉柔见自己还活着,感觉也没什么不同,这才松了口气。 但是另一边的薛玉瑶变化就明显了许多,总萦绕在她面上的清苦之色消失,眉目舒展,面色也红润了几分,本就清雅如画的面容更是容光焕发。 “玉瑶,你感觉如何?” “妹妹,你没事吧?” 晋远侯、陆氏和薛沉戈都围上前去,满脸关切地询问。 薛玉瑶笑着摇了摇头,“我感觉好多了。多谢爹、哥哥和母亲为我筹谋。” 说着她便落落大方地屈膝行了一礼。 陆氏赶忙扶住了她,向来冷傲的面上此刻笑容略带讨好,“你没事便好。我既当了你母亲,自然不会亏待你。” 薛玉瑶嘴角噙着笑,“嗯。母亲待我比亲女儿都好,当真是天底下最贤良的继母。” 晋远侯也轻拍了拍陆氏手背,对她满意点头。 陆氏只觉得,能得到他们的认可,做什么都值了! 顾嘉柔见到众人都围着薛玉瑶,有些不快,尤其是见她娘对薛玉瑶笑,更是心中难平: “娘,你怎么都不关心我?” “关心你还要许什么愿吗?” 陆氏听到她的声音就不耐烦,觉得她连薛玉瑶一个脚趾头都比不上。 反而呢,她这话提醒了顾嘉柔。 “对了,侯爷爹,刚才我还没说完,我还要……” “要要要,要你个鬼!” 薛沉戈忍无可忍,朝着她心窝狠狠踹了一脚。 噗—— 顾嘉柔猛地喷血。 第28章 沈鼎言找顾令窈算账?不,是报恩! 这可把晋远侯府众人都吓了一跳。 就连薛沉戈都愣了下。 “怎么那么不耐踹了?之前踹那么多次,也没见她吐过血。” “哥哥何必亲自动手?她换了我的命格,自然如我从前那般体弱,若是一不小心死在你脚下,脏了你的鞋怎么好?” 薛玉瑶语气关心,给了陆氏一个眼神。 陆氏赶忙上前探了顾嘉柔的鼻息,“还活着,嘉柔命贱,养几日就好,便是出了什么事,也是她的命,与世子无关。” 晋远侯冷漠点头:“嗯,让她住在你院中,派个丫鬟照顾便好,莫要让人觉得我们侯府苛待了她。” 顾嘉柔捂着疼痛的心口,虚弱地躺在地上,想要说什么,却见晋远侯和薛沉戈已经陪着薛玉瑶走远了。 之前许诺她的什么院子、婢女和漂亮衣裳,更是无人在意。 顾嘉柔眼下也不在意这些,她只是抓住了陆氏从旁走过的衣角,语气祈求:“娘,我好难受,给我请个郎中吧?” 陆氏脚步停了下来,面上满是不耐:“又不是没被踹过,吐点血罢了,还没有你来癸水的血多,请什么郎中?” “外头的郎中进来了,指不定会传出什么不利于侯府的风声。嘉柔,你别总是那么自私,也替你世子继兄想想。” 顾嘉柔一瞬间只觉浑身僵寒。 她这个亲女儿的命,在娘眼中,竟还不如薛沉戈的名声重要? 为什么会这样? 前世顾令窈不是很风光吗?为什么换她进侯府,却过得如此凄惨? 有那么一瞬间,顾嘉柔怀疑,她重生后调换命签之事是不是错了。 但很快她就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会错的! 要是她明知会死,还跟着顾砚安去岭南才是错! 她这一定是先苦后甜,只要她好好在侯府待着,还有王妃的大好前程等着她! 反观顾令窈,给人当外室看似锦衣玉食,但以后,肯定有她好苦头吃! …… “道长此番来邺京,可有落脚之处?玉瑶承蒙您相救,不若您便住在我们晋远侯府,让我们侯府尽一尽地主之谊?” 薛玉瑶见识过云鹤隐的本事,觉得他日后定有前途,如今也是存了结交的心思。 云鹤隐却是不着痕迹地避让一旁,一甩拂尘,温和微笑:“贫道居无定所惯了,喜好清净之地,侯府繁华,与贫道无缘。” 薛玉瑶闻言虽惋惜,却不好再挽留。 “此番多谢道长相助,我们晋远侯府的大门随时为您敞开。” 晋远侯还是希望日后能跟云鹤隐多来往的。 “钱货两讫,因果已了,有缘再会。” 云鹤隐如今不太想跟晋远侯府沾上边。 他幼时曾受晋远侯府那位新夫人陆氏施恩,欠下了因果,所以才会答应帮她的亲生女儿与继女交换命格。 至于那两位小姐是什么命格,他不知道,又不是他测的,他只负责换。 他此番来邺京,还有旁的事要去做。 晋远侯府众人亲自将云鹤隐送到了侯府大门口。 将要告辞前,云鹤隐才状似无意地问起陆氏: “夫人的另一位女儿,是刑克六亲的命格?” 陆氏一想起顾令窈,眉目间就难掩厌恶,“对。但我与她父亲已和离,一别两宽,各不相干,我如今成了薛家妇,与他们顾家已再无关系。顾令窈也不再是我女儿。” “继母,之前嘉柔妹妹说,你的另一个女儿,如今给人做了外室?这好歹是官家小姐,怎么……” 薛玉瑶皎月无暇般的面上满是怜悯,“虽说你不认她,但血脉亲情到底割舍不断。” “若她实在有难处,便给她些银子,将她远远打发了吧。莫要留在京中,污了你的名声。” 晋远侯最是在意自家名声,对薛玉瑶这话很赞同,“我们晋远侯府的庶女都没有做妾的。外室那是什么东西,比妾还低贱。” 薛沉戈说话更是直接,冷哼了声:“爹,我当初就说,你若喜欢陆氏抬进来做个妾就行了。她女儿给人做外室,自己能是什么好东西?” 陆氏一时间被羞辱得抬不起头。 她心中恨极了带给她这份羞辱的顾令窈。 一道清朗激动的声音传来。 “侯爷!侯夫人!你们都在?可真是太好了!”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一辆挂着“沈”字的华贵马车上,跳下来了一个珠光宝气的少年郎。 云鹤隐也看到了他,差点被他金灿灿的财气闪瞎眼,但很快,就从他的财气中看到了一丝妖气,以及一丝令他有些熟悉的灵气。 他眉梢微挑,指尖不由轻轻捻动一颗莹润雪白的珍珠。 晋远侯认出了来人正是皇商沈家的少主沈鼎言,有些意外,“沈公子来寻本侯,所谓何事?” 薛玉瑶则是想起了江家表哥的算计,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鼎言的神色。 沈鼎言没有注意到薛玉瑶的打量,他除却多看了妖艳夺目的云鹤隐一眼外,几乎全部心神都放在了陆氏身上。 “我是来寻侯夫人的。” 沈鼎言虽然对陆氏印象不好,还曾将她赶出珍宝阁,但如今,有求于人,他还是放低了姿态。 他身后的马车里装了许多珍宝阁的华丽首饰,就是为了给陆氏赔罪和打探顾令窈的消息。 晋远侯处事圆滑,知道皇商沈家虽是商贾,却连在宫里都能说上几句话,而且富贵至极,自然不愿意交恶,此刻态度也很温和: “没想到沈公子竟然与贱内相识,不妨到府上花厅喝杯茶,坐下细说?” “不用了,此事万般火急。” 沈鼎言拒绝了晋远侯。 但陆氏却看出来了晋远侯对沈鼎言的拉拢示好,面色有些不好看。 她自诩清高,向来看不惯商贾,尤其是当初她堂堂伯府嫡女,竟然被江氏一个皇商之女抢了晋远侯府的姻缘,让她更是厌恶极了商贾。 但现在晋远侯拉拢沈鼎言,她自然不能继续得罪沈家。 陆氏回想了下,她与沈鼎言唯一的交际,便是那日顾令窈在珍宝阁买红宝石头面的时候。 一个猜测浮上心头。 “你是为了顾令窈而来?” “没错!我今日来寻夫人,就是为了找她!” 沈鼎言语气激动,满脸发红。 陆氏心底“咯噔”一下,难道是顾令窈得罪了沈鼎言,他才如此着急激动地要找人算账? 是了,当日顾令窈忽然拿出那么多银票,买下了那套昂贵的红宝石头面,本身就透着蹊跷。 如今看来,这沈鼎言定是被她用假银票给骗了,所以才找上门来! 没想到顾令窈小小年纪不仅给人当外室,还在外面招摇撞骗!实在是叫她难堪! 方才在侯府众人面前的那种羞辱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陆氏羞愤地打断了沈鼎言将要说出口的话,“不必说了,我都明白了!” “沈公子,当日你也看到了,我与顾令窈始终保持距离,她虽是我所生,但早已不是我女儿!” “她在外做了什么丑事,你去寻她父亲,不要来寻我!我不知道她在哪,也与她没有任何瓜葛!” 沈鼎言愣了下,早就知道这位侯夫人跟顾令窈关系恶劣,但他一直觉得,母女哪有隔夜仇,压根没想到,陆氏竟然连亲女儿都不认了。 他想起小女郎杏眸水润泫然欲泣的模样,忽然有些心疼,忍不住道: “侯夫人,血脉亲情哪能说断就断?” “是不能说断就断,稍后我便去官府,写一份断亲书,这总行了吧?” 陆氏神色果决,甚至有些懊悔。 她觉得当日跟顾砚安和离时,就应该将两个女儿的断亲书也写好,往后他们各不相干! 如此,顾令窈再做出什么丑事,也只是顾砚安教女无方,再不会牵连于她! 沈鼎言还想再说的话,全部咽了回去,看向陆氏的目光也冷了下来。 薛沉戈抱着手臂,嗤笑了声:“沈鼎言,我继母的小女儿,又在外头做了什么丑事?” 他就想看陆氏的笑话。 陆氏已待不下去了,当下便转身,吩咐人备好车马,现在就要去官府签断亲书。 沈鼎言皱眉,“什么丑事?我今日来寻顾令窈,是为了感激她的救命之恩!原本只要你们谁告诉我顾令窈的下落,这满车的金银珠宝都是谢礼。” 说着他还去掀开了下马车帘子,露出了许多在珍宝阁才看得到的稀罕物。 即便晋远侯府有江家那个钱袋子,满府富足,可却原不足皇商沈家豪富。 这会儿,就连薛玉瑶眸光都动了动。 晋远侯更是双眼热了几分。 谁会嫌弃送上门的银子? 沈鼎言将众人神情收入眼底,冷笑了声,放下车帘,坐上马车。 “但既然你们侯府与我恩人毫无干系,那便就此别过了!” 他一扬起马鞭驱车离开。 晋远侯眼睁睁看着那些金银财宝飞走,心痛到无以复加。 他原配嫡妻江氏虽有钱,但带来的都是嫁妆,他压根动不了。 府上不仅要娇养体弱多病的薛玉瑶,还有个败家子薛沉戟,而陆氏又不如江氏擅长打理产业,晋远侯是真的缺银子啊! 薛玉瑶看出了他父亲的想法,淡淡收回目光:“爹,不必与沈家牵扯过多。沈家,富贵不了几时了。” 而另一边,顾砚安刚从刑部衙门出来,就接到了京兆尹官差的通传。 “顾大人,晋远侯夫人让您带上女儿一起去京兆尹衙门,说要签断亲书!” 第29章 顾令窈坑蒙拐骗?陆氏要与她断亲! 顾砚安原本都要发配岭南当地方七品县令了,却忽然升任正六品刑部主事,引来了不少同僚的不满。 尤其是另一位刑部主事郑修杰。 他比顾砚安大十几岁,在刑部稳扎稳打由从九品司狱升上来的,最厌恶的就是顾砚安这种没什么本事,却不知靠着什么关系连升两级的人。 这会儿听到京兆府衙门的通传,郑修杰忍不住挖苦顾砚安: “顾主事,你还是先理清楚家里的官司,再来查大人交给我们的案子吧。” 郑修杰身边的皂隶们也都跟着嘲笑。 “晋远侯夫人怎么忽然要与顾主事的女儿签断亲书?怕不是因为顾主事见前妻高嫁,故意让女儿上门巴结,惹人厌烦了?” “顾主事能留京任职,连升两品,不会就是死皮赖脸求侯府的结果吧?” 顾砚安停下脚步皱眉,“诸位慎言。顾某与陆氏和离后便不曾见过面,更不曾让女儿去巴结侯府。如今我已另有妻子,与陆氏各自欢喜……” “哈哈哈!” 郑修杰大笑着打断他的话,拍了拍他肩膀:“顾主事,男子被和离的确是奇耻大辱,可你也不必如此挽尊。” 皂隶们也都嘲讽。 “就是啊,什么另有妻子,听说他穷得连前妻丢的十两银子都要捡,有钱娶媳妇吗?” “说不准是随意买了个女奴充做妻子罢了,否则平日里怎不见他说自己再娶了?” 顾砚安原本不欲与他们多说,可一听到他们说自己的妻子是女奴,向来清俊儒雅的面色都因怒色泛红。 “尔等慎言!” “我顾砚安是没有银子娶妻,所以我带着女儿入赘了!我如今的妻子身份尊贵,不是尔等能妄议的!” 丢下这番震耳发聩的话,他便甩袖里开了。 郑修杰等人愣了半晌,而后大笑,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不是,顾砚安喊那么大声,我还以为他迎娶高门贵女了,没想到是入赘了?” “哈哈哈,还他的妻子身份尊贵,咋不说入赘公主府了呢?” “呵,尚公主,顾砚安也配?天底下那么多年轻俊俏有才华的好儿郎,公主嫁谁不好,会嫁给顾砚安这个娶过妻生过女的?” …… 簪星楼是长公主府最高的楼阁,总共有五层,站在楼上能将整个长公主府收入眼底。 长公主也是考虑到,顾令窈懂玄学,觉得她有夜观星象的需要,才将这处院子给了她。 此刻顾令窈正在楼顶观天象。 萧溯光站在她身旁,感受着高楼之上的凉风,语气有些酸溜溜的: “这簪星楼,我求了母亲数次,她都不曾给我,不曾想,竟是给了你这个便宜女儿。” 顾令窈瞥了他一眼,“俗话说站得高望得远,可你又看不到,站那么高做什么?想喝西北风还要挑地方?” 萧溯光没想到她说话竟然那么噎人,没好气地反驳:“我在高处弹琴吹箫不行吗?如此雅致之事,你这等粗俗的女郎,怕是不曾体会过吧?” 说着他就取下了腰间长箫,陶醉地吹了起来。 不能说不好听,只能说,呕哑嘲哳难为听! 顾令窈捂着耳朵打断了他的话:“够了!萧二公子,你要审什么,我都招!” 萧溯光:“……” 萧溯光面色愤愤:“你懂什么叫高山流水吗?” 忽然,一道轻灵欢快的乐声传来,好似山间溪流,阳光闪烁。 萧溯光惊为天人,但却有些疑惑:“你这是用什么乐器吹的,我怎从未听过?” 顾令窈:“随手扯的树叶。” 萧溯光:“……” 萧溯光默默收起了玉箫,勉为其难道:“也算是与我吹得各有千秋吧。” 顾令窈惊讶:“我以为萧二公子只是眼瞎了,没想到,耳朵也聋了。” 萧溯光发现她说话真的很气人,但一想到自己如今有求于她,只能强忍着揍她一顿的冲动。 “我的眼睛到底怎么回事?” 顾令窈既有办法能让他暂时看见,定然也清楚他失明的原因。 萧溯光打算问清楚病因,自己再寻高人对症下药,彻底根治! 他才不要仰顾令窈的鼻息! “什么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啊。”顾令窈懒洋洋地坐在秋千上。 萧溯光攥紧了秋千的绳索,强忍着将她踹下楼的冲动,只是轻轻推了推她的秋千,决定暂且伏低做小: “你要如何才能告诉我?” 顾令窈晃了晃脑袋,“哎哟,脖子有点疼,你帮我看看淤青好了没?” 萧溯光额角青筋跳了跳,“别装了,虽然我看不到,但是我特意打探过你伤好了才来的。” 顾令窈不说话。 萧溯光咬牙切齿,见高楼上只有他们二人,便撩了衣袍跪下,“之前差点掐死你是我不对,我给你跪下道歉!” 就在这时,顾令窈屋里的大丫鬟好运匆匆上楼: “县主,驸马说晋远侯夫人要与你断亲,请你去京兆府衙门一趟。” 待看到楼阁上的场景后,好运才被吓了一跳。 “这,二公子……” 府上不是都说,二公子对她们县主喊打喊杀的吗?怎么背地里还跪上了? 萧溯光现在有点想从簪星楼上跳下去。 他气恼地对顾令窈说:“你故意的吧?呵,让你抢我娘,现在你娘不要你咯!” 顾令窈原本见他跪下道歉,是打算将“鬼遮眼”之事告诉他的,但听到这话,眼神便冷了下来: “萧溯光,我生母是不要我了,但还有娘要我,你信不信,我能让你娘不要你?” 萧溯光很想说他不信,但一想到,他娘对顾令窈的种种偏爱,便又闭嘴了。 待顾令窈脚步远了,他才有些后悔。 他娘不会真的不要她,可顾令窈的亲娘要跟她签断亲书,显然是真的不要她了。 她再如何也只是个金钗之年的小女郎,没了娘也要哭鼻子的吧? 啪—— 萧溯光跪在地上扇了自己一耳光,低声骂了句:“叫你嘴贱!” 顾令窈带着好运,跟着顾砚安派来的长随一起去了京兆府。 衙门外有许多百姓围观。 “头一回见,夫妻俩和离,竟然要与女儿断亲的。” “听说是陆氏高嫁侯门后,顾砚安利用女儿纠缠不休,陆氏不堪其扰,才决意要与女儿断个干净。” “据说顾砚安的女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用假银票骗了珍宝阁价值两千两的华贵首饰,讨债的都找上侯夫人了,她才狠心断亲。” 陆氏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要跟顾令窈断亲,特意报官,要求升堂,让所有前来观看的百姓做个见证。 此外,为了让自己名声无瑕,她还买通了人给顾砚安父女俩泼脏水。 “看,就是她。” “瞧着端庄灵秀,怎么如此品行不端?” 看到顾令窈过来,众人让开一条道,对着她指指点点。 顾令窈面不改色地穿过人群,走到了堂内,站在顾砚安身边。 顾砚安心疼地看了小女儿一眼,愤怒地看向陆氏: “你要断亲便断亲,为何还要往窈窈身上泼脏水?” 陆氏扯了扯嘴角,“那些不都是事实吗?还有更不堪的我还没说出来。” “外室”那两个字,她都难以启齿! 顾令窈不明白陆氏这是又怎么了,难道是报复她上回当街败坏她好继母名声的事? 忽然,她注意到了一旁面色虚弱的顾嘉柔。 百鬼缠绕,体弱多病…… 看来云鹤隐已经给顾嘉柔和薛玉瑶交换过命格了。 “窈窈,你看我也没用,你自己犯下的错,我不会帮你求情的。” 顾嘉柔才被薛沉戈踹吐血,就又被陆氏拉来衙门,在公堂上还没张椅子坐,只能强撑着身子,心情自然也算不上好。 此刻她看到面色红润的顾令窈,她只觉得自己是代她受了过,恨不得见她越倒霉越好! “我没错,更不必你求情。” 顾令窈睁着圆润杏眼,眸光澄明坦荡,但在看向顾嘉柔时,语气却多了几分关切: “姐姐,你面色似乎不太好,可是身子有何不适?侯府不给你请个郎中瞧瞧吗?” 顾嘉柔面色微僵。 要不是知道顾令窈没有前世记忆,不知道她在侯府发生了什么,她都要怀疑,顾令窈是在故意戳她痛处了! 见陆氏投来警告的目光,顾嘉柔只能强撑着身子,勉强挤出一抹惨淡的笑:“我没事。我如今已是侯府嫡女,日日锦衣玉食,仆从环绕,身子好得很,用不着看郎中!” 顾令窈拍了拍胸脯,“那就好,可吓死我了,还以为晋远侯府苛待了你。也是我多虑了,你有陆氏这个当家主母护着,能有谁欺负得了你?” 换做平时,被顾令窈如此恭维,顾嘉柔该是得意扬扬的,但现在,她笑不出来。 甚至觉得顾令窈的话讽刺。 陆氏护着她? 带头践踏她的便是陆氏。 “行了,你再如何羡慕嘉柔,也不可能如嘉柔那般成为侯府小姐!” 陆氏生怕顾嘉柔露出破绽,打断了顾令窈的话,指着桌案上京兆尹已拟好的两份断亲书。 “嘉柔已与顾砚安签了断亲书。日后嘉柔改姓薛,是薛家小姐,与你们父女俩再无瓜葛!” “现在,顾令窈,轮到我与你签断亲书了!” 第30章 沈鼎言作证,是陆氏不慈! 顾令窈走到桌案前,就见京兆府衙门拟写的断亲书上,陆氏已签了名字,就等她签字了。 她眸光落寞地呆立良久。 再抬眼时,一双杏眸已浮现盈盈泪光: “母亲,当真要如此吗?” 陆氏冷眼看着她:“你若不签,还认我这个母亲,却不听我话,便是忤逆不孝!” 不孝乃是十恶不赦的重罪之一! 即便陆氏拿不出任何顾令窈不孝的证据,可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沾上了“不孝”二字,名声也就毁了! 顾砚安气得发抖,指着陆氏:“窈窈自小乖巧懂事,孝顺爹娘,你怎如此狠心,竟要毁了她的名声!” 陆氏冷笑了声,“顾砚安,到底是谁毁了她的名声?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清楚!” 那等卖女求荣的龌龊事,她都不屑于提! 顾砚安皱眉,虽不解她什么意思,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女儿。 他满眼心疼地看着顾令窈,将笔递到了她手里,“窈窈,签了吧。日后爹会加倍疼你。这般狠心的娘,不要也罢!” 顾令窈擦了把眼泪,哽咽着说:“母亲,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母亲。您能指责我不孝,但女儿却不能将您置于不慈之地。” “这断亲书,我签!” 她从顾砚安手里接过笔,飞快在其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而后身子微微踉跄,似是遭受了巨大打击,好在她倒向的是顾砚安的方向,被他及时接住。 围观的百姓们都一阵唏嘘。 甚至还有人落下泪来。 “这小女郎,不说那些风言风语,瞧着对她母亲感情至深,绝不是不孝之人啊,却被如此逼迫。” “是啊,先前那个名唤嘉柔的大女儿,签与父亲的断亲书,那叫一个迫不及待。顾令窈断亲如此悲痛,可见至纯至孝!” 薛嘉柔:? 别人看不出来,她从小跟顾令窈一起长大,她还看不出来,顾令窈是装的吗? 眼看着众人指责她不孝父亲,夸赞顾令窈至纯至孝,薛嘉柔一口血差点没喷出来。 “什么孝顺,她分明是装的!娘,你忘了吗,之前她还当街败坏你的名声!” 经薛嘉柔这么一提醒,陆氏也想起来了。 那日她说“天底下继母都不安好心”的话,传到了晋远侯府老夫人耳中,害她被罚在先夫人灵前跪了一夜! 方才那丁点儿对顾令窈的动容瞬间烟消云散,陆氏冷哼:“没错,顾令窈什么孝顺都是装的!” 顾令窈刚站稳身形,听到这话,圆润杏眸又浮现泪光,却强扯开一抹悲哀又无奈的笑。 此时无声胜有声。 围观百姓们都不由心生怜爱。 “太过分了!断亲了还要败坏女儿的名声!” “顾令窈,如今她已不是你娘了,你不必再事事顺着她!父母不慈,子女便可不孝!” 顾砚安也忍无可忍,厉声道:“陆氏,你一上公堂就泼窈窈脏水就罢了,现在还敢说她不孝?” “你忘了,那年你生病,窈窈才八岁,为你卧冰求鲤的是谁?” “窈窈九岁那年,你说要池塘正中的荷花,她便淌水去给你采,差点被淹死!” “年年生辰,她都从不忘记,为你献上生辰礼。反倒是两个女儿的生辰,你总说那是你受苦受难的日子,甚至还要逼她们禁食,让她们跪着给你祈福!”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唏嘘,看向顾令窈的目光愈发怜爱。 “我就说这小女郎看着乖巧可爱,一看就是个孝顺的。要我有这种女儿,定会如珠如宝地宠着,怎舍得断亲?” “外头不都在传,晋远侯夫人贤良,对待继子继女极好吗?怎么对亲女儿如此苛刻?” 陆氏没想到顾砚安竟会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还引得众人如此讨伐她。 她如今最在意的便是名声! 陆氏气急败坏,指着顾令窈:“那也掩盖不了她品行不端的事实!皇商沈家的少主都亲自追到侯府门口来讨债了!” 这时,人群后传来一阵喧闹。 几个小厮簇拥着一个浑身珠光宝气的少年走上前来。 “这是皇商沈家的少主沈鼎言!我在珍宝阁见过他!” “难道陆氏说的是真的?顾令窈真用假银钱骗了他的,现在沈少主来讨债了?” 陆氏这会儿看到沈鼎言,犹如看到了救星,激动地道: “沈少主,你要找的顾令窈就在那!如今我与她已然断亲,再无瓜葛!” “她用假银票骗了珍宝阁的红宝石头面之事与我无关,你要讨债,找她们父女俩讨要!她们若拿不出来,你尽可报官!” 陆氏觉得沈鼎言都追到京兆府衙门了,肯定是要来报官的。 薛嘉柔面上也露出了激动之色,“沈少主,你不必顾虑我们晋远侯府,尽管报官!” 虽说不知道顾砚安这辈子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不用去岭南当县令了,还升为了六品官。 但是,如果沈鼎言状告他们父女俩,说不准,顾令窈和顾砚安会被直接发配到岭南! 然而沈鼎言站在公堂外,却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报官?报什么官?” “你们说之前顾令窈买的那套红宝石头面啊?那是她用货真价实的银票买的啊!如今你们在衙门里胡说八道,是要诬告他们吗?” 这话一出,陆氏和薛嘉柔都愣住了。 陆氏拧紧了眉,“你不是来讨债的,追着顾令窈做什么?” 沈鼎言手里折扇“啪”地一收,指着不远处的马车,“都说了,我是来找顾令窈报答救命之恩的!” “侯夫人,薛小姐,就算你们是晋远侯府的人,沈某只是一介商贾,可若你们再信口雌黄,污蔑我的救命恩人,沈某现在可就要请京兆尹大人做主了!” 这话一出,围观人群一阵哗然。 “我就说那小女郎看着乖巧,怎么可能做出坑蒙拐骗的事情来?原来又是那对狠心的母女俩给她泼脏水!” “太可怜了,竟被生母冤枉至此!还好这亲已经断了,否则往后还不知要被如何迫害?” “连做亲娘都不慈,陆氏这侯府继母,当真贤良吗?” 陆氏原本就是为了不被顾令窈连累坏了名声,才跟她断亲,却没想到,亲是断了,自己的名声却更坏了,一时险些气晕过去。 一旁的薛嘉柔赶忙去扶她。 可薛嘉柔刚跟薛玉瑶换了命格,又被薛沉戈踹了一脚吐过血,身子虚弱。 陆氏不过是往她身上稍稍一靠,薛嘉柔便站不稳,摔倒在地。 薛嘉柔正要起身,牵扯之下,心口处又是一阵撕扯的疼,眉头都不由拧在了一起。 顾令窈到底跟孙老学过医,看出了薛嘉柔的不对劲,赶忙上前给她把脉。 只一瞬,顾令窈便大惊失色: “心脉亏损,气血亏虚!薛小姐,你如今可是侯府千金,谁那么大胆,竟敢踹在你心窝上?” 许是太过震惊,她的嗓音清脆震耳,响彻了整个公堂,就连围观的百姓们都是一静,听了个清清楚楚。 陆氏和薛嘉柔也齐齐变了脸色。 尤其是薛嘉柔,她望着顾令窈,愣愣地问:“你何时会的医术?” 顾砚安虽然也意外,但却没有太过惊讶。 窈窈如此聪慧,连玄学都能无师自通,再自学个医术又有何不可? “薛小姐,虽然如今你我已断亲,但是,你放心,在公堂之上,我可以用医术为你作证!你尽可说出来,是谁将你踢得心脉亏损,京兆尹大人肯定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顾令窈双眸炯炯有神,一脸的正气凛然,额前弯月吊坠悬至眉心,宛若包青天在世! 上首坐着看戏的京兆尹都不由坐正了身子。 薛嘉柔都被如此大义凛然的顾令窈唬得一愣一愣的,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想揭开薛沉戈的恶行。 但很快,她就注意到了陆氏皱紧的眉头。 薛嘉柔强撑着身子起身,面上强挤出笑:“窈窈,你胡说什么,没有人踢我。” 但她此刻虚弱,声音也不大。 顾令窈像是没听清,神情夸张地问:“你说什么?是侯府的世子踢的你?我听不清,你大点声!” 薛嘉柔悚然一惊,险些脱口而出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众人也没听清薛嘉柔的话,但顾令窈的大嗓门,却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又是一阵哗然。 “晋远侯府的世子踹了继女心窝一脚,把人踹得心脉受损了?这也太残暴了吧?” “那薛嘉柔不是说在侯府锦衣玉食吗?怎么过得跟下人似的,被人随意打骂?” “她娘不是侯府主母吗?亲女儿都不管?就这么纵容着继子欺负自己女儿?” 陆氏这下彻底慌了。 她自己的名声受损就算了,现在,薛沉戈的名声也要坏了!到时候老夫人肯定不会放过她! “不是的!世子没有踹嘉柔!” “顾令窈压根不懂医术,刚才只是装模作样,想要败坏我们晋远侯府世子的名声!” “嘉柔,你快说你没事啊!大声告诉他们啊!不能让他们毁了你世子继兄的名声!” 陆氏着急之下还推搡下薛嘉柔的背。 薛嘉柔身子虚弱本就摇摇欲坠,被她这么着急一推,身子直挺挺地朝前面栽倒! 公堂之上众人都是一惊。 沈鼎言赶忙喊:“快去请最好的郎中过来!今儿个本公子日行一善,诊金我出了!” 第31章 陆氏被气晕,晋远侯遭弹劾 陆氏正要去扶薛嘉柔,听到沈鼎言这话,当即变了面色,“不行!” 见她反应激烈,沈鼎言不由皱眉,“晋远侯夫人,你女儿如今虚弱得连身子都站不稳了!” “如此严重,你不给她请郎中看病就算了,旁人给她请郎中看病,你还要阻止?” “你这当娘的竟如此狠心,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吗?” 薛嘉柔见他紧握折扇,义正言辞地为自己出头,心底的委屈化作了泪水,决堤似的涌出。 是啊!仅有一面之缘的沈鼎言尚且对她关怀,娘怎么能对她那么狠心? 陆氏见她眼泪掉下来,眉头不由拧紧,借着裙摆遮掩,提了她一下。 薛嘉柔抬眸就对上了陆氏冰冷警告的目光,犹如兜头一盆冷水浇下,赶忙用手帕擦眼泪。 如今她还需要借着晋远侯府的势往上爬,不能得罪了娘。 然而,顾令窈却快步过来,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泪流满面的脸。 一边胡乱给她擦眼泪,一边夸张大喊: “薛小姐,你别哭!” “你放心,今日在这公堂之上,你尽可诉说委屈!” “即便是晋远侯世子踹了你,侯夫人逼迫你去死,公正廉明、不畏强权的京兆尹大人亦会为你主持公道!” 上首的京兆尹:“……” 前几任京兆尹不是坐牢就是流放,要轮到他了? 可偏偏,那小女郎义正言辞,围观百姓又群情激愤地叫好,他还不能说什么。 否则不就是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他这个京兆尹惧怕强权,纵容权贵作恶? 薛嘉柔被顾令窈一阵乱抹,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更是脑子发懵。 “我,我没有……” 她辩驳的声音虚弱,被掩盖在了众人的议论声中。 “晋远侯夫人实在过分,亲生女儿伤成这样都不让人请郎中,看她女儿哭得多伤心啊!” “侯府继女不好当啊,看似锦衣玉食,没想到竟要受如此委屈。被侯府世子欺负就算了,就连作为侯府主母的亲娘都不爱护。” 陆氏这会儿都恨死顾令窈了,原本都没几个人注意到薛嘉柔在暗自落泪,现在她一吼,所有人都看到了。 她才说不许沈鼎言给薛嘉柔请郎中,就被众人发现薛嘉柔在哭,所有人都指责她,指责侯府。 陆氏气得发抖,怒声道:“顾令窈!你休要攀扯!” “世子待嘉柔如亲妹妹,如何会踹她?我是嘉柔亲娘,又怎会逼她去死?” “嘉柔只是风寒初愈有些体弱,用不着旁人多管闲事给她请郎中!待回了晋远侯府,我让婆子给她多熬些参汤燕窝补补身子,自然就好了!” 她又转向议论纷纷的人群,指着顾令窈说: “我自小看着顾令窈长大,她压根没学过什么医术!大家不要相信她说的话!她就是为了报复我与她断亲,才故意败坏我与晋远侯府的名声!” 就在这时,沈鼎言的小厮跑了回来,身旁还带着一位提着药箱的老郎中。 “公子,郎中请来了!” 老郎中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目光扫过公堂上众人,落在了面色虚弱惨白的薛嘉柔身上。 “就是这位小姐心脉受损吧?面色如此惨白,可见虚弱,难怪连站都站不稳。” 此言一出,公堂之外围观的百姓们又是一阵哗然。 “陆氏刚不是还说,顾令窈不懂医术信口胡诌吗?现在就连回春堂的老郎中来了,看一眼都说薛嘉柔是心脉受损!” “难怪陆氏不允许沈公子请郎中,原来是怕顾令窈说的话被证实!” “明明就是心脉受损,陆氏非说是病后体弱,可见将她亲生女儿踹得重伤的人身份非凡,不会真是侯府世子吧?” “肯定是,方才顾令窈不都听到薛嘉柔亲口这么说吗?陆氏为了阻止薛嘉柔告状,还把她推倒了!” 众人的指责唾骂宛若潮水,近乎将陆氏淹没。 这一刻,她后悔了! 她不应该以晋远侯夫人的身份,让京兆尹开公堂,还引来那么多百姓围观。 现在的确如她所愿,满邺京都知道她与顾令窈断绝了母女关系。 可满邺京也都知道了她为母不慈,还连累薛沉戈坏了名声。 陆氏两眼一黑,彻底晕死了过去。 陆氏觉得,就这样也挺好,晕死过去,就不用面对眼前棘手的局面。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顾令窈跑了过来,用力掐在她的人中上。 巨大的疼痛袭来,陆氏就算是想装晕都难。 她睁开眼看到的就是顾令窈的脸,怒上心头,扬起巴掌就朝她打去。 顾砚安抓住了她的手腕,将顾令窈护在了身后,冷声道: “陆氏,要作威作福,回你的晋远侯府去。窈窈如今已不是你的女儿,轮不到你来管教!” 陆氏只觉得心头堵了一口气,却无处发泄。 薛嘉柔这会儿已被扶着在一旁坐下,听着郎中的叮嘱,眸光不住陆氏那边瞟,心底隐隐有些快意。 虽然她不敢揭发陆氏与晋远侯府所做的一切,可听到这一切被顾令窈公之于众,心底还是畅快的。 砰—— 惊堂木响。 公堂上终于静了下来。 京兆尹松了口气,忍不住揉了揉手腕。 看似他只拍了这一下惊堂木,实则,惊堂木都快要被他拍烂了。 可刚才围观的百姓们都在激烈地议论着晋远侯府的事,热闹得快要把衙门给掀了,他把惊堂木拍烂了都没人理会。 “咳咳。薛嘉柔小姐,你们晋远侯府的事,是打算关上门自己解决,还是打算诉诸公堂?” 京兆尹并不想得罪晋远侯,但也怕引起民愤,所以才将决定权交给薛嘉柔这个苦主。 围观众人都纷纷朝薛嘉柔投去鼓励的目光。 薛嘉柔不由自主朝陆氏看去,正好对上她锐利的视线,只能低声说:“大人,我们的家事还是自己解决吧。” 京兆尹如蒙大赦,赶忙喊:“退堂!” 围观百姓见好戏落幕,也只能纷纷退去,但对薛嘉柔都有些恨铁不成钢。 “那薛嘉柔也真是扶不起来,那么多人站在她身边,京兆尹大人也愿意为她做主,定能让重伤她的薛世子付出代价,可她竟选择忍气吞声!” “哎,也能理解,毕竟她贪图侯府富贵,跟了那个狠心的娘,往后还要在薛家讨生活,哪敢告发薛世子?” 众人愈是意难平,便愈发觉得薛沉戈这个晋远侯府世子太过嚣张。 事情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传遍了整个邺京。 翌日早朝。 御史们争先恐后地出列。 “启奏陛下,臣要弹劾晋远侯治家不严……” “启奏陛下,臣要弹劾晋远侯世子横行霸道,恶意伤人,不堪担任世子承袭爵位……” “启奏陛下,臣要弹劾晋远侯夫人为母不慈,有伤教化……” 薛沉戈虽是侯府世子,但却还没个一官半职,不用上朝。 这就苦了晋远侯,不管是弹劾他的,还是弹劾薛沉戈和陆氏的,唾沫星子都往他脸上飞。 等到御史们纷纷完成月度弹劾指标,上首的崇乐帝才沉声道: “晋远侯治家不严,罚俸一年,在家反省一个月。朕给你时间整顿家事,若一个月不够,朕还能给你多些时日,若还不够,也不必再来兵部当差了!” 晋远侯虎躯一震,赶忙跪下:“臣定不负陛下所望,管教好贱内与犬子。” 崇乐帝颔首,将一封奏折丢了出去,落在了晋远侯面前。 “你为新夫人陆氏请封诰命之事,也暂且搁置。” 至于薛沉戈,他不在朝为官,崇乐帝没法罢免他的职务。 而且他踹了薛嘉柔之事,说到底只是家事,皇帝不可能因为一点家事就夺了他的世子之位,便只能让晋远侯管教儿子。 退朝后,晋远侯觉得脸面无光,快步离开。 在经过顾砚安时,晋远侯冷哼了声。 “顾大人没本事守住妻子,便只会如此手段?” 顾砚安只是六品官,上朝都只能站在殿外听,以往都是点个卯就回刑部衙门办案,没想到晋远侯竟然会叫住他。 此前他撞破晋远侯和陆氏私情时,晋远侯可是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顾砚安不卑不亢拱手:“侯爷说什么下官听不懂。” 晋远侯甩袖冷哼:“区区一个六品官,也敢与我晋远侯夫做对,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回到府上,晋远侯便快步去了祠堂。 自京兆尹之事传得满城风雨后,老夫人大怒,指责陆氏败坏了侯府名声,罚了她跪祠堂。 陆氏已跪了一夜祠堂了,看到晋远侯走来,当即起身相迎,面上也泛起委屈:“侯爷……” 啪—— 一道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祠堂青灯烛火昏暗中,陆氏这才看清晋远侯面上的阴沉神色。 她一时有些发慌,“侯爷,怎么了?妾身已知错了……” 晋远侯将在朝堂上的满腹怒气发泄出来,“你知错了?都是因为你,断个亲还弄得如此大张旗鼓,害得本侯被弹劾革职在家反省!” 陆氏捂着脸旁低头不语。 等到他怒气渐消了些,陆氏才红着眼看向他,“侯爷,我也是听闻了顾砚安卖女求荣,担心顾令窈当外室之事,污了侯府名声,才如此大张旗鼓。” “谁知我顾全了他们的名声,他们竟反过来泼侯府的脏水。” “我事事向着侯府啊,为了侯府能够青云直上,我连嘉柔的荣华富贵命都换给了玉瑶啊……” 晋远侯面色这才稍稍好转,想到顾砚安,眼底阴狠一闪而过,“你说的,顾砚安将女儿卖与他人做外室之事,可是真的?” 第32章 顾令窈手刃妖道! “是真的!” 陆氏看出了晋远侯的心思,主动请缨:“顾砚安父女毁了世子的名声,若将此事宣扬出去,顾砚安会遭到御史弹劾,从中运作一番,说不准能让他再次被贬岭南!” “而顾令窈,如今皇商沈家奉她为座上宾,可若沈家知晓她为人外室,定会不齿与她为伍!” 晋远侯倒不在意顾令窈,他觉得,一个小女郎能翻出什么风浪,这次的事,定是顾砚安蓄意报复! 顾砚安怨恨他抢了他的妻子,才故意毁了他儿子的名声! 他儿子尚未说亲,如今传出了残暴的名声,那些个高门贵女都避之不及。 “此事你是如何得知?可有证据?”晋远侯沉声问。 陆氏闻言微怔,“是嘉柔所说。毁人名节之事,风言风语足矣,还要什么证据?” “糊涂!沈家之事你忘了?” 晋远侯斥责了她一声。 陆氏抿唇不语,说起沈家的事,她其实也有满肚子火气。 当日沈鼎言便在晋远侯府门前澄清了来找顾令窈的原因,可却无一人知会于她,才害得她在衙门被一介商贾打脸,闹了那么大的笑话。 但陆氏不敢在晋远侯面前抱怨,她很清楚,晋远侯定会反过来责怪她管不好后宅下人们。 “顾砚安原本都要被贬到岭南了,却忽然连升两级,定然是因为把顾令窈送与哪位达官显贵,攀上了什么高枝。” 陆氏拿不出顾砚安卖女求荣的证据,只能自己推测。 晋远侯觉得有道理,“可知道顾砚安将女儿送给了谁?” 陆氏当然不能说她也不知道,只能表态:“侯爷给我一点时间,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嗯。惠娘,辛苦你了。” 晋远侯面色稍缓,牵着她走出了祠堂。 陆氏松了口气,她膝盖都快跪肿了,可偏偏是老夫人的命令,她若是不从便是忤逆婆母。 忽然,晋远侯袖中掉落出了一份奏折。 陆氏赶忙捡起,面上浮现出几分欣喜。 她记得这份奏折,这是那日她红袖添香,为晋远侯磨墨,亲眼看着他写下来的。 这是晋远侯为她请封诰命的折子! 虽说她如今已是侯夫人,可没有朝廷的诰命,她依旧名不副实。 “侯爷,晚上我穿命妇朝服给你看。” 她一向矜持,这会儿欢喜之下,忍着羞涩说出这话。 晋远侯却是面色尴尬,“惠娘,你如今名声不大好,皇上将这道折子打了回来。” 陆氏笑容僵住,巨大的羞辱感近乎将她淹没。 她攥紧了那封奏折,心中对顾令窈的恨意又深了几分! 这个女儿,果然刑克六亲!克她! …… 却说那日退堂后。 沈鼎言走到顾令窈面前,对她拱手深深一礼。 “顾小姐,当日您好心提醒,沈某却不识好歹,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多谢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给了沈某一个平安符,才让沈某逃过一劫,沈某在此郑重谢过您的救命之恩。” 原本顾砚安还有些纳闷,自家女儿何时救了这位金光闪闪的皇商少主,一听“平安符”瞬间就了然了。 顾令窈摆摆手,脚步轻快地朝沈家马车走去。 “不必言谢,送上谢礼即可。” 她早就眼馋沈鼎言这满身财气了。 沈鼎言见状笑了笑,主动过去为她掀开车帘,“这马车上的,全是我给你备的谢礼。” 然而,车帘掀开,在满室金玉辉煌中,悠然闲坐着个白衣鹤氅、手持拂尘的年轻道士。 他生得俊俏,眉心一点红痣,更添几分妖艳,面上始终带着温和微笑,如云间绮霞缥缈。 云鹤隐! 顾令窈在看到他的一瞬,吓得差点嘎嘣一下死掉! “谢、谢礼,他他他也是吗?” 顾令窈现在怀疑,沈鼎言不是来报恩,而是来报仇的! 云鹤隐笑了,绮丽眉目舒展,好似妖艳的春日芍药层层叠叠绽开,让人望之眩目,嗓音温和好似春夜晚风: “可以是。” 顾令窈:!!!这妖道在说什么? 沈鼎言:?! 顾砚安都愣了下,而后抡起拳头,愤怒地朝沈鼎言脸上砸去,疼得手指发红,却依旧咬牙切齿: “沈鼎言!你竟想带坏我女儿?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也敢送来?” 沈鼎言脑袋发懵,眼看着顾砚安还要踹他,赶忙解释: “顾大人,你听我解释。他不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何这位道长会坐在马车中,我给顾小姐送的谢礼当真只有死物啊!” 他赶忙看向云鹤隐,着急地求助:“道长,你说句话啊!” 云鹤隐微笑:“嗯。作为谢礼,我需要现在死吗?” 沈鼎言:“……” 顾令窈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盯着云鹤隐,袖下的拳头已然攥紧。 她脑海中思绪千回百转,前世种种纷至沓来,在触碰到腰间灵玉时,才逐渐冷静下来。 不一样了。 重生以来,她改变了很多。 她如今有明华长公主这个大靠山,也有了窈灵县主的身份,不再是前世那个被妖道肆意玩弄欺辱的小可怜。 即便云鹤隐看出来她才是真正的“荣华富贵命”,他也不敢动她! 想清楚这些,她看向云鹤隐的目光逐渐变了,由原来的忌惮惊惧,逐渐变成坦然直视。 云鹤隐也已经缓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高了她一个头,少年俊俏,一身白衣仙气飘飘,偏又生了副妖艳邪气的面容,给人亦正亦邪之感。 “你要我死吗?” 他垂眸温和地看着她,像是疑惑,又像是玩笑。 “我要你死,你就死吗?” 少女稚嫩的声音恶声恶气。 顾令窈能压下对他的惧意,却难以压下对他的恨意。 云鹤隐歪头想了想,“嗯……也不是不可以,死给你看看。” 顾令窈:? 这妖道又犯什么病? 然而,下一刻,就见云鹤隐手中忽然多出了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 顾令窈眸光一凛,心生戒备。 然而,云鹤隐却是握起了她的手,将那把匕首塞到了她掌中。 下一瞬,他握着她的手,将匕首狠狠插入了自己的心脏。 动作快如闪电,以至于鲜血喷溅染红白衣的瞬间,顾令窈才回过神来。 顾令窈杏眸瞪圆,眼睁睁地看着,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妖道的白衣鹤氅。 血光映照,他面色愈白,唇色愈艳。 哐当—— 匕首不知何时落地。 “我死得好看吗?” 云鹤隐似笑非笑的声音传来。 顾令窈只觉眼前万物似是一晃,待她再次抬眸时,便见云鹤隐依旧笑容温和地站在她的面前。 他依旧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鲜血与匕首都已消失不见。 顾令窈心头巨震,瞬间想明白了,方才的一切,竟是妖道的障眼法! 云鹤隐这是在干什么?炫耀他的障眼法更胜一筹? “如何?还要再来一次吗?” 云鹤隐手里又递上来一把匕首。 顾令窈心中窝火,一把拍开。 便听“哐当”一声落地,她凝神静气,便见四面景致如常。 这次的匕首是真的。 云鹤隐弯身将匕首捡了起来,收入了袖中,温和微笑地看着顾令窈:“方才,是你唯一一次,杀死我的机会。” 顾令窈盯着他,大大地翻了个白眼:“有病!” 刚才有那么一瞬,在知道匕首是真的时,顾令窈后悔过没捅云鹤隐一刀。 但很快她便冷静了下来,如今是在大街上,人来人往,众目睽睽。 她要杀了云鹤隐,也得进大牢。 来日方长,弄死这个妖道的机会多的是。 那边,沈鼎言好不容易跟顾砚安解释清楚,这才跑到顾令窈面前解释:“顾小姐,这道士是从晋远侯府出来的,定是与他们一伙的。” 顾令窈颔首,表示知道了。 沈鼎言又怒瞪向云鹤隐,“说,晋远侯府让你来干什么?” 云鹤隐淡淡说:“沈公子一身妖气,恐被邪祟所扰。” 沈鼎言神色变换,“大师,晋远侯府上下都不是好人啊,你怎么与他们掺和到一起?” 顾令窈:“……” 顾令窈瞪了变脸飞快的沈鼎言一眼,“你不是还要请我去沈府抓妖吗?一事不烦二主,走不走?” 沈鼎言看看仙风道骨的云鹤隐,又看看气得炸毛的顾令窈,飞快做出了决定。 “请,顾小姐。” 毕竟是顾令窈给的平安符救了他的命,他还是比较信任顾令窈。 顾令窈冷哼了声,一甩毛茸茸的狐裘披风,大步前去。 “顾小姐,是那边。” “哦。” 顾令窈面色改色地转了个弯,调转方向。 此处离沈家不远,倒是不用坐马车,顾令窈与沈鼎言一路步行。 顾砚安原本不放心要跟来,但此事到底涉及沈家隐私,顾令窈便让他帮自己带着那一马车的谢礼回府。 只是让顾令窈没想到的是,云鹤隐竟然也跟着过来了。 “道长,一事不烦二主,您跟着做什么?” 沈鼎言看出了顾令窈跟云鹤隐的不对付,想赶人。 云鹤隐淡淡道:“顺路。” 沈鼎言赶人的话只能咽回去。 “顾令窈。” 云鹤隐忽然喊了声她的名字。 一瞬间,顾令窈忍不住怀疑,云鹤隐是不是也重生了? 否则他喊她的语气,怎会如前世那般,语气似散漫,似玩味,似认真。 顾令窈脚步微顿,小脸紧绷着看向他,“请唤我窈灵县主!” 第33章 不孝徒弟,为何不替你师父收尸? “原来是窈灵县主,失敬失敬。” 云鹤隐那张妖艳瑰丽的面容上,始终带着温和微笑,犹如画皮假面,让人难以窥破其情绪。 但前世顾令窈与他朝夕相处三年之久,能察觉到他一些细微的情绪变化。 顾令窈很肯定,这妖道,对于她的县主身份没有半点惊讶! 仿佛在他眼中,她本就是人间富贵娇花,有再尊贵的身份也是理所当然。 若他也像她和薛嘉柔一样重生了,见她今生与前世身份相差那么大,反应定不会如此平淡。 顾令窈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疑惑,既然妖道没有重生,他与她又没有正面交集,为何会主动来找她? 他发现了那日长街相逢用障眼法的人是她? “县主不好奇陆氏请我去晋远侯府所为何事?”云鹤隐漫不经心地问。 “陆氏与晋远侯府如何与我已无瓜葛,我为何要关心?” 顾令窈知道发生了什么,自然不好奇,她真正好奇的是,陆氏为什么能请得动云鹤隐出手? 云鹤隐瞧着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模样,陆氏差不多都能生出个他了,他们究竟是如何相识的? 前世她其实旁敲侧击问过陆氏,可陆氏也说不清楚。 云鹤隐慢悠悠走在她身旁,“陆氏请我去为她的两个女儿交换命格。将她亲生女儿的荣华富贵命,换给了那个被百鬼缠身而体弱的侯府嫡长女。” 顾令窈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这倒不是装的,顾令窈是真的惊讶,没想到云鹤隐竟然会将侯府的龌龊事就这么说出来了! 沈鼎言在听到顾令窈自称“县主”时就懵了,这会儿听闻此事,更是犹如被一记惊雷砸中。 “命格还可以交换?” “早就听说侯府嫡长女薛玉瑶体弱多病,是早夭的命格,没想到陆氏竟然舍得把亲女儿跟她换命。这继母当得可真是比亲娘还好!” 沈鼎言忍不住讽刺,而后摸了下顾令窈的双平髻,“就知道晋远侯府不是什么好东西,还好你没跟着去。” 顾令窈轻晃脑袋躲开了他的手,冷笑:“我可是刑克六亲,天煞孤星的命格。陆氏巴不得跟我断干净,怎么可能拿我的命格去讨好她的继女?” 沈鼎言打探过顾令窈,知道陆氏就是见她命格不好才抛弃她,此刻见她倔强坚强,忍不住宽慰: “没事的,顾……县主,那明觉寺的测命签被传得神乎其神,但说白了不就是抽签吗?” “但凡抽签,只要多抽几次,总能抽出你想要的。” “下回我去多捐点香油钱,找那秃驴把签筒换出来,给你装满上上签,随便让你抽!不管怎么抽,都是好命!” 顾令窈闻言忍俊不禁,“好啊。” 其实明觉和尚的命签是极准的,平时看人面相,占卜算命,也只能窥探个大概,无法如此准确地测出一个人的命格。 这还是上辈子妖道跟她说的。 但如今,妖道就在旁边,顾令窈不好表露出来。 她能感觉到,云鹤隐的目光一直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窈灵县主小小年纪,便有自信抓住沈府的妖邪,不知师从何人?” 顾令窈早就猜到云鹤隐会有此一问,敛了敛眼底的恶意,抬起一双杏眸,神色悲戚: “我的师父名不经传,不过是个山野道人罢了。他传道于我后,便于山崖之上仙逝,将自己的尸身尽数留予山中凶禽猛兽分食,已然尸骨无存。” 云鹤隐:“……” 顾令窈假装抬袖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心底却有些暗爽。 就这么当着妖道的面,诅咒他死无葬身之地! 大邺朝皆注重入土为安,暴尸荒野可是极刑。 沈鼎言被这死法震撼得久久难言,良久才又宽慰顾令窈:“节哀。” “嗯。”顾令窈放下了衣袖,面色已恢复如常。 沈鼎言感觉她的节哀节得有点快了。 云鹤隐一甩拂尘,黑白相间的尘尾正好打在顾令窈的脑门上。 顾令窈怀疑他是故意的,杏眸圆润地瞪着他。 云鹤隐眯眼问她:“不孝徒弟,为何不替你师父收尸?” 顾令窈满脸无辜茫然:“啊?你们这些云游的山野道人,不都追求割肉喂鹰,以身饲虎吗?道长不喜欢这种死法吗?” 云鹤隐被她气笑了,“顾令窈,割肉喂鹰以身饲虎的是佛祖,与我们修道之人何干?” “我们修道之人追求的是长生,便是死了,也是羽化飞升!” “还是说,你盼着我死无葬身之地?” 云鹤隐微笑地看着她,一张脸美得妖异而危险。 顾令窈想到了孙老药田里种的一种名为罂粟的花,花开得极美极艳,让人上瘾,却有剧毒。 她别开视线,“我与道长素不相识,可没有这种想法。” 云鹤隐轻笑了声:“是么?与我素不相识,却在看到我的第一眼,就想杀了我?” 顾令窈心下震惊,却依旧面不改色地倒打一耙: “道长这话好生莫名其妙。明明是你一见面便说要死给我看,怎么就成了我要杀你了?” “那个幻象由心而生。顾令窈,你骗不了我。” 云鹤隐大步挡在了她的面前,温和垂眸,微笑俯视。 顾令窈半信半疑。 前世三年偷师,云鹤隐身上竟还有她没学到的东西? 云鹤隐微微附身,那张白玉无瑕的妖艳面庞停在她面前,四目相对,眸光潋滟,似春水清漪,秋波微澜。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有那么一瞬,顾令窈望着他那双让人迷醉的妖异眸子,竟升起一种将一切全盘托出的冲动。 但垂在身侧的指尖触碰到腰间灵玉,微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她攥紧了灵玉,扬起白皙纤细的小手,“啪”地一下,扇了云鹤隐一耳光。 云鹤隐白净漂亮的脸庞上瞬间浮现绯红掌印,但却未恼,反而笑得愈发妖艳灿烂。 顾令窈看得头皮发麻。 前世,这妖道当上国师后便睚眦必报,曾有宫妃在宫宴上用酒水弄脏了他的鹤氅,他当日便在崇乐帝面前进谗言,亲自端了一杯毒酒去给那个宫妃。 当时顾令窈也在场,她被妖道当作丫鬟带在身边,亲眼看到了他给宫妃灌毒酒。 那时候妖道笑得如此妖艳灿烂。 顾令窈深吸了一口气,骂了妖道一句:“有病!” 然后便拽上那边显然陷入妖道障眼法中的沈鼎言,快步进了沈府。 一直将妖道甩在身后,沈鼎言才从障眼法中回过神来。 他这才发现,顾令窈方才一直拽着他的袖子,金相玉质的面容不由浮现羞赧。 “县主,你……” 他怎么也想不起来顾令窈什么时候拽住他衣袖的。 顾令窈也没给他时间多想,“天色将晚,事不宜迟!那面妖镜已开了杀戒,每晚都会杀一个人,带我去那面水银镜最后消失的地方!” 沈鼎言一听这话,什么风花雪月的心思都没了,赶忙指了个方向: “这边。我爹说了,那面镜子他让大管事搬回了库房。之后就不见了踪迹。” 顾令窈快步随他到了库房。 一进去,果然感受到一股浓重的妖邪之气。 但目光扫过整个库房,都不见那妖镜的踪影。 沈鼎言举着灯盏跟在一旁,有些不安地问:“县主,那镜子究竟是怎么回事?镜子如此清晰,里面的人是妖假扮的吗?” “之前我送给你的那面小镜子,可也有妖邪?” 啪—— 顾令窈往他嘴巴上贴了一张黄符纸。 “闭嘴吧!” 沈鼎言点点头,正要去撕嘴上的黄符纸,便听顾令窈说:“这是平安符,不想还被那妖镜蛊惑自杀就别撕。” 沈鼎言欲哭无泪地住了手。 他很想问,这黄符纸能不能撕下来换个地方贴,奈何嘴巴贴住说不了话。 顾令窈将沈家的几个库房都转了一圈,即便只有灯光照明,却也快要被那满屋子的奇珍异宝给闪瞎了。 她甚至怀疑,崇乐帝的私库都不一定有沈家富裕。 难怪前世被抄家灭门,这让她看着,都有点想抄了沈家。 从库房出来后,顾令窈才将沈鼎言嘴巴上的黄纸符撕掉,给他叠好收着。 沈鼎言半天没说话,可憋坏了,“可以叠起来啊,刚才还不让我……” “嘘。” 顾令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指着不远处月色朦胧的庭院。 沈鼎言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放低了声音,“今日府上好像有点安静,方才我们一路行来,竟然连一个府上的人都没有遇到。” “以往这个时辰,虽已用过夕食,但除却我祖母睡得早外,我爹和叔伯们都还要挑灯看账本。” “可今日,各个院子竟然这么早便熄了灯火。” 沈鼎言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恨不得马上朝他爹娘的院子跑去,但仅存的一丝理智,让他求助地看向顾令窈: “县主,可是我府上的人都出了事?” “我是白日里出去寻你的,回来时才日落,昨日这个时辰我还在房中,今日那妖镜不会还没等到三更半夜就动手了吧?” 忽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自他靴子上经过。 不像是虫蛇爬过的感觉,反倒像是,两只脚一步一步先后踩过去。 可方才他四目所及,空旷无人,又会是什么东西踩了他的脚? 沈鼎言颤抖着低头,惊得险些尖叫出声。 第34章 顾令窈是镜妖?不,沈鼎言才是! 就见一排小纸人踩过他的锦靴,此刻齐齐抬头,一双双朱砂点缀的双眸与他正正好对上。 “这、这这是什么东西?!” 沈鼎言背脊一寒,抬腿就踹飞了几片小纸人。 然而,那些纸人竟然一片片地飞回到了顾令窈的掌心,朱砂消失,瞬间没了灵动,齐齐整整地叠好。 “大惊小怪!” 顾令窈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原来是你的东西,吓死人了,刚才一片片小纸人齐齐抬头看我很瘆人啊!” 沈鼎言一手握今平安符,紧紧跟着顾令窈,这会儿都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他就想化作身玉佩挂在顾令窈腰上。 顾令窈刚才自己查探库房时,也放出了许多小纸人,几乎将整个沈府都搜查了个遍。 她对沈鼎言说:“你家人没事,放心吧。” 沈鼎言心口大石落地,但还有许多疑惑。 可不等他问出口,就听顾令窈又幽幽道:“毕竟那东西的目标是你。” 沈鼎言:?! “为什么?府上那么多人,为什么就追着我杀啊?” 沈鼎言不理解,悄悄抓住了顾令窈的衣袖,生怕一转身人就不在身边了。 顾令窈想了想说:“大概是妖镜杀人有先后,在杀死你之前,不会杀其他人。” 沈鼎言不理解。 但一想到他爹平时也这样,一件事没处理完,不管因何种原因被卡住了,都要绞尽脑汁将其解决再做下一件,便又了然了。 “那我爹娘他们……” “他们都睡了。” 顾令窈并没有召回所有小纸人,给每个院子都还留了一片小纸人,以防有个万一。 要换做从前,她同时驾驭那么多小纸人定然很快就会疲惫。 可自从戴上了萧靖澜赠她的灵玉,她便感觉,每当灵力枯竭时便有无数灵气争先涌入她的丹田。 “府上有妖镜作乱,他们还能睡得着……” 沈鼎言有些羡慕,他也想去睡觉。 但他害怕自己再睁眼就是在池塘里。 正这么想着,他抬眼,便见面前月色银辉下的湖面宛若银鉴,泛着冰冰凉凉的光泽。 沈鼎言一手攥紧了平安符,一手攥紧了顾令窈的衣角,“我们来这干什么?今早上我就是被下人从这湖里捞上来的……” 他自小怕水,若不是这湖泊太大,早就让人把它填起来了。 也正因此,整个沈府也只有这一个湖。 “等。” 顾令窈杏眸平静地看着如覆银光的湖面。 “白日里我爹娘让下人把整个府邸都搜遍了,都没找到那妖镜,难不成,它在湖底?” 沈鼎言怕水,不敢靠近,只扶着湖边的树干,凑过去看了眼。 这一看,他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月色如银,湖面如镜子。 但此刻倒映出来的人影中,只有他! 他僵硬地转身,发现身披狐裘披风的顾令窈手里把玩着小纸人,还站在她的身侧。 可再看水里,他的身旁,却压根没有顾令窈的影子! 沈鼎言一整夜提心吊胆,唯一的安全感便是顾令窈。 但此刻,水面的倒影却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身旁的顾令窈,很有可能有问题! 正常人在水中,怎么可能会没有影子? “你怎么了?” 顾令窈似是察觉到了他身子的僵硬,皱眉朝着他走来。 “没,没什么……” 沈鼎言面上扯开了一抹僵硬的笑,身子却止不住后退,左手抓住了树干,生怕这个没有倒影的顾令窈会过来将他推进水里淹死。 他右手始终紧攥着平安符,但此刻,却感觉右手掌心似乎空空。 沈鼎言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缓缓松开了右手。 就见五指修长匀称,掌心干净,一直被他攥在掌心的那枚平安符,竟不知何时不见了踪迹! 甚至连灰都没留下! 那平安符,是假的? 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假的? 在库房里的时候,顾令窈叮嘱过他,不要撕掉贴在嘴上的平安符,可后来她却把平安符撕下来,给他叠好收着…… 难道就在那个时候开始,顾令窈就已经是假的了? 那现在假的顾令窈,是妖镜冒充的? 所以她才会知道,妖精要杀的是他,也只有杀了他之后,才会杀其他人? “你在看什么?” 顾令窈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也看到了他空空如也的掌心,不由皱眉:“平安符不见了?” 沈鼎言咬牙,眼神惊恐地看向她,用力推了她一把! 他想要将这个明显有问题的顾令窈推到水里,然后拔腿就跑! 那妖镜的目标是他,他现在没有了平安符,必须要远离水面这种危险的地方! 然而,他的手推出却落了个空。 顾令窈似是早有准备,脚步轻移便错身躲开了,与此同时,还抓住了他的左手手腕。 沈鼎言挣扎着想要把手扯回来。 可顾令窈只不过在他胳膊肘轻轻一按,沈鼎言便感觉整条手臂都麻痹了。 沈鼎言望着她,清寒月色下,少女杏眸黑白分明平静无波,此刻宛若澄明湖面般清晰地倒映出他眼底的惊惧。 “你,放开我!你到底是谁?顾令窈去哪了?” 顾令窈盯着他,冷不丁笑了,“这话应该我问你,沈鼎言呢?” 沈鼎言:?怎么还倒打一耙啊? 沈鼎言的愤怒压过了惊惧,忍不住骂:“装!你这妖精,继续装!” “刚才我靠近水面,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水里只有一个倒影!是我的!” 顾令窈闻言眉头微皱,朝着身后的湖面看去。 水里果然只有一个倒影! 漆黑的水面中,清晰地倒映出了沈鼎言的面容。 沈鼎言如今满心害怕,但又无计可施,只能多跟眼前的顾令窈拖延时间,等真正的顾令窈找来。 “看到了吧?正常人怎么可能没有倒影?” “还敢说你不是镜妖!” “你要是敢对我动手,等顾令窈找来了,她肯定会为了报仇!” 然而下一刻,沈鼎言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震惊地看着,顾令窈手里的小纸人一片片飞出,落到了湖面上。 然后,它们齐齐合力,从水里捞出来了一个湿漉漉的人。 那人锦衣华服,金相玉质,双眸紧闭,气息平稳,分明有着与他一模一样的面容! 沈鼎言愣在了原地,凑过去,惊愕地看着水面。 这一次,漆黑的水中,就连他也没有了倒影。 不,不对…… 从一开始他看到的就不是倒影,而是藏在水底的,活生生的他! 水里怎么会还有一个他? 那一定是假的! “县主,刚才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推你的,我不小心把你当成了镜妖,然后你给我的平安符又不见了,所以我才会那么害怕……” 沈鼎言赶忙过去跟顾令窈道歉。 他看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另一个自己,一巴掌拍在了他脸上。 “真没想到,这镜妖那么狡猾,竟然躲在了水里,还变成了我的模样!” 可左手手掌拍在另一个沈鼎言脸上的瞬间,他忽然愣住,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左手。 他的玉扳指,怎么会戴在左手拇指上? 刚才那一巴掌下去,地上的浑身湿漉漉的沈鼎言也睁开眼醒来了。 浑身湿漉漉的沈鼎言惊恐:“你是谁?” 他猛地起身,坐着后退,在看到顾令窈的瞬间,才面露喜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抱住了她的大腿。 “顾令窈!救我!” “以后你想要什么头面,我都不收你的银子!” “那天是我错了……那破镜子真的有问题啊!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我,是一个在学我的东西啊!刚打我的那东西,肯定就是从镜子里出来的!” 湿的沈鼎言指着干的沈鼎言,害怕得近乎口不择言。 干的沈鼎言死死盯着湿的沈鼎言,发现他的玉扳指戴在右手上,下意识指人的手也是右手,与他完全相反。 干的沈鼎言浑身发抖,“县主!他在说谎!” 湿的沈鼎言却是满脸莫名其妙:“什么县主?” 干的沈鼎言像是终于发现了破绽,神情激动地说:“顾令窈,他一定是假的!那个谁,你说你才是真的,那你倒是说说顾令窈的封号是什么啊!” 湿的沈鼎言茫然:“什么封号?顾令窈亲娘是现在的晋远侯夫人,亲爹好像是个七品官吧?她怎么会是县主?那不是宗室女的封号吗?” 干的沈鼎言哈哈大笑,对顾令窈说:“看到了没!他是假的!他连你封号是什么都不知道!” 干的沈鼎言:“那你说说,今天在京兆府发生了什么大事?说不出来吧?” 湿的沈鼎言只觉得脑子空白,甚至自己都忍不住怀疑,对面看起来比他还真实,难不成,他才是假的? “顾令窈,我真不知道!昨天晚上我把镜子放在房间里,发现镜子里的我跟我动作不一样后,就忽然间没了意识……之后的事我全都不记得了。” “再次醒来就是刚才,被他拍醒。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感觉,我应该是真的吧?” 湿的沈鼎言依旧紧紧抱着顾令窈的大腿,眼巴巴地望着她。 “若你是假的呢?”顾令窈垂眸看着他问。 湿的沈鼎言愣了愣,“不会吧……那我要是假的,我就是镜妖,那你杀了我吧。镜妖不除,我怕爹娘和祖母出事……” 干的沈鼎言闻言气急败坏:“你装什么装?那是你的爹娘和祖母吗?是我的!” “顾令窈,你不要被他的苦肉计给骗了!他比我少一段记忆,肯定是假的!杀了他,肯定能让那妖精现出原形!” 顾令窈杏眸清明地看向他,“这倒是个好主意。” 第35章 引天雷,灭镜妖!沈鼎言认顾令窈为主 话音落下,一道朱砂黄纸符就从顾令窈袖中飞出,贴在了干的沈鼎言身上,凭空自燃。 咔擦—— 干的沈鼎言犹如一幅画般静止在了原地。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条裂缝,裂缝无限蔓延,犹如大网般遍布他的全身。 哗啦啦—— 干的沈鼎言化作了满地的镜子碎片。 抱着顾令窈大腿的湿漉漉沈鼎言整个人都呆住了,然后激动得快要哭出来。 “呜呜呜,太好了,我是真的!我不用消失了!” 顾令窈给他手里又塞了个护身符,“拿好,找个地方躲着。” 沈鼎言握紧护身符,飞快点头,瞅准不远处的一棵大树,把腿就跑。 就在此时,地上的镜子碎片犹如无数箭矢般,朝着他的方向射去。 顾令窈又丢出一张符纸。 挡住了那漫天闪烁锋利的镜子碎片。 镜子碎片调转方向,犹如流动的银河般朝着顾令窈的方向飞去,杀意凛然! 顾令窈纤纤十指飞快结印,金光如网,将所有镜子碎片都网罗其中! 大网收束,碎片又重新汇聚成一面光滑清晰的镜子,出现了沈鼎言的面容。 假的沈鼎言满脸不甘:“顾令窈,为什么,我都信了自己是沈鼎言,也处处把自己当成沈鼎言,你却不信我?” “我又是给你送了一整马车的礼,又去公堂上证你清白,还帮你请来郎中揭穿晋远侯府的丑事,替你出了口恶气!” “我如此诚心诚意对你,为什么,你就不能把我当成真的沈鼎言?” “只要他死了,我就会变成真的!我成了真的,他所能为你做的事,我也一样可以!甚至只要你想,我可以把整个沈家的万贯家财,都尽数奉上献给你!” 镜妖的声音激愤中充满了蛊惑。 沈鼎言躲在树后,听到这话一脸震惊。 身为皇商少主,出门在外想要他性命的人不少,但拿他的家财来悬赏他性命的人……妖,他还是第一次见。 生怕顾令窈被财帛所动,沈鼎言一咬牙,赶忙加价:“顾令窈,你别听他的!我能给你更多!” 镜妖嘲讽地看向他:“我能把整个沈家都给顾令窈,你能吗?你怎么给顾令窈更多?” 沈鼎言见它被困住,昂首挺胸,气势丝毫不弱:“别的我不敢说,我从小就被族中夸是财星转世,经商赚钱我敢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你这面破镜子,就算占了我的身份,能模仿我的言行,可你会经商吗?” “别到时候是把一个被败光的沈家丢给顾令窈收拾烂摊子!” “但我就不一样了,我能赚更多的银子,搜罗来更多的奇珍异宝,为顾令窈马首是瞻!只要是能用银钱办到的事,我都能替她办成!” 沈鼎言又眼巴巴地看向顾令窈,像在珍宝阁推销货物那样推销自己,语气卑微:“选我!选我更划算!” 顾令窈瞥了他一眼:“我还是比较想念你一开始桀骜不驯的模样。” 沈鼎言双手抱拳祈求:“我错了,我加钱。” 说着他把象征自己沈家少主身份的令牌丢给了顾令窈。 “拿着这个,大邺境内所有钱庄,都可以以沈家的名义无限支取银两。凡是沈家名下的酒楼商铺皆不用付钱。” 顾令窈眸光微亮,有了这令牌,就相当于沈家成了她的钱袋子! 那可是皇商巨富沈家的万贯家财啊! 前世晋王萧闻璟之所以能从夺嫡之争中杀出来,除却有安国公府赵家这个后盾外,也少不了薛玉瑶背后的皇商江家的财力支持! 夺嫡哪有不费银子的?而她现在,有了沈家的财力,随便扶持一个皇子,都能成为晋王的绊脚石! 顾令窈心潮澎湃地收下了令牌,稚嫩面容上却是一派正气凛然: “钱不钱的无所谓,主要是我眼底容不得沙子。” “你这镜妖,一日是妖,便一辈子是妖,不好好修行却妄想鸠占鹊巢,夺人身份!” “今日你能杀了沈鼎言夺沈家万贯家财,他日便能杀了皇帝改天换日!我乃大邺子民,岂容你如此作乱!” 顾令窈广袖翻飞,数道雷火符飞出,环绕着镜妖。 轰隆—— 天雷乍响! 电光犹如银龙般划过黑暗的夜空,朝着镜妖的方向劈下! 顷刻间,镜妖化作灰飞! 就连镜妖所在的地面都在数道雷电之下化为焦土。 电闪雷鸣之间,少女白毛狐裘披风迎风飘扬,稚嫩明艳的小脸紧绷,杏眸凛然,犹如掌管天罚审判罪恶的神明。 躲在大树后的沈鼎言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很多年后直至苍颜白发都不曾忘却。 顾令窈其实也有些懵。 这还是她第一次用雷火符,怎么就召唤来了天雷? 前世她看过几回云鹤隐用雷火符,都是雷火符自身爆开,出现雷电和火焰将邪祟焚烧,从未有过如此大的阵仗。 难道是这镜妖罪孽太深,才引来天谴? 总不能是她天赋太强了叭…… 顾令窈压了压唇角,对那边的沈鼎言说:“镜妖之患已除。” 沈鼎言赶忙跑到了顾令窈面前,对她行了个跪拜大礼:“县主,多谢您对沈家的救命之恩。往后沈鼎言任您差遣!” 顾令窈抬手让他起来。 沈鼎言从方才与镜妖的交谈中,也大概猜到了,今日镜妖应该是顶着他的身份出去转了一圈。 他打算回头去问问小厮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一想到,自己的家人和小厮都没有发现他被镜妖顶替了,沈鼎言便不寒而栗。 他想到,如果沈家真的将那面镜子进献给崇乐帝…… 崇乐帝被镜妖换了,会有人发现吗? 如顾令窈这般的修道之人肯定是能发现的。 那届时,沈家谋害皇帝,必然如此前顾令窈所说的那般,遭受灭顶之灾! 如此想着,沈鼎言对顾令窈愈发感激,这不是救了他一个人的命,是救了他的九族啊! “你之后打算如何做?”顾令窈问他。 沈鼎言心有余悸:“我家还有几面类似的水银镜,只是不及要进献给陛下的那一面大,可否劳烦县主帮忙销毁?” 顾令窈摇了摇头,“不必销毁,镜子本身并无大碍,镜妖也只藏要进献入宫的那面镜子中。沈鼎言,你觉得这是偶然吗?” 沈鼎言原本只当是怪力乱神,没有往人的方面想,这会儿经顾令窈一提醒,面色骤然沉了下来。 “县主是说,这是人祸?有人想要害我沈家满门?” 顾令窈有意让沈家为她所用,也不怕牵扯太多因果,“沈少主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本朝唯一的皇商身份能带来多少利益。” 她没说怀疑是江家所为,毕竟她是从前世踩着沈家获利的是江家来推断的。 沈鼎言自会去查,对着顾令窈又是拱手一礼:“多谢县主提点。” 府上的人受镜妖影响都已睡着,沈鼎言独自去送顾令窈出门。 “县主,往后我应当去何处寻你?” 顾令窈:“明华长公主府。” 沈鼎言闻言惊讶,“您,您是窈灵县主?!” 前段时间,他就听说明华长公主找崇乐帝低调赐婚,找了第四任驸马,还请皇帝封了继女为窈灵县主。 但明华长公主府一直不曾宴请宾客,便没有几个人听说此事,更不知第四任驸马和窈灵县主是何人。 沈鼎言原本还想亲自送顾令窈回长公主府,却被顾令窈拒绝了。 邺京有宵禁,夜间不好大张旗鼓,她自己悄悄回府便好。 只不过,她才走出沈家没多久,就见街头转角处一人白衣飘飘,手持拂尘,在清浅月色下温和含笑地看着她。 正是云鹤隐。 他像是专程在此等她从沈府出来。 顾令窈多见了他几次,便没了前世对他的惊惧,但忌惮之心丝毫不减。 她假装没看到,从他身前径直经过。 云鹤隐笑着跟上,“窈灵县主与那镜妖走了一路都不动手,我还当你看不穿那东西的道行,不曾想,竟是备了如此大的阵仗。” “引天雷杀妖邪,当真是……杀鸡用牛刀。” 他语气感慨赞叹,但顾令窈却听出了他话里的阴阳怪气。 她杏眸低垂,袖中捏着仅剩的一张雷火符,忽然朝着身云鹤隐的方向打去。 寂寂长夜惊雷乍响,一道银光径直朝云鹤隐劈落! 泪光映照下,云鹤隐笑容骤然消失,一个金钟自他袖中飞出,迎上天雷,挡了片刻,与此同时他身形消失,这才堪堪躲过天雷。 惊雷落在了他方才所站的地方,云鹤隐站在三丈外,金钟也飞回到了他的掌心。 他看向顾令窈的目光充满了惊叹,“你随手绘的雷火符都能引来天雷?” 顾令窈冷哼了声,后悔没多画几张雷火符,不然就能把这妖道给劈死了。 不过这雷火符,画起来着实废心神,即便有灵玉护身,她几日也才能画上一张。 方才对付那镜妖就几乎用完了。 早知效果那么好,她便省着点用了。 云鹤隐也看出来了顾令窈手上已无旁的杀伤性符箓,笑着走近: “县主好厉害的玄学天赋。你我因果纠缠,可见有缘,说不准是前世的师徒,不若拜我为师,我定当倾囊相授。” 第36章 妖道试探顾砚安,顾令窈坦白前世仇怨 顾令窈感觉这话有点熟悉,她糊弄孙老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至于什么因果纠缠…… 或许是云鹤隐真看出来了什么,也或许是从她对他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什么,才有此试探。 “嗯?县主不说话是默认了?” “那好,往后你便是我的第十九个小徒弟。” 顾令窈:“……滚!” 收过徒吗?就第十九个徒弟! 但出于谨慎她不敢多说,怕云鹤隐发现她对他太过了解,从中推断出什么。 到了明华长公主府,大门一直开着,顾砚安和萧溯光一左一右门神似地守在门口。 看到她,顾砚安赶忙提着灯上前相迎: “窈窈!你可算回来了!” “让爹爹担心了。都先回去吧。” 顾令窈进门时瞥了眼杵在那的萧溯光。 萧溯光虽看不到,但却听得到她的声音近在咫尺,冷哼了声:“顾令窈,我可不是来等你回府的。只是母亲命令让我守门,不得不从罢了!” 顾令窈又不是没听明华长公主说过他何等叛逆,对此挑了挑眉,“哦,那二公子继续守着吧。” 萧溯光皱了皱眉,转身就走:“你让我守我就守?” “方才沈府方向那么大的惊雷,听闻有电光落下,怎么就没劈死你?” 他对顾令窈依旧很不待见,出言便是恶语。 顾砚安则是满脸担忧地绕着顾令窈看了圈,“你去为沈少主收妖,闹出这么大动静,可有受伤?” 顾令窈笑着摇头,略有些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惊雷是我引来的,劈的也是妖邪,自个儿怎会受伤。” 顾砚安和萧溯光闻言都面露震惊。 萧溯光差点就反驳一句“吹什么牛”,但话到嘴边被他生生咬住唇止住了话头。 他怕顾令窈为了证明给他看,拿雷劈他。 萧溯光忽然觉得,那日他差点掐死顾令窈,顾令窈只是让他娘扇了他两耳光,罚了他三十大板,甚至没让他留下伤,已是手下留情了。 她当着娘的面还喊他“二哥哥”来着,应当是真的把他当兄长了吧? 顾砚安夸赞了顾令窈一番,这才注意到跟在她身后的云鹤隐。 他记得这个道长今日也跟着一起去了沈家,见他又跟着顾令窈一起回来,于是客气拱手: “多谢道长送小女归家。” 云鹤隐温和抬手:“不必多礼。师父护送徒儿,是我本分。” 顾砚安惊讶:“你是窈窈的师父?” 萧溯光皱眉:“你是顾令窈的师父?” 顾令窈怒:“他不是我师父!” 顾砚安看看一派仙风道骨、温和从容的云鹤隐,又看看气得炸毛的小女儿,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信谁。 私心里,他肯定是无条件相信自己女儿的,但是,女儿这一身玄门本事,来得实在突然。 顾砚安从未给顾令窈买过玄学古籍,将过往的左邻右舍都回想了遍,也丝毫没找到能引顾令窈入玄门的人。 “小十九莫要闹脾气,为师日后不会抛下你去云游了,往后都留在邺京陪你,如何?” 云鹤隐看向顾令窈的眸光温柔宠溺,还伸手摸了摸她垂耳兔似的双平髻。 顾砚安面露了然,难怪窈窈赌气不认师父,原来是怪她师父一直在外云游不来看她。 顾令窈见她爹都要信了妖道的话,怒瞪向云鹤隐,甚至还用脚去踹: “滚啊!!!” “爹,他真不是我师父!我跟他不熟!” 要不是怕中了妖道的计,顾令窈都想直接喊,她跟云鹤隐有仇了! 云鹤隐笑着躲开,拿出了一个平安符,递给顾砚安,“顾大人,初次见面,这是贫道赠你的平安符。” “你可打开看看,可是与小十九平日里画得一般无二?” 顾令窈看着他面上温和的笑,只觉背脊发寒。 不同人的平安符有不同的画法,而她是从妖道处偷师学得的,平安符画得自然也与他的一般无二。 平安符又是最常用的符箓,可赠送亲友消灾避祸。 妖道这是想通过平安符试探,那日长街之上用障眼法躲开他的人是不是她? 此刻,顾令窈有些后悔,没跟她爹通过气。 不然她爹也不会被妖道利用了。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顾砚安拿过平安符,淡淡看了一眼,就还给了云鹤隐。 “让道长见笑了,我略识得几个字,但却看不懂这些符箓,什么平安符、护身符、旺宅符于我而言都瞧不出什么区别。” “但在我看来,我女儿画得无论如何都是最好的。” 云鹤隐淡笑着收回平安符,“顾大人爱女心切,能理解。在我看来亦然,小十九便是我最天资聪颖的弟子。” 顾令窈白眼恨不得翻上天。 不过还好,她爹没有如云鹤隐所愿,说出他们画的符一样。 旁人不知道,但顾令窈却很清楚,她爹年少考中探花郎,是真正过目不忘的天才,莫说记得符箓形状了,就连打翻的棋盘都能复刻。 顾砚安见顾令窈不似方才那般剑拔弩张,清雅眉目间浮现笑意。 即便眼前的道长真是窈窈的师父,他这个当爹的护短,自然也是站在女儿这边的。 “天色已晚,不知道长此番来邺京,在何处落脚?” 顾砚安向来君子端方,直接赶人的话说不出来,只是提醒云鹤隐离开。 但云鹤隐却是笑了,“有劳顾大人关心,贫道如今还没有下榻之地。不知可否在府上厢房……” 顾令窈就知道是这样! 这妖道有时候便是这般没脸没皮! 就是吃准了她爹为人君子,不会狠心将他拒之门外! 然而,还不等她反对,就听一直静立在那的萧溯光嗤笑了声,“没有下榻之地就去找啊!” “是当道士又不是当乞丐,罢了,本公子赏你一两银子,去住客栈吧!” 萧溯光丢了一个碎银子过去,然后一手拽上顾令窈,一手拽上顾砚安,抬起脚把门踹合上! 云鹤隐:“……” 因着是萧溯光拒绝的,顾砚安也没多说什么。 顾令窈倒是对萧溯光印象好了几分。 “哼,顾令窈,那牛鼻子道士就是你师父?听声音又假又装,本公子听着就烦!” 萧溯光冷哼了声,觉得顾令窈拜师眼光不如何。 他以为顾令窈会像平日里那般与他反驳斗嘴,却没想到,这会顾令窈竟然满口赞成:“就是就是!” 萧溯光:? 萧溯光:“你这般欺师灭祖?” 顾令窈心累:“他就是一无赖,真不是我师父!” 萧溯光又是一声嗤笑:“出个门都能被无赖缠上,你可真是倒霉。说到底还是你年龄小,瞧着好欺负。” 背着手走了几步,萧溯光唇角一扬,“往后你叫声二哥,我带你出门。” 寂静无声。 萧溯光皱了皱眉,“顾令窈。” 无人应答。 “顾、令、窈!”萧溯光怒了。 小厮弱弱提醒:“二公子,县主在你说她倒霉的时候,就翻了个白眼走了。” …… 顾令窈先跟顾砚安回了趟清筠居。 顾砚安将厨房里为她温着的晚膳端上桌,看着她嗷呜嗷呜地吃着,清俊儒雅的面容满是温柔: “窈窈,你说实话,那道长真的是你师父吗?” 顾令窈饿了一日,嘴巴塞得鼓鼓的像仓鼠,闻言使劲摇头。 顾砚安等她一口饭菜咽下去,才温声问:“那你师从何人?” 顾令窈犹豫了一会要不要把重生之事告诉她爹,可一想到,自己前世死得那么惨,便将话咽了回去。 那时候她孤立无援,被晋远侯府敲骨吸髓,受尽凌辱,死得凄惨…… 若是她爹知晓,该有多难过? 恐怕会豁出命去砍了陆氏、宁王和云鹤隐等人吧? 顾砚安一直温柔地看着小女儿,察觉到了她眼底一瞬的悲伤,心情也不由低落了下来。 “窈窈不愿说便不说了。” “不管如何,你都是爹唯一的女儿。” 他自小看着女儿长大,女儿忽然间的巨大变化,顾砚安怎会察觉不到? 他也曾往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上想。 但他能肯定的是,窈窈始终是窈窈,即便变了,也一直是他的女儿。 只是,窈窈忽然学得了那么多东西,恐怕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吃了很多苦吧? 顾令窈见她爹不再追问,松了口气,心中也满是感动。 她爹可是少年才高的探花郎,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她的异常?但因为父爱,始终无条件地相信她。 顾令窈决定将一些事告诉他,以防再出现如今日这般,被人套话的情况。 “爹,那个云鹤隐不是我的师父,是我的仇人。你见着他,一定要远些,他给你的东西也不要收!” “好。” 顾砚安没问是什么仇怨,只是温和颔首,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不止他,还有晋王,宁王,晋远侯府所有人,都是我的仇人。” 顾砚安在朝为官,如今又成了明华长公主的驸马,日后定然会与那些皇子皇孙有交集。 顾令窈担心他被人利用,所以一股脑全说了。 顾砚安虽心下震惊,但却依旧忍着好奇没问。 此刻,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何窈窈要带着他攀高枝了。 面对如此仇敌,也只有明华长公主可庇佑一二。 是他这个爹无用,若他站得更高,手掌权柄,窈窈又怎会担心,他护不住她? 第37章 尸身被沉入了粪池! 顾砚安拿起了旁边的卷宗,决定要先在刑部干出些政绩。 屋内一灯如豆,父女俩对坐桌前,墙上影影绰绰似有三个人影。 冬夜凄冷的晚风中隐隐传来女子的啜泣和哭诉声。 顾令窈就着红烧肉的汤汁将最后一粒米吃完,这才放下了碗,偏头看去。 墙上只剩下了她和顾砚安的影子。 顾令窈杏眸微眯,笑着问起顾砚安:“爹爹,你近来在做什么?” 顾砚安揉了揉眉心,放下了卷宗,看向小女儿时眉目舒展温和。 “不过是每日上朝点卯,在刑部衙门待上几个时辰,顺路买些新鲜食材,回府做上几个菜,与长公主一同用膳。与从前在翰林院时也相差无几。” 只不过那时陪他用膳的是陆氏,而现在换成了明华长公主。 陆氏总嫌他一身烟火气,不是远庖厨的君子;而长公主却总笑盈盈地看着,等着他江佳肴端上来,而后笑着调侃一句“顾大人好生会伺候人啊”。 不知怎的,顾砚安脑海里浮现出明华长公主慵懒妩媚的笑容,冬夜寒风也降不下面庞逐渐升腾的温度。 顾令窈眨眨眼,连喊了两句“爹”,才见顾砚安回神。 “怎么了窈窈?” “近来可有特别的事?” “长公主说要让人扩建清筠居的小厨房。” 顾令窈:“……” 顾砚安轻咳了声,抛开满脑子与明华长公主相处的细节,“窈窈,有一事忘记同你说了。萧折疏跟我道歉了。” “他想要回那辆轮椅,但我同他说,轮椅被你拿走了。他让人去过几回簪星楼讨要,你都不在。” 说起这事,顾砚安就有些纳闷,“此前他对那轮椅半点兴趣也没有,不知怎的就忽然想通了。” 顾令窈得意地轻哼了声,“当然是因为我让他见识过那轮椅的好啊。只可惜,那轮椅如今是我的,他想要也可以,让他拿上一百两银子跟我买!此事不许说与长公主听!” 顾砚安都被自家小女儿的大胃口给惊呆了,“一百两?这……窈窈,那轮椅最多值几两银子,这会不会太过了?” 他想到自家小女儿成日里到处跑,总要买些朱砂符纸桃木剑,以为她缺钱了,当即去翻出了个匣子。 他拿出匣子里头那个玉簪,把银票、银子和铜板都倒出来,推到顾令窈面前: “窈窈,这些都是长公主平日里赏给爹的,还有上回帮你存着的银票。爹如今衣食住行都有公主府提供,用不了几个铜板,这些都给你。” 顾令窈哭笑不得,“爹,我不缺钱。” 如今皇商沈家就是她的钱袋子,她比长公主娘亲还有钱! “那你为何……” “哼,我就是想让萧折疏知道,我爹爹的东西,不是他想要就能要的!” 见小女儿对自己如此维护,顾砚安心中微暖,只能无奈地依她。 虽说他有意与三个继子打好关系,让他们父女俩在公主府的日子更好过,但毕竟窈窈才是他的女儿,他不会为了讨好旁人,委屈了窈窈! “爹,这是刑部的卷宗吗?” 顾令窈好奇地看着他放在一旁书卷。 “嗯,我感觉此案结得草率,有几处疑点,今日在衙门还未想通,便拿了回来细看。” 顾砚安一向不会主动将官场上那些烦心事与家人说,但只要顾令窈问起,他便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令窈望向紧闭的窗扉,“此案的死者可是一个怀孕妇人?” 窗扉微动,似有人影摇晃。 顾砚安放下了卷宗,惊愕地看向她:“窈窈,你怎么知道?” 刑部的卷宗他从未给女儿看过! “那妇人死的时候不过二八年华,怀孕六个月的身孕。其夫是家中次子,长兄早年病逝,只余一个怀有遗腹子的寡嫂。” “长嫂如母,死者生前怀着身孕,还要日日伺候寡嫂,晨昏定省,因此生怨恨,但丈夫却总偏袒寡嫂。” “忽有一日她失踪不见,数日后死者娘家人前来问询,丈夫说她上山挖野菜被猛兽拖走了。” “可娘家人四处打探,却得知妇人从始至终没上过山,便怀疑丈夫杀了她,告去了官府。” “到了官府,丈夫才无奈说出真相,竟是那妇人与人私奔了!就连她怀的骨肉也是奸夫的。” “丈夫在公堂之上要求娘家人将十两聘礼退回,娘家人不服,依旧怀疑丈夫杀人。” “最后因找不到尸体,没有证据而结案,娘家人也被判退回了聘礼。” 顾令窈越说顾砚安越是震惊。 这的确是他手上卷宗死者夫家的大致情况! “窈窈,你可是……在爹身上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想到顾令窈的能耐,顾砚安忽然感觉身后有凉风吹过,忍不住拢紧衣袍。 顾令窈抬眸看他,“是这样吗?” “什、什么?卷宗是如此结案的。” 顾砚安说完,才发觉,顾令窈的目光似乎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的身后。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不敢回头,甚至连眼珠子都不敢乱动,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不是——” 顾砚安只忽觉身后寒风吹来,沁骨冰寒。 可落在顾令窈耳中,却是女子凄厉的哭喊。 顾令窈看着透过窗扉出现在顾砚安身后的女子,她长发凌乱,满脸血污,一身破旧衣裙也已成了血衣,此刻她正双目通红地盯着顾令窈。 “没有什么奸夫,只有贾良与何春桃那对奸夫淫妇!” “什么替他长兄照顾寡嫂,呵呵,都照顾到了床上去!就连那贱妇腹中胎儿,都是贾良那个贱人的!” “可怜我腹中胎儿已有六月,就因为撞见了他们的奸情,他们便要将我置之死地!” “那聘礼不过五两银子,说是十两银子在我娘家过了一手便又让我带了回来,全了他贾良的颜面,后来请郎中喝安胎药置办家用便已花完。” “贾良那渣滓,竟还有脸污我名节,找我爹娘索要银钱!” 妇人声色凄婉地哭诉着,若非鬼魂无泪,此刻怕已泪流满面。 顾令窈问她:“你的尸体在何处?” “那对奸夫淫妇杀了我后,担心尸体发臭被人发现,将我的尸身绑在石头上,沉入了粪池中!” 妇人说到这眼底已是恨意滔天。 顾令窈差点把晚膳给吐出来。 还好这妇人在被沉尸前便已咽气,鬼魂保持死亡瞬间的形态,否则,实在是不忍直视。 “窈窈,你怎么了?” 顾砚安只听得到顾令窈的问话,听不到女鬼的回答,见她干呕了下,面上浮现出担忧。 待顾令窈将事情原委说出,顾砚安面色也不好看。 “岂有此理!” 一瞬间,他没了对鬼魂的恐惧,更多的是对作恶者的愤怒。 “难怪衙门派人将贾良家掘地三尺都没找到田英的尸首,不曾想,他竟如此狠毒,将妻子沉尸粪坑,用粪臭掩盖尸臭!” “窈窈,你告诉田英,本官定会为她昭雪!让作奸犯科之人伏诛,还她与田家人一个公道!” 顾令窈看向田英,“听到了吧?我爹会为你昭雪。你就别整日跟在他身边了,会损他阳气,还会吓到他。” 顾砚安听着这话连连点头。 虽说进入刑部以来,他没少见尸体,但是,他还是怕鬼啊! 田英跪下,给顾令窈和顾砚安磕头: “多谢县主和顾大人!” “民女死后,爹娘受挫,就连家中唯一的妹妹也受我影响,闺誉尽毁,被人退婚。” “民女心中实在是恨,才一直跟着这份卷宗,盼着能有大人为我沉冤昭雪,将凶手绳之以法!” 顾令窈了然,看来是田英的执念让她的魂魄附在了卷宗上,只要她爹不是时刻拿着卷宗,女鬼便不会一直跟着他。 翌日。 顾砚安早早便去了刑部衙门,找了上峰,说要重查此案。 同是刑部主事的郑修杰听了不由嗤笑,“顾大人,这案子早就结了,你一个翰林编修出身的,好好整理归档便是,非要如此哗众取宠?” 不少同僚也都不赞成地看着顾砚安。 “田家人来来回来闹过几次要继续查,我们的人来来回去去了贾良家多少次,都没找到那田英的尸体。显然就是那田英与人私奔了。” “顾大人若是闲着,可以来帮我们查查葛家村新娘失踪案,这才是眼下刑部的大事。这私奔妇人的案子还有什么可说的?” 顾砚安对众人的话不为所动,只是坚持地看向上峰刑部郎中: “韩大人,小女擅长占卜,为我找到了田英尸身所在方位。请允我带人去贾良家中搜查!下官定能找到田英的尸骨!” 这话一出,郑修杰和几个刑部员外郎都不由哈哈大笑。 “占卜?顾大人家中女儿几岁了?小孩子的玩笑话,你竟也当真?” “实在好笑!我们在刑部干事多年,从未见过鬼神,若占卜有用,干脆让钦天监来当我们刑部尚书好了!” 韩郎中是听刑部侍郎提点过,说顾砚安忽然升值调入刑部靠山不小的。 左右不过是京城周边一个村子里的案情,牵扯不到什么要紧的人。 他摆了摆手,卖了顾砚安一个人情,“罢了,你要搜查,便点几个皂隶同你去搜查吧。” 第38章 查实了!顾砚安的靠山是明华长公主! 顾砚安闻言大喜,“是!” 郑修杰却皱了眉,“如今葛家村的案子已引起民间恐慌,皇上交给了我们刑部亲自受理,迟迟没有结果。” “早朝之时,已有御史弹劾我们刑部不作为。韩大人,如今正是我们清吏司集中精力攻克此案的关键时刻!” “我怀疑,顾砚安说是查田英案,实则是贪生怕死,想要借此避开葛家村的新娘失踪案!” 他此言掷地有声,不少人看向顾砚安的目光都变了。 “都知道葛家村的新娘失踪案危险,此前去查案的刑部主事就离奇身亡了。郑大人如今几番涉险,顾大人却连一次葛家村都没去过,莫不是真的贪生怕死?” “郑主事这话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说顾砚安好歹是探花出身,不至于信了什么小女儿家的占卜,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就连韩大人都皱了皱眉,心中暗道: 要么怎么说人家是探花出身,还有了大靠山呢?这脑子就是活泛,竟还能想出如此避祸的法子! 要不是已被郑修杰揭穿,他都想要也随便去查个陈年旧案,以此来避开葛家村的连环血案了! 顾砚安皱眉,忍着怒气说:“待我将贾良捉拿归案,自会前往葛家村查案!郑大人又何必连这点时间都不给我?” 郑修杰就是看不惯顾砚安,冷哼了声:“一个小女郎的童言无忌,你也敢当真?顾砚安,若你没找到田英的尸首呢?” 顾砚安对自家女儿的能力很自信,“我可以立下军令状!若我找不到田英尸首,大可辞官归家!” 众人闻言都是大惊。 这口气可不是一般的大。 郑修杰觉得顾砚安肯定是气糊涂了,生怕他反悔,赶忙定下来:“好,我们都记着了!” 顾砚安眸光清朗地看着郑修杰,“若我找到田英尸首,郑大人又待如何?” 郑修杰犹豫了下,见上峰、同僚和下属都看着,便一咬牙:“我也辞官!” 等顾砚安带着几名皂隶出了刑部衙门。 几个与郑修杰关系好的同僚才凑上前来,语气颇为无奈。 “郑大人,你这又是何必呢?听说这位顾大人靠山不小,连晋远侯府都敢得罪,何况是你我这样五六品的小官?” “别看这位顾大人看着清风霁月,似乎对他那小女儿十分宠爱,呵,听说他早就把他那还未及笄的小女儿送予权贵做了妾,才谋得了今日的官职。” “这权贵是……” “明华长公主!” …… “听说从前明华长公主格外厌恶顾砚安,还压着不许安国公府提携他。” “可前些时日,在宫门口,长公主瞧见顾砚安都不出言讽刺了,还和颜悦色地说了会儿话。定然是因为顾砚安将顾令窈送去给了长公主的儿子为妾!” “有人曾亲眼见到顾令窈从明华长公主府出来!这便是铁证!” 陆氏将派人查到的消息,尽数告诉晋远侯。 晋远侯却是忽然想起来宫中传出的一桩事,面色不太好看:“明华长公主前段时日进宫,说是找到了第四任驸马,让皇上给他赐婚,还封了他的继女为县主。” “有没有可能,顾砚安就是……” “不可能!” 陆氏厉声打断了晋远侯的猜测。 晋远侯看向她,“为何?” 陆氏唇角勾起讥讽弧度,“顾砚安为人迂腐清高,否则当初也不会因为得罪范坤而被贬官岭南。他没那个脸皮去勾引明华长公主!” “何况,顾令窈可是刑克六亲的命格!明华长公主自己便有克夫的名声,怎么可能还认个克亲的女儿?” 晋远侯一想觉得有道理,换他也不会没事给自家家里弄来这么个晦气玩意。 “难怪顾令窈是被作为外室养在外面,只能偶尔进府伺候。想来只是萧大公子被她的美色所惑,却又嫌她晦气。” 陆氏语气笃定地说:“长公主定然也是不喜她的,否则也不会不将她纳入府中。如今只不过是见她能让萧大公子欢颜,才对顾砚安略有些好脸色。” 晋远侯想起萧折疏的悲惨身世,点点头,感叹:“是极,是极。长公主收了顾令窈给萧折疏当外室,只是为了弥补萧折疏。” 夫妻俩都暂时下了决定,让人去刑部衙门传顾砚安卖女求荣之事,等御史大夫门闻风而动弹劾。 如此他们便不必得罪明华长公主,还能不让顾砚安好过。 薛嘉柔在知道顾令窈竟然跟明华长公主扯上关系时,愣了好一会,而后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 那日京兆府公堂之上,她的伤疤被顾令窈揭开,受尽嘲笑和侮辱,回到侯府,更是受尽府上所有人的冷眼。 所有人都责怪她坏了薛沉戈的名声。 侯府老夫人还罚了她去跪佛堂,捡佛豆,抄佛经。 老夫人亲自发话,说陆氏是薛家主母可以跪祠堂,但是,她不过是个薛家庶女,没资格跪祠堂。 是的,当日晋远侯虽将薛嘉柔记在了薛家族谱上,可却是在庶女的位置。 他名下只有薛玉瑶这一个金尊玉贵的嫡女,万千宠爱都系于她一身。 薛嘉柔当时差点气吐血。 她想起前世,顾令窈虽未改姓,但据说是以晋远侯府嫡次女的身份出嫁,当了王妃。 她虽然读书不多,但也知道,堂堂王爷不可能娶一个侯府庶女当正妃! 她嫉妒极了前世的顾令窈,便恨不得,今生的顾令窈越惨越好。 如今,听说她竟然是要给明华长公主府的残废当外室,只觉得天道好轮回! 前世她虽远在岭南,但也听说了,明华长公主连丧三子,疯癫谋逆,被晋远侯镇压射杀! 原本出了交换命格的事,薛嘉柔还有些怀疑,顾令窈是不是隐瞒了重生之事,早就知道跟着娘进侯府会有这出,所以才不揭穿她调换命签。 但现在,薛嘉柔彻底打消了顾令窈重生的怀疑。 如果顾令窈也重生了,怎么可能会自己跳明华长公主府这个火坑? 说起来,现在的萧折疏应该是个屎尿都拉在床上的废人吧?顾令窈竟要伺候他,啧啧…… …… 明华长公主府。 岁寒院。 “那轮椅,要一百两银子,顾令窈她怎么不去抢?” 萧折疏病弱苍白的面上浮现一抹冷笑。 朔风问:“那公子,属下这便去拒了顾驸马。” 萧折疏想起了那日被按在轮椅上的风驰电掣的感觉,薄唇轻抿,“慢着。” 朔风:“公子可还有什么吩咐?是否要骂上几句才解气?” 萧折疏拧了拧眉心,“算了。拿一百两银子,去把轮椅换回来。” “轮椅是好物,也是顾驸马的一片诚心,顾驸马是个好人,不能糟蹋了他的心意。” “是那个顾令窈奸诈狡猾,满腹心机!” 自从他上回去清筠居蹭过一次饭,后来顾砚安每次做什么吃食,都会让人送来岁寒院一份。 萧折疏吃人嘴软,且见过顾砚安后确实觉得他是个清风明月般的正人君子,如今对他已没了厌恶。 但是对顾令窈,萧折疏依旧厌恶,觉得是她好竹出歹笋! 朔风:“是。” 朔风很快就是将轮椅推了回来,让萧折疏坐在轮椅上后,发现此物确实方便许多。 即便没有下人在场,萧折疏也可以借由轮椅自由行动。 “找到那个小丫鬟了吗?” 朔风愤愤:“殿下,你还惦记着她?您如此信任她,可她那日却将你踹下轮椅,丢在冷风中……” 萧折疏抿了抿唇,“她也是奉母亲的命令行事。本意也是帮我。若没有她,我也不知轮椅是如此好物。” 朔风:“……” 他怀疑自家公子被冷风吹坏了脑子! “找不到,属下不记得她的面容,找起来困难。公子如今方便行动了,不如多出去走走?说不准便能遇见她了?” 朔风知道自家公子的腿疾与床上那十四只鬼有关,但却不知如何驱除阴煞,只能让他多出去晒晒太阳。 萧折疏觉得有道理,便坐着轮椅出了门。 有了轮椅后,他便也不嫌出府麻烦了,一路上频频有人看他,尤其是一些小孩。 萧折疏对情绪喜恶敏感,从前最厌恶的便是旁人投在他身上的目光。 但如今,他发现,众人投在他身上的目光,多是好奇和羡慕。 一路上已有不少人找他问:“公子,不知你所坐的是何物,在何处可定制?瞧着甚为方便,尤其适合家中不善行走的老人。” 还有小孩跟爹娘哇哇哭,指着他的轮椅说:“爹娘,我也要坐那个!” 还有小孩在后面追着他的轮椅跑。 萧折疏面容依旧清冷,唇角却一压再压! 到了他以往常来的参与诗会和清谈的望月楼,他本想听听文人们如今热议的又是什么诗作或者时事。 却没想到,竟然听到了自家的事! “听说了吗?新来的刑部主事顾砚安,不仅贪生怕死,还卖女求荣!” 萧折疏皱了皱眉,很想反驳,顾砚安分明是个老实人,哪里卖女求荣了,分明是顾令窈卖父求荣。 但紧接着他就听到另一人激动说: “听说了听说了!听说明华长公主府的大公子半身不遂,可却仍满脑子那档子事,瞧上了顾砚安的小女儿,收了她做外室!顾砚安才得以在刚被贬官后连升两品!” 萧折疏:???什么?谁给谁做外室? 第39章 今日有我在,便无人敢动你! “朔风!” 萧折疏苍白俊美的面容浮现冷意。 朔风了然,愤愤道:“公子放心,属下这便去调查谣言源头!” 萧折疏颔首,污蔑顾家父女就算了,竟还敢造谣到他的头上! 他平日里几乎足不出户,只偶尔来听听文人清谈时事,竟也能遭此一劫! “啧,像萧折疏那种足不出户又身有残缺的,玩得最花了!就跟宫里的太监一样心理变态!” 萧折疏:??? 他循声看去,就见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簇拥着走进望月楼。 为首的正是当今皇后的幼弟,邺京纨绔之首,人称小国舅的谢景凌。 方才说萧折疏玩得花的则是谢景凌的发小,平阳侯府世子魏长昭。 谢景凌与魏长昭自小玩得好,同样的不学无术,斗鸡走狗。 前段时间一群纨绔纵马出城,谢景凌打头,踩踏市集,差点儿就闹出了人命。 连带着谢大将军府,以及宫中本就在禁足的谢皇后,都遭了御史台弹劾。 事后,一向宠溺小儿子的谢老将军下令,杖责谢景凌,又罚了他归祠堂,这些时日谢景凌才得了消停。 但他伤才好全,发小魏长昭就又来寻他出门玩。 谢景凌不敢再纵马生事,便带纨绔们去听曲子。 原本他们这群纨绔是不会踏足望月楼这般文人雅士汇聚之地的,但是,魏长昭出门转了圈,听说了这边有热闹看。 谢景凌又一向与萧溯光不对付,乐得看他兄长萧折疏的热闹,便带上一群纨绔哗啦啦地过来了。 谢景凌对魏长昭这话颇为赞同,手里提着刚买的蝈蝈,大摇大摆地说: “像我们这种纨绔,整日里打马游街,但好歹干了什么都明明白白。小爷我最多就养几只蝈蝈蟋蟀和斗鸡,哪像萧折疏,还没弱冠就敢养女人。” 这话说完,谢景凌就发现,魏长昭等人都不接话,反而个个神色古怪。 谢景凌愣了下,看向他们:“不是,你们也养了女人?” 他们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就连年岁最长的魏长昭也要等明年才加冠,跟萧折疏年龄相仿。 “没有没有,我们正是议亲事的时候,哪敢像萧折疏那般不检点,竟然养外室啊?” “就是,不过家里有几个通房罢了,像我们这样的人家,不是很正常吗?” 一众纨绔互相挤眉弄眼。 魏长昭笑看向谢景凌,语气揶揄:“谢小国舅,你该不会长这么大,连个女人都还没碰过吧?” 谢景凌瞪他:“我有未婚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若是离哪个丫鬟近些,我表妹都要发脾气,又哭又闹那眼泪能把我淹了,回头还要跟我娘告状,打我板子!” “柳妹妹平日里瞧着不是挺温柔大度的吗?”魏长昭挑眉。 谢景凌冷哼:“那是对你们。她太在乎我了,所以才会如此表现。” 魏长昭摇着墨染折柳的扇子笑,“那倒是。这还未成亲就现有母老虎管着了,也难怪小国舅你如今还是童子身。今夜凝胭楼的花魁娘子开苞,不若去尝尝鲜?” “滚!小爷才不去那种烟花之地。夜宿花楼与萧折疏豢养外室又有何区别?” 谢景凌没好气地踹开魏长昭。 魏长昭眸光一沉,“啪”地合上了扇子,“此言差矣!我们去凝胭楼那不过是聊以消遣,又不会将人带回家乱了内宅。” “若是有些许文采,与花魁娘子春风一度后再提几句诗,更是风流韵事。” “可萧折疏还未娶妻就公然养外室,且是个未及笄的小丫头,那是品行不端!禽兽不如!” 魏长昭身后的纨绔们也都纷纷点头称是。 谢景凌见发小们都如此,还一个劲地怂恿他,一时间也有些动摇。 真的是这样吗? 忽然楼上传来了一道嗤笑声。 “谢景凌,看来上回险些在闹事纵马杀人的事还没给你教训?你竟还与人非议起旁人府上的是非来?” 少女清脆空灵的声音传来,竟有些熟悉。 谢景凌倏然抬眸看去,就见一个头戴幕篱、身披白色狐裘披风的少女从楼上缓缓走来,在她身旁站着的是望月楼背后的东家沈鼎言。 是的,邺京风流才子汇聚清谈品茶的风雅之地望月楼,正是沈鼎言创立的。 当初他只是为了赚银子,才特意请来不少诗人名士前来清谈作诗,没想到名声打出去后,不仅赚得盆满钵满,还成了邺京一大风雅之地。 沈鼎言查到了一些关于妖镜的眉目,想来与顾令窈商谈一番,便邀了她来望月楼雅间详谈。 但谁曾想,顾令窈刚来没一会儿,就听到楼上的文人们都在议论她给萧折疏当外室,议论她爹卖女求荣升官。 而这其中又以谢景凌和魏长昭这一帮纨绔子弟的声音最大。 旁人好歹顾忌着明华长公主府的权势,不敢太大声,可这帮纨绔出身世家勋贵,却是没一个怕的。 “小丫头,你哥哥沈鼎言都不敢这么跟我们小国舅说话,你哪来的单子直呼小国舅的名讳?”魏长昭眯眼。 这群纨绔们不认得顾令窈,但经常吃喝玩乐,都认识皇商沈家的少主沈鼎言。 见他们一同走来,都以为顾令窈是沈鼎言家中妹妹。 “就是啊,沈鼎言,你们家不想当皇商了是不是?还不让你妹妹给我们小国舅跪下赔罪!” “我们小国舅是她一个商贾之女能教训的?” “小国舅,你得给这些下九流一点威风瞧瞧,看看现在,都敢教训起你来了!” 魏长昭身旁的纨绔们纷纷鼓动谢景凌。 若换做从前,谢景凌定会觉得被一介商贾之女教训是羞辱,但如今,他看到头戴幕篱的顾令窈,只觉得激动。 此前他长街纵马,骏马失控险些踩死一家四口,是这小女郎挺身而出,挡下了致命马蹄。 可以说,她救下的不仅仅是那一家四口的命,还有他的! 谢景凌原是不知道利害关系的,但此番他被弹劾后,皇后长姐召他进宫训话,声色俱厉地告诉他。 说若他此番真当街酿成惨祸,即便她贵为皇后,也保不住他! 他即便死罪能逃,在先皇后楚家和赵贵妃一党的弹劾下,至少也要被判个流放! 谢景凌亲眼看到了被禁足和失了权柄的皇后,才知晓谢皇后在宫中的艰难,心底也十分愧疚和庆幸。 此刻,他激动地快步朝顾令窈走去。 魏长昭和几个纨绔们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望月楼内的文人才子们也都纷纷看了过去。 “完了,都知道谢小国舅前段时日,因为长街纵马之事被谢老将军打得下不来床,那小女郎竟还敢掀他伤疤,如此教训他,怕是要遭罪!” “她与沈少主同行,想来是沈家的小姐。一介皇商小姐,怎敢惹上皇后幼弟的啊?” “都说邺京纨绔以谢景凌为首,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这回那小女郎要完了!” 萧折疏原本坐着轮椅,在角落处喝茶,等着朔风查清谣言源头。 他一向不将谢景凌那些纨绔们放在心上,对他们的非议更是嗤之以鼻。 只等着谣言源头查清,再找上谢大将军府和平阳侯府要个说法,让他们家中长辈教训这些纨绔便是。 却没想到,在一阵嘈杂当中,他竟然听到了久违的熟悉声音。 即便那小女郎头戴幕篱,通身被云锦薄纱和流水般的珠串遮掩身形,但是,萧折疏仍是从她的声音和语气辨认了出来。 那就是他日日在府上寻找的小丫鬟! 方才谢景凌一行人在诋毁他,那小丫鬟挺身而出,是在维护他? 萧折疏积雪凝霜般的心似有一瞬暖流涌动。 只是见她与沈鼎言站在一起,萧折疏心底不免有些疑惑,不明白她既是皇商沈家的人,又怎能深夜出入明华长公主府? 但此刻,眼瞧着谢景凌要对她不利,萧折疏清冷面容凝如寒冰,再也顾不上太多了! 他转动轮椅,朝着谢景凌的方向撞去。 “恩……” 谢景凌刚激动地给顾令窈拱手,话还没说完,就被忽然冲出来的轮椅给撞飞了! 在场众人:?!!! 这闹的是哪出? 就连顾令窈都被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撞飞谢景凌后,坐着轮椅停在她面前的萧折疏。 她爹做的轮椅,似乎不是这么用的吧? “萧折疏,你……” 顾令窈想问他发什么疯,可话没说完,就被萧折疏清冷的声音打断了。 “你不必怕。无论你是何种身份,今日有我在,便无人能动你!” 顾令窈:“……” 虽然,但是,谁要动她了? 魏长昭等人赶忙将被撞倒的谢景凌扶起来。 谢景凌听到了刚才萧折疏那番话,指着他怒道:“萧折疏,你有病啊!” “哈哈哈,小国舅,你这说的什么话,萧大公子本来就有病啊!谁不知道他是个残废啊!” 身旁的纨绔们纷纷取笑。 “萧折疏,你这是学戏文里英雄救美?刚养了六品官的嫡女当外室还不算,还想养个商贾女当外室?” 魏长昭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他腿上转了一圈,又看向身后恼怒的谢景凌,提议说: “小国舅,你说,我们要是将他从椅子上踹下来,再将他这把椅子拆了,不知道他要怎么走出望月楼?” 第40章 她是谢景凌的恩人,亦是萧折疏的妹妹! 一众纨绔闻言皆是哈哈大笑。 “走?没了这把会动的椅子,他还能走吗?要想出去,也只能爬出去吧?” “敢用这破椅子撞倒我们小国舅,真当他娘是明华长公主就无法无天了啊?我们小国舅可还是皇后的亲弟弟!” “小国舅,只要您发话,我们马上就动手!让萧折疏像虫子一样在地上爬哈哈哈!” 身边纨绔们一个劲地取笑,跃跃欲试地围上萧折疏。 萧折疏修长白皙的双手攥紧了轮椅两侧的扶手,清冷眉目间染上几分阴郁戾气。 谢景凌受到纨绔们鼓动,也想要折辱萧折疏一番,好好地出一口恶气。 而且,手底下的小纨绔们都已经围住了萧折疏,他这个当头头的要是退缩,岂不是会寒了手底下人们的心? 谢景凌恶声恶气:“动手!” “谁敢动!” 顾令窈挡在了萧折疏面前,拦住了纨绔们,也按住了他正要发动的轮椅。 “一个小丫鬟还敢拦老子!” 魏长昭的表弟齐循明抬手就要推搡顾令窈,还转往她胸前推,面上还带着猥琐的笑。 然而,就在他要触碰到顾令窈时,谢景凌眼疾手快地攥住了齐循明的手,用力一折! “啊——” 齐循明发出一声惨叫,手腕脱臼耷拉着垂下。 纨绔们都被谢景凌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得停下了手上动作。 就连满脸阴冷笑容的魏长昭,也惊愕地看向谢景凌,“小国舅,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表弟方才是在替你教训这小丫头……” “闭嘴!” 谢景凌此刻的怒气比刚才被萧折疏撞飞时更甚,甚至还踹了齐循明一脚,嘴里骂道: “方才他的行为,何等下流!他的表情,何等龌龊!真当我没长眼睛看?” “我们是风流纨绔,不是下流纨绔!” 谢景凌目光又扫过其余纨绔,冷声说:“教训萧折疏就教训萧折疏,谁敢动那小丫头试试!” 纨绔们面面相觑,又看着挡在萧折疏面前,不许任何人靠近的顾令窈,面上都浮现苦笑。 “小国舅,这,那丫头一直烂在萧折疏前面,不把她拖走,也教训不了萧折疏啊。” “那要不您亲自把她拉走?” 谢景凌皱眉:“不行!我说了不许动她,便谁也不许动她!” 众纨绔们只得看向魏长昭。 魏长昭眯着眼打量了顾令窈一会儿,见她浑身被幕篱遮掩,看不出身形容貌,只能从个头上判断年岁不大。 “小国舅,你这是瞧上这丫头了?” 他冲一旁的沈鼎言扬了扬下巴,态度随意,“沈鼎言,你们一介低贱商贾,如今有了个能攀上皇后母族的机会。还不快把你妹妹送给我们小国舅?” “魏长昭!” 谢景凌皱眉,有些恼怒地看向他。 魏长昭却露出了一脸“我懂我懂”的神情,冲着他挤眉弄眼笑:“是怕柳妹妹吃醋?你把她悄悄养在外面,我们都不说,柳妹妹自然就不知道了。” 谢景凌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的笑,心中泛起丝丝缕缕的不适。 那头的顾令窈嗤笑了声。 “方才你们口口声声指责萧折疏养外室,说他龌龊下流玩得变态,没想到,竟是以圣人的准绳要求他人,而用小人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好一个严于他人,宽于律己!” 经她一点拨,谢景凌终于明白了自己对魏长昭的不适来源于哪了。 他一时间心中羞愧,不敢看顾令窈。 魏长昭面色骤然沉了下来,“你算个什么东西?谢小国舅,这你都能忍?” “闭嘴!” 谢景凌怒喝,强忍着羞愧看了顾令窈一眼,对纨绔们厉声道:“都不许对这位女郎不敬!她是我谢景凌的恩人,亦是我们谢大将军府的贵客!” 魏长昭闻言一愣,“小国舅,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何时有这么个恩人?” 他一提,谢景凌又想起顾令窈像蹴鞠球一样被他踢飞的一幕,在想到他的狐朋狗友们对她的羞辱,就更是羞愧难当。 “够了,你们都给我跟她赔罪!” 谢景凌大手一挥,也顾不上纨绔们,自己就先满心愧疚地跟顾令窈拱手: “恩人,方才失礼了。” “我对你并无恶意,方才也是想过来同你相认道谢。可谁知道,萧折疏他忽然坐着那会动的椅子过来撞我。” 说起这个谢景凌就有些委屈,他腿上被撞的地方现在还疼! “所以我才想出口气,不知你为何要护着萧折疏?就因为,这小白脸长得好看吗?” 谢景凌不甘心地看了萧折疏一眼。 萧折疏:“……” 他之前总说顾砚安是迷惑他娘的小白脸,没想自己也有被喊小白脸的一天。 事到如今,萧折疏也反应了过来,方才是他误会了谢景凌,冲动行事了。 他抿了抿唇,扯了扯面前顾令窈的衣袖,“方才……是我拖累你了。” “咱们才是一家人,有什么拖累的!” 顾令窈很不喜欢他那种自厌自弃的神情。 萧折疏听到她的话却是一愣,一家人? 她竟然……把他当家人? 皇商沈家的名头在邺京很响亮,但所有人都只知道沈鼎言这个少主,从未听说过沈家主有旁的儿女。 萧折疏想到了一种可能,抿了抿唇,眸光瞥向一旁置身事外的沈鼎言时,浮现了一缕阴戾: “是沈家不把你当家人吗?” 顾令窈莫名其妙:“我本就不是沈家人。” 那么多世家权贵子弟在场,压根没有沈鼎言说话的份。 否则他真的很想说一句,他倒是希望顾令窈是沈家人。 萧折疏抿了抿唇,“我明白了。往后,我会把你当作我的亲妹妹。” 沈鼎言:? 他感觉这位萧大公子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了啊。 窈灵县主本来就是他的继妹,还这么护着他,他竟然现在才把她当亲妹妹? 谢景凌就这么看着自己现在最讨厌的人,和他最感激的恩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成了兄妹,不由发出一声怒喝: “我不允许!” 他强行挤开萧折疏的轮椅,看向顾令窈:“恩人,我也要跟你义结金兰!算了,干脆我们桃园三结义,你俩都喊我一声大哥吧。” 谢景凌觉得自己脑子有时候还挺好使的,等他成了萧折疏的大哥,自然也就是萧溯光的大哥,到时候,哼哼,看萧溯光那瞎子怎么在他面前横! 然而,他满脸期待地看向顾令窈和萧折疏。 却只听到了异口同声的一句:“滚。” 谢景凌有些受伤,不明白,自己在恩人那,到底比萧折疏差在哪了? 顾令窈抱着手臂,瞥了谢景凌身后的魏长昭等人一眼。 “不是说要给我赔罪吗?” 魏长昭面色一沉,“你也配?我可是堂堂平阳侯府世子!” 就算是萧折疏他都不放在眼里,就更别提萧折疏认下来的这个义妹了! 有魏长昭在牵头顶着,那些个纨绔也都一个个打哈欠望天,不把顾令窈当一回事。 顾令窈轻啧了声,看向谢景凌,“谢小国舅,方才这些人口口声声给你出气,一副对你唯命是从的模样,现在看来,似乎不怎么听你的话啊?” “该不会是,要做坏事的时候,才专门打着你的旗号,让你顶在前头吧?” 顾令窈此言一出,谢景凌不由怔住。 他忽然想起来,好像,还真是这样。 大多数时候,这伙纨绔都听他的,但一般是在魏长昭带头呼应他的情况下,这时候他们一般没干什么好事。 闹出事了被算账,也是他首当其冲。 就比如上回当街纵马扰民,明明一开始也是魏长昭提议的,只因为他的骏马冲在了前头,朝堂上所有的弹劾便对准了他,对准了谢家和皇后长姐。 而只要魏长昭提出反对意见,这些一口一句他才是头头的纨绔,便会跟着魏长昭一起劝说他改变意见。 几乎是顾令窈话音落下时,魏长昭便目光阴鸷地看向了她,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威胁。 顾令窈似被吓到,捂着小心脏,夸张惊呼:“魏世子,你这什么眼神?被我说中了,想杀我灭口?” 刚还在沉思的谢景凌猛地抬眸,就看到了魏长昭那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的眼神。 但几乎只有一瞬,魏长昭便收敛了眼中阴狠,又恢复了以往纨绔的模样。 “小国舅,你别听她瞎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多少年的交情,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齐循明等一众纨绔也都纷纷说话。 “是啊,小国舅,魏世子可是一向以你马首是瞻的啊!” “你可不能因为一个小丫头片子的话,就伤了魏世子的心啊,多少年的兄弟情了……” 谢景凌看着他们纷纷帮魏长昭说话,只是沉默,好一会儿,才说:“要是魏长昭让你们跟我的恩人赔罪,你们还会推脱吗?” 纨绔们都安静了下来,纷纷看向了魏长昭。 魏长昭皱了皱眉,“小国舅,你这说的哪里话,我们肯定都听你的啊!一直以来,你才是我们的头!” 众人也都纷纷附和。 齐循明和几个纨绔先带头跟顾令窈拱手赔罪。 “你看,刚才他们听明白了你的意思,不都照做了吗?”魏长昭拍了拍谢景凌的肩膀。 谢景凌此刻心情复杂,“那你呢?你堂堂平阳侯府世子,我让你给我的恩人赔罪,你可服气?” 第41章 今日能把你送进刑部大牢! 魏长昭捏着扇骨的一松,上前伸手一把勾住谢景凌的脖子,浑不在意地笑: “这有什么?你我什么交情?” “小国舅你哪回有什么吩咐,我不都答应?既然你抬举这个商户女,那我跟她赔个不是又何妨?” 说着他没个正形地跟顾令窈拱了拱手,“这位女郎,本世子给你赔罪了。” 顾令窈隔着朦胧幕篱,瞧见了他眼底的阴鸷,仍是不躲不避地受了他这一礼。 谢景凌见魏长昭还是愿意听他话的,不由松了口气,又跟顾令窈解释说: “恩人,你也别跟他们计较。我们这群纨绔也就是名声不太好,最多就纵马游街,斗鸡走狗,去青楼听个曲儿,嘴上说话不好听,但真没做过什么坏事。” 顾令窈偏头看向被谢景凌折断手腕的齐循明,“哦?” 谢景凌也想起了方才齐循明的举动,面色有些难看,厉声警告:“齐循明,你以后见着姑娘家规矩点,别动手动脚!否则以后你就别跟着小爷混了!” 齐循明看了眼魏长昭的脸色,忍着不服气对谢景凌连连应是。 谢景凌这才觉得自己稍微能在顾令窈面前抬起头,跟她保证说:“我以后一定会管着他们的。” “齐循明本性其实也不坏,他这次也是事先不知你是我恩人,若是一早知晓,他定不会如此无礼。我将他的手掰脱臼,也算是给了他个教训。” 顾令窈闻言嗤笑了声,“本性不坏?” “谢景凌,若我不是你的恩人,只是一个寻常女郎,他就可以肆意无礼?” 谢景凌闻言微愕,张了张嘴,却又无从反驳。 齐循明一向贪图美色,平日里他们去青楼听曲,就属他喜欢对那些清倌们动手动脚。 有时候在路上遇到漂亮的小娘子,齐循明也要调戏一二,颇有纨绔风范。 谢景凌虽不喜这种行为,但大多时候看在他是魏长昭表弟的份上,对此没多说什么。 面对顾令窈的诘问,他目光躲闪,“齐循明他,他,只是风流了些,不会真做欺压良家妇女的事。” 齐循明手腕脱臼,这会儿还疼,听到顾令窈搬弄是非,谢景凌还一副怕她的模样,面上愈发烦躁。 “小国舅,她对你有恩,多给些银两打发了便是。用得着在她面前如此低声下气吗?您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 魏长昭这下倒没说什么,显然,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你给我闭嘴!” 谢景凌皱眉呵斥了齐循明一声,然后忐忑地看向顾令窈,正想说什么,就见顾令窈已走到了齐循明面前。 “齐公子,你当真没做过欺压良家妇女的事?” 齐循明不耐烦,“关你屁事!你在刑部当差吗,管这么宽?” 顾令窈闻言笑了,“我不在刑部当差,但今日能把你送进刑部大牢。” 齐循明原本疼得烦躁,听到这话,被气笑了。 他上下打量着还没自己肩膀高的小女郎,语气轻蔑:“就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可是刑部侍郎!” 魏长昭早就看这小女郎不顺眼了,这会儿不忘在谢景凌面前挑唆: “小国舅,你看这商贾女,就仗着是您的救命恩人,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当真是有恃无恐!” 谢景凌也皱了皱眉,忍不住怀疑,难道真是他对小恩人太过维护,以至于她无法无天了? “齐公子,你爹是刑部侍郎就可以包庇其子行凶吗?” 顾令窈声音清脆响亮,以至于整个望月楼都听了个清楚。 一众文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魏长昭面色稍变,齐循明是他表弟,齐侍郎是他的舅舅,齐家与平阳侯府关系密切,可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这话若传到御史耳朵里,齐侍郎定会遭人弹劾,轻则落得个教子无方的名声,被罚俸禄,重则,那可是要丢了差事的! “小国舅,这小女郎是你的恩人,我不好多说什么,但事关我舅舅官誉,你总该管管了吧?” 谢景凌闻言先是愣了下,像是第一次认识魏长昭,“啊?我们不是纨绔吗?什么时候还要操心起长辈们的官誉了?” 作为纨绔子弟,他们不就是家里最败坏名声的那个吗? 魏长昭一噎,神色略有些不自然,“这不是,平日里无伤大雅,这回你恩人说得太过分了吗?齐循明虽然放纵了些,但不至于像她说的那样,进刑部大牢啊?” 这话谢景凌倒是认同,觉得顾令窈应该是年龄小不知事,于是认真同她说: “恩人,刑部大牢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寻常小偷小摸,调戏民女,最多就在京兆尹大牢关几日。” “由刑部经手,要进刑部大牢的,那都是涉及人命的重案!” 顾令窈语气理所当然,“我知道啊。” 她爹就是刑部主事,没事就在家中背诵刑部的规矩,她自然也耳濡目染。 一听她这语气,齐循明就急了,赶忙跟谢景凌告状: “小国舅,你听到没,她……” “清水胡同,俏孕妇罗绮娘。” 顾令窈定定地看向齐循明,忽然吐出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齐循明的声音戛然而止,看向顾令窈的目光一时间惊疑不定,“你……” “罗绮娘是谁?” 谢景凌一脸莫名,嘴里念叨着“清水胡同”的地名,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对了,前段时日,我们去买蝈蝈时,好像去的就是清水胡同。那只蝈蝈真是又大又漂亮,唱歌也好听!可惜没两日就死了。” 提到“死”字,齐循明的脸色又僵了几分。 谢景凌感慨完一番蝈蝈,才想起卖蝈蝈的那家人,“那卖蝈蝈的张三,长得五大三粗的,倒是好福气,有个模样清丽标致的妻子。” “我记得当时,齐循明你小子,还调戏了张三的妻子,被她啐了一口。张三跪下来跟你说,他妻子怀了身孕,求你不要跟她计较。” 说到这,谢景凌笑着看了齐循明一眼,却见他脸色并不好看。 顾令窈慢悠悠问:“然后呢?你可知齐循明对罗绮娘做了什么?” “什么做了什么?然后我们就走了啊。” 谢景凌有些不明所以,“原来张三的妻子叫罗绮娘。恩人,你怎么知道的?你也找他们夫妻俩买过蝈蝈?” 顾令窈幕篱下的杏眸泛着寒意,稚气清脆的声音此刻也如冰玉相击般冷冽,“小国舅眼里只有会唱歌的蝈蝈,便是连活生生的人命都看不到吗?” 谢景凌陡然站直了身子,明明小女郎比他还小上几岁,但此刻,呵斥他的模样,像极了他那满鬓花白的老父亲。 “我……什么人命?有谁死了?” 谢景凌那双桃花眼里是此刻是真的茫然。 顾令窈冷笑了声,“这就得问齐循明,在你们离开后,又折回去干了什么!” 谢景凌这下也意识到了不对,猛地想起,那日他们离开清水胡同后,原是要找个僻静处一块儿听蝈蝈唱歌的,但齐循明却中途有事离开了。 此刻,他看向齐循明的目光充满了审视:“那天我们逗蝈蝈时,你又折回了张三家?你干了什么?” 齐循明目光躲闪,用气恼掩盖心虚:“我能干什么?小国舅,我们多少年的交情了,你不信我,就信那个小丫头?” 齐循明握着脱臼的手腕,语气里满是怨怼。 他又目光阴沉地看向顾令窈,“你先是害我被小国舅折断手腕,现在还想要污蔑我杀人吗?” “污蔑?齐循明,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罗绮娘?” 顾令窈语气幽幽。 齐循明莫名地感觉到背脊发寒,觉得这小女郎有些怪异,但却仍中气十足,“谁知道你们怎么认识的?” “是她刚才自己告诉我的。” 顾令窈这话一出,旁人倒没觉得有什么,清清楚楚知道罗绮娘已死了半个多月的齐循明,却是面露惊恐。 谢景凌惊讶:“你遇到了罗绮娘?她人在哪?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说,齐循明那小子事后回去害死了罗绮娘……” 顾令窈眉目低垂,“她啊,现在就在齐循明的脚边。” 谢景凌也跟着低头看,甚至还绕着身子僵硬的齐循明转了一圈,四下张望,“没见到人啊。” 顾令窈:“成了鬼,你当然瞧不见。” 谢景凌:!!! 谢景凌也定在了原地,“鬼,鬼鬼……” 他最怕的就是鬼! “够了!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沈小姐,你究竟想说什么?空口无凭,就想用这种方式,污蔑我表弟杀了罗绮娘吗?” 魏长昭甚至狐疑地看了萧折疏和沈鼎言一眼,怀疑是他们查到了什么,才故意让顾令窈来装神弄鬼。 萧折疏和沈鼎言都是见识过顾令窈本事的,所以此刻都默默将她护在身前。 相对于齐循明的惊恐僵硬,魏长昭的怒问,顾令窈表现得尤为平静。 她像是戏弄老鼠的猫儿,偏就不直接说清楚,而是一点一点地搞齐循明的心态,让他陷入未知的恐慌。 “齐循明,你平日里走路,就没有感觉到右脚更重些吗?抬起沉重的右脚时,真的不会想起罗绮娘被你踹死前的模样吗?” 第42章 我师父是云鹤隐,要报仇可找他! 顾令窈越说,齐循明便愈是惊恐。 他怒喝了一声,“闭嘴!一派胡言!” 顾令窈:“你不信?那可以试着走两步看看,能不能抬起右脚。” “走就走!” 齐循明稍镇定了些,寻思着,当谁没走过路似的。 他这几日走路是感觉右腿稍沉重些,但走起来旁人又看不出端倪!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如平时般走路,先右后左,竟像是右腿被人绊住了似的,四仰八叉地摔在了地上。 望月楼内围观的众人俱是哗然。 “怎么这平地,好端端的,齐循明也没踢到什么东西,竟然会摔倒?” “话说方才齐循明摔倒的情况,你们看着像不像是有人抱住了他的腿?” 这会儿人多,又多是些文人才子,阳刚之气甚重,众人对鬼神之事倒没多害怕,更多的是惊奇和兴奋。 魏长昭面色阴沉,骤然看向顾令窈,怒声质问:“是不是你对我表弟做了什么?” 罗绮娘的事,还是他出面威胁了张三一番才摆平,他不允许有人翻出来,坏了平阳侯府和齐家舅舅的名声! 顾令窈冷笑了声,“究竟是我做了什么,还是魏世子的表弟做了什么?” 她指尖夹着一纸黄符,其上朱砂流动,随着符纸飞出,竟是悬停在了齐循明右腿的上空。 “现!” 少女稚气未脱的声音清冽凛然! 黄符凭空燃尽。 一个鲜血淋漓染红襦裙的清丽少妇犹如光影般闪烁,此刻她正死死地抱着齐循明的右腿! 齐循明回过头,被这一幕吓得几欲魂飞魄散! 他看着罗绮娘抱着自己的腿,一点点朝自己爬来,惊恐之下,口不择言。 “啊啊啊!罗绮娘,你不要过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说了只要你从了我,我就会纳你进府当姨娘,是你冥顽不灵,我才让人拖你!” “谁让你当时抱着我的腿,我,我就只是想把你踢开,谁知道你就忽然血流不止……” 望月楼内众人皆是哗然! 不少文人都吓得结巴了。 “刚,刚才,那是什么?” “鬼!那若隐若现的人影,还有齐循明那惊恐的模样,可见方才所见定是罗绮娘的鬼魂!” “听闻鬼魂会保留死亡瞬间的模样,方才那罗绮娘,瞧着像是小产了!” “早就听说齐侍郎的嫡子喜好人妻,此前就曾抢占府上已嫁人的婢女,只因那是家生子,生死荣辱皆系于主家,便揭了过去。不曾想,他竟还奸辱怀孕的良家少妇!” 在场不乏浩然正气的文人书生,不畏什么高官权贵,慷慨陈词。 还有人已摊开了宣纸,开始帮罗绮娘写诉状,要求严惩齐循明! “太过分了!听说他爹还是刑部侍郎,就是这样教导儿子的?这也配为官?” “我等莘莘学子,乃是日后大邺朝的栋梁,所学皆为政事清明,绝不能容许这样的恶霸罔顾律法!” 方才还质疑顾令窈的魏长昭,此刻看着被女鬼缠上掐住脖子的齐循明,眼中也满是惊恐。 他没想到,沈家的这个小女郎,竟还是个玄门道姑! 她能看到齐循明身上的人命,那是不是也能看到他的…… 不,他身上没有人命。 魏长昭看了身旁同样呆愣住的谢景凌一眼,唇角微微勾起诡异弧度。 即便有人命怨魂,也只会找上谢景凌。 只可惜,没能让谢景凌也当齐循明的替罪羊,才有了今日的祸事。 若是当众被女鬼纠缠的是谢景凌,该多好啊。 那对皇后、瑞王和谢大将军府,定是一个沉痛打击! 今日当着望月楼那么多学子的面发生此事,他的表弟怕是要废了。 魏长昭攥紧了袖中拳头,深深看了顾令窈一眼,阴沉的眸中杀意一闪而过。 区区皇商沈家的女郎,真当得了谢景凌和萧折疏的庇佑,便能肆无忌惮? 就在此事,顾令窈偏头朝他看来。 “齐循明身上的人命官司,可不止这一桩。魏世子觉得,可还要多请几位苦主现身,以免我污蔑了你表弟?” 魏长昭目光一沉,现在一个罗绮娘都快掐死齐循明了,还无人敢上前阻拦,要是再多几个,抖落出了旁的事…… 他毫不怀疑,顾令窈真能请来其他的苦主。 毕竟他对舅舅家的这个嫡子再了解不过,平日里就是个混不吝好色的,齐府但凡有些姿色的丫鬟都没能逃过他的魔爪,被他意外弄死的不计其数。 “沈小姐,得饶人处且饶人。” 魏长昭目光沉沉地看着顾令窈,语气暗藏警告:“毕竟你们沈家出门在外做生意,讲究的不就是以和为贵?” 顾令窈轻笑了声,“谁告诉你我是沈家女了?” 魏长昭皱眉,以为她是怕平阳侯府找皇商沈家算账,才跟沈家撇清关系。 沈鼎言可不想惹上平阳侯府和刑部侍郎,这会儿见顾令窈主动划清界限,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他站出来,昂首挺胸地说:“没错,她的确不是沈家人。魏世子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了,我们沈家这辈没有女郎。” 魏长昭也知道沈鼎言没必要拿这种一查便知的事来偏袒,不由皱眉:“那她是谁?” “魏世子问这个做什么?真打算秋后算账,找我给你表弟报仇?”顾令窈笑意盈盈。 魏长昭是如此打算,毕竟此女如今戴着幕篱,看不清面容,可能下回换身装扮,站在他面前,他都认不出来。 一直坐在轮椅上的萧折疏忽然挡在了顾令窈面前,琉璃般的眸子清冷地看着魏长昭: “她是我妹妹!” 顾令窈:“……” 虽然,但是,这没错,可萧折疏能不能有点眼力见啊! 沈鼎言都知道现在要跟她划清关系,萧折疏还上赶着吸引魏长昭的仇恨。 魏长昭眯眼盯着萧折疏,倏然冷笑了声:“萧大公子当我是傻子不成?” 他刚才可是亲眼看着萧折疏跟这小女郎结拜的兄妹。 “听闻明华长公主已另招驸马,还多了个继女,萧大公子都有窈灵县主这个妹妹了,还要随便认个来路不明之人当义妹?” 沈鼎言看了眼顾令窈,忍俊不禁:“窈灵县主不就是……” “窈灵县主不是我妹妹。” 萧折疏清冷眉目间浮现不耐。 即便已对顾砚安改观,但他仍厌恶顾令窈,那个奸猾心机的女子! 总让他忍不住想起那个与他同父异母,曾经夺了他身份,占了他母爱,害他双腿残疾的外室女! 沈鼎言傻眼了,看看顾令窈,又看看萧折疏,发出一声:“啊?” 不是,刚才他看这兄妹俩多亲近,以为相处得很好呢。 结果就这?萧折疏他是不是有病啊? 一会儿认顾令窈,一会儿又不认? 沈鼎言想不通,选择了闭嘴。 顾令窈也皱眉看了萧折疏一眼,不明白他这是又怎么了。 她也没惹他吧? 萧折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清冷的面容稍缓和,“你放心,我只有认你一个妹妹。” 顾令窈:“……” 有病! 萧折疏又冷冷看向魏长昭,“你若要找她麻烦,尽可来找我!” 顾令窈深吸一口气,冷笑说:“不必了。魏世子,我云十九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日就是看不惯你表弟草菅人命,才替天行道,要把他送进刑部大牢!” “你若心中有怨,不必牵连旁人!我师父云鹤隐告诉过我,我们玄门中人最不怕的就是因果!” “今日我便自报家门,我师父云鹤隐乃是玄门高人,你若不惧,尽可来寻他!” 在场唯一知道顾令窈身份的沈鼎言:“……” 魏长昭眯眼,默默念了遍那两个名字。 云十九,云鹤隐…… 好,他记住了! 萧折疏看着顾令窈,琉璃眸中划过一丝疑惑。 他印象中,这丫头古灵精怪,最是狡黠,不像是个爱给师门招祸患的人。 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可倒像是,生怕平阳侯府不去找云鹤隐麻烦似的。 就又听顾令窈昂首:“你若是不知去何处寻我师父,尽可去晋远侯府!” 魏长昭闻言了然,心下冷笑。 难怪这小女郎会点玄学便如此嚣张!原来是因为她那什么师父,攀上了晋远侯府! 同样是侯府,他们平阳侯府虽不及晋远侯府手握兵权,但也不是吃素的! 沈鼎言深深看了顾令窈一眼,忽然庆幸,还好他没得罪这位县主。 魏长昭虽记了仇,但如今齐循明罪证有目共睹,他自然不可能明晃晃地与他站在一起。 “云姑娘说笑了。你既是替天行道,本世子又怎会倒行逆施?” 魏长昭这话一出,谢景凌紧提着的一口气这才松下来。 他差点以为,魏长昭真要记仇,事后找云十九算账。 “长昭,这件事的确怪不得云姑娘,都齐循明他自己作恶多端!今日就算被厉鬼索命,也是他自找的!” 谢景凌完全没注意到魏长昭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说这话义愤填膺。 “小国舅说的是。自作孽不可活。” 魏长昭只僵硬地回了句,看了眼被女鬼掐着快断气的齐循明,别过了眼。 虽说不忍心,但他很清楚,表弟这么死了,是最好的。 若真进了刑部大牢,舅舅的政敌,另一位刑部右侍郎,说不准会挖出什么事。 然而此事,却听顾令窈一句:“罗绮娘,收手吧。京兆府来人了,齐循明自有阳间律法判决。” 第43章 你就是他的替死鬼! 几乎是在顾令窈话音落下的瞬间,罗绮娘的身影消失,紧接着一群官差冲进了望月楼,将齐循明按住。 京兆尹紧跟着进来,冲着萧折疏、谢景凌和魏长昭等人都拱了拱手。 然后瞥了眼地上被吓得尿裤子的齐循明,挥手:“带走!” 朔风回到了萧折疏的身边。 刚才他在望月楼内探听了一圈造谣大公子与窈灵县主的源头,刚有些眉目,就被大公子一个眼神派去了请京兆尹。 事关刑部侍郎的嫡子,平阳侯的侄子,京兆尹原是不想管的,但朔风拿出了明华长公主府的凭证。 京兆尹不得不管。 崇乐帝一向宠爱长公主府,对几个外甥也一向疼惜,都封了从二品的宗室爵位,他们可都是能直接上达天听的。 不过好在,齐循明涉及的是命案,如何裁夺,还要交给刑部、大理寺和督察院三堂会审。 到时候就是上头那些人的博弈了。 “嘶,齐循明他爹可是刑部侍郎,京兆府的人真把他带走了?” “律法里说杀人偿命,齐循明不会真要给一个贱民偿命吗?” 纨绔们面面相觑,有做过亏心事的,这会儿看了眼顾令窈,已经悄悄跑了。 谢景凌见魏长昭脸色不大好,知道他跟这个表弟感情深,拍了拍他肩膀,安慰: “长昭,我们也没想到齐循明背地里竟然做了这种事,都是他咎由自取……若他认罪诚恳,给罗绮娘的家人足够的补偿获得谅解,兴许不会那么严重。” 魏长昭只是扯了扯唇,“多谢谢小国舅提醒,此事干系重大,我要回府告知母亲与舅舅,失陪了。” 说罢,他最后冷冷扫了顾令窈和萧折疏一眼,大步离开了望月楼。 饶是再神经大条如谢景凌,这会儿也察觉到了魏长昭的不悦,叹了口气。 “我们这邺京纨绔里,怎么就出了齐循明这么一颗老鼠屎呢?” 顾令窈嗤笑了声,“有没有可能,他们本就是一丘之貉?” “这怎么可能?我们平日里虽然不学无术了些,但如齐循明那般的事却是没有的。”谢景凌斩钉截铁。 他不愿意相信身边的玩伴们都是齐循明那样草菅人命之人! 但他又见识过顾令窈的本事,心中没底,忍不住低声问: “云姑娘,你悄悄告诉我,还有谁被厉鬼缠身?我往后便不许他跟在我身边了……” “你真想知道?” 顾令窈朝楼上走,示意他跟上。 谢景凌也知道望月楼内人多眼杂,快步跟她一起上了二楼雅间。 萧折疏坐在轮椅上,行动不便,只能目送顾令窈离开。 朔风问了句:“大公子,可需要属下去问问云姑娘落脚的地方?” 萧折疏看出来顾令窈还有正事,也不想打扰她,于是摇了摇头,“不必了。我既已知晓她的名字,也知晓她师父在晋远侯府,往后,总能见到的。” “那倒是。说起来,前段时日,晋远侯府来了位容色极盛的道士,听说本事高强,连侯府嫡长女的不足之症都治好了。想来那便是云姑娘的师父了。” 萧折疏不语,他感觉,云十九跟她那个师父,可能关系不大好。 二楼雅间,茶水已凉。 沈鼎言让人重新上了茶,知道顾令窈和谢景凌有话要谈,他便守在了门口。 顾令窈将幕篱取下来放到了一边,露出了明艳漂亮的小脸。 她看着谢景凌,杏眸略带几分玩味,又问了一遍,“你真想知道?” 谢景凌也很懂规矩,取下了腰间最之前的一块玉佩,放在顾令窈面前:“今日出门没带多少银子,这块玉佩也值个几百两银子,便当作给大师的卦金。” “大师,你说吧,无论是谁身边有厉鬼,我都已做好了准备。” “即便那个人是我最好的发小魏长昭。” 顾令窈有些惊讶地挑眉,“我还以为你很信任他,坚信他是清白的呢。” 谢景凌苦笑,他也很想信魏长昭,可是,齐循明是他的表弟,谢景凌不信齐循明做的那些事,魏长昭不知情。 当时他并未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有对云十九多管闲事的埋怨。 “不过你猜错了。你身边,就属魏长昭最为干净,没有任何阴煞鬼祟跟着。” 顾令窈这话一出,谢景凌紧紧提着的信才是一松。 虽说他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是,魏长昭毕竟是他多年好友,谢景凌还是不希望与他决裂的。 “反倒是你,谢小国舅,啧啧啧……让我数数啊。” 顾令窈扶着桌案,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对着谢景凌身边指指点点,“一,二,三……” 谢景凌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随着顾令窈没指一个方向,他就感觉,那里像是有什么他看不到的存在。 听她数到“十”了还没停下,谢景凌彻底坐不住了。 “云,云云大师,我胆子小,求你别数了。我身边这是有多少鬼啊?” 顾令窈这才放下了手指,对他说:“不多,就十三个。” 比萧折疏床上还少一个呢。 “这还不多?” 谢景凌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时间只觉得空旷的四周拥挤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把这辈子从小到大惹的祸都检讨了一遍,确信自己没杀过人,于是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这十三个……莫不是蛐蛐的鬼魂?” 他没杀过人,但平日里喜欢跟人斗蛐蛐,有斗输了的,他一生气,就随手丢给斗鸡加餐了。 顾令窈扯了下嘴角,“这些灵智未开的东西不会有执念,自然也不会成鬼魂。你身边的,全都是人,男女老少皆有。” 谢景凌吓得浑身瘫软,几乎是哭喊着道:“大师,我没杀过人啊!为什么会被那么多鬼魂缠上?” 忽然,他想起了上次,自己马匹忽然受惊横冲直撞的事。 当时在回春堂,他以为是有人要害他,特意请来了马医给坐骑看诊,可事后检查了一番,就连家中草料也都查过了一遍,都没发现问题。 谢景凌记得当时顾令窈就提醒过他,马有问题,还说过他身边有鬼。 只是那时他不知顾令窈的本事,没当回事,最后将惊马的原因归结为了自己倒霉。 但现在…… 谢景凌嘴唇发颤,低声问顾令窈:“那日我惊马……” 顾令窈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是你身边的鬼魂所为。有个鬼魂生前是马夫,那日故意拽了你的缰绳,引得马匹四处乱窜。” 谢景凌面色又白了几分,难怪那日他骑马时,总感觉缰绳不受控制,原来当时还有鬼在拽着他的缰绳! “那马夫为何要害我?冤有头债有主。我出门都是骑马的,几乎不坐马车,没有苛责过马夫啊!” 谢景凌觉得自己冤枉极了! 顾令窈只笑着问他:“那你仔细想想,身边谁时常坐马车,谁家又死过马夫?” “这我怎么记得,平日里我们都骑马……” 谢景凌说着声音忽然停住,良久,才不敢置信地问:“魏长昭?” 顾令窈只默默抿了口茶。 谢景凌神色恍惚地说:“魏长昭自小有一种怪病,不能晒日头,否则便会头疼欲裂,所以以往我们出门,他都是坐马车的。” “有回他坐马车时,车夫为了躲避乡道上的老人,刹住了马车,害得他坐在马车内颠簸磕破了头,在额角出留了疤。之后他便换了个车夫。” “我曾问过他,原来的车夫去哪了?他只随口说,那人做事不尽心,被赶到了庄子上。” 说完这,谢景凌忽然感觉周身更冷了,声音发颤地问:“那个车夫,该不会……死了吧?” 顾令窈瞥了眼谢景凌身边浑身鲜血淋漓,满眼恨意的车夫,轻点了点头。 “魏长昭恨他害自己磕破头,事后,让仆从用石头把他活生生砸死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可一想到那个情形,谢景凌便不由胆寒。 “他……魏长昭……怎如此阴狠?” 一直以来,魏长昭在他身边都是风流纨绔的模样,只偶尔沉下脸有些唬人,但谢景凌印象中,他一直都是颇好说话的,对待仆从也宽和。 谢景凌从未想过,他竟能做出如此血腥残暴之事! 这完全就是酷刑折磨,是虐杀! 比直接捅人一刀还要狠毒! 也难怪那车夫会化作厉鬼报复人,但是…… “魏长昭下令虐杀的他,他为什么会找上我?” 谢景凌快哭了。 平日里邺京大小纨绔们打着他的旗号干坏事,他首当其冲就算了,谢景凌还能安慰自己,这是作为纨绔头头的担当。 可现在他完全就是魏长昭的替罪羊啊! 一个车夫鬼魂在他纵马时拽缰绳,就差点害得他险些纵马杀人遭流放了,身边还有十二个鬼魂,他还用不用活了? “你身边的十三只鬼魂,都恨你入骨,想要取你性命。谢景凌,原本你活不过这个冬天。” 顾令窈想起前世,谢景凌因纵马杀人被崇乐帝朱笔御批流放三千里,可在路上,他便已死无全尸,现在看来,显然都是那十三只厉鬼发了力。 “魏长昭他因为怪病,常年不见日光,阳气不足,若这十三只厉鬼在他身侧,只会死得更早。” “如你所想,你,就是他的替死鬼!” 第44章 重来一世,她仍想要他死! 谢景凌忍不住想起,入秋的时候,魏长昭生了一场大病,躺在床上出不了门。 平阳侯请了许多太医上门,都不见好转。 侯夫人又是烧香又是拜佛,据说还是去庙里请了平安符才让魏长昭转危为安。 魏长昭倒是转危为安了,可这危,怎么转到了他身上? “我是怎么成了魏长昭的替死鬼?” 谢景凌百思不得其解。 魏长昭卧病在床那段时间,他和齐循明等人是去看过魏长昭,可很快就被平阳侯和侯夫人赶了出去。 他们觉得,魏长昭之所以会病,就是他们带着他到处乱跑,冲撞了什么。 后来直到魏长昭病愈的消息传来前,谢景凌都被他爹拘在府上扎马步,练枪法,也不曾收到过魏长昭或是其他纨绔送来的任何东西。 他的一应所用都是当家的长嫂为他所准备的。 难不成,一向待他如母的长嫂,会联合魏长昭害他? 经历了魏长昭的事后,谢景凌这会儿只觉得谁都有嫌疑。 他恨不得把这一身行头都换作新的。 顾令窈打消了他的疑虑,“东西不在你身上。” “我那日只见你周身缠绕厉鬼,厉鬼皆恨你,可你却与他们无一丝因果,才猜测你是给旁人背了锅。” “今日见了魏长昭,看到十三只厉鬼的因果皆系于他身,才知道让你当替死鬼的人是他。” “若想知晓其中缘由,我需要去你府上一趟。” 谢景凌赶忙起身邀请她,“那还等什么?云大师,现在就去我府上吧!” 顾令窈摇了摇头,“我还有旁的事。今日原是沈鼎言先寻得我,如今让你破例插队,已是坏了师门规矩。” 做戏做全套,顾令窈在谢景凌面前也不忘时刻提及那不存在的师门,和替她背锅的师父云鹤隐。 毕竟这谢景凌瞧着便不大聪明,若是回头就被人套了话,那她在魏长昭面前祸水东引的那一出岂不是白费了? 谢景凌没有怀疑,长嫂时常去礼佛,他也听她说过,许多有能耐的大师都有很多规矩。 “难怪云大师是跟沈少主一起出现的,原来今日是他有求在先。” 连见多识广的皇商少主都如此信任眼前的小女郎,可见她的本事确实不凡。 谢景凌态度愈发恭敬。 但一想到自己身边有十三只虎视眈眈的厉鬼,谢景凌又止不住害怕。 “云小姐,你能先帮我把这些鬼给收了吗?” 顾令窈轻轻摇头,“不能哦。” 谢景凌一咬牙,从鞋垫里抽出了一张银票,放在了顾令窈前面,“大师,求你了!” 顾令窈:“……” 她默默离银票远了点,但扫了眼面额,杏眸微亮了下,竟是五百两! 她轻咳了声,一本正经地说:“这些厉鬼执念未散,不好超度,会激发他们的凶性,除非你愿意如齐循明被罗绮娘掐着泄愤那般,任由他们泄愤。” 谢景凌拨浪鼓似地摇头。 当时罗绮娘趴在齐循明身上的场景,现在他想起来,尚觉惊恐。 而且这本就不是他造的孽,也不是他应该承受的! “那还是先破解魏长昭的诡计吧。” 谢景凌又忐忑不安地问:“他们期间可会伤我?” “必然的。但凡有机会,他们就会弄死你。” 顾令窈理所当然地点头。 眼看着谢景凌被吓得脸色发白,一副鹌鹑模样,她才没继续吓唬他,而是丢给他一枚平安符。 “这个你拿着。可保你平安。” 谢景凌双手接住,如珍如宝地捧在了掌心。 临出门时,还不忘一直跟顾令窈道谢。 沈鼎言进门时瞥了他一眼,啧了声,忍不住夸赞起顾令窈: “还是县主厉害。这小国舅平日里难缠得很,时常带着那几个纨绔闹事,有一回跟人打斗,还把我家茶楼给砸了。” 说到这,沈鼎言看了顾令窈一眼,忽然不说话了。 顾令窈一听就知道,这里头还有事,“不是说他是邺京纨绔之首吗?还有不长眼的敢跟他打斗?” 沈鼎言一脸惊奇地看着顾令窈,抚掌连声夸赞:“县主果真神机妙算!那人患有眼疾,可不就是不长眼吗?” 顾令窈扯了扯嘴角,不接话了。 难怪方才沈鼎言用那种眼神看着她,原来跟谢景凌一块儿闹事的,是她那眼瞎二哥萧溯光。 眼瞎了还这么能折腾,以后把鬼障目治好了,岂不是能把整个邺京给掀咯? 沈鼎言目光炯炯地看了顾令窈半天,见她竟然不往下问了,很是遗憾。 忽然,他余光瞥见了放在桌上的五百两银票,一双睡凤眼都亮了起来。 “哎!那谢家小国舅还挺大方啊!竟然出手便是五百两银子!” 沈鼎言将银票拿起来,出于商贾的习惯,仔细查验了花纹真伪,“好像是我们沈家钱庄的银票。” “我们沈家单在邺京就有三个钱庄,虽花纹相同,但用的熏香却有分别。让我闻闻这是桂花香,檀香,还是,呕——” 顾令窈都是没来得及阻止,沈鼎言就已经凑近了深吸银票的芬芳。 不出意外的,一股臭味扑鼻,他忍不住干呕了起来。 “这……这到底是什么熏香?竟如此令人作呕!” 沈鼎言现在只想马上召集钱庄的掌柜们过来问责。 顾令窈委婉地说:“你们钱庄的熏香,应当只是被谢小国舅的足中香给遮掩过去了。” “什,什么?!” 沈鼎言撒手就把银票给丢了。 他听过鹅梨帐中香,这国舅足中香是什么鬼?! 顾令窈是亲眼看着谢景凌从鞋底抽出银票的,连碰都没碰,只是理直气壮地吩咐沈鼎言: “既然是你们家钱庄的银票,那直接帮我换成银子吧。” 沈鼎言应下,让人将银票拿下去,顺带把茶几杯盏都一同换了,又在屋内燃上了清新宜人的栀子花熏香。 “县主,我让人将卖水银镜的西洋商人抓了起来。他交代说,的确是有人故意将那面妖镜交给他,寻机会卖给我爹的。” “我派人顺藤摸瓜查了下,可以确定,此事定是鸿胪寺卿江家所为!” “鸿胪寺卿江老的次子从商。江家二爷当初也曾是名震一时的皇商,后来因为一批御造之物不合规制,被宫中问责,便被撤了皇商之位,若非江大人出手,恐怕江二爷连命都保不住。” “后来我们沈家从一众商贾中脱颖而出,才取而代之。没想到,江家二房却因此怨恨上了我们沈家!” “那面妖镜就是江家二房嫡长子江叙白在外云游经商时,偶然得来,知晓其会杀人,才故意买来算计我们沈家的!” 沈鼎言与江叙白年岁相仿,都是商贾奇才,彼此间冲突不少,如今新仇旧恨夹在一起,恨得牙痒痒! 顾令窈听到“江叙白”的名字不由微怔。 薛玉瑶的母亲,晋远侯府的先夫人江氏,是鸿胪寺卿江大人的嫡女,也是江二爷的妹妹。 薛玉瑶有一众宠她爱她的表哥,江叙白便是其中之一。 上辈子,薛玉瑶夺了顾令窈的命格后,见她才华出众,便利用她的才华为自己打造才女之名。 薛玉瑶面上风光无限,可背地里,却总阴暗地问她,为什么命格能夺走,才华却夺不走? 她嫉妒顾令窈的才华。 江叙白也知道这点,为了哄薛玉瑶,就说顾令窈即便再才华横溢,也不过是如青楼里那些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的名妓那般,是供人取乐的玩意。 为此,他还专门逼顾令窈去江家二房名下的青楼卖艺取乐,羞辱她,以此博薛玉瑶欢心。 后来还是妖道把她要走当婢女,薛玉瑶和江叙白为了给国师一个面子,才放她离开。 再后来,江叙白死了。 是在他名下的青楼里,失心智般地化了女子妆容,演了一出霸王别姬,自刎而死的。 死的时候许多嫖客鼓掌喝彩,以为这是他青楼里准备的新奇节目。 毕竟江叙白为了将他名下的青楼经营成邺京第一风月之地,花费了很多心思,准备了许多猎奇节目,残杀美人更是常有的事。 “县主,我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觉得如何?” 沈鼎言愤恨的声音将顾令窈从前世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忽然想到,前世江叙白至死都在卖艺取乐,何尝不是在为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可以。你打算如何做?” 顾令窈知道此事风险不小,如今皇商沈家是她的钱袋子,她也得护着些,需要知道详细的计划。 “岁末的宫宴上……” 沈鼎言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光。 江叙白既要他沈家满门的性命,他自然也不会心慈手软! “这当中还需要县主帮忙。不过县主放心,若是事不成,此事也不会牵连你……” 沈鼎言甚至想好了退路。 顾令窈答应了帮忙,因为,即便重来一世,江叙白羞辱她的事还未发生,她也仍想要他死! 只有他死,死得震撼,死得令人望而生畏,让龙颜震怒,才不会有人为了利益,如他那般,在青楼里为了用猎奇之举吸引权贵而草菅人命! 第45章 萧折疏告状,皇帝整治晋远侯府! “大公子,有关您与窈灵县主的谣言,是从晋远侯府传出来的。” 朔风将方才打探到的消息报来。 萧折疏临窗而坐,始终望着二楼的雅间,闻言眉尖微蹙。 “晋远侯府?我记得,顾令窈的亲娘改嫁后便当了晋远侯的继室。” 朔风知道大公子不喜顾令窈,更不会特意打探她的事,于是便将知道的一一道来: “是,陆氏改嫁时只带了一个女儿。据说是让圆觉大师测了命签,挑了命格好的那个。” “不过前阵子,京兆府那边闹得沸沸扬扬,说是陆氏与窈灵县主断了亲。” 萧折疏鲜少出门,倒是不知此事,“顾令窈做了什么,竟要生母与她断亲?” 朔风受萧折疏影响,虽也不喜府上那位县主,但觉得就此事而言,还真不是那位县主的问题。 “是个乌龙。听闻窈灵县主救了沈少主,沈少主不知她住处,便寻去了晋远侯府。可那陆氏竟以为是窈灵县主坑蒙拐骗了珍宝阁的昂贵头面,许是不想被牵连名声,便与她断了亲……” 朔风当日虽没去京兆府看热闹,但事后也听人说了好几遍,此刻也能娓娓道来。 “顾令窈救了沈鼎言?” 萧折疏皱了皱眉。 在他印象中,顾令窈便是那种满腹心机,惯会攀高枝的闺阁女子,与安国公府的赵宛嫣一样,是想要跟他抢母亲的人。 而沈鼎言作为皇商少主,家资丰厚,仆从环绕,又是外男。 他委实想不到两人是如何认识,而沈鼎言又是如何落难,顾令窈又是靠什么本事救的他。 莫不是顾令窈瞧上了沈鼎言的万贯家财,图他的厚礼,才故意设计? 萧折疏见云十九与沈鼎言关系匪浅,又已将自己当作了云十九的义兄,便决定届时提醒沈鼎言一番。 “呵,我说晋远侯府与明华长公主府无冤无仇,为何忽然造谣我,原来是顾令窈惹出来的祸事!” 萧折疏对顾令窈印象愈差,觉得这个继妹就是个惹事精。 朔风试探着问:“那可要将此事告知长公主?让她约束下那位窈灵县主?” 萧折疏皱了皱眉:“不必。” 朔风对此并不意外,大公子一向不喜欢叫长公主为他操心。 “顾令窈再如何不好,那也是我们明华长公主府的人。晋远侯府明知我与她如今是继兄妹,还要如此造谣,简直不知死活!” 萧折疏清冷的眉目间浮现几分阴戾。 “晋远侯担任京营提督,承平日久,竟有闲心造谣生事,可见他这京营提督的位置做得还是太稳了。” 看到萧折疏自己推着轮椅走,朔风赶忙追上去。 “大公子,您这是去哪?” “进宫。我受皇帝舅舅封了从一品镇国将军的爵位,虽不能在朝堂上为他分忧,但谏言一二也不是不可。” 朔风闻言惊讶。 崇乐帝与明华长公主兄妹感情深厚,对三个外甥也十分疼爱,否则也不会破例封爵。 但大公子却因行动不便,少有入宫,便是逢年过节,崇乐帝亲召,都不曾回应。 而崇乐帝对此也从不恼怒,更多的是对外甥的心疼,每每都赏赐许多珍贵药材。 没想到如今大公子竟然愿意主动去拜见崇乐帝。 朔风心中说不出的欣慰,感觉如今的大公子,至少比此前那般要死不死的模样,多了些生气。 …… 皇宫,御书房。 崇乐帝听到身边大太监德全的通禀时,提着朱笔的手一顿。 他面上满是愕然:“你说什么?谁来求见朕?” 德全是从崇乐帝还是皇子时就伺候在身边的,知道崇乐帝对明华长公主一家的愧疚和怜爱。 他也有些激动:“是明华长公主府的大公子萧折疏!” “快让他进来。外头天寒,他身子骨一向不好,待会儿冻伤了,明华又该心疼了。”崇乐帝又赶忙让小太监将御书房的窗掩上。 不一会儿,萧折疏便连人带轮椅被抬了进来。 “折疏拜见陛下……” “叫舅舅。你这孩子,身子不好还那么多礼做什么?你娘呢?怎你一个人进府?可是出了什么事?” 崇乐帝穿着常服,面容和煦,在亲外甥面前并没有什么皇帝架子。 这会儿他还有些好奇地推了下萧折疏坐着的轮椅,感觉有些新奇,决定待会儿让萧折疏把图纸给他,回头他也让工匠给他做一个。 “是,舅舅。母亲无恙,府上也一切皆好。我写了个折子,想让陛下过目。” 萧折疏清冷孤僻惯了,不擅寒暄,只将方才在望月楼写的折子呈递了上去。 崇乐帝虽许久不曾见萧折疏,可没少听明华长公主提起,也深知他的脾性,对此不恼,反倒有些欣赏他身残却清冷孤高的气质,觉得颇有寒梅风骨。 他接过萧折疏的折子,随意翻看了眼。 入目便是那一手风骨隽秀的好字,纤细嶙峋似霜雪中的梅影疏枝,让见惯了馆阁体的崇乐帝眼前一亮。 细细读来,遣词造句,文采飞扬却字字珠玑,竟是不输给那些个御史! 但看完之后,崇乐帝却是大怒:“好一个晋远侯。” “朕竟不知,让他闭门思过,在家整顿家事,他还闲出事端来了!竟敢造谣到朕的家事上!” 在崇乐帝看来,萧折疏和顾令窈都是他妹妹的儿女,那便也一样是他的自家人,与旁人是不同的。 而他一向护短。 “朕这便罢了他的官职,德全,你亲自去晋远侯府,传朕旨意,给晋远侯夫妇二人掌嘴!” 萧折疏又道:“陛下,如此贸然革职恐怕会遭朝野非议。听闻龙威山匪患严重,不少来京商贾都曾被劫杀,不若让晋远侯前去剿匪。若他剿匪有功也是一桩利民之事,若他剿匪不利,罢免官职也是师出有名。” 崇乐帝多看了这个大外甥一眼,面上浮现感动: “朕知晓,你是不愿让朕担上昏君之名。好孩子,你与你母亲一样,都是一心为朕着想的。” “便依你所言。” 萧折疏许多年不曾进宫,崇乐帝虽想念外甥们却不能出宫,如今难得见他一面,便留了他一同用膳。 又亲自过问了他的情况,知晓他虽身残,学业却不曾怠慢后,又是一阵疼惜欣赏。子……一个个资质平平!哎!” 崇乐帝犯愁。 他膝下儿女不多,有五子四女,但却个个不叫他省心。 萧折疏并没有接这话,再如何跟崇乐帝舅甥亲近,那些也都是崇乐帝的儿子,是皇子,不是他能议论的。 说起来先太子倒是文韬武略,光华耀目,但可惜…… 崇乐帝也不想提他那些儿子,便又问起萧折疏:“你今年十九了?你娘可有为你寻摸亲事?” 萧折疏垂眸看着自己的双腿,轻摇了摇头,并不言语。 崇乐帝明白了他的意思,冷哼说:“你是朕的外甥,便是稍有不足,凭你这才华样貌、家世气度,也都是是一等一的好!谁家女郎嫁给你,都是她的福分!” “年节宫宴你来,看上了哪家贵女,尽可同朕说!” 萧折疏匆忙告辞了。 他怕继续待下去,崇乐帝要直接给他赐婚。 待他离开,崇乐帝才拿着他的折子,长叹了口气,“可惜了。本是个为宰为相的才子能人,却落得残疾,不好入朝为官。” “朕的阿鸾命怎这般苦,自己吃遍了苦头,三个儿子也都不得健全。” 明华长公主闺名唤萧宝鸾,只是寻常旁人都以封号尊称。 崇乐帝怜惜外甥,又让太监送了许多名贵药材补品去明华长公主府。 …… 晋远侯府。 晋远侯薛峰被暂停职务闭门思过,好几日都不曾上朝。 他是勋贵,领着京营提督的职务,但现下太平安乐,承平日久,军营也没什么事,相当于个领着兵权、不干实事、白拿俸禄的。 上朝也是为了不让崇乐帝和皇子们忘记有他这号人。 “侯爷,宫中来人了!” 府上大管事匆匆跑来。 晋远侯赶忙去待客的花厅,却见陆氏已被两个小太监按着跪在了地上掌嘴。 晋远侯被吓了一跳,“德全公公,这是……贱内犯了何事?竟劳陛下亲自派人来处罚?” 他给德全塞了装有银票的荷包,德全公共才透漏了些。 “既是掌嘴,自是口舌之事。陛下历来疼惜明华长公主的长子,厌恶旁人往他身上泼脏水。” 晋远侯心头狂跳,难道是顾令窈给萧折疏当外室一事? 崇乐帝竟如此护着萧折疏! 这事他也有参与,这打了陆氏,该不会就要打他了吧? “侯爷,陛下口谕。” 晋远侯赶忙跪下,看着陆氏嘴角红肿渗血的模样,一颗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他堂堂男子,给他杖责,也比掌嘴体面些啊。 “陛下令你去龙威山剿匪。” “什么?剿匪?!” 晋远侯惊呆了。 他觉得,这还不如扇他几个大耳刮子呢! 龙威山的匪患他又不是没听说过,那是连当地县令都敢杀的穷凶极恶之徒! 他就是个一辈子在邺京里连武艺都不曾习过,也没真正带过兵的勋贵! “晋远侯可是要抗旨?”德全公公声音尖细阴沉。 晋远侯露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敢。臣接旨。” 第46章 不是我的功劳,是我女儿神机妙算! 待太监走后,晋远侯才满心烦躁地看向陆氏。 “没想到那萧折疏竟如此在意一个外室,还亲自闹到陛下面前告状!” 陆氏嘴唇红肿渗血,疼得张不了口,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掉。 她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委屈,从前在顾砚安身边,虽粗茶淡饭却岁月温柔,如今,嫁入侯府,没等来诰命,反倒等来了掌嘴。 还有那些后院婆婆、姨娘、继子继女们的琐事都要她去管,让她心力交瘁。 此刻她有一瞬怀疑自己当初跟顾砚安和离,是不是错了? “惠娘,苦了你了。往后若要对付顾砚安父女,怕是不能再牵扯明华长公主府了。” 晋远侯想到陆氏到底是替他受过,对她声音缓和了些,还让仆从取来伤药,亲自给她上药。 陆氏方才心中的那丝悔意,也在此刻化作了甜蜜,含着泪轻轻摇头。 薛郎是她年少的求而不得,多年的心之所向,怎么会是负担和苦痛? “如今玉瑶换了命格,身子渐好,往后定能兴旺侯府,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日后,我定会为你请封诰命。” 晋远侯眸光笃定。 陆氏满心感动地点头。 “你年轻时便颇有才名,玉瑶这些年身子骨不好,琴棋书画多有荒废,往后还需你劳心。若她能有你年轻时的才名,兼之那世间最上等的荣华富贵命,侯府才能更上一层楼。” 晋远侯虽然宠爱一双嫡出儿女,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们资质平平。 尤其是薛玉瑶,从前在外的名声便是体弱多病,宽和柔善,却没多少亮眼之处。 晋远侯希望陆氏能为薛玉瑶打造才名。 “薛郎,你放心,我早已把玉瑶当作我的亲女儿。我定会让她在南山雅集上一举扬名的。” 陆氏对自己的才华很有信心。 顾砚安虽然千般不好,但毕竟是探花郎,过去那些年,她与顾砚安一起时也常吟诗作对,得他指点,文采亦有精进。 晋远侯显然也想到了这个,“嘉柔她可有得你真传?” “她大字不识几个。” 陆氏提起薛嘉柔便忍不住露出嫌弃之色。 她这个大女儿也不知是随了谁,半点墨水也无,庸俗愚蠢。 倒是顾令窈…… 陆氏觉得可惜,如果命好的是顾令窈,便可以让顾令窈的才华为薛玉瑶所用,且顾令窈聪慧懂事,能减轻她许多负担。 但现在顾令窈做了外室,如此低贱,还忤逆不孝,陆氏既已与她断了亲,便不会再给她攀上晋远侯府的体面。 …… 顾令窈没想到,清水胡同的张三竟然会找到望月楼来。 她出门的时候依旧带着流珠成串、锦纱浮动的华美幕篱,沈鼎言亲自送她。 一个布衣憔悴的中年男人跪倒在了她面前。 “小人张三,多谢云大师为小人的娘子和未出世的孩儿讨回公道!” 张三“砰砰砰”连着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时眼眶发红。 当日张三不在家,没想到,回去后便只看到了他娘子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他想要报官,却被高门大户的下人丢了十两银子做赔偿,还警告他,若将此事闹出去,不知他,他的爹娘以及罗绮娘的爹娘,都要死。 张三只能忍气吞声,默默将妻儿埋了。 虽那下人没说,但张三知晓,害死他娘子的,定然与那些跟他买蝈蝈的贵人有关。 他恨极了自己,若自己不做那些纨绔子弟的生意,便不会招惹上如此祸端。 张三以为,在那些循规子弟面前,他娘子的死注定风过无痕,可没想到,竟有一日,竟有人将齐循明的罪行公之于众! 即便齐循明最后可能也不会给他娘子偿命,张三心里的一口气也出来了。 顾令窈抬手让他起来,似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对他说:“齐循明会偿命。” 早在她让罗绮娘当众现行,扑上齐循明时,齐循明的死期便已注定! 如此骇人之事,定会有人上达天听。 届时,齐侍郎的政敌亦会蜂拥而至,齐家和平阳侯府都保不住齐循明。 若换做旁人这么说,张三定然是不信的。 可这话出自能叫他娘子魂魄现形的大师之口,张三顿时满脸激动,“多谢大师!大师当真是替天行道!” 他说着又要继续给顾令窈磕头。 还是沈鼎言极有眼色地阻止了他。 “大师不受这些虚礼。” 张三又忐忑地问:“大师,可否让我再见娘子一面?” 顾令窈偏头看向了站在张三一旁神色伤怀的罗绮娘。 罗绮娘浑身鲜血,模样吓人,轻轻摇了摇头。 她已死了许久,不愿再给张三念想,希望他就此忘了她。 见一面,徒生妄念罢了。 顾令窈超度了罗绮娘,虽看不到,但她感觉自己每超度一人,身上的功德便多了几分。 妖道说过,玄门之人修道日久,便会有三缺五弊,最常见的就是死得早。 而唯有功德可以抵消缺弊。 顾令窈不介意这辈子多攒些功德,盼着能活得久点,不要像上辈子那样英年早逝。 说起来,前世妖道财与权兼备,也不见他有个缺胳膊少腿的,坏事做尽功德定是没有的,也不知道他活了多久。 想来是祸害遗千年。 事后也的确如顾令窈所说的那般,齐循明之案,崇乐帝亲自过问,刑部尚书主审,后经三司会审,最后判了个斩立决! …… 贾家村。 自田英失踪后,贾良也未续娶,便一心照顾起了寡嫂,将寡嫂生下来的骨肉当作自己的养,两人私下里更是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顾砚安带着刑部皂隶们闯入时,贾良还在屋内与寡嫂何春桃白日宣淫。 “上回我穿着大哥的旧衣裳,嫂嫂喜欢得紧。今日你怎穿上了田英的衣裳?” “讨厌。你不觉得如此更刺激吗?” “下回我们试试在大哥的牌位前……” 嘭—— 房门被皂隶们踹开。 顾砚安在屋外,很想说,他还没下令。 怎来时这些皂隶各个不配合,到了这,竟一个个那么积极? “啊——你们是谁?快出去!” 何春桃吓得尖叫,赶忙把头埋进被子里。 贾良也想要赶忙披上衣裳,可方才激动之下,身子还与和何春桃连一起。 皂隶们一个个神情激动,嘴里骂骂咧咧。 “顾大人说他俩有奸情我还不信,没想到竟是真的,大白天都能抓奸成双!” “照顾嫂子照顾到床上,贾良他大哥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吧?” “哎,顾大人,那么大的热闹,不是,那么大的案子,你怎不进来?” 顾砚安无奈扶额,只在屋外沉声吩咐,让何春桃和贾良先将衣裳穿上,再将他们抓起来。 自己则是点了几个皂隶,去打捞贾家的粪池。 起初,那几个皂隶觉得这是徒劳无功,粪池里除了那些五谷轮回之物还能有什么? 但他们用树叶堵着鼻子,才用竹竿捞了一会儿,便发现了底下有东西。 众人合力将东西打捞上来,才发觉,竟是一副绑着石头的白骨。 更令人惊心的是,那白骨腹部,竟还有一具小小的骸骨! 显然是当时怀着身孕的田英无疑! 皂隶们一边呕吐一边发出惊呼。 “呕——也太丧心病狂了!这比抛尸荒野还狠!” “顾大人也太神了吧?说尸骨被贾良藏在了粪池里,竟真在粪池里!” “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的尸骨,顾大人一来就找到了,难怪会忽然被调来刑部办案,原是有真本事。” 顾砚安也用手帕捂着鼻子,听到这话,抬了抬手,谦虚却与有荣焉地道: “这不是我的功劳,都是小女神机妙算。” 贾家的动静引来了村民们的围观。 还有人跑去隔壁葛家村通知了田英的娘家人来。 两个村子离得不远,田英的父母、兄嫂和妹妹,连带着田家的叔伯族老们都过来了。 当初他们怀疑贾良杀了田英,可贾良却反过来诬陷田英与人私奔。 后来没找到田英的尸体,就更证实了贾良的话。 田英的妹妹现在已将近双十年华都还未嫁出去,甚至就连田家的姑娘们,都被人议论不守妇道,极难议亲。 “闺女啊!英儿啊!” 田家父母瞧见被清洗干净仍散发臭味的白骨,只觉心如刀割。 田英的哥哥和妹妹则是对着被绑起来的贾良和何春桃拳打脚踢。 “奸夫淫妇!” “还我妹妹命来!” “大人,如此杀妻杀子的奸夫淫妇,定要将他们处以极刑啊!” “便是浸猪笼沉塘也不为过!” 田家人这些年受尽了委屈,便是皂隶们想拦都拦不住,很快便将两人打得鼻青脸肿。 最后还是顾砚安开口让众人冷静,众人见他一身清风霁月气度不凡,才安静了下来。 “诸位放心,贾良与何春桃既杀了人,必定会给田英偿命。” 顾砚安手里还拿着田英的那份卷宗,他虽看不到附身在卷宗上的田英,这话却也是对她说的。 他起初很害怕女鬼,不愿意将这份卷宗带在身上,但今日出门前,想到田英的遭遇,犹豫片刻,还是将卷宗带上了。 他想让田英死而瞑目。 田家人得了顾砚安的承诺,一个个跪在地上感激涕零。 就在这,一个妇人颤巍巍跪在了顾砚安面前。 “青天大老爷!我女儿出嫁当日在花轿内失踪,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求您救救她吧!” 第47章 顾砚安疯了,竟去查新娘失踪案? 村民们看到这妇人,都纷纷退让开来,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陈寡妇也真是惨,一个人含辛茹苦地把女儿拉扯长大,好不容易将女儿送出阁,可还没到夫家,人就没了。” “听说葛家村入冬以来,已经发生了好几起新娘失踪案子。都是一路上好好的,到了夫家,掀开花轿,人便不见了影。现在葛家村已无人敢办喜宴。” “真是造孽哟,就连官府派去查案的人,都被杀了,死得极惨啊,瞧着不像是被人杀的。如今怕是无人敢查葛家村的案子。” 顾砚安在刑部时也听到过这个案子,原本他不来找田英尸骨的话,也是要一道去葛家村查案的。 如今见陈寡妇跪在面前,不停地磕头,他赶忙搀扶: “大娘,你快起来。这案子我们刑部如今在查,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陈寡妇浑浊的眸子里绽出惊喜,“当真?” 顾砚安颔首:“分内之事。” 可田家人们却是不乐意了。 顾砚安帮他们找到了女儿的尸骨,还了女儿和整个田氏族中女子的清白,还抓了贾良与何春桃这对奸夫淫妇,可以说是他们整个田氏家族的大恩人。 他们方才也打探过了,这位大人只是个文弱书生,之前那些会武的差役去了都保不住命,让顾砚安去不是送死吗? “顾大人,您三思啊!葛家村那个新娘失踪案,如今是谁沾谁死!您万不可涉险!” “那些查案官员死得凄惨,绝非人力所为,说不准是有妖邪作祟,你们还是去请几位方士大师前来吧。” 顾砚安身旁的皂隶们都面面相觑,已有了惧意,对顾砚安说: “大人,我们刚抓了田英案的凶手,还是先回京结案吧。” “不行!顾大人,你不能走!” 陈寡妇生怕他们走了就不回来了,怎愿放过这根救命稻草,一把抱住了顾砚安的腿,死死不松开。 顾砚安性情宽和,又不能把人踹开,握紧了顾令窈让他随身携带的平安符,对皂隶们说: “我先去葛家村。你们将犯人和田英的尸骨一并带回去。” 见田英父母面露担忧,顾砚安又温声同他们保证: “你们且放心,待仵作验过尸,刑部审讯过贾良与何春桃,自会还你们女儿一个公道。” 他将田英的卷宗也交予皂隶,让皂隶一并带回去,让刑部将此案彻底了解。 但顾砚安看不到的是,附身在卷宗上的田英魂魄满脸着急。 “大人!不要跟陈寡妇走!葛家村有大凶,她身上的气息也危险啊!” 可她只剩魂魄,说出来的话常人也听不到,只能干着急。 …… 邺京,刑部衙门。 郑修杰与韩郎中等刑部官员们正在翻看葛家村的卷宗,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韩郎中作为清吏司的长官,看到卷宗里描述的查案之人的死法,不由胆寒。 他寻了个由头去跟侍郎大人汇报工作,将葛家村的案子交给了底下的员外郎和主事们处理。 待他走后,屋内的刑部官员们也都齐齐叹气。 “凡是进入葛家村查案的,每日死一人,不拘是官员还是小吏,这分明是凶手在故意逼退官府。” “新娘们失踪不见生死不知,可那些官员,各个除却脑袋外都仅剩骷髅架子,委实害人。难怪韩郎中不愿沾手。” “要我说,还是那顾砚安心眼多,随意挑了个陈年旧案去查,把时间耗在那上面,便是韩郎中也不好叫他跟着去葛家村。” 众人一时半会没个对策,便纷纷骂起顾砚安。 这时,外头衙役来报—— “去贾良家的皂隶们回来了!” 刑部官员们纷纷起身。 “走,去看看。” “顾砚安这么快便回来了,定是什么都没搜到,看他待会儿怎么跟韩郎中交代!” “他可是立下了军令状,说要是找不到尸骨,便自请辞官的。” 郑修杰也跟着出去,却没见到顾砚安,不由皱眉,问皂隶们: “顾砚安呢?” 皂隶说:“顾大人没回来,去查另一桩案子了。” 其他的刑部官员们都面露了然。 郑修杰更是冷笑。 “这位顾大人不愧是探花出身,心机谋略都远胜常人!寻常人哪能想到这么个躲懒的法子?” “我之前便觉得荒唐,什么他家小女儿掐指一算,他便知晓了田英尸骨的方位,简直荒谬。如今他也知道自己可笑,才借着查另一桩案子的由头躲着不回衙门吧?” “你们几个皂隶,跟我们一起去寻侍郎大人说道说道,不能由着顾砚安如此尸位素餐!” 那几个皂隶今儿个掏了半天粪池,只觉得浑身站了味,将犯人和尸体交予刑部其他皂隶后,便打算回去沐浴更衣。 听到这些个大人还要他们去侍郎大人面前作证,都不大情愿。 “什么尸位素餐?顾大人的确指引我们找到了田英的尸骨,这会儿,尸骨就在义庄里放着啊。” 这话一出,刑部官员们都惊了。 “你们说什么?顾砚安真找到了田英的尸骨?过去那么久,恐怕只剩白骨了,你们如何断定?” 尤其是郑修杰,他不信天底下有如此邪门的事。 他们查了那么多年都没找到田英的尸骨,顾砚安一到贾家就照着找着了? 他忍不住怀疑:“该不会是顾砚安为了破案,故意去乱葬岗寻了一副无人认领的尸骨,充作田英的吧?” 皂隶们只好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尸体是从贾良家的粪池里捞出的,贾良与他的寡嫂都已承认了。” “那副尸骨腹内还有婴儿骸骨,这样完整的孕妇尸骨即便在乱葬岗也难寻吧?” 刑部众官员们都沉默了。 岂止难寻,乱葬岗的尸骨常被野兽分食,少有完整的。 顾砚安总不能为了查个案子,杀个孕妇吧? “没想到这顾砚安还真有几分本事,难怪能连升两级调任刑部。” “他不是说是他小女儿算的吗?这般看来,他小女儿才是有本事,这样有能耐的人,便是支个摊子算命都能受人追捧,如何会给人去做妾室?” “外头都说了是造谣,听闻是晋远侯府传出来的谣言,那个侯夫人与小女儿断了亲还不够,还要坏她名声!却不想此事惹怒了明华长公主府的大公子……” 众人议论纷纷。 郑修杰听着同僚们都在夸赞顾砚安有本事,脸已黑成了锅底。 “不过是得了几分运道罢了!若都靠算命占卜,让钦天监来查案便是,还要我们刑部做什么?” 他又沉声问皂隶们:“既然顾砚安找到了田英的尸首,为何不亲自回京述职?附近的村子还有什么重案比得过葛家村的案子紧急不成?” 郑修杰还是觉得顾砚安投机取巧。 他定然是想要借着在田英的案子上立了功劳,便躲了危险的葛家村新娘案! 其他同僚们或多或少也有这种想法,甚至有些羡慕顾砚安。 然而,就见皂隶们面面相觑。 “顾大人去查的就是葛家村的新娘失踪案啊!” “什么?!” 这下刑部官员们是彻底震惊了。 “顾砚安他……他不要命了不成?” “他一个人去,我们过去了,该不会还要给他收尸吧?” 就连一向看不起顾砚安的郑修杰,此刻都怔愣在原地。 他一直以为顾砚安是投机取巧的贪生怕死之辈,却没想到,他一介文弱书生,竟有如此胆气! “走,我们也去葛家村!”郑修杰沉声说。 其他同僚们面面相觑,他们还想要拖延些时日呢,可见郑修杰如此悍不畏死,他们也不好打退堂鼓。 …… 顾令窈去了趟孙老府上。 老头子虽然依旧不认她这个徒弟,但显然对于她一口一个“师父”已经没招了,只当她不存在,任由她在旁看自己教授弟子。 孙老如今虽不在太医院任职,可却还有徒子徒孙在太医院。 这两个徒子徒孙时常来府上找他请教医术。 日子都是固定的,顾令窈就专挑这两日来在旁观摩学医。 那两个太医,一个瞧着快有孙老那么老了,姓章。 另一个与萧靖澜年岁相仿,叫杜衡,是章太医的徒弟,如今宫中最年轻的太医。 自从见着了一回顾令窈,杜衡每回来,都会给她带宫中的点心,笑着喊她“小师姑”。 章太医对此很满意,时常捋着胡须感慨:“没想到我老头子半截身子入土了,竟还有个比徒弟年岁还小的师妹。” “当年的事本就错不在师父,师父能放下便好。” 章太医跟着孙老大半辈子,对他过往的禁忌也知晓得一清二楚。 见他收了女弟子,以为他是解开心结了。 孙老只是沉默,见顾令窈与章太医和杜衡都相处得好,又极为好学,虽未承认顾令窈是他徒弟,但到底没否认。 只是想起当年的事,他还是长叹了口气,眼底是数不清的的愧疚。 章太医说:“师父,我如今已是太医院一把手,定能护住小师妹的,便是我老了,也还有衡儿护着她。” 孙老其实任由顾令窈与他们结识,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不过嘴上却冷哼,“她能耐大着呢!谁护着谁还说不准!” 这话被顾令窈听到了,她笑嘻嘻地走过来说:“确实如此。章师兄,我观你印堂发黑,怕是有血光之灾啊。” 第48章 没定亲,给你送这种东西? 章太医年纪大了,对这个聪慧活泼的小师妹很是纵容,几乎是当孙女看的。 听到她这话也不恼,只是笑着问:“哦?小师妹还学了算命?” 顾令窈眨眨眼,“医卜不分家。” 孙老见识过顾令窈的本事,也知道她不会无的放矢,见章太医不当回事,顿时沉了脸。 “防风,你小师妹是真有本事。玄明的命便是她救回来的。她说的话,你务必放在心上!” 章防风闻言正了正神色,想到宫中的明争暗斗和太医院的派系之争,面上也多了几分凝重。 他知道,手底下那两个院判各怀心思,许多太医背后都有妃嫔扶持,多的是人想要将他从院判的位置上拉下来。 而他与师父孙老一样,在太医院中并不站队各宫,只一心忠于崇乐帝,难免成了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还请小师妹赐教?” “章师兄近日在宫中值夜时需谨慎,若半夜听到有人喊你去看诊,需看清腰牌与来人面容,最好带上其他太医药童,莫要独行。” 杜衡面色担忧:“可是有人会在夜间害我师父?” 顾令窈:“未必是人。” 孙老想到了自己孙子遇到的状元煞,忽然联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师父,你近来值夜,我留在宫中与你一起吧。”杜衡赶忙说。 他虽年纪轻轻进了太医院,可资历不够,留值宫中随时候帝王宫妃差遣这样的大事,都是交给院使院判的。 章太医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到底见多识广,也大概能猜到哪些人要害他。 既要害他,那定不会放过他的徒弟。 “不必,杜衡。你自己多小心,若是……若是我出了事,你在宫中谨小慎微,莫要查我死因。” “师父!” 杜衡双眼发红,没想到他竟会说这样的丧气话。 孙老同样面色凝重,但他们都知道,泄露天机定然有代价,都不敢跟顾令窈问个清楚。 顾令窈对这位章院使印象甚好,他来的第二日便给她送了本宫中行医多年的手札,还给她送了套上好的银针。 她拿出了自己没事就叠好放荷包里的平安符,给孙老、章防风和杜衡各发了一个。 想了想,她又拿出一张画有雷纹的符咒递给章防风,认真叮嘱: “章师兄,这个符咒不要对人用!只有当你确认,对面不是人是,才可用!用的时候,贴在对方身上即可!” 章防风慎之又慎地接过,对她拱了拱手:“多谢小师妹。” …… 顾令窈从孙府出来时,又借来了一堆医书古籍。 这在外头旁的郎中一本难求的古籍,她一整车拉回家。 此外还有不少名贵药材。 明华长公主府的门房都已经对这位县主不时从外头收罗来好东西,习以为常了。 若非她年岁小,生得又人畜无害,他们都要怀疑她出去打家劫舍了。 只是在回了簪星楼后,顾令窈挥散前来伺候的丫鬟仆从,自己快步上了楼顶。 她楼顶的秋千上,此刻正坐着个白衣鹤氅仙气飘飘的少年,一张俊俏面容妖艳绝美。 不是那妖道云鹤隐又是谁! 而在他的对面,还飘着个魂魄近乎要消散的女鬼,正是此前曾跟她爹回府的田英! “哦?小十九回来了啊。” 云鹤隐笑容温和地转过身,指尖轻勾,便将那个将要消散的魂魄田英甩到了她面前。 “喏,来寻你的女鬼。” 顾令窈看得出来田英快要魂飞魄散了,掐了个法诀稳固她的魂魄,才怒声质问云鹤隐。 “妖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妖道?” 云鹤隐春山微雨般的眉轻挑,温柔的语气里略带几分玩味。 “小十九,好生令人伤心。在外惹了祸便一口一句我是你师父,如今用完了,便一口一句妖道。” 他说着伤心的话,可面上却依旧笑盈盈的。 顾令窈想撕了他的假面,深吸了口气,看向田英:“他对你做了什么?” 田英摇了摇头,魂魄稳固了些,才急急开口:“县主,我魂魄寄于那份卷宗上。如今强行离开,才会逐渐消散。方才将药魂飞魄散时,是这位道长为我稳固了魂魄。” 顾令窈有些惊愕地看向云鹤隐。 这妖道……竟然还会做好事? 云鹤隐只是挑了挑细眉,轻哼了声,不看她。 “县主!我此番冒险前来,是有要事!顾大人他去了葛家村!” “葛家村有大凶之物!我虽不知是什么,可瞧见那葛家村出来的陈寡妇时,便感觉到她身上沾染了几分那大凶之物的气息!顾大人恐有性命之忧啊!” 顾令窈面色剧变。 情急之下,她掐指做了占卜。 云鹤隐原本只斜眼看她,瞧见她掐指,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一收,飞快起身过来。 可还不等他阻止,顾令窈便小脸一白。 “噗——” 一口鲜血正正好喷在了云鹤隐身上。 云鹤隐:“……” 他怕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顾令窈,你疯了?” “你师父没同你说过,玄门当中,最忌讳给血亲占卜前程。” “你平日里瞧见他们身染厄运,被阴魂纠缠,出言提醒不无不可,可占卜未来,是大忌!” 云鹤隐冷笑出声。 可瞧见顾令窈煞白的小脸,他便没再说什么,正要往她身上输灵气氲养她的神魂。 可紧接着,便注意到,她腰间那块赤玄色螭龙玉佩此刻正散发袅袅灵气。 甚至,其上方才似有血滴滴落。 云鹤隐不由眯了眯眼:“这螭龙玉佩是何人赠你的?” 顾令窈握住了玉佩,指尖轻抚过其上螭龙纹路,冰冰凉凉,灵气入体,感觉受伤的神魂都舒服多了。 她戒备地看着云鹤隐,“与你何干?” 云鹤隐微笑:“这门婚事不好,退了吧。” 顾令窈:? “我何时定亲了?有病!” 云鹤隐皱眉,漂亮的眸子里似有怒火燃烧,“没定亲给你送这种东西?如此轻薄……此物给我,我帮你摔碎了它!” 顾令窈对他这话感到莫名其妙,但小手握着玉却愈发紧了,小脸上满是戒备:“你别过来,再过来我招天雷劈你。” 云鹤隐这才停下脚步,眸中怒意隐忍:“你可知这玉……” 但话到嘴边,他瞧着对面粉雕玉琢的小女郎,又觉得难以启齿。 “这赠你玉之人,不安好心!此物,大凶!” 顾令窈翻了个白眼,“你才大凶!” 萧靖澜和云鹤隐谁好谁坏她还能分不清楚? 这妖道一向诡计多端,定是想骗走她的灵玉! 云鹤隐见状,深呼了口气,一甩袖,“罢了,你告诉为师,赠你玉的禽兽是谁?” 顾令窈:“干嘛?” 难不成妖道还想要去找萧靖澜讨玉? “为师替你杀了他!” 云鹤隐笑意森寒。 “有病!” 顾令窈不知这妖道又发的什么病,得知杀害田英的凶手已归案后,问过她再无遗憾,便将她超度了,然后便赶往刑部衙门。 至于云鹤隐,他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簪星楼上,自然也能自个儿离开。 只不过,让她没想到,出门时瞧见了她的便宜二哥萧溯光。 萧溯光牵着马走在路上,他虽看不见,但却可以靠着马匹引路。 此刻他正频频对着那匹马说话。 “我会娶你。” 顾令窈:? 饶是行色匆匆如顾令窈,这会儿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了眼。 是只有人和马啊。 这癖好,如此独特吗? 顾令窈歪了歪小脑袋,不理解,这会儿看萧溯光没什么血光之灾,便加快脚步朝刑部衙门而去。 她到的时候,刑部的官员们正往马车上挤,一个个如丧考妣。 顾令窈看到他们的时候,便注意到了,他们身上缠绕的浓郁死气! 这一群人,死期将近! 见顾令窈挡在马车前,刑部的李员外郎没好气地说:“谁家小女郎,快走开,别在这打扰官员出行。” “你们要去葛家村吗?”顾令窈问。 “是啊,我们赶着去投胎。”李员外郎冷笑。 “我也去。” 顾令窈坐在了车辕上。 李员外郎差点没把人踹飞,震惊问:“你也赶着去投胎?瞧你这身衣裳首饰,非富即贵,用得着急着去投胎?” 顾令窈一本正经:“我去葛家村帮你们一起查案。” 这话一出,其他几辆马车内的官员们都弹出了脑袋,匪夷所思地看着她。 郑修杰沉着脸,喊来皂隶,“把这小女郎拖走,让人去寻她家人。” “我家人就在葛家村。”顾令窈认真道。 这话一出,刑部官员们面面相觑。 “要不捎她一程?” “蠢货!她鞋子上的东珠是皇室特供!哪个村子能养得起她?” 顾令窈把晃悠的脚往裙子底下收了收,藏住了闪亮亮的东珠。 对上刑部官员们审视的目光,她粲然一笑:“不愧是能进刑部的大人,如此观察入微。” “你是哪个王府的郡主县主?我们送你回去。”那个认出东珠的于员外郎说。 “我去找顾砚安的,顾砚安是我爹。” 顾令窈这话一出,众人都面露诧异。 顾砚安只不过是个六品官,哪来的能耐给自己女儿鞋上绣东珠? “等等,你就是顾砚安那个神机妙算的小女儿?”方才还不耐烦的李员外郎面露惊喜。 第49章 没有活着回来的风险 刑部一众官员们都炯炯有神地看向顾令窈,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 “顾家小女郎,你不是能掐会算吗?知不知道那些失踪的新娘都去了何处?” “贤侄,你能不能算出来葛家村杀死多位朝廷命官的凶手是何人?” 一众官吏都多看了李员外郎一眼。 作为顾砚安和郑修杰两位主事的直属上峰,李员外郎历来都更看重跟了自己多年的郑修杰,甚至一度无事顾砚安,让他做些整理文书的杂活。 没想到这会儿他竟如此不要脸,上来就喊人家小女郎贤侄。 李员外郎对此视若无睹,韩郎中不在,如今这儿官位最大的便是他这个从五品员外郎。 他总不能为了脸面,连命都不要了吧? 顾令窈只坐在李员外郎的车辕外,像是没看到一众刑部官吏们的眉眼官司。 她眨巴杏眼,似是天真无辜:“若是受害者与凶手都要靠我来找,那还要诸位大人做什么?” 一众刑部官吏:“……” 感觉回旋镖打到了身上。 他们之前就是如此质疑顾砚安的。 郑修杰皱眉,正想说什么,被李员外郎抬手制止了。 李员外郎像平日里在家哄小闺女一样,满脸堆笑,放缓声音:“贤侄,我们这不是平日里在衙门,经常听你爹提起你,说你神机妙算吗?” “你看你连田英的尸骨都能找到,那再找其他人不也是手到擒来?” “这天底下如贤侄这般厉害的人能有几个?我们这不是想见识见识吗?” 顾令窈心下哂笑,这李员外郎是真把她当小孩子哄啊? 她两辈子的年龄加起来…… 好吧,加起来也没李员外郎大。 “郑修杰是哪个?” 顾令窈目光扫过了那几个身穿青绿官袍的官员。 一脸严肃的郑修杰走了出来,沉着脸:“你寻我何事?” 顾令窈看到他身上星星点点的功德金光时,有些惊讶,这竟还是位为民做主、平了不少冤屈的好官。 但一码归一码,顾令窈还是凶巴巴问:“听说就是你总欺负我爹爹?” 郑修杰冷笑了声:“听谁说?不就是顾砚安自己说?没想到他竟还跟家中小女儿告状。” 郑修杰虽认可了顾砚安去葛家村的胆魄,但依旧对他的办案能力存疑。 觉得他就是靠着自己女儿的能力投机取巧,才破了田英的案子。 顾令窈微昂着下巴,“我爹爹君子雅量,自是不会提起你们间的龃龉。是田英跟我说的。” “田英她……等等,你说谁?田英?” 郑修杰面露惊骇。 李员外郎忍不住抱了抱胳膊,感觉凉飕飕的,“贤侄啊,田,田英不是死了好几年了吗?她如何同你说?” “自然是她的鬼魂同我说的。” 顾令窈杏眸微弯,露出几分狐狸宝宝般的狡黠,“你们以为,我是怎么知道田英尸首方位的?自然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诸位大人平日里不觉得,偶有阴风刮过吗?那都是你们所办理案件死者的魂魄,在旁边看着你们啊。” 话音落下,一阵北风吹过。 众官吏都不由打了个寒战,惊疑地看着四面,总疑心旁边有鬼魂。 “所以啊,诸位大人平日可要秉公断案,否则……怨魂可是会一直缠着你们的。” 顾令窈声音幽幽的,众官吏的心都不由紧张了起来。 “自然,自然。” “我们这些青袍呢,能断什么案,都是上头穿绯袍的大人决定的。” 郑修杰冷眼看着顾令窈,对她这番话倒是半点不怕,也无半点心虚,他自认行得正坐得直。 “你既不能帮忙,那便回去吧,不要跟着去葛家村添乱。” “顾砚安去了葛家村也是办案的,可没空照顾你这小女郎。” 李员外郎面露不赞成,“修杰,话别那么说,顾贤侄好歹有阴阳眼,能通灵,带上她,总是能多些助力的。” 郑修杰皱了皱眉,“李大人,葛家村如此危险,她一个有些玄妙本事却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郎……” “哎,我们带了那么多皂隶,不乏有会武的。再说你我文弱书生,说不准遇到危险,跑得还没她一个小女郎快呢。” 李员外郎现在只想抓紧顾令窈这根救命稻草。 他到底是上峰,郑修杰皱了皱眉,到底没再反驳。 “李大人说得不错,我可以帮你们。” “我虽然不能现在就帮你们找到凶手,但到了葛家村总会有线索。” “不过,方才我为你们此行占卜了一卦,你们猜,卦象如何?” 顾令窈杏眼弯弯,笑得天真无邪。 李员外郎有些忐忑不安,他出门前右眼皮就一直在跳,提心吊胆地问:“我们有活着回来的风险吗?” 众刑部官吏:? 顾令窈:“没有。” 众刑部官员:?!!! 反应过来自己嘴瓢正打算改过来的李员外:?! 他干笑了声,“贤侄,我刚才的问题……” 顾令窈目光扫过他们,摇了摇头:“此行去葛家村,你们必死无疑!” 早就知道此行凶多吉少的官差们,此刻都不由面露绝望。 可如今上头下了命令,他们若是临阵脱逃,不仅乌纱帽保不住,说不准还会牵连子孙族人往后都不得当官。 所以明知是死路,他们也不能不服从上峰的命令。 “不过呢,若是有我相助,你们便有一线生机!” 小女郎嗓音清脆如山涧清泉,眉飞色舞,明艳张扬,宛若春日里娇艳霸气的牡丹花。 众官吏都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峰回路转。 “贤侄,快,请上马车,我去与旁人挤一挤。” 李员外郎与长随从马车上下来,还拍了拍座位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掀开车帘,做了个“请”的姿势。 堂堂从五品官员如此做派,一众下官们都没眼看。 “咳咳,顾小姐,我们倒也不是贪生怕死,也是想早日破案。” “顾大人在葛家村定然也是危险的,我们还是早些出发吧。” 顾令窈也不客气地单独作了李员外郎的马车,而李员外郎则是去跟郑修杰挤一辆。 直到马车马匹们一道出了城,跑在官道上,众人看着前头趴在车窗看风景的小女郎时,才彻底松了口气。 好歹是一线生机啊! 只不过…… “顾砚安已提前去了葛家村,那一身官袍如此显眼,如今该不会已遭遇不测了吧?” “听说葛家村那凶手,凡是见有官吏入村,便见一个杀一个,换上常服装作村民也照样能分辨出来。” 众人都担心去了那后,顾砚安也如其他死去的官员那般,白骨骷髅上只剩下一个脑袋。 直至日暮,一行人才到了葛家村。 村子里安静得不像话。 家家户户都早早地关上门,熄了灯,就连寻常村落的鸡鸣狗叫也无,死寂得像是一个空村。 李员外郎这次除却带了郑修杰这个主事外,还带了三个在刑部打杂的官员,都是八九品,穿着绿色官袍,此外还有二十个不入流的皂隶。 顾令窈身上有很多平安符,给他们每人都发了一个。 “平安符,随身携带,弄丢了后果自负。” 李员外惜命,将平安符紧紧揣在怀里,笑得有些讨好:“多谢贤侄。” 他混迹官场多年,能从一无所有倒从五品京官,最不缺乏的便是眼力见,只要于他有利,对谁都能放下身段讨好。 郑修杰瞧见顾令窈递过来的平安符,皱了皱眉,虽一向不信邪,但见小女郎满脸严肃,还是收入了袖中。 那三位绿袍官员中。 此前认出顾令窈鞋上东珠的于大人,虽是九品官,举人出身,但与皇商沈家有姻亲,对各种皇室特供之物都颇为了解。 他一接过平安符,便大为惊喜,“顾小姐,你这自己画的平安符,瞧着比明觉寺大师画的还要好,握在掌中我心神都定了下来。” 其他两个分别是八品和从八品,一个姓谭,一个姓丁,也都是举人出身。 举人出身能当京官,还进了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六部,都是有些人脉的。 谭大人和丁大人都看不起商贾出身的于大人,见他收下平安符后,便与李员外郎一道讨好顾令窈,对视了眼,都有些不屑。 “那于鸿飞也真是脸都不要了,这鬼画符有什么稀奇的,也值当当个宝贝?还有李大人,竟真信了那丫头的鬼话,让她跟来?” 谭大人两指捏着平安符,眼神嫌弃。 那丁大人更是把平安符直接丢了,满脸不屑:“什么必死无疑,一线生机,我是不信的。左右我们人多,应付上头查个案,几天就走,又带了那么多皂隶,能死几个人?那凶手还能专挑不带平安符的杀了不成?” 跟着丁大人的良名皂隶也都把平安符丢了,附和着他的话。 丁大人又看向谭大人,嗤笑:“你不会还要留着这劳什子的平安符吧?可别到时候回了帝都,顾砚安非要让我们承他女儿的人情。” 谭大人看向了一旁给皱眉的郑修杰,“郑大人,此言有理啊。别到时候我们本来就能活着回去,顾砚安非说是他女儿给了我们平安符的缘故。” 郑修杰只淡淡说:“你们若不要,尽可还给那顾家小女郎。不必糟蹋人心意。” 谭大人深觉有理地点点头,过去将平安符还给了顾令窈,“我不要,回了邺京,你也别说我欠了你爹的人情。” 顾令窈自进葛家村后便紧拧着眉,听到这话,顿时乐了,“当真不要?这之后想要,我可不会再给。” 第50章 他的魂魄没了 谭大人冷笑了声,很硬气地说:“不要。” 他才不信这一张小破平安符能救命! 顾令窈把葛家村一行说得如此严重,好似没有她帮忙,他们全都要死似的,不就是想诓他们带她来找她爹吗? 李员外郎那个贪生怕死的会信她的鬼话,他才不信! 丁大人也带着两个皂隶到顾令窈面前说,“那平安符我们方才在路上掉了,你若要收回,就自个儿去找吧。” 当着李员外郎的面,他不好说是自己故意丢的。 可共事那么久,李员外郎哪看不出来,顿时皱眉:“你们,快去把平安符找回来!” 丁大人和两个皂隶都杵在原地没动,“李大人,天色将晚,我们还是先去里正家落脚才是,那小小的平安符不知何时掉的,风一吹还如何能找着?” 谭大人也说:“是啊,李大人,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算了算了……” 李员外郎气得不行,还想说什么,顾令窈却是轻笑了声,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了。左右平安符在那,他们迟早要回来找的。” 顾令窈又扫过众人,“平安符每人只此一枚,我是看在你们是我爹爹同僚的份上,才给你们的。若是丢了,后果自负,我这没有第二枚。” “若是不想要的,也尽可退还给我。” 跟着谭大人的两个皂隶也一并将平安符换给了顾令窈。 顾令窈又看向于大人,于大人赶忙摆手:“我不退,这平安符我稀罕着呢。” 那些个皂隶们本就不入流,也无甚大背景,都不怕欠下顾砚安人情,也不介意多揣着个可能保命的平安符。 一行人到了里正家。 里正早听说刑部官员们会来,天黑了也一直在院子里烧着篝火等。 “大人,你们可算来了!” “冬夜寒冷,快喝杯姜汤,烤烤火。” 篝火上烧着姜汤,里正娘子和媳妇儿子们都用竹筒给官吏们装了水。 就连顾令窈也得了一杯姜汤。 给她递水的里正娘子瞧见她是个年岁不大、衣着华贵的小女郎,有些惊讶。 “怎还有位女郎?” 李员外郎站在旁边说:“这是我们顾主事的女儿。对了,顾主事人呢,听闻他白日里便跟隔壁村的陈寡妇先来了葛家村。” 然而里正却是面露疑惑。 “顾大人?今日在诸位之前,不曾有官差进村啊。” “那陈寡妇又是何人?” 这话一出,刑部官吏们顿时沸腾得如烧开的姜汤。 “我就说顾砚安不可能真来了葛家村吧!他定是为了躲避公务,跑哪儿逍遥去了!” “呵呵,他的小女儿竟还眼巴巴地寻来,真是可笑!” 郑修杰也皱紧了眉,问里正:“今日隔壁村不少人都瞧见了顾砚安跟陈寡妇走,据说陈寡妇的女儿便是失踪的新娘之一。” 里正娘子这才想起来,“那应该是大牛家媳妇陈氏的娘!说起来她也是个可怜人,含辛茹苦地将女儿拉扯大,大牛还说等陈氏过门后,接她一起来葛家村住呢!” 村里有新娘失踪的人家,里正都有数,这会儿对上了才点点头,“原是她。只是我们今日,的确不曾见陈寡妇与顾大人寻来葛家村。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刑部官吏们都想到了那些死去的查案官员。 就连李员外郎也看向了顾令窈,有心安抚两句,却发现,她神色平静如常。 “我爹爹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 虽说她此前给顾砚安占卜前程,卜到的是凶,但是,这才一日,顾砚安手里也有平安符,不会那么快出事。 再者,她的平安符若碎了,她自然会有所感应。 “人都没来,能出什么事。郑大人,您说是吧?”丁大人嘲讽顾砚安时,不忘拉上跟顾砚安同是主事的郑修杰。 郑修杰方才让里正儿子又叫来了几个今日去隔壁村看热闹的村民,这会儿面色凝重: “他们都说,顾砚安的确与那陈寡妇朝着葛家村的方向来了,只是先去了新娘陈氏失踪的山林。” 李员外郎悚然一惊,“莫不是他们俩都在山林中遭遇了不测?那还等什么,我们快去找找,看看有无尸骨也能心安。” “不必。” 让众人没想到的是,说这话的竟然是顾令窈。 按理说,她是顾砚安的女儿,在场就属她最担心父亲才是,可她却无比冷静。 “这个村里夜间笼罩着不详的气息。都先落脚,不要随意乱跑。” 顾令窈如此发号施令的语气,李员外郎倒没觉得有什么,郑修杰本也是如此想法,可丁大人却是不满了。 “你一个小丫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李大人,你也……” 李员外郎打断了他的话,“听她的。” 里正一早知道他们要来,都与村民们商量好挪出了住处,当下就让三个儿子带着他们去借宿。 李员外郎和郑修杰的住处都在里正家里,顾令窈是多出来的那个,被安排去跟里正家的小女儿住一个屋子。 “家中屋舍不多,委屈女郎了。” 里正娘子借着油灯,能看顾令窈身上的衣料似有光辉,只觉她站在那,破旧的屋舍都明亮了几分。 顾令窈轻摇头,对上床榻边女童黑润润的眼睛,目光又在屋内一应陈设上扫过,窗户上还有未撕干净的红剪纸,隐约能看出是“囍”字。 “里正娘子,你们还有个已出嫁的女儿?” 油灯冒着黑烟的微光中,里正娘子的脸一点点垮了下来,露出了似哭非哭的神情,声音也低落了下来。 “我们家杏儿,就是村里第一个失踪的新娘。” 顾令窈面露愧色,“原是如此,抱歉,我还未看过卷宗。” 里正娘子抹了把泪,摇了摇头,“女郎与大人们能来找我家女儿,我们已是感激涕零,又怎会怪罪?” “草儿,你好好生伺候女郎。”她又叮嘱小女儿。 顾令窈躺在木床上休息,才觉得硬邦邦的,前世她也没少睡这样的床,今生真是被她的长公主娘亲给养得娇气了。 她转了个身,才发现,草儿一直没睡,黑润润的眼睛始终直勾勾盯着她的背。 “怎么还不睡?” 顾令窈从荷包里取出块糖给她。 草儿将糖块连带着油纸一起放嘴里,“咔咔咔”地嚼着,眼神却始终直勾勾地盯着顾令窈。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眼珠子占据很大位置,几乎没什么眼白,仿佛整个眸子都是黑漆漆的。 让顾令窈忍不住想到了沈鼎言府上养来招财的狸奴。 狸奴的瞳仁白日里细如针丝,可到了夜间,却大如铜铃。 顾令窈眨眨眼,也目不转睛地盯着草儿那双猫瞳。 两人大眼瞪小眼也不说话,好半晌,草儿这才打了个哈欠,闭眼睡了。 可顾令窈刚闭眼,草儿又倏然睁开了双眼。 黑夜中,她黑润润的瞳仁似有绿光闪过。 可下一瞬,两点红光从顾令窈的衣袖里爬了出来,是顶着朱砂眼的小纸人。 小纸人昂首挺胸,快步跑到了顾令窈面前,叉腰,绿豆大的眼睛瞪着草儿。 似要代替顾令窈跟她继续进行瞪眼比赛。 草儿:“……” 翌日,天色破晓。 一道尖叫声刺破葛家村的宁静。 顾令窈从床上起来,草儿端了一盆水进来,怯生生地说:“女郎,我伺候您洗漱。” 顾令窈对上她的眼睛,白日里,阳光穿透窗扉落在她面上,瞳仁依旧圆润乌黑,眼白分明。 “不必,我自己来。” 即便在长公主府,顾令窈也不常让人伺候。 等到她草草梳洗过后,出门后,就见地上躺着尸骨。 那尸骨除头颅外的部位只剩下完整的白骨,一丝肉也无,只有完整的头颅能证明尸骨主人的身份。 这是丁大人身边的良名皂隶之一。 丁大人和另一名皂隶这会儿坐在地上,抖如筛糠。 郑修杰在厉声询问他们,“你们三人同住一屋,昨晚发生了什么?” 丁大人明显有些心虚,颤声说:“我,我们昨夜睡不着,就四处走了走,谁曾想,回来的时候便少了个人。我们以为是他犯困先回来了,没想到……” 郑修杰怒问:“不是说了夜间不要乱跑吗?” 丁大人不说话了,他这不是,不信邪吗? 谭大人帮丁大人说话,“丁大人也是为了多了解四周情形才以身犯险。” 郑修杰冷哼:“便是如此,白天不能看?” 丁大人被训了一早上了,有些烦躁:“又不是只有夜间才会出事。前头那些官差不也有白日身亡的吗?只能说这是他的命,回头多给些抚恤银便是了!” 眼看着要吵起来,李员外郎赶忙拦住郑修杰,“先去发现尸骨的地方看看吧。” 郑修杰这才点头。 李员外又凑到了顾令窈的身边,“贤侄,你可有发现什么?” 丁大人也看了过来,“小丫头,你不是说能看到鬼魂吗?那倒是问问这皂隶的鬼魂,昨夜究竟是何人杀了他啊?” 顾令窈忍着恶心在尸骨旁看了许久,小脸凝重,“他的魂魄没了。” “什么?!不是说人死至少要头七过后才去投胎吗?那田英的魂魄好几年了还在,他的怎么不见?”李员外郎震惊。 丁大人嘲讽:“怕不是你压根就不懂什么通灵,也看不到什么魂魄,才这么说吧?” 第51章 又死三人,哭着求顾令窈赐平安符 丁大人对上顾令窈的眼神莫名有些害怕,但很快又觉得荒谬,昂首道: “你怎知今日死的人会是我?说不准是你呢?” 顾令窈只弯唇笑:“那就拭目以待咯。” 她的确有意改变刑部官员们原本必死的结局,毕竟救人也是有功德的。 但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她可不是什么善心泛滥之人。 “贤侄,我信你,你刚才说的,这死去皂隶的魂魄没了,到底什么意思?”李员外越品越是害怕。 顾令窈的话彻底打破了他最后一丝希冀,“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魂飞魄散!” “或者说,那个东西,不仅吃掉了皂隶的肉体,就连他的魂魄也吃掉了。” 李员外郎只觉得脖颈发凉,把怀里的平安符又捂紧了些。 丁大人嗤之以鼻,“什么东西吃人又吃魂?我看分明就是凶手在故布疑阵,为的就是将我们这些朝廷命官吓走。今日那东西若真找上我,我定会把他抓住!” 他是刑部里少有会武功的官员,对此颇为自信。 谭大人也同样不信顾令窈,跑去最会查案的郑修杰身边问:“郑大人,您可有发觉什么蛛丝马迹?” 郑修杰摇了摇头,“太干净了。骨头被剔得如此干净,仿佛行剔骨之刑的刽子手,地上除了鲜血再无其他,又像是被野兽吞食。是人是兽都没留下任何痕迹。” 他看向李员外郎,拱手说:“大人,卷宗记录有限,我建议我们五个官员各自带上皂隶,兵分五路,分别去五个新娘家中查看和失踪之地查看。天黑前再回到里正家汇合。” 李员外郎颔首:“就这么办。” 他站到了顾令窈身边,轻咳了声,“我去查新娘子陈氏。正好顾砚安也是跟着陈寡妇去了陈氏失踪的地方才没了音讯的,贤侄,你就跟我一起吧。” 顾令窈轻轻应了声。 丁大人身边刚死了人,再加上顾令窈那番危言耸听的话,多少有些不安,“我身边就一个皂隶了,也不跑太远,就查里正家嫁出去的女儿吧。” 谭大人有些遗憾被抢了先,但见其他人都没意见,也不好多说什么。 于鸿飞品阶最低,只剩等其他官员挑剩。 分好任务后,顾令窈就跟着李员外郎一起去了竹林。 李员外郎惜命,身边带了足足十个皂隶,占了今日带来皂隶总数的一半,走到哪都让皂隶环绕护着。 冬日里竹林愈发清幽,风一吹,便传来沙沙声。 趁着李员外郎带人四处搜查时,顾令窈也放出了袖中成队的小纸人,朝着四面而去。 她可以透过小纸人的朱砂眼看到一切,忽然,顾令窈朝旁边的草丛中走去,看到了灌木上的一片青色布料。 她拿起布料,过去跟李员外郎身上的比对了下。 “这是官袍的用料。你爹他……”李员外郎忍不住往她走来的方向看,生怕见到同僚的尸骨。 “看来我爹的确来过这里。这片竹林没有任何尸骨或是魂魄,而过了竹林就是村口,若陈寡妇带着我爹爹进了村,定然会有人瞧见。” 顾令窈的目光顺着竹海而上,那边是连绵群山,这片竹林在山脚下。 “山里?” 李员外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惊讶地问:“里正说竹林后的山中猛兽横行,村中猎户都不敢深入,难道说,他们是被什么猛兽拖走了?” 顾令窈盯着山林良久,忽然,眼前一黑又一黑。 “贤侄,你怎么了?” 见她一直捂着眼睛,身子摇晃,似是头晕,李员外面露担忧。 顾令窈摇了摇头,深深地看了眼远处苍郁如猛兽的大山。 苍凉的风吹过林海,似有声声虎啸传来。 “是不是山里有问题?” 李员外郎很擅长察言观色。 顾令窈攥紧手里布料,收回了视线,“走吧。先去陈氏的夫家看看。” 新娘陈氏嫁的是葛家村的大牛,他一个人住在村边上,走过竹林没几步就到了他的家。 刚进院子,顾令窈和李员外郎等人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随行的十个皂隶都不由拔刀,在看到地上的野猪后才收回刀。 “你们是官府的人?” 大牛甩了甩手上血水,然后在身上擦了擦,嗓门很大,“俺是猎户,吓到你们了吧?大人,你们找到我媳妇了吗?” 大牛是村里猎户,家里只有他一个,原本打算跟陈氏成亲后,就把丈母娘陈寡妇也一起接过来住的。 “葛大牛,昨天陈寡妇有没有来找过你?”李员外郎问。 葛大牛摇摇头,模样憨憨的,“没有。丈母娘自从我媳妇失踪后就卧床不起,我前些日子去过一次,正打算杀了野猪,拎两斤猪肉上门看看。” 顾令窈看着地上还未被完全分割的野猪尸体,忽然问:“你这野猪是从竹林后的大山里猎的?” 葛大牛挠挠脑袋,“在山脚下陷阱里发现的。那山里猛兽多,据说还有大虫,俺只是猎猎鸟和野兔,大的可打不过。” “陷阱里?可我怎么看着,这野猪像是被什么猛兽咬死的?” 顾令窈指着野猪的脖颈。 李员外郎也发现了,野猪身上有被撕咬的痕迹,那样的伤口与陷阱是不一样的,于是狐疑地看向葛大牛。 葛大牛似是才发现野猪身上的伤口,惊讶说:“我说平日里那陷阱最多列到几只兔子狐狸,难怪今日有野猪下山,原来是被猛兽追赶。可能就是被追赶时咬伤了。” 他有些疑惑地看了顾令窈一眼,“这位小女郎也是来办案的?野猪怎么死的,跟找到我媳妇有关系吗?” 李员外郎见顾令窈不语,厉声呵斥葛大牛:“官府办案,问你话呢,轮得到你来问吗?” 葛大牛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贤侄,你可看出了什么?这葛大牛剔猪肉如此干脆利落,是杀害官员的凶手?我这就让人把他抓回刑部大牢审讯!” 李员外郎一个眼神过去,十名皂隶就已经拔刀围住了葛大牛。 葛大牛吓得赶忙跪在地上,“大人,我没有啊!我最多只敢杀猪,可不敢杀人啊!更别提朝廷命官了!” 顾令窈摆摆手,“都退下,他没问题。” 见皂隶们收回刀,葛大牛才松了口气。 李员外郎又例行询问了一番当日葛大牛迎亲时的情况,才带着皂隶跟顾令窈一起离开。 走出不远,见顾令窈停下脚步,又望了葛大牛家一眼。 李员外郎压低声音问:“贤侄,可要派两个人盯着他?” 就连李员外郎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现在对待顾令窈,就跟平日里对待上峰韩郎中一样。 “不必。” 顾令窈收回视线,看了眼天色,朝里正家而去。 她刚才已经留了一个小纸人在葛大牛家里。 在他们走后,一直跪在地上的葛大牛才缓缓抬起头,日光照射下,原本乌黑圆润的瞳仁缓缓眯成了一条竖缝。 他起身朝着竹林的方向而去。 但他没注意到,身后贴着一片点了朱砂眼的小纸人。 …… 回到里正家时,地上多了三具尸骨。 分别是丁大人身边那名皂隶,以及谭大人身边那两名皂隶的。 丁大人和谭大人此刻都惊魂未定地瘫软在地。 顾令窈没想到他俩还活着。 李员外郎看到地上三具死法与之前如出一辙的尸骨,也被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一天死一个吗?怎么这回死三个?” 顾令窈倒不例外,那背后的东西是想要逼朝廷的人离开,此前一天死一个是因为来的人不多,这次总共来了二十五人,若是还一天死一个,震慑力难免不够。 一直战战兢兢的丁大人和谭大人,像是看到了救星,连跪带爬地跑到了顾令窈面前。 “大师!救命啊大师!” “求求你,再给我们一个平安符吧!” 李员外郎冷哼了声,“之前不是不信邪的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丁大人眼神里满是惊恐,“我们回来时,灌木丛里似乎有猛兽要出来,我和皂隶就跑,他跑得慢,没跟上,等我再带着人回去时,就变成了骨架。” 顾令窈杏眸透彻,盯着他:“你说谎。你跑得慢,是那名皂隶扶你时,你推了他一把,让他拖住了时间才跑掉。” 丁大人瞳孔骤然缩紧,“你,你怎么会知道?” 顾令窈幽幽地说:“因为那名皂隶的魂魄也跑了回来。他一直骑在你脖子上骂脏话哦。” 丁大人只觉脖颈发凉,“你,你不是说,魂魄也会被吃掉吗?” 顾令窈也没想到,这次那三名皂隶虽然死了,可魂魄竟然都跑了回来。 或许是因为她之前说过,那东西不仅吃肉,还吃魂魄,他们死了后也没有像寻常死者那样留恋在尸骨旁,而是继续跑。 也或许是,那个东西一次性解决三个人,没来得及吃魂魄。 听到魂魄还在,李员外郎赶忙道:“那快问问他们,杀了他们的人是谁?” 顾令窈轻摇了摇头,“他们都没看到,死了后也不敢回头看。” 李员外郎遗憾地叹了口气,但转念一想,若是他,被那样的怪物追着,应该也不敢回头,谁知道一回头面对他的是不是一张血盆大口? 郑修杰忽然说:“那些失踪的新娘应该没死。” 第52章 她逃婚了,山神很不高兴! 众人都看向了郑修杰。 “我租了个花轿,让身边四个皂隶抬花轿,自己坐在里面假装新娘,再次重走新娘的迎亲队伍。” “走到一半时,狂风大作,风沙迷眼,轿子停下了,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掀开了车帘,但他看到我后,转身就走了。” “我当时睁不开眼,看不到拦停花轿的人,但能感觉到,他对新娘没有杀意。” 众人闻言都面露惊讶,没想到郑修杰竟然这么不要命。 他们当然都知道,再抬个花轿准备迎亲,是最好的引蛇出洞之法,但是,他们都惜命,不敢冒险啊! 李员外郎深深看了郑修杰一眼,“你可真是命大。这招此前官府的人已试过了。他们找了个女捕快假扮新娘,官差们乔装打扮抬轿。” “可事后,假扮新娘的女捕快不见了踪迹,那些官差们全都死了。以往正常迎亲,新娘失踪,轿夫可不会有事。” 郑修杰看向身后的四个皂隶,面色凝重说: “我们这次也一样。他们四个都说,当时被什么东西拍飞,还以为快死了,却没想到怀里的平安符发热化成了灰,事后他们都活了下来。” 那四名皂隶此刻满脸劫后余生的庆幸,纷纷感谢顾令窈。 “顾小姐,多谢你。”就连郑修杰也郑重地跟顾令窈拱手深深一礼。 顾令窈摆摆手:“不必,回头你跟我爹赔个罪就行了。” 郑修杰沉默一瞬,“好。” 于大人问:“郑主事,那你为什么说新娘还活着?” 郑修杰从怀里摸出了平安符,“我的平安符还在。那东西如果想杀我,平安符肯定跟他们的一样碎了。所以我猜测,那东西既然当时就对新娘没杀意,费尽心思带走她们,肯定不会是为了杀人。” 李员外郎点点头,“我认可修杰说的。” 官府的人一直没找到新娘的尸体,之前便有所怀疑。 “那她们被带去了何处?” 于鸿飞今日戴着平安符,也没像郑修杰那么冒险,所以倒是风平浪静,这会儿还能冷静思考。 “顾小姐!” “救命啊!给我们一个平安符吧!” 丁大人和谭大人跪在地上连声哀求,与死亡擦肩而过,此刻他们也顾不上查案了,只想保命! 李员外郎冷哼了声,眼看着他们都要扒拉上顾令窈腿,让皂隶把人拖走。 郑修杰皱眉看了眼他们,看向顾令窈,正想说什么,就见她杏眸幽幽瞥来: “郑大人,免开尊口。” 小女郎声音略带稚气,却冷漠无情。 郑修杰的确是希望她能伸出援手,毕竟之前谭大人自己和两个皂隶的平安符还了回去,顾令窈手里肯定是还有平安符的。 他在刑部,懂司法,觉得这两人即便做了错事,生死也当由律法处决,而非任由藏在暗处的怪物将他们杀了。 顾令窈似是看懂了他的想法,轻笑了声:“郑大人也可以把自己的平安符给他们。只是如此,你身边的几个皂隶,恐怕就要危险了。” 郑修杰握着平安符的手一紧。 于鸿飞眼底闪过戏谑:“谭大人之前不是把顾小姐给的平安符随手丢了吗?那也有三个吧?你们二人去寻回来不就行了?” 谭大人和丁大人原本都要绝望了,一听这话,看了眼天色,赶忙朝之前进村的路跑去。 于鸿飞幽幽感叹了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还是贤侄神机妙算,早就料到他们迟早有今日。”李员外郎夸赞了顾令窈一句。 郑修杰看着两人争先恐后的身影,皱了皱眉,但身边四个皂隶都没了平安符,他也不敢把人派出去跟着。 “他们能找到吗?”他问顾令窈。 顾令窈漫不经心:“听天由命。都让让,我先给这三位皂隶大哥超度下,趁早送去轮回,免得魂魄被那东西吃了。” 这下就连郑修杰也不好说什么。 这三个可怜的皂隶已经没有全尸了,要是还像第一个死的那样,连轮回转世都没有,那也太惨了! 李员外郎和于鸿飞都很积极地为她去准备东西,设了个简单的香案。 顾令窈将三个皂隶超度后,里正家也已摆好了饭。 这是刑部官吏们花了银两请里正家做的。 “各位官差,都先坐下吃饭吧。我们今早去镇上买的猪肉,新鲜着呢!” 刑部官差们一起坐了两个八仙桌。 顾令窈一个小女郎,不好跟一桌男子吃饭,就被里正娘子安排坐在了草儿旁边。 “怎么尽吃菜?小姑娘多吃点肉。” 里正娘子往顾令窈碗里舀了一勺油滋滋的五花肉。 里正一家都吃得满嘴油光,“今日托官差们的福,才能在不年不节的日子里有点荤腥。” “这猪肉好像与寻常的不一样?”顾令窈皱了皱小鼻子。 里正娘子笑了笑说:“我们家节俭惯了,吃的与官差们不同,是大牛猎的野猪肉,比镇上那些肉要少几文钱,女郎可是吃不惯?” “嗯,野猪没劁,一股腥臊味。” 顾令窈放下了碗,不再吃。 她一身贵气,即便娇气任性些,里正一家也不觉得奇怪,只是里正娘子一直在赔罪。 “无妨,我吃饱了。”顾令窈大度地摆摆手。 里正一家才松了口气。 瞧见草儿一直盯着她碗里的肉,顾令窈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给你吃。” 草儿眼睛亮了亮,“谢谢女郎!” 她狼吞虎咽地吃着,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顾令窈看着温馨吃饭的一家人,忽然说:“我们打算明日上山一趟。” 一家人齐齐放下了碗筷,看向她。 暗沉暮色里,他们的黑色瞳仁都逐渐占据了眼白。 “怎么忽然想上山?山里猛兽那么多,很危险的。”里正娘子声音担忧,可脸上却几乎面无表情。 顾令窈仿佛没察觉到他们的异样,“葛家村那么危险我们都来了,山上的猛兽又算什么?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把你们女儿和其他失踪的新娘都找回来的。” “怎么,你们不高兴吗?” 她忽然抬头,黑白分明的杏眸疑惑地看着他们。 “高、高兴。” 里正一家人都挤出了笑。 但在幽暗的灯光里,那样的笑都透着阴沉。 晚上睡觉的事后,草儿嘴里砸吧着今晚的肉香,看向顾令窈的眼睛也亮晶晶的:“女郎,你比我姐姐还漂亮,山神肯定会喜欢你的!” 顾令窈眨眨眼:“山神喜欢你姐姐?” 草儿点头,“姐姐是村子里最美的新娘,她是要嫁给山神的。但是她逃婚了,山神很不高兴!” “山神不高兴会怎样?”顾令窈问她。 草儿脸上露出了害怕的神情:“山神不高兴,我们就没有粮食和肉肉吃,会饿死。” “是养不活牲畜,地里没有收成吗?” 顾令窈想起今日在村中行走时,的确注意到村里没有养任何的鸡鸭牲畜,村里的农田也都是干涸皲裂的。 草儿重重地点头,摸摸肚子:“山神已经很久没赏赐肉给我们吃了。” 顾令窈想起今日里正一家桌上的饭菜,跟两桌官吏的都不同,似乎,他们只吃自己村里的东西。 “你们不能吃外面的粮食吗?” 草儿懵懂地看着她,像是理所当然地说:“我们是山神的子民,只能吃山神赏赐的食物,外面的东西不能吃啊。” 顾令窈杏眸浮现疑惑:“为什么不能吃?” 草儿小脸严肃:“吃不饱的。吃不饱就会死。” “那你姐姐……她跑出村子后吃什么?” 顾令窈这话说完,就发现,草儿直勾勾地盯着她笑。 她的眼珠子在黑夜里忽然变得圆润,像猫,像老虎。 “她没跑出村子。” “山神惩罚她饿了很久,但是今天,她吃得很饱。” 顾令窈眸光一凝,将一张朱砂黄纸符贴在了草儿额头上。 草儿瞳仁逐渐恢复正常大小,两眼一翻,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顾令窈脑海里一直在回忆着“草儿”说的话。 山神? 如此邪性的东西,怎么可能是神! 明日她倒是要上山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 翌日天明。 院子里又多了两具尸骨,他们头上都戴着乌纱帽。 正是谭大人和丁大人。 都是一大早村民们送过来的。 “他们俩是在官道上发现的,旁边还有两匹马,看起来像是要离开葛家村。哎,没想到,要走了还遭遇这一遭。”村民说。 郑修杰面色凝重,见顾令窈过来,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顾令窈黛眉微挑起,语气遗憾:“看来他们没有去找平安符,而是选择直接回京。真是可惜。” 郑修杰沉声问她:“你早就知道了?” 顾令窈惊讶:“郑大人是在怪我吗?” 郑修杰声音略带干涩:“他们本不必死……” 顾令窈闻言笑了:“郑大人,我想你搞错了一点。不是他们本不必死,而是你们本来都要死。是我,救了你们。” 郑修杰沉默,无言反驳。 的确,在一开始来葛家村前,顾令窈就说过,他们此行必死无疑,而她是一线生机! 是丁大人和谭大人自己丢掉了那一线生机。 可是,面前不过金钗之年的小女郎,瞧着天真无邪,怎么能对人命如此视若无睹? 换做是他有余力的话,绝不会见死不救。 第53章 山神纳妾?顾令窈劈了他! “修杰,顾贤侄说得对,她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不好好珍惜。自己的命,怨不得旁人。” 李员外郎拍了拍郑修杰肩膀,不希望他想差了。 于鸿飞也忍不住说:“是啊,顾小姐本来也不欠我们的,反倒是我们,现在还欠着她的人情呢!郑大人,做人可要讲良心啊。” 那些个受了顾令窈恩惠的皂隶们握紧了平安符,更是赞同。 在这危机四伏的村子里,他们可都还需要顾令窈照拂呢,才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得罪她。 郑修杰见所有人都不赞成地看着自己,仿佛自己是什么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一时也沉默了。 好半晌,他才对顾令窈说:“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顾令窈嗤笑了声,“我救了你们,你们就该对我感恩戴德,也配责怪我?” 郑修杰虽然觉得这话听着不舒服,但却无法反驳,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不是要找凶手吗?走吧。” 还不等李员外郎分配今日的任务,顾令窈就已大步走在了前面。 李员外郎惊呆了,快步追上她,“贤侄,你就知道凶手是谁了?” 他寻思着,这两日他一直跟在她身边啊,怎么他还半点头绪也无,顾令窈就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似的? 郑修杰也皱了皱眉,但还是快步跟了上去,想看看顾令窈又算到了什么。 众人没一个敢掉队,生怕一不小心,又成为躺在地上的一员。 刚顾小姐都没给那两位大人超度,可见他们魂魄也没了,真可怕。 一群人到了竹林。 李员外郎疑惑:“这不是之前顾砚安消失的地方吗?凶手难道就藏在这片竹林里?” “在山上。” 顾令窈像是早已知晓了路线般,朝着竹林里行进。 李员外郎发觉进了竹林后很容易迷失方向,担心众人走散,便让所有人都扯着前面人的衣角,连成一队往前走。 而他走在最前面,紧紧跟着顾令窈。 每隔一会儿还要报数。 “一。” “二。” “三。” “……” “十九。” “二十~” 众人:?! 三名官员,十六名皂隶,顾令窈不参与报数,每次都是报到“十九”结束。 但是这次,“十九”过后,却有一道幽幽的女声报了个“二十”。 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神色间满是惊疑不定。 “贤侄,刚才是你喊的?”李员外郎声音发抖。 顾令窈声音稚嫩冰冷:“不是我。” 站在队伍最后的是郑修杰,他感觉脖颈间似是一凉,有什么锋利的东西抵在他的皮肤上,似乎要将他的皮肉剥落下来。 他咬了咬牙,强忍着心中极度的恐惧,强迫自己转过身。 一股浓重的腐肉味散开。 还不等他分辨出来面前这似人似兽的是什么东西,一张血盆大口就朝着他的胸膛咬来,舌头上的倒刺似要将他的所有皮肉剥落。 但就在那东西触碰到郑修杰的一瞬,他身上佩戴的平安符骤然发烫,发出了一道耀眼的金光。 那血盆大口被瞬间弹开。 而他也毫发无损地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皂隶们赶忙将他扶起来,全都惊恐地看着地上那个不知是人是兽的怪物。 她浑身长满黄色的硬毛,犹如猿猴,又像是直立的野猪,可诡异的是,她的脸却是一张白皙如玉的桃花面。 “都站在原地别动。出了事我可不管哦。” 顾令窈从乱成一团的人群后走来,在看到地上双目猩红,朝自己扑来的怪物时,抬手一张符咒贴在她身上。 “啊——” 怪物猛兽的嘶吼逐渐变成了女子的啼哭。 那双漂亮的眼里猩红褪去,只剩下挣扎与痛苦。 “你是葛草儿的姐姐葛花儿?” 顾令窈问她。 葛花儿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像许多山野猛兽的吼叫混杂在一起。 顾令窈皱眉,她这个清心符下来,葛花儿明明意识清醒了,可竟然还是说不出话。 “我问,你点头或摇头,能听懂吗?” 葛花儿点头。 顾令窈:“那些死去的官吏,都是你杀的?” 葛花儿点头。 顾令窈:“你吃了他们的肉身和魂魄?” 葛花儿点头,又摇头。 顾令窈眯了眯眼:“魂魄没吃?去哪了?” 葛花儿“咔咔咔”说不出话。 顾令窈试探着问:“山神?” 葛花儿剧烈点头,几乎要把脑袋摇下来。 她看向大山的方向,不停地摇头,嘴巴费力地想要说出一个音节,却始终说不出来,甚至面目都因此扭曲狰狞。 “山神是什么东西?” 顾令窈没别的意思,她真的只是好奇。 但她话音刚落,面漆那的葛花儿瞳仁倏然眯成了一条缝,桃花面上张开血盆大口,竟是挣开桎梏朝着顾令窈的方向咬来。 顾令窈意识到清心符对她没用了,葛花儿彻底失去了理智,也不可能在再问出什么东西。 她指尖微动,一张符纸飞出,贴在葛花儿头顶,凭空自燃! 轰隆—— 惊雷劈落在葛花儿身上。 在银龙似的电光中,葛花儿似乎又变成了人形。 她狰狞的面上露出了笑容,解脱地对顾令窈说了句,“谢谢。” 一瞬间,地上焦雷,只余灰烬。 竹林内的众官吏们都被这一道雷惊得愣在了原地,不少皂隶都跪在了地上,以为是天神震怒。 “这,这是天罚?”郑修杰声音干涩。 刚才葛花儿的话他们也都听到了,知道她杀了很多人,犹如野兽般生啖其肉,简直天理难容。 “这是雷火符。” 顾令窈握着腰间螭龙玉佩补充灵气。 就在刚才,她感觉到,自己灭了已是妖邪的葛花儿后,功德又增加了不少! 她朝着大山的方向走去,脚步都轻快了些。 李员外郎拍了拍郑修杰的肩膀,“你回头还是好好跟顾砚安赔个罪吧。” 他真怕顾令窈把郑修杰也给劈了。 郑修杰沉默地点了点头。 李员外郎又快步跟上顾令窈,纠结着这案子卷宗该怎么写。 这若非亲眼所见,怕是不会有人信,如实报上去的话,尚书和侍郎都能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吧? “贤侄,刚才那妖怪是葛花儿?里正家的女儿,葛家村第一个失踪的新娘?” 顾令窈颔首。 李员外郎开始马后炮地点评:“我就觉得那葛花儿有问题。村里失踪的五个新娘中,就她,问起夫家是谁,葛家村的人都支支吾吾,避而不谈。” “她该不会是嫁给那什么劳什子山神了吧?这般可怖,我看是山妖还差不多!” “那其他的几个新娘,不会也变成这副模样,去村里四处作恶吧?” 李员外郎问着,就见面前的顾令窈停下了脚步。 他循着顾令窈的视线望去,发现已经出了竹林,在山脚下,可面前竟然密密麻麻沾满了人。 全都是葛家村的村民! 里正一家也在里面。 “这,这里危险,你们快回去啊!”李员外郎赶忙上前。 于鸿飞拉住了他,“大人。” 李员外郎这才注意到,这些村民们的眼睛很奇怪,在日光下,全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吓得赶忙将顾令窈护在身前。 顾令窈:“……” 里正拄着拐杖上前,叹了口气说:“各位大人,不要再查了。这件事,就让我们村子里自己解决吧。” 郑修杰皱眉:“此事已惊动朝野,陛下亲自过问,岂是你说不查就能不查的?” 里正跪了下来,身后的一群村民们也都乌泱泱跪下。 “别查了。不要去惊扰山神!这件事都是我们的错,是我们没看好花儿。如果花儿没有逃婚,山神也不会震怒,也不会诅咒她变成那样。” “那些失踪的新娘们都没有死,她们只是被山神纳妾了。” 顾令窈听着荒谬,山神娶妻她听说过,但什么山神纳妾,还是头一遭。 “我们村子都是山神的子民,只有山神高兴了,我们村子才能风调雨顺,所有人才能吃饱饭。否则,我们全都要死啊!” 老里正声音里难掩悲凄。 那些家中有新娘失踪的村民也都再默默抹眼泪。 官吏们面面相觑。 没想到查来查去最后竟然是朝廷一厢情愿,这些村民们早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甚至还觉得他们多管闲事。 “荒谬!什么山神娶妻山神纳妾,葛花儿变成什么样,吃了多少人,你们没看到吗?” “真正的山神怎会如此对待祂的子民?那分明就是山妖!” 郑修杰胸腔里满是怒气。 人群里的葛大牛愤怒地道:“还不是因为你们一直不走?山神此前已经很宽容了,每日杀一人,你们若走,便不会有事,可你们竟来了那么多人,扰了山神安宁!所以山神震怒,让葛花儿惩罚你们!” “你们若不走,山神发怒,所有人都会死!” 村民们纷纷涌上前来,仿佛行尸走肉般,嘴里喊着:“滚出葛家村!滚出去!” 刑部官吏们纷纷后退。 顾令窈站在人前,竹林间的清风拂动她彩绣辉煌的衣裙,雪白的狐裘披风轻轻扬起。 她像是观音座旁的仙童,生得明艳瑰丽,玉雪可爱,圆润的杏眸一睨,饱含威严。 轰隆—— 符箓自她指尖飞出,惊雷劈落。 顾令窈朱唇轻启:“谁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