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蛇》 第1章 《与蛇》作者:知我暗涌 【简介】 【正文完结】 人人都说素玉运气好。 进山采药,遇着位被毒蛇咬伤的年轻公子,她替他吮去臂上蛇毒,便换来了他的求娶。 素玉本是不愿的。可相依为命的祖母突然病重,而她无钱问诊,只得应了下来。 好在,那么子实在是好。 不仅生得清隽温雅,对她也是体贴入微。 新婚之夜见她恐惧,竟然也没强迫于她。 如此月余,素玉心甘情愿与公子行了周公之礼。 - 素玉发觉平日里克制端庄夫君,到了床第之间,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精力总是过于旺盛。 他时间总是过于漫长。 她总是会在这个过程中失去意识。 她想拒绝,可偏偏除了这事,夫君白日里待她极好。 素玉只当他食髓知味,年轻气盛,只尽力配合。 直到那天,一群人围剿了她的院子。 她的夫君立在满地血泊中,衣袍之下,竟显出了一条乌沉沉的蛇尾,鳞片上还滴着血。 素玉被吓得晕了过去。 - 再次醒来时,她被冰冷的蛇尾圈在怀中。 坚硬的鳞片正从她腰腹上滑过,微微收紧。 见她面带惧色,往日里那双温润含情的眸子,倏地变成了金色的竖瞳,一动不动凝视着她。 “夫人……” “你在怕我吗?” 柔弱老实的妻子vs白日温润夜晚一见到妻子就饥饿的蛇君 阅读提示: 1.双捷,he 2.背景为人、妖、除妖师共存的低奇幻世界观 内容标签:灵异神怪天作之合东方玄幻轻松腹黑先婚后爱 主角视角素玉姬玄月 一句话简介:我那白日温润的夫君 立意:树立正确的婚恋价值观 ──────────────────────────── 第1章与蛇第一天轻轻一舔 “娘,赵家可是与县令沾亲带故的大户人家,他们家若是来求娶玉儿,咱们小老百姓,怎么拒绝得了?再说了玉儿今年已经满十八了,年纪已经……” “咳咳……玉儿的婚事,我心中有数。那赵家公子实非良人,你莫要再提了。” “可是…” “可是什么?咳咳……玉儿年满十八还未成婚,你不清楚是为何?” “是儿媳理亏,耽误了玉儿的年华,但赵家势大,儿媳也是为了玉儿考虑……” 吴绣还要再劝,却见帘子被人掀开,两人口中的玉儿端着药碗进了屋。 已经是春末夏初,素玉刚从药炉边过来,脸上被炉火蒸得绯红,乍一看上去,好似那枝头刚熟透的桃子,嫩得能掐出水来。 吴绣在心中暗赞了一番好颜色,这丫头是真会长,一张脸生得跟画上的人似的,身段也随了她那个失踪的娘。 也难怪这周围十里八乡男人的眼睛,都喜欢往这素玉身上瞟,连她儿子也不例外。 想到这里吴绣心里就有些窝火,她年轻时守了寡,带着儿子改嫁进素家,吃了多少苦才把这孩子供出来。 儿子倒也争气,如今已经是正经的秀才了,马上就要参加乡试,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的儿子,怎么能娶一个只有颜色、半分助力都没有的女子? 为了断了儿子念想,吴绣这才偷偷给赵府的几个婆子塞了好处,将素玉美貌传进了赵家公子的耳朵里。果不其然,赵家公子便派人来了辆马车,说要约素玉一见,此时那马车就停在门外等着素玉。 可惜她这婆母虽病着,却油盐不进,对于这桩很大可能能成的婚事不肯松口。 素玉察觉到吴婶婶的眼神正落在自己身上,从她的脸一路滑到胸前,又滑到腰臀,来来回回地逡巡。 她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侧了侧身子,上前几步将药碗递到了正靠坐在床头的祖母面前。 “祖母,喝药了。” “咳咳……” 老 第2章 太太接过素玉递来的药碗几口喝了,缓了片刻口中苦涩药味,目光才转向床前还杵着没走的吴绣。 “方才的话我都说明白了,赵家这门婚事我不同意,”她说完又掩唇低咳了几声,“去,让赵家的人走。” 见婆母毫不客气,吴绣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只得讪讪道:“那您好生歇着,我让赵家人回去。” 素玉将吴绣送出了院门。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吴绣又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将那门婚事的好处添油加醋了一番。 可惜素玉始终一言不发,吴绣在心中暗骂了声,又在门前对那赵家车夫赔笑,等那车马走了,这才扭身离开。 瞧见吴绣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素玉默不作声地回了屋,就见祖母还蹙眉望着窗外。 “祖母,这药喝了会倦怠,您先躺会儿,孙女去山里采药了。” 素玉是被祖母拉扯大的。在她尚在襁褓之中时,她的父亲进山被毒蛇咬了,不治身亡。她刚满月,她的娘亲在一次出门后再也没有回来。 镇上人都说她娘是受不了寂寞,同野男人跑了。 素玉还不懂事时,曾问过祖母几回娘去哪里,祖母只叹息着摇头,素玉便不再问了。好在祖母待她极好,乡里女孩儿少有识字读书的,祖母却手把手地教她。 后来年岁渐长,祖母又将一身辨药采药的本事尽数传给了她。祖孙俩靠着寻些药材卖钱,日子虽清苦,倒也安稳。 见她进屋,祖母收回目光开口:“你吴婶的话别听,赵家虽富裕,可赵家少爷好色成性,据说隔三差五就有婢女被折腾得半死从他屋子里抬出。你若去了,还有命活?” “还有那素言松,你俩虽青梅竹马,可你吴婶如今态度有变,你也不要再惦念着他了……” 素玉点了点头,低眉垂目,样子乖顺极了。 “我知道了,祖母。” 祖母见她应得干脆,面色好歹缓和了些。 “山里寒凉,你出门再添件衣物,防身的匕首带着,别走太偏,早去早回。” - 素玉背着药篓出了门。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灵音村上有不少人家都是靠采摘药材维生,而这药材的来源,便是紧挨着村子的灵蛇山。 听老人讲,这座山以前叫南山。只是那时山中时不时有妖作祟,进山采药的人半数都会失踪不见。 伏妖司的人来查看过一回,偏偏说一只妖物也没有看到。 村民们信了,可后来进山的人,还是会时不时失踪。 后来有个汉子冒险入山,回来时神志不清,嘴里翻来覆去只说看见了一条巨大的黑蟒。 说来也怪,自那以后,山里的妖便渐渐绝了迹,村民们进出山林再没出过事。 村里人都说定是那黑蟒剿灭了山中大妖,护佑了一方平安。村民心存感激,就在这山脚修了一座灵蛇庙,这山也改名叫了灵蛇山。 素玉站在了灵蛇庙前。 灵蛇庙修在进山必经之路上,进山前先来上一炷香求黑蟒大仙庇佑平安,这是所有人进山前的共识。 她推开门走进去,庙堂里光线昏暗,只神像前点着一盏长明灯,火苗幽幽地跳着,照得那黑蟒神像明暗不定。 蛇首高高昂起,蛇尾盘成山一样。蛇眼睛是用金色的琉璃珠子镶嵌,被那灯火一映,竟像是在直勾勾地盯着人看。 素玉回回进山都要来拜一拜,可拜了这么多年,她依旧对这尊神像感到畏惧。 她飞快挪开视线,磕头上香,这才退了出去。 山下村庄还是艳阳高照,进了这深山便觉寒气森森。 好在一路上遇着不少同她一样进山采药的村民,偶尔转过一道弯,便能远远瞧见个人影,倒也不算孤零零的。 素玉在上回挖到乌风草的地方寻了好些时候,却没能再寻见第二株。 这乌风草格外金贵,一株便能卖上半两银子,若能再采着一株,祖母这个月的药钱便不用愁了,还能余下些银钱买米。 祖母膝下其实还有一个儿子,只是母子俩在素玉父亲 第3章 去世,为着如今住的这间老宅,闹过一场不小的嫌隙。 那时素二叔想将这宅子卖了,让祖母带着素玉搬去他家住。祖母不愿寄人篱下,更不肯让素玉看人脸色,硬是不松口。 一来二去争了几回,素二叔撂下话来,说若不卖宅子他便不管祖母养老,母子俩为这话好几年没有说话。 祖母倒也没真指望过素二叔,从头到尾硬气得很,这些年带着素玉上山采药、替人缝补,祖孙俩倒也活下来了。 后来还是吴绣在中间辗转说和,逢年过节走动走动,这些年才渐渐缓和了些。 素玉想着想着又寻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能找到乌风草,连寻常草药也没见着几株。她直起身朝四周望了望,不远处几个妇孺的竹篓里已经装了不少。 看来今日还是来迟了。 素玉望向更深的山林,想了想病榻上的祖母,到底还是朝里走去。 - 灵蛇山并不只是一座山,而是一片连绵山脉的统称。树冠遮天蔽日,绵延数十里。进山采药的人,大多只在最靠近村子的那一两座山头转转,再往深处去,便少有人踏足了。 虽说有灵蛇庇佑的传说,可这些年世道不安稳,各种妖物吃仍的事情层出不穷。所以对那过于幽深的密林,人们还是存着天然的畏惧心。 素玉心里同样存着畏惧,可祖母的病情到底是占了上风,她想着只再往里走一点点,好歹让她寻一寻。 越往里走,林子里的光线越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甜腥味,凉丝丝地钻进鼻腔。 她边走边拨弄着地上的落叶,寻常草药倒是见着了几株,可始终没有瞧见乌风草。 越往深处走,四周便越发安静,林中草木深深,树影婆娑,看着实在有些瘆人。 正紧张着,头顶倏地传来一声闷雷,没过片刻,豆大的雨珠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素玉避无可避,只一小会儿就浑身湿透,在风中瑟瑟发起抖来。 更糟糕的是,她依旧没能寻到乌风草的踪迹。 暴雨中,地面早已被冲刷得滑腻不堪,素玉一手顶着背篓勉强挡雨,一手小心稳住身形,正祈祷着雨快些停,她不知踩到了什么脚下一滑,整个人顿时失了重心往山坳滚去。 惊呼声被雨幕吞墨,视线天旋地转,也不知滚了多少圈,素玉终于落了底,止住了不断坠落的势头。 她侧躺在草丛里,半晌没有动弹,背篓早就不知道摔去了哪里。 头有些晕,身下不知是石块还是什么,又硬又冷,撞得她后背生疼,手臂上也火辣辣的疼,是方才慌乱中被树枝划了道血口。 雨还在劈里啪啦的下,素玉衣裳湿透,乌发散乱,浑身狼狈不堪。她勉强躺着缓了片刻,好歹是醒回些神智来。 这下好了,药草没采到,还把背篓弄不见了。 素玉心中十分沮丧,她撑着地面想站起身来,可手掌刚一按下去,她便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 掌下的触感冰凉坚硬,不像石头也不像草地。她皱了皱眉,下意识低头看去,这一看,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她的掌下,是鳞甲。 乌沉沉的鳞片贴着她的手掌,而她的手指,正抠在几片鳞甲的缝隙间。 她视线僵硬地顺着鳞片往上移,足有她腰身那么粗的漆黑尾巴盘旋蜿蜒在视野中。 再远一点,一颗硕大的蛇首正静静盘在草丛里,通体乌黑,鳞甲细密。 素玉几乎不能呼吸了。 这……这是…… 是黑蟒。 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什么东西上,素玉浑身一颤,整个人像是被烫到了般猛地缩回手来。 掌下的蛇尾同时也动了动,像是终于被她的触盆惊醒了。 冰凉的鳞片贴着她湿漉漉的小腿轻轻滑过,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那盘旋在草丛中的蛇首也缓缓抬起,隔着朦朦雨幕朝她望了过来。 金色的眼睛,中心是细而黑的竖线瞳孔,冰冷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发颤的她。 四目相 第4章 对的那一瞬,素玉脑子里顿时显现出了灵蛇庙里供奉的那尊神像。 那尊泥塑的神像高高盘在神台上,低垂着蛇首,用两颗黄澄澄的琉璃珠子俯瞰着每一个进来磕头的凡人。 她从小拜到大,每回都不敢直视。 而此时,那神像活了。 她要死了吧。 只要它张开嘴,她会成为这条黑蟒的果腹之物,葬身于无人知晓的深山老林,连枯骨都不会被人寻见。 素玉呆呆地坐在那截乌沉沉的蛇尾上,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身体已经先于她的意识,明白了自己正处在何等绝境之中。 暴雨早已将她浇得湿透,她在那片漆黑蜿蜒蛇尾的映衬下,像一朵被暴雨打落的花,苍白、柔弱、摇摇欲坠。 雨水混着她周身的冷汗、手臂上的血液一滴一滴滑落,没入身下那一片片紧密排列的乌沉鳞甲之中。 时间在巨大的恐惧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雨一直在下,雨幕那头的黑蟒却始终没有任何动作,那冷金般的瞳孔只是静静地盯着她。 蛇尾没有缠绞她,獠牙没有刺穿她,连她身下那庞大的身躯都不曾挪动分寸。 它只是一动不动看着她,看她蜷在它的尾巴上瑟瑟发抖。 素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它好像,并不想吃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黑蟒大仙、灵蛇庙、护佑等等那些从小听到大的传说碎片似的涌上来。 她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撑起发软的双腿,连滚带爬地从那盘踞的蛇尾上滚了下来。 顾不得浑身狼狈,她手脚并用地往山坡上爬,全程都不敢回头。 直到翻过那片山坳,又翻过一道矮坡,那双金色的竖瞳终于被层叠的密林彻底遮断,她才浑身一软,瘫坐在山道上。 - 孱弱的人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层层雨幕之后,那片被压倒的草丛间便只剩下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黑蟒盘在原地,金色的竖瞳仍旧望着素玉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它才缓缓眨了一下眼。 半透明的瞬膜从瞳孔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将那两点冰冷的金色擦得更亮了些。 粗长的蛇身从乱石堆间盘旋而过,它低下头,停在了方才那个孱弱的凡人坐过的那一截蛇尾上。 漆黑的尾巴上还残留着对方慌乱中蹭上来的几道泥印。 鲜红的蛇信子从吻部探出,落在鳞甲缝隙间那一小片被雨水稀释过的淡红色水痕上,轻轻一舔。 信子收了回去。 那双金色的竖瞳,在雨中微微眯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与蛇第二天好甜 草药是采不成了,素玉只能慌乱地往回赶。 方才那一通不要命的奔逃耗尽了她的力气,这会儿缓过神来,她两条腿软得不成样子,走几步便打晃。 尽管雨势渐渐小了些,可山路依旧难走,若再摔一跤,她怕是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现在得先找个地方歇一歇缓缓神。 更重要的是……素玉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将她身躯线条显现得一览无余。若这样下山,那些黏黏糊糊的眼神只怕更是要肆无忌惮了。 至少得等衣物干些了才能下山。这里已经是靠近村子的那座山头,她记得前方不远处有一处浅浅的岩洞,勉强能遮风挡雨。 做好决定,素玉压下没能采摘到乌风草的失落与蛇口脱险的后怕之意,继续深一脚浅一脚朝那处走去。 - 山雨过后,山间泥泞湿滑,有经验的采药人都会避开这个时辰进山。 其他村民早已被暴雨赶了个干净,此时整个山中空空荡荡,唯有素玉一人。 又在泥泞中行了片刻,她终于抵达了那处岩洞,可还未踏入洞中,便瞧见了洞内的一道人影。 一名面容陌生的年轻男子正靠坐在岩壁旁,头微微垂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墨色的衣袍半湿贴在身上,像是也遭了暴雨。 素玉下意识往后缩了 第5章 半步,她现在这幅样子实在不好见人,只能另寻一处位置避雨了。 心里这样想着刚要转身,视野里那道墨色身影竟晃了晃,接着身子一歪,软软倒在了地面。 素玉被这动静惊了一跳,一时也止住了动作。 眼看那人一动不动像没了意识,她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了,试探着朝洞里喊了一声:“公子,你可安好?” 轻软的声线在岩洞里轻轻回荡,可片刻过去,那人依旧纹丝不动。 进出这座山的大都是灵音村的村民,虽然这男子瞧着面生,可也指不定是哪家的亲戚。 人命关天,她再顾不得更多,小心翼翼走了过去。 行至跟前,这才发觉这年轻男子生了一张极英俊温润的脸,还有股与这粗陋山洞格格不入的矜贵气。 素玉确定自己从未在村子里见过这人,她往朦胧雨幕中又张望一番,林中一片安静,丝毫不见其他人的人影。 犹豫片刻,对人命的敬畏还是越过了对陌生男子的畏惧,她将他扶坐起来靠在岩壁,把他衣领扯得松泛些后,又去掐他的人中。 指腹下的皮肤有些凉,带着雨水的潮气,接触的一瞬,素玉指尖莫名抖了抖。 方才那黑蟒鳞片缝隙里的皮肤,好像也是这种湿湿凉凉的触感。 想到此,素玉猛然摇了摇头,将脑子里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开来,专心指下的动作。 可掐了好一会儿,男子依旧毫无醒来的迹象,她心里有些着急起来,这人年纪轻轻的,若是死在这里可如何是好。 怕他是伤在了别处,素玉上下打量他好几遍,可男子一袭墨色衣袍被雨淋得湿透,有无受伤有无血迹根本分辨不出。 作者说:?注意:喜欢这篇文请前往ifuwen2026?om 顾不得许多,素玉低声道了声抱歉,手脚麻利解开了他那件深色衣袍,露出了里面素白的里衣。 里衣同样湿透,薄薄一层贴在身上,肩宽腰窄,腰腹线条明显。素玉不敢多看,老老实实观察他身上有无血迹与伤痕。 腰腹、心口、肩背通通都没有血迹,她稍稍松了口气,视线又顺着他的手臂往下移,等视线落到小臂时,刚舒展些许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只见小臂那截紧贴皮肤的里衣上,赫然有两个被雨水晕开的血点。 她卷起男子衣袖,表情顿时一僵。 这伤口看着像是……被蛇咬了。 - 素玉的父亲是被毒蛇咬伤身亡的。 那时灵蛇山还叫南山,也没有黑蟒的传闻。 父亲冒险进山,是为了给刚生产完虚弱昏迷的母亲寻救命的药草。后来的确寻到了药草,可父亲也离世了。 等她渐渐长大,祖母开始带她进山辨别草药,也教了她不少在山中的应对法子,其中自然包括被蛇咬伤后的处置。 无毒的蛇咬伤了也无大碍,可若是毒蛇,第一时间吮出毒血,压住伤处上方的经脉,勉强还有一线生机。 素玉的目光落在身下之人面上。 年轻,鲜活。 她不知道他被咬伤多久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救活,可她若什么也不做,这个人便和当年她爹一样,必死无疑。 素玉一时有些心乱如麻。 片刻后,她俯下身去,温软唇瓣贴上了那两枚血点。 - 姬玄月睁开了眼睛。 方才从他尾尖上落荒而逃的凡人,此时正跪坐在他身侧,托着他的手臂垂着头,温热的唇瓣包裹住他的皮肤,一口一口,认真吮吸着他的皮肤。 姬玄月又闻到了那股让他愉悦的味道,正从面前的凡人身上,一丝一缕的渗透出来。 那味道比方才雨中更清晰了,不只从她的血液中渗出,也从她此时含着他的温热唇齿间渗入他的皮肤。 比方才恐惧之下散发的味道更为醇厚绵长,也更大程度压制了他妖丹上的钝痛。 他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了那截近在咫尺的脖颈上。 每用力吮吸一下伤口,那脖颈上的筋脉便微微浮凸起来,纤细白皙,脆弱易折。 他几乎能想象,若是将獠牙刺进这里,会有多么丰沛的血液涌 第6章 出来。 姬玄月突然觉得有些渴,伪装出来的琥珀色瞳孔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变成了金色竖瞳。 又是一个弱小愚蠢的凡人。 方才还跪在他的蛇尾上瑟瑟发抖,此刻却低着头,含着他的伤口,浑然不知自己在吮吸着什么。 姬玄月不喜欢凡人。 可面前这个凡人的体.液与气息,竟让他感觉到了久违的轻松与愉悦。 他的视线落在那凡人因反复吮吸而微微发红的唇瓣上,盯了半晌,闭眼,再睁开时,金色竖瞳消退。 - 素玉接连吮吸了十多口,已把那块皮肤吮得通红。她正要俯身继续,掌中那只小臂忽然动了动。 她一愣,侧头,对上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 微弱的天光下,那琥珀色的瞳底流转着温润的色泽,他的目光先在她唇上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回自己那只被吮得发红的小臂。 方才闭着眼时,素玉便知道这位公子生得极好,此刻眼睛睁开,整张面孔更是像被点活了。 眉眼深邃,又因此刻的病容而柔和了几分,陪着那张苍白的脸,竟有一种让人卸下防备的温雅。 “……姑娘。是你救了我?” 温雅之人缓缓开口,同她对视。 素玉这才惊觉自己还握着他的小臂,慌忙松开手,站起身连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岩洞口才停下。 湿透的衣裳还贴在身上,勾勒出女儿家独有的轮廓。她含胸缩肩,拢紧了双臂护在身前,不敢再朝那人看上一眼,只飞快地开口。 “公子被蛇咬了,我只是帮你把毒血吸出来。吸得不算干净,公子下山后,得赶紧找大夫再看一看。” 说罢也不等那人回应,转身就要走。 可她方才转过身,身后便传来一道虚弱万分的嗓音:“姑娘……且等……咳咳……” 那咳嗽声断断续续,听着便叫人揪心。素玉脚步一顿,到底还是停在了洞口。 “还未请教姑娘姓名。” 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气若游丝。 “救命之恩,在下改日登门道谢,也不至无处可寻。” 一阵风吹来,站在洞口的素玉打了个哆嗦。 “公子不必挂怀,只是举手之劳,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素玉冲入渐小的雨幕,逃一般钻进林间小径,不过片刻便消失在层层树影之后。 等那道娇小的人影彻底消失,姬玄月面色一沉,全然没了方才的温弱之意。 湿透的外衣还松松垮垮地垂在肩头,左小臂更是整截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被山风吹得一片冰凉。 他抬起左腕,内侧那两处血点被吮得四周泛红,衬着苍白的手腕愈发显眼。 原本只是想制造一场偶遇,顺势接近罢了,至于这两个血点,不过是方才幻化人形时,被一无毒幼蛇咬了一口。 哪曾想那凡人见他假装昏迷,便自作主张地替他吮吸起来。还意外让他发觉除了血液,连口津也能让他舒缓身心。 姬玄月盯着那处被吮得发红的皮肤半晌,面无表情覆唇上去。 果然。 好甜。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与蛇第三天汗湿的里衣 素玉在山中寻了个位置避雨,等湿透的衣衫被山风吹得稍稍干了些才下山。 灵音村并不大,可从山脚到素玉家中,少说也要经过十几户人家。 此时雨已经停了,她低着头快步往家中走,没料到走到素二叔家门前时,好巧不巧遇见了正从院子里出来的素言松,他手里提着只木桶,像是要去打水。 素言松原本姓林,是吴绣跟前夫生的儿子,后来跟着吴婶改嫁进素家,才改姓了素。 素言松年长素玉三岁,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人关系极好,连素二叔与祖母闹矛盾闹得最厉害的那段日子,也不影响素言松偷偷来给素玉送小糖人。 在素言松还没考取功名前,吴绣还明里暗里同祖母提过,不若让两个孩子亲上加亲。祖母当时虽然没一口答应,却也没反对,只说要 第7章 看素玉自己的意愿。 她的意愿…… 素玉并不懂情爱,只知道素言松待她极好,只知道若同素言松成婚,她也不必盲婚哑嫁,嫁给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就在她羞怯同祖母点了头表明自己愿意后,吴绣却突然口风一转变了卦。 起因是素言松过了院试成了秀才,又因为那副出众的皮囊,被县令之女瞧上。县令放出话来,只要素言松再过了乡试,成了举人,便应允这桩亲事。 吴绣得了这话,哪里还看得上素玉这样一个无父无母、只有一副好颜色的孤女。 不仅态度大变,更是着急忙慌操心起素玉的婚事,一心想将素玉与自家儿子撇清关系。 而这素言松是出了名的孝顺,虽然他对素玉有意,可他架不住他母亲的哭求,只能先暂缓与素玉的见面,说一切等到乡试结束再说。 这一缓,两人已经足足有月余未见了。 此时面对面撞上,素言松本就对素玉心有爱慕,再瞧见她这样狼狈的样子,立即关心起来。 他三两步上前,一把握住素玉手腕将人拉进了院子里。 “进山了?是摔了吗?伤着哪里了?疼不疼?” 素玉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追问弄得有些招架不住,手腕也被他捏得生疼,她勉强往后退了半步挣开,双臂挡在胸前,低声道:“……我没事,只是淋了点雨。” 瞧见素玉这样躲闪的样子,素言松视线这才仔细落了过来。 这一看,他眸底一暗。 素玉衣裳虽然已经半干,可此刻仍然带着潮意贴在身上,勾出纤瘦的腰身和胸前微微起伏的轮廓。 几缕湿发黏在颈侧,水珠顺着发梢滑进领口,没入那片被衣料半遮半掩的白皙里。 她浑然不知自己此刻有多惹眼,只是垂着眼睛,双臂紧紧拢在胸前,却不知从他的角度看来,那纤细的手臂,根本遮不住分毫。 素言松自觉意识到这样盯着人看实在不妥,挪开视线。 “……你等等,我去拿件披风来。” 说罢转身就往屋里走,正与从里屋出来的吴绣撞了个满怀。吴绣张口便道:“松儿,不是叫你去打水……” 话刚说了一半,余光瞥见院门边立着的素玉,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就这么一错眼的功夫,素言松已从屋里取了件披风出来,几步走到素玉跟前,抖开披风便拢在了她肩上。 “玉妹妹,你先披着这个回去,”素言松系好斗篷又往她手中塞了盒药,“这个擦擦手臂上的伤口,不会留疤。” 素玉原本不觉得委屈的。 没采到乌风草,在山里滚了一身泥,遇见那条黑蟒吓得魂飞魄散,淋成落汤鸡,她都没觉得委屈。 可眼下站在这里,看着这个从小对她呵护备至的人,她实在是忍不住,眼眶一时有些发红。 不是前些日子还信誓旦旦对她说要娶她吗,说等院试过了就来提亲。怎么又突然变卦,一连一个多月没来找她,还任由他的母亲给她张罗说媒? 仅仅是因为孝顺,怕惹母亲伤心吗? 素玉垂着头,心想,若是不想娶她,是可以同她直说的,她定不会是那种死缠烂打之人,也不会拿青梅竹马的情分要挟什么。 可他不拒绝她,也不将婚约定下来安她的心,而是瞻前顾后,说等到乡试结束再说。 等到乡试结束再说? 怎么说?是成了举人便娶县令的女儿,落选了就娶她吗?还是说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抗住母亲的压力,拿这当幌子,能拖一日是一日? 素玉披着他的斗篷,倏地摇了摇头,怎么能这样呢?不该是这样的。 “怎么了?” 素言松见她半天不说话,自知理亏。 “这些日子忙着读书没来看你,是我不对,你再等等,等我考试结束……” “婶婶。” 素玉突然抬头,朝门帘边一直看着这边的吴绣望去。 “婶婶能借给我一件女子披风吗?穿堂哥衣服回去,实在是不妥。” 素言松听见这声“堂哥”,面色 第8章 一变,素玉平日都是喊他言松哥哥的。 他伸手想去拉素玉的手腕,可素玉看也没看他,只朝吴绣走去,又道了声“劳烦婶婶了”。 没过片刻,素玉便披了件素色的女子披风出来。 她端端正正朝吴绣和素言松道了谢,没再看素言松一眼,拢紧披风便出了院子。 吴绣看着那道纤瘦的身影走远,嘴里便唠叨开了:“这是跟你划清界限,不领你的情了。也好,省得我再费口舌。你呀,就老老实实在家读书,等乡试过了,娶县令家的千金,那才是正经出路……” 正唠叨得痛快,一侧头,却见她儿子立在院门边,眼睛还眼巴巴瞧着素玉离开的方向。 “娘。”素言松打断她,语气烦躁,“别说了。” 吴绣一愣,这可是她儿子头一回拿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她还没来得及发作,素言松已经提上水桶出了门。 吴绣站在院子里,半晌才回过味来,恨恨地朝巷口那道已经看不见的背影剜了一眼。 “好一个欲擒故纵的狐狸精!” - 素玉没有将滑下山坡受伤和遇见黑蟒的事告诉祖母,只说在山中遇见了一位被毒蛇咬伤的年轻公子,替他做了简单的处理。 手臂上的伤口不算深,她自行敷了些药粉,换了件干爽的衣裳,也没让祖母瞧出什么端倪。 准备好午饭将祖母安顿好后,她又开始处理屋子里那堆晒干了的药草。这些草药虽不值钱,但整理好了拿去县上卖,多少能换些银钱。 如此忙活了半日,等临近天黑,总算将药草一捆一捆地分好了。 累了一天又受了惊吓,素玉今夜早早就上了榻,只是一闭上眼,那两点冷金色的竖瞳便又浮了上来。 白日里的恐惧在夜间被扩大,素玉也不知辗转反侧了多久,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梦到了那片山林。暴雨如注,她跪坐在蛇尾上,四周全是盘绕的黑色鳞身。 冰凉的鳞片贴上她的后背,她一动也不能动,只能任由那漆黑的尾巴一寸一寸缠上来。 有什么东西贴上了她的后颈,缓缓沿着她的颈侧滑下来,停在她锁骨的位置。 是它的头。 有湿滑的信子轻轻落在她颈侧跳动的经脉上,轻轻忝舐间,很快将她脖颈浸得一片湿滑。 她应该是害怕的,是抗拒的,可她偏偏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素玉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色漆黑,屋里安安静静,她抬手摸了摸颈侧,没有蛇和鳞片,也没黏糊糊落在颈侧的信子。 原来是梦。 素玉坐起身来,喘着气缓了好一阵,后知后觉发现后背的衣衫早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这还怎么睡,她只能起身去换衣物。 月色透过窗户,将屋内照出些许轮廓,素玉站在床前,汗湿的衣衫一件件滑落。 单薄的肩胛骨在她抬手时轻轻起伏,头发乌压压地垂在肩前,愈发衬得那肌肤在暗处白得晃眼。待将胸前的细汗也擦干净,穿好衣物,素玉才重新上了榻。 屋内渐渐恢复了沉静。 又过了许久,一截漆黑的蛇尾从床下蜿蜒而出,停在了床前那张椅子上。 那里搭着素玉方才换下的那件汗湿的里衣。 蛇尾轻轻卷起那件里衣,片刻后,它悄无声息退离,卷着衣裳一同消失在黑暗里。 - 次日天刚蒙蒙亮,素玉便起了身。将昨夜那几件衣物搓洗晾起、为祖母熬药准备吃食,一切妥当后,才往村口走去。 村子里只有王婶家有牛车,去县上太远,若只靠步行大半日都到不了,坐王婶婶家的牛车,好歹能在天黑前回来。 王婶婶隔几日便要去县上,顺带拉一拉她们这些同样去县上卖药材的妇孺。灵音村里基本上都是这样,女人负责采药卖药,男人负责耕地种田。 可惜素玉父亲去世得早,母亲又不知所踪,素二叔也是不管用的。祖孙俩没那么多力气,只能全靠药材生活。 素玉上了王婶婶的牛车,照例给了王婶婶五枚铜板充当路费 第9章 ,几位妇孺便乘着牛车,一路朝县上而去。 - 灵音村的确偏僻穷苦,可一入青阳县,便是另一番天地了。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沿街的小商小贩叫卖声震天。 几人分开行动,各自朝熟悉的药铺去了。 素玉背着药篓往城西的回春堂去,那里的掌柜的同她相识,从不压她的价。 唯一不便的是城西的位置有些远了,为了不耽误大家回村的时间,素玉回回都得抄近路走小路,只是这回她方踏进小巷里,却被两个陌生男子拦住了去路。 素玉心中一惊,这两人她素不相识,拦她做什么?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方要开口问一句,又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身后不知何时也堵着三人,为首的还是一位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 那么子的视线从素玉的脸一路滑到腰身,又慢悠悠落回她脸上。 “这便是素玉姑娘?” “果然是个美人,比画上还美,就是这性子倔了些,我赵家托人上门邀约,竟也敢拒了。” 素玉心头咯噔一声。 赵家,那个上回想将她接走、被祖母一口回绝的赵家。 “在下赵礼。” 那么子拱了拱手,礼数看着周全,话里却一点敬意也没有。 “早闻姑娘芳容,今日反正也碰巧遇上了,不如去我府上坐坐?” 此时巷子中只有他们几人,素玉掌心早已沁出汗来。跑肯定是跑不过的,叫喊估计也没人听得见。 而那赵礼的目光还黏糊糊落在她身上,想到祖母说过的此人荒银好色,施疟成性,只怕这回是特意来堵她的。 素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至少等先走出这条巷子见着人影再呼救。她压下心中胆怯,抬起脸来与赵礼对视。 “赵公子相邀,小女也不该推辞……”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公子前头带路吧……” 赵礼挑眉看她一眼,大约是没料到她这般识相:“姑娘爽快,马车就在前头,请随我来。” 说罢边侧身站在巷口等着她上前,素玉紧攥着背篓的系带,朝赵礼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与蛇第四天怎么能是这种味道 马车就停在巷子口,素玉跟在赵礼身后,余光一直在观察周围的环境。 路上行人虽比方才多了些,可都是妇人和婆子,如何能抵得过这几个强悍的随从,她现在似乎只能朝周围的商铺呼救了。 素玉想着,假装着要上马车,可等到赵礼稍稍松懈的那一瞬间,她转身就朝离得最近的那家米粮铺冲了过去。 “掌柜!” “求掌柜的帮帮忙,那些人莫名要带我走,我不认识他们,求您帮帮我!” 米粮铺的掌柜是个中年汉子,被她这一喊惊了一跳。 可在看清不远处那辆华丽的马车,还有站在一旁的赵家公子,他神色也慌张起来。 “姑娘,你快走你快走,那可是赵家公子,你别连累了我。” 素玉一时愣在了原地,她不死心地朝铺子里一个年轻的伙计看了过去,可那伙计也不敢与她对视,连忙挪开了视线。 而那几名随从回过神来,已经拔腿追了上来。 “姑娘这又是何必呢?赵某不过是让你去我府上喝杯茶罢了,又不会吃了你。” 赵礼的声音慢悠悠传来,带着恼意。 “快点上彻吧,我这几个随从手脚粗糙,若他们上手,只怕要弄疼了姑娘。” 素玉颤颤转身,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旁边几个听见动静出来看热闹的商铺掌柜身上,可那几人在看见是赵礼后,又纷纷缩了回去。 这情形之下,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赵家在青阳县的权势,竟已经到了可以当街强抢民女的地步。 素玉本能往后退了退,身子都在止不住的抖。 赵礼盯着她眼尾那抹带着湿意的红,倏地又露出笑意来,安抚道:“你若跟了本公子,绫罗绸缎、珠翠首饰,一样也少不了你的。何必过这种苦日子?” 第10章 他顿了顿,目光又滑到她微微发颤的唇上:“况且,你哭起来都这般好看,本公子怎么舍得亏待你。” 赵礼越说离得越近,还将掌心朝上递到了她的面前。 “来。” 素玉垂下眼帘,片刻后,将自己发着抖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赵礼露出了个满意的笑,但还是防备着素玉逃跑,他示意随从接过素玉背上的药篓,将人死死握着拉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来,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光与声响。 素玉被推坐在车厢最里侧,背抵着冰冷的车壁,赵礼就坐在她对面,一条手臂撑着车壁,将她圈在那一小片阴影里,断了所有退路。 他扬声朝车外吩咐了一句,语气戏谑:“马车慢些走,多绕几圈。” 车外人很快明白了意思,马蹄轻响,车辆缓缓摇晃起来。 赵礼已经等不及了。 他赵家少爷何时费过这等周章,素玉这副皮囊虽好,他也不是没见过比她更标致的女人,可现在…… 白皙的少女缩在车厢角落,衣衫凌乱,发丝散落,那双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 那一眼让赵礼喉头滚了滚,他往前倾了倾身,手指探了过去。 “乖,听话,先让本少爷摸——” 赵礼正幻想着那会是何等触感,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冷光。 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 他表情呆滞了一瞬,剧痛后知后觉从胳膊上蔓延上来,一声惨叫过后,马车猛地被勒停,车帘被随从掀开了来。 “公子!!!”. 随从的怒吼在看清车内情形的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家公子的华服被血浸了大半,整个胳膊一片殷红。 因为那脸色惨白的采药女,正将匕首死死抵在赵礼脖颈上。而那手腕还在发着抖,似乎一个不慎,就要割穿他们公子的咽喉。 赵礼仰着脖子,一手捂着胳膊上还在冒血的伤口,连咽口水都不敢。 素玉的手在抖。 她也不想的。她连杀鸡都不敢,更何谈杀人。可赵礼那样子,她如何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只是想自保,想吓退他,让他放自己回家…… “……往、往东边去。” 素玉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 “其他人别跟着,只、只要车夫……” “公子!”车帘外的随从急得涨红了脸。 “照她说的做!”赵礼仰着脖子,声音尖哑,“都退后!不许跟!” 车帘重新放下。车夫战战兢兢地抖开缰绳,马车缓缓驶离原地,朝城东方向而去。 车厢逼仄,血惺气弥漫。 “素玉姑娘,”赵礼额上全是冷汗,没了方才的体面,“你先把刀放下,方才是我不好,是我昏了头……” 素玉咬着唇,匕首握得死紧。 赵礼等了片刻,哆哆嗦嗦继续:“今日这伤不算什么,我可以不计较的,但你要是真杀了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你不是还有个祖母吗?你可以跑,可她病得下不了榻跑不了,你是要连累你的祖母这把年纪了还要入狱受苦吗?” 祖母,素玉心中颤了一下。 “我跟你保证,你把刀拿开,我绝不碰你,让车夫直接送你回家,今日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行不行?” 素玉心神晃了晃,祖母还等着她回家。 “我发誓我发誓!我不会报复的,也不会为难你和你的祖母……” “素玉姑娘……你别一时冲动啊……” 匕首依然抵在赵礼颈上,可这话落下的瞬间,那刀尖上的力道还是松了半分。 这一瞬间,赵礼猛地抬手,握住素玉手腕狠狠就是一拧,方才那副求饶保证的面孔荡然无存。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素玉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匕首也哐当一声砸在了车板上。 下一瞬,视线天旋地转,她被一股蛮力狠狠掀开,后脑磕上彻壁,又被拉扯着压在了车板上。 混乱中车板上的匕首划伤了她的脸颊,几滴血珠沁了出来,微风吹过,血惺气也随之逸散。 “不识 第11章 抬举,”赵礼喘着粗气支起身,朝车帘外吼了一声,“回府!” - 素玉嘴里塞了块布,被绑着双手蜷缩在马车角落里。狼狈得不成样子。 旁边坐着的赵礼肩胳膊草草缠了圈布条,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马车在赵府门前停了下来,赵礼冷笑着掐着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掰了过来,指腹陷进她脸颊的软肉里,掐得她下颌骨生疼。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情我愿不好吗?偏要闹得这般难看。何苦呢?” 他冷哼一声甩开手,素玉的脸被甩得偏向一边。 赵礼掀帘下了车,对迎上来的管事和随从扬声吩咐。 “把她给我洗干净送到我房里绑好……”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方才就远远坠在赵家马车后的一辆车马,也正正停在了赵府门前。 车身看着十分寻常,车帘也低垂着,瞧不出里头坐的是谁。 赵礼皱着眉头正要发作,却见一只修长的手从里探出,将车帘掀开了一角。 那只手指节分明,在深色帘布的映衬下,冷得像一截刚从雪水里捞出来的玉。 待彻底掀开侯,一道修长的人影从马车上缓步而下。 月白的锦袍不染纤尘,玉冠束发,眉眼间是一派温润矜贵的气度。 赵礼方才还嚣张跋扈的气焰,在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姬……姬公子?您怎么来了?” 姬玄月没有看他,目光径直落在了那辆垂着车帘的马车上。 熟悉的气息一点点渗透出来,掺着惊惧绝望的负面情绪,一丝甜味也没有了。 他的药灵,怎么能是这种味道呢? 姬玄月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路过罢了。赵公子好大的阵仗,这是从哪儿请了贵客回来?” 赵礼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条街是赵府的私巷,往这处来的,只有是专门为赵家来的,怎么可能是路过。 可他实在不敢再细问。姬家的商号遍布周边三县,连青阳县令见了姬玄月都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姬公子”,他父亲更是费尽心思,将姬玄月当作第一要巴结的人。 姬玄月是他惹不起的主。 “不是什么贵客,”赵礼讪讪笑着,实在不知道这尊大佛为何而来,“一点家事,不劳姬公子费心。既然来了,不如进府喝杯茶?” 赵礼态度卑微,可他说完姬玄月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径直朝马车走去。 赵家的随从们面面相觑,赵礼伸手想去挡,却又被姬玄月一个冷冷瞥过来的眼神止住了动作。 那一瞬间,他只感觉自己被什么冷血的东西盯了一眼,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姬玄月在众目睽睽之下,掀开了车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与蛇第五天慢慢磨 “姬公子……” 赵礼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怎么也想不通这其中的关窍。 他父亲平日里往姬府递十回帖子,能见着一回便是烧了高香,怎的今日这人竟跟到了自家门口来?他只能笑着赶紧解释。 “这女子是我准备抬进门的小妾,闹着玩罢了,实在不敢污了公子的眼……” 他边说边朝身侧的随从使眼色,示意他们赶紧把人弄进府去。 那随从硬着头皮上前两步,步子还未迈出,眼前那道月白身影已经一步踏上了马车。 赵礼目瞪口呆地看着姬玄月弯下腰,将车厢角落里狼狈凌乱的人抱下了马车。 “姬公子!”赵礼急了,本能上前拦住去路,“姬公子这是何意?这女子是赵某的妾室……公子这是做什么?” 他话音方落,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音。 “姬公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快请进来喝杯茶!” 赵德刚得了禀告就急匆匆出门来迎,可在看清眼前情形的一瞬间,他的笑也僵在了脸上。 他的儿子胳膊上缠着布条,全是血,正拦在姬玄月面前。 而 第12章 那位连县太爷都要礼让三分的姬家公子,怀里正抱着个鬓发散乱、双手反绑嘴里塞着布料的年轻姑娘。 这情形让赵德一愣,但他脑子转得比儿子快了不知多少倍,他几步上前将赵礼往旁边一拨,依旧笑得和煦春风。 “姬公子驾临寒舍,怎的还站在门口?” 他装模作样看向姬玄月怀中:“不知这位姑娘是?” 姬玄月垂眸看了他一眼,依旧是平日里那副冷淡难以接近的模样,可不知为何,赵德只觉得浑身发凉。 “赵老爷。” 姬玄月抬手抽走了素玉嘴里的布条,转身几步,将人放进了自己那辆马车里。他放下车帘,这才重新转过身,冷冷睥向赵德。 “令郎当街劫人、欲行不轨,伤的还是姬某的救命恩人。” “赵老爷说说,这该怎么办才好?” 赵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到底是生意场上滚了半辈子的老油条,只愣了一息的功夫,便反手一个耳光抽在赵礼脸上,力道大得赵礼整个人都歪了半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他爹。 “混账东西!” 赵德一声怒呵。 “让你好好读书,你倒学会当街劫人了?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赵礼张了张嘴刚想要辩解,就被赵德一个眼刀剜了回去。 赵德转过身来,脸上又堆满了带着歉意的笑。 “姬公子,是我教子无方,这位姑娘的汤药费赵家不会推诿,明日我再备厚礼去登门赔罪,公子看如何?” 他小心翼翼抬起眼,想从姬玄月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看出松动退让,可姬玄月依旧只冷冷垂眸看向他,半晌没开口。 赵德被他看得冷汗直流,正想着还要该怎么赔罪才好,就看见姬公子微微侧过了头,目光落在了那辆紧闭车帘的马车上。 “赵老爷不必问我,受伤的并不是我,而是那位姑娘。” 赵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赶紧来到车边,对着车帘开口: “姑娘,犬子实在荒唐,惊扰了姑娘,我这做父亲的心中也实在是有愧。” 他说着,将身后的赵礼一把扯了过来,狠狠往他膝盖处踢了一脚:“还不快跪下给姑娘赔罪道歉!” 赵礼在外嚣张,在家却不敢违逆他爹,眼看这架势只得顺从跪了下来。 “……是我糊涂,对不住。” “声音大点,给姑娘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赵礼闭了闭眼,好不容易才压下心中怒火。 “从今往后,赵礼绝不再动姑娘分毫。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如此又跪了片刻,车厢里才传出一道微哑的嗓音:“……我们走吧。” 姬玄月这才收了目光,没再给赵德半个字,转身。 赵德杵在原地,直到见那辆毫不起眼的马车彻底消失在巷口,心中才松懈下来,一低头,正对上赵礼那张又青又白的脸。 “爹……” 赵德咬牙切齿开口:“你个混账东西,惹谁不好,惹到姬家头上,你是嫌赵家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赵礼捂着胳膊,脸上火辣辣的疼还没消下去,还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给个女人下跪道歉,心中又憋屈又恼火,他站起身来: “那死丫头就是个采药的孤女,什么救命恩人,不过是姬玄月随口扯出来的幌子,他就是在街上瞧见了,顺手抢人罢了!” “你还说!”赵德气得胡子直抖,“我不管她是谁,姬玄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口说了那话,你还看不清楚?” “姬家公子他在青阳镇你见过他什么时候管过闲事吗?今日这架势,你能不能想想是为什么?” “能为什么,他不就是也看中了那女人的模样!” 赵礼梗着脖子犟嘴。 “是那臭丫头先拿刀划伤的我,我才出手绑了她。就算闹到衙门去了也是她理亏。姬玄月仗着有点钱就横插一脚,他就是在期付人,爹,您难道能咽得下这口气吗?” “你给我咽下去!” 赵德一巴掌又扇了过去。 “姬家财大势大,他 第13章 一句话能断了赵家所有门路。你若咽不下去,你就给我滚回书房待着,若再让我知道你还想去找那姑娘的麻烦,不用姬玄月动手,我亲自打断你的腿!” 赵礼咬紧了后槽牙,捂着脸到底没再顶嘴,愤愤就往府中走去。 “你个逆子!” 赵德还不清楚他儿子什么德行,朝两边侍从怒声吩咐。 “从今日起看好公子,没我的准许,不准外出!” - 素玉瑟缩着靠在车壁上,身后是姬玄月。他正低着头,专心解着那道被赵礼勒得死紧的麻绳。 微凉的触感落上她手腕,修长指节陷进她被麻绳勒到发红的软肉里。 素玉抖了一下,下意识想缩手,又被那麻绳勒住没能躲开。 “姬、姬公子?” “嗯。” “姑娘稍等,绳子勒得有些紧。” 素玉不作声了。细细簌簌的声响传来,片刻后腕上一松,她获得了自由。 “姑娘,好了。” 温润低沉的声调在车厢内响起,姬玄月退离些许,坐回了对面的位置,留出了足够让素玉安心的距离。 “多谢公子相救。” 素玉自觉现下狼狈,不敢与他对视,视线只落在他衣襟上,却发现他胸前衣料上,早已因方才的抱揽而沾上了几滴血迹。 “公子大恩,若来日有机会,素玉一定报答。” 她已经认出面前之人就是昨日在山中遇见的那位公子。 许是方才碰巧被他瞧见,念着昨日替他吮毒的那点情分,这才出手相救。 只是方才听他们几人的对话,这位姬公子似乎也是位贵人,还是位赵家都得罪不起的贵人。 她怎么敢同这样的贵人有过多的攀扯? 她现在只盼着道谢完早些离去,唯一可惜的,只有那筐丢失的药材。 可她道谢的话说完了,对面却迟迟没有回应。 素玉心中本就忐忑不安,这沉默之下,这不安也放大加剧,片刻后她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抬起了眼。 车帘外渐渐西斜的阳光,明明灭灭掠过对面那人整整齐齐的衣襟,照上他轮廓分明的下颌。 他不知已经看了她多久。可那目光并非同赵礼那样,落在她身段或者是唇上,而是落在她侧脸处。 素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刺痛传来,是方才不小心划出的伤口。 “若说相救,素玉姑娘才是我的救命恩人。” 姬玄月终于开了口,语气温和。 “若非昨日姑娘替姬某吮毒,姬某只怕早已命丧山中了。” 他说着,递过来一方素色的帕子,像是想让素玉擦一擦脸上的血迹,可素玉的目光只在他手中停了一下,没有接。 “我真的没事的,昨日也只是顺手相救。现在……公子能否送我去东门?我得回家了。” 见她不接,姬玄月也没再勉强。他将帕子收回袖中,撩起车帘对车夫道了声去东门,便不再言语。 车帘落下,车厢里光线便又暗下来了。 他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缩成一团不敢抬头看他的人身上。 真是懦弱又愚蠢的凡人,这么好的机会就摆在她面前,换作别的人,估计早就狗皮膏药般黏上来求庇护了。 可她倒好,只着急要回家。 姬玄月垂下眼帘,手中还捻着那方被她拒绝的帕子。 趋利避害不是凡人最擅长的事吗? 可她为何连他一张帕子都不敢接,还那副生怕同他有了瓜葛的模样,垂头缩在角落里。 姬玄月烦躁地捻了捻指尖,车厢里全是从她血液里渗出来的气息,带着惊恐与抗拒,无处不在地包围了他。 不复夜间松懈下来时的甜美味道。 药灵的津液,须得心甘情愿由愉悦而生,才能滋养他妖丹上的裂痕。 若是被强取强夺,那就再无半分滋养可言。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怎么这药灵体质,偏偏就生在了这样一个懦弱胆小的凡人身上呢? 不能吓她,不能伤她,更不能用强。 只能用哄用骗,用他这副金 第14章 相玉质的凡人皮囊慢慢磨。 姬玄月闭了闭眼,勉强将那股烦躁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与蛇第六天同乘 行到东门时,王婶婶的牛车已经不见了踪影。素玉下车找了一圈,又问了不远处茶摊的老板,才得知王婶婶的牛车早在半个时辰前便离开了。 她站在路边愣了好一会儿,药草没了,身上的铜板全加起来也不够在城里住一晚。若是走回去,走到天亮也未必能到家,更别提她独身一人的安全问题了。 想到家中的祖母,她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朝一直等在路边并未离开的马车走去。 她站在车帘外,轻唤了声:“……姬公子。”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那张完美的面孔。 姬玄月看着她难为的模样,似乎明白了她的境地,还未等她出声,他便开了口。 “上来吧。” 素玉一愣,抬起头,直直对上了那双浅淡的瞳孔,温润、平和。 “天色晚了,姑娘一个人走山路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素玉上了车,刚要开口道谢,姬玄月却撩帘下了车,不多时又回来,将一只油纸包和一只竹筒递到她面前。 油纸包里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竹筒里灌了温水。 “先吃点东西。” 素玉愣愣接过,好一会后她低下头,轻轻说了声“多谢公子”。 姬玄月已经坐回了对面:“姑娘昨日在山中救了姬某性命,今日这些,本就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问:“姑娘可是住在灵蛇山脚下的灵音村?” 素玉捧着油纸包,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姬玄月撩起车帘,朝外头的车夫吩咐了一声,“往灵音村去。” 马车悠悠向前,车厢里也安静下来,素玉肚子的确有些饿,可她实在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吃。她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敢动。 倒是对面的人动了动,靠在车壁上阖上了眼:“姑娘吃吧,路途还远,我小憩一会儿。” 说完便不再言语,像是真的睡着了。 素玉悄悄松了口气。 不止是因为他闭上眼睛看不见她吃东西的模样了,更是因为与一个陌生男子挤在这方寸车厢里,即便他礼数周全举止温文,还是让她有些发慌。 而此刻他阖眼小憩,那股莫名的压力竟也散了大半,她才觉得车厢里松快了些。 她低下头,咬了一小口包子。 - 灵音村口,王婶婶的牛车刚停稳,几个背着药篓的妇人便跳下车来,汇入了村口正无事乘凉的一堆妇孺中。 “今日进城可瞧见了桩大事,想知道是什么吗?” 刘婶子把药篓往地上一搁,一屁股坐下来,还神秘兮兮挑了挑眉。 果不其然,大家目光顿时被她吸引,刘婶子这才眉飞色舞开了口。 “素家那丫头在县上大街上,跟一个公子拉拉扯扯,最后还上了那么子的马车。” “真的吗?你可别看走了眼。” “可不止我一人瞧见,王婶子也看见了,这才没等她一起回来。她都上了贵人的马车了,谁知道今夜回不回来。” “哎哟,”有人啧了声,“这可真是……” “生得好看嘛,想攀高枝也正常。就是可怜了言松,年前吴婶不是还张罗着要给他俩说亲,这下只怕说不成了。” 议论声还在继续,顺着风吹了过来。 素言松拎着水桶站在拐角处,面色沉沉。 吴绣在家中左等右等,好不容易才听见院门响动。她忙从灶房探出头去,就见素言松提着水桶进了院,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松儿怎么去这么久?水呢?” 素言松也不答话,把水桶往墙角一搁,低着头径直进了屋子,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吴绣心里咯噔一下,追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折回来,往院门口走去。 村口的树下扎着一堆人,那谈话的嗓门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没几句来回,吴绣就听出了其中原委。 那赵家少爷上 第15章 回邀约不成,竟直接把素玉给堵住带走了。 吴绣嘴角笑得压都压不住,缓了好半天才进了屋。 - 马车骨碌碌地往前驶着,帘子外的天光已经暗了大半。 素玉掀开彻帘一角朝外望去,远远地已能瞧见村口那棵大树,还有树下的人影。她心头一跳,放下帘子,转头朝对面的人急急开口。 “姬公子,就在此处停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回去就好。” 她不想被人瞧见是从一辆马车上下来,更不想让人知道她是被一个男子送回来的。 村里那些婶娘的嘴,白的能说成黑的,没影的事也能嚼出三分颜色来。 对面没有应声。 素玉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开口,便又补了一句:“今日已经够麻烦公子了,实不敢再劳烦……” “姑娘可是在顾虑男女同乘,怕惹人闲话?” 姬玄月终于开口:“可姑娘现下这般模样,若被人瞧见,只怕更说不清了。” 素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还带着血迹,腕上红痕明显,还有她脸上的伤…… 这副模样从村口那群人面前走过去,今晚全村就能编出七八个版本来。 “不如让马车直接进村,经过姑娘家门口时姑娘再下来,此时天色渐暗,姑娘快速进屋也不会被人瞧见,万一瞧见,只让车夫说是进山采药顺路送姑娘一程,我不出面,这样可好?” 素玉抬起眼,对上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那目光温温和和的,没有半分逾矩的意思。 她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姬玄月没有多说,只对外头的车夫吩咐了一声:“到了村口不必停,直接往里走,等姑娘说停再停。” 果不其然,马车一出现在村口,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只是那车夫目不斜视,直直往里走,停都不带停的。 “怎么这个时辰了还有车马进村?”有人嘀咕了一句。 灵音村背靠灵蛇山,又是进山的必经之路,平日里陌生车马进进出出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只是今日太阳都快下山了还往村里跑,才让人多看了两眼。 “许是要赶明天头一拨进山采药的人吧,今晚在车里将就将就。” “也是。” 几人闲聊几句,也没再管。 马车继续向前,又拐过拐角将那群人彻底甩在身后看不见,素玉心中这才松了口气。 她掀开彻帘一角探出半张脸,给车夫指路:“往前右拐就可以停下了,那儿正好有几棵竹子挡着。” 车夫道了声好的,往那边而去。 - 吴绣原本是在树下乘凉的,也只朝这辆陌生的马车看了一眼,谁知这一眼,正好看到了车里掀开的一角。 那熟悉的眉眼,可不是素玉? 吴绣眼皮一跳,方才在村口听的那些闲言碎语还在耳边,她略一思索,跟了上去。 马车停在离素家不太远的一丛竹子边,车帘掀开,素玉探出身来左右看了一眼,才轻手轻脚地下了车。 吴绣自然瞧见了素玉此时的样子,鬓发凌乱,衣襟带血,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不是跟着赵礼上了马车吗,怎么就回来了? 眼看素玉就要偷偷摸摸回屋,吴绣嘴角一勾,也不再躲躲藏藏,径直从暗处走了出来。 “玉儿?你可算回来了!” “婶婶方才还听说你没跟着王婶回来,急得在家里坐都坐不住。你这脸上这伤是怎么回事?衣裳怎么也破了??” 她这一声不算小,立即惹得旁边几户人家探出头来。 素玉心中暗道不好,着急摆脱吴绣,却被吴绣一把拉住了手腕。她手腕还带着伤,吴绣这一拉扯,她本能嘶了口气。 “你这……” 吴绣自然也注意到了素玉腕上红肿的勒痕,触目惊心。 “天杀的啊!” 吴绣一嗓子嚎了出来。 “好好的姑娘家,怎么出门一趟就伤成这样,衣裳也破了,腕上也勒肿了,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她一边嚎一边把素玉的袖子往上捋了捋,好 第16章 叫探出墙头的邻居们看个分明。 吴绣抓住她的力气太大,素玉根本抽不回手,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只能开口解释。 “婶婶我没事,只不过遇到一些意外,现在已经解决了,真的没事。” 素玉并不知道同行的人是亲眼看着她被赵礼带上马车才离开的,更不知道村里关于她的流言早已传得绘声绘色。 她只当吴绣是碰巧撞见她这副狼狈模样,便含糊地解释着,试图让婶婶冷静下来,好早些脱身回屋。 可她话音刚落,围观的人群里便有个妇人尖着嗓子开了口。 “意外?可她们从县里回来说,亲眼瞧见你跟那赵家少爷在街上拉拉扯扯,还一道上了马车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与蛇第七天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素玉顿时脸色煞白。 她们竟是亲眼看见她被赵礼带走的。 所以王婶婶没有等她,大概是顾虑赵家的权势,笃定她落入他手中,今夜是回不来了。可怎么连上前问一问都没有呢? 素玉其实是隐隐知道她不遭村里妇人待见的。 她年纪小时还不懂,后来渐渐长大才明白了,全都是因为那些男人对她过于关注的眼神。 她去河边洗衣,有人多看她两眼;她在家中劈柴,有人故意路过问要不要帮忙。 这些年来,她尽量不与任何男子多说一句话,可架不住那些眼睛还是往她身上瞟。 所以那时素言松红着脸说想娶她,她心底是愿意的。她并不太懂什么叫男女之情,只是觉得若成了婚,有了夫君依仗,那些黏在她身上的目光便能偃旗息鼓。 可眼下,她明明什么也没做,那些恶言恶语还是铺天盖地地朝她袭了过来。 那妇人见她脸色煞白,越发笃定自己戳中了真相。 “瞧瞧,这都心虚得说不出话了!” 说话这人是住村尾的苟婶子,她家那死鬼总在喝醉酒后念叨什么‘素家那丫头生得跟朵花似的,以后不知哪个男人有福气娶了她’,苟婶子对自家男人没法,倒是将这一腔怨念发泄到了素玉身上。 “一个女孩子家跟人当街拉拉扯扯,这下好了,让人家吃干抹净又扔回来了——” “住口!” 一道人影猛地从人群外冲了进来。 素言松一把将吴绣从素玉身前拉开,挡在了素玉面前。他平日里那副温吞好脾气的模样此刻荡然无存,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他盯着苟婶子,愤愤开口:“苟婶,你也是有闺女的人,说话留几分口德。再让我听见你往她身上泼半句脏水,莫怪我不念乡邻情分。” 一见到素言松,苟婶子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方才那副恨不得把素玉生屯活剥的架势,在对上这位秀才公那双泛红的眼睛时,全缩了回去。 她惹不起素言松,他已经是秀才,往后还要考举人、中进士,前途不可限量。 可这股邪火憋在胸口总得有个去处。苟婶子不敢对着男人撒泼,余光扫见被素言松拉到一旁脸色难看的吴绣,便把矛头一转,扯着嗓子朝吴绣嚷嚷。 “我说吴家的,你也该管管了!这样的女人可娶不得,你这做娘的要是还不拦着,小心害了你家松儿的前程!” 说罢脖子一梗,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好几步才敢低低骂了声什么。 吴绣被儿子这一推,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她嚷嚷半天,要的就是让四邻都看见素玉这副狼狈模样,如今目的倒是达到了,可素言松突然冲出来挡在素玉面前,却让她这个当娘的有些下不来台了。 好在脏水已经泼出去了,往后她再拿“这样的姑娘怎配进家门”来堵儿子的嘴,便有了现成的由头。 想到这里,吴绣心里那点难堪便也淡了几分。 她换上一副息事宁人的面孔,朝四邻摆了摆手:“散了散了,都散了吧,都别在这儿围着了。” 说罢又转身去扯素言松的袖子,压低声音催他回家。 可素言松却站 第17章 着没动,他握着素玉手腕,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的竹丛下。吴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那辆马车居然还没走。 车帘低垂,安静停在竹子边,方才闹了这么大一场动静,车里竟一直没出声。 车夫是个年轻的小伙,生得浓眉深目,肩宽背阔,明明只是个赶车的,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却像是在暗处盯梢的蛇,叫人本能地不敢靠近。 吴绣心里咯噔一下,重新打量那辆马车。可这马车怎么看怎么朴素,莫说跟赵家比,就连县上稍体面些的商贾都不如。 可素玉那丫头方才说遇到些意外已经解决了,这马车又停在这儿不走,跟个护院似的。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上前探探口风,就听见她儿子开了口。 “玉妹妹,”素言松突然回过头,看着素玉,“是车上那人期付了你?” 素玉没有看他,她今日受到的冲击太多了,她已经很努力撑住了,但此时,还是有些恍惚。 同村的人袖手旁观、恶语相向,陌生的人却救她于虎口、送她回家。 他现在迟迟不走,定是听到了动静担忧她的处境,放心不下,又碍于她的顾虑不便出面。 素玉不想将他牵扯进来,那些视线太腌臜了,不能落在这样皎皎明月般的人身上。 她挣脱了素言松拉住她的手:“车上的人救了我。” 说完没看任何人,就朝马车走去,在紧闭的车帘前欠了欠身,语气平稳。 “姬公子,我无碍,您且回去吧。” 她说罢又转向车夫:“天色渐晚,山路不好走,您路上注意安全。” 姬玄月坐在马车里,心中略微有些失望。 他以为她会向他求助的。不管是让他亮出身份解释来龙去脉,还是以权势碾压那群无知的村民。 可她只是走到他的马车前,体面地让他先离开。 明明声音还在发颤,明明眼眶还红着,却装出一副平静坚强的样子。 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从她眼底摇摇欲坠的泪水里渗出的委屈味道,早已铺天盖地将他淹没了。 真是弱小又倔强的凡人。 车帘被修长的手指掀开一道缝隙。素玉刚抬起眼,便撞进了那双从帘后望过来的琥珀色眸子里。 天光已经暗了,马车里的阴影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那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滑过她泪痕未干的眼角。 “今日之事,姑娘既不愿让姬某插手,姬某也不便多问。只是往后若遇着难处,姑娘可凭此物,到任意一家姬家名下的商行寻我。” 他说着,探手出来,修长的指间拈着一枚玄色的玉牌。 “姑娘若不接,姬某实在不能放心离开。” 听闻这话,素玉犹豫一瞬,到底还是伸出了手。 “多谢公子。” 车帘重新垂落,车里的人不再说话,马车轱辘声响起,没几个眨眼间就消失在视野尽头。 素玉低头,见那玄玉牌上,雕刻着一个笔锋内敛的“姬”。 “他是谁?” 她正看着,身侧落过来一道修长影子。素言松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跟前,目光也落在那枚玄玉牌上。 素玉没有说话,只将那块玉牌收进了怀中,转身要走。可素言松却拉住了她的胳膊,又问了一遍。 “他是谁?” 周围看热闹的人并没有散尽,三三两两扎堆,边朝这边看边嘀咕着什么,那眼神一看就说得难听。 素玉不想与这些人拉扯了,她今日实在是累了。 她掰开素言松的手指,轻声道:“他是救了我清白与性命的恩人。” 吴绣见马车走了,儿子还热脸贴了冷屁股,周围人还看着,赶紧走上前来一把揽住了素玉的胳膊。 “玉儿,你莫怪婶婶方才嗓门大,婶婶也是着急,你莫要往心里去……” 可她话还没说完,手上一空,素玉挣脱开去,吴绣一愣,就听面前狼狈的人开口。 “婶婶,若今日是您的女儿受伤了被人送回来,婶婶也会这样大声嚷嚷,把村子的人都喊出 第18章 来看吗?” 吴绣半张着嘴,一个字也没能答上来。素玉没有等她回答,往后退了一步。不再管身后人是什么表情,转身离去。 吴绣在心底暗骂了声死丫头,但碍于周围还有几个没散尽的邻居和儿子在场,脸上到底还是维持着长辈该有的体面。 “这孩子,我也是担心她,才多问了几句,她倒好,反过来怪我嚷嚷……” 周围人见没热闹可看了,也都散了。 吴绣伸手去拉儿子的胳膊想催他回家,可她的手刚碰到素言松的袖子,便被他避开了。 吴绣一愣,抬起头,正对上儿子那张一言不发的脸。 “松儿,回家。” “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人家都关门谢客了,哪有领你半分情的意思?” “她方才那副伶牙俐齿的模样,哪还有半点姑娘家的温顺?” 素言松听着他娘的话,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却是方才车帘掀开那一瞬间瞥见的画面。 年轻英俊的贵公子。 那双眼睛静静落在素玉脸上时,素言松莫名从其中看出了极力压制的克制与势在必得。 还有那玉佩上的“姬”字。 姬姓。 整个青阳县,唯有一户人家姓姬。 “娘,”他忽然开口,“你明日就来玉妹妹家提亲。” 吴绣听闻这话,表情一怒:“你在说什么胡话?县令亲口许诺,只要你过了乡试便应允你与他女儿的亲事,你要娶素玉,我死也不会同意!!” “娘。” 素言松又唤了她一声,侧脸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显得有些陌生。 “若我有幸过了乡试,那这正妻之位,依旧是县令之女的。” “什、什么?” 吴绣一时没能理解她儿子的意思。 “先与素玉订亲,若过了,便先迎娶县令之女,再纳玉妹妹进门为妾。若不过,便娶玉妹妹为正妻。” “无论如何,先订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与蛇第八天它在舔她的伤口 素玉现在唯一庆幸的,是这个时辰祖母应该服了药还在沉睡。 果然,她轻手轻脚撩开帘子进了里屋,发现祖母并没有被方才的动静吵醒。 素玉找大夫来给祖母看过,大夫说这是积劳成疾的咳疾,祖母现在年纪大了已经难以治愈,只能用药压着。 而这用药压着,是日日不能断了。 好在祖母还能下床活动,素玉每回去县上卖药材一去大半日,就会提前准备好吃食和汤药,祖母醒了就会自己用。 这汤药能压制咳疾,却也让人倦怠嗜睡。 素玉见祖母还在睡着,便先去洗漱一番换掉脏污衣裙,这才轻轻唤醒了她。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屋里点着油灯,素玉又特意将头发拨了几缕下来。 脸上的伤痕被遮住了些,病榻上的人也没发现异常。 “玉姐儿……” 陈氏刚醒,还有些迷迷糊糊,目光落在窗外已经黑了的天色,恍惚开口。 “今日怎的回来这么迟?” 素玉笑了笑:“才没有,我回来有一会儿了,见祖母睡得香才没叫醒,现在饭食已经热好了,才来唤祖母的。” 素玉扶着祖母起身,又端来饭食摆在榻边小几上,让祖母先喝了点温水润喉。 “这大半天,去镇上可还安好?” “都好。”素玉说得面不改色。 祖母现在已经不大出门了,顶多天气好的时候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祖母性格孤高,与左邻右舍间也走动得少,只要她不说,今日那些事传不到祖母耳中。 等明日她早早起床,赶在别人进山前,定能寻到些好药材,也就不用为药钱发愁了。 “祖母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了。” 陈氏点了点头,一顿晚饭吃得舒心惬意,吃完后又被素玉扶着在屋子里转了圈,喝完睡前的药、洗漱后,便又躺下了。 素玉收拾妥当,也回了自己屋子。 她在床沿坐了片刻,万籁俱静中,方才还能压下的委屈,不 第19章 知怎的毫无预兆漫了上来。 赵礼的强抢,扔下她先走的牛车,苟婶子那些尖酸刻薄的嘴脸,还有吴绣婶婶看似维护实则张扬的话语。 素玉踢掉鞋翻身上榻,把脸埋进被褥里。 她肩膀一颤一颤的,一声也没有出,只是褥子被她的眼泪浸诗了一大片。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坐起来拿袖子蹭了蹭脸,起身吹熄了油灯。 - 素玉眼睛睁不开,身体也动不了。 而一道冰冷滑腻的触感,正从她脚踝处,一寸寸游上来。 是蛇。 她在梦中认出了这种触感,和那日在山中暴雨里一模一样。 她甚至能感觉到鳞片边缘随着蛇身的蠕动,正轻轻刮擦着她腰侧的皮肤。 又被魇住了吗?素玉迷迷糊糊地想。 她努力想睁开眼睛,可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千斤重,只能任由那片冰凉的鳞甲一路盘旋,停在了她肩头。 她不知道她有没有发出声音,只感觉那蛇身又收紧了一些,将她整个人圈在它盘绕的躯干之间。 微凉湿软的触感落在了她脸颊,一下一下忝舐着。 刺痛传来,素玉打了个冷颤。 它在舔她的伤口。 太过真实了,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蛇信子分叉的尖端,从她皮肤上缓缓擦过的战栗。 可没过片刻,从伤口上传来的刺痛便消失了。 湿润的粘液顺着蛇信的忝舐渗进了皮肤底下,让她思绪渐渐发沉,心跳也舒缓下来。 是梦吧。 等醒了就好了。 素玉冒出这个念头,恐惧消失,她不再管它,任由自己陷入了沉眠。 - 素玉睁开眼时,窗外刚透出一点蟹壳青。 她盯着帐子发了好一会儿呆,隐约觉得自己昨夜好像梦见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罢了,她干脆起身洗漱,只是对着铜镜遮掩伤口时,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脸上那道靠近鬓角的划痕昨日还红肿着,今日竟已经收了口,结了薄薄一层痂,痂下的皮肤也不红了,像是已经长了好几日的样子。 她拿指尖轻轻碰了碰,不疼了。 她挽起袖子又去检查手臂上那几道滑下山坡时蹭破的擦伤,也好了不少,原本红肿的地方都平了,只剩几道浅浅的印子。 素言松给的药膏竟如此有效。 想到素言松,她心情又低落了一瞬,但很快她就不再想他,温好药炉后,轻手轻脚背着药篓出了门。 今日赶早,她定能寻到药材回来。 - 吴绣不太喜欢来婆母这里。 说起来,这婆母待她倒也算温和。她守了寡后带着襁褓里的言松改嫁进素家,婆母也没有半句嫌弃。 成婚后第二年,素二郎便主动提出分家单过,素大郎则留在了老宅。长子留在身边奉养父母也算天经地义,可吴绣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素二郎是比不上大郎的。 大郎是读书人,脾气温和,说话也慢条斯理的,很像婆母。 二郎却是个不爱读书的,他待吴绣倒也不差,只是那股子粗鄙劲实在跟大郎比不得。 每次回老宅,都能听到大郎和婆母在堂屋里聊着书上的典故,大郎媳妇在一旁沏茶,看着就像一家人。而她家二郎蹲在门槛上跟邻居侃大山,实在粗鄙。 久而久之,她就不太爱往老宅那边凑了。 直到素大郎不幸身亡的消息传来,后来余氏不知所踪,老宅里便只剩下婆母和一个襁褓中的女婴。 吴绣再去时,没再听到闲聊典故的声音,只听到婴儿啼哭与婆母的叹息时,忽然觉得手脚自在多了。 后来素二郎为了卖宅子的事跟婆母闹翻,吴绣反倒充当起了和事佬,在母子之间来回传话走动。 外人看在眼里,都道素家这个改嫁来的媳妇是个明事理的,比亲儿子还顶用。 可吴绣自己心里清楚,她愿意过来,不光是为了当和事佬,更是为了证明现在活得体面的是她。 还有她儿子素言松,若中了举人,她就是举人的娘亲,县令 第20章 的亲家了。 想到这里,吴绣又叹了口气。 怎么她那傻儿子就偏偏对素玉念念不忘呢。 吴绣一宿没睡安稳,碍于儿子铁了心,一副她若不提亲他便不读书的架势,她到底还是上门来提亲了。 她照例推门而入,将几十个鸡蛋放在了堂屋桌上,抬手撩开了里屋的帘子。 “娘,我来看您了。” 里屋里,陈氏正坐靠在床头,盯着手中的书册出神。 吴绣认得那册子,那是素大郎生前的手札,她回回来,十有八九婆母都抱着这册子。 “二媳妇来了……”陈氏将手札合上搁在枕边,掩唇轻咳了声,“坐吧。” 吴绣在床沿坐下,扯出笑来:“娘今日气色瞧着比前阵子好些了。我带了些鸡蛋给玉儿补补身子,昨日她遭了那一遭,定是受了惊吓。” “对了,玉儿可在?我有话同您二位说。” 她话音方落,陈氏便皱起了眉:“玉儿昨日遭了哪一遭?” “啊,玉儿没跟您说?” 吴绣露出惊诧的表情来,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也是,她一个姑娘家,出了这种事怎好意思开口。只是娘,我既知道了,便不能再瞒您。” “昨日玉儿去县上卖药,被人瞧见在街上同赵家少爷拉扯不清,还手牵着手上了马车。” “后来也不知在马车上发生了什么,回来时衣裳也破了,头发也乱七八糟……” “村里的人都瞧见了,若我再不接纳她,她以后可怎么办?不若今日干脆就将言松与她的婚事定了,免得她日后再遭闲言碎语。” 陈氏一动不动地听着,脸上却渐渐失了血色。 她那只枯瘦的手攥了攥被角,忽然猛地弓身,掩唇剧烈咳嗽起来。 声音听着撕心裂肺,吴绣眼尖,眼睁睁看见那块掩唇的帕子上显出了一片暗红。 “娘?娘!”吴绣慌了,伸手去扶,却被陈氏一把挥开。 陈氏咳得喘不上气,浑身都在发抖,浑浊的眼睛一时都失了焦。 她像是想说什么,可张嘴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接着整个人晃了晃,往后倒去。 吴绣手忙脚乱地接住她,嘴里连声喊着“娘!娘!”,可怀中的人已经没了回应。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与蛇第九天急病 素玉是被同村李大叔急匆匆喊下山的。还未到家,远远就看见自家院子前围了好些人。 她着急忙慌进了屋,就见吴绣正拍着大腿坐在堂屋里哭天抢地,几个邻家的婶娘围在她身边,七嘴八舌地安抚着。 她脸色发白进了里屋,素二叔也在,而那村里的赤脚郎中正俯身在床沿,手里捻着根细长的银针,正往紧闭着双眼、唇边带着血迹的祖母头上扎。 “祖母……” 素玉声音发颤,几乎站不稳。 “二叔,祖母怎么了……” 素二皱着眉头叹了口气,看了她一眼,只说了句“去问你婶婶”,便背过身去不再言语。 问婶婶? 素玉转过身,里屋的帘子已被高高卷起,一眼便能望见堂屋里的人。 吴绣正被几个婶娘围在中间,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你昨日出了那样的事,我为了照看你的名声,今日特意来给你和言松说亲。” “哪曾想……你竟没有将昨日的事告知于你祖母……她骤然听闻那样的事,便急得晕倒了。” 素玉耳边嗡的一声,她转过头,望向榻上祖母面色灰败的脸,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凉了下来。 她防着左邻右舍,竟忘了防着吴绣。 就昨晚吴婶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样子,定是她夸大其词才害得祖母气急攻心。 祖母是世上唯一对她好的人了,若祖母今日熬不过去,她就没有亲人了。 吴绣还在堂屋里哭,旁边有人还在劝。 “你也别太自责了,谁也没想到老太太会这样……” “婶婶……” 素玉忽然回头,直勾勾盯着吴绣,轻唤了声。 “婶婶今 第21章 日来,是要给我说亲?还是想送我祖母上路?” 吴绣张了张嘴,旁边有人先插了嘴:“玉姐儿,你婶婶也是好心——” “好心?” 素玉转过头来看她。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眼眶里蓄着将落未落的泪,可看过来的眼神却让开口之人的后半句话噎在了喉咙里。 “我祖母病了大半年,身体什么情况吴婶婶难道不清楚?” “昨日吴婶把我堵在门口借着关心之名把所有人都喊出来看我笑话,今日又专程趁我不在,跑到我祖母面前来说这事。” “气得我祖母成了这般模样,你管这叫什么好心?那这好心给你你要不要?” “玉儿你——” 吴绣被她这话呛得脸上挂不住,正要搬出长辈的架子训斥几句,郎中提着药箱匆匆走出来,额头上全是汗。 “老朽无能,老太太这是急怒攻心,淤血堵了心脉,老朽这点针灸推拿的手段已经不管用了。” “若家中能筹得起银钱,赶紧把人往县里仁心堂送,那里有专治类似症状的大夫,大夫施针的手法也更高明,快些送去还有救,再耽搁,怕是神仙也难救了。” 素玉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好歹撑住了墙才站稳。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屋里几个还在发愣的妇人,锁在了站在外围的王婶婶身上。 她踉跄着扑过去,扑通一声跪在了王婶婶面前。 “王婶婶,求您,求您借我牛车,我要送祖母去县上!” “车钱我加倍给您,求您救救我祖母,求您!” 王婶婶愣了一愣,低头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素玉,心里一软,急忙去拉她。 “这孩子,快起来快起来,牛车借你,什么钱不钱的先救人要紧!” 素玉眼眶一热,连磕了两个头才爬起来,转身便要去里屋搬祖母。 可她刚迈出两步,便看见素二叔依旧杵在里屋门口,纹丝不动。 “二叔?”素玉愣愣地看着他,“快帮我扶一把祖母……” 素二还是没动,他皱眉看着素玉,低沉开口。 “玉姐儿……不是二叔不帮。可按方才郎中说的,这药费不会是一笔小数。” “二叔还得供着言松和言柏读书,手上实在没钱。” 素二别过脸去,不看她。 “这要是拉去了交不上银子,又得拉回来,纯属让老人受罪……你祖母一辈子爱干净,不如让她走得体面些。” 素玉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声音在发着抖:“祖母可是二叔亲娘。” 素二叔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偏过头朝外喊了一声:“绣娘,去打盆热水来,给娘擦身。” 擦身。 素玉浑身一个激灵。 祖母人还没走,她这个亲二叔就要让人给他亲娘擦身,这是要让她躺在榻上等死。 素玉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将素二叔往旁边推了一把。素二叔被她推得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门框上,一脸愕然。 她弯下腰,咬着牙将老人从榻上背了起来,走过素二叔身侧时,她冷冷开口。 “只盼二叔没有老的那一天,若有,千万让你的亲儿子也像今日这般……” “替你擦身。” 说罢不顾在场众人惊愕神色,背着祖母朝外走去。 - 牛车是王婶的儿子和儿媳帮忙驾的,王有康在前头赶车,赵妮在后头帮着照看。 素玉呆呆坐在牛车后头,抱着祖母,无声落着泪。 王有康边赶着牛车,一边回头同媳妇使了个眼色,他媳妇赵妮顿时明白了丈夫的意思。 婆婆碍于乡里情分借了牛车,可这素玉家中一穷二白是村里人都知道的,这趟去了县上,十有八九是付不起诊金,被客客气气请出门来。 白跑一趟不说,还连带着他们两口子跟着折腾。不如趁还没走远打消了素玉去县里的冲动,他们也完事回家。 于是赵妮试探开口:“素玉妹妹方才说要去仁心堂?那的确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好医馆,只是……” 第22章 她尽量将话说得委婉。 “只是听说那医馆进门问诊就要一两银子,妹妹这般匆忙,可备足了银钱?” 素玉从伤心中回过神来,听见这话,从怀中摸出一枚玄玉,这还是昨夜姬公子离去前给她的,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她想着先将祖母送去仁心堂,再去问问有哪家是姬家的铺子,前去求助。 “多谢姐姐替我担忧,我有办法的。” 赵妮瞧见素玉手里那枚玄玉,她不认得那上头刻了什么字,可光这么看就知道那块玉绝非凡品。 她扯了扯丈夫的袖子,朝素玉手上的玉佩努了努嘴。 王有康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那枚玄玉上,皱起了眉,他在县里姬家商行底下的粮铺做过两年搬运,他认得这个字,是姬。 他猛地勒了一把缰绳,老牛哞了一声,车速慢了下来。 “有康,你怎么了?”赵妮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 王有康没有回答媳妇,倒是回过头直直盯着素玉手中那块玄玉。 “素玉妹子,你这玉牌哪儿来的?” 素玉抬起眼,想着等会儿到了县上还要劳烦他帮忙背祖母下车,也不再隐瞒。 “我前几日在山中救了位被毒蛇咬伤的姬姓公子,他念着这份恩情给了我这枚玉牌,说若遇着急事,可去县里寻姬家名下的商铺求助。” 话音落下,王有康吸了口气。 他在县里接活不是一天两天了,姬家商行的招牌有多大他比谁都清楚,而整个县里能被称一声姬公子的,惟有那位他远远瞥过一眼的主子。 “姬、姬公子?” 王有康都结巴了,又怕空欢喜一场,赶紧疑惑询问。 “妹子你可别哄我,你说的该不会是姬家本家那位公子吧?” 素玉并不知道姬家如何如何,见王有康这副神情,垂下了眼睫。 “昨日村中的流言,想必你们也听到了,我能从赵家全身而退,便是那姬公子出面解的围。” 听闻这话,王有康眼底倏地冒出光来。 能从赵家手中救人,这只怕真是那位姬家主子了。 没想到自家娘一时心软借了趟牛车,竟撞上这么一桩天大的巧事。 他家今日帮了素玉,便是在姬家公子跟前立了一功。往后在姬家商行里莫说多一份照拂,便是提携提拔,也未尝不可想。 他脑子里念头转得飞快,接着把鞭子往空中一甩,老牛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素玉妹子你坐稳了!” “你放心,今日这趟,说什么也帮你把老太太妥妥当当地送到仁心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与蛇第十天我对姑娘一见倾心 牛车在仁心堂门口停稳时,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寻常百姓抓药,大多去旁边几处门店窄小的医馆,像仁心堂这般门前挂着鎏金牌匾的大医馆,来的不是乘轿便是坐马车,乍然停了辆满身泥点的牛车,实在显得格格不入。 素玉顾不上旁人眼光,翻身下车便往里走。 她脚上还沾着山里的泥,衣裳也皱巴巴的,守在门口的药童一见她便迎上来,客客气气拦住了她。 “这位姑娘,咱们仁心堂的规矩,进门问诊便要一两银子,姑娘可备足了诊金?” 素玉心里有些紧张,面上却没露怯,她抬头望向那药童。 “我想先向小哥打听一句,这附近可有哪家是姬家商行名下的铺子?” 那药童愣了一下,狐疑道:“姑娘问的是姬家商行?我们仁心堂就是啊。” 仁心堂居然是姬家商行名下的铺子?素玉心中一喜,没想到误打误撞来对了地方。 她从怀中摸出那枚玄玉递到药童面前,心中只盼着面前的药童能认出这玉来,好让他们快些进去。 “我叫素玉,这枚玉牌是一位姬姓公子所赠。他说凭此物可到姬家名下商行求援,我祖母病重,求小哥救命。” 那药童低头一看,脸色倏地变了。 玄色的玉牌,乌沉沉的没有半分杂质,上头只刻一个姬字。 第23章 同他家掌柜的令牌有些相似,但明显更为尊贵。 “姑、姑娘稍等!” 药童再开口时话都说得有些磕巴,方才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不知扔到了哪里。 他接过玉佩就往里跑,边跑边唤:“掌柜的!掌柜的!” 没过片刻,一个中年男人急匆匆出来,边走边转身朝旁侧高声吩咐: “把东厢那间空着的屋子收拾出来,再来两个人把老太太抬进去,快!” 他说完已经走到素玉面前,双手递还玉牌,对她的语气万分恭谨。 “姑娘莫急,老太太交给我们便是,快进。” - 素玉没料到这玉牌这么好用,她看着祖母被抬进厢房,很快就来了个大夫替祖母看诊。 老大夫仔细观察着祖母面容,把脉,同时开口:“请姑娘将老太太发病前后的情形,细细说与我听。” 素玉不敢遗漏半个字,从祖母平日服用的药方说到今日急怒攻心、咳血昏迷的经过。 大夫一面听,一面往祖母舌下压了粒药丸,接着取出银针刺穴放血。 “老太太肺疾沉疴,今日肝火上逆,淤血阻于心脉,这才晕厥。所幸送来及时,若再迟一个时辰,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他说着让药童将老人扶起来半靠着,手上银针不停,几针下去,昏迷之人眉头蹙了蹙,一口淤血咳在了盆中,那原本灰败的脸色顿时有了些许血色。 “老太太将淤血咳出,暂无性命之忧,但仍需留在堂内观察两日。” “这两日老夫会每日为老太太施针,辅以汤药调治。姑娘不必忧心了。” 素玉只觉得浑身紧绷了半日的骨头在这一瞬间全散了架,她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旁边一直在默默观察的掌柜赶紧开口:“姑娘莫慌,我已让人去寻公子,公子很快就会来了。” 素玉还沉浸在后怕中,点了点头。的确,她要当面给姬公子道谢。 她只救了他一条性命,而现在,他已经救了她与祖母两条性命了。 姬玄月来得很快,素玉只听到外面有人恭恭敬敬唤了几声“公子”,厢房的门便被人从外头推开。 一道修长的月白身影微微低头跨过门槛,出现在她眼前。 他依旧是一副温润矜贵的模样,只是目光落在她眼尾未擦净的泪痕上时,眼底微微沉了沉。 他还未开口,素玉已经站起身来。 “若非公子昨日留下的玉牌,我祖母只怕今日便撑不过去了。公子大恩,素玉不知该如何报答,只能先给公子磕个头——” 她说着便要往下跪,可膝还未落地,便被一只手托住了胳膊拦住了。 “姑娘不必如此。” 温和的语调从头顶传来,手上力道微抬,素玉被扶了起来。 “玉牌本就是我留给姑娘以备不时之需的,老太太既已无碍,便是万幸。” “况且,若非姑娘在山中替姬某吮毒,我今日也无法站在此处。这份恩情,本是我欠姑娘在先。” 赵妮站在素玉身后,面上的惊诧压都压不住。 她鲜少来县里,也不如王有康了解姬家名声,方才在牛车上听了素玉的话,只道是救了位公子,却没想到,这么子不仅来头大,更是生得这般的好。 她拿胳膊肘捅了捅王有康,压低了声音也掩盖不住激动的语气:“有康,有康,那、那就是姬家公子??” 王有康站在媳妇身侧,同样激动得不成样子。 对于这位年轻的东家,他自然是听周围人提起过。可现在这样近距离处在同一屋子里,他做梦都不敢这么梦。 更让人目瞪口呆的,是这位高不可攀的贵公子,竟然在向素玉这个孤女道谢。 王有康只能用眼神示意赵妮别再说话了,可赵妮方才声音实在太大,还是惹得那姬公子微微侧过头,目光朝他们两口子落了过来。 “这两位是?” 见他疑问,素玉连忙解释:“他们是我同村的王大哥和嫂子,今日多亏他们借牛车送我祖母来县里,否则我祖母也是赶不上……” 第24章 “原来如此。” 姬玄月听完,转头朝身后的掌柜低声吩咐了几句,掌柜点头出去,没过片刻又进来了,还取来两包沉甸甸的银子,恭恭敬敬递到了王有康和赵妮面前。 “有劳二位今日奔波,这是一点谢礼,不成敬意。” 王有康瞪大了眼,嘴里连连道着不敢当不敢当地接过了银子。 而赵妮捧着银子,也是目瞪口呆。 “天色不早了,二位不若先回吧,免得家中老人挂念。” 姬玄月语气依旧温润。 “玉姑娘这边我会照看,二位不必担心。改日若有什么难处,可依旧来此处寻掌柜。” “多、多谢姬公子。” 王有康已经被手中银子的分量弄懵了,听见这话,朝姬玄月连连鞠了好几个躬,这才拉着几乎呆滞的媳妇出了屋子。 两人出了仁心堂,坐上牛车,一路没敢吭声。等拐出大街进了条僻静小巷,王有康才勒住老牛,抖着手解开荷包。 白花花的银子映入眼帘,少说也有十两。 “快,回去告诉娘,我们发财了!” - 素玉回过神来,有些忐忑。 姬玄月还在同大夫询问祖母的病情,得知淤血已化、脉象趋稳,很快便会苏醒后,又转身对掌柜吩咐了几句。 “用最好的药”“大夫时刻要看诊”“老太太有任何反复即刻派人来报”。 掌柜一一应下,领着大夫和药童退了出去,厢房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榻上仍昏迷着的祖母。 “姬公子,那些诊金药费,我一定想办法还给公子。我知道这些银子一时半刻还不清,但我可以慢慢还,只希望公子多给我一点时间。” 素玉视线落在面前人衣摆处,心中有些没底气,但还是说了出口。 他已经帮了她很多,她不能再欠他的人情了。 “素玉姑娘讨厌我吗?” 姬玄月突然开口。 “什么?”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素玉无措地抬起头来,只见姬玄月垂着眼眸,视线似乎落在她衣摆上的泥点处。 而那眼尾落下的弧度,竟然将他从容矜贵的气质衬得柔和了几分,还隐隐显出些落寞之意来。 “素玉姑娘的名字,我还是方才从掌柜口中得知的。” 他轻声开口。 “那日在山中询问姑娘姓名,姑娘没开口就匆匆离去。” “昨日在马车上,姑娘也不曾接我的帕子,看着对我十分畏惧。” “而今日不过是使了点对我来说毫无用处的钱财,姑娘便着急说着要还。” 姬玄月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素玉犹带泪痕的眼尾。 “那日姑娘收了玉牌,我还以为姑娘对我有了些许信赖。可现在看来,我在姑娘心中,依旧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对吗?” 素玉愣住了。 那双眼尾带着湿意的眸子也微微睁圆了,怔怔地朝他望过来。 她大概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旁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姬家公子,也会在意她告不告诉他名字,接不接他的帕子,怕不怕他。 这就愣住了吗? 姬玄月看着面前凡人呆滞的表情,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趣味来。 那等会他若说出求娶一事,她岂不会吓得站不住? 方才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屋子里从她眼泪中蒸发出来的苦涩味道几乎将他淹没。 短短几日,他已经闻过不知多少回了。 委屈的,惊惧的,伤心的,失望的,一层叠着一层。 唯一能产出甜美的时刻,只有在睡梦中卸下防备,失去一切感知时。 他不想再等了。 他不想再让她被那些无关紧要的凡人糟蹋。 药灵如此珍贵的体质,就该只沁出愉悦甜美的汁液,日日夜夜滋养他受创的妖丹。 “素玉姑娘,” 他缓缓开口。 “从山中第一眼,我便对姑娘一见倾心。” “若姑娘不嫌弃,我愿求娶姑娘为妻,护姑娘一生一世。” -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无 第11章与蛇第十一天不近女色 素玉脑子里嗡嗡作响,是她听错了吧。 面前这人总共才见了她几回面,怎么突然就开口要娶她? 他这样一个走到哪里都有人追捧的贵公子,为何要娶她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乡野之女? 也是同那赵礼一般,看上了她的容貌,要娶她回家做妾吗? 素玉回过了神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可面前的人也像是看出了她的疑虑,解释的话同时落了下来。 “素玉姑娘,我姓姬名玄月,今年二十七,尚未娶妻。家中父母已经不在,左右也没有兄弟姐妹,更是没有通房妾室,我此番求娶姑娘,是为正妻。” 他语气郑重:“姑娘不必着急回答我,也不必过于为难。” “我并非拿求娶来威胁老太太的医治,无论姑娘是否愿意,老太太的病情都会照常诊治,姑娘不必有任何负担。” 他视线落上她眼尾,坦然开口: “我只是瞧见姑娘眼尾的泪痕,心中实在不忍,这才贸然开口。” “若唐突了姑娘,还望海涵。” 他说着后退一步,让出空间与距离。 素玉这才发现,方才他说话时离她其实并不近,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竟让她生出一种被笼罩的错觉。 “姑娘这几日可安心与老太太在此住下,等老太太身子恢复平稳了,再答复不迟。” “婚姻大事,原该慎重,姑娘且慢慢考虑。” 他顿了顿,又道:“稍候会有人给姑娘送些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过来,都是些寻常物件,姑娘莫要推辞。” 他微微颔首,低眉垂目。 “素玉姑娘……我就先告辞了。” - 素玉握着祖母手呆呆坐在榻边,脑子里方才姬玄月的那几句话还不停地回荡着,扰得她心烦意乱。 正发着呆,掌心的手忽然轻轻动了动,将她从纷乱思绪中拉了出来。 素玉连忙靠近了些,开口的语气有些发颤:“祖母,祖母?” 陈氏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目光在素玉脸上停了片刻,嗓音微弱:“玉儿…玉儿……” 素玉强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将祖母的手放在了自己脸上。 “祖母,是我,孙女好着呢,吴婶婶夸大其词,孙女根本就没事,祖母放心,孙女真的没事……” “只是祖母真的将孙女吓坏了,” 素玉的泪还是没能忍住,一滴滴砸了下来。 “孙女差点就要失去祖母了……” “玉儿…咳咳…那赵家公子…他真的没有期付你?” 素玉拼命摇头:“没有,祖母,他没有。” “祖母还记得吗?前天我上山采药,回来说救了位被蛇咬伤的年轻公子,就是那位公子碰巧遇见出手救了我,还将我送回家。” 陈氏听闻好歹是松了口气,只是神情依旧疲倦虚弱。 “祖母,您等等,孙女这就去唤大夫来。” 素玉抹了抹眼角,起身去唤大夫。 大夫很快便来了,重新替陈氏诊了脉。诊完又取了一片薄薄的参片压在陈氏舌下。 “老太太脉象比方才平稳多了,这两日好生静养,切莫再动晴绪。这参片含着,提提元气。” 陈氏含着参片,目光在屋子里慢慢转了一圈,嗓音低哑地问:“这……这是哪里?” 大夫:“这里是仁心堂。幸好您被送来得及时,若再晚一点,老夫也没有办法了。” 仁心堂?陈氏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大夫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老太太只管安心养病就好。诊金姬公子已经付过了。” “您切记千万不能再动怒伤神了,这些日子我每日都会来给老太太施针的。” “姬家……?” 素玉见祖母疑惑,连忙开口:“祖母,姬公子就是孙女在山中救下的那位公子。孙女今日实在没办法,才求到了姬家门下…… 话还没说完,一个药童进来了,一手端着食盒,一手还拎着个包裹。 “姑 第26章 娘,这是姬公子方才送来的,说是给姑娘准备了些日常用品。姑娘若还有什么缺的,只管唤我便是。” 素玉接过食盒和包裹,低头道了声谢。 那药童放下东西就走了,陈氏看着药童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玉儿,这位姬公子对你可有什么逾矩之处?” “并没有。”素玉将包裹在床尾放好,“姬公子待孙女以礼,从无逾矩。” “今日这些,只是念在孙女那日救了他的情分。孙女心里有分寸的,祖母不必担忧。” 陈氏目光在孙女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啊,向来报喜不报忧,祖母还不知道你?” “按你说的,那姬姓公子昨日从赵礼手中救下你,已经是还了你救他的恩情。可今日这些……样样都是银子和人情。” 她说着将自己腕上那只银镯子褪下来,放在素玉面前:“明日你且将这镯子拿去当了,能抵多少是多少。” “祖母……” 素玉有些哽咽,这镯子是祖母的陪嫁,祖母戴了一辈子了。她拾起镯子将它重新套回祖母腕上。 “祖母,这镯子是您最珍惜的东西,不能当。” “您放心,姬公子的人情孙女都记在心里,孙女会自己还的。” - 服侍祖母喝了些许粥,又喝了点汤药,祖母便精神倦怠睡了过去。素玉在榻边守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吴婶在堂屋里哭天抢地的样子,一会儿是素二叔默不作声站在门边的样子,还有素言松偷摸来她院子门口给她递糖人的样子。 最后全被一道月白的身影盖了过去,是姬玄月垂眸看着她,认认真真说要娶她为妻的模样。 床尾的包裹还放着,素玉将包裹打开,里面整齐叠放着两身衣裳,都是素净的样式。 底下还有些帕子皂角,梳子水杯小铜盆更是一应俱全。 素玉看着包裹里的东西,他没有拿绫罗绸缎来砸她,只是让人送来寻常生活里真正用得上的东西,这些东西说不上金贵,却让她的心里更乱了。 她取出铜盆起身出了厢房,仁心堂前头是接诊的大堂,后头还有不少像供病人休息的厢房,时不时有药童在各厢房间端送汤药。 她寻到水房,里头热气腾腾,几个烧水婆子正围着炉子忙着。 见她端着盆进来,领头一个婆子抬头打量了她一眼,立马笑嘻嘻朝她唤了声:“可是素玉姑娘?” 素玉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那婆子立即起身接过她手里的铜盆便往里头舀热水,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姑娘小心烫。 旁边几个正搓洗帕子的婢女听见动静,纷纷疑惑抬头朝她看来。 来这仁心堂里求医问药的都是富贵人家,可从没见过这烧水婆子对谁这般热络过。 素玉低声道了谢,端着铜盆出了水房。她身影刚消失在门前,里头便有人忍不住开了口。 “张婆子,方才那是谁家的姑娘?瞧着眼生得很,您怎这般殷勤?”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据说那位姑娘,同姬公子有关。” “姬公子?!哪个姬公子?可是咱们东家那位?” “这青阳县还有第二个姬公子?”张婆子横了那婢女一眼。 “可姬公子不是……”那年轻女子压低了声音,“不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吗?” “年过二十七了还未娶妻,连个通房都没有,为什么突然对个姑娘这么上心,那姑娘是什么来头?” “据说是前几日姬公子被毒蛇咬了,正是这位姑娘救了他。” “原来是救命之恩……” 几个侍女恍然大悟,但心里还是有些疑惑。 “可这报恩的方式这么多,赏银、安排差事不都可以吗?姬公子那样尊贵的人,怎么还亲自来了?” “这就不知道了,好了好了,干活了。” 素玉还未走远,那几句“从不让女子近身、连个通房都没有”的话早已落入她耳中。 她心中一时思绪更乱,端着水盆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无 第12章与蛇第十二天来提亲吧 接下来好几日素玉都没见到姬玄月,大夫倒是尽职尽责地照看着祖母,早晚诊脉扎针服药。 等到了第三日,祖母气色明显好了不少,也能下地活动了。 既然已经好了,素玉便向掌柜提出了回乡的想法。 可掌柜听了,只摇着头说这事他不能决定,要先问过姬公子了再回复。 于是等到午间时分,几日没见的姬玄月再次踏入了厢房。 “晚辈这几日事务缠身,未能来探望老太太,还望见谅。” 陈氏已经从孙女口中大概了解了这位姬公子的形象,本来还以为孙女是说得夸张了,没想到见到真人,那模样的确让陈氏吃了一惊。 清隽温雅,气质非凡,说话的仪态举止完全没有贵家公子的傲气,倒像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 她收回打量的视线,朝来人颔首:“此番全仗公子相助老身才捡回一条命。” “公子大恩,我祖孙二人铭记于心,只是现在老身已经恢复了七八,实在不该再叨扰了,老身想同孙女早些回乡,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陈氏如今已六十有二,见识自然比孙女远些。 自家孙女不管是容貌还是身段都过于惹眼,还是个老实软糯的性子,她实在担心素玉被不轨之人迷了眼睛,骗了身心误了一生。 现在开口说要离开,也是带着试探的心。 救命之恩自然要感激,但这位姬公子若是开口拿这件事做要挟,试图哄骗了自己孙女去,她也不能容忍。 可她没想到的是,这位姬公子不仅生得端正清雅,言谈举止间对于她们要离开也未加任何阻拦。 “老太太既然已经好了回乡也是自然,但若现在出发得到了晚间才能抵达,不如再歇一晚,明日一早晚辈备好车马,亲自送二位回乡。” 陈氏听了这话,心中警惕也松了些。 “公子说得也是,那便听公子的吧,至于明日派个车夫就可以了,公子不必亲自奔波了。” “老太太客气了,相比于素玉姑娘对晚辈的救命之恩,这点小事实在算不上什么。您大病初愈,晚辈就不多打扰了。” 说完,他便准备告辞。 既没有挟恩图报,也没有逾矩多言。 陈氏看了看旁边默不作声的孙女,温声道:“玉儿,去送送姬公子。” 素玉应了一声,低着头跟在姬玄月身后出了厢房。 自那日求娶后,她已几日没见到姬玄月,也实在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这人。 她跟在他身后,默默垂着头走着,视线落在他素色的衣摆上。 突然那衣摆停下了,素玉慌忙刹住脚步抬头,正对上他转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素玉心头猛地一跳。 “那日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姬玄月轻声开口,垂眸看向她,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落寞和委屈。 “只是后来想想,姑娘祖母病重,我却在那时候贸然开口,确实是考虑不周。若吓着了姑娘,是我的不是,对不住。” 素玉微一愣怔,听面前人还在继续。 “今日瞧姑娘这般心绪不宁的模样,我心中已经明了了姑娘的意思。” “姑娘不必畏惧,我不是那种会强迫女子之人。许是我还没有这个福气,娶得姑娘这般好的女子为妻了。” “明日我会派人送姑娘回乡的,姑娘不必忧心了。” 他说完,眼睫垂得更低了,恰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落寞。 素玉从未在一个男子面上见过这样的神色。 明明是这样身份尊贵的一个人,一句话便能让赵家父子跪地求饶,可此刻在她面前,却是这样小心翼翼,好似生怕让她受了委屈。 素玉垂下了眼睛。 婚姻之事,祖母说过,最要紧的是寻一个知冷知热、真心爱护之人。 情爱什么的,她不懂,大约也没那么重要。 更何况,祖母的病情…… 大夫说了,若想稳固,之前的方子得换,现在服用的 第28章 ,她实在承担不起…… 素玉盯着地面,压下心中那股对未知将来的茫然,轻唤了声。 “姬公子。” 姬玄月眼帘微抬,听见面前弱小的凡人忐忑开口。 “我愿意。” “姬公子寻个日子,来提亲吧。” - 第二日,回村的马车如约停在了仁心堂侧门。 驾车的依旧是前日送她回村的车夫,只不过换成了一辆更为宽敞的马车,车厢足以让祖母躺着歇息。 素玉搀着祖母上了马车,转身时便瞧见了道旁的人。 姬玄月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玉色衣袍衬着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愈发显得人如修竹、马似游龙。 想到昨日自己亲口应下的那桩婚事,素玉的心便跳得有些失了分寸。 一半是忐忑,一半是紧张,连寻常的对视都不似前几日那般自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两步,仰头望他:“这几日多谢姬公子…” 话未说完那匹黑马倏地侧过头来,鼻尖凑近了她的脸。 吓得素玉话都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只拿一双微微睁大了的眼睛望着那马。 “姑娘莫怕。” 姬玄月轻轻一带缰绳,将马头往回收了收。 “此马性格温顺从不伤人,它这样靠近姑娘。” 他微微顿了顿,垂下眼帘看着她,神色温和。 “大概是喜欢姑娘。” 一句若有所指的话出口,素玉顿时有些慌张地回头朝马车看了一眼,好在祖母似乎并没有听见,只同那车夫说着什么。 她暗自松了口气:“那我同祖母先走了,这几日多谢公子关照。” 可她刚说完,就听马上的人也开了口:“今日无事,我送姑娘和祖母回家。” 说罢他策马前行几步,又回过头来,晨光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素玉,上彻。” - 马车驶出青阳县城往小路而去,陈氏目光从车窗外那匹高头大马上收回来,落在素玉脸上。 送医送药送衣裳,今日还亲自骑马护送,这人实在是上心得过了头。 “玉儿,”陈氏放下帘子,压低声音,“你跟祖母说实话,他这几日可有不端言行?” 素玉摇头:“公子待孙女一直以礼相待,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她说的是实话,却也没说全。 祖母现在身体不好,全靠珍贵药材温养才有些起色,若让祖母知晓自己的打算,只怕宁愿病死,也不会让她受委屈。 “这姬公子看着品貌端方,可是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还是得留点心眼。” 陈氏活了这么大岁数,人情世故自是看得通透,一个男子待一个女子这样周到,说是没有图谋,实在难以相信。 若是真心爱慕也就罢了,就怕是那种骗身骗心的恶徒。 可她这一路观望了许久,这位姬公子看她家孙女的眼神,实在瞧不出什么龃龉,倒显出几分由衷的爱慕来。 陈氏在心中叹了口气,也不知她这傻丫头,能不能招架得住了。 - 灵音村里人原本还不知道县里发生了什么,可赵妮实在是个大嗓门,第二天去河边洗衣服,没等周围人询问就倒了个干净。 “当时那场面啧啧啧,仁心堂的掌柜亲自迎出来的,把素玉她祖母恭恭敬敬抬了进去。” “后来姬家公子也亲自来了,说是素玉前几日在山里救过他的命,公子感恩,不仅包了所有诊金药费,连带着我和有康都得了赏银。” 这话一出,正埋头洗衣服的苟婶子抬起头,表情全是不可置信。 前几日她们还在背后议论纷纷,说素玉不检点,怎么今天那丫头就同姬家公子有了瓜葛,还是什么救命之恩??? 苟婶子冷笑道:“什么救命之恩,说得好听,谁知道在山里是怎么救的……” “你可快闭嘴吧。” 得了好处的赵妮自然是向着素玉的。 “人家姬公子亲口说了,素玉姑娘是他的恩人。你苟婶子有几条命 第29章 ,敢跟姬家叫板?” 苟婶子被这样一怼,只能讪讪闭了嘴,旁边的几个婶娘也面面相觑,不作声了。 - 马车进了村子,停在素玉家院门口。这么大的动静早已吸引了周围的乡邻。 吴绣听到动静也出来了,一眼便认出了驾车的那个车夫,不就是那日送素玉回来的那个人吗? 还有那匹高头大马上端坐着的年轻男子,清隽矜贵,通身气派,难不成这就是赵妮眉飞色舞描述的姬公子? 她还在犹豫观望着,王有康已经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姬公子!姬公子您安好!” “小的王有康,前日在仁心堂有幸见过公子,今日您亲自送素玉妹子回来,一路辛苦了!” 姬玄月翻身下马,朝他微微点头,语气十分客气。 “不必多礼,那日还要多谢你来回奔波。” 王有康连连摆手,脸上的笑都快要咧到耳根了。 这时马车车帘也被人从里头掀开了,见到素玉探出身来,王有康立刻回头朝人群里喊: “赵妮呢!赵妮快来快来,素玉妹子回来了,快过来帮忙扶老太太!” 吴绣看见这一幕,作为儿媳她自然不能让一个外人去扶婆母,只得赶紧收敛表情往马车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与蛇第十三天素玉姑娘,再会 “娘,您可算回来了,这几日儿媳担心得日夜睡不着觉。” 吴绣赶在赵妮之前扶住了陈氏的胳膊,语带愧疚。 “若不是听说您住进了仁心堂,又有玉儿在旁照顾,儿媳怕是早就急得跑去县里寻您了。” “实在是家里言松和言柏都要人照看,媳妇抽不开身,这才没能去探望您。” 做了这么些年婆媳,陈氏对这个儿媳的性子再清楚不过。嘴上最会说乖话,心里头…… 那日她晕厥之后虽失了意识,可此刻见素玉连一声婶婶都不愿唤,只垂着头默不作声地扶着她的胳膊,便知道定是发生了些她不知道的事。 只是眼下姬玄月还站在一旁,家丑不可外扬。 陈氏:“我此番能捡回一条命,全仰仗这位姬公子。若不是他,我只怕回不来了。” 说完看向姬玄月,深深朝他鞠了一躬。 陈氏心中其实另有打算。 按这位姬公子的为人,她这般郑重地向他道谢,他定会将玉儿在山中救他的恩情再次提出,以全礼数。 她再顺势将他已从赵家公子手中救过玉儿一回的事,当着乡亲的面再说一遍,如此一来,玉儿的清白名声自然得以保全。 果不其然,姬玄月如她所愿开了口。 “晚辈这条命本就是素玉姑娘在山中所救,此番能为老太太尽绵薄之力,不过是略报姑娘恩情之万一,如何担得起您如此大礼。” 陈氏:“话虽如此,可玉儿前日被赵家公子当街纠缠,公子已经出手相救,保全了玉儿名节。如此一来,公子这回,已经是第二次出手相助了。” “不过是举手之劳,所幸姑娘并未受到伤害。” 姬玄月视线落在陈氏和周围一群乡野愚民身上,自是明白陈氏的用意。 “此事已了,赵家日后也不会再来寻姑娘的麻烦。” 他这话一出,陈氏心中那块压了多日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往后谁再敢拿赵家的事嚼舌根,便是与姬家过不去了。 她点了点头,和蔼开口:“姬公子,若不嫌弃寒舍简陋,进来喝杯茶吧。” 姬玄月拱了拱手:“那就叨扰了。” - 素玉没想到姬玄月真的会留下来喝茶。 她们家哪有什么好茶,平日喝的都是晒干了的树叶子,可几人已在堂屋坐下,她只得硬着头皮去灶房烧水。 柴火噼里啪啦间,她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大多是祖母和吴绣在说话,姬玄月的声音倒是不多。 这姬玄月留下来喝茶,该不会今日就想将提亲之事说出口吧? 她心中忐忑,等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水出来时,一时都不怎么 第30章 敢抬眼。 陈氏:“姬公子莫嫌弃,这茶虽粗,但勉强算得上清润,公子可润润喉。” 黄澄澄的茶汤里飘着一片树叶,姬玄月面不改色端起碗。 那托碗的姿势,竟将简陋的瓷碗也托出了几分昂贵的质感,他浅抿一口,给出了评价。 “虽是树叶泡煮,但入口清冽,别有一番滋味。” 吴绣坐在一旁,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死丫头真是走了狗屎运了,居然救了这么一位有钱有权又没架子的财神爷。 她正在心里咕噜噜打着算盘,门口传来动静,是素二和她两个儿子都进了屋,她心中一喜,赶紧站起身。 “快快快来,这位就是姬公子,二郎言松言柏,快来给救了祖母的姬公子道谢。” 素二郎自然也听说了这几日村中的传闻。 他没去县上看望陈氏,一是生怕那医馆让他付药费;二是他这许多年一直因卖祖宅的事与母亲存着隔阂,母子之间早就不冷不热了许多年。 更关键的是那日陈氏晕厥,他亲口表示过不想医治的想法,可如今陈氏好端端地回来了,他一时有些心虚,这才拖着姗姗来迟。 他老早就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本不想来的,可碍于这位从县里来的大人物,他再不想来也得为了两个儿子的前程过来。 “祖母安康。” 素言松到底是在县学进出的读书人,进门后先朝陈氏行了礼,见了姬玄月也不露怯。 “姬公子。” 而才十一二岁的素言柏还是个毛头小子,赖在哥哥身后不肯喊人。 “言柏,快喊人,这位可是县里来的姬公子。” 吴绣急了,拍了拍言柏脑门,惹得小孩又怯怯往后躲了躲。 “抱歉抱歉,”吴绣赶紧赔笑,“乡野孩子没见过世面,让公子见笑了。” “无碍。我小时候也不爱叫人。” 姬玄月浅浅一笑,目光落在了素言松身上。 “早就听闻言松公子不仅学识过人,更是才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然传闻不假。” 听见他的夸奖,素言松微微一愣,又拱手道了声“姬公子谬赞”。 面上看着恭敬,可那股若有似无的敌意,依旧源源不断从他身上涌出来。 姬玄月自是知道为何。 那日他从马车里递出玉佩时,便瞧见这人站在自己未来的妻子身后,目光里全是爱慕与不甘。 他在心中冷笑一声,凡人总是如此贪心。 想求功名,又舍不下青梅竹马的情分;想要攀上县令的乘龙快婿之位,又在看见她被人护着时心生不甘。 可不甘又如何,且不提她还未成婚,就算已嫁做人妇…… 他收回视线,神情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润与平和。 见自己儿子被夸,吴绣一时来了劲,恨不得将自己儿子从小到大的优点全抖出来。 什么从小就懂事听话孝顺老实,什么一心只读圣贤书,夫子说接下来的乡试中选极有希望。 “玉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同女儿一般无二,玉儿也拿言松当亲哥哥。” “玉儿与姬公子有缘,那便是言松与姬公子有缘,若以后有什么地方用得着我家言松的,姬公子只管开口使唤。” 吴绣笑嘻嘻说完,看向素言松,却发现自家儿子没有上前更进一步拉拢关系的意思。 气氛莫名有些尴尬,她正想要打圆场,一直躲在言松身后的言柏倒是开了口。 “母亲,你昨天还在说,哥哥乡试过了就娶县令的女儿为妻,那哥哥与县令大人有了关系,身份也很高贵了,还需要被人使唤吗?” 童言无忌,清脆无比地落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吴绣脸色一白,第一反应便是朝婆母看去。 那日她来探望时,可是亲口对婆母说过,自己是来替言松和素玉说亲的。 果不其然,陈氏眉头一皱,沉沉朝她看来。 “二媳妇,你前几日来我榻前说要替言松向玉儿提亲。今日你这小儿子又说言松要当县令的女婿。” “这两件事,总有一件是 第31章 假的。你是拿我这老婆子寻开心,还是觉得玉儿爹娘不在,就可以任你搓圆捏扁?” 老太太说完,像是气急了,捂着心口又剧烈地咳了起来。 素玉脸色刷地白了,慌忙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枚参片压进祖母舌下,语气怕得发颤。 “祖母!祖母别动气,别动气……” 吴绣正被这番话噎得面如土色,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该如何圆场,余光却瞥见自家儿子朝前走了一步,直直站在了陈氏面前。 “祖母莫动气,是言柏年纪小听错了话。孙儿对那县令之女绝无半分非分之想,只愿娶玉妹妹为妻。” “今日姬公子也在,孙儿斗胆,想求姬公子做个见证,我素言松正式求娶素玉为妻。” 素言松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也许是方才姬玄月落在素玉身上那一眼,也许是素玉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 他只感觉若他再不开口,他就要失去他心爱之人了。 吴绣瞪大了眼睛,看着儿子这副斩钉截铁的模样,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道。 就算素玉现在搭上了姬家的关系,可谁知道这关系能维持多久? 姬家是什么门第,素玉是什么出身,人家贵人记恩是一时,难不成还能记一辈子? 而与县令家的亲事却是实打实的姻亲,那是能写进族谱里光宗耀祖的! “不行!” 吴绣厉声打断,一时也顾不上婆母还在咳嗽,更顾不上姬玄月还坐在堂屋里,猛地将儿子往后拽了半步。 “你疯了不成?婚姻大事岂容你这般儿戏!玉儿的婚事自有你祖母做主,你一个读书人,当着贵客的面说这些,成何体统!” 她说完转过身对着姬玄月勉强挤出一丝笑来。 “姬公子千万别当真,这孩子读书读得有些迂了,一时糊涂——”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对上了姬玄月的眼睛。 他不冷不热地看着她,明明事不关己,可那目光里却看得吴绣后背一阵阵发凉。 “吴氏!” 陈氏终于压下咳嗽。 “当着贵客的面,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吴绣这才被这一声呵斥震得从姬玄月冷沉的目光中回过神来。 陈氏:“让姬公子见笑了。家中琐事,扰了公子清静,实在不该。” “老太太言重了。” 姬玄月十分通透地站起身来。 “今日叨扰已久,老太太大病初愈,该多歇息才是。晚辈改日再登门看望。” 说罢目光越过老太太,落在一直站在老太太身后默不作声的素玉身上。 “素玉姑娘,再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与蛇第十四天求娶 姬玄月一走,方才碍于贵客在场还勉强端着的体面,便也彻底碎了。 吴绣被儿子当众驳了面子,又被婆母呵斥,心里火极了,再端不住什么慈母贤媳的架子,转身便朝小儿子发作起来。 “让你喊人你不开口,没让你说话你倒胡乱说!读书读书不行,眼力见眼力见也没有,你是要害得你哥哥误了前程才甘心吗!” 素言柏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通骂吓得直往后缩,那样子看得吴绣越发气了,抬手便要往他脑袋上拍。 “够了!” 素二沉着脸,拦住了媳妇。 “你拿他撒什么气?言松是你儿子,言柏难道不是你儿子?你看看你现在哪有个当母亲的样。” 吴绣被丈夫当众吼了这么一通,脸上哪里挂得住,张嘴便要还回去:“你冲我吼什么?我——” “都给我住口。” 陈氏的声音从主位传来,她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停在吴绣面上。 “今日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那便索性说开。二媳妇,你当着我的面,把你心里对玉儿和言松这桩婚事的打算,明明白白说清楚。” 吴绣攥紧了袖口。 她婆母总是这样,端庄有礼,不怒自威,衬得她就是一个活脱脱的村妇,低人一等。 她突然不想再演了。 “娘既然问了,儿媳也 第32章 不敢再藏着掖着。” “夫子说了,以松儿学识,中举是十拿九稳的事,那与县令家的亲事便也是板上钉钉了。” 素言松猛地抬起头,脸色铁青:“娘!儿子方才已经说过——” “你给我闭嘴!” 吴绣霍地转过身来,眼眶通红。 “你只想着娶素玉,你想过为娘没有?!” “你爹死得早,娘吃了多少苦才有你今天?如今你好不容易要出人头地了,却要为了儿女情长自毁前程,你是想逼死娘吗?” 吴绣狠狠抹了把眼泪:“今日我把话放在这儿,除非我死,否则你休想娶她当你的正妻!” 她几句话吼完,又看向素玉,软着语气。 “玉儿,婶婶知道你和言松两情相悦。可这世道就是这样,女人的命便是如此,得为男人的前程让路。” “你放心,有婶婶在,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等言松娶了县令千金,便让他风风光光纳你进门,虽是妾室,可有婶婶疼你,有言松护你,这日子不会差的……” “啪!” 陈氏一掌拍在桌上,桌上瓷碗都被震得晃了两晃。 她脸色铁青撑着桌沿便要站起来,却被素玉轻轻按住了手背。 “祖母,让孙女来说。” 素玉安抚着轻拍祖母后背,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吴绣。 “婶婶侄女虽没爹没娘,可祖母说过,素家的女儿哪怕是嫁个地里刨食的庄稼汉,也得是明媒正娶的正妻。” 她语气听着十分平静。 “婶婶说堂哥与我有情分,若真有情分,便不会让我做妾。” “若他连娶我为正妻都做不了主,那这份情分,我也不要。” “堂哥前程似锦,侄女不敢高攀。婶婶以后也不必再替我操心,我与堂哥不过是儿时玩伴的情分,本就不该拿来做谈资。” 素玉说完,看向素二叔,意有所指。 “二叔带着婶婶与堂哥堂弟回去吧,祖母大病初愈,实在不能再伤神动怒了。” 素言松听着这一番话,面色惨白,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可素玉已经扶着老太太起了身。 “玉妹妹……我……” 他话未说完,便被吴绣一把拽住了胳膊。 方才素玉那番话说得毫不客气,算是撕破了脸,吴绣见儿子还盯着素玉的背影不肯挪步,急得咬牙切齿。 “你还不走?你是想让你娘一头撞死在这里,你才甘心吗!” 素言松浑身一震,终究什么也没再说,由着吴绣将他拽出了堂屋。 - 马车帘子方一放下,姬玄月面上端着的温润笑意,立即收了个干净。 他靠在车壁上,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车厢里隐约显现出淡金的底色来。 “玄离。” 驾车的车夫微微偏过头来:“玄君有何吩咐。” “去准备一份提亲的礼单。” 玄离跟着姬玄月几百年,早已习惯了听命令,但此时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玄君真决定要娶那凡人女子为妻了吗?” “嗯。” 姬玄月轻嗯了一声,又问,“近来可有寻到白晏的踪迹?” “还没有。不过最近四处皆有妖作乱,痕迹杂乱,也不知是不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还有,据说伏妖司的裴鹤也在寻他的踪迹。” 姬玄月:“那且让他再逍遥几日,一切等我修补丹田裂隙再说。” 玄离面上一喜:“玄君这意思是……” 他是玄君年少时便跟在身后的近侍,君山一役时,年幼的玄君在师母的庇护下侥幸存活,可妖丹却受了致命的重创。 眼看就要丧命,师母生取心头血、散尽修为替他修补丹田,玄君这才捡回一条命。 性命是保住了,妖丹却留下了永久的裂隙。此后他只要运转灵气,丹田便如被钝刀反复刮割,疼入骨髓。 若从此做个普通小妖,不再修炼,倒也能安然度日。 可玄君身负血海深仇,日日修炼,这几百年来未曾间断一日。 而 第33章 这修炼之痛,也伴随了他几百年。 “事成再说。”姬玄月阖上眼帘,“你且先去准备礼单。” 玄离若有所思,又变回了那副冷肃寡言的模样,低低应了声:“遵命。” - 自从与吴绣彻底闹翻,祖母这边倒是清静了不少。 素玉已经有三日没进山采药了,一是离开仁心堂时那掌柜送了不少药材,她一时半会不用为药钱发愁,二是她实在怕自己前脚出门,吴绣后脚又会哪里想不通来气一气祖母。 还有一件隐蔽的,是她也不知道姬玄月何时会来提亲,怕祖母以为他也是见色起意,将他轰出门去。 她干脆时时刻刻守在祖母身边,说说笑笑逗祖母开心。 这日刚过了晌午,她正在院中搀扶着老太太消食,院门外远远便听到车马喧嚣。 不多时,院门被人叩响了。 “素家老太太在家吗?姬玄月前来探望。” 祖孙俩对视一眼,素玉心头一跳:“祖母,我去开门。” 院门打开,姬玄月一身石青锦袍,长身立于门外。他身后的马车上,扎着红绸的箱子堆了一层又一层。 最为显眼的,还是他身后侍从手中拎着的一对大雁。 “素玉姑娘。” 四目相对,姬玄月温声开了口。 “又见面了。” 想到他今日是来做什么的,素玉也不敢与他对视了,回到了祖母身边。 陈氏自然也看见了那对显眼的大雁,又见姬玄月看自家孙女的目光,心里也明白了七八。 “姬公子,进屋坐坐吧。” 素玉被祖母使唤去了里屋,说有几句话要单独与姬公子谈。 她在床沿呆坐了一会儿,堂屋里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具体说了什么她听不太清,不知过了多久,祖母唤了她一声。 她掀帘出来,祖母郑重拉过她的手,眼底欣慰又不舍。 “玉儿,姬公子人品贵重,今日携雁登门,欲求娶你为妻。” “祖母方才已同他谈过,这门亲事,祖母还是想问问你的意愿,玉儿,你可愿意?” 自从吴婶对她婚事暧昧不明的态度传来,祖母虽然明面上不说,可心底也是着急的。 素玉看着祖母花白的头发和布满褶皱的眼尾,想着她若嫁给了姬玄月,祖母的药材有了保障,祖母也不用为她的婚事发愁了。 至于情爱,好像也并不是必须要的东西。 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愿意。” 灵音村又出了件大事,据说县里那位金尊玉贵的姬公子,已经同素家素玉定了亲,婚期已经定下,十日后就要成婚了。 更夸张的,还是娶回家做正妻。 消息一出,这几日想要借机攀关系的村民络绎不绝,几乎要把门槛踏破。 素玉和祖母不胜其扰,干脆闭门不出。 “方才姬公子让人来传话了。” 素玉坐在祖母榻边,替她揉着膝盖。 “说已经在青阳县郊寻了处环境幽雅的田庄作为婚后的居所,也给祖母安排了一间屋子,到时候玉儿依旧可以照顾祖母身侧了。” “你这丫头,都要嫁为人妇了,难不成还要将我这把老骨头也带去?” “嗯,要带的。” 素玉神色认真。 “让祖母一个人住在老宅,玉儿实在不放心。他……他同意的,说祖母只管安心住下,旁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陈氏看了她片刻,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随你。这位姬公子,倒真是个端方周到的好人。祖母只希望你们以后能琴瑟和鸣,相伴一生。” 素玉点了点头,“孙女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与蛇第十五天夜已深了,就寝吧 婚期如约而至。 成婚这日素家门前挤满了人,都是等着新郎官来接亲时讨点喜钱的村民。 素玉一身大红嫁衣早已装扮妥当等在里屋,还有两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和一个喜嬷嬷陪着她。 屋外人声嘈杂,隐约能听见吴绣在外头招 第34章 呼的大嗓门。 “新郎官来了!新郎官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便响了起来。守在一旁的喜嬷嬷也笑嘻嘻地开了口。 “姑娘,快把盖头盖上,新郎官进院了!” 也不知是不是喜钱撒得足够多,拦门的婶娘小孩们只顾着抢喜钱了,也无人拦着新郎官,素玉屋子的门很快被敲响。 喜嬷嬷乐呵呵扶着素玉起身开了门,将素玉手中的红绸交到了新郎官手中。 喜堂就布置在素玉家的堂屋里,因为姬玄月并无高堂在世,便将拜天地的正礼设在了女方家中。 透过盖头下方缝隙,素玉能看见姬玄月同样大红的衣袍下摆和玄色的靴子。 手中红绸传来力道,同时传来的还有他熟悉的嗓音。 “素玉。”他顿了顿,又变了称呼,“夫人。” 微冷质感的音色加上拉长的尾音,唤得素玉脚步都乱了一瞬。 拜堂的仪式很简单,两人先拜了天地,又朝祖母的方向拜了高堂。 等夫妻对拜结束后,姬玄月探手过来,将她扶起了身。 她被盖头遮挡了视线,看不见周围人的目光,只听见上头传来一声带着颤音的“好孩子,快去吧”。 “祖母?” 素玉顿时有些不好的预感,她透过盖头的缝隙,只能看见祖母还端坐着的衣摆。 “祖母……您不跟玉儿一起走吗?” “傻孩子,祖母哪能真的去叨扰你们小两口?况且,你祖父还葬在后头,祖母得守着他呀。” 祖母拉起她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拍了拍。 “祖母原本还有些不放心,可今日见玄月对你这般模样,倒也没什么放心不下了。” 素玉的眼泪终于没能忍住,砸落下来。 “祖母放心,晚辈会好好待玉儿的。”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低落,姬玄月也宽慰道: “夫人也放心。祖母的病情会有大夫定时过来看诊,这老宅里也会留几个妥帖的丫鬟伺候祖母起居,夫人莫要担心了。” “好了好了。” 坐在主位的陈氏终于开了口,将素玉的手郑重放进了姬玄月手中。 “时辰不早了,玄月,带玉儿走吧。” “玉儿是个善良的好姑娘,你千万要好好待她。” “我知道的。” 姬玄月收起了方才那副不动声色的冷锐,朝陈氏深深颔首。 “我会好好珍惜玉儿的。” - 素玉上了花轿,马车摇晃驶出了灵音村。 她压下心中不舍,擦了擦眼泪,掀开盖头朝外看去。 姬玄月骑着匹高头大马行在前头,那通身的红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想起方才他说的话,等她成婚后,再隔三差五来看看祖母,也算周全了。 正想着,前方那人忽然回过头来,目光越过长长的迎亲队伍,正正撞入她的眼中。 吓得素玉连忙闭上了帘子。 如此行了小半日,花轿终于进了青阳县。 方一入了城,随行的仆从便开始朝两旁撒喜钱撒喜糖,惹得一路恭贺的话不绝于耳。 等到了姬府门前,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热闹,素玉下了轿,被喜婆婆牵着进了婚房。 “夫人稍坐片刻,公子很快就会过来了。” 素玉有些疑惑:“姬公子他不需要在外面应酬吗?” “不用不用,咱们公子哪需要应酬?夫人你先坐会儿。” 喜嬷嬷说完便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素玉坐在榻边,掩在衣袖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搅着袖口。 她就这样成婚了,今后就要同这个没见过几回面的姬公子朝夕相处,共度余生了。 想到昨日喜嬷嬷交给她的那本图册,她一时心乱如麻起来。 如此在榻边忐忑不安地坐了不知多久,终于听到门被推开的响声,接着是几道轻巧的脚步,像是丫鬟端了什么进来放在桌上。 “好了,你们先退下吧。” “是,公子。” 丫鬟们退了出去,她低垂的视线里也出现了一双 第35章 玄色锦靴。 “夫人。” 姬玄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同时一柄喜秤探了过来,轻轻挑起了她的盖头。 红绸滑落,她下意识抬起眼,直直撞进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 他依旧是那副清隽矜贵的模样,只是在满室红绸的映衬下,眉目间似乎也染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灼热来。 素玉莫名又想起昨夜看过的图册,有些慌张地先挪开了视线。 “夫、夫君……” “嗯,夫人累了一天,” 姬玄月并没有如她想象般来解她衣物,而是朝她伸出手,想要扶她起身。 “定是饿了,我们先吃点东西。” 素玉着实是愣了一下,这才看清了那边满满一桌的菜。 她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将自己的手放进姬玄月手中,由他牵着在桌边落了座。 此时屋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子里点着红烛,暖色的烛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骨和鼻梁勾勒得愈发分明。 “吃吧,夫人莫拘谨。” 姬玄月给她夹了块鱼肉,语气随意自然,“看看这菜合不合夫人胃口。” 素玉的确饿了,眼看姬玄月也进食起来,她也拿起了筷子。 只是她头一回同陌生男子同桌,吃得实在忐忑不安,稍稍用了一些就放下了筷子。 “夫人吃饱了吗?” 姬玄月见她停下,温声询问。 素玉点了点头,就见姬玄月将桌上的合卺酒递了一只过来。 “夫人,饮了这酒,你我便礼成了。” 素玉视线落在那杯中酒液上,片刻后拾起了酒杯。 靠近,交杯,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浅淡的松木气息伴随着他温热的呼吸,将她笼罩包围。 素玉不敢抬眼,就着他的手臂将杯沿送至唇边,一饮而尽。 - 热气袅袅,素玉浸在浴桶中,迟迟没有起身。 热水将她一身的疲惫都泡得松泛下来,她将半张脸埋进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水面上浮动的花瓣出神。 门外的小丫鬟等得久了,许是怕她出什么意外,隔着门扉轻唤: “夫人,可需要婢子给您擦身?” “不、不用,我很快就好了……” 素玉慌忙从水中坐直了身子,语带慌张。 再拖延下去也无济于事了,想到姬玄月方才那句“夫人先去沐浴,为夫稍候就来”,她心中忐忑,终究还是扶着桶沿站起了身。 哗啦一阵水响,那道窈窕的身影踏出了浴桶,擦干水渍后,飞快掩进了柔软的寝衣中,遮住了满身春色。 门被轻轻拉开,守在门外的小丫鬟闻声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明显愣了一瞬。 乌发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几缕碎发贴在微微泛红的脸颊边,整个人白里透红,活像枝头刚熟透的桃子。 小丫鬟飞快低下了头:“夫人,婢扶您回房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走就好,你、你不必跟着。” 素玉从小独立惯了,不习惯被人服侍,说完也不等那丫鬟回应便匆匆离开。 卧房那边的窗户开着,窗边停着一道修长的人影,是姬玄月。 他似乎也已沐浴过了,换了一身月色的寝衣,几缕发丝随意地垂落在肩侧,衬得他愈发清冷出尘。 此时他正垂着头,抬手轻轻拨弄着窗台上那盆开得正盛的兰花。 白色的小小的花瓣,在他修长的指间微微颤动着。 一阵夜风吹过,吹动了他垂落的发丝,也将兰花清幽的香气送了过来。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他抬起头,朝她望了过来。 满庭院的幽香中,素玉听见姬玄月缓缓开了口。 “夫人,夜已深了,就寝吧。”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与蛇第十六天我轻一点 既已成婚,自然是要同寝。 而这新婚之夜的同寝要做些什么,素玉纵使以前不懂,如今也已从那图册上知晓了。 她低着头进了屋,关门,顶着后背那道视线 第36章 转身,行至他身前。 姬玄月很高,素玉这样站在他面前,头顶只堪堪到他下颌,平视时,视线只能落在他寝衣交叠的领口。 明明他什么都还没做,只是站在她面前,但在这过于高大身形的笼罩下,素玉只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满室红烛暧昧的光影间,她头也不敢抬,只颤颤唤了声。 “夫、夫君。” “夫人。” 微凉手指落在了她的耳侧,将一缕碎发撩到了耳后。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指腹在她耳后的皮肤上轻轻蹭了蹭,惊得素玉本能就想往后缩。 可她还未退开,膝弯与腰背便落入他手,素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视线天旋地转,下一刻,她便落入了暗红的寝被中。 兰花的幽香混着他身上沐浴过后的清香,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同时覆上来的,还有他沉重的身躯。 “别怕。” 他幽幽开口,眼底映着床头的烛火,那两点摇曳的金芒在琥珀色的虹膜里,像极了某种冷血的动物。 素玉心头一颤,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温柔还是危险,微凉而柔软的吻便已落了下来。 - 姬玄月虽厌恶凡人,但为了获得来自药灵心甘情愿的甜美津液,他也做了不少功课。 凡人脆弱,他的妻子更是娇小得不堪一折,他自然得收着力道,免得还未尝到甜头,就先弄疼了她。 药灵的津液,不止有血液,更有汗液,泪液,唾液,都是上好的滋养之物。 姬玄月没有伤人取血的打算,一来是那样取出的血也无用,二来,他垂下眼,看着妻子此刻闭着眼睛,睫毛轻颤着任他亲吻的样子…… 他舌尖用力,撬开了妻子紧闭的齿关。 素玉感觉有东西探了进来,软软滑滑的触感,在她上颚缓缓忝舐而过。 她浑身一抖,呜咽声来不及发出,就被人含主了软舌。 药灵愉悦状态下沁出的津液,最是纯净甘美。 姬玄月瞳孔在某一瞬不受控制变成了金色,他眯了眯眼睛,压下莫名升起的燥意,又恢复成了琥珀色。 素玉张着合不拢的唇齿,软舌被他含主反复吮吸,几乎快要不能呼吸。 还要这样亲吻吗? 那图册上画着的新婚夜,不都是其下纠缠着吗?哪有像他这样,似要将她口中的津液一滴不剩地搜刮干净。 可他的手指还在她脑后轻轻摩挲着,指腹顺着耳廓慢慢滑到颈侧,每一下都带着安抚的意味。 素玉在他温柔的抚触与贪婪的吮吸间发出细碎的呜咽,却不能推开他。 他们成婚了。 他是她的夫君。 包容与接纳,是她的义务。 可她快要窒息了,舌根被他吮得发酸、发疼,她终于忍不住,壮着胆子在那纠缠不休的舌上,咬了一口。 咬下去的那一瞬间,素玉就后悔了。 只因那一口实在有些重,素玉下意识想要道歉,可他的舌却纹丝不动,哪怕被咬了,也依旧含着她的。 素玉睁开眼睛,透过那层湿漉漉的水雾,看见了姬玄月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两点金色的烛火映在他瞳孔深处,竟显出一丝冷沉来。 他被她咬得生气了吗? 素玉心里有些委屈,又有些害怕。 委屈的是明明是他先将她吮得舌根发疼,她才咬了他。怕的则是…他的眼神。 之前相处时,那双眼睛里一直是温和平稳的柔光,可现在…… 素玉想开口道歉,可舌还被他含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试着用自己的舌去抵他,想将他推出去,可她推不动。她又伸手去推他的胸膛,也没推动。 手推不开,舌头也推不动,素玉被他困在身躯与床榻间,又被那样盯着,终是委屈着闭上了眼睛。 而那些蓄了许久的泪,因这一闭眼,终于从眼眶里滑落下来。 下一刻,她唇上一松,姬玄月的舌退了出去。 “夫人为何要哭,是我弄疼你 第37章 了吗?” 压制的力道一轻,他稍稍退开了些许。 素玉唇舌终于获得了自由,她睁开眼睛,姬玄月还沾着湿润水光的唇也落入了她眼底。 想到那是什么,她脸上一热,微微侧过了头。 “是你、你弄得我有些疼,我才咬你的……” 姬玄月沉默了片刻,就在素玉以为他会说什么重话时,却听到了他的道歉。 “对不起,是我不好。” 素玉一愣,忍不住又偏回了头,他依旧看着她,但眉眼间那些冷沉的意味不知何时已经敛去,此刻眼眸里只剩温和与歉意。 他的指腹从她唇上捻过,一句“我轻一点”方落下,他的唇便再一次覆了下来。 他轻轻探进,他轻轻吮吸。 素玉身体又绷紧了一瞬,很快又在这柔风细雨般的吮吻里慢慢放松下来。 姬玄月睁着眼睛,舌尖在她口中缓缓游走。 药灵独有的清甜滋味由舌尖渡来,渗进他筋脉丹田,就这么一小会儿,姬玄月便感觉到了几百年里从未有过的松快。 逼得他几乎想不管不顾加重力道,将她口腔里的每一寸都搜刮干净。 可他的舌尖在她上颚轻轻一蹭时,她又颤了一下,想到她方才带着苦涩之意的眼泪,姬玄月还是将那冲动按了下去。 素玉还是没能学会换气,窒息感很快袭来,这回她只刚挣扎了一下,姬玄月便松开了她的唇,等她吸了两口气,才又重新覆了上来。 细细密密的亲吻间,素玉浑身都软了下来,身上也沁出一层薄汗。 丝丝缕缕的清甜不止透过口津,也透过汗液钻进姬玄月呼吸间,他只觉得丹田里的疼痛,似乎又淡了几分。 素玉浑然不觉自己现在浑身都散发着能让妖物疯狂的气息,惹得姬玄月眼底又浮现出金色来。 他几乎想沿着她颈窝那条细细的汗痕,一路忝舐而下,好将她身上每一滴汗珠都含入嘴里。 可他知道,在凡人眼里,这大约是很不礼貌的举动,哪怕他们是夫妻。 他的舌尖在她唇间流连了片刻,终于极不情愿地退了开来。 罢了,等她睡着了再舔,也是一样的。 现在,他得履行一个新婚丈夫在新婚夜应尽的义务了。 - 姬玄月坐了起身。 素玉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便感觉他的手指落在了她腰间,系带被他轻轻勾在了指尖,挑开。 素玉浑身一僵。图册上的画面顿时涌入脑海。 今夜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她没有理由拒绝。 她侧过脸,不去看那双修长的手,衣襟彻底敞开,浑身的细汗骤然暴露在夜风里,激得她抖了抖。 她能感觉到姬玄月还在看她,从头到脚,一处不落。 素玉被他看得浑身发烫,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能、能不能……把蜡烛吹了?“ 姬玄月顿了一下。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桌案上那两支烧得正旺的红烛,又垂眸看了看她红得几乎快要滴血的脸。 “好。“ 窸窸窣窣的衣料声响起,姬玄月起身下榻,吹熄了蜡烛。 带着朦胧月色的黑暗里,她感觉床榻轻轻一陷,微凉的温度覆了上来。 - 姬玄月娶素玉的本意,只是想名正言顺地获得药灵津液滋养妖丹。 可凡人成婚,要做的事却不止于亲吻,还有行房。 亲吻能获得口津,他自是乐在其中,可行房于他而言,实在是毫无益处。 但在凡人眼中新婚夜若不行房,妻子会伤心,会忐忑,会觉得夫君是在嫌弃她。 而药灵一旦心中苦涩,那津液便失了药效,再无修复损伤安抚疼痛的功效。 所以他必须得做,且要做得让妻子开心愉悦。 他操纵气血下涌,疲软之物显立。 他覆了上去:“若是疼,可以咬我。” 可素玉根本没听见后半句。在他贴上来的那一瞬,她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黑暗里触觉被放大了无数倍,怎么会…怎么会是这种尺寸?图 第38章 册上画着的分明不是这样。 素玉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个…这个真的能…… 她一时怕得忘了呼吸,就那么屏着气僵在他怀里。 她想起图册上那些妇人的表情,微蹙的眉头流泪的眼睛,难不成那都是疼的? 她大概是,会死的吧………… 姬玄月的唇在她唇角蹭了蹭,察觉到她绷得像一块石板,停了动作。 “夫人?” 他微微撑起身,黑暗对他来说形同虚设,他能清晰看见素玉惨白的脸和颤抖的睫毛。 方才还甘美清冽的气息,瞬间变成了苦涩的味道。 这是怎么了? 他低头,顺着她僵直的腰线看下去,定住了目光。 他身形高大,而她娇小得不堪一握,此刻她整个人被他拢在怀里,宛若即将被割破咽喉的羔羊。 姬玄月忽然明白了什么,若有所思,试探着往前送了送。 果不其然,他弱小的凡人妻子立即发出了一声呜咽,眼尾瞬间沁出了泪花。 苦涩的味道更浓郁了。 姬玄月皱了皱眉,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与蛇第十七天可以继续亲你吗? 素玉以为自己要死掉了。 那沉甸甸的分量抵着她,只稍稍向前探了一寸,她便觉得整个人要被劈成两半。 可下一刻,它又骤然退开。 素玉膝弯上的力道一松,蜷起的腿落回褥面上,整个人还在惊恐的余韵中没回过神来,轻薄的寝衣便被轻轻覆上,遮住了她还在发颤的腰腹。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不可置信朝姬玄月看去。 月光清浅,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朦胧的边。 他坐在她身旁榻上,半垂着眼看她,里衣微敞,眉眼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清冷。 仿佛方才的灼烫与陷入,都只是她的幻觉。 “不、不继续了吗?” 她问出这句话时,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语气里带着喜出望外的期待。 姬玄月在黑暗中静了一息,随后躺下,将人拢在了怀中。 “夫人方才很害怕。” 温热的气息落在了素玉乌发之上。 “说来也是,我于夫人而言实在算不上熟悉,夫人对我心生惧意也是常理,况且日子还长,也不急于这一时。” 姬玄月说这话时,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层。 这些年他清心寡欲一心修行,方才主动,也不过是碍于凡间的习俗。 可他方才方一陷入,她满身的恐惧瞬间将那甜美染成了苦涩之意,这般惧怕,那便不做也罢。 况且,他真正想要的不过是她的口津与汗液罢了。 那些东西,亲一亲、舔一舔便能得到,实在不必非要用那种让她害怕的方式去取。 素玉不知原委,她听着姬玄月的一番话,只愣愣地被他揽在怀中。 原来……原来若夫君体谅,这种事是可以暂缓的? 出阁前夜喜嬷嬷教她时说的那些“为妻之道”“忍一忍便好了”,此刻好像都被他几句话揭了过去。 她偷偷松了口气,可很快又感觉到了异样。 她腿侧……腿侧上抵着的…… 姬玄月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他的身体微微退开半寸,与她拉开距离,同时将方才下涌的气血散回经脉,一切恢复平静。 “是我吓到夫人了。”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素玉还未想好要怎么回答,又听他开了口。 “不行房,但可以继续亲你吗?” 素玉呆住了。 此时的他,说话实在有些直白。 可他因她害怕已经忍住了那事,若连亲吻都不让,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可、可以……” 素玉闭上了眼睛。 姬玄月的唇落了下来。 - 素玉只觉得亲吻的时间过于长了。 他虽然会时不时停下来让她换气,也没再绞得她生疼,可那唇舌的纠缠却像是没有尽头一般。 他换着角度吻她,从唇瓣内侧到上颚,从舌尖到齿列,像是要将她口腔 第39章 里的每一寸都细细品过一遍。 素玉在他怀中渐渐有些昏沉,浑身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寝衣贴在背上,潮潮的、黏黏的。 更有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从她身体深处蔓延上来,让她连指尖都开始发软。 “夫、夫君……停……“ 姬玄月停了下来,缓缓退开,垂眼看着她。 月色下,凡人的脸颊泛着薄红,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唇瓣被他吻得微微肿起,泛着水光。 她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都沁着一层薄亮的细汗。 药灵的气息混着体温蒸腾上来,清冽中透着甘甜,涌入他的呼吸里。 姬玄月在心里想着,凡人果然脆弱。 不过亲了这么一会儿,便气喘吁吁连推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在她的口津他已经得了不少,丹田里翻涌的钝痛已经平复许多,等她睡着后,他再将她满身的细汗一一舔净也不迟。 “夫人累了,睡吧,”他温声开口,“今夜不会再亲了。” 素玉缩在他怀里,连应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含糊嗯了一下,便闭上了眼睛。 姬玄月保持着揽她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她呼吸彻底沉下去,他才缓缓低下头。 细长的舌尖探出,轻轻卷走她颈侧那片汗珠。 汗液虽然没有口津浓郁,但也不能浪费,不消片刻,那些汗珠便落入了他唇舌间。 姬玄月揭开衣物,顺着弧线往下。 可就在他沉浸在腰腹上的细汗时,一股全然不同的气息,冷不防钻进了他鼻息间。 比汗液浓郁,比口津深沉。 甘润中裹着浅淡的甜腥,被热意蒸腾着,幽幽往上浮。 姬玄月的动作顿住了。 他微微撑起身,目光顺着那股气息的源头往下移。 他妻子的衣料,赫然浸诗了一小片。 那甜润的气息正是从那里漫上来的,浓郁而陌生,比口津的气息醇厚了千万倍。 姬玄月皱了皱眉,动手褪下了那片衣料。 薄薄的布料落在他手中,他低头轻轻一嗅。 暖甜的幽香争先恐后地涌进他肺腑里,激得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瞬间变成了金色的竖瞳。 他只知药灵的血液、汗液、泪液、唾液皆是滋养之物,却从未想过此处亦能渗出。 气息之醇厚,竟比口津更甚。 姬玄月垂下眼眸,视线落在了毫无知觉的素玉身上。 他放下衣料,探手过去。 素玉在睡梦中似乎察觉到什么,轻轻哼了一声,腿微微蜷了蜷。 姬玄月陡然回过神来,收回了手,指尖染上剔透。 他盯着那剔透片刻,蹙眉,送入口中。 - 素玉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姬玄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她对于昨夜的记忆,最后只停在被他轻轻揽入怀中沉沉睡去之时。 她撑着床榻坐起身,揭开被褥看了看,自己寝衣整齐,身上也没有任何不适的迹象。 想到他昨夜承诺的,看来是真的说到做到了。 素玉轻轻吐出一口气,这姬公子,真是个正人君子。 起身穿衣,拉开门,素玉这才发现门口还站着个小丫鬟,这丫鬟也不知在门外等了多久,见她开门,连忙屈膝行了个礼。 “夫人安好,婢名静蓝,是公子吩咐来伺候夫人的。” 素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她不习惯被人这样毕恭毕敬地对待,忙摆手。 “不用多礼,姬公子呢?” “公子天不亮就出去了。” “那他可有说什么时候会回来?” “婢子这就不知道了……” 素玉点了点头,心里想着,也是,姬家家大业大,他定然是很忙的。 静蓝手脚利落,伺候洗漱后便端来了早点。素玉简单用了些,用完早饭后却犯了难,她似乎无事可做。 在灵音村时,她每日天不亮便要起床煎药、采药、忙得脚不沾地。如今突然闲下来,反倒浑身不自在。 左右无事,她便在府中闲逛起来。 这姬府并不算 第40章 大,几进院落虽整洁却没什么奢华的装饰,一路也没见到几个丫鬟婆子,素玉忍不住问静蓝为何府中人烟稀少。 “回夫人,婢子们都是前几日才买进来的。听护院说,公子以前府里只有几个护卫并没有丫鬟,这还是因为要成婚了,才临时买了我们几个来伺候夫人。” 素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想起了在仁心堂里听见的那些话,说他“洁身自好”“不近女色”,此刻看着府中安静的样子,倒是有了几分实感。 眼看静蓝还亦步亦趋跟在她身旁,她也有些不自在。 “你别这样拘谨了,我也不是什么金贵的出身,在家里也是自己洗衣做饭的。” 静蓝连忙摇头,看起来更紧张了:“夫人别这么说,公子吩咐过要好生伺候夫人的,婢子不敢怠慢。” 素玉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不好再说什么。 逛了一圈,素玉将府里几处院子都走了个遍,渐渐有些无聊起来。 静蓝大约是瞧出了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夫人若是觉得闷,可以去外面走走的。” 素玉摇了摇头,她在青阳县无亲无故,去街上也提不起兴致,她现在唯一牵挂的只有祖母。 想到祖母,她又有些担忧起来,她离家头一日,也不知祖母过得如何。 她在院子里走走停停,再坐在廊下发一会儿呆,静蓝见她这样,也不敢多问,只时不时给她添点茶水点心,竟也是熬到了夕阳西斜。 姬玄月并非是在忙着商行,他这一日未归,不过是在灵蛇山里修炼罢了。 灵蛇山是他在十多年前发现的一处宝地。灵气充沛,格外适合修行。 那时山中已经盘踞着一头近千年的獐精,姬玄月花了些功夫才将那头獐精斩杀,底下小妖也四散逃走,他便独占了这灵蛇山。 他每日都会来此修炼,素玉摔下山坡那日,他正化作原形吐纳调息,对抗着修炼时丹田裂隙里传来的剧痛。 素玉的血落在他的鳞片上时,他几乎是瞬间便察觉到了异样。 因着妖丹上的裂隙,他的修炼时时刻刻都伴随着痛苦,这几百年来,日日皆是如此。 可那一瞬间,他灵力虽依旧运转着,可丹田深处的剧痛竟短暂停歇了一瞬。 他从未如此舒适过。 也是在这一瞬间,他意识到他撞见了一个罕见的药灵。 而这个药灵,是个一捏就碎的凡人。 此时,那能修补滋润他妖丹裂隙的凡人,正坐在院中发着呆,脸上满是落寞之意。 她显然是不高兴的。 在旁的凡人看来,这或许只是新婚妻子离家后的寻常愁绪。 但对他而言,她的落寞和不快,不仅会将那些甜美津液化为苦涩无用之物,就连她这珍贵的药灵之体本身都可能受损。 凡人话本里说了,要哄妻子开心,需得投其所好。 姬玄月想了想,唤了声“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与蛇第十八天吞咽 素玉正看着天边最后一缕晚霞出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唤。 她回头,才发觉廊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人影。 姬玄月负手立在几步开外,长身玉立,清隽矜贵,眉目在昏明交界的光影里愈发显得深刻。 对视之下,素玉的脑子里空白了一瞬,随即昨夜那些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素玉只觉得耳根烧得厉害,方才那些关于祖母的愁绪、这一整日的百无聊赖,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慌张挤到了九霄云外。 她慌忙站起身来,低头唤了一声夫君,唤完之后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夫君可用过饭了?” 姬玄月自然是将这些慌张看在了眼底。 他走近站在她面前,身高差距带来的压迫感又让素玉觉得呼吸发紧。 好在他只是站着,并没有像昨夜那样俯身将她抱起。 “未曾。” 姬玄月开口,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 “想与夫人一起 第41章 。” 他吩咐静蓝布饭,很快几道菜就端上了桌。 素玉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心思却全不在食物上。 天色渐黑,等会又要同榻而眠,他昨夜说了不做,但今夜呢? 素玉越想越乱,丝毫没注意到姬玄月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听侍女说,夫人今日一日都未曾出府,我知夫人懂些药材,若是无事,夫人可以去药堂帮忙。” 素玉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倏地抬起了头,杏眼圆睁:“……真的?“ “嗯,只要夫人愿意。” 姬玄月神色认真,不似在开玩笑。 不是说越是显赫的人家,妇人越要谨守本分,不可抛头露面惹人闲话吗?那为何姬玄月同意她去医馆帮忙? 似乎察觉到她的犹疑,姬玄月又开了口: “我娶夫人回来,不是为了将夫人拘在院子里,我名下铺子很多,只要夫人愿意,都可以去试着打理的。” 暮色斜斜地照进来,将他的眉眼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橘金色,显得温情深邃。素玉心跳忽然快了一拍,掩饰般随手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 “祖母那边你也不必忧心,方才有人来报,她老人家一切安好。” 听到这句,素玉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她咽下鱼肉,想了想,又问出声: “那……回门那日,夫君会有空吗?” “自然是有空的。回门礼我已经备好了,至于去药堂帮忙的事,等回门过后,我为夫人安排。” 用完晚饭,姬玄月陪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 姬玄月:“夫人,天色已晚,可以沐浴安置了。” 素玉:“好……” 静蓝很快备好了热水,素玉自行洗漱换上寝衣,回到里屋时,发现姬玄月正站在窗边看月亮。 月华如水,倾泻而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的清辉。 衣袂在夜风里轻轻拂动,整个人像浸在月光里的一尊玉像,虚幻得不似真人。 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朝她探出掌心。 “夫人。” 素玉走过去,迟疑一瞬,还是将手放进他掌心里。姬玄月掌心有些凉,指腹还带着薄茧子。 素玉被他握着,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位夫君,实在是知之甚少。 不知他喜好,不知他过往,今日嫁入姬家头一日,她连给公婆上香都未曾。 “不知夫君父母的灵堂在哪里?我想去给他们上炷香。” 姬玄月沉默了一瞬,片刻后才开口。 “他们离世得早,葬在老家。那地方有些远。若有机会,我会带你去。” 他虽未明言,可素玉却察觉到了一丝沉重。 “夫君节哀。若他们在天有灵,看见夫君如今过得安稳,想必也安心了。” “我们已经成婚,便是家人,往后我会陪着夫君的。” 素玉说的是真心话。 既已为人妻,自当与夫君一心,更何况姬玄月敬她重她,她没理由不回以真心。 她抬着眼眸,眉眼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柔软。 姬玄月看着她,在心中将家人二字默念了一遍。 家人。 这样一个弱小到不堪一击的凡人,竟说要陪着他,还说是他的家人。 若她知道他是什么,还会说这两个字么? 他娶她,不过是看中了她的体质,为了获得她心甘情愿的药灵津液修补旧伤罢了。 他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她微微张合的唇上。 月光照着她饱满的下唇,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 他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干,舌根处隐隐泛起对那股甘甜的渴意。 既然她自己说了是家人……那再尝一下也不过分吧。 他俯下身,覆唇上去。 怀中人“唔”了一声,似乎被他的举动惊到了,可她却没有推开,只是睫毛微颤着闭上了眼睛。 姬玄月盯着那近在咫尺的眼睫,缓缓撬开了她的齿关,舌探了进去。 - 素玉有些站不稳了。 若不是姬玄月的手扣在她腰后将她托住,她只 第42章 怕早已顺着他的胸膛滑落下去。 她张着嘴,任由他的舌在她齿间缠绞。 舌尖被含得发麻,津液来不及吞咽,便顺着唇角渗出来,又被他的唇一寸寸碾去。 她有些失神地睁开眼,却正正撞进一双盯着她的眼睛里。 他竟然一直睁着眼看她。 素玉吓得浑身一缩,睫毛猛地垂下,将视线慌乱地藏了回去。 下一刻,她的腰被托着,整个人轻飘飘地离了地,被放在了窗边的桌案上。 桌沿硌着她的膝弯,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打了个颤。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他的双腿便嵌了进来,将她整个人圈在他与桌案之间。 她逃无可逃,本能地揽住了他的脖颈,很怕自己会往后摔下去。 鼻息间全是他身上沐浴后的清香,口津交换间,她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一汪温水里。 四肢百骸软得几乎要坐不住,只能靠着他托在腰后的那只手勉强撑着。 而这时,她又感觉到了那不容忽视的东西,正隔着薄薄的衣料落在她身上。 今夜……今夜是逃不过了吧。 素玉攥着他肩头的衣料,害怕地想。 姬玄月却皱起了眉。 怀中人微颤的睫毛和泛红的脸颊,还有唇间逸出的断断续续的呜咽,竟让他莫名生出一股燥意来。 他分明没有操控气血下涌,可他此时却…… 他修行这么多年,日日夜夜被妖丹上的裂隙扰得生疼,这种俗欲从未有过。 他压下燥意,身体退开半寸。 “夫人且放心。” 他开口时声音明显低沉了几分。 “今夜同昨日一样,我不会强迫夫人的。我抱夫人去榻上歇息。” 素玉软着身子被抱走,落在榻上,姬玄月吹熄灭蜡烛,也上了榻。 “再亲一会儿,可以吗?” 黑暗中,姬玄月靠近了她。 素玉看不清他的表情,声音嘶哑应了声好。 吻落了下来,越发昏沉的思绪里,素玉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有些热。 不知过了多久,她实在抵抗不住倦意,沉沉睡去。 姬玄月的唇从她唇角缓缓退开。 他是化形千年的蛇,凡人受不住他的唾液昏睡过去,实在再正常不过。 他盯着素玉泛红的脸和汗湿的颈窝半晌,金眸显现,抬手,揭开了她的衣襟。 甘甜浓郁的味道涌了出来。 这些都很珍贵,容不得浪费,他低下头,舌尖卷走她颈间的汗珠。 药灵沁出的津液,每一滴都容不得浪费。 素玉只觉得有些热。 她觉得身上像有什么滑腻的东西在爬。 从肩头蜿蜒而下,湿漉漉的,带着微凉的触感,一寸一寸滑过她的皮肤。 她想动动身子将那东西赶走,可她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她越来越热了,但那东西不仅不肯离开,反而越发恶劣地往下。 一股凉意贴了上来。 素玉浑身一抖,喉间逸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那微凉的东西却没有因她的呜咽而停。 寂静的夜里,昏沉的思绪里,她恍惚听见了饮水般的吞咽声。 她挣扎着掀开眼皮,循着那声音的来源望过去。 朦胧的月色下,只看见一片墨色的长发,正埋首啜饮着。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动静,那埋首之人倏地抬起头来。 月色下,他的鼻尖、唇瓣,皆泛着细密的水光。 那双平日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亮着幽淡的金,瞳仁细细地竖成一道缝,像某种冷血的东西在黑暗中窥伺猎物。 素玉在那道金瞳的注视下发着抖,脑中一片空白。 这是梦吧。 不然为什么,姬玄月会那样埋首于…… 对视之下,他金瞳微微一缩,却又像根本不在意丝毫般,重新低下头去。 不消片刻,素玉在那触盆中猛然弓起了身,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化作一片白茫茫的光。 随即她又软软跌落回去,意识彻底陷入了更深的昏沉中。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无 第19章与蛇第十九天最正人君子的夫君了 素玉睡了个深沉的觉,这回醒来时旁边依旧没人,她坐起身,感觉自己昨晚好像做了一个梦,但细节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揉了揉额角,唤了一声“静蓝”。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姬玄月。 “夫君?”她眨了眨眼,“今日怎么……没出门?” 姬玄月走到她榻边坐下,“今日没什么重要的事,想陪陪你。” 素玉不知道为什么,在姬玄月坐下的一瞬,目光就鬼使神差般落在了他鼻尖上。 那里干干净净的,可她总觉得,那高挺的鼻梁,似乎应该是湿淋淋的。 “怎么了?”姬玄月垂眸看她。 素玉慌忙收回视线,摇头的同时,只觉得自己是睡糊涂了。 姬玄月没再追问:“那就起来洗漱吧。今日带你去外面转转,免得你闷得慌。” 素玉轻轻点了点头。 - 素玉从前来县上时,也曾听过姬家商铺的名号,可并未过多在意,可今日一间一间看下来,她实实在在惊到了。 除了那家问诊便要一两银子的仁心堂,还有她从前路过时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珍宝阁、粮庄、布坊、书铺……从前只觉得气派却从不曾踏足的铺子,竟都挂着姬家的牌匾。 每到一家,掌柜都是先恭恭敬敬地唤一声“东家”,又转向她,依旧姿态恭敬地唤一句“夫人”。 素玉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局促,姬玄月便径直牵住了她的手。 “夫人若有喜欢的,都可以添入府中。” 素玉此时正戴着一顶小巧的帷帽,站在珍宝阁的雅间里,面前桌案上,是一排排耀眼的金簪宝钗。 她对这些其实并没有多大兴趣,看了看便收了手。 姬玄月见她这样,倒是伸手从托盘角落挑了一支素简的玉簪。 暖白的和田玉,顶端雕了一朵极小的玉兰花,素净雅致。 他将玉簪拈在指间,抬手,拨开素玉帷帽的纱帘,将那支簪子轻轻插入她发髻中。 素玉微微一怔,抬起头来,就见他正垂着眼看着她。 “夫人,这支很衬你。” 突如其来的对视让素玉心头一跳,连忙垂下了眼睫。 “那、那就这支吧,其他的不要了。” 掌柜连连道好,夸赞了一番公子好眼力、夫人好福气,姬玄月将那支玉簪的账记在了柜上,牵着她出了铺门。 如此走走停停,中途去了酒楼用了餐食,又去说书铺子听了会志怪传奇,两人直到天色渐晚才回了府。 已是第三夜同榻了,素玉不再像头两日那般紧张。 她照例洗漱换衣,回到里屋时,姬玄月已经靠坐在床头等她,烛火摇曳间,接下来的事几乎成了惯例。 绵长的深刎中,素玉迷迷糊糊地想,她的夫君大约是天底下最正人君子的夫君了。 - 素玉依旧沉沉睡到了天亮,醒来时发现姬玄月已经不在榻上了。 她坐起身来,回门的日子,居然比夫君起得还晚。 换好衣裳洗漱出门,发现姬玄月早已备好了回门礼,正在外间等她。 “怎么不喊我?” 素玉走过去,心中有些不好意思,她这几日也不知怎么了,沾枕就能一觉睡到大天亮,她平时在家也不是这样的。 “夫人不急,时辰还早。” 姬玄月说着过来牵她的手,“回门礼已经装好了,夫人看看可还缺什么?” 素玉顺着她视线往院门口望去,果然见一辆马车已经等在那里,后头一辆板车上,整整齐齐码着锦缎、补品、药材、点心,林林总总堆了半人高。 “是不是太多了……” 素玉有些忐忑,自从仁心堂后,祖母每日所需的珍贵药材都是姬家提供的,还有那些被安排去乡下照顾祖母的仆妇…… 她虽已与姬玄月成婚,可她连一个妻子真正应尽的义务也尚未尽到,此刻见这一车满满的礼,竟有些受之有愧。 “不多,祖母病着,自当好好养着。” 第44章 姬玄月抬手虚扶了一下她的后腰,掌心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来,上彻吧。” - 车马一路不停往灵音村而去,等抵达时,已近正午。 车马动静大,进村就吸引了不少村民的注意,素玉下车时,旁边平时都不怎么往来的婶娘,还主动开口打了招呼。 陈氏早已等在家中了,听见屋外的动静,坐在椅子上朝外张望着。 素玉快步迎上去,刚喊了一声“祖母”,眼眶就有些热了。 陈氏拉过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见她脸颊比出嫁前丰润了些,眉眼间也没了那阵子的恍惚,这才放心地连连点头,拍着她的手说“好好好”。 姬玄月朝陈氏行了一礼,见祖孙俩像是有体己话要说,便开口说去屋外看看风景,将空间留了出来。 陈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眉眼间的笑意更深,“这玄月,瞧着倒是稳重的。他对你可好?” 素玉点了点头:“他对我很好,祖母放心。” “对你好就好,”陈氏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你在府中可习惯,吃食合不合口,下人们可还恭敬?” 素玉迟疑了一下:“都习惯的,吃食用度都不曾短过,下人们也恭敬。只是府中清冷了些,没什么人烟,除了这些,一切都好。” 陈氏叹了口气:“他孤身一人,父母皆不在,这些年来想必也是独自撑着。不过如今既然娶了妻,往后就都不一样了。” “等你有了孩子,添丁添福,家中也就热闹了。” 孩子。 素玉脸上一热,顿时想起了这几夜姬玄月因她害怕而并未礼成的事实。 陈氏瞧她这娇羞的女儿姿态,心中更是宽慰了不少。 “看你这般,想来玄月对你的确是好,这样祖母也放心了。” 素玉不好将那些闺房之事同祖母讲,便只点了点头,又问起了祖母这几日的起居饮食,得知仆妇尽心尽力照看、素二叔和吴绣也没来招惹后,好歹是放下了心。 祖孙俩说了一小会儿话,姬玄月也回来了。 “玉儿,去看看院门口晒的草药晒好了没,祖母同玄月也说说话。” 素玉看了姬玄月一眼,道了声好便退下了。 院门口的竹编里头晒着些薄荷和艾叶,素玉在那拨弄着,心思却全在里屋里。 “玉妹妹。” 正胡思乱想着,一道男声从面前传来。 素玉抬起头,就见素言松正站在院门口,他瘦不少,眉眼轮廓更显分明,目光正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素玉立即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唤了声“堂哥”。 对于素言松,她心中最初是难受过的,从小青梅竹马的情分都不是假的。 可祖母说得对,他的喜欢就算是真的,却不能将她视作唯一,不敢为她与母亲争上一争。这样的喜欢,即便勉强在一起,也不会幸福。 素言松自然将她这番疏离看在了眼里。 他没有应那声“堂哥”,目光从始至终牢牢黏在她脸上。 她今日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新衣,发髻也挽成了妇人的式样。 脸颊比从前红润了些,那双本就饱满的唇微微抿着,唇色比从前更艳了些,像是被人在夜里反复采撷过。 素言松攥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你成婚那日,是我母亲将我关在了屋中,我才没有来……玉妹妹,是我对不住你。” 素玉安静地听着,并没有显出怨怼来。 “婶婶自然有婶婶的考量。堂哥不必放在心上,那日的事都过去了。” “是。今日见你过得好,我也放心了。” 素言松说出这句话时,面上带着合宜的笑意,声音也放得平缓温和。 他告诉自己,不能再让素玉觉得他咄咄逼人了。 他得显出礼貌、显出进退有度,只有这样,她才会愿意同他说话,才不会一见他便想着躲开。 只要今年秋闱他中了举人,再往上考一考,待到功名加身、权力压过那姬玄月一头时…… 哪怕她已是人妇,他也有 第45章 法子将她重新夺回来。 素玉没有回话,她现在成了婚,本能不想与素言松再有过多牵扯,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夫人”。 素玉心头一跳,侧头看去,就见姬玄月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她身后。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在她看过来时自然而然揽住了她的腰。 素玉察觉到素言松的目光正落在她腰间的手上,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稳住了声线,抬头唤了声“夫君。” 那日素言松可是当着姬玄月的面提出过要娶她,这才多少日过去,她就已经成了姬玄月的妻子。 正为这场面无所适从间,素玉面颊上一凉,是姬玄月抬手,捋了捋她鬓边的碎发。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滑过她耳垂,停了好一会,才抬眼看向院门边僵立着的素言松。 “言松公子,今日我陪夫人回门,你可要进来坐坐?” 素言松嘴唇动了动,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姬玄月揽在素玉腰间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却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态环着他的玉妹妹。 “不、不必了,”他艰难地移开视线,“我只是路过,顺道来看看玉妹妹。” “夫人方才还念着祖母。” 姬玄月微微一笑,低头看向怀中的素玉,语调陡然柔和了几分。 “我先陪夫人进去吧,祖母该等急了。言松公子,失陪。” 他揽着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回头看向还杵在原地的素言松。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下依旧温润如常。 “对了,言松公子下月乡试,姬某便在此预祝公子蟾宫折桂。” “等公子迎娶县令之女时,我与夫人再前去道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与蛇第二十天危机 在祖母屋中待了小半日,眼看日头渐斜,陈氏便催着小两口回程了。 素玉告别祖母上了马车,马车驶离,车厢里一时安静无比。 素玉垂着眼,搭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抠着裙裾上的褶子,她自是察觉到了此时气氛的异常,她想了想,还是忐忑开了口。 “我虽然与素言松从小一起长大,但如今……我只当他是堂哥。” 素玉说完,抬头看了姬玄月一眼。他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姬玄月的确在思考素玉与素言松的关系,更贴切点,是在思考自己为何会因这两人的关系而心生不悦。 他分明不需要在意这些的。 他娶素玉是为了药灵的津液,她从前如何、与谁有过怎样的情分,又与他何干? 他只需要她心甘情愿地接纳他,好让那些津液甘甜有效便可。 可方才素言松的目光黏在他弱小的凡人妻子身上时,他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走了过去,还伸手揽住了妻子的腰。 那动作根本没过脑子。 现在冷静下来,他想来想去,只能将这归结为护食。 素玉如今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她的津液对他而言是目前最重要的东西。 既然对他有用,那自然不能让别人觊觎,更不能被别人夺奏。 素言松看她的眼神让他不舒服,那种不舒服和他在山中驱赶外来妖物时的感觉是一样的,不过是领地意识罢了。 他这么想着,心里便安定了下来。 “我知道。” 他周身气息一松,车厢里气氛顿时缓和不少。他伸手将她捻着裙褶的那只手轻轻拢进掌心里。 “夫人不必多虑,我并非小心眼之人。” 听见这话的同时,素玉也感觉到了姬玄月缓和下来的情绪,她嗯了一声,回握住了他的手。 - 姬玄月名下商行遍及各行各业,他有问过她想去哪里。 素玉还是选了医馆。一来她对药草好歹认得些,二来她是真心想做点什么,不想整日闷在府中做个闲人。 只是她没选仁心堂,最后挑了一家相对来说更亲民的医馆,并央姬玄月不要透露她是他的夫人。 姬玄 第46章 月:“为何?” 素玉犹豫了一番:“若被人知道我是东家夫人,我去了他们也不会让我做什么的。” 见她神色恳切,姬玄月压下心中莫名冒出的不悦:“好。便依夫人所言。” 新的医馆名叫济安堂,领素玉去的是车夫玄离,素玉这才知道他并非寻常下人,而是已经在姬玄月身边待了许多年的侍从。 玄离在掌柜面前只说这姑娘是老家来投奔的邻居,托他寻个活计。 掌柜认得玄离,也是个爽快人,见她生得文静便径直应下了。素玉便开始了化名阿玉,每日在医馆打杂的日常。 这段时间她过得很是冲实,每日天亮便出门,暮色四合才回来。 洗漱后照例是那段蝉绵的时光,烛火被吹熄,满室沉入昏暗的温柔里。 姬玄月的唇覆上来时,她微微仰起脸,乖顺地张开了唇。 他已经摸清了她的节奏,知道什么时候该深一些、什么时候该放她换气。 “明日我去跟济安堂的掌柜说一声。” 他在亲吻的间隙里开口,气息拂在她唇畔,温温热热的。 “给你换个轻省些的活,别整日站着。” 素玉闭着眼,含糊地摇了摇头:“别、别去……现在很好。” 她听见他似乎又说了什么,像是“那便由你”之类的话,意识渐渐模糊,她照例陷入了沉睡。 - 济安堂面向的是普通百姓,没有高额的诊费做门槛,自然每日登门求诊的病人也多。 素玉最开始几日在后院晾晒药草,这几日熟悉医馆流程后,开始熬药端药做这些进进出出的杂事。 这日她照常端着药碗,进了间帘子隔开的小间,里头窄榻上半躺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生得美艳丰腴,只是神色恹恹的,脸色有些白。 素玉认得她,她名唤柳娘,因胎象不稳有滑胎之兆,这几日天天都会来。 “姑娘,喝药了。” 柳娘正盯着帘子出神,听见动静这才回过头来,见是素玉,脸上挂起了一丝微笑。 “多谢阿玉妹妹。” 柳娘来问诊的头一日,就是素玉熬的药端来的,柳娘一见到她,就说她像极了她的妹妹,对她言语之间十分和蔼。 素玉不善拒绝他人好意,一来而去,也能说上几句话了。 柳娘接过药碗,几口便咽了下去,药味苦涩,她捂着心口缓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大夫说我身子太弱,也不知这孩子保不保得住……” 见她神色哀戚,素玉心头也不是滋味,只能宽慰她:“别多想,你好好喝药,孩子会没事的。” 柳娘点了点头,想要起身,只是刚站起来身子突然就晃了晃。好在素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柳娘如今是五个月的身孕,肚子微微凸起,其实还不到需要人搀扶的地步,但柳娘有滑胎之相,医馆众人不得不小心。 “你夫君呢?”素玉扶着她忍不住问,“怎么每回都是你一个人来?” “他呀……”柳娘垂下眼帘,“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我看今天状态还好,就自己来了……” 她说完伸手扶住额头,脸上显出几分无助的茫然来。 素玉:“那你还是再歇一会吧,没人陪着回去可不行。” 柳娘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看向她:“好妹妹,要不你送我回去吧?” “我家就在巷子后头那条街上,很近的。若想等到我夫君,也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素玉看着柳娘那张苍白的脸犹豫了片刻:“你等等,我去问问掌柜的。” 此时医馆内还不算忙,掌柜瞧柳娘神色确实不太好,便同意了素玉送柳娘回家,并叮嘱她快去快回。 素玉得了同意,便搀扶着柳娘出了医馆。 柳娘说的那条巷子确实不远,出了医馆的门往右拐,沿青石板路走上一小段,再钻进一条窄巷便是。 到了院门前,柳娘从袖中摸出钥匙,手指微微发着抖,好半天才将锁捅开。 她推开门,撑着门框喘了口气,回过头来,脸上带着 第47章 几分虚弱的歉意。 “我家中无人,辛苦妹妹扶我进屋吧。” 素玉见她面色苍白,也不忍心拒绝,便点了点头搀着她跨进了门槛。 屋中光线昏暗,摆设极为简单,素玉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面,那上头竟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好几日不曾有人擦拭过。 柳娘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连忙解释道:“我这些日子行动不便,夫君又不在家,连桌子都顾不上擦,让妹妹见笑了。” 素玉压下心中的疑惑,没有多问,只是笑了笑,扶着她往榻边走去。 将柳娘在榻边安顿好,素玉直起身来,正要告辞,只是话还未说出口,身后便传来窸窣的衣料声,同时一块帕子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甜腻的气味直冲脑门,素玉挣扎了两下,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软软没了力气。 意识迅速涣散,昏迷之前,她只对上了柳娘那双含着泪光的、充满愧疚的眼睛。 “公子,已经迷晕了。” 昏暗的屋内,护卫架着昏迷不醒的素玉,向刚刚踏入房门的人禀报。 “嗯。” 来人目光在素玉面上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抬到车上去,隐蔽点。绕小路出城,别让姬家的人看见。” “是。”护卫将人抱起,快步退出。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柳娘蜷缩在榻上,护着自己的肚子,浑身都在发抖。 “赵、赵公子,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做了,我相公什么时候能回来?” “你相公?” 赵礼掸了掸衣袖,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 “你想见他吗?” “想见……” 柳娘从榻上起身,跪在了地上,呜咽开口。 “求公子放他回来……” 她相公半月前被赵礼的人抓走,并以他的性命为要挟,逼她将济安堂里的阿玉姑娘给骗出来。 柳娘没有别的路可走。为了腹中的孩子和不知生死的夫君,她只能从了。 现在,那姑娘已经被赵礼的人带走,想都不用想,接下来她会遭受什么。 柳娘哭成了泪人,朝赵礼磕头。 “求公子放他回来……求求你,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你放他回来吧——” 赵礼站在门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磕头。 “你相公回不来了。” 柳娘磕头的动作一僵,抬头:“……什么意思?” “你相公,”赵礼低头看她,唇角微微一弯,“半个月前就撑不住死了。枯骨就埋在城外乱葬岗。” “不过你也别太难过。” 赵礼朝门外招了招手,一个护卫推门而入,手中拎着一截麻绳。 他的声音从柳娘头顶落下来:“我向来说到做到。说放他回来,就放他回来,只是他走不动了,得劳烦你亲自下去接他一趟。” 柳娘瞳孔猛地收缩。 那护卫已经走到她身后,在她的挣扎中,用麻绳勒住了她的脖颈。 交叉,收紧。 柳娘拼命挣扎,眼底溢出一行泪来,片刻后,屋里安静下来。 赵礼摇了摇头,朝护卫开口: “处理干净,若被姬家寻到一丝踪迹,你就下去陪她。”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圆房蛇 素玉是被一阵摇晃晃醒的,整个人像是在水面上飘。 她费力掀开眼帘,视线里一片昏暗,隐约能看见一双朝着她的靴子。 脑袋里晕晕沉沉,素玉缓了好几息才稍稍拢回些神智,顺着那靴子往上看去。 垂落的锦袍,摇晃的折扇,再往上,是赵礼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素玉呼吸倏地停了一拍,本能想要起身,可四肢却软得使不上半分力气,挣扎间整个人只是在地面徒劳地蹭了蹭,扑腾两下便没了力气。 “姬夫人,别动了。” 赵礼俯身,探手在她脸颊上轻轻划过。 “省点力气,晚上有你叫喊的时候。” 素玉被那手指的力道触盆得直犯恶心,想躲又毫无力气,迷耀的 第48章 后劲更是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软软躺在地面,想着柳娘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她定是受了赵礼的指使,刻意将她骗离医馆的。 上回她侥幸被救逃脱,这回…… 素玉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江水声,心中一片绝望,这也不知往哪里去了…… 赵礼现在的心情着实不错。 那日在赵府门前被姬玄月当众抢人,连累得他不仅落了面子,还被他爹关在府中。 等他出了府,才听说姬玄月娶了妻,娶的正是他之前没能得手的那个小药娘,为此他憋了好一阵火。 可没想到,这姬玄月竟是个大方人,舍得让自己如花似玉的新婚妻子出来抛头露面,这才让他偶然瞧见,逮着了机会。 赵礼视线落在素玉想挣扎又无力的惊惧模样上,恨不得现在就将人剥了快活一番。 可他到底还存着点对姬家的畏惧之意,暂且压下了心中翻涌的邪火。 等这船只过了邬江,远远离了姬家的势力范围,他就不信那姓姬的还能找得来。 “全速前进,”他掀开船舱的帘子,朝船夫开口,“务必在天黑前抵达。” - 玄离每日傍晚都会装作照料同乡来接素玉回府,今日他身影刚出现在济安堂门口,掌柜就慌慌张张叫住了他。 “你可算来了,我也不知道阿玉姑娘住在哪,我问问你,她可是回家了?” 玄离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此情形也意识到了不对:“阿玉姑娘并未回家,我现在就是来接她的。” 掌柜脸色一白,赶紧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番。 “我见她迟迟未归,让药童去柳娘说的那条巷子找了一圈,可那条巷子的住户都说没有什么柳姓娘子……” 玄离眼底倏地沉了下来,转身便往外走。 “离护卫!离护卫你去哪儿,要不要报官?” 玄离没有回答,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医馆门口。 姬玄月这几日照常在山中修炼,只是心中顾及素玉回来得都早了些。这日他踏入院门,却没见着素玉,倒是等来了脸色严肃的玄离。 “夫人被人绑走了。” 玄离将济安堂掌柜的话一字不漏复述了一遍。 “我刚才去那条巷子挨家挨户查过,在一间空屋子里发现了挣扎的痕迹和这支玉簪。” 他将手中玉簪递至姬玄月面前。 簪尾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是今早素玉出门前姬玄月亲手替她簪上的。 姬玄月没有说话,抬手接过玉簪,指腹在簪尾那朵兰花上轻轻摩挲着,片刻后将其放入了怀中。 他闭上眼睛,属于素玉的气息宛如游动的丝线在他感知中浮现,从院中向城外延伸。 下一瞬,他身影一闪,瞬间消失在了渐黑的夜幕下。 - 姬家商行以青阳县为中心,遍布周边相邻三县,可再往北去的邬县,因隔着一道险峻河流,天然将邬县与南边几县分隔开来,姬家商行也未涉及。 而前些年,赵礼途径邬县,曾买下一座宅子专门用来金屋藏娇、私下厮混。 几日之前他已经安排人重新收拾了此处,就等着今夜将素玉掳到手,渡河入宅,一亲芳泽。 马车在宅院门前停下。赵礼跳下车,回身将手脚软软垂着的素玉抱了出来,交给了廊下一个早已等候的婆子。 “把她洗干净了,换身衣裳,送到我房里来。” 赵礼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记得绑好手脚再洗,免得跑了。” 那婆子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架起素玉就往后院的浴房去。 没过片刻,素玉便被洗漱妥当,换上了一身轻薄的水红色寝衣,送到了里屋榻上。 屋内熏香袅袅,满室旖你,而她被绑着手脚,眼睁睁看着赵礼推门而入。 赵礼见过的美人很多,可视线落在榻上之人时,心中还是被惊住了。 水红色的寝衣单薄通透,软软地贴在身上,领口因没系好而微微散开,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锁骨。 女人乌发披散,带着沐浴后的潮气,有 第49章 几缕没入领口那片若隐若现的阴影里。 烛火下,那双含着水光的杏眼惊惧地看着他,见他关门落锁,身子还瑟缩着往后挣了挣。 可那又如何呢,只能在挣扎中将衣领散得更大,不慎露出了如玉般细腻的肩头。 赵礼的喉结滚了滚。 初见第一眼时,她就让他心痒难耐,如今被洗干净了,换上他亲手挑的寝衣,这样无能为力地躺在床上等君采撷的模样,更是让他浑身的血都往一处涌。 “素玉姑娘,噢不,是姬夫人……” 赵礼行到榻前,弯下腰,手指勾起她肩头滑落的衣料,看似要替她拉回去,指腹却故意在她肩头流连。 他只觉得指腹下的触感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柔腻,让他恨不得立刻撕凯那层薄薄的布料,看看底下的风光。 “你这暗自落泪的模样,可比我见过的所有姑娘都要惹人怜惜。” 他低笑一声,手指恋恋不舍地从她肩头移开,转而去解自己领口的盘扣。 “你放心,说不定过了今夜,你就舍不得回那姬玄月身边去了。” 素玉无力地摇了摇头,泪眼朦胧中只看见赵礼褪下了外衣,正在解里衣的系带。 完了,她想,她方才沐浴前,那婆子怕她反抗,又给她灌了一副软筋散,现在她连咬舌自进的力气都没有。 但自进这个念头只起了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她若死在这里,祖母会有多么伤心难过。 赵礼这样子,一时半刻大概不会要她性命。 只要活着,只要她能熬过去,他总有松懈的时候,她就还有逃走的机会。 只是清白……素玉眼泪无声地滑进鬓角。 若真能逃出去,她便与姬玄月和离,他那样光风霁月的人,不该有一个蒙上污点的妻子。 祖母不会嫌弃她的,她可以回灵音村去,还像从前一样活着。 眼看赵礼俯身解开她脚踝上的绳索,那只湿热的手又握上了她的脚踝,素玉终于闭上了眼睛。 可下一瞬,想象中的触盆并没有到来,院外倒是“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人踹开了门。 接着有人大喊了一声“是谁——”,可话还没喊完,声音便戛然而止。 赵礼被那砰的一声吓了一跳,扭头正要破口大骂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这时候扰他的好事,但话还没出口,房门便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碎木横飞。 一个护卫口吐鲜血滚进屋内,正正滚在榻边,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赵礼的瞳孔猛地一缩,还没说出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门外夜色如墨,一道修长的玄色身影踏过碎裂的门板,缓缓走了进来。 月光从他身后漏进来,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暗,像一条无声滑行的蛇。 他的衣袍上还溅着几道新鲜的血痕,右手提着一柄正在滴血的剑,那双冷沉的眼睛,正死死钉在赵礼脸上。 赵礼的手像是被烫着了一般弹开,整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后背撞得整张架子床都晃了两晃。 “姬、姬玄月,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这不可能、不可能……”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嘴唇都在哆嗦,方才那副志得意满的嘴脸此刻全化作了见了鬼的惨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身子,又抬头看看门口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求饶的话还没说出口,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从榻上凌空拽起,重重砸在墙角。 “素玉,闭眼。” 赵礼只听面前面若罗刹的人开口朝榻上说了这么一句话,他还没反应过来姬玄月要做什么,下一瞬,一道寒光袭来。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赵礼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死死捂着□□,殷红的血很快便洇诗了地面。 素玉紧紧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如纸。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那一声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嚎在屋子里回荡,还有空气里越来越浓的血惺气。 “没事了。” 一件披风覆了下来,将她从头到脚 第50章 拢了个严实。 那披风上沾着极淡的冷香,混着夜风的凉意和几丝未散尽的血气。 她听见揽着她的人轻轻开口。 “我带你回家。” - 马车驶离满是血惺的院落往南而去,车内,素玉裹着玄色的披风,依旧被姬玄月揽在怀中,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姬玄月眉头微微蹙着,侧脸的线条在油灯下显得格外冷沉。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从披风里轻轻拉出来,去看她腕上那道被麻绳勒得青紫的勒痕。 麻绳粗粝,在她手腕上留下了好几道破皮的红痕。 “可还有别处受伤?” 姬玄月开口,声音听着格外低哑。 素玉摇了摇头,虚弱地从唇间逸出一声:“……没。” 姬玄月沉默了一瞬:“是我来迟了,害夫人受委屈了。” 素玉想说,你没有来迟,我也没有受委屈,可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骤然松懈,残余的药劲便乘虚而入,搅得她昏昏欲睡。 她本能地往面前那片熟悉的胸膛蹭了蹭,脸颊贴上了他的衣襟。 “你放心睡吧,我会护着你。” 听到这句承诺,素玉再也抵抗不住沉沉困意,在熟悉的冷香包裹中,沉沉睡了过去。 马车又行了一小段路,缓缓停在了邬江渡口。 夜色下江面赫然停着一艘渡船,姬玄月将人从马车中抱下来,登上渡船,待他将素玉在内舱的榻上安置好后,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进来。” 玄离推门而入。他还是那副冷肃寡言的模样,只是衣襟上多了几道新鲜的血迹,显然方才在宅子里也动了手。 他垂首回禀:“按您的吩咐,宅子里外都伪装成了妖物作乱的模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赵礼留了一口气,不过人已经被吓得疯了,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有妖。” 姬玄月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拿药膏轻轻涂抹这素玉腕上的伤痕。 他让赵礼留一口气,不过是因为觉得对这种人,死了实在是过于轻松了。 他盯着素玉安静的睡颜看了半晌,忽然开口:“你身上可带了隐息丹。” 玄离微微一愣。 隐息丹,以数味珍稀灵草炼制而成,服下后能在一定程度上掩盖服用者身上所有特殊的气息,包括妖气、灵力,乃至药灵血脉散发的清甜体味。 玄离因时常外出办事,手中还存了几枚,他将腰间药囊递了过去。 “玄君,我带了。” 姬玄月接过,玄离看着他将一粒隐息丹放进了榻上凡人的口中。玄离自是明白了玄君的用意。 他每日接送素玉往返,偶有素玉劳累出汗,他都会闻到那股清甜的药灵气息。 药灵千年难遇。其津液天然蕴含着最纯净的灵力,不仅能修补经脉滋养丹田,更能让妖突破瓶颈,冲击更高的修为。 素玉能安然无恙生活到现在,只因自从十八年前玄君在灵蛇山修养调息开始,青阳县乃至周边相邻三县的妖物,都被玄君在暗中清理了个干干净净。 但今日素玉被掳出青阳县,渡过了邬江,超出了姬家势力范围,也超出了那片被清理干净的领地。 若她身上那股清甜的药灵气息被其他妖物嗅到,后果不堪设想。 “以防万一,”姬玄月抬眼看向玄离,“接下来这几日,提高紧惕,若察觉任何陌生妖气靠近,不必回禀,当场斩杀。” 玄离垂首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关门时他抬眼一瞥,看见姬玄月正低下头,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了素玉散落在枕畔的黑发上,那双冷金色的竖瞳已不知何时褪回了温润的琥珀色。 他忽然觉得,这位凡人主母在玄君心中的分量,或许比玄君自己意识到的还要重得多。 玄离将门轻轻合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方才被血喜的小院渐渐恢复了平静。 夜色中,一道修长身影从门边显现,来人鼻尖轻嗅,循着那缕若有似无的芬芳,踏入了一片狼藉的里屋。 地面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