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玉棠》 第1章 折玉棠 作者:橘子皮炒牛肉 简介: >>> 沈棠素来安静少言,做过最大胆的事便是亲了太子谢晋。 相处两年,她以为他也是喜欢自己的。 宫宴上帝后商议着给太子选个侧妃,皇后提了沈棠,谢晋却当众直言她性子怯懦,不适宜。 那一瞬间投来的目光,皆如针刺。 沈棠将昔日所赠之物都退还给他:“我的东西殿下也一并还给我罢,从此互不相干。” 谢晋立于高阶上,并未把她的话当真:“前朝联姻事关重大,不能徇私,你何不体谅体谅孤?” 她待他是一片真心,可眼前人却始终只有利益算计。 沈棠觉得有些累了。 **** 谢晋是当朝太子,都说他温如朗月,克己持重。实则不然,生于皇家,他骨子里便是凉薄之人。 沈棠性子无疑是合他心意的,但以沈家的情况,他能允的暂时只有良娣。 结束关系后,他见沈棠次数反而多了起来,不是皇后要为她相看,便是有人来他面前请婚,说要求娶沈棠。 京城第一美人,自有不少人惦记的。 谢晋闻而生厌。 再看着那张姣美的脸对着旁人盈盈笑靥时,心口便似有什么被人夺奏了。 谢晋行到马车前,语气尽量缓和:“嫁人之事,合该慎重些。” 马车里的帘子掀了半边,沈棠拉起旁边的人,合掌扣紧,举止亲昵:“多谢殿下提醒。” 谢晋眼神刹那黑沉,面色紧绷。 **** 沈父不希望女儿高嫁。中秋宴,正是与安家订亲的日子,未料沈棠忽地被召进宫赴宴。 宫中夜宴,帝后定选太子妃,太子推拒缺席。 东宫书房内,谢晋紧盯着沈棠颈侧肌肤上的几片红痕,强自维持的沉静表象寸寸皲裂: “他亲过你这里?” #双c、追妻火葬场 #2025年9月1日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狗血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沈棠谢晋 其它:追妻火葬场 一句话简介:他亲你这了? 立意:爱不能衡量 第1章 正月初又下了场大雪,清早的院子里积雪堆得厚厚一层,几个丫鬟在廊道清扫,明嬷嬷抱着斗篷步履匆匆往正厅走。 正厅的暖阁里,沈棠同沈老太太请安后,便如往常一样伏在栅足案整理医册验方,待都誊写完才起身。 沈老太太接过递来的药理册子,仔细翻阅,上头各项条理清晰,无一错漏,满意点点头。 “药材条理倒是不差,只是我翻了翻你近两年的医案,怎么不见几则施针的记录?” 沈棠指尖微微一蜷,面上不动声色:“药堂里忙,便让何叔他们应付了。” “忙归忙,银针功夫也不能搁下。”沈老太太合上了册子,谆谆告诫,“当年你外祖遇着的那场时疫,高热不退,群医束手无策,最后是靠着一套泄热的针法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为医者针法尤为重要,关键时刻是能救命的。” 沈棠垂下眼帘,应了是。 右肩旧伤处隐隐发紧。举箸执笔尚可,若要捻针走穴,她已经稳不住了。 但没敢说。 “罢了,你心中有数就成。”沈老太太见她应得乖巧,面色稍霁,还想多问几句,明嬷嬷已经拨了帘子进来,便也只嘱咐道,“你既要出府,宁国公夫人的方子里还差了几味药,你也核对核对。” 说完便将自个的手炉递过去。 “外头天冷,莫逗留,早些回来。” 沈棠颔首,离开暖阁。 走开了几步,明嬷嬷走上前将斗篷给披上,一面低声道:“黄公公让人来传话,说今个殿下出了宫。” 斗篷厚重压在肩上,便扯着疼,沈棠眉眼微蹙,右边胳膊已经有些抬不起来。 明嬷嬷见状,忙顿住了手:“可是又疼起来了?” 沈棠揉着肩,缓了片刻:“许是适才写得久了,歇歇就好 第2章 。” 明嬷嬷动作放轻,小心拢着她的衣服,眼里满是心疼,嘴上小声叨叨:“写会儿字哪至于这样。您肩膀上是穿骨的箭伤,天一凉哪回不疼的?也就是怕老太太担心,忍着忍着,才教人看不出什么来。” 沈棠笑了声:“嬷嬷倒像是替我疼过了,哪有那么严重。” 面前的人又是不太在意的模样,明嬷嬷喉头哽咽道:“奴婢倒是想,也省得看着心疼。” 当日棠姐儿冲出去替太子挡箭的场景,她每回想起来都后怕不已。穿透肩膀的箭伤,偏是遮掩着哄老太太说是要去寺庙祝寿祈福,在无相寺熬了一个月。 自小奶大的孩子,无声无气地躺在怀里,如同剜走了她半边心头。 便似如此,太子也不知情,生生瞒着。 眼下伤口是好全了,可天一寒,肩窝子便疼,整宿都难安睡。 医者难自医,这落下的病根,医不好怕是要跟随一辈子。偏偏还有人道她家棠姐儿是别有用心,拣了大便宜,实在让人觉得委屈。 沈棠握着手炉,腕上的一截红绳隐隐露出,她盯了片刻,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东西都拿上了吗?” 明嬷嬷应道:“都拿上了。棠姐儿亲手制的药膏,奴婢岂敢忘,早按您的吩咐都拿上了。” 马车从沈府侧门出来,便先往宝安堂去,照老太太的吩咐在药方上添全了药材。 出铺子才要离开时,外头街道上陆陆续续好些马车占了道。 皆是世家勋贵出行,瞧着是往宫门去,行人皆避让在一侧,沈棠与明嬷嬷也站在铺子门口没有上前。 这一行动静大,旁边的茶楼,窗户半开,也陡然传来一阵围观议论声。 “听说太子已经选了太子妃,圣上赐下不少东西,今儿这一行是进宫谢恩的。赵家当真是圣心眷注。” “可不是。这之前多少世家盯着,这会儿该消停了。不过说起来,沈家这两年也格外受太子关照,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 说话的几人对朝中情况了解一二,他们眼中沈家不过是一个不打眼的五品官,能得太子关照,多少有些稀奇。 “什么法子都无用,到底得太子瞧上才有用不是?沈家,到底差了好些。” 茶房里的人越说越歪,明嬷嬷观着沈棠的面色,也不由地心一紧。 自家姑娘对这些酸话从来不放在心上,面上也从未有过半分波澜,可眼下却不同往日...... 姑娘面色微白,目光一直落在远处。 这样的闲话半个月前也听见了,那时她不敢多言,只拿余光朝姑娘面上看去一眼,便见那柔婉的笑容一成不变,貌似不上心。 可她看着长大的人,焉能不知,在听见那些话后心底是何感受。 何况喜欢多年的人,如何会没有期许? 明嬷嬷小心翼翼道:“姑娘莫要将这些碎言放在心上。” 沈棠落下纤浓的眼睫,声色如常:“走罢。” 太子的马车自东宫出来,便直接去了北镇抚司。 圣上遇刺受伤,已经一个月未临朝,朝堂上一应政务皆有太子在处理,刺客一事也由太子在追查。 型架上其中一人被锦衣卫拖下来,扔到了热气沸腾的鼎中。下方炭火正盛,满身撕裂的皮肉贴着高温鼎面,疼得鼎中人极痛苦的嚎叫。 可待人没入水中,便也没了声响。刑室内只余水不断沸腾的声音,以及熬煮的膻醒。 另一刑架上的人面色发白。 近些时日,他眼睁睁看着一个个被钉穿骨,悬吊,波皮,最后下鼎刷洗。起初他尚能闭眼强忍,可惨叫声刺耳,煮沸的皮肉也令他作呕不止。 锦衣卫将他从型架上放下来,拖到了另一边的刑房。 男子双手颤颤撑伏在地上,入眼的墨蓝刺金衣摆令他瞳孔一震,猛地抬起头。 待仰头看清来者是何人,当即怔住。 谢晋没有错过他的表情与反应,轻笑问:“怎么,崔大人以为孤是谁?” 暗房里光弱,他身量高,壁上的烛火只照见了他半张 第3章 脸,向来温润的面容添了几分阴冷。 男子一瞬被激怒:“装什么仁慈贤德!要杀便杀!” 口吐不敬,锦衣卫手里握着铁鞭,朝他狠抽了一下。 谢晋行近几步,语气平和:“你既然不肯招,东西可是藏在了何处?” 男子不答,怒目而视。 谢晋知他有意遮掩,也不拐弯抹角:“想来是为旧主。不过孤更想知道,你如今又奉了谁为主?” 男子被看穿心思,眼中怒气却是更盛,咬牙切齿地恨道:“你该死的!那一箭本该杀了你的!” 第二鞭落下,男子口中鲜血便喷涌一地。 血液溅在墨蓝衣摆上不显痕迹,谢晋面上亦没什么变化,拿着递上来的帕子擦着指上血迹,朝外走。 “先留着,日后当个人证。” 一旁的指挥使应下,迈步跟上前,请示道:“他既不肯认,那群同党想来还藏匿在京城,朝中也定还有人暗中相助,可要从端王府查?” 谢晋摆了手:“从与崔宏来往的人着手查。利益相关的人都只是个障眼法,从他那些旧时有来往,却忽然断离关系的人查。” 临迈出暗房前的一步,又不紧不慢地添了一句。 “不论何种刑具,想办法撬开他们的嘴。” 外头飘起了雪,近侍黄安捧着氅衣候在风口,见太子出来忙走上前,又擎着起伞跟在身侧。 谢晋望了眼天色,侧眸问:“人可有出府?” “回殿下,沈姑娘今日早早出了府,这会儿约莫已经在茗雪居。” - 沈棠再折回去茗雪居时,晚了半个时辰。 她从后侧进的茶楼,避开了前厅来往的人群。 “您可算来了......”黄安茶室外候着,见人终于来了,忙不迭去楼梯口迎。 沈棠拂了拂身上的雪:“殿在里头吗?” “在呢,殿下侯着姑娘好一阵了。” 茶室里烧着炭火,温度适宜。 沈棠一进去,便见谢晋端坐在罗汉榻上,低眉瞧着手中册子,再行近几步,案几上那素来喝不惯的茶已经见底了。 瞧来真是等了些时候。 外间飘着雪,那雪子落在她身上面颊上,已然浸湿一片,遂也未敢太近前,解下斗篷置在一旁,福了身。 “殿下久等了。” 见她走近,谢晋也搁下手中的折子,抬眼看过来。 他眉眼俊秾,常日也都温润谦和,只今日这身衣袍不似他往日会穿的常服,墨色暗纹,显得有几分沉冷。 “无妨。” 他目光落在她泛白的面颊上,“不曾打伞?” 沈棠浅笑着没有回话,从袖口里拿出药膏来:“手上的伤可好些了?” 上回两人见面还是一个月前,匆匆见完便听说回去的路上遇刺,伤了手臂。 “宫中有太医,你不必操心这些。”谢晋没去问递来的是何药膏,也没接,抬起下颌,示意她坐下。 沈棠缓缓收回药膏,依言落坐在他对面,细白双手相拢着瓷瓶。 看着他直直望来的目光,问:“殿下似有话要对我说。” “礼部拟的名单,”谢晋将手边的折子递了过去,“你瞧瞧。” 适才进来便见他盯着着这册子,本以为会是哪个大臣的奏事帖,眼下凑近才见上面贴“选妃名册”四个大字。沈棠袖中的手指缓慢蜷紧变得僵硬。 她没伸手去接,声音低了好些:“殿下选妃,我不便看......” 谢晋意外她这般反应,笑了句:“这有何不可?孤让你瞧,瞧便是。” 他倾身过来,亲自打开,呈现在她眼前。 太子妃有五个人选,皆是世族贵爵之女,沈棠扫过那几行墨字,最后落在朱笔圈中的地方,好似有什么霍然扎进了心口。 他是储君,她是臣女,这一切本都是预料当中的。可当真到了这一刻,仍是难以接受。 她没有自己想象的豁达大度。 “你觉得如何?” 见她静默许久,谢晋又问了句。 沈棠双手在袖筒里紧攥着袖筒里,敛 第4章 起心间一阵拧曲的情绪,盈眸抬起:“殿下觉得如何?” 谢晋不动声色的观着她的面色:“赵盛是内阁相辅,亦是孤的老师,父皇早有联姻之意,也算顺理成章。” 他盯着她眉眼,执意问:“依你看,她可合适当孤的太子妃?” 沈棠看向他紧视而来的眸光,像是当真在寻求她的意见,令她有那么片刻恍惚。可她又很清楚,他早已有了决断,并非当真要听她的想法。 “殿下决定便好。” 话说完,她垂下眼睫,遂也让人瞧不见眼底一瞬暗下的波澜。 谢晋也知道她的性子,事事谨慎却也极为温顺。 他将折子合上,转过来向着她,解释道:“选妃亦是大事,孤没有隐瞒你的必要,只是听闻你与她甚是相熟?” 这话令沈棠哽了好一会儿:“殿下或许听错了。” 谢晋便没再问。 相熟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她心里有个底。 日后见面,也不至于慌乱。 天色逐渐暗下,黄安在门外提醒了句:“殿下,时候不早了。” 谢晋起身,牵起那白皙的手:“孤送你回去。” 相处两年,还是他头一回提出送她回府。虽说往日也实在没有必要刻意避着,但见她总畏怯示人,遂也没有逼迫她。 如今既然选妃,便也没有藏的必要,迟早都宣告之众的。 手忽然被握着,沈棠尚未有反应人已经被牵着朝外走。 她知他是何意,可心间却没有半分欢喜,停住脚,往回抽了手。 “殿下政事繁忙,先回吧。” 谢晋少见她如此拒绝自己,顿了片刻,道:“孤让黄安送你回去?” 这话说完,他便见她颇似为难,心间一阵莫名,却到底做罢。 黄安递来伞,沈棠屈膝接过,先一步出了茶室。 以往见面碍于流言她都避着,遂连马车也停得远,每每出来都是自个步行走过去。 沈棠行到茗雪居对面,谢晋也出来了。 她遥遥望着他,披着斗篷,颈圈柔软绒毛衬得容颜清丽,明眸潋滟。 屋檐的雪簌簌落下,搅混了视线,遂只隔着几丈的距离,她便已经看不清对面的人。 她是喜欢他。 但那是以前的他。 是年幼时她被推入数九寒天的水塘里,他将她救起来,用氅衣裹着她,面容清邃冷峻,为她鸣不平:“何人敢推你?孤定严惩!” 而非今日他问她,是否与人相熟。 第2章 谢晋回宫后不多时便开始忙于处理日间未完的折子,皇后遣人来说赵家进宫谢恩,他也以政务忙推拒了。 黄安在一侧磨墨,想起沈姑娘给的药膏还没拿上,忙请罪, “沈姑娘承着沈老太太的医术,那药膏想来是调制给殿下涂抹伤口的,奴才该死,竟忘了拿。” 谢晋垂着视线,眼皮未抬。 褪去那身墨蓝,只着月色衣袍,仍是日间那张脸,瞧来却没有半分温和,眉眼亦压得低。 心思全系于诏狱里的囚犯,再到端王,百转间分不出丝毫去旁处。 许久,淡声应了句:“她不会计较,下回拿也是一样。” 天色已经暗下,沈老太太没等到沈棠一同用晚膳,便派徐妈妈来问了句。 明嬷嬷没让人进屋,赔罪道:“姑娘今儿有些累歇得早,让老太太宽心,没多大事儿。” 徐妈妈应下,回了老太太院子。 房内,沈棠躺在床上,面色比日间看着还白上几分。 整个右肩像是有人在凿,疼得难以入睡。 明嬷嬷瞧她疼得厉害,便去厨房炒了些粗盐放在布袋里,试过不烫手后才摊匀敷在沈棠的肩上。 她虽不知今日见太子到底发生了何事,但从自个姑娘回来的神情里也能猜个大概。 选妃的事半个月前就开始传了,今日赵家进宫谢恩,便是八九不离十了。 两人见面,纵然姑娘不问,太子也定然会提。 可这一提,不就是往姑娘心口戳刀子吗? 凭什么那 第5章 姓赵的能当太子妃,她家姑娘就不行? 明嬷嬷只懊悔不该听姑娘的话,不去茶楼,否则她定是要问问太子,怎么能如此待她家姑娘。 沈棠默不作声地望着帐顶,她倒不想问。 谢晋从不是随意做决定之人,经他决定的事,没有不细细考量与权衡的。何况选妃这样的事,也不是近日才开始考虑的。 只是她在他心里,终究没能占上位置。 “您不该瞒着殿下您的伤。”明嬷嬷到底忍不住说了一句。 当初太子在无相寺重伤昏迷过去,是她家姑娘以命相护,箭穿了肩膀,也还惦记着要去救太子,那姓赵的又做过了什么? 许久都无声儿,明嬷嬷朝帘帐内抬了一眼,窝在被褥里的姑娘没有闭眼。 可分明是一脸疲惫。 她将帐子落下,便听见里面轻声一句:“嬷嬷,无相寺的事日后莫要再提了。” 当日没说,今日说来也没有何意义。 要她展露伤口来博取他的心疼,求得一个太子妃位,实在过于难堪。 那也不是她想要的。 沈棠翻了个身,缓缓闭上眼。 原是觉得肩膀这点疼不算什么,与往常也没有什么分别,却不知为何今夜格外难忍。 翌日清早,明嬷嬷刚端着盥洗盆进屋,外头沈老太太遣了几个丫鬟婆子来,说是要量尺寸裁做春衣。沈棠还未洗漱,便被围着站在她们当中。 她面上未施脂粉,眉眼却柔美如描,浅色的中衣贴着的身形,匀称绰约。 “姑娘生得俏,哪样的花色都合适!”婆子一边比量着缎子,一边真心实意地夸,“好模样得打扮鲜亮些。” 沈棠再收拾一番,便出门往后堂院里去。 后堂厅里,府里的大夫人荣氏与二夫人杨氏皆在沈老太太屋子里。 沈老太太膝下三子。长子极早时便捐躯战场,荣氏是长子媳妇,膝下一子名沈聿,在家中温书待考;二子如今在西城兵马司任指挥使,官职小只得六品,与杨氏育有一女,名唤沈环,比沈棠小两岁。 三子便是沈棠的父亲,虽也只是个五品官,却是沈家唯一一个从文,且能入殿面圣的正经朝官。 屋子里光线柔和,荣氏端坐在一旁,杨氏则靠在老太太身侧笑说着什么,见沈棠进来都止了声。屋内几人目光皆落在她身上。 沈棠上前行礼:“祖母安。” 转头又给两个伯母问了安,荣升与杨氏也都上前关心问了几句。 沈老太太见她脸色不对劲,便问,“瞧着像是整宿未歇?” 沈棠在旁边坐下:“歇了的。” 沈老太太没点破她,只劝她:“另外两不省心,你可千万别学他们。” 长孙沈聿日夜都忙着功课,沈老夫人免了他每日请安;三姑娘沈环前两日同人出去乘船,也受风寒病了,今日也没来。这两人自有娘疼娘爱的,沈老太太也不多管,但沈棠幼时丧母,向来多疼爱些。 沈老太太吩咐人安排早膳,荣氏与杨氏各自还有事,便都先回去了。 沈棠留下陪着用早膳,老太太又同她说了好些话。大抵是劝她平日多顾些自个,不要操劳太多,她一一都应下。 只那最后一句,让她有些为难。 “国公夫人是想请祖母参加生辰宴,我就不去了。” “祖母不愿去那闹哄哄的宴会,你平日嫌少在人前露面,不妨趁此机会结识些人。” 不待她寻借口,沈老太太便坦言道:“国公夫人多次下帖子到咱们府,次次都点了你的名字,可知是真的看中了你,何不趁此机会与那晏世子接触接触?祖母见过那晏世子,一表人才,又与太子是表兄,将来也算是前途无量。” 沈家门第不显,在京中算不上高门权贵,但京提起沈老太太,却无人不识。 沈老太太也一向觉得自己教养出来的儿孙,比谁家都不差。晏夫人既然瞧上了她门第后面的人,想来也正是看中这一点的。 旁人她也信不过,独独这晏夫人她是放心的。 “晏夫人性子宽厚,她 第6章 家中规矩也严,祖训只许娶一妻,那些糟心的妻妾相争自然不会有,祖母也放心些。” 以往沈棠多是搪塞过去,可这回祖母已经替她应下了。 “你如今已经十七了,再耽误下去,祖母哪还有精力为你操心。”沈老太太抬手抚着身侧人的面颊,叹气,“女儿家的时间哪是这样浪费的?” 沈棠慢慢垂了眸,有片刻未语。 到底应下了。 五日后余雪消融,春日暖阳。沈老太太一早便将新衣、簪饰头面都送了过来,但那些东西沈棠一概未动,只挑了件合眼的衣裙。 因面色略显憔悴,到底上了些脂粉遮掩。轻薄面妆,清丽婉约。藕荷色的衣裙,腰间系着描金缀珠香罗带,玉步款款,尤显身量纤秀。 较之以往,今日这身打扮确实亮眼了不少。 临上马车前,明嬷嬷担忧道:“姑娘,您今日可当真要去宁国公府?” 沈棠道:“便是看在祖母的份上,我也不能再拂了宁夫人的面。” “可殿下万一知晓......” 沈棠就想到近半年来,两人极少见面,每每见上一面,也都会因宫中政事繁忙匆匆离开。如此,他未必有时间出宫。 “他不会去的。” 辰时末,内阁几个大臣先给养伤两月余的圣上请安,才转去东宫奏事。 进了东宫,刚行过台阶,就见被摘了官帽官服的几个官员被拖了出来。随在身后御前的掌印太监也不阻拦,漠然立在门前,看着人被拖去阶下杖刑。 几人望着,骤然悬起心,皆顿步在原地,不敢近前。 直等那皮开肉绽的杖声停了,才敢缓步过去,低声询问:“陈公公......锦衣卫可是还未寻出那行刺的逆党?” 陈德拱手,并不回答,笑着宽慰:“接下来的事咱家不插手,诸位大人无须紧张,进去照常向太子汇报即可。” 不插手......岂不是更令人不安。 望着陈德离开,几人心抖了两抖,也不敢表露,整整衣冠,进了书房。 书房内,黄安将奏折文书搬到了书案前,欲将一些较为重要的摆放在面上。太子抬手止住,随即看向进来的几个官员。 几人行礼问安,随即便开始汇报。 话语简洁精准,不敢多言一句,也绝不遗漏半字。 案前的太子倾听无声,神色捉摸不透半点,让人心里开始发毛。 满朝上下,谁人不知太子素来严正。纵然大多时候看着温和,可掌权执政时,从无情面可言。 汇报完,许久都没等来回复,再想想适才被拖出去的官员,几人心底愈发不安。 黄安退到了门前,将送去国公府的贺礼检查了一遍。 此时,殿内一道不轻不重,不容辩驳的斥责也当即落下。 “重新核查,若再有不实的数额报上来,按律问罪,绝不姑息。” 跪地的几人脊背已然湿黏,连声告罪。 黄安适时近前,轻声回禀了句,谢晋缓缓起身,随即抬腿出了书房。 身后的官员如蒙大赦,忙抬袖抹汗,再虚虚地抬眼,便见一众内侍已经簇拥着那赤色衮龙服离开了。 宁国公府外,太子突然到来,众宾客慌忙伏地相迎。 宁国公疾步趋前,躬身一揖:“太子国务繁重,还为臣抽身至此.......” 谢晋徐步走近,面上余威褪尽,语气里多了些平和:“无妨,今日难得。” 第3章 寿宴男女不同席,实则是相对的两个厅堂,花廊的那一头,女眷们簇在一起闲聊欢笑。 各府夫人端坐凉亭,年轻贵女们则三三两两地在一起谈论方才的事。 太子前来,女眷也都去了前厅行礼接迎的。往日虽说也有参加宫宴,但离得实在太远,别说看清太子的脸,就是行礼时,那衣袍半角都瞧不见一丝。 今日却真真切切地看清了那尊贵容颜,一众年轻姑娘心里难免就升起涟漪。 都道太子骨相威严,可适才隔着几丈的距离,她们亲眼瞧见,太子笑意温 第7章 和,并不那般凛人,情绪难免就激动起来。 “早知殿下会来,我该穿那件红色的衣裳。”人群里有人就开始懊悔自己的打扮不够惹眼。 不远处有人听见,便忍不住发笑:“你快别逗了,太子即便要看,也绝无可能朝你这看来。凭你是什么身份,如何能得太子的另眼相看?不知你是家世好,还是品行样貌胜过人,竟有这样的天真的念头。” 这话没人敢反驳,因为说话的女子与赵家是一边的。 而未来太子妃就是赵府的,若太子真要看,也肯定是朝着太子妃看去的。 那女子为了让众人死心,又指了指:“喏,能得太子注意的正主在那儿呢!” 众人顺着视线看过去,那位未来的太子妃衣着鲜亮贵气,玉步款款地,正走向太子的方向。 论资格,谁又能比得过赵慕仪? 适才的一些窃窃私语顿时歇声了。 沈棠进府没多久,这会儿也在一众女眷当中,听见这些话,也不由得朝远处的湖亭看过去。 谢晋一身赤金袍,端方沉稳,周身气质仍是赫显,却因唇边淡淡笑意平易近人。 两人同色衣衫相对而立,果然如一双璧人。 沈棠未曾料到,他繁忙至片刻也耽误不得,今日却能空出时间来贺寿,与人这样悠闲攀谈。 身侧的人犹在提醒着:“赵姑娘的祖父曾与先皇征战,立下汗马功劳,如今赵大人是内阁次辅,圣上器重,不知你们谁能比得过?” 人群中无人应声。 “所以,收起那些狐媚的心思,更不必眼红。” 沈棠静默看了一会儿,瞧得眼发涩,收回视线,离开了人群。 湖亭中,户部尚书赵盛朝谢晋一揖。 “臣见过太子殿下。” 跟随而来的赵慕仪亦缓步上前屈膝,声音里尽是柔意:“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因靠得太近,她几乎不敢抬头,不曾喊起,也不敢失了礼数。 只能垂目盯着那袍角,见面前的人步子未移,却好一会儿都没回应。 谢晋刚想唤起,却在抬头的瞬间见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不免就岔开了视线。 待人消失,他收回目光:“免礼。” 太子顿在自己身前走神,赵慕仪面颊就泛了红晕出来,声音更加轻:“谢殿下。” 行过礼,她也没有当即退下,随着父亲在一侧坐了好一会儿。 挨得近,那矜贵摄人的眉目多瞧,便觉心口嘭嘭地似要撞出来。 淡淡的龙涎香盈散在周围,无形被笼罩,整个人也变得拘束起来。 赵慕仪捧着热茶,双颊含羞。 说起来她如此近距离见过太子的次数,屈指可数,加上今日也才三回。前两回还都是在小时候。 在赵盛起身离开时,谢晋到底抬眼看了面前的女子。 面容俏丽,两颊顿时腾升起红晕。 他移开眸:“下去罢。” 人走后,谢晋仍在亭中,却免了想陆续来拜见的人。 片刻后,宁国公世子晏秦赶了过来。他也没有预料到太子今日会来贺寿,听见通传,忙从另一头的庭院里急跑过来。 跑得满头大汗,也不忘规规矩矩地行礼:“殿下......今日怎么得闲来府中。” 谢晋待他喘匀气,方道:“孤今日来看看姨母。” 晏秦抹了一把汗:“劳殿下挂心,母亲自打前些日子换了个药方,人已经好多了。” 谢晋轻应了声,抬步离开。 晏秦忙不迭跟上,引着人从正厅往庭院走。穿过廊道时,他往那庭院里的女眷中看。 谢晋径直往前行,察觉身侧的人步子明显慢下来,看了他一眼。 晏秦自来与太子熟络,遂也不打算瞒着:“母亲今日为我安排了一姑娘,让我去见见,我适才寻了半天,也没看见人影。” 两人已经跨过了月洞门,谢晋往前走了两步,廊道拐角处的浅色身影重新入了眼帘。 晏秦见太子视线落在某处不移,也顺着看过去,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问:“殿下瞧见什么 第8章 了?” 谢晋目光收回,只应了他前一句话:“孤今日未曾见到邱明携女来此,你相看何人?” 晏秦道:“邱大人一早被圣上召进宫了,只遣人送来了贺礼。” 说完,他叹了口气:“不瞒殿下,邱大人的千金已经心有所属,我不好横刀夺爱啊。” 谢晋略微皱眉,正色道:“邱明有两个女儿,大的有了姻亲,小女儿也未尝不可。” 晏秦知道太子是何意。首辅刘松年事已高,将来要接任之人,按常理当是次辅赵盛,可太子心中属意的是邱明,这是想要他当人家女婿,来日好说话。 若能与邱明结亲,其实对他,对宁国公府确实是个大好的选择。 可这样处处权衡,了无生趣。 晏秦一脸无辜,惋惜状:“我倒是想......” 谢晋侧过眸:“怎么?” “殿下不知吗?”晏秦诧异地看眼前人,“邱大人的小女儿才十岁,尚未及笄!殿下难不成让我这会儿就去提亲?” “五年而已,算算时间,正好。” “殿下可真不体谅人,竟还要我独身五年,你可知我有多难熬?” 他都二十了,竟还要孤守五年! 晏秦笑嘻嘻道:“我听母亲的。” 晏夫人的前院还有女眷在,晏秦顿了顿步子,又往那敞轩里又瞧了一眼,没有见到人,便转过身朝后边的随从问: “母亲今日给我安排见的姑娘在何处?我这一路走来,也没看见有哪个生面孔是我没见过的。” 随从也挠头:“小的也不知,适才夫人来传话,只说人已经到了。” “罢了,我一会儿进去问问母亲。”晏秦又吩咐道,“你先去告诉母亲一声,太子殿下亲自来看望她。” 说完,晏秦又与身侧的人解释:“殿下勿怪,母亲念叨多次,说那姑娘性子温婉,品性极好,我这才颇是好奇,想着能得母亲都夸的人到底是哪家姑娘。” 谢晋没再多言,“随你。” 他再次抬眸,看着那人影所去的方向微微蹙了眉。 宁国公府乃先皇亲敕所造,是大晋第一高门。朱门高阔,飞檐连云,庭院深邃,尽显恢宏气象。沈棠随着丫鬟穿过几重内堂,又绕过两道花木幽深的庭院,方才进了后宅的花厅。 将至门前,便听见里面尚有谈话的声音,她缓停了步子,站在外头候着。 晏夫人听完下人回禀,见人竟这样守礼慎行,不由得笑了声,连声道:“快请进来。” 沈棠方才迈步进房中。室内敞亮,陈设清雅,香炉里燃着细细的熏香。晏夫人一身贵雅的装扮端坐正中,她稍抬眸,便缓步行到跟前,福身一礼:“见过夫人。” “快别那些虚礼。”晏夫人走上前去扶,“今日府中设宴,我一时忙不开,让你久等了。” “夫人言重了。” 丫鬟端了凳子上前,沈棠没急着坐下,让嬷嬷将提前备好的调理方子递上前,又问:“祖母让我来问问夫人的安,不知夫人身子如今可好些了?” “自然都好着。”晏夫人笑道,“也多亏你祖母,给我换了个方子,才好得这样快,不然这样拖下去,不知还要遭多少罪。” 沈棠颔首:“如此,祖母也放心了。” “老太太惯来如此体贴人,我这身子,还当真离不得她。” 晏夫人眉眼含着笑意。她不是第一次见沈棠,但每次见了都觉得欢喜。从前她只知沈老太太身边养了个孙女,想着既然是老太太亲自教养,品行肯定是极好,后来一见,方知模样竟也生得这样好。 她近段日子想尽法子,就是想多见见,偏偏这姑娘无论如何不肯来。 晏夫人朝身旁的嬷嬷看了一眼,嬷嬷便端了个匣子出来。 从里取出一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上回走得急,没能留个见面礼。” 沈棠起身:“我今日只是代祖母来送药,夫人无须如此。” 晏夫人就怕她不肯收,便道:“你与你祖母也都是一家人,她往日为我探脉开方分文未收,如此我也过意 第9章 不去。” 沈棠难以推却,只好接过,随后又行礼道:“那我便代祖母谢过夫人。” 话落,便有随从进来回话。 “夫人,世子与太子来给您请安。” 晏夫人听见太子来府中,忙起了身:“怎么不早些说,快去迎。” 沈棠闻言也当即要离开,未料刚转身,门前已经迈入了两道身影。 她甚至来不及避开,便直直迎上了面前人的视线。 谢晋亦看向她,白皙的面颊薄施粉黛,却将那清润双眸盈得愈发水雾烟雨般的柔。 与往常一样装扮,却又好似哪里不同了。 视线再落在她手中的锦盒。 气氛无端安静了片刻。 “太子今日倒是得空。”晏夫人屈膝行礼,打破了沉默。 “母后甚是挂念,孤便来看看。” 谢晋揖礼,随即视线依旧在几步距离的人面上,见她也屈膝行礼,又开口道:“起来吧。” 沈棠起身,垂下眸。 两人从未在人前表明过关系,这会儿她自然也不会留下,行过礼便欲离开。 可刚要走,谢晋身侧的人忽然看向她,蓦地走近了两步,出声问。 “母亲,这位是......?” 晏秦自进门就哑了声,这会儿算是回过了神,不过那双眼睛却盯得发直。 这满京城的官家小姐,他还未有不曾见过的,但凡见过的,也没有不记得的,可眼前这位却是他头一次见。 没道理,实在没道理! 生得这般模样,竟然没有见过? 他好奇地想着,忽地就反应了过来,这应该就是母亲安排的见面的姑娘! 晏秦看向太子,便发现太子的目光也一直落在面前的女子身上。 似是相熟的气氛,他没多想,直接问:“殿下也认识?” 谢晋立在当处,似在等面前的人回答。 沈棠没想到会与谢晋撞个正脸,更没有想到晏世子会这样问。 她沉默几息,察觉头顶的目光尚在,便只好道:“幼时随祖母进宫拜见太后,与殿下也见过几次。” 谢晋容色淡然,不置一词。 晏秦却越发好奇,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晏夫人拍手斥了句。将太子请进了房内,命人看茶。知道此刻不是好时机,便又与沈棠道:“沈姑娘随嬷嬷先去花厅,我一会儿再来。” 沈棠颔首,跟着嬷嬷离开。 谢晋也视线收回,坐在了一旁。 晏秦的目光近乎粘在那离开的背影上,被晏夫人拍了一拍,才醒过神。 “你这模样当真失礼!” 随后又同他道:“适才那位便是沈老太太的孙女,你敛着些情绪!” 晏秦恍然:“怪不得我从来没见过,原来就是沈老太太的孙女啊。” 别家姑娘,他不是各府的宴会上,就是在宫宴上见过,但沈家鲜少出现在这些场合,遂没见过倒也正常。 知晓是谁,便也正经起来,又问:“母亲为我相中的姑娘,就是她吗?” 晏夫人见太子在没好意思直言,但也没有否认。 谢晋端茶杯的手蓦地一顿,面色就有些凝滞。 此时的前厅热闹着,女眷们都已经聚在一堂了,沈棠远远停在花廊没有近前,等明嬷嬷将方子煎熬事宜嘱咐完便打算离开的。 等了片刻,晏夫人适才让跟来的小丫鬟突然被支走了。 看着突然走近的人沈棠下意识就看向了周围,不待她开口,便听他先问:“不是不喜来这些宴会?” 语气尚是温和,可不知为何,沈棠直觉谢晋这话里有话。 他在不悦,她来宁国公府。 或许适才她离开,晏夫人说了些什么罢。 沈棠手中拿着适才锦盒,低眸瞧着,没有解释她无意那些事。 她忽然就想听听看他是如何想的。 默等片刻,谢晋抬眼过来:“晏秦自有内阁邱明之女配为正妻。” 沈棠未料到是这样一句。 如此轻飘飘的一句话,也蕴含了不少别的。 她也缓缓抬眸看过去,不由地想到这些年的种 第10章 种。 十岁那年在太后宫里落水,是她第一次见谢晋。那会儿太后还在,祖母时常带她进宫,似乎每回都能见到他。 可一年后,太后薨逝,她便再没进宫了。 再见面,便是两年前的无相寺,他穿着锦衣卫飞鱼服却遇刺受伤。伤好后,谢晋只知是她为他止血包缠了腹部的箭伤口,送来好些赏赐。 后来两人第二次见面,他便问自己是不是心悦他。深埋心底的秘密突然被看穿揭露,她当真紧张到恨不得将自个埋藏到地底。 他竟知道她心悦他。 那会儿她不明白,后来发现,谢晋察人于微,相人于骨,好似无有他看不透的。才刚及笄的她怯于表露自己滚热到要膨出的心意,总是敛藏起来。 但不论怎么,他总归知道,她心悦的是他,断不会误会她今日当真是为了相看才来的宁国公府。 可眼下他无端强调这样一句,内阁、正妻、相配.....是在提醒她的身份匹配不上宁国公府? 从前只是远观,心间暗慕遂不甚了解,相处一久,便知他虑事周详,最擅谋算。 他与宁国公府有一层表亲的血缘在,操心宁国公府的婚事,实在不意外。 沈棠此刻内心说不上什么滋味,喉咙却似黏堵了一般。握着锦盒的手臂僵硬绷紧,她缓缓侧过身掩起自己的狼狈,牵出抹极轻的笑来,应和他:“那自然是匹配的。” 谢晋也没再多说什么,亦没有停留太久,留下一句:“早些回去。” 便往那前厅去。 沈棠应了他。 视线里,仍是两抹赤色的身影,一前一后。 明嬷嬷这会儿也已经出来了。 开春的天尚寒凉,但今日赴宴便没带上挡风的斗篷,适才太子突然来,姑娘又随着众人站在露天地吹了好一阵风,她便想着,姑娘这会儿肯定有些不适了。 谁知才刚走近,便见姑娘仅仅端着个不轻不重的锦盒,手抖得厉害! 果是不见半点好,反而愈发严重了。 她忙接过锦盒在手中,握着那凉透的手背,含泪劝道:“姑娘,要不您就告诉老太太吧。” 第4章 “嬷嬷不知,钢针透骨可疼了。” 夜里洗浴完,明嬷嬷又好生哄劝,却只是轻轻回应了她这样一句。 头乌发如绸缎散落颈边两侧,她家姑娘抬头看向她,两手乖巧地搭在膝盖上,像孩童时一样撒交的语气。她知道这是在安抚她这个老婆子,不想让她太担忧,可姑娘打小怕疼也是真的。 不过那会儿有亲生母亲贴身养护,自是样样娇贵些。 后来夫人去得早,老太太纵然偏爱姑娘,可性情方面也多是往“沉静”二字去教导,才养得这样一个事事皆独自承受,轻易不露出真实情绪,更不愿分扰旁人半分的性子。 这么多年未见姑娘同自己娇软一回,如今再同她说怕疼,听着当真令她心疼又难受。 可那钢针疼,穿骨的箭就不疼么? 老太太的针法便是不能医治好旧伤,也能缓解,如此苦苦捱着何时能是尽头? 明嬷嬷又不敢硬劝。 她知道姑娘是不想老太太知道她与太子的事。因以老太太的脾气,要是得知姑娘受了这样的伤,两人私底下无名无分地又好了两年,定不会叫姑娘受委屈,立时就要闯进宫去的。 而姑娘的性子,自个喜欢是一回事,若是让祖母舍了脸去替她讨,却是万万不肯的。 大概姑娘内心此时亦是纠结的。 毕竟喜欢了七年的人,又哪是说舍了就舍了的。 “姑娘在寻什么?” 沈棠起身行到常日里放医册的檀木箱前,里面的夹层里有一套银针包,她记得她是放在里面的,可翻了半天没有找到。 “包银针我记得是放在这里的,嬷嬷可有看见?” 明嬷嬷见她寻得着急,也上前一同翻找。 片刻后,在藏在格物架后面的檀木匣里翻到了。 木匣里面放的是一支海棠花宝玉簪,一块青白玉龙凤玉佩,还有一个赤红的 第11章 荷包,银针包就并放在旁边。 沈棠这会儿才想起来,是早前祖母抽查,她谎称银针包落在药堂,方才随这些东西一道藏了起来。就是担心清扫房间时,被丫鬟们翻出来,入了祖母的耳,怕被她知晓。 她目光在那玉佩与玉簪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将银针包拿出来重新铺在案上。 伤好之后,她也曾试过,刚扎下去时,手是稳的,可没几针,胳膊便开始失力,抖得她根本握不住。 她那时也并未着急,只是未曾想养了一年余,也依旧不见好。 此刻她取出银针,对着棉花缝的手托缓缓扎入......如以往一样,根本坚持不了几针。 她今日仅仅抱着个锦盒都能抖,来日怕是连东西都拿不起来。 沈棠垂目紧盯着银针,让明嬷嬷再取一盏灯来。 她反复试练,到最后整个手臂扯着又疼又抖。 灯盏就置在旁边,光晕微晃着纤弱的身板,往日乌濛似盛星月的眸子失了焦,柔婉的面庞覆了层冷寂霜色。 见她没再继续,却是怔在那,不知在想什么,明嬷嬷看不下去,出声安抚:“今个已经晚了......姑娘不如先歇罢。” 沈棠行到榻上躺下,墨发披散在衾枕上,蜷弓着身子。 像是自我安慰,对着面前的人道:“没事的,嬷嬷,即便不能施针,也可精进旁的。” 明嬷嬷记得姑娘当日看见老太太一手针法,治沉疴,托生死,便埋头苦学医这些年。如今手伤,动不了针,诸事皆不便,如何能没事? “姑娘聪明,学什么都能成。”明嬷嬷钩落着帘帐,一边忍不住又劝,“可若还有希望,姑娘又何妨让老太太试试,也好结束这样折磨。” 沈棠没接话。 她这肩膀受的伤重,也因当时没处理妥当才落下这样的后遗症。如今天凉发疼,便是愈发严重的迹象。 她没抱什么希望。这样的症状,便是祖母施针,恢复的机会也渺茫。 宁国公府的宴会没多久,晏夫人又寻了机会想见沈棠,道是身子不爽利,要让沈老太太再来瞧瞧。 沈老太太身子这两年大不如从前,近来已经不再出府给人瞧病,京中妇人知晓这点已经不敢贸然下帖来请,但晏夫人的意思老太太是清楚的。 只是她瞧着自己孙女不愿去,也不好强求,便私底下问了沈棠,是个什么想法。 沈棠如实道:“晏夫人自然是和善之人,只是那样的高门人家,里外都有人细细盯着,孙女怕也适应不了。再有......我也听说,世子意属邱大人家的女儿,两家似有商议婚事。” 沈老太太本以为是推托之词,又多问了几句,听完这传言有鼻有眼,到底作罢不提。 活了这大半辈子,沈老太太见了许多京中后宅深院的糟心争抢,不是为名分子嗣,便是争夫宠爱。不光权门贵族,寻常人家也是如此。家族子嗣一旦闹起来皆是六亲不认,那样冰冷窝子没人情味的宅院,倘若自个孙女进了这样的地方,怕是苦一辈子。 她沈家向来只是一子一妻,国公府亦是如此,她才有意顺了晏夫人的心思。 可一旦与别家有个什么牵扯不清,便要及时退离,莫惹那等麻烦事。 沈棠随在祖母身边,这些话她也是从小听到大。 傍晚时分,沈老太太心疾又犯了,伴着热症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荣氏与杨氏带着各自儿女来服侍,老太太却只想要静歇,没留人将他们都赶走了。 二爷沈偃下值回来听见老太太病倒了,外罩罩甲佩剑也来不及卸下,着急忙慌去了西侧院,边走边数落妻子杨氏:“母亲身子骨不易折腾,她平日出府诊脉你也不拦着,这下积劳过度了!” 人未到,声先到。夫妻俩才踏进房门,屋里的徐妈妈便将人挡了出去。 “二爷回吧,老太太需要安静会儿。” 杨氏拧了沈偃一把,压着声:“就你嗓门大,看扰着母亲了吧。” 沈偃立时矮了下去,看向廊道行来的沈雍,忙上前道:“母亲 第12章 闹着不让人进去看,你快去瞧瞧。” 沈雍便是沈棠的父亲,行事向来谨慎稳重,沈老太太倒能听得进他的几分劝。 他这会儿也才下衙,身穿青色公服怀中抱着官帽,步子迈得急,倒是没进屋,而是先问了句:“棠儿可在屋内?” 府中上下唯有沈棠跟着老太太学医,又只有她最贴老太太的心思,此时只有她是众人的仰仗。 “三爷宽心,棠姐儿在里面,正服侍老太太用药。” 徐妈妈看着院里站着的荣氏一众人又道:“老太太有话,说只是旧疾犯了,缓一缓不必惊慌,你们都回吧。” 屋内的沈棠几乎是第一时间便来到了老太太房里,她自是知道祖母的脾气,为沈家操劳一辈子,如今最不愿意听人说她的身子不行,遂只有她留下来照顾。 老太太脸色苍白地卧在床上,半个时辰前便服药不进,沈棠怕他们慌乱反倒惊了祖母,便自作主张不让他们进屋。 待缓了几个时辰老太太好了些,又照顾至亥时末,她才从老太太房里出来。 廊下的灯昏弱,沈棠步子迈得沉重,面上担忧道:“嬷嬷,我的事半句也不可与祖母提起,她经不住。” - 此时的东宫,锦衣卫指挥使禀完事才离开,黄安怀里揽着好些锦盒进殿。 等了约莫几刻,谢晋从浴房出来。衣绸松散身上犹带着水汽,身子倚着椅座沉靠,朝那堆物件淡淡抬了一眼。 黄安挨个指了指:“这是皇后娘娘及各宫娘娘送来的,稍小一些的那个是公主府送来的,最后一个是赵姑娘送来的。” 太子生辰,各宫皆提前一日送贺礼前来。 观那案前的人好似没什么动容,黄安又让人把东西都撤走。 琉璃宫灯高悬,殿内尚是一片明亮,案前的人眉目懒怠,指腹慢捻着锦衣卫呈上来的密报翻阅,没再抬眼。 黄安奉了杯水润喉,又笑道:“也不知沈姑娘此回又会送什么。” 虽不比上各宫的礼贵重,但却是极为用心的。 “那解乏安睡的香囊殿下用了这近两年,现下是离不了了。同心玉也精巧着,有花有玉,成双成对,亲手雕刻的精细活,手巧的快赶上珍宝局了。” 黄安满心满眼地夸,谢晋面色依旧,好似并不在意。 只是神思略顿,想到沈棠当日去宁国公府,竟是要与晏秦相看。她并非不知晏夫人的目的,却不避嫌,反而赴宴。 素日谨慎畏怯的模样,陡然变得那般淡然,当真令他不喜。 如此反常的举动,也不由得让他想到给她看名册那日。 谢晋眸色微敛,手中动作稍顿,“将去岁进贡珊瑚南珠都给她送过去。” 他不愿在此事上浪费时间。 也只望她是一时计较,而不是当真存了别的心思。 - 沈老太太的旧疾,没有比沈棠更清楚如何照顾,遂不敢假手于人,事事皆亲力亲为。 一早服侍完药,她便出府去了药堂。所需的药材都按需提前备好了,只是有些药材要另外炮制,她得亲自看着。 药堂里的何叔跟在身侧打下手,临走时,将上回配的安神香也一并封好,交到了明嬷嬷的手中。 回府前,沈棠代祖母去了一趟昌宁伯府。昌宁伯府的长媳怀有身孕,祖母一早醒来交代要送几副安胎药,再给人请最后一次脉,方为圆满。 沈棠按祖母的吩咐给人探完脉,便打算离开,伯爵夫人却将她引去了花厅。 花厅里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而她的身侧是一位年轻的女子。 “这便是沈府的沈姑娘,沈老太太的孙女。” 伯爵夫人介绍着,又与沈棠道:“沈姑娘,这位是赵夫人。” 沈棠自也认识,内阁次辅赵盛之妻,至于旁边的女子则是将来的太子妃,赵慕仪。 她并非第一次见她,却从来不想见到她。 赵夫人打量着沈棠半晌,才开口:“模样倒生得好。” 赵慕仪目光也直盯着面前的人,施施然地一礼,“沈姑娘,许久不见。 第13章 ” 她容颜娇丽,身着蓝绿色对襟衣衫,莲钗云摇,款款步履间,腰间那青白玉龙凤佩十分袅娜醒目。 沈棠凝眉,随即移开眸。 赵慕仪没有错过她目光里失落的神色,心中雀跃得意,但她只作没有看见,持着自己端庄风雅,淡淡含笑。 伯爵夫人上前几步,问道:“老太太近来身子不知可好些了?” 不等人回答,便拉着沈棠到一旁,双手合握着她的手,亲昵又热切,低声道:“老太太调养的方子极好,不知何时能请她老人家再出府一趟?那位赵夫人也想见见老太太。” 沈老太太医术好又长于妇人内症,因闭门不见客,外头送了多少帖子一概退回。好容易以为老太太今日能出府,却只等来其孙女,便只能从沈棠这儿着手了。 沈棠听明对方的来意,面色微白,直言拒绝:“京中医术好大夫不少,夫人不妨另请高明。” 伯爵夫人笑意不改,那笑里多了几分软磨的功夫:“不过一句话的事,你替我转告一句老太太便是,实在不行,我们登门也无妨,顺道探望探望。” 沈棠抽出妇人紧握不放的手,认真道:“祖母身子要紧,不便出府,也不便见客。” 话落,对面那亲热的姿态倏然收起。伯爵夫人直了直身,目光在沈棠面色停留了片刻,唇角笑意淡去:“此话是老太太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沈姑娘这般直言推绝,像是存心或是嫉妒?” 因当日沈棠在无相寺救过太子,太子这两年对沈家多有帮扶。但有些人看来,在无相寺救太子又受太子照拂,这当中的牵扯就有些不清不楚的。 太子身份尊贵自不会影响,旁人就不一样了。尤其是选了太子妃后,沈家还是这样的态度。 伯爵夫人欲攀上赵家,见面前的人如此不领情,话里便透着这些传言的阴阳怪气。 明嬷嬷看在眼里,火气直往上涌,身子横在自个姑娘面前,便要同她们理论。 沈棠将人止住。 多说无益,她半句话都懒得再回,直接离开了昌宁伯府。 明嬷嬷将车帘子落下,火气还未散:“这个伯爵夫人当真是个眼皮子浅的!亏得老太太当初多次进她府中诊脉开方,竟如此过河拆桥,恶心人。” 这京中妇人谁不敬着老太太,凭她一个伯爵夫人,赵夫人就翘上天了! “那姓赵的也还有脸出现在姑娘眼前,就她那样恶毒的人,为何还不遭报应!还妄想着老太太给她探脉开方!” 明嬷嬷自也看见了她腰间的玉佩。当日太子送到姑娘手中,黄公公还同她说龙凤玉佩是一对,可见太子对姑娘的情意。她原本以为这样成双成对的东西,另一个定然是在太子殿下那,不承想今日竟系在了她的身上。 以她那样狠毒的心肠,不知忖着多少手段,多少心眼。 沈棠一路静默不言。自从谢晋选了太子妃后,这些事她便不太意外。 快回到沈府的时候,黄安也送东西来了。 因还在街道,沈棠没有下车,也没有掀开彻帘。 搁下东西,黄安便隔着帘子,传了句话:“殿下说,不管谁是太子妃,殿下依旧待姑娘如初。” 说完,又稍等了一会儿。 按照以往,他这会儿该拿着安神香囊回去的。每回也无需他提,沈姑娘都是提前备好的。 可他等了片刻,帘子里的人只应了句“我知道了”再无旁的,他又不敢张口,到底离开了。 回府后,明嬷嬷将那些东西同药材那些一同拿回了姑娘的院子里。将那雕花嵌明珠的锦盒打开,里面放着两对珊瑚珠耳环及头钗,其余几样也瞧来贵重至极。 这样的好东西若是以往见着,沈棠觉得自己定然欢喜不已,可如今望来却只觉冰冷。 她知他这是在补偿自己。 沈棠觉得疲惫,没有多看一眼:“嬷嬷,都放在一处即可。” 明嬷嬷依言将东西都收放在了同一个匣子里,转过身来询问道:“适才黄公公还道.....过两日殿下有空,” 沈棠 第14章 语气平静:“替我推了吧。” 第5章 老太太病情时常反复,沈棠白日不敢离身,夜间也留在老太太房里,到了后半夜方才离开。 回到自个房里也不敢当真歇下,便倚在旁边的软榻上,明嬷嬷过来替她收拢裙摆,又取来软衾盖在身上,将白日的事又同她说道:“黄公公白日又来了一趟。” 东西比前日还多,明嬷嬷险些没敢往府里拿,唯恐被人察觉出端倪。 “先收着,”沈棠揉着肩膀,疼痛让她有些使不上力气,“他还会送的。” 以谢晋的性子,他不会直接言明。想是要给她主动应和他给的台阶,所以应当会继续通过这种方式来提醒她。 好似这两年的感情,皆付在这一堆物件上了。 沈棠闭上眼,脑中又想着他在此事上不会有太多耐心。在这样的下意识间她忽然发觉,自以为的谨慎,不想让他察觉心中那点卑怯之情,实则这两年的相处中,她已然将心思皆花在想他说的话、想他的喜好上,思量着他会如何,自己又该如何才能妥当。 却从未想过,她若放任自己,他会是何反应。 又守了两日,沈老太太也终于缓过了这一阵,荣氏来接替沈棠,要她好好歇歇。 这日正巧是太子生辰,圣上伤势好了大半,晨起便去奉先殿上常朝,待到午膳便同太子一起在翊坤宫用的。 午后太子同圣上、内阁商议完开年事宜时,便有不少官员借着禀事,送了好些礼。再之后御前太监陈德将内阁、六部及各地奏折送来了文华殿,一大摞的奏折堆得半人高。 整个下午至傍晚,案前人都在批阅章奏。殿内除了翻阅及滴漏声再无半点声响。 黄安低垂双手候在外殿,时不时便往外探。想着既是不得空出府,总该有人传消息,或是递什么东西来。 奈何盼到天黑,丝毫无动静。 太子虽并未问一句,却能从那偶尔抬来的视线中感受到,气氛逐渐压抑之态。 谢晋回了东宫,伺候的内侍端了盥洗用具进殿,黄安随在身侧为其宽衣解袍,一面为这今日反常之事打个圆场:“奴才派人去问过,道是府上的老太太旧疾犯了,沈姑娘许是因此忙不开身。” 这话说得黄安心里也虚着。自前两日他去送东西,就感觉两人之间不似以往那样和睦。尤其是沈姑娘,虽说性子向来安静,对殿下的关心却从来没有少过,可那日不冷不热的语气,教他听来就有些不妙的感觉。 虽说沈老太太旧疾犯了,可瞧来这两日也已经好了,没什么大事,否则又岂会让人进府中探病?他听闻还是老太太亲自接见的人,如此沈姑娘应该不会忙到脱不开身。 倒像是......故意不愿见自个殿下。 但既然明嬷嬷回说是因老太太身子不好,他也不敢多嘴问,如实回禀便是。 至于太子这边,瞧着似不在意,可这两日又紧着送东西去。 明明两人也没吵架,却因选太子妃一事,闹得如此...... 黄安稍抬了一眼,见太子面色漠然,不敢妄言,当即闭了嘴。 谢晋换下衣服,坐在榻沿:“去库房再挑些东西去。” 第二日黄安便又派人出了宫,照太子的吩咐东西送出去,约着往茶室一叙,可得来的回复依旧是忙不开身。 昨日也就罢了,怎么今日也如此忙? 当真是没空出府,那生辰礼也先拿着,好歹让他交个差呀! 到了第三日、第四日,也都如此。 眼瞧着太子听完回禀,僵硬地看向自己,那向来温和的眸色变得有冷光,黄安后脊发汗,心里也跟打鼓似的。 第五日一早,黄安亲自出了一趟宫,亲自将话都带给了明嬷嬷。随后又暗下确定了府中无事发生,沈姑娘也好好地在府中,甚至偶尔还会出府去药堂。 可得来的回应,仍是姑娘不便出府。 这委实让他难办。 沈姑娘对殿下自来上心,莫说生辰这样的日子,便是太子当真不得闲出宫,也总能听见她 第15章 让人来问候几句。可眼下,足足有十来日没有动静了,且连着好几次推了殿下。 再折返回禀消息的时候,黄安声儿都低了好些。 谢晋没问,朱笔搁下,往殿外浴室走。 夜间的帐内,少了往日那熟悉的淡淡药香,谢晋闭眸毫无睡意。 确是能沉得住气。 亏他这两年完全没有看出,她竟有如此的忍耐与伪装。 - 沈棠原本要出府去药堂,沈老太太一早遣人来说今日有客来,让她用过早膳便往偏厅去。 来人是大伯母荣氏的外甥江徇,两家素有来往。只是前几年他在地方为官不曾见,这两年调回京也每日忙于公务,也见得少。眼下因听闻沈老太太旧疾复发,特地来看望了几趟。 沈棠照顾老太太身子有些累,前两日的他来探望时她没有出现,今个一早老太太让她无论如何都要来见一见。 这会儿她还未进前厅,从廊下瞧见那身绯色圆领袍的人,身形高挑清瘦,正揖礼给老太太问安。待缓缓转过身来,便也见到那张干净斯文的面庞。 “今日去药堂可晚些。”沈老太太朝外看过来,笑着招手,“你表哥刚升任大理寺少卿,一会儿还要去见你父亲。” 江循也回过身,目光落在走向自己的女子身上。虽有一年余未见,但那面容却未有半分疏离之感,清晰如昨。 “表妹。”他先规矩地行了个礼,一如往常称呼她。 “恭贺表哥升任少卿。”沈棠弯眉福身。 沈老太太让两人说话叙旧,眼底也瞧起来亮堂,没有半分精神头不好。 谢晋这个时辰才从乾清宫的偏殿出来,往户部衙门去,听着军饷报账及各地报上来的税收账目等,至巳时过半方才离开。 “她人现在何处?” 黄安自是知道问的是谁,忙回道:“沈姑娘约莫在府中,老太太先头两日病了,大理寺少卿江大人去探望了几回,今个也在。” 知道太子今日要出宫,早早派人在沈府门口守着。 谢晋起先听见大理寺少卿去沈府时,并未放在心上,眼下再听回禀,竟又去了一次,不禁扯唇笑了声。 他问:“此回又是何人?” 黄安就解释道:“回殿下,便是去年复核一桩贪乌大案,查出问题驳了原判的那个。年前吏部考核,加上大理寺卿许大人亲自上书保荐,前两日刚擢升大理寺少卿。” 谢晋微微蹙眉,似想起了这号人物。 黄安略顿了顿,又顺着说:“那江大人是庆宁六年的进士,在刑部观政半年后去分省司,那几年未入京,两年前才调到大理寺的。原是沈府大夫人的外甥,因年幼失了双亲,大夫人多有照拂,所以与沈家一直也有来往。” 这样远的干亲,短短几日便能进出两三次。若只是探望,何须如此。 谢晋转了步子,淡声道:“去同她说,孤在茗雪居等着。” 前脚江循去了沈雍书房,后脚明嬷嬷便从西侧小门的小厮口中得了话。 沈棠从老太太厅堂出来回了自个院子,才刚坐下,明嬷嬷行色匆匆进了房,近前附耳了句。 她诧异地抬头,未料到是这样不早不晚的时候。 见自个姑娘为难,明嬷嬷忙道:“姑娘,黄公公眼下就在外头候着......说您若不去,殿下兴许就要往咱们府中来。” 沈棠到底出了府。 茗雪居门前不似往日,冷冷清清的不见一个行人经过。一辆奢华高大的马车停在门口,车璧雕花描金,几个带刀侍卫立在阶下,通身气势行人自然避让不敢近前。 沈棠依旧从茗雪居的后方进的,进去后方才整个茶楼都空空荡荡的,往日三三两两的茶客一个不见。 黄安替她推开了门,里面的人如往常一样,端坐在那。她顿了顿,抬步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窗子临湖,春雨天水阔云低,能赏烟雨湖中来往的画舫船只之景及湖边一条树荫小道。谢晋的目光缓缓收回,看向对面的人。 适才他看见她下了马车,刻意用伞檐遮 第16章 着身形,好似怕人瞧见,举止间分外谨慎小心。他虽知道她素日见面都是如此,可今日瞧来,却觉十分刻意,让人莫名不悦。 “你这两日都忙什么。”外头起着风,谢晋抬手落了身侧窗户,“可冷?”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以往两人见面时也多是如此氛围,问彼此近况,偶尔说一些趣事。沈棠常常是安静地听着,并非如何亲热的话语,只是听他向自己分享,或为他一些不言的蕴藉而心动。 七年的喜欢,已然深陷。便是她已经知晓此刻不过是未曾揭破的表象,也难免有些动容。 沈棠移开眸,“还好。” 谢晋察觉她刻意避开的眸光,却是装作未知,玩笑问:“孤的生辰礼何时能有?” 沈棠神色自然,“府中事多加上今日出门急,忘记拿了,下次罢。” “也行。”谢晋视线稍移,隐隐见虹绳系在那白皙的腕骨处。他自然地伸手过去,从那宽口袖里握住那细腕子,捏着手中没什么肉,却也软软的。 他随口道:“不是说旧了,怎么还带着。” 红绳是相思绳,原是有两条,谢晋上回生辰时沈棠编织的。她的自是一直戴在手上,对面的人手腕却一直都是空着的。她不曾问,但也知道他身为太子,戴这样的东西在手腕,教人瞧见不妥当。 “忘了解下。” 沈棠缓缓收回手腕,袖口却被忽地扯住。 “过两日宫中赏花宴,你也来走走。”谢晋忽略她躲开的神色,忽然道,“赵家姑娘你若不熟,正好趁此机会见见。” 沈棠眸光微滞,“殿下知道,我不喜宴会。” 谢晋面上的笑意一收,她眼下待他的疏冷,他并非察觉不出来,遂直言自己的目的:“孤想让你先进宫。虽有些不妥,但父皇母后想来也不会反对。” 沈棠惊异地看着他。 她眼下半分进宫的念头都没有,他却是要执意要她退让。 “此事殿下未先与我说明,不如......” 谢晋打断:“此事还要如何说明?你难道还有别的想法?” 或许是从未见过她有如此神情,他压下此刻的不适,双目紧盯着她,终于不拐弯抹角了:“先是宁国公府,后是大理寺少卿江循,沈棠,你适可而止。” 他不顾她此时僵硬面色,语气略沉:“凡事也该有个度,莫要纠结不可攀之事,可明白?” 在谢晋看来,所有人都想要更好的位置。 她也不例外。 只怪他从前未曾察觉,她竟存了这样的心思。 谢晋指尖从他拂乱的袖口挪开,缓缓直起了身,重新与她道:“过几日的宫宴,孤让人来接你。” 言毕,不再多言,也不等人应下,先一步离开了茶室。 饶是不愿费心在这些事上,却依旧被牵动晴绪。谢晋出来后没有即刻就走,他让马车停在远处。 绵绵细雨中,在嬷嬷的搀扶下那伞仍遮了她半个身子,临上马车才得见那张脸。 丝毫没有受影响,反倒弯眉笑着。 果然是个半分真心也没有的人。 第6章 明嬷嬷起先是担忧至极,连她都看得出黄公公这几回的语气里明显变强应了些,想是姑娘推了这么多次太子,太子那边也恼怒了。 可姑娘神色如常,她也看不出什么。 上了马车,沈棠却没有回府,去了药堂。坐着看医案,见药堂里何伯他们忙不开手,便上前帮忙。 宝安堂在京城不算小,平日进出的人也多。何叔他们每日也会坐堂给人问诊,便会有些病人留下。有的病人身上有味儿,有的病人衣裳脏污,有的病人咳得到处都是。沈棠在旁边帮忙却从不皱眉,该把脉把脉,该问话问话。 明嬷嬷有时候在旁边看着都有些顾忌,便私下里同她说:“姑娘,你也稍微避着点儿。” 沈棠倒不在意这些,依旧低头写方。 忙里忙外的,除了施针以外,跟着何伯坐了一下午的诊,眼瞧着天色暗下才离开。 回府后,又亲自将煎好的药送 第17章 去了沈老太太房里,去之前还将看完的医方誊抄出来一并送过去。 祖孙俩讨论着医方,坐了好些时候。待时辰差不多了,便伺候着老太太歇下,回了自个院子。 忙个连轴转,却不见累。 妆台前,明嬷嬷拢着如黑缎的长发在手中,细细地梳着,一边道:“姑娘今儿忙了整日,也该多顾着自个的身子。” 问诊最是烦琐,便是往日去药堂也不见像今日这般,似恨不得再分出两只手来。回了府也未曾停歇,抄了许久医方又陪着老太太,想那肩膀本就伤着,折腾这一整日如何能受得了。 明嬷嬷察觉了些不对劲,只是姑娘不肯说,她也不好多嘴问。 不过她从姑娘近日对太子的态度,也能猜得出姑娘此回不想退让。 非是执着太子选了太子妃,而是失望。 太子让黄公公特意来传那样一句话,将姑娘当成那贪图名分之人,频繁送物件来安抚。殊不知,件件东西都在伤人心。而她忧心的便是姑娘独自受着,不声不响,还要当个无事人。 二月天还冷凉着,矮榻前置了一盆炭火。沈棠眼睫轻垂,静默了好一会儿,从腕上取下红绳丢落在炭盆中。 “姑娘......” 明嬷嬷蓦地一怔。 红绳烧得卷曲,冒着一阵黑烟便融为了火星子。 明嬷嬷当即反应过来,抬眸间便红了眼眶,可张了张嘴,却是没能说什么。 沈棠知道嬷嬷想问什么,她在去见他之前就做了打算,并非突然决定的。 “嬷嬷,不想要的,我不想争。” 她依旧这样平缓的声儿,明嬷嬷便知她这些时日不知在心间反复过了多少遍这样的念头,方才能如此。 心头哽噎,竟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沈棠却清楚自己的心,从前的动心喜欢是真,如今想放弃也是真。 “过两日我要进宫,嬷嬷替我准备一下罢。” 那强求来的不过是虚幻,该结束才对。 内廷的帖子第二日一早便到了,还是皇后身边的管事嬷嬷亲自送来的。 丫鬟来回禀时,沈老太太一脸诧异。 待换了身见客的衣裳,那嬷嬷已经在中厅候着,见沈老太太出来,几步迎上前,扶住了她要行礼的身子。 “老太太万安。”嬷嬷极为客气,声音不高不低,透着一股子亲近,“皇后娘娘特意吩咐,说今年的花儿开得好,让老太太也入宫赏赏。娘娘也念叨着,说许久未见您老了!” 沈老太太谢过,一脸歉意:“承蒙皇后娘娘厚爱,只是老身近来不大利索,怕是要辜负娘娘的心意了。” “如此,那定是以老太太身子为要的。”嬷嬷顿了顿,又笑说,“不过这帖子既然已经送来了,老太太不妨让府中的荣夫人带着两个姑娘一同进宫。” 皇后亲自遣人来送的帖子,沈老太太不敢不应。 只是话虽应下,心下却不由得转了好些个念头。 她进宫给太后诊病的那几年,先皇尚在,这位皇后娘娘还是太子妃。那时朝堂上因子嗣血脉引起轩然大波,闹得诸王不和,太后亦在风口浪尖,以至于太后蝉绵病榻许久,也未见太子妃包括端王妃在身侧侍疾。算起来,便是到太后病逝,她也没见过几次皇后。 到如今也有好些年没再踏进宫门,她沈家也不是什么高门贵族,与宫里素来不常走动。如今皇后突然遣身边人来送帖子,开口便是赏花叙旧,让她一时摸不着深浅。 嬷嬷瞧出沈老太太的犹疑,便笑着补了一句:“老太太莫要多想。原是皇后娘娘今年兴致好,想着宴请了各家女眷热闹热闹,这才一并下了帖子。” 沈老太太没有推辞,含笑点头:“劳嬷嬷亲自跑这一趟。” 那嬷嬷也不多留,传完话,略略寒暄两句便离了府。 人走后,沈老太太坐在厅间,面上有些担忧。 徐妈妈就宽解道:“老太太不必担忧,以往的那些事已经过去了,皇后也没必要为难咱们府上。想是两年前棠姐儿在无相寺救了太子,因此 第18章 才记着棠姐儿。” 沈老太太颔首,没再多想。 - 进宫的那日一早,黄安提前出了宫。因沈棠前些日的举动,他生怕她又不肯出府,特地来催促守着的。 明嬷嬷点头应答着,又将一早封好的箱子搬到了他跟前,“这是我们姑娘吩咐的,公公务必将它带去给殿下。” 黄安赶忙去接,掂量着这沉沉一箱,顿时笑开来:“当真劳累沈姑娘了。” 搁置了这么多天的生辰礼总算是盼到了。 这样多好,说开了,两人便没有隔阂。 他伺候太子也能顺心些。 黄安眉目舒展开来,也不敢耽误时间,另留了两个人在沈府候着,让他们一会儿跟着人进宫。又转头道:“烦请嬷嬷催催沈姑娘,莫要误了时辰,早些进宫为好。” 明嬷嬷笑应下。 沈老太太忧心三姑娘沈环性子粗直,成日不着家,若是进宫失了规矩反倒不好,到底没让她去,只让荣氏带着沈棠进了宫。 马车辚辚驶入宫门,再落地时,已有宫女在甬道处候着,引着往御花园附近的侧殿去。侧殿里人满了一半,都是公侯爵夫人携着各府女眷,她们一边整理仪容,一边彼此寒暄,无不端庄贵雅。 不多时嬷嬷们也上了茶伺候,吩咐着静等皇后传召。 沈棠坐在靠外殿的位置,其中一位嬷嬷走到她身前并未放下茶盏,轻声附耳引着她朝外走。 皇后召见,荣氏也不敢多问,只让她放心去。 自太子妃定选之后,各府便消停了,没再频繁往翊坤宫请安,皇后近日见了的人少了,心情也松快不少。 只是她未曾料到,太子会看中沈家的姑娘。 此时的坤宁宫内,皇后身着红色织金花缎袍俯身抱起一只蓝眼白猫坐下,一边轻抚着猫,一边朝身侧的人问了句:“人可都到了?” 身侧的女官吴尚仪回话道:“沈姑娘与赵姑娘都到了,适才嬷嬷带着人都在偏殿候着。” 皇后点头,并未急着去见:“那就再等等,你在旁边瞧瞧,这两人是如何相处。” 太子选赵家姑娘为太子妃,皇后倒不意外,只是太子前两日突然与她提了沈家,竟是有想纳入后宫之意,这就令她有些诧异。 倒也不是不行,而是她担忧这两人若是一同入宫,太子的后宫恐怕不得安宁。 她这个当母后的,自然都是顺着太子的心意,不会横加干涉,遂只是让吴尚仪去试探。 偏殿处,赵慕仪看着随她一同来见皇后的沈棠,觉得莫名。她没有想到沈棠也会出现在今日的宫宴,更没想到皇后娘娘竟一同召见了她。 见嬷嬷走了,她便忍不住问:“你进宫做什么?怎么,看病又看到宫里来了?” 无人在时,赵慕仪便没了那许多顾忌,语气也不如人前那般客气。 沈棠退开几步,与她保持距离。 赵慕仪烦她这样,“装模作样。” 两人也算认识多年,她向来瞧不上沈棠,也讨厌她每次见面都默不作声一副清高模样,好像是她巴着她同自己说话一样。 但她偏要说:“人要有自知之明,你父亲不过一个五品主事,还想如何?休要用往日什么救殿下之情,不知廉耻地缠着殿下!这可是下贱之人才会行的招数。” 沈棠抬了眸。 ... 皇后逗着猫儿在殿内等了不到一刻,便见吴尚仪匆匆折返回来。 “如何?” “......赵姑娘哭了。” 皇后惊讶问:“好好的怎么哭了?” 赵家的姑娘她自是了解的,看着规规矩矩的,实则性子不饶人,便是进了宫也没人敢惹她。 吴尚仪回说:“......沈姑娘扇了她一巴掌。” 随后又将适才隔着扇屏所看见的都回禀了。 皇后闻言,轻轻放下怀里的猫,面上没有什么浮动的情绪,只是道:“她该是还记恨着当年落水的事。” 略顿了一会儿,没打算去管,“让太子自个去决定吧。” 圣上的伤势虽好了不少, 第19章 不过常日的政事还是都会让太子参酌,谢晋此时便还在文华殿。 待阁员散下去,又先回了东宫见了属官,见时辰差不多了才起身要往坤宁宫去。 黄安随在身侧,将进宫前搬来的箱子放在了书案边。 “沈姑娘还是关心殿下的,这不,让奴才搬了好大一箱子回来。” 谢晋不作回应,也没有心情去打开。 短短十几日,便能忖着心机令他退让至此,他早无了兴致。 可抬眸看了眼沉重的一箱,又觉得只要她能安分,他也不予计较。 只过了今日,便不必再让他费神于此事了。 谢晋命黄安将东西收起来,便抬步往外走。 还没走上两步,跟前便跪来了一个小太监,将皇后宫里打人的事回禀了。 他步子一顿,眸色忽地沉下。 呵。当真没完了。 第7章 偏殿里那一声清脆的巴掌落下,赵慕仪懵在原地,回过神后她便扯沈棠的胳膊欲还手,幸得吴尚仪及时拉开并带离偏殿,去了皇后跟前。 她面颊上掌印明显,捂着脸哭诉自己的委屈。 “沈棠她敢在娘娘的宫里动手,娘娘您要将她赶出宫去......” 吴尚仪在旁边用帕子蘸冷水敷着她的面,一会儿又用消红消肿的药膏涂抹,也没能止住她嘴里不断往外蹦的话。 皇后听她哭着说了一堆,且都在说沈棠心思不正,妄图攀上太子之类的话。一股脑地往外说,浑然不顾此刻是在何处,也半点没有世家女该有的得体。这张嘴,若能少说点,也不会惹来什么祸事。 皇后抬起她的下颌,看了一眼那发红的半边面庞,安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抹上药膏过一会儿便不红了。” 赵慕仪以为自己听错了,明明挨打的是她啊!皇后娘娘怎么好像并不在乎,抹完不红了,就能没事了吗? 沈棠如此嚣张地打人,竟就这么过去了吗? 赵慕仪憋了一肚子气,想不明白皇后为何要偏袒沈棠,却也不敢多问,收着眼泪,谢过娘娘体贴与关心。 沈棠此时还站在偏殿,她打了人,本以为皇后会罚她或者将她赶出宫去,却不承想皇后只是过来瞧了她一眼,还让她在这等着,便离开了。 她猜着皇后下帖子让她来,又让她和赵慕仪在一处,便是已经知道她与太子的事。眼下让她等,无非是等谢晋来处置她。 也好,省得她再去那宴席。 谢晋到了坤宁宫并未去看赵慕仪,径直往偏殿去。他虽不愿相信沈棠能打人,可一进殿见她背脊挺直,面上丝毫不惧,目光直直看向自己时,像是就等着他来,便知半点没有冤枉她。 她此时冷淡清凉的面色,有一瞬错觉让他觉得她往日那般温柔沉静的模样皆是虚假。他步子停在面前,略顿片刻,语气尚能平静:“你这是何意?” 沈棠屈膝行礼,并不垂首,答得坦然:“如殿下所见。” 谢晋盯着她的双眸,未曾想到她如此淡定地承认,面上神态仿佛还是觉得占了理,遂才这般肆无忌惮。 “嗯,打了人还有理。” 他此刻并不在乎她打了谁,只是她如今还执意同他拧着,一副不得到自己所求便不罢休的模样,当真令人寒心。 为了太子妃的名分,竟能变得如此面目。 她可有心? 做得如此果决,她这么久以来,可就只是贪图太子妃的位置? 如今得不到,便成了这般模样。 谢晋此刻觉得难能将她与正常女子相比,因她手段极其精准,踩着他所不能容忍之事,一步步胁迫他。心思至此,令他难以相信她在乎到这种程度,所图的岂止太子妃这个名分。 可偏偏还是这样清凌凌不屈的双眼,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当真痴心情深于他。而她这般执拧以退为进的模样,反倒衬得是他负心于她。 谢晋想着两年的相处,想着她处处谨慎小心,还当她只是胆小怯懦,如今为了一个太子妃同他闹至此,怕是与趋炎附势攀势讨好的那些人无 第20章 异。 他无声望了眼殿外,候在殿外的黄安意会,后头的那些话不适合他们这些奴才再听了,屏退了外间的所有人。 谢晋收回目光,落在面前人的身上:“沈棠,孤想知道你为何要打人。” 沈棠看向他依旧温和的面庞,眸色却已然陌生,没接话,只道:“殿下心疼了吗?” 谢晋沉默了片刻。 若她以往那张脸问出这句话,他定然会觉得她不过是女儿家的吃醋,如此情趣,他亦会为她心软几分。可眼下她这样面无波澜地问他,倒更像是故意在激恼他。 可他此刻断不会去与她争执,也不去追究谁对谁错,那根本不是此事症结所在。他打量着她如今这副豁出去胆大妄为的态度,尽管内心已然失望,面上却稳当,温醇着声:“这两年孤可有待你不好?是孤送的东西不够,还是那些你都瞧不上?若有想要之物,可都与孤说来,无有不应。” 听着他话里的轻嘲,沈棠面上一片漠然。 他能将感情以物件衡量,又将自己摆在施舍的一方,她一时不知,他这两年到底是以何种心态面对两人的这份感情。 她轻声回了句,没有半丝半寸的留恋与不舍:“我想要的,殿下已经给不了。” 谢晋这回变了脸色,胸间也被她这些话团了一股火气。他看着眼前这张脸,眉眼依旧清润美好,可望来的眸光尽是他从未见过的清冷,抑或失望。她还失望。 他忽然轻笑起来。 “沈棠,你待孤怕也没几分真心。” 她不否认:“就当是罢。” 谢晋眸色愈深:“你就那么想要太子妃位?” 他语气平淡,眼底却尽是嘲讽。 沈棠也是头一回见他如此眼神,不是询问,而是早已经将她当作了贪图之人。 她也觉得好笑,可心间却被剖开了一道口子。 静默片刻,她抬眼看他,启唇平声道:“若我说是,殿下便要给吗?” 谢晋低眸视她几瞬,转身离了殿。 殿门被推开,没一会儿,皇后宫里的嬷嬷便来了,说要领着她去宫宴上。 - 圣上今日受皇后邀请,待游园结束后也一并去了坤宁宫。 午初一刻,帝后驾临中殿,众女眷齐齐起身,垂手肃立,待帝后落座方才跪下行礼。 “都起来罢。” 皇后坐在山水屏扇座台上,因向来不喜华服华冠,常日宫宴也皆是淡雅为主,瞧来十分平易近人,席间氛围自也松快。 她往宴席间瞧了眼,见沈棠果然还在,不由得笑了一声,忙让身侧的嬷嬷将她的位置挪到跟前。 沈棠忽然被皇后特意安排在靠前的位置,一时间目光纷纷投向她。 席间众人心间也开始思量。 平日女眷宫宴,圣上与太子是断不会出现的,今个竟然都来了。 再看看那沈家姑娘,当初救了太子,加上太子近两年的照拂本就有些传言,遂也不难猜出是何意。 皇后目光徐徐掠过众人神色,心里却想着适才偏殿的事。 两个姑娘都打起来了,太子竟是一眼都没去瞧自个选的太子妃,径直便往偏殿去了。那殿外的宫人也回说,太子半句重话都没舍得说。如此看着,太子是当真喜欢沈棠的,不然也不会容她继续出现在这宴席上。 倒也无妨,喜欢就成。 皇后微微侧身与身侧的圣上附耳几句,方才转向荣氏道:“说起来,本宫一直惦记着太后往年的一桩嘱咐。是太后曾与沈老太太说,沈家二姑娘与太子性情相合,想给两人牵线。今日见着沈姑娘,本宫觉着性情温婉,端庄知礼,极是合本宫的眼缘。” 圣上倒不知道还有此事,经皇后一提,便也觉得甚好,颔首道:“太子膝下尚虚,是该多添些人。” 说完,看向荣氏宣道:“那便赐侧妃之位。” 帝后忽然将太后往日的嘱咐提起,宴席众人各自安坐不言。 荣氏也未曾想到今日的宴会,皇后竟然看中了她家棠姐儿,一时惊愣在那儿。但更加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老太 第21章 太料事如神,一早猜到了此事。她想着出府前老太太的那番交代,当即起身要去回话,不想太子忽地起身先道:“皇祖母之意,儿臣不敢不应从。” 谢晋看向垂眸而坐之人,似已经消了方才的倨傲,面色变得静淡,好似以往。可并不代表他能忘记她方才的那些话,他缓声道:“只是她性子怯懦,不甚稳当,先赐良娣即可。” 话落,席间众人看向两人。 太子这话听来像是两人极其相熟,互相了解彼此的性情,让人错觉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沈棠未曾抬眸,可那些目光落在身上,如针刺般。 她从未求什么名分,只是在他心里,自己到底是勉强落个良娣。 早做了如此计算,也难怪能用物件来安抚她,也难怪他如此紧张自己贪图太子妃的位置。 沈棠缓缓起身屈膝:“殿下龙章凤姿,臣女不敢妄想。” 皇后以为是女儿家不好意思,笑道:“本宫甚是喜欢你娴静乖巧的性子,不必自谦。” 沈棠却从席间走出来,行到前面跪下,态度决然:“多谢娘娘抬爱,臣女不敢有此念头。臣女自幼随祖母学医,只愿将来能如祖母一样行医救济。” 谢晋有一瞬怔愣。 他目光紧锁在那跪伏的背影上,未料到她能如此决绝。 皇后也想到会是这样的情景。 外间的传言她不是不知,她想着沈棠这两年未曾许亲,兴许也是对太子有意,哪知竟是不愿意进宫。 她今日这般撮合,当真有些尴尬。 圣上却没那么多思量,见沈棠竟有如此心性,也没有强求,反而赞许了她几句,“你祖母为太后诊治多年,朕一直感念于心,不会为难你,起来吧。” 太后昔日嘱咐一事,就此揭过不提。适才哪一桩,也仿佛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席间偶尔有人轻声议论,大抵是在说沈家能得个良娣都在烧高香,竟还舍得拒绝。又道太子为太后的几句玩笑话,便能同意了沈棠,当真孝顺......话语间或有羡慕,或是惋惜。 沈棠未听入耳,很快离开了席间。 她往御花园走,宫女在身后跟着,想嘱咐她宴席未散应当与女眷一同离开,可还未出声便被身侧的黄公公阻拦了。 女眷之席谢晋也没有多留,他的脸色自方才就没好过,不过是碍于太子的身份不便情绪外显,此刻再看见面前的人,却难以持稳。 他迈步走去,停在她几步的距离,却将逼迫她至退无可退的假山石间。 “席间之话,当真是你的真心所愿?” 沈棠坦言:“我今日来宫宴,原是想与殿下说清楚。” 她今日进宫便是要来结束这不该维持的错误的关系,适才在偏殿,他想来也已经猜得出自己的意图,遂也不再拐弯抹角。 “我们不合适,散了罢。” 她与谢晋私下相会两年,如此谨慎小心,一来是怕祖母反对,二则是她自己也没有信心两人能长远。只是她自己也未能发觉,反而日渐深陷。 如今她已经想明白了,两人不合适。 旁边的树叶与花簇被风吹得起了声响,面前站着的人静默再无别的话。谢晋是预料她会是这套说辞,可便是她这般冷静的说出来,方才觉得可恨。 “你还想闹到何时?” 谢晋觉得若是旁人,此时断不会做出如此冲动之举,否则她这些日与自己执拧,目的何在? 沈棠没心情解释,也不再如先前在偏殿那般被挑起情绪,容色平静且坚定:“殿下往日所赠之物,我皆已退回。我的东西殿下也一并还给我,从此互不相干。” 谢晋脸色一时僵硬,“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棠没去解释。远处已有宫人行到这附近,她移步往旁边躲了些,借着假山彻底遮住了自己的身子。 谢晋紧盯着她,神色变了,语气亦沉了几分:“前朝联姻事关重大,孤不能徇私,你何不识大体一些?” 沈棠抬眸看向面前的人,其实也不知自己当初为何就那般喜欢。 第22章 或许是少年怦然总是无道理,见到他那样温润有礼,不自觉就动了心。明明知道他是当今太子,自己的身份断断高攀不上,却还是忍不住,胆大地遵从了自己的心意。 只是她待他是一片真心,可在他的眼里感情却能衡量算计。仿佛他是那般想,自己便也要与他是一样的。觉得她理应懂得,理应体谅,理应站在他的位置附和他。 他是太子,她自然知道的。 从前大概是受他气势所迫,也因心里存了当初的几分流连,遂也不愿多想。如今,她已经没了当初那份动心,也清楚地认识到两人悬殊,皆不是非彼此不可,便没有再继续下去徒增烦恼。 “放在殿下那的东西,殿下都扔了罢。” 也不过是相思绳,同心玉佩,这些东西,他从来不在意,她也没必要纠结。 谢晋沉着面似隐忍,似触怒,在她转身之际拽住了她的手。 匀称修长的手因用力强握而泛起青筋,没能等他说什么,宽袖随着他的动作缓缓向下滑落。两年来她从不曾解下的红绳此刻不见踪影,白皙的细腕上空荡已无任何挂物。 他抬眼。 她像是厌恶他的触盆,骤然蹙起眉,挣脱了他。 第8章 谢晋望着她的背影,神色僵滞,觉得有些过于荒谬了。 何至于此。 短短一个月,她竟厌恶他至此,连碰都不能碰了。 谢晋想着她适才眉目突如其来的深皱,当即拂开他的手,好似他多碰一下便能教她浑身难受,面上也尽是难以忍受的神色。 他不由得想起她当日对自己主动的情景,再对比眼下,当真觉着好笑。 他目光沉沉落在那离开的身影上,步子才迈出,却又想起她适才如斯厌恶的模样,又蓦地止了。 赏花宴未时二刻便散了,女眷们陆陆续续从北过甬道出了宫门,谢晋离开坤宁宫,去了文华殿。 一路上衣摆因疾步猎猎生风。 黄安带着人无声跟在太子后头,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可见殿下除了面上一时半会儿瞧不出什么,再入殿时依旧是沉毅持重的储君,无波无澜地处理朝事。 旁边黄安递茶水都小心翼翼,他回忆着今日在坤宁宫再到宫宴上发生的事,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不是一早还好好的吗?生辰礼都补了,怎么也没有想到沈姑娘会当众拒绝了太子。 这样大的事竟是一点预兆没有。 入夜后,太子回了寝殿。晨时送来的箱子就放在内殿,黄安自然不敢擅自去打开,就等着太子亲自去看也算一份惊喜。 然,此刻再看见那箱子,他只觉头皮一紧。 偏偏太子此刻就停在箱子边上。 黄安心里下意识还觉得既然是生辰礼,或许还有转机,或许沈姑娘并非真心与殿下断的......于是硬着头皮道:“沈姑娘其实还是惦记着殿下的,这么大......” 话没说完,他弯腰已经打开了箱子,然后生生夹断了后面的话。 进入眼帘的大大小小的锦盒,叠放得整整齐齐,可他照着太子的吩咐送出去的东西,哪能不清楚那些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这里头根本不是什么生辰礼,皆是太子前些日送出去的东西。 谢晋寂然注视着那堆东西,他早已经猜到这里面会是何物,却仍是觉得胸腹内气息不顺。 想起她今日种种反应,头一回有被人戏耍之感。 她还想与自己断清关系,她倒算计得清楚。 翌日辰时谢晋去偏殿听政,待散了早朝,便去了皇后宫里请安。 纵然皇后念及他政务繁忙不愿他如此来回折腾,但初一十五的请安他从未缺席,由来周全。进殿的步履从容沉稳,行举间依旧清贵温和,皇后见他如此,便知昨日的事他并未放在心上。 但依旧有些好奇:“你与沈家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赏花宴本就是太子临时提出来的,她原以为是瞧中了哪家姑娘,却没想到会是沈家。 虽说沈老太太往年是时常带她进宫,与太子也 第23章 确是见过几次,可那会儿也都还小,就是太后有意给两人牵线,都是毛孩子能有什么感情。不过是句玩笑话罢了。 但依昨日太子的行举瞧来,怕是当真喜欢那姑娘。尤其是宫宴上的那几句话,她便感觉两人之间应该不陌生,或许近两年有再见过也有可能。 谢晋没有提此事,只道:“儿臣也只是遵从皇祖母的吩咐。” 皇后也没去拆穿他:“此事就罢了,人家姑娘既然没那个意思,也不必强求。倒是你,昨日在宴会上落了人家姑娘的面,到底有些过了。” 沈家门楣再低,太后与沈老太太可是几十年的交情,便是看在这份上,予一个侧妃之位也无妨。再有,即便沈家姑娘不在乎,顾忌沈老太太也得给人留些颜面。 谢晋静默听完,只是颔首做了回应,并没有给出态度。 皇后知道他行事向来有自己的章程,岔开不提,转而说了两句偏殿打人的事。 谢晋方才出声:“此事原是她的过错,是儿臣疏忽。” 太子这般反应,皇后意料之中,她道:“赵家姑娘也有不稳重的地方,母后点了她几句,赵家想来也不会追究此事。” 因何出手,皇后是清楚缘由的,但追究对错就没有必要。毕竟赵慕仪好歹是定下的太子妃,好歹要先顾着赵家。 太子意在揭过去,如此也算妥当。 皇后不留太子,只是在离开前唤了吴尚仪近前,“沈家姑娘可是十七了?这样的年纪也该寻个人嫁了,你替我留意留意,看看可有合适的人。也算本宫替太后,还沈老太太当年的人情。” 那声儿落在店门前都听得见,谢晋神色漠然,从坤宁宫出来,照例往文华殿去了。 先是见了左都御史,听了与崔宏案子有关官员的核实罪责,之后方才去处理奏本。他坐于御案后,背脊抵着椅背,接过奏疏,朱批落下,一笔是一笔。 却终是在另一本递过来前,没有伸手去接。 微顿的片刻,黄安当即凑上前听吩咐。 再小片刻后便出了宫。 - 沈棠一早在老太太房里,荣氏刚好也在,见她自昨日回来便闷着声儿,安抚道:“棠姐儿不必担忧,若圣上与皇后真的在意太后往日之言,不会到此时才提,也不会怪罪于你的。” 昨日那样的场面莫说是棠姐儿,连她都是有些意外。一场女眷赏花宴,圣上与太子都在,好端端地便提出要给太子选侧妃,那么多世家贵女,还偏偏就看中棠姐儿了。 说是恩赐,太子又当着那么多的人的面说她家棠姐儿怯懦,却到底有些瞧不上他们沈家。何况那话,说来怪让人误会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与棠姐儿已经好上了。 荣氏私心里是不希望沈棠进宫的。但昨日宴上拒绝太子,也驳了帝后的颜面,终究是不敬之罪。她接过徐妈妈手里的茶递给沈老太太,“昨日的事,母亲如何看?” 沈老太太昨日听完荣氏的那些话倒是不大担忧,自家孙女能拒绝说明便无那份心,其余的她也不必在意。 “不必多想。太后当年与我提这桩事,我不曾应下,皇后就在旁边,她是知道的。即便要怪罪也断不会怪罪到你们小辈头上,我这个老骨头抗一抗便是。” 荣氏放了心,略坐一会儿便离开了。 沈棠在旁边写完几个验方,也起了身。 老太太接过来看了两眼,见比先前少了一半,以为她是因昨日之事担忧,便也没太在意,“你也回去吧。我见你这两日胳膊似有些不适,药堂可少去两趟。” 沈棠应了声,尽量稳住自己的胳膊。 从老太太房里出来,她照旧去了药堂,申时方才回府。夜里,明嬷嬷将白日带回来的药煎了一副,小心翼翼地端来房间,便见姑娘倚坐在床头脸色不大好。 明嬷嬷知道是肩膀又疼得难受,忙将药端来亲自喂下。 起初她以为不过是些后遗症,寒凉天里疼一疼,可自入冬后姑娘没有哪一天不疼的。她前些天着急险些想去告诉老太太,姑娘却告知她伤了筋 第24章 脉无可复原,日后或许还会更严重。她听着当真如遭了一道巨雷,两目发昏。 如今姑娘连笔杆也握不住了,时而还会僵硬,日后可要怎么办? 明嬷嬷喂着药,半句话也说出来,她觉得说什么,姑娘心里都是不好受的。 但她唯一不甘心的是姑娘独自承受这一切。 将那碗苦腥的药喝完,沈棠安抚似的握过明嬷嬷的手,柔着声儿道:“我知道嬷嬷这两年替我守着秘密,心里多半是不好受的。可我不后悔的嬷嬷,这伤正当是我还了他。” 冷冬的池塘里,他救了她一回;无相寺那一箭,她也算还了他。 余下的没有什么对错,只是两人不合适,及时退出罢了。 沈棠向来是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如今既然已经结束两人关系,她便断不会再沉溺过往。也不会因为一只胳膊伤了拿不了东西,就放弃自己学了多年的医术。 何况她如今还没有到那么糟糕的地步,何必自怨自艾。 喝完药虽不能缓解多少,却也好过硬扛着。至于祖母那里,能瞒一日是一日。 沈棠说完,似是想起什么,又嘱咐明嬷嬷:“平日传话的小厮,嬷嬷再给他些银两。再同大伯母说一声,那侧门进出有些吵闹,让封上。” 黄安连着两日出宫,皆是无功而返,垂首侍立一侧,安静异常。 谢晋搁下朱笔:“她不愿意见孤?” 黄安支支吾吾:“......是奴才没有见到沈姑娘身边的明嬷嬷。” 往日传话的小厮已经不在那侧门了,他让人候了整日,那门里半个人都不见出来,像是将门彻底锁上了。 “宝安堂,奴才也没有见到,只被药堂里的伙计代传了句话,说‘若不看病便退远些,沾染病气,得不偿失’。” 谢晋静了片刻。 她这会儿如此僵持,与前些时日不肯见他如出一辙。只是当时她或许还存了些希望,眼下想着与他清算,如何还肯见。 如此虚情假意的女子,是他看走了眼。 “去告诉她,孤把东西还给她。” 第9章 明嬷嬷将黄安的话转达时,沈棠只是淡淡颔首。 若谢晋真要将她的东西送还,他一早就该让黄安把东西送出来,而不是依旧要她去茗雪居。她自知将他那些礼都送还,他大抵是恼了。 可不管他如何恼,又到底是何意,她总要去说清楚的。 明嬷嬷就有些担忧:“太子若是不肯,转头告知老太太又该如何是好?” 这两年来,明嬷嬷不止一次收到黄安的试探与暗示,皆是要她开导开导她家姑娘,要将两人的事定下来,过明路进宫。因太子不想再这样来回折腾,希望她家姑娘早早进宫。 且就在定选太子妃的前一个月,那黄安也明里暗里说,最迟半年后她家姑娘就得入宫了,要她尽早与沈老太太和三爷提一提此事。 她那会儿只回说要看随姑娘的意思,如今再想想,黄公公那话的意思是等太子妃进宫,她家姑娘就得进宫了。所以明嬷嬷心底清楚,太子对姑娘怕没那么情愿放手。 姑娘执意要断,太子那头若是态度强硬,姑娘又岂还有后路。 “他能让人来传话,便不会做出此事。”便是顾及他太子的身份,他也不会做出如此纠缠之事。 沈棠也不愿再去揣测他到底为何要见,若能拿回来东西自然是好,若不能便再与他重新说明白。 午后从药堂出来,沈棠便去了茗雪居。与上回不同,今日茗雪居前门的人来往不绝,茶客满座。她照旧将马车停在茶楼后,下马车后明嬷嬷亦随着她一道进了茶楼。 黄安只清了两人原来见面锦阁的那层楼,也并没有太多人留下,只有他与明嬷嬷在门口。 黄安堆着笑道:“嬷嬷年纪大了,站久了腿脚累着,不妨去前头的茶水房歇着,这儿有咱家在这守着就成。” 明嬷嬷亦虚笑着回:“不劳黄公公操心,老婆子身强体壮,就在这儿守着姑娘。” 黄安便没再劝,两人侧过身 第25章 ,各自守着一边。 锦阁内,谢晋正倒着茶,将茶杯轻推至对面。 他目光朝向对面那自进房后就未曾朝他的方向瞥过半眼的人身上,见她静默而坐,气质柔和,明明和从前一样,却已然让人感觉到疏离。 以往见面虽也话少,可两人之间尚有情意,能感觉到彼此的心意,氛围也是热的。现如今相对而坐,竟如同陌路。 “何时开始有了与孤分开的念头?”彼此无言沉默了许久,谢晋忽然问了这样一句。 沈棠眉眼未抬,却稍稍正了些身子。她想说的话,当日在宫里就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只是当日她确实没有听见他对自己有所回应,遂眼下她便静等他说。 谢晋也没指望她能如实回答自己,而是帮着她近来种种举动一一捋清。 “从孤选太子妃的传言开始,还是拿名册给你看的那天起?你可是就开始筹谋了?在孤当日打开选妃名册的时候你可是就在期许自己的名字在上面,希望自己就是太子妃?” 她自然是想的,否则也不会有后来那些失分寸的举动。 沈棠没答,指尖却微微蜷紧。 谢晋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只当未见,继续说:“你后来去宁国公府并非料定了孤不会去,所以才十分心安地相看,而是算准了孤一定会去,故意让孤瞧见你要与别人相看。宁国公府是个不错的选择,是挑得不错,可你拿自己做筹码,可有将孤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声音愈沉:“此事,孤不与你计较,权当你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可你不该,屡次三番地用同样的招数来对付孤。这两年孤待你如何,你心里难道无感觉?即便太子妃不是你,也该知道孤断不会亏待你。可你半分真心都不曾有,亦半丝余地都不曾留。” 将他所赠之物皆还给他,宫宴上决绝地拒绝他,更言这辈子都不会进宫,又哪来的情意。 听见他依旧是这些话,沈棠不知要如何去接,却到底应了一句:“男女之事,原本就是你情我愿。既然不合适,便该分开。” 她神色平静,却教听的人目光密切反复地在她面上逡巡,试图从她面上寻到她撒谎的痕迹。 可偏偏没有,谢晋不禁笑了声。 “是不合适,还是没能得到所求?” 见她又沉眸不答,谢晋便觉得是戳中她内心所想,可对方一直这样低眉垂手地坐着,指尖蜷着满脸可怜样,他有些哽噎,有那么一瞬说不下去。 平息片刻,他再开口:“沈棠,孤已经退让了。” 沈棠起了身:“殿下收回成命,臣女未有进宫的打算。” 臣女,如此划清界限的自称。 她这般油盐不进,如何说都听不进半分,谢晋不知她脑袋里到底想要什么滔天权贵。那冷硬的面色也让他耐心快要耗尽,她到底还想如何? 话已至此,她竟还不明白? 她索求的那些她咽得下吗? “沈棠,你不觉得你是在得寸进尺吗?” 他看着她问:“孤是太子,将来不可能只会有你一个女人。这一点你从开始便知道,为何现在就想不通了?侧妃瞧不上,难不成你真的想要孤许你太子妃的位置?” 谢晋想要她能认清楚事实:“你若想要太子妃,怎么不想想,以沈家在朝中的地位,以沈家如今的情况,孤如何给你太子妃的位置?你觉得够得上吗?” 一声声质问,令沈棠移开了脸。 谢晋察觉她脸色的变化,几步走上前,双手沉握着她的肩膀,语气有些迫人:“你与旁的女子并不同,你很聪明,不然当初也不会主动选择孤不是吗?你既然想要往高处爬,何至于如此负气?何不好好地攀附?” 沈棠面色青白,缓缓抬眸看向他。 她从未想过,他竟是这般看待自己。她望向那双峻秾的眉眼间,有那么一瞬,她宛若从未认识过他。 原来过去的两年,每每两人在这茶室相会,他对她眉眼浅倦、语气温和时,他心间竟是如此看待她的...... 沈棠觉得自己此刻的模样有些 第26章 过于难堪了。 纵然自己想与他好聚好散,好好说清楚,却喉咙发涩,难以寻到能为自己辩解的话。 是了。 两年前,她向他表明心迹时,她爹确实遭逢了一场牵连官司。彼时谢晋,确也帮了她。 “我记得当日殿下说过,我们之间未必能有个好结果,如今确实如此,所以断得彻底些罢。” 沈棠将他推开,又退了好些。 谢晋手臂便僵硬在半空,看着她面色又呈那般厌恶的神色,当真令他心间哽塞。 何须再问。 她便是这样的人。 他眸光深沉地看向她,到底明白她的意思。 她是真的想断。 这两年来,他原是觉着她无论是相貌还是性情上皆是合自己心意的,才有了容忍她的耐心。可向来声色柔和的温静之人一朝变脸,当真决绝利落。 他似是终于想到了什么,忽地问:“你不肯与孤公开,可是一开始就为自己留了条后路?” 沈棠答得坦诚:“是。” 谢晋此时胸腔里不知是怒还是凉,但他很快将那情绪压下。他不至于纠缠一个女人。 因为她根本不值得。 “可以。” 他唇角展开笑来,那笑带着漠然,好似一瞬间便切割开,但语气一如既往和缓:“孤从不勉强人,也当真没到那境地。” 他也退开了几步,保持惯有的与人疏离,也给予她体面。 “东西孤会让人送还。” 沈棠屈膝:“多谢。” 谢晋侧过身望向窗外,余光中那杏色衣裙从身侧拂过,片刻犹豫都不曾有。 他不再出声阻止,他从来没有强迫人的习惯。当初若不是她主动来到身边,他也断不会想要与她在一起。 如今既清楚她有这样贪心妄念,确也不再合适他。 绿荫小道的马车很快离开,一如以往离开,没人察觉什么异常。 太子的那番话,明嬷嬷此回听得一清二楚,却听得她百般揪心。 她家姑娘何来的攀附,若剖心相待的两年也能视作攀附,那那位太子殿下又算什么虚伪负心之人?高高在上的得了姑娘两年的好,欢欢喜喜地接受了姑娘两年的真心,到头来给的竟是如此的绝情凉薄的话。 明嬷嬷心疼得难受,偏偏姑娘面上没有任何情绪,目光静淡看着帘外,语气极轻:“这样没有什么不好的,嬷嬷。” 至少两清了。 所以挺好的,她能及时抽离。 明嬷嬷握着沈棠的手:“姑娘若觉得难受,不妨哭出来。这样忍着,又是何苦。” 沈棠眼底是凉的,唇角却绽了笑意:“若等到进宫后才发现彼此间的隔阂与不合,那时的悔之无及会比现在痛苦百倍。如今,该是庆幸才是。” 夜里喝下药,沈棠便躺下了。 明嬷嬷没走,在房内守了许久,隔着绣屏望着榻上的身影久久都未翻身,确定人睡下了,方才轻着声儿推门离开。 沈棠疼得厉害,也还是睡着了。 之后她便梦到她再回了茗雪居。 那水墨澜袍的人,唇角浅淡笑意,如玉温润。 她记得这是确定心意后的再次相见,在所有的心思被他看穿,知道她的所有后,她不再惊慌失措,反而在他的注视下,一点点踮了脚。 身前人的眸光如涧泉,乱人心曲,沈棠察觉自己不受控,还是那么做了。 恍惚间记起那年冬日,她也同样的冷,同样的疼,可他环来的身子是暖的。那时他的嗓音温柔如春风。 可此刻,她再望,却只觉得冰冷。 .... 东宫书房的烛火燃到子时,谢晋回了寝殿。 闭眼睡下不多时,便又睁眼醒了。 殿中的烛火昏暗不明,梦中人的脸消散不见,他眉头紧蹙,到底坐起了身。 适才梦中,他又梦见那无情之人出现在茗雪居,丝毫不掩心中欢喜,仰面主动亲了自己。 他恼恨她如此施手段,想要看清楚她的真实面目,可刚伸手去碰她的面颊,却摸到了湿湿凉凉的泪。 她抬起 第27章 头,那明眸如美玉,此刻像是欲碎。 随即笑着将自己推开,绝情至极: “谢澜玉,你我两断。” 第10章 梦扰醒后,谢晋手指上的湿凉仿若还在,可他清楚这不过是自己对她的容忍作祟。两清之后,断不会再有此梦。 翌日卯时不到,黄安听见殿内有动静,忙吩咐人奉盆入殿伺候洗漱。 窗外仍是沉的,谢晋披衣下地,神色倒不见异常,径直走上前捧了冷水冲面。水珠顺着下颌往下坠,领口洇出一片深色。 黄安捧着巾栉盘上前,他取了巾帕不急不缓地擦净,递回时便吩咐:“将东西收拾好送回去。” 那声音淡得听不出起伏,黄安颔首应了是。 心里到底一阵叹息,他伺候太子多年,还没有见过太子对哪个女子上过心,沈家姑娘到底是头一个。 不过昨日那一遭后,也算是翻篇了。 黄安收拾好东西,命着手底下人送到明嬷嬷手中。头两日说是没见到人出府,他便嘱咐着将东西送至茗雪居,想着让人自个去取,也省得被人瞧见。未曾料到第三日,小太监竟又将东西给拿回来了。 太子与沈棠的事黄安没有多言,手底下的人也不知其中变故,只想着太子要送的东西定然贵重,怕丢失,十分谨慎。 黄安看着那东西又回到自个眼前,没忍住在殿外斥责了几句:“你只管放着再让人个去传话,怎么着也能办好,怎么蠢才到又拿回来了?平日怎么教你的?如何行事,只管听吩咐便是,哪轮得着你擅作主张来讨殿下的好?” 茗雪居那间锦阁常日没人敢进去,东西便是存放着,也出不了岔子。 小太监忙跪着讨饶:“干爹明鉴,奴才今日原是要送去的,只是不巧没见着嬷嬷,那大理寺的少卿大人又无端在沈姑娘身边。奴才先是候了个把时辰,见沈姑娘去了少卿大人的家中迟迟没出来,这才自作主张先将东西拿回来了。” 这话让黄安脑门突地一跳,下意识就往殿内瞧了一眼。 案前人伏案静坐,约莫是没有听见的。 他转过身来,将面前的小太监斥退下,又低眸瞧了眼手里的东西。 默默叹了一句,这东西到底还得他自个去送出宫去。 这头,沈棠给江老太太瞧完病,外头天色渐渐暗下。 江徇先是吩咐随从把药堂的何叔送回去,回过身看向沈棠,适才见她写药方时手握笔不稳,到底开口问:“手怎么了?” 沈棠道:“不妨事。” 迟疑了两步,她还是停下,“若祖母问起今日施针一事,可否帮我先瞒着?” 前些日她可以用胳膊酸累遮掩过去,今日施针若被祖母知晓她寻了何叔,难免会起疑心。 江徇敏锐地察觉出她这话中之意,视线重新移至她的右手臂处,顿了顿,面上覆了层担忧:“要紧吗?” 沈棠摇头笑回:“无碍。” 明嬷嬷执伞过来接人,江徇便没再多问,伫立原地目送人离开。 回府后的晚饭沈棠是留在老太太房里用的,饭后老太太问了几句江老太太的病情,歇坐之余,徐妈妈又拿了一本靛蓝绸面的册子来。 “皇后今日让人送来的册子,说是为你挑了几家好儿郎,想问问你是何想法。” 皇后打着了却太后遗愿的由头,要给沈棠许个好人家,沈老太太倒没急着推。 那册子上的几人她都看过了,门第不算低,大都是世家子弟,其品行、样貌、才学、能力也都一一记录详实。她也拿给沈雍过了眼,他在朝中为官,对那些世家子弟的了解比她这个在内宅的妇人要多得多,既然他这个当父亲的都点了头,想来也不会差。 沈棠盯着递过来的册子,一脸诧异。 皇后既是知道她与太子之间有段过往,该就此揭过才是,何故还要再扯上关系? 她并不认为皇后当真是为了太后的几句玩笑之言,特地来眷顾她的。 沈老太太见她错愕不解,便解释道:“既然太后的嘱咐已经说开,皇后自然 第28章 要做得全面。” 先是让自个孙女入宫给太子为妾,如今又开始给她沈家赐婚事,皇后有别的筹算,沈老太太心里也清楚,但却不便多言。 “你且看看,若是没有合心意的,推了就是,皇后也不会说什么。” 沈棠没去动册子,轻轻推开,“赏花宴上孙女便已经拒绝,如今再平白受恩赐,教人以为是咱们生了攀附之心,孙女不敢受。” 沈老太太点点头,也颇为赞同这话。 不过她并未岔开话题,而是又问:“可嫁娶是大事终究马虎不得,你同祖母说说,你心里头喜欢什么样的?” 人是自个身边带大的,如今都已经十七了,老太太也从未见过她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大事。往日不是埋头看医书,便是往药堂里去,这两年纵然有人上门来打听,她也多是避着,不怎么上心。 这样的年纪,也该要议亲了。 沈棠倒也没有回避,略一顿,就顺着话回了:“孙女没什么要求,只愿对方能一心一意。” 老太太虽见她答得不过心,却也难得不像以往一样闷着不肯说,心里到底高兴。 “这倒是不难的。” 于是祖孙俩又聊起了江老太太的病情,没说上几句老太太便提起了江徇,说了他近年的一些事。 沈棠大部分都知道,只是闻言他迟迟未娶亲的事,不由得好奇:“表哥不是已经说了亲事?” 老太太道:“确实有一桩自小订的娃娃亲,不过对方嫌贫爱富生了悔心,早早便将女儿嫁给了老家的富商,这门亲事自也就不作数了。想你那表哥人正直温厚,又肯上进,家中无甚背景也凭着自己的才能升到如今的位置,他那些个上官哪个不夸他。也是那李家眼界低,才错过如此良婿。” 祖母的意思沈棠不是看不出来,但她视江循为兄长,并没有那方面的心思。 何况她与太子的事,江循一直是知道的。 她应和祖母点头,没有多言。 沈老太太也点到即止。 想着两人近来都能见上面,亲自了解,比旁人说什么都强。 - 一早的文华殿内,气氛莫名沉郁,因与崔宏案子有关的人等的奏本今日都呈到了太子的案前。 文书房的陈公公躬身进来,其身后还有三司及内阁的几名大臣,都是来商议着该如何定罪,如何处置的。 这些人与崔宏来往,罪名或轻或重不好一概而论,众人各执一词,闹得都察院也拿不定主意,只得一股脑呈到御前,圣上阅过,再转到太子这定夺。 谢晋翻着折子,票拟上的罪名有轻有重,看得出来各有心思。 他一一翻阅,并未及时回复,下边几人逐渐等得焦躁。 崔宏是直接入的诏狱,锦衣卫那头不曾透露半点风声,三司不好定案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则是这当中牵涉的人不乏他们各自的部下,若是下属言行有问题抑或犯了罪,作为上官也难辞其咎;而崔宏刺杀谋逆已然是属实,此等诛九族的大罪,若与其有关联之人当真同谋,自然不能往轻了处置。 遂他们各自都存了私心,除了自己部下的人,其余人的罪自是往重了去定。 这议案折子,自然是混乱一团。 就在众人面露不安时,外殿有人通禀,大理寺少卿江循来了。 谢晋眼皮未抬:“传。” 大理寺卿近日卧病,崔宏的案子便由江循署理。他站在殿外候了一阵,等得差不多了才撩袍跨过门槛。步履平稳,神色恭谨,行至殿中,端端正正行礼,随即将誊抄的案录双手呈上。 谢晋抬头看向他,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停。 平静地打量几息,江徇垂着眼,依旧躬着身。 “免礼。” 谢晋没再看他,伸手接过那份案录,一页一页翻过去,从一行行字迹上扫过。 桩桩件件的罪名查得详实,条分缕析,毫发无遗。 江循垂首一侧。与崔宏案子有涉的人,虽表面看来只是来往密了些,寻常在一起不过是宴饮,论起罪名或轻或重,未必 第29章 个个都与崔宏是同谋。但每一个人都是崔宏拿银子喂熟的,这些人查究起来,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他清楚,太子既然下令要查,就绝不会只是敲打了事。 谢晋仍在翻看,翻到最后,终是落笔朱批。 抬眼,沉声下令:“着有司依律拟处。涉事诸员,家产籍没,流三千里;妻孥皆为官奴,永不得赎。” 除了江徇,其余人俱是一怔,却无人敢出声驳半个字。 既然不必再议,众人便纷纷退下。 谢晋掀眸望着那道背影,忽地轻笑了声: “她这后备之人,确实有几分才能。” 黄安垂首,不敢接话,尽量将呼吸声儿压低。 入夜后,谢晋传了锦衣卫指挥使入殿商议。 隔两日,太子出宫狩猎,点了几个武将随行,摆了仪仗便去了城外。 那暗处的逆党刺客果然沉不住气冒了头,锦衣卫设伏当场活捉了几个。 黄安一道随行去了,他不知太子会遭遇刺客,想着今日有机会出宫便将东西带了出去,未曾料到会在人仰马翻的混乱中将东西弄丟了。 当夜,谢晋从净房出来,鬓角尚带着水汽,入殿后见人跪在那,抬眼过去。 “怎么?” 黄安双手伏在地上,请罪:“奴才该死......” 听完回禀,谢晋静默片刻。 “你也挺能办事的。” 第11章 这般重要的东西被弄丢,黄安内心惶然,情愿受一顿责罚。可太子除了适才那无甚情绪的一句,竟没再说别的。 他犹不安,不大敢直视太子。 跪了许久,终于听见太子回了他:“起来罢,无妨。” 黄安受宠若惊,心虚后怕之余,又忍不住问:“那......沈姑娘那边该如何交代?” 谢晋睨眼过去,嗓音不轻不重,倒有几分疑惑:“你慌什么,孤还能拿着那些东西缠着她不成?” 他留不留这些东西,她都断得干脆。 不过是图个两清。 东西还与不还,又岂会在意。 黄安终于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失了分寸,没敢再跪着,起了身近前去伺候。走到内殿欲点上一炉安神香,榻沿上坐着的太子面上却是强抑着难忍之色。 “不必了,都拿下去。” 黄安又收回手。 香是从御药房配的,与往日悬在帐里的香囊是一个方子,日日都用着,如今竟也生厌了。他没敢再问是否要换,捧着香炉退了下去。 殿内一夜静谧。 翌日卯初还差些时辰,四下宫灯都还亮着,黄安却已经让底下的人都候在殿外了。或许还未适应,个个都捧着器具打呵欠,直到听见里头有动静了,方才抖擞起来推门入殿。 也不知怎么,太子近日起得比往常都早半个时辰,每每进殿,便见人已经坐在床沿了。 竟如此好眠么。 因前两日的案子江徇处理得妥当,那些入了诏狱受刑的重犯官员,太子也交给他在核查。按理今日便该进宫回禀的,未料竟是圣上身边的陈德捧着奏本来的。 黄安忙上前迎:“怎么烦劳您老过来了。” “今个一早圣上也传了江少卿,可说是家里的老夫人发了急病,正在家中服侍。”陈德边走边唠了两句,“要咱家说,这少卿大人为官严谨,处理家事倒不妥当,自幼无双亲只一个祖母在家中,不早早娶妻妾留在家中操持伺候着,竟还这样两头顾。亏得咱家前头在圣上跟前说好话,转头他就将正事搁置一边了。” 既是急病,听起来就有些严重,黄安略表同情。 “江少卿如今身负要职,诸事耽误不得,可要派个太医去瞧瞧?” 陈德笑说:“圣上向来仁德体恤臣子,听闻这事,早早就吩咐太医院的人去了。不过江少卿自个请了大夫。便是那沈家老太太的孙女给看的,医术不差的,太医去时那江老太太已经缓过来了。这不,先让人送了奏本进宫,怕殿下等急了。” 黄安迈进殿的步子沉了沉,却到底笑着接过奏本递到了 第30章 案前。 太子接过,敛下眉目,仿若不闻。 许是他这个当奴才的成日看着主子脸色惯了,任何风吹草动都提着心,步步揣测主子心思,就想着要伺候周全。倒是忘了,太子身为储君,自来勤于政事宵衣旰食,如何会因男女之事影响。 何况昨夜太子已然表现得那般排斥,想来是不愿再受此事影响了,若他再表现得刻意才是不妥。 陈德相应地回禀了江徇奏本上的事,末了又代圣上传话道:“圣上知晓殿下近日忙于朝事辛苦至极,让奴才千万嘱咐着,崔宏的案子无旁的事也该早早了结。” 谢晋笑应下:“有劳。” 黄安将陈德送至殿门口,再回身,案前的人起了身,正欲回往文华殿去见大臣。 他趋步跟在后面,不由得想起适才陈德提醒了一句:“太子近日怎么了?好些个大臣叫苦不迭,整日空腹陪着议事,也该歇会儿不是。” 默了几息,他就只以开年事忙,太子勤政不辍是心里念着百姓为由,应了这话。 - “黄公公怕是忘了。” 距离茗雪居回来已经过去有十日了,东西迟迟没送还,明嬷嬷从药堂里出来,不由得便嘀咕了一句。 她这两日都在药堂等着,宫里竟无半个人来。 倒不是觉得她小心眼,只是女儿家送出去的东西本就代表着心意,若无意,自然得要回来。这样留在旁人的手中,终究有些不安心。 “不要紧的嬷嬷。” 沈棠倒不觉得是不肯还,她前两日从江徇那儿得知,说太子是出城又遇见了刺客,眼下连大理寺都忙得昏天黑地,身为太子想来也忙忘了。 马车停在了江家的宅子门口。今日依旧是何叔给老太太施针,沈棠在一侧帮忙。因是午后方来的,一直留到江徇下值后,她方才离开。 “近两日有劳你了。” 头一日,江徇能告假,之后便脱不开身。奈何祖母病得急,身边无人能照料,便只能开口请沈棠帮忙。 “老夫人眼下没有大碍了,只是近日不能受补,需清淡一些。至于旁的需要注意的地方,我都一一告知你家中下人了。” 沈棠又将适才写的方子递给了他,“那日太医院来了人,我想日后若再来,彼时我又不在,你便可将这些方子给他看,或是其他大夫也行。有备无患,这样缩减时间不至于延误你祖母的病情。” 她说得认真,也事事考虑得周全,江徇内心感激不已,又扶袖谢过。 沈棠笑说:“不必如此客气,我还要谢过你这两年帮我保守秘密。” 大概是第二次去茗雪居的时候,那日下了一场大雨,她与谢晋一同出来,两人同在伞檐下,举止不似陌生人,远处站着的江徇瞧见了,又如何看不出来。 她当时也没瞒着,便也如实相告。 不过前些日赏花宴的事,他也应该已经知晓了,沈棠没有提,但为了不让他为难,还是道:“我祖母之意,你不必放在心上的。” 江徇并不意外她会说出此话,当即颔首,送她离开。临上马车时,不忘嘱咐:“近来街道兵马杂乱,你若无事,还是不要出府为好。” 沈棠应下,落了车帘。 江老太太身子好了不少,沈棠第二日便没再去,她一早给祖母请安后打算去药堂,沈老太太忽然唤住她,眉色凝重道: “近来京中不甚太平,与你爹同窗的崔宏获罪入了诏狱。凡是与他有关系的都连坐,贬官抄家,没籍流放,实在闹得人惶惶。他往年与咱们家也有来往,你爹今早特意嘱咐,近来少出些门,你也暂时别往药堂去了。” 沈棠没想到外间纷乱竟是因为此。 前些年崔宏来过沈府,有几回不知何处弄了一身伤,她还帮忙处理了伤口,她对他还有些印象。 原本还想多问几句,可瞧着祖母今日身子疲乏,没说上两句话就开始喘,便服侍她好好歇下。待回了自己院子,她才问明嬷嬷。 “崔伯......崔家发生了何事,嬷嬷可有听说?” 明嬷 第31章 嬷道:“奴婢听外头说,是因圣上与太子先前遇刺的事......那些人想是与崔宏牵连上了。不过与咱们家是无关的,那崔宏虽说与三爷同窗,可他当初弃了翰林院的官职去边境,又在端王手底下谋了差事,三爷与他早无来往了。” 沈棠颔首,心里莫名担忧起来。 端王一向与圣上不和,崔宏这些年得端王赏识,在朝中升了官,已经成了端王的人。如今竟胆敢刺杀,与其来往之人又如何不能被连罪。但愿不要被牵连。 宫灯高悬,已经夜半。 书房内,黄安奉了参茶到案前,谢晋刚接过,镇抚司的林指挥使行色匆匆入了殿,趋步上前呈上一道密条。 诏狱的机密直达圣听,崔宏的案子圣上全权交给了太子处置,眼下指挥使深夜急入宫,必是有要事发生。 黄安不敢留下,将殿内伺候的人一并带走,关上了殿门。 “审问出来了?” 谢晋盯着面前人紧张的神色,不由得沉声先问了句。 “是。” 林指挥使说完便当即跪伏在了地上。 谢晋蹙眉,视线移至那密条,随即揭开。 只一瞬,一向夷然从容之人,面色刹那变了。 林指挥使额头贴着宫砖,不敢抬头,他的声音也带了几分战栗,却不敢不如实回禀: “那人是崔宏的手下,昏沉间供出沈雍知情。还说崔宏当年回京,第一件事便是去了沈家。那之后的密信,极有可能就放在了沈家。” 话音落下,殿中静得森然。 谢晋立在原地,面上那点淡色一点点褪尽,双眸沉晦,深不见底。 竟当真有密信! 若密信放在沈家,岂非沈家这些年一直藏着如此震天的威胁?崔宏与沈雍皆是豫王府中出来的,两人可是筹谋多年,才蛰伏至今? 谢晋几乎瞬间便预设了最严重的局面。 倘若皇室血脉不正之事再度揭起,便是动荡国本,朝堂社稷皆不安宁。 今时可还能如十五年前一样平息? 十五年前先皇还在世,太子之位悬而未决,朝野上下人心浮动,不知从何处起了一道谣言,称太后所出的三子,即豫王,圣上,端王当中有一人并非先皇血脉,故而太子一事久置拖延。 传言沸沸扬扬,闹得诸王不和,兄弟间猜忌日深,是先皇亲自破谣言将此事压了下去。 那之后,满朝都以为先皇会立长子豫王为太子,可圣旨降下,承位的是当今圣上,紧接着端王被远放边关,豫王病逝王府。 半年后,先皇也驾崩。 此事虽已平息,但当年便有不少人猜忌是圣上残害父兄夺位。最后看在先皇向来器重的皇孙乃圣上所出,圣上继位后稳住朝野,贤德治世,这些事方不了了之。 而崔宏是豫王带出来的人,又得端王一路保举,他挑起此事,放言那密信上便是证据,对准的无疑就是当今圣上。 眼下,先皇与太后已经入皇陵,密信一事一旦宣扬出来,如何压得住? 而这密信背后,到底是忠旧主起反心,还是与端王勾结,谢晋都绝不可能容忍。 他缓缓抬眼:“崔宏什么反应?” “他极力否认......”林指挥使道,“否认沈雍不知情,不牵涉其中。” 崔宏入诏狱以来,那些刑讯的手段他丝毫不惧,仗着自己孑然一身,半个字都不肯吐露,眼下这般否认,岂不异常。 谢晋看向跪地的人,又问:“几人经手的刑审?” “除了臣以外,还有两人。” “可能信得过?” “臣等誓死效忠圣上与殿下。” 谢晋没有再说话,拿起口供密条伸到烛火面前,看着它燃烧殆尽,方才转过身来。 略静了片刻,忽地问道:“可知京营戎政眼下是谁在协理?” 林指挥使伏地的身子微微一僵。 那是张国舅的人,两朝元老,掌京营三十年,针插不进。 他没敢应话,面前的太子又缓声开口,声音不辨喜怒,却不失威重: “年事已高, 第32章 便该换人。” “京营二十万人,总要有人去协理。林大人是皇祖父亲自提拔,又锦衣卫十五年,侦缉、行军、布阵、哪样没经过?” “此事你若能平息办好,孤替你请旨。” 协理京营戎政是兵部尚书或侍郎才能兼任,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从三品武官,跨过去便是正二品的职掌,亦能名正言顺地参与廷议,过问军务,调拨军营人马,拥有兵权。 太子此言,是在给他一条出路。 这么些年来,锦衣卫清理了多少旧臣,手上沾得血惺怕也只有他自己清楚,到底能走多远,也只有他自己清楚。是没有后路的。 然而林指挥使却不敢抬头,他此刻只觉额下地砖,凉意瘆人。 事关皇家机密,他绝不敢泻露。沈家他也能处理好,重要的是此事还牵扯端王,这便不容他出丝毫的错。 可也不敢犹豫,到底叩首谢恩:“臣,明白。” 他躬身退至殿外,那殿中又蓦地响起一道吩咐:“不必让锦衣卫去沈家,派个人另告知沈雍即可。” - 天色将晚,正值下衙时分,沈偃却迟迟未归。 沈雍在书房候了会儿,正欲使人去问,便见管家领着一个人匆匆进了院子。是兵马司衙门的跑腿差役,沈雍认得。 他躬身行礼:“沈指挥扣留在衙门,须得沈雍大人亲自去一趟。” 沈雍眉头微蹙,正要细问,那差役凑前半步,又说了几句额外的话。便见他面色一点点褪下,变得煞白。也没再问,只是点点头,当即折回书房。 堂内的沈老太太也被惊动了,她这白日也一直心不安,听见有差役前来,便直接跟到书房。 “崔宏一事,你到底有没有被牵在其中?” 沈雍扶住老太太,依旧是端正稳重之态:“母亲莫要担忧,儿子不曾参与,倘若无辜牵连,圣上与太子也定能查清楚的。” 沈老太太岂能不担忧,却也知道眼下也并非问事的时候:“你去衙门看看老二,若无事便让人先回来报个信。” “儿子知道。” 徐妈妈又将老太太扶了回去。 沈雍重新穿上官服,来到书案前,铺写纸张,提笔蘸墨,写陈情奏疏,要请旨面圣。 沈棠适才在老太太院子里,也一路跟了过来,这会儿见祖母离开,才进了屋。 她一进去,便见书案上刚合上的陈情表。再抬眸,见爹面色凝重,亦是担忧地问:“圣上是因崔宏要牵连爹,还是因为别的事?” 若当真牵连,便该和前些日那批抄家流放的人一样被问罪,可她爹并没有。 想来并非同一件事。 沈雍也没有想到自己女儿竟然会问出这样一句话,他避开不答,只吩咐道:“爹有可能近日暂时回不来,好好在家照顾好你祖母。” 见爹的神情明显在闪躲,沈棠神色一顿:“是不是崔伯要拉你下水,同担罪名?” 她爹与崔宏的关系,她多少也知道点,若当真关系决裂,眼下不至于令她爹如此紧张。 “棠儿莫再胡言了,此事与你姑娘家没有半点关系。” 沈雍将折子塞在袖口朝外走,没走两步,身后的女儿忽地又问了另一句:“两年前太子在无相寺遇刺,那行刺之人可是崔伯?” 他步子刹那顿住,回过头,满目震惊。 几息后,终于反应过来,两年前他的棠儿在无相寺救了太子。 沈棠原本不敢确定,毕竟当日算是傍晚,她只觉得是自己一时看错了。可昨日祖母一说崔宏刺杀入诏狱,她便开始不安,如今见自己爹是这样的反应,她显然没有看错......而她爹似乎也是知情的。 她的声音有些颤:“爹......” 沈雍朝外望了一眼,向来端正庄重的眉目却露出一丝恐慌来,却认真道:“此事你只能当作不知情,明白了吗?” 沈棠也慌了神,忙拽住他爹欲离开的衣袖。 沈雍心里也不知有几分希望,却到底笑着安抚:“圣上宽仁,不会为难爹的。” 半个时辰后的兵 第33章 马司衙门口,沈偃被放了出来,安然由人送回府。不多时,便有锦衣卫从里面出来,沈雍被押在其中。 他并不挣扎,只紧拽手中册子,要锦衣卫将呈递给太子。 沈棠随着她爹前后脚出了府,此刻也在衙门的不远处望着这一幕,面色发白,眼中只余无措。 黄安出了宫,怀里抱个混着泥团的物件坐在马车里,远远地便听见了锦衣卫拿人,他掀帘瞧了一眼,先见到的是离锦衣卫不远处的另一道身影。 他让马车走近些,这才看见锦衣卫拿的人竟是沈雍。 一时错愕不已。 ... 入夜后,谢晋方收到锦衣卫递来的册子,他置放在一旁,没看。 黄安奉茶近前,轻声放下后,便低垂双手退在边上。 宫灯高悬照着殿内极为亮堂,也极为安静,谢晋翻开折子,问了句,“找到了?” “回殿下,找到了。” 黄安顿了顿:“只是沈姑娘近日不会出府,奴才还得等上一阵。” 谢晋自然知道为何,他提了朱笔,面上犹显着淡然。 “沈姑娘就站在衙门外,围的人多,险些没站稳......” 第12章 纵然短,可黄安还是瞧见了太子有一瞬不忍的神色。 他是太子身边的人,也知锦衣卫拿人有律法章程在,轮不到他置喙,可那转身望来的双眸,孤弱无望,忍泣无声的模样,他都不忍。 往日沈姑娘与殿下在一起,哪回不是弯眉笑着,哪回殿下不是舍不得移目,两人便是那样面对面坐着,瞧着都似心粘着心。时而他从边上瞧上一眼,心里不禁就发出慰叹,一双两好,不外乎如是。 他虽不知沈姑娘为何突然要弃了殿下,但殿下当日,分明是不想两人走到这样的结局。眼下锦衣卫没从沈家拿人,不就是不忍沈府上下有人受不住么。 他知当奴才的狗腿些,就爱揣摩主子心意,就是拦不住自个的嘴,是以此刻说完又后怕,忙跪下讨饶:“......是奴才多言了,还请殿下饶恕。” 那朱笔顿了好一会儿,案前的人眉目亦凝然不动。良久,他侧过眸看向那忽然又畏缩的奴才。 “这话,谁让你传的?” 黄安也没见着太子面上有怒,反倒被问得怔了一瞬,回过神就急忙解释:“是奴才今日碰巧路过看见了,没人要奴才传话。” 话回完,便静了有片刻。 黄安屏息凝神。 谢晋笑了声,又看向案边的册子。 适才他确实晃过几次想打开的念头。可那又如何呢?哪怕只是丝毫的嫌疑他都不该姑息。他凭什么姑息? 莫说她现在与他再无关系,便是有,他也不可能因为她心软。得他容忍时,她也不曾体谅他,如今她抽身而退,他难道还要再回头去怜她? 她能虚情假意,于他来说何尝不是清静。 笔尖落下,谢晋敛下眸。 “出去跪着。” 另一处,沈雍与崔宏同谋的消息也已经传到了沈府。 如晴天霹雳,沈老太太闻言几欲倒下,此刻头戴抹额倚在榻上,气息不匀地喘着。 荣氏、杨氏和沈偃就守在老太太房里。荣氏正抚着老太太的背,时不时揉揉掌心以缓解。她为长媳稳重些,什么话也没敢在老太太面前说。 杨氏便有些沉不住气,面上尽是惶恐:“先头那些罪轻的,抄家没籍好歹还有条命活着,那些已经进诏狱受重刑的可都是被抬出来的,三弟这回如何是好。” 沈偃也在房中来回踱步:“此事来得突然,极有可能是什么人心有不甘,暗中弹劾。” 既然断了来往,又怎么会无端牵扯上?若凭几句话就能断罪,也太草率了! 便是当初是同窗,又同为豫王门生,可豫王死后圣上也并未发难其手下的人,不也都酌情处理了吗? 他三弟在户部勤勤恳恳这么多年,岂会与崔宏会是一伙的? 只可惜锦衣卫拿人不送衙门,直接入诏狱,想探取消息都无门。再一想到进了诏狱,哪里 第34章 还有清白一说,先前与崔宏有关的那些人,太子又有哪个轻饶了,便恨得一拳砸在柱上,亦恨上位者如此捉摸不定。 “太子这两年分明也挺照看三弟,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沈老太太半句话也没有接。 她适才没让沈棠进屋,怕她多心多想,便只吩咐徐妈妈去了一眼。 这会儿徐妈妈刚好回来了:“二姑娘在房里,还让奴婢给老太太带话,说三爷临走时让咱们不要着急,只等圣上查清楚。” 沈老太太自然知晓自己儿子不至于如此糊涂,拿全家的性命胡来。 不过听见这话,就先松了口气。还能想着安抚她这个祖母,便说明心里还能沉得住气。 不会如同当年一样,倔得听信心头血能给她娘治病。她搂着那只有九岁的人,魂吓丢了半条。 但愿这些年养成的沉稳的性子,莫让她再冲动行事。 - 子时刚过,帐内的谢晋合眸,却没能入眠。面上有未消的怠色,眉目间亦是驱散不尽的难忍。 黄安还跪在殿外,听见里头唤,忙爬起来扶着腿进了殿。太子已经穿衣起了身,一面吩咐:“去北镇抚司。” 他不敢耽误,让人备辇,随后又捧了衣服近前去。 北镇抚司外林指挥使得了旨意,便已经提灯笼候在衙门外等了。 进了刑房,里面也早早清了场地出来,刑房里只有崔宏颓靠在鼎边上。 林指挥使搬了靠椅,谢晋掀袍就坐在不远处。 “东西在何处?” 崔宏没有答话,一动不动。 “你可以不答,孤可以将沈家人挨个请进来。” 崔宏终于睁眸过去,胸膛霎时变得起伏:“不在他那!” “是吗?”谢晋冷笑,“孤现在便先将沈雍提来你面前,你可以好好想想。” 知晓这话是何意,崔宏激动地欲起身,奈何一只手腕被牢牢锁在墙上,他奋力扯动,却是连连笑出声:“你即便是在诏狱里杀了他,也不会得到密信!何不将我杀了?杀了我,密信自然能出来!” 谢晋又问了句,仍是如此答案,便起身离开。 尽头处的一间牢房,沈雍坐在地上,他那一身官服还未脱,官帽也放在旁边。入这无天日的压抑之地他没有恐慌,行坐皆坦然。 见到太子来,也没有太意外。 谢晋站在一侧,“沈大人知道孤要来?” 沈雍起身行了礼:“殿下看完微臣的奏本当是会来的。” 谢晋扫了他一眼,并不提他未打开的那册子,只问:“所以,你要向孤如何辩?” “微臣没有看那封信,也绝对没有拿。” 密信之事他从未透露,面前人却已然知晓,还如此直言,谢晋眸色立时幽晦,半晌,他抑沉着声:“你知情不报,便是死罪。” 沈雍便将当初崔宏回京之事一一禀明。 豫王十五年前在王府病逝,崔宏在灵前跪了三天三夜,深觉旧主是枉死,含恨于心。可旧日同僚照常上朝,新君论功行赏,终是递辞呈,往边境投了端王。 七年后回京,第一件事便是找了沈雍。 彼时沈雍以为他终于释怀,也肯见他,未料酒酣时,他突然拿出一封密信,声称是豫王的亲笔信。信中的内容是当初太后诞子的各方证据,一旦放出,足够震荡朝野。 崔宏年幼在街头乞讨,被豫王所收留,那以后在豫王府读书练武。二十年的主仆情分,自然是要为豫王报仇。 “盛泽,这信便是我的命!我若死了,就足以证明我是对的!证明那御座上的人为何这般狼子野心,为何要谋权夺位。因为他并非皇室血脉,他心虚,他怕!” 沈雍当即就变了脸色,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急声斥他,奈何崔宏丝毫不听。 “罢了,盛泽你有顾虑,也不懂我。” 道不同不相为谋。崔宏知他顾念家人,没有逼迫他,此后也不再与沈府来往。 七年前的这一件事,沈雍不敢遗漏半个字。 谢晋听完,却紧盯着厉声道:“如此说,沈大人七年 第35章 前便知道有这封密信存在。知情不报,隐瞒至今,你安敢如此!” 沈雍掀袍跪在地上:“微臣有罪。但微臣觉得那信不足为惧,亦不该公之于众。崔宏追随端王,他的举动恐会牵动边境。微臣亦受豫王教诲,相信豫王的为人,断断不会写这样一封祸乱朝纲,动摇大晋国本的信出来。” 崔宏被仇恨蒙蔽,什么样的信造不出来。若他彼时就将此事告知圣上,只会将事情闹大,助长了崔宏的意图。 他不想给自己的旧主扣这样一个千古骂名,亦不想祸乱朝堂。 谢晋居高临下,睨着冷笑:“沈大人与崔宏,何尝不是与旧主情深。你今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焉知对崔宏没有半点包庇?你又何敢如此肯定,那信就是子虚乌有?” “微臣感念豫王提携之恩,而今也只想为圣上为朝堂效力,绝无半句虚言!至于崔宏,微臣也无包庇之心。微臣以为他口中所提的密信证据,不过是虚张声势。殿下尚能留他一条性命,也正是因此。” 沈雍垂首,额触于地:“但臣忧心的是,端王会相信崔宏手中的东西是真。” 说完,太子没去接他的话,亦不知能信他几分。 静默片刻,他听见太子问:“孤两年前在无相寺遇刺,沈大人事先知情的?” “臣不知情。” “既然不知情,可你此后,心中总该有揣测?” “微臣有罪......” 沈雍不敢否认此事。 谢晋没再问下去,离开了诏狱。 林指挥使随在身后,适才的那些话他也都听见了,但太子深夜至此,又未言如何处置,他便近前要了请示。 太子沉声:“天亮前,将人送去大理寺。” 沈雍入诏狱的事还未传开,人又被送去了大理寺。一早江徇便让人送来了消息,沈家忐忑了整晚也算松了口气。能将人送去大理寺,说明当真只是误解,待大理寺查清楚,便也能回来了。 可沈偃午后又急匆匆打探消息回来,又道:“宫里特地下了旨,三弟的案子压着延后查审。儿子实在不明白,又不是什么天大的重案,这样压着,到底是何意!” 沈老太太却稳重:“不必事事都往坏处想,好歹眼下尚有转圜的余地。” 沈棠坐在老太太身边,没有说话。 她唯一能宽心的是她爹应该不曾参与崔宏刺杀谋逆之事;可光是他爹知情这一点,怕也无法摆脱嫌疑。 沈老太太没让沈棠出府,但如此静等,她实在做不到。 幸而江徇特地让人来给她传话,她便留下明嬷嬷代她应付祖母,随后便从西侧小门出了府。 太子的马车停放在大理寺的衙门外,带刀侍卫侍立两侧。 黄安随在太子身后,行至大门外,才刚要打伞的手又倏然收回去了。他抬头看了眼那不远处站着的人,欲张嘴却到底没敢出声。也用不着提醒,只需抬头,便能见到那马车前的人。 雨势小,尚能看得清那张脸,气质温婉,和以往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若细细看,却能发现不过十几日那脸便瘦了两圈,伞下的身形也好似愈发纤弱。再看她执伞的左手腕至手背都缠裹着几圈纱布,黄安就不禁想到昨日在兵马司的衙门外,她就那样站在人群里,被人推搡着。 沈雍出事,她怕是忧心了整日。 今日特地来此,想来也是江徇告知了她太子会来,特地来求情的。 他觑了眼身前没动的太子,默默将伞收拢。 谢晋不是没有看见,他抬眼过去在她面上停留了片刻,在她手中定了两瞬,未曾移眸便见其不躲不避,径直走过来。 他欲离开的步子即止了,站于高阶之上,静淡地看着人逐步行近,亦看着她此刻紧张惶然的神色。他暗道,她合该是担忧,是怕了,否则又岂会将自己弄成这般模样。 他静待着,半步也没有迈出。 那薄伞下垂,缓缓遮了那面庞,步子渐停。 规规矩矩地停在了车架前,亦半步也没有近前。 黄安这一瞬忽然反应过来,太 第36章 子车架前的侍卫会将人给拦下,当即就想下去嘱咐两句,未曾想沈姑娘的步子便止在了当处。 随即,比他还先一步下台阶的少卿大人,阔步往前,行近人前,伸手握住了那伞柄。 第13章 那缠着纱布的手腕隐隐失力之际,到底被人及时握住了。 青袍身形挡住所有,瞧不见那伞下人此刻是何种神色,只知那伞落在别人的手中,忽是高了一截。同在一把伞下,急色奔去的男子侵站了一半,可想而知另一人便只能近得偎在男子的躯膛上。 这般举动,丝毫没有任何避讳,仿佛压根不在意此时此地是在何处。 片刻后,那清润的面容微侧一瞬,便只剩背影,又在人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像是明白为何会忽然止步,为何而来,谢晋凝滞一瞬后,眸底暗沉至深。 江徇此时已经下值,但碍于太子尚在,自是要恭送方才能离开。 他手里仍握着薄伞,再度折身回去。 自然而然地立在阶下,行礼垂首以示恭敬。 黄安此刻的心情复杂又庆幸。幸的是他适才没有多嘴,没有将沈姑娘来求情一事的话往外蹦,否则当真是难堪。复杂的是,这样场面便是没什么,也教人瞧来无端心神紧绷。 他将手中的青罗伞打开,近前一步,行到了太子身侧。 谢晋目光落在那马车上,轻轻扫过一眼,窗牖薄透隐隐能见里间人的身影,正端然而坐;再将视线上移在躬身站立之人手中的伞柄上,眼尾慢抬起来。 “孤可是扰了你的好事?” 江徇低身不言。 他这般不否认的态度,谢晋便也明白了。暗深的眸光逐渐清明,面上神色也恢复如初,极轻的笑了声,便迈步往车驾去。 沈棠等了好一阵,才听见马车离开的声音。 也是她心里着急,径直往这大理寺来等,不期撞见了谢晋在此。虽知他定然能猜到她此时来大理寺是为了她爹的事,而这样严重的案子明面上是不允许透露,可她终归不会再见到他,任他心里如何想,她也无所谓。 她如今只想知道她爹眼下如何,又到底何时能查清放了她爹。 江徇收了伞放在她马车前,在窗牖旁边提醒说:“人已经走了。” 沈棠轻应了声。 大理寺衙门外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的马车一前一后返回了江家。借着来给江老太太诊脉的由头,沈棠特地留下,问起她爹的事。 江徇知她着急,大概说了眼下情况。人是一早送来的大理寺,并未受刑,以及沈父让他代传的话。一并说完,又安抚道:“太子是有意将你父亲的案子压置,但并未定下任何罪,暂时不必忧虑。” 沈棠松了口气,却又并未完全放心:“那之后呢?若是与崔宏行刺无关,到底又是因为何事?” 关于此事江徇心中有些猜测,但因是公事不便透露,便也只是先宽慰:“不管如何,不会危及性命,你放心。” 沈棠要的也不过是这一句。她这会儿心里不那么慌乱,面上的神色也好看了些,不似来时那样泛白忧心。 “今日是我心急,还望表哥恕罪。”原本也该是来江家,奈何她等不及。 沈棠深知这位表哥向来守文持正,生怕给他带来不便。 江徇倒并未在意,不过还是道:“往后别再去衙门了,只让人来传话便是。” 沈棠应下。天色实在不早,又知江徇还要侍奉江老太太,便起身欲离开,只是抬头见他欲言又止,似还有话说的,便又等了会儿。 片刻后,他却只是道:“手伤了,就莫要提重物了。” 沈棠颔首,屈膝离开。 夜里雨打得大了些,风也灌进来,案上的纸张被吹得遍地都是,黄安进殿后便看见这样一片糟乱的场景。 他忙弯腰去捡,而后又着急忙慌地将那槛窗合上。 旁边的太子丝毫不受扰,默不作声批折子。大抵是对今日折子上的奏事不满,写着写着会停那么一两瞬,久久方才落笔批复。 黄安收 第37章 拾停当就站得远了些。 想着太子近日处理折子,时常至夜深,便也退至殿前没敢打扰,可不想太子今夜歇得早,他候了那么小半个时辰便听见传唤。 往后几日也都是如此。日间也似恢复以往,上午是在文华殿与圣上处理朝事、见内阁大臣,午后便是在东宫见属官、处理折子,前后有序,那些大臣们不再愁眉苦脸了。他早晚迎送时,各个都能笑脸相对。 黄安见此情形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在案前伺候时,有几次他都想问沈姑娘的东西何时归还,毕竟寻回来也有几天了。只是想起上回请示,遭太子斥责,又不敢擅自再提。 日落时,林指挥使进了宫,还是为沈雍的事而来。 “辰世子昨日在烟雨阁设宴,席上有刑部及大理寺几位官员。臣连夜审了,世子是在打探沈雍的事。” 谢晋毫不意外,“由他去。派些人去沈府外蹲着,等鱼上钩便是。” 能着急去探,便说明崔宏并未将信交到端王的手中。可另一方面也说明,崔宏欲借密信,搅乱朝堂与边境。 只这样一封不辨真假的密信,就能轻易掀起如此波动,当真是又恨又可笑。 谢晋稍作沉思,又嘱咐:“锦衣卫近日别再冒头,暗中盯着,有动静即可回禀。” 林指挥使领命离开,不多时外间又来通传,说江徇在殿外求见。 谢晋无甚耐心却也准了,不过并未当即传,只让人在殿外等。 黄安期间帮着递了一回传话,见太子不曾回应,便也没再往殿外去。 只是心中不由得猜,江少卿如此有毅力,显然是有备而来。 足等了一个时辰,谢晋方才宣人。 江徇躬身行礼,直言来意:“还请殿下将沈大人案子交由臣处理。” 先前那些要进诏狱的人,几乎都是从大理寺入了案的,虽然这不过是多此一举,但他却明白太子之意。 端王不在京城,可和崔宏来往的人大都是与端王的人,抑或一些心性不定之辈。太子有锦衣卫在暗处监察,端王的人这些年和谁来往,做过什么,无一不记录详实,原是早有清除的心思。 是以那些人从大理寺定罪处理,不过是做给端王看的。 可眼下抓了沈雍,绝非因与崔宏有来往这么简单。而太子亲自去大理寺审问沈雍,偏问些无关紧要的事,像是故意为之。 谢晋抬头看着他,笑道:“孤还以为你能多坚持上几日。” 江徇跪地道:“臣以性命作保,恳请殿下予臣一个机会,若不能查明,但凭殿下处置。” “凭你?你的脑袋值几个钱?” 谢晋见他如此迫不及待,没有半丝动容。 跪地之人沉默稍顷,神色变得肃然:“锦衣卫自然是一把极厉的刃,可有时过于锋利,震慑有余,却难将鱼儿钩出来。拖延下去,无益。还请殿下给臣一个机会。” 话说得极其直白勇进,谢晋定定瞧了他两眼,倒没急着驳斥他,而是忽然问:“你对沈家为何如此上心?” 下跪人不曾抬头,“沈家于臣有恩。” 谢晋冷笑。 他看过他这些年的政绩,好不容易奋力爬到眼下的位置,本该延着攀高的心性,往昔日赏识的刑部堂官,或是今日保举他的大理寺卿这几条理智的道走,偏是回头选沈家。 能求什么? 谢晋停下翻阅手中的折子,看着他,漫不经心道:“孤给你一个机会如实回答。” 江徇未答,抬臂揖礼,再次俯首贴地,像是决心要蹚这条死路。 决心是够了,却答得不诚实,甚至刻意回避。谢晋忽然觉得这样的人也是个虚伪之辈,如此之人竟也能被人倚仗,他将笔撂在一旁。 “沈家待你有恩,你便以权谋私想赦放沈雍,眼下还有胆子在孤面前凛然正气?孤该是考虑考虑下令砍了你的脑袋。” 话语不轻不重,听来却令人心头沉了一道。 江徇面上终是有些慌神之色,忙应声:“臣不敢。” 谢晋收回视线,语气透出不耐:“出去。有 第38章 事递奏本即可。” 他到底同意江徇这一请求。非他心软,而是锦衣卫在暗,面上也需要放个鱼饵。他若表现得不紧张,暗处的人何以会有动作。 再跪了一阵后,黄安便将人送出去了。 折回殿内时,太子依旧伏在案前,静默许久后,手中的动作顿下,然后不辨情绪地说了这么一句:“孤说什么来着,她挺会选人。” 似是随口一说 可他没胆儿去接这话。 - 沈棠得了江徇的答复,心里虽宽了不少心,可她夜里总是有些不安。 崔宏与爹的关系,她不是不清楚,想来圣上与太子也因这一点,方才迟迟不肯饶过。 她夜里去了她爹的书房,翻到了崔宏在边境时与爹有书信来往,揭开看了两眼,只是寻常问候以及嘱咐他爹照顾家中的老母亲,倒也没有旁的。 正欲将信收放好,门忽然被推开,闯入两个黑衣人。 沈棠惊恐至极,可不待她有反应,外间檐下紧跟着跃下几道身影。锦衣卫突然出现,黑衣人毫无防备,惊慌之余,突然转头威胁她将密信交出去。 她下意识就藏在身后。这样的信来不及销毁便罢了,怎么可能还给出去。 黑衣人来不及强行夺奏,锦衣卫便已经在身后了。前者跃窗逃走,后者却忽地停下,看了她两眼。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根本来不及呼喊,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直到躺下,她整个人都还未回过神,后知后觉惊出了身冷汗。 翌日一早,她正思虑着此事要不要告知江徇,明嬷嬷突然告知她,外间有人要见她。 说是府上求医,特来请的。 沈棠也没有耽误,可去了前厅,见到人,她便知求医是假,问话是真。 昨夜的锦衣卫也看见了她手中的信,紧紧盯着的那几息,便让她不安。 沈棠不敢不去。想着对方能以这样的缓和方式带她离开,想来也不会过于严重。她便以给人看诊为由要出府,沈老太太也不曾疑心,让她早去早回。 明嬷嬷也跟着,不过待行到府宅前,锦衣卫不让她进,沈棠只好让她去药堂取药支开了。 进入一家林姓的府宅,便被带去了一间审问房,里面设施空荡,只一张木桌和两张椅子,昨夜看见的另一个锦衣卫正坐在那。 本以为是要问昨夜的信,想让她交出来,不曾想第一句话便是问她两年前太子遇刺时,为何出现在无相寺。 对方语气冷硬,似在疑心她去的目的。 她如实回答:“去寺庙祭拜。” “何人陪同,谁能证明?” “我和嬷嬷一起的。” 面前锦衣卫面冷道:“本官查过,那日之后你没有回府。沈府下人称你在留了无相寺一个月,可锦衣卫那期间里里外外仔细搜查过无相寺,你根本不在无相寺。这期间你又去何处?” 这话令沈棠也迷茫,锦衣卫查证极其简单,可竟然她留在无相寺一个月也无法查出。 “大人明察,我当时就在无相寺。” 对方并不相信,继而又问:“你爹与崔宏有来往,关系非同寻常,你当日又刚好遇见太子,何会如此巧合?又那么凑巧,你出现后刺客就消失了?怎么就饶过了你?本官有理由怀疑你与刺客是一伙。” 太子重伤,是她所救,可那群刺客无端离开,就极为不寻常。这一点,锦衣卫一直不曾想通。 沈棠也不知道为何就这么凑巧,偏就在今天这些疑点全落到了她的身上。可她就想起她爹嘱咐,要她当作不知道崔宏刺杀之事,便知此刻若是承认,便也难逃罪责。 “我并未看清那群人的面目,不知是谁。” 林指挥使面色当即一变,嗓门发沉冲人:“如此说,你当真看见行刺殿下之人!” 当日随行太子的锦衣卫遭调虎离山,太子遭崔宏行刺,却没能抓获,令其逃了两年。 面前女子是沈雍之女,眼下口口声声说看过,焉能没有嫌疑! 沈棠见他目露不善,好似下一瞬便要将她擒拿了, 第39章 不禁往后缩了几步。 常说诏狱便如炼狱,锦衣卫的手段酷烈堪比阎罗,亦道那身飞鱼服常日都在血中浸泡,行过时身上带着浓厚的血膻腥,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眼下的锦衣卫便以刑问那样残酷冷硬,试图以恐吓的手段,迫着她道出他们想要的事实。 纵然步子变得木然难以挪动,她却没肯因害怕就认罪。 “以大人话的意思,是觉得我当日不该顾及太子殿下重伤,而是要去擒拿刺客吗?” 她知道他们因为她爹的事,便想逼迫她去承认,逼迫她也认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笑她如今连出现在无相寺也能被怀疑。 “休要狡辩。单昨夜你手中的信,便足以给你定罪。” 那语气摄人,句句逼迫她。 沈棠当真辩无可辩。 此时,房门被推开。林指挥使回过身,见是太子身边的内侍,愣了愣,当即转身朝外走。 人一走开,黄安就进了房,看着那面色泛白的人,低声道:“沈姑娘随奴才来吧。” 沈棠实在也难留在此处,犹豫几息,随着离开了。 出府后,黄安便领着她往不远处的茶楼去。 知道会是谁,她在茶楼前便停了步子。 “黄公公,我不上去了。” 黄安也没有强行将人往上送,只是好言相劝:“沈姑娘,锦衣卫审问,还是换个人,您自个选罢。” 她适才已经将话都如实说了,谢晋还要问什么? 面对这样的质疑,沈棠不想再多言,亦不想去见他。 黄安见她不肯往里走,叹了口气:“沈姑娘可该往好处想,您再给殿下回个话,殿下兴许就理解您了呢?您何必无端赌气让自个再遭别的罪。” 非她赌气,只是不愿再让人疑心,审问一遍。 沈棠见避不了,到底进了茶楼。 二楼的一处雅阁,门敞开着,谢晋对门而坐,听见动静便抬目望去。直到人进了房,才移开眸,淡声道:“坐。” 雅阁内通透,半窗皆敞着,细雨混着外间的落花飘进来,也能听见楼下人吟唱诗词。沈棠进了门只近前了几步,便停下。 “若殿下也怀疑两年前我在无相寺的出现并非巧合,我适才已经回答过了......” 不待她说完,对面坐着的人视线重新落在她脸上,“怎么,江少卿今日没来帮你么?” 他没有问她出现在无相寺的事,也不问昨夜她藏信之事,沈棠就止了话。 见她静默下来,谢晋起身朝她走过去,还未走近,便看着她往旁边让了几步。他朝两边看了一眼,原是窗户敞着,要避开。 他在她面前停下:“怎么,沈姑娘看见孤,觉得心虚了?” 说着,身后半扇未关的门被他伸臂上前合上了。 沈棠被他倏然地靠近有些不适,眼下见他只是关上门反倒并未多想。谢晋此人纵然薄情,可行举上从未唐突过她。 “殿下不妨直言。” 见她依旧不否认,还能如此淡然的面对他,谢晋忽然觉得或许是他想错了。 她根本是一早打算琵琶别抱,否则又岂能甩他甩得如此决绝。 沈棠没等来他言明来意,却是被他逼迫来的步子往后退了好些步,令她整个脊背靠在敞开的窗沿边上。穿窗而入的凉风吹着她后背垂落的发丝,飘来的雨滴冰凉地打在她的颈侧肌肤,她瑟缩欲躲,可身前沉面赫立的人已经到近前一步,她便只能朝窗外挤的地步。 尽管此刻她半截身子已经后悬,几近摇摇欲坠,他也丝毫没有给她躲的退路。 她不明白他这是何意,惶惑抬了眼。 当日说得清楚,互不相干,已经两断,可观他如今之态,竟像是对她心生怨恨,仿佛是她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沈棠抬了手,欲推开他,可又缓缓收回了手。 她看着他,温言道:“有话好好说罢。” 谢晋低眸:“孤什么都还没说。” 她眸光湛清,倒映着他的影子。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眉眼,在往日皆是她明媚弯眉笑的模样, 第40章 唯一能见到不高兴的时候,也只有他伤着碰着了,她细指轻轻替他抹药时,会清冷着双眸认真同他说皮肤留疤会不好看。与此刻这样陌生、淡漠、甚至不愿碰到他丝毫欲躲的模样相比,已是天差地别。 她面上,尽是要如何摆脱了他。 谢晋这一瞬当真觉得自己可笑。他何须问什么她心虚与否,欲壑难填的又不是他。 “别慌。” 谢晋语调平稳,朝后退回了身,“孤今日是想提醒你,密信一事,你最好别多言,否则你那江少卿也要自身难保。” 沈棠未能消化这些话的意思,面前的人又道:“念及你两年前你替孤处理伤势,不会追究你是否有嫌疑。” 话落,谢晋迟迟没能等到人的答复,他也不管她此刻面上如何神色,抬步离开。 入夜后,东宫寝殿。 黄安想着白日的事,还是斟酌着回禀了。 “殿下,今日是江少卿把人送回去的,奴才瞧着那反应,沈姑娘应该是没有提林指挥使问话的事。” 榻上人轻抬了眼:“你又何须操这份心?她自是比你在意。” 黄安垂首,小心落下帘帐。 没过上会儿,他忽又听得沉声一问:“黄安,你这番揣测,可是想着孤还会回头?” 黄安低声:“奴才不敢。” “那就清醒点,别让孤真砍了你的脑袋。” 第14章 夜里再拆开手上的纱布时,沈棠左手背上的青瘀都散了,手腕也不像前两日那样连转动都艰难,已经好了不少。 她行至热气氤氲的屏风后,解落襟扣,褪去身上衣物,将身子沉入浴桶。 温水漫过四肢,露出的面庞疲惫不堪。 明嬷嬷拢着那头长发,又用帕子细细擦着她胳膊,待至那右肩时,手里的动作明显轻了不少。可饶是如此,她还是看见姑娘轻轻蹙起的眉头。 莹白右肩处,贯寒的箭伤口已经愈合,可前后都落下了疤痕。轻微浮凸,形似朵海棠。这根源痛处,生生折磨了两年,往后亦不知还要多久,当真让人揪心。 可她家姑娘却好似习惯了,声音轻微:“无妨,嬷嬷。” 沈棠实在无心顾这些,她此时忧心的是白日发生的事。 锦衣卫对她审问的那些话,显然说明她爹牵扯的事极其严重。 她眼下并不在意自己是否被误解,只是惶然,连她两年前的行举都能被怀疑,她爹的罪名又该如何澄清? 谢晋今日对她说的那些话,也并非相劝,多是警告。 他提醒她莫要将密信一事告知江徇,她便猜测她爹或许就是因密信一事被问罪。 那密信,自然不会是她爹的,而是崔宏的。大抵也极为重要,否则崔宏犯下行刺谋逆之罪如何还能活着,那些与他任何有关的人也不会都判下如此重罪,那些黑衣人更不会闯入她爹的书房搜寻。 锦衣卫来去自如,想来已经暗中搜查过她爹的房间了,而她想藏的那几封信,兴许谢晋也早就看过了。 沈棠此时就在想,是不是那密信找出来,她爹就能被放了呢? 从浴桶出来她罩了件长衣,便走到案桌前,提笔写了个方子,随后道:“嬷嬷,过两日去一趟无相寺吧。” 明嬷嬷应了声,一面铺着被褥问:“那可要奴婢去准备什么?” “拿着这个方子让何叔配些温补的药材,再拿上几本医书。” 崔宏去边境后他娘就长住在无相寺,她那时偶尔会随她爹去看望一二。眼下人过世,东西尚在,她顺路去看看也无妨。 两日后,天放晴,马车出城去了无相寺。 寺庙前有香客来往,后山的竹舍里却清净幽然,仿佛与世隔绝。一道清癯的背影跪坐在空佛坛前,嘴里轻轻喃诵经文。旁边的侍者,低声附耳了句,他方才放下佛珠,由着被搀扶起身。 侍者特地从旁边拿了软团垫摆放在旁边。 他看着来人合掌,俯首弯身。 沈棠亦合掌行礼,关切问道:“无相大师近来病可好些了?” 面前人黑白 第41章 袈衣,骨相贵和,静淡颔首:“劳小施主记挂了。” 无相在这寺庙多年,也多病弱。以往都是何叔来给他看诊,听何叔说他多年前便被病痛折磨,咳血卧床,骨瘦嶙峋,毫无能活下去的生机。最后走投无路来求佛祖庇佑,方才遁入了空门。 那之后佛祖菩萨也当真将他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虽说这些年身子也时好时坏,可也多活了十几年。 他自言已破世俗之相,无一物可执着,便给自己取了法号,无相。长年居住在竹林,半步也没有出去过。 沈棠第一次同祖母来无相寺给他看诊时,她才十一岁,算起来与无相也认识了六七年。近几年祖母不便远行,便是她与何叔来送药把脉,有时她与明嬷嬷来上香,也会顺道看看他。 她将带来的药材交给旁边的侍者,跪在那软团上,从包袱里拿了两本医书递上前:“给大师闲时翻阅翻阅,打发些时间。” 无相双手接过,“难为小施主还记着,多谢。” “自然记得,只是我近些时日走不开,没能来看看大师。” “小施主行医救人,功德无量。” 沈棠接过侍者端来的茶,垂着眼,盯着里面飘浮的青叶,语气渐微:“......或许很快就不能了。” 无相寂然望着她自进来眉间便含有郁气,心事重重,眼下又道此言,便知道是为何。 他宽言道:“虽未必能痊愈,小施主也还是有希望,无妨医治试试。” 沈棠摇摇头:“大师也知道,我祖母的心疾发作得频繁,我担心她难以接受我的事。再有,近来家中事太多......还是晚些罢。” 无相目光落在她面上,也算看着她长大,如今已经成了个十分稳静的人。可他观她这份“稳”,却没有给自己多少。 他亦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直言问:“若能圆满,岂会不接受。小施主与太子之间发生了何事?” 两年前沈棠中箭受伤,便是在这竹舍里养的伤,此后与太子在一起的事,无相皆清楚。他入这空门许久,不染世相,便看得格外清楚。 “大师不是常说诸事莫强求么?”沈棠弯眉笑了笑,不甚在意道,“总是要朝前看,过去便让它过去。” 静坐许久,她将茶一点点喝完,才放下手中被她捧得有些轻颤的茶碗。 “我可能要隔上许久才能来看大师,不过,我会让何叔定期来给你诊脉。” 无相看向她的胳膊,目光深澈若海,终究没再多言。见她也不欲多留,让侍者送她出了竹林。 竹林间静谧,风过间的沙沙细响自那外围风口起的。无相站在檐下,目送人离去,再望了那风口处的青石碑。 沉沉似叹息一声。 “阿弥陀佛。” 侍者再回来的时候,无相正在青石碑前用小锄除去新生的杂草。开春后,这里的藤蔓长得极快,密密麻麻的已经缠绕到石碑顶。 无相处理完地上的杂草,便用手去扯落藤蔓,声音和缓从容:“将信递进宫去罢。” 沈棠出了竹林,便去了前寺的一间禅房。 虽说崔母两年前就已经去世,但她的那间禅房一直无人再入住,听无相说,给人留着,也不知给谁留。 她今日特地来,便是想找找有没有那所谓的密信。只是进来后,才发现房间里没有留下多少物件,她翻了几圈没有找到任何信件。 这一趟无功而返,她便又随着明嬷嬷下山。 - 沈雍出事后,沈老太太便不让沈棠再去药堂,想让她好好在家歇着,可又担心她留在府里清闲下来容易多想,到底还是由她去了。 她这些天除了去药堂,也与从前老太太一样,若有帖子,她便会上门给人问诊把脉。再将每日脉录,病录,方子,都誊抄下来给老太太过目。 这日午后,她沈棠同何叔的徒弟小六一起去给一身怀六甲的妇人看腿伤。因先前也给看过,来请的又是妇人身边的婆子,便也没有多想今日所去之地有什么可疑,直到进了那偏静巷子人家中, 第42章 才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可为时已晚,小六同明嬷嬷便被人捂嘴带走了,而她也来不及走出房门,面前便围堵了几人。 对方虽穿着寻常衣服,但蒙了面不知模样,他们站在门外,看着她问:“可知道为何会在这?” 沈棠没有应声。如今能将她关在这的,她料想也不是哪个胆大到要将她拐卖的,多半是与那夜闯入她爹书房的黑衣人目的一样。 “另外两人带去了哪?” “你将东西交出来,他们自然无事。” “.....何物?” 这话她问完后,房门便被关上了。 沈棠忐忑不已,一直注意外面的动静,那些人没再出现,直到天黑,门才被推开。 问话的男子端来了饭食,而后就站在门口,见她迟迟不动碗筷,便道:“密信在你手中,将它交出来,你爹才能免一死。否则太子必然不会轻饶,你考虑清楚。” 沈棠不敢说不知道,她担心若说不知情,对方极有可能将她灭口。 她静默看着来人,平白认定了密信在她手中,原是与那夜的黑衣人是一伙的。 可对方的态度,却有些怪异,既威胁又不威胁。 “你们可是崔伯的人?” 男子没有否认,也没有再逼迫,只是劝她吃饭,还解释了一句没有下毒。 此时的药堂里快要关铺,何叔见人久久不回,方才察觉不对劲,赶忙去沈府回禀沈老太太。 因不敢声张到底只是府上的人出去找的,可下午来请医的婆子无了踪影,怀孕的妇人家中也毫不知情,竟是半点消息也没有。 “这京畿之地岂敢有人行拐卖之事!”沈老太太慌了神,但并不认为小六那样魁梧的人,也能将人丢了。 好好的姑娘丢了,旁边的荣氏也吓坏了,“母亲,会不会是因为三弟的事?” 沈老太太道:“她爹还在大理寺,官府便是要牵连,也牵连不到她一个丫头身上去!” 话虽如此,可老太太到底让荣氏去寻了江徇,也很快给了答复,并非官府拿了人。 得知沈棠不见了的消息,江徇的第一直觉便是与沈雍、崔宏二人有关,可他不明白,为何会与沈棠有关系? 他心间亦是焦灼,那群亡命之徒连圣上与太子都敢行刺,未必会有人性,沈棠若在他们手中,他完全不敢想。遂也跟着沈偃他们连夜找人。 寻到第二日午后,还是毫无任何踪影。 沈老太太心疾隐隐发作,却到底强忍着。 江徇自是想进宫见太子,可若无传召,或是案子奏疏要呈与太子,内官根本不会让他擅自递消息进去。 再一想到沈棠与太子之间的关系,他也觉得太子未必肯帮忙。到底作罢。 - 沈棠关在那房子里,静坐了一夜,期间并没有人再来问话。 她白日从门缝向外看,也没有人,院外安静一片。 直到日暮,才听见外面有动响,依旧是昨日的那几人。他们仍穿着寻常布衣,衣摆微湿,带着咸气与腥味,面容亦是遮掩。 沈棠此时看着他们,已然无昨日那般恐惧。 桌上的茶水饭食未动丝毫,那人又重新放下了饭食,又和缓劝道:“沈姑娘,把东西交出来,我们自会将你安全送回去。” 沈棠没有应答,在几人转身离开时她忽然问:“有笔墨吗?” 为首的一人向旁边的人示意,很快给她端来笔墨。 沈棠写完方子,递给了其中一人,那人没接,她也没有勉强。 “崔伯以前受伤时,我也治过,你也无需担心,方子都是好的。至于你身上的伤,不能再拖延了,伤口都腐烂发臭了。” 几人没应声,退至了门外,似又打算离开。 沈棠便起身朝外道,“崔伯由来信任我爹,你们应当也知晓这一点的。” 她拿不出信,也根本不知道那信到底是何物。可她能肯定这里的人,多半是豫王的手下,和崔宏是一起。 她昨夜想了整整一夜,将自己能知道的信息,拼拼凑凑的,想到崔宏谋逆的 第43章 唯一理由,便是因为豫王。崔宏不是恶徒之辈,那么除了忠于旧主,怕也没有什么理由要反。 至于这密信,到底关于什么,谢晋为何也会如此在意,牵扯的应该是一桩皇家旧事。 门外的几道身影停住了。 “那日进沈府搜信的,不是你们。若非他们告知你,恐怕你们不会来找我。” 闯进她爹书房的黑衣人杀意凛然,奔着杀人灭口来的。若非他们告知,怎么会找到她的头上来。她一个女子,又敢藏这样重要的东西。 既然他们就是如此认为,那就当她有这封密信。 “我不是不想交出来,实在是崔伯吩咐过,不到万全时候不能交出来。我爹进诏狱前,也特地嘱咐我,不可告知任何人。你们跟着崔伯,定也是信任崔伯,既如此也该听崔伯的,而不是盲目听从旁人安排。否则不是功亏一篑?” 两拨刺客,假如两方目的统一,那么行事也该是统一的。可显然不是,他们欲渡同舟,分执双橹。 门外的人影还在,却静默无声,但明显听见了她的话。 沈棠不敢让自己露出破绽,尽量平稳自己的语气,保持沉稳,再衡量自己得失,来显得真实。 “并非我不想救我爹,而是比起如今冒然行动,‘静待时机’我爹才有希望出来。太子让锦衣卫在暗处紧盯埋伏,一旦失败,是咱们冲锋陷死,背后之人却能安然脱身。所以,你们还是不要为难我。” 这个背后之人是谁,沈棠也不敢确定,但他们不给回应,也不否认,便说明当真还有另一方人。 “我知你们不会伤害我,伤去治治罢。” 她起身将药方从门缝里伸了出去。 而后她便静静的坐在这间黑屋里,她并不去想今日这番话之后到底能为自己招惹什么。 反而是想他们何时来。 - 谢晋午后才回了东宫,刚进书房,锦衣卫便赶了过来。 黄安抱着折子放在案上,谢晋随意拿起一本,“何事?” “沈家姑娘前日不见了,眼下尚未找到。” 谢晋指尖僵应了半瞬。 当日审问过后,太子特意交代过不必再理会两年前的事,那之后锦衣卫便也没再查下去,关于沈棠的事自然也就不必上心。 至于太子让锦衣卫在沈府埋伏,自黑衣人闯入后,便将人都撤了。直到今日五城兵马司的人在街道上搜寻,才得知沈家有人不见了。 因是沈雍的女儿,又原本就有嫌疑,突然不见,林指挥使到底让人去回禀了。 谢晋带着人找到时,沈偃也带着兵马司的人到了。 午后的何叔从城西的药铺收到一张誊抄过的药方,因药量极为严格,只有沈老太太敢开这样的方子,当即反应过来是沈棠写的。 急匆匆回了沈府报了二爷沈偃,根据药方提示缩小范围,到底将人找到了。 是以眼下才会和太子与锦衣卫撞上。 里外都围了人,但院内兵马司的人被赶了出来。 谢晋进屋后,本以为会见到人惊慌无措的模样,未料她平静至极坐着,然后缓缓抬眼看向他。 “他们都是崔宏的人,认为我知晓密信,所以才抓我来此。” 她声轻淡又弱,却没有多紧张害怕。 “白日他们不曾出现,不过这两日夜间来时,衣服上都隐隐混着些咸腥气,约莫是藏在码头。” 闷了两日的门窗此时终于全部被打开,暖阳也照了进来,可那张脸虚弱、苍白地过了头。 “他们中有人带着重伤,拖久了会危及性命,无论如何都会去药铺的。不过他们有心隐藏,兴许会让人代买。” 假若代买,未必能找到的,沈棠想了想还是提笔写下了大概会用到的药材,这样能缩小范围。 她这两日未进食,身子难免虚弱,力气也不太能使上,可还是硬撑将那些可能用的药材一一写下。只是那字写着,就不太美观。 谢晋低眸看向她发抖的手,眉眼压得极低。 “他们对你用刑了?” 沈棠并未接话,将最 第44章 后几味药名写完。似是用尽力气,掷笔离开了木桌。 随后又喑哑着声问了一句:“殿下,崔宏连自己人都没有告诉,会不会这密信不存在呢?” 谢晋看她:“他们与你都说了什么?” 崔宏手底下的人,若真觉得从她手中有密信,那手段不会这么缓和。 他又看向她的胳膊。 沈棠偏过了视线:“我能走了吗?” 第15章 见着姑娘出了院子,明嬷嬷从侍卫拦阻中扑了出来,托住了她不甚稳当的身子。 “......是哪儿伤着?他们可有伤着你?” 嬷嬷检查着怀臂里的人,见她面色白如纸,心如油煎。 “奴婢回去给您敷上,再忍一忍。” “没事啊,嬷嬷。” 她仍是出声宽慰,仿若真的没事。 身后的人静望片刻,收回目光,将桌上的纸张收拢。 随即锦衣卫入院,接过那纸张,又听令去码头搜查。 马车要回宫时,黄安凑上前来,回话道:“奴才刚刚问过沈指挥,沈姑娘没哪伤着,那些人没有对沈姑娘动手。” 太子没交代去问,他这算是自作主张,可关乎崔宏同谋一案,他去过问也只是尽分内事,并未存着媚主的心思。 他抬了眼看过去,太子没应,对他这话不恼也不怒。 黄安收回视线,落下车帘的那一瞬,却是见着那面上覆了一层沉郁。 崔宏的事圣上并未插过手,先前听太子推测端王手中没有密信,如今闻言崔宏也没有将信给手下的人,便更证实了信不存在。 “他当是只和老三有些勾结,朕已经传信至边境军营。至于藏匿起来的人,你抓紧追查,早早了事,莫要拖延太久。” 谢晋颔首,却道:“密信一事,儿臣尚在查。” 圣上叹了句:“崔宏是崔宏,你焉能不了解你皇伯?他断断不会有这样的意图。” 说着,将御案上的信递上前。 “你抽个空,去一趟无相寺。” 谢晋看了眼,并未置一词。 还是那个原因,存不存在,他都不可能放任不管。 锦衣卫当日就开始大肆搜查,就连进出端王府的人也暗中监视。所布眼线,犹如织了一张密网。 沈棠回府后,一家上下得知人没被伤着碰着,只是两日未进食脱力憔悴,便让好好休息,谁也没有去多问。 沈老太太自个身子这两日也难扛,见她养了几天,便执意要来给沈棠检查伤势。 她心里清楚,她这个孙女便是哪儿不好也从来都是闷声不言,瞧着一切无事,她却怎么都不放心。 幸而嬷嬷打着配合,避开她右肩部位,查看当真无事后,沈棠大概说了一下被关的那几日没有被为难,谎称是被抓错了人,老太太才放了心。 一切看似安稳。她被崔宏的人关了几天,毫发无损,锦衣卫也没来带她去审问。她想,大概谢晋也知道,那东西压根不可能在她身上。 可却没有觉得庆幸。连她也被如此怀疑,更加让她断定,她爹就是与密信牵连上了。 如今她已经确定崔宏的人也不知密信下落,不知与崔宏勾结的那一方,是个什么情况。 “嬷嬷,如果我做了错事,祖母会不会以后都不理我了?” 陡然听见这样一句的明嬷嬷,诧异回了头。 “姑娘怎么说这样的话?老太太向来是疼姑娘的。” 沈棠笑笑:“也是呢,祖母从来相信我的。” 半月后,太子的马车出宫驱往城外,停在无相寺前。 不多时,竹舍外多了数道暗影。石径上之人屏退了左右,没让他们再近前,随后独身迈步朝那静室而去。 无相坐在矮几案前,用林间的山泉水亲手烹了壶茶,白瓷茶盏里浮着细嫩的茶叶,茶香缓缓,温度适宜。 他端向前:“尝尝。” 谢晋走到案前抬袖行了一礼,而后坐在对面,却并未端起那茶盏,而是打量着面前之人。 灰色海清的禅衣,眸若古镜,气韵安然。早已不复 第45章 当年锦衣华服,卓尔不群之态。 九重宫阙到青灯古佛,细细一算,竟足有十五年之久了。 “皇伯隐匿在这林间,外间事却是无所不知。” 无相面色平静,松弛如云:“你若介怀,今日又便不会来。” 静默对坐片刻,谢晋到底端起了那瓷碗。茶新,味道却如旧。 “崔宏一事,皇伯不打算管了?” 无相比当今圣上大两岁,立储之时,已经重病到不能起,太医断言无救。彼时朝局动荡,先皇压下去的谣言眼瞧着有复起之兆,无相身为长子不忍看见这样的局面,对外称病逝,遁入空门。 欲舍身破外间传言,可他走后,圣上却并没有那么做。 十五年前入无相寺,世间便再无豫王,只有无相。他脱离得干净,身边就一个侍者,再无旁人。 谢晋知道得晚,开始处理朝政之后才被告知豫王还活着。两年前他在无相寺遇刺,崔宏也十分巧合出现在此,虽心里有疑,事后却并未问起崔宏一事。顾念的还是以往的亲情。 但今日来,也并非子侄探望,而是要来问清楚。 “贫僧已是方外之人,不会插手。” 无相定静而坐,对他此问毫不意外,亦给了其明确答复:“种因便有果,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你心间既然有了衡量,便不必顾虑。” 谢晋饮尽杯中茶,放下。 得了想要的回答,他起身离开。可行至门前,他到底顿足,问了句:“皇伯认识沈棠?” 他清楚沈棠并非撒谎之人,那日她既然否认自己与崔宏无关,又道自己确实留在寺中一个月,可偏偏锦衣卫什么也查不到。 除了面前人的刻意隐瞒,不会有其他可能。 沈棠或许不相干,他却未必。 无相颔首,并未否认,“她只是来给贫僧看病的。” 谢晋笑说:“沈雍也说与崔宏再无来往,可到底还是给其母治病,如此看来,话也不尽实。” 他也不愿往坏处想,可事实是,他的皇伯似乎在包庇与纵容崔宏。 “小施主善心,不忍抛下年迈的老妇人,你无须多想。” 谢晋试图探问出什么,可那容色依旧寂清,不起任何波澜。 他亦平缓着语气,顺着话道:“崔宏的那些人困了她两天,想要她交出密信,却丝毫未动她。若沈雍与其无关联,皇伯可知他们行事突然心软,是为何?” 无相抬眼看向身前人。身为储君,他能权衡利弊,决断生死,细丝分毫都能条理清晰,可此时他却只看见,他终究落得了一层枷锁。 “你眼下无法明白,或许将来便能理解。” 随后出言又劝了一句:“沈雍与此事无干系,你何不放了他?你将他留在大理寺,为的是让暗中谋反者自己跳出来,此举虽看似最无险,于你也最有利,可你有无思量过,其家人会担心?” 谢晋并未问,为何适才还澹然不问事的皇伯突然又管起沈家的事,他扶手:“此事就不劳皇伯操心了。” 此间再无话,无相素默。 谢晋就等着无相接他的话,再作解释,可是没有。 他举步出了竹舍,视线抬起时,便发现那竹林中不知何时,立了一块墓碑。 略敛了敛眉,回过视线。 无相眉宇无迹,合掌向他辞别。 - 如今密信一事,暗处的人已然急不可耐,谢晋便也在沈府外留了人,锦衣卫夜间会将每日情况都回禀。 码头与药铺都发现了逆党踪迹,前前后后也抓了几个,但来不及审问皆服杜自进了。 再之后便是各处眼线监视情况,譬如沈府近日没有动静,一切如常,沈棠不曾将当日被抓走之事宣扬给任何人,江少卿不知,沈府上下所知道的便只是抓错了人。 谢晋闻言,心间便有些起疑。 当日她同他说的那些话,有些无端莫名。他隐隐察觉她有些过于刻意。 锦衣卫见太子略有停顿,便又多说了两句。 “沈姑娘那未曾发现异常,近来除了在府中,便是在药堂,不曾 第46章 去别的地方。” 遇上那些事,略略缓了几日,便又能若无其事地出府。 不知是心大,还是真不怕死。 谢晋摆手,示意下一件。 锦衣卫继而就说了端王世子谢辰的近况,听闻端王妃进宫向皇后请旨,说谢辰年岁不小了该娶妻选妾,绵延子嗣。 端王无旨不入京,端王妃与世子留京恩养,虽锦衣玉食从不曾亏待,实则处处约束。尤其是世子婚事,必定是要经过宫里点头。 谢晋知这是试探,不过却也没有上心。 可下一瞬,就让他狠蹙了眉。 “你说他要纳谁为妾?” “......沈姑娘。” 翌日午膳间,皇后果然将端王妃请旨的事告知了饭桌上的父子俩。 圣上微微皱眉,不甚同意。 沈雍与崔宏尚有牵连,此时再扯上端王府,只会将事情闹得愈发严重。 皇后则觑了太子的面色,见他没有说话,倒是有些意外。 “沈老太太连臣妾当日给的名册都拒绝,如何会看得上谢辰。他花名在外,成日流连在南市楼,烟花画舫......这样浪荡的性子,臣妾都没有这个脸面去同沈老太太开口。” 圣上道:“自然不好强求,另挑选罢。” 两日后,锦衣卫依旧入夜进了宫。 照旧禀了各处动向,最后回禀了唯一的一件不大寻常的事。 “端王妃昨日请沈府老太太进府诊脉,沈老太太身子不便,是沈姑娘代为去的。” 谢晋停缓了几息,挥手让人退下。 待锦衣卫离开,黄安重新进了殿。 太子此刻没有批折子,而是坐在那,不知在想什么。 他奉了杯茶上前,便欲退下,太子忽然抬头:“端王府请医的事,不曾听说?” 黄安就道:“奴才听说了。” 沈家的事他如今不敢多嘴,也不敢去打听;可端王府的事,便是太子不说,私下里有宫人或是官员讨好,时有传消息来。他昨儿就听说了,可不过是请医,人又好好的回去了,他哪敢刻意去提这事。 眼下太子冷不丁地问他这样一句,语气里隐隐就有责怪的意思。 他近前躬身回:“辰时出的府,午时前就离开了。” 有了太子的问话,往后两日,黄安便也不敢再作不知了,还特意提醒着沈棠的行踪。 好巧不巧,还真让他又听得了个连他都不敢相信的传话。 .... 春日一过,夜晚江畔的画舫渐次多了起来。彩绸张天,花灯映水,那隔窗里的翩翩纤影,舞姿娇娜,遥遥望着,尽是一片浮华声色。 沈棠随着端王府的下人,上了画舫。 舫内的锦阁里,侍从挑开珠帘,便见里面芬芳馥郁,皆是女儿家的脂粉香。不过眼下除了那靠椅上坐着的人,再无旁人。 “世子。” 沈棠就在隔帘边,远远地屈膝。 “站那么远做什么?” 沉靠在椅子上的谢辰招了手。 沈棠没动。 谢辰让侍从都退了下去,起身走上前,“你还真敢来。” 沈棠道:“心平气和相谈,好过动手。” 她既然防不住对方逼迫动粗,不如直接同意相见。 谢辰也直接:“两年前无相寺,你见到了崔宏,却知情不报,你猜太子知晓,会如何待你?” 两年前的刺杀,显然端王府也是参与了的。 沈棠问:“何以见得?” 谢辰见她不肯承认,也没有拆穿。目光在她姣美无瑕的面庞上滑至玲珑玉般的耳尖再寸寸往下,以目丈量,最后落回她的双眸间,懒散道:“太子将你爹下诏狱,又让锦衣卫审你,当真不顾念往日情分!他如此疑心,你终究错付了啊!” 沈棠对他这样虚假的同情毫不动容,也不想知道他为何会清楚她与太子之间的事。 他停步在她面前:“老实讲,本世子还真不信东西会在你手上,也就那群蠢货会信。不过我倒是好奇,你那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即便东西是沈雍藏着,也绝不可能 第47章 让自己女儿知晓。这么重要之物,交给她一个女子能成什么气候? 可偏偏她与崔宏那群蠢材说那番话,又不得不令他疑心。 谢辰不由得又打量了面前的女子,思考着她此行的目的,又有几分可信度。 沈棠看着他直言:“世子非是不信我,而是不信崔宏。” 谢辰不信崔宏能将信交到她爹手里,但又与谢晋一样,不得不怀疑,也都想要拿到手。 谢辰看她如此笃定,微微一顿:“这么说,东西还真在你手上?” “世子不是不信么?” 谢辰眯着眸看过去。 他自然不信崔宏,这么多年他父王也道崔宏此人不可尽信,当弃则弃。可这样的话从她一个女子嘴里说出来,近似挑衅,让他面色瞬间难看了几分。 “你真是不怕死。” 谢辰觉得这女人语气未免太猖狂了一点,如此肆无忌惮地说出来,可真是仗着自己手中有密信? 他面上并未透露出半丝被影响的情绪,放下手中酒杯,从旁的香盒里挑出一块,往香炉里扔,合上盖子道:“那就将密信交出来,本世子可保你沈家无虞。否则你爹再入诏狱,便没有活路。” 沈棠盯着那香炉,袖下的指尖已经开始嵌入了掌心,面上犹作镇定:“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与他们说那番话,不就是想见本世子?想求本世子救你爹?” 谢辰没工夫与她在这扯嘴皮子,面上已经有被玩弄的怒容,警告道:“你别在这装神弄鬼,本世子也可以杀女人。” 沈棠盯着那道已然现了杀意的目光,一股寒意也从脚底漫起。眼下,她已经能确认除了崔宏勾结的人便是端王府。 先皇还在时,诸王不和的消息,她也曾听祖母提起过。 何人会针对圣上与太子,除了已经死了豫王,剩下便是端王了。 “我可以告诉你在何处,但世子必须遵守承诺。” 沈棠拿出手中的一封信:“东西所藏之地,就上面。” 谢辰视线紧落在她手中之物上,这样的一封密信,是真是假,已然不容他再去做任何考量了。 他没有接过。 沈棠看着他:“你不信” 谢辰笑:“不急。若你手上的东西是真,自然有人比本世子还急。” 说完他朝窗外看,片刻后,另一条船便靠近了。 谢辰看向她:“瞧,不是已经来了。” 他伸手夺奏了沈棠手中的信,躯膛贴近时,话也在她耳后落下:“好好替本世子拦着你那两个情郎。” 沈棠一身恶寒,却是在信被拿走的瞬间大松了口气。 她竟赌对了。 ......谢辰信了。 画舫停靠在下游,碍于谢辰在,周围没船靠近,他掐着时间夺信离开。 沈棠看了眼来人,错愕了一下。竟不是江徇。 “你与他在此,做什么?” 谢晋迈步过来,绷着面色。 “世子信了我手中的密信。” 沈棠坦言,眸里就含着点希冀的光:“崔宏的人不知密信下落,辰世子也不知密信下落,如此,便说明这信根本不存在,我爹也不可能有。” 倘若真的有这密信存在,崔宏早该拿出来了,端王又怎么会现在才知道。 不过是虚假之事。端王知道,谢晋也清楚,却皆是宁错过不放过。 或许就是崔宏故意为之,要他们自己斗,与她爹没有任何关系。 “殿下当初既能将我爹从诏狱放出来,便是信我爹并未参与他们的图谋,如今可能放过我爹?” 谢晋一瞬不瞬盯着她,到底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近乎克制的压迫:“沈棠,你可知晓,你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她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借密信一事戏弄于人。 “你这么敢的?你何来的胆子!” 谢辰得知自己被哄骗,会弄死她。 她一个女子怎么敢的!怎么敢冒这样的死路,甘愿去当个替死鬼! 密信的下落,她竟是如此蠢笨地往身上揽! 第48章 沈棠由着他怒,定定看着他,眼中那点希望黯下。 片刻后,她轻问了句:“那又如何?” 她爹是被陷害,何人能信,又有何人能帮?她本就躲不过,抓着这点机会,赌一赌,又如何。 谢晋觉得她眼下毫无理智可言,可仍是被她这样轻飘飘吐出来的一句话,莫名给惊了刹那。 “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她没回话,趔趄了一下,双手扶着案几。 也不必问,她这副模样并非不知道,而是清楚知道,也还敢来。 他从未想过沈棠能如此胆大。往日的娴静乖巧的人竟消失的无了踪影,那一向对自个祖母的话言听计从,回家的时辰连半分都不肯耽误之人,如今进到带到这样的腌臜之地,竟还能如此面不改色。 谢晋只觉得额间跳得厉害。 她如今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双手扶着墙,面上没有半分意识到自己这般田地,该害怕,该无措。 看着她如此倔拗,竟能想到如此冒死的念头,只为了告知他,她爹是清白的。倘若崔宏的人为逼迫她交出东西,识破她的手段,愤怒之下杀了她呢?倘若今日谢安为了得到她口中虚假之物,用尽卑劣的手段对付她呢? 她可有想过? 她就如此豁得出去? 谢晋此刻就有些怜她天真。妄想着自己能解决这一切,想着那丝毫微末的希望,去做这样天真可笑的事。 船内厚重的脂粉味及熏香愈发浓郁,迈步向外走的人只走了两步便面颊生汗。 可她仍是半句不肯认错。谢晋伸臂拉过她,心底陡然升起几分挫败的愠怒:“你便是求一求孤,又能如何?” 沈棠推开他,“......不用。” 她眼眸薄红,低过头扶着案桌的清瘦背脊在发颤。 仓皇躲开他的靠近,倔犟地要自己往外走。 谢晋目光落在她润湿的眼眸,可恨自己此刻觉得她如此堪怜。他想着她以往总是愿意靠近自己,如今却百般要躲避着他,视他如豺狼虎豹避之不及。 她这样避开,未必是心虚抑或别的,而是当真厌恶他。 他知道她此刻心里想的,所期待来的,另有其人。 是以心里那股恨恼上来,当真觉得自己在犯贱。 她凭什么值得他怜惜,他又凭什么为她一个女人如此费心。他该扔下她,与他何干! 江循今日早早就候在了这,她不知沈棠唤他来是为何,可却也知道定然是要出事。 果不其然,太子也赶了过来。 他心里想着她前些日被崔宏的人关了两日,自然是谨而慎之,带人候着。适才见太子来,没敢近前,可此刻在外头看不见沈棠的身影,只看到太子勃然欲怒,便担忧不安。 黄安一个没拦住,被他横冲直撞地就跃在了对面的船板上。 方才近前,太子抬了眼。 “给孤滚远点。” 第16章 江徇立在隔扇外,纵然担忧,可也知晓里面的情况不甚好。 他尚能沉得住气,止步在几丈外,没敢进,却也没走。抬头过去时,隔扇里的几层珠帘内只太子静立不动,几乎挡住了他身前的人,什么也瞧不见。 听见外间有人来,沈棠便知是江徇。来之前她便做好了所有准备,想着不管发生何事,江徇身为大理寺少卿,至少她能活着回去。 可她眼下步子还未迈出去便被横臂拦住。 “殿下既然不信我说的......又还需知道什么?” 她费尽力气,不顾一切要证明的事,谢晋其实早就清楚,早就明白那密信不存在。可在他的眼里,存不存在不重要,所以他不会因自己的话而动摇半分。 她已然明白这一点,却不知道他为何还要为难她。 既然已经结束分开,又何必起怜心,让彼此都尴尬。 沈棠没见他要问什么,便避开他的怀臂往旁边绕开。 见她满腹心思要奔朝那外面的人,谢晋不知是那烈物作祟令她失了理智,还是当真心里就迫不及待要去见江徇。他沉 第49章 吸了两口气,就提醒她:“你可是不清楚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 那香炉里的催/情烈物,男子毫无用处,对女子却甚是厉害。也不知她适才是吸闻了多久,敢这样与谢辰独处,眼下......竟还能这样走到另一男子面前。 沈棠不愿与他多纠缠:“我清楚......不劳殿下操心。” 她还能坚持,只要江徇尽快送她去药堂,寻人施针,再灌几副汤药便是。 她去扶着旁边窗户,掌心强握着那边角锐处,终于感觉刺痛,复又清醒了几分。可她动作却明显迟缓,欲站直身却不慎将旁边高几上的酒水拨倒了,那酒水染湿袖口,余下的皆淌在裙摆上,已然开始失态。 而她更不知的是,她此时双眼轻染薄红,似醉似晕,先前不肯妥协的倨傲此刻也只剩了潋滟莹润,已是那般偏软。 谢晋盯着她这般不自知的状态,扼住了她的腕,面色铁青的问她:“所以,你想让江徇帮你?” 被他突然抓握,沈棠呼吸声儿忽地变得快了些。她没理解他问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并不觉得自己这样离开有什么不妥,脑子里只想着江徇能带她去医馆,她能借着江老太太挡一挡,若去得及时,一切解决完,也不过是晚些回去而已。 她心里一直盘旋着这个念头,便实在不想与谢晋去解释什么。 沈棠推开了他的手:“......与你无关。” 她该走了,越拖延下去,能保持的清醒就少一分。 谢晋自认已经给予了她许多耐心,可她自从想着与他分开,便彻底换了个人。她为何就不能适可而止,非要同他如此硬气呛声。两年的感情,便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她竟转头就能心安理得地寻别的男人,半点犹豫没有。 冷漠绝情的已经不想与他有一丝一毫的沾染。 他也没逼她,给她让了道,“可以,锦衣卫审案,孤也捎上他。” 淡声一句,却含着威胁。 沈棠看向他。 到底明白了他为何来得如此快,原是有锦衣卫暗处一直监视着。 可他还来同她置气,还如此言语威胁她...... 她被迫着不得不停下步子,迟缓地转眸看过去。见他不似玩笑,便有些不敢相信。他身为太子,竟能无端去迁怒人。 不待她再犹豫,他又近到她身前,冷目向着她:“你自己选择,要么就在这解决,要么孤带你进宫寻太医。” 沈棠就劝自己,大概他心里还是顾忌她会将与谢辰知晓密信的事告知旁人,给他带来危险,才如此胁迫她。 她缓缓垂过双眸,到底不愿牵连人。 大抵是药性逐渐上来了,她这会儿额上沁汗,血热冲脑一阵眩晕,只站立没一会儿身子便晃得不稳当。面前人伸手托住了她的腰,随即将她横抱起来。 隔扇门终于从里面被推开,江徇见着人竟是被太子抱出来的,不及思索任何,抬步便要上前。 沈棠的余光里也瞧见了他,可不待她转过眼,揽着她肩背的手臂忽地一紧,眼前暗下,她被手压覆着脸按进了颈侧。 谢晋行得快,身后的人亦趋步跟上。他忽是侧眸睨了眼黄安。 后者自是意会,当即上前,抬手将要作快步上前阻止太子的江徇拦住了。 “少卿大人就不必再跟着了。你放心,沈姑娘断不会有事的。至于此间的事,也自有殿下安排,您眼下可以先回去了。” 江徇不是听不明白黄安的意思,今夜沈棠无端去见谢辰,不必言明,他也知定又是与沈雍有关。可便是如此,他才不放心。 他抬步又往前去追。 然而此回不只是黄安不让,太子身边的侍卫也横出身阻挡他。 他被迫停下,眼瞧着人已经离开,到底回了些神。或许他此时跟上前,也无法帮上忙,到底没有坚持。 又想着,两人的过往,太子.....也当不会为难她。 谢辰的画舫没走远,所以只片刻便靠了岸。因还未到宵禁,岸边的酒楼歌坊前还有不少行人来往,幸而有太子 第50章 的随行侍卫稍稍清了场,那些来往路人见如站桩守卫一样森严护着那片地方,几乎没人敢抬眼瞧,早早避让开。 谢晋阔步上前,将人抱上了马车,车帘落下,便立即下令:“速速回宫。” 马车一路疾驰进宫。 车厢内,谢晋环着怀里的人,些许滚烫又柔软的面庞仍靠在他的颈侧,与他贴近相触,细细又灼热的气息亦在他颈侧如轻挠一般。他低眸看了眼,面颊绯色如染,瞧来昏昏沉沉,眼皮都无力地只抬了一半。 自上马车后她便不再说话,眸光也许久未动,彻底安静下来。 他知谢辰敢用这样的手段,便不会有情面余地,可观她如今这样的反应,却比适才在船上还要清醒些。 他担忧她或许难受过了头,下意识就覆了她的面颊:“还能坚持得住?” 怀里的人并不回应,却能感受到她的背脊在颤栗,似在忍耐。 谢晋便没再说话,可过了一会儿,到底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目光凝视在她脸上几息,随即视线下移,便看见她左手紧紧拽握着。指缝正流着血,将她裙摆都染了一片腥红。 他猛地抓过她的手掰开,便见一枚花钗近乎嵌入了掌心,整只手鲜血淋漓。 或许她是让自己保持清醒,可这方法,瞧来当真目颤。 谢晋扔了她手心的发钗,将头上的钗物一并卸下,“你何必自作多情,孤会缺女人不成?” 他何至于乘人之危。 她又何须防着他。 可怀里的人依旧没有应声,她此时的面色隐隐发白,似无力气与他争辩,半合的眼眸缓缓闭上,已经忍得晕过去了。 谢晋那无端起的烦躁又被她吓散了,沉声令道:“再快些!” 不多时,马车便直入宫门,停在了东宫。 太子寝殿里,谢晋刚刚将人放下,后脚太医也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片刻都没有耽误。 来的路上黄安便详细说了情况,这时略略探脉,便迅速施针。 那等催/情/助/兴的香,只燃上那么一丝女子便能有反应,听闻香炉里烧了大半块,太医就忙下了两副猛药,吩咐人速速煎煮了来。 榻上的女子此时由热毒邪火攻心,该要立即泻热开窍,银针放血。 宫女听着吩咐将人托起,在后颈处扎入银针,之后又把人平放回去,在旁边帮着挽起宽袖,将那白皙如腻的双手小臂平放在两侧。从小臂开始,待在合谷穴虎口处扎入,那酸麻胀痛直冲脑门,沈棠口鼻都溢了血。 谢晋蹙眉在旁边看了一阵,直到施完针宫女欲要为其换衣擦身时,便随着太医离开了寝殿。 他回了书房。 坐在案前,捏着眉心。 像是此刻才意识到,他今夜将人带回宫,给自己平添麻烦,意欲何为? 他让人搬了些折子来,可翻了好些,才写下一本的批语。 待亥时一过,黄安从寝殿回来。 他近到案前,禀了话。 “沈姑娘前面清醒了些,照着太医的吩咐灌了一副药,歇了会儿便吐得厉害,折腾了一阵。这会儿第二副药刚喝下,乏力昏过去了。不过太医说,已经没什么大碍,留了女医同两个宫女在旁边守着。” 又道:“奴才让六公主府的人去过了沈府,回了沈老太太说是请进了公主府,便应下没有多疑。” 进宫留夜,说出去到底不好,何况还牵扯上别的要事,总有个由头圆一圆。 谢晋应了声,便开始批阅折子。 黄安却欲言又止道:“殿下,江少卿那儿,要如何劝解一番?” 江徇没有回府,竟是当即派人查了那画舫,似要询问出今夜发生了何事。那画舫的人原本就是辰世子的人,大理寺横插一手,多少有些僭越。 可偏偏,他是以崔宏有关的嫌疑人为由在细查。前头被判罪的那些人,大部分都是端王府的人,而以往进入画舫之人确实都是这些人,以这个名义当作理由,又半点寻不出不妥。 谢晋倒并不在乎他此举,妨碍不了什么,只是他这急于为人出头的态度 第51章 ,与他往日肃然严正的办案相比,眼下明显是带了个人情绪。 为的是谁,他自然也清楚。 见太子没有打断自己说的话,黄安便继续说:“江徇少卿是同沈姑娘一道来的,自沈姑娘进画舫后,他一直就在江边上等着。奴才瞧着像是沈姑娘提前安排的,大抵也是怕辰世子不放人,才有此一举。” 如此放心,可见是极其信任。 谢晋又如何不知,是她提前唤来的江徇,她可以毫无顾忌的相信他,或许同他发生亲密关系,亲密接触都可以。 随即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一点,倘若他今夜不阻拦,兴许两人便已经成事了。 而自己今夜之举,或许还是拆散了他们。 黄安知今夜太子不会回寝殿,便在书房里面的隔间铺了被褥。 可太子没挪动脚,坐在书房内静了大半夜,无声许久,终于问了句: “江徇哪年去的沈府?” “庆宁三年。” 庆宁三年,到现在即整整十一年。 两人相识如此久,可谓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怪不得如此。 谢晋捏着笔杆,面色薄冷。 沈棠沉睡了整夜,因那两碗药下得猛,为了驱散药效通常都会导致人第二日疲乏无力,人似被掏空,气弱萎靡。是以她明明醒了,却依旧因浑身发沉发软,力气难以支撑她起身下地。 一早太医便来看过了她,把完脉之后道了声无大碍,便去另一头复命。 她想即刻离开,所以也没管宫女劝阻,自个挣扎着从榻上起来。 双腿刚在地上站起,殿门又被推开。几个宫女见着人来皆跪地行礼,随即在那人的示意下,便都低首退了出去。 谢晋看着那仿佛蜕了一层皮的倦怠面色,问了句:“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沈棠亦行了礼,气声犹弱:“无碍。” 面前人似看出他在担心什么,便与她解释:“孤用公主诊脉之由将你留在宫中,你祖母已经知道了。” “有劳。时辰不早,还请让我尽快出宫。” 她知她此时约莫就在东宫,在他某处的偏殿,这样被人看见,被人伺候着,她心里实在难受。 可她说完,谢晋只是神色不辩的看着她,没有任何回应。 她到底支撑不住靠向了床沿,面上却犹是一片清冷。 谢晋不是看不出她此刻极其想要逃离的念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面上,朝她走过去。 “你昨夜可是打算留在江徇的家中?” 这一话有些莫名,可沈棠隐隐察觉他这么问,并非担心她将事情泻露出去,而是以另一种语气在质问她。 她抬眸,不解地望过去。 他愈发近前,垂过眸,忽然唤了她一声:“沈棠。” “你与他,比与孤相识得久。” 沈棠唇瓣微张,却没有去接话,而是往旁边挪了步子。 可他忽地欺身而近止了她躲避的举动,迫她重新看向他。 “你与孤分开,可是因为他?” 沈棠没有想到他竟还在纠结两人的事,怔了瞬,也终于明白他昨夜强行带自己进宫的目的。 原是他将她想得那般不堪。 “合则聚,不合则散,殿下明白这样的道理,当日也同意了,你又何必揪着不放?” 她仍旧说得坦然,可谢晋听来却不尽信。 若只是他们两人的事,他也不必纠结,可她分明就是在两人还未分开,她就生了离开的念头,丝毫不曾告诉他缘由,扔下那堆东西,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要如何去信她? “就算我与旁人如何,此后也与你没有半分关系。” 与她纤薄身躯相反的是她冰冷坚定的态度。谢晋低眸与她对视了两息,随即视线落在凝雪玉肌的面庞上,柔湿雾濛的眉眼,再到那能吐出令他欲怒欲笑的回答,他抬手抚了抚那片薄唇,侧首覆压。 灼热的气息贴近时,沈棠怔住,迟钝了好一会儿才去挣扎,没挣脱开。 昨夜的药灌下去她浑身无力,连反抗都是温和的,推拒在他胸膛 第52章 的手如若无骨,只能蹙眉急促地艰难喘夕。 她手指抵着他的肩膀,微微颤着。 谢晋双目紧盯着她,见她紧闭齿关,满脸抗拒的模样,停了下来。 “无法忍受?” 不待人回答,他哑沉着声,呼吸重重落在面上。 “你对着孤便是这样无法忍受,对旁人却不是如此。” 昨夜之事,在他胸间反复激荡,也是平生头一回能如此被牵动起情绪。 既然她不肯承认,那他便逼她承认。 如此,也好断了总这样受制于她的困境。 谢晋看着面前人喘夕微弱,唇瓣上尚存着齿痕,面颊两侧也被适才捏得落下薄红。尽管不曾施力,也还是泛起了红痕。 他从未如此失态,可面对她,还是难能克制地在此时又被勾起一道暗焰。 沈棠无力再去推开他,声音低下来:“你非要如此吗?” 她看着他缄默,便说明了他此时的态度。 “究竟是要我承认,还是要我否认?” 这对他来说到底有什么重要的吗?她和谁在一起,如今与他也丝毫无关系了。 他追着她逼她去承认,到底意欲何为?可就是为了心里的不甘? “殿下向来持重冷静,可否想一想,你我这样有何益处?我父亲入狱,我与这些谋逆罪扯上了不少关系,你眼下的纠缠,待你来日又想明白了,可是要将我的罪往重了去加?届时我该如何去承受那些罪?” 她不愿与他多争,因她此刻觉得他没什么理智可言,只能尽量让对方冷静下来,早些放她出宫。 “你还是不肯承认。”对方退回身,不曾理会她的话。 他或许清楚纠缠这些于他来说无益,遂将这些情绪压下,兀自替她回答:“你退回来的那些名册,母后曾隐隐提起,说你只想对方是一世一人,才拒绝母后的赐婚。孤起初觉得不太可信,如今或许能说通几分,也能对得上你说的不合。确实,孤要顾及朝堂,要顾及整个大晋,皇嗣不可稀薄,孤不会只有你一个女人,你清楚这一点后,便抽身而出。可孤想问问,倘若你是如此想的,何必当初又与孤在一起?” “说到底,是你变心了。” “你与他青梅竹马,那孤算什么?你当着孤的面喜欢别人,孤的颜面何存?” “你觉得孤纠缠,孤倒想问问,孤又凭什么要成全你?” 他说着沉沉吸了一口气,似压抑着更多欲出口的质问,只是碍于身份体面或是别的什么,到底没有再说出口,却是满目的冷,“沈棠,孤没那么宽容......” 沈棠此时却是彻底明白了他这些话里的意思,明白了他到如今还是这样满口质疑,百般逼问的缘由。 他大约是一切规制好了,从来活得顺遂,身边无人敢逆着他的意,皆是全心全意奉着他,所以接受不了她的忽然离开,更受不了她的疏离冷漠对待。 她以往全心付出,他从未在乎,如今她离开了,他便毫无顾忌地要来纠缠她。 可凭什么? 真心待他时,他坦然受之且并不在意,怕也是将她与他身边众多人都是一样地看待。 如今她抽离退出不愿再继续,他却又能察觉她的变化,她的不同了吗? 沈棠觉得好笑,那笑尽是失望与无可奈何。 不过是尊严与身份作祟,受不了突然被如此相待,方才纠缠上来的。 她抬起头看他,眉眼依旧是细致温柔。 “殿下事事能衡量谋算,怎么独独这件事还想不明白呢?” 她嗓音依旧柔婉。 “只是我不要你了啊,可明白了?” 她这样一字一句,缓缓地说出来,却砸得不知何处碎裂。 说完,她不顾他僵着的面色,扶着床沿离开几步。 背过去的身子,伶仃轻飘。 静了会儿,她又轻声问:“殿下何时能将东西还我?” - 六公主得了皇兄的传话,片刻不耽误地进了宫,知是沈棠在东宫更是高兴了好一阵。 她也是这两年才发现沈棠喜欢自 第53章 个皇兄的,以前她没往那方面想,可自从她发现驸马有时也会用沈棠看皇兄的眼神看自己,她才恍然明白了,当日自个成婚时,为何沈棠会一直盯着皇兄。 还不止这一次,或许还要更早些。 她暗暗发现这些,也没敢问。一来是不知皇兄是何意,二来是姑娘面皮薄,贸然拆穿会让人难堪。于是她就一个人这样憋着,直到前些日子,皇兄说要纳沈棠为良娣,沈棠又公然拒绝她皇兄,她便庆幸,还好没有说出来的。 可一时又有些惋惜,沈棠怎么又拒绝了呢? 眼下听见沈棠竟然在东宫过夜,那颗好管闲事的八卦心瞬间燃了起来。 可她在东宫没待上半刻,便被催着将人送出宫。 六公主听着黄安有一半没一半地说着昨夜沈棠因生病,她皇兄不能弃人不管,于是将人带进宫治病云云,她心里头就好似有好多条虫子钩着,就想掰开黄安的脑袋来一探真相。奈何当下的气氛实在不合适,她敏锐察觉到有些不太妙,不敢多嘴问,乖巧应下皇兄,带着沈棠出宫。 一到马车里,她本也想问的,可见沈棠精神不大好,又生生忍住了,只拍着她的手背说:“放心吧,你祖母不知你进了宫的。” 沈棠颔首:“有劳公主了。” “许久不见而已,”六公主笑道,“怎么还生分了呢。” 六公主与沈棠同岁,沈老太太以为带她进宫时,六公主时常在太后跟前,两人便是这样认识的。只是六公主是个喜热闹的,沈棠与她性子又截然相反,往日有什么宫宴或是宫外游玩什么的,她也不好强迫人来陪自个。 不过表面上两人好似没有来往,实则六公主也是个念旧的,时常出宫就会去药堂看望她。只是因去岁刚成婚,收敛了些性子,如今多是留在公主府,两人便有大半年没见了。 “你身子到底生了什么病啊?宫里的太医可瞧好了?”六公主又关心起来。 沈棠不好直言,便只道:“是一些旧伤犯了。我不想让祖母担忧,所以才瞒下。” 六公主听着竟然要瞒下,忙问:“伤在何处,这么严重吗?” “只是有些疼,其他的还好。” 马车出宫后便直接去了沈府,六公主特意随着沈棠进府去看了沈老太太。而后极为腼腆地同老太太说,自己想要生个雨雪可爱的娃娃,要老太太给把脉开方。逗得老太太喜笑颜开,连连应下,让她只管来。 夜里,沈棠在房中刚要歇下,徐妈妈忽然扶着沈老太太进了房。 “你自个交代,为何要去公主府?”沈老太太脸上就不如白日时那般和缓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她不是看不出来,今日六公主无端上门,就是为了给她这个丫头打掩护的。便是六公主没来,沈棠那一脸萎靡的模样,她又岂能看不出来。 沈棠便来到沈老太太身边坐下,知道她起了疑心,忙握着她的手:“祖母别担忧,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沈老太太不想吃她这一套扮顺从的模样,可见她手上方才解下的纱布,今日掌心又是这样数条伤痕,心又硬不起来。 “你可是为了你爹进宫去了?” 自个孙女与六公主许久不曾来往,突然就去公主府,兴许就是进宫替她爹求情去了。 “那些事,你插不了手,只能等着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沈棠想到谢晋对此事的态度,不由得怀疑,能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吗? 她突然不说话,不见担忧,眼里明明平静又似没了希望。 老太太瞧着心里立时生了寒。 她如何不认得这眼神,当日她娘重疾无救,她难以接受不知从哪里听信了个江湖术士,说是剜取心头血能起死回生,她便守在她娘床边,取血做药引。徐妈妈那夜见了她手中的剪子,满身血污,吓得失神呼救。 她哭着说要救,可最后发现毫无希望时,一个人枯坐在那,也是如现在这般平静。 她自小执拗,只要心里在意,便可以冲动得可以什么都不顾。 她娘是如此,她爹亦 第54章 是如此。 沈老太太将她环来怀中,满脸疼惜:“凡事咱们往好的方面想,你莫要傻,可知晓?” - 天已经进了暑热,明嬷嬷就在床沿隔了扇绣屏,夜里就歇在屏外的小榻上,守着夜半步也不敢离开。 入夜已经子时,她听见床榻上的人翻身有动响,忙起身走到里间。发现姑娘已经坐了起来,双眸清醒着,显然是一直未睡下。 她便坐到床沿,掌腹一点点揉着她的后背,将那发疼的地方揉得热了,方能缓解一些。 这几月来,皆是如此,否则姑娘夜里常常坐在床上,疼得整宿难眠,等实在熬不住了才能歇上会儿。她眼瞧人越发虚弱,那脸日渐尖瘦下去。 她就不知还能瞒上多久。 姑娘的右手以往若不拿物还能勉强抬起来,这两个月痛得半点都抬不起来,若是强行要伸手,也是抖得厉害。如今半点东西也不敢给她过手,时时都看着。 至于老太太那儿,姑娘自也是藏着,除了早起去问安,其余时候都不太敢去老太太跟前,只能日日都去药堂避着。 今日一早,沈老太太特意嘱咐要沈棠留下。 “眼下暑气还未过,你少跑两趟,留在府中翻翻医案即可。我瞧你近来许久没给我看你的案录,可是没写?” 沈棠就笑道:“祖母若是想要人陪你说话,可以唤三妹妹来。” 沈老太太见她又是遮掩过去,没有陪笑。 人这两个月变得瘦弱,她看在眼里,也是心焦。 虽也觉得她也有些过于不对劲,可想着她总还是念着她爹的事,到底不敢多问,怕问多了,她越藏着。 “昨日你表哥来了一趟,说你爹眼下一切安好,圣上那头也隐隐有宽恕处理之意,或许再等等些时日便能有转机,如此你该放心些了。” 沈棠点了点头,却知道这只是祖母安慰之言。 否则当真有这样的消息,江徇会亲自来告诉她,可他没有。 这几个月,半点消息都没有。 唯一听见的便是又抓获了几个与崔宏有牵扯的人,而此次罪判得比先前的更重,未曾入诏狱,而是直接抄家问斩。 可见她爹又怎么会轻易放过。 沈棠整日都在药堂,她如今虽还能左手把脉,却也受些影响,坚持不了太久,是以要记录一些病案,都是口述再让明嬷嬷代为写下的。不会带回府里,只是放在这药堂。 幸而药堂里每日都忙,人来人往的,何叔与其他人也都各自抽不开身,所以也难以注意到姑娘手的不对劲,偶尔从手里抓握不住掉东西也只是以为不小心。 明嬷嬷帮着整理了一份医案,转过头便没见到沈棠,抬头在药堂里看了一圈没见人影,便放下东西去寻人。 她也没有去问何叔她们,径直往药堂后的歇息小间里去。 毫不例外,推开门,便见人孤弱无依地屈膝坐在小间的矮榻上,疼得满头沁汗,面色发白。 偏偏半声也不肯发出来,好似如此便不能分辨得出她有多疼。 明嬷嬷就轻合上了门,走上前将人轻轻往自己怀里靠,默不作声地抚着她的脊背。以往她还会故作无事地来出声宽慰她,如今却是疼得连声也发不出了,如何能不知道有多疼? 这般半点忙都不上,她这几个月只恨得来割自己的肉,替了这样的疼。 - 在六公主递了第五个帖子后,沈棠再不敢拒绝,连药堂也没去,赶去了公主府。 虽知六公主生病自有太医会来诊治,可她心里到底担心,无论如何都要来看看。 本以为会见到蔫躺着的六公主,未料,六公主活蹦得很,正命人在厅里摆了铜壶,看见她来,忙招手:“正好你来了,快来试试。” 花厅里四处用帘幕隔了日头热气,又置了两三处的冰鉴,十分凉爽。 沈棠缓步行近,知晓被哄骗了,还是观察着她面色,随即看着她身手极好地投中了两丈外的一矢:“不是身子不舒服吗?” 六公主就软声道:“我挺好的。哎呀,你整日都往 第55章 那药堂去,人多味杂,你也不嫌闷得慌。我没事啊,我这不是......想你休息休息,顺便来看看我嘛。” 上回进宫,也有好几个月没见了,她倒是派人去请了,可不是听她嬷嬷说,人陪着祖母,便是药堂伙计说去府中给人看诊了,实在忙之又忙之。她思来想去,便只好以身子不爽利为由,把人请过来了。 说完拍拍手,转过头来,也打量着沈棠,“你看看你,那么拼命做什么?医病嘛,哪里医得完,倒是把自己又折腾得又瘦了好些。” 身边的侍女又搬来了一个铜壶,放在六公主的铜壶旁边。 六公主又将手里的无镞箭矢递到她手上,“咱们以前在宫里还与人比试过一场,你可记得?” 沈棠伸手接过,盯了半会儿,应道:“记得。” “当日,咱们在皇祖母宫里玩投壶,后来皇兄来了,你还赢了他一局呢!”六公主想到那次就觉得有趣,头一回看着皇兄输了投壶,一脸怀疑人生的模样。 “不过后来,人多也就不好玩了......” 皇祖母养病,母后她们没去皇祖母跟前,那些诰命女眷时不时就入宫探病侍疾病,时常也会带她们的孩子进宫。若是能好好玩倒也无所谓,偏是有那等坏心肠的人出现。 六公主觑了一眼身侧的人,没将此话说出来,将手里的箭矢再次投中,然后扯了扯身侧人的手臂,“你投一个试试,抓在手里做什么?” 她就站在沈棠的右侧,这一抓,便抓得是她的右边手臂,又是带着点力道地将她往前拉,她霎时如断臂一般停在了当处,疼得直拧眉。 六公主也吓了一跳,慌道:“我......我抓疼你了?” 沈棠屈身缓了会儿,走到旁边,将箭矢放回了桌上:“公主恕罪,我没办法陪你玩投壶。” 六公主哪敢再玩,命人将东西都搬下去,随后便盯着面前人垂放的手,好似半点也抬不起来。 再听她说完是旧伤,且不能治愈时,更是整个人都跟着不好了。 眼里就有些难过。 十五这日,六公主一如往常进宫去给皇后请安。 她来得早,可去坤宁宫时,竟见到有人比她还早进宫同她母后请安,比她还勤快。 “见过公主。” 见她一来,原本端坐着的赵慕仪就起身盈盈施礼。 六公主目光在面上略顿了一下,方才道:“免礼罢。” 她对面前的人无感,但既然是皇兄的太子妃,她也会以礼相待。 “入秋露重,赵姑娘来得这么早,莫要着凉了才是。” 时下已经入秋,眼前人穿得还是那样轻薄的衣衫,艳丽虽艳丽,却有些太过刻意了。至于来见谁,也无需想,自认是奔着他皇兄来的。 赵慕仪此时的面色就不太自在,她知晓六公主一来,必然得一直受着她的阴阳怪气,遂颔首谢过,便同皇后辞别离宫。 其余来请安的各宫皇子公主也退下了,殿内就恢复了清静。 吴尚仪端来清热去火的菊花茶。 皇后就看着自个女儿端着茶,面上犹带着不满,便劝道:“她到底的是你未来的皇嫂,你若无事也该与她多走动走动。” 六公主呷了一口茶,颔首笑应了是。 不紧不慢喝完茶,她忽然道:“母后,我前些日见了沈棠。” 皇后诧异道:“她倒也有空见你。” “她每日都忙着给人瞧病,原是没空的,我说身子不舒服,她倒半点没耽误,着急就来了。” 皇后闻言心里就有些牵动,顺话道:“她如今与她祖母一样,满腹心思都在行医上面。不骄不躁,也不攀比,心性也温静,身为女子能如此,倒也有几分让人钦佩。” 六公主点点头,却又长叹了一口气:“母后不知,她如今的胳膊抬都抬不起来,那日与儿臣投壶,一矢都拿不起来。” 皇后闻言这般严重,也惊讶了好一会儿:“何不让人医治医治?怎么伤得?” “只说是旧伤,疼了许久,像是好不了。她不敢同她祖母说, 第56章 听闻是沈老太太有心疾,受不得刺激。也不知怎么伤得,唉。” 六公主想想也替她可惜,学了这么医术,偏偏手因伤不能再医治。好好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大好年华,胳膊就这样没用了,搁她身上,她都要日日以泪洗面难过死,偏她眉头都不见皱一下,好似坦然接受了。 谢晋今日下朝得晚,遂今日来坤宁宫问安的时间也晚了半个时辰。 赤红蟒袍在前,由风吹得扑卷,黄安低头缓步跟在后头,至外殿就停了。 刚挺直了身,便听见了皇后与公主的对话。 他下意识朝太子看了眼,除了略顿了半步的动作,并没有看见旁的神色。 见自个皇兄进了殿,六公主立时就封了嘴巴,不再提方才的事,低头行了个礼。 谢晋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仿若没看见她的刻意避着他,便朝皇后行礼问安。 皇后忙唤起,命人上了茶。 殿中忽地沉默一片。 皇后有些不习惯突然噤声,视线在兄妹俩身上打了两转,瞧不出是因何事,便看向太子:“你们兄妹俩好些时日没见了,午膳便留在母后这用罢。” 谢晋颔首。 六公主却当即起身道:“母后,我一会儿得回去了,驸马还在府里等我呢!” 说完就朝两人行礼告辞。 她逃得快,并非怕他皇兄。 而是非常心虚。 至于为何心虚,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她因久久不能释怀那夜沈棠为何在东宫过夜,便特意去了趟东宫,好巧那日皇兄被父皇唤走,她就在皇兄书房里等了一阵。又好巧不巧地发现了一个小匣子,她识得出那匣子雕花精巧,像是女子装首饰的,好奇地打开看了看,竟发现里面有一条红绳。 较为普通,但是她看过有人戴过一模一样的!当时她还玩笑问:“这是什么红绳,挺别致的,瞧来像寺庙里的平安绳?” 当日问完时,沈棠并未回,含笑应了声便揭过去。可看过匣子里的另一条,成双成对的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非常激动,小心放回去后,就抓着黄安一句句发问。 黄安一脸惶恐,听见她说要到处传,到底抖抖索索地告知了她。 她心情从听见两人在一起过而睁大眸惊喜,随即又听见两人彻底分开而失落。可惜啊,她知道得晚了,两人如今分开,还是晚了啊。 而她当时也十分后悔,因为黄安已经将她发现的事回禀了皇兄。如今见面,可不心虚,可不得躲着些么。 不过心虚归心虚,六公主又十分心疼沈棠。与皇兄在一起两年,竟也能走到分离,她竟也傻乎乎的什么也不提,就这样偷偷摸摸地私下相会,如今什么也不曾得到。 她回府后想了想,又递给她个帖子,大概是重阳节自己生辰那日,邀她一同去出游。担心她不来,她又另写了封信,大概说了一下自己会如何如何命人布置,一一告知有哪些人同往,又说某处的风景好,又说哪处的佛寺灵验,要同她一起去祈福。 沈棠见着这封信时,已经能看见她跃然纸上的兴奋,又瞧了眼上面会去的人都有谁,便没有拒绝。 - 自见完无相后,谢晋便不打算再留着崔宏。先前还能留着,是因得知密信一事不敢轻举妄动,眼下候了这许久,发现未必存在,便不会再坐以待毙,陷入被动。 可就让人这么死在诏狱,未免有些可惜。他思量着,久久等待,不如让人主动上钩,也好破了那不实的谣言。 在准备的这几个月里,端王那边又归于平静,崔宏那边的人也蛰伏不动,如此情况,便是最好的利用时机。 夜间林指挥使进了宫。 “可交代清楚了?” “按照殿下的吩咐都与崔宏说了,他应了。” 谢晋笑了声,岂会不应。 只是他会选择不连累沈家上下当真拿出密信,还是又与人谋划一场,就由他自己选择了。 林指挥使又将安排事宜,一一复述,最后才又将谢辰近期活动的范围大概说了一下。 自 第57章 画舫受骗后,谢辰没有任何反应,实在反常,锦衣卫派人暗处守着,这两日发现时常与人出城游猎。 谢晋默了片刻:“看着点。” 锦衣卫离开侯,黄安就进来传了坤宁宫的话。 “皇后娘娘嘱咐了一句,让您重阳那日得空,出宫去见见六公主。” 那日之后,皇后便派人来东宫问了句,得知六公主遭了太子斥,六公主才如耗子躲猫一样躲着太子,便想让兄妹俩和好。 谢晋不愿去,可皇后的话,到底不好驳了。 第17章 重阳节的前一天,太子才将把崔宏放了的事告知了圣上。 文华殿内,素来性情宽厚的圣上,头一回对着太子沉了脸。 “岂敢如此放人,你这不是胡闹吗?” “他仇恨了多少年便筹备了多少年,稍有不察之处,便是予他机会祸乱朝纲,动乱人心!” 虽为父子俩,可为政行事上却大不相同。圣上向来宽厚仁德,素不喜严苛之风。可太子自幼跟着先皇,由先皇亲自教导,所授的为君之道,太子自幼时便一笔笔一遍遍誊抄数遍,刻于心上。看似随了圣上宽和,实则重规制大于人情,行事严刻果决。 只崔宏行刺一案,便连坐数人,与先皇严酷手段一般无二。 圣上仁德却也沉稳,太子之能他毋庸置疑的,只是放了崔宏恐又会是一场血雨腥风。 “事由崔宏而起,自是由他而终。”谢晋语气沉稳,“父皇无需担忧,他不受端王所控,兴许也不用儿臣动手。” 不管崔宏有没有那封密信,迟迟不肯拿出来,便说明与端王,两方互不信任。利用这一点,便能将那群逆臣诛杀干净。 太子既已先斩后奏,圣上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殿外,前来与圣上商议事的内阁官员见太子出来,纷纷上前揖礼寒暄。因最近锦衣卫所行的株连之举,众人言语里多少带点恭维及胆摄之意,太子步履从容,倒也停下来温和相言。 这感觉就很熟悉了,好像回到崔宏案子未出现之前,太子虚怀纳谏,犹显圣上亲臣之风的时候了。但谁也没敢当真。 谢晋回了东宫,还未坐下便嘱咐:“去替孤备一份生辰礼送去公主府。” 黄安应是,便退了下去。 虽说上回太子斥了六公主,可到底没说什么重话,不过是让在府中面壁思过几日。这在府中面壁几日,对于六公主来说,又哪是什么惩罚。不过是六公主自个心虚,躲得厉害,让皇后瞧着以为又捅了什么篓子呢。 不过六公主将那事翻出来,太子没有多大反应,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想着太子明日也得出宫,黄安将生辰礼送去公主府时,顺道向六公主打听了明日出游是个什么章程。 六公主倒没在意,都一一告知了。她心想皇兄那日用那样严肃压迫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她挖了他不能见人的宝一样,又像是戳痛了他哪块肉,想来眼下也不会想见她的。能给她送来生辰礼,她就已经挺高兴的了,哪里会期待她能来看自己。 东宫的书房内,亥时已过,太子尚在案上翻阅奏本。 黄安悄声进殿,将渐弱的烛火心换了新的,回头见太子放下阅本稍歇,他又端了参茶上前。 趁着这空当便回禀道:“六公主明日是打算去静宝寺赏菊,再沿着那处的湖游玩一圈,最后去登重明楼。驸马与晏世子沿路护送,随行的都是平日与公主府来往的女眷,邱家与沈家。不过六公主素来喜热闹,自也会有其他人上前去拜见的,明日的静宝寺一行,人想来不会少。” 邱家自是邱大人的夫人及两个女儿,至于沈家,便是沈棠了。 黄安倒也没有刻意避着,因着前头有六公主说起沈棠的事时,他也未见太子有什么忌讳,便也不敢那般藏藏掖掖的。 太子端过参茶喝着,淡声应了句。 待将余下的折子看完时,已经子时。黄安到底上前提醒了句:“殿下,该歇了。” 太子便也起了身朝沐浴司去,回寝殿后,黄安便点了炉 第58章 安神香,随后熄了烛火,静声退下。 这几个月来,安神香未断。 那日不知是如何,太子从寝殿出来便嘱咐人将六公主请进宫,而后沈姑娘片刻不耽误,甚至连站都站不稳,就离了宫。 他那会儿就疑惑,太医道那两副药下得猛,至少得歇上一日半日的,怎么就急着将人送出宫?太子那样紧张得将人带进宫找太医解药,他心里还觉着两人或许重归于好的迹象。 黄安不敢揣测,瞧着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也没有在意。可夜里太子回了寝殿,披着衣衫站在床沿边,眸光晦暗,情绪难辨。 见太子久久不动,他就壮胆问了句,“殿下,可要燃上炉安神香?” 太子虽沉默,却到底没有拒绝,他当即命人去端香炉来。 若说当初不愿点这安神香,心里还有一道坎,眼下不在意,或许真就无所谓了。 沈棠今日回来得早,大抵是疲累,整日都没有精神,用过晚膳不多时,就躺着歇下了。 明嬷嬷见她好不容易能睡着,便不敢扰了她,在床边守着没有离开。看着人明明睡着了也是皱眉,心里就长叹,哪有人能这样硬撑的?这大半年日渐严重,便是铜铁铸造的身子也遭不住。 便是姑娘不说,她也觉得近日隐隐有些不对劲了。虽知每日的疼肯定多了些,可却不曾见姑娘会捂着头难受,倒像是又牵扯了些别的症状。 她轻抚着床榻上泛白的面庞,安静紧闭着双眸,恍惚间好似又重现了当日的情景,姑娘无声无息地躺在她怀里,任她如何唤都喊不醒..... 明嬷嬷一时怔在那,越看越心慌。 往日那样的场景,她万不想再经历一遍。 她知姑娘的伤已经不能再拖了,于是拿定了主意,若这样几日症状不消,任姑娘如何责怪她,哪怕将她这个老婆子卖了,她都要告诉老太太去。 便是当真治不了,也能多个人想想办法,她不忍姑娘自己一个人扛着。 翌日一早,明嬷嬷端着盥盆进来梳洗,沈棠便已经坐在床沿,面上犹覆着一层虚汗。 “要不姑娘别去了,奴婢去同公主说一声,您在家歇着?” 明嬷嬷见她这两三日明明也都能歇上一整晚,可这面色却依旧不见半点好。 “今儿重阳,外头人肯定人多,您随六公主前去,怎么也得日落方能回,您身子怎么扛得住?” “既然答应了,突然不去,岂不扫兴。” 半个月前就答应了,怎么好临时反悔。 “我便是不去,也该去药堂,出去走走也好。”沈棠起了身,坐到镜台前,弯起一抹笑来,“放心,倘若不舒服我立即就回来,六公主不会阻拦的。” 马车是随着六公主的车驾出的城,约莫行了半个时辰,便到了静宝寺。 真如嬷嬷所料,来的人不少,紧随着公主后面的官眷马车便有十余辆。 驸马搀扶着六公主下车,随后她就往沈棠跟前去。 看了眼今日的阵仗,也实在未曾预料,于是尴尬道:“我也没有想到这么多人会来,一会儿我让她们都避开些。” 六公主是帝后宠爱的女儿,太子的亲妹妹,哪个不得亲自来送贺礼拜见的。何况又是逢着重阳节辞青游秋的日子,必然是热闹的。 “她们都是来给你庆贺生辰的,岂有冷落人之理,公主不必在意我。” 沈棠让她先去受她们的礼,便同明嬷嬷往那暂无人的湖边凉亭走,“我在前面等公主。” 六公主于是一一见了今日来的人,将她们的贺礼收下,又被围着好一阵寒暄说话,才从人堆里出来。 她往凉亭走,坐下后便掏初两枚玉佩摆在手掌。 包裹玉的绳上是相思结,穗子也是。 沈棠看向那对玉佩以及绳结,随即笑问:“公主是要送给驸马吗?” 六公主摇头:“本公主送他的东西多了,这个我不送他。” 她伸手上前系在了沈棠的腰间,“我当日看你手上的绳结挺好看的,我也编了两个,你看,可是精巧?” 第59章 沈棠怔了怔,忙谢过,毫不吝啬地夸了六公主。 两人便叙着说话,六公主就忍不住往她胳膊上去看:“你的手近来有没有好受些?” 她问完,又去打量她的面色,叹了口气:“竟还是这样,到底是怎么弄来的伤?宫里的太医就当真瞧不好吗?可要我再寻个太医试试?” 这话问完也不待人回答,周围的热闹声忽然止了。 一辆赤红马车停在不远处。 六公主抬头望去,看看忽然跪着的众人,再看向那冷峻矜贵,面上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心慌,正缓步朝自己走来的人,惊地“呀”了一声,当即起身。 她皇兄竟然真的来看她了! 六公主当即走出凉亭上前去迎。 “皇兄,你怎么来了!” 谢晋还未答,自他身后走来的赵慕仪先上前屈膝:“公主生辰喜乐。” 六公主看着这抢话之人,今日穿着一身嫣红罗裙,妆面清透,与周遭的花簇比起来,真是人比花娇,看着就让人生怜。 还同她皇兄一起来的,此刻两人近乎是并肩而站。 她尽量让自己觉得无所谓,也想给皇兄面子,奈何此刻就摆不出笑脸,淡淡应了声:“多谢。” 若是以往赵慕仪见着六公主这样的脸色,肯定不会凑上去,但今日太子就在她身边,且又是六公主的生日,她不得不主动缓和两人之间的气氛,表现得和睦些。 她指了指六公主手里捏着那块玉佩,笑问:“这样的结扣倒是挺精巧的,可是六公主自个编的?” 六公主就如实道:“嗯。看着有人手上戴着好看,就学了学呢。” 谢晋亦顺着话低眸过去,又移开眼。 “怎么不进去?” “我刚刚与沈棠.....” 六公主说着就下意识回了头,见那凉亭里的人起了身,低眸垂首朝着这边的方向屈膝行礼,随后便转过身同嬷嬷往外走。 她不想将人邀请来游玩赏景,却又把人扔下,可自个皇兄在身边,赵慕仪又在,她担心硬拉着沈棠陪着.....太为难她了。 想了想到底作罢。 谢晋没去接话,迈步往里。 赵慕仪则紧随在那墨色衣袍,刻意快了些步子,并着一起进了寺庙。 静宝寺原是六公主出生那年先皇下旨所建的,香客非常多,不过今日封了场地,不许外人进入。 眼下寺内寺外皆特地布置了,小道上皆摆放着许多品种的菊花,右侧则是一面十分宽阔的湖,可以边走边赏景。 六公主等人要去寺庙祈福拜过后,便要去游湖、登楼、沈棠心知今日已然不便留在公主身边,便打算在湖边走走,待差不多了便同公主告别,先回城。 只是没走一会儿,吹了一阵湖风,头有些疼起来。 明嬷嬷见她抬手揉着额角,扶着人往回走,“您这会儿吹不得风,进去避一避罢。” 沈棠便应下,从边上的侧门进寺庙,寻了歇息的禅院。 她其实想回去,但总得等公主拜完,方才好前去打招呼。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算着应该要往禅院来了,便让明嬷嬷前去同六公主打声招呼。 她独坐在禅房里没到片刻,整个右肩胛连着脊背忽然又开始欲裂发紧,她扶桌欲起身,却是疼得令她当即蜷缩。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起身,听间人声,她便推门出去。 游廊下,六公主与赵慕仪等女眷一同来了,另一侧则是驸马与太子。 赵慕仪这会儿在六公主的旁边,适才两人说了会儿话,知六公主总是惦念着沈棠,她就劝道:“沈棠她爹与刺杀谋逆有关,她也有嫌疑,公主您应该远离些她。” 六公主当即停了步子,侧目看过去,“这是佛寺,赵姑娘莫要信口胡诌,诬陷人!” 赵慕仪屈膝:“偏偏是她当日出现在殿下身边,又那么巧救了殿下,现在想想公主不觉得可疑吗?” 又看向已经缓步出来的沈棠,就扬着声儿道:“我若说胡话,那她可能证明自己是无辜的?何况连锦衣卫都审问 第60章 过她,岂能是假的?” 这回的声音就不小,几乎来这禅院的人都听见了。 谢晋下了台阶,停下步子,抬眸看向对面的说话的人。 身侧的黄安也是一脸诧异与惊惶。 这话......怎么传出去的? 赵慕仪侧着向六公主,不察身后有太子在,遂面上没有虚色,反而温言相劝:“沈家与崔宏的关系一向好,公主该防着些。” 无端挨了沈棠一巴掌,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如何能看着她与六公主来往的这么亲密。 “锦衣卫何时审问过?”六公主知道她存着什么心思,要不是皇兄此刻在,她当即想扇她。她提声质问:“你又哪里来证据,敢这样理直气壮?” 赵慕仪也没预料到六公主会如此动怒,只是提个醒而已。 她不敢再接话。 两侧游廊也无人应声,却都下意识看向从禅房里走出来的沈棠。 她缓缓抬眼,不避众人的目光,神色淡漠,似掀不起半分波澜。 稍停留几息,便移开眸,扶着廊柱转了身。 六公主瞧得眼发酸,转过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谢晋。 “皇兄你到底怎么回事!” 谢晋目光看了眼那背影,随即转过视线,语气清淡:“孤怎么?” “当日可是沈棠为你解毒治伤,太医都说若非及时处置了伤口定会危及性命,你怎么能容人如此说她!” 沈棠爹即便当真有几分嫌疑,可事情还没查清楚,怎么能牵连到她身上? 便是两人已经不在一起,已经彻底分开,也不至于要如此冷硬心肠! 六公主望着无端变得这样冷漠的皇兄,觉得分外陌生,生气提裙离开,去追沈棠。 明嬷嬷与六公主走了个交错,再回身追来时,便听见姑娘在众人面前竟受了这样一通质疑。 偏那人只盯着姑娘,半句话也没有站出来说。 她想,此刻或许已经理解,她家姑娘为何半句不愿意提救人一事了。 明嬷嬷搀着人回到了寺庙外。 刚要上马车,六公主也跟了过来。 她忙安慰道:“适才那些话,你千万别在意。你也知道,赵慕仪那个人向来是存着坏心思。” 沈棠轻轻颔首。 不必赵慕仪提,也已经疑心过了。她若去在意,只会将自己弄得一团糟糕。 她有些乏力:“公主好好游玩,我改日再陪你。” 六公主不好阻拦,可觉得平白无故让她听了那些话有些愧疚。 明嬷嬷扶着人上马车,回过身道:“六公主今个是您生辰日好好游玩,我们姑娘身子不适,还是回去为好。” 六公主点了点头。 她原本以为不适只是借口,可抬眼当真看见沈棠靠在车壁,眉心蹙紧,面庞竟是瞬间就褪得毫无血色。再反应过来每回见她都要比前一次憔悴,原是日日受这样的折磨? “明嬷嬷,沈棠她......” 虽不知是什么样的旧伤,可瞧来已经极为严重。 明嬷嬷喉咙忽地有些哽咽,有片刻想要说出来的冲动。可说了又如何呢? 难道要看着明明薄情的人,因一时的后悔,再回头来找她家姑娘? 得来的是怜悯,还是些更为刺耳的言论? 没必要了,她家姑娘不是非他太子不可。 明嬷嬷什么也没说,朝六公主屈膝,就笑着宽言:“公主放心,我们姑娘会好好的。” 六公主看着马车离开,已经什么心情也没有了。 登重明楼时,她遣开周围人,他还是忍不住去问自个皇兄。 “当日皇兄带沈棠去东宫不是治伤去的吗?太医如何说的?” “你问这些做什么?” 见他像是避着不回答,六公主就道:“我不能问问吗?她身上的伤,适才疼得她要晕过去了。” 这样说完,六公主见皇兄面上已经不似刚才那般冷硬,却令她蓦地一顿。 “她这伤疼了两年,皇兄丝毫没有察觉吗?” 第18章 六公主尚站在重明楼上,想着自个 第61章 皇兄那僵了半瞬的神情,心情到底好了些。 该要有些愧疚的。 他身为太子事事谋算于心,规制礼法哪样不遵,本是最该立身行己,整躬率物,可偏偏与沈棠私下相会两年都不曾给人个交代。更连她身上有伤,且疼了这两年都毫不知情,也不知他可有将人存在心上过。 还有那匣子里的东西,她瞧着都是沈棠送的,他不给人还回去,亦不知是存了什么念头。六公主忽然就有些担忧,以他今日对沈棠的态度,定然是上回在东宫,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总不至于会是拿着报复人? 她皇兄当真坏。 沈棠的马车离开时,六公主特意让驸马派人护送回城。 一路上她都靠在明嬷嬷肩膀上,攒不住半点力气坐起来。 她知自己这般模样,多半是不好了。 若是无法再去药堂帮忙,便是避无可避。 “假若祖母知晓,嬷嬷别同她说我与太子的事。” “老太太何种玲珑心肝,岂能猜不到......” 明嬷嬷倒是想瞒。 若只是寻常治伤,老太太便只当姑娘是行医心善,可那样不顾自己去救太子,又如何会猜不到姑娘的心思。 “只道当日存的心思早已经过去了,这两年的事,莫要提了。” 她爹如今尚在狱中,不知何时能审案,亦不知还能不能出来,再让祖母看见她这般模样,该是如何接受。 沈棠此刻除了愧疚,竟然也开始觉得有些害怕。 往日心里还存着点希望,觉得这一日不至于来得这样快,她还可以每日在药堂帮忙,祖母的身子她也还能照顾,可未曾想只这点念头便这么快破灭了。 她执着之事皆是虚空一场,恍然间就有种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做好。便是怎么竭力忍,怎么努力,也都无济于事。 “嬷嬷......” 这一瞬的声音带着哽咽,听得嬷嬷心口也发涩。 她抚着她的发顶,如孩童时候的安抚她:“这不怪你,不怪你,老太太也舍不得怪你......姑娘做的每件事都很好,人活着为自己的心意,不论结果,它都是值得。也不怕,嬷嬷这双手有的是力气,什么都能做,您尽管吩咐,如何都使得。姑娘也可以天天让嬷嬷写方子,嬷嬷努力写快些,保证不耽误姑娘。只是啊,您千万别嫌弃嬷嬷的字像小鸡爪子似的,这个就不好练了呢!” “再不然,姑娘若是腻了京城,咱们也可以回相州。您上次回去还是好些年前了,去看看老夫人与表小姐,她们极为惦记你的。从前夫人小时候就爱往药田里钻,等姑娘身子好些了,也可以去那药田瞧瞧......总还有许多事可以做的,嬷嬷都陪着姑娘。” 明嬷嬷极具耐心地说了好些,一字一句都温着人心口。沈棠也不应声,便这样静静听着。 因担心颠簸,明嬷嬷特意嘱咐让马车行慢一些,遂至午后方才堪望见城门。可谁知堪堪过了城门,车身反倒猛地一阵颠,主仆俩险些都没坐稳。 本以为会是避让,还没开口问,先听见外头乱哄起来,明嬷嬷当即掀开帘子往外瞧,一脸惊恐。 就在马车旁不过几步之遥,守城门的士兵尸梯横陈在地,身下洇开一摊暗红,连眼睛都睁着,似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而周围那几个提着刀,光天化日下行杀虐! 周围行人吓得四散而逃。 沈棠亦是双目惊慌,可再抬眼时,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 太子与六公主等车驾申时方才要回程,只是仪仗未动,便有人快马疾驰来回禀,道是崔宏已经动手了。 谢晋就怔了瞬:“何处动的手?谁的人?” 自崔宏从诏狱出来,便蛰伏如死水,未有半分端倪出来,也无人马异动,眼下他又和谁动手? 侍卫就回:“在城门处,前后劫下了两辆马车,是赵沈两家的马车。” 自沈棠离开侯,赵慕仪不多时便也被六公主劝走,要罚她回去思过,莫再乱言。 第62章 “眼下各府衙在城中寻人,但林指挥使道,崔宏像是在等着殿下。” 谢晋便冷了眸,当即弃了马车,策马回城。 船只漂在江面上,且靠在那些画舫后头。待将人劫走后,众人立即在落脚地换下了衣裳,进船躲了府衙的追捕。 隔间里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武服,样式有些旧,袖口手肘皆有些发白,不过上头的暗纹织金,细密的针脚,还是能看得出是件极好的料子。若忽略男子面上,手背交错纵横的刑痕,却也像个能文能武的朝廷官员。 崔宏早知此局无路可退,便也不将生死放在心上,他只恨太子这样奸诈之人未被他除尽。太子看似以沈家来要挟自己交出密信,实则想借着他来对付端王,好将他们一举歼灭,拔出了心头刺。 他又岂能如太子的愿? 这朝堂若不生出乱子,不染上血惺,也配不上他们父子俩夺权篡位的狼子野心。 崔宏将手边的一卷经文缓缓举到烛火前焚烧,直至成为灰烬方才迈步,推门而出。 长街那头繁市喧嚣,人声鼎沸如潮,他立在船头,看着那来往人群里由锦衣卫开路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见的人。 谢晋独自上了船,随即隔间内便被推出两人。 前者双手被束,满脸惊恐;后者则并未被束傅,不过是发丝凌乱,可整个人的状态却极其不好。 谢晋目光扫过去,手背的青筋骤然叠起,绷紧。 崔宏见状,反倒笑了。 “你说赵盛得知女儿死了,会做出什么来?身为太子,看着自己的未来的太子妃死在我这个逆党的刀下,又该是何滋味?” 他觑着太子面色不动,忽地又指了指身侧的人:“这个,若太子没忘记两年前无相寺被人所救,也当是识得她是谁。如今我倒要看看,人人称颂的仁德太子殿下要如何选。” 赵慕仪也是此时才惊恐地反应过来,面前之人竟是行刺的逆党崔宏,当即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她好端端被抓来,可还有命活? 脖子上又陡然架来的刀,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寒意往骨头里钻,她再也绷不住,颤着音哭求:“殿下!您救救我!” 她不久后就要成为太子妃了,太子一定会救自己的!可求生本能忽然让她这一刻觉得心慌,恐惧至极,因为太子自上来后,未曾看过她一眼...... 赵慕仪慌乱、声音越发尖利:“殿下!沈家才是逆党之臣,沈棠和他们分明是一伙的!殿下,求您救救我!” 谢晋并不应声。 暗处的兵卫及锦衣卫在周遭布下天罗地网,崔宏此举无疑是来赴死的。可让他诧异的是,以崔宏的手段,断不会用人质的方式来要挟对付他,又为何要用这样的方式做最后的挣扎。 这绝非他目的所在,且以他近日种种行迹来看,这过于反常。 谢晋缓缓抬眼看向扶在船沿边的人,自方才上来她便蜷缩着身子,面上极尽痛苦之色,他心口便无端有种沉闷地微窒感。 崔宏见他久久不应声,就将在赵慕仪脖子上刀逼近,瞬间破开表层的皮肤渗出血痕。 只再往里一寸,便该割破血管。 “可是没有听清我说的话?” 谢晋此刻仍难判断他此举到底目的何在。 沉息片刻,压制着情绪,到底开口:“放了她。” 听见此言的崔宏就大笑起来,像是早有所料,他忽地沉下脸讥讽:“果真是虚伪假仁!这就要顾全大局,舍轻保重了!” 沈棠也抬了眸。 尽管已经放下,可听见这样一句话,心口到底被扯动。 但也并不意外他会是这样选择,莹润的眼眸里只余空寂,又缓缓移开脸。 “忘恩负义之徒!” 崔宏迟迟没有松开手里的刀,望向谢晋目光含恨,恨得发苦:“你本该死的,那第二箭本该直接了结你的性命!如此这皇权必不会落入你这们狼子野心的父子之手!可偏偏你有极好的运气,能有人拼死护着你!” 谢晋背脊猛地僵硬。 这是第二次 第63章 ,听崔宏说这句话。 起先那回,他并未在意,眼下他也不知他口中拼死相护之人是谁,却是犹如被重物沉沉一击。 他下意识地抬了头,僵着目光望向了那张依旧静默无言,苍白冰冷的脸庞,给人一种说不尽的凉意,令他心口骤缩、悸颤。 崔宏将刀下之人推出去,随后看向颤着脊背的沈棠:“瞧见没有,你为他挡箭,救他一命,替他护住了手中的皇权,到头来也落得被遗起的下场,可觉得值?医者仁心,你却救错了人!” 他蓄力拉满的那一箭,生生由她挡了下来,如此糊涂,如此善心。 崔宏眼里愤恨的情绪渐渐和缓下来,面含歉意,劝道:“好棠姐儿,下回,莫要再救这样的人。” 他扔下刀的那一瞬,暗处的数支利箭疾射而出,穿入崔宏的胸膛。 不过瞬息,船上乱作一团,其余刺客与锦衣卫缠杀在一起的刀箭声,及各处都在失火。 崔宏惯性地往后倒,撞着身侧的人,一同坠沉入江。 那身子单薄如纸,受不住任何的力。 眸里亦惶惶昏暗,失魂萧索。 第19章 周围的刀剑声止了,失火的船弃在了江中。 谢晋将人放在平地,目光紧盯着那苍白的面颊,任他如何手法施救,人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双眸紧闭,面如白纸,了无生气。 他呼吸滞了瞬,伸手去摸她颈侧的脉搏,指腹下轻探过去,凝神几息,察觉尚有跳动,僵硬紧绷的背脊便松了些许。将人缓缓揽来怀中,掌覆碰的面颊凉过江水,触地人心头一颤,他忙把人收紧在怀内,横抱起身。 发沉气息打在她的面庞上,令道:“何处有药堂,去寻!” 有好大夫处的药堂离得远,无法及时赶到,只能将人送上马车驱至就近的医馆。 江边闹了这大半日,先是官府开道,又是锦衣卫在抓逆党,百姓们半点热闹不敢凑,早已吓得仓皇避让躲开。 那医馆闭了半边的门,大夫见锦衣卫猛地闯入,险些掀了他的门板,便双脚打颤,当即要扑倒在地上,可下一瞬阔步进来的墨衣男子怀里抱着人,厉喝止住他:“救人!” 大夫又哆嗦着扶桌起了身,压着内心胆寒,引人往帘帐内走。 谢晋将人放在木板床上,面色青白地站立一旁。 静待着大夫诊断的这片刻,瞧得人烦躁心慌。 “无呛水,不是溺水的症状,是昏迷了过去。” 大夫三指搭在脉上,稍沉了些力方才感受到那细弱的脉象,凝神片刻,眉头渐渐锁紧:“细数无力,气血两虚,这般脉象不似一日两日了。又附有些热症,适才落水冷热交替,想是身子受不住,撑至了极限。” 谢晋眉目发沉。 大夫收回手,看向此刻面色实在不算好的人,到底询问了一句:“这般情况像是痼疾未愈.....可是身上带着伤?” 谢晋没应声,抬手让大夫离开。 帘帐落下,他目光转向那失了血色的面庞上,走前几步,伸手去解她的领边襟扣。 脑中回想起她先前握笔的手抖,亦往前再想起,几次拉着她的手,一碰即躲,且面上百般隐忍模样,如何还会不知缘由。可他只道,那是她厌恶他至极的反应。 衣衫褪至露出右边的肩膀,锁骨下方浮起箭镞大的伤疤,谢晋心口一寸寸缩紧。伸指轻触,呼吸渐渐凝滞,略顿两息,他掌覆托起她的后颈,低眸过去,亦见后方也有一道大小的疤。 竟是从后背穿透了的箭伤。 望着这伤,他胸腔似有刺物反复绞缠。 如此严重,她竟半句不曾提。 当日锦衣卫审问,她又何至于半个字不肯说。 这两年,何苦瞒着他...... 谢晋缓缓将人放下,衣襟收拢,低眸过去,忍不住伸手去抚她的面颊。不过是几个月未曾见她,便如此憔悴苍白,脸瘦得不及他巴掌宽。 怨他,是他不曾问。 负气她突然离开,负气她突然绝情,是他诸般计较, 第64章 未曾察觉她受着这样的折磨。往日见她时,也从未在她面上有何不妥,今日若非崔宏道出,她大抵是想瞒着他一辈子。 如此瞒着,或许是不愿他担忧,或是不敢了...... 想着她生生剪熬两年,便是严重到如此地步,也半个字不再愿意同他说,谢晋觉得肺腑作疼。缓缓收回手,俯身重新将人抱起来,朝外走。 日间出了这么大的事,闹得四处传开了沈老太太才知晓,她拄着杖当即就要出府。沈偃顾及她身子受不住刺激,不肯让她离开。沈老太太肃沉着脸,斥了他一通,方才不敢再阻拦。 眼下正赶着马车沿街寻来,见锦衣卫守在门口方才停下。 沈老太太身子骨不利索,又因得知是崔宏将自个孙女绑了作要挟,一路上都提着心,面上又急又担忧,此时气息不甚平稳,却也是三步并两步走。 徐妈妈搀扶着老太太,那头沈偃率先行近医馆,奈何还没走到门口,便被拦住了。 谢晋抱着人刚至门口,看着来人略一顿,两个锦衣卫横臂阻拦。 沈偃看向太子怀里抱着的棠姐儿双目紧闭,却又拦着他,当即想到上回棠姐儿被人抓走,太子也是这般留人审问。 他急言问:“殿下阻拦是何意?” 太子不再看他:“孤会带她去找太医。” “此事就不必殿下担忧了!” 沈偃并不觉得这个决定好,男女有别,怎么也轮不到太子把人带走,他面沉拒绝:“殿下,你怀中是我们沈家的人,我们能自己找大夫。” 谢晋并未听进去,面色发沉,揽紧人没再多说。 沈老太太才走到跟前,看着闭眼昏迷过去的人,来之前的担忧便像是印证了一般,眼前霎时黑了一瞬。 徐妈妈扶稳了她,老太太不待喘夕两口,忙近前几步:“殿下,莫要为难一个女子。” 虽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见过面前这位太子,但大抵知晓他行事品性,不至于在人昏迷的情况下带着去审问,也不会无端困制人。可眼下却让侍卫横加阻拦,竟是一副要抢人的架势。 她并不想去追问是何缘由,只想将人尽快带回去。 “不论殿下办案也好,要问案也好,今日崔宏胆敢掳走人,便说明我沈家并无关联。还请殿下宽容,先放人医治。” 可太子却执意道:“孤会带她进宫去找太医,不教她有事。” 说着便抬腿离开。 沈老太太被他这强硬的举动给怔了一下,当即追上前道:“太子殿下可是弄错了?这是老身的孙女,何时成了你太子的人?” 谢晋不曾转身,亦不动容。 此时,被府衙官兵解救出来的明嬷嬷也赶到了医馆。她适才也在船上,目睹了太子已经知晓姑娘为他挡箭的事,亦亲眼看着姑娘落水,太子跳船救人。她希望姑娘能被救上来,却绝不愿意太子强行将姑娘带走。 她扑跪在地,堵住了他面前。 “殿下,求您放手,让姑娘回去吧!” 若由太子带人进宫,如何还能回来。只怕两人从前的关系要因此被公开,届时老太太会误以为姑娘愿意,不会阻拦。可她却知姑娘不愿,而她也实在不想姑娘再受任何的委屈。 “当日姑娘为您挡箭,浑身是血,也仍惦记着殿下,草草处理自己的伤,便急着要去给殿下处理伤势。您之后回了宫安然养伤,姑娘却昏迷了半个月,生死未卜,落下的伤亦是整宿整宿疼着熬了两年。可姑娘说殿下是一国太子,她不得不救,且她心甘情愿给殿下挡那一箭,是为还当年落水殿下的救命之恩,以作两清,不图任何。所以,殿下您不该带姑娘走,奴婢恳请您别再为难我们姑娘了!” 太子不愿放手,可两人已经分开,何必如此强求。 明嬷嬷没有将话说得太直白,可太子当是没忘记自个往日所言。她家姑娘说两断,他亦是亲口答应的。若当真心存愧疚,存着些良心,就该知道莫要纠缠。 谢晋听着这些话,顿了步子,似是终于回过神,怔怔望向怀里的人。脑中浮 第65章 现的是适才她在船上,满目寂凉地望着他,半个字都不曾言,只留给他一个伶仃背影。 她早就要和他两清,她早就不愿回头了。 沈偃乍然听见明嬷嬷说出这番话,震惊至极,隐隐察觉不对劲,不愿再拖拉,一把推开身前的锦衣卫,眼疾手快地将人夺来手中,快步回了马车。 太子未曾示意,锦衣卫等人便也没再阻拦,由着沈偃与沈老太太等人离开。 沈府的马车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谢晋仍怔在原地,手中的荡然一空,如堕冰霜寒窟。 - 一回府,沈老太太便亲自给沈棠看伤,又把脉诊断,没让旁人插手,至于结果如何,也什么都没说,只吩咐人下去煎药。 荣氏与杨氏几个见老太太眉色凝重,都十分担心老太太身子,想留在房里帮忙照顾,不料老太太没让,语气也比往日不容分说:“你们不必操心,我气顺,能走,也还能照顾人,且都回去。” 说着,徐妈妈便将人都送了出去。 房里只留了明嬷嬷,她自知老太太有话要问,从床边起身,来到了老太太身旁。 “与太子的事,是何时开始的?” 挡箭一事,沈老太太也不必问。执意要瞒下她,便是不想让她知道,又是如何不管不顾的去救人落了一身重伤,担心她这把老骨头受不住。 可如此,她对太子心里存了什么样的心思,如何能不知晓。 今日船上到底发生了何事她不清楚,但太子是如何态度她不是没有看见,若只当真因为自己孙女挡箭伤,心有不忍,大可派人送去医馆便是,何故要强行抢人带着进宫。 有挡箭一事,有明嬷嬷的那番话,再回想当日皇后为何要突然在赏花宴赐姻缘,如何不知自个孙女与太子之间的关系。 见老太太已经猜到,明嬷嬷便也不敢再隐瞒:“便是从无相寺回来后。”她先是将姑娘与太子只在茗雪居见面,两人并无越界的举动这件事交代,后又将皇后的赏花宴后,两人是如何分开的事也都一一告知了老太太。 沈老太太听完这一通,忍着心口的不适,缓缓坐下。 太子日后都是要三宫六院的,她喜欢上不就是自个受苦,既知晓没有结果,又何苦来哉。这近半年来更是不愿来她这院子,次次寻借口离开,为的就是躲开不让人发现她这一身伤。 她执着在意的事,旁人是劝不动,沈老太太早清楚这一点。眼下看着人受这样的病痛,只有心疼,如何忍心去责怪。 崔宏今日之举闹得轰动,有几个老臣隐约嗅到此事的不寻常,担心牵扯上什么,连夜进宫。 密信一事,即便未曾传开,可这几个老臣经历过当年的事,难免忧心,遂多是来打探口风的。 谢晋回宫后换了身衣服,便去了御前。将放崔宏出诏狱之事掩过不提,只道是另外的刺客,安抚了几个老臣。 再回东宫,已经亥时过了。 黄安也刚从宫外回来,谢晋站在殿前静等了片刻。 “沈老太太没让太医进府,只让人传话......说不劳殿下操心。” 第20章 谢晋失神许久,眼前反复出现那张霜白闭眸的脸,以及今日的种种。 他从未想过将她牵连其中,可她为他挡箭就已经卷入其中,弄成今日的局面,也皆是因他。 往日只他身上出现一点伤口,她便能百般劝说他小心,他只道是平常,只道她夸大其词,何须如此谨慎小心。他不曾在意,亦不知她的那份关心之外,到底含了多少情意。 既如此,她为何不愿告诉他,为何从一开始便半句都不肯为自己辩解,但凡她肯替自己解释,肯同他说一说......这么想着,下一瞬脑中闪过的是他那些狠心质问之言,质问她没有真心,质问她对他厌恶是因为变心,逼得她无言可对,失望至极。 再度想起她坠落的身影,谢晋此刻的心口好似有什么拽抽。她的疼,也是他造成的。 她不肯告知他,是想逃离他,亦不允他挽回。 第66章 殿内安静良久,黄安都没再听见吩咐,躬身退了出去。 林指挥使在外头等了好一阵,见黄安出来,便进了殿。 谢晋敛了那凄清之色,接过他递来的密条。上面是今日留下的活口所供之词,他并未打开,只是问:“崔宏曾见过什么人?” 林指挥使略思片刻,回道:“不曾见过,倒是收了无相寺和尚递给一份经文。” 果然是如此。 谢晋隐隐往这方面想了,只是有些不愿相信,崔宏大张旗鼓地城门劫人又执意寻死,竟真的只是为了给沈雍洗清不是同伙的罪名。 他的推测里,崔宏筹谋多年,又联合端王来搅乱推番朝局,如何能甘心如此收手? 可若有无相插手,便也能说得通了。 静声片刻,他缓缓抬目过去,灯火映在眼底,不辨情绪:“密信一事,你怎么看?孤如今可该放了沈雍?” 林指挥使拱手:“臣觉得不可,沈棠雍此人心思缜密,密信一事隐忍多年不报,其心已不是为臣之心,焉知将来不会有二心。” 谢晋并不接话。 手中的密录轻掷在案上,忽是问:“当日私下审问,你何会觉得密信就在沈雍女儿手中?” 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林指挥使躬身回:“逆党潜入沈府,臣不得不怀疑。” “逆党潜入前,沈雍已经入狱,沈府上下早已经暗中搜查过了。只刺客稍作进出,便能断定密信存在,林大人倒也谨慎。” 林指挥使面露惶色。 见他也不似听不明白,谢晋眸色沉暗,却是轻轻一笑:“如今锦衣卫可是需要内阁来佐助?” 此话一出,林指挥使背脊当即淌了些冷汗,他不敢抬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的头顶,当即回道:“臣受殿下所托,自当鞠躬尽瘁,不敢马虎,还望殿下明察。” 私下审问沈棠之事为何泻露,谢晋未曾点破,只是看向他,沉了声:“你为谁办事,给孤分清楚了。” 林指挥使当即跪下,半句不敢辩。 锦衣卫是孤臣,最忌与外臣有牵连,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可那日确实赵盛私底下来问了他几句,他就稍稍透露了些。想着沈雍女儿在无相寺救太子的事谁都知晓,沈雍入狱难免会往上面猜。 这点不妨碍的消息,也算卖个人情,可不知为何,太子竟会知晓这事。 赵盛这背刺之徒,竟如此害他。 他跪地等候许久,太子终于落声:“起来吧,孤还用得着你。” 翌日谢晋去了乾清宫,亲自将昨日之事一一禀明,之后圣上便命陈德传赵盛进宫。 “锦衣卫办案,向来与内阁扯不上关系,赵卿可该解释解释。” 锦衣卫和内阁大臣有牵连,是绝不允许的存在,尤其是在崔宏谋逆及谣传密信这件事上。即便他肯信任赵盛,可太子却未必。 圣上并未出重言斥责,语气上甚至称得上平缓,可赵盛心中到底惶惶,他知道传他入宫这旨意必定是经了太子的手。 赵盛不敢辩,只伏身道:“臣蒙圣上简拔,位列辅臣,惟以赤心报效,不敢有一丝私念。” 圣上耐心听了他忠言许久,方又问:“赵卿在内阁辅政,怎么与沈主事之间也有龃龉?” 赵盛岂会听不出圣上之意,忙道:“臣与沈主事并无龃龉。” 圣上看了他两眼,兀自往下说:“朕记得,你与沈雍、邱明是嘉宁三十年的殿前三甲。沈雍以一赋受先皇盛赞,对你多有冷落。嘉宁三十五年你们在玉溪阁起纷争,崔宏为沈雍出头将你打伤,旬日都未能去翰林院。” 话语稍顿,缓缓看向赵盛,叹了一口气。 “往昔已矣,莫复萦怀。” 赵盛气息放轻,不敢再言。 圣上又问:“崔宏的案子到此结束,你可还有异议?” 赵盛对过往之事怨记于心,崔宏又何尝不是,否则就怎么会将其女儿也绑架了。 不过私人恩怨,不该牵扯到朝政。 赵盛躬身颔首,圣上便当即吩咐陈德。 第67章 “崔宏谋逆,即行结案。” “沈雍的案子毋庸延审,照章程走完,即放了。” - 皇后从圣上嘴里听说沈棠的伤是为救太子造成的,惊了半天。 “怪不得,昨日太子连夜请了太医前去。” 再一想到当日六公主那些胳膊要废了之言,皇后心里也很是担忧。欠了这样的大的人情,哪里还能坐视不理,当即吩咐人前去沈府探望。 人是午后去的,可没能进府,便被打发回来了。 嬷嬷回道:“沈老太太没说旁的,只让娘娘无需挂怀。” “人怎么样了,不曾说?” 嬷嬷摇头:“沈老太太刻意避着,似不愿提。” 皇后倒有些不理解了,既然是救了太子受的伤,怎么还如此遮掩? 隐隐觉得不对劲,便让又让人去东宫请太子过来,可那头回话说,太子已经出宫去了。 沈老太太得知太子要来,嘱咐沈偃将人拦在了府外。 他知道太子来意,也未曾应答他的问话,只道:“老太太如今在房内照顾着棠姐儿,不便来见殿下,还请殿下莫等了。” 别的话,他不便多言。 但碍于对太子到底有些敬畏,加上自个三弟还在大理寺,他亦不好将话说得太过直白,吩咐人去唤了明嬷嬷。 谢晋看着来人,几步迈上前:“孤只是想知道,她现在如何?” 明嬷嬷想着尚在昏迷的姑娘,再看向面前的太子,心里百般滋味难言。 “殿下如今再来关心,实在晚了。” 谢晋面色一滞:“她怎么了?” 明嬷嬷面上没什么情绪:“姑娘性子内敛,能承受的事从来不会去给人添一分的麻烦,不将伤告诉殿下,是不想殿下担忧。从前奴婢时常盼着殿下或许能多关心些姑娘,哪怕多问问姑娘,可殿下贵为太子,怕是没有闲心来主动关心。既然当初都没有,如今来问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当初姑娘不愿提是怕面前的人担忧,后来是不想用伤来讨取同情与可怜,却不想这伤最后竟成了与刺客是同党的嫌疑。 可即便是不知情,察觉不到姑娘的伤痛,姑娘为他解毒治伤这事,他心知肚明,却仍能冷着心肠去猜忌姑娘。且不说两年的情分,便是换个旁的救命恩人,也断不会如此没有薄情寡义。 他不知姑娘听完他那些薄情之言,身上还带着百般难忍的疼。纵使姑娘能劝自己放下,可那样的折磨,如何能承受得住?怕是每一分疼,都缠着他的无情。 如今再来,虽面含愧疚,已无人愿意听了。 “皆与殿下无关,请回罢。” 谢晋沉息片刻,压着几欲要闯进去念头,转身回了宫。 他心里片刻不得安宁,夜间合眼时,梦里又再度将他推开的人。 只这一回,她离去的背影摇摇欲落,轻得似要飘走,他猛地伸手,却只是满手虚空。 睁眼时,一种慌悸之感,腾涌胸腔。 翌日,六公主去了沈府。 自重阳回来便得知了沈棠被人劫走了,她当日便想去看看,只是那会儿沈府上下着急成一团,她便没有进去添乱。 如今再来,沈老太太允了她进房间探望。 明嬷嬷正在床榻前喂药,仍昏迷不醒的人靠在她的怀里,正一勺一勺喂汤药,可无论怎么喂都难以吞咽下去。 六公主缓步走到床前,看着昔日明媚灿烂如朝阳似的人儿,此时颜色尽失。知道她伤严重,见她疼痛难忍时的神情尚觉得可怜,可如今见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半分生气,亦瞧得人格外害怕。 她站了许久,方才离开。 进宫后,便将情况都一一告知了。 “沈老太太说这大半年日夜煎熬,身子亏虚,不是一两日能醒的。” 谢晋闻言,那股没来由地心慌感又瞬间腾升,当即吩咐备马车去无相寺。 锦衣卫查不到沈棠留在无相寺,便是无相帮忙掩盖的,沈棠的伤势如何,他不可能不知情。 他亦知无相当日故意隐瞒,想来也是担心牵连沈棠, 第68章 可他隐隐觉得,似还藏了些别的。 秋雨绵绵,城外的无相寺此时并无什么香客,谢晋下了马车便往寺院的竹林去。此回他并未带侍卫随行,黄安拿着伞甚至没能跟上前,那前头的袍影已经离了好几丈远。 静室关着门,里面跪坐的人正在诵经,侍者及时将人拦在了外头。 谢晋此时并无什么耐心,却到底候在了廊下。 不多时,静室门被推开,无相起了身,看向此时面露急切之人,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门口。 听他语气也发沉地问:“沈棠的伤你一直知道?” 无相点头,缓声:“长期的疼痛根源是伤了经脉,且里面的尚有残留的余毒日久吞噬,极难治愈。” 谢晋神色一滞。 他知道的,当日在坤宁宫的殿外,他便听见了母后同他皇妹说的话。只是他不愿尽信,如今听见这根源,只觉心口发坠。 “那当日又是如何?” 如今是这般严重,当日的情形又会是如何? 他只知道自己当日亦是因箭伤而昏迷,后来回宫之时,有那么几瞬恢复意识,看见的也只是她模糊的身影。 无相看向他眸中隐隐的失空,并未着急应答,静默片刻,望向了林中。 谢晋顺着他的视线,缓缓抬眸。 落叶遍地的竹林,那块青石碑显眼地立在那。 他喉间发涩,心口亦颤:“......何人的碑?” 无相未答。 谢晋当即跨步往那林中走。 待行近,他刹住步子,猛地趔趄了一下。 无相缓步跟上了前,站定在他身后:“当日小施主出现在无相寺,便是为贫僧诊病的,只是碰巧遇见你,碰巧崔宏行刺。她毫不犹豫,以身护你。一样的箭,一样的毒,她为你解了,却耽误了自己。那两日毒侵入心脉,城中请来数个大夫郎中尽力解救,到最后皆言无力回天,便是因此昏迷了半个月。” 回忆起当日,无相仍能想起那几日竹舍里日夜的悲泣声。 躺在禅室的人几乎没了气息,明嬷嬷抱着气息奄奄的人,连日哭求满殿神佛庇佑。 无相心有不忍,行至沈棠的榻前,合掌道:“小施主若一去不回,贫僧便为你立一块无字碑,此碑一立,你便再无退路。从此人间不留你的名,黄泉路上也无法回头。若想证明自己活着,便只能自己睁眼,亲自把名字刻上去。” 那日,无相便在林中沈棠立了碑。不知何处的神佛听见了,那已经踏入鬼门关的人,在以为全无希望时的第三日,终于醒过来了。 半月后,临下山前,沈棠跪在了那碑前。 只是一块普通的青石,上面空无一字,她手尚未痊愈,刻的时候笔画歪斜,却也一寸一寸往下刻。 若死了,便有碑无名。 可她活下来了。 雨浠沥沥地落下,谢晋轻抚着那名字,犹似抚着心间之人。 无相静立在他身后:“你的命,是她抢回来的。” “若非她,无相自也罪孽深重。” 崔宏是他的人,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崔宏杀心起,断断不会有回头。她为你挡一箭,亦大可以继续取了你的性命,然崔宏收手离开,可知又是为何?” 崔宏昔日一身伤是沈棠所救,他的母亲亦是沈棠时常在照顾。他并非对他这个当今太子仁慈,而是对他救命恩人,留了一分心软。 “你昔日不解为何他们对她心软,今日可能明白?” 话未点明,但心思敏捷的太子如何能想不明白。 无相病中常于林中静养,听风过叶,见光影斑驳,了悟一花一世界。他已似一座觉醒的树林,纵观四时,观来来去去之相,如如不动。 如今见子侄终被执着之相,禁束本性,反遭其噬,到底轻叹一句。 “澜玉啊,有些事是算不清的,亦无法用任何东西去衡量。” 谢晋双膝弯在了地上,扶着青石碑,剜心刻骨。 第21章 无相回了竹舍,不多时便又开始诵经。 天色渐渐暗下 第69章 ,吹风落叶,竹林间萧瑟寂寂,无端阴凉一片。 黄安久久站在竹林外半步也不敢近前,等至天黑方才见林中跪坐的如顽石的身影缓缓起了身。他忙擎着伞上前,周遭视线昏暗瞧不见形容,只见行步走来的人不大稳当。 待走近时,方才看见太子面如白纸,整个人似抽了一道魂儿。 他举过伞低眸时,又见着那满掌心的血正顺着指尖滴落,他惊慌一阵,取了帕子就要去覆住。 太子抬手止了他,动作缓慢地抬腿朝外走。 那双眼泛红,手亦是发颤。 这一瞬,黄安不知该怎么形容,只觉得太子这会儿眸色沁着凉意,恍惚,游移,不似活人的颜色,教人看着发寒。 他别过脸朝前,只管举伞,不敢多问。 回了宫,太子夜间也没有留在书房,搁置着那一案桌未处理的折子,朝寝殿走去。也没让人近前去伺候,就着那身染着泥污潮湿的衣袍坐在了榻上。 许久方才回了一句:“出去罢。” 黄安没敢吭声,熄了烛火,退身出去关了殿门。 翌日一早,太子如常唤人进殿伺候。进去之前,黄安在门外就提醒着其他宫人醒着点神,手脚都利索些,不想一进殿,太子面色不似昨日那般骇人,除了还有些乏之外,倒与往日无异。 洗漱完,换下衣袍,太子便要去早朝。 去之前,却吩咐了一句:“去传江徇进宫。” 散朝后,江徇便随着几个东宫属臣一道来到了书房门口。 太子先是与几个官员商议了督办粮草一事,江徇则候在殿外。从听见太子要他进宫,便心神绷紧着,静等了好一阵方才进去。 谢晋坐在案前,抬眸看向他,正色问:“沈雍的案子复核得如何?” 突然传召,江徇心间便有了些猜想,加上这几日发生的事虽未完全公开,却也从沈府隐隐听出了些事,只是他未曾料到太子问的是案子。 “这一两日内即可完成。” 他略顿片刻,又忙问:“可是案子还有旁的吩咐?” 太子神色不见异常:“不必紧张,孤传你来只是告诉你,细枝末节不必在意,明日之前将呈本递进宫。” 谢晋低头去翻阅折子,笔尖蘸了墨,方又道:“代孤把人送回去,再传个话,让他歇两日即可回户部当职。” 江徇稍怔了片刻,扶手谢过,当即出了宫。 黄安这会儿才去坤宁宫回来。因昨日太子出宫大半天,皇后着急询问情况寻不见太子,夜里得知人回来,又闭殿不出,遂太子一早便让他过去了回了话。 想着皇后那头的嘱咐,他行近前问:“殿下,可要再派个太医去沈府?” 太子没抬头:“此事不必你去了。” 随即殿中一片寂静,不再吩咐旁的。 - 昏迷的期间,沈棠仿佛做了一场冗长的梦。 梦里她痛得麻木,身子也累极,既觉得发沉,又觉得轻飘,意识混沌,不知所在何处。 这种感觉就如同当日在无相寺昏迷时一样,她当自己是死了,可身上的痛感又一阵一阵传来。 而伴着这痛,她亦梦见了许多,大抵是这十几年来发生难以忘怀的事,通通又经历了一遍。 娘亲贴着她的面同她温柔说话,父亲教她读书写字,祖母带她去药堂.....从小时候到长大,有喜有乐,有遗憾有难过,如走马灯一样出现在眼前。 看着过去的自己,心里亦有诸多不舍,可她到底是想要继续超前,想知道还会看见什么。于是在那不知何处的混沌中,缓慢地往前走,最后走进一片白芒中缓缓睁了眼。 沈棠这会儿忽然醒来,仍觉得头目发晕,一时分不清虚实,茫然了好一阵。 明嬷嬷在旁边守着,见她醒了,眼里就喜得泛泪。 “姑娘可算醒了!” 沈棠回过神,没有先前梦里的那诸多难受,就只剩疼,到底清醒了过来。 明嬷嬷见她难受得欲起身,忙扶着她坐靠在床头的软枕上,一面让丫鬟去告知沈老太太,又回过身 第70章 喂着喝了几汤匙温水润喉,方将近几日一些重要的事大概都告知了她。 听见这些话时,沈棠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随即开始担忧祖母知晓她的事后是如何反应,身子如何。 “......祖母她是何反应?” 明嬷嬷安慰道:“姑娘别担心,老太太这回身子骨硬朗着,只是这两日在房中照看着您,多少有些乏累,两位夫人眼下正照看着呢。至于旁的那些事,老太太问过奴婢了,半个字也没有提。” 沈棠默了声。 略等一阵,沈老太太便来了,就坐在旁边的榻上替她把脉,凝神静气的,好一会儿才将悬了几日的心放下,长长松了口气。 沈棠抬眼看着自个祖母,刚要开口,便先被阻止道:“没那么多话要解释,既然过去了,就不必再提。” 沈老太太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是担心她擅自做主,进宫讨理去了。可自个孙女都不愿意了,她还不至于这么没有眼力见,为了那点事去揭了孙女的面皮。 “那些都不是要紧事,好好养伤才是正经。” 沈棠弯了弯眉,轻轻颔首应下。 喝了药不多时,外头便来回说,六公主来探望了。 六公主在府外听见说人醒了,也高兴坏了,火急火燎地冲进去了。 因当日到底是她让人出城去的,回来又遇上被劫走,好端端的又落水昏迷,这一遭下来,她也是寝食难安,愧疚得紧。 这会儿进了房,坐在床边打量着终于醒过来的人,鼻子一酸,却强忍了忍。随即问东问西的,见沈棠终于能同自个说话,亦是长舒了一口气。 因刚醒,沈棠仍觉得乏力,肩膀疼得没什么力气说话,便又昏沉地歇了过去。 六公主瞧了她眼,不敢打扰,退到了外间。 沈老太太欲将人送出去,忽地看见外间的厅里候着两张生面孔。 六公主坦言道:“我昨日瞧着沈祖母精神也不大安好,便带着府中的刘医官和王御医一块来了。” 想着前两日太子与皇后派来的人,一旁的沈老太太面上有些不自在。 可还未出言,六公主就解释:“当日沈棠出事也有我的一份责任,若非我执意要带她出城,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沈祖母,您知我也十分担忧沈棠,就想着她能早日好起来,不如就让他们每日都来照顾沈棠可好?待您歇上几日,我保准让他们都走。” 沈老太太知晓她的好意,却还是拒绝了:“公主府的御医自该留在公主府,棠姐儿能醒过来,便没什么大碍,这儿有老身照看着就行了,公主不必担忧。” 见老太太不容人留下,六公主不好坚持,只说过两日再来看看沈棠,便离开了。 夜间,谢晋坐在案前,黄安回禀着公主府传来的话。 他只静声听着,没有问旁的,眉间却松缓了些。 黄安盯太子这面色,瞧出了压沉着的担忧,强自平静的接受。 半晌方才回应了一句。 “她不允,便不允罢。” 第22章 休养几日,沈棠恢复了些精神,只是那伤依旧疼得厉害。 沈老太太看过了她的伤,知这样的疼近乎是连着心脉,便道:“你若能忍,再等两日,我便给你用针,也能管上些时日。至于别的,再慢慢想办法。” 老太太行医多年,话一贯直,从不遮掩,可此回对着自个孙女到底能听出些不忍。 沈棠早就清楚,只管应下,也不问别的。 明嬷嬷在听见老太太也说没有方子能根治时,面色一下萎靡。 沈棠就安慰道:“左不过就是多几次针疼,嬷嬷莫要担忧。你可是答应过要陪我回相州的。” 她还挺想去的。 眼下她爹无罪是放回了衙门,便也无须担忧了。 十五这日一早,赵慕仪母女俩进了宫,因前些日子被崔宏劫持受了惊,皇后特地让人进宫慰问一番。 赵母心疼自个女儿,就在皇后面前诉着委屈:“娘娘不知,那刀刃再进一分,仪儿当日怕是就回不来了。这些逆党好端端 第71章 竟只对她下手。” 皇后瞧了一眼赵慕仪脖子上缠着的纱布,应了句:“逆党有什么理由可讲,不过此事却也是无辜受牵连,好好养着吧。” 说罢,让旁边的嬷嬷把准备好的祛疤养伤药膏递上了前。 赵母心里受了安慰,不免又多说了两句:“殿下......当日可是不管不顾救了沈家的那个。” 皇后面色稍沉了些。 “此话是什么意思?” 赵母只当皇后是不知情,就道:“沈家的那个落了水,太子竟是不惜亲自跳水去救。” 皇后笑了笑:“你这是多心,太子救人如何不应该?” 说着看向一言不发的赵慕仪,觉得她今日有些反常,就问:“太子当日不也是救了你?” 赵母从女儿嘴里听说当日的情形,到底心里不舒服。太子不将自个女儿送回来,反倒送着旁人去了医馆。即便要救人,唤谁不行?偏偏将未来的太子妃不管不顾。 她欲再同皇后说什么,外头的宫人进来回禀,太子前来请安了。 母女俩当即就起了身。 谢晋从乾清宫过来,一身朱红袍晃着人眼目,步履沉缓,进殿便扫了旁侧的母女俩一眼,面上却不如往日平和,多了几分威赫。 先是给皇后问安,随后没有走,而是坐在了一旁。 赵慕仪母女俩见太子要留下,便都起身要离开,只是还未转身,便听见太子对她们道:“都坐下。” 皇后闻言就觉得有些异常,往日太子请安从不曾多留。她抱着怀里的猫,低垂着视线作不闻。 见人坐回去,谢晋缓缓抬头看向赵慕仪:“赵家祖上平叛有功,又于先皇有恩,孤遵先皇遗嘱善待你赵家,方允诺你太子妃之位。你之仪态言行,自认能担得这个位置几分?” 这般冷淡诘问的语气让赵慕仪紧张地抠紧了手指,不敢抬头去看面前的人,更不敢回话。 “沈雍获了什么罪尚未定论,你当众散播锦衣卫审案之事,这一点你经何人授意?” 赵慕仪是无意听见自己母亲说的,但此事她初时并不认为有哪里不妥,可经前日她爹回府大怒责问,方知晓后怕。此时太子再一责问,内心又是惶恐,忙起身告罪道:“殿下恕罪,此事是我口无遮拦,与我父亲没有关系!” 赵母也心下一慌,亦起身去请罪。 一旁的皇后面上除了有些诧异以外,没有打算插话。她从六公主口中得知了当日的情况,知晓赵慕仪故意说那番话的用意,不过没想到太子今日会当面提出此事。 谢晋淡淡收回视线。 “你能承认即可。” 略一停顿,又道:“当日情急时,你要孤为了你去杀害一个无辜之人,这点你又可认?” 太子眸色发沉的道出这一句话,惊白了令殿内几人的面色。 赵慕仪就惊悸不已,当即滑跪地上:“我......我那只是害怕......” 谢晋面色漠然,只问:“你可认?” 跪地之人无言可辨,赵母却是急忙站出来维护:“殿下,还请您体谅,她一个女子横遭了劫持,实在是惊吓过度,纵然出言不当,也绝非有心之言。” “孤以为,不管何种情况下,既然持了这样的身份,都不该不容人,以求全自己。” 太子话语平,却不容置疑。 “这两点,不容恕。不过先皇的嘱咐,孤依然顾着,待此事彻底平息后,孤会另为你择一桩婚事。” 言罢,谢晋不再多留,离开了坤宁宫。 看着人离开,不知为何,赵慕仪没有半分觉得难过,适才的那份惶恐渐散,竟有些庆幸。 她知道太子当日没有想救她,那样冰冷的眼神,只让人觉得冰冷无温。 她亦是亲眼看着太子跳水去救沈棠,,面上竟还显着从未见过的恐慌,将人如珠如宝地捧着,拼命去寻大夫。 那一瞬她就明白了,即便被允诺了太子妃,可太子眼里是当真是没有她。侥幸逃命一回便罢,倘若来日又发生了何事,他今日之态度,她是没有命能活的 第72章 。 想到刀刃几欲割破脖颈的恐惧,她只觉得胆颤,无其他想法念头了。 人都散了,六公主才到坤宁宫。 听见皇兄取消了与赵慕仪的婚约,先是一怔,眸中当即有几分复杂的情绪。 她心不在焉,左思右想,到底去了一趟东宫。 谢晋坐在案前,翻着一早呈进来的奏本。 “我还以为皇兄当真是喜欢她呢。” 六公主见自个皇兄仍能神色淡然,语气带着些许不快:“不喜欢却想着立为太子妃,喜欢的偏偏狠心推开,皇兄你如何想的?” 谢晋未应答。 “既然取消了婚事,那我就不吐不快了。赵慕仪那样的人从来就没有安好心,当年在皇祖母宫里就将沈棠推入水。小小年纪就知道害人性命,便是如今也没有好多少,皇兄你到底是忘了这事,还是当真觉得无所谓?” 谢晋面色凝了一瞬。 六公主迎着他的目光:“皇兄或许忘了,可对险些丧命的沈棠来说,想来十分难以忘怀。皇兄当日要选赵慕仪为太子妃时,可曾察觉沈棠是何种反应?” 当日进宫的几个孩子里,唯有赵慕仪蛮横,仗着皇祖母待她也有几分亲厚,更加得理不饶人。她是亲眼瞧见她将沈棠推入水,却死活不肯承认,反推到旁人的身上。最后闹到皇祖母面前,不了了之,沈棠却是回去就病了一场。 这样的事,又如何能忘记。 从前六公主不知两人在一起过,倒也觉得无所谓,想着既然是尊皇祖父的遗嘱,皇兄也不反对,那她也不好插嘴浑搅什么。 可如今发生这许多事,她忽然就觉得皇兄认不清自个的心。两人能分开,也是注定的。 谢晋手僵硬悬空,笔尖滴落的墨渍在帖子上洇开一片。 他当日,问她是否与人相熟。 六公主见他这副神情,不欲多言,只将从沈府誊抄出来的脉案及伤势情况递上了前。 “沈棠的伤,连沈老太太也没有办法。” “皇兄莫要再期付人了。” 夜间东宫来了几个太医,正瞧着白日六公主带来的脉案,然后围在一起商议讨论。 谢晋坐在身侧听着几人讨论了一炷香也没有得出结论,也不催促,耐心等着。 待人讨论完,他方才出声:“尽管直言。” 其中一位太医便道:“依这脉录及殿下所言的情况来看,是极难恢复的。伤在筋骨之间,箭镞上的余毒又深入经络,非寻常汤药所能及。不过,古籍中,《灵枢,九针十二原》中记载过一种针法,用特制的钢针,针体较粗,针尖圆钝,名曰‘员利针’专治疗深邪远痹。能刺入深处松懈粘连,疏通气血。” “可能根治?” 老太医摇头:“残留的毒在体内盘踞两年,如同树根扎进了石缝,不能尽清,也只是缓解一时。日后还会复发,日子再久一些蔓延至心脉,或是还会危及性命。” 谢晋面色一点点黯下。 “去寻医方,但有成效,丝毫不可落下,都誊抄出来。” 几人回太医院,连夜查询医方。 隔日申时后,谢晋将这两日太医院寻出来的药方带出了宫。 沈雍与沈偃还在衙门不在府中,荣氏闻言太子欲见老太太,想着三弟刚被赦放,且太子今日又是带着医方来,便没敢阻拦,将人迎进了正厅。 “老太太正在后院,殿下可先等等。” 荣氏命人奉了茶,将太子留在厅内,便退了下去。 黄安站在廊下,朝周围大概瞧了一眼,也跟着去了。 侧院里这会儿安静至极,因知道二姑娘需要静养,几乎没有下人来打扰。 隔窗边纱帘垂落,挡了外头的夕阳。沈棠服完药歇坐了两刻,这会儿回到床榻上,明嬷嬷扶着她坐下,褪了上半身的外衫,露出整个后背。 床前置了一个高几,上面整齐码放着十几根长短钢针。 沈老太太取来一枚,在那火苗上过了几遍,便扶着沈棠肩膀将针没入穴位。 起初几根虽疼却也还能忍受,可后面的几针则是深 第73章 没入脊穴,透骨。 老太太看着身前的人攥紧被褥,不敢动,气息急喘急抽,便道:“知疼,又何苦去捱那一箭。” 说完,到底容她缓了几息,随后取下手中的针,又换了一根稍长的,拿着助推的小锤,一点点将那钢针破开那淤堵僵硬的经络,近触软骨。 锤音一下又一下,经脉散开的声音,却因瘀堵僵硬听来似骨裂。 沈棠感受那钢针入经脉寸寸挤开,深入骨髓般疼得发颤,两眼昏黑,忍不住唤了句:“好疼啊......祖母......” 窗外所站之人,听见她那轻弱颤音,心也跟着紧抽。 钢针一根一根落下、取出,那声音逐渐变浅,直至听不见丝毫。 他抬了眸,便隔着窗户看见屏风后身子软软的倒了下去。 第23章 沈老太太从侧院出来便听荣氏说太子来过,留下医方,又离开了。老太太没说什么,取了那些方子一一看过。 当日明嬷嬷虽说两人是因不合适方才分开,她却知不过也是捡着不要紧的说。能让她如此豁出去救命的人,何会只是不合适一说这样理由。 不过既然不愿意说,那她也不会去过问什么。 沈老太太在灯火下翻着药方,一旁的徐妈妈低声说了句:“太子退了婚,白日的旨意已经送去赵府了。” 退婚具体的缘由不知是何,只道是赵家的姑娘不适宜太子妃,皇后另下赏赐弥补。 外间对此事怎么说的都有,但不少人都说太子是对沈家姑娘上了心,毕竟太子救人各府官员皆有所闻。 徐妈妈就挑了些话,大概回禀了。 “若伤成这样还不救人,岂非狼心狗肺?他是太子,事事皆是规制体统,那些话瞎传传也就罢了。” 今日送医方来沈老太太垂眸看得仔细,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道:“任他做什么都行,只那丫头没了心思,便没什么相干。你明日去同太子的人说,棠儿的婚事我有了主张。” 太子的心思,她不是看不出来,该趁早了断。 施完针的第二日,沈棠浑身的痛便缓解不少,再歇过几日白天便已经不发作了,胳膊也能抬起。身子一松快,面色也瞧着好看了些。 一早荣氏也来看她,闲聊似的说起了赵家被退婚的事。大抵是因知道棠姐儿当年被赵家姑娘期付,这些话说起来格外顺气。 沈棠没多大反应,静静听了一耳,便过了。 与太子的事家里的长辈隐隐猜了些,荣氏不往这些事说,只是怕她养病久久待在房间里要闷坏去,便道:“你近两日瞧着好了些,不若出去走走?灯楼这两日开放了,街上可是热闹,环丫头也吵嚷要去,你俩跟着一道去瞧瞧。” 听见是妹妹想去,沈棠不好扫兴,点头应下了。 荣氏一走,明嬷嬷便端来小米粥,一边将宫里送医方的事禀了。 这两日都有太医院的医方送来,这事除了太子,也不会有旁人下这样的命令。 沈棠搅着瓷勺,内心亦无波动。 他知为他挡箭一事,眼下做这些是想求得心安。可她又何需他愧疚,于她来说,不过都是无用之事。 天色将将暗下,沈棠收拾好在府门口候了好一阵,未料念叨去赏花灯的沈环又突然闹了肚子去不了。 荣氏特地出来劝道:“那丫头片子就是事儿多,你早些去罢,莫要误了观花灯的时辰。” 沈棠也没作多想,既然都出来了便是去看看也无妨。 长街两道挂满花灯彩绸,街中心的观月楼下建了阔台,上面搭建了有十丈高的灯楼,十分壮观。王公贵族皆上观月楼赏灯月,底下观灯百姓往来如织。 沈棠一下马车,便见到了江循。他似早早等在了那处,一身褐色澜袍,静立在那如一尊佛似的,板板正正。 明嬷嬷小声解释道:“原是老太太担心两位姑娘,才让江大人来作陪的。” 便是这么说,沈棠此刻哪会不明白沈环突然不出现便是祖母的意思,就是特地让她出来见江徇的。 祖母欲 第74章 撮合两人,可上回她便同他提过了此事,让他不必放在心上,可以直言拒绝,以免尴尬。不想他眼下竟还是应了祖母。 江徇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笼,已经走到了面前,关心道:“手好些了吗?” 沈棠颔首:“好多了。” 见人恢复了些气色,江徇也安心不少,移开视线,领着人往花灯树下走。他特地放缓步子,与她并肩而行,又刻意保持距离,不敢靠太近,举着手里的一盏花灯,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沈棠察觉他的不自然,便开口缓和道:“当日多谢表哥将我爹送回来。” 她爹被赦免那日是江徇亲自送回来的,如此举动,就能避免不少闲言碎语,至少府衙里不敢有人说什么。 江徇默了默,“应该的。” 天色渐渐暗下,前来观灯的人逐渐增多,两人未曾往那人堆里挤,只慢悠悠落在后面。 沈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旁边的人也没再有话,闷闷地走了一段。直到前头有几位江同僚朝他打招呼,他才僵硬地停了步子。 “江兄今日竟有如此闲情逸致,当真是难得见到啊!” “我说他今日怎么如此归家这么早,原是为了陪佳人观灯宴。” 江徇一贯独来独往,虽与同僚关系融洽,却极少肯与人出来饮酒应酬,莫说花灯节,便是哪个节日邀约都不曾见过他出来过。时间一久,便只当他是家中有长辈需要看顾,忙得抽不出身来。可如今一瞧,也不是忙,而是没有佳人罢了。 说完,几人纷纷眉梢带喜地看向他身侧的女子,扶手作揖问好。 沈棠轻轻颔首,随即便移开了视线,往旁边走。 江徇也担心人不自在,上前与同僚走开几步相谈。 两人错开而行,明嬷嬷扶着人往旁边人不多的地方去,见旁边的摊贩有许多精巧小玩意儿,停下来,挑了几个拿在手中给姑娘瞧。 两个小泥偶狐狸,耳朵尖尖,肚子圆滚滚的,很是可爱。 她也觉得新鲜,接来手中观摩。赤红的狐狸托在掌心,她抬指轻轻蹭了蹭它的身子,嘴角轻弯,柔婉的眉眼就漾了一抹笑。 明嬷嬷见姑娘喜欢,就道:“姑娘可要买两个回去摆着?” 沈棠摇头:“这些东西,三妹那儿有许多。” 临铺便是茗雪居,那处今日热闹,各个雅间皆敞开窗观那灯楼,而在众多道视线里唯有一道落在街面上。人来人往里,只攫取那一抹人影。 沈棠看过两眼就放下了泥偶,正欲转身,忽见有道熟悉的面庞直直朝她看来。 明嬷嬷看着走来的人,不由得拧了眉,语气略硬:“黄公公有何事?” 黄安面上堆笑看向旁边的人:“沈姑娘,您近日可好些了?” 沈棠面色微微凝结,并未答话。 “沈姑娘莫担心,奴才今日是给姑娘送还东西来的。” 说着便将大半年都未归还的匣子递到了明嬷嬷手中。 沈棠稍稍抬了眼。 她记得当日在东宫问谢晋何时能还她的东西,他沉眸紧盯她许久,而后面含愠怒冲着她道了句:“你便对孤如此无情!” 她不欲与他多说,便往外走,奈何连站都站不稳,他面寒着俯身将她横抱起来。 放回榻上前,他漠然地告知她:“你的东西孤不稀罕,孤早丢了。” 她当时只觉得他过于纠缠,才故意提了那一句,实则她也预料到他或许会将东西扔了才这般迟迟不还。 可如今,这些东西竟又好好地还回来了。 黄安就解释道:“这原是奴才的过错,当日没来得及将东西送还给姑娘,后来又不慎弄丢了,才耽误了这许久。” 既然能还回来,便是再好不过,她也不至于给人难堪。 沈棠颔首谢过:“有劳。” 接过东西,主仆俩当即便离开了。见着人影掩入人群,黄安方才回茶楼。 明嬷嬷抱着东西,就没忍住打开瞧了一眼,仔细数了数,见东西都没有落下方又合上了匣子。 沈棠停了步子:“嬷嬷前面有当铺,都拿过 第75章 去罢。”这些东西她自不会再带回去,只能尽数都当了。 明嬷嬷应声,便往当铺去。 沈棠回了适才的地方,江徇也与人寒暄完朝她走来。 两侧的路人很多,都晃悠着往灯楼去,偏这时边上巷子里猛地窜出一群人,不知是要冲着谁来。沈棠下意识要避,却到底来不及,最后一瞬有人自身后圈了过来。 高瘦的身躯挡在她的后背,双臂撑在两侧摊前,将她稳稳护在一方寸地里。 耳后热息贴来,语气有些担忧:“可撞到你了?” 沈棠还未来得及回话,江徇便已经退后了几步。他目光望向那适才冲出来的人,面色就变了变。 这时巷口又转出来两个人,正是先前与江徇寒暄的同僚,两人步履急,径直朝这边走来。 只对视一眼,江徇瞬间就反应过来了什么,神情严肃,忙侧过头道:“街上不甚安全,你先回去。” 话落当即就随着人往巷子里去。 沈棠连步子都还没挪开,就看着那暗巷里又涌出来好些人,套住江徇几人的头,拖了进去欧打。 沈棠吓得惊怔,后背刹那沁出冷汗,呆了片刻,下意识就往前走。 刚走两步,面前一暗,突然挡来的一道身影,不待她抬头,身前的人往前几步撤开。 “去救人。” 不虞的语气令下,十几名侍卫便迅速进入那巷子。 片刻后,江徇几人被侍卫搀着出来,面上皆挂了彩,行不稳。 沈棠轻呼着气,还在适才那一阵惶恐里,脸色惊得发白,眼下看见人还活着出来,方才抚胸平复回了些神。 谢晋盯着她面上变化,出声问了句:“可要孤将人送去药堂?” 人都伤得严重,不去怕是不行。 沈棠迟缓了片刻,接话道:“去宝安堂。” 几人都是被抬着进的药堂,何叔迅速检查伤势,发现皆伤了筋骨腹胸,甚是严重。沈棠在旁边看着,却一时帮不上忙,到底从里间退了出来。 她看了眼外面林立的侍卫,抬腿往外走。 药堂的街道偏静,只门前挂着两盏灯笼,昏弱灯影照在那清莹的面庞上,仍能见几分未能缓过的惶色。 两人站在檐下,皆无言。 沉寂中,谢晋先开了口:“伤得可重?” “伤在腰腹腿上,想是要歇上几日。” 语气轻淡,却到底能听出受了惊。 他沉吟片刻:“孤会让人查清是何人动的手。” 那群人便能将人重伤致至此,也确实该查,但这事又不必与她提起? 沈棠没有回话,却忽地又听见一句:“你爹入狱,江徇费了不少功夫来求孤。” 她抬眸过去。 “江徇为官严正,尚能靠得住,与你自幼相识,也算知根知底。” 他语气平和,似替她分析:“他这样的年纪能在如今的位置也算是可造之才,孤会着重器用,保他前途无量。” 谢晋转过头来,看向她望来的诧异双眸,解释道:“孤欠你的总要还,孤帮他,便也算帮你。” 沈棠敛了眸,眼里无半分动容。 她提醒了句:“往日如何,已经两清。” 马车已经牵到了面前,明嬷嬷拿着披风过来替她披上。 谢晋目光从她面上掠过:“相识一场,两清亦不会是陌路人,便当作孤在帮旧日之友。” 马车行远,不曾要来半句回答。 片刻后,黄安捧着东西上前,看着久怔的太子,轻声唤了句:“殿下,该回了。” 第24章 带了糟心事回东宫,黄安就见太子坐在案前,捏着眉心,十分不耐烦。 却也没急着处理,待批完折子,方才问:“交代了?” 随身侍卫回道:“不曾。” 巷子里行凶之人皆是市井把子,只要给钱什么事都干,他们接触不到背后之人是谁,便是抓回来打死了都问不到背后之人是谁。 但何人针对大理寺,也无须盘问。 崔宏一案,牵涉了多少人,江徇便经手了多少人,那当中大部分都是端 第76章 王的人。 而沈棠在画舫出事之后,江徇三日连决了十余人,个个与辰世子有关,先是其母舅家被翻查,再便是平日来往饮酒作乐的王孙公子也被锁拿拷问。这事那几天闹得厉害,连辰世子都亲自进宫辩护。 但到底是太子授意江循查崔宏的案子,谢辰受崔宏影响,只能硬吞了这些亏。 明面上不会如何,私底下又怎么可能不怀恨在心。 “既然问不出,便不必去查了。”太子垂着视线,淡声道,“咎由自取。” 侍卫一走,殿内静了有半盏茶的工夫。 黄安侯立在侧,到底又听太子开了口:“人不能走了?” “几位官员皆伤了胸腹,江少卿较为严重些,左腿还骨折了,得养上几日。” 辰世子的人向来手狠,往日手底下犯了事,审问定案的官员哪次都得被蒙头打个半死,打得人当即辞官,甚至连京城都不敢留。 此回若非遇见太子,江少卿恐怕也落得个凄惨下场。 谢晋就不甚在乎:“无妨。腿折了,那双手还好得很,能审案亦能查案。” 略顿片刻,那眸沉暗下来:“能从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有的是耐力,由他自己去查。” 听着这话,黄安就觉得内心惊悸不安。 太子虽有心重用江少卿,可他此回要跨过的几重山,但凡有一丁点的差池,都会是万劫不复。 从当铺赎回来的东西他还抱在怀里,犹豫再三还是放回原处。 谢晋察觉到黄安的举动,抬头看了眼,面上冷色骤然凄楚。 他垂过视线,自问了一句:“她不要了,孤留来能做什么。” 她什么也不要,拿回去的东西也只是想销毁彻底,与他再无半分的瓜葛。他知自己伤透了她,她该恨极了他,恨他质疑负心,恨他诸般猜忌。 她该恨的。愈恨,至少能说明心里是有他的。 可她没有,只是平和地面对他,无波无澜。双眸里空得人抓不住丝毫,没有任何的情绪,视他如陌生人。 他还能妄求什么。他若言挽回,恐怕她此生都不会再与自己相见。 他只望她日后能顺遂些,尽力弥补她,只要是她的选择,他都会成全。 谢晋退了人,回寝殿。躺在床上,闭上眼却是她被人护在怀里的画面,令他反复不眠,百般噬心。 江徇护得那般及时,护得令人欲剁了他那双手。 两年期间不曾见他去过沈府,偏偏她同自己分开了,便去得如此频繁。当日在大理寺衙门外,他半句不否认的态度,明显是一早就动了心思;画舫之上,以他的聪明也不会看不出来自己将人带走是何意,却也还敢存了那些念头。 床帐里响起滞缓艰涩的喘夕。 久久之后,又恢复宁静。 谢晋双目空空地望着幔帘,想得是她面庞毫无生气地躺在那,他无力施救。 太医院里的偏殿里,药案上一盏孤灯伶仃燃着,昏黄的光晕在暗夜里摇晃欲坠。当值的刘太医坐在案边,头微微垂着打盹,直到殿门猛地被推开,灯焰吹地险些熄灭,才惊震醒了神。 见太子深夜来此,更是吓了一跳,慌忙站起了身。 谢晋径直走上前,目光落在案上翻阅的书籍,问:“还未寻到根治之法?” 刘太医起身低首:“殿下......此事实在难办。” 毒沁入心脉实在难医治,当日能活着已是奇事,如今能坚持两年,更是万幸。 他不敢妄言,亦不敢撒谎,便实事求是地解释道:“钢针能减轻疼痛,殿下不妨让那姑娘试试这个法子。” “能减轻?” 谢晋气息滞了半会儿,脑中浮现的是她疼得昏过去的画面。 他睨了眼面前佝偻着的人,缓步走到座椅边撩袍而坐。眸色沉凝,声音平缓,却无甚温度:“进太医院多久了?” 刘太医顿了顿,应道:“臣进太医院已有二十三年。” 谢晋“唔”了声,尾音悠悠一荡,“那与孤年岁一样。” 话稍停片刻,又侧眸过去:“妻妾几人?家中 第77章 如今都有谁?” 这话问得似家常,语声缓和,却令刘太医不自觉颤栗。 他不敢不答,声音颤道:“臣家中一妻,膝下一子一女......” 太子就笑开来:“刘太医甚是美满啊。” 刘太医慌忙跪地:“殿下莫急,如今那姑娘只是胳膊疼无别的症状,暂且不必太过担忧!臣......定竭尽全力寻求医治的办法!” “那便记住你的话。” 谢晋起了身:“给孤好生去寻。” - 江徇一早收到了太子送来的药材补品,来人还特地嘱咐他:“江少卿务必将寻事滋事之人早日查清,解除自个的危险,再莫牵连旁人,耽误了正事。” “臣领旨。” 无需太子提醒,他也清楚对方是冲他而来的。一想到昨夜那般凶险,他如何还能耽误,当即去了府衙。 太子丢来的人,被他关押在牢狱,因都有前科,遂从别的衙门取来的案录里寻出了蛛丝马迹,只花了三日的工夫,便能定论出这些把子便是给谢辰手底下的人干脏活的。 江徇素来不分权贵,案子到他手中也不会有三六九等,该怎么办便怎么办,流程不会简略一分。 何况当街对朝堂官员行凶报复,此罪就不会往小了判。 他收拾写完呈折,一份交到了上官手中,一份则立时交去了通政司,直接先斩后奏。 直到日落,方才拄着拐杖离开了衙门。 遇见当街行凶那样的事,沈棠也忧心了几日。 江徇任职以来,一直秉公办案,从未出现过这样被人报复之事。退一步来说,案子有差池,要寻仇,也断不会只找上大理寺。 唯一的可能便是他曾经处理过崔宏的案子,那些牵扯被判重罪之人,多半是经他手处理的。 她想到连谢晋都当日刻意提醒,便知事情或许不是那么简单。 明嬷嬷见姑娘坐着发愣 傍晚时,前门的下人来禀,说江徇在前厅候着。 沈棠来到前厅,就见江徇是拄着拐杖来的,身上还穿着官服,瞧来是刚下衙。 前两日何叔给几人检查伤势时,她是在旁边的,知道他伤得最严重。本以为他当是会告假休养些时日,未料到他这几日就能回衙门。 “你伤势严重,何不在家歇着?” “此事不紧要。” 江徇神情严肃道:“那夜行事之人,我想来想去还是要告知你一声,他们是辰世子下的手,对过往之事怀恨于心,所以你尽量少出府,假若要出门,也一定带足随护。” 说完还是觉得不妥,又道:“辰世子欲纳你为妾的消息,他四处散播,你还是莫要出府了。” 虽不知沈棠当日到底与辰世子之间发生了什么,可他看得出来,辰世子亦有了报复她的心思。只是手段实在卑劣,哪怕是清白女子,也断难招架得住他这样赖口污言的。 江徇紧盯着面前的女子,忽地欲言又止。 沈棠看着他面色紧张,又似夹了些难言的情愫,亦是怔了瞬,随即缓缓移开眸。 他浑身不自在,于是起身道:“我先回去了,你好好养着。” 沈棠和嬷嬷回了自个的院子,静静坐在窗前的榻上,有些走神。 她想着江徇今日的反应,忽然道:“表哥是因为我受的伤,是我当日得罪了辰世子,他为我又得罪了辰世子。” 从东宫回来后,她便听说大理寺少卿连日决断了十一个人,起了五六个案子,这才让谢辰没有工夫来报复她哄骗密信一事。 “他这是不顾自己,连江老太太也不顾了。” 那一身重伤丝毫不在乎,竟也还想着办案。 明嬷嬷自然也看出来了,江徇十分在意她家姑娘,带着重伤也要来提醒一句。可这样的事,她也不好说什么,便只道:“江公子不是那不稳重的人,想来自个心里或许有数呢。” 沈棠捧着药碗,没有说话。 钢针刺骨虽难忍,可也缓解了有七八日的疼痛,她白日里偶尔还能提笔写写字,就与刚开始较轻地疼一样,不动重 第78章 物,便不妨碍什么,瞧来正常。 可到了第十日后,她便又撑不住了。 午后喝完药便歪软在软榻上歇着,睡下不多时,整个后背便丝丝缕缕地开始疼起来,那疼地好似活的,一寸寸往骨缝里钻,直逼人沁出一身冷汗。 好容易熬过了这一阵,胸腔里猛地涌出一口腥甜。 她伏着身,怔怔看着月白袖口染上的腥红片刻,又缓缓躺了回去。 第25章 施完针疼痛消散,便似又活了过来。沈棠这段日子就过得轻松,每日不是在沈老太太房里看医方,便是与两个伯母学学府中杂事打发时间,很少再去药堂。 倒是沈老太太从知道沈棠的伤之后,这两个月来没日没夜地找医方,熬得人消瘦憔悴,这几天身子又多有不适。 沈棠这会儿就在房里照顾,端着汤药碗亲自喂着,一边佯装害怕地劝道:“祖母也该顾着些自个。我如今好着呢,您也消停些,弄得这样紧张,我们又该担心你了。” 荣氏应道:“可不是,棠姐儿如今气色好多了,母亲也该好好歇歇。您身子硬朗康健,再慢慢找,岂不是更好。” 沈老太太就道:“不过是少歇了几个时辰,不是什么要紧事。” 说着,转头看向面前的人,虽面色好,却也不代表伤势能减轻。不过是少了疼痛,人精神了些。又吩咐道:“你爹已经书信回相州,让你外祖母那边也帮忙找找可有医方。再宽心等等,倘若有不适,莫要扛着。” 沈棠乖顺点头:“有祖母在,我不怕的。” 这会儿荣氏与杨氏都在房里,一屋子人就说起了近来妹妹沈环议亲的事。 沈老太太面色就好了不少,眉梢眼角就挂了笑:“江御史家风清正,世代忠孝,他家小儿子年岁比环丫头大了四岁,人格品性皆为人称赞。咱们那环丫头性子莽撞,却偏偏得了人心。江御史几次同老三提过此事,想来过不上几日便该来提亲了,你们也该好好准备准备。” 御史家家风好,清贵人家不攀门第,两个小的又互相心仪对方,杨氏亦是满心欢喜:“那老太太可要快快养好身子,我们做媳妇的什么也不懂,还得您老来操持!环姐儿这丫头也向来听您的话,这出嫁的女儿,少不得要祖母来耳提面命一番的。” 说着又将沈棠的手握来手里,“家里也就两个姑娘,全是老太太亲自带出来的,老太太可千万别先将自个累坏了!哦,忘了,咱们还有聿哥儿。他明年科考完,婚事也该近了,老太太这下有得忙了!” 说说笑笑的,沈棠不自觉跟着高兴。 祖母不用担忧没人能照顾,家里亦是和和睦睦的,如此便好。 她也是这会儿也方才明白,当日娘亲在病榻上明明虚弱不堪,却总是满心高兴地同她说许多未来的事。大抵是想她盼着未来,就不会过于陷于当下罢。 出了老太太的房,荣氏就紧步跟着沈棠,就挽着她的手臂,两人在游廊缓步走着。 “徇儿那孩子虽未曾言明,可老太太私底下说了几次,他都不曾拒绝,想来心里也是有你。” 江徇这两年其实很少来沈府,自沈家出了事,他便忙前忙后,时时担忧着府中的人。自个的侄子,什么心思,荣氏转几个念便能猜出来。只是当日棠姐儿没多大意愿,她便不好多说。 如今一方态度明确,她总要来问问情况。 沈棠嘴角含笑,委婉道:“伯母,我视他为兄长,此事不太合适。” “唤兄长,又非亲兄长,你不必顾忌那些。” 虽然老太太没有提,但家里也都隐隐知晓她与太子之间的事,荣氏想着多多少少会有影响,也不好当下就要她表态,便缓和道:“这事也不急,待你伤都好了,再作决定。” 白日里有杨氏她们在照顾沈老太太,沈棠午后便没有去。 明嬷嬷端着炖了一上午乳鸽汤进房,见自个姑娘静坐在窗台前手里拿着书,却在走神,便道:“老太太也没有限制姑娘不能出府,您若想去,偶尔去看看也无妨的。” 第79章 自在府中养伤,她这近两个月都不曾再去药堂,好似也不愿意外面走了。 “我这会儿再去,何叔岂会让我帮忙,还不如留在家中。” 沈棠闻到汤的香味就放了手里的书,接过明嬷嬷递来的碗,尝了两口,双眸就弯了弯:“嬷嬷的手艺还是这样好。” 明嬷嬷也笑道:“这也仰赖姑娘打小嘴挑,鼻子又灵,厨房妈妈炖的汤明明瞧着一样,可您还未入嘴呢,就小脸一别,推开不肯喝了,非闹着要奴婢做的。这十几年也都是一样的口味,半点不肯变。” 沈棠捧着汤碗,玩笑道:“如此说,嬷嬷可是烦我了?” “怎么会,只要您愿意喝,奴婢便一直给您做。哪怕姑娘出嫁了,哪怕十几二十年后,想来老婆子这双手还是能做得动的。”明嬷嬷瞧着她近来肯多用些膳食,心里欣慰至极。 “嬷嬷这些年辛苦了。” “奴婢不辛苦。” 明嬷嬷无端听见这样一句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待她开口,便听得姑娘问:“这些医方,都是太子派人送来的吗?” 这两天老太太歇着,房中匣子里的医方便一直放在那没有动,沈棠上午回来时,便一起拿回了房。 “约莫是。” 明嬷嬷道:“宫里这两月隔三岔五就会送来,老太太都收着,这才白日夜里都在看,将自个累着了。” 沈棠将汤都喝完了,放下碗,“你去同他们说一声,别送了。” 翌日傍晚,黄安又将太医院的医方送出了宫。往日都是府里别的小厮收的东西,不想今日竟是明嬷嬷亲自来的。 “劳烦嬷嬷亲自来。”黄安客气地打了招呼,又问,“沈姑娘这些时日,身子可好些了?” 明嬷嬷颔首:“姑娘身子好了许多。还请黄公公转告殿下,日后就不必再送方子了。” 黄安闻言就高兴道:“可是老太太已经找到根治沈姑娘伤的方子了?” 明嬷嬷没再言,也未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屈膝颔首便回了府。 东宫寝殿,谢晋听见不让送医方的回禀,就皱了眉。 “何人说的?” “明嬷嬷......” 沈老太太都没有拒收医方,除了她也不会有别人,谢晋捏着眉心,一阵沉郁。 黄安在一旁道:“沈姑娘许是当真好些了,殿下不然稍停些时日......” 不待他说完,太子睨了一眼过来,摄地他当即闭了嘴。 十一后月,天变冷了不少。 六公主去一场狩猎回来便身子不适,沈老太太也担忧,遂让沈棠去看望一二。 此回是真的不适,受了寒,窝在床榻上病恹恹的。 沈棠手背贴贴她的额头,嘱咐道:“公主好好养着罢,这两日莫要再吹风了,饮食也该清淡些。” 六公主歪着脑袋点点头,也不忘问问她:“你近来可好些了?我瞧你也不大出门。” 因为她皇兄的原因,她也不好总去沈府,这一个月来都未曾去看望过沈棠。 “我如今好着,公主就莫要担心我了,先把自己的病养好。” “那可有寻到能医治的医方?” “......或许相州有,公主知的,我外祖父也会医术。” “那你可要去相州?” 沈棠并未答话,只宽言两句,又说了些旁的话,见六公主迷迷糊糊地睡沉过去了,方才离开。 出了房门,公主府里的婢女正要领人出府,行至廊道口,忽见那处有人挡住去路。 沈棠缓步行着,心里还想着同六公主说的那些话,并未察觉前面的婢女已经避让开来,堪堪迈出的步子险些让她撞到人,她霍地收回脚,却因着急避让开,趔趄了一下。好在及时站稳了身形 那欲伸来的手,亦被她退开两步躲开了。 而朝前向她的脚步也顿在当处,手缓缓收回放下。 沈棠不必抬头也能从那下半身的赤红袍看出是何人,她屈膝行礼,随即侧身避让开。 身前人却杵着不动,开口解释道:“孤是在这等你。” 第80章 沈棠抬头看过去,不解他此话。 谢晋在她面上反复游移,并未见到所谓的好气色,语气稍沉了些:“那些医方可曾有试过,近来感觉如何?” 他一面观着她面色,一面瞧着她胳膊似正常无异,整体看来却实在好不了多少。他送去的那些医方,也不知她可曾试过。 “那些医方若是无用,孤再让太医去寻......” “不必了。” 清婉的声音截断了他话,亦偏过脸避开他的注视打量。 “先前的医方已经收下,这便可以了。我的伤与殿下其实没什么关系,你不知情,只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你大可以不用放在心上,也不必再做旁的事。” 她拒绝的干脆,亦是在分清关系。谢晋知道她会是这样的回答,却犹是不能理解。 “为何?” 他盯着她:“抛开两年的情意,亦不论男女之情,你连医方都不肯收,是为何?” 往昔诸多温情相处时刻,演变成如此陌路相视,他知皆是他的缘由。是以他不会逼迫她,亦不强行提过往再伤她一道,可她若当真放下了,为何医方都不肯收? 即便不想与自己有丝毫的关系,看在太后与六公主的份上,她也不至于如此赌气般,连医方都不肯收。 谢晋目光缓缓落在她面上,心口发涩:“沈棠,你如今可是恨极了孤?” 否则她又何必如此刻意?心间浮起的某种情绪,使得他更加迫切地想要知道她心里的答案。 沈棠难以理解他将东西送还,却又莫名追问,但也不想知道为什么。 她没有要与他争辩下去的念头:“在殿下看来有身份的不同,有高低之分,所以殿下此刻会觉得愧疚,是因为觉得我一个女子付出这些极为可怜。可我觉得并非如此,我愿意救殿下,是‘施’者那方,而非是‘讨’。至于后来答应与殿下在一起,亦是顺我自己的心意而为,觉得不合适方才退出收回心意。这些于我来说不过只是人生里经历一遭,没有什么可恨的。何况细细算来,我们早就两清。” 见她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谢晋莫名体会了一次感情被分割分量,告知与他毫无关系的涩苦。 他定眸看向她好一会儿,应了句:“原是孤度量小了。” 沈棠见他肯听进去,便欲离开,可腿刚迈出,他突然又将身躯横在面前。 “孤最后一个问题。” 他低眸视来,不容人躲避,“你为何要帮孤挡那一箭?还是说,换一个人,你亦会如此奋不顾身相救?” 无相道她是毫不犹豫为他挡箭,她身边嬷嬷那日跪在面前请求他放手时说的那些话,谢晋亦是字字句句都听入了耳。何故呢?她不顾自己,也要救他,便当真只是因为不忍心? 沈棠神色顿了几息,未料到他突然将话带到这样偏歪的地方。 她抬眸看向他,眉目里流露出清淡冷意,无声询问。 “非是孤要逼迫你。” 谢晋见她蹙眉后退的步子,沉寂片刻,轻缓出声:“只要是你的选择,孤都会成全。孤不祈求能再回到从前,可你无恙,孤方能心安。” 他语气多有哄劝:“便当孤只是寻常人,那医方你莫再拒绝了。” 如她所言,他做不到将自己与她放在平等处境。或许他该用他所有,去偿还她付出的,以求心安。可他算不出该如何偿还,因他面对她,只会贪欲的更多。 两相权衡下,他只能先去成全她。 她仍无分毫的动容,转身时,依旧是语气平和,“我如今很好,殿下若真想成全,便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谢晋随在她身后,一同出了公主府。 外头停放的是江徇的马车,或许是因腿伤未愈,不曾下来接迎,是她自己上的马车。 他答应了无论如何都会成全她,断不会出去阻拦她,可此刻面寒地发沉,激荡在胸口的话还是出了口。 “你当真选择他?” 车帘里清冷的回应声。 “殿下,落子无悔。” .... 第81章 沈棠一上了马车,便抚着闷堵的胸口,面庞煞白不堪。 车厢里只她一个,原本江徇是要来接她去给江老太太看病的,只是临时回了府衙。 她虚弱着声,对外面的随从道:“去药堂罢。” 第26章 马车停在药堂,沈棠下了马车,便让何叔去江家给江老太太诊脉,自个回了府。 她一路上都心口不适,抚着平复不了那股子难受,瞧来满脸也都是难受。明嬷嬷忙摸她的手,贴她的面,发现冰凉一片,且冒着虚汗,当即吓坏了,连声吩咐马车快些回府。 到了府里,小心翼翼将人扶回房间,又急急去请了老太太来。 按理方施针完,如今胳膊应该不疼才对,能这样捂着胸口不适,老太太神色也当即变了,忙上前去给人把脉。越探眉头越紧拧得紧,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压得低:“何时开始的?” 沈棠知道隐瞒不过去,便也如实道:“......也是近日才开始的。” 沈老太太面庞煞白,半天都没再能说话。 沈棠眼下缓了过来,忙握着老太太的手,安慰道:“祖母,眼下还有些时日呢。” 自当日知晓她这一身伤如何得来的,沈老太太就有了心理准备,只是真到了这一步,方知什么准备都无用。一切来得太快了,医方都没能寻到,就已经转得严重起来。 再看着人此刻还能如此平静,老太太红着眼眶,哽咽半天,到底问了她:“你是何想法的?” 没能第一时间告诉她,除了有所顾忌,怕也还有别的想法。 “我爹和伯母她们......祖母晚些告知吧。” 家中逢着喜事,沈棠不愿如此扫兴,若能晚些知道,便晚一些知道罢。 思虑片刻,便又道:“我想开春便回相州,若他们也无办法,我再回来,可好?” 沈老太太知道她是想回相州去看看,心情越发沉重,却到底都应了她。 明嬷嬷从头到尾都没有去插话,独自在旁边抹了好一会儿泪,才坐在姑娘的面前,心肝疼地似的抚着姑娘的手背,却半句丧气话都不说,只道:“回相州路远,姑娘瞧着,奴婢该准备些什么?” 沈棠摇头:“什么也无需准备,只嬷嬷陪着,我便知足了。” 比起旁人,她此时反倒平静。 大抵是觉得,好似也不会留下什么遗憾。 稍歇了两天,沈棠便打算又去药堂,辰时沈老太太房里坐了一会,提了出府的事。 “我如今手不像以往那样疼,诊脉写脉案皆不影响,想着不如去药堂帮帮忙。” 钢针通经脉黏堵,几次之后,便不会疼得那么频繁,管的日子也久了些。如今在府里也养了这么久,什么事都不做,她也觉得不适应。再者,她这样一直留在府中,反倒叫身边的人跟着忧心。 沈老太太也知拘着人终究无益,遂都顺了她的心意,只是叮嘱了句:“你去便是,只是莫要逞强,不适就歇着。” 前脚沈棠刚走,宫里便又来人了。 荣氏那头不敢做主,请了徐妈妈来问老太太。 “宫里没再送医方来,只让人送了好些贵重药材来,如今就在外头,老太太您看一下该如何去回个话?” “那些东西都用不着,客气些将人送走。” 沈老太太能收下医方,却没去接这些药材,倒不是瞧不上,只是实在无济于事。补了身子,伤又无法补救,如此结果岂不是更教人添堵。既然自个孙女不乐意再去接太子的东西,她也不会去插手。 徐妈妈应下便让人去回荣氏的话,转过头来又道:“江家公子昨儿也特意让人来问棠姐儿,因是她这几日避着,没肯去江家给江老太太看诊。” 沈老太太闻言就叹了一口气:“江徇这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的,对棠儿又一向上心,本是个值得托付的。只是此前她心里存了别的念头,如今又连自个都顾不过来,哪里还会有那些心思......罢了,由她去吧。” 非是她要在这个时候着急自 第82章 个孙女的婚事,而是太子那般强势的态度,总该有个由头截断去。 - 江徇近些日不留堂,每日午后掐着时辰点将手里的案子复核完,便会直接离开。 他如今腿脚还不利索,今日又特地弃了柱杖,一瘸一拐地出了府衙。 候在衙门外的随从,见人出来忙上前去扶,一边回道:“今日沈姑娘去得晚,公子这会儿便去,怕是要等上好些时候。” 听闻沈棠这些天都去了药堂,江徇每日都会提前去药堂外候着,只因他无法预料谢辰此人还会做出什么事,只能提前做好提防。 他垂眸片刻,道了句:“今日便去药堂看看。” 今日药堂的人不多,甫一进去,便看见沈棠正低头挑拣药材,指尖翻动着隔层里的东西,动作不紧不慢,神情专注。 江徇没出声,只站在门边看了片刻,抬腿缓步进了药堂。 伤筋动骨需养百日,他受了几处重伤,却未曾告假一日。也似无所知觉,每日照常理案,复核文书,除了行动缓一些,其余让人看不出哪里不妥。 如今过去两个月的时间,那些伤几乎没哪处好了彻底,身上的倒是不打紧,唯有腿上的骨折处未好全,如今便是拄着拐杖也会走不稳当。 何叔帮忙检查着伤势,道他该早些来看的,“你这腿伤拖得时间越长,可是要落病根的。” 沈棠在边上听见,抬眼过去,眉头轻轻蹙了起来,又放下手里的药材走上前,目光落在他左腿上,又移至他空着的手上。 “拐杖呢?” 江徇落下衣袍,遮了腿伤:“不打紧。” 沈棠知他一向如此,也不追问,将药递过去,嘱咐休养事宜:“近些日还是用拐杖借力罢,再好好养养。这些跌打药酒每日抹上,另外膝盖套上软和点的护膝,别受凉了。” 江徇应了是,接过递来的药酒,目光忍不住落在她鬓边的碎发上,略顿几息忽又移开。 “今日何时回府?” 他其实想问近些日是何叔给他祖母诊脉,但终究没能问出口。 沈棠视线落在何叔手上的药材,看了眼调理的方子,一边应了句:“我这会儿便该回了。” 余光里见拿了药,也已经看完伤势的人,迟迟立在那未走,她便又侧眸过去。 “环表妹前些日定亲,我忙于公务还未来得及道贺,还请替我转达一声。” “好。” 话说完,人依旧未走,双目似若有所思,明显还有些别的话欲出口。 左右纠结几番,忽是唤了她:“沈棠......” 这样的称呼,还是沈棠头一回听见。往日相处,皆是兄妹相称,蓦地这样唤一句,便似有什么改变了。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丝莫名的郑重。 她微怔半瞬,含笑问了句:“表哥还有事吗?” 江徇道:“辰世子那些话,你不必担忧。” 说罢,收敛视线,一如往常一样谢过,转身离开了。 沈棠倒未在意这些乱七八糟的传言,那谢辰碍于太子,不敢轻易报复,便只能这样不痛不痒地膈应人。 两人先后离开药堂。马车里,明嬷嬷打帘子往回瞧了一眼,便道:“近些日,江公子每天都跟在后头送着姑娘。” 沈棠并非不知道,可她又阻拦不了,缓缓开口:“让何叔明日去看看江老太太,再从府里拿些补品过去,别欠下人情。” 明嬷嬷点了头。她知道姑娘的意思,近段时间都没去江家看江老太太,便是刻意避着。 两人如今什么关系也没有,又在大夫人那表明了没有心思,再刻意去拒绝,闹得两边都尴尬。这样婉转些,想来那江少卿也能明白。 - 黄安将江徇日日在药堂外候着送人回府的消息回禀,案前的人却并未置一言,仿若未听见。 晚间时,林指挥使进了一趟宫,将近日谢辰的行迹呈报。 “与辰世子私下里来往的人,牵线搭桥见了宫里的几位曾经伺候过太后的老宫人。试图继续煽动往日崔宏所行之事。” 第83章 端王明面上还是在守边境,故而谢辰在朝中也有个一官半职,那职位虽轻,却也借由便利让他能钻空子四处搜探消息。 但谢晋一直掌控着他的行举,宫里的人亦早早置换过,不可能给他透出什么消息。 他凝神片刻,问了句:“旁的事,可有异常?” 林指挥使便道:“江少卿近日未再追查张氏一族。” 端王妃便姓张,其母族这几年虽明面上也未曾冒头犯事,但暗中也施行之事半点没少。也就是未扯上与崔宏同谋,故而没能动手。 原本替谢辰私底下寻仇一事便是个极好的机会,可抽丝剥茧将人打压打压,未料江徇这个时候停了。 谢晋也觉得蹊跷:“何故?” 林指挥使也未能证实是何缘由,但还是将猜测一一细禀了。 原是谢辰欲纳妾的事,让江徇动容,不忍这样谣言四传,作了退让。 “......江少卿中了圈套,犹不自知。” 谢辰近来不敢妄动,可他那样的人狡猾多诈,一旦拿捏人弱处,又岂会手软。江徇就是一身正气,想来连一招都应付不了。 见太子没再问旁的话,林指挥使便退了出去。 殿内好一阵安静。 黄安适才候在外殿也听见了林指挥使后面的话,不由得上前问了一句:“可要让人去告知江少卿?” 太子扶案起身,许久方才答了这样一句:“他非是中圈套,而是想用别的办法止这样的谣言。” 黄安有半会儿未能理解这话的意思,可待反应过来时,面前的太子又低声问了句: “她可会答应?” .... 沈棠午后去了公主府,离开时天色灰蒙,已经飘了雪花下来。 她瞧了眼外间天色,不打算再回药堂了,谁知刚过了街口,便遥遥瞧见药堂外的街道闹腾一片,且人群里有一片火光蒙罩。 她惊觉是出了事,忙让马车驱前去。 待走近,果真是走水失火了。药堂连着旁边的铺子烧成了一片火海,里面梁柱烧塌,火势一发不可收拾,府衙官兵正在帮忙救火。 沈棠心口惊颤,面容失色。这时何叔从人群里挤出来,疾步走到马车前。 “二姑娘,前面大火,您别再往前了!” 她强按住心口的惊跳,声音发紧:“其他人可无事?” “都无事。”何叔报了平安,又道,“也是巡城的衙兵正好打此经过,这才得救。咱们药堂从来是小心谨慎,可到底不妨有人纵火,实在可恨!” 火势是从隔间传过来的,一瞬就起了,里面没有火源,根本不可能是失火导致的。 沈棠不肖想,也知道是谁在报复她。 明嬷嬷见她脸色实在不好,忙催道:“姑娘,咱们先回府罢,让二爷三爷前来处置便可。” 沈棠恍着神,也顾不上旁的了。 此时混乱的人群里,江徇一下马车就拄着拐杖就要往那火前冲,被何叔给急急拦住了。 他喘夕未定,压着焦急:“你们二姑娘可有受伤?” 何叔忙道:“二姑娘好着,失火前就离开了药堂,小的刚刚还见了她。” 江徇闻言就稍稍松了口气,可随即那口气还未落地,又似想起什么,慌慌张张地又四处张望,急切要看见人影。 “她人在哪儿?” 江徇知晓是何人纵火,亦是知晓是冲着他来的。当日谢辰警言告知,让他收手放过张家,否则就会对付沈棠。他以为会是用那谣言来对付,未曾想到竟是动了杀念。若此时人若还在外面,必定是万分不安全的。 他不等何叔再回话,便拄着拐杖趔趄着在人群中寻人影。 沈棠刚准备离开,坐在马车里望见这一幕,觉得头疼。 明嬷嬷将她搀扶下了马车。 江徇也已经走到了面前,大抵是因为后怕,也怨怪自己,他一时难以自持,很是愧疚:“是我的错。” 沈棠定定看了他几息,“此事与你无关,你没必要将罪揽到自己的身上。你若受命查谢辰的事,便不该受我的影响,若 第84章 遭人弹劾,于你前程无益;他日圣上怪罪,于我心中亦是难安。” 她知道他受伤不肯告假,是奉命在查案,也有一方面是为了她。想她不受谢辰的威胁,免她受谢辰的报复。如今日日都来药堂外守着,送她回府,便是知晓谢辰会来报复她,方才这般提防。 今日是纵火,明日又该如何?这与他没有半分关系,她实在不想连累他。 江徇见她如此反应,欲想解释,却听见她忽然说了一句:“表哥,过些时日我便会去相州。” 他神情一僵。 “何故?你身上的伤,沈老太太可是没法子了?她同意你去?” 沈棠没有多言,只是笑笑点了头。 “......何时回?” “长住。” 这两字,令江徇失神了好一阵。 喉间的话,沉压心底,再不敢言。 那般无分无量的话,一旦说出口,便给她套了层枷锁。 沈棠亦不再多说。 往日如何滋味,她自己已经体会过了,不想再有人陷入其中。 她也赔不起他的真心。 纷乱的人群的另一侧,有马车径直朝前,随后无声无息停下。 沈棠余光也瞥见缓步靠近的人,只作未见,当即转身。 谢晋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拄着拐杖离开的人,直言道:“江徇还是不适合你,他连今日之事都毫无察觉,又如何能护你?” 他说完也不等她能回答,上前握住她的手臂。 沈棠缓缓落下眼睫,看向那逾越的手,一时没能躲开,只是拧紧了眉。 “你祖母给你挑得人,不大稳当。” 谢晋固然想顺着她的心意,可江徇此人断不再合适了。 被情爱冲昏头脑之人,如何能周全护人? 他看向她,手中不自觉握紧了几分,“你可有答应他?” 面前的人沉默着,抬眸看过来,那目光里带着嘲意,似想开口,却无言以对。 谢晋心便发沉,却紧盯着她,又问了句:“江徇他可有同你说.....” 明嬷嬷没能拦住人,她无心思管太子这些话是何意思,焦急地望着姑娘的面色,让太子松手的话还未出口,便已经晚了。 谢晋的话未问完,便面色铁青地拖住了倒下来的人,胸前的衣袍处尽是她吐出的血惺。 第27章 胸口衣袍的血红,映得谢晋双眼亦是煞红可怖,耳中一阵嗡鸣失声。 他弯膝跪着拖住她突然软下的身子,盯着她沾血的唇,呼吸停了几瞬,伸手欲去抚她的脸,却骇得他手有些抖,没能碰到。 只能看着她扑倒在怀里,眉心紧蹙,喘夕微弱不已,大抵是想要起身,可没有力气,双手撑在他的胸口前,颤颤地又无力滑落在臂弯。那莹润的明眸里,满是痛苦又是挣扎,令人心焦又无措。 谢晋掌心抚着她后背,又欲去擦拭她唇上血渍,不知该何处着手去帮她缓解,手忙脚乱没了章程,一面又想起适才自己语气不虞地逼问她,担忧是他将人弄得如此,当即就慌了神:“是孤错了,不该说那些话......” 怀里的人却听不见,已然双眸紧闭毫无反应了。 他望着她紧阖的双眸,忙地去捧她脸,急唤了几声,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这刹那,他脑中迅速划过的是往日令他昼夜慌悸不已的画面,如此真实清晰地与眼前一幕重合。他僵滞了片刻,脑中轰地剧烈嗡鸣,魂落。 外头天色昏寂,远处的来往的人影犹在扑救火焰,嘈杂声不绝于耳,可于谢晋来说犹似隔了道屏障,许久都回不了魂。 黄安惊心地看着这一幕,生怕太子一时受不住刺激,忙上前去搀扶:“殿下......” 他的话还未尽,太子忽地抱着人起身,大步离开。 一旁的明嬷嬷亦是哭颤着,手都伸不过去,只能看着太子拿氅衣裹着,让她连姑娘的面都没见到,就这样被抢走了。 黄安就不忘将人扶起来,安抚道:“嬷嬷您别慌,人定能好好的无事,殿下绝不会让沈姑娘有 第85章 事的。” 宫道上,一路死寂无声,黄安没能跟上步子,远远地便见太子已经抱着人步伐疾速进了东宫。 殿内烧着火炉,燃着明灯。 谢晋坐在床沿,伸手去抚着那清瘦脸,又掌去握她的手腕,反复比量,却都冷得毫无温度。稍稍低眸,便能看见她衣襟处的血,与她此刻面庞的白形成鲜明对比。红得吓人,白得惊心。 再不复往昔那样安静明媚的笑容,仿佛他只能看见她一点点枯寂,不由暗恨丛生。如何让他瞧见的是这副模样,偏是如此折磨他。 刘太医听见命令火速从太医院赶过来,进了殿,见太子床榻上竟是一女子,就垂首不敢朝那床间的人看,等着落帘,覆帕子。 未料太子寒眸令道:“上前来,务必给孤仔细诊脉,查看伤势。” 刘太医这才躬身上前,察觉太子此刻的僵冷面色,亦是紧绷着神经,跪在旁边诊脉。 这一切脉,当即令他眼皮一跳。脉象与太子当初给的脉案所记录脉象几乎一致,立时便反应过来太子喝令要他寻医方所救之人,便是面前的女子。 他半点不敢马虎,凝神屏息地开始搭脉。 只是不多时,眉头一皱再皱,神情亦是从凝重转变到紧张,后背隐隐沁出冷汗。 他怕诊错,又忙换了一只手搭脉。 谢晋就坐在旁边,时而看着榻上躺着的人,时而转眸看向刘太医,压着眉眼面色愈发冰冷。 待诊过脉,他侧让开,让人近距离观了面色。 半炷香后,刘太医起了身,面色沉重迟迟不言。他心知自个接下来说的话,必是太子不愿听的,斟酌片刻,先道:“只是暂时的昏迷,不多时便能醒来。” 随即又朝旁边的黄安吩咐:“黄公公,您速去熬些参汤,给喂服下,好让人恢复些精气神。” 黄安当即应下,忙着出去吩咐。 谢晋也不急着问,坐在床前掖了掖被子,将那双手轻放进被褥,目光定看向塌间人的面容,片刻后方才起身抬腿往殿外走。 刘太医见状忙弓着身子,跟着出去。 偏殿里,谢晋立在座椅前。昏暗的灯火映着那张原本温和的脸晦暗不明,神色看似平静,可未曾换下的玉色衣袍上,片染的刺目腥红看得人魂惊胆落。 他紧盯着面前人的目光,语气冷硬地不容人有半分隐瞒:“再同孤说些搪塞的话,便是求死。” 刘太医扑通跪在地上,内心惶恐至极,当即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那日为了安抚太子偏偏挑选了说无其他症状,便不必担忧这样的借口来搪塞,如今才过了一个月就狠狠打了脸。他的那般信誓旦旦的笃定,于今日当真是求死之言。 他伏额贴着地面,颤音道:“殿下,情况......怕是......不容乐观。” 往日他只是根据脉案来判断,便觉得尚有转圜的余地,至少绝不会短时间内就如此加重伤情。可如今真实诊过脉,看过伤势,一番彻底了解后,方知此时,远比脉案上的情况要糟糕。 至于先前能拿来的脉案,他甚至都可以断定,里面的记录并不详实,而是故意被遮掩过的。否则怎会有这般差距,短短一个月的情况,便能如此迅速地加重? 他不敢不如实回,赶忙以此作理由给自己减轻的罪行:“臣未能亲自诊脉,加上当日的脉案或许有些误差,这才令臣误判了。若以当日的脉案来看,或许可以延缓上两三年,可如今......怕是只有一年寿命的期限了。” 谢晋手骨抵着桌沿,犹似被重击,恍惚失神。 她先前果然在骗他,早预料到六公主能拿脉案给他,便连脉案也遮掩了。不让他送医方,告知他很好,亦是在骗他! 眼下日日去药堂又是何故?身子都如此情况,她还有心思去药堂给人看诊医病,可是就断定了他日日会派人守在外面,故意来欺瞒他的? 她何故如此对他。 谢晋扶着额,突然翻涌痛彻的情绪,深深喘夕,却久久未能平复。 此时外头的雪就 第86章 落得大了些,寒风阵阵冷地直沁人心骨。 寝殿内,骤热发闷。 沈棠缓缓睁眸,看着周遭的陈设布置,一瞬便想到今日在街上晕过去的场景,面上当即覆了层疲倦与烦闷。 榻间幔帘落下半边,黄安没瞧见人醒了,便去外殿催了催。 适才刘太医开的补药汤,他是片刻也没敢耽误,急命人去熬,紧紧催着,这会儿到底将汤药给端来了。 忙趁着端药的空档稍喘了几口气平复,想想方才那榻间的人又是吐血,又是昏迷的,太子也急得慌神失了分寸,他适才侯在殿内守着人,心是亦提着半点没有落下。 只觉今日这一遭,当真也要将他这把老骨头吓得散架了。 他端着汤药进殿,便发现床榻上的人已经醒了,正孱弱地抬手手扶着幔帘,一边要掀被起身。他慌地忙先把药放下,上前将人扶回去,劝道:“沈姑娘你这会儿千万可得歇着,不可挪动啊!” 沈棠哪会理会,把人拂开,当即站直身子下了地。 黄安就不敢硬扯,不敢碰,只能苦劝:“您便是要走,也得让自个缓一缓。这外头风雪大着,不如再等等。殿下也是忧心您的身子,您将这汤药喝完,再离开也不迟呀!” 太子这会儿都还没回来,倘若就这么会儿的工夫也没将人看住,放着出去,他这个骨头怕是真的保不住了。 “你走开,别扶我......” “沈姑娘您当心啊!” 谢晋还未进殿,便听见碗碎裂的声音。 他绷了面色抬腿往里,便见榻间人已经起了身,恰巧看见她孱弱软力推开黄安不成,跌在床沿,这会儿抚着心口,平复喘夕。 他几步上前,斥了句:“收拾干净,重新端一碗来。” 黄安就利索地将地上的碎瓷捡在托盘里,掩上殿门出去了。 谢晋坐到床沿,坐在她面前,看着她单薄的身子抖如离枝瑟叶,两鬓冒着细细密密的汗,他抬指上前抚了抚那虚汗,声音低缓:“歇会儿再出宫罢,孤会送你回去。” 沈棠躲开他的触盆,朝里缩了缩。 她此刻面颊不似刚刚那样苍白,浮着些适才与人争执的红晕,眼眶也有些红。 谢晋光定在她眉目间,失声了片刻。 为何要故意瞒着他的那些话他此刻不想问,她独自承受这一切,便已经让心间犹似撕扯,如何忍心去责怪,岂敢去责怪。 “可是还觉得难受?” 他坐开了些,不再靠那么近。 沈棠平息了片刻。时至今日,她也仍不能明白,他为何还要纠缠于她。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说过与你无关,何故还要处处为难?” 她已经脱离从前,尽数放下了,他如何不能就此同她划清界限。如此纠缠,当真是令人窒息。 沈棠抬眸过去,说话的气息仍在轻微地喘:“你是何等清醒理智之人,既然知道我命不久矣,何必浪费时间,浪费没必要的精力?你能讨得什么好处?” 她不理解他为了这点愧疚,如此紧缠不放,于他有什么好处。 “你若是觉得愧疚,实在没有必要,换个人,我也一样救。明白了吗?” 谢晋被她这些话牵扯出几分疼意,但更多的是怜惜:“你何苦如此与孤撇清关系,便是两年的感情,孤也无法丢下你。” “没必要。” 沈棠听见他口中说这话,眼眸里没有一丝情愫。 看着这样冷得要刺人心魂的双眸,谢晋喉咙发涩,他伸手握住那雪润双腕,低声道:“是孤之过,你别折腾自己,推开我了。” 她眉眼弯弯,清润的唇带笑,有讽意,有淡漠,片刻后归于平静。这份平静让人觉得分外的冷,又分外地豁然。 谢晋盯着她的清丽明眸,那里面分明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却又好似什么也没有。 她忽然道:“殿下,人固有一死,我早知了。” 他无端被她这模样惊得心悬。 “你知什么?” 她笑:“早知会有今日,所以离开是注定。你能明白吗?” 第87章 她声音是温婉的,却似一下扎在了人心口,重力至极。 谢晋看着她这样平静接受的模样,刹那反应过来了什么,猛地抓住她。 “你早知!你早知自己会是这样的情况?” 因为早知自己会有今日这样的情况才瞒着他,所以同他在一起这两年从未肯公开! 她是当真一开始就打算好了,应下与他在一起时,便做好了未来的某一天提前离开他! 谢晋从未想过,她会如此狠心,似被什么从胸腔剖开,鲜血淋漓。 他紧眸盯着她:“沈棠......你可有考虑过孤?如何敢应了孤,又这样撇开孤?” 一边瞒着他在一起,一边早早打算好了要弃了他。 两年里她如此应和他,事事皆让他顺意,让他丝毫察觉不出她心里到底是苦还是笑,让他觉得她永远不会离开他。可她一旦收回心意时,便真的毫不留情。 沈棠不否认这一点。 谢晋直望着她的眉梢眼角,依旧温和从容,垂眸视着他,唇角勾了些弧度,却冷得直戳人心窝。 “无人束着你,回头便是。” 她依旧如此伤人,淡然丢下这样一句,还能转身即走。 谢晋此刻却只觉得恐慌心悸,猛地将人揽紧在怀中,掌心压着她的面庞覆在心口。 “孤不允!” “不允你这样丢下孤!” 他恨不能将她柔软身骨融入怀中,来消除此刻的慌悸。那所谓成全不过是他最不可能守的念头,他私心里百遍千遍地欲求占据,扎了根,反复萦心。 “你只管恨,只管厌,孤都接受。” 他低首贴在她颈边粗沉地喘夕着,声却发颤。 “孤定能找到办法医治你的......别慌。” 第28章 早早做了远离他的准备,让他接受突然断层的关系,百思不得其解,亦让他接受她活不长久的事,如何能不狠心!可谢晋亦知晓她的狠心,并非只对他一个,她连自己也能狠心地不管不顾,弃了活下去的念头。 就这样告知他,她两年前便做好了一切准备。 可转瞬又想到,此事种种皆是他所造成,他又愈发失措。 她并非何人都能救,她根本就是故意说给他听,好再次同他剥离关系。那些什么两清的话也都是故意刺激他,她不要命为他挡一箭,岂会是为了两清?既是两清,后来又何必答应同他在一起? 谢晋被这些闪过的念头反复灼心,却半句不敢提,更不敢去预料往后会发生的事,只知晓那样的结果是他绝无可能接受的。她的那些撇清关系之言,他亦是一个字也不愿听。 “莫说那些话,日后都莫说了!孤会寻来医方良药,将你的伤都治好的......” 谢晋却仍觉得不安,哪怕她此刻就在他怀中,不曾离开,也是一阵阵的凉意漫布周身。想她能坦然面对,他却是断断无法接受的,环着的臂膀不觉便又收紧了些。 他竭力遏制着自己的慌乱,强平静心神来劝她:“你别这般狠心待自己,多想想其他人,那些在乎你的人,他们可会舍得?怕也不允许你如此擅自做主的......孤亦接受不了你这样。” 沈棠被他毫无征兆地扑来,两眼就黑了一瞬。眼瞎禁固在腰侧后背的手臂愈发收紧,她亦几乎要被勒得散架,气息难喘。 再听他这些混乱话,不知他是想安慰谁,只觉得面前人开始不正常了。 她直白告诉他真相,他却丝毫听不进。 何必呢,死的又不是他,他接受与否与她何干。 她用力去推了几回,却不曾推动半分,索性不动了。 谢晋没有等到任何回应,却等来怀里的人忽地往下坠,方又手忙脚乱起来,松了手把人扶回旁边的床榻上。 一面去抚她的背,一面又唤人进来。 再转过脸时,面上的情绪就收敛了好些,“你先缓缓,将身上衣衫换下。” 说罢,朝外走。 两名宫女捧着衣物盥盆进了殿,将她身上的染血的衣服换下,又擦 第88章 拭了她的面颊手背。 不多时,都收拾完,黄安也重新端着参汤来了。 谢晋见人不肯留歇着躺下,而是坐到临窗的软榻边上,亦迈步上前,坐在她对面。 将那染血的衣服换下,虽瞧着不那么惊心,可到底昏迷刚醒,那面庞依旧虚弱,恹恹无力。 他接过黄安手里的汤碗,搅着两下便伸手过去,然而汤匙举还未至她唇边,便被她移脸躲开了。 他知道她眼下沉默无言,是不肯接受他再靠近。 谢晋举着没有收手,望着她侧过去面庞:“便是再如何不愿与孤说话,这参汤也该喝下去。你若不喝,又可能有力气再出宫?” 他语声温和,话却不容她拒绝。 “风雪如此大,再候上些时辰回去,亦不迟。” 沈棠看着他又欲伸过来的手,神色顿了片刻,到底将碗端来自己手里,却是放下,不曾喝。 “将死之人,何惧这点风雪。”比起风雪,她更不愿意待的地方,他当知是哪里。 谢晋也知说什么都晚了,或许便是一早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才什么医方也不肯试。如今又故作无惧生死,什么也不在乎了。 “这世上不乏能人异士,定会有人可解你身上的毒症,孤会派人去寻......” 沈棠未去理会他这样不断劝说与宽慰的话,垂眸过去,将那汤碗端来喝了些。 随后静坐在那,面上无丝毫的波动。 谢晋抬头看过去的这一瞬,这般平和的画面,与往日在茶室见面时,好似一般无二。只不同的是,往日她气色尚好,姣美的明眸里多是带着柔和的笑。 他先前的时日反复想起,却连她如此伤重都看不出来,连她是何心思都猜不出。 如今她何会再同他多说一句。 “谢辰的事是孤让江徇在处置,只是他办事不严,无端生了别的心思,一时徇私,以至于出了岔子。” 他兀自说着今日发生之事的缘由,却未曾将江徇到底存了何种心思告知她。因他此刻也想明白了,她未必能答应江徇。六公主誊抄的脉案都能知一定会送进宫,故意隐瞒遮掩,当日沈老太太突然告知未来婚假这桩事,想来也是为了让他不再纠缠于她。 想到这时,他又道:“今日那些没由头的话,你只当孤胡言罢。” 沈棠仍旧没有回应,一点眸光都不曾偏转过去。 谢辰的报复,原是她当日的行举造成的后果,她是清楚的。今日谢晋能帮着将药堂何叔等人都救下,她便也不会因对今日之事无端去责怪人。 但此刻,她当真难能去与他说话。 以他太子之尊,做出如此强掳人的行为,实在是无赖作派。 可他眼下的种种无端言语,她到底看明白,他竟还是不肯放手,还觉得两人有可能再继续相处下去。明明先前是他质疑两人之间的关系,更是百般衡量当初的感情,当日分开时亦同她言明,各自理智退出,不强求人。未曾料到,如今食言的竟也是他。 他闭口不提分开之事,若无其事,毫无芥蒂地同她说话,不知是看她活不长久,试图怜惜动摇她,还是想欺骗自己。 没有回应的对话,到底停了。 不知过了多久,黄安躬身近前禀了句:“殿下,马车备好了。” 沈棠当即起身往外走。 外间天色已经暗下,风雪也小了些,她刻意提了步子,生怕多留片刻。 谢晋在身后随着,伸上前的手几次都没能抓到。 临到马车前,她却又停了步子,转过身来。 “这世间诸多事皆是无法回头,还望你别再做无谓之事。既然身为大晋太子,何不拿出些气度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而不是在已成的定局上,做些令人不适的举动。” 沈棠到底将目光重新落回他面上。 “我能如寻常人一样与你说话,可我私心里是当真不想见你。并非恨,并非还在计较过往,而是我还能活着的时日里,实在不想再掺着些不好的回忆。” “你便好好当你的谢晋,我也好好做我 第89章 自己。” “这两年的事,尘封不提,给彼此留一份体面。” 单薄的身子,冰冷得令人无法靠近,却似孱弱地要消融在这雪地。 谢晋步子停在那。 白茫茫的宫道上,人影空无,昏暗死寂。 他久滞不动,犹如置身雪夜荒冢。 第29章 这两日的风雪未止,大臣们依旧踩着点进了乾清宫上早朝。 外头天还不亮,众人还在偏殿等候,冒着风雪来身子还没回暖,就听见宫人传说太子已经候多时了,哪还敢歇,当即也进了大殿。 太子虽是在旁听政,可朝中诸多朝务最后还是得经太子的手。近两日他们所奏之事,皆事无巨细,都一一被过问,半点不容人出错。 年关岁末政务由来繁琐,大家也没有放在心上,唯一不同的是,太子只容他们留殿半日,遂那些奏禀之事,也得在半日便完成。如此紧凑,自是不敢耽误片刻。 待圣上入殿时,太子就与他们已经提前核对商议了有大半个时辰,确认无差错时再禀了圣上,朝会也就早早散了。 乾清宫内面圣时炭火充足,可待转至文华殿时,里外温度几乎无差别。与太子奏议时都是边叩齿边回禀的,冷透人心骨。 午后官员拢袖哆嗦着散了,陈德也算着时间将折子送过来。 瞧见里头的太子伏身案前批阅,似与往常无异,却到底还是察觉了太子的异常。 他问了句黄安:“太子这两日皆召见了刘太医,可是身子哪里有不适?” 东宫的事陈德不大能打听得到,不过太医院的人日日往东宫走,却是知道的。他命人去太医院问了一嘴,没听见太子哪有病痛,只道传着去问话的。至于问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黄安也没瞒着,应道:“这不是沈家的姑娘救了殿下,落了病根,正寻太医找法子医治。” 陈德闻言,便也了然。 这事没怎么传开,但是皇后圣上也都知晓的,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不再多问,当即离开了文华殿。 谢晋回东宫时,已经是申时了。 刘太医早早就在殿内候着,见太子来就跪在地上,左侧是堆叠的半人高的医籍,齐齐码放,得几百本。而另一侧则是搜集的各个医案录,也有百十来本。 黄安就命人烧了炭火,又搬来案桌凳椅,置放在外殿,以便人翻看医书。 谢晋未曾去看地上的人,落座在案前,继续处理朝务。 那头刘太医见状也忙起了身,坐到旁边的案桌前,开始翻看医案。 与太子面对而坐,心里可谓是忐忑,紧张,骇怖。 他判断失误,太子并未责罚,却是突然命他搬桌案来东宫翻医书,还亲自监视他。这要是再寻不出个有用的医方,太子可还能放过他? 只坐了片刻便冷汗如雨浸透后背,如此悚然,堪比凌吃。 这两日黄安也是谨慎小心。 虽说太子向来是冷静理智之人,可想想那夜,太子手里拿着氅衣紧追人,最后却听见那等剖心决绝之言,又如何能接受。 生病的那个虚弱不堪,太子那会儿枯站在雪夜里没反应,也瞧来骇人。 旁人觉得太子有异常,可觉得如今只是这样,已经算好了。 坚持不过五日,没寻到医方,刘太医先是病倒了。 战战兢兢多日,被抬出东宫前,却是壮着胆子豁出去跪地认罪。 “殿下,臣无能!臣救不了啊!” “已是无力回天啊!” 案前的人未抬眼去看他,提笔批阅,再要落笔时忽听见这样一喊,像是猛地意识到什么撑案起身,却面庞失色,欲倒。 腊月初,沈棠便与沈老太太提了回相州的事。她想尽快离开,不等开春就想离开。 “如今天寒,若出远门实在多有不便,你身上的伤又无人能照应一二。”沈老太太知道她走得这般急,多半是因为前些日被带进宫一事。 堂堂太子变得如此冲动不讲理,就这样将人带进宫去,丝毫不想想闺阁女子的清誉。眼下只是抢 第90章 人,来日不定做些什么事纠缠。如此想想,确也是令人头疼至极的。 “你要去相州,祖母不拦着。只是你身子如今实在病弱,如何能照顾自己?万一路上受了风寒,你可得疼过去半条命。” “施完针我亦能挺过半个月,又有明嬷嬷在身边看护,祖母不必担忧。” 早晚都是一样,不如提前离开。 沈棠已经定了主意。不过也是大半个月的路程,她忍忍也能扛过去。 沈老太太拧不过她,到底先应下了,不过还是道:“此事,你也要同你爹好好说说。这路上无人能照看你,便是祖母能同意,他却未必肯。” 药堂被烧毁,大理寺在彻查,沈雍近几日也一直为此事忙前忙后。而在江徇那听见事情原委时,他也着实惊吓了好一阵。怎么也没有想到,辰世子会因崔宏的事来对付自个的女儿。 江徇歉意道:“此事也多与我有关系,表妹也只是无端受我牵连。” 沈雍摆手:“审罪案,不涉无辜之人,你们俩都不该牵扯进来。” 沈雍了解江徇的为人,当初崔宏的案子牵扯那么多人,几乎没有人敢去蹚浑水,只有他全心扑在上面。一方面是他为官严正,一方面也是得了太子授意。可此回得罪了辰世子,却也多少与自己当初入狱有关。 他不再多提此事,只问:“辰世子这事,太子是何意思?” 江徇道:“秉公处置。” 沈雍闻言并无意外。太子能按罪论处,便与当初处理与崔宏谋逆案时的态度一样,任何牵扯之人皆不会留情面。崔宏一案结束之后,他觉得太子并未放下防心,应当还在提防着密信与端王的事,眼下对辰世子的处置便也不会从轻发落。 既如此,他便也不必担心了。 临出府衙时,江徇到底还是问了句:“表妹何时去相州?沈大人可知此事?” 沈雍怔了片刻,显然完全不知情。 回到府,也不待他先问,沈棠自个先交代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沈雍却是面色如霜打,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此去相州路途遥远,身子未必能吃得消。何不再等等,为父再托人去问问,不必你这般长途跋涉。” 相州来了信,暂无医方能医治,即便去了也未必能等到消息,留在京城或许还有些希望。 他期许着自己女儿断不会到那样的地步,却又想起妻子当日与自己诀别的场景,今日又要送女儿离开,心情骤然沉重。 沈棠就安抚道:“爹不必忧心。原是我多年未曾回看望外祖母,想着她如今年岁也大了,若再不回去,实在不孝。” 沈雍知道她想回去的心思,只是她身子病弱,这样的天气出行,身边又没有妥当的人能照顾,无论如何都不放心。 可他亦是不忍心拒绝,左思右想,到底去问了沈老太太要个解决的办法。 “母亲既然也答应了棠儿,可是已经有了照看之人?” 沈雍知道老太太向来疼孙女,断不会就这么答应了她。 沈老太太道:“前些日子你岳母在信上提了一人,说他前几个月进了京祭拜父母,如今也正要回去,我便想此人或许能同路照应一二。” 经这么一提,沈雍也当即想到了是何人。 “如此倒是好,只是他又如何能照看棠儿?” “你应该了解此人的出身,再者他外祖家与你岳母家皆是世代经营药材。他家的医案和药方集,也是颇有名气。你岳母对此人信得过,我另外也打探过,他也是自小学医,想来能照看的。” 老太太提及的人年轻,沈雍不算熟,可此人家中父辈他却是极为了解的,便也放心了不少。 这头都应下了,明嬷嬷便开始收拾,皆是些衣物,余下的一些东西姑娘嫌麻烦,她便都没动。 不过再翻箱子叠放几本医书时,那隔层里的赤红荷包忽然被翻落在地。 沈棠静坐着看明嬷嬷收拾,自然也看见了掉落出来的是什么。 明嬷嬷忙捡起来,扔回了隔层里,一边岔开自个姑娘视线道:“您 第91章 瞧,可是要拿上这两本?” 沈棠没应话,弯腰将荷包拿出来。 明嬷嬷也不知当日收捡,怎么偏就漏了这件东西,心里极是歉意:“是奴婢大意了,没能将这些东西一同送还。” “无妨。” 沈棠垂眸看着手里的东西:“当日是我拿出来的。” 这并非谢晋所赠,亦不是她要赠他的,原本就是他的东西,是她多年前捡来的。因她不舍丢弃,方才留了这么多年。 当初若将此物还给他,只会徒添误会,才拿了出来。也未能来得及处理,搁至到今日。 “剪碎,丢了吧。” 前后判若两人,是她误会了这么多年。 启程的日子定在初九,老太太前一晚上就来同她说,为她寻了一个沿路能照顾的人。 “你外祖母信得过他的医术,你爹对他家往年也有些同袍交情,与你一同回相州,也能放心。” 沈老太太怕她担忧,又道:“兰秋那孩子医术也不错,前两日祖母特地见了他一面,将你的伤势大概同他说了,倘若路上你有个不适,他也能帮你缓解一二。” 沈棠此前也听她爹提过,也大概了解了是何人。想着几家皆相熟之人,她倒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沈府上下皆在前厅相送。 沈雍并未多言,只嘱咐道:“不管如何,入秋后便要回京。” 沈老太太也道:“好好散散心,不要赶路,早些回来。” 荣升与杨氏等人皆依依不舍,各自嘱咐了要顾着身子之类的话。 沈棠一一应下,便同明嬷嬷从侧门离开。 四周昏蒙,寥寥几盏笼挂在门前,隐隐能看见侧门不远处的道上停了几辆马车。为首的那辆车前,站立了一人。 沈棠卸落氅衣的帽兜,露出面容,又从明嬷嬷的搀扶中上前几步,与人福身:“有劳。” 站立的男子缓缓抬头,神清骨秀,皮肤异常白,显得那右下颌处一道极细的蜿蜒红痕很是醒目。不过并不惊心,反而显些妖冶。 他声轻又淡:“在下安兰秋,不必客气。” 第30章 太子将人带回东宫的事,到底没能瞒过皇后,没等十五请安那日,她便将太子唤来坤宁宫。 倒没有问到底有没有寻到医方的事,而是劝了句:“宫里的太医没法子,你便是让他们日夜翻书,撞破了头去,怕也找不到能医治的方子,何苦去折腾他们。” 宫里的太医同沈老太太皆没有办法,想来是真的希望不大。皇后虽也不想是这样的结果,却也不愿太子因此事过于苛责人。 谢晋行礼问安,声如平常:“儿臣有分寸。” 皇后见他仍不愿多提与沈棠的事,便也没多问。只是心里到底暗叹,自幼不在身边养大,性子难免不随人,也打小就难以琢磨这个儿子的心思。 不过她从来不操心太子的事,倒不担忧什么,只是想唤来问两句。 “你退了赵家的婚,你父皇近日已经另外指了一门婚。” 婚事退了有好几个月,到底是顾着赵家颜面,担忧传些不好的话,才早早赐婚。 皇后将话又一转,问道:“你的年岁也不小,也该抓紧成婚才是。近日你舅舅他们在催,你父皇前些日子也问过你此事,可皆言你拖延不提。你如今是怎么想的?” 往日事事皆安排得周全,也从不会在此事上搪塞,眼下倒又不在乎了。 “知你忙不开身,但总该着手才是。也不会多麻烦,母后开春办个赏花宴,你自个来瞧瞧罢?” 因这话,谢晋面色遽然僵冷。当即就想起上次的赏花宴的情景,他是如何给予她回应,她又是如何决绝同自己断离关系,告知他不合适,该散了。 见太子久不言语,皇后只当他是惯常沉默,让嬷嬷上了热茶,随即又缓声说起来。 “你父皇像你这样的年岁,便已经有了你。如今你也该选妃,绵延子嗣了。” 一般无二,重合了当日对话,那些画面如尖锥楔入了谢晋的脑中。 让他 第92章 想起那些话迫得她面色青白,推开他,要两断。 皇后继而又说了好些,大抵都是哪家的女子及家世背景、品性容貌那些,个个都是顺着往日太子的心意来的。 可她说完,却见太子面色恍惚,像是激起一阵不适,当即起了身。 “此事容后再说。” 黄安一路跟着太子回了东宫,不知皇后提了些什么,却隐隐感觉有些不好。 因太子回书房后,未批阅奏折,反倒拿起来一本无关朝事的折本,那是国舅大人前两日呈的选妃谏本。 就那样站在案前,折本握在手中,指骨捏得发青发白。 “黄安,你说,孤可是该选妃了?” 黄安就被问得头皮一麻,往日他是敢回的,此刻却不敢抬头。 “孤的年岁不小了,按理孤的后宫,不该空着的。” 谢晋低眸看着手中折本,却是完全没有打开的念头。 生平第一次有了荒诞的时刻,他竟欲将折本焚毁烧尽。 凡所弃,皆不足取,这句话他奉为圭臬,且一直觉得若有所值,方才是他该选择的,可他如今却只觉得是无尽的失空感。事事顺心又如何,无一称心,无一餍足。 那无法形容的掏空,如此难填。 槅窗敞着,被风带着飘了零星的雪花进来,落在窗台上缓慢地浸润一小片。他视线被带着望向临窗格架上的匣子,伸手覆在扣锁上,几欲想打开,却是颓然收回了手 这一刻,他不禁想问问,她既弃了他,是不是也觉得他是毫无期望,毫无可取之处了?这个念头忽起,脑中嗡鸣作响,深入骨髓的冷意,直逼而近。 槅窗灌进来的风,令书房内冷得如在冰窖。黄安此刻又担忧,又惶恐,想着无这阵冷风,他也觉得自己要冻麻了。 左右思量,到底上前去关了窗。 室内安寂许久。 “她是因为怕。” 太子忽然说。 “她怕没有将来,不是不想见孤。” 黄安俛首听着,没觉得自己能去接话。因他知,太子此刻听不进任何一个字。 又过了好一会儿,太子打开了锁扣,指腹轻抚过匣中的物件。 “刚刚,是孤想错了。” 黄安没来得及琢磨这话是何意,便见太子缓步坐回了案前。 “去燃灯罢。” 黄安应了声,将被风吹灭的壁灯都给点上,又上前去研墨。 他稍抬了抬眼,此刻的太子容色沉稳,好似恢复理智,想通了。可这样的情绪好似同以为不一样,像是某种玉念不散,愈发加重之状。 第二日午后,太子忽收到封无名信,瞧完面色骇然,当即出宫去了无相寺。 竹舍里,谢晋跪坐在蒲团上,接过无相递来的茶,静默不言。 见他不言语,无相亦寂然陪坐。 半晌,到底听见他问了句:“当真无医方医治了?” “难。” 谢晋捏紧杯口,抬眸,“何为难?” 无相知晓他能问出这句话,即是寻不到医方了。 “大晋地界,未必能有医方。” “你便是要告诉孤这些?” 无相顿了片刻,缓声道:“先皇征战四方,曾在北族遇见过一个巫医,专治头疾心疾,经他手治过的人不计其数。遗憾是老巫医早已去世,不知可存有医方,亦不知可有后继之人。即便有些许机会,以时下之局,未必能有结果。” 随即从容相劝:“一切随缘,莫执念。” 这话落说完,对面的人便起身,行到门口忽地顿住。 “随缘是你的法,不是孤的道。” 望着那满杯不曾啜饮的茶,最后溢了满案几,无相并不再言。 谢晋迈步出了无相寺,未曾坐马车,而是走台阶下了山。 方才那“执念”二字出口刺激得他血液倒流,未料到那满口称慈悲的,却是无情咒人。 今日余雪消融,山脚下稀疏有行人,路上也搭有几个茶棚。茶棚外有好些挑担的摊贩,卖平安符,卖许愿红绸带,元宝、蜡烛等。 而那末尾处坐了个不修边幅的 第93章 道士,衣衫不净不整,怀里杵着的是卜卦的黄布招牌,嘴里嚷的是:“卜卦,算明,治疑难之症,神仙难医,贫道能医。” 黄安趋步跟在后头,见太子无端顿了步子,缓缓朝那摊贩走,掠过了前头一众人,最后停在了最后。 道士看着杵在自个面前的富贵人,精神一抖,忙拱手礼问:“这位善信,想要算一卦?” 谢晋盯着他:“治何症?” 道士道:“神仙难医之疾,贫道皆能。” 谢晋情绪淡然,似随口一问:“毒深入心脉,可还能医?” “何种毒?又是何种情况,你要事无巨细一一告知,贫道方才好给出救治的方子。” 黄安退在三五步的距离,虽声不大,却还是听见了太子竟同那道士讲病症。 道士听完,摇头惋惜:“如此那是难办的......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谢晋背脊绷直。 道士捋着胡须:“此等情况,非药石可医,你若当真想救,贫道倒有一缓解之法。” 谢晋默了一瞬:“说。” 道士就取来旁边的黄糊纸,口含了含笔尖墨,随即写了个方子,递上前给人看。 “此方在‘缓’,而非‘治’,且这药引,需持久......” 黄安听得那后面的话就眼皮一跳,他瞧着太子要去接那药方,那道士就急忙收回手:“讨要给医方得银钱。” 太子没动,他到底上前,掏初一锭银子递过去。 转身时,见太子当真拿着那药方瞧,就忙道:“殿下,这人一瞧便是行骗之人,您可别听信。” 真有这样的好本事,岂会在这人群稀薄之地摆摊,早该被人供起来。 他适才都瞧见,那茶棚的老板都厌烦且嫌弃他赊账喝酒,如此品行,岂会有医术在身。 何况人都没见到,一不探脉,二不观面色及伤势,如何就能胡诌一张医方出来。 谢晋往前走,不再看那医方。 淡声应了句:“孤分得清。” 刘太医歇养了几日病,尚未好全就拖着病体回了太医院。 候了一整日,没有得到太子的传召,也不敢出宫,又守了一会儿。 天色将晚时,那扇薄门果不其然被推开了,抬眸便见赤红蟒袍携风跨步而入。 太子将糊纸丢在他面前,压低了声问:“看看是何作用。” 他忙捡起来,昏濛的老眼定定瞧了瞧,就解释道:“这与《青囊残卷》上的古方有些相似,并非能根治的医方,且无先例不好断言,假设能成,也至多能图个延缓作用,况且这得同样是......” 话还未说完,刘太医反应过来什么,当即吓白了面色,满头冒汗,跪地扯住了面前的赤红衣摆:“这......殿下,这万万使不得啊!” 谢晋闻言,神色就不似刚才来时的凝眉沉重,抬腿侧过。 “别扒着,孤还要带着你走不成?” 回东宫后,谢晋又当即召来了暗卫,将手中信件递上前。 “走暗桩,让他们速去打探,若真有此人,务必想尽办法将人带回京。若无此人,医方也尽数给孤带回来,不可拖延耽误。” 说完,又将另一道盖有太子亲印密令拿出来:“送去军营,陈放看见便能明白。” 交付妥当,方又唤了句黄安。 “去看趟公主府,看看六公主身子好全了没。” 第31章 大理寺官员行凶报复及纵火一案,第二日早朝便已经结了,论罪不及处死,但幕后之人与端王府脱不了干系,最后还是押进诏狱。 崔宏的死,端王没有任何的动作,无不在说明端王亦是在拿崔宏试探,因何而试探,背后目的也绝不会简单。 至于谢辰的肆无忌惮,试图闹出动乱的举动,也透着古怪。 虽一切只是推测,谢晋却从未敢松懈。 林指挥使一早进宫将审问的情况大致回禀了。 谢晋推开奏折,缓缓靠着后座椅,不轻不重的道了句:“自个舅舅都能出来顶罪,也当真沉得住气。” 第94章 早年理政,谢晋就注意过此人,官不居高位,暗藏锋芒极为收敛,对谢辰诸多行为也极其包容,事事为其善后。崔宏出诏狱后,若无此人,谢辰断不会缩着不动。 此番被推出来顶罪,竟也丝毫没有怨怼。 谢晋也没指望能问出什么:“面上能动的不在乎,想来已经着手部署了。京城内外,都派些人手多盯着。” 自个父皇凡事宽宥,不愿往最坏的方面去想,他却不能视而不见。 默了片刻,又问:“暗桩那边有什么消息进京?” 林指挥使就将另一道折子递上了前:“还是相州几家药商的事......不过他们的人前些日已经离京了。” 谢晋瞧了两眼,摆了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孤相信,既然为求自保,便不会做出什么愚蠢的举动出来。” 今日没有早朝,又正逢十五,黄安早早布了膳,以便太子去坤宁宫请安。 六公主的风寒养了近一个月才好利索,今日也早早就在坤宁宫待着了,请完安与太子两人前后出了殿。 她随着自个皇兄走了一段路,才道:“沈老太太说,沈棠如今正养病暂时不宜见人,便连我也推拒了。” 进宫之前,她便派身边的女使去了趟沈家,沈老太太虽并未说旁的原因,可也感受得出是在刻意避着。 “先前还让沈棠来看我了呢,也不知是不是伤又严重了,才这样不愿见人。” 谢晋略停顿了片刻,便提步往东宫走:“行了,你不必担忧,早些回。” 知晓上回将人带进宫时身子确实不大好,又诸多防着他,想来也会暂时与公主府不来往,若让传话也未必肯信。 至于医方的事最快也要年后才能有消息,他不敢当下就将话说满了。稍忖了忖,到底换了个人。 谢晋侧过眸:“去趟大理寺。” 黄安得了太子吩咐,当即便出了宫。准确无误地将话都嘱咐了江徇,见对方虽应下,却是一脸为难的模样。 他看得莫名却也未当回事,夜间便只同太子回禀道:“江少卿对沈姑娘是挂心的,想来能将话带给沈老太太。” 接着便候了三五日,未料这期间的沈府竟是毫无动静。 谢晋事先也有过设想,只是到底反常了些。沈老太太先前既然愿意接受他的医方,便是抱着期望的,她对沈棠亦是在意担忧的。 如今既然有机会,又岂会这般无所谓? 他眸色一顿,看向黄安:“话可都传到了?” 黄安就应了是。他亲眼见着人去的沈府,不过这会儿他想起来,江少卿当日听完后怪异的神色,便也有些迟疑了。 “......奴才再去问问。” 腊月便剩了几日,候着除夕,皇宫各处都洋溢着喜庆,一路上洒扫的宫人无不向黄安请安问好,他却半分笑都陪不出来。 自大理寺回来,更是一路上都悬着心,思虑要如何将江少卿的那番话禀了太子。 东宫书房,高沉的身影端坐于案前,缓缓抬眸看向神色惶恐的奴才。 “江少卿确实将话带到了......只是已经晚了。” - 马车出了京城沿路都未曾下雪,走得也通畅。这近二十日的路程里,沈棠的身子虽有不适,却也到底在忍受的范围内,并没有严重情况的出现。 不过她也知道,护送她的人多有谦让,不曾赶路,反倒事事以她为先。更是提前算好路程,安排客栈歇脚的地方,让她夜间免于宿在郊外,这才让她不那么难受。 也隔着两三日便来为她诊脉,这样几次后也熟悉了些。知晓对方都从医,偶尔能谈论某些医方古籍。 只是两人皆不多话,除此之外,并无过多的打探询问。 到相州城这日刚好是除夕前两日,李家午后得了传话,上上下下,一家子人都在大门前候着。 下了马车沈棠便先被李老夫人给拉住了手,时隔多年相见难免情绪上涌,又见自个外孙女长得亭亭玉立肖似其母,双眼湿润起来。几个表小姐也迎上来,倒是欢欢喜喜的 第95章 。 进宅子前,她回头看了眼远处停下的马车,朝着人福身。 安兰秋目送着她进去,也落了帘。 身边的随从就没忍住道:“公子答应将人送回来,回头二爷知道您同李家走得近,还帮了他们,又该撺掇几个长辈来斥您的不是了。” 安兰秋侧眸过去,扯唇笑了声:“吃里扒外的东西,你怕他?” 随从忙狗腿应道:“哪能啊!这不是二爷与李家结过梁子,他最爱生事,又在朝堂欲选御药商的节骨眼上,小的担心您呢!” 马车里静默片刻。 “沈老太太所托,我岂能推拒。”那笑稍敛了几分,带着些不羁,“至于李家,还算不了什么。” 李家这会儿正热闹着,几姐妹都在沈棠的房里。她们性子皆都坦率,寻常说话直来直去,此刻看着远来的表妹静静端坐着,温婉娴雅,仙美得跟一幅画似的,说话声不免就放轻了些,各自压着声,亲近上前,询问她路上来的情况。 说了不多时,李老夫人将人都支开,细细问过伤势。 沈棠就安言说无妨:“我这一路都很好。” “也亏了兰秋那孩子正好同路,否则还真不让人放心。” 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李老夫人也不多问,她眼下心里正高兴,就大概提了提家里的一些情况,又说着些趣事解乏。 沈棠听着,也在面前的外祖母身上瞧见了娘的影子,眉眼间尽是柔色。 见说得差不多,李老夫人便让人歇着,嘱咐下人好生伺候。 在房里用过晚膳后,明嬷嬷便整理东西铺着被褥,回过头时见姑娘心情开怀,也跟着欣慰。 “嬷嬷,可知安家?” 来前她便听爹大概说了安家的情况,可说的只是安兰秋父亲的事,并未提安家如何。外祖母虽对他信任,但从方才闲言里能听出对安家的态度不大同。 再想起今日安兰秋不愿靠近李家大门,刻意保持距离,且直言同她说,若近前便会给李家惹麻烦,她便有些好奇。 “约莫是御药商的事儿,安家想夺这个衔位,自然视其他家为敌,已经争了三五年。前不久,知州大人下了文书,委请咱们李家运送一批药材往军营。待此事一成,也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沈棠点了点头,这些事她不甚了解,问过嘴便也没再多言。但安兰秋那儿,到底欠个人情。 热闹地过了除夕,早早晚晚的,沈棠都随着几个表姐在一起。 李家的两个表小姐是双生儿,比沈棠小一岁,一个已经嫁人,不过对方因是入赘,便也没离开李家。另一个定了婚期,二月初便要完婚。 常日都是帮着料理家中生意,性子不似旁的闺阁女子那般温柔小意,却都是沉稳极好相处的人。 “你稍歇上几日,待到元宵节,便可带你去沧水楼玩玩。在那顶楼观观烟火,看看耍百戏的,热闹得紧。” 大表姐李欢在家中帮着母亲事务,就不免操心插嘴道:“你只顾着玩,你那婚服上的衣摆及盖头可添了针线上去?” 二表姐李悦嘟囔道:“哎呀,那就是一两天工夫的事儿,不急呢!” 厅堂里三人正说着,舅舅李徽满面春风地走来。 “自是要去看看的,咱们李家今年可与往日不同了,得圣上器重,这样的大喜事合该好好庆祝的!” 相州自古便是药材之地,漳水两岸皆是药田,除了安李两家,另外还有几家亦是经营药材的。不过论名气,还是李家更得人心些。 如今圣上意属李家,李徽对此相当自豪,想着平生能获得这样的成就,情绪亦激荡不已。 沈棠端起茶杯,微笑着颔首应下。 回去时,明嬷嬷担忧她多想,就安慰道:“咱们李家的名声不知早了旁人多少年,能有今日也是情理之中。” 沈棠应道:“嬷嬷不必担心,我没有多想。” 君王也只会择优而选。利益之事,向来衡量分明,她清楚这一点。 元宵节城内的烟花宴历来都是安李两家给办得,隆重又热闹。 第96章 沈棠当日随着两个妹妹同舅舅一起去了沧水楼,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番。因还有后续设下诸类彩头节目,她不愿久待,便随着明嬷嬷先回。 四下里正热闹,沧水楼的人也越发多起来,沈棠避着人群往外走,不期在门口遇见了安兰秋。 他怀里抱着一只瑟缩小狗,正要进楼,却是先顿了步子,颔首同她打招呼。 “沈姑娘这便要回了吗?” “嗯,时候不早了。” 沈棠同他福了身,目光不自觉望向他怀里的小狗,脑袋同那圆溜溜又可怜巴巴的眼睛竟也望向自己。瞧来很小,却很是乖巧可爱。她一时想起沈府里时常陪着沈环的那只金毛狗,便多看了两眼。 这默然的半会,她移不开眸,笑容明媚,清亮如水的眸子里,流露出毫不遮掩的喜欢。 安兰秋便道:“适才在街上捡得,不知何人遗起,我瞧着甚是可怜,便抱了来。” 说着抬步凑近了些,臂弯稍托得高了些,以便她抚墨。 “沈姑娘若喜欢,倒可收留了它。” 沈棠也果真伸手摸了摸那瑟瑟发抖的小腿,随即抬眸,有些诧异他竟然说出这话来。 不忍横刀夺爱,却又问:“当真能送我?” 安兰秋面容淡然,似十分大度割爱于她,“倒也不白送,沈姑娘该给我些好处才是。” 他沿路照顾的人情还未还,如今又平白接受一个人情,沈棠心里也过意不去。 她目光仍在小狗的身上:“你想要什么?” 安兰秋视线从她面上移开,抬指轻抚着小狗的面腮:“就你前些日在路上看的医书吧,我瞧着似本古籍,借我翻阅几日。” 祖母曾说安家的医籍要盖过太医院不知凡几,沈棠就未料到竟会瞧上她手里的。 如此好答应的要求,岂有不应。 “那我明日让人送去安府。” “明日怕是不妥。” 沈棠见他始终正经着面容,像是打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模样,便也退了几步,没再去贪恋他手中的可爱小东西。 正欲问他何时能送,他却近前将怀里的狗松手放至她的双臂里。 “明日我不在城内。直接送去安府,你也知定然送不进来。” 他没说何时送,也没有说要怎么给,只是摸着小狗的脑袋,似多有不舍:“不急,再过两日。” 他离得近,沈棠垂落的眼眸视线正好清晰地看见他下颌处的红痕,蜿蜒至脖颈,细长赤红,不似疤痕,倒像是生来就有的。 安兰秋抬了眼,定在那眉间,勾唇笑了笑。 外头烟火炸响,暗夜照得五彩斑斓,楼外所立之人初到城内,便看见的是这样一景象。 - 此回运送药材是兵部签发的文书,相州的府衙代传的委任令,李家上下对此事皆谨慎至极。大部分的药材皆能在相州城内筹齐,少量的药材需要从江南那边运过来,是以年前便逐步着手,派了族中的叔伯亲自去的江南。 李老夫人这两日也未曾闲着,家里有婚事要操持,那头又有皇命,也忙得脚不沾地。 元宵后的第三日,传了了道不好的消息回来。 事出紧急,众人前厅那在商量着对策,并未告诉沈棠,她便让明嬷嬷去听了一耳朵。 “运送药材的船沉了,二爷与老夫人同安家等人商议买货填补。他们出的价格翻了十几倍不说,且未必能凑得齐。知州大人那如今也正怒着。” 沈棠闻言也担忧起来。 几家皆争着要皇家头衔,又哪会那么容易帮忙。这批药材是要送去军营的,若没办法及时交货,头衔事小,兴许还要担罪。 他们想来乐见此事。 沈棠不懂这些经商之道,却也感觉此事颇是不妙,如今又不是春雨天,何故就沉了船。 午后李悦进了房,面色颓丧。 “阿姐,这下真的糟糕了,那批药材若在这两日补不齐,知州大人便要将我爹带去府衙问罪。” “安家呢?” “安家更不可能了,安二爷那落井下石的性子,断不会出手帮 第97章 忙。” 沈棠听祖母说过,安家的产业是安兰秋祖母所留,安二爷是旁支本没有话事权的,概因安兰秋不打理家族事务,才都落在他的手里。 “不妨让舅舅找安兰秋商量一下。” “他啊。阿姐你不知,他这人时常行踪不定,能让人看见他的时候几乎都是在妙音阁饮酒作乐。不大管事,怕也说不上什么话。”李悦道,“我爹去找了,没见到人,听下人说这两日都不在城中。一早又去了府衙见知州大人,请求宽容几日,谁知那知州翻了脸,说什么也不肯通融。这会儿又去找那什么查勘御药库官的,听闻是京城才来的钦差,又巴巴地去求了。” 沈棠这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将腿上安静趴着的一团放了下去。 或许是她敏感,总觉得意外巧合了些。 她问了李悦一些沉船的事,随后又大概问了官府出具的清单。 前院正厅,李徽好容易才将人请来府里,磕头请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将自个难处一一道出。 虽知道面前的人官小了些,知州大人也压根都不放在眼里,可对他来说,便是能救命的。只是未料面前的人光听着,不给回应,反倒是俯身将脚边的狗抱了起来。 好半会,方问了句:“余了几日?” 说话的人,修长的手指伸至狗的下颌,压着力道握紧了些。 “......知州大人那只余今明两日,文令上尚有十日。” 他将手里的小东西放下,指腹染了淡馥气味。 “足够了。” 李徽虽不知这话是何意,但听来明显是愿意帮忙的,当即面露喜色,将人恭恭敬敬地送了出去。 末了还特地从怀里掏初一沓厚的。 “感谢大人相助,这是小人一点茶水钱。” 第32章 李徽又揣着银票回了院子,悬着的心沉了又沉。 适才那钦差大人无端落来的目光,盯了他好一会儿。待那“汇陆”二字砸下来时,既无半点委婉,亦无半句余音,冷硬得像是要当场治他的罪。 他不敢再接话,只连连躬身请罪,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心里却暗忖,往年也不是没有户部下派来的人,哪回不是捞足油水才肯罢休? 如今倒是遇上个耿直的人。不若那官场上惯见的脑满肠肥老猾吏,倒像是因年纪尚轻,还未沾染上半分浊气。 他心里纳罕又庆幸,只是不免担忧,他这样的心直口快的人,如何去同那知州大人周旋?可当真能给他宽限几日? 说着好听是钦差,可这查勘御药库官撑死了就是个从五品官,那知州大人似老狐狸般奸猾,焉能被他说服? 沈棠这头听见说钦差肯帮忙,也觉得诧异,这钦差竟不与知州大人同一路人。 清早,李徽又想去与几家商谈填补药材的事,未料半道上就被府衙的人带走了,说他汇陆钦差,拿去审问了。 李家便又是一团乱。先是药材沉船,又是知州大人施压,这头药材还未补齐,人又扣了另一项罪。 李老夫人原本就这接连的事搅得惶惶不安,此刻已然沉不住气,当即要带人去府衙。 李欢夫妻俩尚在外忙着填药材的事,李悦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略有些胆怯地跟在李老夫人身后,打算唯命是从。 沈棠沉稳些,忙把人都拦了下来:“钦差未收舅舅的钱,便不会有汇陆罪。咱们不该去府衙闹,徒添另一桩罪。” 她如今担忧的是从一开始押送药材,就是针对李家来的。官府就不是真心要给李家运输药材的机会,所以这一切才来得这么巧合。 “外祖母不妨派人先去寻那钦差,倘若他能作证,或许便无事。” 李老夫人闻言就稳了稳心神,也觉得有理,吩咐道:“先去府衙打听情况,再让人去驿馆请人。” 话音刚落,外头的下人忽然传话来说,安家同意了帮忙。 李老夫人忙起了身:“何人给你传的话?” 下人就回:“是安公子,他适才派人来说的,让老夫人放心。所缺的药材 第98章 ,安家一定帮忙补上。” 这样的好消息,令李老夫人当即松了口气。 下人又道:“安公子还另外让小人传句话,他说船是十日前沉的,消息确切,不会有误。” 沈棠面色就一顿。 昨日李悦才同她说,舅舅派去的是李家的亲信,称是七日前沉的船,因船失修这才出了意外。 若是十日前就出了事,谎称七日,便是故意在拖延时间,让知州大人发难李家。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李老夫人,有些难以启齿:“外祖母,沉船的事,想来不是外人做的。” 李老夫人这会儿还有什么不明白,亦是心痛不已,可到底没有留情面:“派几个人去把人都看住了,严惩不贷!” 余下的事都是李老夫人在解决,明嬷嬷就陪着沈棠回了后院。 一路上见自个姑娘一言不发,她端了杯热茶上前:“姑娘莫担忧,这些事安公子能帮忙,想来便能解决。” 沈棠也说不上来哪不对劲,总觉得设这样一连串的局来针对李家,未必能这么快解决。 争夺御药商,涉及各方利益,又岂会善罢甘休。 安兰秋虽不是落井下石之辈,可哪有平白就帮忙的呢? “说起来,他与李家实在没什么交情。不过是他父母尚在时,两家来往近一些,外祖母也才对他这个小辈多几分信任。可这些年,他从未管理安家的事,由着安家上下处处针对李家,想来也没什么情分。” 明嬷嬷道:“或许是瞧着咱们要成御药商了,这才肯卖了情面呢。” 沈棠轻轻摸着茶杯沿,摇头道:“他没必要这么做。” 既然都不管安家的事,又岂会在意这些。何况他并非糊涂之人,在连知州大人都针对李家的情况下,御药商的事就十分不稳当,无端插一手反倒惹来一身祸。 “不过,肯雪中送炭,当是要记着人情的。” 沈棠不去深思生意场上的弯绕,她未必能想明白,只盼着一切平安无事便好。 “嬷嬷一会儿再去听听,看那钦差是如何说的。” 李徽是傍晚回的,知州大人审问不出什么,将他放了。 晚膳间,他话里话外都是对钦差的感激与敬佩:“我这么些年大大小小的官也见了不少,可像他这样官小胆大的,还真是头一回见。逼得知州大人要上奏弹劾,他半点不惧!” 李老夫人闻言点点头,接话道:“如此,那还真是欠了个大人情。” 这一日李家上下的心情当真大起大伏的,这会儿也都放下心来,欢欢喜喜地用着晚膳。 沈棠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只是见大家都高兴,亦陪着喝了些梅子酒。 知她不吃酒劲,明嬷嬷在旁边劝着,却到底没有拦住。 几杯下肚,眼瞧着脸色染了红晕,偏是唇边笑意盛着,教人不忍打断。 从饭桌出来,沈棠就被李悦拉着从侧门出了府。原是她午后让人在不远处的水桥边树底下扎了个秋千,说是要给她解闷。 沈棠这会儿面红耳热头也有些泛晕,荡不了秋千,便站在水桥边吹风。身子摇摇欲坠的,但眉眼间漾着笑意还挺高兴的。 李悦一脸膜拜地望着她,忍不住道:“还是阿姐厉害,否则还真不知道,竟是自家出了叛徒。” 不说昨日就察觉了不对劲,就说今日只听见消息,便能迅速判断出有人立马故意谋害,当真是细腻又敏锐的心思。想来她便是再练上三五年都不能及。 听她夸自己,沈棠望了桥下的静沉无波的水面,半会儿,轻启唇瓣:“下意识就往坏处想,未必是好事。” 先前遭遇的事令她忧虑恐慌过了头,以至于现在也难以消除那些下意识的设想。大抵是因过往十几年来的安稳,与经历过的血惺的场面反差太大,让人觉得没有安全感,才排斥这样的改变。 如今经人一提,她下意识地就审视自己的念头,可恍惚一想,这样又像掉进了另一层禁固自己的圈子里。 好像没有必要。 这都是她,影响便影响了。 李 第99章 悦并不觉得这话有何不妥,能有这样的敏锐感悟是好事,经商之人可不就需要这样的敏锐么?但这话从自个阿姐嘴里说出来,好像有些凄凉。 她正欲安慰几句,就听见阿姐道:“不剩几日就成婚了,快去将你的盖头婚服都添上绣花,再拖延下去,可是不吉利的。” “呀!我真忘了。” 李悦就惊醒似的,随后着急忙慌地又回去了:“我让明嬷嬷来陪你。” 水桥的凉风拂面,沈棠越吹越不清醒。 头昏蒙蒙的。 她抬眸,入眼的是沉寂无尽的夜色,晦暗至极。 静静望了会儿,略有些站不稳时,忽地看见前面出现了一道人影。因眼前雾茫茫,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步伐从容,矜贵清冷。她眉间轻微蹙起,白瓷面颊上晕出浅浅的绯红,双眸氤氲水雾带着几缕诧异。 她不甚清醒,迟缓着,怔神的片刻,人已经走近了。 步履行近时,她清晰地看见了来人的面容,眉眼敛着,不辨情绪的双眸里挟着冷色,紧逼而来,试图以气势迫人。 沈棠见过这样的表情,无一例外又是要说些不好听的话,她趔趄了一步,忽地深吸了口气,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酒意混了神思,竟是想起这些不好的事。 她垂落眸光,略平息片刻,连伸出去推开的手也及时收回了,只是缓缓转过了身。 那单薄的身子弱不胜衣,落魄萧瑟,适才明亮艳光的双眸无端又落寞。醉意之下走路都摇晃,平地石子路走得一步一软,险些要往侧坠落,看得人心惊肉跳。 身后的人当即伸手上前,还未触盆到,她又停稳当了,不再往前,只那么怔在那,背脊轻颤。 不待她再迈出那跌软下去那一步,谢晋径直伸臂将人揽入怀中,将她半个身子皆靠向自己,掌心抚着她的背脊。 随即视线落下,盯着那闭上的双眸睫羽如蝶轻颤,微弱的光晕落在她面庞上,柔美得虚幻,轻蹙的眉间似易碎。 令人不忍,他抬了抬手,轻缓抚平。 轻热的呼吸声浅浅地落在颈侧,透过衣襟渗透至内里肌肤,谢晋按住她的后颈,指腹一点点抚过她耳畔,随后移至她飘乱起的青丝。 还未替她挽至耳后,头上发簪被滑落掉在了掌心。 明嬷嬷出来时发现姑娘靠着秋千上歇着,忙拿了披风上前将人裹着,又搀扶着回了房。 沈棠第二日起来头隐隐有些疼,缓了好一阵方才起身,明嬷嬷替她梳着发,这方发现挽发的玉簪不见了。 她也侧过脸四下寻了一圈,想起昨夜在秋千上晃着睡着了,便道:“无妨,许是掉在外头了。” 第33章 药材的事有安家在填补,家中便开始着实李悦的婚事。 沈棠这两日在家中待着闷,便随着李欢去了药材铺。 五六开间的铺面,进深七架,门楣高阔。甫一进去,浓郁的药香便扑鼻而来。铺中来人来往,却有条不紊。西首的细货房的人正将鹿茸、麝香,等珍贵药材用描金匣子仔细封存。东首的药徒正给来往顾客挑拣药材,李欢路过时,上前低声嘱咐了一句。 再转过身,便引着沈棠进了往后堂走,这后头三间大屋,用来炮制药材,及制作药成品的。 李欢稍介绍了两句,便绕过廊下,往那阁间里走。 在阁架上拿下一锦盒,取出里面一支五百年野山参,放入另外的描金匣中。 随即嘱咐:“送去妙音阁,让那掌柜亲自交到安兰秋的手中。” 伙计应声接下。 李欢回过身就道:“你不必想着将那医籍送去给安兰秋,今日送去的东西足够还他人情。” 千年的野山参,万金难求,南北两地也就两支,皆在李家。这样能吊人命的珍贵药材,多少人都相求,李老夫人都没舍得给。 而今当人情还,只多不少。 不待沈棠开口,李欢又说:“至于生意上的事,由来无利不往,他愿意帮忙,或许日后也有旁的要求。” 沈棠见她事事 第100章 安排妥当,便只点头,没有说旁的。再坐了一会儿,又随她到外堂去。 此时的药铺门前,缓缓停了一辆马车,下来之人,径直往里走。 他身侧随行的是官府中人,药铺里的人见了下意识噤声,默默避让。铺子里的伙计也忙放下手中活计,小跑上前去迎,弯着腰往里请。 “大人,您请!” 西首的李欢此时还在同身侧的沈棠讲解药材的种植及炮制方法,手里捏着刚刚切好的药片,递上前要她分辨药材气味的浓厚。 话还未说上两句,余光瞥见门口那阵仗,赶忙放下药片,正过身朝人屈膝行礼。 因选御药商的事,李欢这两年也见过不少府衙的人来来往往,连知州大人都照过面,故而神色还算镇定,不曾露怯。 只是今日来人实在面生,没穿官服,只着寻常青澜袍,不像官府的,通身气势倒比旁的官员更显肃然。 李欢思索着此人来历,却见那原本清冷严肃的面容,唇角忽而漾起轻微的笑意,竟是变得随和起来。 润玉形容,青澜袍,气度不凡。 沈棠见李欢突然福身行礼,也转了身,顺着视线看过去,随即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她情愿是自己看错了,可紧步行来的步子,以及张熟悉至极的面容愈发靠近,又如何能错。 她盯着来人,面色泛白,下意识就捏紧了手指。 眼前骤然一暗,高大的身躯只余半步的距离,却是衣摆交错,擦肩而过。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道门后面,迈步进了后堂。 沈棠激起的错乱,未能平息。 李欢低眸,却是惊呼一声:“怎么这么不小心!这药片切薄极是锋利,快快压住伤口,都流血了。” 药片指腹划了道小口,血珠不断往外冒,滴落在裙摆上。 后堂的李徽见着钦差大人亲临,当即笑脸上前去迎。 “大人您怎么来了!” “押送的药材可填补完了?” “已经一一补全,明日便可启程,多谢大人宽限。” 谢晋淡淡“唔”了声,立在门口几步没再往前,抬眸看了眼这后堂内的运作。 李徽就赶忙挨个指着介绍道:“大人,这头一间是做净选切制,第二间专管炒,炙,煅,淬,第三间便是成药分放处。每一道工序都不敢马虎,您若有兴趣,不妨移步一观?” 身后的门边处,清婉的声音也道了句:“无妨的,已经没事了。” 谢晋脸上表情浅淡,并无兴趣,摆了摆手,便往外走。 李徽就趋步随在身后,要将人送出去。 未料刚迈出几步,钦差大人骤然停了步子,侧过眸,又略顿片刻,道了这样一句:“刘知州的话,你们只管应,旁的无须担忧。” 李徽听得一头雾水,刚想请示两句,门外的侍从匆匆上前,似有要事回禀,钦差大人当即又离开了。 直到门前的马车离开,沈棠背过的身子才缓缓转了回去。 或许她多虑了。谢晋并非只在深宫长大的,他会去各地巡察,甚至还去边境历练过几年,眼下或许不过行储君该做之事罢了。 只是想起适才那句提醒,沈棠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清静不过片刻,又有官府的人来了。 这回来的是刘知州,李徽吓得面如土色,忙让身侧的两个闺女避进阁间,自个到门口去迎。 刘知州迈入药铺,对着门口李徽便是连连冷笑,加警告:“别以为巴结钦差,你李家便能从此飞黄腾达。本官告诉你,你汇陆他多少都无用!他犯死罪,你若是够聪明,就别惹祸事上身!” 李徽连忙否认汇陆一事,一面又姿态极低地听训。 听了半天,末了又好声好气地将人送走了。 转身回药铺进阁间,当即嘱咐自个女儿近日莫要与别的药商来往。 李欢自是听从,但还是问了句:“爹,咱们有钦差大人,还怕那刘知州做什么?” 李徽就叹道:“往年来的钦差,虽是捞足了油水,可都活不过两个月......此回怕也没 第101章 什么例外。” 沈棠在旁边静默听,并不插话。 夜间,明嬷嬷伺候洗漱,待人躺下欲落帘帐时,忽听见姑娘轻声道了句。 “他来相州了。” 明嬷嬷手一顿,还未接话,又听见姑娘说:“应该是为了别的事。” 察觉姑娘的心神不宁,她道:“.....那咱们近日别出府。” “不是出府的事。” 沈棠眸里满是担忧,默了半晌,“我担心家中。” 谢晋无端提一句刘知州,便也说明他清楚刘知州有问题。如此,牵涉的事又岂会小。 又安稳了五六日,便到了李悦大婚,家里张灯结彩,门庭大开。 李徽此人世故,又好与人打交道,是以这样的大喜的日子,前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几乎要将这个宅门都拥堵上,连着整个街道都热闹无比。 他在门前春风满面地迎着宾客,整个人热情又喜气。 后院的厢房内,李悦早已梳妆完,这会儿李老夫人同其母在房中道着临别前的话语。因嫁女的不舍,说话时都带着些哽咽,手拉着手,不肯松手。 直到喜婆上前提示不宜误了吉时,才将新娘子缓缓送至前厅,去拜别父母。 沈棠近来除了容易疲累,其余尚好。今日也天不亮便随着在房中忙活,这会儿亦是陪着李欢,亲眼送着妹妹上了喜轿。 在那迎送的人群的另一头,停了辆马车,马车里坐着的人缓缓抬了眼。 沈棠顺势而望,自然瞧见了是谁,她未避及,目光也未落在那处。 待喜轿行远,她缓缓收回目光,随着李欢回了宅子。 这会儿宾客满堂,李欢前去帮忙接待,沈棠帮不上忙,也不愿去热闹的人堆处,便打算回厢房歇会儿。 刚要从前厅的廊道回后院,身前突然急色走来一小厮。 他神色慌张,先自报是安兰秋的随从,随即便将有人劫亲掳走新娘的事告知了她。 “你从而得知的?” 沈棠扶住了明嬷嬷搀扶来的手,脸色煞白震惊。 “小人不敢撒谎,公子也是才得知的,命小人急急来回禀,还请沈姑娘速速转告李二爷。” 随从低声道了这两句,当即要走。 沈棠忙唤住他:“你们公子在何处?” 眼下整个李宅内外全是宾客,刚刚得知的事情实在不宜张扬,沈棠稍作思忖便让明嬷嬷先去告知李老夫人,请她老人家先去安排人,再去告知李徽。 随后她便与那随从出了门。 新娘子要被掳走,无疑是毁了婚事,要大闹李家。 如此无耻行径,当真令人惶恐至极。 宅门外的安兰秋见着来人,有些诧异:“怎么是你出来?” 沈棠直言道:“安公子若是知晓是何人,还请帮忙阻止这样恶事发生。” “倒是派了人去,却不知来不来得及。” 安兰秋坐在马车里,见她神色不安,犹豫几息,便朝她伸手。 “可要去看看?” 沈棠也不犹豫,刚要伸手过去,身后忽地有人快步到跟前。 “沈姑娘,移步说话。” 来人面生,可沈棠却是猜到了是谁的人。 她收回手,跟着走到一旁。 “沈姑娘,您不必担忧,喜轿会安然到达,断不会误了吉时。” 说话的人虽是布衣打扮,语气却低沉有力,神态亦是冷硬威严。沈棠曾面对过这般神态人的审问,也反应过来是何人。 她默了几息,到底应声:“知道了。” 安兰秋见状,也不再多问,落下车帘当即离开。 此时的驿馆,谢晋背靠着座椅,正面寒地询问着另一个锦衣卫。 “运送囤粮的是何人?” “安家。” 欲借闹亲一事,来遮掩私运囤粮,当真胆大包天。 谢晋当即令道:“拿人,审问。” - 新娘平安到了夫家,途中没有出现任何岔子,李家方才松了口气,李老夫人此时就商议着要报官,抓获那批闹事的贼子。 沈棠也不知此事后续该如何,想来 第102章 李家这会儿也插不上手,没有多说。 她出了厅堂,便见安兰秋忽然朝她走来。 “知晓你不放心,今日迎亲人里藏着的贼人,我抓了两个,你可想看看?” 安兰秋见她今日受惊吓不小,待送亲完便抓了两人,欲要宽她的心。 沈棠未料到他能如此迅速,愣了几息,当即随他去了柴房。 周围下人都被遣走了,两个陌生的高大仆从看守在柴房门口。 沈棠没有推门进去,停在那。 “都是何人?” 安兰秋目光落在她紧张交叠的双手,并不婉转:“亡命之徒。” 沈棠虽知今日之事太过荒谬,却还是忍不住惶恐。 迎亲人里混入的竟是亡命之徒,那今日又岂止是要大闹婚礼,分明亦奔着取人命去的。 何至于此?何人竟是要如此针对李家? 就因御药商一事,牵扯上这么大的仇恨? 稍镇静片刻,沈棠抬眼看向面前的男子,语气亦多了几分怀疑:“为何不送去官府?” 若今日闹事的人是为争选御药商,安家又岂能排除在外。可若不是这些人,安兰秋为何会知晓?他行事如此迅速,又亲自将人送到李家,又是何意? 沈棠自然不会忽略这些。 安兰秋笑了声:“沈姑娘何必试探我?我该比你们还恼恨。” 这话说完,他又道:“稍站远一些。” 随即推门进了柴房。 他此刻的怒气,不会比李家要小,只会更甚。 倘若今日之事那些人当真得逞,所造成的后果,不止毁了他,更是毁了整个安家。 当年的事,已经是令安家坠落深渊,今日这一步,险些让他万劫不复。 想想被刑审后丢回来的尸梯,如此迅速,如此手段,他焉能想不到是何人。 这会儿又岂能咽下这口气。 被人算计的感觉,真是令人不爽啊。 柴房门紧闭,安兰秋看着被束两人缓步行近,面无表情上前,抓着当中一人的后颈,对着那石磨连续猛砸。 接连不断的哀嚎声从柴房传出,沈棠站在门外面色发白,连连后退了好些。 约莫过了一刻,动静渐停,柴房门随即被推开。 安兰秋示意门外的仆从进去把人都拖走清理干净,随即看向已经花容失色的人,停在当处。 他此刻的面色布满阴凉,沈棠看着心中骇然,可下一瞬亦是看见了他满手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手背的牙印狰狞见骨。 信任与否,她此刻没法判断。 怔然半晌,到底开口:“......先去处理伤口罢。” 此时,李徽已经从衙门报了官回来,因为心里担忧那批押送的药材也要出事,便又着急将钦差大人请来家里商议对策。 只是未料刚到厅堂,便见自个外甥女同安兰秋也在。 见着那一地血惺,也是吓了一跳,立即吩咐身边的仆从:“快去拿伤药来!” 谢晋随在身后,迈上台阶时,他便看见那抹纤细的身影正弯腰俯身,一脸专注,给人擦拭伤口。 他目光落在那柔和面庞上,见她动作轻柔,神态专注,随即看了一眼旁边眸光如灼,虎视眈眈之人。 立时腾升出剧烈的不适。 李徽出声道:“大人,您移步去偏厅,我先将这伤着的人处理一下。” 说完当即接替过自个外甥女手中的纱布,一面问:“安公子,你这伤又是如何弄的?怎么如此严重?” 沈棠便退到了旁边,余光里见着人去了对面的前厅。 谢晋面色不虞地坐在前厅,想着适才的画面,到底吩咐了一句:“去把人都处理干净,随后送去府衙。” 他低眸,看着腿边的莫名蹭来的狗东西,伸手揪着后颈提了起来。 大抵是知它如今被人好生看待,便也缓缓放至了腿上。 小狗这会儿好似察觉了无危险,不喊不叫,两只小短腿一屈当即就趴在了锦袍上。 谢晋知道它为什么而来,从怀中拿出那枚玉簪,簪上余留着此物前主人的气味,腿间的一团 第103章 东西果然开始急促地跃动起来。 他唇边冷笑了声,沉冷的嗓音里明显压抑着情绪,润玉的簪身在指腹缓缓收紧,手背青筋浮现。 尖端抵前,欲插入这活物的脑袋。 可默了几息,又收回玉簪,将它放了。 沈棠站在门外,先是见到撒欢的小白竟是扯咬着人衣摆不松,再抬眸就撞上一道凝望过来的目光。 她到底抬腿进前,弯腰将小白抱开了。 欲回身时,想到今日惊险之事能得以解决,开了口:“多谢。” 谢晋没有说话,也未曾看她,而是将视线往下,落在那环抱的莹润双手上。 细腻白皙的手指,手背,手腕皆染了不少旁人的血渍。想是才从那受伤之人身边离开,还没来得及清理自己,这会儿又来找狗了。 他拿出帕子,又伸手取过杯中的茶水浸湿,随即起身上前。 沈棠觉得他应当恢复了理智,可此刻见他眸中情绪晦暗难辨,眸光始终紧凝着她,薄唇紧抿,盯着他迈前的步子,当即便后退。 可还未退半步,怀里的小白忽然被他掐着拎开,扔到了一处,随即手腕亦被他扼住。 带着力道,身子被拉至他身前。 沈棠惊得抽身欲躲,可谢晋却不允她后退,掌心愈发握紧了她的腕骨,随即见他另一手拿着方才的帕子开始擦她的手背。 碍于此间不适合同他理论,她便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想要抽出手,可面前人却没有丝毫松动。 盯着她的手背,擦拭的力道从轻缓到一点点加重。 “忍忍。” 谢晋低声道了这句,帕子换了一面,牢牢捉住她的手,开始去清理指缝,要将那碍眼污痕擦净,不留下一丝半毫。 直到柔白的手指手背恢复如初,才肯松手。 他抬了眼:“想问什么?” 第34章 手上肌肤亦是过分柔腻,经不住半点力道,被蹭得有些红。谢晋不忍,却也不肯就此留着那些碍眼脏污。 他缓缓松放了她,抬眼对上她隐忍的眸光,亦在她立即要转身之前,先道出能告诉她事情背后的原委。 “你不必去问旁人。” 沈棠确也没走,僵停步子。适才那一阵被激起的愠怒,此时亦逐渐平息下来。 分清事缓急轻重后,她接了话。 “何人针对李家?” 谢晋也不弯绕:“崔宏往日的同谋。” 沈棠有些不可置信,崔宏都已经死了,案子也结了,何来的同谋? 可见他此时的神色显然已经确信,她当即就反应过来,该是端王。 除了他,不值当他如此在意。 “只为御药商?” “不全是。” 他这样回答得如此平静,想是一早就有的事,并非突然发生。沈棠便也猜测出,因眼下无法立即解决威胁,才让谢晋遮掩着身份,从中周旋。 御药商所牵涉的利益之广,她无法预估。李家毫不知情只是无辜牵连,可如今怕也是无法抽身。 沈棠也算明白,为何往日争夺也未曾发生过如此严重的谋害,而今会发生这么多的巧合的缘由,是因连着崔宏一事。 “你不问旁的了?” 谢晋盯着她,见她面上不曾浮现自己预料那般的担忧神色,反倒镇静。 他知这些话足够让她明白,背后的复杂及严重性,可她此刻却只是这样静静看着自己,双眸里久违地浮动着某种情绪。 他心头微动。 “威胁之事孤.....我会逐一除尽。” “既如此,可算作交易。” 这话着实令谢晋喉头一哽。 沈棠不去理会他变了的面色,她知这事复杂程度,让她无法再插手相护。 至于御药商的事,舅舅也绝不会放弃,如此,她便与他做一场交易。 她抬头,“除了那一桩事,你所求,我尽能应下。” 既然避无可避,她便也试着同他如常人相处。虽多少有些不适,但细细想来其实也无妨,她对他无怨恨,以彼此能接受的方式相处,也不至于会如 第104章 何。 静默了片刻,她似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假使我来日无法兑现,殿下亦可要求李家。” 若是可以她会尽所能,奈何没有过多的时日。皇家权力滔天,却也未必事事都能顺意,李家两百年的底蕴在,即便不是当下,终有能偿还的时候。 谢晋见她如此语气和缓地说出这些话,竟是连拒绝都无法说出口,默不作声望着她。 气氛陷入冷寂,两人相视而无言。 谢晋看着她微微敛眉,似有失落迟疑,开始后悔说了这话,他到底应了她:“容我考虑考虑。” 沈棠也不多留,重新抱起小白,离开偏厅。 因这两日疲累,她身子不适起来,之后几日便都留在房中歇着。 李老夫人近日也一直找着医方,奈何毫无办法。寻了个温补的方子给她,早晚喝着也不见起色。 这日一早,安兰秋前来拜访,讨要医籍来了。 沈棠如约给了他,只是见他收下却无端望着自己,不免奇怪:“安公子有话不妨直言。” 他神色冷淡,平日亦是给人极为疏离之感,但此时她却能明显感觉得到,他目光与往日不同,像是带着某种目的。 被人直言戳破,安兰秋神色毫不收敛。 “那日柴房之事,你似并没有同李老夫人等提起。” 李家上下对此毫不知情,如此隐瞒,他倒有些好奇。 “既然已经报官,便没必要再提。”沈棠说得直白,“只是这件事并未怀疑到你们安家,你取得我的信任,又有何用?” 李家那么多人,偏只告诉她。若说只为了宽她的心,她是断不会信的。 安兰秋轻描淡写道:“被人误会的滋味不好受。” 如此似答非答,故意说一半留一半,沈棠也不去追问。总归他当下不会是针对李家的人。 她起身欲走,低眸时见他手背腥红的伤口未曾包扎,到底提醒了句:“伤口上些药罢。” 安兰秋不甚在意,反倒问了句不相干的话:“那日,你就不怕么?” 在见过他那般丑恶模样后,竟还能给自己擦拭伤口,倒不知她怎么想的。 他视线随她而动,见那素白裙角从腿边轻缓而过,声音依旧清婉:“医籍可留着,不必归还了。” 安兰秋回后,便将那医籍搁置一旁,静坐半会儿,叫人送了个养神调养的方子送去李家。 李老夫人自知安家的医方要比自己的好,看过后倒是没有拒绝,吩咐人下去煎药。 明嬷嬷早膳后端来药时,沈棠没有喝,倒是问了句:“他可有传话来?” 身为太子,自然不会离京太久。相州的事依然会有人处理,他若能早早应下,也不用让人一直惦念担忧。 明嬷嬷摇了头:“不过这两日,二爷似在他身边,像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 - 李徽被刘知州传去了府衙,衙吏领着他在堂外候传。他杵在廊下,堂门大敞,里头话音,一字一句往外传。 刘知州的话先是扬起来,像是攒了多日的火气,语气十分不耐:“押送药材延误,李家便不可入选,你奏本上断不能添上李徽的名字。倘若来日有差池,上头又查明是你受人汇陆,这罪你是担不住的,本官亦不会替你担半分!你最好思量清楚!” 谢晋端坐着,沉金冷玉,毫不受影响:“奏本上没有知州大人的名字,大人可保得自身无虞。” 刘知州见他这油盐不进,仿佛他的话如这过堂风一样,半句不入耳,拍案而起,袍袖带翻了茶盏,脆裂一响。 “你是几品官?担的什么职?这药材监察之职,到底是本官说了算!你三番两次来阻碍本官,存有私心,此罪你可认?” 谢晋坐着未动,“行得正,坐得端,何来的私心?” 刘知州被他这不温不火的态度,激得额角直跳,转头看向杵在门口的李徽,当即冷讽笑起来:“李家上杆子巴结你,想来是许了天大的好处!” 廊下的李徽被点了名,脖颈一缩,没敢上前去辩解。 “好!本官这 第105章 就上奏,将你如何阻挠公务,如何勾结李家,这桩桩件件都上达御前!” “本官倒要看看,你这身官袍还能穿几日!” 说完,便喝令衙吏连带着李徽一同赶出了府衙。 李徽这会儿,心存愧疚,又颇为同情。 “大人您,唉!再怎么说您不该同知州大人叫板啊!那折子递上去,您怕是要获罪的......这往后哪还有官途可言。” 李徽觉得这人太耿直了,处事哪能不圆滑,哪能这般半点不迂回,同人梗着脖子比身板硬啊! 谢晋垂眸掸了掸衣袍上的茶渍,淡声:“无妨。” 李徽掏初一方帕子递上去,就低叹了一声:“往年来过两人,也没有在知州大人那儿讨得半分好,最后皆病死在驿馆。您眼下再回去......怕也危险。” 见他面色半点不变,生怕他不信,李徽将人拉到马车前,一五一十地将先前几人“积劳成疾,病殁任上”的事都告知了。 “官小,又离京远,压根没人在意。生个什么病,多好遮掩。那些人瞧着也精明,最后还不都是赔上了自个,大人您还年轻,又是个好官,千万提防留心些。” 说完,他又想着这年轻后生,不拿他丝毫好处,还给他尽心尽力办事,眼下办得把自己乌纱帽给赔进去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您要不嫌弃......倒可以来小的寒舍屈就一段时日?” 让帮自个的恩人被逼得没了活路,落魄街头,他李徽岂能坐视不理。 李家的宅子大,容他一个,也不算什么。 见人不答,李徽又多劝了两句。 谢晋到底颔首:“那就叨唠了。” 回了宅子,李徽便命人在西侧收拾了间净房出来。随后便带着人去偏厅见了李老夫人,沈棠这会儿正好也在。 听见他竟要住进来,心底涌着些情绪,却到底没有显在面上,亦没有抬头。 “老身见过大人。” 李老夫人对这位钦差大人虽未曾见过,却先有了极好的印象,眼下终于见着真人,品貌俱佳,当即瞧出了个中不凡。 慈和着声又问:“不知大人姓氏?” 谢晋视线轻落在前,见着那面庞不肯抬,低垂着眼睫,亦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收敛了目光。 “谢澜玉。” 温和有礼,拱手应答。 几人尚在偏厅里说话,沈棠在人介绍完自己,便离开了。 她此时对他已经不抱多大希望了,那交易,他多半是没心听进去。 明嬷嬷适才不是没看见太子的模样,也当真觉得怪异。 何苦来的。堂堂太子追来相州,如此心思,也不知还想作何。 “由他罢。” 不过是一场空,他当是明白的。 李老夫人夜间给沈棠施了针,没能受过疼,昏躺在床上晚膳也没用。 明嬷嬷夜间来了一回,合了窗户没给透风,见人安稳睡沉,便掩门出去了。 隔了好两个院子的西侧厢房,谢晋坐在案前,手臂悬空举着,小臂上刀口处正不断滴落血液。 约莫一刻,宽碗便满了。 旁边的侍卫将提前背好的纱布同金疮药拿上前,仔细帮着包裹。 宽袖落下,谢晋将手上方子递上前:“照着去煎,再同她平日喝的药调换。” “做得隐秘些,切勿让人察觉。” 那残留余毒寻常药物无用,唯有同样中毒且治愈的同源之血能延缓。虽不知能否起作用,却也算是唯一的希望。 侍卫不敢违抗,应声退下。 随即锦衣卫亦进了房。 谢晋擦拭着手上血污:“如何?” “半月前北族起了骚乱,暗桩那边因此耽搁了。” 第35章 北族未必有骚乱,谢晋更愿意相信,是暗桩出了问题,办事不力。 他未等天未亮,便赶往了周边县城,暗中查了近两年的囤粮情况。果不其然,粮仓皆有问题。 所囤粮食会发霉,生虫,鼠咬,几个县城以这个为借口,将实际的一层损耗上报是两层,而多 第106章 报的粮食便如那日一般变着法子被运走了。 这些未能上报,问题所在想来便皆出自安家。 谢晋阴沉着面色,已有噬杀屠灭的念头。 “去问他,这般滔天死罪该怎么抵。” 药材商药材运输至大江南北,只要掌控其一几乎可掌控各地消息。加上私运囤粮,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既为暗桩,这样的消息却在眼皮底下漏报,当真可笑。 余下的事谢晋无需再出面,他在驿馆等了半日,终是等来了回应。 锦衣卫在偏房见了人。 “北族寻医一事,若不尽力,你们便只能作废弃棋子。” “至于私运囤粮一事,若不能给个答复,想来端王那边会先动手屠灭安家。” “当初既然不与崔宏、端王为伍,选择回头,便该从一而终。须知,身为暗桩,明哲保身,终究会害了自己。” 听训之人躬身,一一应下。 “前往北族之事,我会另寻人前往。亦容我些时日,定清除家中无能之人。” 得了答复,锦衣卫将人放了。 不多时,谢晋也起身离开。 上马车前,突然侧面问了句:“药可送过去了?” 侍从应声:“是。” “服下了?” 侍从未答。 谢晋黯着眸,落下了车帘。 沈棠今日就醒得晚,直到辰时末方醒来。明嬷嬷搀扶着起来,伺候洗漱,随即又端了米粥来。将碗碟都收拾下去时,顺便将药一并端了下去。 一大早煎的药,未料人起得晚,这药搁得久也自然凉透了。 明嬷嬷清楚药最忌冷服,何况自个姑娘常日服用的药又诸多需要谨慎的地方,自也不会就给姑娘服下。 那碗凉药端下去便倒在了花丛,将重新煎的药端进了房。 沈棠喝完药,略坐片刻便出了房。白日里仍是同李欢和李老夫人在一起,吃了酒楼的时新糕点,亦聊了些医籍的事。午后随着李欢出城去了药田,坐着乌篷船,游赏了春景。末了又采了不少花,要在家制些胭脂膏,酿花蜜。 待到傍晚李老夫人又来瞧她,把了脉:“近来感觉如何?” 沈棠含笑道:“外祖母瞧我日日都跟着您后头闹着,像是不好嘛?” 李老夫人刮着她鼻子,慈爱笑道:“像你娘,就爱闹腾。” 勾起了过往的事,李老夫人便又念叨了一阵,随后嘱咐好好歇着,便离开了。 明嬷嬷端了晚膳与汤药进来,沈棠瞧了两眼,皆未曾用。 “嬷嬷,我想歇下。” 语气里全然无方才的开怀,明嬷嬷心底发涩,却不敢劝,只伺候着洗浴。 收拾完,沈棠披着件薄软绸衣上了榻,见明嬷嬷欲守在床边,她便劝:“如今天暖了些,嬷嬷不必再守夜。” 明嬷嬷怕她夜里不适,不肯走。 “姑娘您不必顾虑奴婢。” 沈棠柔声道:“嬷嬷这样夜夜守着也未曾安眠,身子如何吃得消?” 明嬷嬷还想再说什么,又听见姑娘说,“嬷嬷若也病了,可就当真无人能照顾我了,今日就回去好好歇着罢。” 她便也没有坚持,端着药碗出了房。 夜里子时,周遭一片寂静。 谢晋迈入院中,推开房门,径直朝那榻前行去。 他步履轻缓,在听见榻间有轻微的动响时,稍顿了步子。 室内静默片刻,他伸手挑开帘帐。 床尾昏蒙弱灯罩着幔帐里的清瘦身姿,她已然坐起了身。 墨发披散,胸口随着喘夕起伏,额间沁着薄汗,眼眸洇湿地直直望来。 如此模样,显然是才缓过一阵难受。 饶是白日叫人看不出异常,也如常人一般用膳出门,夜间依旧如此柔弱可怜。 谢晋立在床边垂眸望着她,好半会儿方寻了个借口:“选李家为御药商,是诸般衡量的结果,所以你提的交易不作数。” 夜闯她的房间,再特意同她说那日的答复,实在有些虚假。 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沈棠亦懒得拆穿他这般费尽心机住进 第107章 李家。想他如今有诸多借口,说什么都未必听得进。 她移开眸,声不大清晰,有些嘶哑哑:“殿下何时回京?” 身前的人手仍撩着帘帐,未挪步,似被她这话激起些不悦,眉间积了些郁色。 随即松手坐在床沿,平视望来,目光略沉。 沈棠被他这举动下意识往后,衾被下的手指亦一下蜷住。 谢晋目光落在她轻颤的眼睫,他本以为他来李家,会见到她恼怒或是生气,再或者定然是会来拒绝他,说些刺心话。无论哪一种,他都能接受。却未曾想到,她似在门推开那一刻便已经知晓是他,眼下又是如此淡然平静地望着他。 如此无谓过头的反应,给人一种沉静、枯寂、死寂。 他忽地就想起当日江徇说的那些话,道她再不会回京,日后就打算留在相州,好似余下时间便要静静地在此处度过。 令人心慌,闷窒。 他反常的沉默让沈棠有些诧异,静默等了片刻,见他目光紧锁,眸中望来的神色无端盛了些,且某种灼烈的情绪替代了适才那阵不虞。 她不愿与他这样莫名对峙,便掀开被褥要起身。谢晋却拉着她的双手往下,强压住没让起。 他倾身过来,双手压在她两侧,盯在她清婉眉间,两人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谢晋呼吸渐沉。 “抬头。” 沈棠垂落眼皮,不肯去看他,指尖在他掌心逐渐蜷缩,试图抽出来,奈何被压得紧实。 他这样紧迫人,始终不肯放下,为何就不能想明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可他做什么,她都无法去阻拦。沈棠想清这一点,亦懒得挣扎,缓缓转过了头,神色仍是一片清淡。 她朝侧偏过了头,留下白皙柔软的颈侧,谢晋盯着那馥腻白皙处,眼里既是疼意又是恼怒,眸色黯下瞬间,他低首含咬过去。 齿尖的噬咬令身前人缩着肩膀轻颤,却到底忍了下来。 谢晋以往从未舍得唐突她,纵使有许多时候,因她处处躲避百般遮掩两人的关系,他确实想不管不顾地向她夺取些什么,以填补自己那些难忍的空虚。可转念一想,如此冰清玉润又顺心意的女子,他不该有那些龌龊的念头。 他心中亦是怜惜的。因她乖顺过了头,让他觉得自己在她心中占据了极大的重量,令得她如此小心翼翼,他又岂能去做那些令她害怕的事。 那两年,大抵能让她将手放在掌心合握,都能令他十分满足。 因他那时觉得,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自己,她能体谅自己所有的事,如此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又岂会舍得离开他。他连这样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可是后来的事,让他觉得一切都错了。 她为了离开他,宁愿自己将她往不堪了想,也不肯说出缘由。而他亦是每一步都错得离谱。 唇下的细嫩肌肤很快被咬得泛红,谢晋又收了力,却是未停,伸手将人拦来身前,重重吮吻在那片红痕处。 她毫无波澜的面容令他恼恨,亦令他更加怜惜,可一想到她无所谓是因早就不存了希望,亦觉得恐慌。胸腔里翻涌冲动,脑中亦是极其不堪地想要占据她。想要她的一切,融为一体,想要她永远在自己身边。 “......为何不躲?” 谢晋在她颈侧重重粗喘着,掌心亦紧了紧。 他松了唇,从她耳畔擦过,贴近她的面颊,直直看进她宛如明月却又过于安静的双眼里:“何不躲着孤?” 沈棠视线被迫向他,眸色深望着,仍是没有半句话能说出来。 她如何不明白,他想要的是自己的回应。 他这般强行逼迫她,想要回头,可她已经释怀了,要给什么反应? 谢晋被她这目光刺激得无法平息,握住她的双手扯至唇边亲吻,视线却紧盯着她,下一瞬又猛地欺回,覆住了她的唇。手亦抚上了她的腰际,薄软的绸衣下是她柔软身姿。 沈棠眉头紧皱,到底推开了他。 “你何必......咳咳......”她推 第108章 开时颤声咳了起来,湿软的手抵在他胸前,弓着身子,半天喘不过来气。 谢晋松了她,齿边被咬出的腥甜让他觉得心安。 他伸手去抚她的背。 “别怕,孤吓你的。” 他坐回了些身,见她不咳了,伸手拨开她颈侧垂落的发丝,看着那被自己咬吻过的痕迹,指腹轻碰了下。 “疼么?” 沈棠被激得心口剧烈起伏,如何能说得出话来。 谢晋拦臂过去,扶着她的肩膀,将人放躺下。 “是孤孟浪了。” 沈棠抚着胸口,闭了眸。 谢晋看着她,又低声道:“在孤面前不必藏着,害怕便害怕。” 从前便能瞒着沈老太太装作无事发生,如今来相州,在李家看似每日开怀,心里不知是何等的落寞萧瑟。 他掖好被子,起身落了幔帘。 “好好喝药。” 第36章 明嬷嬷一早端着盥盆进房,便见着姑娘已经起了,正坐在梳妆台前自个挽着发。 也不曾穿昨日熨烫好的衣裙,另选了件浅碧色的束襟衣衫,虽衣身宽松垂顺愈发身形清瘦,却也因这颜色显了几分气色。 “姑娘今日可是要出门?”明嬷嬷接过她手中的发钗,篦了余下的头发束成髻,低声问了句。 “昨日玩闹了整日,今日便在家中歇歇罢。” 沈棠起身前去净面,挽袖时不可避免地看见了手背,眸色略顿,随即翻过。 早膳是同李老夫人用的,遂在那边房中用完便去了前院。昨日李欢在前院置了好大几口缸,里面植了睡莲,还放了好些锦鲤。 她让嬷嬷取来鱼料,这会儿静静观着,一点点撒落手中的鱼料。 日头正起,薄薄一层朝阳铺撒在前院,透过桃树横枝正笼在缸前人的背影上,镀了柔和轮廓。 李欢才从李老夫人院子里请安出来,手里抱着一摞的账本,嘴里还咬着一个包子。行至廊下,见阿姐站在鱼缸面前喂鱼,抬手间的动作轻缓温柔,连那鱼儿都迫不及待地跃出水面来,惹得人弯眉连连。 露出的手腕纤柔透白,像美玉,微垂的侧颜亦如朝露里的山茶,清莹姣美,就十分养眼。 相州的闺阁女子性子向来不羁,哪样开心玩哪样,极少受拘束,遂言行间不大讲究。可自打阿姐来了,两相比较,李欢就发现阿姐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当真抵了十个她不止。 她亦暗叹,到底是京城里规矩多,教人处处克制,才能养得这样细致温婉的人出来。 李欢将包子都吞咽完,从廊下走上前。 “阿姐起得这么早,何不多歇会儿。” 沈棠笑着说无妨,盯着她手里的东西,问:“今日还要看账本吗?” “我爹让拿的,要给钦差大人过目。按御药商的流程来,还要抽查不少事,我都得准备准备。” 李欢说着,垂落的视线里,就看见玉瓷的手背上突然多了好几处紫红的瘀痕:“你这怎么了?” 沈棠将鱼料都散完,垂下手袖口遮掩了,应声:“没多大事,磕碰了。” “磕碰得如此严重.....”多好看的一双手,多了这样几处紫痕,怪让人在意的。 身后廊下,李徽与人缓步经过。 李欢话未说完,忙近前行礼。 沈棠余光里知晓来人,盯着缸中的鱼,没有转身,蹲身将小白抱在了怀中。 谢晋目光落在那背影上,他不意外她会避着,不肯再让人瞧着她的面容,瞧见她此刻笑颜模样。 大抵是知晓他在意至极,方只允他暗中窥见。 夜间,锦衣卫回禀了安家的事。 “安家查漏补缺,将近来事重新彻查,涉及私运囤粮一事还有另外两家药商,不过运送皆由安家出面,这是清单。” 谢晋略扫了一眼,眉色淡淡。 “此地官员皆是贪财怕死之辈,未必能如此周密谨慎,多半是用来遮掩耳目的。” 诸如刘知州此类皆成不了气候,若非背后有人指点操控,瞒不了这么久。也难怪他们在京城如此能 第109章 沉得住气,暗中的部署原来在这。 余下的事锦衣卫不该轻易动手,若安家还有点用处,当是知道该如何将计就计,唱一场反间计。 一应事务处理完,侍卫又按吩咐端来了托盘,上头放着匕首,纱布,金创药。 前日的伤口还在,今日便换了另一处。看着那血液不断滴落进碗中,侍卫惶恐不安,忍不住跪地阻止。 “殿下......” 一国储君,割臂取血,实是折寿之举。 且不言明情况,昨日那碗药,最后纹丝不动,皆被倒入花丛里。 他斗胆劝了句:“您不妨让沈姑娘知晓......” 谢晋擦了擦蜿蜒流下的血痕,没去看跪地之人,语气沉寒:“别让孤重复,下去煎药。” 但愿此回莫要再任性。 - 翌日一早,明嬷嬷照常在早膳后端来了汤药。 沈棠看着眼前这碗浓郁过头且带着腥味的药,凝眸半会儿,问了句:“嬷嬷这药何处来的?” 明嬷嬷应道:“前两日安公子送了医方来,老夫人都看过觉得合适,便将这两日的药都换了。” 沈棠推开碗,没有喝。 虽知安兰秋的好意,可如此怪异的药方,她闻着都有些受不了。 明嬷嬷看着姑娘这药时喝时不喝,全不在意,心里也是发急:“姑娘,您好歹喝一些......便是起不了什么作用,也能养养身子,人能精神些。” 她知道姑娘在人前不肯表露半分,可心底里怕早已不抱希望了,遂才这般无所谓。每每瞧见如此,她胸口都如坠了巨石。 “没用的,嬷嬷。” 喝得够多了,胃里成日发苦发涩,百般难受。 何苦去受罪。 沈棠不再看那汤药,起身朝外走。 李欢今日将近几年的账本送去给人查阅,忙得脚不沾地。 见她来回跑得满头汗,沈棠倒了杯茶递上前,让她歇会儿,随后问:“押送药材的事情如何了?” 李欢灌了一杯茶,“暂时稳妥,安兰秋也派人沿路护送,当是出不了什么岔子。” 沈棠闻言倒有些好奇:“何故他帮忙,就不会出岔子?” 李欢解释道:“他们防护一向很好,也不知是从哪来招来的人,个顶个的厉害。这么些年来,也只有安家运送药材从未出过事。” 正好提起安家,李欢又将近日安家大清洗事件,一并提了一嘴。 “安兰秋似乎接手了安家的事,这两日安家族里那些人闹得厉害。” 自那日柴房取人性命一事后,沈棠便知道安兰秋并非不管安家的事。相反,他极为在意。 虽说认识不久,可却也不难看出,他亦是个心思深沉之人。 午后,安兰秋来了李家。 李老夫人问了他押送药材的事,沿路的情况,何时能抵达。 “老夫人请放心,是在运抵期限前到达,批回过两日便能送回来。” “如此,就好。” 沈棠在旁侧听着,也不免叹安兰秋此人手段的厉害。李家运送药材尚未得到消息回禀,他获取消息却已然比别人快上好些时候。 就如当日有人劫亲,他亦是提前知晓了。 安兰秋端起茶杯,视线亦看向李老夫人身侧的人,见其目光落在账本上,瞧得专注。 李老夫人见他家中事忙,还特意来同她说消息,便也问候了两句:“安二爷的身子如何?” 如今外头皆传言安二爷突发恶疾,理不了事,才让安兰秋接手族中事务。 “此言论不过是对外的说辞。”安兰秋毫不隐瞒,“二叔是因犯了事,不可饶恕,方才让他退居庄子,休养去了。” 说罢,他又起了身,朝着李老夫人鞠躬请罪。 “往日二叔对李家多有得罪,还请老夫人见谅。” 沈棠停了翻阅账目的手,缓缓抬了眸。 临走前,听他问了药方的事,又十分好意地提出要把脉。 李老夫人没有拒绝,她自是巴不得多个人能来医治自个的外孙女。 沈棠也不好推辞,当 第110章 即将手腕搁在案桌上。 安兰秋指腹搭着脉搏,脉象极浅,近乎感受不到,遂便探得久了些。 那截细腕在他手中停留了有几刻,目光亦时不时盯在那面庞上,肆无忌惮地打量。 谢晋在对面的廊下候了多久,便见着人多久没有松手。 令人心有刺感。 回房后,侍卫就回道:“那药沈姑娘没喝......” 谢晋眸色发冷:“又是何故?” “听下人说,沈姑娘近来已经不大喝药了。” - 晚膳后,因不知为何厨房煎药的炉子放在檐下,全都淋了雨水燃不着,厨房下人只能去外头借炉子回来。 沈棠前头听见明嬷嬷说起这事时,也没在意,只劝了句:“无妨,今日且停停罢。” 她褪下外衣,正欲歇,房门缓缓推开了。 屏风外有人影行进,她将发拨到一边颈侧,轻声道了句:“嬷嬷,不用端药进来......” 话未说完,她便蓦地顿住了。 因此刻抬眸过去,屏风外的人影比嬷嬷高了不止一点,身影也宽了不少。 沈棠就见他毫不避讳,拨开帘帐,越过屏风,直入内间。 她能不朝外发出声音,却到底不能静待在榻上。 几乎是他进来的瞬间,她便掀开被褥下床,鞋也未曾来得及穿,赤足下了地,行到床榻外。 谢晋放下手里提来的东西,侧过眸来看她,缓声问:“为何连药也不喝?” 沈棠知他听见了刚才说的话,想起他先前也执着那些无用的医方,便也直言:“无用罢了。” 此话一落,谢晋心头微凛。 他不意外她是如此念头,白日探脉那些事不过是做给人看的。 犹在劝,话说得缓:“你总该试试。” 她不予他回应,神色里亦没有丝毫松动痕迹。 沈棠见他今日来得莫名,此刻眸色如此熟悉,猜出他接下来要说,却也无动于衷。 见他静默站了会儿,忽是将提来的食盒打开,端出的药碗送至唇边含过,随后转身朝着她。 不她反应,浑厚臂膀抄揽过她,他俯首捏着下颌,覆压来,强行渡入她的嘴里。 她被迫吞咽,呛得眼泪浸眸,他也未松手,重新端过碗,再度喂进去。 一碗药,来回几次便只剩了一半。看着那掐在手臂上的力道,谢晋没敢逼迫她太多,扶稳了身子,抬袖去擦拭她的唇角。 “乖点,再喝些时日。” 沈棠仓皇躲了他两步,最后却跌在他臂弯。 谢晋将人横抱起,往床榻走。 第37章 沈棠被放回床榻上,却也连连往里缩了好些,气息带喘含怒。 “......别来折腾我。” 她至今也不明白,他到底执着这些做什么。他寻了那么多医方,难道太医就不曾告诉他,已然无治吗? 这些所谓的汤药,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这会儿胃里忽然翻涌不断,又俯身到床沿欲呕,身侧一只大掌忽是过来托着她的下颌,将她扶直身子,一手替她顺背。 “忍一忍。” 谢晋这会儿的语气不算和缓,甚至带些命令的语气。不过他情愿她恼怒,也不愿她吐了这药,不给自己半分希望。 沈棠被他捂着下颌,生生压制了那股难受。待缓过这阵后,他没有松开她,腰间握来的手缓缓收着力。 她面色泛白,偏过了脸。 昏弱朦胧的光线落在无瑕的面颊上,她低垂眼睫,愈发显得怜人无依。 谢晋坐在床沿,另一手屈指蹭去面颊上的药汁,见她依旧淡漠的神色,便知眼下强行灌了药,来日她也照样不会喝。 思及此,面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这是唯一的希望,他是断无可能让她任性,而错过机会的。若是有必要,他会有数种方法去让她服下此药。 可他不愿到那种地步,他希望能乖顺地喝下,更希望她能给自己留点活着的念头。 谢晋轻抬了她的下巴朝向自己,语声低了好些:“我非是折腾你, 第111章 只是想教你知道别待自己如此狠心。喝些药而已,你如此排斥,可就当真就不给自己留半点希望?” 沈棠推开他的手,也问道:“我不怕活不长久,你怕什么?” 谢晋缄默地盯着她。见她语气似讽,又似豁然看开的模样,也不欲再与她说这些无用的话。 他便从她心中所念之事开始。 “你该知道,相州如今之事有端王涉及,不会比崔宏谋逆之事小,而李家为御药商牵扯到了边境,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沈棠如何会不清楚,却不知他突然提此事是何意。 知他话还未讲完,她便也静默听着。 谢晋却停下,问:“你不在意?” 他希望她能亲口回答是,可她眼下这模样显然知他欲拿这些话来压她,仍作出这样一副冷心肠来。 他又等了她几息。 “崔宏待你、待沈家有情义,所以他会对你们手下留情,亦会为你们考虑。可是其他人行事不会如此,且看那刘知州,同前些日发生的几桩事,你应当能明白。” 谢晋视线不移,看着她因他话而敛起的眉,却未有软半分的迹象,继而又道:“李家情况复杂,倘若孤冷言旁观,你觉得结局如何?” 沈棠缓缓转过眼来。 她知他说的这些话皆是真的,只是不知他这话是威胁,还是劝说。又到底是拿此事来哄她喝药,还是哄她对他回心转意。 两人视线相对,手指被他缓缓压着,他望来的眸光,不可谓不严肃。 她轻柔出声:“你直言。” 他问:“你若当真不在意自己如何,喝些药又何须在意?” 仍未尽言,听得出来还收着了。 沈棠弯眉,反倒安抚他:“一年的光景,对我来说足够了。” 谢晋面色僵硬,到底被她激得胸口起伏一阵。 他忽地黯眸,直白地告诉她:“你若不在,与你有关你所有的一切,孤绝不会再插手,也丝毫不在乎。他们是生是死皆与孤无关系!” 他到底将话说到了这份上。 谢晋坐在床沿,目光寸步不离她面容,沉息片刻,手抚上了她的脸。 “如此,你就不怕么?” 沈棠望着他,终于看清他此刻内心执念的并非她喝不喝药,而是他还在执念两人的感情,还抱有期待。 她抬了手过去。 谢晋微怔,手背上被她轻轻握住的力道。 好半会,她都没有松开。 他缓缓抬眼,视线紧落在她面上。此刻她眉目间柔和,清润的眸光里映着他,含笑娇椿,温柔得让人心涩。 吐字轻缓:“我怕的。” 听见她终于肯承认,谢晋心口也软了,反将她的双手拢住。 “那便该听话。” 沈棠低头,由着他指腹摩挲着继而又收紧:“其实殿下说的不无道理。与往日一样,你所言在我看来,其实都是最优的选择,我如今亦是能理解,能体谅的。” 站在对方角度,她想,谢晋从未做错过选择。 他是储君,在衡量轻重后,哪怕是他自己或许都是排在后的。他所有的一切都是身为储君而打造的,如此坚持了二十几年,又岂会是错的。 沈棠柔声笑问:“殿下既然同我说这些,是想我怎么样去回应你呢?” 谢晋神色滞住,绷紧背脊诧异地看着她无端转变的态度。 沈棠不避开他的目光:“往日在茶室见面时,可知我想过最多的是什么吗?” 不等他回答,她就兀自回忆着:“那时,我总是想着要是我们再早些相处就好了,如此便能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因只念着这一点,所以觉得其他的事在我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此刻的她笑意明媚,在茶室时所有的场景都似在眼前滑过。 而她这些话,谢晋亦是触动不已,心口失重又鼓动得厉害。 沈棠看着他神色变化,又道:“若我能一直坚持,我们此刻或许还在一起的罢。” 这话就让谢晋有不大好的预感,喉咙滚涩半天:“是孤未能......” 第112章 “殿下可是想我回应这些?” 她打断了他的话,轻柔的手心忽然又抬起,轻轻触盆在他的面庞上,动作极为轻柔,好似是珍惜之举,可此刻的双眸里是清冷,满不在乎。 她认真说:“可我早不那么想了。” 随即给人兜头浇下一盆冷水:“人非时时能理智,如你眼下所做的事到头来会什么都没有,你也未曾意识到。纵然你放不下过去,你又能得到什么呢?什么都成空,都成虚无,你问问你自己,可能接受?” 她落下双手,复又恢复了那无波无澜的沉静。 于这一刻,谢晋明白了,适才的举动,她只是想告诉他,即便回应也不过是虚假空无。 她用他无法割舍的事,提醒他,又试图逼迫他放弃。 谢晋定定看她几息,就笑应:“孤不接受。” 沈棠亦看向他,颔首:“你知道就好......” 话没说完见他起身,以为是听进了要离开,谁知竟是又将那药碗端在手中,疾步转身,坐回床沿,重新压唇,灌入她口中。 她未料到他还是如此反应,来不及逃开,药汁便已经进了喉。 推动他双肩的手,却如推在棉花上,只是徒劳。 余下的汤药被强行渡入,随即空碗被搁置在一旁,谢晋掌心从她下颌缓缓滑到了脑后,扣着人朝自己贴近,却不再去看她的眸色。 他指腹轻蹭她的唇角,欲重新吻回,却被她偏脸躲开。 谢晋也不勉强,俯首在那柔软无骨地颈侧,粗重的气息一点点烫着那片泛红柔嫩的肌肤,似要烫烙下什么。 她适才的话不断在脑中回闪,也知她始终不肯给自己留余地,亦半丝希望也不给他。如此想着,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眸里所藏匿的隐隐在失空。 片刻后,那薄绸衣滑落在他掌心,白皙的肩头整个皆露在眼前。 谢晋停了手,垂着眼,盯着那浮起的疤痕。 他忍不住伸手去触盆,怀里的人靠在他颈侧颤抖无声。 “你不在意,无妨。” “空不空的,事也未了,做了再说。” 褪下的衣服重新披回了她身上,谢晋声虽放轻,可态度依旧,不容人拒绝的冷硬。 沈棠难能想象他此时这般强横会是他的性子。不知何时,竟变了个人。 她受不住他如此折腾,面上覆了层薄汗,腹间也无端开始灼热,似要烫至四肢百骸。 谢晋见她趴伏下身子,却不意外她会是这般模样。 静坐着见她出了一身汗,而后疲软地睡过去,方盖好被子起身离开。 他并不后悔今夜如此逼迫她,比起失去,他也不在乎用了什么办法。 翌日沈棠醒来,便换下了身上的衣服,明嬷嬷捧着衣服绕过屏风,陡然见她身上无端多了好些痕迹,吓怔在那。 深浅不一,从颈侧锁骨,再至往下......这些痕迹,她岂会看不出来是如何造成的。当即惊慌失措,心疼的同时,也转瞬便想到了是谁。 她愧疚道:“怪奴婢昨个夜里竟是睡过了头,若是守着姑娘,岂会如此......” “别怕嬷嬷,没有怎么样。” 明嬷嬷看着姑娘按来的手臂,见她面色出奇平静,声音也沉稳无澜:“他知我没喝药,让我喝了药而已。他这些时日,一直执着做这些,不过是无用功。” 明嬷嬷哪会信这话,一时不知要如何说才好。 沈棠缓声道:“他行事如何,你阻止不了的。只是,此事莫告知外祖母他们。” 事到如今,她不在意那些。 只他昨夜那番话,却令她有些害怕。 倘若舅舅他们出事,爹远在京城断是帮扶不及的。 第38章 擦洗完,换了衣裳,沈棠不再回想昨夜之事,若无事发生,去了李老夫人的房中。 略用了些早膳,便从缓步出了后院。 李老夫人见她食欲不佳,适才碗里的粥几乎没怎么动,问了句:“近日的药方喝着如何?” 沈棠点了头,声音轻轻地:“都挺好。” 第113章 李老夫人便同她说:“也是兰秋那孩子有心,知晓我在找医方,便也亲自送了医方来。” 出了廊阶,李老夫人又说:“安家如今一堆头疼事,也难为他肯帮忙。” 沈棠见自个外祖母好似为其忧虑,顺嘴问了句:“安家怎么了?” “押运药材的批回已经送回来了,你舅舅交给衙门,刘知州看着那批回,不肯当即签字,扣压了下来。这其实也无妨,咱们家也不缺那点钱,按时把皇命交差便也算完成任务。” 李老夫人顿了顿,道:“只是另一桩事闹得让人不安。刘知州压着批回,随即便突然称安家与往日姓崔的逆贼有来往,拿了证据要上报朝廷。我忧心,莫不是被咱们家牵连了。” 刘知州不愿让她李家成为御药商这事李老夫人心里清楚,她眼下就担忧安家是受了自家的牵连。 想想往日那些与逆贼扯上关系的,哪个不是抄家问斩,没籍流放的。若是安家也落得这样的下场,她当真是心愧难安。 沈棠闻言便沉默了会儿,觉得不太可能。 与崔宏有牵涉的人,谢晋不可能会遗漏,即便有,他如今就在相州,又何须让刘知州如此大张旗鼓地插手此事。 不过她有些不理解,刘知州怎么突然将矛头对准了安兰秋。 “或许是因为别的事,外祖母别担忧。” 沈棠不便告知外祖母谢晋的事,宽言了两句。 待行至前厅,李欢也来了,她随着一道出了门。 趁着天色好,两人去寺庙求了平安签,待回药材铺已经过了正午。 安兰秋已经在内堂等了一阵。 沈棠进去时微微顿了顿。安家出事,他还能有心思来关心药材批回的事,不免有些令人意外。 她没有上前打扰,自觉退到外间,到前堂的案上寻了一本药材录,慢慢翻着。 看得认真便也没注意到那内堂的人朝自己走来。 安兰秋停在几步的距离,目光从她手里的书页掠过,抬眼移至她低垂的侧脸,语气清淡,寒暄般问了句:“你今日怎么不问问,我为何还会出现在此?” 安家的事,面前的人想来已经知晓,以她对李家那份上心,不可能不会过问。 沈棠偏过头来:“安公子要我问什么?” 对他的直言,她仍有些不适应。 他大抵能看穿她的心思,可却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在意她的言行。 “你便不问问,是否会牵连李家?” “安公子都不在意,想来也无事。” 官压民,若换作旁人,便是知晓自己清白,也不会如他这般仿若无事发生,气定闲散地来问她的想法。 唯一解释是,他也并未将刘知州那些话放在心上。 不过,她到底有些好奇。 沈棠放下书册,也不弯饶,直言问:“刘知州为何要针对你?” 安兰秋未接手安家事之前,刘知州对安家也算多有庇护,如今安上谋逆罪,已然没给安家活路。 如此仇恨,绝非外祖母以为的因李家牵连。 安兰秋稍挑了眉,不答,只问:“你在担心你外祖家?” 沈棠默了默,坦然应了是。 谢晋既然说相州有端王的人,想来那刘知州应是脱不了干系,既然如今被针对,难保下一个就不会是李家。 刘知州不会空穴来风,所以她想知道的是,安家要如何脱身。 不同她此刻的正经认真,安兰秋笑开来,目光落在她双眸,忽然道了句:“不必担忧,有我在。” 李家成为御药商,与安家协作,自是共赢。 沈棠以为他的话当是这个意思。 安兰秋静立原处,在她疑惑又舒展的眉目间定定地瞧了会儿,直白告诉她。 “非是为李家,而是你。” .... 余下的话,沈棠没再去接。回去后,也略有些心不在焉。 她与安兰秋算起来也只是认识了几个月,可对方却好像她极是了解。 如今这般道出自己目的,她不免疑虑。 他到底想在自己这里求什么? 第114章 晚膳她仍是用得极少,回房后又嘱咐嬷嬷不用煎药,胃里难受,让歇几日。 夜里她睡得忐忑,生怕那扇门又被推开。 她如今实在无法预料谢晋还能做出什么来。自从来相州,他好似揭开了表层的那层温润与规制,对她多是强势。予人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错觉。 她即便不想受他影响,可对他如此欺进的举动,到底有些无措。 这一夜无事发生,之后的两日也是如此。 日间在偏厅或是药材铺碰面时,他又是一副冷淡清疏作完全不识的模样,与她擦肩而过,无任何异常。 沈棠也尽量不去在意。晚膳回房时,在廊下见他弯腰抱着小白,掌覆在那毛茸茸的后颈,似在逗弄。 他站在拐角处,稍转了身,半明半暗的光线勾勒着那张无甚情绪的面容,看不出对手里的狗半点喜爱。 不待她上前,他先是俯身松了狗,随即朝她过来。 声音和煦:“药喝了?” 沈棠作不闻,视线落在他身后的小白身上,径直掠过了他离开。 明嬷嬷听吩咐当真只歇了两日,便又将药煎上了,这会儿把药搁置在案几上放凉,又忙下去备热水洗漱。 房门合上不过片刻,沈棠便瞧见又被推开,抬腿进来的人影缓步行进,随即站立在那,不动声色地朝她看来。 谢晋目光缓缓移至她身侧的案几上,那碗药,纹丝未动。 静默几息,迈了步。 沈棠从藤榻上起了身,行开。 她以为他只是愤恨自己对他无动于衷,才紧逼她,可这会儿看着他走到面前端起药碗,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僵硬。 ......他竟还想如此。 明嬷嬷打完热水,见太子身边的人还留在煎药房,便觉得有些怪异。 近来几次,她总能见着此人跟在她旁边煎药,原以为是给太子的,便也没有多在意,可眼下见他无端倒药,立时察觉了不对劲。 他自然不会倒自个煎的药。她走上前去确认,发现他此刻端的是她煎药的砂壶。 那人却不怕被她发现,甚至面冷严肃地告诉她:“嬷嬷不如当作不知。” 明嬷嬷这会儿到底明白了,他把药给调换,而他熬的药约莫是太子给姑娘的医方。 “若非这药方,殿下也不会来相州。给沈姑娘治病才是首要,嬷嬷也该分分轻重。” 他将药壶放下,又道:“没人比殿下更希望沈姑娘的病能好,嬷嬷若执意要阻拦,误了病情,来日便万难再救。” 因太子的行径,明嬷嬷有些气不顺,可这会儿想说的话却噎在了喉咙。 姑娘与太子的关系如何且不论,若当真有希望,她自是想要姑娘病好全的。 她想想太子近日的种种举动,到底开口问了句:“药方.....当真有用?” “嬷嬷若不阻拦,便还有希望。不过还请嬷嬷暂且将药方先隐瞒。” 再回房时,明嬷嬷便见药碗已经空了,姑娘这会儿好好地躺在床榻上歇着。 她端来水,轻缓擦着那面颊上的汗,又将那被汗水浸透的衣衫换下。 这两日才消下的印济又添了新的。娇嫩的肌肤根本受不住磋磨,除了右边的肩膀,落下的每一处痕迹都醒目。 明嬷嬷早知太子对姑娘不会轻易放手,终究还是没能逃过。 姑娘眼下虽道阻拦不了,才一切由着太子,可心底是不会同他妥协半分的。因不想回到从前,也不想在太子面前露出半分软弱,更是执拧着不想抱有那微末的能活着的希望,最后一切皆空。 太子既然如此舍不得姑娘,偏又忍心用此方法来逼迫姑娘。 那上位者的手段,当真令人胆寒又无可奈何。 明嬷嬷心里心疼又纠结。 谢晋回了房,听见侍卫禀了明嬷嬷知晓的事。 他并未多言。 脑中尽是她百般隐忍,却终究不肯软和的模样,心里亦没几分好受。 他褪下她上衣时,并未见她挣扎,瞧来是知晓推不开自己,所以顺应,可那瞳仁 第115章 里的倔强却比先前更盛,望得人不忍。可他十分不愿见她如此模样,动作间就没有几分心软。 “喝药,就如此艰难?” 他的呼吸重重落在她面颊上,到底问了句。 活不长久,谁能真正从容应对。 她不会承认,只是由着他放肆。 刘太医叮嘱过,药需三日一次,十次即停。遂之后的大半个月里,谢晋都会亲自盯着人将药喝下去。 除了喝药,他仍是没能看见她推拒他。 只一次不曾忍住,张唇用力咬了他,不可置信看了他一眼,缓慢地蠕动唇瓣:“你是不是疯了......” 鼻尖弥漫着她的气息,他掌心紧扣着她的手腕,呼吸灼烫,确实没有几分理智可言。 他垂过眸,掩了眸中被咬而起的慌乱念头,持续的侵站如亵渎。 - 沈棠这些时日受折磨不轻,看着谢晋如此行径,她欲躲不能。 他渴求什么她不清楚,总归没有行到最后一步,但只是如此也让人觉得荒唐。 明嬷嬷也担惊受怕,应着太子的要求,没有日日煎药让看出端倪,寻个了借口说隔几日喝着药,人能好受些。 可见姑娘白日仍不让人瞧出难受,又不敢添堵,心里想着,此回应该是结束了。 接下来的几日,谢晋没再回李家。 晚膳时,沈棠就听李欢就说人已经回驿馆了,过两日京城有文令下来,御药商的事就差不多了。 她自是希望如此的。 另一边,安家的事似乎也闹消停了,刘知州冠带被褫,械送进京。 安兰秋这般手段,委实令她没有想到。 第39章 药停了几日,沈棠仍心有余悸。躺在床上,闭上眼,仍是谢晋那内敛锋芒,几欲吞灭人的双眸。 他当真变得让人有些害怕。 沈棠抚着心口平复着,额上手心皆沁了一层汗,最后坐起了身。明嬷嬷守在旁边,见她面色泛白,忙上前倒了一杯温水上前。 “可是哪里难受?” 沈棠摇头,静坐失神。 她眼下并非难受,而是有些恐慌。因她脑海里想起的是他这些日伏在耳边不断问的话。他问她,如此从容赴死,为何还要接受家人四处寻药方,何尝不是在给他们希望,最后也予他们一场空? 他要她将自己根本不在乎的想法,逐字逐句去告知家人,要她去看看他们的反应。 亦问她,何故躲来相州,何故要更多的人亲眼看着她无药可治。 他斥责她,心狠。 沈棠难以辩驳,心知他是故意,可他这些话反复萦心。 她捧着茶杯,缓缓抬头看了眼那案几上的汤药,气味不那么浓烈,也不那么令人厌恶。 “换了药方吗?” 她轻声问了句,明嬷嬷目光稍移,接过她手里的茶杯,好一会儿才应了是。 沈棠默声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嬷嬷可是也知道,这药方是他的?” 明嬷嬷面色慌张,忙跪在了地上:“是奴婢的错。” 她也知道终究瞒不住姑娘,不敢否认。 沈棠就掀开衾被起身,走上前将人扶起来,“这与嬷嬷无关,你不必自责。” 那汤药腥浓,每每喝下去身体的反应,她也并非感受不到。值得谢晋如此发疯般强灌她喝下去的,除了是他寻来的药方,没有其他的可能。 又如何不清楚,明嬷嬷也是为了她,才应下他。 沈棠在后几次便已经猜了些原因。 她看向嬷嬷:“他都与你说了什么?” 明嬷嬷如实道:“只是交代了汤药喝足十次即停,旁的没有说。” 说着,又艰涩地劝了句:“姑娘.....总还有希望的,便是没有太子,您也不能就这样放弃。夫人与二爷,如今还在四处帮着姑娘寻方子。” 沈棠抬手去擦明嬷嬷面上的泪,没有应话,只问了是谁煎的药,与煎药时的一些事。 明嬷嬷一一答着,见姑娘面色平静无异色,却是语噎着说了句。 “果然......生疯疾不正 第116章 常了。” - 刘知州押送进京,接任他位置之人一早到了相州,这会儿连同安家皆在衙门内堂听候命令。锦衣卫现了身份,代着太子传达命令,在一旁听的还有李徽。 按照太子的吩咐,相州发生的药材运输私运囤粮,加上谋逆,贪乌等事件,皆当面一一定了罪,连刑问过程及供词也不曾遗漏。 李徽不敢抬头,全程汗流浃背,强行镇定地听到了最后。 不过,有锦衣卫出面帮忙解决了安家的事与刘知州的事,他也松了口气。 出了衙门,人还没从胆战心惊中缓过神,忽然又记起来忘了给钦差大人辩解一二,好教那上官莫要发罪人。可转念又想,这事得让他亲自去说,转而去了驿馆。 钦差大人事忙没能见,他便将话转达了。 耐心候了一日,再派人来问,依旧没有见他。钦差大人身边的随从态度也莫名冷淡,变得威严肃然,将他横挡在门前。 “李二爷的事如今不归大人管,便不该再来。” “新任知州公正严明,若有事去衙门汇报即可。” 李徽心里觉得怪异,却也没敢再多说,当即离开。回到家中,心里觉得空落落的,心道前些日还平易近人,如今竟是一副冷漠无情的模样。这钦差大人,何故如此变化。 晚膳间,李老夫人也关心地问了声。 李徽如实回答:“儿子面都没能见上,那小吏挡在门外,半步不让近前。” 李老夫人就道:“他为官清正,如今不与咱们家来往是对的,不打紧。” 李徽担忧道:“娘你不知,他前两日就在驿馆不曾离开,实在怪异。” 一旁的沈棠轻轻放下玉箸,起身离开了饭桌。 谢晋未理会李徽频繁派人来打听的动静,将写完的信递上前。 “送去河南总督府,相州动向,让他务必盯紧了。” 他轻喘了口气,头脑发沉,重得两眼发黑,勉强支撑起身。 身侧伺候的侍卫忙上前扶,被抬臂止了,转而吩咐:“你留在相州。北族一旦有消息,在抵达京中前,安家会将消息先送至此地。你该知如何做。” “她若不肯......” 谢晋脑中就想到她决计不肯听从,便沉了声:“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给孤将人带回京。” 连日放血体虚至极,手臂数道横条伤痕也有些反复渗血,因这些伤,高热两日也没能消退。可比起这些,太子犹在怕那位服药后身子会不适,歇不安生。 侍卫没胆劝,自是听吩咐去打听。待禀了一切无事,太子方才躺下。 门外候着的大夫也进了房,处理完伤口重新敷药,随即煎药服下。 房间宽阔,只余一盏落地灯便不甚亮堂,虽此刻头昏晕眩,谢晋倒不觉得有多难受。躺在榻间,闭眼便似将那幽香甘甜揽入了怀中。 纵然有不舍,也无法继续留下。 来相州前,他并无其他念头,只想着哄人喝下药,结果是如此放浪,恣肆,阴暗地用了手段。 如此下去,他当真不知如何自控。 胸口闷重,喘夕起起伏伏,他沉沉闭了眼。 他入了梦,恍惚间有些分不清虚实,他看着身下人的双眸绵软清润,娇弱的身子令他不敢重力。 她却直直望着自己,语气却漠然:“如此不理智又危险的事,你算不明白不值得吗?为何还要如此做?可是要我对你心生不忍,或是你想用此来强迫我重新与你在一起?你如此算计,下一步又待如何?” 如此询问完,她眼尾染了薄红,水雾凝着眼眶,偏过头不再看他。 谢晋忙扶过她的脸,语气轻柔地哄着:“你无需放在心上,不过是寻常药方......” 他哪敢用这点伤来强迫她,根本不值一提。 她仍不肯听,急着推开自己:“我们两清了,你明白吗!” 他不想听她这话,更不想看着她推开自己,他将人好好地拥在怀里。 “你好好活着,再说两清。” 他没直言,无论何种情况,他都不会 第117章 放开她。 ..... 沈棠至后半夜方睡下,翌日又起得很早,等着李欢出门时,她提了句,要见安兰秋。 李欢以为她是因药方的事,便也应了她代为通传。 实则沈棠这会儿,想的并非药方。昨夜的彻夜不眠,让她不安加剧。 谢晋的话没有说错,她确是害怕,又狠心。可她又能如何呢?整夜深思后,她也只能想办法去缓解那份不安。 安兰秋见她来寻自己,丝毫不意外,只是未料她来得如此着急。 妙音阁这地方虽不是烟花之地,可也是乐舞欢乐之地,却也算不上什么正经见面的地方。 安兰秋往日不管安家生意时,开了一家妙音阁当闲散享乐的掌事。 他遣走身边琴姬及下人,另寻了个清雅的阁间,将人请进去。 沈棠进了房却是只停在外间,随后直言问:“劫亲那日,你为何要告诉当着我的面,处置那些人?” 安兰秋不紧不慢地倒茶,语声平缓:“以你的聪明,还不未看出来,我从一开始就在获取你的信任么?” 沈棠知道。 可却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 见她不否认,他又问:“你今日来,只是想知道这些?” 安兰秋对她从未遮掩过,可她并不在意也不好奇,但面前的女子心里十分明白自己是在向她示好。 他将倒满的茶杯推到了一侧,视线始终在她面上。 沈棠没有挪步,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她便也不再试探,而是在确定最后一件事。 “你知晓安家会无事,也提前知晓刘知州会是何下场。” 安二爷与刘知州的关系甚密,如今刘知州获罪,安家却安然无恙。其中原因大抵是安兰秋提前清理了安家的人。 如此举动,便足以说明他早知道了锦衣卫在相州。 一如既往未卜先知,也想来他早与朝廷有一层关系在。而这一点,谢晋也应当是知情的。 沈棠无法知晓安兰秋到底还有什么身份,只知安家在相州的地位几乎无人能动了。 凭他的手段,确也能护住李家。更重要的是,他值得信任。 安兰秋应了他:“你说得没错。” 见他如此干脆,沈棠又问:“那我在京城的事,包括与崔宏的那些事......你也都清楚?” 他依旧没有否认:“自然。” 沈棠心里有些忐忑,虽早有预想,可听见他承认,到底有些踌躇。 “你当日既然说能护住李家,条件是什么?” 他既然清楚自己的一切,还如此接近自己,又毫不遮掩步步展示他的预谋,所求之事必然不小。 她这会儿就想或许还是因为崔宏的事,毕竟她爹说过,安父当初也是豫王的人。可能想知晓某些事,来洗脱与崔宏之间的关联? 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别的目的了。 “往日的事,我怕是帮不上忙.....我爹他在朝中的官职,亦不算高,如此偏远,未必能帮得到你。” 安兰秋听见她说这些,怔了怔。 见她还未反应过来,放下茶杯,走近到她面前,敛了笑意,低头看向她仍有些疑虑及忧心的眸色,缓缓开口:“不是那些,我指的是,你。” 第40章 面前的女子容色是清冷的,偏那眉眼细致,面庞婉柔,便不那么令人觉得疏离。看得出此时是有些不自在,却也能强自镇定。 初时了解她以往的那些事后,安兰秋很难想象会有女子会如她这般的大胆。 可亲眼所见之后,她的举动却向他印证了这点。 她对事谨慎小心,对人却无谨慎之意。 安兰秋觉得这样性子令人捉摸不透,可反复思虑之后,发现她竟只是容易对人心软。而她所在意的那些事,也不过都是家人。 是以,和以往的诸多事相较,他此回几乎毫不费劲,有些过于顺利了。 他亦有些好奇,循规蹈矩教养出来的女子,却是如此不羁与鲜活。 见她似有些不信,安兰秋依旧不婉转。 “沈 第118章 棠,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在她惊疑的目光下,又保证道:“你放心,我并非玩笑。你若能答应,安家立足一日,都会倾力相帮李家。” 她依旧没有回话,下意识退了一步。 安兰秋话说完便没再继续追问,望向她此刻的神色反应,耐心等着。 沈棠前一刻她怀疑自己听岔了,可他如此直白地说出这些话,她知他不在与她玩笑。 可为何?她心里仍疑惑至极,抬眼过去,那目光坦然清冷,却是坚定从容。 她不由得移开眼。 既然一开始就抱着这样的目的来的,自不会是因为情感方面。可他清楚她身体的情况,还能说出这话...... 感受到落在面上一瞬不瞬的视线,沈棠百般难解他背后的真实目的,亦没能理解他的话,一时无法作答。 安兰秋见她脸色微白,眉间却凝着,不知是难受还是别的什么。他抬起手臂,却在那瞬间见她有些受惊吓地躲了他。那手掌最后便缓缓落在了身后门框上,从里打开了门。 “你可以考虑考虑,眼下便先回去罢。” 随从听吩咐将人送出了妙音阁。 安兰秋坐回案桌边,随即让几个管事进来,吩咐着将妙音阁的人都遣散了。 命令下去后的不多时,便有两个女子推门而入,伏倒在他腿边,百般不舍,声娇体柔,啜泣哽咽地诉委屈。 “公子为何无端要将我们这些人都赶走呢?我们能去哪?” “怎么,我还需向你们打招呼不成?” 面前的公子仍是那副清冷神色,可两人见状却愈发泪断,愈发怜人。 “公子......可是奴婢们伺候的不好?” 往日虽说也未见过他能在她们身上留恋片刻,可到底还能见着他眼中偶尔存着趣意,绝不是如今这般无情冰冷。 她们如何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可偏是喜欢,也是享受面前人给她们带来的欢乐。 “公子即便有旁的打算,怎么也要把我们也撇开呢。” 适才李家的姑娘无端来寻,离开侯公子便做了这样的决定,如何还会不明白。 两人嘤声求着,容色娇妍如春日花苞,句句柔声悦耳,可此刻安兰秋毫无兴趣,他心中的一丝不忍,是在适才那个瑟缩欲躲的女子身上。 他慢慢低眸,入眼的是两张迫切渴望,期盼至极的脸庞,随即面无表情。 “话说绝了,便不好收场。” “滚吧。” 这话落下后,便无人敢再纠缠,低声掩泪离开。 小半个时辰后,随从便回来了。 安兰秋仍在那房内:“送回去了?” “回去了,不过沈姑娘没有留别的话。” “不急,她会应下的。” 适才的话随从在门外都听见了,他神色里有些不安:“公子您这又是何必呢?她一个活不长久的,图什么......” 安兰秋睨了一眼:“你懂什么。” 他只能选她,没有别的选择。 房中寂了片刻,他将茶杯掷回案上,迈步朝外:“这地方,不留了。” 随从啊了声,依旧没有反应过来。 安兰秋侧过头笑,阴凉凉地:“可是享乐惯了,不舍得这地方?” 随从忙道不是。 妙音阁第二日便拆了招牌,关了门。 - 谢晋在驿馆缓了几日,尚未好全便启程回京。 这日一早天不亮,李徽听见下人说钦差大人要离开,忙赶来送送。不过没敢近前,只是远远地看着。 这一瞧,便见人面容苍白憔悴,还是被人搀扶上的马车。想到过往病死的两个钦差,也以为是那刘知州使了什么手段招数,心里极为后悔没将人拦住。 要是在家中多留两日,兴许不会遭这样的祸事。 送人离开侯,只过了一日,驿馆起大火,一夜之间烧成废墟。 李徽这两日便一直叹,相州城不安宁,新来的知州也不大行,竟对这些事放任不管。 沈棠听闻他说的那些,也不觉得不安。 冲着谢晋去的, 第119章 相州城里怕也四处都是端王的人。 想起李徽话,她又问了句:“嬷嬷,东西可送过去了吗?” “送过去了。” 明嬷嬷前日让药材铺的人去送了药,太子倒是收下了,不过不知情况如何。她只希望太子能好好地回京,别因身体坏了给李家留下什么麻烦。可没人敢担这样的罪。 沈棠之后的两个月过得冲实,只是李欢出去游玩,时而去药田里转悠,累着了便在府中陪着李老夫人。 明嬷嬷见她这两个月心口疼的次数少了,只是偶尔身子乏还会有些心悸,却是稍稍歇歇便好,看着人好了些。 她没敢去提药方的事,却暗自祈祷着那方子最好能管得再长些时间。 这日傍晚,明嬷嬷陪着沈棠从外面回来,夜间见她久久没歇,便突然同她说:“嬷嬷,我们回京罢。” 明嬷嬷不是不知缘由,这两月来姑娘见了安家公子好几回,每回皆是在衙门口相见,看着那被抓获的人拖着进了府衙。 相州城里看似安稳,实则根本不平静,那些人皆是针对李家,也针对安家,闹了不少动静。就连姑娘有几回去药田,都瞧见了出事,只是被发现得及时,都制止了。 这些事自是看着令人忧心。 “姑娘......您可考虑清楚了?” 沈棠拨弄着汤药碗,没有喝,平缓着声道:“没什么不好的,不用担心我。” 明嬷嬷心里不是滋味。 那安家公子虽说信得过,人也瞧来稳当,可姑娘做这样的决定,到底有些突然。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她心里隐隐有些猜疑,却不敢多问,怕问了便会心如刀割。只能尽量想着,那安公子能对姑娘好。 正值五月,赶路不冷亦不会太热。 李老夫人听闻沈棠说完回京的打算,虽有些惊讶,却也没有阻拦。她一早看得出来,安兰秋对自个外孙女有了心思,而这两月与安家走得近了些,似乎早有了些苗头。 “婚姻大事,自然是由父母做主。回京后待你祖母与你爹皆同意了,定了日子,再捎个消息来。” 沈棠应了是。 李欢却不那么看好安兰秋,她几番犹豫,到底开了口劝:“安兰秋此人虽辨是非,算有情义,可他有些浪荡。那妙音阁便是他开的,如今关是关了,可久日住在那样的地方,阿姐可要考虑清楚。” 沈棠知晓她的好意,笑着道:“我都知道的。他既然不再流连那些地方,便够了。” 李欢道:“这怎么够呢,依我说,阿姐也应该找个只全心待你之人,并且听话,最好还能入赘咱们家,这样才最是稳妥。” 安兰秋此人看似沉稳,可瞧着并非能全心全意的。 她最是见不惯那些男子拈花惹草,有妾有通房的,实在污秽。可她又不好说太多,免得让阿姐听了心里不舒服,只同她说,有李家在,安兰秋断不会再做出那些不正经之举来。 沈棠笑笑便应下了。 同李老夫人等说完,便定了两日后启程。 婚姻之事沈棠不敢隐瞒祖母与爹,她既然答应了人,亦不宜再拖下去,只能先回京。 五月孟夏,花影扶疏,佳木葱茏。 御花园的凉亭中,文候夫人翘首候着皇后,未料最后只等来了吴尚仪。 今日正逢十五,进宫前她便听了皇后的意思,携了女儿前来一道请安,如今被晾在此处,想来是太子没有打算来见她们,到底有些失落。 谢晋今日没去坤宁宫请安,早朝散后便留在了文华殿。北族遭其他部族攻打,正商议着派边境晋军赐一些物资遥助,相商完直至午后才回东宫。 黄安禀了皇后那头的情景,太子仿若不闻,抬腿进了书房,听着刑部官员回禀,末了寒声下着命令。 “刘全贪乌瘦汇,私运屯粮,处以极刑。不必侯秋。” 待官员都散了,他便见太子神色有些异常,似乎在失神。 黄安不敢再提今早的事,俛首静立在案侧。 自打太子从相州回来,除了在朝事上依旧明断果决,其余事皆冷淡应对。 第120章 不过刘太医仍是隔上两日便会准时来东宫回话,寻医方的事太子不啻既往,却也没将逼得太紧,留上小半个时辰便放了人。 刘太医这会儿刚离开,谢晋坐在案前有些心不在焉。今日处置完相州官员,他便不可避免地回想着这两月相州发生的事。 她这两个月身子安稳,周遭发生的事也没让她受到任何影响,安安生生地在李家待着。可偏是这过于宁静,隐隐让他生了些异样来。 他宽心自己多疑,继续翻阅奏折,却到底半个字没有看进去。 两日后,相州便有消息送进宫,比之前提前了几日。 谢晋目光落在那信上,顿了许久。 她竟回京了。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这令他有些意外,可随即又想到,可是她身子不适方才急着回来? 谢晋面色僵住,命人沿路去护着,探明情况。 得知回府那日,亦是腾了时间出宫。 天色灰蒙,雨丝斜织,马车缓缓驶过长街,最后停在了沈府门前。 马车帘被掀开,不待沈府的婢女举伞前来搀扶,一把伞先罩在了沈棠的头顶。 她略顿了一瞬,屈身踩了步梯。 两人同在伞下,斜过的伞檐恰好遮住了她的面容,玉白衣裙落地时亦是不可避免地与执伞人的衣摆交叠相触。 除此之外,谢晋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压着那股不适,见她略停了几息便离开那伞下,眉目缓缓舒展开来。 虽确实碍眼,可他不愿做那心狭之人。既然沿路当大夫照看她,在他眼里,便不过是个下人罢了。 黄安在一旁举伞,静静等着。那门前的人早已经进府了,太子没有要过去,亦未曾挪动,他便询问:“可要奴才进去通禀一声?” 这话问完,已经有人自觉离开了沈府。 谢晋转了身:“不必。” 因赶路疲倦明嬷嬷将人扶回了房,沈老太太在前厅见了安兰秋,说了些话也没多留他。 夜间祖孙俩在房中叙话,沈老太太顺话说:“提前回来也好,祖母瞧你气色好了些。” 虽不知为何突然提前回来,可老太太看得出来应是有事瞒着,只是刚回来便先让歇着,起身要走。 沈棠却拉着祖母的衣裳,温和道:“祖母,有件事想先同您说。” 她不紧不慢地道来,听得沈老太太连连惊诧。 总觉得有些过于仓促了,且想想自个孙女这样弱的身子,怕有些不适宜成婚。 “两人兴趣相投,孙女觉得挺好的。” “而且他允我留在沈府,不必同他回安家。” 于安兰秋来说,他似乎只要这层关系,其余的无所谓,沈棠便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沈老夫人沉思许久,最终没有反对,只是有些不放心,要先确认对方的心思。 - 回府的第二日一早,明嬷嬷便见了黄安,道是来问问姑娘身子情况。 沈棠闻言稍顿了片刻:“依话回,别刻意避着。” 明嬷嬷知晓姑娘的意思,便也好声好气地同黄安回了话,见人心满意足地离开,面上却覆了一层担忧。 姑娘如今心思全在早日将事情定下,毫不在意宫里那位如何想。可老太太的意思是婚嫁流程一步也不能少,最快也得花上一两月的时间。 却不知这期间该如何遮掩过去。 谢晋听见黄安满面笑容的回话,便缓缓侧了眸。 大概是未料到她能当真让嬷嬷传话,还说得这样仔细。 黄安就道:“听嬷嬷话里的意思,像是沈大人不让人留在相州太久,这才回了京。” 谢晋应了声,没再问。 却有些不信这样的说辞。 “让刘太医定期进府去给她看看。” 刘太医亦是顺利进了府,给把了脉,详细问了近日的情况。沈棠和善应对,没什么隐瞒。 只是末了人要离开时,忽地问了句:“先前殿下带来相州的医方,可是刘太医给的?” 刘太医挎着药箱欲离开,突然汗流浃背,忙回身说不甚清楚,搪塞了过去。 出宫前太子就特 第121章 地嘱咐要他别多嘴,又哪敢说半个字。 沈棠仿若看不见面前人的有意避开,面色淡淡,毫不在意:“我如今挺好的,替我转谢太子吧。” 东宫书房里,刘太医战战兢兢回着话。 “臣半个字也没有透露,还请殿下明鉴!” 谢晋手里的笔杆蓦地一紧。 先前回京,李家无端让人送来药,他便有些疑心。 如今再听她这番话,想来定是知晓了。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以她如今待自己的态度,能说的话恐怕皆是他不愿听的。可打开手中奏本批复的同时,又没忍住问:“她说了什么?” 刘太医道:“沈姑娘神色平静,只让臣传话......说谢过殿下。” 这话之后,太子静声了好一会儿。 一旁的黄安悄然看了眼太子。沈姑娘态度好转,太子想来应该是高兴的,却不料蹙着眉。 谢晋就不太能确定,她这反应的真实。 他只记得两人最后见面时,她待自己仍是一副冰冷冷的模样。即便之后她让人送药来,焉能就对他转变泰度。 可她.....到底对他有了软化的迹象。 沉默片刻,他开口:“那便应了她,别再去诊脉。” 第41章 静了几日,明嬷嬷就发现刘太医说好隔两日便来府中请脉,突然不来了。而那黄公公竟也没有派人再来询问姑娘的身体情况。 “无须管了,左右他近日都不会再让人来,也清静些。” 沈棠自是清楚为何。 谢晋的性子由来如此,假若有人对他刻意逃避、欺瞒,他毫不费力便能看透人的心思。可若是有人顺从,他下意识便会觉得虚假,持怀疑,但不会拆穿。 她突然道出他的药方,又无端接受,令他有些无法相信。自是要想好该如何应对,才不会出差错。 他这会儿不过是想不通罢了。 她也不管他如何,能避则避。 明嬷嬷便也没再提,只道:“安公子命人将医籍送去了药堂,老太太院子里这会儿也搬了好些过去,姑娘要去看看吗?” 安兰秋在京中亦有个老宅子,藏了许多古籍医方,如今愿拿出来置放药堂,又送至沈府,看得出来在费心思。 沈棠点了头,却没挪步子:“他是在讨祖母的欢心。” 明嬷嬷笑道:“他能有这份心,便很好。姑娘不知,他这两日在老太太跟前说了好些话,舍了一堆承诺对姑娘好的话,安家家产几何,皆奉上在老太太手中。” 她倒了一杯茶上前,又补了句:“安家的产业,他想要老太太亲自派人去接手,说是全都过到姑娘的名下。” 沈棠讶异许久,没说话。 她能看得出来,安兰秋不行医,也根本就不爱医术,更厌弃那些医籍。 能再接手安家药材生意,似也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他在乎的亦非表面上的这些东西。 而她时至今日也没能想明白,他为何选择沈家。以他这样步步为营,无目的不来往之人,竟只是想要与沈家攀上关系。 这婚事说到底不过是交易,她既应下,来日成亲即可。弄得这样大张旗鼓的,生怕人不知晓,她当真有些难办。 安兰秋午后进了沈府,沈雍问了些话,大概是问他日后回相州还是留在京城。随即惋惜起当年的事,叹当年安兰秋的爹受奸人所惑,一纸谗言,遂累及阖门。世代簪缨,书香不坠,到现在连科举亦不得与,就这么绝了宦途。 沈棠在屏风后头静默听着,素娟朦胧间,她见安兰秋侧过脸微微一僵,随即垂眸,眉宇间是一抹落拓之色。 她不由地想,或许他不喜经商的根由在此罢。 “仕途泥潦,非直道可存。你如今能保全安家,平安无虞,令尊九泉之下,亦当是欣慰之至。” “晚辈谨受教。” 接下来的话沈棠没有再听,离开了厅堂。 还未回院子,廊下便有丫鬟来说六公主在外头。 “那快去请她进来。” 丫鬟道:“六公主说府中有客,她不便来,只想见见 第122章 姑娘,说会儿话即走。” 沈棠凝眉迟疑片刻,到底出去了。 沈府门前所停的马车瞧着有些陌生,非是六公主寻常出行的那辆,马车前也无随身跟从的婢女,只余一个太监模样的人躬身在那。 沈棠站在车前,没唤人,亦没有屈膝行礼。 寂然无声片刻后,马车内的人先低声道了句:“上来。” 沈棠没应。 “孤有话。” “殿下不妨直言。” “那孤下来,与你进府说?” 他伸了手作势掀帘要下来,沈棠眉间蹙了蹙,想着他若进府不知又要存什么念头,到底上了马车。 她弯身进去,里面的人亦伸手来扶她,她避不开,那手便扶在了手肘。 沈棠坐定在靠外侧,抬眸过去,欲开口让他话尽早说完,却因眼前这一幕无端噎住了。 谢晋今日着装与以往大不相同,却让她十分眼熟。 水墨澜袍,发束玉冠,通身无任何饰物。因眉眼生得好,温润如水墨晕开,眉梢眼角都带着不紧不慢地从容。 矜贵冷玉,风神出尘,儒雅文士的气度尽显。 几乎与昔日互诉心意的那次相见,穿着一致。 他今日实在过于刻意。 刻意的让人当即涌了些不好的回忆。 她初时确实会因他这身打扮动心,乱了心曲,做了那胆大之举。是以,即便后来他多是沉色厚重彰显身份的样式,她也觉得都是同一个人,如何都喜欢。 毕竟那会儿他多数时候都温言体贴,并不让人觉得身份差距,时常同她说起一些身边趣事哄她笑。偶尔从他眸中看见某些冷郁的瞬间,她也只道他是因朝事过于费神,会握着他的手安慰他。 可多几次后,她就发现自己那些宽慰的话实在无关痛痒,毫无作用。偶尔还能见他刻意避开她。 后来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会不动声色地试探她,似乎怕她会对他的身份索取,开始有了隔阂。亦让她开始感受到有种渗不入心的冰冷。 而今他大概也不明白,因喜欢才会对他这身打扮觉得入眼,如今再见不会牵动她的任何情绪,只觉得有些不适。 沈棠移过眼。 她前两日让刘太医传话,意在让他别总是将人往沈府送,她实在不想应付。 未料他会错了意。 “你早些说完。” 谢晋见她反应冷淡,不欲同他多说话,也知是自己多想了。 他视线落在她肩头,外头飘着细雨,她连伞都未遮,那雨水落在薄衫已经浸出湿意,眉眼间也有些湿润。 本欲伸手上前,却到底递了方帕子过去,“擦擦。” 见她不接,也并未勉强,直言问:“近些日可还有心口疼?” 她先前便对他有过隐瞒,刘太医回的那些话,他自然不会尽信。即便答应她不会再让人进府去扰她,可若不亲自来确认,他又如何放心。 “没有了。”沈棠不想久留,便脱口而出。 谢晋静声看着她。 他知她在撒谎。 “莫故意与孤说这些话,乏力,吐血这些可还频繁?” 喂药那个月里他白日不见人,不知情况,可料想她在人前不会有发作的时候。至于夜间,他见过一回她身边嬷嬷抱着换下的衣物着急失神的模样,想来便只是那一次。 至于药方能否有效,依刘太医所言,若是起效应该有腹热发汗的迹象。 可她这样隐瞒,又让他有些怀疑。 略顿几息,谢晋绷紧了面色:“先前那些药,可是一点作用都没有?” 沈棠看着他陡然压迫而来的目光,担心他又要用些什么方子来折腾她,到底改了口:“好了些。” 他却已经不信,敛眉沉声:“此事,你不该隐瞒我。那药方大寒,服用多了伤内腑,但若实在无效,便该继续......” 不知是吓唬,还是认真的,他倾了身过来,紧盯着她。 “......没有那些症状了,只是偶尔不适,缓缓即好。”沈棠有些惊吓他再说出这些话,气息不由得急促了几瞬, 第123章 当即心悸起来:“你不必再做什么,我们两清了!” 这般说完,她仿佛知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又忙道:“足够了,强求不得,我真的无妨。” 谢晋眸色稍顿,冷静了下来。 “信你一次。” 他未撤身离开,视线落在她眉眼间。 或许是挨得太近,她此刻轻喘的气息就细细洒在他的下颌,与那些日,她失力时在他耳边断续无规律的呼吸声的回忆莫名重叠,很轻,他却听得极为清晰。 他知他有些过于无耻,可这样的反应他难以控制。 谢晋见她被自己吓着了,伸掌去轻抚她心口。 沈府门前,安兰秋已经出来了,这会儿就行到了马车前。 他适才原本就是要去寻人的,嬷嬷告知,她来了门口见六公主。原本也不欲上前打扰,可稍走近了些,隐约传来她急促气息声,虽不大,却到底是听见了。 “可还好?”他停在马车前。 隔着车厢,约莫几步的距离突然响起这一声关切的询问,谢晋眸色倏地冷下。 他手上动作略停,便要去掀开窗边的帘子。 太子的马车自是宽阔,窗户也不小。沈棠身子侧对着窗牖,若是掀开必然能瞧见她的模样。 她欲阻止谢晋不能,便在掀开的瞬间,急急转过了脸。 她转得急,发髻后面的丝带从身前人的喉结处重重扫过。因腰身被一掌扣住,她只能被迫将脸朝着谢晋的右侧肩膀外。藏住了脸,身子却无法遮掩。 从外面的视线看来,依稀能瞧见她是被人圈怀的姿势。 安兰秋目光不避,定定落在那背影几息,方才将视线望向那俯视来的寒邃的眸光。 视线交锋,无人开口。 他盯着那起伏的后背,稍敛了敛眉。 谢晋亦是察觉到直到腰间的手不安地蜷紧又扯了他,他收回眸光,落下帘,止了车外人的窥探。 看着怀中的人似乎得以喘夕,他并未松开她,将帕子从她额头面颊轻轻一拭,却被她躲开。 她此刻的神情里的惊慌,并非源自他。 谢晋虽知她如今不想在人前与自己有关系牵扯,但不知为何,她此时的慌乱似有些不同。 他到底问了句:“你与他很熟?” 嗓音温暾和煦,没有疑色,沈棠脸偏移了些,整理裙摆。 她不喜他的质问,更没必要答。 “与你无关。” 第42章 谢晋察觉她此刻情绪明显是有些恼,没再问下去。 “孤今日来,除了想知晓你身子情况,还有一事想告知你。”知她听不进这样的话,他止了她要去掀车帘的动作,认真同她道,“北族有专治心疾的巫医,待他入京,或许能医治好你。” 北族那边已经有消息传来,巫医有后人在,只要将人带回军营,便能进京。 他希望她能再等等。 沈棠面色发白,似才那阵急促牵起了些不适,她没有应他。 谢晋松了手。 知她完全不动摇的态度,亦缄默不言。 马车回了宫,谢晋的面色一路凝重。 他心知她回来得有些异常,可她偏是半点没有表露出来。既然不是因为病情好转才选择回来,又是为何? 黄安知是因那安家的人近几日频繁进出沈府,太子心里不大痛快,想着别又生了误会,忙替着解释:“那安家也行医的,想来才有来往。” 谢晋走到案前坐下,端过宫人奉上来的茶,没有应话,只传令道:“让林指挥使进宫。” 半个时辰后,林指挥使进了殿。 “安兰秋擅自回京是何意?” 他既为朝廷办事,手下掌控着边境内外四处的暗桩,无召不得入京,即便进京也应当有个合理的解释。 林指挥使躬身禀道:“说是处理一些私事.....护送沈姑娘回京。” 谢晋敛眉。 偏是这么巧合? 刘知州被除,端王必定对安家怀恨在心,相州的事尚未处理完,他倒放心回京。沈家对他何至于如此重要,令他上心到弃安 第124章 家生死不顾? 谢晋遥想他当初贪生怕死的性子,便觉得他不可能只是护人这么简单。 林指挥使也知此事不妥,可对方护送的是沈家的人,他便也只是斥责几句。 “说是留不久,中秋后便回。” 谢晋抬了眼:“此话,你信?” 林指挥使出宫后便寻人问了话,对方毫不隐瞒,满面春风地告知他喜事将近,甚至同他讨喜。 他惊看着面前的人,只觉他是嫌弃自己活得长久了。 夜间进宫回话时,听着太子冷笑连连,林指挥使亦是屏气凝息。 锦衣卫向来是不管太子私事的,可太子对沈家姑娘的上心程度,他往日皆看在眼里。如何不知敢去求亲,便是触了太子的逆鳞。 处决崔宏前,安兰秋久留京城,那沈家姑娘与太子的关系,他一清二楚,怎么还敢犯这样的糊涂? 往日他投诚太子,与崔宏反戈相向,供出那些逆贼名单,太子方肯给他活命的机会。如今此举,他倒想不出安兰秋是什么目的。 如实回禀完,太子始终没有发作,也并未问上半句,只沉声让他出去。 黄安候在外头好一阵,没听见里头有动静,不知是好还是坏。 适才林指挥使进殿前,破天荒地先与他通了个气,也是将他好一顿吓。 这会儿见人离开就忙躬身进去。 太子伏案批阅折子,神色瞧来并无任何影响,他周身神经方松了下来。 应是那安兰秋一厢情愿罢。 沈棠自谢晋的马车上下来时,亦是被明嬷嬷搀扶回房,好一阵才缓过来。 夜间洗漱完,见她迟迟没有上床歇,明嬷嬷就安慰道:“安公子傍晚送来了点心,还特意问了姑娘身子如何......想来是不介意的。” 她是随着安兰秋一道走到府门口的,看见了太子拉着姑娘不松手,也是好一阵惊吓。生怕这未来的姑爷看了心里不痛快,要来质问姑娘。 可未料到,他什么也没说,竟还关心姑娘的身子。 沈棠倒不意外他的反应。 他根本不会在意这些。不过他未揭穿她,也是给她留了体面。 她并未担心他,想的是另外的事。 “这两日,祖母也都看过了人,可有说什么?” 家世背景,先前她离开京城时,祖母也大致了解过安兰秋,如今能问的又都问过了,提亲的日子也该尽快定下。 明嬷嬷道:“老太太旁的倒没说,只是觉得仓促了些,不过到底是姑娘同意便都好。至于安公子那,也说会按照老太太的意思办得妥善些,已经选好了日子请官媒提亲,想来应该是这两日。” 沈棠点了头。 这样便好。 “只是太子那儿想来是瞒不住.....”想起今日太子用六公主的由头将姑娘哄骗出府,明嬷嬷心里也跟着紧张与惶恐。 议亲的事过不了两日就该传出去,还未走完六礼,太子那儿便该都知道了。 沈棠想到他今日犹想着放血给她入药的事,面色僵凝起来。 “没必要瞒着他。” 相州那些事权当他因心中愧疚存了执念,此回她当真要嫁人,他应该能认清现实的。 她不理会他如今到底是如何想的,只希望事情定下来之后,他能消停下来。莫要再将她搅得一团糟乱,不得安宁。 明嬷嬷不放心道:“可若他又用药方的事来为难姑娘,老太太与三爷想来也拦不住他......” 沈棠摇头:“不会的,事不过三。他是太子,不会屡屡放下姿态求全,做不讨好又没脸面的事。” 当日因为她去宁国府相看,他便觉得颜面受损,后来亦是觉得她移情别恋,诸般质问、恼恨,最后方才做了放弃。 是以,他的底线,便在这里。 他再放不下,也是个男人。岂会容忍任人踩颜面,羞辱自己身份。 知晓她当真嫁人,也该死心了。 明嬷嬷不知今日太子又说了什么,但见姑娘回来时的忐忑情绪,似现在都未能平复,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第125章 “姑娘,您早点歇罢。” - 翌日一早,沈府上下皆候在厅堂,沈雍亲自到门前迎安兰秋与官媒等人。 黄道吉日,宜提亲。 另一头的早朝上,谢晋便心不在焉。 虽说他到底不信沈家会在沈棠身子如此不好的时候,同意婚事,可有江徇在前,亦难料沈老太太会不会答应。 何况安兰秋这等不知死活的东西,明目张胆地觊觎,早有预谋,绝不会轻易作罢。 却未等他出殿,便见黄安面庞跟见了鬼一样难看。 出了文华殿,他扑跪在他跟前,颤声回禀了提亲一事。 谢晋胸膛剧烈起伏了几瞬,“沈雍,同意了?” 黄安断续道:“是......想来......一早便同意了。” 这才回京十日不到,就能去提亲,还如此顺畅地让沈老太太等人都答应,岂会是一时之意。怕是早有了这等打算。 谢晋此刻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面色变幻几番,终是难忍怒意。 安兰秋不知死活自有人收拾,沈家一家子是脑子有疾? 这般将女儿嫁出去图什么?图他那点不够塞牙缝的家产?还是图他那堆破烂医籍? 自诩清高,如今竟是要卖女求富贵了? 前有江徇,这会儿人才回京,就又迫不及待要将人给嫁出去,简直不可理喻! 见太子此刻面上青筋直跳,黄安就忙劝道:“只是提亲,还未走完六礼,到底是口头上的承诺。何况......何况沈姑娘未必就是真心的,想来是父母之命难违,又或是冲喜什么的。” 沈姑娘那样的性子,哪会去同意,多半都是沈家的主意。 黄安的话稍能入耳,谢晋原本也是因知道沈棠绝无可能会有这样的念头,方才几次隐忍不发。可这些话,半分也缓解不了他此时欲下令填怒的情绪。 黄安跟着满目含怒的太子回了东宫,见他生生压着怒,当即召来贴身侍卫。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查查沈雍与安家之间有什么牵连。” 这婚事来得蹊跷,他不信这当中没有别的关联。 “再派人去一趟边境,各处暗桩点,都盯着些。” 谢晋知安兰秋不敢在这些事上生错乱,可他这样的举动,不扼住他的退路,怕也难知晓他的真实目的。 他情愿是这些事,他好结果了他。 至于沈家,不管求财还是冲喜,都是荒谬! 她的半根手指,他也不容人去触盆去觊觎。 他平息这半晌,忽然又极轻又似极痛地道了一句:“她总是这样心软。” 怎么都受着。 半点不知拒绝。 谢晋靠在椅背上,阖眼遮了晦暗的眸光,亦生忍了这日硬闯进府的冲动。 还不到那样的地步,至少她没有那样的心思。 夜间刘太医照例来东宫回禀,他今日面上挂着笑进来的,跪在案前就高兴地说寻了个温和的医方。 与原来的那个药方差不多,不过改了几味药,去了寒性不伤内腑。效果稍慢些,却是能长期服用的方子。 谢晋自是赏了他,又命备药。翌日午后便将煎好的药一同带出了宫。 马车停在药堂对面。 他站在檐下,抬头过去,能从窗户那儿看见里面的那道纤细的身影,以及不多时便靠近的人影。 两人并肩同看着一本书,她低眸稍偏过了身子,姣美的面庞难得露出一抹笑来。两人视线相对时,那笑意也仍未散。 当日他未曾在意这等刺目的画面,是不想惊扰了她,如今瞧来,是他纵容了这样豺狼在她身边。 药堂里,那两道身影前后进了内堂的隔间。 这几日送来的药堂的医籍越堆越多,沈棠今日便索性过来,将那些陈旧的册子清理出去。 安兰秋是亲自送来医籍来的,东西搁下后却并未走,反而挽起袖子,帮忙分类归整。 沈棠觉得有些怪异,却也没有说什么。 她正弯腰将两本书叠在一起,打算踮脚往高处放,他至她身后伸手接过,替她放稳在最上隔层。 “ 第126章 我有些话想说,”他垂眼看了她,“一会儿......可能与你一同回去?” 沈棠从他进来便瞧出他有话盘旋在口中,便也应下了。 “我去外面等你。” 沈棠又点了点头。 明嬷嬷收拾完尾末,方取了伞陪着离开,刚行至门口,一眼瞧见对面铺子檐下站着的太子,面色惊惶了一阵。 沈棠若不闻,没有抬眼,迈步朝外,“走罢。” 马车被牵到药堂门前,遮挡住对面的视线,明嬷嬷仍提着心扶着自个姑娘上去。 身后的安兰秋目光若有似无地朝对面看了一眼,面色不显,随即弯身进了马车,吩咐车夫可以走。 可还未行出几丈远,便被拦停了下来。 细雨中,宫监打扮的二人蹿出来站在道上,车夫猛地一勒缰绳,车身骤然刹住。 沈棠就抓握住嬷嬷的手,一边想稳住自己,一边因陡然拦路蓦地紧张。 待重新坐正身子,双眸缓慢上抬,便从帘子边沿的缝隙处,看见一道身影立在了外面,正向着她沉步走近。 纵然看不见外面那张脸,也能察觉那目光似穿透着帘子紧随缠着,迫视而来。 她未曾预料,他竟还会出现。 是要质问,还是要动怒? 沈棠觉得他应该不至于在知晓议亲后,还能这样当街来拦马车。莫不是他还不知晓? 谢晋此刻想的是她或许又如当初一样,只是想要劝退他,遂语气尽量缓和:“嫁人之事,你慎重些。” 沈棠指尖蓦地蜷紧。 既然知道了,还能直言说出这些话。 安兰秋见她为难,欲掀开帘去应付,未料手方伸出去,对面的人不期也伸来,就这样搭在了他的手背。 略顿了片刻,柔软直接忽地滑至他手心,顺势坐在了他身侧。 马车里的帘子已经掀了半边,沈棠拉着身侧人的手,举止亲昵,朝外面的人看了一眼:“多谢殿下提醒。” 谢晋执伞立在车外,眸色沉骇,盯着这刺眼一幕。 来之前,他便设想过如何劝,大抵都是要费一番功夫的。但那求亲之人品行不端,居心不良,他也只需拿上些不容辩驳的证据,一一告知她。 以她的聪明,当日且能对付谢辰,不会不理解他的话。或许,他都不用拿那些证据,稍加提醒,她便能知,安兰秋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份,根本不配。 可此刻十指紧扣的画面,让他腹胸似有业火焚灼,烧得他脏腑作疼。 他紧绷着下颌,眉眼愈戾,一个令他无法置信的念头遽然涌现出来。 她提前回京......是为了同他成婚? 沈棠此刻也面有惶色,却到底不去看那冷入骨髓的眸光,落下了车帘。 欲吩咐车夫可以走,马车却纹丝未动。 她掀开了一角,便见车夫已经被人拽着退到了边上。 谢晋目光紧锁着她,气血翻涌,声发沉:“你下来。” 第43章 宫监与两侧侍卫皆立在了太子身后,那车夫吓得不敢妄动,只是哆嗦着跪地。 这等阵仗在街道上难免遭人侧目,黄安垂首在雨中,忙招手让太子的马车行近。一面又去举过太子手里的伞。 雨势逐渐转急,谢晋仍站在原处,袍摆尽湿,抬眸直直望着那双清润的眸,耐心渐失,“下来。” 他重复了一遍,随即抬腿行近两步。 目光含戾,带着半点不容抗拒威严。 车夫还在嚎痛着,随从等人也皆被隔在一侧,面有惶恐。 这似命令又似威胁的话,令沈棠心口亦有些慌跳。都到这个地步了,他到底还想如何?竟是当街要与她僵持对峙不成? 她抬眸过去,他望来的视线冷厉骇人,逼压得令人有些不安。她深吸两口气,在布帘上的手紧握着有些发抖。 安兰秋看着她脸上褪了平静,显出些无措,虽然很想宽慰她几句,却到底没有出口。 他这会儿亦阻拦不了她离开。 “......抱歉。” 沈棠对着面前人无奈道了这 第127章 么一句,便掀开帘弯身出去。 一旁的宫监忙搬来了步梯,有伸手虚扶着恐人摔着。 看着她能下来,谢晋神色到底缓了些。青罗伞下两人并行,他垂眸看着身前的人:“去茗雪居。” 他尚存了几分理智,不会真当街询问她什么。 沈棠也没拒绝,想他还没理解,终究要与他说清楚些。 马车行了约莫一刻便到了茗雪居门前,沈棠走在前头,迎着众人的目光,丝毫不遮掩地上了楼。她此刻面上无惧,留下的背影亦是清冷倨拗。 谢晋走在她身后,视线落在她背影上,亦是冰冷一片。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她此刻倒是不惧外人如何看待他们走在一处,且还共处一室了。可偏是先前在马车上,躲着不肯让人见到她的脸。 她在怕别的男人看见她,忧心他不肯娶她? 再推开这间茶室步入,谢晋只觉通体发寒。 放下手中暖药提盒,将门合上的这一瞬,原本收敛的情绪又重翻搅起来。他伸手抓握住她的手腕,盯着她的手心,气息沉沉地吐了几口,又将视线移至她面上。 并未当即就问出口,而是目光紧紧攫住她的双眸。 他并不相信会是她主动去牵旁人的手,更不愿意信,她竟当真存了与旁人在一起的念头,可她如今能面不改色地触盆别人来远离他。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什么脏东西你也碰?” 沈棠见他带着气恼却偏错了重点,手指去掰开他的手,稍松开,又被他另一只手捉回去。 她无奈道:“殿下是聪明人,不该自欺欺人。” 谢晋眸色深暗了几分,将人拉到案桌前,端起那杯中的凉茶水,从她手上淋过。觉得两杯犹不够,又朝外令了声:“再端水来!” 转过脸时,他目光定定在她稍显慌乱的脸上。大抵是听过她以往拒绝他时更加剜心刺骨的话,此刻面上尚能保持冷静,也未将心中对旁人的那股怒火转移到她身上。 他没有着急继续问,握着她的手也不肯松。略等了小会儿,门便被推开,黄安将水端至桌上,又躬身掩门退下,他方又将她的手都浸在那盆中,仔细清洗。 并未用力,只是每根手指都揉了好会儿方才肯罢休。 沈棠看着他犹如洁癖般嫌弃,又不知他在洗什么。腕骨被他捏得生疼,却半分抽离不出。 将她的手擦干净,谢晋仍无法驱除那一幕指尖紧扣的画面,何况她如今犹是这样平静的神色。 “你要拒绝孤,偏要用嫁给旁人这样为难自己的法子?” “殿下如何就肯定我为难自己了?”她轻声反问,“不能是我愿意吗?” 谢晋看着她这双柔和的眉眼毫无顾忌的说出这些话,压了压因她这般承认而骤起的惊怒与不适,“你该离他远点。” 他此刻就后悔当日在相州,不曾提醒她这一点。 男人的眼色神态,他极为清楚。可她大抵是完全看不出来对方看向她时是用何种眼神,心里又起了何种想要生屯剥了她的念头。 她甚至,当初连江徇是什么样的可能都没有看出来。 如今竟如此受人蒙骗,胆大的欲应了婚事! 谢晋望向她的眉眼:“他从一开始就蓄意接近,孤不信你看不出来。纵然与沈李两家有那么点交情关系,可你怎么敢就这般放心信任他?你又可知他家中留有的女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如此花心放荡,不知检点,你当真半点都不在乎?” 这些话在谢晋看来,他根本无须提,她不会丝毫无察觉,更不会不明白对方刻意接近。或许单纯是觊觎的念头,或许是旁得目的,总归是龌龊至极。 如何又能在知晓这些的情况下,还把自己丢入虎口。 沈棠见他如此执着,便也直言:“我知道。” 谢晋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 他紧紧盯住她,双目暗流汹涌。 “我不在乎。” 沈棠对上他发沉的眸光:“我既打算与他成婚,又何须在乎这些。” 谢晋指骨攥得发抖,脸色青白难看。 他不敢相信, 第128章 此话能从她口中说出来。 理智告知他,她绝无可能是真心喜欢那人的。是他有些忘了,她肯同他来这茶室,必定是没几分好话的。 “又何须对着孤撒谎。” “你与他才认识多久?只这几个月时间,便被人如此哄骗,你......” 说到此,谢晋忽是意识到了什么,他顿了顿,忽地将人拉到身前,言语里带着些恶意的揣测:“可是李家逼迫你与他成亲?” 安兰秋有预谋,李家顺理成章应下。而李安两家合作,无非就是求利。谢晋想起当日押送药材,安家莫名肯帮忙李家的情形,兴许那会儿私底下就达成了某种协议。 她由来心软,觉得自己活着的时日无多,又如何会不应了这些要求。 沈棠觉得他越说越歪,似无论如何不肯承认事实,推开他的靠近。 “觉得合适,我便答应了。我向来如此,当初与殿下不也只是两三次面,就在此处答应殿下了么?难不成我要如你一样,沉浸过去的感情?” 谢晋怔在那。 她清楚什么话能让他受不了,愈发往狠了说。 不过总归知道,她目的不过是要推开他,他也懒得再说些无意义的话。 他抑制着那股被激起的火,沉默片刻,平缓着声,似寻常话顺口一问:“何时走完六礼?可订了日子?” 沈棠见他态度突然转变莫名,绷紧了神经,不答话。 可她这一瞬的沉默与警惕,让谢晋冷了眸。 她是认真的。 当日沈老太太让人告知他,欲将她许配给江循时她并未应下,他那时且能感受得到她对其并无念头,连来往都不曾有。可如今是她自己应下的。 不肯告知,可是怕他破坏? 原本令人难以相信的事,眼下却无法否认,她半丝犹豫都没有。 房内陷入忽是安静。 沈棠知道他应该是听进去了,便重新开口:“话已然到这个份上,你亦是亲眼所见的。” 她慢声且认真地劝他:“你是太子,要兼顾朝堂,礼法不可废。无论是选太子妃,侧妃、良娣,皆该为宗庙社稷着想,稳固朝局,安百官之心。” 面前的人脸色黯沉,依旧静静听她说。 “殿下的后宫将来会有很多乖顺的女子,她们都会听你的话,你该去认识她们,与她们多来往。如此,何愁没有符合心意的?” 茶室内陷入一阵死寂。 适才还能听见外头嘈杂说话走动的动响,这会儿静得好似空无一人,只能听见窗外雨点密密打在窗牖上的声音。 明明是温言相劝,面前人也好好听着,可周身氛围无端令人觉得异常。 应该是能听进去的罢。到这个地步,他任何执着都该放弃了。 沈棠往外走,还未行至门口,谢晋至她身后伸臂抵住了门。 她下意识挡开那手,随后退开,却不慎撞到旁边的高几。半人的小高几放了摆件瓷瓶,旁边便是提盒,这一撞直接将提盒碰翻倒地。 瓷器碎声之后,腥浓带着热度的药汁溅淌出来。 沈棠身前的裙摆染了散不掉的腥浓,颜色似黑似红。 她有些难言地看着地上的提盒,弄不明白他到底怎么想的,竟还有心思送药。 为何总做些无用之事。 谢晋面冷带霜,却丝毫不在意那倒了的东西,将人拉向旁边,离了那堆碎瓷片。 他面低眸而视,声稳当带着从容:“孤不介意。” 适才还能见着他在刻意抑制的生怒情绪,此时他面上更多的是不为所动的恣肆。而他这句也不像是在回应她方才的话,极为突兀。 沈棠没明白他不介意什么。 他拉着她的手没松,另一手去将窗合上,随后面朝着自己。 “即便你当真嫁了人,孤也是如此。” 沈棠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亦震惊他这话背后的意思。 她缓缓抬眼,看着那双眸没有被激起的情绪,沉静无波。 非是情绪失空时说的话,却更令人面白惊惶。 忽略他眼下不准她离开的举动 第129章 ,给人一种当真不在意的错觉。 可她哪里还能若无其事。 “谢晋......” 话急至唇边却未能说出,沉影落在她面前,瞬息遮了她所有的视线。 雨水杂乱拍打着窗户,嘈杂入耳,未能合紧的缝隙渗进来的凉意掠过面颊,随即是灼热滚烫的气息沉沉贴来。 谢晋俯身将人逼在方寸之间,掌心托着她的后脑勺,以唇封缄她未说完的话。 他吻得用力,啃咬唇瓣的一下更是令她吃痛,齿关松懈,舌尖趁势顶如。 推开他的柔弱细腕被紧紧扣住,另一只试图抓着窗牖边挣扎的纤指亦是孱弱无力,最终被他牢牢夺握,一点点收紧在掌心。 不容她有偏躲与喘夕的余地,沈棠最终被圈禁在他臂膛间,身子亦被他沉沉压住,唇边湿热气息蕴蓄着凶蛮,像是要将她融烧。 她手抵着他的胸膛,不受控制的因喘夕不稳溢出的气音,好容易侧过脸躲开,未曾来得及换气,滚烫热息重新将她裹住。 沈棠觉得呼吸沉重,像是被闷住,终于挣扎出停歇空隙,她到底问出了适才没说出口的话。 “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 过去的那段感情,他悔过与否,于她来说早不重要。可他凭什么百般强迫她?凭什么就觉得所有都是为她好? 什么关系都不是,他把自己当什么了? 她恼得用力去推开腰间缠扣的手臂,却不想指尖触盆到了什么湿黏,当即蜷缩了一下。 不待她反应,身前的人松了唇,忽地握住她的手压在他腰侧不让动弹,用掌腹蹭过她的指尖好几下,随即轻推开了她。 谢晋面上情玉褪尽,不温不冷,低头看了眼那指腹无残留后,方抬了头,不辨情绪地问:“你觉得,重要吗?”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沈棠如何不知道他这话的意思。 若不在意他,何须问? 若觉得他不重要,何须问? 她觉得他当真没救了,片刻不想留,打开房门当即离开。 茶楼已经没人,外头还在下雨,明嬷嬷与马车已经在茶楼门口候着。 临上马车前,她才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什么重不重要的,与他强横霸道有关系吗? 被他一激惹,竟陷入了他的话套。 她又低头看了眼指腹,浅淡的痕迹若有似无,令她愈发想远离他。 - 安宅里,安兰秋长指转着手中的空酒杯,一边回忆着今日马车外的情景。 因皆是预料之中,遂面上不见什么忧色。只是思虑着那高高在上之人,会如何应对。 过了会儿,房门外有人轻声道了句“有禀”,便推门而进。 安兰秋放下酒杯,问道:“人怎么样?” 下属回:“北族起乱,巫医困在王廷医治塔律王,恐怕一时出不来。” 安兰秋凝眉道:“塔律王年事已高,二子争斗已久,眼下内忧外患,需要的是新王出来主持局面,这病想来无须再治。” “威北军那边动静如何?” “圣上之意是让威北军从旁援助,不派兵。” 安兰秋眉眼压着,静默几息,当即提笔速写了信,随即解了腰间的一枚玉印:“无须再去尝试带人出来,立即撤人。” 下属未料到如此情急:“朝廷那边如何交代......” 安兰秋冷声:“朝廷需要的是端王动向。塔律王一死,巫医也难保性命,至于北族,威北军没打算派兵援助,足以说明,北族的结局只能是灭亡。” 虽说他唯一的后路,如今皆系于沈家,可他的人绝不能因一个巫医便赔在里面。 既然太子那般在意,也不可能不留后手,想来他也无须拼尽全力。 “去传令,北族各处暗桩先撤。” 下属走后,室内一片寂静。 安兰秋低眸望着手上的疤,大抵是头一回觉得自己有些无耻无德,扯唇自讽一笑。 笑意敛尽时,又是那般淡漠模样。 过了片刻,随从自外面回来,他问:“东西备都好了?” “按公子的吩咐, 第130章 这两种药都配好了。” 随从掏初两个精致小盒递上了前。 安兰秋都打开检查了一遍,随即合上。 “公子考虑得齐全,待沈姑娘亦是极好。”随从面红耳烫地说,一面想到那药的作用,又不免操心,“只是这药到底伤身,万一公子以后......” 当真没有子嗣怎么办?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男子避嗣药多少也伤身,万一无后,那这牺牲也太大了。 “无妨。” 安兰秋指尖点触在那小盒上,不甚在意。 第44章 谢晋今日并非要去质问的,却未料到会见到那样一幕。不过回想起来,仍觉得这议亲之事实在有些荒谬。 她一贯否认的态度,便愈发说明虚假。 回宫后他连换下袍服也未来得及换下,便将当日留在相州的侍卫召来殿内。细细问过,沈棠在他离开侯那些日在李家,安兰秋都做了些什么。 侍卫就道:“帮着李家处理了一些人,沈姑娘也去府衙瞧了几次。” 谢晋面色凝滞,如何还不明白她此番应下婚事的缘由。 原是她想要安兰秋护着李家。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他捏紧眉心,想起当日为了迫她喝药,告知她李家情况不乐观,亦冷漠告知她日后他会冷眼旁观。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而她当时想着要同他交易,也被他拒绝了。 她表面对那些事不在意,却都听进去了。 怨不得她会应了旁人的要求,今日这样的局面,也是他造成的。 一想她如同交代后事一般,用自己去做交换,那欲利用她之人的阴险程度,万死难抵。 谢晋愈发觉得那谋求与算计,实在可笑。 都不必他去揭露,急时自露马脚。 第二日的大朝会散后,沈雍便被带去了东宫。 谢晋看着来人,直言便问:“安家所有家产都要转移至沈家名下,沈大人可是打算日后将全副心思都放在生意经营上面了?” “臣不敢。” 太子召见,沈雍心里已经有几分猜测,是为自己女儿与安家议亲一事才召见他。 “当年的事足以夷九族,你觉得安家还能存活是为何?” 听着这寒声质问,沈雍不敢回话,忙跪下道:“安家不过是受人迫害,安兰秋无官无职,如今一介商贾,实是无辜。” 谢晋轻笑。 “沈大人大抵不知,当日崔宏的那些同谋,也多亏了他。” 沈雍怔然抬头,没想到会是安兰秋暗中插手。 他如何也会牵扯上崔宏的事? 太子的话,让他莫名担忧,到底还是出言维护:“殿下既然能给安家一条活路,想来安兰秋亦是值得殿下信任的。” “不过是还有用罢了。边境、端王与安家皆绑在一根绳上。”谢晋看向他,“你确定要掺和进来?” 沈雍隐约察觉太子的敲打,是为自己女儿。两人过往之事,他不是不知,只是太子今日的态度,让他有些过于惊诧。 突然告知他安兰秋如今为朝堂办事,又与边境端王有关系,亦让他有些不解。 “还请殿下明示。” “孤只是想让沈大人擦亮眼睛。旁人若是蓄意图谋,莫连累自个。” 说罢,谢晋又深望了几许:“沈大人,你可还有何事隐瞒孤?” 未能查到沈安两家有什么深交情之事,仅有的不过是当日沈雍稍替安家求了情,不轻不重的,不值得安兰秋如此。 可沈家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么费心思巴结? 沈雍俯首:“臣绝无谋逆之心,还请殿下明鉴。” 顿了顿,又解释道:“小女与安兰秋的婚事,并不掺杂朝堂之事,只是两情相悦。” 谢晋此刻觉得沈雍这个父亲当得过于愚昧,“你自个的女儿,应该了解,她带着这身伤,可真有心思成婚?可又有想过,对方又是存了什么心思?” 他隐隐察觉沈雍有所隐瞒,但从他的反应神色来看,安兰秋是个什么人,他完全未知,当是没什么重要牵连。 多半只是因为自己女儿应下,他便也觉得无所谓。 “沈大 第131章 人是为女儿考虑的,孤对沈棠也绝无伤害之意,亦非横加阻挠。只是告知沈大人一声,若孤查清此人预谋不轨,孤会立即动手。” 话已此,沈雍没敢反驳,到底磕头叩谢。 “下去罢。” 谢晋不再多言,想来他也听明白。 - 沈棠这几日没出府,人显得有些乏累与憔悴。 宫里的药未断,隔日便送来。 黄安特意嘱咐:“这药是刘太医另寻的温补方子,不伤沈姑娘的身子。” 这般说完,便让明嬷嬷提了药进去,在外候着。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药放在案几上,沈棠看着那药碗,浑身都泛冷意。 明嬷嬷知她情绪受了影响,回来后关于太子的话都没敢问,如今又送药来,也甚是不理解。 “过些日子走完六礼,成了婚便能一切安宁了。” 沈棠转过视线,轻应道:“他不会想明白的。生于皇家,贵为太子,活得多顺遂啊。唯有这一事,他不得顺心无圆满,心里便生了刺一般,死死拽着不肯松。” 如何能想得通。 他执意要与她纠缠,先是说要成全她,一边追至相州,又割手取血,像是连环的算计,试图要她动摇。 明嬷嬷何尝不知,太子如今的执念愈发深,可想了想到底往好的方面回了句:“太子多只是忧心姑娘身子罢。” 沈棠不由得笑了声:“嬷嬷可知,他这药里有何物?” 她打开提盒,将药盅取出来,腥浓的气味一瞬便散开来。 “他以血融药。” 明嬷嬷面色僵直,惊诧又惶恐。 “嬷嬷不觉得,他如此行径很是可笑吗?” 可笑,却也令她无措。 他眼下所行的每一件事,都陌生得让她觉得好似从未了解过他。 沈棠很想告知,自己终究时日不多,那些无用之事实在不必再做。可想想被他强行灌下的那些药,忽然被缓解的症状,无端塞给的希望,亦让她愈发害怕。 怕黄泉孤路,怕没于沉寂无边的黑。 明嬷嬷心情也极为复杂,若瞒严实一点不让知晓便罢,如今让人察觉,当真是为难人。 她想出言缓和姑娘的情绪,却见姑娘忽然又神色平和道:“去让他进来。” 片刻后,明嬷嬷从侧门将黄安领进了院子。 他垂首立在外间,心里忐忑着,不知沈姑娘突然唤他进去是何意,却见她捧了那碗药喝下。 可不过片刻,便吐尽了,吐得整个人险些昏厥过去。 黄安吓得魂抖,听见她苍白着面色,声颤抖着:“若是谢澜玉,断不会如此逼迫我。” 东宫,谢晋听着这些描述,心口亦地闷窒地难受。 她决绝恼怒地问他,把自己当了她什么人,又故意动摇他。 便是当回谢澜玉,她又岂会多看他两眼。 - 两日后,沈棠让明嬷嬷备了马车,打算去无相寺一趟。 沈雍知她要出门,来陪用了早膳,亲口问了她对于这婚事到底如何想的。 沈棠见自个爹问得直接,也没有隐瞒,坦言安兰秋能护着李家,再又添了一句,两人皆是行医,兴趣相投。 至于安兰秋的目的,她并未提。 因她觉得他想依附沈家,也绝不会伤害沈家。 说完,见她爹面色尤是凝重,她又忍不住问了句:“爹怎么突然问这些?” 沈雍这会儿知道自己女儿的真实想法,没有将太子的话说出,他笑应道:“不是什么紧张事,爹只是担忧你身子。” 转头,他亲自去了趟安宅,见安兰秋。 并未提旁的,只是道自个女儿的身子情况或许不好,两人未必能长久。 这些话,沈雍先前未曾问过,概因面前的人一切都清楚,又表现得那般诚恳,遂也觉得没必要多说。 可经太子那一番言辞,实在没忍住问一问。 安兰秋察觉了异样,面上却不显:“您不必担忧,我对沈棠是认真的,婚事是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绝无后悔。不过,确也存了一些私心。” 他躬身:“望您来日待安 第132章 家宽待几分。”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沈雍抬目过去,看着那下颌因毒药留下的痕迹,心里不忍猜忌。 当年端王铲除异己,对他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被强灌毒药威胁,要他陷害无辜,他宁死也不认。如此本性,又如何会坏心。 到底宽言两句,离开了。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沈棠午后方去无相寺,她并未打算当天就回,而是欲前去住上几日。 马车刚要离开,安兰秋也随着来了。 沈棠以为他会问那日她离开的事,却见他只字不提,只说要送她去无相寺。 她道他是担忧婚事,便也直言:“你能保全李家,这场交易会继续下去的。沈家虽能帮上的有限,也定会守承诺的。” 安兰秋似依旧不在意的模样,只道:“你医治别人,也莫忽略了自己。” 沈棠来寺庙是因为许久没来看无相,念着他身上旧疾,欲为他看诊的。她谁也没有告知,府中唯有祖母知道,他跟过来,许是已经去见过祖母了。 她看得出来他的迫切,可这样的讨好接近实在没有必要。 两人行于上山的石阶上,他刻意放缓步子,一同进了寺庙。 沈棠没让他继续再跟,安兰秋止步在宝殿前。看那身影离开,心里暗道,她说错了。 当年的那些人当中,唯有沈家经历诸多事还能独善其身,永远能选择对的那一条道。手里握着当年的真相,近乎掌握着大晋的未来,如何能帮不上忙。 他走的是那见不得人的暗道,已至尽头边沿的死路,无人能容。如今突然有条生路摆在眼前,他又如何会轻易放过。 沈棠将药堂原先的医籍搬了好些来竹舍,白日都在无相这里待着。 她也不打扰无相打坐,皆在旁边的禅房翻翻书籍,给无相寻合适养身的医方,至天黑方回禅房。 第三日傍晚忽地倾盆大雨,她来时又不慎踩到滑石扭了脚,便留在竹舍。 安兰秋没能等到她回禅房,又见外头大雨,当即要去后山寻。 不待他起身,门先被重力推开。 屋外站立的人,一身赤色团龙袍,冷眸视来:“可以下山了,此处不是你能留的地。” 第二次见着这位太子,仍是那样居高临下的模样,安兰秋面色静滞了瞬,到底躬身道:“殿下,那是我的未婚......” “佛门之地,孤不造杀孽。” 淡淡一句,威胁冷厉。安兰秋指骨捏得发白,到底屈从。 看着人离开,谢晋方才往竹舍去。 无相就在静室等着,见着人冒雨来,命侍者递了巾帕上前。 “这几日,元左皆看着。” 说罢,侍者将另一方手帕里包裹的东西放在了案几上。 “随从身上搜下来的,取了这些。” 谢晋一瞬间暗下眸,直觉那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无相并未多言,让侍者重新包好,放到了黄安的手里。 旁边的静室里,明嬷嬷也拿了巾帕子擦拭沈棠淋了雨的面颊及头发,想着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前院的禅房,便要出去管无相要些药酒与薄毯来。 才出房门,太子已经立在檐下。 不待她开口,旁边的黄公公将她拉至一旁,小声道:“殿下已经寻了伤药,嬷嬷不必担心。” 房内,沈棠坐在蒲团垫上,衣衫发丝皆淋了雨,看着来人诧异了几瞬,便恢复平静。 谢晋走近前,低眸看着她已经褪了鞋袜的脚面,将怀中药瓶拿出来,弯身屈跪在她身侧,拨开了她的裙摆,轻握住了她的脚踝,搁置在衣袍上。 他俯着身,胸腹前金丝钩织的团龙纹浮凸,沈棠脚心甫一触着那些硬浮织纹便往后缩,被谢晋重新压回。掌覆压着她的脚背,另一手取过药瓶将药酒倒在伤处,随即轻揉那瘀肿的地方。 他垂着眼,遮了眸中情绪,揉摁时察觉她轻微瑟缩便又将力道放轻,一语不曾言。 沈棠不想知他为何来,也没有同他说话的力气。 窗外狂风骤雨的摧打声,油灯的烛火微弱,晃着室内的跪坐的两道身影,静得异常。 因脚踝 第133章 肿得厉害,谢晋没有一次性抹太多的药酒,怕她不吃疼。伸手将旁边的鞋袜拿来都穿了回去,并未起身,抬了眼去看面前的人。 “如何才能不要这婚事?” 第45章 谢晋盯在她的眉眼间,面庞是温醇和色,语声也低。他俯身近靠着她,垂落的藕色裙摆在他膝下压着,保持着适才敷药的姿态。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屈跪俯身平视着,不似以往那般矜傲强势。 沈棠并未看向他,伸手将裙摆从他膝下扯出来,没扯动。 谢晋低眸,继而又道:“逼迫你喝药,是孤不对。当日在相州,亦不该同你说那些话,便当作没听过,莫放在心上了。你外祖家那些事,也无须担忧,不管出于何种缘由,孤都不会让他们出事。” 在相州的那段时日她道他是难缠,可后来知晓那些药,她也猜他那些发疯之举,皆是为了胁迫她喝药。 如今听他突然亲口承认,沈棠如何会不明白,他已经猜到她应下这婚事的意图。 她不怕他看出来。但这是她自己的决定,与他无关,不会听他一句道歉,突然悔了婚事,继而改变什么。 谢晋也知她不会当下就能动摇,他如今也终是明白一件事,凡她决定的,几乎没有回头的可能。 “孤知道你不喜那些强硬的手段,但坦言说,再来一次,孤还会如此。与其将来你躺在孤怀里无声无息,情愿你此刻恨孤。” 他往日不愿在她面前提及过往,可此时却不得不去揭开过往。 “可若你无这些后顾之忧,若你的伤亦能被治好,你当真就愿意应下这婚事?真就愿意去与一个不喜欢的人相处一辈子?” “孤曾问过你,何故这般轻易应下孤,你说现在不能判断,来日若不欢而散,便是轻易应下的结果,那时再后悔不迟。你如今应下旁人,倘若来日后悔怎么办?” 话问得直白至极。 明明是在以另一种逼迫的方式,可沈棠此刻却无法应他。 她以往觉得他不能接受两人分开,方才毫无理智可言,可如今听他沉静坦言不后悔,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去看待面前的人。 谢晋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了,他岂会冲动,他的每一步都是提前算好了。 他说的那些话,所行的那些事,她以为产生不了任何影响,可她眼下偏是难以张口。 这一刻的犹豫、害怕,让她有些无处可藏。 自以为将那些害怕遮掩的从容,眼下暴露无遗,被面前的人再度攫住。 她不否认此刻的情绪,到底应了他:“这是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沈棠目光侧过,望向案几上的油灯,眉间荡着些无措。 她知他所求,亦能感受到他内心强烈的不甘。 他想要的不只是她,他的身份,内心渴望的远远不止表现出来的这么简单,可偏偏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即便她内心当真十分恐惧死亡这件事,也不该与谢晋扯上关系。 见她不似那样决绝应答,躲闪间害怕又有些落寞,谢晋也没说下去了。 他只是来告诉她的,没想强制她听话。 窗外边是竹林亦靠着山壁,纵使是夏夜也浸着冷意,他摸了摸那诗了的裙摆,再覆在那手背,凉得如一捧冰雪。 “冷不冷?” 沈棠适才以为,他看穿自己意图,便这般夜间赶来无相寺揭穿她,说些她难以否认的细节或是证据,执意要她承认的。可不想,他又止住了话。 轻晃着的油灯下,那身赤红袍衬得那张脸如润玉,衣冠端整,无不羁。太子常日不会穿着这身肃然威严的衣袍出宫,想是来得急没有换下,此刻跪在身前,轻缓着语气却也多了几分持重。 沈棠抽出了手,移开双腿。 她不想去猜测他来的目的,只知这会儿她与他说不下去了。 “你可以离开了。” “嗯。” 谢晋应得快,起身朝外:“外头雨还未停,今夜不妨歇在此处。” 人走后,明嬷嬷当即抱来了干净的被褥进来,门合上前,沈棠抚着案几 第134章 起了身,窗外仍是大雨滂沱,那身影没在雨中,从小径离开。 - 安兰秋连夜回了城,面覆郁色,明显的不虞。 随从正跪着请罪:“公子,此事怨小人。是小人不愿见公子被挟制,不愿见公子最后功亏一篑。” 太子如此逼近,紧盯着沈姑娘不放,这婚事又如何还能继续。虽说他也为自个公子觉得不值,可既是公子唯一的办法,他自然想为公子去争取。 只是不想他刚想动作,便被人阻止了,连着身上的药也被人拿走了。 “起来吧。” 安兰秋此回倒没有要责罪人的念头:“发现也无妨。” 总归那些药,也是他为成婚提前准备的。他清楚沈棠是知自己时日无多,方才应下这婚事,可将来到底如何,却是未知,他自是要将这事行彻底的。 他即便是存了私心,刻意靠近,太子那样的人又能干净到哪里去。 这婚事他正大光明,沈家如今也欣然同意,并非抢夺,他又有何可惧的。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别再自作主张了,我们不该急。” 只是知晓身上携有此药,未能成事,生不了什么乱。 或许还能让太子早日认清即将定成的婚事,已经没有留恋的必要了,终将要顾忌自身尊严放弃的。 翌日,黄安将无相给的药丸送到了刘太医手中,命其查出药物的作用。 夜间,他便带着东西进了东宫禀话。 “这是避嗣药丸,不过却是男子服用的。” 谢晋眸光定在那药丸上,面色阴沉得似要溢出水,却是极力在忍耐。 刘太医将药丸分了两种,又指了另一个巾帕里的药丸,解释道:“这是些药量极轻的兴欢药丸,不算烈,只要不常服用,伤害不大。” 他如实回着,不免冷汗流下,语气也虚了几分。 这两药其实皆无伤害,不过太子变幻的神色,让他察觉自个该是又触着些霉头了。 黄安及时将人请出了殿,又缓缓将殿门合上。 谢晋此时的心情自是难以息宁。 黄安走上前,将药都收拢起来,“殿下,那随从也生性浪荡,身上存有这些药物,或许只是自个用的,又或是主仆俩在外头寻欢方才回来的。” “寻欢用得着避嗣药?” 若只是寻欢,谢晋根本不必在意,偏是这两药皆带在身上,又这么凑巧地每日出现无相寺,如何不让人存疑。 兴欢,避嗣药。 打了什么主意,已然一清二楚。 光是知晓准备了这些药,便令人火冒三丈,竟还敢在寺庙存了这样龌龊不堪的念头。 沈家同意了婚事,他尚能用如此阴险的手段,还不知日后是如何。 谢晋强捺着这些寒怒之意,唤来人,日夜盯着他的举动。 随即坐在案前沉思。安兰秋如此不择手段,显然是急于促成这婚事。他虽假意投靠过端王,向自己求了一条活路,可焉知他来日不会再因求活路,继而反水。 想来是察觉这一点,方才在求另求活路。 至于他如此坚定地选择沈家,便让人十分怀疑他是知晓了些什么。 - 安家同沈家的提亲的事已经过去有些日子方才传到端王府,谢辰陡然听见张家的人来回禀这事,第一反应便是恼怒。 “他倒敢出现在京城!” “安兰秋和沈家的结亲多有蹊跷,世子该提防些。” 豫王的那些人里,崔宏极不受掌控,安家则是心计深沉的反水叛徒。崔宏能坚持与朝廷对抗,安兰秋却是个无利不往的小人。当日太子能连根拔除这许多人,与他脱不了干系,因此比崔宏难对付多了。 谢辰正是清楚这一点,却又不能动手,方才觉得恼恨。 “太子不留崔宏,他这样的人太子亦不可能留,却不知他这般不怕死地与沈家结亲。如此行为,实在不像他能做出来的事。” 谢辰思来想去,决定搅和一番,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图谋。 沈棠在无相寺小住了五日,午后雨停,便下了山。安兰秋应着沈老太太的请求, 第135章 特地来无相寺接她回府。 两辆马车前后行驶,才行了一半的路,便被人唤了停。 沈棠在车内听见来人寻的是安兰秋,不过却是语气不善。 “安公子许久不见,怎么回京也不与兄弟几个打声招呼?好歹咱们也边境出生入死,怎么竟生分到与沈家议亲这样的大事,都不与咱们分享分享?” 来人粗布粗衣,腰间别刀,让人看不出身份,却是面露凶恶。安兰秋极为清楚这几人来自何处,面色僵冷一瞬,便下了车,换上一副和善的态度。 “改日再叙,今日便不便,诸位请回。” “改日是何意?我瞧着今日正合适,安公子与我们走一趟罢!” 说话间,那群人便已经围堵了马车,纷纷拔了刀。 安兰秋与端王并未撕破脸,遂端王府的应邀,他这个时候不该拒绝的。 但他看了眼身后的马车,实在不便离开,遂让人动了手。 车外立时有刀剑声传来,沈棠与明嬷嬷在车内一阵惊慌,不敢去掀开帘子,更逃躲不能。混乱间,才听见安兰秋近前安抚了句“别怕”马便惊了,随即马车不受控往路边奔了两步。 路边是湖,重力一震后车头朝着水里倾斜,主仆俩从里往外滚落。明嬷嬷坐在外侧,没来得及抓稳便滚到了湖边沿,沈棠亦是身子不稳往外跌。 意外的是没有掉落水中,被人及时环过身子抱住。 她惶恐地下意识抓紧了身前的人,才要抬头,便见一抹刀光袭面而来,她惊愣地失了反应,身前人却迅速抱着她侧了身,抬臂去挡了刀刃。 刀尖从她眼前划过,最后落到了别处。 下一瞬,侍卫迅速拔刀破了那人的喉。 血惺惊人。 “伤没伤着你?” 禁固来的臂膀忽地一紧,沈棠颤着眼睫视线缓缓有了聚焦,她看着面前人眸色赤红,气急至胸膛间不住起伏,亦是胆惧不已。 沈棠惊魂未定,面庞煞白。 还没来得及回神,又被抱着离开,行至不远处方才放到了地上,胳膊手臂身上被摸了一圈。 见她没有反应,谢晋伸手捧着她的面:“别愣着,问你伤了哪里没有?” 沈棠低眸看了眼他被割破的袖臂,怔了会儿。 “......没事。” 谢晋顿时就松缓了神色,回眸看了一眼人都被收拾干净了,留人处理,立即吩咐人把明嬷嬷扶过来。 混乱很快就平息,沈棠与明嬷嬷上了另一辆马车回沈府。 太子沿路护送,安兰秋原本就是听沈老太太的吩咐要亲自将人送回去,亦是随在后面。 沈府厅堂里,沈老太太听闻又遭遇行刺,面色极为不好,见自个孙女无碍后,方沉沉喘了气。 安兰秋上前请罪,沈老太太却并未怪罪,当即让人拿了伤药,给他包扎伤口。 虽只是点皮外伤不深,但他一身浅色衣服血迹溅得到处都是,看着极为惊心。 沈棠也给他稍清理了伤口,回过身看见沈老太太一副心神不安的模样,便要安抚着自个祖母,刚想开口让她别担忧,谢晋缓步从廊下走来。 他将马车腾让出来,骑马回城,却是慢了一步。 沈老太太面色犹沉,到底起了身去行礼。 谢晋道了句免礼,便欲告知今日之事已经处置妥当,未料沈老太太先冷声发问:“当日那一箭老身的孙女已经替你受过了,太子殿下还想如何?” 诸多行刺之事,皆是那些逆贼而起的,沈老太太心里极为清楚。 谢晋眉宇微敛,当即止了欲开口的话。 沈老太太也不怕太子听了不高兴,直言道:“那群逆贼针对谁,想来殿下心里也十分明白。老身的孙女无辜至极,只要留在殿下身边,便不会有安全的时候,殿下又于心何忍呢?” 谢晋目光安静,并未反驳一句。 扶手应道:“是孤没护好人。” 沈老太太转过身,沉声下了逐客令:“既如此,太子请回,莫要再牵连人。” 第46章 太子是何心思, 第136章 沈老太太心知肚明。这个节骨眼上,她断不允许她的孙女再受半点伤。便也顾不得什么太子威严,只管撇清关系,断了这些纠缠。 厅堂里一下寂静下来,沈偃、沈雍皆看向太子,见他默声威立,难免有些惶恐。 因他们适才回府便已经知晓今日城外的那群人,又与上回纵火烧药堂的人一样,皆是亡命打行之徒,无所根据,无从查获。 这些人根本近不了太子的身,谈何行刺太子。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沈雍也清楚当初与崔宏牵扯上关系,多是因为自己,若说是太子牵连沈家,实在有些牵强。 也都看得出来,太子进来时面覆阴寒,明显也是有些不畅快的,如今再听老太太这般直言不讳,当众斥了太子的脸面,不知要如何怪罪。 谢晋神色静寂,却没有丝毫要责罪的念头。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身侧的黄安见沈老太太那般激动,急着上前要替自个殿下解释误会,只是还未开口便被太子睨了一眼,无声令他退身。 那些话,谢晋都听进去了,不会去为驳沈老太太的面做什么解释。 今日之事,也确实怨他没有护好人。 他目光沉镇地扫了一眼角落里阴暗畏缩的人,多少觉着有些可笑,却到底没有当面去拆穿。 概因他不会将此人放在与自己同等地位去较量,更不屑在此时出言形变成压迫,继而让人格外去关照他。 谢晋又将目光落在始终低着眼眸的人身上,想着她今日受了不少惊吓,吩咐让应天府府尹与沈雍回禀即可,便转身朝外走。 见太子当真离开,沈雍忙前去相送。 沈棠扶着沈老太太,抿着唇角也并未提半句今日之事。 虽知并非祖母说的那般,但她不想让祖母知晓安兰秋与人生仇结恨,再添一分担忧。是以,她也有些庆幸适才谢晋并未说出实情。 她扶着祖母回后院,侧过身轻抬了一眼,谢晋已经迈步离开了廊下。 刀落下时,她看着他手臂没能稳住,趔趄了几步。 那力道下去,伤口约莫是深的,只是他今日深色的衣袍血迹不显,但也能看得出来是从里面包扎了。 不管愿不愿意,她都受了他的今日相救。 至于为何遭遇这祸事,他适才也没有去驳祖母的话,神色萧然,稳着太子持有的风度,依言离开。 沈棠缓缓收回视线,面上瞧着没有什么情绪,垂过的眸里却并非那么静淡。 谢晋过于强势缠粘,迫得她喘不过气,亦百般执着为她治伤,全然无顾忌。对他那些举动她皆是不适与推开不得的无奈。 可他今日之举,虽不令她再涟漪泛起,却也无端梗在她心间,拥堵着,让人觉得沉闷。 明嬷嬷摔着腰骨,沈棠便没让她来伺候,夜间洗漱完便躺在床榻上。 许是今日那一幕太过惊悚,她闭眸,眼前犹是那片血惺。 她劝慰自己,当日面对那些谋逆之人与谢辰都不曾退怯,如今又何须再惶恐这些事。 翻过身,她觉得自己呼吸变得缓了些,不由得又想起那沉闷的缘由。 原是她想不通。 她终究是时日无多,可谢晋如此横身出来,也不想活了? - 应天府处理了城外这起蓄意伤人案子,无关乎行刺太子,最后以别的罪落定,没几天便结了案。 安兰秋也丝毫没有牵扯上,只是官府他能遮掩过去,沈棠当日却是亲耳听见了的。 她并未亲自来问,他却不能没有个交代。 沈棠应了他的见面要求,在药堂隔间边誊抄着医案,边听着他致歉解释。 “药材运输南来北往,那些人是从前认识的,因结了梁子,方才被记恨上。不过你放心,绝不会再有此事出现。” 动手前安兰秋有十足的把握能将人都处理,但未料到对方又涌出了一批人,这才变得有些措手不及,将人陷于危险之地。 虽说太子也只先他一步,可那一步也差点酿成了大错,险些功亏一篑。 沈棠点了头,并未苛责:“你能解决好就行。” 她也是经此事 第137章 才发现,安兰秋身边竟暗藏着不少人。 与人结下这样深的仇,对方又能出现在京城,想来也非寻常之辈。可便是在京城他亦能从中将自己摘干净,如此手段,她实在没必要担心。 安兰秋见她应答得有些过于从容,有些存疑:“你当真......不生气?” 险些丧命这样的事,换谁都要恼怒,她竟还是这样宽和的态度。 她没有抬头,依旧声轻柔和:“谁也不想发生的意外,为何要生气。” 如此柔软心肠,就令人生了几分愧疚。 可倘若她对另外的人也是如此,又觉得挺让人不适。 安兰秋看向她,忽直言问:“那你与太子之间要如何?” 沈棠顿了笔,不由得抬眸。 她未特意与他说明过往的事,但也不必提,先前在马车上看见她与谢晋在一起,后又有祖母对谢晋那番话,岂会不知。 她能理解安兰秋可能会担忧两人婚事受阻,但他此刻的目光瞧来不似担忧,像是还有别的话要说。 “若你觉得困扰,我可以帮忙。” 他并非玩笑,无端多了几分认真与迫切。 沈棠静默几息,实在不愿在外人面前提以往的事。她并未应他的话,搁下笔,从身侧的匣子里拿出封好的信。 “你日后再回京时可以将这信交给我祖母,只要你不在京城行办婚事,她不会阻拦你续娶。安家的产业,亦归你自己所有,不必割舍于人。” 将信递放在他手边,她又将刚刚誊抄好的一份案录摆到他面前。 “听我爹说你面上的红痕是因毒药造成的,但祛除其实不难,可试试这上面的针法与外敷的方子。” 交代后事般安排着。 明明没有相熟到彼此关心的地步,偏是那样诚挚真心。 安兰秋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莫名哽噎。 药堂外,六公主来了。 她因自己皇兄便也避着沈老太太,已是有些日子没见沈棠,又不愿再派帖去沈府闹腾,便直接来了药堂。 何叔他们没来得及进屋通禀,她摆了手,自个往里走。 原也没打算偷听,却到底听见了沈棠后面的几句话,不免面露惊异。 哪有还没成亲,就给人安排续娶的。 如此洒脱,竟不是真心喜欢? 六公主退回了外堂,待人离开,方重新进了隔间。 沈棠屈膝行礼,问了安。 六公主弯眉道:“问名纳吉走得差不多,也该定亲了罢?” 沈棠笑笑,应了句“快了”。 因听见那些话之后,六公主原本想问问一些成婚事宜的话,也有些说不出口,便只叙了些家常。 因驸马尚在外头等着,她也没有多留,邀了过两日进公主府再叙。 沈棠应下,拿出药膏递上了前,“还请公主替我转交给殿下。” 六公主离开,她也没有急着回府。 让丫鬟陪着去西市走了一圈,挑选寿材。 纵然不愿面对,可这事到底有人要去准备。 一早朝会散后,谢晋与内阁大臣在文华殿商议官员升任填缺一事。 自崔宏案子结束,那些流言未散,在边境反而有愈演愈烈之状。圣上擢升中立官员,疏离宗室,意图消弭此事。 吏部左侍郎的缺,太子提议让沈雍暂代署理,圣上与内阁皆未反对。 于是调任的令旨午后便下达了。五品连升三级,虽未做最后的定夺,可圣上已然默许,几乎板上钉钉了。 陈德近两日没有搬折子进东宫,午后替圣上来传话。 “圣上让殿下好好养伤,朝事不必忧心。” 说着,将手里捏着道折子,放置在书案上,“这是国舅大人呈上来的,圣上让奴才拿来给您过目。” 黄安上前代为接过,随即又亲自将陈德送出了殿。 折回身时,便见太子将案边的灯罩纱取下,手里捏着那道折子放在烛火上烧。 国舅大人呈上来的折子无非就是操心太子的婚事,上头约莫又是列举了哪家的姑娘。 可太子岂会有心思。 第138章 黄安弯腰去捡那烧成只剩两片壳的折子,又吩咐旁边的宫监将地上的灰都扫抹干净,方才将六公主命人送来的药膏递到案前。 “殿下,沈姑娘让送来的。” 谢晋晦暗的眸色愣怔了片刻,转过身来。 目光缓缓落在冰蓝瓷瓶上,不由得就想起当日茶室忘拿的那瓶药膏,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心口一时发涩,又觉得有柔软轻触。 近日朝事多,太子不落早午晚的朝会,夜间也照旧批阅折子。刘太医就没敢将太子的伤势没往坤宁宫报,只是劝着太子多顾着伤情,好歹先养两日,以免伤情加重,伤口感染。 奈何没有劝住。 翌日午后等着太子回宫换药,也没能见到人,听宫监说出宫去了。 六公主府设了雅集宴。 她素来喜热闹,邀请了不少好诗文琴画的女子来府中一聚。沈棠极少出现在这种雅会,不过是来见见六公主,陪着玩闹一会儿。 六公主坐在水阁里,拿着雅会上的诗画呈在案几上,一一观阅,挑了几幅较为心悦的当即命人赐赏。 回过头,沈棠在听曲乐,便同她道:“一会儿还有投壶赛,你去不去瞧一瞧?” 见人应下,她当即要回去换身轻便的衣裳,放言等下要大显身手。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沈棠笑应着:“去罢,我在这儿等你。” 午后下了一场雨,这会儿天阴着,水阁四面槅窗都敞着,拂着风,清凉宜人。 雪光月华般静坐着的女子端着茶杯轻抿着,目光望在案桌上的画卷,眉眼温静,专注至极,令人难以移目。 谢晋驻足在水阁外的连廊下,没有近前。 她身侧的薄纱轻曳,时而遮住了半边身影,朦胧间好似不太真实。 他欲凑近,却迈步不了。 近两日听得暗卫回禀,她如今连棺椁都为自己备好了,当真令他又气又恼。恨不得将人绑在身边,日日捏着她面,凶也好,怒也罢,强逼她不准生那样的念头。 黄安见太子这会儿忽然气喘,面色苍白难看,又趔趄站不稳,就发急着劝:“人看着了,殿下该安心回宫了......” 谢晋没听见身边的奴才说了什么,看着那水阁里望来的眸光,清冷冷的,便只觉胸腔里火烧火燎地。 他没有动,直至那纱幔里的人不见了,他方转了身。 沈棠不是没有看见廊下站着的是谁,原本想作不知,未料那黄安不住地劝着,要顾着身子,上药什么的,她抬眼看了过去,便见人面色虚白,神色恍惚。 她转瞬便低过眸,随着六公主的婢女离开去看投壶。 走在同一条连廊,也继续若无其事地错身过去,越过了他的步伐。 不曾回头,却也能感受到身后的人目光灼烈地盯着她。 行至拐角,沈棠到底顿住脚,与旁边的婢女说了句去告知公主,随即转了身。 谢晋静站在原处。 看着她走到身前,乌发间的丝挽带被风飘起拂过莹润面颊,抬起眼帘,眸光清湛。 “没有上药?” 第47章 宫中不乏医术高明的太医,即便赶不及前来,公主府也有府医。 沈棠想着这一点,才没有前去过问。可一面忽又犹豫,人到底是因为她才伤的,刻意视而不见,未免过于冷血。 她与谢晋之间不存在深仇大恨,即使要保持距离,也不该是这个时候,到底回了头。 沈棠观察着面前人的脸色,见他面颊苍白,看起来乏累,病态从骨子里渗出来,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她略顿片刻,又问了一遍。 “是因伤口不适?” 谢晋有几许恍惚,诧异地打量着身前的人,视线缓缓落在她的面上。温和又疏离的眉眼和以往一样,但此刻的语气却难免令他有些失神。 适才望着她从身旁错身而过,他心里极其恨恼,却也并不意外。他能感受到她如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避开他。大抵从当日他出现在沈府,她无动于衷依旧不肯抬头看他一眼,他便清楚这一点。 或许 第139章 与她与旁人的婚事无关,只是她不愿意再看他。 可她此时忽然站在自己面前询问伤势,让他生了某种错觉。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双眸似重墨亦如海深,恍惚着,却是一言不发。 见他不应答,沈棠也没再问。 从刚才听见的话,再观他此刻的脸色她约莫猜得出是伤口未能处理好的缘由。 她转而看向黄安稍嘱咐了两句,便道:“黄公公,先扶去水阁,一会儿太医便会来。” 他似不需要她帮忙,想来应该能撑到太医来。可刚转过身,手腕被一把拽住,用力拉着她往后带,谢晋已经跨步上前,用身躯挡了去路。 适才那股火恼似又被重新燎烧起来了,他目光紧落在她面上,握着那纤细腕骨一点点收紧。 “你不必操心这些。”他语声低沉地应了她一句。 沈棠被他拽着,又听见他说不必操心,便想与他撤开些距离,可到底因手上的温度分散了注意力。 他的手太烫了,掌心贴着她的皮肤灼烫不已。 “......你该立即回宫。” 暑热尚在,伤口若感染起热症,危险又麻烦。 她想不明白都如此情况,竟还有心思出宫。 沈棠欲往后退,可手腕未松,又被扯了回去。 想起他适才站在这廊道不动,便也知是她在这,他方才来的公主府。 她蹙眉盯着他,面上带着些不耐,也有些火气。 因她也是大夫,而他又是因自己受伤,对于他这样不听大夫劝,并没有什么耐心。而他此刻的模样,又与当日突然出现相救时的神色有些相似,才让她有些恼火。 可她分不清这些恼火,是怕自己担罪,还是因纠结疑惑谢晋此番行为到底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的病态,从而令她有些乱。 若是前者,她从刚才看见他,便没必要避开。 她分明对他豁出一切的行径,感到不解,也在恼他凭什么又将这些事与她捆邦在一起。 或许想此刻就该转身离开,方才妥当理智。 可她却忍了忍,选择不与他计较,语气平静:“既不想回,那便去水阁稍歇会儿。” 他不放手,沈棠索性用另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臂。 反正她又活不了多少时日,他不愿放手,舍得付出,来日痛苦的又不是她。 谢晋慢慢低了眸,目光落在那欲搀扶来的手,抬臂推开,没有让她靠近。 “孤没事。” 他知道她此刻没有再躲开。可若只是将他看作成伤患,善心回头来询问,或是同情而已,他并不想要。 那些事只是他愿意,断不会用来博取她的同情。 他不想让她这般靠近自己,因他想要的并非如此。 谢晋忽然看向黄安:“你退远些。” 此处是六公主的内院歇息之地,不会有外间的人闯入,适才唯一留下的婢女也被支开了,周围寂静一片。 沈棠抬了眼帘,视线从他深色的眸光里,下落至腕上始终抓握的修长指骨上。 “既然不想看见孤,为何还要送药膏?” 他莫名问了句,语气淡淡,双目却没从她脸上移开。 沈棠没有当即去回应他,反倒想先抽出手来躲开他。 送药能有何意,自是想还他相救的人情。 可她知道他想问的不是这个,因当日她没有在祖母跟前解释,更是不在意他到底伤得如何,之后却无端送药膏前去,难免虚假,又让人多想。 如此,她怎么回答都有些牵强。 她清楚自己不愿将送药这件事变得复杂,产生什么误解,可这样越避开越有些难以言说的胶着。 见她默不作答,谢晋继而又问:“方才,又为何生气?” 声线略低,透着些颓态出来,手腕的力道却半分没松,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肃认真。 手腕上的温度好似变得愈发滚烫,她抽离不得。可即便因病烧得人迷梨,他也能轻巧看穿她的犹豫。 沈棠仍不知要如何澄清解释,那点平心静气被搅得有些混乱,她没忍不住问:“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第140章 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往日的行为过激,可她总觉得待他耗尽耐心,无希望时便不会执迷不悟,会自己放弃,可如今却让她看不清楚了。 若是清楚自己的身份,便知不该如此。 “这样的问题到底有什么重要的?” 沈棠抬眸看向他,找不到半句能劝说的话,也不想劝,泄气般承认:“如你所说,我当真怕死,想好好活着,可那又如何呢?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白费心力,如何就能肯定,还能回到从前......” “那便不回从前。”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谢晋后背的衣袍骤然绷紧,伸臂圈住了身前的人。 她能承认,他所做的那些就不算白费。 “你会好好活着,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感受,似沉溺已久的人抓住了浮木,得以喘了口气,急切地袒露。 “除了你,孤不想要任何人,我们也重新开始。”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沈棠难以忽视他身上的温度,只当他是真的不清醒了,淡声启唇:“我已经有婚事了。” “......可你不是真心。” “婚姻大事,并非儿戏,我没有玩笑。” 谢晋呼吸发紧,愈发将人揉进怀中,半会儿从喉咙里割裂出一声:“孤错了。” 第48章 腰间的手掌在用力收紧,脸庞埋在她颈侧,灼热气息将那片肌肤也烫得有了热度。谢晋将人揉在怀里,嗅着这熟悉入骨的气息,近乎贪婪,连续说了好几遍的错了。 或许是此刻病弱,呼吸又轻又重,声音低哑不已,听来没有什么威慑力,反倒是慌张失措,有些惧意。 他就这么牢牢地困囿着她,沈棠险些喘不过气,又实在弄不开。 她不是没听过他软声相求。从前在一起时,他大部分时候能克制,言谈举止也都算体贴入微。 她确实是信了他的。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但现在看着谢晋,却知他嘴上虽在低声示弱,骨子里却极是强横霸道。 与从初时对比,分明是两副面孔。 她不纠结过往,亦不想回去糟糕的从前,可他凭什么说能重新来过。他是太子,脸面就大吗? 道歉又如何,她哪里想听。 “你错不错,与我无关。” 沈棠不可否认,她这会儿还是带着恼意的,与她寻常说话的语气相差甚大。她恼谢晋这人不讲理,仗着自己太子的身份自做主张,行事不管不顾,丝毫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可这话说出口,她又觉得没有必要。 她与他生气做什么。 缓了几息,拽紧手心,语气尽量平静地解释道:“你不用道歉,我不在意。” 不在意这话,并未激退人。呼吸放缓稍凝滞了片刻又进一步不讲理地堵着她:“知你不在意,但不该是他,也绝不可能是他。你给孤一点时间,且再等等。” 谢晋浑身生热,脑子里唯一的念头便就这么灼烧焚尽也断不能消去的。 他想要她。 她的一切他都想拥有,没有人能夺奏。 “沈棠你可听见了?” 果然,前一句还是低声示弱,这会儿便又强势至极,冷着眸威声令人。 肃然的语气像是在凶谁,听来不是那么悦耳。但因他这句等等,沈棠思绪无端被他牵着走。 她知他一直在想办法医治自己,在意程度超过她,甚至比她还惧怕她死亡这件事,方才做出这些不寻常的事来。 难以否认,她确实动摇,亦有了些希望。但若这些希望皆系在他身上,如此纠缠剪不断,她便只想逃避。 沈棠被他身躯贴着也有些难受,不想与他这样缠粘在一起,岔开了他的话:“你身上好烫,你察觉不到吗?” 语气似恢复了以往的清冷,明明是关心的口吻,却又不过心一般的随口一说。 谢晋稍松了些,知道她故意避开他的问话,又将刚才的话兜转回去了:“你在担心孤。” 沈棠没有回话。 伸手去掰开他禁固在腰间的手指。 谢晋没能得到她的回答,心里其实也明 第141章 白,她向来心善又心软,身边若有人受伤,或许对谁都能如此。今日她忽然回头来关心他,大抵也是这个原因。 可相较以往,她能有今日这样的举动,对他来说便已经是不同。至少她能看见他,至少能与他坦诚说出那些一直藏着不肯承认的话。 如此转变,荡得他心绪难以平息。 “宫里那么多太医,孤岂会有事?”他盯着她的双眸,兀自说着自己所看见的,“沈棠,你是在担心孤。” 沈棠闷然无绪,被他一通搅弄,莫名糊涂起来,有嘴也解释不清。 但她知道谢晋这会儿自尊心作祟,如何都不肯承认自己伤重,也懒得与他争辩。她耐着性子,语气不疾不徐:“你现在不清醒,状态也不好,再耽误......” 面前的人静望着她,忽地将她的肩膀摁在胸前,掌心从后腰上移。 看着他忽地俯首,沈棠话没说完,惊得心口一悸。她想起他当初如何得寸进尺的无赖模样,一时羞耻不已。 这还是在公主府! 当真是烧得疯癫无状了! 他的手上温度太烫了,隔着衣衫烫在她的肌肤上,沈棠被激起浑身战栗,在他俯首贴来时她侧过脸,朝他右颌处用力咬去。 谢晋未料到她突然这般反应,痛地“嘶”了口气,随即沉声阻止她。 “别咬。” 沈棠也没有太过分,见他撤身,当即松了唇。 谢晋手只抚在她的右肩,在那伤口处停了下。刚刚听她不否认关心自己,他触动不已,原本想说他那点伤根本算不了什么,又想再劝她乖乖喝药,却被忽然她啃咬打断,半个字也没说出口。 他低眸无声望了她一会儿,反应过来她这是误会了自己,唇轻动了动,没有解释。 却有些恍惚走神。没人比她更知道用何种话决绝,不留情面地断了他的念头,激怒他。 可她没有。她此刻的模样好似走投无路的小兽,没有獠牙,没有任何反击之力,可怜得紧。 谢晋觉得她这般回应已经令自己心满意足,不敢再近前一步。 他抬手摸在下颌濡湿的地方,明显有两排深深的牙印,他严肃地看向她,低声:“下回别咬脸。” 沈棠见他茫然,也知自己会错意,急偏头不去看他,趁势退开,与他保持了几步的距离。 可下一瞬见人站不稳当,又下意识伸手去扶,随即侧过头去看向不远处的黄安,唤他过来。 知道太子这会儿带着热症虚弱不堪,生怕太子昏过去,黄安就没敢走得太远。他想着有沈棠在,太子应该能听进去劝,好好上药,好好顾着自个的身子。 却没想到,太子哪顾得上伤,抱着人不肯撒手。 想着这会儿六公主带着府医也该来了,若是让人瞧见到底不好,他纠结一番,到底上前去打断了两人。 “殿下,您得上药啊!” 黄安上前,将太子拉开,仿若不曾察觉头顶有一道摄人黑眸。 谢晋确也支撑不住了,气力全无,由着人搀扶着往水阁去。 六公主没有想到自个皇兄会突然出宫,人都到府里了才听见下人来回禀,说是竟带病出现的。 她着急忙慌让人去传府医,带着人去了水阁。 谢晋坐在榻椅上,面色发白,唇线抿着。 六公主看着皇兄满脸虚弱,亦吓得不轻:“前日进宫,母后还同我说伤势不严重,只是些皮外伤,原是皇兄在瞒着!” 受伤的事谢晋除了圣上,没有告知其他人,就连皇后与六公主也不知情,只以为是磕碰了。 眼下瞧着如此严重,自然是焦急不安的。 一旁的黄安忙请罪道:“不是刻意瞒着娘娘与公主,实在是朝中事多,殿下伤着的事不宜外传,又忙着没顾上自个,方才加重了伤情。” 近来朝中本不太安宁,太子受伤自是会引起不少猜忌,黄安没敢说太多,只隐晦地与六公主解释了些。 沈棠站在一侧却是大抵听明白了,原是崔宏惹出来祸事尚未平息,而太子伤重外传会在朝中引起宗室与 第142章 大臣之间的对立抗衡,闹得朝堂不宁静。 谢晋见她低眉静默,不知在想什么,他蹙了蹙眉,语气不轻不重地吩咐了一句:“行了,安静会儿。” 话落,黄安近前帮忙褪衣,府医也端着伤药棉布到了跟前。 沈棠又挪了几步,给人腾出地方。 适才谢晋突然像是被刺激了,紧勒着人不放,眼下又是一副端正克制的模样,便知他也就在人前装得那般好。 她犹豫着自己或许该先离开,却不自觉抬了头。 黄安已经小心地将太子的外袍同里衣一并都褪下,露出了半边肩膀和整条手臂。府医屏着气,一点点揭开那层被脓血浸透粘着皮肉的纱布。 掌心宽的刀口有几寸之深,边沿处泛红,已然生脓。 而再往下,小臂上也有数道伤口,虽已经愈合,但疤痕明显。 许是清理伤口的动作重,谢晋眉头陡然皱紧,府医唬了一跳,变得紧张,手下愈发畏缩,动作慢得几乎凝滞。一边冷汗直冒,频频低声询问殿下力道如何。 沈棠看了几息,终是迈步上前,接过了府医手里的纱布,“我来吧。” 谢晋没想让她留下,可她方才站在边上面带犹豫的模样,又没舍得开口将人推远。 六公主见自个的府医动作不利索,也有些不放心,忙让其在旁边打下手,一口应下了沈棠来帮忙。 跟着沈老太太学医多年,这些伤口处理起来自然娴熟至极。她稍低了身,垂眸清理着伤口,纱布蘸着药水一点点拂过那溃烂的创面,手稳当力道也轻。眉目间没有什么情绪,亦没有任何紧张,只是专注手里的动作。 谢晋一双眸便这样直直落在她的面上。 虽知她怀着医术,却从未亲眼见过她此般模样,一呼一吸都匀净沉着,认真至极。 他其实一直都清楚,她是打心底里喜欢医术,喜欢医治人,可他却总觉得她不该如此。如何能让所有人都得到她的好,每每一想,胸口便泛起酸涩。 她舍身相救的那些画面涌上心头,这样的念头便愈发深。 沈棠不知他内心所想,相比适才的混乱,她这会儿也已经冷静了下来。 伤势如她所预料的一样严重,但却更加不理解,这种情况下怎么还能去纠结那些无关紧要的话。 既然知道不宜将伤重宣扬,选择遮掩,一面又任由伤势严重不顾,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好生愚蠢。 重新包裹好伤口,沈棠便起身,面上依旧没有过多的情绪:“别逗留,早点回宫。” 话虽柔和,却似一道令声,房中没人驳应。 六公主看了一眼自个皇兄,见他听话的“唔”了声,果真起身欲走,不由得又看了眼沈棠。原本她还担忧皇兄走不动,想问问需不需要服药什么的,可这话落后,也当即噤声。 沈棠都说能回宫,应该没有什么不妥的吧。 接下来的投壶比赛,六公主自是没了趣意,亲自送着皇兄离府。 马车里,黄安看着闭目的太子,回禀道:“沈姑娘也已经回府了。” 想想适才水阁内的一幕,他又忍不住多了嘴:“殿下受伤,沈姑娘还是关心殿下的。” 谢晋轻抬眼皮。 这如何够。 - 有一段日子消停,婚事也终是走到纳征下聘这一步。沈老太太选在中秋节这日定亲,随后月底完婚。 沈棠的婚事,沈府上下无不上心,自是事事备全,不愿她受半分委屈的。 但沈棠顾及日后,并不想大肆宣扬,百般劝自个祖母,低调些不宜张扬。沈老太太拧不过她,也怜她身子情况,也由了她。 除近些来往的人,都不知沈府即将嫁女儿。 沈棠这些日也没有再出门,好似一切都归于安宁。 谢晋的那些话,她不是没有想过,可她自认又不曾投入感情,不过是一份交易。待安兰秋回相州,此事便也算彻底结束了,两人不会有任何交集,没什么可后悔的。 沈雍自从升任吏部侍郎,常常被留在宫中商议朝事。早出晚归 第143章 ,愈发繁忙。 这日一早,圣上特意提了中秋夜宴,要沈雍入宫参宴。 因是夜间的宴席,沈雍心道日间的定亲仪式后不设宴请,也不会耽误回礼,便没敢拒绝,当即应下了。 只差这三五日定亲,明明没有任何期待与感觉,却不知为何,沈棠突然心绪不宁起来。 对这样莫名的平静,隐隐不妙。 果不其然,这日从药堂回府,谢晋便遣人来了。恭恭敬敬地同她说,有个消息要告知,让她前去茗雪居一趟。 沈棠如今知晓他能服软,若自己强硬拒绝,反而不肯罢休。 到底去了茶室。 谢晋坐在房内,看向站在门前的人,“你走近些。” 见她不肯挪步,他也不勉强,直言道了来意:“先前孤与你说过,北族巫医一事。北族新王已经应下将巫医送进京。你该放弃与安兰秋的婚事,他配不上。” 沈棠抬了眼皮,却沉默。 她在这段以为他安分养伤的时日里,没能消除那份犹豫与逃避,便又听见他再次提起此事。 他从不妄言,她极为清楚这一点。 此回她没有先前的混乱,但却更加不知该如何应答。 谢晋也不催,静静等着她。 沈棠思虑半晌,想不到能回答的话,干脆问他:“就算能治好我,我也不会像以往那样对你动心,你觉得能重新开始吗?抑或我一直都对你这样,你当真就想纠缠一辈子吗?”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她叹了一口气:“婚事就在眼前,我当真不该有这些纠结了。谢晋,你别让我为难。” 谢晋起身行至她面前,回应她:“你对这婚事,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不该抱有希望。至于你前面的话,前六个字是真的就行了。”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沈棠对他这反应觉得很是奇怪,可半会儿看不出他是何意。 她凝眉,叹自己心思还是浅了,又不想去问他。 “随你。” 谢晋挑眉,坦言:“你如何对孤都行,只一点,不许轻易信人。” 沈棠推门出去,没去理他。 - 当日傍晚,边境有加急消息传回了京,关乎端王在边境动静。 谢晋散了议会,随即出了宫,命锦衣卫带人来问话。 安兰秋知晓太子迟早要审问他,便也没有太大意外,只是没有想到,竟拖延至今日。 日暮渐至,光线幽暗,安宅的厅堂外肃立着数名锦衣卫,谢晋坐在堂内的靠椅上,目光缓缓望向躬身行近的人。 “你早在相州便知孤是谁。” 安兰秋没有否认:“回殿下,小人知道。” 谢晋睨着他:“既如此,你该明白,孤为何如今还能容你。” 若非此人审时度势,能替他监视他的好皇叔,或许早在当年他便一并除尽了。 安兰秋自然清楚。高阶之人向来寡恩少义,豫王手下的那些臣子,如今还存活的只有沈家。至于他为何苟活,不过是太子利弊权衡之后方才留下了他。 这么多年他一直潜肤边境内外,当朝堂的眼线,盯着端王的举动。 一旦哪天容不下端王,他也不会再有活路。 他对面前掌权大半个大晋江山的太子,有畏惧,也不畏惧。 知太子手段向来残酷,自己的结局早已注定,便也没什么好惧怕的。 但也知他为博取生路,行如此冒险之举,太子必然起疑,加上对沈棠如此割舍不下,断不会纵容他。 忍到今日方才审他,便不会只是审。 他俯首道:“小人对殿下,对朝堂绝无二心。” 谢晋笑问:“你无二心,可能与孤解释安家如何与刘知州勾结私运囤粮?” 当日私运屯粮之事太子未曾追究,安兰秋亦是明白因太子不想打草惊蛇,也因自己尚还有用处,否则以太子的手段,不会轻易揭过。 他掀袍跪身,辩解:“家中人贪图利益,但绝无谋逆之心。” 谢晋却并不想听他这些表忠心的话,眸光沉如漆墨,带着威势与冷戾:“既然甘为暗桩,行事该是步步谨慎,又怎会如此胆大妄为,敢攀上朝 第144章 廷官员?你与沈家的婚事,到底有何图谋?” 在与沈棠提出婚事时,安兰秋未料到太子会如此对一个女子上心,百般不肯放手。但他既然已经走了这一步,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小人不敢图谋。” 安兰秋坦言:“沈姑娘那样明媚如朝阳的女子,想来没有哪个男子不会动心。如小人这样长居幽暗之处的人,极是渴望,方生了爱慕之心。” 话并非全然虚假,他活了这么些年,认识的女子不少,但平心而论,如沈棠这般的最能抚慰人心。 虽说她并未对自己动心,可她的举动却时常让人觉得,活着是该求些什么。而他此生太不顺了,如同滋生于阴暗的秽物,所需要的正是能慰藉人心的明月。 他不否认,他对她有了别的念头。 谢晋盯了面前的人一眼,真切感受到他面上的贪婪玉念,眉目间瞬间覆满阴翳。他不会在这样的阴险小人面前去提沈棠,更不会与之去谈论她半个字。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他稳坐靠椅,提醒道:“你想清楚再言。” 安兰秋仿若不觉对方的森寒冷意:“殿下势位至尊,事事顺心,什么都不缺,何不放手?” 如此高位之人,什么不是唾手可得,何苦低就? 事事掌权,事事皆控制于掌中,何人不顺从? 他自是清楚自己的内心脏污过多,方才欲求自己缺失不得之物。倒不明白,面前的人身为太子,位居紫宸,内心渴望的竟也是一颗莹洁之心么?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安兰秋的话过于挑衅,仿佛是捏着了对方软肋,字字句句都大逆不道。 可这些话,不过愈发彰显不敢表露的心虚。 谢晋笑了一声,低眸视着下跪之人,不理会他故意遮掩之言:“你无须在这与孤说这些浅浮之言,你所求的,不过想孤放你一条生路。” 他步步算计,藏得深,加上又有沈雍与李家这层旧相识的关系在,沈棠那般柔软心肠,又如何能看得出来他真正的目的。 谢晋并不想与他费这些无用的口舌,无需去推测他的目的,也能断定他所求绝无可能简单。 如此装相,却不知多么愚蠢至极。 “你既然惧孤不给安家活路,却又用旁人来谋求后路,如此想法,未免天真。” 谢晋缓步走到靠椅坐下,轻慢着声,“欲行一步,先安三路,你又岂能只顾当下?” 朝廷需要暗桩时,安家尚能存活。 不需要时,像他这样贪生怕死之徒,不过废子。 “边境不稳,你的那些人竟妄想从端王手里逃脱?” 安兰秋面色僵硬起来。 他心知太子顾念沈家,也顾及需要知晓端王的动向,暂时不会动他。 可这话绝非警告与敲打。 谢晋见他终于不装了,冷笑道:“你将人从北族撤回,竭力从端王手底下里探取消息,他防你多时,焉能不察觉?孤不必对你动手,你已经在自取灭亡。” 沈雍力保安兰秋,谢晋看在他的份上,姑且容忍,不会动手。 他不把面前人放在眼里,是他知那些所谓能辨是非的人,多败于自负。 “端王并非善类,不可小觑,孤一开始就警告过你。” 安兰秋分辨不出太子这话的真伪,却到底变了脸色。 端王敢大肆动手,便是有了反心,届时率先拔除的便是边境各处以及相州的据点,安家及那些暗桩皆不保。 太子的消息比他快,又或是早有所觉,等到今日方告知,怕也已经打算袖手旁观。 谢晋起了身,最后看他一眼:“你是要眼前的儿女情,还是要守住你的人与你那唯一的三分地,可要想清楚了。” 并非胁迫,而是选择。 更不需去想长远,单是眼下便能让他无所遁形。 安兰秋未料到,这横生的变故会是在端王那处,且来得如此快。 太子与锦衣卫离开之后,他让人速速去接应半路的消息。 两日后收到的消息与太子所言皆对应上了——端王已经动手了。 安兰秋此时方才反应过来,当日端王府的人 第145章 为何敢如此动手,原是在试探太子是否会帮他。 他当初帮着太子除了端王的人,端王迟迟不对他复仇动手,是不想他死得痛快。想利用自己反间太子,让太子对他疑心,借刀杀人。 另一方面,也需要他来试探太子与朝中的动向情况。 当日谢辰派人在城外动手,若太子没有责罪他,且出手帮忙,端王那头便会以为,太子没有察觉边境的情况。否则他与安家必然不会存活。 但此事之后,端王会更恨毒他一层,一旦动手,务必会除尽他的人。 而太子早知道谢辰会对他动手,那日方才那么及时出现在城外。 也才能忍到今日。 随从端着晚膳在房门外候着,听着自家公子突然告知变动,慌得不知所措。 “公子......那咱们可要即刻离京?” 就这么离京,他如何甘心。 近在眼前的定亲,只差一步。 沉寂半晌,安兰秋忽地一阵大笑:“无妨,即便不成,这一遭于你家公子来说,也没有损失。” 夹在太子与端王之间,无非就是这样的结果。 何况还没到最后,焉知没有转圜的余地? 第49章 安兰秋这一瞬有些挫败,可认清现实后,又觉得原本就无妨的。 贵为太子,事事皆掌控手中,哪一步不是算计好了? 虽站于高处,怕也与他没多少区别。 他倒是想知道,披着那样的皮囊,如此锲而不舍,又能给予多少。 沈老太太这两年一直忧心沈棠婚事,当真到这一日,心中自是欢喜不已。今日早早地就让陈妈梳发换衣,随后一家子去了祠堂祭告上香。 从祠堂出来,便在前厅候礼。前厅堂里设了香案与座椅,家中凡是说得上话的长辈,今日皆到齐了。沈老太太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搭在膝盖上,面上从容,眼风却向外瞧。 巳时已至,府外迟迟听不见鞭炮鸣响。 沈雍出去有一会儿不见回,沈老太太微微敛眉,抬手让陈妈上前,附耳几句要她去看看情况。 刚说完,沈雍从堂外进来了。 他朝着沈老太太与堂内的几个长辈行礼致歉,道了句定亲取消。 众人疑惑怔愣,可还未来得及询问,沈雍又凝着面色迈步离了府。 安家厅堂里,安兰秋躬身请罪道:“兰秋有罪,沈叔责怨亦是情理之中。只是边境动荡,兰秋该回相州先处理那些事宜。” 自太子告知关于安兰秋之事后,沈雍对他的身份事先便有几分猜疑。如今端王欲起兵,他亦能先知,也证实了他的猜测。 对于暗桩这样的身份,虽有些抵触,但亲事已促成,加上他信任安兰秋,遂也没有提起此事。只是如此轻易悔婚,那当初又何必提亲。 “婚姻之事,岂能玩笑?你对棠儿,可有交代?” “除婚事以外,我应许她的,绝无虚假。”安兰秋不敢隐瞒,“父亲离世前,嘱咐兰秋一定要信任沈叔,方才能活命,兰秋不敢不遵。提亲一事兰秋是真心实意,但今日遭逢变动,未知还能不能回,不敢耽误,唯有取消婚事。” 话或真或假,沈雍已然不在乎。 他摆了摆手,到底劝了一句:“你去罢。切记住,莫行了歪路。” 沈雍再折身回府,将事情原委都知了沈老太太。 老太太却觉此事没有半分可宽谅的余地,胸中闷着郁气,当即砸碎了一个杯盏。 “冠冕堂皇,想来提亲时便没有几分真心!那般巴结讨好,结果打了我这老太婆的脸面,走得轻巧!” 沈老太太也不敢相信那样规矩的人,竟突然行这样的事。平息了几分怒,肃着眉目道:“他与你说的那番话,若不是虚假,便当真是个极其精明的,怪到让人看不出来。” 沈雍亦有这样的猜测:“所幸没有隐瞒,也不曾定亲,倒也无妨。” 定亲不成,便也只是提亲后,沈家不曾答应,也不会影响女儿家声誉。 事已至此,沈老太太也明白了沈棠当日与自己 第146章 说的那番话,叹了口气道:“你那丫头图他能护着你岳丈家,也是这般莽撞就敢应下婚事。不成也好,省得日后发现是一场胡闹,回不了头。” 沈棠原本就没有隐瞒,坦言是因安兰秋能护着李家,加上又与自己皆是行医彼此兴趣相投,方才同意成婚的。 如今想想,可不就只有一半的话是真的。 闹了这两个月最后白忙活,沈老太太一时难以接受这样的落差,在房中歇了一阵,便问:“那丫头可还在房中?” 陈妈道:“姑娘出了府,像是去了安家。” 沈老太太知道自个孙女不是恼婚事取消,必是因担忧,要去问个理由的。 沈棠确实也觉得事情过于突然,即便听见爹与她说明情况,也不愿相信。 可此刻见了安兰秋,见他仍是一副淡定的模样,到底看出来了确实是他自己想要取消婚事的。 “为何如此突然?” 安兰秋不敢道出自己真实目的,但也不太想隐瞒太过,因他知晓沈棠想来早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边境生乱,安家如今也遭难,不得不先离开。只是未必能活着回来,所以取消你我之间的婚事。但此事是我反悔在先,只要来日安家安然无恙,应你的承诺我亦会如约履行。” 沈棠来之前,一度以为是谢晋的原因,如今听他这么解释,倒也能理解了。 “也算情有可原,无妨。” 他能坦言不欺瞒,她也不会因他突然反悔觉得生气,她到底也没有什么损失。 安兰秋预料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但当真看见,莫名有一些空落。 “我想攀上沈家的关系不假,但绝无谋害之心。沈老太太那儿,若是可以,还请沈姑娘帮忙解释解释。” 沈棠没有应下。 无端取消婚事,祖母必然生气,如何解释恐怕都难气消。 她也有些犯难,不知该如何去弥补。 了解完情况,沈棠便打算离开,刚起身,安兰秋又唤住她:“有一样东西想交与你,随我来。” 沈棠跟着他去了旁边的书房,明嬷嬷被止在门外,他扶手道:“还请嬷嬷见谅。” 明嬷嬷便也没有跟进去,候在了门外。 安兰秋合上房门,便朝那博古架上取了个巴掌大锦盒下来。 “或许和你猜测的有些出入,但我不想瞒你。” 他将锦盒放到她手里,随即打开,里面是一块铜牌,图文瞧来像是某种令牌。 沈棠看了两眼,再抬头安兰秋已近至一步的距离,一贯薄冷的嗓音,带着些婉转绵柔。 “我有些不舍。” 沈棠诧异地看向他,还未开口,他忽然朝她伸手。冰凉的指腹触在肌肤一阵,她愣怔半息方才后退。 对于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她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看向那令牌:“这是什么?” 安兰秋捻了捻指尖,望着她直言:“虽过于唐突,但所言非虚。你知的,我对你从无虚言。” 书房院外的两面窗都合上了,又至日薄西山,里间不甚亮堂,但也足以令他看清面前女子的眉眼及神色。 及至此刻,她也未能察觉出他的念头,眸色茫然,与她一贯的聪明形成了反差。 她是信任他,遂不愿往坏了想,可偏偏他又不是个好心的。 “今日宫中设宴,沈大人进宫赴宴,你可会去?” - 东宫内,谢晋听着黄安回禀,知晓安兰秋并未去沈府下聘礼,而是取消婚事,淡淡应声。 他站在案前提起紫毫,落笔在朱红地洒金粉蜡笺上。册页首尾缀以明黄锦缘,页面上用的是泥金楷书,笔笔中锋,结体端正,而落在最右侧的是醒目的“婚书”二字。 黄安在一旁瞧着,犹似拨云见日,眉梢眼角都带着喜。虽迟了些,但他从旁瞧着早是注定了的。 谢晋落了笔,待字迹略干,方才合上,放在旁边的托盘内。 随即宫人捧着冠袍戴饰托盘呈至书房内,黄安依序伺候着太子换下袍服以便赴宫宴。然而才刚净了手,侍卫忽地进殿回禀,道 第147章 是沈姑娘去了安宅。 谢晋闻言拧眉,问了句:“回府不曾?”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尚未。” 虽知安兰秋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寻死,但存过那般龌龊念头的人,谢晋不可能就这么视而不见。 伺候的宫人在黄安的示意下都退出了殿,侍卫方才回道:“属下没能进去,但宅中的眼线都避开了。” 谢晋眸色黯下,忍了半会儿,令道:“去把她带进宫来。” 出了安宅,沈棠便有些不适,三五天一次心悸发闷,缓了好半晌才透过那口气。这会儿下了马车,便被黄安领着去了东宫。 来之前虽有迟疑,但见黄安忧虑不安,又直说太子不大好,她想了想或许是因为伤口的原因,终归是应下跟着进了宫。 进了书房,没见有太医,谢晋坐在案前,脸色确实不大好,隐隐发白,但语气却柔和:“用过膳不曾?”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沈棠见他语声正常,想着已经有大半个月应当好了不少,况且先前两日才见,也不见他哪里不适。 但来都来了。 她往前几步,屈膝行了礼。 谢晋也已经走到她面前,见她脸上带着乏色,忙问:“你怎么了?” “没事。” 沈棠知今夜有宫宴,也不耽误他:“你若要我替你看伤,便早些罢。” 谢晋明显察觉她心不在焉,却不急,似随口问:“既然都取消了婚事,你何故还去见他?” 沈棠早前便猜他或许让人暗中跟着她,才每每能那么及时知道她在何处,想来今日也不例外。 她移开眸,不太想去回答他这样的问题。可她稍偏过面颊,衣襟处的痕迹便落入了面前人的眼帘。 谢晋面色凝滞了一瞬,几步上前,将拉人行到灯下。 沈棠被莫名扯走,一脸不明所以。 谢晋目光却紧紧落在她颈侧,伸手上前用指腹稍蹭了蹭,见那痕迹不似印染,反而在他指下愈发红艳。 他指尖僵顿在那。 谢晋缓缓抬眸,见她隐隐躲避的目光,心沉到发紧停窒。即便不愿往那处想,但这痕迹他太清楚不过了,他盯着那脖子上的两片红痕,强自维持的沉静表象寸寸崩坼, “他亲了你这里?” 沈棠被他这话问得莫名一惊,他怎么能问出这话来。但见他如此反应,忽是明白了些什么,她伸手欲摸被蹭得有些发热的颈侧,却被谢晋一把止住。 她今日的衣衫并非高襟领,纤细白皙的脖颈露出半截,尽管右耳后下方及颈边的两处红痕遮了一半,但此刻落在他眼中,不知何等的刺目。 沈棠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又用另一只手去捂住襟领,有些紧张道:“你若无事,我便出宫......” 话未落,谢晋忽地将案上的那一堆奏折全推倒在地,霍地将人拉近身前,俯身抄臂抱起她放在案上。随即抓过沈棠拢衣襟的手放下,抬指过去拨开了衣襟领,将余下遮住的一半痕迹都露出来。 头顶的琉璃灯明亮发白,那莹润如玉的肌肤也被照得生晕,而那红痕近乎透紫,清晰可见的小红点遍布在上面。吮吸的痕迹,力道,几乎一眼看出。 沈棠分不出谢晋脸色煞白,到底是伤口复发,还是别的什么。她没办法去直视他的目光,因那一瞬不瞬望着的双眸,虽看似平静,却蕴蓄着极为汹涌的情绪。 “你别多想。” 谢晋不应她,视线从她颈侧、衣襟寸寸往下,似乎是在想遮住不让他看见的地方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的痕迹。如此一想,那面庞便覆着霜寒,冷到了极点。 沈棠悬坐在案桌上,身子不住后移,手不慎碰到那砚台,掌心袖口皆染上湿冷。她有些怕他这样,却又紧紧抿着唇。 大抵知道他为何生气,或许又如以往那样,又对她生了什么不好的猜想。 她缓落眼睫不再看他,欲伸手去推开,却被猛地搂住腰。 “只是想见见你,孤无事。”谢晋见着她仿佛失望至极的神色,忽地一阵心悸,沉吸口气,忙把人捞回怀中,嗓音干哑地急着解释。 “你担 第148章 心孤肯进宫来,孤自是高兴。” 沈棠知他在狡辩,口不对心。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她看了眼被他推倒散落一地的折子,觉得自己这会儿分明像被禁固在此处拷问。 笼在面上的气息越来越热,她的身子愈往后谢晋愈欺近,他的衣袍毫无顾忌地陷在她双腿间的衣裙上,密实的压制让她避无可避,难受又惶恐。 沈棠手摸在他手臂伤处,不见他有反应,到底知道适才进殿时他的面庞发白的神情根本不是因伤口,而是一早知道她去见安兰秋,心里不舒畅罢了。 她伸手推在他的双肩,到底解释了一句:“那红痕……是我不小心蹭到的药物,你可以放开我了。” 谢晋没放,看着她:“何处蹭的?什么药物?” 沈棠没想到她都解释了,他竟还要问得如此仔细。 ......这要她如何说? 她初时觉得脖颈处有些氧意便挠了几下,后来变得灼热刺痛便没再碰了。她确实想过,似乎是因安兰秋忽然伸手碰她那一下之后,方才变得如此。可她到底不能确定。 这会儿又没有镜子照见,不知脖颈处到底是什么情况,亦无法判断怎么起得痕迹,总不能胡乱冤枉人。 再者,若真是因安兰秋手上沾了什么不慎让她脖子上泛了红,就谢晋此刻一点不冷静,要吃仍模样,她如何去解释?怕也只是越说越混乱。 沈棠一时哑口,下意识又移开与他对视的目光。 她由来不会撒谎,面上表情代表着什么谢晋压根不用猜。可便是见她低眸沉默,才让人发恼。 他仍是不敢信,低声问:“是他弄的罢?” 第50章 谢晋这话问得虽轻,但丝毫没有就此揭过去的打算。 他逼得近,她腰身不免朝后微仰着,头顶的光线落在她的面颊,将那白皙柔软的肌肤晕出些莹泽,姣美得令人窒息。双眸清润盈动,奈何此刻惶然模样,躲得实在明显。 谢晋深眸不移,落在她眉眼处。 两人一退一进,僵持不下。 沈棠眼睫轻动,抵在他双肩的手指蜷缩着一点点收回,她没否认:“是他弄的......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面前人骤然凝息。 此刻他面冷无温,眸中的凌厉好似生了刃,活要剐了谁的模样,沈棠簌簌抖了抖眼睫。她不大想去解释这种事,这与他何干,明明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他自己受不了罢了。 但眼下这会儿她身子被他双臂压制着,困在这案桌上,有些想忤逆他的心思,也只能稍忍忍。 “我见他是想去问问他为何突然取消婚事,中途他确实伸手碰了一下我颈边,想是沾染了药粉或是药物,我对那东西又有些排斥,因此皮肤上才起了红痕......但什么也不曾发生,你冷静些。” 谢晋虽欣慰她终于能坦言解释,可被激涌起的戾气怒意半分也消不下去。他知道或许并未他想得那般严重,可对方已经起了邪念,胆敢伸手去碰她的脖颈,便是不曾发生什么,在他眼里也半分也不能容忍。 更何况,她下意识地不愿告诉他,瞧来依旧不甚在意的模样,当真令他难忍。 她偏是不信,偏是觉得对方没有那些意思,将人想得那般好。 谢晋掌覆着她的脸,声偏冷:“你知不知,他对你到底存了什么念头?” 他不屑地当那背后嚼舌根之人,是他觉得这样的手段实在自降身份地位。既已在暗处派了人监视看守,便是安兰秋生了念头,也绝无可能有半点的动作能起。 他不愿告诉她当日在无相寺的事,是因知道他若表现出针对安兰秋,在她的眼里,他便成了一个阴险不择手段之人,她怕是会后悔认识自己。 而这些日,只要一想到安兰秋敢备着那些药丸,动了那样的念头,他便恼得欲杀人。 “当日在无相寺,他欲对你用药,你又可知?” 他话说得含怒,却听得出来已经在极其克制了。 沈棠仰眸,震怔在了那。 安兰秋除了送她去与接她回 第149章 府,在无相寺的那几日,分明没有再出现过,这话从何说起。 谢晋语气平静,拂在她面上的呼吸却灼热发沉,很是直白:“那些是助情助兴的药,若他那夜得逞,你可是,仍觉得不在意?” 问到这一刻,谢晋也有些惧意。她如今或许也不在乎这些了,即便对安兰秋不曾动心,可她已然应下了这婚事,对方当真得寸进尺,她未必会拒绝。 毕竟当初在相州,她也如此由着他...... 沈棠想起谢晋冒雨出现在竹舍的那日,加上此刻又是这样的神情,显然不是胡言。但有些消化不了他这些话,安兰秋迫切需要这婚事她是知道的,可他今日能取消婚事,又怎么会存那样的念头。 她仍是难以置信这些事:“他不至于......”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看着她乍然惊惶,却又不肯相信的面色,谢晋眸似重墨,紧而不舍盯着她:“你这般了解他?还是说觉得孤在诓骗你?沈棠,你觉得事到如今,孤有必要再说这些话来唬你?孤可就有那么不堪,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来哄骗你。” 他沉金冷玉地站在她面前,语气略沉了些,显然对她不信这件事极为在意。 沈棠看着他直视而来的目光,唇瓣翕动却没有说什么。 她信谢晋不会故意说这样的话来欺骗她,她只是不明白,安兰秋明明知道她时日无多,又怎么会生心思。可不提便罢了,眼下听完他说这些,再细细一回想,她其实也有些不确定。 但无论如何不该再继续说下去,因她不想去证实这事真假与否,总归婚事取消了。 “到底没有发生那样的事,今日也都是误会。”比起纠结那些话是不是真的,沈棠此刻觉得更难控制的分明是面前的人。她后仰着有些撑不住,“......你放我下来。” 谢晋仍难以判断她到底是如何想的,可她此刻这些话显然还是在逃避。 他伸臂揽着她往外挪了些,将她的衣袖从那砚台里扯出来,取了一方帕子去擦她手上的墨迹。 随即唤了黄安端了盥盆进来,门再次合上,室内静沉无声。 适才的事似已经息声揭过,沈棠却没能离开半步,两人仍保持着适才的姿势。 帕子过了冷水,擦拭过的脖颈间冰凉一片,但那灼热刺痒又被挑起,她欲再伸手去触盆,谢晋依旧没让,扣着她的手腕,沉声:“等会儿。” 待都清理干净,她便撑着桌面欲起身,刚一动,眼前忽地落了沉影。 谢晋掌心扣在她的后脑勺,拇指压在耳后,低过头,却并未吻下来,而是伸手去解她的襟扣。他尽量让自己冷静,可心口却鼓躁难安,半点也消除不了。难以抑制地,将手探入里一点点将那衣服推开了些许,掌覆下露出的肌肤腻滑莹润、无瑕白玉般夺人心目。 早知是这样的,可偏偏无法自控。 这一刻,他也明白自己到底是被摆了一道。 沈棠空不出手来阻止,便已经感觉到肩头一凉。她如何不知,他根本不信只那两处痕迹,偏要扯凯衣服亲眼看一看。 他如今便是这样,暗怒、热切,好似对她有极大的渴望,又丝毫受不住刺激。 沈棠看着他立在身前衣冠端整,神情犹似从容,她静静看着他,吐出的字柔而婉:“或许,他不会如你这般用力,落不下痕迹呢?” 他没应声,陷入了沉寂。 但手被他完全紧攥住,沈棠指尖刮在他掌心,却生忍着没去挣脱。 谢晋如何不知她这恼了的动作,松开她的手改伸向她后腰固紧。他低眸看去细弱双肩在他胸前瑟缩,垂首露出的白皙颈侧如腻脂粉香,软弱无骨地冲击着双眸,不由得呼吸渐重。 “你想偏了。” 他解释了一句。 沈棠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颈边忽然一阵刺痛发麻。 他在那红痕处咬着不放,来否认自己刚才的举动。 片刻后,他将她的衣服都拢回去了,欲沉的双眸里清晰地映着她的面庞,如深渊旋涡,私欲蓬勃。 “他没那个胆, 第150章 也不会有机会了。” 谢晋到底没受住那话的激,冷着声,终是低头侧首,缠着舌尖用力吞咬。在终于有所平息之后,他面色逐渐柔和,趁她喘夕的间隙,抚着颈侧滑腻肌肤,一边慢声道:“沈棠,你嫁给孤如何?” 却非询问,沈棠听了蓦地一顿。 另一头的宫宴,帝后已经入了场。 近来朝中皇室宗亲与大臣闹得不可开交,皆因那一则复起的流言,暗涌即起。圣上特地在今日设宴与大臣同乐,意在缓和君臣之间的压抑气氛,遂眼下的宫宴上热闹至极。 而圣上与皇后欣慰的是太子终于肯操心自个的婚事了,趁着群臣高兴,要将定选太子妃的消息宣之于众,也算稳住朝心。 帝后、群臣巴巴等太子来,未料人未至,到见太子身边的黄安躬身捧了请折来。 圣上凝眸片刻,伸手拿了请折,又递眸停顿在旁边放着的明黄锦缎册上。 身侧的皇后这会儿还在吩咐人去瞧瞧太子如今在何处,让他莫要耽误了时辰。令声完,抬眼看向那托盘,面露讶异。 定选而已,太子竟还送了婚书过来,这会儿怎的如此着急? 她笑颜看向圣上,见其眸色顿住,轻轻放下请折,随即又拿起了婚书打开。 “如何?是哪家女子?” 皇后按捺不住好奇,太子突然这般心急,又选着今日这样的宫宴宣告,想来并非一时的主意。 圣上缓声:“你当是知道的。” 皇后凝息片刻,怔了瞬,“莫不是......” 不待皇后猜出,圣上先让陈德将席间的沈雍召到跟前来。 太子提拔沈雍,圣上虽不质疑其才干,但心底也早就有了预感。皇后知太子大半年都避着婚事不谈,那些递上前的名册也落得不见踪影,心里也知是为何,这会儿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但沈家不是与人议亲了? 皇后心里打着鼓,不知太子今日之举是何意。 沈雍被带到丹陛之下,行了叩拜礼。 请折一事圣上压在手侧,先让平身,随即将那明黄锦册让陈德递上前。 “此事,太子可与你商议过?” 沈雍捧着那婚书册,心里咯噔一沉。 “沈卿,意下如何?” - 书房内,沈棠被掌着后颈,被迫承受着他的缠吻,她却顾不上这些,因她刚刚听着谢晋说婚书已经递到她爹手里,且宫宴至这个时辰也已经宣告完了,让她大脑懵怔茫然了好半会儿。眼下便是恼怒,说出来的话也被喘夕声软化了不少。 “......我没同意嫁!” “你能同意安兰秋,为什么孤不行?” 不知是不是方才的话刺激到了他,眼下便要故意报复她。 “我与他原本就说好是利益交易,除此之外什么关系也不会有!” “那我们也可以如此。” 谢晋盯看她:“还是你觉得我们之间......” “你住嘴!” 怎么可能。 她断不会对他有什么想法,过去是有,如今绝无可能。 沈棠清楚自己无法与他有这样的交易,是因为两人彼此都熟悉,又是与那样的关系相处了两年,如何能与安兰秋一样。 何况面前的人怀着什么念头,她岂会不知。 沈棠原本就气喘不匀,这会儿听见他如此先斩后奏一时气急,忽然软力,双手扶着他肩膀,弓着身子缓息平复。 谢晋手仍在她腰处托着,见她受不住惊有些不忍,却到底不想在此事上妥协,他另一手在后背轻轻顺着:“有何妨?我们之间便是有过那样的关系才合适,正因没有什么不熟悉的地方,彼此都清楚了解,更加安全可靠不是吗?你无须担心孤会后悔,换作别人,你想想可有作用?” 这分明是强词夺理。 沈棠乱纷纷一片。 面前人却不似玩笑,像是极为她着想,继而又道:“你当初明明也选了孤的,所以你也清楚此事没有比孤更合适的,你何必退而求其次。” 沈棠被他堵得没话能驳。她确 第151章 实与他提了这事,但彼时她根本就不是这意思,又如何能一样。 谢晋知道她在想什么,“退一步来说,即便我们不曾彼此倾心过,孤哪里就比不过他?” 她被他绕得有点晕:“那根本不同。” “怎么不同?” 谢晋不似逼迫,五指扣着她手腕,似揉似磨,却哄着人深进:“只要你不选别人,你可以不接受孤,想怎样都行,一直如此下去,也无妨。” 沈棠终是反应过来,他原是带着目的让她进宫的。 她默声看着他。 谢晋分明清楚她时日无多,也清楚她对他不会有任何复起的念头,竟还敢舍婚事与她谈交易。 如此面色沉静,姿态放低,瞧来是当真不在乎两人是否还存在感情,也不计后果,就想与她这样耗下去。 沈棠心跳得急,似被他越抚越不宁。许是被他缠得有些烦,许是见他如此肯定却始终觉得他会有后悔的那一日,忍不住问:“这样的事于你来说实在不划算,你当真能接受?” 堂堂太子,求这样一个条件,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她自是觉得无所谓,即便宣告了婚事,他最后也是无所获,甚至笑话一场。 谢晋见她终有所动摇,静了片刻,轻笑着也问她:“你如今看见的是谁?谢晋,还是谢澜玉?” 沈棠蹙眉,稍有躲闪,抿唇不应。 她问他身为太子,所做决定不理智,会不会后悔。他则问她看见的是谁,可是害怕自己会动摇会动心。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皆在答非所问。 她默然不答,谢晋趁势而进:“是谁都不会改变今日的决定,你也无须顾及其他,大可试试。” 沈棠有些讨厌这样粘连不断的感觉,亦有些被他这样婉转地指出自己心虚,有些烦。 如何她能干脆应下安兰秋,偏他不行? 明明先前什么都不在意,现在又如此犹豫不决? 他用着激将法,她却无从逃避。 适才那会儿,他那样信誓旦旦,她亦多少有些好奇他还能做到何种地步,甚至觉得,其实无所谓,闹笑话的也不是她啊。 但她手轻推了他,不知为何又突然心软了。 “我活不到你期许的那么久,你别做这样的决定。” 谢晋极需要她这一瞬的心软。 可他亦同时能感受到她在害怕,犹豫,继而又要割舍,他扣紧了她的手,沉息着声:“你不必管孤,只应下试试。” 沈棠没走开两步,脚下又忽地一空,重新回了案几,她抬眸去,那目光在挽留,却也恨不得活吞了她似的,手腕拽得生疼。 “你别这么用力。” “孤未曾用力。” 谢晋心知倘若今日放离了她,再难得见她如今夜这般。 第51章 谢晋因她适才的话,以及突然柔和的眸光心神狠狠波动。尽管有些许的因伤同情,但总归不是那般无动于衷,她的心软亦非虚假。 但他仍觉得不甚真实,因知道她若转身离开,便再不会有这样的时候。 房内沉寂下来,无端又陷入了僵持。 手腕上的力道不住地在收拢,那修长的手背隐隐有些青筋浮起,半分不肯松。视来的黑眸深暗,紧紧攫住她。 沈棠觉得自己没必要说什么。她实在未料到谢晋突然如此行事,不管是交易也好,持着至尊身份地位不容人忤逆也好,他今日这模样看起来似孤注一掷,在赌她不会拒绝。 可尽管被搅得一团乱,她内心的想法始终不会改变。 安兰秋孑然一身,她能应下是因无身份地位的桎梏,无后顾之忧;他是太子,她断不可能应下他,给自己图添麻烦。 总之,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他。 静默中,她到底出声说被握疼了,那腕上的力道才一点点松放。 她趁势抽出手,与他退开些距离。 雪润细腕泛着红,亦落了圈深深的指痕,骨头也捏得有些隐隐发疼,沈棠低眸看了,语气不算温和,也带着质问:“可还要继续?” 不只是问他可还要用力气扣住她 第152章 ,也问他是否要继续用威势迫她。 谢晋垂目朝她手腕看过去,好一会儿没说话。 往日这双柔荑搁在手中,多只是牵着,半分力气也不敢用。如今对她行举却尽是恣肆不顾,确是有怜惜的,只是欲望战有的念头偏盖了。他渐渐敛了神色,不愿承认,想要牵过来揉一揉,她却背过了手。 看得出她的躲避实则是在害怕自己。 可怕什么呢? 他抬眸过去,纤柔的巧眉凝着,目光含着怨怪。 “你继续问下去,我也仍是同样的回答。” 今日发生的事多,闹了这一圈,沈棠气虚,来时便面带乏,此刻面颊上已经覆了层薄汗。 入了秋,天气已然转凉,这样生汗显然是因难受。 她迈步朝外:“我该回了。” 她态度如此,已然不容他近前半分,可此时放人出宫,她日后都未必肯再见他。 谢晋得了她一分心软,却偏是在拒绝他。他自问此刻该当成谁?可哪一个都不会放手让她就这么离开的。 他近前几步,伸手抵住门,却未碰她一片衣角,只是低眸看着她。 片刻后,殿门打开。 黄安候在门口,忙近前两步。 今日宴席原本太子务必要到场的,但眼下这情景,他就没敢催。这会儿见太子没有出来,他下意识朝房里看去,气氛凝结,见里面的太子转过了身,没敢多嘴询问,领着人往外送。 因是进宫赴宴不好当下就离开,黄安将人安排在偏殿,又等着宴会散后,亲自看着人回了沈府的马车,才安心离开。 沈棠在马车里并未提及为何出现在东宫,沈雍神情从容,也未曾提宫宴事宜,反倒安慰了她几句。 沈棠知晓她爹不会应下婚事,之所以不提,想是已经都说明白了。 何况如此贸然的决定,圣上与皇后也不会由着他胡来。 至于谢晋那,她适才也并未将话说得太过,在他欲犹豫挽留之际,只是如实道出给不了他想要的。 他便仍不死心地问她,如果没有她忧心的那些,能否有机会。 她怕他再扣着不放,今日断出不了宫,随口应了句或许能考虑。 可哪有那么多的如果。 沈雍婉拒婚事,表明的缘由也都是因沈棠的病情,言辞恳恳,态度坚决。圣上虽知太子心意,但闻此言,到底没再提及。 毕竟太子的婚事,该慎而重之,尤其是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若闹得空欢喜一场,于朝事于沈家皆没多少益处。 圣上左右思量,不想太子是临时应付之举,在宫宴后便让陈德将婚书送回了东宫。 陈德顺道传话,却迟迟没等到太子的示意,倒是见太子接过明黄锦册,转头便收放进匣子里。 神情冷漠,不言不语。 黄安将人送到廊下,不忘解释道:“眼下朝中事多,殿下极为头疼,想来此事还要缓缓。陈公公您别忧心,殿下会亲自与圣上回明的。” 太子的婚事起了头,到底要有个交代,可太子显然没有别的打算,便也只能这样搁置着。 “若因此事倒也无妨。” 陈德对太子上心沈家,上心沈家姑娘已经结合过往之事,嗅到了什么,他悄声问:“太子对沈家姑娘如此在意,日后也得看看别家不是?黄公公跟着太子这么些年,也该知晓太子脾性,可琢磨出来还有哪家是合太子眼的?” 陈德是司礼监的,常日虽是在圣上面前忠心耿耿,却也时常来太子跟前讨好。 这番话是为圣上在打探,也有私心攀好。 黄安看得明白,僵扯着笑:“我脑子是个笨的,还当真琢磨不出,陈公公您可别为难了我了。” 太子如今只为一个都要掏空心肺了,哪还容得了旁人。 便是要提,也断不该是这个时候。 两人互相笑笑,没再说下去。 谢晋这两日如常,并未有哪出不妥,即便日间在朝会或是私下商议朝事时见着了沈雍,也只字未提宫宴当夜的事。 她知他存了私心,便无论如何不肯应。若再近前, 第153章 便是得了一分心软,也该消耗殆尽了。 妄念断不了,却是愈发执深。 他道安兰秋手段卑劣,他何尝不是试图诱哄她。只是她愿意应下旁人,却不会再给他机会。 两人便是再近的距离,也好似隔了一道天堑,他跨不过去。 沈雍未曾与沈老太太提起婚书一事,但因宴上不少大臣看见圣上因此事召沈雍近前,便是未曾宣告,也都有些猜测。 中秋宫宴后的几日各府间都在谈论太子的婚事,近些日甚至有官员或是女眷递贴来拜访,提前交攀。 沈老太太这才打听知晓,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却只当作不知,将那些帖子都退了回去。将心思都放在寻医方医治自个孙女的事上。 沈棠自相州回来,除了每日的温补药膳,没有另配医方煎服。脉象虽没变好,但状态却还稳着。沈老太太这日一早见她来请安,顺着问了在相州的药方为何不继续服用,听见是因药方大寒伤内腑不宜过多的理由,却明显有遮掩。 她没继续追问,但晚间还是唤了明嬷嬷进房问话。 明嬷嬷未曾隐瞒,但也只告知是太子暗中让人送的医方,因不可多服,方才停的。 沈老太太听完亦是惊诧好一会儿,没有再问别的,抬手让回去好生照顾着。 半年来,沈老太太将所有的古籍都翻遍了,寻到的唯一延缓方子,却根本不敢抱有希望。因她清楚这方子扯上太子,便极为难办。 不曾想竟是已经服用过了。 一时间心绪交杂,不知该如何看待。又想着眼下虽能稳着,也终究不是管长久的,不知将来又该如何。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沈棠为了躲开外头的传言风波,从宫里回来后,有半个月不曾出府,倒是有好些来自各地大夫,应着沈老太太的请,进府诊治。 但无一例外,皆没有医治的经验,自也没有办法。 她情绪无甚起伏,只是看着家人一点点失落,心有不忍。 夜间就寝时,明嬷嬷添了稍厚些的绸被,沈棠沐浴出来正擦拭头发,一面问嬷嬷白日出府去办的事如何了。 明嬷嬷道:“那店家关了铺,奴婢问过了,说是探亲,得几个月后才回。” 沈棠轻蹙眉尖。 酬金付了,怎能无故拖延。 明嬷嬷不以为意,自备寿材这样的事,她当真不愿姑娘面对,拖延方好呢。 熄了灯,沈棠阖眸躺下。 许是近些日天气转凉不少,夜间睡着总觉得浑身发冷。她扯过被子,蜷缩在里侧,久久没能睡着,正待她要转身,肩背忽地一紧。 滚热的躯膛至后背环过了她,随即手被握在掌心,头顶上方的音色低沉喑哑:“如何这般凉?” 沈棠惊得欲起,却发现毫无力气,四肢仿佛被固定住。被角掖过后,脊背也贴紧了她,揽来的手臂连同被子一起将她拥在怀里,几欲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能感受到那沉重热息在头顶,她愈想挣扎,便似能一点点恢复力气,最后挣得她浑身发热满头大汗。 终于能转过身来时,她猛地睁开了眼。 四周漆黑一片,幔帐里只她一人。 额上的汗不断,她茫然坐起身喘夕几口,缓缓平复。 谢晋翌日起得早,听黄安回禀近半个月不少大夫进沈府,知是沈家为她病情担忧,一早朝会散后前到底与沈雍坦言了北族巫医的事。 “北族路途远,又生了乱,沈大人且先宽心等等。” 沈雍闻言大喜过望,当即叩首谢恩。 谢晋摆手,继而唤人进殿商议朝事。临散会前,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书房内的几人,嘱咐道:“朝堂若起了纷乱,诸位大人该坐住镇才是。” 朝堂上的一应事宜,他有些日不能过问处置,自是要寻好妥当之人。 沈雍面色转忧,却没有贸然进言。 九月初,北族败仗,刚即位不久的北族王突然暴毙而亡,继位的新王斩断与大晋的来往,投向敌军不说,还反戈攻向威北军。 与此同时,朝中血脉不正、宫闱有秽之事愈发激烈,暗中攒的风影, 第154章 终是漫上了朝会。 连日的奏疏里,有“祖宗之法不可变”“当宽仁待宗亲”等言辞,隐晦地反对圣上疏离宗亲之举;亦有出言查清真相,居心叵测,欲动摇国本的言论。 另有两地藩王任由谣言散布,扩大事态,火上浇油,致使当地哗变。 如今朝野上下人人惶之,当年先帝能迅速平息舆论,眼下卷土重来,人心早已不同,猜忌四起。 言官中唯有沈雍,邱明二人敢直斥虚假之言,不值一驳。另请圣上下旨,将暗中挑唆、妄议帝系、玉碟者,以大不敬之罪论处。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但终究只是一时控制,舆论不止,端王突然兵变,只会愈发加剧。 至中旬,八百里加急文书紧急,端王反了。 圣上下诏,斥责端王“捏造妖言,包藏祸心,犯上作乱”,然这诏书下去,端王不仅不收敛,在血脉不正的舆论中,打着“除奸佞,清君侧,正天序”旗号,带兵北上。 檄文里,伐内阁奸佞,着重点名沈邱二人。 所幸朝廷有锦衣卫镇守,暂未有大乱。只因檄文传进京后,连日晚间的朝议到很晚才散,沈雍回府皆是亥时后。 沈棠来送晚膳,问了两句,方得知端王兵反,欲夺相州。 她神色惶恐,却见她爹放下碗筷,一派从容镇定:“相州乃坚守之地,太子已经亲自坐镇指挥,不必过于担忧。” 第52章 端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一面大肆造舆论,起足了势,只大半个月便收降了两座城,如此速战速决,显然是想出其不意,趁着在朝廷未做出反应前迅速出击,一举夺下相州。 相州是南北咽喉,又多是丘陵平缓地带,无天险可守,一旦拿下相州,便等于打开了华北的平原门户,往北可直捣京师。 如此重要之地,又岂会不设防。 沈雍知晓太子自崔宏死后便预设端王这一步,否则以太子对崔宏的态度,不可能就这么放任先前因密信留下的流言,更不会对端王妃的母族如此放任。为的不是打草惊蛇,而是引蛇出洞。 只叹端王隐忍这么些年,终是走到了这一步。 也叹太子亲自前往破舆论,坐实端王的造反谋逆之举,实在过于冒险。 沈棠听见谢晋去了相州亦是怔了瞬,眼下这样的情况,他竟还能离开京城。 虽知他当初去相州似也因为端王的事,或许早有了应对的准备,可不免还是会担忧。毕竟起兵造反这样惊天动地的事,无不令人惶惶不安。 沈雍没与她再多说,只是嘱咐她好好在府中休养,便让她回了房。 翌日一早,黄安与刘太医进了府。 带着药方来的,沈老太太没拦着,让人进厅说话。听着太医详解,到底没拂了太子的面。 沈棠未进前厅,黄安见人在廊下,忙上前回话做了解释。 “沈姑娘放心,此方子是刘太医与太医院众人共同寻出来的医方,与先前的不同。太子让奴才带话,殿下如今别无所求,只求沈姑娘身子康健。”略顿了顿,又道:“您再等等,待叛乱一止,殿下就会带着巫医进京。” 沈棠未料这种情况,他还有心思来安排这些事,当真是令人无可奈何。 在看过只是寻常药方,也没有拒绝,颔首应了。 不过这两日,她发现一向不过问宫中事的祖母,频频问爹关于圣上及朝事。 她送过晚膳便回了房,倒也没有太在意。 - 端王起兵,端王妃娘家张氏一族抄家落狱,端王妃母子俩被锦衣卫囚进。 朝堂上那些中立派的官员受过太子警醒,遂都谨言慎行。一些激进卷入舆论的官员,没能逃过锦衣卫的酷刑,于街市问斩。 此虽搅得番腥风血雨,但有圣上决断,又有子事先布下的防范,逐一压制。 眼下唯一忧心便是端王筹谋多年,又得了两地藩王的暗助造这么大的声势,正是因血脉之事无法证实,才能如此明目张胆,若不平息,即便太子去了相州,也恐生变故。 沈雍夜里回府,便去寻了沈老太 第155章 太。 “明日怕是要劳烦母亲了。” “也该送去宫中,这东西搁在我手中,实在是令人难以安宁。” 沈老太太从崔宏闹了好些事出来,她便知道用不了多久就要将东西交出去。 近几年她一直怕自己身子骨不行,太后的嘱托最后会由自个儿子送出去,惶恐着最后到底是获罪还是得以保全沈家,心里一块沉石落着,始终难安。 如今能交出去,好歹不会落得个重罪。 第二日一早,沈老太太在宫门外求见圣面。 圣上闻言来意,当即取消朝会,命陈德迎接。 养心殿内,内阁大臣肃然静候,待见沈老太太将太后血诏捧出,详细诉说当年太后遗嘱,皆震骇当场。 豫王并非先皇之子,原是太后入宫前便有了身孕,先皇早已知情,却仍保留了此子。当日压下传言,是为朝局着想,更是为了太后声誉。 如今皇家秘事公之于众自是有损先皇威严,但太后能留下此诏,无疑是预料到了今日的场面。于是惊震过后,只剩庆幸,因这血诏实在出现得及时。 他们转眸看向御座之上,见圣上容色哀然,不见喜色,沉吟几息,即命邱明写《讨叛王檄》。 随后沈老太太便被请进了坤宁宫,皇后命人赐座,又亲言道谢。 沈老太太不敢受皇后重言,恭敬行了礼:“圣上不定罪臣妇隐瞒多年,已然是天大恩德。” 太后这遗诏留在宫外,是为止息这血脉舆论,可到底也是为了保豫王,帝后心中如何能好受。 皇后扶着她起身,忙道:“说哪里的话,太后遗诏,便是圣上也不敢违背,老太太何须此言。” 提前拿出来并无益,不过是将太后与皇家的颜面扫地,最后沈家亦落得个讨恩的不好名声。 皇后对沈老太太一直是持着敬重心的,当年太后病去,她们这些当媳妇的没一个近前见最后一面,唯有这老太太在榻前伺候。两人相识几十年,太后对其的信任程度大过于她与圣上,当年的事情必然是知情的。 加上太后本就是精明的,那些传言于她丝毫不影响,除了有先皇袒护,她自个也有些手段。多番在圣上面前为豫王求情,摆明了不信任圣上,又如何不会留下后手。 是以,她一直想着,倘若真有传言复起那日,以沈老太太的为人,定是能出面澄清一二的。 今日,可不就印证了。 遗诏落在臣子家中虽不那么得体,但当日受崔宏牵连,沈老太太都没有拿出此诏来解沈家之难,今日遗诏现于朝殿,分量自是更重,更具信服力的。 如此,又岂会定罪。 沈老太太前脚回,后脚敕封诰命的圣旨便至了沈府。 沈棠知晓祖母竟然暗揣着这样大事,亦吓了好一阵。 晚间歇下,不由得将先前之事都串联起来,方才明白她爹为何当初会坚信不可能有密信一事。 她也很快想到了安兰秋的目的。 他那般舍得,予她这许多好处,想来是因为预料到会有今日的事,方才想攀上关系。 能获悉这些事,当真是有些手段,怪不得谢晋会被他激恼。 - 相州总督府。 谢晋正坐中堂,身侧是一众督卫指挥,个个皆神情紧绷。 “此战不该接应,伤了百姓,亦是动摇国本。派奇兵锐军从旁设陷,稍拖延几日。” 说罢先将自个父皇的圣旨送去给端王,欲劝他这皇叔收手,也给机会留个体面。 端王得知消息的第一反应先是大笑两声,觉得他这侄儿是个懂用计谋的。 他动身不过方才五日,东西援兵如何能这般快就抵达相州。 他大笑几声,随即怒不可遏地拔剑将圣旨砍成碎段。因那圣旨表面劝和,实则却列举了他数桩罪行,想起被自个父皇压制在这边境,再看这圣旨岂不令他怒火烧于胸口。 “去传本王的话,北族若能挫威北军的锐气,提陈放的脑袋来见,本王来日出兵助他成三族之首!” 随即又擦了擦剑刃:“让那宋都督莫要 第156章 挣扎,本王不想太过见血。伤了百姓,可保不住他都督的衔位富贵。” 帐内的几位将领却有些迟疑,据探报回太子离京亲自来相州送圣旨,也有坐镇相州的意思。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血脉疑云终究尚未查明,他们明面上还是忠于皇帝,“清君侧”进京查明真相的。如今太子坐镇相州劝降,若他们直接进攻,便先成了不义之军,行得是造反谋逆,诛九族的大罪! “王爷,太子在相州一事恐怕并非虚言......” 话未完,出言说话之人脑袋先滚落了地。 端王目光下滑,落在那头颅上。 “动摇军心者如这般下场!此战,有进无退!退者,杀无赦!尔等还有何言?” 一众将领未敢再言。 端王起身,拨开帘帐前又落下一言:“本王今日举兵,非一己之私,实为救太祖基业于将倾!尔等可知,坐于金銮殿上者,非先皇血脉!此贼勾结奸宦,毒害先帝,篡改玉牒,其罪滔天!” 箭在弦上,岂容退缩。 何况有北族进攻,威北军自顾不暇必成败军,东西的援军亦不可能当下就行至。 此战不容差错,更不容许有半点的迟疑。 他坚信太子此举不过是虚张声势,临时唱空城计而已。 当日崔宏败事,太子拿了他的人,不过也是因为有安家这方叛徒在助力。瞧着是要立储君威势,却连沈雍这样的人都能留,可见是不成事的。 即便朝堂上有几分心算筹谋,于这军事场上,也不过是黄口小儿。出了他那死去的父皇庇护,就他二哥那软弱的性子,养不出什么杀性,不足为惧。 收到端王传话的宋都督当即回了总督府,一字不落,都禀明了太子。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谢晋坐在堂内,先收到的是朝中加急文书,那上面禀明了太后血诏。 他意外却又觉得情理之中。 沈老太太与皇祖母情意深,又照顾皇祖母那么些年,这血诏会在她手中虽冒险,却也是极好的选择。 只是皇祖母终究是想护着无相,方才将血诏留存在沈家,藏着这么些年。 难怪当日询问沈雍是否有隐瞒之事,他没有直言,只表忠心。也难怪安兰秋如此用尽手段攀附沈家,如此冒死求进。 谢晋手中端着茶碗,持盖拂过茶面,继而又道:“去传旨意。” 第二道旨意是由太子身边侍卫亲自送至端王军营的。 宋都督知太子即便有了这血诏檄文,也仍在劝降。但端王此番便做好了只攻不退的准备,断不会被这几道旨意阻拦。他心中有些疑虑这般拖延之举或许只会激恼端王,当即发令攻城。 冒着大不敬之罪,谏言道:“东西两军能抗叛王大军,可此般焦灼耗下去,威北军那边扛不住北族叛变结盟,阻止不了侵饭,继而由他们趁乱而攻,实在不利。” 端王亦在速战速决,他们亦不能拖延。 太子不想动兵交战,却是难办。 谢晋面不改色,扔了一记定心丸:“北族归顺我朝,何来的叛变?” 众人惊怔,随即似反应过来了什么,满堂振奋。 待令下之后,当即退下回营。 这便,太子的旨意未至端王面前,先落在了手下的将领手中。 此回并非劝降收手,而是直接定了端王谋逆罪证,下令削爵,诛杀,凡从逆者株连三族。那些将领虽能保持镇静无所动容的神态,却个个皆凝神不言。 太子乃国之本,如今当真出现在相州,等同于在众人宣告朝堂决不退缩,军中士兵气势必然盛。 如此攻心策略,实在不像只是临危慌乱应对的纸老虎。 倘若真是一早做防,此战必然胶着消耗,便是大大的不利。 端王咬牙切齿看过后还是那句话,援兵不会这么快到,太子在拖延。 随即大声喝令,天不亮便攻城。 身侧将领一半应和,一半却迟疑。 太子在相州的消息已经确凿,定罪的旨意送至营中没能瞒过去,军心已经动摇,执意进攻,未必能一举拿下。 迟疑的将领到底冒死 第157章 建议道:“王爷不妨等上一日,待北族领兵攻入,威北军挫败的消息传来,再拿相州,如此方为稳妥。”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威北将军陈放是太子的人,北族联合部族夹击威北军,他一失手,再拿相州便稳了。 端王恼恨欲得欲当场绞杀人,却到底收了刀,同意先稳住军心,给足一日时间。 一日而已,便当他给这个侄儿的面子。 可北族的消息一日后未至,还等来了朝廷下发的讨叛王檄文。上面将太后血诏,血脉不正的广诏天下,劝降端王,莫行悖逆之师。 端王捏着那檄文,觉得荒唐可笑。可视线扫到最后,却令他瞳孔骤缩——病秧子豫王竟没死,还出家为僧了! 不等军中士兵反应,他直接掀帐发令,拔剑指天:攻相州。 相州五十里处,叛王大军压来。 可不等逼近十里,东西援军,突然冒出来的威北军,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合围。 犹如走进了预先设好的陷阱,陡然形成了瓮中之鳖。 叛王军心顿时溃散。 宋都督着黑色铠甲,策马驱前,宣读圣上旨意,承诺只诛首恶,若肯放下刀剑,忠心朝廷不行悖逆之举,便既往不咎。 事已至此,叛王没有了任何胜算。 落日余晖照洒堂前,总督府内,宋都督将今日端王溃败的消息激动地在堂前跪禀。 谢晋没有多少欢喜,只问:“叛王如何?” 宋都督道:“中了两箭,尚有一口气在。” 那两箭是他社出的,不至死,但也伤不轻。 他又将胁从叛王的人清点出来的名录奉上,未料太子半点不过手,皆交由他们处理,甚至当即拟了两道封赏的旨意。 宋都督看着面前赫然生威的太子,恭恭敬敬叩了礼。 北族新王是太子一手扶持的,原是假意投敌,为欺骗端王,让他放松戒心。威北军根本不在付北族,相反合计共同对付彼此的敌军。 即便无那血诏,端王也不可能攻进相州。 太子当真不费兵卒,不起内乱,就这么平息了叛乱。 余下事,谢晋留人处理,连夜随着威北军去了边境军营。 北族王臣在营帐内迎候,等着大晋的太子兑现承诺,派兵救援北族,铲除敌军。 十一月初,危如累卵的北族眼瞧着亡族灭种,却在威北军连番助阵下,连胜三战。新王喜不自胜,如约率全族归顺大晋,以“王”号尊称大晋天子。 谢晋代圣上受了北族的朝拜之礼,宣旨赐封,即日便返程回京,没有多耽搁。 一道同行除了北族王之子还有盼了大半年的巫医。此前诸多事宜阻挠,如今亲眼确认过此人,心里方有了底。 这个时节北族已然进入寒冬,连日的绵延大雪,天地白茫无际。 蜿蜒的雪道上,马车顶“轰”的一声,随即骤然停下,谢晋撑首而靠,当即抬了眼:“怎么了” 外头侍卫急回道:“前头山雪榻落堵住了路,殿下应立即掉头。” 谢晋掀帘下了马,看着前面塌落的雪山,心口一提:“巫医可有事?” “前头的马车先一步避开了,应无大碍。” 话落,崩落山雪淹没了马车。 - 京城十二月初方才下雪,沈棠陪着沈老太太在暖阁里待着。宫中赐了年礼,京中各府皆有礼送进府,堆了半屋子,荣氏与杨氏这会儿在房中收拾记册。 沈老太太看着靠着自己的人儿蔫蔫地,便道:“你若乏了,便去旁边软榻上歇会儿,这些事也用不着你来帮忙。” 沈棠挽紧了祖母的手臂,没有动身。 她这些日实在体寒虚弱,夜间总难以入眠,遂白日便没有精神。尤其似昨夜那梦缠了整宿,冰冷冷的躯体贴来,愈发将她冻成了雪人。 是以今日晨起,便有些发热。 说来,她总觉得近些日做的这些梦也实在怪诞,每每真实的好似当真发生了。若非身前人能听话及时退开,她当真要分不清虚实了。 可如此也挺让人烦恼,她并没有想起谁,偏偏隔三岔五地做这 第158章 些梦。 明嬷嬷端来了汤药,沈棠捧着喝完,便有些晕,靠着沈老太太眼睛有些睁不开。 不多时,沈雍掀了毡帘进房。 他未褪下身上的绯色官服,行到老太太跟前,行礼问安,随即道:“北族人进京贺年朝拜,巫医进了京,晚些时候便会入府。” 沈老太太欣喜不已:“如此甚好!” 她也是这几日才听沈雍提起,北族巫医善解毒又善治心疾,得了这样的好消息,自然是高兴的。 轻抚着自个孙女的面庞,又回过眼看一脸面沉的儿子,以为是巫医医治不了,沈老太太耷眼皮轻斥道:“你有话不妨直言,莫要如此吞吞吐吐的,让人心慌。” “太子未能归京。” 平叛乱,北族归顺大晋,太子此番立了大功,怎么没有归京? 因是带着巫医回的,沈老太太到底关心了一句:“是何意?” 沈雍语气缓沉:“出北族便遇见雪山崩塌,想是出了意外。” 一屋子人,都默不作声。 沈棠迷迷蒙蒙地没怎么听清前面,刚醒些神,便听见这样一句。 她热症反复好几日,巫医等她彻底恢复风寒,才进府医治。 北族历代都是女巫医,医术与大晋有偏差,医治的方法更加大胆。她给沈棠检查过后,便用特制银针自心口周围而入,用一些特制的熏药,致使针尾渗血出毒。反复多次,医治了一个月余。 沈棠因为体弱,这样的治疗令她一个月来几乎没有什么精神体力,时常昏沉不清醒。 巫医能治好这件事,让她总觉得不太真实。想起去寿材铺挑选那日回来,明嬷嬷握着她的手流泪,她看着心情闷堵,安抚不了半句。如今嬷嬷在旁边,变得欢欢喜喜的,安慰她好好歇着,很快就能好。 她有劫后逢生的激悦,又有当下不清醒导致的惘极。 酸楚喜悦交杂,茫茫然地来回折腾,整个人都似飘荡虚浮的。 除去莫名环来怀抱偏冷些,她不似前段时日那般畏寒了。 再有半个月,沈棠觉得那些难受劲彻底缓了过来。 沈老太太早晚都来看她,知晓她好转,整个人好似年轻了十岁,精神好极,外头那些官眷拜帖她都不推。不大愿意再出门,倒是准许人进府来求诊,说攒攒福气,要她好彻底些。 皇后得知这样的消息也是为之高兴,遣身边的嬷嬷来府中探望。 巫医与沈老太太也极为合得来,对彼此的医术针法十分感兴趣,因此待沈棠也十分上心。在府中照看了两月,直到她没有大碍了,方才提出离开。 这日一早辞过沈老太太,她又来沈棠的房里,嘱咐道:“你的脉象在好转,日后好好休养,莫要操劳才能彻底恢复。” 沈棠行礼道谢,又替着自个祖母挽留。 女巫医笑道:“已经开春,北族的雪应该化了,我也该回去了。” 十二月进京,如今二月快结束,北族早已经停雪了。 见人思乡,沈棠不好多言,亲自将人送出府。 回房后,明嬷嬷端汤药进来,她又问道:“宫里还未有消息吗?” 明嬷嬷知道姑娘问的是太子,忙应道:“今儿一早三爷同老太太说了,太子已经在相州,说是没多大事,但这会儿无法回京,想来是有事耽搁。” 沈棠看着窗外雨帘,默了声。 待雨停后,她出府去了安家一趟。 七日后,安家的老仆从便递回消息来。 她低眸看着纸条上的一行字,呆愣了好半会。 - 总督府内,宋都督将年关前处理的军中事宜一一回禀了太子。 “叛王余党未公开审理,但据罪行轻重,圣上已经处以斩首及流放。至于那些惑众之言也已经息宁,殿下......” 话戛然而止。 下意识伸手递上前的呈折,太子手碰到了却没能接,就这么落在了地上。 宋都督忙捡回去放到案上,随即跪地道:“是臣不敬!” 太子手移过去些,将那呈折捏在两指间,随即缓缓转过身,“此 第159章 事回禀即可,无须递文本,孤看不了。” 宋都督忙垂首应是,又禀了朝中的一些官员升迁,贬谪之事。 期间他抬过头去,见太子眼覆白布,端坐在案前,褪去那一身蟒袍,换上的淡色文士澜袍,不见威严,倒见几分落魄儒生模样。 谁能料到太子会在山崖边上遇到雪崩。所幸是被雪砸落了进河里,这要是没在雪里压实了恐怕就没机会逃脱。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不过这伤了眼也实在令人忧心。 那被歼灭的部落还有在外逃亡的,虽没认出太子,但为逃追杀还是用药伤了太子。 也不知是何药物,入了眼便视物不清,人才到相州就彻底看不见了。 眼下就盼着太医赶来,能将太子的眼伤治好。 宋都督不敢让太子住在都督府,怕照顾不周,回去就寻了一处安心养伤的雅宅,让太子移步过去。 谢晋暂未打算回京,静养了几日,让人传李徽来见。 李徽听闻是钦差大人传,忙停下了手中的活,跟着人去了雅宅。 “大人......”才至厅堂,他便被钦差大人的模样弄得欲言又止。 多日未见,他以为人回了京城应该能过得不错,不想竟是愈发惨,都眼瞎瞧不见了。 他想寒暄问候两句,又想起当初离开时那般冷硬的态度,没敢问。 “大人,您传小人来有何吩咐?” 谢晋从手边端起茶盏:“近来可还与安家有来往?” 李徽如实道:“近来倒没,安家那小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停了生意。” 谢晋“嗯”了声,叮嘱道:“安家有账要清,尽量别扯上关系。” 因叛王的事相州这几个月,来来往往的大官不知多少,李徽自是明白要先保全自身的。他不问不疑,当即应下。 总归这钦差大人不至于害他。 没说几句,钦差大人又让去总督府一趟,与威北军商议运输药材。李徽颔首领命,离开时他还是没忍住问:“钦差大人,您这眼睛可要紧?” 谢晋放下茶碗:“无碍,回去罢。” 相州这两日总是下雨。许是因看不见,听力便敏锐起来,夜间的雨声砸在屋檐房顶格外嘈杂,他近些日不能安眠。 谢晋沐浴完出来,披着外衣坐在窗边,颈脖凝着水汽,风一拂过,凉意沁骨,耳边依旧是淅沥沥不断的雨声。 刘太医捧着调制好的眼药近前,蘸取涂抹在眼周。因夜间不会畏光,那绸带便没有缚,如今卸下便能看见眼球里面布满红丝,整个眼眶都在泛红。 敷完药,他嘱咐道:“殿下,您这眼伤还得养些时日,您尽量别让眼周碰到水。” 未等太子应答,他先退身下去。 侍卫进房回禀公事,刘太医将门合上,便来到宅子门口。 李家的下人递来伤药与安神香,他接过,待太子欲歇时,把东西送回了房。 入夜后,房内的那炉香漫入帘帐内,耳边的雨声渐消。 谢晋阖眼,似揽那软香入怀。 他缓缓睁了眸,知她在梦里都在推拒,掀被起了身。 第53章 谢晋不处理要紧事,日间便不会出门。 宋都督一早禀完边境一些公事,关切建议道:“相州的大夫虽比不上宫中的太医,可也有几个医术闻名的,殿下不妨多寻几个来瞧瞧,也好尽早痊愈。” “不必了。” 谢晋不想将眼伤的事传回京城,徒添烦扰,便嘱咐道:“孤受伤的事不曾外传,便只当孤是来巡访药商的,无需多忧心。” 太子并没有因眼伤而情绪不定,依旧从容沉稳,好似并无不妥。 宋都督心有不安,却到底没敢表现出来,领命道:“臣知晓了。” 他退到房外,候着刘太医出来,询问几句方才离开。 试了三五日的药不见缓解,刘太医压力有些大。因不清楚会是何药物伤的,治疗起来就有些麻烦,需要挨个试方子,若是不慎反倒耽误了。 想到金尊玉贵的太子若是有何处不周,他便是万死难辞,左右思量,到底让 第160章 人去李家,请人一起帮忙。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约莫申时,方才见马车行至宅门口。 着远山紫衣裙的女子由嬷嬷搀扶着下马车,纤步行近。有三五个月不见,原本虚白的面庞能见着血色,容颜似朝月粉霞,柔和又端庄。 刘太医亲去迎着,恭敬见礼,一面将人往里请。 待过了廊道,太子那头房门还紧闭着,知晓是在忙于公务他没敢前去打扰,又领着人先去了偏房。将近两日的情况详说完,便探讨起治疗药物事宜。 约莫到了傍晚,太子那头方才停,趁着这空闲时间刘太医欲带着人一道去,不料侍卫先进了房。 “宋都督抓了几人,他们身上有部族惯用的药物,刘太医前去辨认辨认。” 刘太医自是不敢耽误,将托盘的药放到了身侧人的手中,歉意道:“劳累沈姑娘实在是下官的罪过,不过稳妥起见,您还是亲自去看过为好。” 医治病患,在于望闻问切,只是从旁听闻,到底少了亲自见这一环。 进了房,珠白纱帐飘起,沈棠伸手拂开,端着药近前。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谢晋坐在窗前,听见门重新推开,并未询问,直到脚步声行近,方才转过头,面朝向来人,手边原本想端起的茶碗被碰倒在了案几,他动作停滞半会儿,方才拂袖去抖净袖口与手背的茶水。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眼上仍覆着绸布,看不清任何东西,眼中有浓厚的白雾弥漫。但他这些日已经习惯,面上便不见什么波澜,只是移开两步坐到了旁边的座椅上。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沈棠停在他几步的距离,没将伤药放在他身侧的案几,而是另搬了椅子置放。 她看向那横倒的茶碗,静立几息,到底先到外间桌上换了一碗放到他面前。 谢晋稍侧过脸,语气平常:“无妨。” 沈棠默声挪到他面前,双臂绕至发冠下方,解了眼上的绸带。 她眸光微垂,难免有些怔然。 面前的这双眼布满红丝,颜色暗红,漫到眼角扩散开,细痕如蛛丝蔓延到周围皮肤。虽是睁着眼,却无神,温和又仿佛尽是凉意。 她不确定自己出现在这谢晋会做何想,但想起先前他那般不愿自己为他看伤,便没有出声。 观了观他双眼里的情况,随即取过软羽,蘸了药膏去涂抹。 轻羽滑过眼畔,动作又轻又细,谢晋感受着漫长的敷药以及身前人浅浅的呼吸声,眉宇缓慢敛起。 沉静不多时,房门突然敲响了。 沈棠没停手,已经快抹完,稍候片刻便可。她以为谢晋也是这么想的,却不想他先应了声:“进。” 侍卫回禀,见着太子身边的人步子骤然一顿,没有出声,当即欲退下去。 谢晋察觉动静,复又威严带沉道:“但说无妨。” 侍卫方才转过身,没有进前,在外间回道:“原本撤回的人都已经回了北族,其余两个部族安兰秋也都在着手安排。” “倒也符合他这贪生怕死的性子。不过曾与叛王私底下来往一事,先前不追究是无甚大罪,可叛王起兵反了,便不可同日而语,岂是如此便抵消的?” 冷硬的语气不含半点温度。 “安家上下,有关等人,都一一审问清楚了。” 说着,眼畔已经慢慢散开一抹冰凉,但原本抹药的动作却忽地停顿,谢晋稍侧过脸,略作思忖,缓和了些:“北族内廷那些反对归附之人,让他去解决,若能消除此事,孤可以考虑从轻发落。” 沈棠低垂着眸,听着面前人语气冷硬地下达命令,有些惶恐这些话是不是不该听见。她敛着声息,涂抹完最后一点药,便端着药离开。 房门再合上,谢晋顺着声音面朝人离开的方向,久滞无声。 入夜后,唤刘太医进房。 他面发沉:“她如何知道的?” 根本无需从动作感受出不同,只在人靠近时,他便知晓是她。 刘太医有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太子是何意,忙跪身解释道:“微臣到相州的第二日便见着了明嬷嬷,她询问过殿下眼疾情况后,便让人送来了伤药......并非微臣告 第161章 知。” 说完便内心奔腾。他也是来了相州才知太子眼睛伤了,想着沈家姑娘也一道来了相州还又清楚太子情况,以为是太子事先也告知了,才将人请过来的。 可听太子这意思,原是不让知晓。 他今日特意把人请过来,如何去解释。 “沈姑娘医术不在微臣之下,她送药关心殿下,微臣不敢拒绝。” 他跪地请罪,等了半晌,太子终是没有降罪,只让他下去。 人走后,谢晋心中便有了猜测,面色缓缓黯下。 除了安兰秋,怕没人能告诉她。 这才治好几个月,身子未养全,便奔着十几日的路程赶来,是生怕自己好太快,还是急着来还人情? 他心中微愠。 适才那样默不作声,还当他没有认出她来。 - 李家后院,李老夫人用过早膳后,便特意来提了安家的事。 “安家不见兰秋那浑小子的人影,你且再等等,你舅舅定为你讨个说法。” 婚姻大事如同儿戏一般,说走就走,她亦不能原谅。 沈棠忙扶着落座,笑颜道:“此事我并未在意,外祖母也不必再惦念此事。我此回来,没想去找他,而是来帮人治伤。” 李老夫人一脸诧异。 她这两日一直有派人出去找人,原以为是因悔婚气不过才来相州是寻人出气的,未承想不是这个缘由。 “既然不是,你何不好好在京城养着,赶来相州也不怕累着自个。”李老夫人嗔怪了句,见外孙女不像藏着情绪,又好奇问,“你要医治何人?竟要亲自赶来。” 沈棠没有隐瞒,坦言来给钦差大人治眼伤,未道出谢晋的身份,只说巫医是他提出来,也是从北族回来后伤了眼,此番是想还人情的。 李老夫人对京城里的事实在不了解,但闻言钦差大人对自个外孙女这样关心,又帮了如此大的忙,心间涌出感激。 “他那眼伤可严重?” “养上一两个月约莫就能恢复。” 李老夫人忙命人备了些补品伤药,让人送过去。 沈棠记挂着昨夜刘太医去确认药物一事,午后便又去了一趟那宅子。 刘太医想起昨夜太子的话,今日再见人便稍有些犹豫要不要把人请进来,可一面想起太子的伤,到底没有阻拦。 他昨夜带了两种药回来,两人便一起理出药中成分,开始改治疗药方。同为医者,行事皆谨慎,选取药方、调制伤药半点不敢马虎。 明嬷嬷也没有打扰,退到门外候着,眼瞧着天一点点暗下,她也未曾去催。 姑娘来相州,便是想医治好太子的眼睛,不出些力,心里也过意不去。她知姑娘行事向来不会糊涂,她若多言,反而莫名奇怪。 外敷的药最后落定了,但有几味药稀少,明嬷嬷省得姑娘来回折腾,便代她回去药材铺去匀凑了些来。 两人皆不想拖延耽误,赶着调制外敷的药出来。刘太医研墨完药石又忙着去炉灶上起火,明嬷嬷跟着下去帮忙,房内只剩沈棠尚在看另外点入眼的药方。 房内烛火燃矮了大半截,刘太医中途折回身道:“殿下今日随宋都督出了门,想是要晚些回来,下官腾不开手,还请沈姑娘代劳,给殿下上药。” 她颔首应下。没过一会儿,听见外头动静。 知是人回来,便起身往外走。 守在门外的侍卫,颔首示礼,随即帮着推开了房门。 来这宅子的事谢晋已经知道了,沈棠也不必遮掩,径直往里走。 依旧如昨日那般安静上过药后,她转身准备离开,他忽地出声问了句。 “这么晚也不回去?” “事先说过了,我外祖母知晓我在此处。” 两人久隔多日再说话,没有先前那般沉闷滞重,好似平常打招呼时若有若无的问答。 有些话其实最好便是翻篇揭过,若非如此只会让彼此变得愈发难以相处。沈棠庆幸他没有重提,只轻“唔”了句回应。 她收好药,转身朝外走。 他迟缓地又接了一道声: 第162章 “那会儿疼不疼?” 沈棠步子略顿,没有回头。 医治的过程那般惊险,光是听着都叫人渗出冷汗。谢晋知道得晚,却也有些庆幸自己也不在京城,否则心口入针这样凶险的法子,他断不会允许。 “没有。” 她推开门,平声应答,不甚在意。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谢晋早知会如此,便是再难以承受,她也不会告知他。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 相州的天气比京城偏冷,哪怕快入夏,夜间也凉。 刘太医原本就水土不服,熬了几个夜找医方,第二天就病倒了。沈棠看着他上吐下泻痛苦不堪,到底于心不忍,应下早晚皆留在宅子照看。 李徽一早送着外甥女来,顺道与钦差大人说了运送药材的事。前些日方才运送了药材到威北军营,转头突然受到钦差大人的委以重任,他自是激动。可到底是朝廷互市安边之策,他心里有些没有底。 “大人,朝廷还未有旨意,这事小人还是再等等。” 北疆互市,药材专营,这样天大的好事突然就落到了他的头上,实在有些令人难以置信。 谢晋直言:“不日便能有批文,户部与兵部官员再过几日亦能抵达相州,你做好应对准备。” 李徽惊异地看着端坐上首凝重端方的人,觉得这个钦差大人的权力似乎有些过于大了。 这可是国策,他竟能如此肯定。 他脑中陡然生了个大胆的猜想,可一想起当初能被知州大人劈头盖脸的痛骂,如今凄凄惨惨地眼瞎了还要处理公务,院子里上上下下又没两个人伺候,又觉得不大可能是自己所想的那个身份。 该问的事问完了,李徽临走前又热心肠道:“大人,您要是不嫌弃的话......” “不用。” 一如既往冷漠拒绝。甚至他都还没说完,就知道他是何意。 察觉对方语气明显不悦,李徽赶忙扯笑否认,“那大人好好养伤。” 他对这钦差大人至少是信服的,也没什么不放心的,这样正的发直的人,生不了邪念。 略探望后,他便离开了宅子。 寻对药方后,外敷了有五日,谢晋眼周的暗红便消退了,连眼白里的情况也好了些。视线里有光晕透出,不会如先前那样厚沉无光,虽依旧有些浑浊一片,但能看见些模糊的轮廓。 已然是在好转的迹象。 沈棠每日上药两趟,除了询问伤情,两人并无其他的话,十分配合。她也并不留下过夜,晚间上过药便回。 晚膳后她端药进房,稍低了身去细观他眼中的情况,伸手一晃,想观察他入夜视线情况,见其毫无反应便欲收回,未料下一瞬被他精准握住。 她有些惊讶地他这反应:“是能看清了吗?” 谢晋并不能看清太多,不过有个大概的轮廓,也因她靠得太近了,身上气息又那般明显,很难不知道。 沈棠见他不应声,双眸视线依旧无定点,也知是不可能好得如此快。 她刚想出言宽慰两句,却先听他道:“你知不知你如此靠近,孤很难忽视。” 第54章 看不见时,便只能依赖其他感官。她每日这样走近自己,用软羽抹药,攀附来的轻触与她的气息交叠,丝丝密密的犹如蚁噬。 无论是声息或是任何一举一动都会在他面前不断放大。 更别说她此时突然弯身凑近,轻缓的呼吸一点点薄散在他面上,即便看不见,也知她此刻在一瞬不瞬盯着自己。 只半臂的距离,如此靠近,很难让他忽略不见。 谢晋知道她此刻的意图,当是迫不及待要他痊愈,方才会如此早晚的坚持来送药。可她如此在意的模样,让他有些难耐。 她亦大抵不知,这样做根本没有用。她对他没有别的心思,他却不是。 沈棠听着他这话,却有些莫名,医治患者的距离而已,并非刻意靠他太近。 她不清楚他适才的举动是凭感觉还是因为夜间视线也不受影响,也没想做这些无谓解释,忽略他刚刚那句话,撤回手,抬眼看他:“ 第163章 殿下恢复得很好,接下来辅以银针治疗,想来再有半个月便能看得更清楚些。” 谢晋缓缓起身。他也没想再说别的话,因她已经病好了,于她来说诸多事情皆已经重新开始。她近日为自己医治眼疾,尽心又认真,原本属于她的矜傲就难以藏住。 她从来不索求什么,是他一味地想要讨夺。 他自知如今寻不到什么别的借口能哄留着她,又何须装不想要她的同情,推开她。 谢晋忍耐着冲动,却不想还未起身,适才被他松放的手忽然点在他的肩膀,不轻不重的力道推压着他重新坐了回去。 模糊的重影,不曾退开半步的距离,俯身而近。 “坐下。” 清婉柔音,略带有些不满。 沈棠说完,拿着羽翅翮管挑取了另一个瓷瓶里的眼药,回过身见他仰着脸,凝眉不明所以,她伸手上前覆在他的面颊稳住,以防那被削尖的翮管戳进眼球,功亏一篑,边从眼角滴入,边开口解释:“今日还有入眼的药,你先别动。” 掌心覆来的柔软触感,令谢晋滞愣的神色里带着些许隐秘又陌生的感觉,他无端浮躁,忍不住再想做些什么落到实处的举动。 他喉咙滚动,双手搁放腿上,却任她施为。 或许是滴入的药引来刺痛,他蹙眉难忍似要伸手去触弄,沈棠忙坦言道:“眼里的丝痕要尽早消散,若不然要阻碍视线,还会一直留下。” 初时她便觉得这些痕迹有些眼熟,后来方反应过来原是与安兰秋面上的那道红痕是一致,皆是同一种毒物导致的。 谢晋极为在乎他这张脸,不至于这点刺痛都忍受不了。 入眼的药上完,她退回身,“会有一阵不适,但不会太久。” 她解释完,那还坐着的人面不见方才的难忍,却面色紧绷,忽地问她:“孤若当真瞎了,你害怕吗?” 沈棠侧过身,目光落在他眉眼间,并不顺着他的话回,而是直言道:“你不该先担心你太子的身份会不保么?” 若当真严重到没有痊愈的可能,或许便当不了太子。 毕竟一个看不见的储君,即便再大能耐也不会再得到群臣拥护。当今圣上还有其他子嗣,为朝廷社稷考量,很快便会有其他的皇子替代了他。 不过问完这话,沈棠想起他埋困雪山消失的那几个月里,朝堂惶惧不安,暗中的揣测,一些不好的打算已经在悄悄蔓延。即便他能活着回来,但要是眼瞎从此看不见,结果或许也差不多。 这也是她过意不去的缘由。 她知道问自己害怕与否,或许含有别的意思,但她避开回答忽然道了这样一句,又有些于心不忍。 她被他往日那些过激的举动也弄得刻薄了些。如今是她特意来的相州,所以只管好好医治,一些话只当没有听见便是,没必要如此反应。 收拾东西的动作忽然放轻,室内静息无声。 谢晋倒不在意她如此直言,没有听到她否认,失声笑道:“眼睛伤了而已,别担心。” 语气似在安慰她,也似完全不在乎。 沈棠想想,近些日确也没有见他因此消沉,该处理公务还是处理公务,半点不耽误。对她的医治上药,也没有任何池缠无赖的言语猜测,只是安分地配合着她。 她偏眸看了眼,亦温声嘱咐道:“好好歇着罢。” 谢晋吩咐人将她送回去,便依言上榻歇息。 休养多日,再入梦境,看见她近在身前,他有些难束心神。她如此照顾,如此在他耳边柔声软语,他亦想知道她先前那些日可还好。 他翻转了她的身子,看着她合眸安睡的模样,轻唤了她一声,随即手拢着她的后颈缓缓地托起放在手臂。 微褪开半边单衣,心口处不见半点痕迹。 许是他自己期望如此,不忍见到有伤痕留下,才什么都看不见。 他双眸移至她眉眼,想问那句“疼不疼”,却到底没问出口,情不自禁地抚上她宛如绸缎般散开的乌发。 她微仰着颈,睁了眸,随即双手覆在他面颊 第164章 ,狠狠咬了一口。随即她扯过薄绸被从头到脚裹住了自己。 -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刘太医水土不服的症状恢复得差不多,但见太子有人照看,又逐渐好转,他自然不会无脑凑上前去,厚颜无耻地只打下手,做些煎药这样的闲活。 宋都督一早前来询问太子的病情,恰巧太子这会儿正在上药施针,他便出去应付了一阵。 “殿下的眼伤好了许多,要不了多少时日也就痊愈了。至于当日雪山坠崖的伤,也见好了,没什么大碍,宋大人尽管放心。” “如此甚好,有劳刘太医尽心照顾了。” “大人哪里的话,这是下官应该做的。” 他应得心虚,暗道这些功劳算不到他头上,自个顶多只是个打下手的。 房内的两人各自无言,依旧大夫与患者般保持距离,融洽相处。 唯一不同的是谢晋这会儿,能看清面前的人了。 非是昨日那般模糊的影子,而是清晰地看清了她的面容。柔和细致的眉眼,一如既往的端静温和,美如画卷般生动,令人移不开眸。 尽管知晓她近日就在身边,可真真切切再次看清她的面容时,有相隔许久未见而涌出的心悸,亦有不复昨日的别样心动与蛊惑。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他目光随她而动,眸色灼而暗沉。看着她指尖轻按在他太阳穴的位置,担心他看不见,依旧示意他别动,随即俯低了身,缓缓凑近了前。 谢晋默然无声,紊乱着心绪,移开了眸。 沈棠并未察觉他眸中的反应,因瞧着与平常并无区别,于是稍作固定后,视线只落在自己的手中。 她眼睫低垂,取过覆眼的绸带伸臂环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好些,眼带遮了光,但并非完全遮挡不见的,朦胧纱带间依旧能看清身前人的脸。她站直了身倾前靠近,如玉琢的下颌与柔弱白皙的脖颈占据了他大半的视线。比起看不见时难耐,此刻亲眼所见,喉间一窒,几番恍惚。 知道她尽心尽力医治,但照看了这大半个月,谢晋以为或许多少能见着她会有不耐,可是并没有看见有丝毫这样的神色。 他能见到的,只是她一贯的凝神谨慎,温柔和色。 直到她收拾完离开,谢晋也未曾开口告知他今晨起身便已经恢复视物。 翌日一早,趁着太子还未出门,刘太医随着沈棠一同进了太子的房间。 在施针用药双管齐下的医治下,还未见到恢复,两人担忧太子的眼伤情况比原先预判的要严重,于是前来重新诊断。 然而还未开始询问,外头侍卫回禀都督府有人来了。 因宋都督隔三岔五便来,沈棠作为大夫倒也没有什么避嫌的,但今日都督府来的人是一女子。对方款款步入房内,行礼拜见后便道因自个父亲公务繁忙,一时走不开,便代父亲来送补品。 女子容颜妍丽,言行间有其父的英姿豪爽之气。并未自报姓名,显然已经是见过面的。 “父亲近日寝食难安,小女代父亲送上山参前来,愿殿下早日恢复。” 身侧的随从抱着锦盒上前,侍卫接过,随即打开。 沈棠稍抬了眼,目光稍顿。 南北两地只有李家有两支千年的野血参,一支李老夫人给沈棠伤后养身子,送去了京城。而眼下是当日给安兰秋作为赠礼却被退回来的那支。 今早出门时,沈棠还听见李欢与她说,宋都督几次派人上门与自个外祖母说情,说是要买下血参送给贵人,舍得脸面请求,最后还允了人情承诺。 她视线很快收回,很有眼力见地屈膝先行避开。 刘太医见状也不敢多留,躬身退了下去。 女子仍在说着自个的父亲牵挂担忧等问候之言,谢晋却看向那面色平静避嫌离开的人,心下微微一沉。 再收回视线,面上无过多表情地看向了身前的陌生女子,一瞬间想起了过往某些事,当即起身,三步并两步地跟了出去。 偏房内,能听见两人在商议着他的眼伤病情。 谢晋驻足在门外,到底没有抬腿进去,转身出了宅子 第165章 。 叛王余党剿除后,便要尽早完成互市布局,宋都督不掌互市之务,但一直在处理相州城内诸事,皆赖于其调度处理。 一番公事忙完后,谢晋敛袖坐定,退了其余众人,将宋都督留下。 他得知太子眼疾恢复,心中大喜,正要进言称贺,抬眼却见太子面沉似水,眉宇间隐有不虞。 “宋大人平叛有功,此事孤一直记着。”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无端道了这样一句,宋都督心中一凛,连忙垂首:“仰赖殿下能谋善断,运筹帷幄,下官不过是奉命行事,何敢言功。” 谢晋抬手,示意他起身:“孤欲为令嫒指一门好亲事,择京中清贵之门,端方之子,以彰宋卿之功。” 话至此,宋都督已然明白了太子是何意,面色骤变,当即请罪欲解释,太子却先道:“不必多言,此事便这么说定了。” 他叩头谢恩,退出之时,后背衣裳已然被冷汗浸湿。 - 沈棠忧心谢晋的眼伤可能比自己预料的还要严重,她与刘太医商量着调换药方,之后便在房内翻着医籍,等着人回来再询问诊断。 可候到傍晚也没见人回。她伏在案前多时,身子酸累,有些等不下去。 明嬷嬷知她是月事来了容易乏累不适,本想着劝着今日先离开,未料外头大雨说下就下,便只能下去煮些参汤来。 谢晋回来换了身衣服,便去了旁边的偏房。 才进门,见人枕臂趴在案桌上合眸睡过去了,书籍却还虚虚握在手里,要落不落。 他几步上前,手背碰了碰她额头,见无事,才要俯身把人抱起来,怀里的人睁开了眸。 乌濛地双眼茫然两息,便握住他的手臂推开,起身退至了好几步之外。 谢晋见她这模样,同她解释:“孤没有留她。” 第55章 沈棠睡得不沉,但猛地起身到底还是有些昏懵。看着安分多日的人突然又这般靠近,有一瞬恍惚以为是梦。 谢晋没有上前,弯腰捡起适才跌落的书放回案桌,缓缓抬眼看过去。 房内掌了灯,光线给他清冷眉目渡上一层柔和。 两人相望,静立了片刻。 沈棠视线随着他这一番的动作与反应,再定定地看向他直视而来的眸光,出声问道:“你能看见了。” 毫无障碍地走进这房内,又能弯腰捡书,眼下这径直望来的视线又这般正常,几乎能肯定是恢复了些的。 “今早你进房时便欲告诉你,谁知你走得太急。”见她一早来便面带忧色,原本就打算告知她的。 “殿下有客,何况也不急这半日时间。”见人恢复正常,沈棠终是松了口气,顺话回了他。 谢晋目光落在她面上,径直走向她两步,又解释了一句:“孤此前未见过她,你走后,孤也不曾留她。” 一早来便为自己的眼疾担忧,生怕医治不好,与刘太医进房时她神情紧张,可见着有人来,却又及时避开。他当初见过她得知自己选妃时的神色与表情,虽谨慎顺应他,可那些静默不言时的情绪,显然是难受与不喜的。 他从前有恃无恐地忽略她,方才有她那般果决利落地分开。 虽知她眼下已经不在意此事,但她的举动,到底让他有些不安。 沈棠听他这突然的解释,迟缓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适才那句说她“走得太急”是什么意思。 她语气坦然:“殿下行事,不必与我解释。” 时过境迁,他见不见,留不留,于她来说又没什么重要的。只要他能恢复眼伤,也不枉她来相州一回。 她重新走到案桌,收拾着案面上堆乱的书籍,一边嘱咐:“既然已经恢复,便继续用着先前的药方,巩固些时日,便无大碍了。” 谢晋见她似要收拾东西离开,侧身过去行近案前:“只是能看见身前离得很近之人,稍远一些,孤依旧看不清。” 能看见,便应该是远近都能看见了,怎么会不一样? 沈棠有些质疑他这话,却又觉得他不至于说这样的谎。细细算来,也不 第166章 过医治了才二十几日,未能痊愈也正常。 “殿下无须担忧,用不了多少久。” 他“嗯”声,没了别的话,却没有挪动身子,依旧靠在案桌前。 看着他不肯退让的步子,脸上神情似明似暗,不知究竟在想什么。她还是觉得他近日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比较适合,没等他再说别的,先道:“既然尚未完全恢复,我会与刘太医一起医治殿下。” 面前的人终是和缓了些面色,可又慢声道:“你知道孤想说的是什么。先前应下孤的那些话,可是不作数了?” 那日出宫前,他问她若无那些担忧,可能考虑答应她。 她敷衍顺话,确是应了他的。 沈棠叠着书籍的手顿了顿,道他的安分果然只是因为看不见方才隐忍的,眼伤一恢复便开始讨问来了。 她思虑着要如何应答,眉间忽地蹙拧起,有些不大自然地避开了身。 谢晋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脸上,自然看见了她这忽然煞白的面色,下意识以为是她又要忽视过去,避而不答,却见她群下落了一片痕迹。 他歇了问下去的念头,转而沉眉道:“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今日便留下也无妨。” 门外的明嬷嬷刚端了参汤进来,便见太子揽抱姑娘跨步朝外走来。 明嬷嬷没来得及惊讶太子这眼伤怎么突然好了,只见姑娘裙摆处漏了红,当即知晓太子的意思。她跟上前,将参汤送进了房。 太子将人放下,却并不离开,伸手接过了汤碗,一面吩咐她:“去拿干净的衣服,再打些热水来。”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明嬷嬷看了眼倚靠在床头的姑娘,见她没什么力气说话,倒也由着人端碗近前去喂,退身下去备热水。 沈棠低着眉眼,双手抵在两侧,面上虽不见难受的表情,但额角已然汗湿。 她看着举过来的汤匙,缓缓伸手上前,端过碗自个喝完了。疼得劲还未缓过来,但也不至于这点事也要人守着,“我无妨,不必留下。” 一时回不去,她干脆歇会,倚在软枕上靠着。 谢晋搁下碗,又坐回她身侧,抚着她鬓角的汗。 想起往日也有那么一回,她不顾自己难受与否,便来茶室与自己见面。推开门的那一瞬,面上犹带着笑,却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额角发汗,身子不适。后来的那几个时辰里,极为难得地被他环在怀里,待日暮雨停了,方缓过来。 他静声看着她缓缓闭起眼,伸臂上前,将人拉向自己。 大抵还是有些难受的,依旧合着眸,不见抗拒。感受着颈边的重量,他低眸看去,便见依旧如那日一样乖顺地宛如猫儿依在颈边。 明嬷嬷打水进来时,太子起身,随即又吩咐道:“近几日不用过来了,让她好生歇着。” - 北疆互市已然尘埃落定。这一日,府衙正式召见李徽,堂上气氛肃穆,京城来使分坐两侧,当堂授予委任批文。看着太子亲盖的印信,李徽感压在他掌心之物沉甸甸,若千斤之重。 未曾想到会是太子选任他的。 前来赴任协助的皆是东宫的属官。户部详述税制章程,阐明朝廷定下的规矩;兵部侍郎沟通了边防与通关等事项,厘清关禁界限;礼部专管朝贡礼仪。几部共商,各司其职。 李徽端敬坐在堂内,凝神听着几位大人商议论。每逢问及自己,他便恭恭敬敬起身应话,不敢马虎半点。 如今有威北军出兵保护,又有太子亲赐的令牌,北疆各关隘、卫所、皆不会阻拦。李家与北族往来交易,运送药材的每一步,都谨慎稳妥。 他心里清楚,除了钦差大人的举荐之外,太子如此信任他、扶持李家,也是因为远在京城亲家。是以,他不拖后腿,方能不负所托。 只是怪异,今日钦差大人竟没有前来。 想着人或许在养伤,又有些日子没去探望人,回府后便问了沈棠伤情如何。 “恢复了不少,舅舅无需担心。” 李徽颔首,将近日所忙之事都禀明了李老夫人。 沈棠静坐一旁誊写着 第167章 药方,听见两人的谈话,不由得笔尖一顿。 虽知舅舅近来忙得早出晚归,却未料竟是参与边境互市,推行国策。这并非小事,李家能胜任是一回事,但谢晋这样帮扶,也实在过于明显。 她知晓他目的所在,只是想想他当初事事皆要衡量一二,择重选优,断无情面可言的态度,再对比如今却这样刻意地讨好,令她有些恍惚。 仿佛过往那些事,仍在昨日。 他舍让这些,给她证明,不也还是觉得她在意这些,方才想用这些打动她吗? 她是看见了他的退让,心里也确实有感激,但她清楚并非男女之间的情意。 李老夫人与李徽说完,心中亦是惊讶与疑惑:“这钦差大人现如今官至几品?竟能有这样大的权力。” 李徽推测道:“依府衙等人对他的态度来看,想是太子信任之人。日后之事还需要多多仰仗他。” “他这样不慕功名,不惧权势倒真是难得。” 沈棠垂首,没有搭话。 谢晋在北族消失的事并未传到相州,虽不知他为何还要隐瞒身份,却也不好揭穿。 李欢察觉自个阿姐神色有些许不自然,又想起前几日阿姐留在那宅子过夜,事后还是钦差大人亲自派人回来说人不舒服,要留着歇一夜。知晓缘由,本来也不该多想。可那钦差大人听说是既正直严谨,又克制稳重,如今府衙那些官员对他面凛生威的模样都十分生怵,不敢出半点差错。 如此威严规矩之人,竟是会想着将阿姐留在宅子,可不就异常了些么。 而阿姐似总是对这钦差大人刻意不提,令她又多少有些好奇。 心中转了几个念头,随即侧首与李老夫人悄声道了句:“钦差大人虽是太子的人,可他一开始来相州就对咱们李家极为信任,对阿姐也上心,不然那北族巫医进不了京给阿姐医治。如此仪表堂堂,又稳重之人,倒是个值得托付。” 话说完,又看向执笔静默不言的人,玩笑地问道:“阿姐与他在京中有来往,应该知他家中情况,他可曾娶妻?” 李徽深深看了眼自个女儿,听着她说的这番话,确实突然品出了几分不同寻常来。 钦差大人是因太子的人方才敢对当初的知州大人毫无畏惧,这点可说得通。 可崔宏一事牵连过沈家,钦差大人第一次来相州时,不顾那刘知州反对李家,反倒对他十分信任。如此想想,却好似有些别的意味了。 沈棠没有抬头,不等她回答,李老夫人先斥了李欢一句没正形:“你面皮厚,莫要将你阿姐也当成是你。好了,时候不早,都下去歇着罢。” 钦差大人的异常,她不是看不出来,可也不愿胡乱猜测。 李欢扬眉一笑,挽着自个夫君的手臂一道回去了。 李老夫人看着小两口恩爱情浓地离开,心里暗道,若像欢丫头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若入赘家中,人至少不会三心二意。 想想那安兰秋,她心中至今还怄着郁气。 - 沈棠因月信来,这两日没去给谢晋看上眼伤,一早刚要出门,便听见明嬷嬷说人已经在厅堂了。 李老夫人前去迎见,见这钦差大人眼伤没有大碍,关心问候了几句。以为是因公事而来,便要派人去将自个儿子喊回来,却不想竟是来见自个外孙女的。 “大人可有什么事吩咐?”想着外孙女给人医治眼疾,想是为此事来的,她便先问了句。 “没有,只是来见见她。” 李老夫人没想到人如此直接,面色不显,当即让丫鬟去房中请人过来。 等候的期间,李老夫人倒是打听了一嘴:“钦差大人,原是早就认识棠姐儿吗?” 谢晋知晓沈家并未告知李家过往的事,虽不想多提,却也如实回答:“算起来,有许多年了。” 李老夫人讶异地看过去。 她听说过江家与沈家素有来往,却不知另外还有相熟这么多年的。 见面前的人也不拐弯抹角,李老夫人也不再顾忌,欲问他到底是何意 第168章 ,又如何打算。 谢晋坦言告知,丝毫未遮掩。 半柱香后,沈棠随着明嬷嬷来到厅堂时,见中间无端竖了道屏风。外祖母与谢晋端坐外间,而她被丫鬟引着坐到了屏风后。 她虽奇怪,却也隐隐知晓了是为何。 谢晋今日当不是来寻舅舅的,却不知他又要做什么事,心口不免一提。 李老夫人缓缓喘了一口气,还在消化适才钦差大人说的那些话。对方说得坦诚,又不作虚假,但实在过于突然,她却不好当下就做回应。 这会儿见自个外孙女来了,也不再沉默,而是当面直问:“适才的那些话,民妇都听见了。只是钦差大人可是定居相州?若是如此,老身那外孙女宝贵,不舍得外嫁,钦差大人可愿意留在李家?” 话说得非常直接,丝毫没有弯绕。 谢晋面色滞了半息,方才抬眸看过去。 李老夫人知道他听见了,含笑望着他。 当日说要医治眼伤,她便猜着两人之间怕是在京城就已经有来往,否则只是要报答人,自个外孙女不会无端前来相州。 显然两人早就认识,也十分熟悉了。 但她也细想过了,这位钦差大人或许并非外表那么简单。他自第一次出现在相州,便肯帮李家,之后冒着弹劾的风险与知州大人作对。如此行径,说为官正直也可,但明显早有心意,甚至可能一早便打算好了来帮助他们李家的。 可为何,当日钦差大人来李家时,两人要装作不认识呢?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李老夫人将好些事都串联起来,心中实在有不少疑虑,却又知晓,此事自个外孙女不愿说,她也不好直接问。 但不管是真心实意,还是别有隐情,既然话说开,她当外祖母的总该把把关。莫要再让人期付了去,将婚姻大事视作儿戏。 沈棠隔着屏风,听着自个外祖母这话,手中方才接过来的茶杯险些没有端稳。 她知道外祖母因安兰秋退婚之举耿耿于怀,所以这些时日也经常提醒她,来日相看人家定要选个沉稳,信得过之人。却未料到,她会有这些言论。 她那夜留在雅宅,回来之后便知晓外祖母他们会对此事有猜测。 李家眼下虽不知谢晋的身份,但既然知道他是太子的人,外祖母断不会指望他这样一个被太子倚重的官员能入赘的。突然说出这样惊雷一句话,明显只是试探之意。 可这样话对着当今太子,一国储君说来,便是不知情,也是以下犯上。 谢晋再如何,怕也接受不了的。 她搁下茶碗,欲出言阻止,却外祖母继而又解释了一句:“大人莫要责怪民妇出言不逊,只是婚姻大事在我们李家,没有轻视一说。” 谢晋的声音并未听见什么情绪起伏,反而问:“李老夫人这是有成全之意?” 李老夫人未想到他会先回这样一句,眸光里隐隐亮起些光彩:“大人的品行为人,我是信得过的。” 说完,有那么片刻的安静。 谢晋看了眼纱影后的人,端过茶碗:“可以。” 话落后,他便见屏风内的人霍然起身。隔着层朦胧纱影看不见脸上神情,只是静默望过来片刻,便迈步离开。 不知是何意。 但这样的反应,却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缓缓收回了视线,神色平静。 - 沈棠原本要出门去给人看眼伤,却在听见这些话后,到底折回了房中。 随后便静坐在房内大半日。 李老夫人将人送走后,便去后院看过了她,问她是何想法。 沈棠半句话也答不出,纠结又烦乱。 几欲想将谢晋的身份告知外祖母,却又怕他因要隐瞒身份方便处理朝事,不敢轻易说出来,误了事。想告知祖母这根本不可能,但听着他那些话,又难以冷静。 挣扎到天黑,没能忍住,到底出了门。 进了雅宅,这里外里却空荡荡的,不见刘太医,也没见其他人。 只谢晋的那扇房门一直是半开着的,里面没有灯影,不知人在不在里面。 第169章 她在偏房内等了小半个时辰,却到底失了耐心迈步走过去。 推开门,房内漆黑一片,沈棠朝里走了两步,见里面没有半个人影,便要退身离开。 可转身走了两步,房门却突然合上了。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刚下过雨,外面无星月,房门一合,廊下的烛火弱不可见,里面彻底黑了下来。 不知从何处来的身影,缓缓走到面前,看不见面容,但这沉影唬得人呼吸一滞。 沈棠稍怔片刻,也知晓他是故意的,故意将人支开,便是知道她会来,方候在房内。 她摸着旁边高几,欲先去燃灯火再来同他好好说,可手方才抬起便被握着拉了回去。 头顶的声音低低响起,却静淡如水:“孤以为你今日转身离开,便算作回应孤了。” “你今日那些话......” 沈棠原本是要来问话的,但看见他,就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她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事,他竟也能脱口就答应......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她一时不知他是故意,还是又开始疯怔起来了。 她好不容易缓息平静,手忽地被他拉着抬到了唇边,热息在指尖环绕,肌理一片颤,她不自觉蜷紧往回收:“你休要用这样哄骗的手段,我外祖母和舅舅他们会当真的。你也不必如此算计,试图用这样无赖手段来哄骗我......” 手没能抽回,被紧握着不放,谢晋随即打断了她:“孤非虚言。” “虽未料到你外祖母如此直言,但孤那些话非虚言。” 沈棠惊望着面前的人。 黑暗中,她好一会儿无声。 随即伸出另一只手覆上了他的眼睛,很快又松开,提醒他:“你现在能看见了。” 又不是真瞎,能好好当他的太子,竟能说出如此的话。 谢晋扣着她的手腕,握住了她两只双手,慢声回应道:“孤先在相州定下婚事,日后若再来相州,便与你一同在李家。” 沈棠瞳仁骤缩,虽看不见他此刻是何神色,但这确实是谢晋的声音。 只是不知,他眼下是不是清醒的。 这样的话出自堂堂太子的嘴,听来实在虚假不可信,偏她此时却有些茫然不确定。 她审视打量着面前的男子。似乎从他说后悔的那一刻起,便开始有了某种疯怔的缠着她的念头。她一直当他是心有不甘,战有欲作祟方不肯罢休,不想他如今执着到这种地步。 可何至于此...... 他们只是在一起两年。细算起来,也只是在茶室见了十几次面而已。这期间虽有男女之间的情意,但她并未察觉到他对自己有什么特殊深厚的情意,他那时的态度,分明对她就是随时可分离的心态,也没有到非她不可的地步。 否则当初他也不至于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沈棠回忆起当初,再看看面前之人,陷入一阵迷茫。 他如此让步,甘愿做小,与当初那样算计薄情的模样实在过于反差。 她对从前的谢晋没有任何余情,但他突然转变到眼下这个地步,让她实在觉得震惊,又莫名好奇。 廊檐外的灯火被风吹着晃荡,光线隐隐透入房内,但依旧昏暗不明,即便两人此刻靠得近,能看见的也是彼此模糊的面部轮廓。 谢晋也未再说什么,安静等着她。 来之前,沈棠更偏向他是故意算计,但此刻她却似相信他不在虚言。 她轻缓吐息,试问:“那你打算用哪个身份告诉我外祖母?” 若是谢晋,那自是高高在上的太子身份,能不能下得脸面呢? 若是谢澜玉却显得没什么诚意。 她当日不肯答应他的婚事交易,是有心软,有因两人有不好的过往不愿纠缠,也有他那般强势迫人的不喜。如今他能做到这样的让步,或许心里有了些许平衡,她倒也可以考虑。 黑暗中的谢晋的那双眸幽深不见底,松了她的双手,转而握着她的腰肢,一手抚着她的脊背,已然是将人固在怀中的姿态。犹如终于落在困网的小兽,他半点不给逃跑的机会了。 第170章 “你想要哪个?” 他垂目看着她,呼吸同时贴在了她的脸上,问得认真,不似玩笑。 沈棠方才松口说这一句,便突然丝毫后退的余地都没有了。 她挣开了些许,试图去推开他的手,却没有掰动他在腰侧的一根手指,铁箍一样的,悍然不动。强势灼息严密围剿,她手又抵在他胸膛想推开他,手指却被揉动在掌心。热息在眼畔停住,继而耳尖也被含得湿热一片。 “我只说了考虑,你也只是问我要不要考虑!” “嗯。”谢晋低望着她,“孤当日确实如此问你,可眼下我们却并非谈论此事,不是吗?” 沈棠觉得他今日此举,或许早就知道她会动摇,她此时方知他此般克制隐忍背后藏得什么。 可即便是他故意如此,她不也还是来了,方才的话亦是从她从里问出来的。 她松了挣扎的力道,并未再回应他的话。 事已至此,似也没必要再说别的,他疯怔般的退让,确实让她有些想继续看下去,他要如何应对。 谢晋见她忽然垂首不言,也没有环她那般紧,但被她这样反应愣了一下,有些担忧她有些不喜,抑或是又后悔了。 他忙追问:“你要唤孤什么,先告诉孤。” 沈棠见他这样步步紧逼,没有答他,后颈发烫被他揉得,忙阻止他:“......你够了。” 唤谁都没差别。 何况若有心,自己便该有些数才对,怎么反而来逼她。 谢晋被她这似怪似怨,但又丝毫没有凶意,也不见恼的语气,听得人心口柔软得似塌陷。 谢晋却做听不见,托着那不盈一握的腰往上,随即偏首寻着唇边过去。 身子陡然悬空,沈棠低低地惊呼一声,伸手推开他的脸,拒绝了他的索吻。 “......姑娘?” 房内许久无动静,又迟迟不亮烛火,明嬷嬷在外等得不免着急,看着自个姑娘进去,到底有些不放心,上前唤了一句。 人就在门外,见她挣扎着耳朵发热,谢晋到底将人放下来,也没拦着她。 沈棠伸手去开门,刚要打开,手被陡然握住,身后的人又忽然问:“过几日,可愿与孤同去威阳?” 沈棠偏过头看他,不明所以。 “孤要去关城巡视一番,但孤眼伤还未好。” 说得冠冕堂皇,沈棠却知他还有别的用意。 她看着谢晋,到底问了句:“殿下信任李家吗?” 知道她在问什么,不过是觉得自己刻意讨好,谢晋不想承认,语气略有些散漫:“为何不信?相州的这些药商之中,孤能信任谁?安家必然不可选,旁人亦没有合适的,衡量之下,择优而选罢了。” 沈棠没再问。 却在迈出房门的那一瞬,又被拉住:“不准反悔。” - 之后的那几日沈棠没有再去雅宅,明嬷嬷帮着送药去了。 谢晋接过药,看着来人并未离开,反而欲言又止,便道:“何事?” 明嬷嬷知道自个姑娘对太子有了些改观,那日在厅堂内的话她亦是听见了的。 太子对姑娘退让,不可否认,但从前那些事亦不能当作没有发生。 “奴婢不该对姑娘的事多嘴,但奴婢看着姑娘长大,知道她执着的事向来没有回头的余地。若殿下再想要将姑娘留在身边,便莫要再做对不起姑娘的事,真心相交,亦莫要再负姑娘。” 谢晋顿了顿,没有反驳。 “过往的两年是孤负了她,此后断不会如此。” 别的话明嬷嬷本不想再多说,可屈膝走开两步,却到底没忍住回头:“殿下错了,姑娘当初放弃的何止是两年。” 或许是觉得两年的感情并不算什么,太子才觉得有机会能挽留,能赎罪。可整整七年的感情,太子当初那般态度,伤得何止是姑娘两年的心,碾碎的何止是两年的情意。 谢晋神色一晃。 先前他便一直不敢问,眼下听见此言,只觉得心脏骤紧。 第56章 李老夫人当日随 第171章 口试探,却未料听见了钦差大人那番震惊言语,她这两日都没能安歇下来,私下里让人各处打听,奈何府衙上下的衙吏嘴十分严实,没有人肯透露那钦差大人的家世背景。 玩笑或是严肃,她自是分得清楚,可这般神秘莫测,无端透着怪异,多少有些防心。非是不信任,只是婚姻大事不得不认真对待。 不过她瞧自个外孙女没有立即同意的念头,又想着互市要事近在眼前,便也暂时观望不提。 得知外孙女要随同去威阳,也并未说什么,只安排好丫鬟婢女一道跟随。 威阳是边城,离相州不算远,只五日的路程。 有刘太医在,沈棠觉得她去与不去,大约也没有什么分别。她甚至有些怀疑谢晋那些“只能看清近物”“夜间目不能视”的话都是虚假之言。他这两日不要她再进雅宅,既如此,又何须让她多累这一趟。 未料临行前的一天,刘太医特来与李家与她辞行。 “圣上与娘娘还有群臣都忧心不已,下官明日便该回京去报平安了。”他躬身一揖,“殿下眼疾尚未痊愈,往后几日便有劳沈姑娘多加照看。” 谢晋已经好了大半,也无需多劳累照顾,沈棠既已经应下了这差事,便也颔首应声。 刘太医知晓有面前的人在,自然能顾及太子周全,倒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他又将太子眼下的情况又细说了一遍,才作揖登车离去。 启程往威阳去,头两日一路上都很顺畅,谁知在驿馆落脚时,前面先行的官员忽遇了一波叛王余党的行刺。虽说是冲着别的官员来的,谢晋却不肯再让沈棠独坐一辆马车,以安危为由令声,半点拒绝的余地都不给。 沈棠想起当日在无相寺外的刺杀,到底没有说什么。 马车宽敞,两人同坐虽有些气氛莫名,但好在静静相安。夜间留宿驿馆,日间赶路,两人也并未有太多的话,十分盒鞋。 日头透过纱帘洒进来,将沿路的树影筛成斑驳碎金,晃得人眼晕,又勾出几分困意。沈棠刚想掀开帘透透气,不想迎面便是一阵风沙扑来,直直入了眼。她霎停了手,落下帘便去揉眼,身前人见状忙握住了她的手。 “别揉。” 他拿了方帕子沾湿,轻拭着被她揉红的眼皮,见那眼睫上也落了些细沙,俯身近前轻吹几下。 一些下意识的举动似比她还要紧张,弄得沈棠有些背脊僵硬。他仿佛一直是如此,总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显得格外关心。 沈棠缩了下手,勉强睁开眼,看着那薄唇几近贴近,忙着拿过他手中的帕子:“我自己来。” 谢晋也不坚持,由着她接过去,退回身,安静地看着她清理。等她放下帕子,他又伸手接过,将帕子蹭过她眼睫上没能弄干净地方,这才收回手,语气如常:“要是乏,便歇会儿。” 沈棠摇头,“无妨。” 两人无别话。但刚才那样不亲不疏的距离,氛围莫名怪异,说不上哪里不对,却总觉得空气都黏滞了几分。 过了片刻,谢晋在案几上摆开棋盘,出声问了句:“可要试试?” 沈棠抬眸过去,迟疑片刻,端坐好身子,捻起面前棋盒里的白子,放置在棋盘上。 眼下路上乏闷,避免困意过头睡过去,倒无妨来上一局。 往日两人偶尔也有对弈过,不过她不擅长此道,总是输得惨不忍睹。谢晋见她颓败的模样反倒颇具乐趣,丝毫不相让,反倒像是严师上身,偶尔提点她一两句,要她别那么守成,放开大胆些。 但今日这局棋,依旧有些难下。 马车里依然安静,谢晋见对面的人垂目无言,眉间轻轻蹙起,正在思虑着棋局该如何走。 他低眸瞧了一眼棋盘,如两条溪流各自蜿蜒,互不侵扰。一如既往的谨慎小心,似只求安稳之态。 “忘了么,别总想着守。” 话落,谢晋将黑子渐渐围拢,将她才占下的几处角地,蚕食殆尽。 沈棠指尖一顿,不再补救那些摇摇欲坠的边角,将手里的白子落在了一个全 第172章 然出乎意料的地方。 直直楔入黑棋腹地,像是一把刀,猝不及防地刺进去。 这一局她没有输得太难看。 谢晋重新收拾,又问:“再来?” 她散了睡意,继续落子,想挽回方才的颓势。 谢晋眸光里叠着她清傲的面容神色,不由得想起那日他应答完,屏风后的人不悦地离开,李老夫人静默好一会儿,同他道她性子温静内敛,不会轻易应答,一切随缘。 他自是清楚这一点,以往在一起时他便清楚她是何性子。 可她也并非全然如此。 谢晋视线落在面前人的眉眼间,回忆起最开始约见时,他是去询问她相救后需要什么赏赐。那日他立在窗前,看着自马车上下来的女子步履匆匆,发间挽带被风吹得轻快地曳在身后。明媚朝阳中,那云容月貌缓缓映入眼底。 他知道她是沈老太太的孙女,亦是见过她的,只是有些年不见,未料到曾经敢出言要与他比投壶的人,出落得如此惹目。 推开门后,她规矩地静立在茶室的外间,一连询问他的伤势,接着递过手里一直握着的药膏,眉目柔和,温婉动人,极其认真地解释是何用处。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她许久,让她行近一些。 那些权门贵族养的女子,他见之发倦,内心从未有过任何感受。很多年来他都认为后宫中的女子于他而言不过是某种不得不存在的标济,其重要的意义是在于本身存在的这层关系。皇祖父亦从小教导他,君与臣之间,在于恩威并施,而威当居于恩上,万事以权衡为先,不可掺杂过多无益的感情。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可面前的女子实在生动,惊艳,那遮掩不住的眸光柔似三月春水,浅浅一漾,美如月华,他脑中唯一的念头便是该要将其据为己有。 而在他刻意引导下两人的关系也水到渠成。 这时的她并非那般静敛,而是明媚潋滟,会直白地表明自己的心意。而她仰眸来的那一刻,他笃定她并非临时之意,而是敛藏许久方才有那样的慌张。 但不知是多久。 他那时猜着,或许她与那些女子一样。 “错了。” 淡冷冷一声,如冰珠碎玉,骤然截断了他的思绪。 谢晋抬眸过去,指间黑子正落于死地,再无半点回旋余地。对面的女子双眸清凌,漠然含霜视来:“故意错子,殿下这样的玩法,可有趣?” 半刻前,黑子蜿蜒横贯,杀气沉沉,如出鞘长剑,一步一逼,迫得白子节节退守。谢晋执着黑子,落子有声,气势凌人,几乎整个棋局都匍匐于掌下。 眼下黑子如残兵散败,适才落下的一子,似亲手递了刀,引颈就戮。 沈棠本有些不悦他故意放水,可见他沉肃着脸,好似因输了棋局有些不虞,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糊涂。 他让得这般明显,却无端摆出这般模样,好像当真是她技高一筹赢了他一样。 谢晋目光随着她,落在她粉嫩莹润的纤细指上,见白子被指尖抚揉不下,他伸手上前握住,代替着她将那最后一子落在锁住咽喉,绞杀他之地。 “确是行错一子,但非故意。你趁势而进,杀得干干净净,孤认输。” 那棋盘并未再收,而是被他推到一边。 沈棠坐回身,凝眉看向他。 这几日皆在同一辆马车上,他一路都不曾有什么话,今日摆了棋局,又那般静默专注地盯着她,便是赢了棋局也让人有些莫名不安。 “你有话不妨直言。” 谢晋没问别的,只道:“孤眼伤的事,你在京城是如何知晓的?” 沈棠闻言眼睫微微一簌,答他:“来相州后才知的。” 她应得自然,面前人薄唇微扬,唔了声:“是来确定孤无事的。” 知道伤重才来,可视作来还人情的。若只是来确定,便有些暧昧不清了。 沈棠并不理他如此厚颜。 - 到了威阳后的当日,谢晋便去了府衙,沈棠在驿馆留了缓歇了半日。问过谢晋身边的侍卫,知晓自个舅舅所在地,便也离 第173章 开驿馆去报平安。 李徽来之前便托人在威阳置办了一处宅子,这会儿正要与安兰秋商议商队护送之事。 眼下虽有威北军护送,但自个的商队也不可马虎丝毫。安兰秋退自个外甥女婚事固然不可原谅,但一码归一码,他得拎清楚些。何况钦差大人也同意,便也没什么大碍了。 李徽拱手:“此事,便有劳了。” 安兰秋道:“皆为朝堂效力,李叔不必放在心上。” 李徽虽好奇眼前这浑小子如何洗脱了罪名,又如何有能耐继续为朝廷办事,却也知晓不该多嘴问。他正要请人进房商议,就见门口停下一辆马车,明嬷嬷正扶着自个外甥女下来。 他先几日到的威阳,因来的途中在驿馆遭遇叛王余党,这两日一直担忧,眼下见到人无事,总算放下心。回身迎上去,问道:“这两日路上可还好?” 沈棠应道:“一切都好。” 说着目光看向了舅舅身后的安兰秋,轻轻颔首,便随着一道进去。 约莫留到天黑方要离开,安兰秋这会儿也刚从李徽的房里出来,两人一同行到大门前。 安兰秋并不意外她来,只是先前离开,未知生死,如今再见面,情绪难免有些牵动。 “你如今瞧着已然大好。” “嗯,多谢关心。” 一如既往的清婉疏离语气。 当日她托着自己打听太子的消息,安兰秋自然也知道她是跟着谁来的,只是心里多少不适。 “既然身子刚好,怎么不好好留在京城休养?” 沈棠对于他依旧熟稔的关心只说无妨,随后对他当日的帮忙又道谢。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那点事亦无须放在心上。” 安兰秋原本担忧她会因当里离开时的行举多有介怀,如今见她毫无芥蒂,眉宇舒开:“你若需要帮忙,只管来寻我。” 说完怕人不自在,到底笑着移开话题:“威阳有多处可游玩之地,趁着天气好,可多去看看。” 沈棠淡声应下,转身上了马车。 她本该留在舅舅的住处,但谢晋的眼伤还需照看,到底回了驿馆。 明嬷嬷帮着备好了伤药及银针,候到亥时方才听见人回来,她端着药出房门。行至连廊,眼瞧着谢晋从浴房出来,面朝着自己的方向,隔几丈的距离,却径直进房,合上了房门。 沈棠怔了会儿,原来真看不清。 进了房,谢晋已经褪下外衣,似乎没想到她能这个时候能来。 “怎么没歇着?” 让她跟着来,又无端说这些话。 沈棠近前,还未取药,隐隐闻见一股酒味,她稍蹙了眉。 用着药,定然是要忌口,否则眼疾加重,她都要白忙活一场。 她并没询问出口,无声看过去。 谢晋喜爱瞧她这样的表情:“孤还有两个堂伯要应付,尚需掩着些身份。不过只是一两杯,不妨事。” 以别的身份现身,难免应付一场。 他回看向她,突然道:“这两日莫再离开此处。” 沈棠却不喜他这样命令式的语气,并未当即回应,将手中的活忙完,才悠然回道:“威阳游玩地多着......” 话未说完,被拽着往前跌。 谢晋坐在四方的矮榻上,他用着些力将人拉到面前,看着她失重站不稳跌落到自个身上。 他揽着人后仰,着看向她,语气如常,却似意有所指,“你知晓地方?” “......打听便是。”外间四处都是人,沈棠忍着声没敢惊呼,咬唇瞪了他一眼。 “是么?” 她双手没有支撑地,被膝盖抵着榻沿硌着难受,刚从他胸前起了身,腰后一指轻点,她压根站不住,直接跪在他腿间。 谢晋见她不说,也没有放开的打算,挑眉看过去:“你想去哪儿,先与孤说说。” 沈棠道他是发了酒疯,明明知晓她今日见了谁,故意如此。 她凝着面色,垂眸静声看向他。 谢晋也就这样仰面对上她的视线。 两人莫名对峙。 “跪 第174章 着不累么。”他似耐心十足,低眸看向自己的腿,突然道,“坐上来罢。” 第57章 沈棠察觉到了他这突如其来的异常。 能让他回回做出些僭越的举动,无非是见不得她与安兰秋有接触来往。这会儿看着和缓,可不依不饶的态度与当日将她强制扣留在东宫时差不了多少。 她如今见谁,说了什么话,他都让跟着她的人一一回禀,仿佛是在监视她。 话没有直接说破,但彼此心知肚明,沈棠觉得不该是她去澄清什么。 可他说完‘跪着不累么’,腰间当即伸来双手将她抱住往怀中靠,让她以跨坐的姿势坐在他腿上。 距离近得沈棠头皮一下炸开,双手覆在他胸前重重推开了。 身前的人闷沉一声,似是真的被她推痛了,当即松放了手。 她忙扶着旁边案几起身,退开榻间,惊惶间找不到什么词来凶他,最后有些头疼地看向他:“你能不能控制一下自己。” 推开的那一下他似没缓过来,好半会儿才坐直身,失笑了声:“孤只是想让你靠近些,未曾做什么。”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他如此激进,如此肆无忌惮,半点余地都没给她留。沈棠有些想辩驳什么,却又不知如今应该如何与他相处。 “.......那你该询问我的意见,不是吗?” 如今他总能一边好好的,又突然在某些时刻突然冒出些玉念与心思,让人惶然不知所措。 “还有,你若有话,便好好说。” 谢晋“唔”了声,语气不疾不徐,果真接着说:“威阳城内倒是有几处杂耍地,新鲜有趣,却是在闹市街中人多混杂;另外可去的地方,便是到平原去策马射击,你不会骑射,孤以为,这些你应该都不喜欢的。” 当年她在宫中陪着六公主一道在御苑学骑射,不敢动弓箭,上马又生怕摔着,最后只是安静地待在旁边看着。 在一起的两年,有次秋猎都想让她一起出去散心,她不愿,生怕破皮受伤。谢晋没法看顾她,亦不舍得当真见到这番场景,之后便也没再提起。 见他并未打算就这么转移开话题,似执意要她打消这个念头,沈棠抬眼望过去。 她刚刚是因不喜他语气凛人方才回了那么一句,他便如此紧追不放,佯装好说话,实则半点不能容忍。她原本并不想去与他讨论去何处游玩,可他这话出来觉得他有些过度管控人了。 “哪会一直喜欢或不喜欢,终究都会变的,你怎么能如此肯定我现在就不愿去了?” 这话似滑过心肉,隐有刺感。 谢晋静了两息:“若你当真想去,待近几日事了,孤陪你去。” 见她不肯应答,他双眸深望着她,又道:“沈棠,你莫与孤如此生分。” 沈棠避开他灼热目光:“随口一提而已。” 她并非来游玩的,不过是因他眼伤未愈,无人能照看,才存了耐心。刚刚因他不听医嘱,语气又颇有些强势,才出言反驳偏了话。眼下也反应过来他要她别离开驿馆或许是有别的目的,便也不愿说下去,截断了话题。 她端着药准备离开,又提醒了句:“忌口。” 谢晋收敛神色,亦重复道:“孤也与你玩笑,这两日暂时不外出,待事情平息,再出去不迟。” 房门合上,看着人隐隐不想听的模样,他眉目略沉。 并非他要多问,可若旁人一提,令她随着生了兴趣,却不得不防着。 沈棠原也没打算出去,今日回来时,李徽也提醒过尽量少外出。 不过有一点倒是奇怪,谢晋既然要遮掩身份,这驿馆的侍从,却多了许多。他的那些侍从,她在雅宅里基本上都见过,但如今却多了好些异样服饰的人,站守在廊下与前院。 翌日,除了明嬷嬷,其他婢女亦被遣退没有出现,沈棠又被他要求着换上了北族衣饰。 她照着他的话做着,日间连出房门走动都不曾有。 到了夜晚,谢晋亦从外头回来,他进了前厅,随着一同来驿馆里的还有几位官员,个个 第175章 衣冠整齐,步履匆匆,面上皆堆着殷勤的笑意。 “下官等愚钝,办起事来底气不足,如今有将军坐镇,这颗心方才回落了肚子里。有世子在,互市协议一事定能圆满顺利。” “正是正是。将军深得太子殿下信重,是股肱之臣,自然非比寻常。只盼将军日后归京,能在太子殿下面前稍美言两句,也好让下官等有个盼头。” 话说得露骨直白,其余几人却不以为意,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地奉承起来。 面前这位可是当今国舅之子,颇得太子器重,性情豪爽,又平易近人不摆身份,朝堂上下的口碑素来极好。 跟着太子平叛王,立下大功,不日带着原北族公主回京成婚,便会被封授镇远将军,统辖北族驻军,接管北族兵力。如此大人物,自当是要巴结。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听着一众人的谄媚言语,谢晋眉眼疏朗,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洒脱与不羁,受着众人的簇拥,仰望。但丝毫不拂人面子,不端架子,也不刻意疏离,分寸拿捏得当。 他转弄着手上白玉戒指,应道:“诸位心意,我皆明了,事成之后,自会如实奏禀诸位的功劳。” 几位官员闻言千恩万谢地离去,厅堂里便安静下来。 谢晋那层温润笑意褪了干净,眉峰微敛,目光沉利起来,转身朝内室走,令声道:“去将人撤散,莫打草惊蛇。” 暗卫领命下去,不多时,廊下前院的侍卫侍从皆消失不见。 叛王余党一清,余下便轮到了宗室。 肃王懦弱不足为惧,唯有楚王与叛王这两年暗中有来往,但他处理得干净利落,不曾留下线索与证据。圣上也只是下旨斥责,并以纵容舆论的失察之罪,罚俸。 留着这样的人终究是个心头刺,谢晋早有肃清的打算。 如今太子下落不明的事没能瞒住,楚王想来并不会坐以待毙。 互市之策是为边境安宁,更为安抚北族子民,以便收拢兵权政务。若签订协议,楚王便再难借边患之机获利,必会殊死一搏,破坏互市,搅乱边境。 而他正好趁机将其连根拔除。 只是楚王此人多疑,对他的身份必然会有试探。 窗外夜色沉浓,房顶上有几道沉影潜在暗处。 廊下有轻浅脚步声行过,随即房门被推开。 谢晋坐在四方榻上,抬眸过去的那一刻,握着杯盏的指节便不自觉收紧了。 身着朱色长裙的女子缓步行近,衣饰鲜艳,两鬓编织的细辫拢至耳后,顺着墨发垂落两边颈侧,衣裙利落,偏似骑装,但被她穿出华贵端静之感,既有几分飒爽英姿,又有些娇弱易折的柔美,让人难以移目半寸。 额间佩戴着流苏额带,中间那颗红宝石愈发衬得肤若凝脂,明媚不可方物。 谢晋看着移步来的人,举杯的动作缓缓收回。目光随着她,从她缀在额间宝石滑过,落在她两缕垂落的细辫上,又沉入她裙裾摆动间隐约露出的鞋尖。 似每一眼都被蛊惑深陷,他心跳开始有些紊乱。 她未曾跨进里间,停在了半丈的距离,裙摆垂落,纹丝不动,犹似一朵开得极盛的花儿忽然敛住了所有颤栗。 他指腹在杯壁上慢慢碾过,轻放下:“过来些。” 沈棠并未近前,她定定站在外间。 微微垂目,额间的宝石亦轻微晃动划过一道柔亮的光,落在眉眼间,生生看得人喉咙发紧。 谢晋盯看她,站起身,朝外间走了过去。 外间静谧无声,他伸手将敞着的窗户都合上,转身向着面前之人,又道:“这身衣裙很合适你。” 沈棠却无心与他闲话,神色明显紧张,有些忐忑地问:“他们何时能离开?” “稍坐会儿。” 防着暗中刺探之人进她的房,谢晋只能让她先留在自个房中。 她依言坐下,默声候着。 他缓缓近到她的身前,稍稍俯身。此时的房外,能看见窗户处两道一坐一站贴近的身影,但不过片刻,灯影骤然熄灭。 啪的一声,有东西落地。 第176章 假扮旁人这事,沈棠实在做不好,生怕露馅,情绪难免紧绷,手中随手握着的书册在毫无防备陷入昏暗的一瞬从手中惊落。 她不知这灯火怎么瞬间全黑了,惊慌地转过头。 谢晋弯腰捡起书籍,放回桌面,随即也坐下。伸臂上前将那紧张交叠扣紧手指轻柔掰开,摩挲着汗湿的手心。 “他们不至于靠近动手,无须这般紧张。” 两人对面而坐,许久无声,那手亦被他牵了许久。 约莫大半时辰后,外间有侍卫敲门,道了句人已经离开,沈棠如释重负,方才起身离开。 谢晋这一夜,忽是极其难眠。 尤其是烛光重新跃动间,她眸中盛着水泽盈然,他方知自己意志力薄弱,逐渐在丧失自控力。 -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互市地定在城外二十里处,开市日期只定于半月内,暂未具体到某日。 谢晋用着国舅府的身份,先是见了些威阳招待的官员,并未透露出定于哪日。第二天见了从前的北族新王如今的恭顺侯,协定日期,却随即封锁了消息。 这晚沈棠上完药,依旧留在了房内。却是在进房后,却听见有属下回禀谢晋,自个舅舅及几名官员与北族来的人私下里起了争执。 那些人反对北族归顺,此回来大晋参与互市,故意纠缠生事。 恭顺侯并不阻拦,谢晋对此也未阻止,两方都想彻底铲除这样的祸害,但皆按兵不动,暗中观察。 毕竟,这些人到底来自北族,若是贸然出手,势必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谢晋从未想过与她说起朝政事,见她神色不安,又总是对他起疑心,便也耐心地与她说完这些。 “无须多虑,推行此策,必然会有纠纷矛盾。事情已经安排得周全,况且你舅舅经商多年,以他的心思谨慎度足以应对。” 知晓他事事有应对之策,沈棠心安不少。 虽然他当初极力否认,是在刻意讨好她,可眼下当真听见他信任舅舅,还是有些意外。 “你让我来威阳,除了帮你假扮恭顺侯的女儿,还有便是想让我知晓这些?” 眼伤之事显然是借口。谢晋今日滔滔不绝与她讲清互市一事,不断提起舅舅,无非就是在与她辩解,他并非在讨好博取好感。 谢晋并未否认,也未接话。 黄纸窗户照进来的光线落在面前人的面上,柔婉动心,他嗓音低极低:“困了么?” 房中依旧没燃烛火,候了一个时辰也未听见有侍从来回禀,她坐在昏暗又静谧的房间里,眼皮确实撑不住,困意席卷。 她忍了忍,决定再等等。 一早醒来她已经在自己房间,谢晋已经离开了驿馆,明嬷嬷伺候着洗漱,一边将一早的事都回禀了。 “夜间闹了一场混战,北族有人死了,府衙大清早的便乱成一锅粥,京城来的那些官员被扣在府衙。奴婢一早去的时候没看见二爷,不过二爷身边的下人来回说是昨夜安公子帮忙,带着二爷提前离了宅子。” 北族昨夜有人被杀害,沈棠就极为担忧李徽,询问过后便离开了驿馆。 到宅子,并未看见李徽,她焦心等了半日,到午后才终于见到人无事回来。 与李徽一同来的还有安兰秋。昨夜他奉命与李徽一起脱离混战,待处理妥当方才回来。 看着他衣袖破烂,双臂尽是刀伤血痕,沈棠到底让舅舅取了伤药,为其简单做了处理。 旁边的威北将军陈放将李徽安置好,看见正在帮人处理伤势的沈棠,目光稍作停留,并未当即离开。 待人忙完,他作了一揖,请人移步说话。 “殿下的伤势如何?” 沈棠并不知面前人是谁,但见其身着玄色盔甲赫然而立,也推断出威北将军,昨夜便知他是太子的人,她屈膝道:“殿下眼伤并无大碍。” “殿下胸腹的伤,可好些了?” 京城的消息陈放知道得晚,直到太子下令让李家参与互市,他派人进京打听,才知道太子找巫医是为了沈家,亦知道了太子有与沈家结亲的传言。所 第177章 以看着面前的人,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太子回相州后他便不知伤情如何,这两日太子来了威阳,他也不敢擅自去见,找人私下询问刘太医,方知人根本没来。 沈棠听见他这么一问,稍愣会儿,“胸腹是何时的伤?” 陈放道:“跌落雪山悬崖时伤的,在军营养了两个月方才回的相州,走之前并未痊愈。” 养了两个月当是有些严重。 沈棠并不清楚谢晋还有这些地方的伤,未曾给他把过脉,也从未听刘太医提过。 “我不知还有这些伤,军营的大夫是如何说的?”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肋骨及内脏皆有伤及......”陈放见对方似不知晓,便大概将当日军营大夫说的情况都告知了。 沈棠闻言如此险急,倒有些不理解,北族归顺不该是进京朝拜,何故要太子亲自前去? 她随口一问,却听见眼前的人当即解释:“沈姑娘有所不知,巫医是历来只医治王族,当日北族新王面上虽答应太子,却多次寻借口拖延,并不真心肯将人送来大晋。所以北族当初肯放巫医离开的条件,是殿下必须亲赴北族。” 陈放年初便接了太子命令,因暗桩各处没有消息,他方开始按照太子的命令开始布局。 北族归顺大晋是为了达成互市协议,以及希望保全北族子民;而大晋因平叛,又需要用北族制衡其他的部族。本质上是互利,但当时北族新王谨慎多疑,让巫医去他国这样的大事,除非太子亲赴北族,否则他不会轻易信任。 自然可以平叛后强制手段,但太子却不敢耽误丝毫。 “雪山崩塌是意外,殿下洪福,已经转危为安。”陈放拱手道,“还请沈姑娘近日多加照看。” 说完,便离开了宅子。 沈棠尚立在檐下,心绪陡然浮起了一道波澜,静立无声。 说不上是何心情,只是到现在她也有些不明白。他当初愿以血入药,无相寺外的挡伤,为她寻巫医,这些事中存着的,可当真是以往的情意? 李徽见她还在,走上前来询问:“陈将军可是询问钦差大人的伤?” 她迟缓地颔首应了声。 李徽叹了一声:“他眼疾未愈,今个一早险些被暗箭射中。” 又嘱咐:“你也小心些。” - 谢晋还未回,便已经知晓人去找李徽了,更知晓她又给人处理伤口一事。 他坐在马车里缄默静思,有些不适,却也知她身为大夫,自然是将病伤性命看得重,断不会视而不见的。 他捏着眉心,却是控制不住地在想,旁人是如何虎视眈眈凝视着她。 回到驿馆,谢晋在后堂处的石亭等着人,见她终于回来,面色稍有些冷色,轻蹙了眉:“怎么了?” 沈棠应道:“我舅舅无事。” 她出门时身边跟着的是他的侍卫,他自然清楚她去了哪,她便也懒得赘述。 只是未料到他“嗯”了声,便没再有旁的话。 她抬眸看了眼面前的人,沉默少顷,转身回了房。 晚膳后,明嬷嬷如常替她备好了伤药,她端着药往外走。见那房门开着,前后有侍卫进去,她候在了门外。 “先进来。” 谢晋不知从哪儿发现她,唤了声。 试探两日,今夜未曾有人再来,沈棠穿回了自个的衣服。藕荷色的外衫,束着发髻挽着薄丝带,不似昨夜那般明媚张扬,烛灯笼罩下的身影只是清骨窈窕,柔和动人。 进房时,她稍抬的双眸似浸着春水江南,婉约朦胧,略带着些清冷。 谢晋自她进来,目光便落在她身上。 见她端着药,候在窗户前,与自己隔得甚远。 “下去。” 他朝着身侧躬身候着的侍卫道了句,又放下手中的折子,起身朝那窗户前的桌椅前迈步,撩袍坐下。 习惯她上药施针时的沉默,视线下意识往她面上瞧,看着她放下药,却并未急着施针和上药,反倒坐下,托着他的手掌,手指搭他腕上。 谢晋由着她搭脉,低眸看了她半晌。 第178章 以为结束,却见她抬了头,转而伸手到他的衣领处。 谢晋稍怔,身子往后靠至椅背,退了些许,面前站着的人却步子迈前,又伸手来到衣领上。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他压低眉眼,抬手握住那纤手细指。 “怎么?” “陈将军说你身上还有伤。”沈棠见他有些不大情愿,解释了句,“我看看。” “已经无碍,不必看了。” 沈棠无声看向他,随即收回手,并未勉强。 谢晋脸色微微一变。 他反握,将她轻扯回来,“看完之后呢?” 沈棠莫名,拧眉道:“我只是看看。” 比起往日那些所谓两清的答案,谢晋更愿意看见的是她此刻神色。 他指腹抚至她唇角,触盆到浅浅湿润,下一瞬便掌腹到了后颈,俯身低首。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唇瓣欺近灼烫热息,却停在了当处,静声询问。 沈棠惊滞,身子微微僵硬。 迟了半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尽数没在他的唇舌中。紧密欺裹,收着力度反复吮咬。 第58章 即便是应了他会考虑,谢晋也知道她依旧对自己保留着后路。困不住她的,若是想离开拒绝,他或许怎么都拦不住的。 可此刻他没有见着她的冷淡神色,亦没有听见她说要与自己划清关系等话,让他极为动容,理智偏引蛊惑着他往别处。他愈发忍不住迫切地想要得到更多,越发空虚,急于去填补。 她不会再如从前那样,可他无耻地想着,她那般心善,何不再慈悲些,扼着他实在难受。 谢晋的视线凝在她那双烟雾水眸上,世间任何珍贵宝石怕也不及她眼中分毫之色,神思几番恍惚,他呼吸渐重,喉结滚动吞咽。 原本收着的力道,就逐渐控制不住了。 站立的身子在往后,被他追寻过去,“别躲。” 房内灯火明亮,窗外则静谧无声,无月笼罩,轻柔地掠过一阵夜风。 并未合窗,若是从对面的连廊顶上看,恰巧能看见被扣于怀中丝毫无法退却的身影,颤颤地已然有些站不住脚。尖巧如玉琢的下颌被掌心拢住,微仰着面庞,呼吸尽数被侵吞。 谢晋始终将人控着贴向自己,察觉推弄他的手有些发急,方才松开了人。 沈棠呼吸一片混乱,攫取的力道令她唇瓣与舌尖都有些发疼,喉咙重新进入空气,来不及说什么,却下意识要躲开几步。 他就是如此无顾及,当日喂药迫她也是如此。玉念霍起时,根本看不见他往日半点的温润性情。 这么望了他两眼,惶然又想起他过往那些也不过都是装出来的。适才她看着他冷沉的眸色迟缓了半瞬,方才给了可乘之机,便懒得与他争执什么。 柔软掌心覆在他贴过来的胸膛处,并未用力,微喘夕着,要将他再推远一些。 谢晋没让,轻扯着便又将人止住。 他指尖蹭过被自己吮红的唇角,看着她慢慢缓过喘夕,再次贴合上去,却柔和了不少。 “外间有人看着,”他收看着她惊颤抖了眼睫,眸光扫了一眼暗中掠过的影子,更加紧密地贴合那双唇的弧度,“再等一会儿。” 话落,那窗户便被他伸手关上了。 沈棠听见此话,耳朵蓦地发红,双手还未动作,谢晋先松放开,未再缠着她,退身坐了回去。 室内昏昧灼热的气氛未减,他面色却从容淡然,看着身侧案上的药针,仿若刚才无事发生,在解自己的衣服。 沈棠的手尚被他握着,外衣与中衣皆被解开,未全褪下,只是全都披着,袒露出胸腹。 他望她一眼,解释了句:“适才,没人看见。” 沈棠见他说得如此坦然,一时气结,却又不知如何发作。 允了他这一步,再羞恼实属没必要。 她明白,自己只是压根没有预料到两人还会走到眼下这样的地步。 她喜欢过面前的人一回,知晓当初的那种心动感觉,亦没忘当初自己是如何忽略两人之间的地位差别,性格差别,相处了两年。待一切都变了 第179章 时,她没有那种冲动,在她这里一切也都归于平静。 当时,唯有身体的疼痛与不能久留人世的不舍,让她在逃避。 她对感情可以释然放手,不追究,可死亡对她的打击却是极大的。她那会儿选择的依旧是掩藏起这些情绪,想着她的坦然面对,对于家人来说或许也能好受些。 可偏是谢晋纠缠不休,或许便是她分明已经释然两人的感情,却又故意说一些坦然赴死令他退却的话,让他依旧看穿她的心思。 他看穿她在意病亡疼痛,方才如此执念不休。 她清楚自己并非如当初那样对他动心,没有那般热切与谨慎,可一切变了时,谢晋也变了,她突然应允他会考虑,此刻幡然明悟,却是她自己好奇想要试探。 他的强势与他的变化,引着她往渊崖去,亦有隐隐失空的感觉。 而她的好奇,成了不计深浅的试探。 实在过于胆大。 沈棠看着面前从容镇静之人,直言道:“你惯会算计,且做得如此熟稔。” 谢晋刚想解释没有,却被她拍开手:“你要不要看?” 他的脉象从容和缓,节律均匀,虽有病后之虚,但并无险象。沈棠盯着那片瘀青渐散的胸膛,伤处的皮肤已成黄褐色,肋骨处也有浮起,她缓缓地伸出手。 指尖落在胸口时,谢晋的身体骤然绷紧,他低眸去看她。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沈棠却并未抬头,垂下眼睫,在伤处按过,停了手:“是这?” “骨痂长得还行,”养了两个月,还能看见两道明显隆起的骨痂,当是伤得严重。她掌腹贴合上去,感知到骨骼轮廓,亦隐隐触摸到肋骨已然恢复了正常的硬度。 她抬眼看了谢晋一眼,并拢指腹,沿着肋骨的方向,从外缘缓缓向内推。 谢晋喉结滚动,闷哼一声,眸色幽稠,呼吸变了。 从平稳,克制的几乎听不见的吐息,变成被刻意压慢的深而缓的起伏。 她的触盆,有些蚀骨的痒。 “孤无事。”他忽然开口。 沈棠没应答他,指腹下的微微鼓胀像是要迎和她的触盆,又在最后一刻生生止住。 她在判断这两处骨痂的情况,并未用力,但明显感受到面前人的下颌绷着,似是难忍。 想起前两日推了他一次,以为压痛了,稍松了力道,停顿了几个呼吸去感受,随即指腹极轻地压触。 谢晋却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背,握着移开,“有太医看过了,不必你再操心。” 语气稍沉,再看他面色,似有些不太乐意了。 沈棠道他是不愿她多看伤,也没有继续。但他这样扰乱她判断,无端不信任她医术还是怎么,令她有些不太舒服。 莫名地又想起另一桩事来。 她柔声笑着,带着些许轻讽:“当日宋都督的千金都知晓你这一身伤,方才带着千年血参来给你补气血,如今倒是怕让我知晓了?” 眼疾而已,用不着费工夫低声求人,又花大价钱买血参,想来是知晓他胸腹有伤,曾经内脏出血,气血过虚方才有此举动。 连宋都督都清楚,她身为大夫,倒不能多看了。 谢晋眉头一跳,缓缓抬眼看她,一时没能辩解。 他声低了三分:“孤与她不识......” 沈棠收拾完了药。她又丝毫不在意他如何回应她的话,不过是稍看看他的伤势如何,他不愿意让她看,自然会有太医或是别的大夫能看,又不是只有她会医术。 只是他既然给她看了,又总是打断她,再添上这样一句话像是对她的医术存疑,觉得多此一举。 她想起往常她在茶室给他送药,多关心些时,他也是说‘宫中有太医,不必你操心’这样的话,是以让她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 虽不算明显,但这样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瞧不上她的医术。 端药出去时,她清润的唇淡淡扬起,温声同他解释了一句:“你莫多想,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玩笑而已。” 怎么会是玩笑。 她适才的神色里,明显就是不悦,不高兴。 第180章 她明明是在意此事。 谢晋有好一会儿失声,望向她。 被她前面那一句问拨动心弦,此刻却见她头也不回地要走,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里,似落了些心灰意冷。 他深吸了口气,当即疾步跟了上去。 “孤......我没有......” 伸手上前的手没能抓住她,衣袖从掌中滑过。 “......你听我解释!” 沈棠已然推开了门,明嬷嬷也已经候在门外了。 她上前接过姑娘手里的托盘,刚一抬头便见太子衣衫袒露不整,冷着的面色晦暗发沉,三两步急追出来,伸手便抓住了姑娘手腕,她惊望着这一幕,手里端着的东西当即哐啷落地。 沈棠回过身,抬眸望向站在面前的人,略有嗔怒:“你吓着我嬷嬷了。” 谢晋松了她。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看见她眸光中倒映着他的身影,却神色冷冷地丝毫不想听他有任何解释的模样,他呼吸稍凝。 随即便看着她安抚着嬷嬷离开,将他置在了身后。 - 谢晋原以为她根本不在乎那无端惹来的心思,但她今日忽然重提送血参一事,显然仍是在误会他。 他既高兴她在意,可又头疼地发现,她根本不愿听他解释。 侍卫收拾着门外地上摔落的瓷瓶药物,随即进了房听候。 刚才的那一幕他随着明嬷嬷候在门外亦看了全程,这会儿见太子静坐在案桌前许久,忽是沉着脸起身,朝门外走了两步,又撤身回去,似乎有些难以平静。 “宋鹤如今在何处?” 侍卫道:“昨日已经到了威阳。” 楚王在威阳闹了这般大的动静,为了查太子的事也派了人去相州,宋都督为了太子给自个女儿赐个好婚事,抓住人便往威阳赶,请示下。 谢晋当即道:“你明日,让宋鹤来一趟。” 侍卫应了是。 宋都督是翌日申时才至驿馆,没有盯着都督的身份,倒是低调地换下了官服。 沈棠虽没有直接与他说过话,但在相州的雅宅却也见过好几回,自然认得出来。只是他突然要见自己,不禁让她疑惑。 “宋大人......” 对方躬身一揖,恭恭敬敬地唤了她‘沈姑娘’,随即忽地请罪:“不知是沈姑娘,先前多有冒犯,还请沈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 正二品的都督职衔,沈棠不敢受他如此大礼,步子往旁边挪了挪,“我与宋大人素不相识,自然没有话可言,何来的冒犯?大人不必如此,让我有些难当。” “是本官唐突。”宋都督稍敛了敛面上的情绪,想起太子吩咐的事,他忙又解释道,“沈姑娘一直照看殿下,实在辛苦,本官心系殿下的伤情故此来问候一番,并无他意。” 沈棠朝他颔首,与他道:“殿下的伤,皆无大碍。” 宋都督点点头,继而又道:“殿下伤重回相州,本官不能坐视不理,那日小女前去送血参,原是本官的意思。不知那血参,太子不适服用,险些酿成大错。” 他略微一顿,察着面前女子的面色,见其没有多大反应,也不见情绪起伏,心里一时没谱。 太子告知她面前此人是未来太子妃,又提了一遍当日让自个女儿去送血参的事,他面上险些没敛住惶恐之色。 他其实没有抱什么希望太子能看上自己的女儿,送血参一事是他的主意,但要去送去是自己女儿的想法。想着也没什么不妥,便也由着去了。 后来太子亲自来寻他,还道出给他赐婚时,他亦忐忑了好些天。他心知刚经历过叛王谋反,若太子觉得他是谄媚攀附之徒,日后断断不会重用他,已然后悔当日让自个女儿前去送血参。 未料此事,竟让未来的太子妃生了误会,惹得太子不悦,心里自是百般惭愧又惶恐。 他稍调整了语气,并未直言显得生硬,让人觉得不适,婉转道:“另有一事,还请沈姑娘帮忙。小女已经有了婚配,只是身子病弱,本官颇是担忧。听闻沈老太太擅调理弱症,今日方才来请 第181章 求沈姑娘,待来日小女进京后,还请沈姑娘同老太太说一声。” 沈棠这会儿或多或少已经知道他为何出现在这了,如此婉转地来告知她,同她解释。 “既然是医治,我自会告知祖母,日后派人来沈府说一声便是。” “有劳沈姑娘。” 这一番解释实在没有必要,沈棠屈膝送人离开,便回了房。 夜里,明嬷嬷在房中,伺候着沈棠沐浴梳洗,取了外衫进屏风后头,随即便见着那纤娜身影缓缓走出来。 “二爷派人来过了,似是来确认姑娘是否安好。” 她散着一头乌发,指腹梳了梳拨到一侧,“外头正闹着事,自然也是担忧我的。嬷嬷帮我告诉舅舅,让他不必担忧我,只好好顾好自己。” 明嬷嬷应了是,吩咐着其他婢女进来收拾,随即房中的烛火吹了几盏。 正要走,房门突然敲响了。 沈棠行到床榻前:“嬷嬷去说声,我乏了。” 不必通传,门外的人也听见了,手顿了顿,到底没再出声。 府衙这两日依旧没有消停,跟随恭顺侯来威阳的人皆有些惶惶。 随着恭顺侯来威阳的人,有三十余人,都是北族的王权贵族,有头有脸之人。昔日王廷瓦解,归顺大晋,一夕之间这些贵族变得无权无利,自然是心生怨恨。 他们中有一半人是反对求助大晋,归附大晋的。如今他们有中有人被杀害,便都认为是大晋的阴谋。 大晋的太子当初不曾对他们动手,所以故意拖延今日,要将他们全部除尽。 互市一事,对北族来说尤其重要,可以换得他们长久缺失的物资,但对他们这些王权贵族却并无影响,他们心中对归顺大晋是极为反对的。只是如今未在明面上表露出来,眼下有人对他们动手,无疑让他们愤恨,又惶恐。 因他们无法猜测出,是不是他们旧日的大王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想要为北族的百姓讨好大晋的皇帝,还是大晋的太子不择手段,想要借机除尽他们。 无论哪一个,都令他们再无法返回北族。 既然横竖都是死,他们何必再隐忍下去? 无视恭顺侯的劝解,起头的高大勇汉,煽动其余人,继续带人去府衙闹讨公道,要官府交出杀害人的凶手,以便他们剁成肉酱。 他们口中的凶手,无疑是前两日兵部,礼部,户部的几名官员与李徽等人,因他们在衙门商议时,两边人起了争执,闹得不可开交,差点互殴起来。 李徽当时觉得吵得突然又莫名。此刻闻言北族那些壮汉要把自个剁成肉酱的威胁的言语,倒没什么恐惧,只是不由得奇怪,北族人闹了这两三日,不仅府衙的兵卫,前来镇场的威北军,甚至钦差大人那头毫无动静。 如此怪异,让他行事亦多了些谨慎。 午后,他冒着被人抓的风险,去了趟驿馆见钦差大人。 “大人,如今城中内乱,该趁早平息,以免误了大事。” 谢晋知他不是为此事来的,让他直言:“不必拐弯抹角,有话尽便是。” 李徽也不隐瞒,当即道:“小人觉得,当日的争执像是有人蓄意为之,故意要破坏大晋与北族的互市交好。” 他略顿了顿,又道:“小人听外面的人说,您这住了文将军与北族的公主......此事,可是您故意为之?” 这驿里住的也就是眼前的钦差大人与自个外甥女,哪来的文将军与公主?他心知是钦差大人的计谋,可他将自个外甥女卷入这危险之中,他觉得有些不妥。 不是要入赘他李家吗?不是老早就喜欢他外甥女吗?怎么还能将她卷进来? 他看向面前的人,却没敢将这些话问出口,只是道:“她好容易才医好身子,您可别让她再有个什么情况出现。” 李徽还挺喜欢这人的,虽说事出有因,他不至于胡来,可他到底只是个官员,身边没有什么兵卫随行,便是有也那么三两个,万一那些行刺之人再来,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更何况,适才他进来,都没瞧 第182章 见这驿馆上下有几个人,就那三五个丫鬟婆子在这后院守着。 谢晋低首看在案上,闻言抬头看过去:“不必担忧,便是我有事,也绝不会叫她有事。” 李徽见他这般笃定,却仍有不放心,然而还未等他再说出口,便见锦衣卫进了房。 他看着这身飞鱼服停在自己身前,一时冷汗冒出。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霎时间就想起当日相州的刘知州被锦衣卫拷打的画面,他当时被唤着去证实刘知州口供的真实,在那牢房里,亲眼瞧着人受着酷刑却又不至死的刑罚,这会儿想起来仍是后脊发凉。 锦衣卫的手段如炼狱阎王,除了听令于皇帝与太子,断不会对谁有恭敬的态度。 而眼前这位身穿莽形加鱼尾的飞鱼服的,除了锦衣卫指挥使,绝无可能是别人。 可他正对着案前的钦差大人俯首低腰,恭恭敬敬地回禀! 钦差大人也只是略抬了眼,接过他手中的疑似密信之类的东西,然后面露不虞,冷声道:“先不必管此事。” 李徽当日那疑心之事,陡然又出现在脑子里转着。 可他却不敢多问,当即退身离开了。 房内,林指挥使回禀着安兰秋已经在处理楚王的人,以及已经开始动手清理日后药材及其他物资运送至北族的路线。 “按殿下的指示,已经提前部署好了人。只待他们对恭顺侯动手,便可将人抓获。” 林指挥使道:“只是,此事未告知于恭顺侯,下官担忧,他手下那些人会生乱,出了岔子。” 谢晋不以为意:“能动手的不必留,这一点,他很清楚。” 说着想到什么,他忽然又道:“明日,让李徽留在府衙。” 人都离开侯,谢晋也出了房门。 刚行到连廊下,明嬷嬷端着托盘走来:“姑娘给殿下调制伤药,这会儿正忙着。” 谢晋看了眼托盘上的陶瓷罐与诸多药材,并未再上前。 虽然昨日夜里她来房中给他上药,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妥处,但他能明显感觉到那夜之事,并未在她那揭过去了。 第59章 谢晋有些心神不宁,行到前厅,又折回了房。 夜幕后,陆续有官员前来候禀议事,他在听着,却时不时深锁眉宇。 都是些不大要紧的事,他不过心听了一阵,稍点拨几句,便让人都离开了。 他留在房中,候着她进房上药。 可她今夜如昨夜一样,略问了句今日远近距离看东西可有变化,便再无其他话。 谢晋眸光一直随着她,见她垂落眼睫神色专注,伸来指腹轻落在他眼畔时,心随意动地几次伸手上前,却都被她及时躲开了。 这般小动作,撩得他心痒,又不敢贸然动她。 从让宋鹤去解释,她毫无反应,他便知症结压根不在此处。但能明确的是,她问出那句话的那一刻,她是在意他的。那感觉仿佛间又让他看见当初她只为担心他留疤,便生气的场景。 而她如今又恢复这样无事平静的模样,实在令他无话可辩。 两相沉默中,谢晋到底先开了口:“不让你看伤,是孤的错。” 沈棠虽有些不喜他那夜的反应,却也并未再多想,因她无须向谁证明自己的医术。她并未抬头,拿起药瓶继续上药,淡应了声:“无妨。” 谢晋见她已然不在意的模样,却不想就这般当作无事发生,捉过她的手,将原本握在手中的药瓶被他拿走放到一边,又解释了句:“并非故意要推开你,而是对着你,孤实在难忍。” 听着并非轻浮之言,反而有些认真。 沈棠迟缓抬了眼,眼中露出茫然与困惑。 “你别这样看孤。” 谢晋并不想用身上的伤来向她邀功,因她那句话也并未说错,他从始至终都存了与她在一起的心思,所做的那些,又如何不是算计好了的? 他是后来才明白,如沈家般清贵自持方才养得出她这样的女子,宛若明月,美好得令人想折来怀中。是以,她大概不知,她愈是这样下意识不将他往坏了想,愈 第183章 是在往他意志薄弱的地方撞。 “孤的心思,没你想得那般端直。当初你还未开口应下与孤在一起之前,孤便已然想好了该如何将你留在身边,而那些念头存至如今,只会更甚。不管是以往还是眼下,你越靠近,孤越难忍住,你能明白吗?” 沈棠终是明了他话里的意思,不由得朝后退了两步。 谢晋并未再上前,便这么看了她一会儿,见她似有些惊吓不小,取过旁边的湿帕子擦面,“回去歇着罢。” 回到房中,沈棠躺在床榻上。过往那些事在脑海里飘过一阵,再想着他的解释,仍觉得有些荒唐。 他那会儿提出要和自己在一起,到底以什么样的心态?就只是......看中她的样貌?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他当初有一阵不让她靠近,表现得淡漠疏离,难不成就是因为忍着? 她难以理解。 沈棠翻了个身,面朝里。 她早见过了他的算计,见过了他强势迫人,对他没存什么温谦纯良的设想。 适才他那般直白表达对她的玉念,她本该斥他放浪,可看着他认真地坦言承认,除了惊怔,不知该如何应答。 比起他瞧不上自己医术这件事,她竟更能接受他说的这个理由。 至深夜,房中幽黑静谧,谢晋入了梦,感觉怀里多了一团馨香,他缓缓睁了眼,随即将人揽紧。下颌抵着她的头,沉哑低语,连唤她好几声。 一声低过一声,他呼出来的气息快要将她后颈都烫红。 沈棠无端被人唤醒时,还有一两个时辰才天亮,她起了身没有再睡。 揉着额角,越想越觉得有些头疼。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她明确自己对他没有丝毫歪了的念想,却不知为何自谢晋去了相州之后,她好像总能梦见他。 莫名闯入,又每每让她分不清虚实。 接下来的两日,沈棠夜间上完药,都不会多停留。到了第三日,谢晋已经远近都看得清晰了,视力恢复,也只是眼睛里的红丝还有淡淡些许。 翌日一早李徽突然让人来请,要沈棠去一趟,谢晋闻言稍皱了眉,却并未说什么,只让人跟紧些。 随后不忘与她道:“莫留太久。” 薄软的裙摆自身前拂过,她错身绕开了他,并未应他。 谢晋低沉唤了她一句。 “沈棠。” 那背影略顿,却依旧不理他,迈步离开了他的视线。 - 沈棠身边跟着好些侍卫,一同进的宅子,李徽在门外迎着,愣神了好一会儿。 他观察着这些人似乎并非普通的随从,个个持刀像是训练有素的兵卫。 可他看过威北军,觉得这些人似比军营里的人更睨傲些。 那日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因锦衣卫来被打断,接着第二又被陈放传见,要他配合抓反臣的事。这两件事撞在一起,愈发让这两日他心悬。眼下看见这一堆人,仿佛印证了些什么,他开始心慌。 李徽知自个外甥女在京城,绝对清楚这钦差大人的身份,所以才将人请来,想好好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不想,门外恭顺侯的人突然来请。 他没想到此事来得这么快,只能暂时搁下,随后吩咐道:“棠姐儿今日便在宅子里候着舅舅回来,我有些话想问你。” 说罢往外走。 恭顺侯为缓和北族与大晋官员的关系,请示过谢晋后,请了当日起争执的几名官员。李徽也受邀在列,不敢怠慢,当即赶去了恭顺侯所在的府邸。 足等了一个时辰,北族那边无一人现身。 恭顺侯又将众人送离开,李徽行在最后,被一名侍从拦下:“李掌事,请留步。” 李徽很清楚互市要事,他并没有任何话语权,在北族与这些官员矛盾冲突中他都不该出现,但今日一切,他不过听命行事。 遂也十分配合道:“多谢侯爷美意,小人还需去府衙一趟,实在不便多留,还请侯爷见谅。” “那正好,本侯与你一道去。” 恭顺侯语气平和,当即命人准备了两顶轿子,抬手指向门外。 李徽恭敬应下, 第184章 随后一路都有些忐忑。 轿子抬得慢,待行到街道上果然出现一批持刀行刺之人。他反应迅速倒是从轿子里出来躲开,又被随从护在一处,毫发无伤。可却是眼睁睁地看着恭顺侯那顶轿子被刺客围住,他的那群侍卫终究不敌,眨眼之间,便被人从轿中拖出,身上已然见了血。 不多时,官兵与威北军皆赶到,将整条街道封堵得水泄不通,而那群刺客早被锦衣卫缉拿。 府衙内,闻讯赶来的官员被北族人持刀相对,争吵声,杀威声几乎要把衙门的房顶掀翻。正闹得不可开交时,锦衣卫来了。 堂内骤然息声。 威阳的官员个个吓得面色煞白,连北族人也收了兵器。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众人战战兢兢,皆默声不言时,又有一道脚步声停在了堂前。 “吵完了?” 那不甚和善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再纷纷抬眼望去,先见着锦衣卫侧身让开了几步,随后便见着身着织金赤红衮衣袍之人缓缓行近。 除了恭顺侯,北族其余人并不知晓太子会出现在威阳。威阳的官员从未见过东宫真颜,自然不知当日与他们同席而坐的人会是太子。 “——殿下千岁!” 众人面色肃然,齐齐跪地行礼。 谢晋冷目扫了一眼人群,旁边的锦衣卫当即持刀押了两名官员出来。 “勾结楚王阻碍国策,与朝堂抗衡,街市问斩,悬挂三日。” 不容丝毫辩驳,当即下令将人拖了下去。 接着,北族一众人手中的兵器都被收缴,被威北军扣押到了堂外。 落在最外侧的李徽惊望着这一幕,看向那轩眉俊冷,眸深似漆,静立而威之人,缓慢地将上半身伏到地上。 一阵汗在后背流淌。 想起往日自个试图用钱财汇陆太子,对方肃然威严的模样;再后来刘知州被摘了官帽,他又试图讨好太子攀关系,对方严肃告知他,别过多地与官府结交;再近一些的,家中的母亲要太子入赘李家的事...... 桩桩件件都让他觳觫,腿抖,若是太子追究,他几颗脑袋都不够砍。 谢晋对余下众人都唤了起,随即视线落在李徽身上,正声与他道:“起罢。” 李徽不敢起,声略抖:“小人有罪!” 当初刘知州进京后被太子重罪问斩,便令他仍有些胆寒,后来闻言太子不费兵卒,亲自坐镇相州平叛王的手段,亦让他这个相州百姓十分畏服。 到了威阳后,京中来的官员提起太子,无不畏惧储君之严,被其手段震慑敬服,他光是听着都觉着生威。今日亲眼所见,再想想自己所犯之事,已然如刀悬脖颈,哪敢就这么起来。 便是太子有意隐瞒身份,眼下说着不治他罪,不追究,可他到底犯了大不敬之罪,岂能如此心安理得就这般无事发生? 他得多大的脸面,多大的胆儿啊! 谢晋挥退正堂内其余官员,又与他道:“不知者无罪,孤刻意隐瞒,你如何知晓?起来,别让孤为难。” 李徽面色僵滞,忙又磕头:“小人不敢!” 他这般惶恐不安,似要跪地不起的模样,谢晋瞧着凝沉了眉目 “可要孤说第二遍?” 质问又似命令,李徽就不敢再回嘴,颤颤起了身。 “......多谢殿下。” 谢晋没再看他,转而对一旁的陈放吩咐外防布置,另又对北族一些闹乱子生事的人做了处罚,下令暂时关押。 李徽没敢退下,杵在一旁,低首听着亦不敢出声。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去,厅堂内再无其他人,除了太子,便只余了他一个。 他默声低首,心里仍畏颤,不知自己到底会被处置时,忽听见太子道:“回去罢。” 说着,太子便迈步朝外走,他又慢步跟上。 谢晋走到门口,并未上马车,停下问了句:“沈棠还在你那儿?” “是,棠姐儿还在小人那儿。” 李徽低声应了句,随即见太子脸色晦暗,他心里不由得跟着一沉。 他尚未消化完钦差大人就是 第185章 太子这事,这会儿又惊慌地反应过另一桩事,安兰秋和棠姐儿可是曾经有婚约的。而安兰秋近日与自个要商量合作的事实在多,免他来回跑,他便留人住下了。 棠姐儿要是在,两人难免会见上,太子像是介意此? - “先回罢。” 沈棠在房中等到日暮,中途听说舅舅与恭顺侯在路上遇劫,担忧了半日,待太子身边的侍从确认过无事又回了她,才又放了心。原本是想见着舅舅后再离开,不想这会儿随从来传话,说是晚间有应酬,不必再等。 随着明嬷嬷出了厢房,安兰秋在前厅廊道处候着她。 “太子早在叛王起兵前就与北族商定了威阳互市一事,国策利益为首要,太子不会容许出任何差错,所以你不必担心你舅舅的安危。”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他白日见她午膳不曾用,有些怜她每次为人如此担惊受怕。一面想那太子也不过如此,给予不了她所需的安全感。 沈棠道了谢。 谢晋并未让安家参与药材互市,却允了安兰秋与舅舅参与护送药材,想来早已知道当中的安排,她倒也并不意外他能说出这些话。 “日后有劳安公子了。” 安兰秋并未接她的话,摊开掌心的玉镯:“这是去北疆时获得一块血玉,温凉但养气血,当是我赔罪礼。” 沈棠看了一眼,移开眸:“那些事我不在意的,已经过去了。”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以往他因利益所求舍得讨好她,如今两人再无关系,她又岂能接受他的东西:“安公子且留着,日后定然有人更适合。 安兰秋也不觉得窘迫,淡然收回手,望着她唇角牵出一抹笑,缓缓道了句:“沈棠,你也在庆幸当日的婚事不能成。” 沈棠神色微微一变,沉默片刻,颔首辞别,转了身。 夜间,她留在房中许久才起身出门。 谢晋正巧洗浴完要回,见着她来随着一同进房。 他寝衣松垮,身上犹凝着水滴,缓步在她身后,顺手轻合了房门。 “今夜是最后一次上药,明日便可都停了......你喝酒了?” 沈棠话还未说完,便发现房中酒味甚浓,她转回身看过去。 终不是那清素淡音,语气里隐隐生怒:“此前便告知你,酒是禁忌发物,你便不怕眼疾复发吗?” 谢晋就停在她身后,目不转视地看着她两靥生,随即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放至一旁,却并未回她的话,低眸先问她:“可还因先前的事恼着?” 想到她这两日似乎没有变化的反应,他终究有些没底。 沈棠被他带着往前一步,目光望向被他倒乱的药瓶,并不回答他这话,“你眼下便惹恼我了。” 谢晋唔了声,“如何恼了?” 他握住那一截雪腕,将人往身前拉了些,自己解答道:“是恼孤不听医嘱” 沈棠见他这般玩笑,当真有些被气到了,可忽地这般靠近他,却并未闻到他身上有酒味,只有寝衣上淡雅的熏香。 他贴身过来,几乎将她拢在了怀里,略低沉嗓音询问:“这般威严,要治孤什么罪?” 谢晋滴酒未沾,不过是适才换下来的衣袍,被今日惶恐赔罪的人不慎倒了酒水。气味浓郁,房间未曾开窗,自然没有散尽。 但此刻他被她这般神色填了心口某处的塌陷,垂目看向她的眸色绸如浓墨,“沈大夫不妨检查一下。” 第60章 谢晋并未解释房间内何处来的浓烈酒味,毫不心虚地引导着人亲自来检验一番。 沈棠直直盯了他两眼,反应过来并非自己想的那样,那些激惹起的情绪当即也消散了。虽觉得这些酒味仍有些可疑,但她并未打算问。 可面前的人执意道:“先前误会,不容孤解释,如今也不肯给半点解释的机会?” 沈棠没不让他说。 只是他此刻眸光透出的浓烈,俨然是一派遮掩不住的情绪,她直觉他不是想解释。果然下一瞬便见他又靠近了几分,他掌心捧着她半边面颊。 浅呼出的气息并未有任何的酒意,在 第186章 他试图贴近时,沈棠及时与他隔开了些距离。 “好了,已经知晓了。” 身高差距,外加身后案桌,侧边有格架阻挡,她虽退开刚刚的距离,整个人却依旧被困在这一方角落。她抬眼看向谢晋,不知他这反应是何意。 他“嗯”了句,不紧不慢,又挪了两步重新靠近。 伸手轻抚在她发间,随即将她发髻后的丝带从颈侧缓缓拨开,收回手。 显然有话未尽。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谢晋视线从她白皙的颈侧移至她的面上,眉眼婉柔,莹润艳艳,与初在一起的清姿不同,便只是静静地望着人,整张容颜也生动得令人难以移目。他凝神地盯着她,语气却淡淡的:“你对安兰秋就如此放心?” 留在那宅子里天黑也未曾回,明知安兰秋动过歪念头,她也能不在意。 何况他能拿出镯子送给她,难道就没有反应过来,他仍存着些觊觎的心思? “为何不放心?” 沈棠并未理会他话中之意,反倒觉着问得奇怪。 安兰秋的心思她根本不在意,也不会去深想。至于他的举动,或许存着些什么意图,但他并非狂妄不理智之人,顾及舅舅与自己日后的前途生死,岂会再对她有越界举动? 何况身边跟着他安排的那些人,她不认为她有什么不放心的。 谢晋墨眸泛着轻泽:“你该避开他。” 知道她是被李徽唤去的,可他仍觉得她今日不合适久留,更不合适再见安兰秋。 不管过往那婚事她有没有存在情意,她都有过和安兰秋在一起的念头。她当初那般执意坚持的婚事,也只差了那最后一步。 便是取消,已经过去,可他稍一回想到两人曾到谈婚论嫁的程度,仍觉得心闷沉窒。 何况安兰秋此人以往不择手段对她存了那样龌龊的心思,如今犹不收敛,他便半分不能容忍他再出现在她面前。 沈棠盯看向面前的人,她不是不知他是何意,屡次冷脸不悦,无非就是为先前她与安兰秋的事耿耿于怀。 但他如何想,如何接受不了,又与她无关。 她也不需要事事与他解释,也不需要顺着他,该反省的是他自己。 “你就不能忍忍?” 以往的谢晋那般高高在上,高冷寡淡,事事理智清醒应对,不会沉湎于任何事物,更不会在这种事上费半分心思。眼下他依旧持着太子的身份,却总是严肃地较真这些无谓之事,好似半点受不了的模样,实在有些滑稽。 “身为太子,何不宽容些。与人该怎样相处,我自有判断,你怎么能左右我去见谁。” 沈棠掌心覆在他身前,抵着他近前的举动,缓着声:“况且,我们也未必真就能继续在一起,你何须如此认真。” 这样语气口吻,与当日两人决定在一起时并无差别,她亦是如此说着,告知他未必能在一起长久,方才回回遮掩着见面。 谢晋那时对她这些话虽觉得有些不理解,却也并未多想,后来得知她伤重才知是为何。 如今见她平静温声,依旧十分认真,非是因他适才的追问不悦而说出的气话,一些令人心窒的预感便陡然腾升。 他难以持稳面上表情,变得僵冷道:“你将方才的话都收回去。” 沈棠有些不理解,耐心劝道:“你我都保留一分理智不好吗?” 在她这里,无论如何都不该有让自己无退路的难堪决定。她很清楚这一点,也该提前说明告知。 他嗓音发沉:“何种理智?” 见他明知故问,沈棠脱口而出:“彼此留一条后路的理智。” 终是听见她又道出了这句,谢晋并未再接话,无声看她许久。他并非不知道她眼下为何会如此念头,只是再听她重新说出口,让他猛地心沉,有种重蹈覆辙的慌悸。 适才她话落的一刹那,他脑中下意识要回应她的是‘绝无可能’这四个字。 他该忽略她这话,因为他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便是这样的留有退路的念头,他不想她有。 所有事情他都可以顺着她 第187章 ,唯独这件事他不想退步。 烛灯隔着纱罩轻晃跃动,发白的光线落在他微沉的面上,犹似覆了层冷霜,没有半点软和妥协的态度。 虽是静声,但绷着面色,透着些强势与掌控的从容。 沈棠仿若不见,偏转了眸光,温婉着声:“你看,没必要为难彼此,我们不合适.......” “沈棠。”听着她微凉的语气,谢晋心沉了又沉,当即打断了她。因这之后的话,他半个字也不会想听。 他深吸了口气,被她这样要断离的话,一瞬失了坚定。以往他有侥幸之心,如今却知她能说到做到,他亦深信他若不顺应她放下此事,她下一刻便要失望而去。 仿佛是被什么在心口狠狠揪过,他迈步近,高大的沉影落下拢住了她,手握住她抵着他近前的细手,环臂膀将她禁固得很紧。 终是松了口:“你说,孤该如何宽容些?” 他衣襟敞着,隔着薄衫沈棠很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发烫。虽知他能听进劝,亦有退让之意,可这样困着她询问,总有些让人觉得不过是虚假的妥协。 她有些想说他该像从前一样平和规矩地与她相处,言语别那么强势,温和些,可转念一想那些都是他装出来的,何尝不是假象? 放弃这样没意义的回答,又一时不知该如何应他。 他明明知道她适才那些话是何意,却非要装作不知。 这样静滞了两息,沈棠被紧迫来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安。她也不怕试探他底线,干脆用着当日李欢同她说的那些话,重新与他说了一遍:“在相州选婿,最看重的便是要温厚忍让,善伺候,如你这般不合适。” 身上环着的手臂忽地松了。 “孤都应下。” 谢晋并未因此话有任何的不适与情绪波动,只是眸深几许低望着她。 “可成?” 沈棠诧异他这反应,一下又被他问得有些愣住。 正思考着该如何应答,被他抓握的手腕上有齿尖轻蹭的微痛传来。 谢晋唇贴在腕间,在她定眸看向自己时,又缓缓松放下她的手,又问了一遍:“你方才的话,有几分是真心?” 他答得这么快,沈棠斟酌不出合适的词句,到底应他:“......你先都能做到再说。” 她并未意识到那些话有什么不对,说得有些认真,谢晋眸中的情绪却在这一瞬蔓延爆裂开。 “沈棠。” 这样无端又唤她,沈棠看了他一眼,没来得及看清他的神色,湿热气息当即卷入唇舌。 他沿着唇缝浅吻,并没有用力,温和又缓慢。 眼前的光线尽数被遮挡住,他身上的气息无孔不入渗进她的呼吸,完完全全覆盖住了她。能入眼的唯有面前这张熟悉的面庞,与过往有些重合,又有些不相合,那些消散殆尽的情意中又有些模糊不清的暧昧滋生。 沈棠想说什么,却当即被堵住。他目光攫住她的视线,直直望着,她呼吸间好像扯动了心脏,被刺了一下,很快被闷住,气喘生弱。 知她坚持不了太久,谢晋便也从她唇边移开,另一手抚至她的腰间,随即往下,拨开裙摆伸到了绸裤间。 她下意识要捉住他的手,却依旧来不及。 外间纱灯熄灭,室内升腾的昏昧气息却在不断攀升,变得浅倦黏颤。薄绸布料叠落在地上,被他强行扣住的双腕,没有松放,腰间亦被禁固得不能动弹。 他的呼吸与亲吻同样低缓,被咬住的皮肉从后脊直颤到头皮,沈棠指尖紧紧攥紧了手心,面颊生晕,碎声在压齿间半点透不出。 案桌前,谢晋落跪在下,将那摁压在两侧的手腕缓慢地松放,眸色深不见底,带着侵略打量着她。 白皙的脚踝露出纤柔骨线,隐隐支撑不稳,眼尾亦湿红一片,咬着唇轻轻吸气,还没来得及吐出,身子支撑不住,便失力往后软倒。谢晋及时伸臂托住,容她平复了会儿便将人抱起,起身朝着旁边的隔间软床去。 低眸看过去,怀中人眉眼浸湿,迷茫恍惚低神色望着他,楚楚 第188章 怜人,实在柔弱无依。见她长久不说话,谢晋屈指去蹭去她泪湿的眼睫,又低头去吻她的眼畔,面颊,最后落在唇上。 她却躲开了他,脸色稍凝,似有些嫌弃。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要推开他下颌的手,被他轻巧摁在身前,“只一会儿。” 接着,回应他的唇间的刺痛。 谢晋没有理会那点痛,由着她咬,待她松了唇齿,继而深进加重了亲吻。 他非正直之人,面对她很难不生念头,他想再看她眉眼濡湿,想听浅浅喘夕,想拥有她的一切。 他重新将人抱回怀里。手挑开她颈边的散落的乌发,俯首贴至那柔软的肌肤处。 耳侧的濡湿与气息侵扰的沈棠不由自主地瑟缩,感受着身前人贴近前的焯烫滚热,她亦慌得躲了躲。 谢晋凑上前含吻住她的耳垂,“别怕,你身子不合适,孤不会那般孟浪上脑。” 他声音低哑的似从喉咙里碾出来的,安抚着,动作却没有半分松懈。扯落自己的腰带,褪了外衫,伸手抚在她后脊,掌腹不断揉磨着滑腻肌肤,由轻到重,带着些克制的力道。 沈棠被揽在他怀里,伏在他颈侧,整个身子都在抖,微颤的喘夕声被她压在喉咙间,只剩双手不住地蜷紧。 她身子娇细,软力至极,每每想推开都被扣了回去,随即被更重更难以让人接受的力道缠着碾磨。 喉咙间的声音难耐地溢出,勾得人心痒,唇瓣微张间,谢晋扣着下颌贴过来,试图含主那软声,轻抿亲吻,噬咬不放。 呼吸交错热意,缠磨周而复始。 “谢晋......” 垂落的双眸如月华生辉,却染着娇红,清婉着声突然唤他,谢晋有些溃不成军,抽吸了口气,呼吸愈发沉重滚烫。 微仰的柔白脖颈,刺/激着双目,他亲了亲那湿红的眼尾,又牵起她紧张不安的手,贴在唇边,吮吻轻咬。 “你停......”沈棠却实在难忍,挣出来的柔软手心急急抓他的手臂,喉间溢出的声音断续,怜人至极,却终于能连成句,颤声缓出,“谢晋......我有些难受!” 说到最后稍提了声,蹙着眉偏过脸平复喘夕,声音听来是当真有难受与疼意。 谢晋知她这身肌体向来不禁碰,自觉已经收着力十分克制了,可低头看了眼,那红痕暧昧得与那白皙肌肤格格不入,依旧极为明显。他此刻掐着她腰间的指腹都用力到几乎陷进皮肉,落下红印自也极深,又何况别处...... 她唤得有些令他不忍,好像烫在心尖上,又好似软软的钩子百般噬挠。他将她揽回怀里,有些懊悔自己过于冲动,到底怕她真的受不住,遂缓了好些,一手探过去轻揉。 “我的错。” 他安抚着,缓缓吐着气,一面与她说起别的事分散些注意力。 “我们什么时候能成婚?” 沈棠指尖握着旁边的薄绸被,依旧发颤。 她偏过脸不肯回答,谢晋掌心拨回来,依旧自顾自说着,“你今日之言,亦不可反悔。” 沈棠喘夕着,没应声。 约莫有好一会儿,帐中都是温和的安哄人的话。 但见她眉间一直紧蹙着,谢晋实在不忍,到底停下。低过头看了眼,静声怔两息,心口愈发躁动沸腾。 他知那娇弱处早被他弄得有些可怜,可此刻他十分无耻地恨不得去撕咬、去占据。那股念头疯狂涌窜,蓬勃私欲逼得双眸深深,几欲失守。 沈棠指尖轻颤,胸口闷重愈发感觉窒息,她躲开他,不让他再靠近贴上来,可双手还未动作便被挪开了。 谢晋扯落在她肩膀上半挂不挂薄衣,俯身去咬着她的肩膀细肉,随即掌着后颈贴向自己胸膛。始终不敢恣意放肆,却迫得人忍耐力一阵低过一阵。瞥见她紧闭唇瓣不肯松齿,又忙哄道:“别咬自己。” 幔帐间光线柔和,昏昧与炙热缓慢散尽。 谢晋伸臂揽过半卷着绸衣闭眸歇着的人,指腹触盆上那肩膀的疤痕,极轻地吻了过去。 清洗过后,他也并未将人抱回 第189章 去。看着她面庞轻柔地安睡颈侧,听着她极浅的呼吸,真实地感受到她被自己搂在怀里。 翌日天还未亮沈棠便醒了,谢晋早已经坐在案桌前处理互市一事,听见床榻间的动静,起身上前。 “时辰尚早,要不要再歇会儿。”他伸手抚上她的垂落的发。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并非前几年那个才及笄的年纪,没有那般容易惊慌失措,只是不知该说什么。 不管是误解,还是故意曲解她那话,那话总归收不回了。 踩着鞋下了床,她开口问:“你眼伤既然已经无事,我能不能先回相州?” 谢晋未料到她第一句话竟是要先离开,“何不等等孤,再有三五日便能结束。” 沈棠摇头:“我也有自己的事。” 既然眼伤恢复,她留着也没必要。她不是太医,总不能围着他一人医治。 再有,她与谢晋的事,也需要缓一缓。 谢晋欲想再劝两句,却见她执意要离开,便道:“明日罢。”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自己先回。” 便是不许他再派人跟着了。 谢晋稍有迟疑,但见她容色平静,到底也同意了,“依你。” 他静静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 沈棠离开侯,李徽晚了五六日回的相州,得知太子也回相州,并且当真命人来李家商议成婚一事,他简直骇得不知该如何应对。 李老夫人除了知晓钦差大人就是太子的当时惊震了一下,很快便镇定了下来,因为知晓的同时,亦从明嬷嬷那里知道了沈棠便是救太子才受的伤,知道两人曾在一起过。 虽说得不甚详细,也猜不着为何没有在一起的缘由。 她如今想的是日后有人能一心一意疼爱棠姐儿,可对方是太子,却多半不太可能。 “由人来吧。” 李徽没说什么,他知道自个母亲的意思。只是这样大的事,便是口头上说,也要落一身罪的。 李老夫人并不在意:“咱们也不过是普通百姓,能罚什么,何况是太子自个愿意开那个口。” 谢晋到相州后,便去了李家。 那日离开房直到离开,她都没再同他说话。虽不见恼他的情绪,却莫名让他有些不安。 李徽迎了人,心间仍有些惶惶,陪着人坐了好些时候,方才坦言道:“殿下,棠姐儿她没有在相州成婚的打算,前几日便已经回京了。” 第61章 沈棠回京后如往常一样,不是在药堂,便是留在府中陪沈老太太。 见她整副心思都扑在上头,每日都有事忙着,沈老太太生怕她累着自个,一早将人唤来用膳,顺道将各府的帖子都拿来给她看过。 “你可有想去走动走动的?” 沈家如今得圣上与太子器重,与沈家来往的官员自然也多了起来。而若有府宴,沈家礼尚往来少不得接触,只是如今递来的帖子上每回都是为沈棠来的。 各府女眷来往也是寻常事,沈老太太知她与六公主感情一向好,这些女眷又与六公主府有来往,便也拿来问过她。 沈棠并没有看,放下羹碗,“祖母都帮我推了罢,药堂忙着,我这两日要帮何叔,不好离开。” 沈老太太知她由来如此,倒是不意外。又提了句相州昨日来了信,见她依旧没有什么反应,也没有多问。 待人离开,她方叹了口气道:“相州的事,她绝口不提,如今回来又如往常一样往药堂去。” 沈老太太并没有去提她去相州的事,左右清楚她是去给太子医治眼伤的。不过若非李家送来信来说明情况,她也不知太子这样不肯放手。 她如今倒不操心别的,只是自己外孙女与太子之间的事,人人皆知,这样不清不楚拖着,终究有些不妥。 陈妈在旁边道:“二姑娘向来比三姑娘稳重,不肯轻易应下也在情理之中。外间如何传言,老太太也不必担忧,圣上与娘娘都知咱们二姑娘的性子,断不会说咱们的不是。” 太子选太 第190章 子妃的事早已经传开了,都知太子太子迟迟不肯选妃是因沈家尚未点头同意,是以早些时候朝堂上不少人都对沈雍诸多相劝,望他以朝廷社稷为要,莫要当个抗旨不遵的顽固之人。 如今太子归京,此事自也少不了再次拿出来说。 陈妈将沈棠近些日举动都与沈老太太禀明,又道:“二姑娘瞧着也未将那些话都放在心上,老太太大可宽心。” 出了沈老太太的院子,明嬷嬷便将黄安来传话的事告知了沈棠。 “黄公公来问姑娘,今日可能有时间。”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姑娘回京有月余,太子虽不曾派人日日都来问,却也有五六回了。 有两回姑娘从药堂回府,她眼瞧着太子停在药堂外,却未曾上前来,约莫是怕姑娘生气,便只是那样远远地瞧着。 沈棠逗弄着小白,闻言并未有去见面的念头,“推了罢,暂时不想去。” 明嬷嬷颔首应下,便出去回了话。 沈棠这会儿是真的忙,空不出多余的时间去见谢晋。 从前胳膊总是不便,所以许多事都没办法帮忙,如针灸这样的活她不甚熟练,落下了许多,自然是要多跟着练练。再有便是她也不只在药堂帮忙,因祖母这段时间心疾总犯,她亦是要多留在府中陪着。 至于外间的那些传闻,她也并不在意。 无非是说她恃宠而骄,碍着太子选妃了。至于原因约莫是谢晋许她太子妃的位置,而侧妃也是该选的,但他迟迟没有选定,便成了她阻碍了。 那些递帖子来的人,多半也是来打探她口风的,她若前去,也只是给自己添麻烦的。 她不想应对这当中的任何事,太累了。 今日逢初一,谢晋下朝后便去了坤宁宫请安。 皇后正与六公主说着话,听着前两日国舅府设宴的热闹事,随后特意问了沈家可有去,最后得知只是送礼,沈棠并未前去,便又顺道问了句她近些日如何。 六公主知道自个母后想打听的心思,便道:“她忙着,连我也见了不了她的面,又岂会去参加这些宴席看。何况我瞧各府递去的帖子,她也没有一个愿意去的。” 皇后点点头,倒没再说别的。 原本也是听见沈棠特地去相州照看太子,心里多少希望她能应下婚事。只是听见黄安道,她近来不肯见太子,方才多打听了些。想着让人来参加中秋宫宴,又一时不知要如何将人请进宫来。 见太子来了,两人皆按下不提。 谢晋上前行礼问安,随即也与皇后说了国舅府的事宜,“张源与北族的婚事,礼部已经拟定日子,不过北族一事需尽早处理,中秋后他便该回北族。有陈放从旁协助,母后不必忧心。” “你有心了。” 皇后看向行止雍容,温中含威的太子,依旧如以往一样,事事处理妥当。经肃清叛王与谋反的宗室诸事后,朝臣们哪个不夸赞他这个太子深谋远虑,沉稳如山,乃社稷之福。 可她有时候觉得,太子这般用不着他操心,反而显得与她这个母后有些疏远。 比如至雪上落崖重伤这样的事,从回宫后从未提一句,与沈棠的事也不见说半个字。 皇后示意着太子坐下,待宫人上了茶,她才缓缓开口:“许家的女儿年岁十七,母后瞧着乖巧,你可想见一见?” 谢晋起身躬身,面色未变,语气却冷了下来:“母后日后,不必再操心此事了。” 语气不可谓不严肃。 六公主看了眼自个皇兄,默默端了起茶盏,移开了目光。 皇后亦是神色如常,稍看了两眼太子,便让其回去了。 太子婚事自然是重要至极,但他不提,她这个当母后的无从知晓他是何想法。 若不问出这一句,又如何知道他眼下态度。 她时常觉得自己是个假母后,因为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儿子都像极了先皇,性子过于疏冷,实在找不出半点随了父母的地方。 夜间,皇后有些难眠,因太子日间的话让皇后有些不明白。 太子如何性情,对待女子是何 第191章 态度,她都是看在眼里的。以往她同他商量选妃一事时,太子并不会拒绝,只是当中会有诸多衡量。瞧来他并不在意是哪个女子成为太子妃,成为良娣,一切只为了平衡君臣关系。有时候连她这个当母后的都看不下去,他这样一门心思扑在朝政上,如何就不能抛开那些选一个自己喜欢的? 这么多年没见对哪个女子上过心,否则也不至于到如今东宫也没有人。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沈棠或许合了他的心意,付出些心思上心,也极为正常,但他如今瞧来,除了她,谁也不想要了。 如何心意又转变了? 太子怎样行事,皇后自觉干涉不了太多,只是当母后的,对他这样的变化,实在有些好奇。 圣上勾落帘帐,皇后抬手掀开,犹坐在床沿。 见她揉着眉心,颇有想不明白不躺下歇着的意思,圣上慢垂了眸光,“皇后。” 皇后看了眼好端端变脸的人,蹙眉过去:“好,你们今日皆给我沉脸。” - 三日后,谢晋从文华殿回到东宫,黄安再次从宫外回来,已经在书房外候着了。 “如何?” 黄安躬身回道:“沈姑娘这两日都忙着,道是不便与殿下见面。” 谢晋默然片刻,并不意外会是这样的回禀,脸色却多少有些不太好。 从威阳离开,已经有两个月不肯见他了。 初时,他道是自己过于激进,是那夜将她吓着了,便也不敢多靠近她,留些时间等她稍缓缓。可前两日在药堂外,她分明是看见了他的,却是当即回了马车,片刻也不停留,仿若不见。 他眼下不由得担忧,当初那些应答他的话,或许当时为了敷衍他的,见他无事回了京,便再不肯见他, “她除了这些话,便没再说旁的?” 黄安低着头,道了句没有。 谢晋低眸去翻开奏折,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 约莫午时,有宫人传了话进东宫,黄安闻言并未当即进书房回禀,只是站在门外候着。 谢晋这会儿与官员在商讨议事,瞥见门口站着的黄安神色不自然,又没敢近前的模样,便凝了眉。 “余下的事各堂商议好再来回禀,今日便到此。” 官员应声,起身散离了东宫。 黄安这方近前道:“殿下,沈姑娘进了许府诊治,这会儿还未曾出来。” 谢晋默了片刻,想到什么眉目皱沉,迈步朝外:“备驾。” - 沈棠未回京前,沈老太太会在沈府给人看看脉,如今身子犯病了便又歇着了。因此前应下许家医诊,遂今日许家再派人来请,沈老太太以为情况严重,便让沈棠前去看看。 进了府后,便去给许夫人把脉。 来前便知是多年顽症,因病发时折磨人,容易精神不振。但沈棠到了之后,见对方面色良好,瞧来并未有不适。她并未多想,只是按照老太太吩咐,询问了病情, 如寻常把脉问诊,开了调理的药方,再宽言了两句,便打算离开,未料对方却热情至极,执意将她留下。 “沈姑娘也习得一身好医术,瞧着与老太太也不相上下。”许夫人一边夸着,一边打量着面前的女子,见其模样生得好,满心满眼都透着对她的喜欢与热情,“眼下尚早着,也莫急着走,不妨坐坐。” 沈棠温言婉拒:“夫人既然无恙,我便该回去告知祖母,免得她担忧。” “不忙,我派人先去同老太太说一句。”许夫人忙拉住她的手,朝后厅走,“老太太与我相识多年,情分自是不必说,所以咱们两家算是亲近。你不必如此推拒,留下来与我多说说话。我家明珠比你小上一岁,她最是羡慕你有这样的好本事,能行医行善。” 沈棠知晓祖母对许家不同于其他人,平日也算有来往,见对方如此热情,又说起自己的女儿,瞧来是想让她认识认识,便也没有当即拂了情面。 随着来了后厅院,那为明珠的女子在院中绣花,旁边还有几个妇人在一旁指导纠错。 “明珠,你来。”许夫人朝自个女儿招 第192章 手,“这是沈家的二姑娘。” 女子抬头,似有诧异,不过很快便行近前。 先是看了一眼许夫人,随即极为规矩的行了一礼:“沈姑娘。” 沈棠颔首回礼。 两个年纪一般的姑娘见面却并未有多少话,女子打过招呼后便低首不言,静立在一旁。 沈棠见对方拘谨,自也没有别的话说,只是许夫人在两人中间缓和气氛,稍介绍了几句,便又带着她往花厅走。 自觉许夫人无病让她前来,又执意将她留下的行为,到底有些怪异。她并未随着往后厅走,而是当即停下在廊檐下,询问道:“许夫人有话不妨直言,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许夫人仍是笑面:“沈姑娘见外了,我只是想让你与明珠认识认识。” 沈家如今今非昔比,不少人攀附巴结这件事,沈棠不是不知道,许夫人此举也并不奇怪。可她莫名觉得,许夫人另有别的意思。 她并未再往前,“我今日还有别的事,不久留了。”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许夫人笑敛了敛,忙解释道:“我当真没有别的意思,明珠是真心想与你认识的。她性子由来胆小,从小到大身边皆是与丫鬟婆子陪着,没有半个朋友,你与她年岁差不多,想来有话能聊到一块。” 沈棠便沉目问:“为何今日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这么多年没有朋友,却今日才想着与她见面。若真是胆小,怎么会无端想要见她? 想了想今日那些宴席递送进沈府的帖子,许夫人此举,其实不言而喻了。 许夫人只听沈老太太说外孙女性子温和,甚是乖巧,未料到今日这般难以说话,无端对她如此防备,好像自个是要做什么坏事一样。 不过想想自己的女儿,她到底没有在意,只是和气与她解释,摆低了姿态,“沈姑娘,您心善又孝顺,何必如此防人?时常能听见老太太夸赞你的性子纯良,与人相处最为和善,我想着,你与明珠应该也能好好相处。” 沈棠对她这话有些莫名其妙,本以为她只是来试探她的,但眼下瞧来并非如此。 但她不想问,不想知道,亦没有半点想要留下的念头。 “沈姑娘,您将来是要成为太子妃的人。” 许夫人见她依旧这样难以说动,再想想外间的那些传言,不知为何就有些信了。 “平叛王时沈家也立了功,如今都知道太子对你另眼相待,甚至亲自写了婚事,没人能抢你的太子妃位置。对你自然也只有恭恭敬敬的份,何不宽量一些呢?” “不瞒你说,皇后如今对明珠喜爱有加。我这个当母亲的心中自是欢喜,当是要为女儿提前着想的。” 她走到沈棠面前,忽地跪下。 “沈姑娘,您宽宏大量。” 沈棠看着面前的人如此坦言,愕然良久,轻笑一声:“我不是太子妃,此话,你不该与我说。” 第62章 “是不该与你说。” 一道冷声忽地自身后传来。 廊檐的拐角处,许家的一行男子急匆匆行至,而在他们最前的墨色衣袍的男子阔步近前,眉目间凝着厉色,看向那跪地的妇人,骤然作色。 “何人给你的胆,敢擅自替孤做主?既然知晓她是太子妃,又何来的胆,敢如此放言威胁!” 许夫人见着来人已然吓得面色惨白,听着这样的罪问,更是惊恐地哑了声。 她哪是威胁,只不过是觉着,由沈老太太教养出来的人是个性子好的,能宽和相处的,这才想着让两人提前认识认识。 不过这会儿却容不得她辩解这些,太子显然动了怒。 “臣妇不敢!殿下恕罪!” 许府其余众人见太子冲进来勃然动怒,更是齐刷刷跪地请罪。 “与孤请罪做什么?你今日之举,针对的是何人?” 许夫人哆嗦着唇,膝盖挪开两步,忙跪向了沈棠,磕头道:“今日是我出言不敬,冒犯了沈姑娘。” 沈棠背对着她,不置一言。 谢晋却毫不留情面:“以下犯上,言语不敬,望许大人好 第193章 生斥教!” 扔下这样一句,他便欠起身前的人的手,欲朝外走。 沈棠停在原地,有些想抽回手,却被他扣握得很紧。 谢晋侧眸望过去的目光虽还未敛起冷色,语气却已然缓和了不少,“先随孤出去。” 眼下正传她仗着要成为太子妃,故意吊着太子,让他选不了侧妃,这样被他拉着手出去,算什么。 可沈棠也不想多留在此地,到底跟着出去了。 行到许府大门外,谢晋又哄着人上了马车,见她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可心里大抵是不舒服的。 那许家妇人留她这般久,虽不知都说了些什么,但从后面的两段话里听来,也知绝不会是好话。 “母后只是稍提了一句,并不作数。”这样解释一句时,他紧紧盯着她,倾身向前,手没有松放,“孤没有要选侧妃,除了你,不会有任何人。” 沈棠视线却偏向一旁,落在旁边的案几上,并未去看他。 太子的妃子,不知多少人求之不得。何况皇家祖制摆在那里,太子身为储君,后宫终究不会只容一人。 如今他还未成婚,便有诸多大臣谏言,劝太子绵延子嗣,早日充盈后宫。谢晋眼下说得这样笃定,她实在有些好奇,他来日站在朝堂上,要如何面对群臣劝谏。 她这会儿亦有些不信他这样的话,以他眼下握着半壁朝政的处境,实在有些不现实。 谢晋见她这样沉默不语,看出她对这话的质疑神色,眉间微微蹙起,眸中亦有一丝暗沉。 “沈棠,孤何时欺骗过你?” 沈棠转过眸来,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只是道:“你别再与我说这样的话。” 她知道他如今较之以往,有许多变化,但她又并非孩童,如何不知他说出这样的话,多少是因为今日许家的事,生怕她因此不高兴,方才急着向她解释。 “许家只是误会,找错了人,所以我并不在意今日的事。” 许夫人那般坦言,是觉得她会成为太子妃,提前认识以便日后好好相处。而适才那些话与外间的传言并无差别,她若在意,倒真成了他们口之人。 若说更加不适的,也只是谢晋当下与她说的这些话,让她觉得他过于刻意了。 她应下他会重新考虑两人的关系,所以这两月她亦认真考虑过这件事,可他若用最后做不到的谎言来欺骗她,或许也没有必要继续下去。 信过最后成空,她难以接受。 谢晋看着她,见她话说得如此平静,缓和,再回想她适才对着许家妇人说的最后一句话,知她此刻推开他的手,已然做了再拒绝他的打算。 并非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只是这会儿无论说何种保证,对她来说都无用。 若是从前,连他自己也不会想到能脱口而出这样的话来。如此不理智且荒唐的念头,几乎不可能存在。可如今他万般不舍,不能失去的是她。若要容忍旁人,割舍了她,那便如同剜心挖肉一般。 亦如当初她说两断,再到她逃离去相州,谢晋此刻感知到她在放弃与后悔,那种令他情绪崩裂的感受再一次涌现。 大抵无论他做什么,她都无动于衷了。 他低眸,声冷发沉:“你这是故意气孤,还是先前应下孤的那些话,不作数,已然后悔了?” 沈棠移开脸,躲开他的眸光,隐隐压着情绪:“你原本就知道,我并没有应下你所有事。” 听过她刺人心魄的话,眼下依旧没有任何防线。 谢晋不愿听,却依旧探着缘由,紧着追问:“你又为何要躲孤?可是那日弄疼你,才不肯见孤?” “谢晋!”他话一下转得太快,竟也不顾这会儿青天白日的,车外兴许有人靠得近能听见,便这么直晃晃地问出口。沈棠耳尖生热,难忍地看他一眼,“你、收敛些。” 谢晋倾身近前,几分失空地将人推在车壁上,“如何收敛,你教教孤?” 气息重热,话刚落便手指扣着那下颌抬起,令她仰面挺腰,唇几近相触。 他紧紧而视的目 第194章 光之锐,仿佛能直透人心。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可谢晋还是没能见她眸中对他存有半点信任,乌眸里明丽莹泽,带着一点灼意,也掩不过她深眸里透出来的凉。 他指骨屈紧,用力握住了她的腰身。 沈棠吃痛地眉尖轻蹙,望在他眼中,看着他对她显了威势出来,亦有几分凶容,实在没有话能应对他。 伸手压扣在他颈边,将齿尖顺势覆他唇上,凶狠咬着破了一口。 说不清楚此刻是因谢晋又这样为她出头,轻而易举地再说出一些虚词而报复他,还是在恼他此刻的口无遮拦。 腥味漫在口中,她没松。 谢晋怔看着她生气发泄,皱眉闷哼两声,却没有阻止。 微凉的细指压在颈边在缓慢用力,他喉咙发紧,抵入了舌尖,下一瞬被含着,随即又同样被刺破。 她此刻眸中的灼意更盛了些,可在他看来并不显多少凶恼,因齿尖退开的那一瞬,颈侧的手指却在发颤。 沈棠手背蹭开唇上血迹,看向面前这张峻冷矜贵无可挑剔的面庞,独独嘴上破皮受损,染得腥红一片,她只当没看见,也不管他此刻挟霜带寒的目光,弯身离开了他的马车。 -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谢晋顶着嘴上的伤痕早朝,难免被群臣打量偷觑,但他丝毫不在意,若无其事地处理公务。回文华殿后,圣上递眼看过去,见他那破裂的伤口,到底问了句何故摆驾去许家。 昨日那样大的阵仗出宫,斥了许家,令许大人告了几日假还递了请罪帖进宫,很难不让人知晓。 圣上知晓太子是何意,只是趁势替皇后问一嘴。 “许家纵然有僭越不敬,可到底也有你母后的意思,你这样岂不拂了你母后的面。” “儿臣无意纳妃,该趁早说清楚。” 难得见太子除政事外如此严肃处置,圣上沉吟好一会儿,并未再说什么。 与内阁几位一道躬身候在殿门前的沈雍,闻言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 他自然也知晓太子昨日去许家的事,今早许家来赔罪,让老太太也气了好一阵,眼下再听见太子亲口说出,让他惊讶的同时内心亦有些惶然。 太子这般决定很快传开,知太子行事品性,并非不理智之人,无人敢再拿此事谏言去触霉头。 外间的传言亦开始消声,风向稍转了些。 沈府上下也没人去拿此事说嘴半句,这个节骨眼上,外头不知多少人都在盯着,说多错多,便都仿若不知,平静如常。 “这两日递帖子的人少了,没敢再去扰沈姑娘。”黄安递了外伤药近前,“沈姑娘那儿也安稳着,这两日还是去了药堂。” 谢晋搁下了手里的笔,并未去接伤药。 把他咬成这样,无事才是不正常。 “秋猎一事,可有与沈雍提?” “奴才替殿下转了话,沈大人倒没有直言拒绝,只说要回去先问再答复。” 平复了两日,虽知她那话多少有些故意刺激他,谢晋仍没有从她再次狠心推拒的情绪中缓过分毫。 他如今对她,总在失空边缘。 沈棠得知秋猎的安排,并未说什么,圣上的旨意,她自然不会抗旨不遵。 入九月,天高气爽,微带着凉意。 圣驾仪仗一路声势煊赫地朝京外的猎场方向而去。近一年朝堂纷乱不堪,如今终于息宁平稳,故而今年这场秋猎举办的比以往更盛一些,随行的官员比以往多了一倍。 行了大半日的路程方才抵达,众人下车安置,沈棠留在马车里歇着。她这两日忙得乏,路上颠着才刚睡了一阵,明嬷嬷便没有将她唤醒,直至日暮方才去了帐篷。 女眷扎帐皆在一处,但沈棠被宫人引去了偏远的内场处,单独的营帐,远离了人围观打量。 她并未问,道了谢便往里走。 第二日清早,她随着爹往外的阔地去,不可避免地看见了被一堆人簇拥的谢晋,官员们彼此寒暄,气氛热闹。他站在人群中,冰冷着一张脸,没有任何表情。 沈棠抬眼时,他亦望了过来,隔着人群,两人视线短暂 第195章 地交汇。 她很快收回目光,并未再往前,而是朝另一个方向走。 六公主如今有了身孕,所以此回的秋猎必然不会来,她便没有往那女眷里寻她的踪影,让明嬷嬷陪着他往那无人处走走。 还没走上两步,有宫人牵来了马匹。 正诧异着,谢晋从身侧走过来。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当日在威阳,你不是说都想要试试?” 唇上血痂依旧显眼,但他语气自然,仿佛并未发生先前彼此不能容忍的场面。 沈棠没有回话,在诸多人目光的打量中避开他,转了身。 谢晋亲自牵过缰绳,停在她身后,“孤不摔着你,当真不想了?” “不了。”沈棠视线落在远处,到底应了他,“我去边上走走。” 谢晋见她依旧不感兴趣,也没有强迫她,招来身侧的黄安跟着,又道:“莫走太远了。” 这话说完,他没再跟着。 群山万壑,山林绿地,沁凉的风缓缓拂面,涤荡心神,令人舒缓。沈棠抬目瞧去,远处众人正随着圣上跃马,扬声大喝往林中奔驰,不多时另一队跟在其后,是随行来的一些女眷。个个手持弓箭,利落翻身上马,瞧着也是一幅恣意畅快的画面。 大晋的权门贵族子弟,不论男女,多少都会些骑射,多才多艺。 沈棠谨慎小心惯了,对这些没有兴趣,原因也只是不想去做这些冒险又刺激的事。 她兴趣寡淡,京中女子时常凑在一起游玩聚宴,可她这么些年除了六公主,没有再与任何人有过来往。平时忙于跟祖母学习医理,在药堂家中来回跑,偶尔情况下才会随着妹妹出府去郊外赏景。便是一个人独处,也只是看看医籍,或是在院中静坐。 这么多年来,根本没有变。 她也只能在意那么几个人,多了就觉得累。 谢晋远远地看着她,见她往那坡地上走,没一会儿见风大了,揉着眼睛又折了回来。 他看出来了,她根本不想赏景。 不过是在躲着他。 咬他这般厉害,这会儿又想躲开。 谢晋午后并未再随着人进林狩猎,留在帐内处理着内阁送来转批的要紧折子。 不知许久,外头卷起了风,吹得帘帐翻飞作响,他不时抬眼朝外看,见黄安还未回,招呼宫人近前来问:“去看看,人去了哪。” 半炷香后,宫人折身回来:“黄公公远远地跟着在湖边上。” 详细说了情况,道是沈棠在湖边赏景慢走,什么也没做,走累了便坐下歇着。 谢晋倒也不担心什么,她一向如此乖,性子安静得很。 处理完手中的折子,他活动筋骨亦朝外走。 才到内围地,便见一阵骚乱,外头的太医急急赶去,隐隐听见林中返回的人传话道是湖边有人惊了马撞着了人,随即侍卫也赶往林中, 谢晋面色骤沉,当即扯过旁边武将的马匹,翻身上去,往林中疾驰。 湖边那头呼喊声越发清晰,待奔出林中,便见不远处中箭的马在疯跑,马上人急扯缰绳强行转了方向,又狂奔回受伤的人群去。 那处有太医与宫人围着,远远地能见着一片藕色衣裙女子在他们当中,人影将她遮挡在中间,看不清是蹲着还是倒在了地上。 这时马疾奔而回,太医、宫人皆慌得惊喊,下意识都躲开了些,唯有那藕色身影一动不动。 谢晋紧紧盯着那衣裙,僵了背脊,脸色发白。 幸而下一瞬,马在侍卫的拦阻下仰蹄倒在了地上。 沈棠听见动静,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压着地上男子出血的伤口。 谢晋翻身下马时,整个人僵在原地,胸口剧烈震颤一阵,见她转眸看过来,狠松了口气。 他几步走过去,朝着面色吓得惨白的黄安,双眸狭着火,戾声质问:“孤让你看人,你怎么看的?” 黄安与身后宫人原本就忙着请太医去了,急忙跪地叩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谢晋冷着声:“都滚下去。” 其余众人亦是大气不敢 第196章 喘,太医急着上前救人,接替了沈棠,谢晋近前,弯身将人从地上拉起来。 “你知不知刚刚......” 他将地上躺着的人设想着是她,后脊发凉,生慌。 沉着眉目欲斥她竟不顾自己,却在看见她抬头的一瞬,顿时噎了声。 是他把人强行带来猎场的,他去说她,自己也该一道罚了。 沈棠不是没有听见他涩颤的语气,稍顿了片刻,并未回应他,转过头又与太医说伤情,随后又多添了句:“他腰和腿也伤了,将人平抬回去,轻一些。” 谢晋亦没再与她说下去,见她手上染着血,不知伤没伤着,不容分说将人带离开湖边,回了帐内。 两人同乘着一匹马,沿路都有不少人瞧见了,看着太子亲自抱着人下来,又面色焦急地唤了太医。 让人打来水清洗一番,见无事,谢晋方又让太医退了下去。 “吓着没?”递了帕子上前,见她不肯接,便伸手过去替她擦。 “适才重伤躺着的人,你看了吗?”默了许久,她突然道。 谢晋不知是何人,当即反问:“值得你去这般不要命去救。”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他察觉语气有些问责之嫌,又缓声道:“孤是说有太医在,不必你那般拼命去救,你不可再如此行事。” 帘帐外有侍卫来回禀。 “殿下,晏世子伤重,宁国公要将世子先送回京。” 谢晋手中的帕子还在擦拭着她的指尖,听见这话终是反应过来了什么,顿了片刻,抬眸看向面前的人。 胸口一片灼烫。 是晏秦。 ......所以她那样不顾自己救人,只因晏秦是他的人? 沈棠未料到他一眼都没有去看晏秦,缓缓起身,“他伤重,让他尽早回去罢。” 第63章 谢晋抓握的手没有松,抬目过去,她却移开了脸,欲开口也被她先一步打断了。 “我只是顺手。”这样解释了句,手被她掰开,当即便转了身。 帐外的侍卫继而回禀了马惊的事,又道宁国公还在候着,谢晋看了眼已经离开的人,到底抬步朝外走。 林中的一行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晏秦这会儿刚被人抬着上了马车,头磕破腿也折了,面色凄惨无比,见着太子来,却没忍住贫了句嘴:“殿下原来还能看见我么?” 谢晋没理他这话,招来太医,命其沿路看顾,再转过身来时面上依旧没有多少同情:“马上的箭出自你的手,孤没罚你,已是对你宽容。” 见太子神色严肃,晏秦收敛了笑,赶忙找补:“怨我心急,打算猎个小猎物讨姑娘欢心,不想竟射偏了。” 他与邱家的婚事,太子终是松了口,不再插手。如今好容易有机会来一趟秋猎,自是想见见近来心仪的姑娘,讨个欢心,实在没料到会惊了马,还差点伤着太子心尖上的人。 适才太子在那林中紧张的模样,让他瞧着觉得也有些心慌,他情愿这伤是落在他身上。 他捂着身上的伤口,声略带着喘:“还请殿下替我转告沈姑娘,今日相救,改日亲自登门拜谢。” 谢晋抬眼看向他。 本想讨好的晏秦被盯得浑身发毛,怔了会儿,终于想起自己昔日的冒犯,急着改口解释:“......只是表达一下感激之情。” 落下车帘,一旁的宁国公也替自己儿子请了罪,见太子没有打算追究也终于松了口气。 听闻是沈棠在边上帮忙,他略表关切:“沈家姑娘今日在一旁护着这小子,不知可无恙?” “无事。” 谢晋应了声便往回走。 才想着去见人,圣上那头又来传,他招来黄安,替着去看了眼。 沈棠回了帐内,吹了半日的风,明嬷嬷忙打来热水,伺候着换下身上衣服,一面道:“明日姑娘莫行得太远了,就在附近走走即可。” 四处都是人,即便有些赏景的好去处,也不知何时又要惊了马,想起晏世子今日被马撞得一身伤,明嬷嬷这会儿还心有余悸。 得亏是姑娘眼尖 第197章 ,早早躲开了,不然真的要出事。 不过,姑娘去救人那一下,也着实将她给吓着了。 “明日歇着罢。” 沈棠本也无意来这一趟,出了今日这样的事,她更没了兴致。 日暮后,黄安一瘸一拐地提了两食盒送来,皆是猎来的荤肉,沈棠没什么胃口,只喝些热汤便歇了。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谢晋来的时候,明嬷嬷刚从帐内出来。 “姑娘这会儿已经歇下了,殿下回吧。” “这么早?” “许是下午受了惊吓,不大有精神,便歇了。” 谢晋顿住步子,知道她是不想见,没有直接进帐,嘱咐句好生伺候,到底离开了。 翌日清早,外头漫了层薄雾,众人依旧兴致昂扬策马进了林中。谢晋此回无甚趣意,并没有随着他们去打猎,早膳后便下令不准人往湖边去,连沈棠昨日去过的地方也没准人靠近,随即便让黄安抱了些折子进帐。 “她出去没有?” “不曾,适才还见着嬷嬷煎了汤药去。” 沈棠自晨起后便留在帐内,只是昨日吹了整日风,头略有些沉重,便让明嬷嬷提前煎了一副驱寒的药,喝过后发了身汗,这会儿好受了些。 谢晋来时,她正坐在案几前看医籍,一边做着笔录。 见她低头认真,他撩袍就坐在了她身侧。 “可是哪里不适?” “无碍。” 声音却明显带着鼻音。 “不舒服何不歇着,看这些不嫌累得慌?” 她低眸继续抄录,不接话。 谢晋见她连头都不抬,伸手就要去阻止,却听见她反问:“你有事吗?” 沈棠到底抬眸看向他,疑惑他这样闲散。 “既然不想骑射、游景,可有想要的猎物?” 想起她先前那般喜欢旁人送的狗,当成宝贝似的日日都抱着,也知她喜欢这些小动物。 “兔子小巧可爱些,孤帮你寻几只来,如何?” 沈棠淡声:“不用。” 说完,偏头咳嗽了几声,面颊瞬间咳得泛红。 谢晋的手心顺势贴到了她额头,并没有想象的热烫,还算正常,却到底不放心:“别写了,去歇着。” 沈棠搁下手中的笔,“你不必将这么多心思放在我身上。” 接受不了她不信任,不满她的态度,又何必再费心思。 她语气平和与他道:“你换不回什么的。” 谢晋作没听见,随即道:“躺下,不然孤今日便搬折子坐在这。” 见对面的人依旧无动于衷,他转过脸,便将黄安唤了进来。 知道他说到便真能做出来,沈棠不想与他僵持,到底起身往里间的榻前走。 待人都退出去,谢晋亲眼看着她躺下,才近前道:“你如今好好的在孤眼前,便够了。” 薄薄的帘子隔着,温和的声音似在安抚。 沈棠脑海里不自觉涌出他紧张她时的神情,也不止昨日,还有以往的那些时候。 和在一起时相比,他这样的转变,依旧让人觉得迷茫。 秋猎到第三日方才结束,沈棠这两日都歇着,回去时已经好全了。 回府后,谢晋果真让人送了两只小奶猫过来,毛发黑色,眼珠子金黄,软软圆圆地挤成一团。 末了,还让黄安传话,“殿下说猫儿比狗儿好养,听话又乖顺,不会乱跑。” 沈棠见着可爱,倒也留下了。 养了一个月,果真也乖巧,还很黏人。 谢晋没再让人去传话见她,偶尔空闲时,便会候在药堂外。并未靠近,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 看着她垂目,从未抬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人群上了马车,再到马车消失在街道。 他自然想上前。 但他更想等她抬头看向自己。 - 晏秦伤好了差不多,便进宫给皇后请了安,以免自个姨母担心。 而说起伤,就难免将秋猎发生的事又重新说了一遍。 皇后在秋猎结束后就听说沈棠出现得及时,方才止了晏秦头上的血,却不知道后头还有那么凶险的事。这 第198章 会儿知晓缘由,倒也明白太子为何会在秋猎那般动怒,重罚了身边的宫人。 十一月初,皇后这日免了各宫的请安,特地候着太子来。 早朝散后,谢晋未曾停歇,以至于晚了一两个时辰才到。 “儿臣来晚了,还望母后恕罪。” 皇后笑看向他,道了句不要紧,随后便直言问:“婚事拖延多久,到底何时能有个确定?那些大臣的嘴,你父皇能帮着缓和一时,之后什么情形,你心里最好要有数。” 太子的婚事终究不是玩笑,但她担心的是太子只是一时冲动。 “儿臣知道。” “折腾这么久,你怎么不早点知道?说着喜欢,又拖着婚事迟迟没有动静,到底是何意?你若是认真,母后没话说,你若是一时兴起冲动,莫要耽误人。” 谢晋静声立在那,并没有打算回这话。 他自然是认真,只是那些人不容他等,包括他母后。 想着终究是自己儿子,皇后此回也不怕说过了,语气多有斥责:“在一起两年,不声不响,当真如同孩子玩闹一样,如今倒知道后悔了。” 行事周全,却独独在这事上如此没有分寸。 谢晋应声:“儿臣的错。” 见他又如往常一样,不肯同自己坦言,皇后尽量忍了忍:“母后便是想站在你这,也得先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就这样耗着?” “不劳母后操心。” “行。” 皇后见他依旧没个表态,多少有些被刺激,深吸一口气朝外走。 六公主坐在一旁听了半晌,看着皇兄装作无事的模样,塞了一块雪梅含入嘴里,语气散漫问:“哥哥,我是不是要没嫂子了?” 决定不纳妃,又哄不回人,她觉得他真的完蛋了。 谢晋看了她一眼,并不与之计较这话有多忤逆,反倒问起她如何还进宫这么频繁,随后打量着她:“你这般走动,是嫌身子不够重?” 五个月的肚子,已经有些显怀。但六公主觉得自己已经很小心了,想着已经稳定下来,哪会成日留在府里。 她并不听劝:“我已经闷了好几个月才进宫一趟,不妨事。何况父皇与母后都不曾说我。” 谢晋‘嗯’了声,淡淡道:“驸马看顾不周,孤明日传他进宫问问。” 六公主一下坐起:“皇兄,你怎能如此!” 谢晋不再理会,朝外走。 “好好养你的胎。” 回了东宫,谢晋便让人将库房的册子搬了来,翻到了头也没有挑出合适的物件。 这些进贡的物件,再如何珍贵稀有,怕也难以入沈棠的眼。 而一想到此,他不可避免就看向了格架最里侧的那匣子。 黄安自是知道太子在愁苦何事,他没敢近前打扰,候了许久,见太子稍歇方才捧着茶盏近前。 谢晋端过抿了一口,便凝神靠在座上,好半会儿才开口道:“这两日着人去将西苑清理清理。” 黄安当即应声。 太子去年这个时候并未在京城,今年的生辰自然不会再错过。 天气一转寒,沈棠少往外走都留在府中。听祖母提了一句何叔如今进不去无相寺,便打算亲自去一趟。 只是碍于无相的身份,她也不敢贸然前去,便来问了她爹。 沈雍坦言道:“无相寺如今里外都有兵卫看守,并不让人再进。” 沈棠略怔了怔:“以往圣上知晓是豫王都没有派人看着无相,如今怎么这般防备?” “派兵卫看守无相寺是太子的意思。圣上初登大位,宗室之中无人应声,太子这些年处处存着提防。如今接连经历过两个叛王的谋反的事,哪怕豫王与皇室已经毫无瓜葛,单豫王的身份公之于众,寺庙便不宜再容闲杂人等随意进出。既是为了避嫌,也是防着有心之人。” 即便除去这些因素,以谢晋的谨慎不手软的性子,也断不会轻易放松。 沈棠听完解释,倒是懂了这层意思,只是忧心无相的病,总想去瞧瞧。 沈雍知道她的忧虑,宽慰道:“明日上朝, 第199章 爹向圣上禀明一声,或许能准你去一趟。”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当日傍晚,宫里便派人来告知,圣上已经允了,但需要由宫里派来的人一道跟随。 第二日午后,沈府的马车停在无相寺前。 如今的山寺再无香客,变得极为幽静,从边侧行近,只能听见风穿过殿角铜铃传来两三声幽响。里外都有几重兵卫守着,竹舍仿佛被封在一口无形的瓮中,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 沈棠站在静室外,看着一身灰色僧袍无相端坐于蒲团上,手中的佛珠在他指尖无声波动,容色平淡如常,并不受任何的影响。 见无相被这样囚进监视,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她缓步进屋,温声问候:“大师近来可还好?” 无相颔首。他面容清减许多,颧骨微凸,却依旧无半点愁色,淡淡笑意如深潭映月,风过无痕。 他将茶杯轻放举过去:“小施主如何?” “我也好的。” 沈棠接过茶杯,轻吹了杯中浮叶,抿了一口。 她亦是笑应着,却瞧来不大欢喜,无相心知是因为外间那些守卫,清淡如云的道了句:“一切顺其自然。” 沈棠轻点了头,也并未再提,让侍者将带来的东西都搬了进屋。因知日后或许不能再来,她都提前做了准备,为无相切脉时,亦问了许多话。 比起上次见,无相消瘦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并不好。 也不只是她担忧,就连祖母近段时间也一直惦念着。因知道无相是太后最为牵挂放不下的人,所以这些年祖母对无相格外上心,才会让何叔时不时进寺庙来看诊。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沈棠照着祖母的吩咐,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无相由着她问,偶尔应声,目光始终清淡平静。 见她不甚放心,又从头到尾问了侍者一遍,接着嘱咐了好些事宜,他轻启唇道:“小施主莫要再为无相忧心。在寺中静养多年,无相早已经无挂无碍。何况终有归尘那一日,岂可强求。” 沈棠仿若没有听见,将所有事交代完方才转过身来。 “大师当日救我时,可不是这番说辞。” 她伤重昏迷,自己都不存什么希望,无相不仅安慰她的嬷嬷,还在床前反复劝了她许多,坚持又笃定。 “小施主还年轻。” 无相听她说起旧事,缓缓笑开眉眼,招手示意她坐下,“把手伸上前。” 沈棠坐回他对面,依话将手伸了出去。 无相垂眼,取下手中佛珠串。珠子深褐色,每日诵经磨得温润发亮,每一颗都圆融无碍。他将珠串轻轻绕了两圈,随后拢上她的腕间。 “生辰喜乐,平安顺遂,今后无忧。” 静室外的枯竹叶缓缓落下,有几片旋着飘进窗,落在了沈棠的掌心,无相伸出手指一一替她拂落。 “转告老太太,无相一切都好。” 说罢,他便起身,坐回了佛坛前的蒲团上,合掌闭目。 背脊依旧挺直,如山,如古木,宁静淡远。 沈棠也起了身,合掌,行了一礼。 “大师保重。” 今日这一番告别,想起诸多过往,令她心中有些涩然。 侍者将她送出静室。她抬眼望向那片竹林,脚步微微一顿。 “那处为何清理了?” 周围的竹子丛林都被清理光了,像是特地劈了一片地出来,与其他隔绝开。 侍者低首:“师父的吩咐,避免日后无人打理。” 沈棠沉默了片刻,迈步走上前。 那一块青石依旧立在那。 她犹记得当初娘病重,她拜了诸多佛寺,最后求不来任何希望,便再也不信这些了。但无相为她立这块石碑,给了她活着的希望,令她多少有些动摇。 或许心够诚,便当真有希望呢。 她行近那片空地,伸手上前,却在指尖触盆的瞬间僵停在半空。 青石碑上,在她歪斜的名字下方,多了些字。 刻得极深,一笔一画清晰地似嵌入石碑。 吾命尽付,易卿长生。 ——谢澜玉。 沈棠缓缓收回了手, 第200章 盯着这多出来的字,许久都没有动静。那些被她平静揭过去的往事,此刻仿佛从深处撬开,一点点裂出了密密麻麻的缝隙。 - 夕阳沉落之际,山下停了另一辆马车。 谢晋知晓人在无相寺,提前出了宫,刚要进寺,便见边侧的台阶上沈棠已经出来了。 明嬷嬷搀扶着,看了眼行近的太子,轻声提醒了自个姑娘。 沈棠垂着眼,径直绕开了。 没走两步,被身前堵来的身躯挡住。 “嘉宁在宫中候着,你随孤......” 轻抬起的眼眸,泛了红,谢晋声一滞。 “怎么了?”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沈棠静望了他一会儿,并未出声。 谢晋顿在原地,没有继续追问,缓缓将适才的话说完,“已经与你祖母他们说过了,随孤进宫罢,嘉宁也在宫里候着你。” 六公主知晓沈棠的生辰,亦是每年都会来为她庆贺,但如今有身孕不便来回跑,近两日在宫中,便让人请她进宫。 沈棠昨日便知晓,但并未答应。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嬷嬷,你先回去罢。” 道完这样一句,她便随着谢晋上了马车。 直至进了皇城,两人都静默无声。 谢晋看着她面色不好,并未开口去问,只是轻握着那发凉的手下了马车,牵着往西苑去。 行到东侧湖亭,方才停下。 “先在这待会儿,再去见嘉宁不迟。” 看出她此刻压抑着某种情绪,却冷静异常,谢晋并不想去挑破,从黄安手里取来自己的披风,拢在了她肩上。 沈棠由着他,也未去抽回自己的手,望着眼前的广阔的湖面,沿岸边半点烛火也没有,幽沉,静谧至极。 可不多时,漫天的烟火,将整个皇城都照亮了,炸开的声音在耳中轰鸣。 沈棠抬头看过去,缤纷绚丽的烟火尽落眼底,可却觉得心口发闷,脑子里依旧是石碑上的那些字。 半晌后,她缓缓转过了头,无声望着面前的人侧脸。 谢晋握紧了她的手,面色沉静地仰头,欣赏着远处的炸开的烟火。这张脸明明丝毫没有变,但此刻却令人看得心脏一点点刺痛。 “石碑上那些字,何时刻上去的?” 烟火炸响息落后,她问出了口。 谢晋没有隐瞒,转过眸来,应了她:“你落水昏迷的第二日。” 轻飘的一句没有任何重量,却是在心口割裂了一道。 沈棠指尖颤抖收紧。 “那你这日之前所为算什么,你对我说的那些话算什么啊?” “你觉得我不够喜欢你才会离开你,所以你能说出那些话,能那样怀疑,猜忌我。你觉得你喜欢我,可你都是故意的......故意让我难受。” “你根本不是我初时认识的谢澜玉,哪怕我们刚认识,他也是站在我这边的。” 七年的情意,那样迫她割裂开,让她以为她的喜欢一文不值。 如果他一直是那样薄情算计的人,她根本不会这般难受,可非要告诉她,他心里是一直喜欢她的。 谢晋看着她眼眶通红盈蓄着眼泪,声音亦是哽咽,心疼欲裂,他蹭了她眼睛滑落的泪,“错在我,皆是我混蛋。” 终于等来的质问与发泄,让两人之间的那道隔阂在此刻打破消失。 可他心里却并不好受,那些话说出了口,再也无法收回。 “能不能,有个赎罪的机会?” 他这句话字字千斤砸在了那些裂缝上,砸得人无措,亦在撕扯。 烟花声止了,整个夜空静声一片。 沈棠转了身。 她此刻的心剧烈颤动,半点宁息不下来,伴随着的亦还有刺疼。 便是当真相信他,也无法做到当即就去回应他。 至少容她喘口气,让她缓过这一阵。 可只是几步,身后忽地扑通一声,她僵硬第转过了头,便发现原本站着的人消失了。 沈棠怔了好一会儿才迈步上前,扶栏朝下看,只见水面漾着水痕,已然不见人影,漆黑一片。 她不知谢晋是故意玩笑,还是 第201章 别的什么,尽量冷静地朝周围看去,却是没有任何人影,一时不知道唤谁。 怔滞在原地许久,心口失重缓停,脑中懵白一片。 对岸的烟花重新升起,笼罩了大半个夜空,剧烈盛开,声音震耳欲聋,可岸边却已经没有人影。 周围的侍卫很快举火把而至,黄安带着宫人从旁边林中暗处急急跑出来。 唤着侍卫赶紧下水时,太子已经走出了水面。 谢晋上了岸,怀里的人在发抖,双手却抓紧了他,声音也颤着:“谢晋,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坏。” 他喉咙也哽窒,沉暗着眸望她,“傻,你落水做什么?” 第64章 终是要到这个坎的。 那些话覆水难收,在她心里生根成刺,如何都抚平不了。被她发现那些刻字,无非是重新揭开了那道伤痕,证明自己有多混账罢了。 谢晋并非刻意,入这湖水里想体会当日她落水的感受,也好感同身受一回,没料到她这会儿如此怨恨伤心还能回头,更没想要她也跳入水。 他眸光落在她面上,清眸里的恐慌与害怕,令他有好一会儿失声。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孤不至于自寻短见。” 不是没有被她拒绝,如何都能承受,岂会就这么放弃。 偏她这样傻,会想着跳水来救他。 谢晋看着她逐渐失色的面颊,如此寒凉的天落水,她向来体弱如何受得住,忙要将人揽着起来。 沈棠定定望了他一眼,气恼又无力,沉沉呼吸了两口,移开他的手,躬着身自己爬了起来。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又重又沉,她提起裙摆趔趄着步子,急喘着气朝亭外走。 谢晋迈步跟上去,伸臂上前,却又被挥开。 “如你这般事事谋算于心,当然不会寻短见。”沈棠面色茭白,眼圈泛红含愠看向他,“你如以往一样知晓我不会弃你不顾,会见不得你为我受伤,哪怕想着两清也会重新靠近你。你谢晋厉害至此,怕也是早就预算好了这一步。” 她盯着他如霜雪如玉冷的眉眼,“你口口声声说要赎罪,便是这样赎罪。能知道我会舍不下,却不知我能不能接受,你要我如何信你?” 拿性命玩笑,他多有心啊。 她付出这么多救他回来,他却以她最不能接受的方式来低头示弱。 他半句不应,沈棠也未再说下去,不让他靠近,冷着声道:“你继续跳下去罢。” 见她这般反应,谢晋没敢再碰她,落后两步跟着,伸手虚护防她摔着,一面解释:“孤并非你想的那个目的,但适才确也不该让你误会。怨孤一时不清醒,混账,别为此气恼动怒,不值当。” 沈棠仿若不闻。 他终究是这么做了,便难以令她听进去这个解释。 西苑这湖边上没有烛灯,纵然有月光也不甚亮堂。何况旁边是蜿蜒花丛,脚底又是鹅卵石铺成的小道,浑身淋水而过她脚底生滑,走两步便不稳,看得人心跟着三步一抖。 侍卫举着火把在后头,黄安小跑着取来马车上的绒毯递到太子手中,可太子还未伸手过去,便被恼斥了一句。瞧着太子沉着眉目,又不敢强硬上前的模样,他只好硬着头皮递近前,刚要张嘴,也遭了推。 谢晋忙抬手,示意他退到后头。 “外头天冷,你这样走下去非得生病。先随孤回去。” 她强忍着落下泪珠的模样,他亦半分不好受,不敢加剧她的情绪,尽量放缓语气,奈何面前人丝毫不肯理。待行出小路,马车已经被侍卫牵到了阔道上,她却没有停下直接掠过,似就打算这样走路离开。 谢晋两步上前,俯身将人横抱起来。 “先回去,之后你想怎么骂孤都成。” 所幸西苑这处离东宫也不算远,马车行了一刻便到了。谢晋没给她折腾的机会,依旧是将抱着走回宫。 沈棠一下马车又被凉风吹,浑身难受,冷得头疼,也没有力气挣扎。只是路上见有宫人不断行过,终究有些不自在。 不远处,六公主身边的侍 第202章 女正要近前来,谢晋抬眸看了眼没往廊下走,而是转了个方向,侧头朝黄安吩咐:“去告诉嘉宁,让她先候着。” 也没有进寝殿,往净室走。 沈棠被放下的那一刻,便朝外走,手腕突然被身后的人攥住,谢晋似替她着想的劝道:“嘉宁在坤宁宫,你若这会儿去见她,母后必然知晓你落水一事,明日便得派人去安抚你祖母,这样一来,便所有人都知晓了。” 她停了脚,站着背脊微微僵硬。 片刻后,谢晋也松开了她。 宫人低首退下,殿门被合上,他取来新的柔软绒毯,展开披在她肩上,低头看向她:“别管旁人。不冷么,先把衣服换了。” 话落他兀自褪衣,解带。将衣衫散开,紧实的肌肤大片敞开,褪落后袒露出整个上半身。沈棠静立在他面前并未移开眼,看清了他身上每一处的伤痕,那些疤痕逐渐在淡化。 她知晓每一处的伤都是如何来的,而他却丝毫不在意,仿佛在做什么正常事一般。 恼怒又酸涩的情绪在心口矛盾交杂。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沈棠暗自又问了这一句,忽又觉得生闷。她明知道眼前的人和以往已经大不相同,可私心里依旧觉着他还是当初认识的谢澜玉,否则,她也不至于这样两相比较。 她没能忍住,抬了手上前。 “知你不喜这样留痕迹,所以孤这些时日药膏不曾断。”谢晋慢抬起眼尾,见那姣丽眉眼水雾横生,握住她欲触盆过来的指尖,“待好了,再看?” 沈棠便收回了手。 本该遮掩的情绪被他瞧见,却没有想要躲开,亦如她刚才在湖边,明明想要先避开他,却又没有犹豫地回了头。 “我是不喜,所以别有下次。” 沈棠忽然没了与他争执对错与质问的念头,低头看了眼手边椅榻上备着的衣服,并未拿,伸手撩开帘帐朝外走。 还没走两步,谢晋忽又将她扯回,双手从身后禁固在前,将她整个人收进怀里。 “你想去哪?” 他生怕她跑了,将她身上的软毯扔到一旁,随即便去解开她束领衣襟,利落地褪了她的外衣,只留下一层中衣,亦俯首在颈边落下了一吻,指腹勾着脖颈的细带,轻轻扯凯,里面的轻薄衣料陡然松落。 沈棠慌张抬臂紧捂着余下的衣服不肯,他顿了顿没继续,转而去拔了她头上发钗,满头青丝垂落,尽散在颈侧。 断了她出殿的念头,他扶住她的腰,勾出刚刚滑落的轻薄玉绸,声音无端喑哑生缓:“这样湿,先换下。” 沈棠面颊一热想斥他,终究是忍了。她没有要与他同殿换衣服的打算,总要有个先后,可已然凌乱至此,到底说了句:“我自己来。” 说完便抱起衣服要去旁边的屏风后,谢晋没让,将她拉转过身,面朝着他。 “就在这换。” 低低的语气,却不容拒绝。 沈棠看着他。 面前的人亦一瞬不瞬凝看她,幽深的双眸里是丝毫不遮掩的侵站欲和不讲理。 亦有某种挣脱束傅的蠢蠢欲动。 他又来了。 每每她觉得能容忍他了,他便开始肆无忌惮,得寸进尺。 她轻蹙眉:“谢晋。” “嗯。”他一动不动,语气温和。 便是她这样询问的表情,谢晋神色丝毫没有遮掩。 他曾向她坦言过,两人也曾有过极为亲密的举动,可她眼神里仍在相信与期待他是那个循序渐进,温和克制之人。给他一种,假若不是,她随时会失望离开的错觉。 谢晋不给她片刻的反应,便将人拉到了椅榻上,俯身压覆。诗了的衣物勾出盈盈身线,视线不由自主就被吸引了去,他将她双手强扼在上方,隔着那层薄绸吮吻。 沈棠被他这样又威胁又撩拨得有些难耐,不想与他这样纠缠,挣着手出来要拿过旁边的干净衣裙,他却又一把夺过她手里的衣服。 她被他这样的认真又刻意的举动弄得有些不解。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却 第203章 轻笑道:“已经晚了。” 沈棠缩着肩膀:“我有些冷,你松手。”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谢晋松了她,可下一瞬便抱起她朝里走,拨开曳地薄帘,里间雾气腾腾,氤氲弥漫中,一方玉池出现在眼前。 玉雪浸入华池,凝露温香,他垂目盯着那一截浮在水面的纤颈,随即将视线移至她眉眼。 沈棠身上中衣完好未曾褪下,却被迫靠在玉池边角,白雾洇诗了眼睫,隐隐泛白的面庞生了些许红晕。 后腰被掌握着轻轻托起,另一手探入衣摆逐渐在失空,她忙止住了他。 到底生了些恼意,掐着他手臂。 谢晋慢条斯理地厮磨她手背,然后反扣紧了她的手,建议道:“沈棠,你咬咬孤。” 像是好心替她开了口,又像是蓄意诱她如此。 沈棠稍抬了脸,看向被她咬过的唇角处已经恢复如初。可这会儿不知他又生了什么疯疾,竟喜欢痛不成? 她没听他的话,只是唤了他几声,要他停下。 谢晋不再应她,咬着她耳尖,“你从前,从不这样唤孤。” 初时多唤他的字,后来不知何时便与旁人一样称“殿下”,生疏了许多。 沈棠没去看他,不消看,也知他此刻的表情神色不大想她好过,她不遂他愿,手从胸膛前推了他,“......你走开。” 落水的寒凉与头疼已然散尽,汤池里舒适暖意慢慢笼裹全身,唯有覆来的手掌烫得惊人,指骨有力地作乱揉弄。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谢......澜玉。”她到底说出了口,微喘着,强撑着一瞬发软的腿,“够了,你别这样。” 谢晋终是如愿听见了这一声,手却没忍不住重了半分。他凝息静声看了她片刻,身子朝她倾近。 “唤澜玉也没用,我依旧是这般面目,你好好看清楚。来日也是如此,记住了吗?” ... 谢晋没有让人在池里泡太久,将人捞起来,让她换下衣服,喝过驱寒汤药才由着她去了六公主那儿。 翌日一早,他散朝回了书房,黄安捧着折子入殿,静默整理完俛首立在一旁。 “黄安。” 翻阅完第一本折子,太子便停了笔,他忙近前几步听吩咐。 似是有些没把握,好一会儿才问:“东西她收了没有?” 黄安笑开来:“殿下,您问过三回了。一件不落,明嬷嬷都收下了。” 第65章 黄安送的东西,沈棠都看了一眼,有不少都是贵重之物,而另一些则是照着她的喜好搜寻来的。 有两本旧黄的誊抄医籍,字迹潦草,但她十分眼熟。知道无相寺山脚下那赤脚道士手中的宝贝,却不知谢晋也会知晓。 见她一脸惊讶,黄安解释道:“殿下让人去查过那道士的出身,原是前朝太医院医正的后人,在一座荒废了的道观住了大半辈子。殿下命人修葺了道观,这才肯交换。” 沈棠听完才知道,谢晋曾向那道士问过药方的事。 “说来这道士的平日打扮着实像是个要饭的,言行也有些浮夸,把自个比作那天上的真人无所不能的,实在令人难以信服。奴才当日眼拙,还阻拦殿下来着。” 闲趣说着,又生怕这话说来让人误解不重视,黄安忙添了一句:“沈姑娘莫怪,殿下当日实在是因毫无办法,才去问这道士。” 沈棠握着手中的书籍,静默许久。 她大概能想到谢晋当时向这江湖道士问药的场景,他又是以什么样的情绪在面对。 两人关系决裂后,他锲而不舍,变本加厉地缠着她不放。他的那些行为,在她看来那全然不是他,她先前为此疑惑,如今已然慢慢捋清了。 原是她自己不曾看清谢晋。 昨夜他将她困在汤池里,一手笼按她的脊背扣入怀中,一手探入作乱,弄得她气喘难以应对,全然被他掌控的姿态。不停地迫她唤他的字,又一遍遍告知她,谢澜玉待她的情意始终没有变,要她记住他此刻的模样。 他眼底不见温缓,涌着波澜,执着强势,带着浓郁而惊人的情玉 第204章 ,又有生怕她逃跑的凶狠。那双幽深的黑眸,深得像一望无际的暗潭,看不见一丝光亮。 她退了一步,应下他,但并非因他的掌控与威胁。 在那一刻,她清楚知晓过往在两人心底从未翻篇,只是后来的这两年所发生的事一点点覆盖,百般滋味,难以忽略,才会令她下意识地比对、诧异、好奇。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她顺着他的话,细细回忆了一番,才发现分开侯的这两年,谢晋所行的每件事几乎都是在逼迫她看清他的面目。 他和以往不一样,可又难以说清那些‘不一样’不是他原本的面目与性子。 是初时的模样让她记得太久,便将那一面当成了全部。 “......我不适应。”他依旧强势没有半点缓和,指骨深推的陌生触感一再令她站不稳,终是坦诚道出内心的想法。 即便她如今对他仍有些期许,但难以否认,她心底里还是喜欢初时的他。 “别怕,慢慢来。”这个时候谢晋又仿佛耐心至极,褪了矜冷,开始低声劝她继续,可神色与举动却无不在说明,顷刻就要她适应了他的所有。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换过干净衣服,她随他去了寝殿,接过驱寒的汤药喝下后,他才迟迟地来问她:“刚刚疼不疼?” 穿戴好衣冠时,那些攻掠之意被他敛尽,矜重自持,语气态度与在汤池迫人时截然不同。嗓音静沉,满脸端正,像极生了两副面孔。却算不得作假,也看得出来是在小心讨好,“下回再伺候好一些。” 清润的声粘得人耳软,目光还有未褪去的情·欲。她伸手捂着他直望来的视线,下意识想说他要再收敛些,再温和些,可他刚刚那样坏心地逼迫下又知说了也白说。倘若她再说个不适应,不知又是怎生折腾。 怔看了他好一会儿,不知怎么应答,最后放弃了。 这两副德行,被他运用得极致,已然练得炉火纯青。 她放下手来,只是轻声道了句:“你这样,很不守规矩。” 沈棠有些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彻底接受他的一切,但至少,她了解他当下的行事与性格,既然迈出了那一步,便也试试继续。 重新将谢晋的东西都收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和以往不同,他毫无遮掩用着东宫的名义,以太子的身份频频派人来往沈府,沈棠并未说什么,也由着他。 两人的关系也早已传开,但并未再有说她半点不是的流言。沈老太太与沈雍也并未有反对的态度,开春后谢晋再一次提出成婚,便顺理成章应下了。 沈棠对这婚事并没有多少外显情绪。她的适应与继续试试,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但并未有众人预想的那般波澜起伏,反而很平静。 她一如既往忙着自己的事,沈老太太让她稍顾忌些,别总是推拒皇后的传召,劝道:“除夕夜你没有进宫,皇后娘娘赐了宴,这两日也总是让身边的嬷嬷来向我打听你近日都在忙什么。虽没有言明,可到底看得出来是想见见你。今日听嬷嬷说起这两日皇后染了风寒,病着也总念着你,你若有空,便去瞧瞧她。” 沈老太太知晓皇后这么多年未轻看过沈家,当初她去宁国公夫人诊治医病,也是皇后引荐的,单这一点也知道不是难相处之人。 何况她并不会过于干涉太子的事,也算豁达通明。 眼下屡屡来请,终究不好驳了面。 沈棠倒也应下,随后也安抚沈老太太:“祖母不必忧虑,从前是什么样,眼下照旧便是,皇后娘娘不会怪罪的。” 皇后的意思她其实一早知道,是因她如今与祖母一样给京中各个官眷诊脉,怕有人为难她,闹出像许家那样的事,这才要她进宫,在那些官眷面前露面。 是一番好意,但她不喜这样。 端架子端身份行医,实在不合适。她也并不会因为一两个别有用心,便断了给旁人医治的念头。 翌日一早,沈棠还是进了宫。皇后受风寒身子虚,略略寒暄一阵,她便没有多留。 谢晋从文华殿出来即刻去了坤宁宫,尽管在这 第205章 之前,他让黄安留了她,却到底没能留住人。 望向那长长宫道口,他连她半片衣角都不曾见到。 又隔两日,知她要去六公主府,他延缓了朝后的议事早早出宫,谁料她亦是先一步离开,与他正好前后脚错开。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他在公主府稍停留片刻,没有回宫调转马车往药堂去。 马车显眼地停在药堂外,沈棠想当作看不见都难,这般迟迟不走,她到底先搁下手里的活。 有段时日未见,两人在马车里彼此问候了两句,再静坐会儿后,谢晋便开口问:“为何又不肯见孤?” 沈棠将旁边撩起的帘子抬指勾落,遮了外间来往人群,转过眸看他:“这会儿不是见了?” 谢晋盯着她的举动,呼吸微微变沉,“在公主府便不能见吗?” 前一次她道事忙,可作情有可原,今日公主府,她提前离开,便是知晓人多,不想在人前见他。 正月至今,整整两个月,一面也没能见上。 他这般忍着,也是因她先前提出不让他进沈府,亦不愿在药堂外相见的条件。想她行事由来得体谨慎,而自己多有激进唐突,遂反省一番,也答应了她。 只是如今他守着规矩分寸,却连见面也成了越界。 他知道成婚一事是他强行急于定下,所以也知即便她能答应,心里或许多少有些排斥。而他如今观她这些反应,显然比他预想的还要强烈些。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犹如以往那样,她不愿在人前与他见面,依旧选择避开遮掩。 他忍不住想,她或许在给自己留退路,以便及时离开。 毕竟.......还有半年,方才成婚。 谢晋不想这么问直白她,可她始终默声不肯回答,他忍不住捉住她的手问缘由:“你进宫见母后避开孤,去见嘉宁也要与我错开,是为何?” 沈棠低眸看了眼手背上有些用力紧握的长指,又抬眼看过去,见他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便问:“你说呢?” 谢晋缓缓松开了她,托着她手背轻揉。 她应下婚事,他亦应下她不会干扰她。 可自她平静地答应后,这些天他没有一日觉得安稳,忍着不见她,愈发加剧了煎熬与难受。 又是一阵静默,两人默契地同时开口。 “孤等不及了。” “我有自己的事。” ...... 以为他是想明白了,未曾料到他根本没有听进去。 沈棠望向他,没再说下去。 她不是不知道他频频派黄安来府中,便是想要试探她愿不愿意见他。 从前未曾应下婚事,他尚能有几分理智,不见面也不会有任何情绪,如今反而越显急切难耐。 眼下便这般,来日要如何? 她在尝试接受他,但她更想他适应自己。因她也有些怕。 两人如今再相处,已然是天差地别的性子,她图一时新鲜,一时好奇,想看看他低头示弱。可一旦成婚便没有退路,万一她日后不适应,两人那会儿会是什么样子的局面? 她能知道的,能接受的,便只是他从前那温和无波澜,平缓的性格。 若是能保持如此,不至于如此窒息紧迫,便还可控制,能留她喘夕。 谢晋读懂了她眼神里的意思,毫不避讳道:“你越是躲着,我越想让你亲近在身边。你知晓我日日都想见着你,可你连一面都不肯施舍,不觉得太苛刻了吗?” 他从来不想要短暂的相见,他更希望的是人在身旁,朝暮相对。 在朝堂上他是群臣执礼甚躬的储君,他步步筹谋平稳,事事持重而行,从不曾疏狂放纵。但唯独对着面前的人,他撕去那层薄皮,想要向她尽数倾泻身心妄念,让那份空虚田满。 偏她推开他的靠近,要他端正克制。 他能收敛,但积攒深久,最后也只会溃堤而泄,届时她又可能承受得住? “你让孤不见你,可是想要惩罚孤?” 她久不应声,只定定瞧着他,眉眼柔婉依旧。谢晋敛了适才的僵冷神色,重新捏着那细指摩挲了会儿。 第206章 “......孤忍忍。” 第66章 谢晋踏进东宫时,日暮余晖正从檐角缓缓滑落。他行进殿内,眉目间带着一整日朝议后未散的凝肃。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近来春汛,漕运,北境军饷桩桩件件皆压在一处,他处置的从容,条理分明,朱批落笔如行云,只是这般过于忙了些,半个月来宫门都不曾出去一趟。 近侍端着铜盆近前,他接过帕子净面,又坐回了案前。 黄躬身上前,细细回话。 他今日去了一趟沈府,是去问候沈老太太的,寻明嬷嬷问话时,便稍留了半炷香的时辰,这会儿回宫便将今日所见所闻都回禀给了太子。 先说的是近日的一些事,大抵是沈棠一如既往在药堂忙着,或是去了某府中,为某夫人诊脉,或是在药堂帮忙,翻脉案、添注脚,每每到申时方歇。 今日却难得在府中歇着,未曾出门。午后沈老太太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日头照着满地碎金,她在树底下的石凳上抱着那狮子猫坐着。 黄安道:“那两只小猫崽儿,如今在沈府可是被好吃好喝供着,又时时缠人半点离不了人,就赖在沈姑娘怀中,爱趴着腿上不肯撒开。不过沈姑娘也对它们爱不释手,极爱与它们玩,会弄些小珠串,折些花枝什么的逗弄,惹得人弯眉笑目的。” 芳华正好的女子,明艳动人,那笑意从唇角漾开,漫过脸颊,晕进眸中,犹似那朝霞下明媚灿烂的海棠迎了风,连风里都带着三分甜意。 她就坐在那儿,抬手轻轻按着怀中的小只宠物,低头轻轻蹭着猫耳朵,安安静静地,好似有无尽的温柔。 眉欢眼笑,生动又活泼,远远瞧着,似仙楼瑶池的人。 黄安知晓太子想念得紧,事无巨细,将自个所看见的,对方做了些什么,心情如何,一一告知。 窗外暮色一点点漫进殿,谢晋静神听着,恍惚了好一阵。眉眼中的疲倦渐渐淡化了不少,心中却生了恨不得当即出宫去寻她的念头,也想来瞧一瞧她那般明媚动人的模样。 她当真是罚他罢。 明明只隔着半座城,却无论如何不让见,只管折磨他。 让人时不时去看上一眼,他才能知晓她在做些什么,偏又难以缓解分毫,只觉愈发不知足,填不满。 他缓缓搁下笔,低眸看向墨迹糊摊的奏本,忽然问:“黄安,孤这样,若让她知晓,是不是该吓着她了?” 便是自己见不到,也想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这会儿,他甚至想要人时时紧盯着,怕错过些什么。 听见太子这样问,黄安忙笑道:“殿下说的哪里话,奴才也就趁着这三五日去一次的机会才能瞧见,可是照着殿下的吩咐送过东西后,只远远地看上那么片刻。殿下对沈姑娘关心备至,哪有不好的道理。” 黄安觑着太子的脸色舒朗,又添上一句:“奴才这嘴是个笨的,说出口的哪有奴才看见的十分之一好。待过有些日子,六公主诞下的小郡主满百日宴,沈姑娘定然会一道来的,殿下不妨便能瞧见了。” 夜间歇下,谢晋静躺在榻上。 脑中皆是黄安与他讲的那些话,反复萦心,仿佛自己也当真见到了人。 越想,心间越透着些浮躁与不安。 她私下里如此动人可爱,眼有笑意,他忍不住就想起了往日两人在一起时的场景,她会眉目轻婉望着他笑,察觉他疲倦亦会轻抚宽慰她。 如今她心里对他,到底还是防备着。 他现在的感觉便像是两只脚虚浮地踩着,却怎么也落不到实处,生怕哪天当真说出拒绝生悔的应答,唯恐自己过于强硬的手段拢着她,惹她反感。 他清楚她是何性子,与他说的那些话,要他应答的条件,或许有些是因他待她过于求进做出亲密行为,让她不喜,可到底也是真心话。 也不难看出,即便她说在适应,可她不喜欢如今的他。能应下他成婚,不过也是因他如此大张旗鼓地宣扬两人的关系,为免沈雍在朝中受百官为难,亦因沈老太太身体不佳。 在 第207章 这之前,谢晋觉得会有足够的耐心,足够的时间等着她抬头看向他,会一点点走向他,可这会儿他已然开始心焦。 将过往之事一遍遍过脑后,不觉天已经亮了。 他拂开帘帐起身,手中紧握的玉簪尖锐处仍紧压在虎口,红痕深陷见血。 她想着有退路也没错。 若他只一点能入她眼,他也该好好供她尽用,堵了她的退路才是。 五月末,六公主诞女百日,圣上特许在皇家园林设百日宴席。 皇后早早送去了头面吉服,滋补贺礼,又将京郊的一处皇庄记到了六公主名下,江南每年进贡中宫的胭脂银也赏给外孙女买花儿戴。 圣上亦是赐下“百”数圆满的珍宝赏玩,恩准六公主肩舆入宫的特权。 如此盛宠,后宫哗然又羡慕。 虽这日的宴席帝后不曾临席,但太子却是到了场。 谢晋来时,席间立时静了一静,众人起身行礼,他只略抬了手,便缓步走向了六公主那一席。今日他穿着一身月色澜袍,腰间悬着枚青玉佩,眸光沉静如渊,沿路扫了眼席位,却并未见到人影。 “见过皇兄。”六公主先站起身相迎。 谢晋几步走到面前,垂下眼,看向旁边嬷嬷抱着的婴孩,手指轻轻碰了那小糯团子的面颊,随即解落腰间的蟠龙玉佩,轻置在她胸前。 六公主眼睛涩得厉害,鼻尖泛了红,声音低低地:“......皇兄。” “多大人了,这也值当你掉眼泪?”谢晋递眼过去,目光里带着兄长的严厉,轻斥了句,又补话道,“孤的玉佩,她自是戴得起。” 六公主并非矫情,只是意外后的感动。 想想往日,皇兄总是对她严苛,她便也生了逆反心理,是以两人看着相处融洽却不像兄妹那样亲近。任何事都不容许她辩驳半句,多数时候她都只是迫于他威压。 久而久之,她便以为皇兄眼里压根没有她这个妹妹,那些虚假之礼不过是维持表象罢了。 以往虽也有送些珍贵物件,可都不及眼下皇兄当着群臣面送下的这个玉佩分量重。因到象征着来日自己孩儿能得舅舅的庇佑,如何能不感动。 六公主将脸往嬷嬷那凑了凑,用袖子飞快按了按眼角,再抬头时,眉眼生笑。 四下里贺声起伏,丝竹声袅袅不绝,湖面上的荷花灯缓缓荡漾开,每一盏都用写了福语。 众人说着御赐封赏,叹六公主极受宠爱,心思却已然不在这宴席上。不由得往远处了想,六公主不过是诞下了一位小郡主,便得圣上如此体面,又得太子这般看重,若是太子也诞下小皇孙,该是何等光景? 谢晋退回自己的席面,略饮了一杯,便静坐在侧。 过了好一阵,方才起身。 他稍抬眼的瞬间,黄安便躬身近前。 “她今日不曾来?” 黄安回道:“沈姑娘来了的,殿下还未进席时,奴才便远远地瞧见了她在池边上。” 六公主听见问,便也插话道:“适才嬷嬷来回,说是与沈家的三姑娘在一处,要不要我去唤她前来?” “不用。” 他只是想远远地看上一眼,既然不在,也不会贸然去寻她。 应下她的,他自然也会做到。 这宴席谢晋没打算久留,当即朝外走。 自沈环嫁人后,沈棠便不能常见到她,今日宴中相见,两人叙了好一会儿的话。 当初去相州走得急,她不曾亲眼看着妹妹出嫁,也没有见过妹夫,所以聊到自个时,沈环便招手让自己夫君来见过长姐,随之一道来的还有江徇。 沈环的夫家也姓江与江徇有些远亲关系,加之两人如今皆在大理寺当职,既是同僚又有几分亲,关系甚好。适才两人谈论着府衙之事正兴起,听见沈环一唤,皆抬头看了过去。 不可避免的相见,自也没有无端避开的道理。 沈棠不觉得有什么,与江徇的那件事早就是过往了,如今谁也不曾放在心上。 彼此低首打招呼,寒暄如旧。 谢晋这会儿刚行到 第208章 分路口,抬眸便看见了亭边的几人。 又有多日未见的人,却因侧着身子只能见她半张脸。眉眼微微弯着,瞧来心情甚好。她却不曾看见自己,因这会儿正与旁人在说话。 两人中间隔着沈府三姑娘与其夫君,却也是彼此对望而谈。 他顿足静看了两眼,没有往前去惊扰,绕开两步回了宫。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沈棠并未看见亭外有人,还是察觉江徇视线落在别处,面色有异,方才转了头。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不远处一行宫人正随着谢晋离开,人群里面黄安却折身朝着走来。 “今儿天热,两位姑娘久留在外间仔细晒伤了。前头的春晖殿安静又可纳凉,殿下一早命人清扫了,诸位不妨移两步进殿,再叙话。” 宴席一时半会儿散不了,沈棠倒没有推拒。不过,只她与沈环前去歇了会儿。 后来两个月黄安未再来沈府,倒是皇后与圣上时不时会派人来。 八月一入秋,离原本定下的日子不过月余。 亥时后,东宫书房的烛火换了两茬。 谢晋这会儿坐在案前,翻着册子,理着诸多物件。 黄安在一侧帮忙叠放收整,正躬身拾掇着,耳畔声音轻缓响起:“这大半年,孤便只见了她一面。” 不像幽怨,好似寻常一句。 他可不敢苦着脸应答,当即笑道:“殿下莫多想,不日便要大婚了,喜庆着呢!” 太子继续翻着,直到都捋完了,方才合上册子。 “是啊。她不久后都在孤身边,孤害怕什么。” 黄安低眸垂首。 他听得出来,怕是内心生了恐惧,字字说得涩缓。 第67章 赶在大婚前,圣上下旨,命大理寺将关押已久的楚王一党余案定案判决。 因牵涉宗亲,此案结审定谳后须由圣上亲览朱批,遂由太子代往大理寺当面接收案卷,带回宫中呈阅。 谢晋这日便出了宫,去大理寺后台听审,至未时末方才结束。 大理寺卿与江徇恭敬地将太子送至衙门口。 黄安躬身上前,凝着面色低声回禀一句,谢晋略怔了怔,随即缓缓抬了头。 看着陡然出现在眼前的人,神色从惊喜到看见她手中提的药后便静滞在原地。 江徇亦是意外至极。身边的随从才回话要他去一趟药堂,眼下见沈棠亲自送药来,霎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他侧眸看了眼身侧的太子,到底躬了腰,随即打伞下了石阶。 沈棠亦迈步走向前,将药递给他:“你祖母的病可试试北族的方子,兴许能痊愈。” 江徇原本停在几步外,但此刻雨丝斜织,面前人又未打伞,他到底近了前,随即在一尺处堪堪停住。 他伸手接过:“若真有希望,那便有劳表妹了。” “不必见外。何叔这两日会先去给老太太施针,此外着人时刻照看着,不可离人。”沈棠略顿了顿,“大伯母也盼着老太太的安,你若有空,也前去看看她。” 因先前自个祖母撮合他们俩,江徇近两年为避嫌没再踏进沈府一步,如今既然那些事已经都过去了,便没必要如此。 大伯母到底也是他的亲人,若只因这点小事再无来往,也着实叫人心寒。 江徇闻言目光稍垂,心有愧疚:“劳表妹替我谢过婶婶,只请她一定宽心,祖母我必定尽心侍奉,不敢有疏。” 说罢,抬眸见面前的人直直望向自己,不退不避,他撇开那份不自在,到底扶了扶手,声音低下去几分:“是我的不是,改日定登门向婶婶赔罪。” 沈棠唇边便漾开笑意,语气如常:“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客气。” 官员退回衙门,廊下顿时空落。谢晋目光落在那两人身上,定定望着那伞面渐渐朝她倾斜。 旧景重来,分毫不爽。 当真没有料到,竟教他又看了一遍。 听完嘱咐,江徇欲将手中的伞给身前人,可犹豫片刻到底没有举到她手中。他不该如此,平白惹得那位猜忌,遂颔首谢过,拎着手中药,抬步离开。 雨才飘落 第209章 下来,不算大,毛毛细雨。 沈棠仍停在石阶下,缓缓抬眼过去,见谢晋还杵在那儿,目光半寸不移,面色倒很平静。 “殿下不走吗?” “既然亲自为他送药,孤若上前不是不扰断了你们说话?” 两人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谢晋如何也没有想到。 沈棠温缓着声:“所以,想要我解释?” “既是送药又何须解释,你行事自有你的道理,不用担心孤会误会。”谢晋不想在此刻去计较,伸手取过黄安手里的绸伞,擎在手中,迈步下了石阶,近到她面前,“也多亏了他,孤方才能见你一面,不是么?” 他心中自然不舒畅,适才那倾伞的一幕简直刺目扎心,他几乎是强捺着想上前将两人分开的冲动。 不过这会儿人已经近在自己身边,他便也只当作没看见,用不着深究细问缘由,再令两人关系愈发僵化疏远,那不值当。 “怎么是一个人来的?” 谢晋扫了眼她身后,才反应过来她竟是一个人出现在这衙门外,没见着送她过来的马车,身边亦是半个随从也没有。 他低眸看向她,稍凝了眉,到底问出了口:“你刚刚是打算与他一同回去?” “没有。” 沈棠将他倾过来的伞柄扶正了些,随即侧过身,“明嬷嬷今日留在了府中。” 谢晋不明白她这话是何意,身边没人随着,马车也不见,如何不是要与江徇一道离开。 他沉默两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你眼下要去哪?孤让黄安送你回去。” 沈棠摇头:“先不坐马车,我想走走。” 谢晋没动,望向她。 “你若事忙的话,可先回。” 这话说完身侧的人便要迈出伞檐,谢晋怔忪中回过神,一步跨近她身前,没让她就这么离开。 “你想去哪?” 她指了指:“前面有个铺子,适才路过,瞧着有许多有趣的小东西。” 谢晋当即屏退黄安等人,换了只手拿伞,身躯朝她靠近了些:“我这会儿无事,不急着回宫。” 绸伞下的两人并肩而行,但一路都无话。 谢晋时不时移眸看她,诧异她今日之举,却到底没有问出口。 约莫走了一刻,便寻到了她口中的店铺。 谢晋静默随在身后,视线未从她面上移开过,看着她与人说话,唇角总是弯着一抹弧度,不禁瞧着出神。 他专注望着,周围人的目光也纷纷落向两人。 女子举手投足皆是温婉闺秀风范,至于她身后之人锦衣华服,更是气度不凡。 京城四处都是有眼色之人,那些打量的目光中已然有人从男子身上的玉冠玉带判断出其地位之尊,立即瑟缩生敬。 沈棠也没注意身后,挑了好几种颜色的柔软丝带,正犹豫着选哪个会让家里的两个小东西喜欢,转过头见谢晋杵在她身后愣神一动不动,又见周围尽是直白端详的视线,以为他不自在,没再纠结,当即结完账离开。 “这便够了吗?”谢晋看向她手中两团丝带,有些不理解趣味在何处。 “可以了。” 沈棠朝外走,沈府的马车一早候在铺子对面。 谢晋自然也瞧见了,侧过脸看向她,似在无声询问。 沈棠也没瞒着:“我今日见过了公主,知晓你在大理寺。” 今日逢十五,六公主进宫给皇后请安,她去公主府时,六公主正巧回来,便也知道兄妹俩是一道出宫的。 “见江徇是顺道。”她坦言,“我有些话要与他说,才想着既然来了便一并说完,省得日后专程再走一趟。” 这样的解释,谢晋心里极为触动。 可想到她明明知道他在大理寺,还能想着一起见江徇,亦有话非要带给他,多少有些气闷。 难得来见他,竟顺道了这么多事。 他故意问:“所以,你到底是来见谁的?” 沈棠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谢晋有些得寸进尺,语气却缓:“你没有亲口说出来,许是哄骗孤。” 她没有 第210章 回答,就这么与他站在伞下。 谢晋也没想她能回答,今日她肯见他,已然给了他不少安慰。 他抬起手臂欲牵她,转瞬想着她不喜他如此亲昵,到底收回,轻拂去她的袖口沾上的雨滴。 “孤见到了,你早些回。” 沈棠上了马车,落下帘帐时,倒底回了他适才那句问话。 她知他在意什么。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这大半年里他能退让,她亦不该僵化两人的关系。 - 九月初九,是由钦天监从几个备选的日子反复推演,最后择定的吉日。 紫微星正照东宫,天德合,月德合双临,百无禁忌。 卯时正,东华门洞开,朝阳漫过门钉,仪仗队鱼贯而出。谢晋策马立于门内,衮冕旒珠纹丝不动,前导仪仗越过玉栏石桥,他才轻夹马腹行前。 马蹄踏出门槛的一瞬,丹陛大乐自前方轰响,声浪沿着整条御道传开。 卤簿如潮,龙旗在日光下翻卷,甲胄威光尽洒。 沈家听见仪仗临门,沈雍率府中男丁跪迎阶前,谢晋持节入内,上前搀扶他起身,随即在庭院中行献雁礼,木雁奉于香案之上。 礼毕,内堂门开,沈老太太扶着孙女缓步而出,待两人行过拜别礼,终是颔首,由着太子将人牵走。 鸣锣开道,旗帜林立,皇家仪仗从沈府离开。捧着金册,金宝的太监行在轿前,身后是乐队、侍卫甲士、宫人近千人,马匹兵器披红裹彩,浩荡隆重。 待凤轿行至东宫阶下,谢晋亲手掀帘,搀沈棠跨过红锦马鞍与火盆,再行了些繁复的流程步骤,方才进了殿。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正殿内烛火通明,数十盏鎏金宫灯将四壁照得恍如白昼。两人对坐,共食一皿肉,再持匏瓜分饮了三次酒,女官又剪下二人发丝绾结相融,纳入明黄锦囊。 瞧着那锦囊针线收口时,谢晋极轻地吸了口气,心口重重一跳,缓缓伸手过去紧握着她的手,牢牢扣在了掌心。 再抬眸过去,视线紧落在她面颊上,金冠映衬下整张容颜如朝霞生辉,夺目有些不真实,微微低垂的眉眼又尽是清媚婉柔,令他频频失神。 他手腕的力道紧了紧没舍得松,旁边的女官见状,忙提醒着该入前殿受百官贺,谢晋这才放开,起了身。 礼成后,沈棠由女官引着入寝殿,她静坐在床沿,听外头的宣唱声和叩拜声,渐次远了,又起身随着前去沐浴。 素绢中衣,外罩藕荷色软罗,绸帕、裹衣、依次在宫女手中捧着在一旁候着,她立在屏风后,由着人替她解下凤冠翟衣,层层褪下,卸了那身制式束傅。 入浴后女官擦拭,看见她小臂手腕竟被雕金玉镯磨出了红痕破皮,一脸惶恐,忙吩咐人去取药膏。 这些冠服配饰皆是她们这些女官小心为太子妃佩戴的,如今将好好的细嫩皮肉伤了,便要落罪受罚的。 请过罪后,她们忙要检查其他地方可否有伤痕时,沈棠拒绝了,柔声道:“不要紧,几日便好了。” 红烛高燃,寝殿门再次被推开,谢晋已然换下了衮冕,着一件玉色常服,立在外殿。待宫人收拾完鱼贯退出,他方才行近,伸手摁着她欲行礼的手臂。 松口的寝衣露出了醒目的红痕,谢晋瞬间轻皱起眉,知晓是那些镯饰将这白皮磨红,很是心疼。 “孤不知那些饰物如此锐。” “无妨,都已经卸完了。” “上过药了吗?” “嗯。” 面前的人握她的手腕,好似对待珍物般,所有的紧张担忧皆为她,欲想安抚又生生克制。沈棠望着,没有收回手,也劝了他一句:“你也不用事事紧张,我没有那么脆弱。” 谢晋盯着她的双眸,想脱口而出告知她,她身上的每一处他都疼惜如命,岂敢不上心,却又怕说出口后,她日后若有什么愈发忍着不肯告知他。 他稍沉了些声道:“你这皮肉,没你想得那么能耐。” 沈棠觉得他小题大做,想到那些女官跪地请罪的模样,她又道:“一点小伤而已不至于......” 第211章 谢晋没允她说下去,抵着她的肩膀将她推入了榻间, “上回汤池边,不是还说疼?” “......你别混为一谈。” 沈棠移开了脸。 可他似是拿住这事,不肯放过她,将前两遭的那些磨人事又行了一遍。 他甚至衣袍未褪,瞧来还是那端正温和的姿态。 她实在做不到浮浪吟唤出声,可这会儿被他磨弄得身上的每一寸皮肉都仿佛不再属于她自己,完全出了她的控制。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别这样......” 她双目望着帐顶迷梨不堪,声也带着些求饶之意:“你......起来罢。” 谢晋没听她的,好半晌才起身。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他抬手勾落了帘帐,褪了外衣,露出紧实的躯膛。 倾覆而来,他身体的灼烫瞬间缠裹住了她。 沈棠无端想起往日的梦中,他也是如此紧环着她,一遍又一遍问她冷不冷,等不来她的回答,便犹如此刻越发裹紧她。 此前她对他心中尽是慌乱,但许是因他大半年来容她沉静平息,这样的感受竟消解了大半。 “谢澜玉。” 他将头埋在她颈侧,静了好半会才应她,“再唤一遍。” 见她又不肯,他问:“突然这么喊,可是害怕待会?” “......不是。” 两人此前有过极为亲密的接触,她心里有准备,便也没有那么畏惧。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谢晋闻言喉咙翻动了下,偏头凑上了唇。 殿中的宫灯渐渐熄弱,只余龙凤烛火摇曳晃动。 说着不害怕,可相融的那一刻她明显在颤躲,谢晋俯身抱住了她,脸贴着,哑声软哄:“不让你难受,乖。” 于是散开的衣衫被她揪得一团糟,急促的声儿断续,听来实在难以招架,最后只能紧咬手背止咽声。 谢晋凑上前,掰开她的手,揉抚手背的齿痕,贴到唇边亲吮了一番,又安抚着别怕。 濡热柔湿的手心不住地抓握着他的手腕,阻止不得,唇边的气音压抑难忍,颇是委屈,谢晋被撩得心尖又疼又痒。有欲狠狠贯寒她的恶念,可一边又十分怜惜她怕疼每每又忍着性子,到底没敢肆意横行。 他缓了几息,将她的手掌缓缓压在两边,紧扣着她的手指,陷入衾被,俯身又去吻她。 沈棠眸色迷蒙,不契合的不适感几近令她窒息,她断续地唤出了声:“缓一会儿,谢晋......谢澜玉。” 谢晋绷紧着背脊“嗯”了声。 却没有应她停下,也没有容她缓,只是稍收敛了些力。 他望着她此刻的眉眼,脑中现着往日初见她时的情东画面,临窗而望,她清素的衣裙衬得那张脱俗的面庞动人心魄,令他生念难忘,而那玉软花柔的模样在此刻愈发艳绝。 很难不让人动心,又怎能舍弃。 谢晋此刻万般庆幸是他,若让那些对她生念觊觎之人对她施计真哄了去,该如何是好。 哪怕她此刻对他再无过往的情意,他也绝不会容忍她在别人的怀中,哪怕一根指都不允旁人触盆。 他指腹不停地揉蹭着她微张的唇,唇边溢出的热息急喘一点点从指尖丝丝密密散入他的后脊、四肢百骸,将灼烧在他深处的烈焰尽数点燃。 谢晋望着她,声带着压抑不住地沉:“不再退了,你适应适应可成?” 沈棠便没再出声,忍得眼睑生红,又不敢去看身前的人的眸光,只是偏了偏脸。 谢晋见她这般怜人模样,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成了那十分粗莽的恶徒,张牙舞爪地强兽,要将她这脆弱娇花撕扯吞净。 他实在不敢再强求她,抓握起她的手腕,指骨用力带着她的细指牵引,低头吻她的舌尖,深喘几口,将人拥入怀中。 念着今日诸事繁复她定然累极,谢晋没再覆身前去索求,招人进来伺候,随即自己起身往净室冲冷水泄热。 再回殿,人已经安静合眸躺着。 他灌饮了几杯凉茶,又坐了好一会儿才回榻。 拢过她的被子替她盖上,又询问:“还难不难受?适 第212章 才可有哪处伤着了?” 他虽自觉收力,却也仍担忧伤了她。 见她半天没反应,掀开被子亲自去查看。 “......没有”沈棠疲累过头,声带着哝音亦有被扰的轻恼,“你别看。” 谢晋方才作罢,在她身侧躺下,揽着人抱入怀中,又低头过去浅浅地亲了会儿,随即环紧了她。 紧拥着入眠。 这夜的梦里亦皆是她。 第68章 这一夜,沈棠觉得实在漫长。 她前半夜睡得沉,后半夜却在睡梦中忽然闷着喘不过气,被折腾得不知身在何处。 睡梦中她被握住了脚踝,覆来的躯膛完全将她困在衾被中,被他按进沉入后的扼喉窒息持续了很久,她好似完全没有喘夕的机会,闷在喉咙的急音连同她一起被碾碎。 劫后余生般起了身,扶着床柱轻喘不过几息,便被身后人重新扯入怀中。 朦胧中,忍耐不敢恣意的脸变得迫人至极,骤然朝她落下一张密网,不留丝毫缝隙紧密地将她缚在其中,又教她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谢晋缓缓捂着她的眼,令她退无可退,强纳深处,另一手轻抚着她汗湿的鬓发,汹涌喘夕。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骇人侵进的每一寸分出一丝颤麻,缠缠绕绕紧束她的心尖。 他却埋头在她颈边,轻咬重力的吮吻,鼓动的肩背浑厚发沉,似要将所有力气都灌注于她。 昏暗中,他许久才停,她已然竭力。 内寝静谧安宁,红烛流铺满地。 再睁眼时,温热的呼吸犹在颈边,沈棠怔了会儿,忙把环抱的她手推开,缓缓坐起身。 覆在她身上的热源这一瞬消失,她有些迷蒙。伸手扯凯了衣襟,手指碰了碰,并无感觉,脖子上显然并没有吮痕。 可她这会儿整个人还是疲累的。 谢晋怔看着她的这个举动,扶在她后背的手臂僵应了会儿,敛过眸中沉欲:“要不要再歇会儿。” 沈棠有些不确定:“你夜间是不是......” 他微微一顿:“什么?” 沈棠看向他,迟疑半会,见他嘴唇完好无损,到底没有继续问:“无事。” 两人各自下了榻,宫人进殿洗漱伺候,随后便又一道去行朝见礼,帝后皆赐了玉。 第二日则是庙见礼,圣上赐宴群臣。内廷亦另设了筵席,宴请宗室臣员女眷。第三日,圣旨下到沈府,追封沈夫人为三品淑人诰命。 成婚之后,还算平静。沈棠每日从皇后那儿回来,便待在东配殿。殿中陈设多依她自己的喜好布置,物件皆是从沈府搬来的。东面一壁是整排书橱,密密匝匝皆是医籍;往前些置了一张长案桌,兼作香案与药案。北面用八宝屏扇隔出小间,置了妆台憩息的床榻,帘帐后的窗边另置一张罗汉榻,她在榻上坐着看书时,两只猫儿无事便蜷团在边上,爪间拨弄着绸带绕成的铃铛球。 这处算作她的书房,除了明嬷嬷,宫人不会进殿,谢晋在前殿处理朝政,也甚少来打搅她。 帝后分住两宫,按礼制规定,他们亦该同宫不同室,分居东西暖阁。但这条规矩于谢晋等同虚设,他夜间依旧与她在西暖阁同榻。 晨间女官们捧着盥漱之物进殿伺候,各个垂眉敛目,只作寻常场景瞧不见。 “吵醒你了?”谢晋撑臂侧躺着看向她,压着她欲起的身子,一手轻搭在她腰腹,“不必起来,用不着你伺候。” 朝臣卯正入殿叩礼,他寅末便得起,这个时候外头天还是暗着,寅正也还未到。 沈棠迷蒙着眼静呆了会儿,待他洗漱完,也掀开帘帐起身。 谢晋却还未走,而是静立在她的梳妆台前扫量着,随后拿起了台面上的东西。她愣了几息,随即反应过来什么,还没等明嬷嬷取披衣过来,便踩着软鞋几步走到他身前。 见他手中翻出来的赤红绣团,伸手上前欲夺过来。 “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是么?” 面前人转过头来看她,故意举高手臂,侧过身子,笑 第213章 望她,想要她近前去拿。 他身量高她好些,她踮脚伸手好几下也没能拿到,索性收手不去抢了。 谢晋也歇了逗弄她的心思,忙将东西重新放进她手中,顺势伸臂揽过她。也不管身旁是否还有宫人与嬷嬷在,低首贴上前,哄回道:“好了,孤不看。” 沈棠从他怀中转过身,将东西放到明嬷嬷手中,示意其收起来。 面上就隐隐闪过些不自然,没有抬头。 见她有些紧张,谢晋唇边笑意更甚,没忍住又问:“当真不能瞧?” 在他的记忆里,她从未碰过针线。往日送他的玉佩是她亲自刻上的字,那些细活需用上不小的手劲,他当初忧着她手伤,便与她道缝个一针一线小物件即可。她彼时难为情地告知他,未拿过针线,实在不好示人。 这两日瞧她饶有兴致地拿起针线,多少有些新鲜。 大抵这宫里的日子过于枯燥,处处限着她了。 沈棠并未答他,取过一旁的白玉带重新近到他身前,欲替他系扣。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宫灯落在她秀丽的面容上分外柔和,因才起身眸中似浸润着烟雨,倦秾婉丽。绸衣松松地笼在身上,散落的青丝随着动作轻滑至颈边,尽显窈窈柔情。 谢晋低眸,有些失神地望向她。 视线在她指尖细致小心的动作上流连几许,缓缓移至她面上。 “今日可是要回沈府?” “嗯。”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若你实在不放心,孤可以让宫中的太医前去。” “无妨。” “你莫要如此生分,断无人敢说什么。” 太医留在臣子府中不合规矩,但这些事于谢晋来说已然无关紧要,只要能解她几分不安。 “祖母这两日好转了些,你不用担忧。” “你宽心,孤才能安心。” 她张臂绕至他后腰,将玉带环到腰腹调整间隙,半敛着眸仔细系扣。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举动,可这一刻落在谢晋眼里,有种夫妻偕老的慰然悸动。教人多望一眼,便多轮陷几分。 见她松了指退身,他及时握回,拢紧那纤柔细指轻拉至身前,欲抚她面庞的手却被她反握。 她仰眸看来:“时候不早了。” 宫人早已识趣地退至殿外,殿中只余两人。 谢晋喉结缓缓滑动,声音低地犹似蝉绵悱恻,贴着耳侧唤她:“沈棠......” 沈棠松开他,披上外衣坐到梳妆台前,背过身看向镜中望来的人,提醒道:“你若迟了,可别算在我的头上。” 谢晋便没再缠她,轻笑着迈步离开了寝殿。 暮春三月,文华殿前的两株海棠开得正盛,花密密攒着如两座粉白云山坠在殿角,日头映透,粉瓣便莹若薄冰,整树明灿。 谢晋望了片刻,敛过眸中被无端牵动的心神,肃然神色进了殿。 他立于案前,手中捏着一封江南来的密折。 “堤坝垮了三回,银款亦拨了三回,皆不见成效。年久深远的积弊,若要根治,儿臣以为,当立即遣派锦衣卫前往查实,不能再拖延。” 圣上搁下朱笔,语气沉缓,带着一贯的宽仁:“可此番查下去,必定牵连甚广,江南士绅与朝中盘根错节,若叫他们拿了‘酷吏’的名头,朝堂亦不会安宁。” 太子掌锦衣卫,已然在火线上行走,届时到东宫的弹章想来也不会少。 不过太子既然提出,圣上也没有急于否言:“查贪乌如割疮,割完还得要人去算清账、筑实堤、拢住人心。蠹吏撤了一茬,需要人补,江南那地方,既要骨头硬的人去镇场,又要能安抚人心的,谁去能合适,你可有考量过?” “父皇所言儿臣都明白,牵连之广,反弹之烈,后事之妥,儿臣每一桩都想过。” 谢晋心中有了几人选,逐一禀明了圣上。 圣上闻言并未反对,当即传邱明、沈雍两人进殿商议。 待此事议完,谢晋留在了文华殿,至申时才回东宫,听闻人出宫后迟迟不曾回,便问了句。 “沈老太太身子如何?” “好着呢。 第214章 ” 黄安趋步跟上:“太子妃今日看完沈老太太,又转道去了江府给江老太太诊脉,这才耽误了些时辰。不过太子妃这会儿离开江府,已经在回来的路上,殿下只管放心。” 谢晋神色淡然,没说什么,回了书房。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夜间入寝,他坐在椅榻上,见她洗漱完从屏风后行近自己,却只是望了他两眼,便擦着他的身子往床榻走。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安静躺下,轻扯过一床薄被,阖了眸。 这段时日两人同榻,但皆各自一床被子,虽极是正常,他却不喜。因在他看来,犹如立了道分界线,无端将两人疏离开。 谢晋自她身侧躺下伸臂上前,隔着被子搂着她。 沈棠肩膀一紧,睁开眸,“你松些,我不冷。” 他并未挪动丝毫,“还未入夏,夜间雨寒,莫要着凉。” 沈棠没再应声,也由着他。 近些时日,两人之间十分盒鞋,并未有任何的变动,谢晋事事皆顺着她,甚至破格允许她出宫。 如此安稳相处,她自是能接受的。 反倒是他总是隐隐透出些不安。譬如白日他忙于朝政,甚少踏入后殿打搅她,肯留彼此空间。可一至夜间总是格外想抓住她,不止榻间情事多缠磨,便是事后歇着他也依旧不肯松放她,用一种看守的目光望着她,有时候她都怀疑他或许彻夜都不曾合眠。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静谧中,他问了句:“你祖母近些日可还好?” 沈棠回道:“不是说了么,一切都好,并无不妥。” “那就好。” 话落,被子被掀开,他整个身子都贴了过来。 衣料薄软,两具身体拥在一处,极清晰地感受着他身上的烫意在不断攀升,沈棠下意识就往里挪了些,“......你明日还要上朝。” 谢晋将人拉回来,“抱会。” 沈棠能感觉得出来,他今日好似有些话想对她说,但不知为何没有说出口。 接下来沈棠依旧隔上五六日出宫一次,江老太太的病症不好中断,她尽量收缩时辰,奈何每回都日暮才回宫。 谢晋倒没说什么,只让她莫把自个劳累过头了。 这日夜里他提前回后殿,一道用过晚膳,随即又同她去了东配殿。 他命人搬了折子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翻着,她则在整理自己的书,抑或在长案前执笔记录,各自安静。 待要离开时,他却没让,遣退殿中宫人,转身将她抱起,跨步往隔间走。 “......为何不回寝殿?” “就在这。” 她前些日因要出宫,夜间刻意避开他留宿过几日在东配殿,他虽未说什么,可瞧来明显不大高兴。 幔帘微动,谢晋身上全是汗水,却低着头紧紧望着身下的人。 此刻的她面染红潮,眉眼一片湿润。烛火隔着帘帐漫进,她被迫仰着纤颈承着他沉坠的身影,喉间微微喘夕的气音,细小的起伏,无不令人血脉偾张。 明明脆弱怜人,却好似无论如何,她都能容纳他。 怕她受不住太久,欢愉间他总是抽出一丝理智小心收着,也不敢缠她太久。可近日观她能陪自己做到最后,便控制不住地想要更多。 “别咬着声。” 沈棠难为情看向他:“......你怎能强求人。” 谢晋俯下躯膛小心拢着她,吻过面颊,唇滑至耳后,嗓音温沉中含着浓欲:“既已经成为夫妻,床榻之间便不必忍着,即便有些声响,也只是孤能听见。” 沈棠还是不肯,偏移开了眸。 谢晋握着她的腰背缓缓托起,忽然将她扶直了身,正坐在自己怀中。他想这般面对面看着她,亦想要她也从中获取些欢/愉。 陡然变换位置,沈棠惊慌了一瞬,随即颤伏在他肩膀,不受控地嘴里溢出了些软绵音,咬唇克制着喘夕,一边声浅地出声阻止他。 听得人耳热后心似麻了半边,谢晋伸手抚过她鬓边细发,露出的半边颈侧落下的全是他亲自留下的痕迹,忍着心口忽起的灼热,松开了禁固在她腰间的手。 “那你来。” 第215章 “......什么?” 滚烫的气息贴在她的脸上与耳畔,沈棠缓慢地回过了神,茫然地看向他。 谢晋声暗沉带着哑意:“不是难受?你来试试。” 他突然舍了掌舵权,想任由她来掌控。 沈棠抬头看向他,视线撞进他欲海沉眸里,见他身子往后仰了些,专注又沉迷地望着她,无意识间流入出任她施为且极具迷惑性的柔和。 她有些迟疑。 可若由他施力,倒不如她自己来,或许更容易接受些。 两人交错沉缓的呼吸融入帐内,逐渐攀升,渐渐弱下去的烛火透进来映在她的面庞上,能看清她额间细密汗珠不断在渗出,面上细微的神色明显有些吃力,却仍一点点在适应,动作温柔又小心。 她这样温和的性子,只寻常瞧两眼便让人情东深陷,此时更是比水还柔,裹缠得他快要窒息,一点点击溃着他最后的耐力。 谢晋紧紧盯着她,靠在床头伸手搂着她的后腰,沉沉喘出声:“沈棠......” 她大抵不知,眼下这番场景,要将他神魂都劈开两半。 “也该好了罢?” 沈棠却失力地催了他一句。 “难受?” “不是......我明日还得出宫一趟,别太久了。” 谢晋静默了两息,重新托着她压回了榻间,敛起的眸色却缓缓暗了些:“那就不出宫,歇一日。” “不行。” 沈棠拒绝他这样无理的要求。岂能耽于床榻事,而耗费了所有精力。 即便他能有无尽的体力,她却不行。 谢晋早知晓她要出宫,却未料在眼下这种亲密无间的时候,她也能想着别的事,且还是为着别的人。 她近些日,为此已经疏离他多次了。 他很清楚,比起安兰秋的不择手段,江徇什么都不图纯粹为她好,且甘愿付出一切的行为,才更值得人动容。 当初江徇亦为了沈家那般豁得出去,药堂失火他亦不顾自身性命也要冲进去救她,那时她就在外看着,很难不为之触动。是以日后江徇出点什么事,她都不会坐视不理。 虽知她待他无男女情意,可只产生过一丝的动容,也令他极其不适的。 他这会儿甚至不由得想起当日她中药后,不正是找了江徇帮忙么? 细细想来,也是因为对方的性情与为人,她才会如此相信且愿意托付。 可那时的情况,她根本不知对方对她的心思,如何能避免对方不会动半分邪念?倘若江徇没有慢了那么半步,或许她那时便该被他带走了。 其间若发生了什么,他可来得及阻止? 没来由的设想刺激得他眼目生赤,紧悬着的那点理智逐渐失空。 沈棠还是有些吃力,哪怕尽量配合,也实在难以受下他这般力道。 她推开了他些许,想唤他停一停,不料他扯过软枕垫在她腰后,屈膝抵开,掌腹紧紧压握着她的腰,一副不肯放过她的架势。 “谢......”惊惶出口的话,被他紧覆来的唇吞堵住,不留余地吞咬,不允她喘夕分毫。 指尖陷进锦被时,沈棠被迫仰着头急急喘夕。朦胧烛影笼着这方隔间,那抹纤柔绰约的身影叠映在薄纱帘帐间,被揉碎又被拼合,反复不休。 终于歇停时,谢晋却并未叫水,躺在身侧将人搂来怀中,掌心贴着她的脊背慢慢抚过,下颌蹭她的面颊,细细吻着她的肩膀,轻柔安抚。 沈棠难以忍受如此汗湿黏腻,推开了他。抬起眼皮看了眼被他压在身下的衣裳,她这会儿不想再靠近他,缓缓爬起了身,欲去旁边衣桁上取外衣。 殿内光线昏弱,窗边月色泄落进来,赤足行在锦毯上的人一步一软,实在艳醾激目。 谢晋一道起了身,缓步随在她身后,却是抬手扯过她还未披上的外衣,扔到远处,俯首在她耳侧。 “时辰尚早。” “......不早了。” 沈棠猝不及防地,半个身子尽数伏在了妆台前,木纹冰凉的触感激得她一哆嗦, 第216章 随即身后人整个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 他亲近耳旁,却问得不怎么上心:“累了么?” “谢晋!” 一两个时辰的纠缠,她实在没精力了。 可下一瞬案桌上被纱罩笼着的烛火被撞熄了,沈棠呼吸一紧,腿被悬握,整个人愈发倾倒。 似打破了梦境的虚幻边界,她真实感受到了他的恣意。 谢晋将手背伸垫在她腹前,隔着台面的冰凉。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再允一回,我轻些。” 那如月华般的面容低低地伏在案面上,眸光含水雾,欲色染红眼尾,落在镜中动人心魄,勾得他魂飞天外。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那镜面起初还能映清晰那弱喘娇软的面庞,可不多时便朦胧覆了层水雾,隐隐见里面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在微微晃动。 殿内昏弱的灯火彻底熄灭,灼热蝉绵的气息散漫在黑暗中。 - 沈棠翌日没能去江府,谢晋知她念着,一早派了太医去江府。 因太医上门医诊,江徇不敢拖延,午后便进了宫谢恩。 谢晋免了他的礼,没听他说那些无意义的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半卷江南舆图,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图上一处溃堤标济。 江徇立在几步之外,青袍肃立,袖口还沾染了几道墨渍。 “江南那边,你怎么看?”谢晋没抬头,语气寻常一问。 江徇沉默了两息,开口时声音不高:“殿下问的是水,还是人?” 谢晋抬了眸。 江徇迎上他的目光,躬身一揖:“水患是表,人患是里。堤坝年年修年年塌,不是工匠手艺不行,而是银子在途中就被盘剥。除去孝敬府衙、打点河道、养活那些替他们递折子说‘今年雨大’的京官,真正落到堤上的,微乎其微,最后也只能糊个面子。” 见太子未截断他的话,便往前走了一步,指向舆图上几处标红的位置:“这三段溃口,根本不在主洪道上,它们都在粮道附近。臣推测,不是被大雨冲垮,而是有人刻意豁开堤口,引水改道,好让官仓的陈粮顺水漂走,报成‘天灾’。粮没了,账便平了,银款不见,也查无可查。” 话说得字字见骨,谢晋指节叩案的速度慢下来。 江徇却立揖手:“臣直言犯上,殿下恕罪。” “适才所言,并无错处。你先前去江南那两年,也不算虚行。” 谢晋从案头抽出一道拟好的旨意递给黄安,示意他拿上前。 “江南之任,你可敢接?” 江徇垂目看着那道旨意,未立时接过,抚顺了袖口而才缓缓跪下,声音沉实:“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殿下信臣,臣便去。” 谢晋颔首,又道:“江南的官场积弊深重,江大人当竭心尽力。” 江徇应声,叩首,起身退出。 黄安将人送出去,谢晋案上取出一卷册子,去了养心殿。 将册子展开铺于御案,上头列着姓名、官职、籍贯、履历。 “这十人,或贬谪在籍或丁忧在家,皆是江南出身通晓治河方略。儿臣已拟好,一旦查实贪墨名单,即刻从这十人中择补。” 圣上看过一眼那册子,又道:“江徇此人谨慎无虞,才具也够,只是他未必镇得住在江南。” 谢晋揖手:“他在江南待过两年,熟知水利民情,性刚介而不苛;既能服豪强,亦不忽细务,当年的税银案子他亦处理的无纰漏。兼以锦衣卫从旁相辅,足够稳定江南。” 江徇之才,足堪此任,亦非他不可。 若其沉毅有骨,快则五年,江南可定。 隔着一整个江南,他当是无闲心,足够淡去许多不该生的心思。 第69章 “太子妃今日与皇后娘娘见了宫外的几位妇人,午膳亦是陪着皇后娘娘在坤宁宫用的。因着六公主也进了宫,两人在御花园逛着说话,这会儿估摸着回了东配殿。” 隔有几日的午后,谢晋从书房出来听见宫人这般回禀,当即便往东配殿去。 还未进殿,谢晋便见倚窗而坐的人正安静看着书,他抬手止了宫人近前回 第217章 禀,没让人惊动,轻缓了步子近前。 “既然看书,何故还让这两小东西在旁边捣乱?” 谢晋一进殿便见盘在她腿上的猫极为不安分,猫爪抓着丝带绕成的团球,尾巴尖儿晃着还懒懒地绕住她的手腕不放,轻轻蹭着,瞧来实在黏人碍眼。 他伸手将两只都要猫拿走,才扔走了一只,便见她有些不大高兴地瞧着他掐猫的动作,他力稍收了些,随后近到她身侧坐下。 沈棠诧异地看向他,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前殿忙着才是。 谢晋解释道:“孤坐会儿便走。” 说罢,稍打量了会儿那团球,想起是当日两人在铺子里买的丝带缠绕的,伸手取来捏在掌心,一边抬头望着她问:“可有怨孤前些日不让你出宫?” 沈棠摇头:“近日天下雨,不出宫为好。” 谢晋沉默看着她。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他知道她不喜自己干涉她太多,尤其在诊病医治这方面。 沈棠没将意太医接手了她的事放在心上,也不在意能不能出宫:“太医只会做得比我更好,江老太太感激还来不及。” 谢晋唔了声,“只这些话?” 沈棠抿唇,等着他说下去。 谢晋坐起了身,将她一道拉至身前,紧紧盯着她,“你实话说,若有不喜之处,尽管直言,我好及时纠正。” 这些时日,她抱着猫的时间都比与他在一起的时间多,每日话也说不上两句便催着他去处理朝政,要他早早离开。像是厌腻了他,都不肯多瞧他两眼。 她向来有主张,无须他多言插嘴,东宫上下的事她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因此他不敢困着她,出入宫皆由着她,只望她别对宫里生了厌烦。 往日之事在他心间过于深刻,令他难以心安,如今他最难以接受的便是她的冷落,想要弃了他。 “不论身份,凭感觉,你只管顾着自己内心是如何感受,对我是何种情绪,是喜是怒,抑或不能适应的,都可说出来。” 入宫以来,她都很平静。 因他不知她内心到底是何想法,这份平静便让他觉得不安。 沈棠低眸盯着手里书卷,默声好一会儿,才斟酌出两个字应他:“尚可。” 声音温和,却也能听出些勉强。谢晋唇角含笑应着,没再继续强求她多回应自己什么。 能得到这样的答案,他已然欢心满足。 再留着蹭了盏茶便起身离开,进书房前,他招了后殿的几个女官前来问话,打听着她的日常。 女官们如实道:“回殿下,太子妃这些时日在东宫一切都好。” 将关于她的细节举动都问过后,谢晋稍宽了些心,随即又沉声令道:“好好伺候,不可马虎。” 一面又嘱咐黄安:“宫里这些人你也多看着,莫教他们脑中生些寻死的念头。” 宫里数万的下人,人多口杂,即便他们个个心中生畏,也难保不会有心思不正之人。谢晋不便当着她的面下令,也不好威慑她身边的人,以免她见了不喜。 黄安含笑宽慰道:“殿下您且将心放回肚子里,她们这会儿一个个恨不能将心窝捧出来给太子妃瞧,敬着爱着,唯恐有一丝怠慢与错处。不过却不是畏着您,而是从根儿上生了忠心在伺候,此刻莫说拿棍赶走,便是拿刀架在脖子上,她们都得抱着门槛不撒手。” 不管是皇后宫里的吴尚仪教导过的女官,还是些不能近太子妃身的其他宫人,皆是日日悬心提胆做事的人,在他们的眼里,阖宫上下,就属太子妃这儿最让人心暖松快。 一是太子妃性子温和沉稳,东宫上下这些繁杂事落在她那儿,好似没有不顺当的,半点脾气也没有。对她们亦从无要求,偶尔见小宫女们行事过于惶恐谨慎,还会颔首低语劝导她们,亲和至极。 二便是太子妃有时高兴,会应承她们调些安神的香料,还会教一些易懂的药理知识。 像他们这些宫人每日的事都紧着忙,有个病痛要么去领些粗药使使,要么自个扛着,哪懂些不吃药也能减轻病痛的法子。 黄安细细道 第218章 完,心里也是不得不佩服,又道:“殿下您是不知,太子妃教她们的法子里,有减轻病痛的,更有那紧急救命的,当真跟活菩萨似的。奴才说句大实话,东宫上下的宫人,如今见着太子妃可比对您还要恭慎忠心呢!” 谢晋闻言不由得笑了声,偏过脸见身侧的奴才边说边两眼放着光,笔尖一顿,笑应道:“成,你这奴才也去,好生帮着孤看着她。” “可不敢!奴才若去那不是尽添乱嘛!”黄安低过头,近前去研墨,嘴角收敛了几分笑意。 旁的话也就罢了,这话他可不敢随意玩笑应接。太子妃虽在东宫一切都适应得极好,可他却是看得出来,太子这会儿心里仍是悬着,既想多上前亲近亲近,又怕太子妃喜静不想被扰。 两人过往那一段事犹如生刺时时扎在太子的心口,才这样患得患失。 夜间回后殿时,谢晋果然看见那些宫女候在殿门口,借着廊下的灯火拿着些小册子,认真念着什么方子。 他稍作停顿,便迈步进寝殿。殿内烛火渐熄,他近到榻前坐着,好半会儿才褪了外衣在她身侧躺下。 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她拢着一床薄绸被轻盖在腰腹,寝衣领口微微散着,温腻的肌肤上隐隐能见些弥留的痕迹。清浅的气息亦是萦绕鼻尖,撩得他浑身滚热。 谢晋依旧难抑心那份躁动,但他亦知她这副身子到底经不住他日日折腾,便只能转移注意力。 今日黄安同他说的那些,他虽心里听着高兴,可也想到她对身边的人总是温柔关心还能说趣,和自己相处时好似多有避开。 大约两人并无相通的话题,她待自己才清冷了些。 虽不敢奢求还能回到从前,可心里却是万般渴求她能再次贴着他,扬眉弯眸,眼里只是他。 谢晋手覆在她的绸被上,指尖摩挲着,随即伸手缓缓将她的脸转向自己:“你今日说得尚可,是哪处尚可?不妨说清楚些。” 沈棠并未睡着,午后他无端来问她是如何感受,适才上榻前又一直坐在床沿静坐着看她,像是话未尽。这会儿懵然睁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要我说哪些?” “若真要孤来引问,多有强迫你的意味,所以不必顾及旁的,只管从心罢。” 沈棠低垂下眼,有些欲言又止。 谢晋谢伸臂穿过她的后颈枕着,一手握着她的腰将人往身前挪,将人搂在了怀中。等了许久,轻问:“还没想到吗?” 他浅叹了口气,想到她今日犹豫许久才应答他的话,到底又说了一遍:“既然没有,那就说说哪处让你觉得不适应的。” 怀里的人似在思考,又默声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应了句:“我若说,你未必能听进去。” 谢晋皱眉:“你我之间,不该有话隐瞒,但说无妨。” 他不喜她这样的反应,岂能什么都不问不说,就这样断定,否定他。 见她依旧闷着不肯说,谢晋便有些耐不住气了,手指解了她腰侧的衣带,倾身压过去,吻住了她的唇舌。 沈棠按住他探进的手腕,偏脸躲开他的缠吻,到底开口:“房事过度,实在伤身。这个月才过了十天,你想想可有歇停一日?” 谢晋手指顿在那。 “医方中记言,人年四十以下,若多有放恣,未满五十便见衰朽。所以欲不可纵,纵则精竭,竭则真散。你如此频繁,当真就不觉得身体不适吗?” “怎么突然说这个?” 见他神色毫无变动,沈棠也知他半点不受影响,她到底坦言:“你适才问我哪处有不适应,旁的都能接受,便只有这件事,我有些受不住。你这样日日都来,我每回晨起去母后那请安,身子不适的样子都让我有些为难。” 昨日的痕迹还印在那层薄薄的肌肤上,谢晋瞧了也有些不忍,当即撩开帘子去外殿取了两瓶脂膏,将床边的灯火也点上才回榻。 沈棠半披着的衣裳被他褪下,“别遮了,抹上些。” 他坐在床沿,指腹蘸着散痕的药膏轻柔地抹在那 第219章 些红印上,眉间却已然舒展开来。 “是孤没有轻重。但话说回来,七损八益,二者可调,你既告知孤内经所言的阴阳之损害,怎么不提提益处呢?” 沈棠眼睫轻轻一抖,偏移开了眸。 他语气温和:“八益中言,五欲皆至,和沫而行。可在此前你却不肯让孤多碰,又总压忍着,岂能不难受?” 听着谢晋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些,她耳尖蓦地染上一层红,话变得支吾:“......你别说了。” 他笑望着她:“适才还劝孤,怎么又不让说了?” 沈棠拢回衣衫,背过了身子。 哪知他连这些书也看呢,半点没劝动,反倒是因她不配合,才造成的不适。 谢晋此刻知晓她并非厌腻了他,只是不适应他夜夜总缠着她,心里舒畅不少。 他取过另一瓶脂膏,寻下身去涂抹,一边保证道:“我日后尽量克制些。” 第70章 江徇四月离开了京城,江老太太的病尚在恢复期间,并未随行。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沈棠从祖母口中得知此事,方才明白为何谢晋为何让太医去江府,原是事先安定人心,要人替他去江南尽心尽责办事。 他当时大可直接言明,竟无端担忧太医抢了她的活,怕她因此不高兴,实在敏感过了头。 不过他当日应下她后多有克制,亦让她好受不少。 又至入冬,沈棠午后在东配殿里配着香料,明嬷嬷从前殿回来忽地近前同她说了桩事,她顿了手中的活,怔了片刻。 “黄公公在外头候着,说是殿下让人从相州带了些东西来。” “让他进来罢。” 黄安命人将东西搬进了殿内,随即上前去问好,“这些都是李掌事送来给您的,恕奴才不敬,先拆了封。” 送进宫的东西一概都得核验,沈棠知晓这个规矩,并没有说什么。 “有劳。” “哪儿的话,您若有需要,只管吩咐奴才便是。” 沈棠抬眸看向他,片刻后倒也问了他几句过往的事。 谢晋听完黄安回禀,翻折子的动作顿在了那。 “她听后可有不高兴?” “瞧着是没,只是问了奴才何时赎回来的。”黄安略顿了顿,又道,“太子妃同奴才说,当日将送还东西给殿下时,还缺了一样。不过那东西还不回来,已然被炭火烧了。” 谢晋忽地屏息,一时心绪纷乱。 她烧了他何物? 怨他到烧东西的地步,今番忽地提起,怕也是想到了那些不好的事。 除夕宴这夜,宫里张灯结彩,喧闹喜庆。 夜宴分了两席,圣上与太子、大臣们在乾清宫的外朝宴,皇后则携六宫在昭仁殿的女眷宴。 六公主也进了宫,抱着怀里的小团子坐在沈棠的身侧,觉着孩子过于活泼闹腾吩咐奶嬷嬷抱开去旁边走动,自个与沈棠饮酒欢聊。 “我在景阳殿命人摆了投壶,一会儿咱们去玩上一玩,怎么样?”六公主兴致勃勃道,“今夜皇兄要在乾清宫赐福字,可有得忙,不会来打扰咱俩的。” 沈棠含笑应下,见她又要端杯,明嬷嬷上前劝了两句:“姑娘要陪着娘娘守岁,莫要贪杯,不然明早得头疼了。” 席位挨着皇后,她自然也听见了,笑着与明嬷嬷道:“不打紧,她若是乏了,你只管扶着回去歇着,不必留在这。” 到了亥时,两人便起身离开了昭仁殿。 可还没走到一半,宫女忽然急匆匆来禀,道是小郡主不知是不是吃坏了羹汤,哭闹得厉害,奶嬷嬷一时没辙。 沈棠看向她,忙道:“快回去哄哄,天这样冷若哭太久,可要着凉。” 六公主又担忧地离开。 沈棠也没有折回去,依旧往景阳殿走。 外头飘落着雪花儿,她裹着斗篷在甬道处走着,因饮了酒浑身都生暖,便有些贪着外间凉风,特地将步子走得极缓。 谢晋没有留在外宴,因圣上亲自赐字,他便早早离了席。 这会儿远远地随在沈棠身后,缓步跟着,见她在旁边的 第220章 花池停了许久,才缓步上阶去了景阳殿。 明嬷嬷见着太子来,颔首引着宫女皆退下。 殿内摆了铜壶,沈棠进殿后褪了斗篷,从旁边抓握了一把箭矢在手中,却迟迟没有出手。 太久没有玩投壶了,从前虽偶尔与六公主玩一玩,可隔了好些年,已经疏了。 她看了两眼,觉得铜壶摆放的位置有些远,以她如今的臂力不知能不能投中,加上适才喝了些酒,目力肯定有受影响,便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调整一下位置。 可腿还没迈出去,又想,这已经是投壶最近的距离了,不可再远,若再放近,好像有些不对。 她握着手里的箭矢,呆愣在那。 谢晋静在帘帐后面望向她,见她面色专注认真,好似在做什么准备,模样生动活泼,瞧得人心柔似水。 “和孤试试?” 忽然的声音打断了沈棠的思绪,她转过脸,谢晋已经近到她身前。 沉默几息,她没有拒绝,而是看向那并在一起位置的铜壶,“都在这个位置吗?” 谢晋笑了声,“不占你便宜。” 随即招手,命人将铜壶搬远了七八步外。 沈棠看着那距离,再看看他沉稳的眸色,有些后悔应下。 谢晋自小随着先皇,除了课业,骑射也极好。长大后她曾听六公主说过,马上开弓,百步穿杨,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当年她侥幸赢他一次,如今以他的力气与准头,如何还能再赢。 她这会儿只管想着,别输得太难看。 不过,她还是提前告诉他:“不许让,公平点。” 谢晋点头,率先投了一矢出去,力道生巧,落进壶口箭矢沉闷,连丝晃荡都没有。 沈棠有些目惊,稍移开了两步,浅浅吸了两口,慢抬出手也投掷出去。 她目光紧紧盯着落定在自己铜壶里的箭矢,缓缓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偏。 接下来两人依次投中,不过差距仍摆在那里,哪怕比她远了好几倍,谢晋已经轻松投中。 而观她,轮流多投了几次便臂力不行,一回比一回慢,每每投得吃力。 看着两人手中皆剩了最后一矢,她却腕骨生酸,眼目也有些生晕了。 谢晋见她面颊生汗,倒先停了手,“要不要回去歇着?” 面前的人力气显然跟不上,揉了揉手腕,却不允许他这个节骨眼退出。 “比完。” “行,那你先,孤缓缓。” 谢晋退后两步,眸光随着她而动。 那柔软的身姿藏着柔韧,明明带着倦意,仍能强撑着算好投出的位置与力道,未曾偏过一矢。 既沉稳又从容,倘若真学起骑射,怕是不输任何人。 殿内烧好了几盆炭火,煨得那面颊愈发绯红生艳。 谢晋凝神瞧着,竟有些庆幸她不爱这些,否则她这样的倔脾气,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恍神间,听得她忽然唤了一句,谢晋便也顺势将手里的箭矢投了出去。 目光转过来时,身前的人突然仰眸看向他,忽地打量着他,在确定什么。 他回了神,便见缓缓弯起的眉眼,宛若月华般亮起。 “谢澜玉,你又输了。” 那最后一矢堪堪擦过壶口,跌落在了地上。 可此时这样的笑颜,却让他甘心输上千百次。 “嗯。” 他低沉应了句,她脸上的笑便愈发浓艳,灼人眼目。 谢晋忍不住捧她的面颊,好似不肯认,故意问:“要不要再来一次?” 沈棠忙摇头,当即要朝外走。 不过没走多远,她便有些走不动了。醉倒还没醉上头,只是想想回东宫还有那么远的距离,刚刚又比试投壶,耗费精力,她步子迈得小,走得极为缓慢。 谢晋适才要俯首抱她,被她拒绝,道是被人瞧见不好,欲让人抬步辇来,又道不合规矩。 他一时没法,只得牵着慢慢走。 两人行至池边,谢晋见她停了步子,缓缓开口:“你可好奇我当日烧毁了你的什么东西?” “上回比完投壶后, 第221章 你便掉了荷包在我这。”她指了指池边的一处位置,“约莫在那罢,不过或许不是掉的,是被我拽下来的。” 谢晋静滞在那,喉间哑然无声,许久都没敢移目至她面上。 她却仰眸望来,一面从袖口里取出一个赤红荷包,声若春风轻语。 “还你了。” 东西放在他手中,谢晋心绪翻涌,眼眸涩然。 他无法细想当日,她珍放这么多年,到最后却被伤得舍弃毁了。 他怎么敢还去奢求她,重新回到从前。 “寻常夫妻也未必能完全接受彼此,但他们仍能在一起。或许是能接受的比不能接受的要更多些,喜欢的比不喜欢的更多些,我现在的感受便是如此。” 雪花儿落在她的帽檐上,藏在里面的那张脸依旧明媚温婉。 谢晋目光落在她面上许久,握在掌心的手被他紧扣着,声音不自觉发紧:“沈棠,你还要与我在一起吗?” “我说得还不明显吗?” 这话说完,她扭头走了。 谢晋忙跨步上前拦着她,郑重问:“孤是说,此生都要在一起,不准反悔。” “虽不能完全保证,但会尽力让你能接受所有,一切变成你都喜欢的。倘若有半点不好,你只管说出来,凶狠些也无妨,我这身皮肉能见血,如何都使得,随你处置。只是莫要那般轻易就寒了心,怜悯些多予我些信任,别让我再没有机会赎罪,可成?” “沈棠......” 沈棠瞧了眼他双眸,并未答他的话,只是牵回他的手。 “好冷,先回罢。” 酒意慢慢涌上了脑袋,她怕自己要撑不住,半走半靠着他回了寝殿。 实在累,好容易在软榻上缓缓,耳边却总是谢晋不断追问的黏声软语,她有些想咬他。 “你不准再问了。” 哪有人如此得寸进尺。 她随手抓起旁边一团东西扔向他。 谢晋伸手接过那团毛球,将脸贴上前,万般恳求道:“你先回答,要不要我?” 她终是没能等到子时的烟火,便靠着睡着了。听着她倚在身边浅浅和缓的呼吸声,谢晋仰脖缓缓平息了会儿,托着她的脸颊贴在自己的胸膛。 过有一阵,外头新年的钟鸣了。 整个皇城烟火万盛,他抬眸瞧了眼,不及他眼中的万分之一。 第71章 沈棠近来并不怎么出宫,皇后时常留她在坤宁宫说话,偶尔让她陪着见些女眷,也允她在偏殿给她们问诊把脉,从不干涉,极为宽容。 二月初,御苑要举办一场女子马球赛,六公主作为组织这场比赛的领头人,各府女眷递来的帖子她一一筛选。沈棠如往常一样作陪相伴,替她理些杂事,帮着看看赛册上写得周不周全。 皇后见沈棠难得有兴致,发给她一枚象牙令牌,要她当此次的赛事裁判。 而这一个月来,除了夜间,谢晋几乎见不到沈棠。晨时他起得早,不曾唤醒她,晚间回寝殿,她亦早早歇了。知晓嘉宁的性子最爱折腾,她随着一起定也疲累,没敢轻易扰她。 于是,时常能几日都说不上话。 散朝后,黄安提着食盒进书房,小心翼翼将一盅汤盛出来端上前,也不怕扰了太子这会儿正专注着批阅折子,含笑着提醒:“明嬷嬷亲自送来的,说是太子妃问殿下安好呢。” 谢晋搁下笔,缓缓抬头。 “终是能记起孤来了。” 黄安忙接话道:“太子妃哪日都向奴才问过殿下,心里头可是日日都记着殿下!” 这话确也不假,可也全是他先遣人去问,方才有回应。谢晋端起碗,拨弄着汤匙,吩咐道:“将羽扇、黄罗伞抬过去,场地上多安排人去看着。再传话让嘉宁也悠着些,别将人伤了。” 所幸马球赛今日就该结束了,他也不用每日担忧她去那马场上磕着碰着,也不用日日见不到人了。 谢晋夜里早早回了后殿,她尚未歇,才洗浴完坐在镜台前梳发,他在一旁静静瞧着。 待回榻上见她闭眸又不肯理, 第222章 他便伸臂将人揽至身前,执意要问她今日何人赢了,又问她当裁判的感觉如何。 没说上两句,她便不应答他了。 “你派了那么多人来,早该知晓了才对,何故还要重新问一遍。” 她语气里有些不耐,攥住他探向衣带的手,面上浮着一层倦色,软着音同他道:“我乏了,你好生不体谅。” 他倒是停了手,她却又将两条软臂紧揽着他的脖颈,显然不放心他,半边身子偎过来,压在他胸口,想要阻止他欺近。 她整个身子覆来,温热又柔软,呼吸浅浅地拂在他耳侧,令他实在难忍,想说什么,却被她压得胸口发闷。 倒不是被她这点重量压的,而是他当真被她这般模样禁固住了。 谢晋闭了闭眸,喘夕几口到底掀开帘帐起了身。 接下来的好几日,若下朝早,亦或是午后散了议会,谢晋便会绕到后殿来蹭一盏茶,坐在窗边上的榻上,翻两页折子,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翻阅。 午后,他放下折子,看她在窗下读书,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羽上,停了片刻,忽然正了正坐姿,语气像在朝堂上问政:“请问太子妃,孤这会儿正在看折子,你不当面说句话关心,省得另派人来问?”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她眼皮都没掀:“殿下案头折子堆得太高,不敢扰了殿下清政。”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谢晋回她:“一次都不曾主动问问,何来的扰?且扰不扰,亦不是你说了算。” 说罢,他看向手里的折子:“我这有人向孤告状,说东宫太子妃对孤太清冷了些,每日除了陪着母后与嘉宁,便是在这配殿里不迈一步。” 沈棠终于抬头,诧异了会儿,认认真真地看过去,朝他伸手:“何人上的折子?” 谢晋面不改色,用折子敲了敲她的手心:“你说呢?” 沈棠把书放下,装作不知:“我要瞧瞧才知真伪,否则便是你闲来无事,存心缠着我。” 谢晋没让,将那漕运粮渡的折子合上压在掌下,伸手过去将人轻扯坐膝上,圈搂着。 “缠不得么?” “你该在前殿,时不时往我这来,像话吗?” 原本这东配殿说好是她的清静地,如今倒好,他随时可来,且每每赖着不肯走。 沈棠说不过他,因他总有一大堆的理由,且说来说去仍是那一句‘你多看看孤’。 日日见面,也不知还要如何看。 腰间的手掌揉得厉害,移至腹间时放缓了些,她却忍不住眉头皱拧,忽然一阵不适。 谢晋忙松了些:“月事疼得厉害?” 沈棠面庞隐隐泛白,小腹坠着隐隐发疼,蜷在他怀里好一阵才缓过来。 “无事。” “那不看了,歇歇,孤一会儿便走了。” 谢晋掌腹轻轻抚着,见她脸色恢复,没再难受,倒也放开了她。只是语气略有不满:“你又不上马场,怎的将好容易养得那点肉给弄没了?可是没有好好用膳?” 她不回应,他也终是寻到了借口再来,理所当然道:“孤明日开始回后殿陪你一起用膳。” - 谢晋说到做到,这两日皆会回后殿用膳,且膳后不多时,他便命人搬折子去东配殿。 沈棠午后在东配殿看了会书,正与女官们挑拣了几个易懂的方子讲给她们听,还未讲完,便众人麻利收拾完案几上的书籍,空出位置,纷纷退到了殿外。 看着来人,她正了脸色。 “谢晋,你莫要这般不讲理。” “孤又如何了?” “你最近日日留在我这,若传到前朝,该要说我耽误你处理朝政,那些烟视媚行、迷惑储君等言语便要落在我头上了。” “这你不必担忧,他们自有国事操心,无暇顾及你。” 谢晋兀自在她身边坐下,身后的黄安捧着折子却没敢近前,因这会儿两人都气氛有些微妙,太子妃面色显然不高兴了。 好似有了脾气,连教太子吃了几天的数落。 见她突然又不说话,谢晋望向她:“只这点小事,便值得你生气?” 沈棠 第223章 不想与他争辩,忽地起身往外走。 后来两日谢晋便没再来,就连夜间他也没敢上前招她烦,回了东暖阁,分居两房。 她这样排斥他的模样过于激烈,令他沉闷至极。 没有吵闹,亦毫无征兆,竟只是因为这一桩小事,两人关系就这样无端僵冷了下来。 成亲一年半,头一回如此。 谢晋强压着要去缠问她的冲动,忍着冷静下来,甚至没有回后殿,歇在了书房。 可也只是坚持了一日,他便又去了东配殿。 推开殿门,径直走到她身前:“你若不满,只管撒气,莫将自个憋坏了。” 沈棠才从坤宁宫回来,不知是不是被日头晒了头晕,见他急匆匆闯入殿,亦吓了好一跳,手里茶杯也险些没端稳。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她平息片刻,茫然地问:“怎么了?” 谢晋盯着她:“不是生气?你冲着孤来便是,怎样都行。” 沈棠想起前几日因不准他老是来东配殿,两人便三五日都没有见面,这会儿听见他反咬一口,不由嗔他一眼:“好没道理,明明生气的是你,怎么还反过来说我。” 谢晋一瞬不瞬看过去,她似嗔似恼的表情,令他拿不准她这话是真是假。 见她搁下茶盏,忽又背朝向自己,一副又不想看见他的模样,他忍不住上前扯住她的手腕。 沈棠刚要坐下歇会儿,便被急扯回身,话还未到嘴边,双眼先掠过黑雾,随即失去意识。 太子妃无端晕倒,东宫上下顿时慌乱,宫人来回踱步,个个焦急如焚。 黄安也腿肚子发颤在殿外紧催着人看看太医来了没有,又时不时朝里瞧。 殿内的太子倒是静着,可模样却也没有好到哪里,如失了魂魄,坐在床头紧握着太子妃的手不放。 幸而不多时,太医院的数名太医皆赶至了东宫,在太子令声下挨个进殿诊脉。 谢晋静立床前,凝神看着他们切脉,这期间他半声也没敢问,心里却万分煎熬。适才看着人忽然倒在怀里,吓得他心脏骤停,冷汗直冒。往日那一幕幕涌在脑海,教他连呼吸都不敢重,紧握的指骨也带着轻抖。 一炷香毕,太医皆诊脉完退到了外殿,围着商议。 谢晋缓缓起身,退到外殿,逐一扫过他们的面庞,压着声开口:“说。” 院判从容跪定,声线平稳回禀:“太子妃的脉流利如珠,应指圆润,确为滑脉之象。只是孕象初萌,脉细微尚欠充盈,按之未甚显豁。” 他略一沉吟,接着道:“然臣等反复推敲,三部沉取有根,按之不绝,非气血虚浮的病弱之象,加上太子妃月事逾停,近日身倦嗜卧、胸口发闷,种种迹象与脉合参,实属胎元初结之兆。臣敢以微末之见,恭贺殿下。” 这话说完,外殿好一会儿都没有声,安静异常。 院判稍抬了头,见太子立在那,怔望着內殿,待转过脸,神情又变得紧张起来:“既然怀有身孕又为何会无端晕倒?” 谢晋知道病愈后她这两年身子并无不妥,可也并没有好到完全不让他担忧。譬如偶尔受凉,她便瞧来虚弱不已,倚靠在他怀中时,回回让他心慌难安。 而适才见她晕躺在床上,脸色虚白若纸,那模样如何能是好的。 见太子神色慌显,脚底有些站不稳,跪在地上的刘太医赶忙解释。 “殿下宽心。太子妃此乃孕初胃气上逆,纳食少,又因前些日操劳过甚,以致晕厥。不过皆是早孕常象,静卧稍歇三两日便可恢复。” 其余太医也合参无异,皆是同一言词。 谢晋听过后缓缓落下身靠坐着,虽能宽一些心,可他这会儿仍没有缓过多少,反而呼吸陡然沉重起来。 前两日她小腹不适,并非因为月事,她心里显然清楚,可他关心问及,她却并未同他解释一句。 明知道可能怀有身孕,偏就这样忍着不知何时开始的不适,半个字都不肯告知他,生生瞒着。 殿内,女官们跪了一地,明嬷嬷守在床榻前,端着温水一勺一勺喂着。 谢晋缓 第224章 步行近,叫了其中一个女官回话,问过沈棠近日用膳,以及月事推迟一事。愈问那眉间便愈发落了几分冷色,想到这些事不仅她瞒着,这些女官也被惯得不知轻重,竟无一人同他回禀,瞬间腾升了些火气。 欲下令罚她们,又因那床榻上望来的目光收敛了几分,只当着所有人的面令声道:“太子妃的起居,此后事无巨细皆要向孤回禀,若有瞒报,一并严惩!” 沈棠才醒来,陡然听见这样一声令,刚要开口让谢晋莫要如此威慑,将她的人都吓坏了,他却先一步近到她面前。 垂落的视线亦是肃然:“为何不告诉孤?” 她轻弱着声:“没有故意瞒着,只是脉象不显,月事又才推迟几日,总该等等再确定。” “孤那日问你,你却一句也不曾提?” “只是一点不适。” 谢晋深吸口气,沉沉吐字:“便是有一点不适,你也该同孤说,岂能如此擅自做主,无端忍着?假若有何事,你这样不以为意的瞒着,可知会发生什么?” 她只字不提,还跟嘉宁日日往御苑去,风吹日晒着,那场地四处皆有马匹奔跑,人群混作一团,周围又尽是些重物,倘若有丁点儿磕碰,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谢晋这会儿再回想起她近日的状态,心口愈发跳得厉害,心头笼着阵阵后怕,叫他四肢寒凉。 尽管她身怀医术,也有为人医治的本事,可一旦落到她身上,他很难理智、冷静地去相信她。 至于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她又到底将他放在何处,他此刻决心不再贪心地去细问、去纠缠她,只她隐瞒身子情况一事,绝不能如此忍受。 “孤不准你有任何隐瞒孤的念头,更不允许你忍着任何不适,可听见了?” 他语气发沉,殿内其余人屏息噤声,心里皆开始忐忑。 见她依旧低着眉眼,谢晋又近前问道:“你实话说,何时开始觉得不适的?” 沈棠缓缓推开明嬷嬷的碗,示意她先走开,“我并非孩童......” 才想解释两句,这会儿忽有一口气闷堵着,没能说下去,她伸手抚着胸口,缓缓垂下的眉眼间便落了几分难受。 见她如此,谢晋心口亦骤然发沉,不免紧张起来,迈前几步坐到她身侧,语气全然柔和下来。 “你不是孩童,可你也绝不可轻视忽略自己的身子,便是觉得能顾好自己,也不该什么都不告诉孤。你可知,孤事后才知晓的心情?” 他目光紧紧盯着她的双眸,低缓着声:“那堪比刀刺心肉,千疮百孔却无计可施,亦填补不了。” 面前人的脸色有多令他怜惜,他便愈发不安:“孤没有怨怪你的意思,心里希望的也只是你能平安无事。但你也该知道,那些你觉得没必要告诉孤的事,最后也只会适得其反。孤并不会如你想得那样平静、从容,相反孤的言行必然会过激,你能明白吗?” “孤不知该如何让你去适应,但若你不应下,不如今日便剜了我的心,取了孤的性命。” 她面庞又白了几分。 谢晋掌心柔抚在她胸口,心间也忽起一阵刺疼。 他最不愿用胁迫的方式要她妥协,可他对她已然没有了办法,一时间无措又懊悔。 殿内的跪地的宫人,在旁候着的太医皆纷纷垂眼颔首。 太子前头语气沉重说着的话令众人提心吊胆,这会儿床榻间却传来极为怜爱珍重的柔哄声。 终是平息这阵惶恐,黄安领着人纷纷退至殿外,不敢再看太子如何亲密地拥着人安抚。 当夜,传太子话,东宫上下皆得了厚厚的赏赐。宫门落锁前,帝后的赏赐也接连传至东宫。 翌日朝臣闻喜讯,亦是满殿皆欢,喜贺连连。 第72章 沈棠生活习惯向来很好,经这两年调养后身子比以往好了很多,如今怀有身孕也并没有难受症状,一切如常。 待至入秋后,身子便已经有六个月了,肚子显怀不少。 她未再出宫,连皇后那儿也去得少了,每日基本上 第225章 都是留在东配殿,抑或在外头花池边走走。 午后刘太医来诊请过脉后,沈棠嫌闷便出了殿,明嬷嬷搀她回殿时,谢晋已经在案前坐着了。 “外头多少还有些日头,你也受得住。”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只是在廊下走走。” 他拉着她至身侧坐下,掌心轻轻抚在腹上,“今日可还好?” 许是先前没有及时告知她身子不适,谢晋眼下每日都要让人来问上几遍,哪怕她说无事,也总是不放心,非要亲自来确认。 也不止如此,这殿中一些摆放的重物被他撤了,连案角桌角也都包防着,凡她入口的饮食更是层层检查,谨慎小心地让这东宫上下也都跟着神经绷紧。 沈棠明显感觉到他的紧张程度愈发严重,可她也懒得劝了。 抬了抬胳膊,“旁的倒没有,只是感觉衣服稍稍紧了些。” 谢晋略打量一眼,很快移开了眸,“那该换了。” 他今日未将折子搬来,却也在案上铺了纸笔,将适才写好的字推到她面前:“瞧瞧这个小名如何?” 沈棠低眸看过去,纸面上是遒劲有力的一个“璋”字。 她凝眸片刻,“会不会有些过了?” 璋,礼器之重,象征着身份至尊,宗庙之寄。若小名便这样张扬厚重,她觉得有些不好。 谢晋不以为然:“这个字如何过了?咱们的孩儿生来便金尊玉贵,自该持着合适的名字。” 沈棠不赞同他这想法,“小名而已,不必那样选这样重的字。” 她提笔亦上面落下另一个字,秀丽小楷,笔画连绵细腻。 “‘暄’这个字就很好,温煦不浮,亦含有莫生傲慢,莫失本真之意。” 谢晋唔了半晌,没说不好,也没有同意。 在他心中,无论性别,他们的骨血生来便是至尊至贵的骨血。宗庙之寄,于旁人而言是担子,于他的孩儿而言,是生来便揣在怀里的东西。 既为天家贵胄,便当昂首立万人之上,该受尊荣、令世人敬畏。 至于性情是温和还是跳脱,沉静或者张扬,不过是皮象,内里合该是无畏无惧,不需要用温良恭俭让去博取夸赞。 可谢晋也知晓面前的女子性子由来谨慎沉稳,自然是希望孩子不沾染上半点危险,平安成长,方才有这样的寄托。 “你觉得不好?”见他忽地凝着眉走神,沈棠侧过脸轻声问。 “都好。” 谢晋没有直言,而是缓声安抚道:“咱们的孩儿,孤会好好护着。傲慢些品性浮躁些也无妨,都会好好成长,你不必担忧。” 便是这么说,两人仍是在这两个字之间互相劝说了好一会儿,最后谢晋因她撇开脸就要与自己生气的模样,没忍住妥协了。 终是安安稳稳怀胎到了正月初一。 这日寅时初,沈棠肚子便开始紧疼,好在沈老太太被皇后提前请进了宫,这会儿就在殿内陪着。 东宫上下灯火通明,谢晋守在殿外,不住地来回踱步。 殿内的人气息渐渐转重,随即不断有声儿唤着,他听着那疼喊声,心也绞碎了般难受,呼吸亦跟着发颤,眼目发昏。 黄安在一旁扶着,一边宽慰:“殿下您别担忧,太子妃与小殿下一定都好好的。” 谢晋却半分宽心不了。 几欲要冲进殿,却都被生生阻拦了下来。 强制镇定心神,亦在内心祈祷着她要平安无事。 所幸痛声没有持续太久,一切顺利,到辰时初便听见了响亮的哭声。嬷嬷朝外喊了一声,陆陆续续的宫人便跪地传话“恭贺太子,太子妃诞下了小皇孙!” 谢晋煞白面庞终于回了血色,惊怔两息,眉眼添了喜色,阔步进了殿。 见沈老太太怀里抱着尚在啼哭的婴孩,他忙缓步近前,停足后深喘了几口气,方才探头去看那粉团般的小人儿。 虽尚未睁眼,可也能看得出眉形极为清秀,白净的小脸轮廓与她生得竟那般像。 他望着这个融着两人骨血的孩子,心口剧烈地颤跳,喜爱极了。 沈老太太小心地 第226章 抱着靠近了些,随即示意他接过抱抱,谢晋欲抬臂上前去接,紧了紧手心到底没伸出去,两步跨过,行到了榻前。 低眸看向了床榻上面色苍白已然累得昏沉过去的人,他轻轻托握着她的手,搁在唇边,疼惜不已。 明嬷嬷忙上前阻拦他,“殿下,您先让姑娘好好歇歇。” 沈老太太亦开了口,才将他唤退到外殿。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第三日是洗身宴。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天家盛事,没有不隆重的,朝员喜贺,百姓亦为之欢庆。 圣上提前三日便命内务府将金玉如意、珊瑚宝树、御制文玩等赏赐搬至东宫,连小皇孙的抓周之物都一并封箱送去。朝会甫散,圣驾便亲临东宫,满朝文武的贺表亦从宫门排到阶前,朱漆匣子叠得如山一样高,内侍唱名声不绝于耳。 寝殿内,沈棠下床才走动了一会儿,便被抱着回了榻间。 “外头天寒,太医叮嘱你要好好歇着,莫要走动了。” “我已经好了些。” 暖阁里气温与外头天差地别,沈棠躺着已经浑身冒汗了。 谢晋不肯依她,“月子期间好好休养,不差这一时半会。” 他低头去看睡着的小人,轻轻牵起小小的手指,连唤了几声“暄儿”。 沈棠见他这两日失眠都不曾歇,像是兴奋过了头,不是看着孩子便是守着她,实在有些过了头。 可她最终还是没能说过他,甚至后来两个月她都留在这暖阁里,至三月初方才迈出殿。 而小皇孙自打出生后也是乖乖巧巧的,每日吃了就睡,醒着也不闹,沈棠并不怎么操心。 这日夜里,谢晋回寝殿,静静地坐在摇篮面前看着孩子,过了一会儿突然探出手指放在孩子的鼻间。 沈棠梳着发,从镜中看见这一幕时,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收拾妥当,轻步移到他身前,“他没事,反倒是你每次这样很奇怪。” 谢晋面不改色:“我只是怕闷着他。” 随即松开了手,将她拥在怀里。 半晌后,他轻声道:“暄儿像你。” 七八个月的孩子渐渐长开了些,眉眼、鼻尖、几乎与沈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谢晋每每想到此都觉得身心舒畅,自是对孩子也多了几分在意。 “还早呢,现在哪能瞧得出来。” 孩子这会儿肉圆肉圆的,虽如年画娃娃般可爱喜人,却看不出来像她。何况才这么点大,五官还未长开,哪知日后更像谁。 “怎么会瞧不出来?”谢晋捏了捏她手心,又道,“待他长大了些,应当会比我更好看。” 沈棠见他说得认真,侧过脸看他:“你这是绕着弯夸自己呢?” 她弯眉笑着,琉璃眸色溢着光,惑着人。 谢晋盯着那红唇,偏头贴覆过去。 温热的唇密密地袭来,沈棠急急唤停了他:“你收敛收敛,暄儿还在旁边......” 谢晋忍着呼吸退回了身,却是将嬷嬷唤进来,把小皇孙带去了偏殿。 - 春去冬来,又是和煦的一年,小皇孙如今不常留在东宫了,多半是在坤宁宫。 谢晋倒没有那么不舍得,反倒觉得清静了些,而他也终于可以午后留在东配殿,与她独处了。 “暄儿就快满三岁了,该更名入玉碟,你可有想好什么字? “你决定罢。” “当真?”谢晋看向她,“上回不知是谁与我争执来着?” 沈棠适才听他念着折子,说着些前朝的事,有些犯困了,“一人选一次,也算公平。” 她哪会这般不知轻重。 入玉碟更名这样大的事,轮不到她来操心,有面前的人,有圣上,还有阁老们,想必各个翻着各种书籍选取合适的名字,她何必再去参与。 她如今只希望孩子健健康康就成。 谢晋放落手中的折子,不再念了,拿起盘中被她咬过的一块糕点放入口中。 黄安这时从坤宁宫回来,进了殿禀话:“小殿下在皇后娘娘那午歇了半个时辰,这会儿去了养心殿,正在圣上的龙座上静听着阁老们议事。 第227章 ” 小皇孙一早便被奶嬷嬷送去坤宁宫,时常日落方才回来,两人亦是习惯了。 至于皇后,日日都得见到孙儿,看着小人儿一点点长大,心里柔化得一塌糊涂。 尤其是小皇孙连走路尚不稳,却每每能流利地唤出“皇祖母安”,又极为乖巧地坐着将手叠放于双膝上,乖乖地问一句答一句时,皇后几乎想要把自个孙子宠上天。 好似能弥补自己当年没能带亲带太子的遗憾,可一面想想又实在没有可比的。 太子自小不亲近人,压根不讨喜,哪有乖孙儿来得惹人疼爱。 小皇孙生得聪明,圣上也是喜爱不已,散了朝便也会来坤宁宫瞧瞧,甚至还会带去养心殿,读字描写亲自教着。大臣们来议事回禀,也时常能看见小皇孙趴在御案前,执笔墨写字。 两岁多的孩子,不仅能流利对答,还能认字读文,群臣们也是每每夸赞不断。 天气稍稍转凉时,沈棠出了宫。 谢晋散朝后听见此事,眉间覆了层忧色。到底被年初的那桩事萦怀于心,以至于每回听见她出宫都十分不放心。 “让人跟着,及时提醒着回宫。” 黄安应是,退到了殿外。 旁边的太监一脸苦相,极是为难:“干爹,太子妃不让儿子等跟着......您说,这怎么办?” 殿下的命令他们不敢不听,可太子妃最不喜他们跟着,回头因此冷落了殿下,罚的还是他们。 “干爹您可怜可怜儿子......同殿下再说说,也免我们再受些皮肉仗刑。” 黄安狠拧了面前人的耳朵:“殿下的命令你也敢不听?要脑袋还是挨板子,你自个选。” 太监张大了嘴,却没敢再说话了。 黄安骂了两句不知轻重,随后缓了缓,又道:“去的时候远远地跟着,莫要叫太子妃察觉,回来的时候就说是小皇孙寻,这才请回宫的。” 太子最怕恼了太子妃,近来愈发小心翼翼。若换作往日他还能稍劝劝,殿下顶多就玩笑着斥他两头讨好,但如今他是万万不能擅自张那个口了。 前些日两广总督何睿前去沈府见沈雍,不过几日后便去沈府提了亲,道是看中了在府中做客的二夫人杨氏外甥女。沈雍对何睿本就多有赞许,加上杨氏也没有意见,自是乐于促成美事。 可谁也未料到何睿看中的,非别人,正是回沈府看望沈老太太的太子妃。 太子妃出宫素来低调,彼时杨氏家中的外甥女在沈府居有半年,何睿便这样错认,闹了这样的天大的误会。 沈雍知晓此事慌忙进宫请罪,太子听完面色阴沉至极,当即给何睿许了那门亲事。 若非不想闹大,也不想让沈家难为情,莫说许亲,何睿怕是连脑袋都不保。 因沈家与太子皆瞒下了此事,太子妃倒是不知情,只是此后太子愈发将人看得紧。 以太子的性子,本该不允太子妃再出宫的,可到底怕疏离两人的关系,方才选了折中的法子。 黄安无比清楚,此时若开口去劝,那他这把老骨头也走到了头。 他并未言明这些,催着身边的太监早些离开,回过身发现太子又将侍卫唤进了书房。知晓是担忧人不够,另外再暗中派侍卫跟着。 他俛首在一旁,已经习以为常。 外人只知太子对太子妃感情深厚,方不肯纳一妾进后宫,可他伺候太子多年,知晓自个殿下眼里从来太子妃一人。 早已越过感情深厚,视如己命,不容许任何人觊觎半分。 第73章 圣上御定了小皇孙的大名,正月初九太庙告祭,同日册封皇太孙。两礼并举,仪制之隆重,自开朝以来未曾有过。 钟磬齐鸣,香烟缭绕,太祝手持玉版,高声诵告:“皇太子嫡长子,皇孙承昭,入牒告庙,列祖列宗鉴之!” 声落,九声钟响,震荡重檐。 礼毕,移至正店。百官肃立,沉静无声,圣上环视着群臣,缓缓开口:“皇孙承昭,聪慧端方,克承宗庙。日后承天之昭,光照万民 第228章 。” 话落,陈德捧着明黄绢帛宣读册文,群臣随之伏拜,山呼贺词,声绕殿宇。 待告庙册封礼成,圣上谕礼部,择正月十五上元佳节设玉碟宴。 这期间的五日,各部官员开始进东宫献礼贺拜。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小承昭这日从养心殿离开侯,便回了东宫,未直接去见谢晋,而是绕去了花池边。 黄安一路都跟着小皇孙,听着他说衣袍洒了羹汤要回来换,哪知转个弯,便见那小人影儿窜不见了。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跑得气喘也没能追上。 原是想着小皇孙素来聪慧乖巧,规矩知礼也无须操什么心,哪想到竟是一时兴起爬到树上去,他紧赶慢赶的还是没能阻止。 眼瞧着离地不远时忽然整个人滑落下来,惊得他魂都没了。 “小祖宗,摔着哪了?疼不疼?” 小承昭满身泥,还没爬起来,便见着母妃移步过来了。 他忙起身,将两只小脏泥手藏在背后,挺了挺肚子,着看向黄安:“谁有事啦?我可没事!” 沈棠近到他身前,蹲下身用帕子擦着他脸上的黏上泥巴与花瓣,没有揭穿他这怪异的举动,柔声问:“不是陪你爹爹去前殿,怎么来娘这儿了?” 小承昭悄悄地将手里被压断了花枝丢在了身后,随后解释:“爹爹与皇祖父他们在商议事,我便先回来了。” 沈棠笑看向他:“可是饿了?” 小承昭摇摇脑袋,随即又点点头。 沈棠将他牵回了东配殿,女官捧来温水与小皇孙的衣袍,明嬷嬷则端来蜂蜜水与栗子酥。 见他弯眉笑眯了眼,沈棠不由得问:“暄儿今日可是见着谁了?” 小承昭点头,开始数起来:“早膳在皇祖母那儿见了嘉宁姑姑,她送给儿臣一把弓箭,儿臣很是喜欢。随皇祖父去养心殿时,儿臣给邱阁老行了拜礼,日后他便是儿臣的师父啦。外祖父也在,他问娘近日安好,还与儿臣说了好些话。” 沈棠应着他:“怪不得这么高兴。” 寻常家孩子六岁方才开蒙,可她这儿子比旁的孩子开慧早些,两岁便开始读书识字,不见厌烦课业。 对骑射这类的也极为喜爱,旁的孩子便是胆大也多是玩闹新鲜的心性,偏他是这样一本正经地想学,好似巴不得长大。 她有些心疼,想他这样过于成熟是不是不大好,可一面见他真心喜欢,又不好扫他的兴。 “儿臣高兴是因为来娘这里。” 小承昭的小声儿的解释了一句,随后从衣袍里取出一小截提前藏好且没有被压断折坏的梅花枝,轻轻放到沈棠的手心,又伸出手臂紧紧环住了她的脖子:“我今日很想和娘在一起......” 昨日随口与明嬷嬷说枝上的梅花该落了,有些惋惜,哪料他在一旁吃着东西也还记上了。 沈棠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抱着他,摸摸头安抚道:“你可以每日都能来娘这里呀。” 暄儿搬去宸熙殿,她这里也忽然清静了许多,她亦是不习惯的。 虽说每日都会来,可这样小小的身子每日来回跑,她看着又有些不忍。 再坐了会儿,待他手脚都暖和了些,沈棠去帮他解衣袍换下,又随着他一同往外殿去。 正近午时,外殿陆陆续续来了好些官员。 喧腾贺喜中,前来东宫道贺的江徇也在众官员当中,他未随着进殿,只在廊下静候着。 他任命赴江南,却比预期早了一年回京。 当初他以巡按御史之身暗访江南,扮作商贾,混入盐运码头,只三个月便将整条贪腐暗线。条陈十二款,自漕运损耗到粮仓虚报,从织造局私吞到书院捐银截留,款款有实证,桩桩见血痕。 之后一年半的时间,他连参三品以上大员九人,撤换知府、同知十七名,追回赃银三百余万两,江南官场空了大半。 更狠的是他那手“桑田新政”,只两年,江南丝帛产量翻倍,苏杭机户倍增,税银反超贪墨前之最,百姓负担却减了四成。朝中无不叹服,他仅凭一己之力,便把江南的骨头 第229章 剔了一遍,却连肉都没伤着。 回京后,圣上下旨擢升,如今他已官居户部左侍郎。 绯色官袍着身,不似以往清瘦,身姿挺阔,容色愈发从容沉稳。 他候不多时,便见廊处尽头有人缓缓行近,他目光不自觉望向迎面来人。 而站在他身侧的还有一人,正是随着北族的恭顺侯一起进京贺拜的安兰秋。 他如今依旧为朝廷办事,奉命在恭顺侯府兼当随驾,此次亦是为边境其余部族的事才回京。 他一身墨蓝长衣,清冷着面容候在殿外。抬眸间掠过人群,落定在远处的女子身上。见她正蹲着身替小皇孙拢了拢衣领,侧脸映着日光,一如既往柔和。 一大一小,两张极为相似的面容,教两人不自主地怔目,没能挪开。 见女子不再移步,身前又立了道人影,他们方才回神。 江徇没有近前,躬身揖礼。 安兰秋敛过眸,亦在原地拱手行礼。 两人虽端端正正,却因形容气度截然不同,似一正一邪,皆满腹深沉,收敛暗藏。 不知何时立在殿门口的谢晋从两人身上扫了一眼,“免礼。” 随即越过他们,侧身往廊下走。 谢晋先移目看向旁边的小承昭,语气略有责备:“不是让你安心等着,怎么又去缠你母妃。” 原是想轻斥两句他乱跑,可见那磕红的额角,眉间轻蹙,并未说出口,只让黄安领着他往前殿去。 “好好在偏殿候着,不可擅自离开。” 小承昭规矩应声:“儿臣知道。” 不同在沈棠面前那样撒交,小人儿变得极是沉稳,不过半点不惧谢晋的责问,亦没有不高兴,小手扶着一揖,便迈着步子离开。 沈棠虽未说什么,可目光却移至了谢晋面上。 出生时他明明疼爱至极,暄儿暄儿地唤着,可不过哄抱了两年,便对自己儿子严厉起来,好似成了另外一个人。 “你倒不怕他厌了你。” “我少有斥责他,不过是见他缠着你不放,如此脱离不开,有些不成体统。” “你这话说得奇怪,他是我生的,不来找我,难不成去找旁的人?” 见面前人露出些不高兴,谢晋到底软声:“我一会儿让他再回去陪你。” 沈棠没应他,再抬眸时,便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两人正朝着自己颔首。 谢晋不动声色握住了她的手:“冷不冷?” 又拿过旁边太监捧着的氅衣拢在她身上,仔细系上。细手被他拢在掌心的他柔搓了会儿,又道:“你若是去母后那儿,孤随你一道去。” 沈棠没来得及说不用,他已然牵着她往回走。 刚走出连廊,拐角檐上忽地砸下雪块,又被风一扫,沈棠肩上便淋落不少,她往后躲了躲,脱开了他的手。 谢晋以身挡着风,将人重新护回怀中,见她睁不开眼,握着她的腕挪开,唇凑近轻吹了吹。 他靠得太近,这会儿又在前殿,沈棠退开了些:“已经没事了......” 谢晋却道:“还有些红,许是进了别的东西,孤先抱你回去,再让太医来瞧瞧。” 说罢,又氅衣尽数将人笼紧,横抱在怀里,掌腹按着她的面往胸膛贴,背过身时连衣角没留出半点。 宫人陆陆续续随行遮了离开的身影,廊下两人方才缓缓移开了眸。 彼此对视颔首,却谁也没有离开。 夜间,层层幔帐后的汤池雾气弥漫,腾升着馥腻与灼热。 两人湿淋淋地从水中起来,地面上的衣袍凌乱叠落在一起。 “还不曾用力,怎么便喊疼了?”谢晋轻笑着看向她水雾双眸,探入的手指又添了数量。 “谢澜玉......” 身前人气息不匀,央求的话未说完便被他吞咽一尽。 谢晋俯身,手臂缓缓拨弄着鬓边汗湿的发,亲吻落在耳尖。 开始还算轻柔,随着喘夕越发粗沉,他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重重嵌在这矮榻上,嘴上却是不断诱哄:“一会儿便不难受了。” 他动作不收敛 第230章 ,恣意又放肆,便令那白皙的肌肤落下了许多痕迹,泛着薄薄的水光,惹目又怜人。 矮榻间动静好容易停歇,可不多时又开始有缠腻的声音。 谢晋听着她柔音喘夕平复,指腹不断蹭着唇,她用牙齿咬他的手指,柔软舌尖也顺着滑蹭过,刺痛与爽感同一时间涌上心口。 他被勾得有些难耐,又将她整个人收拢在怀里,唇贴在耳侧:“......还想要你。” 她没了力气,任他捉住亲咬,含糊地唤他。 谢晋紧紧缠着她,反复地索求,却仍不解心中那点不安。 到底问出了口:“你若出宫,能不能避开他们?” 身下的人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谢晋也知道,这话她应不了。 她不喜如此欲遮欲掩的行为,觉得反而会令人多想,无端为自己惹来猜疑;而她更不喜的是他斤斤计较,时时束傅着她。 可她为什么就不能听听他的呢? “有那么一刻,孤当真想做个残暴不仁之人。” 撇开那些所谓的理智束傅,只管挖了那两人的双眼。 他自己便是如此,只要远远地见上一面,便刻在了心间,他们又如何能释怀,如何能淡忘? 李徽送来的东西,哪件不是经了安兰秋的手,她半点不知。 江徇早早递呈折回京,此后频繁进出沈府,为的可不就是她偶尔会出宫能碰上面,她亦不知。 谢晋等了会儿见她依旧不应声,神色明显在犹豫与抗拒,好半会儿张唇要开口,他却不予她说话的机会,吞取她的呼吸,大张挞伐。 重重闷喘时,他咬着她耳尖忍不住道:“......这般咬吃了你算了。” 沈棠夜间安睡在榻上,却被他这句话惊醒了。 睁眸后,身上湿汗淋漓,缓缓转过头,身侧人静望着他,仿若无事发生。 两人静默相望,谁也没有说话。 沈棠此回却没再忍着,而是翻转了身,调转了两人适才在梦里的位置。 她低眸怔怔看着他,柔情隐匿下的眸色无数玉念与贪婪,他恋她的刻意压抑又难忍的声,次次紧缠想要她主动,到如今他毫无退意反而变本加厉,连她看一眼旁人,都能如此受激。 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想她证明她对他的真情实感。 明明已经有了她所有,却偏要如此执着。 沈棠起身从旁边的案几上取了一根多余出来的绸带,回至榻间,便绑在了他的眼睛上。 谢晋没有阻止,手扶在她腰间低声问:“为何要遮住?” 沈棠直言:“如此受不得激,不该遮住?” 他忽然默声。 她继续追问:“刚刚在梦里怎么说的?” 谢晋喉咙滑了滑,“......什么?” 沈棠知道他还想隐瞒,指尖一点点抚过停在他的喉结处,时不时指腹用力:“我知道每次都是你故意带着我入梦,往日那些肆无忌惮的事,你做了可不少。” 成婚的第二日她便从他表情里能确定,他和自己做了同样的梦,但她也只是怀疑。直到她看见赤脚道士书录上的方子,才知血液相融,竟有梦境相通的怪论。 那道士给他方子时,想来也告知了他。 她后来频繁梦见他,而他在梦里对她做的那些事,回回都僭越至极。 他还说是为她好呢,何尝不是满肚子算计,坏透了。 谢晋没有辩解,只扶着她的腰往下,好整以暇道:“我对你的念头与手段,早与你坦言过了,如今才来问罪,有些晚了。不过......你想如何罚?” 她松开手,没应声了。 谢晋看不到她表情,又忽然沉默,便开始担心她会为此事恼了他,可下一瞬颈边忽然贴来柔软掌心,指尖轻移蹭着,撩起密密麻麻的酥痒。 他刚想缓和两句,唇上却覆来了另一片柔软。 她浅浅呼吸着,吻得也浅,却偏偏亲一会儿又退开一点,再重新贴合上来,舌尖缓慢探入。 谢晋被遮了视线,浑身上下却无处不在感知她的馥腻 第231章 柔软。她突然的主动令他心口开始发麻,伸手去扯凯眼罩上的绸带,迫切想看着她此刻的模样,却被她伸手摁住。 “不许摘下。” “......你让我看看。” 这话才说完,她便松了手,也忽然退了身,似就要这么结束要离开。谢晋手扣着她后腰捞回来,掌腹握着后颈,愈发深重的吻回来,“那不摘了。” 沈棠被他缠着亲,没完没了似的,有些受不住了,气喘吁吁地推开他。 她脸颊在他胸膛,安静地躺着。 谢晋还握着她的手腕,沉沉落下一句:“沈棠,不止这辈子,来生世世你也都要是孤一个人的。”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沈棠忍不住笑他:“来世这样的话你也信,若没有呢?” 这话谢晋没有再应。 外间的烛火颤颤巍巍地,却依然烧得亮堂。 他伸臂环在她后背,缓慢抚着。 若没有来世,万求这辈子长一些,久一些,不要那般快。 上元节,宴设百席,交泰殿内的琉璃灯映着团花锦毯,珍馐佳肴流水般摆开,乐坊奏乐,舞姬长袖翩跹如云。宴席之隆盛,史官都要铺开长绢,将圣上含笑抚孙,群臣三拜九叩等每一处都细细录下。 夜间,母子俩早已累得都在东暖阁歇下了,谢晋进殿时,便看见两人都躺在了一块。 再扫过一眼旁边的案几,散落的是各种画纸,大抵是约好要等天暖去外头放纸鸢。 他小心上前将小承昭手里握着的笔抽出来,又抱着去了偏殿歇下。 回过身来将沈棠也抱回了榻上。 她被他弄醒了,迷蒙睁开眼,发现怀里抱着的人忽然变得宽厚,她抬了头欲起身。 “暄儿呢?” 谢晋推按着她回去,压着她的脑袋,“还能将他扔了不成?你好好睡觉,老实些。” 她便听话地躺了回去,安静闭眸,手臂轻轻搭在了他身上。 谢晋专注着看她的侧颜,心间荡起的柔软终不是那般悬虚。 而是实实在在地将这美玉拥在了怀中,只他一人所有。 - 再开年后,小承昭满了六岁。 完成每日的课业外,他挺喜欢见户部的右侍郎。 因对方常常会给他讲江南的趣事,不同于师父的肃沉,也没有其余人都敬慎,多了几分随和。 他没将自己当成懵懂无知的小孩,反倒无甚顾忌地谈论些朝堂上的事。 不过江徇有段日子没来。 这一日,终于见着人,小承昭倚在案边,语气不冷不热:“江大人好些日子没来了,可是想利用完本殿下,便不用再来了?” 江徇面色从容,躬了身。 “江大人日日与我说那些政策之见,说是趣事,实则是想我转达师父。内阁你进不去,便绕这样大的弯子要我帮你传话,如今又装作不认,何必呢?” 江徇垂着眼,沉默片刻,终是没有否认,请了罪:“臣僭越了。” “无妨,我不怪你。”小承昭语气轻快了些,“师父也早知道你用意,却并没有说什么,可见并不恼你,兴许不久后还会见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徇身上,忽然认真了几分:“史书上那些厉害的人物,有多少并非输在才具不足,而是败在了一时畏惧,不敢坦诚,便跌入泥里落得前功尽弃。所以大丈夫不该避嫌怯懦,畏惧人言,亦不该借我的口来转述你之见地。以江大人之才,来日是要成为我大晋的梁柱,可千万不要重蹈覆辙。” 江徇怔然。 这一刻的小皇孙当真像极了太子。 卓尔不群,聪慧至极。 他却立,俯首揖礼,“臣受教。” 小承昭不喜他今日这般畏怯,便道:“我很喜欢江大人近日的讲课,日后无事再进宫与我多说说话罢。” 随后让人赏了江徇栗子酥。 十分大方道:“我母妃做的,她不让我多吃,会坏牙齿,剩下的都赏你啦!” 江徇提着食盒回了江府,坐在案前,揭开食盒盖,捻起一块放入口中。 栗子酥的味道还是与从前一样。 第232章 三月海棠花落了满地,江府下人用细竹清扫,往年的惯例,自家大人都嘱咐莫扫走花瓣,寓在留春。 此时江徇从廊下走过,缓声开口:“无需留,扫了罢。” —— (全文完)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