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只一口破锅,我靠摆摊养全家》 第一章 分家只分到一口锅 陆穗和分家分到一口锅。 裂的。 二叔陆成礼指着墙角,说得很大方:“你若舍不得旧物,这口锅便拿去。” 桌上的田契、食肆账簿和钥匙,他一样没提。 陆穗和走过去看了一眼。锅沿裂开一道口子,水盛过半便往外渗。修它的钱,大概够买半口旧锅。 “二叔有心了。”她说,“还特意挑了个漏饭的。” 陆成礼没接这句话,只把族契往前推了推。 祖父下葬才三日,陆家二房已经把能算钱的东西数清了。食肆归二房,田地归二房,连后院那棵结不出几个枣的老树也写在契上。 轮到陆穗和与桃枝,只提了河滩边两间破屋。 还不是白留。 “三两银子。”陆成礼道,“二月初十前交上,屋子许你们住半年。交不上,就搬。” 陆穗和看向祖母。 陈桂婆坐在下首,背比平日弯了些,手却稳。她把茶盏放回桌上:“那两间屋本就是大房的。” 族老咳了一声:“房契早年抵过债,后来是成礼赎回来的。” “哪年的债?” “旧账了。” “旧到哪一年?”陆穗和问。 族老捋胡子的手顿了顿。 陆成礼把脸一沉:“穗和,长辈说话,轮不到你句句追问。” “我也不想问。”陆穗和道,“可你们句句都在收钱。”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十二岁的桃枝站在门边,抱着祖父留下的木匣,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陆成礼看过去,她立刻低头,假装自己刚才打了个喷嚏。 陈桂婆开口:“七日太短。” 陆成礼没有接这句话,先朝门外的伙计吩咐:“老太太的铺盖别动,还住原屋。” 他转过脸,语气缓了些:“母亲,您留下,吃穿照旧。前堂您管得熟,得空替我看着些,也省得去河滩受潮。” 陈桂婆问:“她们呢?” “穗和十八了,该学着自己过日子。总不能往后都由二房养着。” 他说着将族契往陆穗和那边推,等她按印。 陆穗和没伸手,先劝祖母:“您先住下。那边的屋子我和桃枝去收拾,等能住人了再来接您。” 桃枝低头把木匣抱紧了些,没有跟着劝。匣子上的细绳勒着手,她换了一边抱,袖口也滑了上去。 陈桂婆看见孙女手腕上压出的红印,伸手替她松了松绳结。 “前堂另请人吧。我跟她们走。” 陆成礼脸上的那点和气收了回去:“您又何必?屋子给您留着,是您自己不肯住。族老也在,不能说儿子不肯养您。” “没人说你没留屋。”陈桂婆道,“可我留下了,这两个孩子今晚吃什么?” 族老端起茶,没接话。陆成礼将桌上的钥匙收进袖里,也没再劝。 陈桂婆转头叫伙计把她的铺盖一并抱出来,又交代桃枝,旧冬衣在箱底,别落下。 陆成礼听着,伸手压住族契:“您要跟着,我拦不住。可河滩的房钱不能免,七日也不能再延。” 陈桂婆重新端起茶盏,没有喝。 陆穗和把族契拿起来看了两遍。 三两,七日。 她们全部家当只有三十七文,连三两银子的零头都不够。 她按下手印:“好。” 陈桂婆看她。 “先把屋子保住。”陆穗和低声道,“剩下的回去再骂。” “我没想骂。” “那您手里的茶盏放下,二叔家只有这一套像样的。” 陈桂婆低头一看,自己攥得指节都白了。她将茶盏放回桌上,没再碰。 桃枝把祖母的铺盖捆好,陆穗和接过去背在肩上。三人带上裂锅和祖父留下的木匣,出了陆家食肆。 回到河滩破屋,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跛脚桌和半捆潮柴。 桃枝把木匣搁在桌上,翻出夹层里的半册旧食记。边角叫油烟熏得发黄,前半册不知去了哪里。余下的也不像秘方,一页写腌菜,一页写怎么收拾鱼杂,中间还夹着祖父记的赊账。 桃枝翻了半天:“祖父欠过豆坊两文?” “那是孙婆子欠祖父两文。”陆穗和把册子调了个头,“你拿倒了。” “难怪越看越穷。” 桃枝把钱倒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数:“三十七文。离三两还差……” “先别算。” “为何?” “算出来容易腿软。” 陈桂婆掀开米缸。缸底剩半碗杂面,旁边还有昨日邻家送来的豆渣。 桃枝问:“晚饭吃什么?” “豆渣饼。” “姐,你上次做的豆渣饼能拿来补墙。” “今日加杂面。” “那能补屋顶。” 陆穗和懒得理她,把裂锅架上灶。锅底刚热,缝里便冒出一线水。 她拿湿布堵住,水从另一头渗出来。 桃枝蹲在旁边看热闹:“它还会绕路。” “像二叔。” 陈桂婆终于笑了一声。 陆穗和把豆渣和杂面拌匀,捏了一块贴在锅边。饼没散,却硬。她掰下一角尝了尝,嚼得腮帮子发酸。 半册食记翻到一页,祖父在旁边留了一句话:穷食,不可做穷味。 “纸上说得轻巧。”桃枝也咬了一口,脸皱起来,“这东西要是卖钱,得把买主绑住。” 陆穗和没答话。 她想起柳渡的脚夫。那些人天不亮扛包,吃的是冷馍,喝的是渡口白水。去年冬天她替祖父送过一次饭,一锅鱼骨汤连汤带渣都没剩。 豆渣饼难吃,是因为干。若把它切细,拌进杂面做汤饼,再用鱼骨提味呢? 她站起身:“桃枝,拿桶。” “做什么?” “去孙家豆坊。” “咱不是吃过了吗?” “去拿明早的豆渣。” 陈桂婆看了眼窗外:“天都黑了。” “豆坊明早才磨豆,先把不要钱的东西定下。再去鱼摊问问,替他们收摊能不能换两副鱼骨。” 桃枝抱起木桶,跑出门又折回来:“姐,咱们明日就卖?” “不然呢?” “你的饼还没学会做人。” “那就让它下锅。” 次日天刚亮,柳渡边支起一只泥炉。 裂锅的缝暂用草木灰和蛋清糊过,不能盛太满。锅里滚着鱼骨汤,豆渣杂面切成细条,一把青蒜是孙婆子赊的。 陆穗和只做了八碗。 不是谨慎,是锅再多装一勺就漏。 第一拨脚夫从仓场下来,闻见味道,朝这边看了两眼,却没人停。 桃枝小声问:“是不是不够香?” “够香。” “那他们为何不来?” “怕贵。” 陆穗和拿块木炭,在旧木板上写下三个字:三文钱。 桃枝看了看:“姐,你写的是‘三文羊’。” “最后那笔是钱。” “羊也这么说。” 一个扛麻袋的汉子停了脚,盯着锅问:“三文一碗?” 陆穗和把木牌翻过来,不让他再研究那个字。 “三文。”她说,“不好吃,不收钱。” 汉子放下麻袋:“那先来一碗不好吃的。” 第二章 三文钱里先赔半文 陆穗和盛出第一碗时,手很稳。 桃枝比她紧张,盯着那汉子的嘴,像等县太爷宣判。 汉子先喝一口汤,又夹起一筷面。豆渣混在杂面里,入口不算细,却吸足了鱼汤。青蒜切得碎,刚好压住鱼骨的腥气。 他吃了半碗才说:“不难吃。” 桃枝松了口气。 陆穗和问:“只是没难吃?” “三文钱,你还想听好话?” “好话不要钱。” 汉子把汤喝净,摸出三枚铜钱:“能吃热的就不错。明日还在?” “在。” 三文钱落进粗瓷碗,叮当三声。 陆穗和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她离开陆家食肆后,自己挣到的第一笔钱。 没等她多想,汉子已经朝后面喊:“老许,三文一碗,今日还不要钱!” “谁说不要钱?”陆穗和抬头。 “你说不好吃不收钱。” “你不是吃完了吗?” “吃完才知道不好吃。” 汉子扛起麻袋跑了,脚步比来时快。 桃枝急了:“姐,他骗汤!” “钱给了。” “他还骗了咱一句话。” “一句话能把人喊来,也不亏。” 果然,又有两个脚夫过来。一人要多面,一人问能不能少汤。陆穗和按人盛,不到半个时辰,八碗卖出六碗。 第七碗给了一个青衫男人。 那人站在摊前看了许久,先看锅,再看木牌,最后看她装钱的碗。 “三文?”他问。 “木牌上写着。” “我以为写的是三文羊。” 桃枝立刻往旁边挪了两步,表示这字跟自己无关。 男人坐下:“来一碗。” 陆穗和把汤饼递给他。他吃得不快,每一口像在想事情。吃到一半,他问:“这一锅能盛几碗?” “八碗。” “杂面多少?” “你吃饭还是查账?” “先吃饭。”男人指了指锅,“再提醒你,这一碗卖三文,至少赔半文。” 桃枝立刻看向陆穗和。 陆穗和把手里的勺放下:“半文从哪儿赔?” “鱼骨、杂面、盐、青蒜、柴。” “豆渣没花钱。” “你去豆坊拿,来回不用脚?” “脚是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脚更该算钱。还有坏碗和漏汤,不能等真损了东西才想起来。” 陆穗和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周衡。” “做什么的?” “眼下没做什么。” “难怪有空替三文钱操心。” 周衡没生气,从袖中摸出一小截炭笔,在废纸背面列账。 他没急着落笔,先问今早买了什么、还剩什么。陆穗和报了面钱和柴钱,桃枝把赊来的青蒜也说了,怕他漏下一笔。 杂面、盐和青蒜折十二文,干柴六文,余下两文是零碎添料,共二十文。赊来的东西也记进去了,不能当作白拿。 周衡又问清鱼摊、取豆渣和来回跑腿花了多久,把两人的这份活暂估七文。坏碗、漏汤另摊一文,八碗合二十八文。 “一碗三文,全卖完二十四,还是差四文。摊到一碗,半文。” 陆穗和没有立刻认。她沿着账纸往下看,拿指甲压住那七文:“这是你估的。” “你若去替旁人清摊、跑腿,白做?” “不白做。” “那便给自己也留一份。” 陆穗和让他在旁边写上“估工”二字。铜钱没付出去,和赔了现钱终究不是一回事,可两个人忙了一早,总不能只换一顿累。 “所以你不能只会做。”周衡道,“还得知道做这一锅,够不够养人。” 桃枝在旁边听懂了:“那多做就能赚?” “卖不掉,赔得更多。” 桃枝又没听懂:“那到底做多还是做少?” 周衡说:“先数人。” 陆穗和朝渡口看去。辰时以前,仓场下来的脚夫有三拨。第一拨约二十人,第二拨少些,第三拨会在开船后散去。她今早只顾着锅,没数过人。 最后一碗被一个船工买走。锅里剩了半勺碎面和汤底。 周衡也将三枚铜钱放进碗里,才端起自己的汤。八碗的钱至此收齐,共二十四文。 桃枝先还清青蒜钱,再把钱排在布上。原有三十七文,买料和柴一共实付二十文,加上卖汤的二十四文,还剩四十一文。 “赚了四文。”她眼睛亮起来。 周衡没有动那四十一文,只将估工的账纸摆到旁边。 “钱确实多了四文。可这四文还不够付你们估的工钱,也没给锅碗留余钱。不能看着钱碗比早上满,就以为这摊能养家。” 桃枝把铜钱拢回去:“说了半天,四文还是咱们的?” “是。” “那我先高兴一会儿。工钱的事,等我高兴完再愁。” 陆穗和拿勺柄敲了敲她的手:“别数丢一枚,明日还得拿它买面。” 周衡等她们数好,才指向渡口:“明日若只卖这些,离三两还远。得先把一天能卖多少弄明白。” “你既会算,有没有不赔的办法?” “先把锅修了,改做十二份。第一拨脚夫到时开锅,过了辰时便少做。鱼骨不能总靠清摊换,要把价定死。” “你收多少?” 周衡低头喝完最后一口汤:“一顿饭。” “核一天账?” “核一天。” “你这价不高。” “我眼下也没有抬价的本钱。” 陆穗和看了眼他洗得发白的袖口,伸出手:“成交。” 周衡没握她的手,只将账纸递过去。 “今日这顿我已经付了。明日再按工钱算,免得头一日便说不清。” 陆穗和接过纸:“你从前靠什么吃饭?” “从前靠账房。” “现在呢?” “靠脸皮没饿死。” 桃枝认真看了他两眼:“那你这本钱确实厚。” 周衡沉默片刻,把账纸折好:“明日我晚些来。” 收摊时,鱼贩叫住陆穗和。 他把两副鱼骨按在案板上:“明日起,四文。” “昨日还能用清摊换。” “昨日没人知道你拿它熬汤。今日有人来问,我婆娘说,能卖钱的东西不能总往外送。” 陆穗和看着鱼骨。 刚算明白的一点余钱,又要被鱼骨分走。 鱼贩问:“要不要?” 她掏出一文放在案板上:“我先付定钱。往后每日两副,清摊照旧,另给一文。” 鱼贩笑了:“四文,你还到一文?” “你卖给旁人,旁人要肉,不要骨。我要骨,还替你收摊。你若不肯,我去河边收小杂鱼。” 两人僵了一会儿。 鱼贩把那一文收了:“三日。三日后再说。” 陆穗和拎起鱼骨。 第一笔固定货源有了。 还没走出两步,身后有人把一块木牌扣在她的空摊上。 木牌边角磨得发亮,上面烙着一个“摊”字。 对面面摊的罗三娘抱着胳膊:“鱼骨谈明白了,地还没谈。明日你再往这儿支炉,税棚先收锅。” 第三章 摆摊先交一碗官司 陆穗和看着那块木牌:“多少钱?” 罗三娘伸手把牌拿回去:“你先问谁收钱。” “谁收?” “税棚。” “收多少?” “你这口锅,三日试牌十五文。长摊另算。” 桃枝倒吸一口气:“他们怎么不把锅端走?” 罗三娘看了她一眼:“不交钱,真端。” 陆穗和今早收摊有四十一文,刚付了一文鱼骨定钱,手里剩四十文。若只付牌钱倒够,可面和柴也得买,不能全交出去。 “可有便宜些的?”她问。 “午后试牌,五文,只管当日未时到酉时。” 脚夫天亮开工,午后不是在仓场,就是已经吃过。那个时辰摆汤摊,正好把最饿的人全避开。 罗三娘道:“看你第一日不懂规矩,才提醒一句。明早税棚来巡,别说我没告诉你。” “你为何帮我?” “谁帮你了?”罗三娘抬了抬下巴,“你今日抢走我三个客人。我是不想看你连累这排摊子都被查。” 她转身回去。锅里的面汤正滚,香味飘过来,比陆穗和的鱼骨汤厚。 桃枝小声说:“她不像好人。” “好人也要卖面。”陆穗和收起泥炉,“她肯把规矩告诉咱们,就够了。” 当日午后,陆穗和交了五文,在木牌规定的地方支锅。 午后比清早暖,汤却卖得更慢。 一个脚夫都没有。 桃枝趴在案板边:“姐,早上那个脸皮厚的账房是不是算错了?” “他算的是早上。” “那他怎么没说,咱们这个地方下午没客?” “因为早上我也不知道这地方要买牌。” 第一位客人是个等船的妇人,带着孩子。孩子闻着汤香不肯走,妇人问能不能只买半碗。 “两文。”陆穗和说。 “半碗不是一文半?” “碗要洗,火也照烧。您若自带碗,一文半。” 妇人从包袱里找出木碗,成交。 第二位是个老人,嫌三文贵,问有没有一文的。 陆穗和把碎面和汤底盛小半碗:“一文,只管热,不管饱。” 老人点头:“人活久了,听过许多实话。你这句最实在。” 第三位客人背着书箱,船工已经在催。他摸出三文:“能拿着走吗?” “汤拿着走会泼。” “干的呢?” 陆穗和看了一眼面盆。豆渣、杂面、鱼松都在,却没有一样能让人抓在手里。 书生只好站着喝了半碗。船工又催一声,他端碗就跑,汤撒在鞋面上,烫得一路跳上船。 桃枝收起三文:“这碗卖得像追债。” “渡口的人不是坐下吃饭的。” “早上脚夫不是坐了?” “脚夫要吃饱,等船的人要带走。咱们只卖一种,便只能等一种人。” 周衡回来时,锅里大半都没动。 他看了眼钱碗:“卖了三份?” “半碗、一小碗、一整碗。”桃枝说,“卖了五文半。” “半文呢?” “先欠着。那妇人说明日若还在,就补。” 周衡在账纸上写了一行:“赊账半文。” 桃枝凑过去:“半文也记?” “不记便会变成没有。” 陆穗和把书生的事说了。 周衡问:“你想改做饼?” “豆渣饼太硬。” “硬也有硬的好处,带上船不会泼。” “你可以不说话。” “我只会算账,不会把硬饼夸软。” 罗三娘在对面听见,笑了一声:“小姑娘,饼不是越软越好。拿着走的东西,得凉了不散,压了不碎,还不能把人袖子弄得一层油。” 陆穗和看过去:“你会做?” “我会也不教你。” “那你说这些做什么?” “免得你明日做出一筐砖,坏了柳渡的名声。” 罗三娘捞起一筷面,头也没抬:“豆渣水多,先炒干。杂面少放水,揉好醒一阵。你那点鱼松别全拌进去,夹在中间才不漏。” 桃枝听得目瞪口呆:“她不是说不教吗?” “她可能只是不肯承认。” 收摊后,陆穗和没急着回家。她将剩下的面团分成四份,一份加生豆渣,一份加炒干豆渣,一份裹鱼松,一份什么也不加。 第一张粘锅。 第二张裂成两半。 第三张外面焦了,里面还湿。 桃枝举着第四张:“这张像饼。” “尝尝。” 桃枝咬了一口,嚼了半天:“也像鞋底。” 周衡接过去掰了一块:“鞋底若有鱼松,应当比这个贵。” 陆穗和把火拨小,又和了一块面。 她没再做圆饼,而是擀薄,铺一层鱼松,折起来,再擀成长条。薄饼受热快,折层能兜住馅。两面烙黄后,她放到一旁晾了片刻。 桃枝先掰。没散。 周衡拿油纸包上,塞进袖口,再取出来。没漏油。 陆穗和尝了一口。边缘脆,中间有鱼松的咸鲜,豆渣仍粗,却不硌牙。 “这个能卖。”周衡说。 “多少钱?” “先算一锅能出多少张。” 三人忙到天黑,最后算出一张小饼成本约一文二厘,大张另多添些面和鱼松。 卖两文,利润不厚;卖三文,等船客未必肯买。 陆穗和把两个面剂放在一起比:“小张两文,大张三文。大张多的不是一倍,鱼松也多一点。” 周衡抬眼:“让人自己选?” “有钱买饱,钱少也能买热。” 桃枝问:“它叫什么?” 陆穗和看着被折了两次的饼:“夹层豆饼。” 桃枝嫌弃:“听着就不香。” “那你取。” “赶船饼。” 陆穗和想了想:“行。” 收摊前,周衡把钱同陆穗和对了一遍。上午余四十文,下午新添面、柴等用了十二文,牌钱五文,当场收回五文,手里还有二十八文。妇人欠的半文另记,没往钱碗里凑。 桃枝把剩汤分给他们自己吃。陆穗和没再往锅里添面,先将明日用的两块面剂分别留样,免得一忙起来,小张越做越大。 她又问罗三娘,明日若仍做午后,牌是不是还得重新买。罗三娘让她看背面的日期,她便把那块牌翻过来,记牢了。 次日未时,第一炉赶船饼刚出锅,昨日那个背书箱的书生又到了渡口。 他认出陆穗和,径直走来:“今日有干的?” 陆穗和把一张热饼包好:“有。两条腿,能跟你上船。” 第四章 一张饼要长两条腿 书生将昨日带上船的碗放回案板,接过油纸包:“几文?” “小张两文,大张三文。” “这是小张?” “大张。” “瞧着没比小张大多少。” “鱼松多。” “我看不见。” “吃到便看见了。” 书生赶船,没空再争,付了三文。走出几步,他咬了一口,又转回来拿了一张小的。 “给同窗?”陆穗和问。 “给我自己。船上的饭贵。” 第一笔生意五文。 桃枝立刻把三文和两文分开放:“大张一堆,小张一堆。晚上看哪种好卖。” 昨日等船的妇人也来了,买了两张小饼,连欠的半文一起给了五文。多出的半文记作下回抵用,周衡当面告诉她,不让她白多给。孩子捧着饼吃,掉的渣不多,妇人很满意:“这个好,不用追着碗跑。” 赶船饼的香味不如汤远,却方便。上船的人看见别人手里拿着,便知道是做什么的。 未时过半,二十张饼卖掉十二张。 陆穗和正要烙第二锅,一个瘦高船工过来问:“能不能一文一张?” “不能。” “我买十张。” “十张也不能。十张一文,我做完正好欠你钱。” 船工笑了:“小姑娘会不会做生意?买得多,总要便宜些。” “可以买九送一。”周衡从旁边开口。 陆穗和看他。 周衡低声道:“十张一起做,省一份包纸,也少收十次钱。” 船工掏出十八文:“十张小的,明早卯时送到东平码头。” “今日的还是明日现做?” “明日现做。我们船上换班,十个人来不及下船。” 陆穗和接过钱:“十张记下,明早一并送。” 她让桃枝写明十张,自己在旁边补了船号。送的一张也得备料,不能只记收钱的九张。 船工报了船号,又看向汤锅:“若有热汤更好。” “你们拿什么装?” “船上有瓦罐。” “那明早带来。十文一罐,够十个人一人半碗。” 船工点头:“先试一次。” 人一走,桃枝便抓住陆穗和的袖子:“姐,咱们有单子了。” “先别晃,饼要焦。” 陆穗和翻面,还是晚了一点。饼边黑了一圈。 周衡把那张挑出来:“这张算损耗。” 桃枝接过去:“损耗归我。” “你方才已经吃过两张。” “那是试味。” “每张都试?” “我怕它们味道不齐。” 陆穗和把饼铲走:“再试下去,账就齐不了了。” 午后卖了七张大饼、十六张小饼和四碗汤,饭钱共六十五文。妇人付的五文里还含昨日欠的半文、下回抵的半文,今日实际收了六十六文。船单预收的十八文另放。 扣掉今日面、豆渣、鱼骨、柴和试牌,卖出的这些净余二十一文。 桃枝数了两遍:“真的有二十一文?” 周衡道:“先别全花,明早还要买料。船单的十八文也不能拿来当今日赚的。” 桃枝把两堆钱分开,又问上回欠那妇人的半文算哪边。周衡给她指了账上的位置,让她下回抵给人家。 她这才明白,碗里多出来的钱也未必都能花。 陆穗和把其中十二文推到一边:“修锅。” “全花?”桃枝舍不得,“它现在也没怎么漏。” 话音刚落,锅缝里渗出一滴汤。 桃枝拿布擦了:“它听得懂。” 锔锅匠姓马,住在渡口北边。他看了锅,说十二文只能上一道锔钉,往后还得修。 “能撑多久?”陆穗和问。 “你若只煮半锅,半年。盛满了,两月。” “明早要盛一罐汤。” “那就十一文,今日给你赶。” “为何少一文?” 马匠指着食记封皮上的陆字:“你祖父从前给我留过一碗饭。” 陆穗和没推辞,把十一文放下:“欠的人情不能算没了。今日少的一文记在我名下,往后你来吃饼,我补。” 马匠看她一眼:“你祖母教的?” “我祖母只教我别占便宜。” “那你学得一般。” “生意刚开,先省一文。” 修好锅回到破屋,陈桂婆已经把鱼松炒好。她听完今日的账,没夸,只问:“十张饼,明早谁送?” “我。” “摊子谁看?” “桃枝先看火。” “她十二岁。” “十二岁也会数钱。”桃枝不服。 陈桂婆看她:“你今日吃了几张?” 桃枝立刻不说话了。 “我去送。”陈桂婆道,“我认得东平码头。你留下开摊,第一拨脚夫才是正经生意。” 陆穗和原想拒绝,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祖母不是只能被照顾的人。她从前替祖父守了十几年食肆前堂,认人、记账、催账都比陆穗和熟。 “那您带桃枝。”她说,“瓦罐沉。” “我能带路。”桃枝赶紧表态。 “你主要负责看住祖母,别让她把一文人情做成十文。” 陈桂婆拿筷子敲她手背:“我还没聋。” 早摊的牌还没有,陆穗和趁税棚没收门,又跑了一趟。 午后牌不能直接拿来做早摊。丁吏收了十五文,换成早晚都可摆的三日试牌,从明早初六用到初八。陆穗和核过日期,才把牌收好。 回屋后,她同周衡商量明早的价:汤三文,小饼两文,一起买便收四文。 “三加二为何是四?”周衡问。 “搭着卖薄利些,省得饼剩下。” “那也得先知道薄到哪里。” 两人拿明早的面料算了一遍,只给小饼配汤这个价,大张不能混在里头。桃枝将两种饼各画一个圈,大的圈又描了一遍,免得收钱时认错。 陆穗和递给周衡一张纸:“到二月初十的短契。你管每日的账,早晚各来一次,一日两顿饭。若帮我补足三两,再加一百文。” 周衡看完:“若补不齐?” “两顿饭照给。” “契上少一句。” “什么?” “我只管账,不替你借钱,也不替你担债。” 陆穗和拿笔添上:“还有吗?” 周衡按下手印:“有。你的字得练。” “不影响收钱。” “影响我看。” 纸还没晾干,去摊边取篮子的桃枝便跑了回来。船工又托人带了话,明早十张不够,要改二十张,汤也改成两罐。 “钱给了没?”陆穗和问。 桃枝张开手:“补了十文。他说改大了单子,先付一半。” 二十张小饼按原先买九送一的价,是三十六文;两罐汤二十文,一共五十六文。原先收的十八文,加这十文,正好二十八文定钱,余下二十八文送到再收。 周衡把旧单划明“改单”,另列新数,没有把两张预订各算一遍。 陈桂婆拿起新单:“明早阿满若在,我找他借根扁担。两罐汤,不能全压在桃枝胳膊上。” 陆穗和点头,将二十八文定钱单放。抛开这一串,家里的现钱只剩二十四文,修锅十一文、三日牌十五文都已付过。 桃枝看了看新修好的锅,又看姐姐:“今日明明挣了,钱倒没剩多少。” “锅补好了,明早才接得住这两罐汤。” 陆穗和把锅放平,让桃枝松开手。锔钉没有往外渗水,她才去看墙边那块新摊牌。 明早可以赶上第一拨脚夫了。 第五章 渡口的生意会自己走 二十张饼,两罐汤。 陆穗和把定钱数了三遍。 不是怕少,是怕多。 “二十八文是定钱,送到还有二十八文。”周衡提醒。 “我知道。” “你数第三遍时,脸上像已经凑齐三两。” “你若不说话,能省一顿饭吗?” “契上没有这一条。” 桃枝抱着空竹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我觉得他多半是饿怕了。” 周衡接过陆穗和递来的饼:“你说得对。” 生意有了,人却不够。 明早要守早摊,还得往东平码头送二十张饼和两罐汤。陈桂婆认得路,可两罐汤不能只靠她和桃枝提过去。 陆穗和去找罗三娘借扁担。 罗三娘没借,只把自己的外甥叫出来:“阿满每日替我挑水,卯时前有空。送一趟两文,摔了东西照价赔。” 阿满十五岁,瘦得像根竹竿。他先问:“汤洒了算谁的?” “你走路洒的,算你的。瓦罐裂了,算我的。”陆穗和说。 “船工撞我呢?” “让他赔。” “他不赔呢?” “你记住船号,我去要。” 阿满点头:“那行。” 罗三娘在旁边哼了一声:“我教他两年,他都没问过这么细。” “在姨母手下干活,问细了容易挨打。” “你今日的两文先别想要了。” 阿满立刻闭嘴,拎起扁担。 初六天没亮,陆穗和备了二十份汤饼、三十张赶船饼。二十张小饼和两罐汤先装好,由阿满挑着,陈桂婆带路送船;余下十张饼留在摊上。 开锅不到一刻钟,对面忽然也挂出一块牌子:夹鱼面饼,两文。 摊主是个卖炊饼的中年男人,昨日还只卖白饼,今日饼里便有了鱼末。 桃枝气得脸鼓起来:“他学咱们。” “饼不是咱家发明的。” “赶船饼是我取的名。” “他没用这个名。” “那更气了,学东西还不认师父。” 对面的饼比她们大,鱼味也重,一开摊便抢走两个客人。 桃枝问:“咱也卖一文?” 周衡正在记账,头也没抬:“一文一张,今日卖得越多,欠得越多。” “那加大?” “面从哪里来?” 陆穗和拿起一张赶船饼,掰给桃枝看:“不用改。我们的豆渣炒过,鱼松放在夹层,凉了不腥。先卖完今日这锅。” 第一个买过对面鱼饼的脚夫很快回来。他手里还剩半张,边走边掉渣。 “你家的给我来一张。” 桃枝故意问:“大的小的?” “小的。” “对面不是更大?” 脚夫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它有一半已经喂了地。” 桃枝收钱时,腰杆都直了些。 午前,二十份汤饼卖完,赶船饼留摊的十张卖了六张,都是小的,其中四张搭汤卖;还剩四张。对面还压着半筐。阿满送回了空罐,也把二十八文船单尾款交到周衡手里,早先收的定钱这才同交饭条对上。 炊饼摊主脸色不好,过来问:“你的鱼松怎么做的?” “这个不能白说。” “多少?” “不卖配方。” “怕我抢生意?” “你已经在抢。”陆穗和道,“但你若愿意,我可以从你这里定白饼。等船客只想垫肚子,有人不爱鱼味。你照常卖你的,我这边搭着卖,一张给你一文二厘。” 男人愣了:“你方才还说不卖配方。” “配方不卖,饼可以买。” “我自己摆摊,一张能卖两文。” “卖不完只能自己吃。给我的,我每日定数,卖不完算我的。” 男人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半筐饼:“先定十张。” “明日八张。卖得完再加。” 周衡在账上添了一行:“你不压价?” “他得挣钱,明日才肯按时送。” “一文二厘不好算。” “五日一结,十张十二文。” 周衡看她一眼:“你会算。” “我只是字不好。” 午后忽然起了风,渡船停在河心没靠岸。税棚的人喊,说上游放排,至少要等一个时辰。 渡口一下多了几十个滞客。 罗三娘先把面下满锅。陆穗和的汤已经卖完,只剩四张饼。 桃枝急得跺脚:“早知道多做二十张。” “早知道的生意,轮不到咱们。” 陆穗和去豆坊取来两篮豆渣,又从炊饼摊收了二十张没卖完的白饼。她没现做赶船饼,而是把白饼切开,夹进炒香的鱼松和萝卜碎,重新贴锅烘热。 罗三娘忙得抬不起头,隔着热气喊:“我这边有六个人只带两文,吃不上面!” “送过来。” 陆穗和把二十张白饼和原先剩的四张赶船饼都切半,一共四十八份。先留两份给家里,余下四十六份一文一份。挣得少,却能快速出手。 阿满午后又来还扁担,也被抓来包饼。桃枝收钱,陈桂婆看着火,周衡站在一旁记数,记到后来干脆把袖子挽起,替陆穗和切萝卜。 “契上没写你要动刀。”陆穗和说。 “契上也没写你一转身又要卖四十多份。” “怕了?” “怕你切得太厚,成本不好算。” 一个时辰后,船靠岸,人群散去。 四十六份夹饼全部卖完,收了四十六文。白饼二十四文,添的鱼松、豆渣、萝卜和柴八文;早上剩的四张赶船饼已在早摊记过本钱,不再扣一遍。这趟临时添做,多余十四文。 早摊与船单一共收一百二十四文,用料、柴火和阿满的工钱共六十八文,余五十六文。两边合起来,今日净余七十文。预收和尾款只算一次,留给自家的两份也没有算成卖掉的。 加上昨日留的二十四文,钱袋里有九十四文。周衡让桃枝把两笔数各念一遍,她没再将尾款另往利润上加。 桃枝数钱数得手酸:“照这样,七日能有多少?” 周衡算了一遍:“若日日如此,仍不够三两。” “你能不能让人高兴久一点?” “能。”周衡把一张新纸压在账本下,“今日有人来问,后日开河祭要四十份饭。预算八百文。” 陆穗和抬头:“谁问的?” “税棚的丁吏。” “他为何问你?” “因为你在忙,他以为我是老板。” 桃枝立刻说:“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老板在切萝卜。” 陆穗和拿过那张纸。四十份饭,预算八百文,要有鱼、有饭、有热汤,还得在开祭前一起送到。 这一单若能拿下,三两便不再只是个能把人吓腿软的数。 她问:“丁吏什么时候要答复?” “明早。” “那今晚不睡了。” 桃枝看着她:“又试饼?” “这回试饭。” 陈桂婆把钱收进布袋:“先吃饭。人还没挣到三两,别先饿死在灶边。” 陆穗和看向空锅。锔钉旁沾着一点汤渍,锅没再漏。 她伸手敲了敲锅沿:“听见没有?后日八百文。” 周衡收起账纸:“它若听得懂,今晚应该先替你洗锅。” 锅当然没动。 最后还是陆穗和洗的。 第六章 八百文里不包洗碗 八百文听着很多。 可惜钱还在丁吏兜里。 陆穗和把家里能吃的东西摆上桌:半袋杂米、两根萝卜、一盆豆渣、昨日剩下的鱼松。 桃枝看了一圈:“四十个人分这些,得先教他们少吃。” “这是拿来试菜,不是开河那日的料。” “那就好。我还以为开河祭先祭肚子。” 周衡在桌边铺开账纸:“一份二十文。先定菜,再定本钱。” 丁吏要有鱼、有饭、有热汤,还得四十份一起送到。整鱼肯定做不起,汤饼又不算饭。 陆穗和把半册食记翻了两页。祖父记过一道鱼豆腐丸,用鱼肉和老豆腐拌在一起,下锅煎定形,再丢进鱼骨汤里煮。 “鱼做丸,鱼骨熬汤。”她说,“饭里拌萝卜丁和豆干,既压得住饿,也不至于四十碗只有白饭。” 桃枝问:“鱼丸里有多少鱼?” 陆穗和把鱼肉分成三小碟,各配不同的豆腐:“先试。不能只管捏得圆,还得吃得出鱼。” 周衡将三碟摆开的次序记在纸上,连搅进去的豆渣也留了数。哪碟能用,明日便照那碟放大,不凭手抓。 三人先做了四份。 第一锅鱼丸散在汤里,捞出来时已经不叫丸,只能叫鱼末。 桃枝喝了一口:“味道不错,就是筷子找得累。” 第二锅多加豆腐,丸子倒是成了,吃进嘴里却只剩豆味。 陈桂婆把盆拿过去,添了一小把炒干的豆渣:“鱼肉少,便别做得太大。两口一个,谁也不会以为你拿豆腐冒充鱼。” 第三锅煎出来,外面有一层薄壳,进汤后没有散。鱼味不算重,配着萝卜汤正好。 周衡尝了一个:“能卖。” “这回不说像鞋底了?”桃枝问。 “鞋底泡汤容易散,这个没有。” 陆穗和把他面前的碗端走:“评价完了。” 周衡又把碗拿回来:“账还没算完。” 按四十份算,杂米一百八十文,鱼一百六十文,豆腐和豆干六十文,萝卜青菜三十二文,油盐和柴五十文。再算送饭、损耗和临时添料,至少五百二十文。 桃枝掰着手指:“能赚二百八十文。” “前提是四十份一碗不少,丁吏也一文不少。”周衡说。 陆穗和看向陈桂婆:“您觉得呢?” “菜能吃,价也能做。”陈桂婆道,“先问碗。” 桃枝没明白:“碗怎么了?” “咱家一共七只。四十份都用咱家的碗,你得先去买三十三只,再负责洗。” 周衡在账纸最下面添了一行:碗,未定。 第二天一早,陆穗和照昨夜定好的分量重新做了一份,趁热送去税棚。 丁吏先吃鱼丸,再吃饭,最后把汤喝了大半。 “鱼少了些。”他说。 “一份两枚,汤也是鱼骨熬的。”陆穗和道,“若每人加一枚,四十份要多一百二十文。” “预算只有八百。” “所以现在这样正好。” 丁吏又夹了一口萝卜饭:“饭里怎么还有豆干?” “扛祭台的是脚夫,不是来赏菜的。只吃白饭,没到午时就饿。” “你倒替他们想得多。” “我主要怕他们饿得快,回来找我添饭。” 丁吏笑了一声:“就按这个做。明日辰正前送到,一份都不能迟。” “棚里出碗筷?” “出。” “谁洗?” 丁吏看她一眼:“税棚的人洗。” 陆穗和点头:“那八百文够了。” 丁吏刚要收起菜单,周衡将一张纸推过去:“劳烦按个手印。” “吃个饭还要立契?” “四十个人吃饭,不立契容易吃成四十五个。” 纸上写得清楚:四十份,每份两枚鱼豆腐丸、一碗萝卜豆干饭、一碗热汤;税棚供碗筷,辰正前交齐,验过即付尾款。 陆穗和没有马上端走试菜。她把还剩的一枚鱼丸拨到碟边,让丁吏看过大小,又问饭要平碗还是冒尖。丁吏说扛东西的人多,饭盛实些,不必拿菜垫在底下显满。 周衡将这些一并写上,另添一句:若临时缺料需要改菜,须先送样,由税棚认过。 桃枝原以为写了两枚就够,凑过去看了两遍。陆穗和让她记住碗沿的位置,明日盛饭不能头几碗堆尖,到了末桌便剩半碗。 丁吏把空碗搁回桌上:“话先说好,临时少菜可不成。” “所以现在让您看清。”陆穗和收好菜单,也收回那只试菜碗。 最下面还有一行:先付定钱三百文。 丁吏皱眉:“饭还没做,先拿三百?” 陆穗和道:“不拿定钱,我只能拿现有的钱买十几个人的米。剩下二十几位,可以先在祭台边闻一闻。” “二百。” “三百。” “二百四十。” “二百八十,不能再少。” 丁吏看看她,又看看周衡:“你们到底谁管账?” “他管纸上的。”陆穗和说,“我管钱到没到账。” 最后定钱二百八十文。 铜钱装了小半袋,桃枝抱在怀里,走路都比平日稳。 “姐,咱们今日算不算有钱了?” “这不是咱们的钱,是明日的鱼和米。” “那我抱的是鱼和米?” “你若摔了,就是债。” 桃枝立刻用两只手捧住。 三人先去米铺定杂米。 米铺掌柜见她们买得多,舀米时把好米压在上面,袋底却混了不少碎谷。周衡伸手抓了一把,摊开给他看。 “这也算杂米?” 掌柜道:“杂米自然什么都有。” “那价钱也该什么都有。”陆穗和把米袋推回去,“碎谷按碎谷算,米按米算。你若嫌麻烦,我们换一家。” 掌柜不情愿地换了一袋,又少收十二文。 出门后,桃枝问:“十二文很多吗?” “够买四碗汤饼。” “那他方才差点吞了我四顿饭。” 周衡道:“按你的饭量,是两顿。” 桃枝白了他一眼,抱着钱袋走远了些。 出了米铺,他们又到豆坊定下老豆腐。最后去鱼摊时,鱼贩只摆出一筐小鱼。 “我要的数不够。”陆穗和说。 鱼贩也愁:“上游昨夜拦了两条船。明日能不能来,我不敢保。” “现有多少?” “做二十份够。再多,只能把鱼刺也剁进去。” 桃枝抱紧钱袋:“鱼刺算鱼吗?” “卡在嗓子里时,算得很清楚。”周衡道。 离交饭只剩一天。 陆穗和看着那筐只够一半的小鱼,先把定钱数给鱼贩。 “这些我全要。”她说,“剩下的鱼,我自己找。” 第七章 四十份饭不能少一勺 柳渡卖鱼的不止一家。 肯把鱼按先前谈的价卖给陆穗和的,只有一家。 她从渡口走到西街,又从西街问到河仓。有人听说她急着要,开口便涨三成;有人倒是不涨,只肯把死了半日的鱼塞给她。 桃枝蹲在鱼筐边闻了闻,马上把脸转开:“它比二叔家的旧账还不新鲜。” 陆穗和没买。 便宜食材能用,坏食材不能。四十个人吃坏肚子,她们赔不起。 回到鱼摊时,陈桂婆已经把小鱼逐条收拾好。鱼肉剔进盆里,鱼头鱼骨另放,连鱼皮都刮得干净。 陈桂婆让她先坐下:“再试一份。丸子小些,汤熬浓些,或许能做。” “早上不是这样送去试的。”陆穗和说。 “所以先试,不是叫你瞒着人下锅。” 她们把鱼肉和豆腐重新分过。鱼肉留着细粒,没全剁成泥,小丸煎好后仍有鱼味,只是比菜单旁留的样小了一圈。 陆穗和端着碟子看了半天,让桃枝拿上旧菜单,同她再去一趟税棚。 丁吏一见她们便皱眉:“这就要改?” 陆穗和将两种大小讲清,没拿“契上只写两枚”来搪塞。上游鱼船没来,手里只有半数鱼;若他不肯,她只能另找菜补,不能擅自把小的当大的送。 丁吏夹开鱼丸,尝过浓汤,问饭能不能再压实些。 “能。萝卜和豆干照原定的数,不减。” “那就这样。小归小,别煮到碗里只剩渣。” 他在菜单旁认了改样,陆穗和这才松口气。回摊后,她把这张纸交给周衡,让他依新样记数。 桃枝还惦记那个丸子:“那只让我尝一口,我也能记住大小。” 陈桂婆将空碟递给她:“先记住洗碟子。” 鱼的问题算是解了,锅又不够。 裂锅能熬汤,家里的小锅只能焖十来碗饭。四十份一起出,第一锅熟了,第四锅还在淘米。 陆穗和去找罗三娘。 “借锅?”罗三娘问。 “借你那只大蒸桶和两层竹箅。” “你会蒸饭?” “现在会一半。” “另一半呢?” “借到再学。” 罗三娘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五文钱,蒸坏了照价赔。再给阿满留一份饭。” “阿满送饭有工钱。” “工钱是他的,饭是我的面子。” “两枚鱼丸,一勺饭,半碗汤。” “一整碗汤。” “成交。” 当晚,四十份饭的料全备齐了。 周衡把每样东西过秤记数。陈桂婆切萝卜,桃枝剥豆干,阿满蹲在门口削竹签。陆穗和把鱼肉和豆腐拌好,每做出十个,便让桃枝往墙上画一道。 桃枝画到第八道时停了:“姐,八十个够了。” “再做六个。四个备用,两个留阿满,借桶时答应过的。” 桃枝又拿碗把阿满的两个单独扣好,没同备用的混在一起。她怕记错,干脆在碗底垫了张写着阿满名字的小纸。 天没亮,蒸桶先上火。 第一层饭蒸得正好,第二层中间却夹生。陆穗和用筷子翻开,米心还是白的。 阿满急道:“要不要再蒸?” “整层再蒸,外边会烂。” 陈桂婆递来一碗热汤:“洒进去,把中间翻开,再蒸半刻。” 陆穗和照做。汤里有鱼骨和萝卜的味道,夹生的米吸进去,反倒比第一层香。 周衡在账上记:“多用一碗汤。” 桃枝看他:“这也记?” “不记,待会儿就有人以为锅里凭空少了一碗。” 辰初,阿满的一份留在摊上,其余饭菜装进木桶和提篮。阿满挑汤,陆穗和与桃枝抬饭,陈桂婆带着鱼丸,周衡拿契纸跟在后面。 税棚前已经坐满了人。 丁吏一见她便道:“怎么才来?” 周衡抬头看了看漏刻:“离辰正还有一刻。” “我只是随口一问。” “我也是随口一答。” 陆穗和没管他们,让桃枝按桌数分饭。每碗两枚鱼丸,饭一勺半,汤盛到碗沿下两指。陈桂婆站在木桶边看着,谁手重一点,她就敲一下勺柄。 四十份刚分完,祭台后面又来了四个抬鼓的汉子。 丁吏指着空桌:“那边还少四份。” 陆穗和看向周衡。 周衡已经把契纸打开:“契上四十份。” “人是临时加的,总不能让他们看着。” “能加。”陆穗和道,“四份六十文。鱼丸只有四个备用的,每人一个;饭和汤管够。” “一份少一个丸子,还要十五文?” “原价二十文。少一个鱼丸,给您便宜五文。” 丁吏看了眼已经开始吃饭的脚夫。有人把鱼丸掰开,说里头真有鱼肉;也有人嫌丸子小,却没耽误把汤喝净。 “四十文。”丁吏说。 “五十。” “成交。赶紧盛。” 备用鱼丸正好四个,饭多蒸了半层,汤也留了锅底。四份临时饭很快端上桌。 最后一个碗收空时,桃枝趴到陆穗和耳边:“一粒米都没剩。” “说明没做少。” “也没做多。” “那才叫正好。” 丁吏验完数,付了五百二十文尾款,又添上四份饭的五十文。 这一单共收八百五十文。 扣掉杂米、鱼、豆腐、豆干、菜、油盐、柴、借锅和送饭工钱,账面净余三百二十七文。其中豆坊的四十八文已经算进本钱,只是还没结清。 陆穗和把账从头看了一遍,又把改过分量的菜单夹进去。米铺少收的十二文、借桶附带的饭都写在旁边,没因为单子做完就把这些小数丢开。 “原来没花出去的钱,也算挣的。”桃枝说。 周衡道:“总算听懂一句。” “我早懂了,只是以前没钱可省。” 桃枝把钱袋抱在怀里:“这回能算咱们的钱了吧?” 周衡道:“先还豆坊四十八文赊账。” “还完呢?” “算咱们的。” “那我只抱还完的。” 她认真数出四十八文,递给陆穗和,动作快得像那钱烫手。 陆穗和刚把账收好,丁吏又从税棚里追出来。 “先别走。”他说,“上游有木排散了,渡船今晚停。河边要留下八十个船工,申时前得有口热饭。” 陆穗和问:“预算多少?” “一两二钱。” 她转头看周衡。 周衡已经把刚收起来的契纸又拿了出来。 “先问定钱。”他说。 第八章 八十份热饭追着船走 一两二钱,八十份。 折下来一份十五文,价钱不低,时辰却很要命。 陆穗和看了一眼漏刻:“现在辰末。” 丁吏道:“所以才问你。申时还送不到,我便去找别人。” “别人若做得出来,也不会等你来问我。” “小姑娘,生意刚好一点,口气也跟着涨了?” “口气没涨,定钱要涨。” 陆穗和伸出一只手:“六百文。” 丁吏差点把眼睛瞪圆:“方才八百文的饭,你只收二百八十文定钱。如今一千二百文,你要六百?” “方才有一整日备料。现在只剩不到三个时辰,米、菜、柴都得拿现钱抢。” 周衡在旁边补了一句:“还要写明,木排若提前清走,人散了,已经做好的饭照数结钱。” 丁吏看向他手里的纸:“你怎么又写上了?” “熟能生巧。” “五百文,不能再多。” 陆穗和点头:“先拿钱,再按手印。” 丁吏怀疑自己答应得太快:“这回不还价?” “没空。” 五百文到手,陆穗和先问了最要紧的一件事:“船工自带碗吗?” “带。人分在东西两处,东边五十,西边三十。” “这话也写上。”周衡道。 丁吏忍不住问:“你从前在哪家账房做事?” “河仓。” 丁吏的手顿了一下,没再问。 八十份饭不能现焖八十碗米,也来不及做八十张赶船饼。陆穗和直接去找对面的炊饼摊主。 “白饼,一百六十张,午时前要。” 男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一百六十张。你一人做不完,可以找别的摊。我按一张一文三厘结,今日现付一半。若误了时辰,少十张扣二十文。” “我给你找人,还得担误工?” “我多给一厘,也不是请你替我散步。” 男人盘算了一下:“一文四厘。” “一文三厘,另给你十文跑腿钱。” “五日一结呢?” “这笔今日结。” 男人把围裙一解:“等着。我去把西边卖饼的都喊来。” 白饼有了,热汤却不能只放萝卜。船工清理木排要下水、拉绳,一人两张饼,得有些油水才扛得住。 鱼已经用完,肉更买不起。陆穗和从豆坊定了老豆腐、豆干,又把今早剩下的豆渣全收走。豆渣炒干,加油盐和葱末炒香,撒进汤里能添味,也不会一煮就沉成一团。 孙婆子一边装豆渣一边问:“你买这么多,拿什么装?” 陆穗和看着门边的两口木桶:“借我。” “借桶加豆腐,一百一十文。” “九十五。” “桶底摔掉一块都不止十五文。” “桶坏了我赔。九十五文,再给您留两份。” 孙婆子想了想:“三份。” “两份半。” “饭还能有半份?” “能。您想吃多少,我就盛多少。” 最后定了两份,汤可以添。 桃枝抱着豆腐往回走,忍不住问:“姐,咱们以后谈生意,都用饭补差价吗?” “有时候饭比钱好用。” 周衡道:“前提是别忘了把饭算进本钱。” “你放心。”桃枝说,“吃的东西,我忘不了。” 回到摊上,罗三娘已经听说了八十份急单。 “你那口裂锅熬四十人的汤都勉强,八十人要喝什么,锅气?” “借你的面锅。” “我午后还做生意。” “今日渡船停,午后来吃面的没几个。锅借我两个时辰,二十文。” “三十。” “二十五,阿满照算送饭工钱。” 罗三娘看向外甥:“你愿不愿意?” 阿满立刻点头:“愿意。” “你倒答得快。” “她给钱比您准时。” 罗三娘抄起笊篱,他已经躲到灶后去了。 锅借到了,柴却不够。 早上蒸饭用掉大半捆干柴,剩下的都堆在屋檐边,前夜沾过潮气。桃枝点了两次,火苗刚起来便冒白烟,把她呛得直流眼泪。 卖柴的人听说她们急用,一捆开价二十五文,比平日贵了八文。 陆穗和没同他争,转身去找炊饼摊主:“你们今日烧完的硬炭和余柴,我一起收。十五文。” 男人正在催另外两家烙饼,头也没抬:“二十。” “你拿给我,灶膛腾干净,省得自己清。十六。” “十八。” “成交。” 桃枝小声道:“怎么这回不慢慢还?” “锅还空着,多还一会儿,亏的不止两文。” 两口锅同时起火。 裂锅里熬萝卜豆腐汤,罗三娘的面锅煮豆干和青菜。白饼按两张一份分好,不先下锅,免得送到河边全泡烂。吃时再由船工自己掰进热汤。 这样既能装桶,也能分送东西两处。 午时刚过,一百六十张白饼全部送齐。三家做出的饼大小不一,有几张边缘还焦了。 陆穗和把焦边切掉,单独放在一边。 炊饼摊主问:“这些也扣钱?” “只扣不能吃的。焦边切掉还能卖,不扣。” 男人看她一眼:“你不怕我下回都送焦的?” “那我便换人。” “你这话倒省事。” “我现在没空说长的。” 未时过半,第一桶汤装好。 阿满挑东边五十份,走到半路便被人拦下。木排从上游冲散后卡在浅滩,船工临时换了地方,东边的人全去了北码头。 他又挑着汤折回来:“丁吏说,人都挪了!” 桃枝急道:“北码头比东边远一里,申时怎么赶得到?” 陆穗和问:“有车吗?” “米铺有辆独轮车。”周衡道,“方才我看见了。” “掌柜肯借?” “不肯。” “那你怎么说得这么快?” “我先替你省了问的工夫。” 陆穗和还是去了。 米铺掌柜果然不肯,直到她押下二百文,又答应还车时送一锅热水替他洗净车板。 木桶放上车,阿满在前面拉,陆穗和在后面推。走到河堤下,车轮陷进一块软泥,汤桶猛地一歪。 周衡伸手扶住桶沿,半碗热汤泼在他腕上。 他松手也不是,不松更烫,只能咬着牙把桶推回正中。 陆穗和把车稳住,抓过他的手看了一眼。手腕红了一片,幸好没起泡。 “先用净水冲一冲。”她说。 “先送饭。” “你这只手再扶一次,明日只能用脚打算盘。” 桃枝从车上取下备着的净水和一只空盆:“我陪他。姐,你们先走。” 周衡还想说话,被她拉到路边,让开了推车的地方。 “账房先生,契上没写你得把手煮熟。” 北码头五十份送到时,离申时还差两刻。西边三十份早由陈桂婆和罗三娘送了过去。 船工们正从水里上来,裤腿全湿,见到热汤便自己排了队。没人问鱼在哪里,也没人嫌白饼大小不齐。一张饼掰进汤里,另一张拿在手上,吃得快的人还没坐稳,碗已经空了一半。 有个老船工喝完汤,指着桶问:“还能添吗?” 陆穗和看了看剩下的量:“每人半碗,添完为止。” “不要钱?” “这一桶已经有人付过了。” 老船工端着碗又排到队尾:“那我守规矩。” 最后一勺汤盛出去,申时的梆子刚好响。 丁吏赶来验过数,把剩下七百文交给陆穗和:“今日倒是没迟。” 周衡用没烫伤的那只手接钱:“本来就不会迟。” “你这手怎么了?” “替你的汤挡了一下。” “算工伤?” “契上没写,暂且不算。” 米铺收回洗净的独轮车,当面退了二百文押钱。回到摊边,周衡才把今日的账合了一遍,押钱没算进用料的本钱。 白饼、豆腐豆干、萝卜青菜、油盐、炭柴、借锅、借车和送饭工钱,共花四百八十九文。八十份收一两二钱,净余七百一十一文。 加上接祭饭前留的九十四文,以及祭饭净余三百二十七文,家里共有一千一百三十二文。另单放的五百文船饭定钱早已用在这笔饭里,不再重复添上。 桃枝听完,先高兴了一下,又想起那张族契:“三两还差快二两。” “七日还没到。”陆穗和说。 “只剩两日。”周衡提醒。 “你就不能少算一件?” “日子少算一天,也不会多出来。” 几人收好锅和木桶,回到河滩破屋时,门口停着陆家的青布马车。 陆成礼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张发黄的欠据。 “穗和,三两屋钱你慢慢凑。”他说,“今日先说说你祖父留下的药债。” 他把欠据展开。 “二两四钱,明日送到食肆。” 第九章 欠据先问欠谁的钱 陆成礼拿来的不一定是欠据。 至少周衡看过三遍后,是这么说的。 陆成礼站在屋檐下,脸色沉了些:“你一个外人,也配看陆家的账?” “我不配。”周衡把纸翻到背面,“所以只看这张纸。” 纸上写着祖父去年冬日看病用药,共欠二两四钱,由陆家二房代为垫付。下面有日期,有药名,也盖着陆家食肆的方印。 没有祖父的手印,也没有药铺的章。 陆穗和问:“钱欠给谁?” “自然欠给我。” “那为何盖的是食肆的印,不是你的私印?” “食肆如今归我。” “如今归你,不代表去年就归你。” 陆成礼把欠据从周衡手里抽走:“你祖父病重时,药铺催了几次。若不是我替他垫钱,他连药都吃不上。如今人走了,你们不认账?” 陈桂婆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抬头:“去年腊月的药钱,我亲手结过。” 陆成礼道:“母亲年纪大了,怕是记岔了。” “我只是老,还没老到花过二两银子也忘。” “你结的是前头几帖,后来换了参片,账又添了。” “祖父没吃过参。”陆穗和说。 她守过最后一个月的药炉。祖父嫌参贵,连大夫开的半钱都没让抓,换成了黄芪和山药。 陆成礼把纸上的一行指给她:“白纸黑字,参片三钱。你不认也在这里。” 周衡问:“济和药铺开的?” “青河县除了济和药铺,还有谁能给陆家赊二两多的药?” “那便去药铺对账。” “我说了明日来收药钱,没空陪你们四处跑。” 陆穗和道:“你没空不要紧。欠据留下,我们自己去。” “这是原据,不能留。” “那让周衡抄一份。” “陆家的事,用不着他插手。” “你拿一张没有手印、没有药铺章的纸来收二两四钱,又不许抄。二叔,你这账怕见风?” 桃枝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是见人?” 陆成礼看了她一眼。桃枝往祖母身后站了半步,嘴却没闭上。 “二叔别瞪我。我才十二,瞪大了也没钱。” 陈桂婆伸手:“欠据给我看。” 陆成礼犹豫了一下,还是递过去。 陈桂婆把纸凑近灯火,先看日期,再看右下角的食肆方印。那枚印用了很多年,边角磕掉一块,盖出来的“陆”字总少半点。 这张纸上的印也少了半点。 “印是真的。”她说。 陆成礼脸上刚有一点松动,陈桂婆又道:“账是假的。” “母亲说话要有凭据。” “有。” 她把欠据还回去,转身进屋,从床脚拖出一只旧木箱。箱里装着几件换季衣裳。她翻出祖父去年穿过的夹袄,拆开内襟一处补丁,从里头抽出三张折得很小的纸。 桃枝睁大眼:“祖母,您把钱藏在衣裳里?” “钱早花了,藏的是收据。” “收据也怕偷?” “不怕偷,怕你拿去包糖。” 三张收据都是济和药铺开的,一张九百文,一张六百文,一张三百文,合计一两八钱。最后一张下面另写一行小字:余六百文,入陆氏食肆腊月月结。 周衡把三张纸排在桌上:“总数正好二两四钱。” 陆穗和看向陆成礼:“一两八钱是祖母付的,余下六百文入了食肆月结。你的二两四钱,从哪里垫的?” 陆成礼盯着那三张收据:“入食肆月结,便是食肆替大房付了。如今食肆归我,这六百文总该还。” “去年腊月,食肆还是祖父的。” “一家人的产业,分得那么清做什么?” “收产业时,你分得挺清。” 屋里静了一会儿。 陆成礼把欠据折起来:“仅凭几张旧收据,谁知道是不是别的药钱?明早我请族老到食肆,你们拿得出药铺总账再说。” “好。”陈桂婆道,“明早见。” 陆成礼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快,反倒多看了她一眼。 马车走后,桃枝才问:“祖母,药铺总账还在吗?” “不知道。” “那您方才答得像已经抱在怀里了。” “先把人送走,再慢慢怕。” 陆穗和把三张收据重新折好:“济和药铺还没关门,我现在去。” “我同你去。”周衡说。 “你的手先上药。” 他手腕被热汤烫过的地方还红着。陈桂婆替他用净水冲过,让他先歇着,别再搬东西。 “不耽误看账。” “耽误拿账。你右手一碰便疼,掌柜若让你抄一页,你准备用牙咬笔?” 周衡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也能写。” “写得比我还差?” “那确实不宜见人。” 最后四人一起去了。陈桂婆认得济和药铺的梁掌柜,桃枝负责跑腿,周衡负责看账,陆穗和负责防着祖母把事情说成一句“都过去了”。 梁掌柜正要关门,听完来意,先看收据,又看周衡凭记忆记下的药名和数目。周衡说明,这张只是方才所见,不是对方给的抄件。 “参片三钱?”他皱眉,“陆老掌柜那时虚不受补,我开的方里没有参。” 陆穗和问:“去年的腊月总账还在吗?” “在后院,只是得找。” 梁掌柜让伙计点灯,自己去翻木柜。旧账按月份捆成一册,腊月那本压在最下面,封皮还沾着药粉。 周衡翻到陆家那一页。 上面共记七次取药,药名、分量与三张收据能一一对上。末尾写着:实收一两八钱,余六百文并入陆氏食肆月结,腊月二十七结清。 结账人不是陆成礼,是祖父自己。 梁掌柜指着账尾:“那日他身子已经不好,还是亲自来对的账。六百文从食肆柜上支,伙计小严送来的。” “小严还在食肆吗?” “听说分家后便被辞了。” “您能替我们写一张证明吗?” 梁掌柜摇头:“药铺不掺和你们家事。” 桃枝急了:“可这是您家的账。” “账可以给族老看,我不去陆家作证。” 陆穗和没强求:“那劳烦把这一页誊一份,盖药铺章。我们付纸墨钱。” “纸墨值几个钱。” “该付便付。明日若有人说我们拿人情换证,反倒麻烦。” 梁掌柜看她一眼,叫伙计取了纸。 誊本写好,药铺章压在页尾。陆穗和付了五文纸墨钱,又请梁掌柜在原收据背后写下“与腊月总账相合”。 离开药铺时,桃枝终于松了口气:“二两四钱没了。” 周衡道:“不是没了,是本来就没欠。” “都一样,反正不用给。” “不一样。没了像是咱们占了便宜,本来没欠,是他想多收。” 桃枝想了想:“你这话适合明日当着族老说。” 陈桂婆把誊本收进怀里:“不用他说,我来说。” 第二天一早,陆家食肆门前摆了三把椅子。 族老坐中间,陆成礼坐左边,右边那把空着。 那是给陈桂婆留的。 第十章 收钱的人也得认账 陈桂婆没坐那把椅子。 她把椅子往旁边推了推:“我今日不是来听训的,站着说得快。” 族老面上有些挂不住:“桂婆,都是一家人,何必弄得像过堂。” “椅子都摆好了,不坐可惜,坐了又怕真成犯人。” 桃枝小声对陆穗和道:“祖母今日不像来还钱的。” “她本来就没欠。” 陆家食肆刚开门,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有街坊,也有早起买饭的客人。陆成礼本想在屋里说,陈桂婆偏站在门外。他若关门,倒像有事见不得人。 族老先开口:“药债二两四钱,成礼手里有欠据。你们若有凭证,便拿出来。说清楚了,免得伤亲戚情分。” 陆穗和看了一眼陆成礼:“亲戚情分昨日开价二两四钱,今日不知道涨没涨。” “穗和。”族老沉下脸,“长辈面前少说气话。” “好。我说账。” 她把三张收据摆到桌上,又放下济和药铺的誊本。 周衡左手拿着炭笔,右腕裹着布。他先在纸上写出三个数:九百、六百、三百。 “三张收据,共一两八钱。药铺总账记明,余下六百文并入陆氏食肆腊月月结,腊月二十七已经结清。总数正是二两四钱。” 族老拿起誊本:“药铺盖了章?” “页尾和收据背后都有。” 陆成礼道:“六百文从食肆柜上支,难道不算二房替大房垫的?” 陈桂婆问:“去年腊月,食肆是谁的?” “父亲在管,可陆家产业本就该传给儿子。” “那你是去年腊月继承的,还是他下葬以后继承的?” 陆成礼没答。 陈桂婆继续道:“你继承食肆,拿走柜上的钱、后院的粮、桌椅锅灶和欠在外头的饭账。到了药铺月结,却说那六百文只算你替大房垫的。怎么,进食肆的钱归你,出食肆的钱归我们?” 围观的人里有人笑了一声。 族老咳嗽:“都安静。” 周衡把记下的药名放到旁边:“这张欠据还有两处不对。第一,写有参片三钱,药铺总账没有参片;第二,它只有食肆方印,没有借款人的手印,也没有药铺章。最多算一张食肆内部记账纸,不能算大房向二房借钱。” 陆成礼冷声道:“你倒懂陆家的账。” “我只懂纸上写了什么。” “一个获罪小吏的儿子,也敢教我什么叫凭据?” 周衡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陆穗和将誊本往前推了半寸:“你说不过账,便说人。看来账是真的说不过了。” 陆成礼脸色更沉:“我同你说话了吗?” “你来收我家的钱,自然是在同我说话。” 陈桂婆没让两人继续争。她看向族老:“分家那日,您说宗族照规矩办事。今日这张欠据不合规矩,您也给句话。” 族老反复看了几遍收据。他想把事说得含糊,围观的人却都等着。若让一张没有手印的内部账纸变成二两四钱债,往后谁家都能从旧账里翻出一笔钱。 “药铺账已结清。”他终于开口,“这二两四钱,大房不必再付。” 桃枝立刻问:“只是不用付,还是根本没欠?” “一个意思。” “账房先生说不是一个意思。” 族老看了周衡一眼,改口道:“没有这笔债。” 陈桂婆这才点头:“劳烦再写下来。” “写什么?” “写明陆家大房不欠二房药钱,昨日欠据作废。您和成礼都按个印。” 陆成礼道:“母亲,事情说清便罢,何必留纸?” “假账你昨日都敢来收。今日说清了,更得留纸。” 围观的人又笑了。 族老只想赶紧收场,让人拿来笔墨。陆成礼不愿按印,僵了半晌,到底还是把手指压进印泥。 桃枝盯着那枚红手印:“这回有了手印,二叔总不能再说不认了。” 陆穗和把作废凭据与收据收好。 陆成礼起身时,经过她身边停了一下:“药债可以不算。河滩屋的三两,明日酉时前一文不能少。” “族契上写着,我认。” “你最好真凑得齐。” “二叔放心。我不拿没手印的纸抵钱。” 陆成礼甩袖进了食肆。 这一场账说完,已经过了早摊最好的时辰。陆穗和几人赶到柳渡,罗三娘正替她看着泥炉。 “你再不来,我就要在牌子上写‘三文羊’了。” “今日汤还没煮,写了也没有。” “谁说汤?”罗三娘把一块木牌扔给她,“你前头那块试摊牌昨晚到期,税棚只宽限到今日。来人问,是收牌,还是换半月牌。” 木牌背后新刻了两个字:半月。 陆穗和问:“多少钱?” “八十文,地方还是这里。若只续三日,二十五文,位置不保。” 桃枝立刻道:“续三日。咱们明日还要交三两。” 周衡却问:“半月牌能一直用这块地?” “只要税棚不征作公用,便是这里。”罗三娘道,“契纸另写,摊主、位置、期限都有。” 陆穗和看向周衡:“账上能出八十文吗?” “能。出了以后,离三两更远八十文。” “三日牌便不远?” “远二十五文。” “差五十五文,买十二日安稳。” “前提是明日不用搬家。” 桃枝听得头疼:“你们能不能先说买不买?” “买。”陆穗和说。 她去税棚交了八十文。丁吏把新木牌递给她,又照周衡的意思,在契纸上写清摊位东临罗记面摊、西到系船木桩,半月内不得另派旁人。 丁吏按印时问:“一个小摊,至于写这么细?” 周衡道:“木桩会挪,人也会挤。写清省事。” “你昨日烫了手,今日还不歇?” “歇一天,账不会替我少一天。” 陆穗和拿回契纸:“他今日只看,不搬锅。” 周衡道:“契上没写这一条。” “现在写。” 第一锅汤饼刚开,雨点便砸进钱碗。 桃枝赶紧拿布盖住:“钱还没挣几枚,先要泡发了。” 雨来得快,渡口的人全往税棚和仓场屋檐下挤。罗三娘收了桌凳,炊饼摊主把没卖完的饼搬进棚里。陆穗和没急着收炉,只用木板挡住迎风的一面,把干柴往里推。 昨日吃过烩饼的船工认出她,端着碗过来:“还有热的?” “有,三文一碗。” “先来两碗。一碗带给我哥,他在仓门那边看货。” 雨越下越密,锅边很快排起队。汤饼卖完后,陆穗和又收了炊饼摊主剩下的白饼,切开夹豆干萝卜。罗三娘那边有吃不起整碗面的,照旧往她这里送。 不到半个时辰,两边能卖的东西都空了。 桃枝数钱:“净赚七十六文。半月牌快挣回来了。” 周衡纠正:“还差四文。” “你就不能等我高兴完?” “可以。你高兴完告诉我。” 税棚外忽然有人敲锣,喊渡船今日停开。上游木排虽然清走,河水却涨得快,仓场还有一批粮不能淋。脚夫、船工和守仓的人全得留下。 丁吏带着一名穿褐衣的管事找到摊前。 “陆姑娘,方才的饭还能做吗?” “多少人,几顿,几时要?” 褐衣管事没想到她一句客气话都没有,愣了一下才说:“一百五十人。今夜一顿,明早一顿。晚饭酉初送,早饭卯正送。仓里可以出一半杂米,其他由你备。” 周衡问:“预算?” “三两四钱。” “定钱?” “一两。” 陆穗和看了看已经空掉的锅。离酉初不到两个时辰,三百份饭,明日还要交三两屋钱。 她问:“仓里的杂米,现在能领吗?” “按了契便能领。” 周衡把左手里的炭笔换了个方向:“契上先写清,仓米若有潮坏,当场退换,不算我们误工。” 褐衣管事皱眉:“仓里的米还能坏?” “不坏最好。” 陆穗和接过丁吏递来的订单纸。 “一两定钱先给。”她说,“米先验,再开火。” 第十一章 仓里的米也得先闻 六袋米落到廊下,最边上一袋没站稳,慢慢歪在了葛管事脚边。 葛管事扶都没扶,只说:“今年的新粮,放心用。” 陆穗和蹲下拆线。 第一袋是糙米掺粟米,碎得多,好歹干爽。第二袋也过得去。开到第四袋,她的手刚探进去,动作便停了。 葛管事问:“怎么?” “劳烦您过来闻闻。” “米有什么好闻的?” “那我盛一碗给您?” 葛管事不动了。 桃枝在后头伸长脖子,鼻子先皱起来:“像晒了一半又收回去的草席。” 这回陈桂婆没纠正她。袋口的味道确实不对。 陆穗和拨开上层,往中间抓了一把。米粒抱成小团,捏散以后,掌心留下细碎的灰粉。 “昨夜搬粮沾了雨。”葛管事说,“摊开晾一晾就是。” “昨夜沾的雨,今日长不出霉。” “你挑出坏的,剩下照用。河仓天天放粮,也没听说谁吃死了。” 桃枝小声道:“没吃死,听着也不算夸人。” 葛管事瞪过去,她立刻假装研究第二袋米。 陆穗和把手里那把递到葛管事面前:“今晚给您单蒸一碗,挑干净些。” 葛管事没接,只盯着她:“契上写仓里出一半杂米,可没写让你挨袋挑。” 周衡已经把契纸拿了出来。他右手还缠着布,展开纸时有些费劲,陆穗和替他压住一角。 “在这儿。”他说。 仓米若有潮坏,当场退换,不算误工。下面正是葛管事的手印。 丁吏凑过来看了看:“方才让你细看,你说不可能有坏米。” 葛管事脸色不好:“我哪知道她连几粒霉点都不放过。” “这几粒在上头,底下更多。” 陆穗和又开了余下两袋。第五袋没事,第六袋底部发酸,倒还没见霉。她把两袋都推到一边。 “换。” “杂米没了。后仓只剩旧粟米,硬得很。” “先搬来看看。” 仓丁磨蹭半天,搬来三只小袋。重新过秤,斤数不比原先两袋少。粟米放久了,颜色发暗,米心倒是干净。陆穗和咬开一粒,又用指甲掐了掐。 焖饭不合适,熬粥能用。 “两袋杂米换三袋粟米,再添一捆干柴。” 葛管事立刻道:“米换米,怎么还多出柴了?” “旧粟米费火。” “那是你们灶上的事。” “原先说好的是杂米。” “半捆,不能再多。” 陆穗和点头:“行。” 葛管事愣了一下,大约没想到她这回收得这样快。 没办法,已经过了午时。再为半捆柴耗下去,便不是省钱,是耽误晚饭。 菜单临时换了一半。四袋干净杂米留作晚饭,不足的从米铺现买;三袋旧粟米提前泡上,明早同碎米、豆渣一起熬粥,每人再配一张白饼。 葛管事听完问:“晚饭就一碗饭、一碗汤?” “饭里有萝卜、豆干和青菜,汤里放老豆腐。人冒雨搬了一天粮,清汤压不住饿。” “预算三两四钱。别做到一半又说不够。” 周衡道:“人数、时辰、地方都不改,价钱也不改。” “若临时多几个人?” “多一个,算一个。” 葛管事转身便走,步子比来时快。 人一走,陆穗和开始分活。陈桂婆带桃枝去豆坊,阿满拉米。炊饼摊明早交一百五十张白饼。罗三娘出两口锅、一只蒸桶,人也留下,六十文,另管两顿饭。 罗三娘听到六十文,先看陆穗和,再看阿满:“昨日借锅二十五,今日连我也只值六十?” “昨日两个时辰。今日忙到明早。您若嫌少,可以只借锅。” “那谁替你看火?” “我。” “三口锅你长几只眼?” 阿满在旁边道:“姨母,她还管饭。” 罗三娘抬手要打,他扛起扁担跑了。 “六十便六十。”她把袖子一挽,“阿满的钱另算,别回头塞在我这里。” 仓场后院有三眼灶,能用的锅只有一口。另一口漏得厉害,半瓢水下去,灶膛先尝了鲜。 桃枝围着看了一圈:“咱家的锅忽然体面了。” “小声些。”陆穗和把裂锅往灶上架,“它不经夸。” 裂锅熬汤,罗三娘的锅焖饭,仓里的大锅焯菜、煮豆腐。 一百五十份,不能等盛完再数。周衡在墙上画了三列,每列五格,一格十份。阿满送走一桶,桃枝便划掉一格。 桃枝问:“为何不一次装完?” “一次全装,前头的人吃完了,后头的人还在找桶。”周衡说。 “我问姐姐。” 陆穗和正往锅里添水:“他说得对。” “那我这句话算白问。” 饭焖到一半,焦味先出来了。 罗三娘掀开锅盖。锅边的米已经熟,中间还夹生,底下却粘住一层。 “这灶的火往锅底中间钻。”她拿勺铲了一下,“再烧一会儿,上头吃生米,下面嚼锅巴。” 陆穗和从锅边挖开一道缝,沿着锅壁淋了热汤,又让阿满抽掉两根柴。 桃枝趴在旁边看:“不会煮成稀饭?” “先别问。真稀了再想名字。” 罗三娘笑了一声:“名字倒不用火。” 锅盖重新压住,只留余火慢焖。再揭开时,夹生的米熟了,锅底也没继续焦。萝卜、豆干和青菜分三次拌进去,三口锅各尝一勺,咸淡差不多才装桶。 酉初前一刻,第一批五十份送到前仓。 脚夫刚卸完盖粮的油布,衣裳都在滴水。热饭一到,也不用人喊,队伍自己排了起来。有人嫌豆腐汤淡,陆穗和索性把盐碟摆到桶边,让他自己添。 桃枝问:“整锅多放些盐不行吗?” “这人嫌淡,后头那人未必也嫌。让他自己添。” 陆穗和把盐勺留在碟里,没再动整锅汤。 三批饭送完,墙上最后一格正好划掉。 葛管事数过空碗:“一百五十份,一份不少。” 周衡把订单纸递过去:“晚饭这一栏,按个印。” “明早还有一顿,做完一起按。” “分了两栏。” 葛管事低头一看,果然如此:“谁让你分的?” “我写时便分了。您也看过。” 葛管事大约想说自己没看那么细,又怕这话说出来更没脸,只能按印。 晚饭交完,灶火还不能停。粟米要泡,豆渣得先炒干,白饼卯正前要到。陆穗和让陈桂婆和桃枝去仓房眯一会儿,自己同罗三娘守锅。 周衡去后院找那两袋坏米。 仓丁正要往后巷拖。他问了一句:“扔哪儿?” “管事说扔出去,谁捡算谁的。” “袋口先扎上。霉米给人捡回去,明日还得算在河仓头上。” 仓丁嫌他多事,把麻绳往地上一丢:“你要扎便扎。” 周衡右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左手绕绳。第一袋还算顺利,第二袋的袋角压在地上,他翻了两次才翻过来。 泥皮擦掉,底下露出一块硬墨印。 平字十七仓。 他没动,麻绳还握在手里。 陆穗和来拿泡米的木桶,站在门边叫了他一声。周衡没应,她又叫一声,才见他把麻袋往灯下拖。 “手疼?” “不是。” 周衡用袖口擦去印上的泥,五个字全露了出来。 “葛管事说这是河仓旧粮。”陆穗和看了一眼,“袋子也是旧的?” “十七仓三年前就封了。” “袋子拿来装别的粮,不稀奇。” “是不稀奇。”周衡松开麻绳,“可我父亲那场官司,追的就是十七仓的陈粮。” 第十二章 三两银子终于有了响声 十七仓的事,陆穗和没追问。 不是不想问,是锅里的粟米已经泡够了。 “先做早饭。”她说,“麻袋别让人拿走,等交完屋钱再查。” 周衡点头。他取出薄纸,照着袋角的仓记描下五个字和外框,连缺了哪一角也照样留下,另记下取样的时辰。他将描样收进账册,又从坏米中抓了一小把,用油纸包住。 桃枝刚睡醒,抱着空盆走出来:“账房先生开始偷米了?” “留样。” “留着吃?” “留着证明不能吃。” “那你挑一包最坏的。” “已经是最坏的。” 桃枝立刻离他远了一步。 早饭是一百五十碗粟米豆渣粥,配一百五十张白饼。 旧粟米泡过后仍比新米硬,得先下锅煮。豆渣炒干,再用少量油和葱末炒香,等粟米开花才倒进去。这样粥不会有生豆味,也能稠一些。 第一锅煮到一半,罗三娘舀了一勺:“太稀。” 陆穗和接过来尝了尝:“米还没开花。” “离卯正只剩半个时辰。” “大火再煮一刻。” “大火容易粘底。” “所以要有人搅。” 罗三娘把长勺塞给阿满:“听见没有?你的活来了。” 阿满困得眼睛都快合上,抱着勺柄一圈一圈地搅:“我送饭的工钱里不包这个。” “另加三文。”陆穗和说。 他立刻站直了:“我还能再搅一锅。” “先把这一锅保住。” 粟米渐渐煮开,粥还是不够稠。陆穗和把昨晚留出的半桶熟杂饭倒进去,用勺背压散。熟饭吸了汤,粥很快厚起来,米香也不再单薄。 陈桂婆尝过粥,添了一点盐便放下勺子:“就这个味,配饼正好。” 桃枝也尝了一口,转身去摆竹篮,没再往锅里添盐。 白饼在卯正前两刻送到。 炊饼摊主带了三个帮手,一百五十张分装在五只竹篮里。陆穗和按篮抽了几张,大小差不多,也没有焦边。 “今日做得齐。”她说。 男人打了个哈欠:“你昨日说按时交,今日又挑大小。下回再有三百份,先把规矩一次说完。” 周衡道:“可以签长期供饼契。” 男人看向他:“签了有什么好处?” “每日定数,五日一结。大单另议,误工和坏饼都写清。” “坏饼扣钱我知道,好饼能不能加钱?” 陆穗和道:“连续十日按时、足数、大小不差太多,每百张加五文。” “这才像契。” “等今日忙完再谈。” 五篮白饼送到前仓,粥也分三桶抬过去。 天刚亮,雨还没停。守了一夜的人比昨晚安静,端到粥便蹲在屋檐下吃。白饼掰进粥里会软,拿在手上又能填肚子,没人剩下。 最后一桶见底时,一个脚夫拿碗刮了刮桶壁:“还有吗?” “一百五十份,已经分完。” “昨晚能添半碗,今早怎么不能?” 陆穗和问:“你昨晚添过?” “添了。” “那你比别人多吃半碗,今日正好还回来。” 旁边的人笑起来。那脚夫也没恼,把白饼最后一角塞进嘴里:“你这摊的账,连隔夜的饭都记。” “不记清,下一锅便不够。” 葛管事来验早饭,先看空桶,再数剩下的白饼。 一张没剩。 “做得倒准。”葛管事说,“多备十份,能多花多少?” 陆穗和摇头:“卖不掉也是钱。人数写了一百五十,我就按这一百五十份备。” 葛管事想起昨晚的坏米,问:“那两袋米呢?” “按契退回,放在后院封着。” “扔了便是,留着做什么?” 周衡道:“仓里出的米,当然由仓里处置。我们若私自倒了,回头少两袋粮,算谁头上?” 葛管事看了他一眼:“你还真是事事留纸。” “纸比人记得久。” 葛管事在早饭交付栏按下手印,又叫账房取来尾款二两四钱。 一半是碎银,一半是铜钱。周衡当面过秤、点数,确认不少,才把订单纸收好。 回到摊边,所有支出重新合账。 另外购买的米豆五百二十文,豆腐、豆干、萝卜和青菜三百二十七文,白饼一百九十五文,油盐葱姜一百零五文,柴炭八十二文,借锅、运送和所有人的工钱二百四十文。 共一千四百七十八文。 订单收三两四钱,仓场另出一半杂米。扣掉本钱,净余一千九百二十二文。 先前的一千一百三十二文,付过五文药铺纸墨,又交八十文半月牌,昨日早摊净余七十六文补进去,余一千一百二十三文。加上这一单,她们能动的钱共三千零四十五文。 桃枝数到最后,手指按在那四十五文上:“交完三两,只剩这些?” “还有半月摊牌、裂锅、泥炉和没用完的盐。”陆穗和说。 “这些能当钱花吗?” “不能。” “那你为何说出来安慰我?” “让你知道咱们不是只剩四十五文。还剩一个能继续挣钱的摊子。” 周衡把账纸推给陆穗和:“酉时前交钱,先去换银。” 柳渡的钱铺换三两银子,收十八文火耗。三千零四十五文进去,三两银子出来,钱袋里剩二十七文。 桃枝接过变轻的钱袋,脸上更愁:“钱少了,袋子也瘪了。” “里面是银子。” “我知道,可它不响了。” 陆穗和拿起三块碎银碰了一下。 声音很轻。 “现在响了。” 酉时前,祖孙三人到了陆家食肆。周衡没有进去,只在街对面的茶摊坐下。他是外人,今日若跟进去,陆成礼又会拿身份说事。 陆穗和把三两银子放到桌上:“河滩屋半年,三两,一文不少。” 陆成礼让账房过秤。三块银子合起来正好三两。 “你倒真凑齐了。” “二叔昨日刚说过。” “说过什么?” “最好真凑得齐。” 陆成礼看着她:“靠税棚那几笔急单,未必日日都有。半年以后,你还是得搬。” “半年以后的账,半年以后算。今日先把收据给我。” “族契已经写明。” “族契写的是交钱期限,不是收钱凭据。” 陈桂婆把昨日那张药债作废凭据拿出来,在桌边轻轻一放:“假账都敢拿来收钱,真收了钱,更得给张凭据。” 陆成礼没再争,让账房写下收讫三两、河滩屋准住半年的字样,又盖食肆方印和私印。 陆穗和看完,把日期、房屋位置和半年期限补写清楚,这才收进怀里。 桃枝问:“现在那两间屋算咱们的吗?” “只算住半年。” “三两只能买半年?” “所以以后要买自己的屋。”陆穗和说。 陆成礼听见,淡淡道:“先守住你那个小摊再说。” “已经买了半月牌。” “半个月也值得拿出来说?” “值得。前日还是三日牌,昨日便续了半月。日子都是这样多出来的。” 三人离开食肆,桃枝走到街口才回头看了一眼。 “姐,我方才很想把那三两拿回来。” “我也想。” “祖母呢?” “我想把桌子一起搬走。”陈桂婆说。 桃枝终于笑了。 回到河滩破屋,周衡已经在跛脚桌上摊开那张仓记描样。 旁边放着一小包霉米,还有他从旧账里抄下的日期。 “十七仓封于三年前六月。”他说,“我父亲获罪是在七月。案卷上写,仓中陈粮已经全部焚毁。” 陆穗和看着油纸里的米:“袋子也许换过粮,现在还说不准。” 她将米包重新裹好:“可退掉的坏米,不能转一圈又卖给别人。” 周衡把仓记描样折好:“先问清这两袋去了哪里。” 第十三章 三两交完,还欠账房一百文 当晚,桃枝把钱袋倒过来,二十七枚铜钱滚到桌上,其中一枚撞着周衡的砚台,转了好几圈才停。 她伸手按住:“别转了,再转也转不出第三十文。” 周衡把那张“平字十七仓”的仓记描样挪远些,免得沾上墨:“二十七文是现钱,摊牌还有十三日,河滩屋还能住半年。比七日前多。” “也比早上少。” “早上那三两本来就要交出去。” 桃枝数了一遍,又数一遍:“姐,今日买米、买菜、买柴以后,咱们是不是又没钱了?” 陆穗和没答,先从周衡的账册里抽出一张纸。 那是先前签的短契。上面写着,周衡帮她管账,每日管两顿饭;若能在限期内凑足三两,再给一百文。 三两已经凑足了。 一百文还在纸上。 “我欠你一百文。”陆穗和说。 桃枝低头看看钱,又抬头看看周衡:“能不能先欠七十三文?” “不能。”陆穗和道,“二十七文也不能全给。明早灶里得有火。” 周衡将短契拿过去,在最下面添了一行:酬银一百文,五日内结清。 “你不怕我五日后还不起?”陆穗和问。 “怕。” “那你还写?” “你若明日把二十七文全给我,摊子开不了,五日后更还不起。” 桃枝凑过去看:“账房先生,你这算不算放印子钱?” “不算,不收利。” “那你图什么?” “图她先把摊子开起来。” 陆穗和拿过笔,在那行字旁按了手印:“旧账写完,再说新的。凑银子的期限已经到,你还做不做?” 周衡没立刻答。他把油纸里的霉米分成两包,一包放进旧食盒,另一包重新裹严,塞进账箱底层。 “做。”他说,“每日晚间核一回账,大单另写契。寻常日四文,遇到十两以上的单子再议,五日一结,仍管两顿饭。” 桃枝忍不住问:“十两的单子长什么样?” “目前没见过。” “十两的单子还没影,倒先把加钱的话写上了。” 陆穗和把纸拉到自己面前:“寻常日三文。大单不看银数,看事情多少。若只是收钱记账,不另加;要验货、盯交付、追尾款,每单十文。” “四文。” “三文,午饭晚饭都有。” “饭不该算在工钱里。” “前一张契就是这样算的。” “所以现在该重谈了。” 两人隔着桌子看了一会儿。 陈桂婆把盛粟米的盆放下:“一人退一步。每日三文,五日若账没错,再添五文。” 桃枝掰着手指:“五日十五文,添五文,还是一日四文。” “可账错了便没有。” 周衡点头:“行。” 陆穗和也没再争。新契写十五日,正好同摊牌差不多到期。周衡若中途要走,提前两日说;陆穗和若不用他,已做的工钱照结。旧欠的一百文单列,不同新工钱混在一起。 桃枝盯着两张纸:“你们以后成亲,是不是也要先写谁洗碗?” 屋里一下静了。 陆穗和把笔搁下:“明早你洗。” “我又不成亲。” “话是你说的。” 周衡低头吹纸上的墨,吹得很认真。 第二日天没亮,二十七文便先付出去二十六文。 杂米十二文,萝卜青菜六文,鱼骨四文,干柴六文。柴钱先付四文,余下两文约好收摊便还。豆坊的孙婆子答应老豆腐和豆渣五日一结,炊饼摊主也肯先送二十张白饼,等晚上收摊再付。 桃枝抱着豆渣回来,脸上有些不安:“她们怎么忽然都肯赊了?” “不是忽然。”陆穗和把豆渣倒进锅里炒干,“前几次的钱都按时给了。” “要是哪次给不上呢?” “那下次便没人赊。” “所以赊账也得先挣?” “对。” 周衡在旁边记下两笔欠款:“赊来的东西不是白来的。今晚卖完,先把货钱分出来。” 早摊只做两样。杂米豆渣粥四文一碗,萝卜豆腐夹饼三文一个。昨日守仓的脚夫认得她,来了六七个。有人要粥里多放豆腐,有人拿一个饼掰成两半,泡进粥里,吃得碗底都干净。 一名脚夫问:“今日怎么没见那个爱写纸的?” 桃枝道:“查米袋去了。” 陆穗和抬头看她。 她马上改口:“他手疼,在家歇着。” 脚夫没多问,端着碗走了。 等第一锅见底,二十张饼也只剩一张。桃枝自己花三文买下来,说是不能坏了规矩。 陆穗和收她一文:“你今日跑了两趟,算伙食,添料的钱自己出。” 桃枝把一文放进钱碗,吃得很满意:“我今日也算客人。” “客人吃完要洗盆?” “那还是算伙计吧。” 午前收摊,一共进账一百一十六文。扣掉今日现买和赊欠的本钱七十七文,净余三十九文。钱不多,灶却重新烧起来了。 陆穗和先结清孙婆子二十三文,又付炊饼摊主二十六文,再还柴钱两文。这五十一文还清,连早上剩的一文,钱袋里共有六十六文。 桃枝数完,长出一口气:“至少比二十七文多。” “还欠周衡一百。” “姐,人高兴的时候可以少说一笔。” “少说了也在。” 炊饼摊主收了钱却没走,把昨日说过的长期供饼契又提了一遍。 陆穗和没敢一下定一百张,只先定每日二十张,连做五日。一张一文三厘,当晚结钱;若前一日说不要,第二日便停。做得太小、焦得不能吃的不收,五日都按时,每百张另添五文。 男人听完问:“你这摊若突然又接八十人的饭呢?” “另算,先问你能做多少。做不了的数,我再找别人。” “你不把大单全给我?” “你一个人也烙不出三双手。” 男人想想,按了手印:“行。以后别临到午时才说要一百多张,我家炉子也会骂人。” 桃枝问:“炉子怎么骂?” “你姐姐知道。” “我只听见你骂。” 男人收起契纸,走得很快。 周衡直到午后才回来。 他的鞋边沾着泥,左手拿了一小截麻绳,右腕的布已经拆掉,只留下一块浅红的烫痕。 “两袋坏米不见了。”他说。 陆穗和把给他留的粥推过去:“仓里扔了?” “仓丁说,天亮前有人用独轮车拉走。葛管事只让他开后门,没让他记去处。” “你手里的是什么?” “掉在后巷的绳签。” 那截麻绳上拴着一片薄竹,泥水洗掉以后,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南”字,下面刻着“七”。 周衡道:“柳渡搬货的车,都在脚行领号。南七码,是南码头孙记脚行的车。” 陆穗和问:“车是谁叫的?” “孙记不肯告诉我。” “你没带吃的去?” 周衡看了她一眼:“我去问车,不是去卖饭。” “你拿着一包霉米,右手还带着伤。人家肯同你说才怪。” “那该怎么问?” “先吃粥。” 她将余下那碗粥往他面前又推了一点。 “吃完我同你去。脚行的人也要吃东西。”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葛管事站在屋檐下,鞋上没有多少泥,像是从大路直接来的。 他没有看锅,也没有问摊子生意,只盯着桌上的账箱。 “前日退回的米,陆姑娘没带走什么东西吧?” 第十四章 坏米扔了,收据还在 葛管事进门以后,先把门帘放下了。 桃枝把手里的粥碗抱紧:“您若要吃饭,今日的卖完了。” “我不吃。” “那您放门帘做什么?” “外头风大。” 屋里那盏油灯连晃都没晃。 陆穗和把麻绳和竹签收进抽屉:“葛管事问前日的米?” “仓里今日核账,两袋坏粮已经照例处置。我来取订单纸,免得月底对不上。” 周衡放下勺子:“订单纸有两份,河仓留了一份。” “你们手里这份也得交回。” “哪条规矩?” 葛管事看了他一眼:“河仓的规矩。” “河仓若真有这条规矩,昨日按印前就该说。” 葛管事不耐烦地转向陆穗和:“尾款都结清了,一张纸留在你手里也没用。给我,我拿回去归档。” 陆穗和把账箱拉到自己面前:“我替您抄一份。” “我要原件。” “原件能证明我们交了三百份饭,也能证明退过两袋坏米。我不能给。” “你还怕河仓赖你一顿饭?” “前日您先说新粮不会坏,后来又说发霉也能挑着用。我胆子小,还是留张纸稳当。” 桃枝跟着点头:“她确实胆小,欠账房一百文都写了两张。” 周衡看了她一眼。桃枝立刻低头喝粥。 葛管事站着没动。他的目光从账箱挪到周衡身上:“那两袋粮已经扔了。你们只是做饭的,别碰不该碰的事。” 陆穗和问:“扔去了哪里?” “烂粮还能扔去哪里?” “南码头?” 葛管事的手在袖中动了一下。 这一下很轻,陆穗和还是看见了。 “什么南码头?”他问。 “我随口一说。” “少拿话试我。” “那您也别拿月底核账试我。原件不给,誊本可以。要不要?” 葛管事脸色难看,最后还是要了誊本。周衡当着他的面照原件抄清人数、两顿交付时辰、尾款数目和退粮一项。葛管事伸手来接时,他又按住纸角。 “劳烦写个收条。” “一张抄件也要收条?” “您方才说月底要核账。” 葛管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事真多”,还是写了。 等他走远,桃枝才放下空碗:“他若不是心里有事,为何专程跑来拿纸?” 周衡道:“也可能是怕担责。河仓出了坏米,订单纸上有他的手印。” “那他问咱们有没有带走东西做什么?” “所以得去南码头。”陆穗和说。 陈桂婆一直在灶边择菜,这时抬头:“你们查可以,先定三件事。那包米不能带在身上,原件不能带出去,去哪里让家里知道。” 陆穗和应下。 周衡把霉米样包继续锁在账箱里,钥匙交给陈桂婆。仓记描样另包一层,夹进半册食记的旧封皮。订单原件和葛管事刚写的收条放在一起,也留在屋里。 他们只带那截麻绳和竹签。 去脚行前,陆穗和先做了二十个萝卜豆干饼。 周衡问:“你不是说去问车?” “空手问,人家忙。带着饼问,人家能坐下说两句。” “二十个是不是多了?” “多的拿去卖。” 南码头比柳渡乱。车、扁担和麻袋堆在脚行门口,七八个汉子蹲在地上修车轮。孙记脚行的掌柜姓孙,左脚少一根脚趾,走路却比谁都快。 陆穗和没一上来问车。她先把装饼的竹篮放在门边:“萝卜豆干饼,三文一个。热的。” 修车的人抬头看了一眼。 第一个人买了,第二个人闻见葱油味,也掏了钱。没过多久,竹篮里便只剩五个。 孙掌柜从里屋出来:“谁准你在我门口摆摊?” 陆穗和递过去一个:“占您一小块地方,这个算地钱。” “我不吃萝卜。” “里面还有豆干。” “豆干也不爱吃。” 旁边的车夫道:“掌柜不吃给我,我不挑。” 孙掌柜把饼接了过去:“我何时说给你?” 他咬了一口,站在门边吃了几口,才问:“你们想打听什么?” 周衡拿出竹签:“南七码今早去过河仓后巷。” 孙掌柜脸上的松快淡了一些:“脚行每日出十几辆车,我记不住。” “领车得押牌,回来得销号。”周衡道,“七码是谁领的,账上有。” “你从前在河仓做过,应该知道少管闲事。” “所以我只问车去了哪里。” “不知道。” 陆穗和把剩下四个饼递给方才说话的车夫:“带回去给同伴。一共十二文。” 车夫数钱时,往孙掌柜那边瞄了一眼:“今早七码是我推的。” 孙掌柜沉下脸:“老葛!” “人家问的是车,又没问你家的账。”老葛把十二文放进陆穗和手里,“天没亮,河仓的人叫我去后巷拉两袋东西。袋口扎得死,说送到永丰粮行西库。” 周衡问:“谁给的脚钱?” “河仓给了十文。到了西库,那边又给五文,让我把车板用水冲一遍。” “粮行收的是米,为什么让你冲车?” “说袋子漏了,怕沾味。” “你闻见什么味?”陆穗和问。 “酸霉味。从前也拉过坏粮,我没当回事。” 孙掌柜把没吃完的饼包起来:“话说完了,你们走吧。以后别在我门口卖东西。” 陆穗和把三文地钱放到他桌上:“饼您吃了,地方也该付。” 孙掌柜瞪她:“我没说收。” “那是您的事。我下回还来买车,不想欠着。” 出门后,周衡问:“你真打算再来?” “脚行的车比米铺那辆稳。以后有大单,少不了。” “孙掌柜不一定肯租。” “三文钱还在他桌上,等于今日生意没做绝。” “你连查粮都能顺便认个车行。” “既然要来,卖饼和问车总能各做成一样。” 去永丰粮行的路上,他们把账算了一遍。二十个饼卖了十九个,收五十七文,另一个给孙掌柜尝。除去三十一文饼料和三文地钱,净余二十三文。加上早摊结完留下的六十六文,家里现钱有八十九文。 永丰粮行在南码头后街,门面不大,西库却占了两间院子。陆穗和与周衡到时,库门正关着,门缝下有刚冲过水的泥痕。 看门伙计说掌柜不在,谁问都只回一句“不收霉米”。 陆穗和道:“我没说霉米。” 伙计噎了一下:“反正不收。” 周衡问:“河仓送来的两袋也没收?” “送来便退了。” “退给谁?” “谁送的退给谁。” “脚行的车回去时是空的。” 伙计脸色变了,转身就要关院门。 陆穗和伸脚挡了一下:“我们不进库,只问一句。那两袋米若真烂透了,你们让车夫洗车做什么?” “我不知道。” “那找知道的人来。” “掌柜不在。” 周衡弯腰,从门槛边捡起一粒米。米粒颜色暗,腹部有一道灰线,同油纸样包里的几乎一样。 伙计伸手要抢,他先退了一步。 “既然没收,库门口怎么会有?” “粮行门口有米,有什么稀奇!” 院里忽然有人说:“让他们进来。” 声音不高,伙计却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一名五十来岁的男人从西库出来,衣裳洗得发白,腰间挂着一串库房钥匙。他看了周衡很久,又看向他手里的米。 “你是周主簿家的孩子?” 周衡没答。 男人走到门内,没有再往前。 “想知道十七仓的粮去了哪里,后日午后,带你父亲当年留下的验粮簿来。” 第十五章 验粮簿不在书架上 出了永丰粮行,陆穗和先往左走。 走出十来步,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回头一看,周衡正往右边去,已经到了棺材铺门口。 铺里的伙计迎出来:“公子看寿材?” 周衡这才停下。 “不看。” “不看也能先问价。” “用不上。” 伙计打量他一眼:“这话别说太早。” 陆穗和站在路口等他回来,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你再走两步,兴许还能替咱们省一副。” 周衡当作没听见,走了几步才说:“我不知道验粮簿还在不在。” 他父亲出事后,家里的账和公文全被衙门搬走。过了几个月,只退回一只木箱。两件衣裳,一把算盘,几本旧书,连箱锁都坏了。 “你找过没有?” “翻过一次。那时只想找判词里提到的出仓票,没见着。” “箱子还在?” “在床底。” 陆穗和点了点头:“那就先去摆摊。” 周衡偏头看她。 “看我做什么?现在赶去你屋里,明早那二十张白饼会自己卖?” 第二日泥炉烧起来时,桃枝还在打哈欠。 钱袋里共八十九文。陆穗和花四十三文买米、菜和豆腐,十文买鱼摊切剩的碎鱼肉。二十张白饼照契送来,饼钱二十六文,收摊再结。 碎鱼肉剔净刺,炒成鱼松,装了小半碟,单夹进饼里还是少。她把萝卜切碎,先下锅炒软,再把鱼松倒进去。葱油一滚,桃枝立刻精神了。 她掰半张饼,挖了一勺:“鱼在哪儿?” “嘴里。” 桃枝嚼了半天:“只路过了一下。” 陆穗和又给酱盆添了一小把:“四文的饼,不能让鱼在里头安家置业。” “住一晚也行。” 第一拨客人来得早,都是前两日守仓的脚夫。三文买豆腐饼,四文换鱼松酱;有人嫌饼干,再加一碗粥。最能吃的那个一口气要了两张,结钱时却把加鱼的那张递给同伴,自己啃豆腐的。 桃枝看不明白:“你不爱吃鱼?” 汉子道:“他昨日替我搬了半袋米。” “那半袋米只值一文?” “还欠他一顿酒。” “这就说得通了。” 白饼卖到第十六张,丁吏带着两个小吏过来。三个人不买饭,先把价牌看了一遍。 “你这里每日能送十二份午饭吗?”丁吏问。 陆穗和手上还沾着萝卜汁,先在围裙上擦了擦:“哪日开始?” “明日。先送三日,午正到税棚。一份十文,碗我们有。” “十文吃什么?”后面的小吏抢着问,“总不能又是萝卜。” “杂米饭,青菜炒豆干,鱼骨汤。饭多半勺。” “肉呢?” “加三文。” 小吏转头去看丁吏。丁吏把他推开半步:“守个渡口,别把自己吃成老爷。” 周衡不在,桃枝已经从篮子底下摸出纸。她捏着炭笔,先写了一个十二,又在旁边画了个圆。 丁吏问:“圆是什么?” “碗。” “棚里出碗还要画?” “怕你们明日忘了。” “到底谁会忘?” “说不准。” 陆穗和把三日的价钱算给丁吏听。每日一百二十文,送到、验过,当日结。临时添人另算;若不要了,头一日说。 丁吏接过炭笔,只在纸角写了一个“丁”字:“其余的等周衡回来补。我不在你这张画着碗的纸上按手印。” 桃枝提醒他:“十二份也要签。” “知道。你们四份都签过。” 早摊共收一百三十二文。食材七十九文,余五十三文。白饼钱先结清,明日送税棚的米豆也称好。青菜经不起过夜,只定数,没提前买。 桃枝把五十三文分成两堆,大的留作本钱,小的只有七文。她看了看,把两堆又并回去:“太小,看着怪可怜的。” 桃枝把切好的豆干放进盆里:“今日还去找书?” “去。” “若找不到呢?” “回来做饭。” “找到了呢?” “也回来做饭。” 周衡租住在县东一家旧书铺后面。屋门一开,先闻到一股旧纸和冷馒头混在一起的味。 桃枝一眼看见桌上的馒头,拿起来敲了敲:“这是吃的,还是压账纸的?” “都有。”周衡道。 “怎么吃?” “泡热水。” 桃枝把馒头放回原处:“你来我家吃饭确实不是为了占便宜。” 床下的木箱拖出来,扬了一层灰。麻绳解开,里面的东西少得一眼便能数完。旧衣、残历、两本河工旧例,最下面压着一把铁算盘。 三个人把衣裳抖了又抖。桃枝连袜底都捏过,没有夹纸。两本旧例一页页翻,书脊里只掉出一只死虫。 她蹲得腿麻,一屁股坐到地上:“那人是不是随口骗咱们?” “可能。”周衡说。 他拿起算盘想放回去,木框却磕在箱沿,发出一声闷响。 陆穗和伸手:“再敲一下。” “这是我父亲的东西。” “我没让你砸。” 她接过算盘,用指节在背板上敲了两处。左边实,右边空一点。背板钉得不齐,四枚铜钉有三枚发黑,右上那枚亮得扎眼。 周衡盯着那枚新钉:“退回来的时候,算盘少了两颗珠。我拿去补过。” “背板也补了?” “没有。” 桃枝从头上拔下一根细簪:“用这个撬。小刀太厚。” 簪尖插进钉边,撬了两回才松。周衡嫌她手重,自己接过去。四枚钉全取下,薄木板仍粘着,他用刀沿缝慢慢划了一圈。 里面真有一本小册子。 册子被压得比手掌还薄,封面没字。周衡翻开第一页,手停住了。 平字十七仓,五月初三验。 前面记粮温、虫蛀和抽验的位置。到五月二十七,字忽然大了些:中层潮热,北壁渗水,陈粟结块,不宜再发。请封仓重验。 桃枝看不懂前面的数,只认出“封仓”二字:“你父亲不让出粮?” “这一页是这个意思。” 后面那页被撕掉一半,断口紧挨着线。剩下几行断断续续,能认出的只有六月初二、夜出四十八袋,还有“丰酿”。 周衡把两个字看了很久:“也许是酒坊。” “永丰粮行也有一个丰。”陆穗和道。 两人谁都没往下猜。 桃枝问:“拿给那个老库管看吗?” “拿抄本。”陆穗和先把册子收进袖中。 周衡伸手:“原件得让他看一眼。” “看可以,不能拿。你先照着抄,明日带抄本去。他若连抄本都认不出,原件也别给他见。” “他若认得,仍旧不说呢?” “那便不说。咱们少知道一句,总好过再少一本。” 周衡想把册子拿回来,屋外忽然有人敲门。 旧书铺的伙计隔着门道:“周先生,刚才有个穿灰衣的人来问,说你今日是不是回屋找旧账。” 周衡打开门:“留名字了吗?” “没有。鞋上全是白泥,像从河仓那边过来的。” 第十六章 原簿只给看,不给拿 验粮簿先藏进一只空豆干罐。 陈桂婆看了一眼,嫌它太显眼,又换成灶角那只缺口陶罐。罐底铺油纸,册子放平,上面倒半罐黄豆。 桃枝蹲在旁边:“我饿了会翻豆子。” “那就换咸菜坛。” “咸菜坛我也翻。” 陈桂婆把罐子塞到最里面:“你若把这一排罐子都吃过来,找到什么算什么。” 桃枝想想,觉得自己大概吃不到那一天。 周衡坐在跛脚桌前抄簿。原册有几行被潮气洇过,他也照着空下,没有顺手猜字。抄完一页,陆穗和便拿原件对一页。 桃枝看困了,趴在桌边问:“抄错一个字怎么办?” “重抄。” “抄到最后一个呢?” “也重抄。” 她立刻离账纸远了点,生怕自己打个喷嚏,害周衡从头再来。 天刚亮,十二份税棚午饭开火。 饭里拌萝卜丁和青菜梗,豆干过一遍葱油,鱼骨汤最后才下白菜叶。十二份连柴、送饭共七十一文。陆穗和多蒸了一份饭,却没把它算进交付数。 阿满来挑桶,先瞄上那一份:“没人添饭就给我?” “那是防着路上洒。” “我走稳些,就能省下来。” 罗三娘在隔壁听见:“你把三文工钱也押上,洒了不要钱,没洒多吃饭。” 阿满马上把扁担往肩上提:“姨母,饭可以赌,钱不能。” 十二道短线画在墙上,装一份划一道。桃枝划到第十道时,外头有人喊船靠岸,她下意识跑去看,回来便忘了自己划没划。 锅里还剩两份,墙上也剩两道。 她松了口气:“幸好锅比我记得清。” 午正前饭送到税棚。人只到了十一个,末尾那名小吏去上游查船,还得半个时辰。 丁吏让人把饭搁在灶边。陆穗和没肯,饭留在桶里,豆干另装,汤先不浇。等人回来,汤重新滚一遍,往饭上一冲,热气便回来了。 小吏扒了两口:“我那半勺饭呢?” 桃枝指着碗:“就在底下,难道还要单放一边?” 第一日一百二十文当场结清。扣掉七十一文,净余四十九文。丁吏把昨日那张画着圆碗的纸还回来,让周衡另补了一份三日小契。 桃枝看着入账的四十九文:“往后两日若都挣这些,够不够还你一百?” “还差两文。”周衡道。 “你这两日少吃一口。” “饭钱不抵工钱。” “你少吃了,家里便能省。” “省的是家里的钱,欠我的还是一百。” 桃枝不想听了,抱着空桶去找阿满。 午后,陆穗和与周衡去了永丰粮行。抄本放在篮底,上面压两张白饼和一包豆干。陆穗和还塞了一把切菜的短刀,刀柄露在外头。 周衡看见,伸手把刀往里按了按,省得路人以为他们去粮行抢账。 西库的院门只开了一条缝。前日那个老库管把他们放进去,立刻又合上门。 “原簿带来了?” 周衡递过去的是抄本。 老库管接到手里便觉出不对,翻开一页,脸沉下来:“拿这个糊弄我?” “先看。看得出真假,再谈原件。” 老库管把册子丢到粮斗上:“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所以先问名字。” “伍长根。十七仓南门是我守的,后来才到永丰看库。” 周衡在记忆里找了一遍,没找到这个名字。 伍长根哼了一声:“守门的不上验簿。你父亲日日从我面前过,总不会回家把我也记一笔。” “那你怎么知道他藏过验粮簿?” “原件让我看。” 又绕回去了。 陆穗和把抄本捡起,掸掉一点粮灰:“原簿没带进这扇门。您若只想知道它在不在,现在已经知道了。” 伍长根盯了她片刻,还是把抄本翻开。他翻得很快,到了五月二十七才慢下来,手指在“请封仓重验”几个字上压了压。 “后面少半页。” “找到时便少。”周衡道。 “签押也没了。” “谁的签押?” 伍长根抬头,没答。 外面有人推车经过,木轮撞在门槛上,院门震了一下。伍长根等声音过去,才把抄本合上。 “只有验粮簿,没用。”他说,“粮从仓里出去,得有出仓票。你们那半页只剩四十八袋,连拉去哪儿都说不清。” “票在你手里?” “我只叫你带原簿来,没答应把我手里的东西给你。” 周衡被他气得笑了一下:“您这话比葛管事的仓门还严。” 陆穗和将抄本收进篮子:“那今日便到这里。” 她真往门口走。 走到第三步,身后响起钥匙声。 伍长根打开西库角落的小柜,取出一个蓝布包。布裹得很紧,边角已磨白。他没有把东西递过来,只在粮斗上展开一半。 里面是一张旧誊条。 六月初二夜里,十七仓出粮四十八袋,每袋一百二十斤。领粮一栏没有完整字号,只写“丰、酿”,两字之间点了一颗小墨点。 下面有三处签押。第一处写着“拒验”,压的是周父私印;第二处被水洇坏,只剩半个姓;最后是伍长根。 周衡看完,声音冷下来:“门是你开的。” “有票便开门。我那时只是个守门的。” “票上有拒验。” “拒验是第二日补上去的!”伍长根猛地提高声音,又赶紧看了一眼院门,“那夜来的人拿着河仓副使的腰牌,说中层粮受潮,要搬出去摊晒。车先到了,票没到。” “你也开了?” “上头催,车夫闹,我不开能怎样?你父亲赶来时,前头已经走了二十多袋。他把后面的车拦住,守到天亮。结果天一亮,焚粮文书送来了。” 周衡问:“他签了没有?” 伍长根用指甲点了点“拒验”两个字。 “没签。到了七月,他们反倒说是他贪墨粮款,又把坏粮瞒着不报。” 西库里静了一阵。外头又有人叫伍叔,问新到的粮堆哪边。 伍长根把蓝布往誊条上一盖:“靠东墙!别堵门。” 等脚步走远,陆穗和才问:“‘丰、酿’指什么?” “两个地方。丰是永丰,粮先送进这间西库换袋。酿是西街许记醋坊。” “许家收了?” “没收。许掌柜一开袋便闻见霉味,把人骂了出去。第二日他家就被查出私酿,封灶,罚钱。人病了半年,铺子也丢了。” “票上那四十八袋,后来全出了仓?” “到底出齐没有,我不敢说。我只知道送到许家的那批,当夜又拉走了。车从许家后门进临河巷,去了哪里,我没跟。” 伍长根说完便要收纸。 周衡按住蓝布一角:“让我照着抄一份。” “先带原簿来。两边放在一张桌上,我让你抄。” “地方不能在粮行。”陆穗和道,“明日辰初,柳渡罗记面摊。你带这张,他带原簿。谁的东西都不许过对方的手。” 伍长根看着她:“你也去?” “桌钱得有人付。” 周衡把抄本收好,两人走出西库。到了巷口,伍长根又追出来。他没拿蓝布包,只往周衡手里塞了一张皱巴巴的旧货签。 货签上写:许记,陈粟四十八袋。 下头另添一行:改送临河巷福昌酒坊。 “这字不是我的。”伍长根退开半步,“去问许麦娘时,别说东西从我这里来。” 第十七章 一勺酸醋问出一车旧粮 伍长根比约好的时辰早到半刻。 他坐在罗记面摊最靠里的桌边,只要了一碗白水。罗三娘把水放下,又摆了一碟咸萝卜。 “水不要钱,桌子要。”她说。 伍长根问:“多少?” “坐到辰正,三文。过了辰正还坐,再加五文。” “一张旧桌也收钱?” “你们三个人一早围着它看密账,我今日少摆一位面客。” 陆穗和替他付了三文:“若过辰正,您自己添。” “为何算我的?”伍长根问。 “过了时辰还说不完,添的桌钱便归您。” 周衡已经把原簿放到桌上,外面包着一层旧布。他没打开,先看伍长根带来的蓝布包。 “誊条呢?” “原簿呢?” 罗三娘抱着胳膊站在灶边:“你们若打算一直这样问,五文很快便到了。” 两人同时把东西推到桌子中间。 原簿只翻到五月二十七和残页。伍长根没有碰,只俯身辨认字迹。他先看墨色,再看周父私印边缘缺掉的一点。 “是真的。”他说。 周衡问:“你以前见过?” “你父亲验完粮,总在私印右下补一小竖。旁人仿印,通常漏掉。” “为何补?” “他说公章归仓里,私印归自己,多一笔才知道纸有没有被换过。” 周衡低头看那一小竖。他拿着册子找了两日,竟没发现。 陆穗和道:“这件事可以以后再想。先看誊条。” 伍长根把蓝布打开。誊条同昨日一样,签押和“四十八袋”的数都在。周衡照着誊条逐行抄下,签押另描在旁边。伍长根也抄了验粮簿残页。两边写完,各自比了一遍,没有多拿一张纸。 罗三娘端着空碗过来:“辰正到了。” 伍长根掏出四文放在桌上。 “还差一文。” “方才三文已经付过。” “她付的是前半段。后半段五文,一共八文。” 伍长根脸都皱了:“你这桌子比粮行的秤还狠。” “嫌贵,下回去粮行说。” 他又放下一文。罗三娘这才把咸萝卜碟端走,里面只剩汤。 临走前,伍长根低声道:“福昌酒坊三年前便换了东家,如今门上仍挂旧招牌。别直接问十七仓,先找许麦娘。她肯不肯说,我管不了。” “你不去?”周衡问。 “我在永丰吃饭。能拿一张纸出来,已经够掌柜辞我两回。” “你为何现在肯说?” 伍长根把蓝布抱紧:“我签过开门,夜夜都记得那一晚的车轮。你父亲没签,却替所有人担了三年。我年纪大了,想把各人的名字放回各人的账里。” 他说完便走,没有再回头。 桃枝从面摊后面钻出来:“他还欠咸萝卜钱吗?” 罗三娘道:“送的。” “您何时这样大方了?” “人家桌钱付了八文。” 许麦娘的醋摊在西街井边。 摊子只有两只陶缸、一把竹提和一块写着“陈醋三文一角”的木牌。她约莫三十岁,袖口用麻线缝过几回。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坐在缸后剥豆子,剥十颗便偷吃一颗。 陆穗和到摊前时,许麦娘正同一个客人争一角醋。 客人说醋太酸,只肯给两文。许麦娘把竹提拿回来:“嫌酸可以兑水,价钱不能兑。” “隔壁两文便卖。” “那你去隔壁。” 客人真走了。 小姑娘叹气:“娘,今日又少两文。” “卖亏了还不如少。” 陆穗和听着耳熟,先买了一角。 许麦娘舀醋时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西街的人。买回去做什么?” “拌萝卜。” “这醋陈了两年,直接拌会冲。先用半勺凉水化一点糖,再放醋。” “您肯教,怎么不肯便宜一文?” “法子不费粮,醋费。” 陆穗和尝了一点。酸味先冲鼻,落下去却有粮香,没有苦尾。拿来压豆渣和鱼腥,比市面上的薄醋好用。 周衡把旧货签放到木牌旁:“许娘子认得这个吗?” 许麦娘手里的竹提碰到缸沿,响了一声。 “不认得。” 她说得太快。 周衡正要再问,陆穗和先把那角醋收好:“我们在柳渡摆饭摊。若每日取一角,连取五日,多少钱?” “一日三文。” “我自己带罐,五日十四文。” “十五。” “连续取,省了您的竹筒和看摊时辰。” 许麦娘看向她:“你到底来买醋,还是问粮?” “都要。粮的事您不肯说,醋还能买。” 缸后的小姑娘把一颗豆子塞进嘴里,小声道:“娘,她说话也不给人退路。” 许麦娘拿竹提敲了一下缸盖:“阿杏,继续剥。” 她将货签翻过去。背面沾着一块暗红色的蜡,是许记醋坊从前封缸用的印蜡。 “这批粮进过我家的后院。”她说,“货签上写四十八袋,实际进了几车,我没数。我爹开第一袋便闻出霉味,不肯签收。当晚有人来谈,说不拿来酿醋,只借后院放一夜,给一两银子。” “你父亲答应了?”周衡问。 “没有。他把人赶出去,还去县衙报过。第二日,衙役在我家灶下搜出两坛没上税的酒。” “真是你家的?” “坛子是,酒不是。我家只做醋。可封坊的文书写得快,谁听我们分辨。” 阿杏不再偷吃豆子,头一直低着。 许麦娘把货签推回去:“那晚粮被拉去福昌酒坊。车走临河巷,车轮裹了布,还是把石板压出一道印。我爹追过去,看见福昌后门停着一条乌篷船。” “船号呢?” “没看清。船尾画着半只白鹭。” “后来那些粮做成酒了?”陆穗和问。 “霉得重的粮出不了好酒,可以先蒸,再混进酒糟卖。也可能晒干后掺新粮。我只知道半个月后,福昌出过一批很便宜的糟粕,沿河几个猪场都买了。” 周衡把她的话记下,另在四十八袋旁打了个圈。伍长根说拦过后车,许麦娘记的却是货签数,眼下还不能当作全数到货。 他问:“你父亲报官的文书还在吗?” “县衙没收。” “留过底吗?” 许麦娘看着他:“你们找的是谁的罪证?” “先找粮去了哪里。” “找到又怎样?我爹死前还在说那四十八袋,许家的铺子也没回来。” 陆穗和把自己的小陶罐放到醋缸边:“铺子回不回来,我答不了。五日的醋我先定,十五文。以后我用这醋做吃食,会告诉客人醋从许记来;方子还是我的,醋还是你的。” 许麦娘愣了一下:“一角醋也要分这么清?” “不分清,卖好了有人说方子是他的;卖坏了又有人说全怪你的醋。” 阿杏抬起头:“娘,十五文呢。” “你倒会替我算。” “我今日剥了半盆豆。” 方才那一角已付三文,陆穗和又补十二文。许麦娘将竹筒里的醋倒进陶罐,五日便从今日算起。 “明日带这个罐来,照今日的量。多要另买。” 陆穗和拎着醋回到柳渡,先拌了一盆酸萝卜豆干。加一点糖和熟油,酸味收住,正好解粥和夹饼的干。 她盛成小碟,一文一份。半个时辰卖了十八份,还有两份被桃枝和阿满试没了。 桃枝吃完问:“试菜算本钱吗?” 周衡道:“算。” “早知道我慢一点吃。” 话音刚落,税棚来了两个人。 前面是丁吏,后面跟着巡摊的鲁书办。鲁书办手里拿着一张报帖,走到锅前先看米袋,再看陆穗和。 “有人告你私藏河仓霉粮,还拿来做饭。”他说,“炉子先熄,今日的东西暂时别卖。” 第十八章 霉米没下锅,也得拿出凭据 桃枝手里还端着一碟酸萝卜。 听见“炉子先熄”,她下意识把碟子藏到身后。 鲁书办看见了:“那是什么?” “我吃过的。” “拿来。” “真是我吃过的。” “我只看,不收你的。” 桃枝这才递过去。 鲁书办闻了闻,又夹起一块豆干:“谁做的?” “我姐。” “用没用河仓的米?” “这里面连米都没有。” 丁吏咳了一声:“问什么答什么,少顶嘴。” 陆穗和已经抽掉灶下的柴,把剩下的火压灭:“鲁书办要查什么,我们配合。只是税棚十二份午饭已经收了第一日,今日是第二日。若耽误交饭,烦请在契上写明因巡查停火。” 鲁书办看她一眼:“你先想想霉粮的事,还有心管十二份饭?” “两件都得管。霉粮没进锅,饭也不能无故迟。” 丁吏把三日小契拿出来:“确实约了午正。” 鲁书办没肯写,只说查得快便不耽误。 他先验摊上的米。袋口拆开,从上中下各抓一把,米粒干燥,没有酸味。豆腐、青菜和白饼也逐样看过。陆穗和把这两日买料的纸条摆到桌上,米铺、豆坊和炊饼摊主各有记认。 “有人说你从河仓带回一包坏米。”鲁书办道。 “带回了样包,没带回整袋。” “东西在哪儿?” 陈桂婆从河滩屋取来账箱。样包裹了两层油纸,外面写着取样日期、订单人数和“退粮第四袋”。仓记描样、三百份饭的订单原件、葛管事取走誊本时写的收条也放在一起。 鲁书办先看样包:“你既知道坏,为何还要留?” 周衡道:“契上写了潮坏可退。留样是为证明退得有因,免得河仓月底说我们无故少领两袋。” “你是摊主?” “账房。” “一个饭摊还留粮样?” 陆穗和道:“以前没留过。这回两袋都坏,管事又让我们挑掉霉点接着用,才留了一小包。” 鲁书办把订单翻到退粮一栏。上面有葛管事的手印,也写着两袋杂米换三袋旧粟米、另添半捆柴。 丁吏在旁边道:“这张契是我经手。仓米确实先验后用,坏的两袋当场退了。” “做饭时谁在?” “罗三娘、阿满、仓里几个火工都见过。” 罗三娘听见名字,从隔壁探头:“我不只见过,还替她守了半夜的锅。四袋好杂米做晚饭,三袋旧粟米做早粥。那两袋坏米若下过锅,我这鼻子还不如她家裂缝大。” 鲁书办问:“什么裂缝?” 桃枝指了指灶上的锅:“这个。” 锅边那道锔缝十分显眼。 鲁书办大约没想到还真有裂缝,盯了两眼才收回目光:“仓里的葛管事怎么说?” 丁吏让人去叫。 等待的工夫,摊前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听见霉米两个字,端起刚买的粥便走;也有人留下看热闹。一个昨日吃过夹饼的脚夫问:“前些日子仓场那顿饭,用的就是坏米?” 陆穗和道:“坏的退了,好的才用。契和仓管手印都在这里。” “可你手里真有一包霉的。” “这是留下作证的,不能吃。就像药铺留错药方,不是拿来下锅。” “那谁知道你有没有混进去?” 这话不算无理。样包能证明她见过坏米,却不能自己开口证明锅里没放。 陆穗和没同他争:“所以要查。今日这袋米您也可以看,等查完再决定吃不吃。” 脚夫蹲回原处:“我等着。反正船还没来。” 葛管事来得很慢。他进人群时脸色已经不好,看到桌上的样包,脸色更差。 鲁书办问:“三百份饭那日,陆氏饭摊是否退过两袋坏杂米?” “退过。” “是否换了三袋旧粟米?” “换了。” “退下的坏米有没有交给她们?” “没有,留在仓里处置。” “饭里有没有用?” 葛管事看向陆穗和。订单原件、他的手印和取誊本收条排得整整齐齐,他若说用了,先得解释自己为何验收两顿饭并付清尾款。 “没用。”他说。 鲁书办又问:“那样包怎么来的?” “验粮时抓的几粒。她们拿走,我当时没留意。” 周衡道:“我当着仓丁的面取的。” 葛管事立刻道:“我没说你偷。” “那便写清。” 鲁书办抬手打断:“今日查的是饭摊,不是让你们翻旧账。” 他让丁吏在报帖背后记下查验结果:现有米粮无潮霉;三百份仓饭确曾退换两袋坏粮,葛管事当面确认坏粮未用;样包只作留证,封存于账箱。 写到最后,他让陆穗和、周衡、葛管事和丁吏分别按印。 桃枝问:“我和祖母不用?” “你又不是摊主。” “收钱时我是。” “今日不用你收。” 鲁书办把报帖折好:“炉子可以重新点。以后再留坏料,最好请供料一方一起封样,免得说不清。” 陆穗和记住了这句话,又问:“耽误的时辰怎么算?” “现在离午正还有两刻。” “十二份饭要重新热汤,来不及。” 丁吏在旁边道:“晚一刻也行,我去同他们说。” 周衡把小契翻过来:“烦请写在背面。” 丁吏叹了口气:“你们今日怎么人人都要我写?” “纸比人记得久。”桃枝学着周衡的语气说。 葛管事听见这句,袖子一甩,先走了。 丁吏把报帖所指的罪由抄在前头,再将查验结果誊在下面,交给陆穗和,鲁书办在页尾按了记认。报帖原件带走,饭摊手里也不至于只剩几句口头话。 灶火重新烧起来。杂米饭一直盖在蒸桶里,还有余温;豆干回锅快炒,汤重新煮滚。陆穗和把热汤舀进饭桶外层温着,阿满挑起便走。 十二份饭迟了一刻,因丁吏事先说明,没有扣钱。第二日一百二十文照结。 摊前原本等着的人还在。那名脚夫又买了一碗粥,先看米,再看陆穗和:“今日这碗若没事,明日我还来。” 桃枝替他收钱:“明日来也得再付四文。” “我没说赊。” “先讲清。” 陆穗和又拌了二十份酸萝卜豆干。许麦娘的醋味醒,方才查摊时围来的人闻见,不少顺手买了一小碟。新拌的二十份全卖完,本钱十二文,余八文。先前那盆卖出十八份、试吃两份,余六文,周衡另记在上一行。 收摊后,陆穗和把一块旧木板刷干净,写下次日要用的料:米铺杂米、孙家豆腐、许记陈醋、对街白饼。谁送、多少、何时验,一样一样留位置。 桃枝问:“客人会看这些吗?” “有人看,有人不看。真出事时,咱们自己得看得懂。” 周衡在“验料人”后面写了陆穗和的名字:“以后坏料留样,两个人一起封,供货人按印。若对方不肯,直接退。” “写进每日规矩。” 账合完后,陆穗和从钱袋里数出一百文,推到周衡面前。 “先前短契的酬银,今日结清。” 周衡数了一遍:“还没到约定的日子。” “早挣到便早给。欠着你,桃枝每日都要问能不能少管一顿饭。” 桃枝马上道:“我只是替家里省。” 周衡收下钱,在旧契后写了“酬银清讫”,又让陆穗和按印。 “收钱的人也得认账。”她说。 “这句听着耳熟。” 鲁书办留下的查验誊条还压在桌角。周衡拿起来看第二遍,忽然发现报帖正文里写着一句:陆氏女摊私藏“平字十七仓”霉粮,恐已混入饭食。 陆穗和也看见了。 十七仓的印藏在麻袋底下。知道这个仓记的人,比知道霉米的人少得多。 第十九章 十二份饭做完,举报人还没影 第二日开摊,木板先挂了出去。 上面写着今日用料:杂米从西街米铺来,豆腐是孙家豆坊的,醋取许记,二十张白饼照旧由对街送。 桃枝站远了看:“字不少,就是客人都往锅里看。” “让它挂着。”陆穗和把米倒进簸箕,“真有人问,省得每回从头说。” 对街的炊饼摊主过来送饼,仰头念完,脸先拉了下来:“米铺、豆坊和许记都有名,到了我这里,只剩一个对街?” “你从没说过字号。” “我姓何。” “何什么?” 男人顿了一下:“何家白饼不就够了?买饼又不查族谱。” 桃枝取炭笔,把“对街”涂掉,改成“何家”。男人这才把二十张饼交过来,又特意挑出一张给她看:“今日没焦,也没小。验料人的名字别漏我。” “您是送料人。”桃枝说。 “都写。” 陆穗和在旁边听着:“写可以,明日若送焦了,也照写。” 男人把饼篮往她手里一塞:“当我没说后半句。” 昨日等巡查的那名脚夫果然来了。他先看米袋,再探头看锅,最后才摸钱。 “一碗粥,一张鱼松饼。” 桃枝收下八文:“您不是只说今日还来吗?怎么还多买一张?” “查都查过了,吃少了像我胆小。” “怕霉米不丢人。”陆穗和给他多盛了一点粥,“明知道有问题还吃,才丢人。” 脚夫端碗走了两步,又回来问:“那我这碗肯定没问题?” “今日这袋米,您方才自己看过。” “也是。” 他这才坐下。 也有人到了摊前又走。两个常来买饼的船工听见过昨日的事,只站在河边张望,没有过来。桃枝想去解释,被陈桂婆叫回来洗菜。 “嘴长在人家身上,腿也长在人家身上。”陈桂婆说,“今日不吃,过两日饿了还会来。” “要是去吃别家的呢?” “那便等咱们做得比别家稳。” 早摊比昨日少卖六份。剩下的两张白饼没再夹馅,留给午间税棚饭单。 这是三日小契的最后一日。 十二份饭仍是杂米、豆干和热汤。青菜换成了莴笋叶,菜摊收她八文一把,叶多梗少。陆穗和把粗梗切丁焖进饭里,嫩叶留到汤滚时再下。 阿满挑桶前,自己检查了两遍绳结。 桃枝问:“今日怎么不赌备用饭了?” “我姨母说,我若再拿工钱赌吃的,今后便只给吃的,不给工钱。” 罗三娘隔着摊子喊:“我说的是以后都别来!” 阿满把扁担往肩上一压:“意思差不多。” 午饭送到税棚时,十二个人都在。 前日那个晚回来的小吏先给自己盛了一大勺饭,盛完又想起什么,问陆穗和:“今日的米不是仓里出的吧?” “米铺买的,纸条在这儿。” “我就随口问问。” 他嘴上随口,眼睛却把纸条看完了。 另一个人笑他:“昨日你没赶上查摊,今日倒补得仔细。” “入口的东西,多问一句怎么了?” “没怎么。你把汤勺放下,那是我的碗。” 十二份饭吃完,丁吏结了最后一百二十文。他把三日小契翻到背面,写清三次交付都已完成。 陆穗和问:“明日还送吗?” “送。”丁吏道,“改十五份,先做五日,价钱还是十文一份。” “午正不改?” “不改。人可能临时少一两个,按十五份结。” “这句写上。” 丁吏把笔往桌上一搁:“我就知道。” 周衡在旁边道:“您若嫌写得多,可以口述,我来写。” “你写得更长。” 新契最后还是写了。每日十五份,五日共七百五十文;税棚供碗,当日验收结钱。若临时添人,每份另算十文。少人不退已经做好的饭。 桃枝听见七百五十文,凑近问:“这些钱今日给吗?” “每日给一百五十。”丁吏说。 “那听着就没刚才多了。” “本来便没那么多。” “您让我多高兴一会儿也行。” 丁吏懒得同她说,收起契纸准备走。陆穗和却把昨日的查验誊条放到桌上,压住一角。 “报帖是谁送来的?” 丁吏停住:“鲁书办昨日没说?” “只说一早压在税棚门缝里。” “是个孩子送的。守棚的人开门时看见了,孩子放下便跑。” “多大?” “十岁上下,秃了半边袖口。柳渡替人跑腿的孩子不少,我认不出。” 桃枝马上道:“我认得。” 渡口同她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她大半叫得出名字。秃半边袖口的是石头,母亲在河边替人洗衣。他有时帮船客送话,一趟一文,远些两文。 石头不在渡口。桃枝去他家找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半块麦芽糖。 陆穗和看着糖:“问到了?” “问到了。他娘给的。” “我是问报帖。” “也问到了。” 石头昨日天没亮便被人叫去送纸。对方穿灰布长衫,帽檐压得低,说把东西塞进税棚门缝,给两文。石头嫌天早,开价三文,那人也给了。 周衡问:“在哪里叫住他的?” “临河巷口。” “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右手小指短一截,给钱时瞧见的。” 桃枝说完咬了一口糖,又补道:“石头还说,那人身上有股酒糟味。他以为是福昌酒坊的人,便没多问。” 陆穗和拿过她剩下的糖:“先别吃。” “为何?” “你一边嚼一边说,短一截听着像少一只手。” 桃枝把糖拿回来:“就少一截小指。石头说得很清楚。” 周衡看着查验誊条:“写报帖的人和送报帖的人未必是同一个。那人故意在福昌巷口找孩子,也可能只想把咱们往福昌引。” “咱们本来就要去。”陆穗和道。 “所以更得慢一点。” “明日十五份饭先做完,再去。” 周衡以为她会说今日,听见“明日”反倒看了她一眼。 陆穗和把誊条收好:“举报人没影,豆腐却已经定了。总不能让孙婆子等着咱们抓人。” 收摊时,周衡核完账。第三日十二份饭仍花七十一文,净余四十九文;早摊因少卖六份,只余三十二文。扣掉新定的米豆,手里的活钱不算宽裕,好歹没再欠货款。许记五日醋钱昨日已经付清,今日取了第二份,没有另出钱。用掉多少,仍得记在今日的料账里。 当晚,许麦娘送来明早要用的醋。她听完临河巷和断指,只说福昌从前有个看后门的伙计,右手确实缺半截小指。 “人还在不在,我不知道。”她把醋罐往桌上一放,“明日你们若去,别从正门问。正门的人嘴比酒坛盖还紧。” 桃枝问:“后门就松?” “后门卖酒糟。花两文,至少肯掀一次盖。” 第二十章 便宜酒糟也不能往锅里倒 桃枝装完第十五份饭,回头看锅:“怎么还剩小半锅?” “没有小半锅。”陆穗和拿勺刮了一下锅底,“三碗多一点。” “十五个人吃饭,为什么做十八个人的?” “阿满要送饭。” “那还有两碗。” “咱们不用吃?” 桃枝想起昨日早摊少卖了六份,没再盘问,伸手便要盛。 陆穗和把勺拿走:“送到再吃。先动了这一口,路上洒一碗便得从客人的饭里匀。” “我只是看看熟没熟。” “你用嘴看?” 税棚新续了五日午饭,今日是第一顿。十五份杂米饭,葱油豆干,另有一桶萝卜汤。许麦娘送来的醋只下了一点,汤刚入口不觉酸,咽下去才有味。 阿满挑到税棚时,一滴汤也没洒。他把扁担放下,先指着余下的饭问:“这碗归我吧?” 丁吏在旁边听见:“我们还没吃,你先分上了?” “我挑来的,得看有没有送坏。” “饭坏没坏,你用肚子验?” 阿满端着那碗没松手:“陆姑娘准的。” 陆穗和点头。丁吏这才没管,低头喝自己的汤,刚喝一口又抬头:“怎么有点酸?” 桃枝站在饭桶边:“醋是酸的。” “我知道醋酸。我问汤。” “汤里放了醋。” 丁吏让她绕得额角一跳。旁边的小吏已经喝了半碗,替谁都没帮,只说:“比昨日的白菜汤好,豆干吃多了不噎。” 十五份饭按数收下。回到摊前,周衡才把今日的账补上:收入一百五十文,米菜、柴火和送饭用了八十八文,余六十二文。 桃枝看着六十二文,又看阿满舔干净的空碗:“备用饭算在哪边?” “算本钱。” “他吃了,怎么还算咱们的本钱?” 阿满把碗往桶里一扣,拎起扁担便走:“下回你送。” 午后摊上人少,陆穗和把围裙换下,同周衡去临河巷。 桃枝守着酸萝卜盆,脸拉得比萝卜条还长:“石头都能去,我不能?” “石头不知道报帖上写了什么。” “我也可以不知道。” “你昨日把断指分两次说,整个渡口快都知道了。” “那是石头说得慢。” 陆穗和没改主意,只让陈桂婆看着她,免得她卖完萝卜又跟来。 福昌酒坊前门挂着旧招牌,门板倒刷得很新。陆穗和没往前门去,绕进临河巷。巷子窄,一边堆柴,一边摞着酒糟筐,走到后门,鞋边已经蹭了一层灰。 看门人坐在木桶上剔牙,见他们停下,先问:“喂鸡还是喂猪?” 陆穗和道:“人吃。” “人也能吃。和面、煮粥,随你。两文一碗,十文一筐。” “先舀一碗看看。” 看门人掀开桶盖,从最上头挖了一勺。糟是浅黄的,闻着只酸,不见别的味。 陆穗和没接:“底下也一样?” “一桶出的。” “那搅一下。” “两文钱的东西,还怕我拿好的盖在上面?” “正因为只有两文,买坏了不值得来回跑。” 看门人嘴里嘟囔,还是拿木棍往下翻。底下的糟发暗,有几块结在一起。酸气冒出来以后,还混着一点潮粮闷久了的味道。 陆穗和捏开一团。里面有黑米壳,也有硬粒。 “哪日出的?” “昨日。” “昨日出的,底下便硬了?” “天凉,干得快。” 周衡蹲下看桶底。表层松散,底下几团却已结硬,翻开还有闷味,与看门人舀出的第一勺差得太多。 看门人把木棍一扔:“要便拿走,不要别耽误我。” “要。再给张收条。” “什么?” “写福昌酒坊卖酒糟一碗,收二文。” “猪吃都不要收条。” “我又不养猪。” 看门人把刚舀出的糟往桶里一倒:“那不卖了。” 陆穗和还没把钱收回去,巷口传来木轮磕石板的声音。一辆板车挤进来,车上全是空酒坛。车板侧面画着一只白鹭,鸟头那块漆掉光了,只剩一边翅膀和半截身子。 推车男人见门口堵着人,停下来等。他右手搭在车把上,小指从第二节处断了。 陆穗和先往旁边让。周衡没看那只手,只盯着车轮下的一根麻绳。 看门人朝男人抱怨:“买两文酒糟,非逼我写收条。” “卖吃的,写一张也没什么。”男人说。 他说话不紧不慢,接过陆穗和手里的两文,叫看门人取纸。看门人写得歪斜,最后按了个沾糟的黑手印,福昌的印章却没盖。 周衡问:“白鹭是酒坊的记号?” 男人顺着他的眼神看了看车板:“旧东家留下的。坛车多,画一个免得拉错。” “三年前也用这个?” “公子买的是一碗糟,怎么问起三年前?” 周衡笑笑:“家父替酒坊核过运账,我见着眼熟。” 男人把车往前推了半步:“那得问旧东家。我来这里只有两年。” 陆穗和接过装糟的破碗,没有走:“前日巷口有人给石头三文,让他往税棚门缝塞报帖。您碰见没有?” “巷口来往的人多,我哪能个个记。” “那人右手少半截小指。” 看门人转头的动作很快,转完又觉得不妥,忙去盖木桶。 断指男人低头瞧自己的手,竟还笑了一下:“青河县少手指的,不只我。码头搬石的、铁铺打铁的,哪处没有?” “也是。”陆穗和端稳碗,“麻烦让让。” 男人把车靠墙,真给他们腾了路。陆穗和走过时,他还在后面提醒:“回去兑点新粮,味就没这么冲了。” 出了巷子,周衡先把那张收条翻过来。背面空白,纸也是酒坊平日包坛口用的粗纸。 “你方才问得太直。”他说。 “我不问,他也会防着咱们。” “至少可以先问白鹭车。” “白鹭车不会转头看他。看门的会。” 两人站在街角争了几句,酒糟碗先从缺口淌出水。周衡只好把收条夹进账册,陆穗和向卖针线的摊子讨了一截废布,把碗沿缠住。 “两文的糟,又搭进去一截布。”周衡道。 “布没收钱。” “欠了人情。” “下回买她一根针。” 他们没回柳渡,转去河边脚行。孙掌柜正蹲着看人修车轴,听见脚步也没抬头:“今日问粮,还是问车?” “问白鹭。” “河边多的是,自己看。” 陆穗和放下一文,又把酒糟碗往他那边递了一点。孙掌柜闻见味,终于抬头:“拿远些。我家没养猪。” “福昌的人说人能吃。” “他们说能吃,你送他们吃。” 钱他倒收了。白鹭坛车确是福昌的,酒坛走水路也用这个记号。船在南埠登记,船主姓什么,他说不知道。 周衡还想再问,孙掌柜用下巴指那一文:“今日已经多送一句。” 回到柳渡,酒糟碗又漏掉一点。陆穗和索性换进旧陶罐,写明福昌后门所购、二文、未入食,再用麻绳扎住。 桃枝凑过去闻,鼻子马上缩了回去:“这个也留样?” “留一小包作证,其余交给巡摊的人处置,不再拿去卖。” “两文买来倒掉?” 陆穗和把罐子推给她:“你舍不得便拿着,只许闻,不许吃。” 桃枝立刻把手背到身后:“还是倒吧。” 傍晚刚收起价牌,一个穿短褐衣的汉子走到泥炉前。他是修河堤的工头,开口便要六日午饭,手下三十个人,每份只给八文。 陆穗和听到最后一句:“还得见一点肉。” 她问:“八文里的肉,您想见多大一点?” 汉子用拇指比出半寸:“这么大总得有。” 桃枝也拿拇指比了比:“三十个人共看一块,还是一人一块?” “当然一人一块。” 陆穗和把算盘推到周衡面前:“先算。算得出来,再让肉出来见人。” 第二十一章 八文饭里的肉先上秤 工头的拇指还停在半空。 半寸长,半寸宽。照他的比法,三十块肉摆在一起,大概还不够一盘。 桃枝问:“要肥的还是瘦的?” “能看出是肉便行。” “肉皮也能看出来。” “不要肉皮。” “骨头呢?” 工头把手收回去:“我来问饭,不是来同你猜谜。” 周衡把算盘拨了两下:“三十份,一份八文,每日二百四十文。连做六日,共一千四百四十文。” 工头听见总数,脸上先有了防备:“每日做完每日结,别想让我先给六日的钱。” “没让您全给。”陆穗和道,“第一日先付一百文定钱,余下一百四十文送到再结。后五日当日结清。” “还没见饭,先给一百?” “米和肉也不会先见我,再决定要不要收钱。” 工头不肯松口,只愿给六十文。两人磨到八十文,谁也不往下走。 桃枝听了一会儿:“要不先做一份,让他看看八文长什么样?” “今日没肉。”陆穗和说。 工头从腰间解下一串钱,数出八文:“拿这个买。明日这时候,我来看一份。” “试饭也得算人工和柴。” “一份饭八文,你还想收两次?” “这八文若签单,算进第一日饭钱;不签,便是试饭钱。” 工头想了想,觉得自己没亏,把钱放下。 第二日午后,泥炉边多了一只小锅。 肉只买了一小块,选的是猪肩切下来不成形的边角。肥瘦都有,价钱比整块便宜。陆穗和切出几块半寸见方的肉丁,先煸油,再下萝卜和老豆腐。锅里添的水不多,汤汁收紧后,肉味能沾到每一块豆腐上。 试饭盛得实在。一碗杂米饭,上面盖萝卜烧豆腐,肉丁正好摆在最上头。另有半碗青菜汤。 工头先数肉:“就一块?” “八文一块。想要两块,九文。” “一文便能多一块?” “多的一文不只买肉。肉多了,油盐也得添。” 工头夹起肉丁。切得方,煮过后缩了一点,比他昨日比的略小。他正想说话,桃枝先把自己的拇指伸过去:“煮前有半寸。肉下锅会缩,它又不是木头。” “我知道肉会缩。” “那就好。” 肉不算多,饭和豆腐却压得住饿。工头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放:“每日三十份,六日。八文便八文。” 陆穗和把刚才盛饭的木勺递给他看:“每份两平勺饭,一满勺菜,半碗汤。您的人带来的碗有大有小,不能拿碗口算多少。” “干活的汉子,两勺够不够?” “方才您吃的就是两勺。” 工头摸摸肚子,没再争饭,只说汤里要有盐。 “盐有。想拿汤泡满一海碗,不成。” “我手下也没有拿海碗上工的。” 桃枝在旁边问:“木盆算碗吗?” 工头瞪她一眼:“不算。” 陆穗和没急着收碗:“吃饭的人自带碗,午正送到东河堤。临时多的人,开火前说,仍算八文;饭做好以后再添,一份十文。当天若停工,已经备下的料照本钱结。” “修河堤还会停工?” “下大雨会,官差来查也会。” “河堤的事哪来那么多官差?” “我的摊前几日刚查过。” 工头听说霉粮巡查,反倒又看了看空碗:“查过没事?” “没事,有誊条。” “那便写契。” 定钱最后还是八十文。昨日试饭的八文算在里面,工头又补了七十二文。剩下的一百六十文第一日送到再结。周衡把“肉丁一块”也写进菜单,工头看到时嫌丢人,想删。 “不写,明日有人说没看见肉,算谁的?”陆穗和问。 “我手下的人没那么闲。” “桃枝刚才已经数过。” 桃枝点头:“一块。” 工头只好按印。 单子接下,锅和路都成了问题。 税棚每日十五份,东河堤三十份,午正前后都要吃。阿满一根扁担挑不了四十五份,罗三娘午间又要卖面,不能连续六日把锅腾给她。 “锅可以早些还。”陆穗和去同罗三娘谈,“只借蒸桶,每日巳时前送回。六日四十八文。” “一次八文,你算得倒整齐。” “用完我洗。” “桃枝洗。” 桃枝正在剥葱,立刻抬头:“为何是我?” “你姐洗不净桶边。” 陆穗和问:“她洗不净呢?” “你重洗。” 价钱没变,活多了一道。陆穗和还是答应了。 运饭得用车。她又去孙记脚行。 孙掌柜见她进门便道:“问粮、问车、问船号,这回问什么?” “租南七码,连租六日,每日午前一个时辰。” “南七码明日有活。” “还有哪辆空着?” 孙掌柜往院里看了一眼:“六号。只能应你明日。” 陆穗和把十二文放下:“先定明日。后五日有车,也给我留着。” “一日八文。” “我连租六日。” “那也得七文。” “行。坏了怎么算?” “摔坏了你赔。车轴自己松,不算你的。” 孙掌柜拿走三文,把余下的推回去:“这是押钱。明日还车,再付七文。” “后五日呢?” “车没坏,就给你留。” 陆穗和收起钱:“只押三文?” “你摊子就在柳渡,我还怕找不着人?” 回到摊上,周衡拿出料单。 杂米七十五文,肉六十文。 豆腐和菜四十一文,油盐酱料十四文。 桶租八文、车租七文,再添这单分摊的柴和送饭钱三文,共十八文。税棚那单只记自己的一份,合用的钱不重扣。 “合起来二百零八文。” 桃枝掰了掰手指:“三十份收二百四十文,只赚三十二?” “嗯。” “做六日,也才一百九十二文?” “料价不变才有这么多,试饭花的还没扣。” 桃枝指着契纸:“可这上头是一千四百四十文。” “那是收的钱,不是赚的钱。” 陆穗和把税棚的料单拿过来:“两单挨着做,能少烧一些柴。修堤的人连吃六日,摊上也不用天天等客。” 周衡在肉钱上画了一圈:“肉价要是涨,这三十二文还得少。” “六日以后再谈价。”陆穗和说,“先不把自己套死。” 周衡把刚收的七十二文单独拨开。定钱账上虽记八十,先收的八文已经买过试饭料,不能当作还在钱碗里。 他先对试饭的小账,剩下的料能用多少便接着用,不够备首日二百零八文的部分,再从摊上垫。饭送到后收一百六十文,才能把垫进去的钱收回来。 桃枝盯着那七十二文:“所以今日不能拿它买糖。” “你原本也没有糖钱。” “我替它问问。” 陆穗和把钱穿好,单独挂在账箱左侧。修堤饭的进料只从这串钱和垫款里出,免得同税棚的账混在一起。六日后到底挣了多少,不能靠谁记性好。 傍晚,陆穗和去肉摊订第二日的两斤边角肉。肉贩答应得痛快,还收了十文定钱。 第二日寅末,她赶到肉摊,案板上却只有一块肥膘和半副猪肺。 肉贩摊着手:“陆家食肆今早要办席,把能切块的肉全包了。你要的边角,得等明日。” 陆穗和看了看天色:“我的三十份饭,今日便要。” 身后有人跑来喊她。 修堤工头喘着气,开口第一句便是:“人数变了,今日三十二个。” 第二十二章 三十份饭临开火多了两个人 一个人多出来还能从锅边刮一碗。 两个人不行。 更何况锅还没开,肉先没了。 陆穗和问工头:“三十二人,从今日起,还是只多今日?” “今日。县里来了两个量堤的,跟着吃一顿。” “开火前说的,每份八文。”周衡把小契翻给他看,“另添十六文。” 工头掏钱时嘀咕:“你们这纸写得比河堤还结实。” 桃枝道:“河堤若也写清,兴许不用您修。” “小姑娘少说一句,堤塌不了。” 人数从三十变成三十二,米和菜都好添。肉要一人一块,少两块也不行。 肉贩还在劝:“猪肺便宜,切一片也算肉。” “昨日试饭吃的是猪肩肉。” “都是猪身上的。” “价钱还都不一样。” 陆穗和要回十文定钱。肉贩不愿给,说边角没了不是他故意。周衡把昨日写下的订肉纸拿出来,纸上只有两斤边角肉和时辰,没写缺货如何赔。 陆穗和看了一遍:“定钱退我,今日不追误工。明日若还有,您给我留两斤,先货后钱。” 肉贩本以为她要多讨,听见这句反而松口,把十文退了。 “明日肯定有。” “昨日您也这样说。” 他们转去西街另一家肉摊。整肉已经卖得差不多,案板下还留着一块猪颈肉。筋多,形不好,切丁炖透倒合适。摊主开价七十二文,比原先贵十二文。 周衡在旁边算:“今日三十二份多收十六文,肉多花十二,尚余四文。” “还得多添米菜。”陆穗和道。 “添完米菜,没剩几文了。” 桃枝听见:“多添两个人,也没多挣多少?” “先把今日的饭送够。” “那他们最好量准些。” 猪颈肉买回去,切出了三十八块。大的对半分,小的两块并一处再修齐。桃枝数完第一遍是三十七,第二遍又成三十九。 “肉会自己走?”她问。 “你数过的放左边。”周衡说。 “左边也挤不下。” 陆穗和拿来四只碗,每只先放八块,余下六块单放。三十二块送修堤,四块备用,两块留给家里。桃枝往墙上写了四个八,写完总算不乱。 “咱们今日还能吃肉?” “若路上没掉,能。” “那我送饭时走稳些。” 猪颈肉多筋,急火烧不软。陆穗和先拿刀背拍过,再切断长筋,炖的时辰比昨日试饭多了一刻。桃枝原想把肉切大些,好让人看着满意,被周衡拿秤拦住。 “第一块大了,第三十二块便可能没有。” “切肉还得用秤?” “今日不用,明日你还会数出三十三来。” 最后每八块称一次,差得多的再换。锅里的肉未必长得一样,至少不能有人分到拇指,有人只分到指甲。 两张订单一起开火。 大蒸桶里是四十七份杂米饭,上层十五份送税棚,下层三十二份送河堤。为免装错,税棚的饭里拌青菜梗,修堤的只拌萝卜丁。 裂锅里熬白菜汤,小锅炖肉和豆腐。肉先下锅煸油,再放萝卜。豆腐下锅以后,陆穗和只翻了两次,再翻就要碎了。 阿满盯着墙上的数:“今日我送哪边?” “税棚,十五份。午正前送到。” “还留备用饭吗?” “另留了一小碗,路上若洒了先补,平安送到才归你。” 阿满这回没讨价,低头把桶口重新扎紧。那点米菜也在送饭料钱里,不能让他饿着肚子白跑。 南六码午前到了。赶车的是个年轻人,陆穗和没见过。 他进门先数饭桶,数到第三个时,嘴里卡着一个“三”字。 桃枝把两根绳递给他:“一共三桶。” 年轻人点了点头。 陆穗和道:“车钱七文。车送回来没坏,再结钱。” 年轻人应了一声,弯腰搬桶。 装饭前,桃枝先将炖好的肉夹进四只浅碗,每碗八块,四块备用的另装小碟。到河堤再照这个数分给各人。 摆到第二碗时,只数出七块。陆穗和翻了翻豆腐,夹出沉在锅底的那块,补齐后才让她划掉第二个八。 余下两碗也重新点过。桃枝把筷子搁下,这回没敢省第二遍。 税棚十五份由阿满先挑走。陆穗和与桃枝押着车去东河堤,周衡留摊核早上的账,也看着剩下的证物和账箱。 河堤边三十二个人已经排好。工头先看桶,再看肉。 “每人都有?” “三十二块,另带两块备用。您可以自己分。” 工头真拿勺分。前头的人只顾吃,到了第九个,有人把肉夹起来同拇指比了比。 “小了点。” 工头看他:“你昨日拿拇指比过?” “没有。” “那便吃。” 那人把肉塞进嘴里,没再说。 量堤的两个小吏来得晚,其中一个嫌饭凉。陆穗和把热汤浇进去,饭散开,温度也回了一点。 “肉怎么只有一块?”他问。 桃枝道:“您是临时来的,原本连这一块都没有。” 陆穗和把她往旁边推了推:“菜单写的一块。若要添,明日提前说。” 三十二份没有少。八十文定钱已经入账,今早另收临时两人的十六文,工头此时再付一百六十文,首日共收二百五十六文,又在第一日交付后按了手印。 今日这批修堤饭分摊的米菜肉、柴、借桶、车和运送共二百二十一文,余三十五文,昨日试饭的花费另记。税棚十五份仍余六十二文,两单合起来余九十七文。 回程走到一半,桃枝把账又算了一遍:“四十七份饭,只余九十七文。上回八十份,挣了七百多。” “上回是急单。”陆穗和扶住车后的汤桶,“这单能连做六日,明日不用再找客。” “还是急单赚得多。” “也不是天天有。” 桃枝没再说,把九十七文又数了一遍。 回到柳渡,孙掌柜绕着车看了一圈。车轴和车板都好好的。 他收下七文车钱,把余下五日也记在车契上。三文押钱仍留着,末日还车再退。 陆穗和刚把车契收好,丁吏便拿着半月摊牌过来。 桃枝以为又有订单,先把钱碗往前挪了挪。 “今日不买饭。”丁吏把摊牌翻到背面,“你们这块只能再摆五日。五日后仓场要搭绳棚,罗记不挡入口,还能留。你们不行。” 陆穗和看向系船木桩。她当初花八十文买下半月安稳,契上写过,期限内位置不动。五日以后,税棚收回也不违约。 “附近还有空位吗?”她问。 “渡口边没有。想继续摆,去北坡等人退牌,或进县城租铺面。” 桃枝小声道:“北坡一天都走不过几个人。” 丁吏把木牌还给陆穗和:“所以你们得早些找地方。五日很快。” 周衡问:“北坡现在是谁管牌?” “还是渡口仓场,只是牌钱便宜,一日三文。县城铺面不归我管,你们去问牙人。” “铺面最小的要多少?”桃枝问。 “这我哪知道。总不会三文。” 丁吏走后,三个人把剩下五日写在墙上。修堤饭还要送五次,税棚的单子也没停,不能为了找地方把眼前的饭烧糊。 陆穗和定下明日的分工:阿满照旧送税棚,桃枝跟车去河堤;她趁车回来前进县城问铺租,周衡趁午前备料的空当,去北坡数一遍过路的人。两个地方都看过,再决定往哪儿搬。 桃枝在“五日”旁边画了个圈:“若都不合适呢?” “那就再找第三处。” “五日里来得及找第三处?” 陆穗和把今日余下的九十七文收进钱盒:“所以明日谁也别睡过头。” 第二十三章 三文摊位和一间漏雨铺面 第二日的肉没有缺货。 肉贩隔着老远便朝陆穗和招手,案上单独扣着一只粗瓷盆,里头正好两斤边角肉。 “今日给你留了。” 陆穗和掀开看了一眼:“昨日若也这样,我能少跑半条街。” 肉贩把秤砣往旁边一推:“昨日陆家食肆临时加钱,我总不能放着钱不挣。” “那下次有人加钱,您还卖给他?” 肉贩没立刻答。 陆穗和把铜钱放回钱袋:“我去西街买猪颈肉。” “别走。”肉贩按住盆沿,“你每日要两斤,先做完这六日。往后若有人出高价,我提前同你说。” “提前说也不能让锅里长出肉。” “那便照你的来。余下五日给你留,六十文,不涨。” 周衡把话写在原先的订肉纸背面,肉贩看了两遍,按下手印。 这一耽搁,回到柳渡时,桃枝已经把四十五份杂米淘好。她昨日数肉数怕了,今日先在三只碗里各放十粒黄豆,说一会儿照着摆,少一块便找肉贩。 “肉贩只卖肉,不替你数。”陆穗和把盆递给她。 “那少了找谁?” “找你自己。” 桃枝抱着肉盆去灶后,嘴里又把三十数了一遍。 修堤饭已经做过一次,第二日没再出岔子。阿满送税棚,桃枝押车去河堤。陆穗和把两边的饭送出门,洗掉手上的油,带着半张干饼进了县城。 青河县的牙行在西街口。门前挂着几块写有“赁”字的木牌,刘牙人坐在里头打盹,听说她想找能开饭铺的小门面,眼睛睁开了一半。 “每月出得起多少?” 陆穗和反问:“最小的多少?” 刘牙人另一半眼睛也睁开了:“姑娘来租铺,总得先说手里有多少钱。” “您先说铺子。我若先报钱,最后看到的铺子多半正好值这么多。” 刘牙人笑了一声,起身取下两块木牌:“行,先看。” 第一间在西街中段,门脸不宽,后头带一口小灶。前一家卖的是熟羊肉,墙上还留着油烟,街上人却不少。 “月租二两,押一两。桌凳另同旧租户谈。” 陆穗和在灶边站了片刻,出来便走。 刘牙人跟上:“不还个价?” “还到一两,我也租不起。” 第二间靠近县衙后巷,租钱只要一两二钱。门前清净,清净得连卖糖人的都没停。屋主不许动灶,只准卖不见火的东西。 陆穗和问:“不烧火,我卖什么?” “熟食做好了挑来。” “每日从柳渡挑进城?” “年轻人多走几步不碍事。” 陆穗和把木牌还给刘牙人:“您留着给卖针线的吧。” 两间看完,半张干饼也吃完了。她站在西门口看了一会儿。进城的车多,靠墙却有两排挑担歇脚的人。有人买炊饼,也有人端着从家里带来的冷饭,就着茶摊的热水吃。 茶摊一壶水两文,只添一次。一个抱孩子的妇人问能不能只买半壶,摊主没答应,她便带着孩子走了。 陆穗和花两文要了一壶。她一个人喝不完,便叫住那妇人,把另一只茶碗推过去。 妇人先看她,又看摊主:“我没钱给你。” “我也喝不完。你若不喝,剩下的还是倒掉。” 孩子口渴,抱着碗喝了大半。妇人道过谢,陆穗和问她平日是否常从西门过。 “隔两日进城交绣活。有时晌午赶不上回家,买一张饼便算一顿。” “不买口热的?” “有便吃,没有也算了。带着孩子进店,还要多占人家一张凳。” 妇人赶着交绣活,喝完水便走了。 茶摊主来收碗:“你打听这些,是想在西门卖饭?” “先看看。” “这里人多,兜里的钱未必多。” “我看出来了。” 陆穗和回牙行时,刘牙人正要重新打盹。 “还有便宜的吗?”她问。 “有。北城外的空屋,五百文一个月。” “能生火,有人走,离城门别太远。” “样样都要,价钱便不能不要。” 陆穗和没走,在门边等他把茶喝完。 刘牙人被她看得放下茶碗:“临河巷口倒有一间。原先卖豆腐,铺面窄,后灶也旧。屋顶漏雨,屋主嫌修起来费钱,空了两个多月。” “多少?” “每月九百文,押钱也是九百。至少租三个月。” “先试七日呢?” “没这么租铺子的。” “空着一个月,一文也没有。试七日,至少有七日的钱。” 刘牙人摆手:“你同我说没用,得屋主肯。” “那您替我问。灶和屋顶要修,修了算谁的,也一并问清。” 她留下一文跑腿钱。刘牙人盯着那枚铜钱:“牙行替人说一桩铺契,可不只收一文。” “这一文只请您把话带到。若谈成了,再算您的钱。” 刘牙人把钱拨进抽屉:“明日午后再来。” 陆穗和赶回柳渡时,周衡已经从北坡回来了。 他在纸上画了三列。辰末到午初,从北坡经过五十六人,真正停下的九人。九个人里,六个自带干粮,两个只买水,还有一个在树下睡着了。 桃枝问:“睡觉的算不算客人?” “他醒了也没买。” “那北坡一天能卖几碗?”陆穗和问。 “今日不知道。多守几日,才看得准。” 北坡牌钱一日三文,地方宽,车也能推过去。只是离河远,取水得走一段路。附近有个茶棚,水不会白给。 周衡把县城两间铺子的租钱也记在纸上:“先去北坡。三文一天,就算早摊卖得少,两张饭单还在,不至于动光手里的钱。” “修堤饭还剩四日,税棚只剩一日。”陆穗和道,“单子做完,北坡靠那九个人?” “县城铺面要押钱,还要修灶。咱们现在付不起。” “所以先谈七日。” “七日以后呢?” “卖得动,再谈长租。卖不动便走。” 周衡看着她:“修屋顶和灶的钱带不走。” “北坡少卖的饭也带不回来。” 两人谁也没说服谁。 桃枝坐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钱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你们争地方,钱先归我看。” 陈桂婆从灶后端出晚饭:“看铺还没看出结果,倒先多了个管钱的。” 饭吃到一半,牙行的小伙计找到了柳渡。他递来一块薄木片,说刘牙人让他带话。 临河巷的屋主答应见面,也肯谈七日试租。 但屋顶不管,旧灶不管。七日二百八十文,先交钱。若试租后不续,修过的地方也不能拆走。 木片背后还有一句:明日巳时,只等半个时辰。 周衡看完,把木片压在账纸上:“二百八十文,只买七日。” 陆穗和把它拿起来:“至少先去看看,究竟漏成什么样。” 第二十四章 屋顶漏三处,租钱一文没漏 巳时看铺,午正送饭。 从柳渡进县城要走两刻钟,乔家屋主只等半个时辰。陆穗和天不亮便把肉炖上,杂米入桶前,又把今日的活说了一遍。 “税棚十五份是最后一日,阿满照送。河堤三十份等我回来装车。” 桃枝往灶里添柴:“你若回不来呢?” “你同祖母先装。肉一人一块,别把备用的也分了。” “我昨日没数错。” “昨日是黄豆没数错。” 桃枝把火钳一搁:“你放心去看你的漏屋。我今日不用黄豆,也能把肉送全。” 周衡已经把卷尺、炭笔和一张空纸装进布袋。陆穗和看了一眼:“去看屋还是量棺材?” “屋顶若塌下来,两样都用得上。” 两人赶到临河巷时,刘牙人正陪一名老妇等在门前。 老妇姓乔,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腰间挂着两把钥匙。见人来了,她先朝远处的更鼓楼看了一眼。 “迟了半刻。” “路上没迟,是您来早了。”陆穗和说。 乔大娘没同她争,开门让他们进去。 铺面比昨日看的两间都窄。前堂摆三张桌便会挡路,若只摆两张,靠墙还能留一条进出的道。门槛里面低了一块,旧年卖豆腐留下的水渍一直拖到后门。 门外正对着一棵歪脖槐树,树下拴了头毛驴。驴尾巴每甩一下,卖针线的妇人便把筐往旁边挪一点。巷子不宽,好在人没断过。 陆穗和站在门里看了片刻,一辆送布的独轮车经过,车把差点磕着门框。赶车人骂了一句,里面没人应,他又推着车走了。 乔大娘道:“别看巷子窄,去西门都从这里抄近路。” “下雨也从这里走?” “下雨谁不想抄近?” 陆穗和蹲下看排水沟。沟里有泥,石槽倒没裂。她舀半瓢水倒进去,水绕过两片烂菜叶,慢慢流到后巷。 “沟能用。”她说。 乔大娘道:“我早说这铺子只是旧,不是坏。” 周衡抬头看了看屋梁:“屋顶漏。” “漏两片瓦,换了便是。” “木片上写着,补屋顶的钱由租户出。” “补两片还是二十片,都由你们自己算。” 后灶比前堂宽一些,一口泥灶靠着北墙,灶膛里塞满碎砖和鸡毛。陆穗和掏干净一小块,摸到烟道口,里头全是硬灰。 刘牙人道:“清一清就能用。上一家卖豆腐时,日日烧着。” “上一家搬走多久了?” “两个多月。” “鸡在这儿住得像有半年。” 乔大娘看向刘牙人。刘牙人立刻低头研究自己的鞋。 陆穗和从墙角捡了几根干草,点着后塞进灶膛。火刚舔上去,黑烟便从灶口扑出来。周衡退得快,衣摆还是熏了一道灰。陆穗和离得近,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乔大娘打开后窗:“许久没烧,烟认生。” “它再住两日,能认出我吗?”陆穗和问。 “通一通烟道便好。” 周衡在纸上写下“通烟道”,又添上“灶口裂”。 乔大娘瞧见了:“你写这些做什么?” “算修铺的钱。” “修铺是你们的事。” “所以更得算。” 外头忽然响了两声闷雷。方才还亮着的天暗下来,一阵急雨打在瓦上。 第一滴水落在前堂西角。 陆穗和把一只破盆挪过去。第二处很快从后灶梁边滴下来,正落在灶台上。第三处没滴,顺着墙往下淌,把墙脚一只旧竹筐泡湿了。 周衡抬头:“两片瓦?” 乔大娘面不改色:“下大雨才这样。做生意遇见大雨,本来就没几个客人。” “没客人也不能让锅接雨。”陆穗和说。 雨只下了一刻便小了。地上摆了两个盆,墙边又垫了一块木板。 乔大娘仍要七日二百八十文,修什么都由租户自己出。陆穗和报一百八十文,若续租,买瓦、通烟道的钱从头一个月租里扣。 “你把我的屋修了,还让我出钱?”乔大娘问。 “屋顶不漏,灶能出烟,原本就该是铺子的一部分。” “你只租七日。今日修好,七日以后你走了,我找谁收租?” “所以修好的东西留给您。” “留给我,还要我少收钱?” 陆穗和一时没答上。 乔大娘拿钥匙敲了敲桌沿:“上一家是我侄子。他说先欠两月,等豆腐卖了再给。后来夜里搬走,连压豆腐的石头都想抬。亲侄子尚且如此,我凭什么信你七日以后还来?” “所以我先付租钱,也写契。” “二百八十,一文不少。” “正因为先付,不能把修您家屋顶的钱也当没花过。” 乔大娘看了她一眼:“年纪不大,账倒分得开。” “分不开的已经被二叔拿走了。” 刘牙人咳了一声,没敢问她二叔是谁。 周衡把纸折起来:“那便不租。” 他说完真往门外走。陆穗和没有跟,只问乔大娘:“最低多少?” “二百四十。修钱不抵。明早以前给我答复。” “七日从哪天算?” “拿钥匙便算。” 陆穗和这回也转身走了。 雨后的巷子积着浅水。周衡在前头走得不慢,她追上去时,他连头都没回。 “你方才为何替我说不租?” “二百四十只是进门。瓦、烟道、泥灶都要钱,修两日再开张,七日便只剩五日。”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最低多少?” “不问,怎么知道她能降四十?” 周衡停下:“她降的是没到手的价,你要掏的是真钱。” 陆穗和绕过他往前走:“所以回去先算真钱。” 赶回柳渡时,午正只剩两刻。 桃枝已经把十五份税棚饭交给阿满。河堤的三十份肉菜也点好了,饭和汤分桶盖着,等车一来便能装。 她还把送税棚的麻绳系了两道活结,河堤的用死结,免得阿满忙中挑错桶。阿满嫌她多事,她便让他闭着眼拆一遍。阿满没闭眼也拆错了,只好认。 陆穗和查看肉菜的记数:“今日没数错?” “数错一次,饭照样会熟。”桃枝把最后一只桶盖扣上,“你若再晚些,车也照样会走。” 周衡看了她一眼:“谁核的数?” “祖母看肉,我看饭。各看各的。” 陈桂婆在旁边洗勺:“少问两句。再问,午正便真过了。” 河堤饭准时送到。返程时,桃枝没问铺子好不好,只问要花多少。 听见二百四十文,她先摸了摸钱袋,又问:“漏几处?” “三处。” “那租钱怎么不也漏一点?” 没人答她。 车经过仓场东边,新绳棚已经开始拆旧顶。工人把换下来的瓦往地上扔,碎的当场砸开,没碎的也堆在一旁。 桃枝扯住车沿:“姐,那些瓦他们还要吗?” 陆穗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一块旧瓦在泥里滚了半圈,停在车轮前。边角缺了一点,瓦面却还是整的。 第二十五章 七日从开火那天算 仓场的旧瓦不是谁捡到便归谁。 丁吏听桃枝问完,先把她从瓦堆边叫开:“绳棚还没拆完,砸着头算谁的?” “算扔瓦的人。” “人家在屋顶上,怎么知道你往下钻?” 桃枝不服,又确实怕瓦,退到陆穗和身后才问:“这些还用吗?” 完好的要留着补棚,边角缺损的准备拉去填路。陆穗和挑起地上那块看了看,缺口不到一指,搭在旧瓦下面照样能挡雨。 丁吏道:“想要便等拆完。两筐二十文,自己挑,自己拉。” “十二文。”桃枝开口比陆穗和还快,“好的您都留了,我们买的是填路的。” “填路也得叫车拉。” “我们自己拉。” “十八。” 桃枝回头看陆穗和。 “十五文,两筐。碎成两半的不算。”陆穗和道。 丁吏摆摆手:“行。今日别搬,明早来挑。” 桃枝一直等走远了才笑:“三处漏雨,两筐够不够?” “不够也比一片没有强。” 回到柳渡,周衡把账箱里的钱全倒了出来。 这一日税棚饭做完,五日小契已经结清。修堤饭还要做三日。账箱里共有五百一十四文,明日修堤饭的米肉菜、柴、车和蒸桶要留二百零八文,早摊的本钱至少四十八文,再留三十文防着肉价、车轮和锅一同闹脾气。 真正能动的,是二百二十八文。 桃枝听见最后那个数,立刻把刚才谈下的瓦钱减掉:“买瓦以后只剩二百一十三。” 周衡点头。 “那铺子要二百四十。” “所以租不起。” 陆穗和把今日从铺里带回的一小块烟灰放到桌上。不是证物,只是她试灶时蹭在袖口,回来才拍下来。 “乔大娘说明早答复。若不拿铺,后日去北坡。”周衡道。 “北坡今日只有九个人停。” “县城那间铺,今日一个客人也没有。” “门没开,当然没人进去。” “北坡也还没摆锅。” 两人又僵住了。 桃枝把铜钱分成两堆,忽然问:“为何非得一次给二百四十?” 周衡道:“屋主要。” “她要三个月,你们都能谈成七日。她要二百四十,不能再谈成两次给吗?” 陆穗和看向她。 桃枝把小的一堆往前一推:“先给二百。剩下四十,开张那日从卖饭的钱里给。若一碗没卖出去,就让乔大娘来把门卸走。” “门不值四十文。”周衡说。 “她不是还要瓦吗?” 陈桂婆在旁边把豆子里的小石子挑出来:“主意不算坏,就是最后一句别当人家的面说。” 陆穗和托刘牙人带话,明早先送答复,请乔大娘午后等她们送完饭再谈。 第二日一早,她便让桃枝去牙行回了话,说七日试租还想再议。税棚不用送饭,阿满只需跟车去河堤。午后的活少了半截,陆穗和把两单曾经共用的蒸桶洗净还给罗三娘。 罗三娘检查了一圈:“桶边今日是你洗的?” “桃枝洗的。” “难怪。” 桃枝以为她要挑毛病,抬头便道:“哪里没洗净?” “太干净了,我留在底下那块面疙瘩也没了。” “您为何在桶底留面疙瘩?” “看看你洗不洗。” 桃枝把桶夺回来,又摸了一遍底:“下回您若想验我,放一文。洗出来归我。” 罗三娘笑得差点松手:“你姐姐还没开铺,你先给自己找上进项了。” 饭送到河堤后,工头当日结清二百四十文。陆穗和没有把钱全收进账箱,先数出二百文,另用布包好。 周衡看见了,没有问。 再去临河巷前,他却把空白契纸、印泥和昨夜那张修缮清单都装进了布袋。 陆穗和问:“你不是还想去北坡?” “我想去,钱也已经被你包起来了。” “若这二百文赔了呢?” “就在账上写赔了。”周衡系紧布袋,“不写‘我早说过’。” “你最好记得。” “这句不用写,我记得住。” 午后,他们带着二百文和两筐旧瓦,再去临河巷。 乔大娘已经在铺门前等着,旁边还站着一个卖干货的中年男人。男人只想拿铺子放麻袋,不用灶,也不修屋顶,愿出七日二百二十文。 “放干货还敢租漏雨屋?”桃枝问。 男人道:“我只用前堂,后灶漏便漏。” 乔大娘看向陆穗和:“你们若还是一百八十,今日便不用谈了。” 陆穗和把二百文放到桌上:“七日二百。今日拿钥匙,明日修屋,后日开火。七日从开火那天算。” “我凭什么空给你两日?” “我们替您补瓦、通烟道。若七日后不续,东西留下。若续满一个月,修缮凭据最多抵一百文租钱。” 干货商人听见这句,朝屋顶看了一眼。他不想卷进修屋的事,开口道:“乔婶,我只出二百,不是二百二。” 乔大娘立刻转头:“方才明明说二百二。” “方才没听见漏三处。” “我何时瞒过你?” “你只说后灶漏。” 两个人当街争起来。刘牙人站在门里,谁也不帮,只伸手护住桌上的钱。 周衡把二百文拿回布包:“你们先说清,我们等不起。” 乔大娘看见钱离开桌面,终于不再同干货商争。 “二百可以。修屋的两日也可以不算。修缮抵租不行。” 陆穗和没松口:“瓦能留下,钱也全是我们出。续租时抵八十文。” “三十。” “六十。” “四十,最多。” 陆穗和看向周衡。 周衡没有替她应。他把空白契纸铺开:“还有一条。试租七日内,若不是我们使用不当,屋梁、烟道本身坏到不能开火,停用的日子不算租期。” 乔大娘皱眉:“我这屋梁好好的。” “那便不怕写。” “你们一个压价,一个添字,倒会分工。” 桃枝在旁边道:“我还买了瓦。” “没人问你。” “可钱是我谈下来的。” 乔大娘被她堵得停了一下,最后抓过炭笔:“写。修缮最多抵四十文,别想拿两筐破瓦同我报一百。” 契上写清二百文七日试租,后日开火起算;两日修补期不计租;屋主留下两张长凳和一张旧桌;修瓦、通烟道的东西不得拆走,续满一月可抵四十文。刘牙人收二十文牙钱,另写收条。 周衡逐行念完,陆穗和与乔大娘分别按印。 乔大娘把二百文数了两遍。桃枝在旁边跟着数,数到一百九十七时,乔大娘故意把三枚压在掌心。 桃枝盯着她的手:“还差三文。” “眼倒尖。”乔大娘摊开手,把钱重新穿好,“往后收客人的钱,也这样看紧些。” “客人不会拿我的钱考我。” “那可说不准。” 钥匙交到陆穗和手里时,桃枝先推门进去,把两筐瓦放在最干的墙边。 陆穗和站到后灶,抬头看了看那片还没干透的水痕:“先补灶顶这一处。明日还得试火。” 第二十六章 屋顶补好了,烟偏不肯走 临河巷的铺子有了钥匙,先开门的却不是陆穗和。 桃枝天刚亮便跑到门前,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回,门还是不动。 “昨日明明能开。” “往里推。”周衡说。 桃枝推了一下,门板纹丝不动。 “再抬半寸。” 她一边抬一边推,门终于擦着地砖过去,发出长长一声响。 桃枝回头:“你早知道?” “昨日看见门轴歪了。” “那你怎么不写进契里?” “门能开,不算坏。” “往后你写契,我得在旁边看着。” 陆穗和把扫帚递给她:“你先把地看住。” 铺子只留两日修补,河堤的饭还剩两日。陈桂婆留在柳渡备米,阿满午前来拉饭。陆穗和要在巳时前通烟道,再赶回去掌勺。 两筐旧瓦昨夜已经搬进后灶。缺角的放一边,裂了一道细纹的放另一边,真碎了的只剩三块。 巷口的补瓦匠踩着梯子上房,看过三处漏水,连工带草泥要二十九文。 陆穗和报二十四文。 补瓦匠蹲在屋脊上:“草泥不要钱?” “瓦是我的,水也由我们提。” “二十七。” “二十五。补完先泼水,漏了重来。” “二十六,少一文我便下去。” “成交。” 补瓦匠低头看她:“你这二十六文花得也不轻松。” “花出去的钱,哪有轻松的。” 屋顶有人干活,后灶也没闲着。周衡把昨日记下的修缮清单贴在墙上,先在旧瓦后记下十五文,又在烟道后面留了一块空处。 陆穗和踩上旧凳,把手伸进烟道口。硬灰一层层往下掉,落了她满袖。再往里探,指尖碰到一团干草。 “有东西堵着。” 周衡扶住凳脚:“下来,换根竹竿。” “竹竿顶不住,得先掏松。” “你若摔下来,二十六文只补屋顶,不补人。” “我摔不到。” 她话刚说完,屋顶上的旧瓦便滑下一块,砸在后窗外。陆穗和猛地抬头,鞋底在凳沿错了半寸。 周衡一把按住凳沿,右手虎口擦过翘起的木刺。他顾不上看,另一只手抓住陆穗和的小臂,等她站稳才松开。 掌边渗出血。陆穗和从布袋取了净水,替他冲去木屑,先用干净布角压住。 “划破了怎么不说?” “你还在凳子上。” “我问的是疼不疼。” “疼。” 他答得太快,陆穗和反倒没话了。 桃枝从前堂探进来:“要不要我出去一会儿?” “回来扶凳子。”陆穗和说。 “我就知道。” 换来细竹竿后,三个人轮着往烟道里捅。先掉下来半只旧鸟窝,接着是碎草、灰块,最后滚出一颗晒硬的鸟蛋。 桃枝捡起来看:“还能吃吗?” 陆穗和把它扔进破筐:“你若敢吃,今日不用管晚饭。” 烟道清过一遍,泥灶的裂口也用湿泥补住。补瓦匠在屋顶喊了一声,让他们从后院提水。 两桶水泼下去,前堂西角没漏,墙脚也没再湿。灶顶落了两滴,第三滴迟迟没下来。 桃枝仰着脸数:“一,二——” “别替它数。”陆穗和说。 补瓦匠又挪了一片瓦。第二桶水下去,灶台总算是干的。 二十六文付清,周衡让补瓦匠在修缮清单后按了指印。对方看看纸,又看看他:“补几片瓦也要留账?” “续租时能抵四十文。” “早说。早说我给你写个三十文。” “多写的四文抵不了租,只能抵你的脸。” 补瓦匠收了钱,扛着梯子走了。 巳时将到,陆穗和试着点第一把火。干草烧得很快,烟先往灶里钻,过了片刻,又从灶口慢慢退出来。 桃枝被呛得跑到门外:“不是掏干净了吗?” 周衡走到后院看烟囱。顶上有烟,却细得像一根线。 “还堵着。”他说。 陆穗和往灶膛里看了看:“鸟窝只掏出半个。” 阿满已经拉车到了门口,隔着老远便咳:“你们是开饭铺,还是熏腊肉?” 午饭不能迟。陆穗和把竹竿留下,关门便往柳渡赶。 桃枝不肯走:“下午还得回来,锁什么门?” “屋里有两筐花了十五文的瓦。” “碎瓦也有人偷?” “你昨日不就想捡?” 桃枝把门锁得比谁都快。 柳渡的饭已经入桶。陈桂婆没等陆穗和,只留了最后一锅豆腐给她调味。 “铺子如何?” “屋顶不漏,灶不肯出烟。” “那便下午再哄。” 河堤三十份饭准时送到。工头照数收下,问明日是不是最后一日。 周衡把契纸递过去:“明日午正送完,六日结清。” 工头让人把昨日借走盛汤的那只碗拿来。碗口装车时磕了一块,他认下三文赔钱,当场同今日饭钱一起结了。 桃枝接过那三文,先看碗:“这个还能用。” “能用也不能再端给客人。”陆穗和说。 “那带回去给我。” “你今日怎么什么都要?” “铺子才开,家底要厚些。” 返程时,陆穗和才发现右边袖口沾满了烟灰。周衡左手也黑了一片,右手却一直垂着。 她用随车带的净水洗了手,把备用的干净布条递给他:“重新缠。” “不碍事。” “明日开火,账房若连炭笔都拿不住,我还得另雇人。” 周衡接住布条:“原来是怕多花钱。” “不然呢?” 他把旧布拆下来。虎口新擦开的口子又渗了血,早上临时压着的布角已经蹭脏了。 陆穗和看了两眼,伸手把布条拿回来:“你这样缠,吃饭前就散了。” 她低头绕过他的掌心,打了个不勒手的结。 周衡没说话。 桃枝蹲在车边等了半天:“好了吗?” “好了。”陆穗和松开手。 “我问的是铺子的烟道。” “没有。” 桃枝叹气:“我就知道今日不能问得太细。” 下午再回临河巷,烟道里剩下的半只鸟窝已经被竹竿推到上头。周衡从隔壁借来矮梯,踩上后檐,从烟囱口夹出一大团泥草,里头还缠着几根鸡毛。 第二次点火,烟没有回头。 桃枝拿破碗接了一碗热水,特意端去后院看。烟从烟囱上头散开,没有再钻进窗里。 “这回认得路了。”她说。 陆穗和把灶边的碎灰扫净,回头见周衡从布袋里拿出一张冷饼,已经压成了半圆。 “何时买的?” “你在柳渡调豆腐的时候。” “账上没记。” “用的不是账上的钱。” 陆穗和没接:“那是你的。” 周衡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现在有一半是你的。” 她看了看他重新缠好的右手,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已经凉透,好歹能垫肚子。 桃枝从后院回来,正好看见另一半:“我的呢?” 周衡道:“账上没算。” “你们吃东西,倒开始不走公账了。” 陆穗和往灶上坐了一锅水。水刚冒小泡,一个抱着布包的妇人停在门口。 “明日卖什么?” “杂米豆腐饭,五文一碗,带汤。” 妇人朝那只大碗看了看:“能卖半碗吗?” “明日只做一种。” 妇人点点头,抱着布包走了。 周衡在墙上记下五个字:有人问半碗。 陆穗和看见了:“人还没吃,你便记账?” “她没吃,才要记。” 第二十七章 开门头一日,先亏二十一文 临河巷的铺门开在卯正。 门上没有招牌,只挂了一块洗净的旧木板。桃枝用炭写了两遍,才把“杂米豆腐饭,五文一碗”写得能认。 第一遍的“腐”少了一点。 周衡看了半天:“补上。” “少一点也还是豆腐。” “少一文呢?” 桃枝立刻把那一点补得很重。 开张赶上河堤饭单最后一日,灶上不能只顾铺子。三十份修堤饭在后锅焖着,前锅做四十八份豆腐杂饭。萝卜和青菜共用,河堤那边另放肉。 陈桂婆管后灶,陆穗和守前锅。桃枝收碗,周衡坐在门边记数。阿满午前来拉河堤的饭,送完再将空桶带回来。 安排得都清楚,第一拨客人却来得比灶火快。 三个赶早的脚夫进门便问:“有肉吗?” “今日只卖豆腐饭。” “五文那块板是真的?” “真的。” 三个人坐下等。后面又进来两个扛布的伙计,一人要一碗,还催得紧。 陆穗和揭开锅盖。杂米已经熟,豆腐还没吸进汤汁,只能再焖一会儿。 “还要多久?” “一刻。” 扛布的伙计转头便走:“一刻够我去西街吃完了。” 桃枝追到门口:“回来只要半刻!” 人已经拐过巷口。 周衡在纸上写:等不及,走两人。 “这种也记?”桃枝问。 “不记,明日还会走。” 饭熟以后,三个脚夫各吃了一碗。其中一个添了两次汤,临走问能不能再添半勺饭。 “再添一文。”陆穗和说。 那人摸摸钱袋,没添。 不多时,昨日抱布包的妇人带着另一名女子来了。两人站在门口先看碗,再看墙边的长凳。 “还是只有一整碗?” “一碗五文,吃不完可以分。” 妇人摇头:“我们各吃各的,分一碗算谁欠谁?” 她们没有进门。 周衡又记:嫌多,走两人。 陆穗和把勺子往锅边一磕:“你再写大些,来往的人都能看见。” “看见也好,省得我问。” “你敢挂出去,我先收你看账的钱。” “今日还没赚到。” 他头也没抬,陆穗和却被堵得没话。 巳时前后,巷里的人多了起来。针线铺的学徒、送布的伙计、赶去西门的脚商,有人坐下,有人只问一句便走。 豆腐饭五文不贵,分量也足。问题是两张长凳只能坐六个人。一个脚商端着碗站了片刻,嫌不方便,放下钱又拿了回去。 “我用自己碗,能带走吗?”另一个人问。 “能。” 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只带豁口的陶碗。陆穗和给他盛满,省下一只洗碗的工夫。 桃枝立刻在木板下面补了一行:自带碗能走。 字写得小,那个“走”又像“定”。 周衡看了一眼,没让她重写。 临近午时,阿满来拉河堤饭。三十份少一份都不行,陆穗和只得把前锅交给陈桂婆,自己核肉、封桶。 偏在这时,铺里一下进来七个人。 桃枝收钱收得快,盛饭却不稳。第一碗豆腐多,第二碗汤少,第三碗刚端出去,客人便问为何隔壁的饭比自己的满。 “锅里盛出来都有高有低。”桃枝说。 “钱倒是一样多。” 陆穗和听见,放下绑了一半的麻绳,回来把三只碗并在一起补齐。 阿满在后门催:“再不走,工头该拿我的工钱补时辰了。” “马上。” 她转身时碰到灶边的铁把,手指一缩,碗里的汤泼出少许。 周衡从门边过来,抓住她的手腕按进水盆。 凉水没过指尖,陆穗和才觉得烫得厉害。 “松手,后头还等着。” “再泡一会儿。” “饭迟了要扣钱。” “治手也要花钱。” “没起泡,不用药。” 周衡低头看着她发红的指节:“昨日是谁说,手坏了还得另雇人?” 陆穗和抬眼看他。 桃枝抱着七只空碗站在旁边:“我不想催,可那七个人都看着锅。” 陆穗和把手抽回来:“我没事。先去盛饭。” 周衡拿了一块干净湿布给她裹上,自己去封河堤饭桶。契上的三十份、两根绳、交付纸,他都核过一遍才让阿满走。 陆穗和回到前锅,动作慢了一些。周衡没再坐回门边,站在她右手旁替她递碗。 “你会盛一样多?” “不会。” “那你站这里做什么?” “递碗。” 他说到做到,一只也没碰勺。 午后,阿满送回空桶,又还了车。孙掌柜验过车,退回三文押钱,周衡收进原来的押钱袋,没有记作饭钱。 铺里客人渐少。四十八份豆腐饭卖出三十二份,锅底还压着十六份。豆腐可以捞出留作自家晚饭,拌过汤的杂米却不能留到明日再卖。 桃枝看着锅底:“第一日便剩这么多?” “先吃饭。”陆穗和说。 她把锅底没有粘焦的一块盛给周衡,自己舀了边上发硬的。 周衡把两只碗换了位置。 “你换什么?” “我尝不出焦味。” “尝不出,也不用专吃糊的。” “你手疼,少拿勺子同我抢。” 陆穗和看了看裹在指上的湿布,到底没换回来。 桃枝坐在对面,看看陆穗和,又看看周衡:“我今日是不是不该坐这张桌?” 陈桂婆给她夹了一块豆腐:“你再问,我把你碗里的也夹走。” 桃枝立刻低头吃饭。 周衡把账纸翻了一面,开始算铺子的头一日。 四十八份饭,杂米六十八文,豆腐三十八文,萝卜青菜二十七文,油盐酱料十二文,柴七文,共一百五十二文。租钱暂按每日二十九文估,七日总账仍按实付的二百文结,多摊的三文末日扣回。 今日收入一百六十文。 亏二十一文。 周衡在一百八十一文下面画了一道,又把一百六十文写在旁边。两个数只差二十一,桃枝开张时那点高兴也没了。 桃枝忙道:“河堤饭不是还赚了三十二文?” “那是河堤饭的账。”周衡说,“拿那边赚的填这里,今日看着没亏,明日还会照样剩。” “可锅里还有十六份,咱们正在吃。” “自家吃了,能省晚饭钱,不能算客人买过。” 陆穗和没有争。她看向墙上的几行字。 等不及,走两人。 嫌分量多,走两人。 没地方坐,走一人。 还有几个只问能不能带走,没有等到回答便走了。 “五文不贵。”桃枝说。 “他们走,也不是嫌贵。”陆穗和道。 门口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昨日问半碗的妇人站在外面,手里仍抱着布包。 “你们明日还只卖整碗吗?” 陆穗和把那只大碗翻过来,问她:“若是三文的小碗,你要不要?” “要。我们针线铺有四个人,午时都来。” 妇人走后,陆穗和把大碗和茶碗并排摆到桌上。 周衡看了一眼:“明日做两种?” “先做两种分量。” “价钱呢?” “你算到不亏,我来定。” 周衡把炭笔递给她:“这回先写,别等卖完再算。” 第二十八章 三文小碗先卖光 赶船饼进县城,第一件事是改名。 桃枝不肯:“名字是我取的。” “临河巷没有船。”周衡说。 “那叫赶路饼。” “听着像吃完便要逃。” “总比你取的好。你想叫记账饼。” 周衡把纸翻过去,不再参与。 陆穗和没急着改。名字能不能用,先看饼能不能卖。 河堤的饭已经交完,今日不用再守着三十份午饭。陈桂婆头一回能从开门便坐在前堂,桃枝也不用一听见车响就往外跑。 “少了一张大单,怎么反倒觉得屋里宽了?”桃枝问。 “因为少了三只饭桶。”陈桂婆说。 周衡把河堤那张六日契收进账箱。最后三十二文余钱已经入账。往后铺子赚多少、亏多少,再没有别的饭单替它遮着。 鱼松已经用完,清早去柳渡收鱼也来不及。她把豆渣炒干,拌入切碎的豆干和葱末,滴了少许酱油。馅料不能湿,饼折两层,压薄以后在平锅里烙熟。 第一张出锅,桃枝掰开看:“没有鱼。” “今日卖两文。” “少了鱼,便宜一文?” “也少一道收鱼、剔刺和炒松的工夫。” 周衡拿起两张饼,在手里掂了掂,把轻的那张放回案板。 陆穗和问:“差很多?” “半口馅。” “你又尝不出来。” “从前你留给我的那张,比这张沉。” 陆穗和看了他一眼,把轻的掰开。右边那角果然只有薄薄一层豆干。 她把馅料分成二十团,每团一样大,再让桃枝擀皮。 “原来账房先生的手还能当秤。”桃枝说。 “只能秤出你少放了。” “多放呢?” “那是姐姐少赚了,我也能秤出。” 第一锅只做二十张。周衡把买馅、买面和油纸的钱一扣,说全卖完能留下十二文。 桃枝嫌少:“忙半早上,就十二文?” “还没卖,先别替它赚。”陆穗和把饼放进竹篮,“今日豆腐饭少备五份。” 面团醒得不够,饼边容易裂。陆穗和把二十张全烙完,剩下的面没有再和。真卖得快,午时也来不及补第二锅。 桃枝把竹篮摆到门边:“若有人一口气全买了呢?” “那便卖给他。” “后面的人吃什么?” “吃饭。铺子又不是只剩这只篮子。” 开门后,三文小碗照旧先卖。赶船饼摆在门边,没有鱼香,闻着不如锅里的豆腐饭热闹。 头一个来问的是卖针线的老妇。 “这是什么?” “豆干豆渣饼,两文一张,拿着能走。” “叫赶船饼。”桃枝在后面补了一句。 “船在哪儿?” “您赶不赶路?” 老妇买了一张,咬过才付钱:“豆渣磨得细些更好。” “今日这批是粗豆渣,明日换一家豆坊试。”陆穗和说。 “你倒不说自家最好。” “您牙口就在这儿,我说了也没用。” 老妇又拿一张,说带给守摊的儿媳。 有了人拿着走,后面问的人便多了。布行两个伙计一人买两张,边吃边往东街去。针线铺四名绣娘仍吃小碗,只加买一张饼,掰开分着尝。 成衣铺的六只小碗也按昨日的时辰送去。桃枝收了十八文饭钱和一文跑腿钱,回来先把那一文塞进袖袋。 周衡抬头:“不入账?” “饭不是我做的,碗不是我买的,腿是我的。” “昨日是谁烧水洗碗?”陈桂婆问。 桃枝把那一文又摸出来,放到桌上:“那分祖母半文。” 陈桂婆没收:“先记着。月底若还肯跑,再算你的工钱。” 桃枝看向陆穗和。陆穗和正在翻饼,没有替她答应,也没有反对。 桃枝数到第十二张时,已经开始盘算第二锅。 陆穗和没有和面:“先卖完。” “昨日小碗也卖完了。” “昨日还剩三份大碗。” “那同饼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所以更不能替它高兴太早。” 午前,二十张饼只剩一张。 一个穿灰短褐的年轻人进来,先要大碗豆腐饭,吃到一半才看见竹篮。 “饼里有肉吗?” “没有。” “有肉我便买两张,下午守车吃。” “两文买不到肉。” “那三文呢?” 陆穗和没有立刻答。三文若只在饼里塞一撮肉,闻得到却吃不着,不如不卖。 年轻人把最后一张素饼也买走:“明日若有肉,我再来。” 竹篮空了,桃枝把木板上的“赶船饼”描粗一遍。 周衡道:“名字还改吗?” “不改。”她说,“他方才也没问船在哪儿。” 话刚说完,两个去西门赶车的客人进来,只看见空篮。 “饼没了?” “今日只做二十张。” “明日多做些。我们车行早上有十二个人换班,能带走的饭最好。” “十二张都要?” “先要六张。好吃再添。” 周衡取出一张小纸,写下明早卯正、六张赶船饼。对方留下六文定钱,余下六文取饼时结。 桃枝等人走后才问:“一张两文,为何先收六文?” “一半定钱。” “我知道。我是问,六张饼怎么也要写纸?” “今日若多做一锅,剩下的是咱们的。明日按纸做六张,他不来拿,赔的是他。” 午后,铺里没有剩饭。周衡算完,把三十三枚钱拨到陆穗和面前。 桃枝拿过来便数。第一日亏的二十一文填上,昨日的十七文还在,最后竟多出二十九文。 “这回能买糖了吧?” “不能。”陆穗和与周衡同时开口。 桃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何时连这个都商量好了?” “没商量。”陆穗和说。 “那便是都抠门。” 周衡把那一文跑腿钱另放到她面前:“这个是你的。” 桃枝立刻收进袖袋:“还是账房先生讲理。” “月底从工钱里扣。” 她又把钱掏出来:“我收回方才那句话。” 铺子关门后,陆穗和去后院洗锅。烫伤的两根手指已经不红,碰到热水仍有些刺。 周衡把账纸收好,走过去接她手里的锅刷。 “你的手已经能写字了?” “一直能。” “那就去写账。” “账写完了。” 陆穗和不肯给,他便按住锅沿。两个人各占一边,谁也没松手。 桃枝抱着空竹篮经过:“锅不会自己选人。你们再争一会儿,水先凉了。” 陆穗和松开手:“洗干净些,锅底有一圈油。” “知道。” 她走到前堂,发现自己的外衣搭在长凳上。午后风大,她原本放在灶边,什么时候被拿出来的并不知道。 周衡在后院问:“明日的肉饼怎么做?” 陆穗和把外衣穿上:“不做肉饼。” “那人说明日还来。” “他要的是有肉的热饭,不一定是饼。” 周衡从后院出来,袖口还沾着水:“你想加第三种饭?” “小碗三文,大碗五文,都是一锅豆腐。若有人肯出七文,不能只多给他半勺饭。” “肉钱从哪里省?” “不省肉。省锅。” 陆穗和拿出昨日剩的一小块猪油,在案上切开。油不多,煸香萝卜和豆腐却够了。若再添一点肉末,整锅有肉味,七文那碗另加肉,三文和五文的也不会只剩白水味。 周衡看着案上的三只碗:“一锅,三种价。” “先算。算得过,明日再卖。” 门外忽然有人叫陆穗和。 许麦娘提着一小坛醋站在槐树下:“听说你在县城开了铺,灶上可还缺一样东西?” 第二十九章 赶船饼进城,不赶船 许麦娘进门先看灶,再看长凳,最后才把醋坛放下。 “比柳渡那块棚布强。” 桃枝正在擦桌:“那当然。这里下雨只漏三处。” “已经补好了。”陆穗和说。 “补好便行。做生意不能只比谁家漏得少。” 许麦娘揭开坛口,一股酸香散出来。陆穗和舀了一点,颜色比前几日取的醋深,落在白瓷勺里透着红褐。 “换了新醋?” “还是旧缸。上回给你的取了上头,今日这坛靠近缸底,味重些。” 陆穗和闻过,没有立刻尝:“你专程送来,不只是看屋顶吧?” 许麦娘往墙上的菜单瞧了一眼。三文小碗、五文大碗写得很大,“许记陈醋”四个字却不在上头。 “五日的醋早送完了。你如今搬进县城,还用不用,得重新说。” “用。” “每日一角,五日十五文。醋坏了我换,坛子摔了你赔。若拿它做新吃食,木板上写许记。” 周衡已经铺开纸:“写许记陈醋,还是许记醋?” “陈醋。”许麦娘说,“少一个字,像我昨日才学会酿。” 桃枝凑过去:“木板就这么大,再添四个字,赶船饼往哪里写?” “你把字写小些。” “写小了客人看不见。” “看不见是你的字,不是我的醋。” 两个人很快争到木板该横放还是竖放。陆穗和没管,取了两块豆腐,放在案上切。 昨日剩的猪油只有一小块。她先把油煸开,放入肉末和碎萝卜。肉末不多,锅里一出香,桃枝便顾不上木板了。 “七文那碗放这个?” “三种都放这锅底料。七文的另添肉。” “那三文的也能吃到肉?” “能吃到肉味。” 许麦娘夹起一粒肉末:“人家出三文,你还真想给一块肉?” “想也没有。” “这话实在。” 豆腐下锅后,陆穗和沿锅边淋了一勺醋。热气猛地冲上来,她偏头躲了一下,眼角还是被熏红了。 周衡站在她身侧,抬手便要碰她的脸,到了半途又停住,将一块干净布递过去。 “进眼睛了?” “没有,醋气冲的。” “你方才靠得太近。” “不靠近怎么看火?” “用眼睛看,不必把脸放进锅里。” 陆穗和接过布擦了擦眼角:“账房先生如今连脸放在哪里也管?” “灶边若再伤一个人,明日谁开门?” 许麦娘靠在门边听了半晌:“他替旁人算账,也这么细?” 周衡把供醋契推过去:“许娘子看看还缺什么。” “不缺。就是耳朵有点多余。” 她低头按了手印,没再往下说。 陆穗和收起契纸,转身去取盐,左手却摸了个空。 盐罐不知何时被挪到了案板左边,连切萝卜的小刀也换了位置。 她回头看周衡:“你动的?” “你的右手还没好。” “已经能拿勺了。” “昨日端碗时还抖。” “你连这个也记?” “没写在账上。” 陆穗和看了他一会儿,没把盐罐挪回去。许麦娘提起醋坛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看。 第一锅醋放早了,酸味散得只剩一点。陆穗和重新起锅,等豆腐吸足肉汁,离火前才淋醋。 这回许麦娘先尝。 “酸味留住了,肉味也没压掉。” 陈桂婆尝了一块豆腐:“萝卜还能切小些,别让人以为肉比实际多。” “祖母,您这到底是夸还是挑?”桃枝问。 “叫她别挨骂。” 桃枝端起碗,专挑肉末舀。陆穗和用筷子敲了她一下:“吃豆腐。” “我替七文的客人试。” “你只有三文的嘴。” 桃枝不服,端着碗去问周衡:“你说像不像七文?” 周衡没接勺,只闻了闻:“香味能到门口。” “我问好不好吃。” “你明知道我答不了。” 桃枝这才想起他的味觉,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周衡却把那块豆腐夹进嘴里,慢慢嚼完:“豆腐外面没碎,萝卜还有脆口。至少不是白费七文。” 陆穗和看着他:“酸呢?” “能觉出一点。” “当真?” “舌头发紧,未必是酸,也可能是烫。” 桃枝笑出了声。陆穗和也笑,伸手把他面前的热碗挪远了些:“那你等凉了再试,别把烫伤也算成新味道。” 周衡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碗,没有再推回来。 第一锅试坏的豆腐还剩半碗。桃枝嫌酸,许麦娘嫌淡,陈桂婆让陆穗和留着自己吃。 周衡却把碗端了过去。 “那锅醋放早了。”陆穗和说。 “只是味淡,又没坏。” “你尝不出,才什么都敢吃。” “你尝得出,不也总把焦的留给自己?” 陆穗和被他说得一顿。周衡已经低头吃饭,只把第二锅里最完整的那块豆腐留在她面前。 许麦娘这回真把醋坛提到了门外:“契签完了,我不该留下吃这顿饭。” 第二日天不亮,车行预订的六张赶船饼先包好。桃枝把纸包一只只排在门边,等人来取。 陆穗和只备了一锅底料。三文的小碗盛杂米、豆腐和萝卜汁;五文的大碗多饭、多豆腐;七文那碗再添一勺肉末,面上撒葱。 木板被桃枝挤得满满当当。最上头写三文、五文、七文,下面是赶船饼,最末一行才塞进“许记陈醋”。 许麦娘一早来看,站在门口认了半天:“我的‘陈’字被你写得像东字。” “地方不够。” “赶船饼四个字倒有拳头大。” “那是老招牌。” “我的醋也不新。” 两人又争起来。车行的人趁这个时候取走六张饼,另加了四张。桃枝忙着收钱,许记陈醋的字才算暂时保住。 昨日问肉的年轻人也来了。他看完木板,点了七文那档。 陆穗和给他盛一大碗,最后从小陶盆里舀了一勺肉末浇上去。 年轻人先闻了闻,又扒了两口饭。醋香把肉汁提起来,豆腐里也有味。他吃得快,半碗下去才停筷。 “这个比肉饼好。” 桃枝立刻问:“好在哪里?” “热。” “还有呢?” “有肉。” 桃枝觉得这句评价配不上她挤坏的“陈”字。 针线铺的四名绣娘随后进门。她们仍各点三文小碗,却围着那只七文碗看了几眼。 “同一锅做的?”先来的妇人问。 “底料同锅,肉另添。”陆穗和说。 “那我们三文的也能闻见肉香。” “闻见不要钱。” 另一名绣娘笑道:“那今日是我们占便宜。” 桃枝把小碗端过去:“只能闻,不能拿筷子去隔壁夹。” 四个人坐下后,三文小碗照旧吃得干净。年轻人也将七文碗刮得见底。陆穗和看着几只空碗,觉得这口锅至少没有走错方向。 午时人渐多,七文的只卖了三碗。大多数客人仍挑三文和五文。陆穗和没有急,肉末盖着陶盖,卖一份才舀一份,不会全倒进锅里剩下。 快到午末,一个穿蓝布短衫的男人要了七文饭。他坐下后先翻豆腐,又看隔壁三文小碗。 两边闻着都是醋香,也都能看见零星肉末。他越看越不对,把筷子放下。 “我多出四文,怎么吃的还是同一锅?” 铺里几个人都朝他看过来。 男人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推:“你说七文有肉,就给我看这一勺碎末?” 第三十章 许记的醋不能白写 男人没有嚷,只把三文小碗和自己的饭摆到一处。 两碗都浇了肉汁,都有豆腐和萝卜。七文那碗大些,肉末却散进汤里,一眼看过去,确实差得不多。 桃枝先开口:“您的饭多。” “我不是来买一碗更大的豆腐。” 这话不算找茬。 陆穗和把那只七文碗端回来:“是我盛得不对。给您换一碗。” 男人道:“吃过两口了。” “错在我,不在碗。” 她没有把原饭倒回锅,只另盛半份杂米,夹两块豆腐,再从肉盆底下舀起一勺。肉末沾着汁不显眼,她便把明日预备用的两片肉切成小块,煸过后铺在豆腐旁边。 新碗端出去,三文与七文的差别总算不必靠解释。 男人看了一会儿:“这才像七文。” 他补了一句:“方才那碗我也吃了,该添多少钱?” “不用。旧碗您若吃得下便吃,吃不下我留作自家饭。” 男人把两只碗都拉到面前:“能吃下。” 桃枝小声道:“他胃口倒没受委屈。” 陆穗和回到灶边,把盛肉的勺换小,又将肉块单独放进一只浅碟。七文饭先放豆腐,再添一平勺肉末,最后摆两块煸肉。肉不算多,至少客人知道多出的四文去了哪里。 周衡拿炭在木板背面添了三个记号。 小碗画一个圈,大碗画两个圈,七文饭画一个方框。客人付钱后,桃枝就在小木片上照着画,递到灶边。 “我会喊价。”桃枝说。 “方才人一多,你把五文喊成了七文。” “我后来改了。” “饭已经盛出去了。” “那碗又没端走。” 周衡把三块木片放到她手里:“你若不用,方才换掉的那碗从你的工钱里扣。” 桃枝立刻把木片按顺序排好:“方框是七文。谁也别想从我手里端错。” 针线铺的妇人看见木片,捏起一个圆圈:“吃饭还要领牌?” “怕我喊错。”桃枝说。 “昨日是谁说手盛一百碗便能记住?” “手记得住,嘴偶尔有自己的主意。” 妇人把圆片递到灶边:“那我要不放葱的小碗。这个也记得住?” 周衡没看墙上的字,先把没撒葱的那半锅往前推了推。 妇人笑道:“行。你家这账房不只认钱,还认人。” 陆穗和接过圆片:“他认的是您昨日没吃葱。” “我又没问他认的是什么。” 陆穗和低头盛饭,没有再接这句话。 许麦娘一直坐在门边。她把两碗剩下的汁各尝一口,问陆穗和:“你想让三文那碗也沾肉香?” “同一口锅,不能让三文的只吃白水。” “那七文的就得多一道手。煸肉分开放,不能嫌麻烦。” “我知道。” “知道还先把肉全打碎?” 陆穗和没回嘴。方才确实是她只顾着一锅省火,没顾上客人掏钱时看见的是什么。 周衡将换饭的事记在纸角,没有算成寻常损耗。 陆穗和瞥见:“为何另记?” “这是第一次。以后再错,才知道错了几回。” “你连挨骂也记?” “有人肯当面说,比吃完不来强。” 许麦娘点了点头:“这句像做买卖的。” 桃枝问:“他从前不像?” “像替买卖收尸的。” 周衡把纸翻了一页,当作没听见。 午市又来了一拨人。成衣铺仍要六只小碗,车行来了四个换班的伙计,另有两个扛货的脚夫坐在门边。 桃枝收钱发木片。一个圈、两个圈、方框。她起初还要低头看,发到第十块时已经顺手。 陆穗和接片盛饭,周衡站在右侧夹豆腐。先前他说只管数,如今真是一碗一块,一块也没错。 “方框。”桃枝递来木片。 周衡夹了豆腐,又去拿肉碟。 陆穗和伸手挡住:“肉我来。” “你的手还疼?” “不疼。你分得太齐,最后半勺也要拿尺量。” “齐不好?” “好。客人等不起。” 下一只方框递进来,陆穗和舀肉,周衡放豆腐。两个人的手在碗沿碰了一下。 她没抬头:“让一让。” “你往左半寸。” “这是我的灶。” “昨日你说我可以分豆腐。” “我后悔了。” 嘴上这样说,下一只碗递来时,她还是把豆腐那边留给了他。 许麦娘在门口收空碗,朝陈桂婆低声道:“他俩平日也这样?” 陈桂婆把碗摞起来:“哪样?” “一个不让,一个不走。” “手里有活就行。” 桃枝从旁边挤过去:“祖母,您这话也没说不行。” 陈桂婆把最上头的空碗塞给她:“去洗。” 忙过午时,七文饭最先卖空。后来的两名客人只闻见肉香,没吃上肉,便问明日还有没有。 陆穗和没敢多应:“明日仍先做十二份。” “叫什么?”其中一人问,“总不能日日说七文那碗。” 桃枝指着木板:“还没写下。” 最早提出换饭的蓝衫男人正吃完第二碗。他擦了嘴道:“有醋香,有肉汁,就叫醋香肉汁豆腐饭。名字长些,至少知道七文买的是什么。” 许麦娘立刻接话:“醋是许记的。” “那你自己再添。”男人起身走了。 桃枝拿炭在木板上比画,发现这八个字无论如何也塞不下。 周衡接过来,把三文和五文挪到左边,右边另写:醋香肉汁豆腐饭,七文。 他的字比桃枝小,也清楚。 桃枝看了一会儿:“许记呢?” 周衡在下面补了四个字。 许麦娘这才满意:“明日的醋我早些送来。” 她走后,铺里只剩一份没卖的三文小碗。陈桂婆和桃枝已经吃过赶船饼,那碗便摆在陆穗和面前。 周衡去后灶收肉碟,回来时又端了一只碗。碗里只有半份饭,是锅底刮出来的,面上却放着两块煸得焦香的肉。 陆穗和看了看:“七文的不是卖完了?” “这是煸肉时粘在锅边的。” “账上怎么记?” “不记。没卖出去。” 陆穗和把自己碗里的豆腐拨给他一块,又将一块肉夹回来:“那一人一块。” “我尝不出肉味。” “嚼得出。” 周衡没再推。他夹起那块豆腐,问她:“今日这碗也算饭钱?” “你不是管我一顿饭吗?” “当初说的是一顿。” “你如今做的也不止一日的账。” 两个人隔着桌子吃饭。桃枝在后院洗碗,水声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显然听见了,却忍着没有进来插话。 周衡吃完那块肉,慢慢道:“是脆的。” 陆穗和低头扒饭:“嗯。” “比冷饼好。” “那张冷饼也不是我做的。” “所以没算在你头上。” 陆穗和抬眼,正撞上他的目光。周衡先低头,把她碗边沾着的一粒饭夹回碗里。 门外就在这时响起脚步。 乔大娘拿着试租契进来,目光先落在新写的菜单上。 “生意看着是起来了。”她说,“不过七日只剩三日。东街有家面摊愿意整月租,明晚以前,你们得给我一句准话。” 第三十一章 七文那碗要看得见肉 乔大娘没有坐,站在桌边便把价说了。 “一月八百文。修屋抵四十,照旧算。” 桃枝刚听见八百,脸便皱起来:“这屋从前漏雨时也值八百?” “从前漏雨,你们不是没租一个月吗?” “如今不漏了,是我们补的。” “所以抵你们四十。” “两筐瓦都十五文,还有梯子、麻绳和周先生的手。” 周衡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我的手不用报给屋主。” 桃枝道:“那也是修屋伤的。” 乔大娘把试租契敲在桌上:“东街曹娘子愿出八百,一次付清。她不做饭,只卖面,灶也够用。我先来问你们,是看在这几日没糟蹋屋子的份上。” 陆穗和问:“八百能分两次给吗?” “不能。” “那便明晚再答复。” 乔大娘看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不求也不急。她收起契纸,走前又说了一遍:“明晚。过了时辰,我把钥匙给曹娘子。” 门一关,桃枝先扑到桌边:“咱们续不续?” “你想续?”陈桂婆问。 “当然。成衣铺每日还等我送六碗,我才挣了两文跑腿钱。换地方,他们若嫌远怎么办?” “两文便舍不得走了?” “以后还有很多文。” 陈桂婆没笑她,只将空碗一只只摞好:“我也想留。这里有门,风大时能关,雨来时不用拿身子护锅。” 陆穗和看向周衡。 他正把乔大娘留下的价写在纸上,写完便停了笔。 “你怎么不劝我去北坡?”她问。 “北坡便宜。” “我知道。” “可针线铺、成衣铺和车行的人都在这里。今日七文饭卖空,赶船饼也有人预订。如今再搬,不叫保本,叫把刚认路的客人送给别人。” 陆穗和靠在桌边:“半月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半月前这屋漏雨,灶堵着,门口一个客人也没有。” “所以你改主意了?” “账会变,人也该变。” “若明日又空了呢?” “看为何空。若是饭不好,改饭;若是这里根本留不住客人,再搬。” “你不是已经说该留下?” “留下也不是闭着眼睛往前走。” 陆穗和这才把视线从契纸上移开。她要的本来也不是有人凡事都说行。周衡若真忽然不拦、不问,她反倒要疑心他是不是伤了手以后连脑子也伤了。 “那你明日继续看。”她说。 “我一直在看。” “别只看客人。” 周衡顿了顿:“还看什么?” 陆穗和拿走他手边那碗已经凉掉的水:“先看你自己。右手的布又松了。” 桃枝坐在一旁,压低声音问陈桂婆:“姐姐这是在说铺子,还是在说周先生?” 陈桂婆道:“你若听不明白,就别问。” 桃枝仍不死心:“账房先生方才是不是在认错?” “听着像。” “难得,我想记下来。” 周衡把炭笔递给她:“字写好看些。” 桃枝没敢接。 陆穗和忍住笑,伸手去拿那张纸。周衡没有松,两个人各捏一边。 “还没算完。”他说。 “我只看一眼。” “你看了便要拿钱。” “我的钱,我不能拿?” “能。先等我把明日的米菜留出来。” 陆穗和松了纸,却没走:“八百一次拿出去,手里会太紧。我要同乔大娘谈成两付。” “她方才没答应。” “方才曹娘子还没看过这间屋。” 第二日一早,曹娘子果然来了。 她四十来岁,提着一把旧油纸伞。人才走到门前,雨便落下来。 曹娘子没进门,先绕到屋后看烟囱,又抬头瞧瓦。她看得细,连窗框新钉的木条都摸了一遍。 桃枝跟在后面,越看越紧张:“您是来看铺子,还是来拆铺子?” “不看清,八百文扔水里?” “屋顶不漏了。” 话刚说完,檐角滴下一串水。 曹娘子往旁边挪了一步:“这是檐水,不算漏。” 桃枝没想到对手还会替她说话,一时不知该不该道谢。 乔大娘随后过来,见曹娘子满意,脸上的价钱又硬了几分。 雨越下越密,临河巷的人却没有全散。针线铺让学徒来取四只小碗,成衣铺仍要六只,车行的人披着蓑衣来拿赶船饼。 铺里六个位子也很快坐满。没带伞的客人宁可等一会儿,也不肯再出去淋雨。 曹娘子站在门边,看陆穗和盛饭,看了足有半刻。 “你们还没续下?”她问。 “没有。” “那灶若归我,这些客人也不会都留下。” 这话是对乔大娘说的。 乔大娘道:“我租屋,又不租客人。” “所以八百一次付清,我要再想想。”曹娘子撑开伞,“空屋我敢租,刚搬走一家饭铺的屋,我怕人进门只问豆腐饭。” 她没有当场反悔,也没有交钱,只说明日下午再来。 乔大娘的脸色不大好看。 陆穗和将一碗七文饭端给客人,这才开口:“八百分两付。今日定下,先付四百,过十五日再付四百。修屋抵的四十,从第一笔里扣。” “我凭什么等十五日?” 周衡拿出昨夜拟好的契:“第二笔若迟一日,您可以收回铺面。锅、碗和食材由我们搬走,修过的屋顶、灶和烟道都留下。第一笔也不退。” 乔大娘没接:“你昨夜便写好了?” “怕今日忙起来没空。” “你们是认准曹娘子会嫌弃这里做过饭?” “没有。”陆穗和说,“只是认准我们的客人已经知道这里卖饭。” 乔大娘朝屋里看。针线铺的妇人刚好吃完,将空碗放到门边木桶里,又预订了明日四份。 “明晚以前,三百六十文先交。”乔大娘终于拿过契纸,“少一文都不行。” “行。” 乔大娘走后,桃枝先去关门,像怕她回来改口。 周衡把拟契的炭笔收进袖中:“三百六十文今日能拿。” “拿了以后呢?”陆穗和问。 “还能留出明日的米菜。” “后日呢?” “后日靠明日卖饭。” 桃枝听得心里发紧:“这不是又把钱全压进去了?” 陆穗和望着屋里六张被雨水打湿又擦干净的凳面:“压进去了,好歹这回不是压在漏屋里。” 周衡看向她:“若还是赔呢?” “就在账上写赔了。” “不写我早说过?” “这回是你先改的主意。” 周衡点了点头:“那便一起赔。” 陆穗和本来还想说谁要同你一起赔,话到了嘴边,却只把一块干布递给他:“先擦桌。坐了一日,只会说话。” 周衡接过布,唇边像是笑了一下。 桃枝在旁边看得清楚,立刻问:“周先生,你方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看错了。” “那你再笑一次,我比一比。” 周衡把湿布塞进她手里:“后院还有三只碗。” 桃枝抱着布走了,嘴里仍念着自己绝不会看错。 陆穗和低头收木片,发现周衡把那张续租契放在她手边,没有再压在账箱下面。 明晚交钱以后,这间小铺便不只借住七日了。 第三十二章 一个月不能只靠今日满座 三百六十文装进布袋后,比看着沉。 桃枝抱了一会儿,主动还给陆穗和:“还是你拿。若路上掉了,我这辈子都得替乔大娘洗碗。” “她未必肯让你抵。”周衡说。 “那我替她收租。” “你先把今日的饭钱收明白。” 续租的钱已经备好,铺子仍得照常开门。陆穗和没有为了多挣便多做,只把醋香肉汁豆腐饭从十二份加到十四份。 桃枝不明白:“昨日有人没吃上,为何只添两份?” “昨日下雨,进来躲雨的人多。今日天晴,未必一样。” “那若又卖完呢?” “明日再添。” 周衡正在削新的方框木片,闻言抬头:“这次不用我劝了。” “你很失望?” “省了炭。” 桃枝抢过一片:“他是说省得写你。” “你若再多嘴,先写你。” 开门不到半个时辰,昨日吃过七文饭的蓝衫男人便来了。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两名同伴。 “就是这里。”他进门便道,“醋香肉汁豆腐饭,三碗。” 桃枝第一次听客人照着名字点,赶紧发出三块方片。 同来的一个人看见价钱:“七文一碗,肉多吗?” “看得见。”蓝衫男人替陆穗和答了。 三碗端上桌,每碗两块煸肉,一勺肉末。肉汁浸进豆腐,醋只在起锅前淋一点。 那人吃完第一块肉,点了点头:“是不多。” 桃枝正要瞪他,他又道:“不过七文也买不到一头猪。” 蓝衫男人笑:“你若想吃一头,得把这间铺也卖了。” 三个人吃得慢,后面进来的客人便越来越多。有人只要三文小碗,有人照着他们桌上的饭点七文。 十四块方片很快发完。 桃枝把空木盒翻过来给后来的人看:“肉饭没了,三文和五文还有。” 一个赶车的伙计不肯:“我昨日便没吃上。” “明日给你留?” “我明日走北门。” 陆穗和从灶边道:“赶船饼还有四张。豆干馅,两文。” 伙计看了看空肉碟,最后买走三张饼和一只五文碗。他把饭吃完,饼包进油纸,嘴上仍说自己是冲肉来的。 “没吃到肉,怎么还花了十一文?”桃枝问。 “人饿的时候,脾气和肚子不听一处。”陈桂婆说。 午前最忙的一阵过去,十四份肉饭全空,赶船饼只剩一张,大小碗也没有多压。 陆穗和正要吃口饭,成衣铺的学徒又跑来。这回不是六份,是八份。 “掌柜和裁衣师傅都没空出来。两份五文,六份三文,仍送到铺里。” 桃枝拿起木盘:“跑腿钱呢?” “一文。” “多两碗也一文?” “就多走两只碗,又没多走一条巷。” 桃枝觉得有理,又觉得自己吃了亏,端着盘走到门口还在琢磨。 周衡叫住她:“今日八只碗,押钱多四文。” 学徒只得又摸钱。 桃枝立刻高兴了,仿佛多出的押钱最后都会归她。 她走后,铺里难得安静。 陆穗和拿起最后一张赶船饼,掰成两半,将一半放到周衡的账纸上。 “别压着字。”他说。 “那你拿走。” “你先吃。” “我还有半张。” 周衡这才拿起来。他吃了两口,发现陆穗和一直看着自己。 “怎么了?” “昨日你说肉是脆的。” “嗯。” “今日这个呢?” 周衡又咬了一口:“饼边也是脆的。” “里面呢?” “豆干。” “还能觉出什么?” 他停了一会儿:“葱比昨日多。” 陆穗和眼里有了笑:“看来不全是摆设。” “什么?” “你的舌头。” 周衡低头看着半张饼:“也可能是你今日的葱切得太大。” “那还我。” 陆穗和伸手去拿,他往后一让。她隔着桌子够不到,只碰到他的手腕。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周衡没有再躲,把剩下的半张饼放回她掌心:“你若要,直说便是。” “我做的,我为何不能拿?” “能。” 他答得太快,陆穗和反倒没接上话。 后院传来木盆落地的声音。桃枝送碗回来,明明从后门进的,偏说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陆穗和把半张饼塞给她:“堵嘴。” 桃枝接过便吃:“下回多给馅,我可以连眼睛也闭上。” 傍晚前,周衡将今日收的钱理好,没有逐样报。他只把续租的布袋推到陆穗和手边:“米菜的钱留了,许记明日的醋钱也留了。这袋可以交。” “今日卖得比昨日多?” “多一些。” “多多少?” “等回来再看。乔大娘只等到天黑。” 四个人一起关了铺门。陈桂婆带桃枝先回柳渡,陆穗和与周衡去找乔大娘。 乔大娘住在临河巷后头。曹娘子也在院里,桌上放着装钱的竹篮。 见他们进来,曹娘子先问:“你们定了?” “定了。”陆穗和把布袋放下。 乔大娘当面数清三百六十文,又拿出新契。一个月从试租结束后的次日算,余下四百文须在第十五日前交清。若逾期,前三日不收屋,第四日便可换锁。 周衡把最后一句改成“须先当面催付”,乔大娘不肯。 “我还得满县城找你们?” “不用找。每日开门前来便是。”桃枝若在,定会这样说。陆穗和想到这里,差点笑出来。 她压住唇角:“不改也行。再添一句,屋主收回铺面前,准我们搬走锅碗食材。” 曹娘子在旁边听得直叹气:“你们租一间小屋,写得像要分家。” “分家时若也写这么清,能省许多事。”陆穗和说。 乔大娘看她一眼,到底将那句添上了。 双方按印,乔大娘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放到桌上。 陆穗和没拿:“还有一把呢?” “一间屋,给你几把?” “周衡每日来得早,要开后门。” 周衡道:“一把够用。” “你住的地方同我不顺路。难道每日先来找我拿?” 乔大娘从抽屉里翻了半天,又找出一把旧铜钥匙:“三文。配钥匙也要钱。” 周衡伸手去拦,陆穗和已经放下三文。 “从谁的工钱里扣?”他问。 “铺子的门,走铺子的账。” “若我哪日不做了呢?” “把钥匙还我。” 陆穗和把旧铜钥匙推到他面前,说得很平常。周衡看了她片刻,才把钥匙收进袖中。 乔大娘催他们走,别在院里对着一把旧钥匙磨蹭。 回到临河巷,天已经黑了。周衡用新钥匙开后门,一次没对准,第二次才将锁转开。 陆穗和站在身后:“账房先生连一把锁也算不准?” “锁旧。” “我的钥匙一转便开。” “明日换你开。” “钥匙已经给你了。” 周衡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那我明日早些来。” 屋里还留着白日的醋香。陆穗和跨过门槛,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 周衡把钥匙收好。这一次,他没有问它算不算工钱。 第三十三章 账房先生也得有把钥匙 三百六十文装进布袋后,比看着沉。 桃枝抱了一会儿,主动还给陆穗和:“还是你拿。若路上掉了,我这辈子都得替乔大娘洗碗。” “她未必肯让你抵。”周衡说。 “那我替她收租。” “你先把今日的饭钱收明白。” 续租的钱已经备好,铺子仍得照常开门。陆穗和没有为了多挣便多做,只把醋香肉汁豆腐饭从十二份加到十四份。 桃枝不明白:“昨日有人没吃上,为何只添两份?” “昨日下雨,进来躲雨的人多。今日天晴,未必一样。” “那若又卖完呢?” “明日再添。” 周衡正在削新的方框木片,闻言抬头:“这次不用我劝了。” “你很失望?” “省了炭。” 桃枝抢过一片:“他是说省得写你。” “你若再多嘴,先写你。” 开门不到半个时辰,昨日吃过七文饭的蓝衫男人便来了。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两名同伴。 “就是这里。”他进门便道,“醋香肉汁豆腐饭,三碗。” 桃枝第一次听客人照着名字点,赶紧发出三块方片。 同来的一个人看见价钱:“七文一碗,肉多吗?” “看得见。”蓝衫男人替陆穗和答了。 三碗端上桌,每碗两块煸肉,一勺肉末。肉汁浸进豆腐,醋只在起锅前淋一点。 那人吃完第一块肉,点了点头:“是不多。” 桃枝正要瞪他,他又道:“不过七文也买不到一头猪。” 蓝衫男人笑:“你若想吃一头,得把这间铺也卖了。” 三个人吃得慢,后面进来的客人便越来越多。有人只要三文小碗,有人照着他们桌上的饭点七文。 十四块方片很快发完。 桃枝把空木盒翻过来给后来的人看:“肉饭没了,三文和五文还有。” 一个赶车的伙计不肯:“我昨日便没吃上。” “明日给你留?” “我明日走北门。” 陆穗和从灶边道:“赶船饼还有四张。豆干馅,两文。” 伙计看了看空肉碟,最后买走三张饼和一只五文碗。他把饭吃完,饼包进油纸,嘴上仍说自己是冲肉来的。 “没吃到肉,怎么还花了十一文?”桃枝问。 “人饿的时候,脾气和肚子不听一处。”陈桂婆说。 午前最忙的一阵过去,十四份肉饭全空,赶船饼只剩一张,大小碗也没有多压。 陆穗和正要吃口饭,成衣铺的学徒又跑来。这回不是六份,是八份。 “掌柜和裁衣师傅都没空出来。两份五文,六份三文,仍送到铺里。” 桃枝拿起木盘:“跑腿钱呢?” “一文。” “多两碗也一文?” “就多走两只碗,又没多走一条巷。” 桃枝觉得有理,又觉得自己吃了亏,端着盘走到门口还在琢磨。 周衡叫住她:“今日八只碗,押钱多四文。” 学徒只得又摸钱。 桃枝立刻高兴了,仿佛多出的押钱最后都会归她。 她走后,铺里难得安静。 陆穗和拿起最后一张赶船饼,掰成两半,将一半放到周衡的账纸上。 “别压着字。”他说。 “那你拿走。” “你先吃。” “我还有半张。” 周衡这才拿起来。他吃了两口,发现陆穗和一直看着自己。 “怎么了?” “前日你说肉是脆的。” “嗯。” “今日这个呢?” 周衡又咬了一口:“饼边也是脆的。” “里面呢?” “豆干。” “还能觉出什么?” 他停了一会儿:“葱比昨日多。” 陆穗和眼里有了笑:“看来不全是摆设。” “什么?” “你的舌头。” 周衡低头看着半张饼:“也可能是你今日的葱切得太大。” “那还我。” 陆穗和伸手去拿,他往后一让。她隔着桌子够不到,只碰到他的手腕。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周衡没有再躲,把剩下的半张饼放回她掌心:“你若要,直说便是。” “我做的,我为何不能拿?” “能。” 他答得太快,陆穗和反倒没接上话。 后院传来木盆落地的声音。桃枝送碗回来,明明从后门进的,偏说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陆穗和把周衡递回的饼搁在自己碗边,另从没动过的那半张上掰下一块递给桃枝:“堵嘴。” 桃枝接过便吃:“下回多给馅,我可以连眼睛也闭上。” 傍晚前,周衡将今日收的钱理好,没有逐样报。他只把续租的布袋推到陆穗和手边:“米菜的钱留了,许记明日那份醋也订好了。这袋可以交。” “今日卖得比昨日多?” “多一些。” “多多少?” “等回来再看。乔大娘只等到天黑。” 四个人一起关了铺门。陈桂婆带桃枝先回柳渡,陆穗和与周衡去找乔大娘。 乔大娘住在临河巷后头。曹娘子也在院里,桌上放着装钱的竹篮。 见他们进来,曹娘子先问:“你们定了?” “定了。”陆穗和把布袋放下。 乔大娘当面数清三百六十文,又拿出新契。一个月从试租结束后的次日算,余下四百文须在第十五日前交清。陆穗和又磨出三日宽限,乔大娘才肯添上:逾期前三日不收屋,第四日便可换锁。 周衡把最后一句改成“须先当面催付”,乔大娘不肯。 “我还得满县城找你们?” “不用找。每日开门前来便是。”桃枝若在,定会这样说。陆穗和想到这里,差点笑出来。 她压住唇角:“不改也行。再添一句,屋主收回铺面前,准我们搬走锅碗食材。” 曹娘子在旁边听得直叹气:“你们租一间小屋,写得像要分家。” “分家时若也写这么清,能省许多事。”陆穗和说。 乔大娘看她一眼,到底将那句添上了。 双方按印,乔大娘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放到桌上。 陆穗和没拿:“还有一把呢?” “一间屋,给你几把?” “周衡每日来得早,要开后门。” 周衡道:“一把够用。” “你住的地方同我不顺路。难道每日先来找我拿?” 乔大娘从抽屉里翻了半天,又找出一把旧铜钥匙:“三文。配钥匙也要钱。” 周衡伸手去拦,陆穗和已经放下三文。 “从谁的工钱里扣?”他问。 “铺子的门,走铺子的账。” “若我哪日不做了呢?” “把钥匙还我。” 陆穗和把旧铜钥匙推到他面前,说得很平常。周衡看了她片刻,才把钥匙收进袖中。 乔大娘催他们走,别在院里对着一把旧钥匙磨蹭。 回到临河巷,天已经黑了。周衡用新钥匙开后门,一次没对准,第二次才将锁转开。 陆穗和站在身后:“账房先生连一把锁也算不准?” “锁旧。” “我的钥匙一转便开。” “明日换你开。” “钥匙已经给你了。” 周衡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那我明日早些来。” 屋里还留着白日的醋香。陆穗和跨过门槛,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 周衡把钥匙收好。这一次,他没有问它算不算工钱。 第三十四章 一勺醋不能全凭手感 整月租期的第一日,桃枝先换了菜单。 左边写赶船饼,两文一张。右边写醋香肉汁豆腐饭,七文一碗。三文小碗和五文大碗被她挤到中间,字小了一圈。 她退到门外看了看:“都能认出来。” 周衡也站到门口:“五文的‘五’少了一横。” “不可能。” “你自己数。” 桃枝把木板抱回来,盯了半天:“这是写细了,不是少。” “客人若给四文,你同他说去。” 她只得补上一笔。落笔太重,那个“五”又比旁边大了一倍。 陆穗和从后灶出来:“先挂。再改下去,午饭该变晚饭了。” 木板挂好,两个大名字一左一右。一样拿着走,一样坐下吃。铺子里仍只有一口旧锅、两张长凳,菜单总算不再像临时写的。 周衡用红绳系着钥匙,天不亮便开了后门。陆穗和看见那点红从他袖口露出来,没有提醒。他走动时钥匙偶尔轻轻碰到炭笔,声音很小,她却每次都听得见。 今日的醋先用萝卜汤试过。许麦娘送来的是缸中段,仍用昨日那只竹勺。肉末与肉块分开放,方片只做十六块。 桃枝问:“昨日十四份全卖完,今日为何不做二十?” “先看谁是冲名字来的。” “客人又不会在脸上写。” “会开口。” 第一个开口的是蓝衫男人。 “醋香肉汁豆腐饭一碗,少葱。” 桃枝发给他方片:“您昨日还吃葱。” “针线铺那几位说,不放葱更能闻见醋。” “她们自己吃三文的,倒替七文的操心。” “我试试。不好吃明日换回来。” 紧跟着进门的是车行伙计。他没坐,先拿六张赶船饼,又要一碗五文饭装进自带的陶罐。 “一会儿赶北门,饼留路上。” 桃枝等他走了,朝陆穗和扬了扬下巴:“一个说全名,一个拿两样。算不算冲招牌来的?” “算半个。” “为何不是两个?” “蓝衫客人本来就会来,车行昨日已经订饼。” “客人来熟了反倒不算客人?” 陈桂婆把洗净的碗放上架:“她是怕你高兴太早。” 桃枝觉得姐姐什么都要等明日,照这个等法,自己长到出嫁也未必能听一句生意稳了。 巳时以后,陌生客人多了起来。 两个从东街来的货郎站在木板前,先把两样名字念了一遍。他们只带一只碗,便买一份五文饭分着吃,又各拿一张赶船饼。 其中一个咬了饼才问:“你们叫春生食肆?” 桃枝一愣:“谁说的?” “没字号?我看这两样写得最大,以为一个叫赶船,一个叫春生。” “哪里有春生?” 货郎指着木板右下角。桃枝昨日擦旧字没擦干净,那里还留着一个模糊的“生”字,是从前写“生意”的后半截。 “那是旧字。” “总得有个店名吧?下回来找,总不能说木板上有半个生字的那家。” 桃枝张口便想说陆家食肆,又及时咽了回去。那名字已经同她们没关系。 “过几日便有。”陆穗和从灶后道。 货郎没再问,吃完留下两句“饼不干,饭也热”,背着货箱走了。 周衡在纸角写下:有人问店名。 陆穗和看见了:“这也要记?” “他下回来,总得找得到门。” “门就在临河巷。” “临河巷卖饭的不止一家。” 桃枝立刻道:“叫春生便很好。” “先做饭。”陆穗和说。 “你每次不肯答应,便叫我做事。” “因为你手里正空着。” 桃枝拿起木片,决定晚上再同祖母商量名字。 午市来得比昨日早。针线铺四人、成衣铺的八份饭、车行的饼挤在一处,中间又来了六个卸货的短工。 一个穿深灰短衣的年轻女子也在这时进门。她肩上搭着皮围裙,手边放着一把铁钳,只要了一碗五文饭,坐在靠灶的位置吃得很快。 三种木片一会儿便混在桌上。 桃枝把圆片递错一次,自己先发现,跑到灶边换了回来。周衡不再一笔笔盯她,只在有人取走外送碗时记下押钱。 陆穗和守着锅。三文的先盛,五文的添饭,方片过来时再放肉。 周衡站在她右边夹豆腐。两个人已经不用争谁让半寸,碗递过来,自然知道各自的手放在哪里。 “最后两块方片。”桃枝喊。 肉碟里也正好剩四块煸肉。 陆穗和舀完两勺肉末,周衡将豆腐放进碗里。她伸手去拿最后一块肉时,锅底忽然响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柴火炸开。 陆穗和低头看了一眼。灶里火稳,木柴也没有裂。 灰衣女子也朝锅底看了一眼,却被后来的客人挡住。她吃完饭,拎起铁钳便走,没有开口。 “怎么了?”周衡问。 “没事。” 她把饭端出去,回身用长勺轻轻碰了碰锅沿。旧锅发出闷响,和平日没什么不同。 午市很快过去。十六份醋香肉汁豆腐饭卖完,赶船饼也只剩两张。后来的人见肉饭没有,便改点五文大碗,没有再像开张头一日那样转身便走。 桃枝将两张饼留作四个人的午饭,宣布今日两样招牌都没有剩。 “豆腐饭也没剩。”陈桂婆说。 “三文五文写得小,先不算招牌。” “穷人吃的小碗也不能不算。” 桃枝想了想,把木板中间的字又描粗一点:“那便是四样。” “一锅饭,被你数出四样生意。”周衡说。 “会数便行。” 陆穗和坐下时才发现自己的碗里多了一块豆腐。她抬眼,周衡正把那张边缘烙得焦脆的赶船饼放到她手边。 “为何又给我?” “今日葱切得小。” “所以呢?” “我尝不出来。” 陆穗和知道他在胡说。昨日他还能分出葱多,今日就算切小,也不至于什么都尝不见。 她掰下焦脆的一角放回他碗里:“那只吃得出脆的。” 周衡看了那一角,没有推回去。 桃枝端着自己的歪花碗坐下:“你们如今分一张饼,要分几回?” “你若不够,我这一半给你。”陈桂婆说。 “我够。我只是怕他们分到天黑。” 陆穗和把剩下的饼全塞进嘴里,终于清静了。 饭后,周衡去前堂重新誊菜单。桃枝洗碗,陈桂婆收拾桌面。陆穗和独自留在灶边,将锅里最后一点汤舀进小盆。 长勺刮过锅底,又响了一声。 这次不是柴。 她灭了火,等锅稍凉,沿着旧锔钉摸了一圈。最下面那条锅缝比昨日宽了一点,指腹按上去,沾到一层薄薄的油水。 陆穗和取来干布,把锅底擦净。 不过片刻,缝边又渗出一颗汤珠。 门口有人道:“别擦了。锅裂了,擦到明早也会再漏。” 陆穗和回头。 正是午时坐在灶边吃饭的年轻女子。她重新站在门外,手里的铁钳已经擦去油污,边口磨得发亮。 她朝那口锅抬了抬下巴:“你若明日还敢烧这口锅,午饭多半要落进灶膛里。” 第三十五章 两样招牌挤满一块木板 陆穗和让开灶口:“你会修锅?” 年轻女子没有进门,先看她一眼:“不会修,我提着铁钳来吃饭?” 桃枝从前堂探出头:“也可能是怕饭里没有肉,带来夹豆腐。” 女子低头看了看铁钳:“你若用它夹得住,我送你。” 桃枝立刻缩了回去。 女子这才进门。她把皮围裙往腰上一系,又蹲到灶前:“火灭透没有?” “透了。” “水舀干。” 陆穗和把锅底剩的汤舀净。女子拿布垫着锅耳,同她一起将锅抬下来,翻过来搁在地上。 锅底旧锔钉已经发黑。新裂的一道缝从最后一枚锔钉旁边斜着出去,只有半指长,不贴近看几乎瞧不见。 女子用铁钳轻敲锅底。 “听见没有?” 桃枝凑近:“听见了,咚一声。” “好锅声音实。这块已经发空。” “再钉一枚呢?”陆穗和问。 “钉得住今日,钉不住下次热胀。”女子直起身,“这道裂不是从边上起,是旧缝带出来的。火一旺,裂口便往里跑。” 陆穗和仍盯着那条缝:“小火呢?” “小火也热。” “只煮半锅。” 女子看着她:“半锅砸进灶里,也够烫一双脚。” 周衡从前堂进来,手里还拿着新誊的菜单。他没接话,先把陆穗和脚边那只汤盆挪开。 “你是哪家铁铺的?”他问。 “南街唐记,唐小满。” “若换锅,多少钱?” 唐小满拿铁钳在裂缝旁比了比:“旧锅能便宜些,但你这里一天两顿大火,我不敢保它能用多久。照灶口打一口新的,一百八十文,最快两日送来。” “那这两日怎么办?”桃枝问。 “饭少做些,饼照卖。你们若急,我铺里有口小锅,一日五文,摔坏另赔。往后若在我家定锅,借锅的钱能抵一半。” 陆穗和问:“送来收回都算在这五文里?” “算。我爹送,我收。他要是嫌远,让他自己同我吵。” 唐小满把旧锅翻回来,又敲了一遍锅底:“新锅的价能谈,这口锅不能补。谁肯补,你们找谁去,别说是我看过的。” 桃枝不明白:“有钱也不挣?” “补完出了事,人家只会记得唐记修坏了一口锅。” 这理由陆穗和听懂了。做吃食的怕坏名声,打铁的也一样。 陈桂婆端了水来,让唐小满洗手,又问看锅要不要收钱。 “不用。我今日是来吃饭的,顺手看一眼。”唐小满洗去指缝里的黑灰,“真要打锅,再把尺寸量准。” 一百八十文不是小数。铺租还有四百文没交,米、肉和醋也不能赊着用。可新铺刚有几个熟面孔,若连着两日只卖饼,等客人换了别处,再想叫回来就难了。 唐小满瞧见陆穗和一直摸锅沿,便道:“明早我先把小锅送来。一回只能做十来碗,你们分着时辰煮,多少还能卖些。” “午市的人未必肯等第二锅。” “那是你管的事。我只管锅别塌。” 她把铁钳别回腰间,临走又叮嘱一句:“今夜别往旧锅里存水。裂口压一夜,明早只会更宽。” 门一关,桃枝便说买旧锅也成。陈桂婆没应,她摸过那几枚锔钉,手上沾了一层黑灰。 “这口当初看着也能用。”老人把灰擦在旧布上,“如今还不是裂了。” 陆穗和将锅重新架回去,想看看裂缝正对着哪处灶火。她刚把手探进去,周衡便扣住她的手腕,将人往外带了一步。 “灰还热。” “我只看一眼。” “你方才已经看了许多眼。” 陆穗和想把手抽回来,他先松开了,又拿布拍去她袖口上的焦灰。 “你今日倒舍得花钱。”她说。 “钱花出去还能再挣。”周衡把布扔回桌上,“锅底真掉下来,明日连饼也没人敢买。” 陆穗和看着他,没有再争。周衡也没催她定锅,只把今日能动的钱另装一袋,放在账纸旁边。 过了一会儿,陆穗和叫桃枝明日多和些饼面,赶船饼再添十张。至于唐小满那口小锅,她暂时没点头。 外头正好有人敲门,是车行的伙计来问明早那六张饼还留不留。桃枝刚应下,针线铺的妇人又从巷口探头,问明日的豆腐饭可还是原来的时辰。 陆穗和答了声“是”。等人走远,她回头看见木板上的两个招牌,越发不想在第二日便撤掉一个。 她把明日要用的米减去三成,只留半锅底料。赶船饼多做一些,真有不肯等饭的客人,好歹还能带走两张。 周衡看见她改过的料单,问:“你还是要用旧锅?” “只烧一回,火压小些。我守在旁边,锅底一响便停。” “今日那一声响时,最后两碗饭已经盛出去了。若早一刻,你打算让客人坐着等你救锅?” 陆穗和将米袋口重新扎紧。她不是觉得唐小满在吓人,也知道小锅更稳妥。可两样招牌昨日才挂上木板,今日刚有人照着名字来点。明日忽然只剩饼,她怕客人以为这铺子开一天算一天。 “先撑过明日。”她说,“锅样合适,我就定新的。” 周衡把装钱的布袋打开给她看:“新锅的钱在这里。我没有拿,是因为后日的米钱也在里面,不是因为这口锅还能用。” “我知道。” “你若知道,便该借小锅。” “一锅十来碗,午市得让人等两轮。今日问店名的两个货郎若回来,难道让他们先吃张饼,坐到下一锅熟?” “不愿等的人会走。看见锅漏的人,以后都不会来。” 陆穗和把钱袋系好,推回他面前:“所以我不让客人进后灶。你守着火,我守着锅。真漏得快了,立刻停。” 周衡没去接那只钱袋。他大概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将它挪远些,免得沾上桌边的水。 桃枝低头揉着明日的饼面,一句话也没插。她揉了半天,才发现盆里根本没有水。 陈桂婆把水瓢递过去:“你们两个再争下去,她能把干面揉出筋来。先回去吧,夜里对着锅争,它也不会自己长好。” 关门时,周衡仍照常去锁后门。他手里的红绳从指间垂下来,钥匙转了两次才对准锁孔。 陆穗和站在旁边:“今日锁也欺生?” “手冷。” “明日多烧一锅热水给你。” “用哪口锅?” 陆穗和没能接上。 周衡锁好门,将钥匙收进袖里:“我明早仍先来。你若一定要点火,我在灶边看着。” “怕我把锅烧穿?” “怕你舍不得那锅汤,裂了也不肯倒。” 陆穗和本想说不会。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里的旧锅,话到嘴边,只剩一句:“明日再说。” 第二日天刚亮,周衡开门时,锅缝下已经挂着一颗水珠。 第三十六章 多补一枚锔钉也撑不过午市 那颗水珠不是昨夜剩下的。 陆穗和昨日已经把锅擦干,灶里也没有水。周衡拿布抹掉,不到一刻,裂口又湿了一小片。 他把干布放到锅盖上,没再碰锅。 陆穗和来得比平日早。她一进后门,先看见那块布。 “又漏了?” “嗯。” “昨夜没装水。” “所以漏的是锅缝里存下的油。” 陆穗和摸了摸裂口,手指上果然有一层薄油。她把锅抬起一点,查看灶口,周衡已经将垫锅的碎砖全取出来了。 “你拆它做什么?” “免得你一来便点火。” “装回去。” “唐小满一会儿送小锅。” 陆穗和抬头:“谁让你定的?” “我。” “五文从你工钱里扣?” “可以。” 她最不爱听这句,手里的碎砖往地上一放:“铺子的锅,不用你拿工钱垫。” “那便从铺子里扣。” “今日少做十几碗,少的也一并从铺子里扣?” 周衡看了她片刻:“你若一定要用,先烧半锅清水。” “烧水也是火。” “总比拿一锅料试稳妥。” 这句话说得有理,陆穗和却更烦。她不是不知旧锅危险,只是不愿在铺子刚开稳时自己把灶停了。 桃枝抱着饼馅进来,察觉两人脸色不对,贴着墙往前堂走。 陈桂婆在她后头问:“怎么不说话?” “怕说一句也要收五文。” 周衡听见了:“今日说话不收钱。” “那你们继续。我去揉面。” 陆穗和最后还是把碎砖装了回去。 锅里只添半锅清水,灶中放两根细柴。火起来不久,裂缝下便渗出水来。一滴落进火里,发出一声轻响。 陆穗和用小碗接住:“只是渗。” 周衡把火钳放到手边:“水热以后呢?” 锅里的水慢慢冒出热气。裂口没有立刻变大,接水的小碗里只有浅浅一层。 陆穗和舀出热水,重新擦净锅底:“底料少做三成,火不烧旺。” 周衡没有帮她添柴。 “你若不做,我自己来。” “我做。”他拿起火钳,“但今日灶边不摆凳子,客人全坐前堂。锅一响,立刻灭火。” “成。” 两个人说定了,气氛却没松下来。 赶船饼先烙,赶北门的车行伙计照旧拿走六张。蓝衫男人来得也早,见灶边拦了一张长凳,先问是不是没有肉饭。 “有,迟些。”桃枝说,“今日锅闹脾气。” “锅也有脾气?” “它比客人难伺候。客人不满只说一句,它不满要漏汤。” 男人探头看了一眼,听说还得等,便先买了一张饼。 巳时过半,底料终于下锅。陆穗和比平日少加了汤,豆腐也晚放。她始终没离开灶口,长勺每碰一下锅底,周衡便抬一次头。 “你别总看我。”她说。 “我看锅。” “锅在我前面。” “所以才看你。” 陆穗和转过脸,发现他神色认真,倒显得自己多想了。 桃枝从前堂喊:“七文两碗,五文一碗。” “再等半刻。” 客人已经坐了七八个。酸醋和肉汁的香味从后灶飘出去,几个只买饼的人也没走,问什么时候能盛饭。 陆穗和用勺背压了压豆腐。再有一会儿便能起锅。 锅底忽然发出一声脆响。 周衡立刻抽走灶里的柴。 “先别动锅。”他说。 陆穗和已经抓住锅耳。裂口比清早长了一截,汤不再一滴一滴往下落,而是顺着锅底淌进灶膛。火被浇得冒出白烟,灰从灶口扑出来。 周衡把她往后拉了一步。 “我的汤。” “锅要裂了。” “先把能舀的舀出来。” “灰已经进去了。” 灶里的烟往上冲,锅边落了一层细灰。陆穗和看着锅里刚煮开的豆腐,手中的长勺停在半空。 她若舀得快,至少能抢出大半锅。 前堂还有客人在等。 周衡没有替她做决定,只握着她的手腕,免得她再靠近灶口。 陆穗和站了片刻,放下长勺:“不能卖。” 她让桃枝打开后门,又用湿布盖住灶口。周衡将余火一点点夹进灰盆。锅里的汤仍在往下漏,直到火全灭,烟才慢慢散开。 桃枝看着那锅豆腐:“真全倒?” “全倒。” “上头没有灰。” “我们看见锅底进了烟。客人看不见,也不能当没进。” 陆穗和把围裙解下来,去了前堂。 方才等饭的人都朝她看。 “今日灶坏了,饭不能出。”她说,“已经付钱的退钱。赶船饼还有九张,愿意换饼的照两文算,不愿等的,明日来,我给各位留一份。” 蓝衫男人问:“锅里的不能吃?” “不能。” “我闻着还香。” “闻着香也不卖。” 有人赶时间,拿回钱便走。有人换了饼,还有两个客人留下姓名,说第二日再来。 蓝衫男人把吃剩的半张饼包好:“明日那碗少葱。” 桃枝赶紧记下:“您不怕我们明日还没锅?” “她连一锅快熟的饭都舍得倒,总不至于拿裂锅哄我。” 人散得差不多时,唐小满背着一口小锅进门。 她先闻见焦烟,再看灶边那盆还没来得及倒掉的底料。 “烧了?” “裂了。”陆穗和说。 唐小满把小锅放下,蹲过去查看。旧裂已经越过两枚锔钉,锅底向内凹了一块。 “再晚一会儿,整块会掉。” 陆穗和没为自己辩解:“新锅多久?” “方才不是还要想?” “想完了。” “一百八十文,不少。” “先给一百。余下八十文,五日付清。你若不肯,我去别家问。” 唐小满瞥她一眼:“你倒会拿我的话堵我。” “你说能被两文吓跑的买不起锅。我没跑,只是眼下不能把铺里的钱全搬去南街。” “凭什么让我欠你八十文?” “不是你欠我,是我欠你。” “都一样,我得追钱。” 周衡拿出一张空纸:“写清日子,逾期按日加一文。铺子和人在这里,你不用去柳渡找。” 唐小满看向他:“你就是那个吃不出味的账房?” 周衡顿了顿:“谁告诉你的?” “许麦娘。她说这铺子有个账房,醋尝不出多少,条款一条没少。” 陆穗和低头收拾长勺,唇角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周衡问。 “没什么。只是县城不大。” “是不大。”唐小满接过纸,“一顿饭的工夫,该知道的都能知道。” 她没有立刻答应欠款,先去看灶。灶口是照旧锅补的,新锅底若更平,四周还要重新收泥。烟道前些日子通过,靠墙那一段却留着旧积灰。 “新锅明日下午送来。先付一百,余钱五日结。改灶口算在锅钱里,烟道若要拆,另谈。” “今日这口小锅呢?”陆穗和问。 “借你到新锅送来。五文照收,不抵锅钱。” “昨日还说抵一半。” “昨日你肯听劝,今日不肯。多出的算我白跑一趟。” 陆穗和看着她:“成交。” 唐小满反倒有些意外:“这回不还?” “我今日已经省错一回,不能连你的脚钱也装看不见。” 她回后灶,把那锅底料一勺一勺舀进木桶。桃枝想来帮,她没让。 汤很沉。木桶提起来时,周衡从另一边接住,两个人一同抬到后巷。 “昨日你说得对。”陆穗和低声道。 “哪一句?” “别装傻。” “我昨日说了不少。” 陆穗和转头看他:“那你挑一句最想听的。” 周衡手上用力,将木桶抬过门槛:“没有。这锅已经赔了,不必再拿一句话赔我。” 后巷没人,只有桶里的汤轻轻晃了一下。 陆穗和没再说话。她把不能吃的饭倒进泔水缸,回来时,周衡还扶着空桶等她。 “手。”他说。 “什么?” 她低头才看见右手虎口沾了一道锅灰。周衡用湿布替她擦掉,动作很快,擦完便松开。 “锅裂了,人没事。”他说,“这笔不亏到底。” “账房先生也会说宽心话了?” “只说实话。” 唐小满在屋里敲了敲灶砖:“你们若说完了,来一个人扶锅。小锅也会砸脚。” 陆穗和先回身,周衡跟在后面。 那口借来的小锅只够做十来碗。午市已经错过,他们索性不再开火,只烙完余下的赶船饼,又去同明日要饭的熟客逐一说明。 收门前,唐小满在灶口画了两道炭线。 “新锅放下后,这里要收窄。还有烟道,明日点火时我得再看。” “烟道不是已经通了?”桃枝问。 “通不等于合用。锅大火旺,烟走不出去,照样呛人。” 她将铁钳往肩上一搭:“锅的问题明日能解决。至于这口灶,怕是还得拆一回。” 第三十八章 新锅到了,火还没法点 借来的小锅搁进灶口,四周空出一圈。 唐小满昨日留下两块碎铁片,叫他们垫在锅耳下。周衡照她画的炭印放好,又晃了晃锅。 “别晃了。”陆穗和在后头洗米,“本来便小,再掉进去,五文要变成一口锅的钱。” “左边低。” “垫半块瓦。” 桃枝从门外捡来一块,周衡嫌厚,拿刀背敲掉一角。锅总算坐稳,陆穗和才往里添水。 今日不能像往常那样一锅做到午时。她先煮十碗,留给昨日没吃上的客人,第二锅晚半个时辰。 桃枝把时辰写在木板上。蓝衫男人来时,第一锅还没熟。 “我的少葱呢?” “记着。”桃枝指给他看。木板最下头写了一个蓝字,旁边画了一根短葱。 男人看了半天:“你写我的姓便好。” “我又不知道你姓什么。” “我来这么多日,你没问过?” “您也没少付饭钱,问姓做什么。” 男人只好自报姓赵。桃枝把蓝字擦掉,端端正正写了一个赵,葱却没舍得擦。 第一锅只有十碗,赵客和针线铺的四个人先拿了五碗。两个昨日说要再来的客人也到了,各要一碗。余下三碗刚盛完,东街那两个货郎便从门口进来。 他们认得木板上的赶船饼,也认得右边的豆腐饭,进门便说各来一碗七文的。 桃枝把空木盒给他们看:“这一锅没了,下一锅要等。” “等多久?” “半个时辰上下。” 其中一个背着货箱,不肯坐。另一个却把箱子往墙边一放,先要两张赶船饼垫肚子。 “昨日问你们店名,今日想出来没有?” 桃枝正要说春生,陆穗和从灶后接了一句:“还没定。” “取名比煮饭还慢。” “煮饭有锅,取名还缺一块招牌。” 货郎笑了一声,坐下等了。他的同伴拿了两张饼先去东街送货,临走把七文饭钱放在桌角,让桃枝替他留一碗。 “人不在,饭凉了可不重做。”桃枝说。 “我脚快,饭出锅前就回来。” 他背着货箱跑出去。第二锅刚冒热气,人果然又进了巷口,额上都是汗,手里的货却少了大半。 “你们这锅若再大些,我也不用跑这么急。” “新锅下午便到。”桃枝给他倒水,“明日再来,不用同饭赛跑。” 第二锅开火时,陆穗和没再守着那口小锅不动。她让桃枝看水,自己切肉。陈桂婆在前堂收碗,周衡把候着第二锅的人记在纸上,谁先来便先盛。 昨日那锅汤倒掉后,几个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今日忙得不快,却没有乱。 小锅的火也省。豆腐下进去,勺子翻不开,陆穗和便用长筷从锅边慢慢拨。锅里只放得下十份料,肉汁反倒收得更浓。 第二锅端出去,等饭的货郎吃了两口,招手叫桃枝。 “这碗比昨日香。” 桃枝立刻看向陆穗和:“小锅还能留下吗?” “五文一日。”周衡说。 她又把脸转回去:“那还是新锅香。” 午时过去,两锅饭全卖完,赶船饼也只剩四张。客人少吃了几碗,昨日离开的几个却都回来了。 陆穗和收走赵客的空碗,问他今日有没有烟味。 “没有。就是少了几口。” “碗没换。” “锅小,桃枝盛饭时手也跟着小。” 桃枝在旁边听得清楚:“明日补您半勺。” “写在葱旁边。” 她真去木板上添了半个圆。 收过午市,陆穗和总算松下来。她靠着后门喝了几口水,周衡把剩下的一张薄饼递给她。 “哪里来的?” “第一锅饭没熟时,我留的。” “你没吃?” “吃过一张。” 陆穗和掰下一半。她原本想放回碟子,见他手里还捏着那截系钥匙的红绳,便直接递了过去。 周衡接饼时,指尖碰到她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拿走。 “嫌小?”陆穗和问。 “没有。” “那松手。” 他这才发现自己连她的手指一起捏住了,立即放开。半张饼差点掉下去,又被陆穗和托住。 两人各拿一边,谁也没提方才的事。 桃枝从前堂回来,看见一张饼被他们掰成了三块:“今日又怎么分?” “摔了一下。”陆穗和说。 “还没落地。”周衡说。 桃枝看看两人,决定去问祖母,免得自己又被塞饼堵嘴。 申时前,唐小满把新锅送来了。 她同一个推板车的少年一前一后抬进门。新锅比旧锅略浅,锅沿宽了一圈,底下看不见一处锔钉。 桃枝先摸锅沿,被唐小满拍开手:“才从铺里搬来,边口有铁屑。” 她用粗布擦了三遍,又让陆穗和用淘米水洗。陆穗和将手按在锅底,厚薄比借来的小锅均匀,轻敲时声音也实。 “一百八十文,倒真不像会自己炒菜。”桃枝仍惦记昨日的话。 “它若会,你姐姐先没饭吃。”唐小满说。 旧灶口比新锅小半圈。唐小满拆掉两块松砖,用灰泥重新收边,锅放下后恰好托住两侧。 她没有马上点火,而是从灶口塞进一把干草。 草刚烧起来,烟便从前口倒了出来。 桃枝赶紧开窗。周衡将账纸收走,还是被烟呛得咳了两声。 “怎么又堵了?”陆穗和问。 “没堵。”唐小满趴到灶侧,拿铁钎探了探后头,“新锅底平,坐得比旧锅低,把后面的烟口压住了。” 她在北侧灶砖上画出一块:“这里要退半砖,烟才走得出去。” 陆穗和看了看刚抹好的灶口:“不是说收灶口算在锅钱里?” “收灶口算。动烟道不算。” 周衡取来昨日写的纸。上面确实分了两句,灶口含在锅钱里,烟道另议。 陆穗和没有同唐小满争字,只问:“退半块砖要多久?” “若里面只是积灰,半个时辰。若泥砖已经塌了,得拆到墙边。” 唐小满用铁钎又试了一次。铁钎进去不深,便碰到硬物。 “像是砖,也可能还是没掏干净的旧鸟窝。” 桃枝道:“上回已经掏出一整团。” “那只鸟兴许成了家。” 天色已经不早,烟道里又看不见。唐小满收起铁钎,说明早带长钩和凿子来。 陆穗和拦住她:“工钱怎么算?” “拆开才知道。你若怕我乱报,周账房可以站旁边数我凿了几下。” 周衡把纸折起来:“我只记做了什么,不数你抡锤。” 唐小满点点头:“还算讲理。” 她走后,新锅稳稳坐在灶上,一点水也没漏,却仍点不了火。 桃枝围着它看了一圈:“咱们花了一百文,买回来一口摆着看的锅。” 陆穗和拿锅盖盖好:“至少明日不会再往灶里漏汤。” 周衡看向北墙那处炭印:“能不能出烟,明日才知道。” 第三十九章 破锅不上火,也能留下 唐小满第二日带来的不止凿子,还有她爹。 唐老爹肩上扛着一根细长铁钩,进门先看新锅,再看女儿昨日留下的炭印。 “你画偏了。”他说。 “没偏。” “往左一寸。” 唐小满拿铁尺量过,没改:“新锅的烟往右走,凿这里。” 父女两个一个蹲在灶前,一个趴到后墙,谁也不肯先动手。 桃枝小声问周衡:“这也要写进契里吗?” “不用。” “那他们要争到什么时候?” “等一个人拿起锤子。” 最后是唐老爹先拿。他没凿女儿画的地方,也没照自己说的往左一寸,而是先敲掉外头一小块松泥。 泥一落,里面露出半截旧砖。砖角裂了,向下歪着,正挡在烟道口前。 唐小满把铁尺收回腰间:“现在还往左吗?” 唐老爹没理她,只让桃枝拿盆接灰。 这一处不是鸟窝。先前用竹竿通烟道,只把草灰掏净,藏在拐角后的断砖没有碰到。旧锅底圆,烟还能从两边绕过去。新锅坐得低,余下的缝便不够了。 唐小满用铁钩卡住砖角,唐老爹从外面轻敲。两个人配合得很快,方才那点争执像没发生过。 断砖取出来,烟道口宽了近一半。 “不能直接点大火。”唐小满说,“先烧一把草,看烟往哪边走。” 陆穗和把前后窗都关到只留一条缝。周衡站在门口看前堂,桃枝则端着水盆,随时准备泼火。 “干草而已,用不着一盆水。”唐小满说。 “昨日一锅汤都没救下来,今日我多端点。” 陆穗和点燃草束,火刚起时仍有一缕烟从灶口飘出,很快又缩了回去。唐老爹到后院看了一眼,烟囱顶已经冒出薄烟。 唐小满让她再添一根细柴。 火烧得稳,屋里没有再呛人。新锅底慢慢热起来,先前抹上的灰泥也没有开裂。 桃枝把水盆放下:“这回能煮饭了?” “先烘一上午。泥里有潮气,急着煮,锅没裂,灶先裂。” 陆穗和看着门外渐多的行人:“今日午市还用小锅?” “你若不想再赔东西,就用。” 唐小满说完便去洗手,没有留下来看她答不答应。 陆穗和将借来的小锅搬到后院泥炉上。昨日等过第二锅的客人已经知道时辰,她把头一锅提前,第二锅则在午正前出。 赵客来的时候,新锅还在灶上空烧。 他站在门口闻了闻:“今日总没有烟味了吧?” “饭还在后院。”桃枝把写着赵字的木片递给他,“少葱,添半勺。” “那个圆原来是半勺?” “不然还能是半碗?” 赵客把木片收好,去前堂等。两个货郎也来了,这回没问店名,只把货箱放在昨日的位置。 小锅虽然慢,客人却没有昨日那么急。有人拿饼先走,愿意等的便照木片顺序坐着。陆穗和不再想着一锅把所有人喂完,反倒没乱手。 周衡从前堂收回第一轮木片,放到她手边:“还有六碗。” “第二锅够。” “成衣铺的饭桃枝送去了,不在里面。” “我知道。” 陆穗和把豆腐拨到锅边,抬头见他额角沾了一道灰。方才拆烟道时,他替唐老爹扶过梯子,大概那时蹭上的。 “别动。” 周衡果真停住。 她用围裙内侧替他擦了一下。灰没全掉,反而从一道变成了一片。 周衡问:“擦净了吗?” 陆穗和看着自己的手:“没有。” “那你还笑?” “你别照水便不知道。” 她伸手想再擦,周衡自己接过布,胡乱抹了两下。耳后没擦到,倒把鬓角弄得更乱。 陆穗和终于忍不住,按住他的手:“算了,我来。” 前堂有人喊添汤,桃枝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日大。陆穗和回头看去,只见妹妹端着碗,眼睛规规矩矩盯着桌面。 “汤在后锅。”她说。 “我知道。我怕你们听不见。” 周衡把布放下,脸上的灰总算擦净了。他去端汤时,经过桃枝身边,顺手抽走她藏在碗底的半张饼。 “这是我的。”桃枝追上去。 “账上没有。” “我替客人试过。” “试半张?” 两个人争到了前堂,后灶终于清静。 午市过后,唐小满拆开灶口看了一遍。灰泥已经干了大半,可以换新锅试水。 陆穗和先倒半锅清水。火从细柴慢慢加到三根,水面开始动,烟仍往后走。 唐小满又让她把锅烧到平日煸肉的火候。陆穗和添进两根硬柴,锅底很快发热,灶口只冒出一点火星。 “往后别把柴塞满。”唐小满指着灶门上沿,“留这一指宽,火才有气。烟若再往前扑,先看这里,不必每回爬屋顶掏鸟窝。” 桃枝认真看了看:“一指是你的,还是我的?” 唐小满把她的手推开:“你的一指太细,照你姐姐的。” 灶改好了,工钱也该谈。 唐小满报了二十文。陆穗和指着取出的断砖,说没有拆墙,也没换新料。 “我爹跑了一趟。” “他还说你画偏了。” “最后凿的是我画的地方。” 陆穗和看了一眼唐老爹。老人坐在门口喝水,听见也不替女儿说话。 “十八文,管你们两顿饭。”陆穗和说。 唐小满想了想:“饭要七文那种。” “肉照碗放,不因你修灶多添。” “成。” 周衡将工钱添在新锅契后,没有另写一张长契,只让唐小满按了个指印。唐小满看过一遍,问那八十文尾款的日子有没有变。 “没变。”陆穗和说,“五日内结。” “记得便好。” 送走唐家父女,桃枝开始收拾后灶。借来的小锅洗净放在门边,明日由唐小满带回去。那口裂开的旧锅则一直倒扣在墙角。 “这个怎么办?”她问。 “不能用便卖废铁。”陈桂婆说。 桃枝舍不得。她还记得分家那日,自己抱着这口锅走出陆家,锅沿硌得胳膊疼。后来第一锅汤饼、三百份急饭和柳渡那些下雨的清早,都靠它撑过来。 陆穗和把旧锅翻开。裂口已经宽得能透光,锅底还留着昨日烧出的黑印。 “先洗干净。”她说。 桃枝立刻提水。周衡从旧货铺找来一截粗布,铺在锅里,再把收钱用的木片、油纸和麻绳放进去。旧锅摆到前堂柜边,正好够人伸手取。 赵客傍晚又经过,看见了便问:“旧锅还舍不得扔?” “不上火了。”桃枝把一叠木片放进去,“以后管这些。” “一口锅还升了账房?” 周衡正从里面拿方片,闻言把手收回来:“它只管东西,不管账。” 第二日清早,新锅正式下了第一勺肉。 油声一起,烟顺着后墙钻进烟道,前堂只闻得见肉香。陆穗和放进豆腐,回头看了一眼柜边的旧锅。 锅里的旧锔钉还在,新裂也没有遮。桃枝给它垫了一块干净粗布,最上面放着昨日写过的赵字木片。 周衡把木片取出来,递到灶边:“少葱,添半勺。” 陆穗和接过,放到新锅旁:“这回记清了。” 第四十章 这回契上写了一个月 新锅开火后的第二日,桃枝差点把成衣铺的饭忘在柜上。 那八只碗早已装好,木盘也绑了绳。偏偏午市一来,她一边发木片,一边收饼钱,还得记赵客那碗少葱多半勺。 成衣铺的学徒跑来催,她才看见木盘还在旧锅旁边。 “今日谁送?”学徒问。 “我。” 桃枝答完又不敢走。前堂坐满了,陈桂婆正收两桌空碗,周衡在后灶帮着装饭,钱碗没人看。 陆穗和从锅边抬头:“先送。祖母看前堂。” “赵客还没付钱。” “我付过了。”赵客在角落里说。 “我没记。” “那是你的事。” 桃枝盯着他看了两眼,记起那七文确实已经落进钱碗,这才端着木盘跑出去。 她回来时,额前全是汗。前堂没丢钱,也没人拿错木片,只是陈桂婆把五文圆片放进了七文方片的盒子,后来三个客人全靠问才分清。 “铺子不能总等我跑回来。”桃枝把木片重新分好,“我到底管前堂,还是管送饭?” “都管。”陆穗和正在盛最后两碗。 “那我若跑断腿,算哪边的?” 陆穗和看了她一眼:“今日跑腿钱给你。” “我问的不是一文钱。” 桃枝把钱碗抱到桌上,难得没有立刻数。她说自己从柳渡摊子开始便在收钱、记客人、送饭,忙起来又得洗碗、看火。哪处缺人,姐姐便叫她去哪处。可客人问她是伙计还是掌柜家妹妹,她每回都只能说是妹妹。 “妹妹也能做事。”陆穗和说。 “我知道。可我做错了,你骂我是伙计;分工钱的时候,我又成妹妹了。” 这句话说完,连周衡都从后灶看了过来。 陆穗和把长勺搁下。她没有反问桃枝是谁教她算得这么清,只说午市后谈。 桃枝以为姐姐生气了,后半晌洗碗格外快,摔出两次声响,碗倒是一只没碎。 客人散尽,四个人没有急着关门。陆穗和把旧锅里的油纸和麻绳先取出来,放进一张空木片。 “桃枝,前堂归你。”她说,“发木片、收钱、记熟客的忌口。成衣铺这类近处送饭也由你送,午市走不开便先告诉我,不能把饭搁到人来催。” 桃枝问:“洗碗呢?” “轮着洗。你送饭回来赶上谁空着,谁先洗。” “祖母也算?” 陈桂婆在旁边道:“我有手。” 陆穗和给桃枝每五日十文。铺子另收的跑腿钱,一半归她,另一半补碗筷损耗。若替客人拿错钱、送错饭,不能直接从工钱里扣,先把事情说清,再看是谁的错。 桃枝听到这里,终于把钱碗放下:“那得写下来。” “写。” 周衡已经铺开纸。 陈桂婆负责午市前堂。她认得附近几个熟客,谁是真的忘带钱,谁是想混一碗饭,老人心里比桃枝有数。碰到赊账的,她能应两文以内;再多便等陆穗和或周衡回来。 陆穗和也给她算了工钱,每五日八文。 “我不要。”陈桂婆皱眉,“一家人过日子,还分什么工钱?” “家里买米买灯油,从家用里出。您在铺里收碗看客,走的是铺子的账。” “最后还不都进一个钱袋?” “先写清。以后若请外人来做同样的活,才知道该给多少。” 陈桂婆没再推,只说这八文由她收着,桃枝若再弄丢围裙,自己买新的。 桃枝立刻摸了一下腰间。围裙还在,她才放心。 写完两人的,周衡把纸往旁边移了移:“掌勺呢?” “铺子是我的。我担亏损,也拿余钱。” “若一直没有余钱?” “那便白做。” 周衡没有劝她给自己开工钱,只在纸上添了一句,铺中每日留下家用,不得把所有现钱都压进货里。 陆穗和看见了:“这是职责,还是管我?” “是旧锅留下的规矩。” 她想起那桶倒进泔水缸的豆腐,没有划掉。 最后才轮到周衡。 先前那张十五日账房契,末尾添过几次五日结算,纸边已经快写满。每日三文,五日无错再添五文,算下来仍是四文。大单和追账另议,吃饭照旧。 陆穗和问他:“还照这个价?” “活比从前多。” “铺子也比从前稳。” “所以更不能少。” 两人没有来回磨许久,定下每五日二十文,饭仍算铺里。寻常核账、写契和验货都在其中;若要出城追款,路钱另给。 周衡重新誊了一张。陆穗和本以为他还会写十五日,等墨迹露出来,才发现第一行写的是一个月。 “你写错了?”她问。 “铺子租了一个月。” “你的旧契是十五日。” “所以今日重写。” 他说得平常,陆穗和却多看了那三个字一会儿。 周衡在职责后又加了一条:凡是可能让铺子停火、坏名声或牵连旁人的事,知情后须当天告诉其余人,不得自行压下。 桃枝凑过来:“我若知道赵客明日不吃葱,也要当天说?” “那叫点单,不叫牵连。” “可他没葱会不高兴。” 周衡把她的脑袋推远些:“先按你的手印。” 桃枝按得很用力,指印比陆穗和的大一圈。陈桂婆只按了一半,又补了一次。 轮到周衡时,他写下自己的名字,没有马上按印。 “还有哪里不清楚?”陆穗和问。 “若铺子下月续租呢?” “到时再续契。” “若不续?” “那也得先把这个月做完。” 周衡抬眼看她。陆穗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去收砚台:“钥匙都配了三文,总不能只开几日门。” “原来还是为了三文。” “不然呢?” 周衡这才按下指印。 契纸写了两份。他将一份交给陆穗和,另一份折好,放进自己的账箱。红绳钥匙压在纸上,等他合上箱盖,又被他拿出来收进袖里。 桃枝拿着自己的那张分工纸看了半天,忽然问:“周先生也算伙计吗?” “不算。”陆穗和说。 周衡同时道:“算。” 两人看向对方。 桃枝把纸往怀里一塞:“你们自己慢慢定。反正我如今管前堂。” 她抱起钱碗去锁柜子。走到一半又回头,叫陆穗和别忘了,她的头一个五日从今日开始算。 那张分工纸被她折得方方正正,原本想放进旧锅,又怕同油纸麻绳混在一起,最后塞进了自己的衣襟。她做了这么久的活,头一回有一张纸明明白白写着她的名字。 新锅里的水还温着,门外已经没有客人。 周衡收好账箱,问陆穗和方才为何说他不算伙计。 “哪有伙计拿着后门钥匙,还能在掌柜的契上添规矩?” “那算什么?” 陆穗和把灶边的灯吹灭一盏:“先算账房。剩下的,以后再说。” 她转身去前堂,没有看见周衡站在原处,将这句话听了两遍。 第四十一章 招牌上不写陆家两个字 桃枝拿到工钱的第一日,先把门口的菜单板卸了下来。 那块木板写过汤饼,也写过摊钱和豆腐饭。旧字擦掉一层又添一层,右下角的半个“生”始终没能弄干净。桃枝拿湿布蹭了半天,索性决定不擦了。如今铺里的人各有各的活,这间铺子也该有个能让客人记住的名字。 周衡从旧锅里取木片时,看见她又在描字,便把昨日写给赵客的方片放到她面前。赵字右边少了一竖,赵客能认出来,多半是因为旁边还画着一根葱。 桃枝不肯认错,抱着菜单板去后灶找姐姐。 陆穗和正在给新锅开油。锅烧热后抹上猪油,再拿萝卜皮来回擦,头几日用着才不容易粘。桃枝在旁边等了半天,只等来一句“字能认便先挂着”。 她又问店名。陆穗和手上没停,只让她晚些再说。 桃枝一听便知道姐姐还没想好。她抱着木板回前堂,心里仍觉得“春生”最好。那半个生字留了这么久,与其遮,不如把前头的春补上。 午时,赵客带来一位何木匠。 何木匠四十来岁,在东街做过好几块铺面招牌。他本是来吃饭的,听赵客提起这边正想换木板,进门后便抬头看起了门楣。 桃枝连量都不用量,直接报出了门框的宽窄。陆穗和端饭出来,才知道妹妹昨晚收门后还拿竹尺比过一遍。 “没有耽误前堂。”桃枝把尺寸又报了一次,等着何木匠核对。 何木匠说门楣窄,厚重的横匾会挡光,做一块薄木牌更合适。只刻四个字,三日便能取;要不要刷油、用什么颜色,可以等名字定下再说。 陆穗和把七文饭放到他桌上:“先吃饭吧。名字还没定。” 何木匠看了看菜单板右下角:“不是有个生字?” “那是没擦净的旧字。” “旧字留下来也算缘分。做生意,总盼着生。” 赵客跟着点头:“我这几日同人说的,都是临河巷半个生字那家。” 陆穗和这才知道,桃枝担心客人找不到,不全是瞎操心。 午市忙完,何木匠没有立刻走。他说饭钱照付,招牌若定了,今日可以顺手带尺寸回去,省得再跑。 桃枝把春生两个字写到废纸上。她写得太挤,春字像压住了生字。 “这个不能挂门口。”陈桂婆说。 “字不好可以找人写,名字又没错。” 何木匠问陆穗和:“你们原先可有字号?” 屋里静了一下。 陆穗和曾经有。祖父在时,陆家食肆的木牌挂在门上,她每日从下面进出。分家之后,那四个字留给了二房,连半册旧食记都差点没让她带走。 “没有。”她说。 何木匠又看向周衡,以为他也是东家:“那便由二位商量。” 周衡把账纸收好:“掌柜在灶边。” “你不也是?”何木匠问。 “我是账房。” “账房有后门钥匙?”赵客插了一句。 周衡袖里的红绳正露在外面。他低头将钥匙往里收,没再解释。 陆穗和也没有解释,只拿过桃枝那张纸:“名字可以叫春生。招牌不写陆家,也不写我的名字。” 桃枝立刻笑了:“我早说了。” “你只说了两个字。铺子卖饭,总得叫人知道是做什么的。” 何木匠建议写“春生饭铺”,比食肆直白。桃枝嫌饭铺听着像只卖一锅白饭,赵客则说门口闻得见肉香,不必在牌上解释。 几个人说了半晌,最后还是落在“春生食肆”四个字上。 “谁写?”何木匠问。 桃枝看向周衡。 周衡没有马上拿笔:“我写的是账,不是匾。” “账上的字也比我的齐。” “何师傅会描字。” “我要你写。”陆穗和说。 这句话落得很快。周衡抬头时,她已经去换了一张干净纸,像只是挑了个最方便的人。 砚台里墨不多,他添水磨开。陆穗和站在桌边替他压纸,手指离他的袖口很近。 周衡写到第二个字时,宽袖从纸面扫过。陆穗和伸手替他挽起袖口,折了两下,露出清瘦的手腕。 “这样不会蹭墨。”她说。 “嗯。” 他手里的笔停了一瞬,春字最后一捺比先前慢了些。 桃枝在对面看着,不敢催。等四个字写完,她先念了一遍,确认一个都没少。 何木匠拿起纸:“字稳,刻出来好看。只做素底黑字,六十文。若刷红漆,要多二十。” 陆穗和选素底。她先付二十文定钱,余下的取匾时结。 何木匠收纸前,问落款写谁。 “招牌还要落款?” “有人爱在角上刻东家姓氏。” 陆穗和摇头:“不用。只刻这四个字。” 周衡的袖口还挽着。何木匠把纸卷好后,她顺手替他放了下来。手指擦过衣料,周衡没有动。 等她收回手,他才问:“为何不写陆?” “陆家食肆已经有人挂着。” “你也姓陆。” “我知道。”陆穗和将砚台端走,“可这间铺不是从陆家分来的。锅是坏过才换的,灶是自己修的,客人也是我们一个个留下的。叫春生便够了。” 周衡看着她的背影:“我们?” 陆穗和停了停:“契都写一个月了,还不算我们?” 她没有回头,耳后却有一点红。周衡低头将袖口重新理好,没有追问。 桃枝在一旁憋了许久,直到陆穗和进后灶,才凑过来问:“周先生,她方才是不是脸红了?” “灶边热。” “她站的是桌边。” “你今日的前堂收干净了?” 桃枝如今有职责,不肯再被一句话支走:“收干净了。赵客的钱也记了。” 周衡只得拿账箱去前堂。 傍晚前,许麦娘来送下一坛醋。她听说招牌已经定名,先说春生顺口,又问何时挂。 “三日后。”桃枝替所有人回答。 许麦娘把醋坛放到后灶,出来时看见周衡写废的一张纸。上头只有一个没写完的春字,最后一捺停在半途。 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什么也没说。 铺门将关时,一个穿褐色短衣的男人走进来。 他没有点饭,先看了看门口的旧菜单,又问:“听说你们要挂春生食肆?” 陆穗和认得他。男人姓胡,在二叔的食肆里做采买,分家那日也站在后院。 “何师傅的脚倒快。”桃枝说。 胡采买没有接她的话,只盯着灶边的新锅:“陆掌柜叫我来问一声。你卖的豆腐饭和饼,用没用陆家的旧食记?” 陆穗和擦净手上的水:“半册食记是分给我的。” “纸分给你,不等于陆家的菜名也分给你。” “我没挂陆家的名。” “所以二掌柜才想知道,你这块新牌子下面,卖的是谁家的东西。” 胡采买说完便走,没有买一张饼。 桃枝追到门边,想骂又忍住了。她如今管前堂,不能在客人面前堵着门吵。 周衡取出炭笔,把胡采买来过的时辰记在纸角。 陆穗和看见,问:“这也要记?” “新契第一日。”他说,“可能牵连铺子的事,当日得说,也得记。” 他将纸推到她面前:“招牌还做不做?” 陆穗和没有看门外。她把何木匠留下的收条折好,压进钱盒底下。 “做。” 第四十二章 半册食记写不出这碗饭 第二日午前,陆成礼亲自来了临河巷。 胡采买跟在后头,手里拿着分家那日的族契抄本。两人进门时没有大声说话,也没有拦客,只挑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桃枝正发木片,看见二叔,手里的方片险些丢错盒子。 陆穗和让她照常招呼客人,自己擦净手,走到桌边。 “二叔若吃饭,今日七文的还有六碗。” “我不是来吃饭。” “那便等午市过后。” 陆成礼皱了皱眉,到底没有当着满屋客人的面发作。他让胡采买去门外候着,自己坐在原处,看着一碗碗豆腐饭从新锅里盛出来。 赵客今日仍是少葱。两个东街货郎一人吃饭,一人拿饼。成衣铺的学徒来取八只碗时,桃枝把押钱、饭钱和跑腿钱一并收清,没再把木盘忘在柜上。 陆成礼看得很仔细。 午市散后,陆穗和才将半册旧食记拿出来。册子一直包在旧布里,纸边发黄,封皮上的油斑也没有少一块。 她没有把东西递给陆成礼,只放在自己手边。 胡采买将族契摊开。上面写了食肆、田契和河滩屋,也写了那口裂锅,确实没有半册食记。 “分家未列的东西,仍是陆家旧物。”陆成礼说,“你拿它做买卖,至少该先同族里说一声。” “这册子在祖父的木匣里。分家那日,桃枝抱着木匣从你面前出去,你没有拦。” “我当时不知夹层里有东西。” “我当时也不知道。回屋后才翻出来。” 陆成礼要看册中写了什么。陆穗和只翻开前几页,没有让他的手碰到纸。 余下的半册确实算不上秘方。除了腌菜、鱼杂和几道旧菜,还有豆坊赊账、哪家客人不吃姜,以及祖父随手记下的进价。 陆成礼问起鱼豆腐丸。开河饭那一单用过,做法也来自册中。 陆穗和没有否认:“那是祖父留下的。我做过一次。” “既然承认,春生食肆便不能拿陆家的菜另立招牌。” “鱼豆腐丸不在我如今的菜单上。” 她将门口木板取下来,放到族契旁边。赶船饼、三文小碗、五文豆腐饭和七文醋香肉汁豆腐饭,没有一样写在旧食记里。 赶船饼是柳渡停航时为了让船客带走才改出来的。饼由对街炊饼摊供,豆干馅和包法在河滩屋里试过几回。醋香肉汁豆腐饭用的是许记陈醋,肉块和肉末分开,也是客人嫌七文看不见肉以后才定的。 陆穗和又取来后灶那只缺口小碗。碗底还留着几道炭痕,旁边分别记着半勺醋、一勺醋和一勺半醋。她们试饭时没有多余纸张,桃枝每吃一碗,便在碗底画一道。画到第四道,祖母嫌酸,才把分量改回去。 “旧食记若连这只碗也认得,二叔今日便一并拿走。” 桃枝赶紧把碗抱进怀里。她当初吃了四碗试饭,腹胀了半宿,这份苦劳不能白送。 陆成礼又指着三文小碗,问这是不是祖父当年卖剩菜的办法。 陆穗和揭开小桶。三文饭的豆腐切得更碎,汤多一些,是给针线铺女工和手头紧的客人留的,不是把七文饭剩下的东西倒进去。 “祖父教过我别糟蹋粮食。可这一碗放多少,卖给谁,是我在临河巷做出来的。” 周衡把许记供醋契和车行订饼的小条放到桌边。纸不多,却把什么时候开始做、谁供的料写得清楚。 他放完便退开,没有替陆穗和说话。 正巧许麦娘来送醋。她见陆成礼坐在屋里,先把坛子放稳,才问出了什么事。 陆穗和将争议说了一遍。 许麦娘不愿掺和陆家分家,却不肯让自家的醋被算进别人菜谱:“这碗饭是在我眼前试出来的。头一坛醋酸得冲牙,赵客还换过一碗。若旧食记连许记哪缸醋酸都写得出,我倒想看一眼。” 赵客本已走到门口,听见自己的名字,又折回来。他说那道饭名也是自己随口起的,第一日的肉看不见,第二日才改成如今的样子。 陆成礼脸色不好,却没有说他们都在撒谎。临河巷这些客人同陆穗和认识不久,没有替她争祖产的理由。 他合上族契抄本:“就算现在几样不是,往后呢?你手里拿着陆家的旧食记,总有一天会再用。” “若我再照上面的菜做,会写明是祖父留下的。”陆穗和说,“但不会写陆家食肆。祖父是我的祖父,不只是谁家门上的四个字。”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成礼不再争新菜单,转而提出把半册食记收回。他愿意给三百文,木匣也一并带走。 桃枝站在前堂,听见三百文,先看了姐姐一眼。新锅尾款还欠八十,半月后的四百文铺租也没有备齐。三百文放在桌上,确实能让钱袋松快不少。 陆穗和连价也没还:“不卖。” “里面大半只是旧账和杂记。” “那你何必花三百文买?” 陆成礼没有回答。 他将族契收好,起身时看了一眼尚未挂匾的门楣。他没有再说不许用春生这个名字,只留下了一句,若春生食肆以后拿陆家的旧菜招揽客人,他还会来。 胡采买跟着走了。 桃枝等两人出了巷口,才把憋着的气吐出来。她问陆穗和,若二叔肯加到四百文,卖不卖。 “不卖。” “五百呢?” “你替他还价,工钱不想要了?” 桃枝立刻不问了,把门口被挪歪的菜单重新挂正。 许麦娘没有久留。她临走前提醒陆穗和,供醋契留好,往后若真有人说这道饭是陆家旧菜,许记也得把自己的名号说清。 赵客则要走了一张写着饭名和价钱的小纸,说下回带人来,免得又被认成只凭一根葱找店。 铺里重新安静后,周衡把半册食记包好,换了一块更厚的布。他没有放进账箱,而是交回陆穗和手里。 “方才为何不说话?”她问。 “这是你祖父留下的东西,该由你决定。” “三百文也不替我算一算?” “算过。”周衡把细绳绕好,“能付新锅尾款,也能补一部分铺租。” “那你不劝我卖?” “账上能卖的东西,我会写价。这半册没有。” 陆穗和低头看他打结。他把结系得太紧,她以后想拆,多半得用剪子。 “周账房也有不标价的东西?” “有。” 他答完便去收桌上的契纸,没有往下说。 陆穗和抱着食记站了一会儿,把它放进后屋木箱。她落锁时,周衡就在旁边等,没有催。 回到前堂,他重新挂好那块只有半个生字的菜单板。 “匾三日后取。”陆穗和说。 周衡嗯了一声。 “二叔还会来。” “那便让他看清。春生食肆卖的是什么。” 第四十三章 新契才写,就漏了一件事 陆成礼来过以后,铺子安静了两日。 豆腐饭照卖,赶船饼照旧有人取。何木匠还差一日交匾,桃枝每天开门都要摸一遍门楣,像多摸几次,招牌便能早些挂上。 第三日晚间,周衡离开临河巷时,被人跟了一段路。 那人没有贴得很近。周衡在卖灯油的铺子前停,他也停在对面的馄饨摊;周衡绕去井边,他便低头整理鞋带。 走到岔路口,周衡故意转向南街。那人才跟上来,灰色衣摆在灯下露了一角。 周衡认得那件衣裳,也认得男人藏在袖里的右手。 福昌酒坊后门那个断了半截小指的人。 男人没有追到住处,只在一条无人的窄巷里叫住他。 “周公子如今有铺子护着,胆子倒大了。” “铺子不是我的。” “是不是你的不重要。有人出钱找你父亲留下的验粮簿,价钱已经加到五两。东西若在饭铺里,早晚有人进去翻。” 周衡问是谁出价。男人不肯说,只劝他别再往福昌问。旧事过去三年,翻出来未必能换清白,先砸掉的倒可能是刚立起来的新招牌。 他说完便走,身上的酒糟味在巷里留了一阵。 周衡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临河巷已经关门,陆穗和祖孙三人这时多半走到柳渡了。他没有追过去,也没有去找人传话。 第二日,他照常用红绳钥匙开后门,只比平时晚了一刻。 陆穗和已经到了。她在新锅里试今日的醋,见他进门,只问是不是路上耽搁。 “昨夜睡得晚。” 他没有说别的。 午市前,一个陌生男人来问周账房住在哪里。 来人没有进门,只站在门槛外,说有一笔旧账想请周衡看看。桃枝如今管前堂,知道客人的饭钱可以问,住处不能随便说。她只告诉对方,周衡午后在铺里,让他有账便拿来。 男人没留下纸,也没等周衡,从巷口直接走了。 桃枝觉得不对,转头便把事情告诉陆穗和。她说那人右手一直拢在袖中,身上还有股淡淡的酒糟味。 陆穗和正往锅里放豆腐,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当着客人的面问。午市结束后,她让桃枝陪祖母去送成衣铺的碗,自己关上后门。 周衡看见门栓落下,便知道瞒不住了。 “昨晚也有人找你?”陆穗和问。 “跟了我一段。” “你认得?” “像福昌后门的人。” 陆穗和等了一会儿。周衡把昨夜的话说了,连五两收验粮簿也没有漏。 说完后,屋里只剩下新锅里温水轻响。 “为何昨晚不告诉我?” “人跟的是我,找的也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 “可他今日找到铺门口了。” “所以我才说。” 陆穗和看着他:“是桃枝先说的。” 周衡没有反驳。 新契就收在账箱里,写了不到三日。可能让铺子停火、坏名声或牵连旁人的事,须当天告诉其余人。这一条还是周衡亲手加的。 陆穗和把契纸抽出来,放到桌上,没有拍桌,也没有提高声音。 “你写这句时,是只写给我看的?” “不是。” “那昨晚为何不算当天?” 周衡沉默片刻:“我原本想先把验粮簿换个地方,再告诉你。” “换去哪里?” “旧书铺。掌柜认识我父亲,后院有一只不常开的书箱。” “你已经去了?” “还没有。” 他打算今日收摊后独自去,路上再确认有没有人跟着。若安全,东西移走以后,临河巷便不会因为那本簿子被人翻。 陆穗和听完,气并没有消。她说铺子已经被人问到门上,他晚说一日,不会让危险少一日,只会让她们毫无准备。 “若桃枝把住处说了呢?若祖母独自在前堂呢?你不告诉我,我连该防谁都不知道。” 周衡道:“我不想让旧案再拖住你。招牌刚定,陆成礼也盯着这里。福昌的事一旦闹开,春生还没开稳便会被人说藏着霉粮旧账。” “那也该由我决定要不要担这个风险。” “我知道你会说一起担。” “所以你干脆不问?” 周衡移开目光。 陆穗和这才明白,他不是不信她会留下,正是因为知道她不会撇开,才想替她把选择省掉。 这个念头没有让她消气,反而更堵得慌。 “你昨日刚签一个月。”她说,“今日便想着怎么把自己从铺子里摘出去?” “若他们真冲我来,我少出现几日,至少——” “你少出现,账谁管?契上那把钥匙又交给谁?” 周衡从袖里取出钥匙。红绳绕在指间,他没有递过去,只放在桌面上。 “若你觉得我不该再来,钥匙还你。” 陆穗和看着那点红,片刻后把钥匙推了回去。 “我要的是你把话说清,不是这把钥匙。” 钥匙碰到他的手背,停在那里。 周衡低声道:“昨夜是我违了契。” “还有呢?” “以后有人跟我、问旧账,或者打听铺子,我当天说。” “不是写一遍便算。” “我知道。” 陆穗和把契纸收回账箱。她仍没完全消气,也没说此事到此为止,只让周衡把昨夜走过的路、见人的地方和对方说过的话重新写下来。 两个人坐在一张桌边。周衡写,她在旁边看。笔尖经过“五两”两个字时,她问验粮簿现在是否安全。 周衡说原簿没有放在临河巷,暂时没人能从铺里找到。 “那今日不急着移。”陆穗和说,“你晚上一个人去旧书铺,反而正好带人过去。” “我会绕路。” “昨夜也绕了,人家还是跟上了。” 周衡停下笔。 陆穗和没有只等他的保证。她把后门边那只空米缸挪开,让桃枝看清门闩有没有被碰过;又把账箱换到灶边,外头压了一摞油腻菜单。真有人闯进来,先翻到的只会是今日谁少葱、谁欠一文。 陈桂婆去隔壁同罗三娘打了声招呼。往后铺里若没人却有生面孔敲门,先隔墙喊一声,不必自己开门看热闹。 陆穗和拿过另一把后门钥匙,放在他的纸边:“今日照常锁门。回去时同我们走到柳渡,再从大路回你的住处。若还有人跟,至少四双眼睛能看见。” “你还在生气。” “生气不耽误走路。” 周衡看了她一会儿,把红绳钥匙重新收好。 傍晚关门,桃枝得知有人跟踪,硬要拿擀面杖防身。陈桂婆嫌太显眼,换给她一根装柴用的短棍。 四个人离开临河巷时,周衡走在最后。陆穗和原本在前头,过了石桥,却慢慢落到他旁边。 她没有同他说话。 周衡也没有急着解释。走到柳渡岔路时,他才开口:“明早我来开门。” “钥匙在你那里,本来便该你开。” 陆穗和说完,带着祖母和桃枝往河滩屋走。 周衡站在原地,看见她走出几步又回了一次头。她像是在确认后面有没有人,目光从巷口扫到他身上,很快又转了回去。 这一次,回程没有灰衣人跟来。 第四十四章 招牌没挂,先有人来查锅 何木匠把招牌送来时,桃枝正在门口刷桐油。 她只讨到半碗,先刷了左边门框。右边没轮上,还是旧木头的灰色。何木匠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问她是不是打算等下个月再刷另一边。 桃枝说先刷客人看得见的地方。 “两边都看得见。” “那就请他们先看左边。” 何木匠懒得同她争,把木牌靠墙放好。素木底,黑字。桃枝摸了摸那个春字,又被他拍开手。 “油没干。” “我摸的是字。” “你手上全是油。” 桃枝只好蹲在旁边看。 陆穗和从后灶出来,围裙上还沾着豆腐水。她没碰木牌,只将四个字从头看到尾。周衡的字刻进木头以后,比纸上显得宽些。 周衡进门也看见了。何木匠等着他挑毛病,他却只问余款付了没有。 桃枝赶紧去拿钱。她如今管前堂,何木匠的四十文尾款也该从她手里过。数到第三遍时,丁吏带着一名妇人进了巷子。 妇人姓严,替仓场管西堤完工饭。清沟的河工明日收尾,共六十人。每份八文,午正以前送到堤棚。 严娘子说话时一直看着后灶。陆穗和请她进去,她先挪开了水桶边的木勺。 “这个别搁地上。” 陈桂婆接过去洗了,另找一枚钉子挂起来。 严娘子又看了米缸、案板和装熟食的桶。她没要求做什么大菜,只要饭热,肉眼能看见,送到以后别从桶底舀出一股馊水。 陆穗和报了醋香肉汁豆腐饭,另配萝卜咸菜。严娘子听完问她能不能做六十份。 铺里明日还有成衣铺的六份饭,赶船饼也有人预订。陆穗和在灶边站了一会儿,估过新锅和蒸桶一次能出多少,才说能接。 “先别答得太快。”严娘子提醒她,“河工明早若被调走几个,只按实数收。” “肉今日便要订。” “公家的用人,也不是我说了算。” 周衡把刚铺开的条子转了个方向,请她定一个改数的时辰。两边最后写成辰初:仓场在辰初前送来新人数,食肆照新数做;过了时辰才改,已经备下的饭仍由仓场付钱。 严娘子看了两遍,叫丁吏把税棚的小印取来。 桃枝听说单子定了,立刻去旧锅里翻木片。她把六十块分成六串,周衡随手一数,其中一串十一块,另一串只有九块。 桃枝拆了重穿,嘴里说反正加起来没少。 “送饭时也打算从多的那桶匀一碗过去?” “我明日不会穿错。” “今日已经错了。” 陆穗和没插话,只把改好的六串分别放好。桃枝会数,只是急起来总想同手里的活赛跑。 丁吏还没回来,一个仓场跑腿的小子先到了。 他把一张折起的纸交给严娘子,说刚才有人塞进值房,指名不许把西堤饭交给春生食肆。 招牌还靠在墙上,报帖里却已经写出了春生食肆四个字。 严娘子站在门口看完,没有马上说话。纸上说铺里雇着贪墨罪人的儿子,还藏着当年十七仓的验粮簿。这样的人经手公家饭食,出了事没人担得起。 桃枝刚穿好的木片停在手里。 前堂已有三桌客人。离门近的两个人听见“贪墨”,都抬头朝周衡看。 周衡向严娘子要过那张纸。他从第一行读到末尾,又翻过背面。没有署名,字也写得忽大忽小。 “昨晚跟我的人,问过验粮簿。”他对陆穗和说,“这张帖来得这么快,多半有关。” 陆穗和正在盛饭。她把碗递给客人,才接过报帖。 “还有别的?” “没有。” 她把纸放到桌角,拿碗压住:“那先别弄丢。” 门边的客人等了半天,问今日七文饭还卖不卖。 “卖。”陆穗和重新拿起勺,“少葱还是照常?” 客人原本还在听周家的事,被她问得愣了一下,说照常。另一桌见锅没停,也不再伸着脖子看。 严娘子却不能当报帖没来过。丁吏取印回来后,她没有立刻往饭单上盖,只让陆穗和打开米袋。 米袋今早才开,封绳还在。严娘子抓了一把放到白碗里,用手拨开。米粒颜色不算一样,杂米本就如此,好在没有霉斑,也闻不出陈仓的闷味。 她又从缸底舀了一勺。陆穗和站在旁边,没有挑上层好米给她看。 肉条是西市肉摊开的,豆腐筐上有巷东豆坊的木牌。严娘子问谁收的货,陈桂婆说米是她和穗和一起看的,豆腐由桃枝点数。周衡只记斤数和价钱。 “他不碰米?” “米送来时会看一眼。”陆穗和说,“但进不进锅,我说了算。” 她没有急着把周衡同粮撇干净。一个账房若连买了多少米都不知道,反而更像假话。 严娘子让她们照平日的法子做一碗饭。此时正忙午市,锅里本就有现成的。她没有吃,只把豆腐拨开,看底下有没有发黑的米,又掰开一块肉闻了闻。 旧锅也被翻了一遍。里面只有油纸、麻绳和木片。桃枝护在旁边,生怕这口锅虽然不上火,仍要因为一张报帖被人搬走。 严娘子检查完,把西堤饭单重新拿起来。 “你父亲的案子,我管不了。”她对周衡说,“明日这顿饭,我只看铺里的米和锅。可既然有人报了,装桶以前我还要再验一次。” 她在单子上盖了印,又用斜线划过,说明早验完再补一枚。若食材同今日一样,饭照送;若临时换了来路不明的米,这单当场撤。 周衡让她把今日查过的结果写在背面。 严娘子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到底写了“米肉无异”四个字。她落笔重,差点把纸划破。 人走以后,桃枝才敢出声:“一个人塞张纸,咱们便得把锅底都给人看?” “这是仓场出钱的饭。”陆穗和把严娘子碰过的白碗另放一边,“她若不看,出了事也轮到她倒霉。” 桃枝仍不高兴,却没再埋怨严娘子。她把六串木片又数了一遍,这次每串都是十块。 周衡将报帖誊下,原件由丁吏带回仓场。他写完便告诉陆穗和,今晚不会去旧书铺,收摊后同她们一起回柳渡。 “知道了。” “这次是当天说的。” 陆穗和低头拣萝卜:“所以我没问第二遍。” 周衡坐了一会儿,帮她把滚到桌下的萝卜捡起来,没有再往下解释。 六十份饭要用的米先量出来,肉和豆腐却得等送货。桃枝跑去西市订肉,回来时鞋面全是泥。 肉摊明早还要给两家席面送货,能给她们留够,却要晚半个时辰送来。 陆穗和把明早的活重新排过。先蒸饭,切菜,咸菜今夜拌好。等肉一到,只做最后一锅浇头。 何木匠早已拿钱走了。那块招牌还靠在右边没刷油的门框旁。 桃枝问明早还挂不挂。 陆穗和用布盖住木牌,免得后灶搬米时蹭脏。 “饭送回来再挂。” 第四十五章 春生食肆,今日挂匾 第二日天没亮,春生食肆的后门便开了。 周衡先到,灶边却已有火光。陆穗和比约好的时辰还早,她把米淘过两遍,正将最后一桶水倒进蒸桶。 昨日两人之间那点气没有全消。周衡没有拿“少气一点”出来讨价,只把新到的米袋逐一验过,在料单上写清封口和斤数。 陈桂婆随后带桃枝进门。桃枝怀里抱着六串木片,短棍还插在篮子边。她说这是两用,既能防跟踪,也能拨炉灰。 陆穗和让她先洗手。防人的棍子不能进饭锅。 肉摊直到辰初才把肉送来,比原先说的还晚了一刻。 严娘子正好进门,先看见送肉人的筐底。筐里垫的是洗过的荷叶,肉没有挨地,也没有异味。她割下一小块另包,再看豆腐和泡米,确认昨日的东西没有被换过。 报帖没能撤掉饭单。 严娘子把印重新盖上,才说人数有变。西堤有八个人临时被调去守上游水闸,午饭不在这边领。仓场只收五十二份。 桃枝抱着六串木片,脸先垮了。肉已经切好,米也全进了蒸桶。辰初才来改数,正好卡在饭没有做好、料却退不了的时候。 周衡将昨日的条子翻到背面。上面写得清楚,人数变动须在辰初前送信。严娘子进门时,外头的更鼓刚过辰初。 “我来晚了一点。”严娘子承认,“八份照原数收钱,也可以。但饭不能送去西堤占数,得留在这里。” 陆穗和没有拿公家的钱填自家的锅。她将八块木片挑出来,挂到门外菜单板上,写明今日午市只卖八份七文饭。有人买便卖,没人买就留作几个人的午饭。 “西堤收五十二份,照五十二份结。”她说,“但昨日迟报这条,得留在单上。下次若再晚,不论饭有没有下锅,都照原数收。” 严娘子应下,在改数旁按了印。 少了八份,灶上的活却没少多少。陆穗和把肉按木片分开,五十二份装西堤,八份留前堂。陈桂婆负责萝卜咸菜和空碗,桃枝每装十份便换一根麻绳,装到最后两份,正好把第五串木片用完。 周衡不再守着一张长账。他把车、饭桶和封样分别写在三块废木板上,哪样出门便翻一面。桃枝起初嫌麻烦,等车夫险些少搬一桶汤,她先扑过去把那块木板翻了。 严娘子从第一桶饭里取出一碗,封好送往西堤。陆穗和另留一碗在铺里,连今日的米、肉和豆腐样包在一起。 午前,饭全部装车。 陆穗和要跟去西堤。周衡将最后一桶汤绑稳,也上了车。 “你留铺里核账。”她说。 “今日有人盯的不是饭。” 昨晚才答应不替她决定风险,今日他便把话说在前头。西堤若拿周家旧案发难,他当场应对;若不去,旁人也会拿他的缺席做文章。 陆穗和让车夫往里挪了挪,给他留出半块车板。 临河巷到西堤不远,车轮仍被碎石颠得厉害。周衡一只手扶汤桶,另一只手压着饭单。陆穗和坐在对面,看见他的袖口又往桶边滑,便伸手替他折上去。 动作做到一半,她想起铺里写匾那日,也替他挽过一次袖子。 周衡显然也记得,低头看她的手。 “怕你弄脏饭单。”她说。 “我没问。” 陆穗和将最后一道折痕压得重了一些。 车到西堤时,五十二名河工已经排在棚外。严娘子先验封样,再让工头按名领饭。饭桶盖一开,醋香和肉汁一同出来,排在后头的人便往前挤了半步。 桃枝若在,多半要喊不许挤。陆穗和没喊,只把第一份交给工头,让他先看肉和饭量。 豆腐没有碎成渣,肉不大,却每一份都看得见。萝卜咸菜另装一格,吃到后半碗不至于只剩油味。 工头吃了两口,朝严娘子点头。 饭照数发完,没有少,也没有人拿两份。一个河工吃得快,端着空碗回来问锅底还有没有。陆穗和给他添了半勺汤,饭没有多添。 “添汤不要钱?” “今日不要。下回来铺里,要看你点几文的。” 那人记不住临河巷,却记住了春生两个字。 仓场当场结了五十二份饭钱。周衡数清后没有立刻走,又让严娘子在交付条上写明食材验过、五十二人领完、无退饭。 严娘子盖完印,问他是不是做每一顿饭都要留这么多纸。 “第一顿留。”周衡说,“以后你们认得路,也认得饭,不必每回从头证明。” 回到临河巷,门口竟站着人。 赵客、许麦娘和唐小满各占了一处。何木匠扶着梯子,已经等得不耐烦。八份留下的饭也只剩两份,桃枝说成衣铺学徒闻见香味,临时多买了三碗。 她没让对方赊账,钱已经收进碗里。 陆穗和先把西堤的空桶放回后灶,又把今日留样封好。严娘子说午后不必再来查,她仍没有马上倒掉。 这些事做完,何木匠才架梯子。 木牌抬过门楣时,桃枝在下面不停指挥,一会儿说左边高,一会儿说右边歪。何木匠忍了半晌,让她自己上来看。 桃枝爬了两级便腿软,立刻觉得方才的位置很好。 两枚长钉落稳,素木黑字挂在临河巷窄窄的门上。没有红绸,也没有鞭炮。赵客念了一遍,确认往后带人来不必再说“半个生字那家”。 许麦娘送了一小坛醋,坛口系着红布。唐小满没带礼,只伸手晃了晃门框,确定招牌掉下来砸不到客人。 罗三娘从隔壁探出头:“挂牌归挂牌,桌子别再摆过界。” 桃枝用脚把最外头的凳子往回勾了半寸。 陆穗和站在门内,没有像桃枝那样一直仰头。客人进门仍要先看锅,招牌不能替她把饭做好。可每有人念一次春生食肆,她便知道这四个字确实留下了。 当天收铺后,周衡把西堤饭单单独结清。五十二份饭除去米肉、豆腐、菜、柴和车,余下一百三十四文。门口卖出的八份另记,没有同公家的账混在一起。 陆穗和先去南街,把新锅余下的八十文交给唐小满。唐小满收钱时翻了两遍契,确认没有逾期,只说锅若再坏,先看灶,别又怪她的铁。 铺租那一串钱也在三日后凑齐。四百文交到乔大娘手里,这个月的屋钱便一文不欠。 此后的半个月,春生食肆没有忽然挤满整条巷子。三文小碗有时午前便空,有时收铺还剩两份;赶船饼在晴日卖得快,落雨时便少做;醋香肉汁豆腐饭渐渐不必靠赵客替它报全名。 月末那晚,四个人把门关得比平时早。 周衡结清米钱、醋钱、工钱和整月租钱,账上还余二百六十七文。数目不大,暂时不用交给谁。 桃枝盯着那串钱:“这回总有一文可以买糖?” “你的工钱想买便买。”陆穗和说。 “铺里的呢?” “留着过下个月。” 桃枝早料到如此,从自己的钱里摸出一文,决定明日只买一小块。 乔大娘当晚送来新契。铺子可再续三个月,租钱仍是一月八百,照旧分两付。她没有再拿东街的租客压价,只加了一条,烟道和屋顶若因食肆用坏,由租户修。 陆穗和看过,递给周衡。 他这回没有替她决定,只把容易扯皮的“用坏”改成“因明火或人为损坏”。乔大娘看了半天,骂账房难缠,最后还是按了手印。 轮到周衡续自己的契时,他把一个月改成了三个月。 陆穗和看着那三个字:“不怕旧案拖住你了?” “怕。”他答得坦白,“所以有事当天说。” “若再忘一次?” “钥匙不还,工钱扣了。” “你倒会挑。” 周衡在契尾按下指印。陆穗和收纸时,他的手还压着一角,两个人都没有立刻松开。 门外传来敲门声,桃枝跑去开了一条缝。 来人是个陌生的船行伙计,腰间挂着一块白鹭木牌。他抬头确认过新招牌,才递进一张折好的货路单。 “我们东家听说西堤的饭是你们做的。”他说,“白鹭行下月有三条船走临河,想问春生食肆接不接船饭。” 周衡看见那块白鹭牌,手指从契纸上慢慢收了回来。 三年前从十七仓运走旧粮的坛车上,也刻着同样的白鹭。 陆穗和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把货路单退回去。 她让桃枝把人请进来坐。 春生食肆的招牌刚挂上第一日,门外来了下一桩生意。 第四十六章 三条船的饭,先看第一条 白鹭行的伙计姓梁,排行第五,旁人都叫他梁五。 他进门以后没有坐,先把货路单摊在桌上。三条船不是同一日走,头一条后日从南埠开,十八名船工。余下两条要等上游的货下来,哪天到青河县,眼下说不准。 桃枝听见三条船,已经去拿空纸。陆穗和却把货路单推回去,问饭是在岸上吃,还是带到船上。 “都要。”梁五说,“开船前吃一顿热的,夜里再垫一口。你们西堤那顿饭做得利索,我们东家才让我来问。” “夜里怎么热?” “船上有小炉。” “装的什么货?” 梁五看她一眼:“吃饭还要问货?” “装棉布和装酒坛,船上能不能点火,不一样。” 梁五把话收回去。他说第一条船装布、两箱瓷碗和福昌酒坊的空坛。货舱怕火,开船以后不许生炉。所谓夜里一口,也得是凉的。 陆穗和没有马上报价。热饭可以做豆腐饭,凉食却不能把中午剩下的一碗原样扣到晚上。豆腐泡在肉汁里大半日,天冷尚能入口,等日头暖起来便未必了。 她问能不能先看船。 梁五像是第一次遇见接饭还要上船看的。他朝门外的招牌瞧了一眼:“我们问过两家饭铺,人家只问多少份。” “那你为何没在那两家定?” “一家价高,一家说夜里给冷馒头。” “我也可能只给冷饼。” 梁五被堵了一下,最后约他们午市后去南埠。 人一走,桃枝把拿出来的纸又塞回旧锅。她觉得三条船听着比西堤五十二份还多,不该只看一条。 周衡却仍盯着桌上留下的货路单。纸角印着一只完整白鹭,同福昌后门那辆坛车上的残漆很像。 “许麦娘父亲见过的船,船尾也画着半只白鹭。”他说。 “我记得。” “梁五方才说福昌空坛。” 陆穗和正在切午市最后一块豆腐,刀没有停:“所以更要上船看。看完再决定接不接。” 她说完,将菜刀放下,又补了一句:“你也去。” 周衡原本已经在收货路单,听见这句,动作慢了些。 “不怕我看见白鹭便只顾旧账?” “怕。你若走错地方,我把你拽回来。” “船上不好拽。” “那便别走远。” 午市结束,陈桂婆与桃枝留在铺里。陆穗和带了两张赶船饼,又装一碗今日的豆腐饭,同周衡去了南埠。 白鹭行占着靠下游的两处泊位。岸上没有大门,只搭了一间收货棚,棚柱上刷着白漆。来往伙计肩上都缝了小小的鸟形布记,免得装货时认错人。 梁五在第一条船边等他们。 船不大,乌篷压得低。十八个人吃饭,甲板上摆不下两张桌,只能轮着坐。船尾有泥炉,却被一块木板钉住,旁边堆着草绳和油布。 陆穗和先看装饭的地方。船工打算把两顿吃食都放在船尾小舱,里面不漏雨,气却不大通。热饭若连桶闷到晚上,味道会先坏。 她把带来的豆腐饭递给船老大,让他照平日吃饭的时辰尝。赶船饼则放到小舱里,等他们谈完再看油纸会不会返潮。 周衡去看船尾的白鹭。漆是新补过的,下面仍露出一层旧白。 从岸到船只有一块窄木板。方才过来时他走在前面,没有显出不稳。回到岸上,后头有人抬瓷箱过来,木板被撞得一晃。 陆穗和已经上岸,又转身抓住他的左臂。 “我能走。” “我知道。”她没有松手,“箱子不长眼。” 周衡跨上岸后,她才放开。梁五在货棚前同船老大说话,没有看见。倒是装货的小工朝这边笑了一下,被陆穗和瞪得立刻低头搬箱。 赶船饼在舱里放了不到半个时辰,油纸内侧已经有一点水汽。馅太湿,带到夜里,饼皮会软。 船老大倒不挑。他说在水上有一口便吃一口,软饼也比干粮袋里的硬馍强。 “你不挑,十八个人未必都不挑。”陆穗和掰开饼给他看,“这个今日吃可以,放到夜里不行。” 她打算另做干馅。豆干切小,少放汁,加炒香的萝卜干。饼包好后不立刻捂进篮子,要先晾掉热气。船上若不开火,夜里直接吃。 热饭仍做醋香肉汁豆腐饭,但不用铺里的瓷碗。白鹭行自备十八只带盖木盒,送回时洗净。哪只丢了、裂了,由船行自己补。 梁五最在意的是价钱。他原想一人十文包两顿,还要食肆送到船边。 陆穗和没同他磨一文两文,只把那张受潮的饼放回桌上:“十文只能做一顿热饭,另加一张普通赶船饼。要换干馅、另包油纸,一人十二文。” “十二文,十八个人便多三十六文。” “你也可以让他们夜里吃硬馍。” 船老大在旁边咳了一声。他刚吃完豆腐饭,显然不想替梁五省这三十六文。 两边最后没有把三条船全签下来。第一条先做十八份,热饭与干馅饼各一,合二百一十六文。白鹭行先付六十文,送到后结清。若第一条船嫌饼受潮,后两条不再定。 周衡在契上添了开船时辰。白鹭行若临时晚开,热饭仍按约定时辰送到;船上如何存放,由船行负责。梁五嫌这句像在提前推过,周衡让他把饭送到以后还能管几时说出来。 梁五说不出,只得按印。 离开货棚前,陆穗和又问船上平日配什么小菜。 船老大从舱里摸出一只陶罐。里面是咸萝卜,颜色发暗,咬一口全是盐。船工就着硬馍吃,吃完总要多喝水。 陆穗和没打算白送小菜。她问若添一小包醋萝卜,每份多一文,船老大要不要。 船老大先看梁五。梁五的脸已经写着不想再加钱。 “先做两份试。”他说,“好吃再谈后两条船。” 陆穗和舀了一点咸萝卜的汁,用油纸包好。回去得试出一种能放到夜里、又不让人越吃越渴的做法。 走出南埠时,周衡把白鹭行的契收进账册。 “船尾的白鹭是新漆。”他说。 “底下的旧漆呢?” “也在。只凭一只鸟,不能说三年前就是这条船。” “先把这一条船的饭送完。”陆穗和提着那包咸汁,“余下两条,等船真到了青河县再说。” 她没再提旧粮的事。 周衡同她并肩走了一段,忽然伸手接过那包漏汁的油纸。 “这个我拿。” “你不是嫌人情也要记账?” “今日记在船饭里。” 油纸已经把她指尖染湿。他拿过去时避开了那处湿痕,最后还是沾了一手咸水。 回到临河巷,许麦娘正在门口送醋。 陆穗和将那包咸得发苦的萝卜汁放到她面前。 “许娘子,除了卖醋,会不会腌一碟让人吃完不找水的萝卜?” 第四十七章 这份醋萝卜算谁的 许麦娘蘸了一点萝卜汁,舌尖刚碰便皱了眉。 “这不是腌萝卜,是拿盐压人。” 桃枝也想尝,被她把油纸挪开。昨日那包汁从南埠提回来,已经漏掉一半,周衡的左手洗了两次仍有咸味。 陆穗和把船饭的事说了。十八个人,一顿热饭,一张夜里吃的干馅饼。醋萝卜先做两份试,若船老大肯要,后面两条船才添。 许麦娘听见只有两份,转身就去搬醋坛。 “两份也值得叫我等到收铺?” “你若只卖我半勺醋,现在可以回去。” “还要我做?” “你比我懂醋。” 这句话把许麦娘留住了。她嘴上说陆穗和总会挑便宜话,手已经伸进篮子,挑出两根水分少的萝卜。 船上的小菜不能照家里现吃的做。盐少了放不住,盐多了又同那罐旧萝卜一样。许麦娘先切一根,粗条用盐压出水,再拌陈醋。陆穗和尝过,觉得酸得太直,配油香的干馅饼还行,空口吃会呛。 她取了一勺锅里煸肉剩下的油,只在碗底抹了一圈,又放几粒炒过的豆子。 许麦娘看得直皱眉:“醋萝卜里放肉油,隔夜容易有味。” 陆穗和停了手。她原本只是想压一压酸,确实没顾到船舱闷热。 那碗留给几个人当晚饭配菜,不能送船。 第二根萝卜重新切。许麦娘少放一半醋,加一点晾凉的煮萝卜水。陆穗和尝了又添两撮盐,装进小陶罐,搁在后窗吹一夜。 第二日开门,桃枝第一个去揭罐盖。 她夹了一条,嚼完没说好不好,只到水桶边喝了半碗水。 许麦娘的脸当场沉下来。 “我早说还得减盐。”陆穗和拿过筷子。 “昨夜最后两撮是谁放的?” 陆穗和吃了一条,也去倒水。 周衡坐在桌边看她们试。他味觉淡,许麦娘不肯让他评价酸咸,只把罐子塞过去,让他闻有没有隔夜怪味。 “萝卜味。” “还有呢?” “醋味。” 许麦娘把罐子拿了回来:“这人果然只能管账。” 周衡没有争。他在纸上把第一碗肉油、第二罐多盐都划掉,问今日还试不试第三回。 陆穗和将剩下的萝卜切开。这次不拿盐久压,只在沸水里过一下,摊凉后再拌醋和少量盐。如此不能放几日,撑到当晚却够了,口感也比压软的脆。 许麦娘尝过,没有立刻点头。她拿一张赶船饼,就着吃了半张,才说可以。 桃枝怕她们又改主意,把最后半张也吃了。 两份试菜装好以后,许麦娘问这碟萝卜叫什么。 “醋萝卜。”陆穗和说。 “用谁的醋?” “许记的。” “谁调的味?” 陆穗和看了看她:“你先做,我改了两回。” 许麦娘不肯让这笔糊过去。若后两条船真要小菜,醋由她出,人也得来切来拌。她不想只按一角醋收钱,最后客人只记得春生食肆会做。 桃枝听懂了:“那写许记醋萝卜。” “你倒大方。”陆穗和看她。 “又不用从我工钱里扣。” 名字先这样定。至于钱怎么分,等船老大吃过再谈。许麦娘不要两份试菜的钱,只拿走一张干馅饼,说自己试了半夜,总不能饿着回去。 临走时,她又把第二罐偏咸的萝卜带上,说回去拌粥,省得扔了。 她走后,周衡在试菜单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许麦娘负责醋和第一遍做法,陆穗和负责配饼后的调整。两次没用的萝卜仍算春生食肆的试菜损耗,不能回头从许记醋钱里扣。 陆穗和看见了,没有改。 白鹭行的船定在巳正开。 热饭快出锅时,梁五跑来,说上游一只货筏堵在河心,船至少晚半个时辰。 昨日的契写过,热饭照原时辰送。可陆穗和不想明知船没开,还把十八盒饭闷进小舱。 她让桃枝去南埠守着。船什么时候解缆,便让白鹭行的小工先跑回来。饭留在锅边保温,赶船饼则照旧送过去,不怕多等一会儿。 梁五说船工都在岸上,可以先吃。 “那就在岸上吃。”陆穗和把十八只木盒摆开,“别端进货舱。” 临时改了地方,桌子不够。白鹭行搬来两块箱板架在木桶上,船工蹲着也能吃。豆腐饭没有等冷,反而比原本上船后再开盒省事。 两罐醋萝卜放在船老大和梁五面前。梁五原本不想为小菜加钱,只夹了一条。船老大吃得更快,把自己那罐拨了一半给旁边的人。 “这个夜里还有吗?” “今日只有两份试菜。”桃枝守着饭盒,“要吃,下一条船提前定。” 船老大问一份多少。陆穗和报一文,不另送陶罐,用油纸小包随饼放。 梁五觉得十八文能买一罐咸萝卜。船老大让他自己把那罐咸萝卜带上船,梁五便不说了。 午后水路通开,第一条船终于离岸。干馅饼已经放了两个时辰,油纸没有返潮。船老大临走前定下第二条船的醋萝卜,人数等船到青河县再报。 梁五结清余钱,把收条压在货棚的路簿上让周衡签字。 路簿摊得很开。今日装了多少布、多少瓷碗、多少空坛,都在同一页。福昌的十二只空坛下面另有一行小字,回程装陈糟,送南埠旧栈。 周衡的笔停在那行小字旁。 “南埠旧栈是谁的地方?”他问。 梁五正数钱,头也没抬:“白鹭行租的。酒坛怕在码头磕坏,先放那里。” “回程哪日?” “这我可不能写进饭钱收条。” 周衡没再追。他把十八份饭、十八张饼和两份试菜写全,又请梁五在交付数旁按印。 回临河巷的路上,他便把路簿上的小字告诉了陆穗和。 陆穗和手里提着空饭盒,走得不快。南埠旧栈是货物中转处,知道地方不等于知道三年前那批粮还留下什么。贸然过去,只会让人认出他们又盯上了白鹭行。 “先别去。”她说,“第二条船若还订饭,我们照送。送饭的人看路,比没事在栈外转自然。” 周衡点头,又问:“你不怕我借做生意查旧账?” “怕。” “那还接第二条?” 陆穗和把最上头的木盒递给他一摞:“所以盒子你洗。手上有活,少往不该去的地方走。” 周衡接过木盒,水从盒角淌到他袖口。他没有躲,只说洗盒不在账房契里。 “今日添上。” 两人把十八只盒子带回铺里时,许麦娘已经等在门口。 她不问船老大夸没夸,只问那两份醋萝卜收了几文。 陆穗和把第二条船的预订单递给她。 许麦娘接过去看完,先把纸折好收进袖里。 “十八文还没挣到。”她说,“不过许记的名字,可以先写进下一张契了。” 第四十八章 契上终于写了许麦娘 许麦娘把第二条船的预订单看了三遍。 船还没到青河县,白鹭行先报了二十四人。热饭、干馅饼照上一条船的做法,醋萝卜也要二十四份。若临时增减,前一日来改。 “二十四文的小菜。”许麦娘把纸压在醋坛下面,“听着不少,真分到我手里还能有几文?” 她今日送来的醋已经交给桃枝,偏偏没有走,显然就是等这句话。 陆穗和将萝卜筐拖到桌边:“萝卜、盐和油纸由铺里出。你的醋另算。你若来调味,每一批不超过二十五份,再给六文工钱。” “六文便买我的手艺?” “还管你一顿饭。” “我在自己家也吃得上饭。” “那便不管饭。” 许麦娘瞪她一眼,让她把刚才那句收回去。 桃枝坐在旧锅旁穿木片,听到这里没忍住笑。她笑完又赶紧低头,怕许麦娘把试菜的活算到她头上。 陆穗和先约三批,往后的回程船要订,也算在内;没有船单便不开工。哪批超过二十五份,得先同许麦娘另议工钱,不能把人叫来再添活。铺里若单卖这道菜,也另谈。 许麦娘负责供醋、调味,陆穗和管备料、切制和包装。坏醋由许记换,萝卜不新鲜由食肆换。若成菜不合适,两人当场尝、当场改,不能包完才争是谁的问题。 周衡把这些写进契里,没有用一句“双方各负其责”省事。许麦娘认得字,却看不惯满纸文绉绉的话,见每一样都写得直白,才肯继续看。 她看到菜名时,指尖在“许记醋萝卜”上点了点。 “这个不能只写在船饭的小纸上。” “那你想写哪儿?”桃枝问。 “若铺里也卖,菜单得写许记。” 桃枝先看姐姐。她以为挂上春生食肆以后,门口的木板只该写春生的东西。 陆穗和却答应得很快:“用你的醋,做法也有你一半,应该写。” 许麦娘这才坐下,提笔写了名字。按印前,她又问周衡在这张契里算哪边的人。 “自然算铺里。”周衡说。 “我知道你在铺里。你是拿工钱的账房,还是同陆掌柜一起做主的?” 这回轮到周衡没马上答。 他每日核账、写契,也拿每五日二十文的工钱。照纸上看,的确只是账房。可铺子租不租、单子接不接、旧案的风险要不要一起担,陆穗和从来没把他当成只写字的人。 “这张契的价钱和做法,他同我一起定。”陆穗和说,“有问题可以找我,也可以找他。” 许麦娘听明白了,让周衡也在食肆经手人一栏署名。日后她来找人,总不能得一句“掌柜不在”便白跑。 契一式两份。许麦娘擦净手按了印,拿起自己那份看了又看,最后折好,塞进衣襟里。 事情定下,她没有立刻回去。第二条船人数更多,她同陆穗和先切了四根萝卜,试哪种粗细包进油纸不容易折断。阿杏午市前从醋坊过来送空罐,也被母亲留下帮忙。 阿杏切得快,大小却不一。桃枝站在旁边挑,把短的都塞进自己那碟。 “为何短的归你?”阿杏问。 “包给客人的要好看。” “那你这叫替客人吃亏?” 桃枝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没错,把筷子放下了。 第一碟拌好,四个人都尝了一根。 桃枝先说酸,又拿了一根。阿杏说不够辣,手已经伸向第二根。许麦娘把两人的筷子拍开,让她们说句能写进料单的话。 陆穗和慢慢嚼完:“配干馅饼正好,配豆腐饭有些淡。” “船饭里两样都有。”许麦娘问,“听谁的?” 周衡在一旁晾契,没有动筷子。许麦娘看见他,夹了一根递过去。 “我尝不准。” “尝不准也得吃。难不成往后我们拌一回,你便站旁边看一回?” 周衡只得接了。他虽分不出酸辣深浅,却能尝出萝卜脆不脆,又问油纸包半日会不会出水。 许麦娘把碟底给他看。焯过的萝卜已沥净、摊凉,仍照昨日最后一回的做法,拌醋,只放少量盐。她另包了一份搁在旁边,等收铺再拆开看油纸。 陆穗和把沥水、摊凉的次序记在另一张小纸上,免得下次换了人,只记得一包收一文,不记得该怎么做。 许麦娘嫌她写得慢,自己也抄了一份,压在空碟底下晾着。 午市照常开。许麦娘占着后灶半张桌,来的熟客都要看一眼。赵客听说以后菜单会多一文醋萝卜,先问豆腐饭里的醋是不是也要改叫许记。 “饭是陆掌柜调的,我只供醋。”许麦娘说,“这碟萝卜我动手,才写我的名。” 她自己把界线说得清楚,省得陆穗和替她解释。 午市过后,梁五派人送来消息。第二条船次日不在南埠正码头装货,要去南边旧栈接十二坛陈糟,再从那里开船。二十四份饭也送去旧栈,时辰仍是巳正。 送信的小工还带来二十四只小饭盒,吃完仍在岸上收回。另有三只大木盒装干馅饼,一盒八张,要跟船走。许记的小菜另装小篮,不与饼挤在一起。 小饭盒比上一批旧,两个盖子扣不紧。 桃枝当着他的面试了一遍,把坏的挑出来,让白鹭行另换。小工嫌她麻烦,说拿绳绑一下也能用。 “车一颠,饭汤从这里洒出来,谁补这一盒?” 小工拿起一只扣了扣,盖子果然又翘起来。他没再说什么,把两只都带了回去。 周衡一直没插手。等人走了,才说桃枝如今越来越像管前堂的。 桃枝把这话当夸奖,决定晚上告诉祖母。 许麦娘收好做法,约好明日卯末过来调味。她走前又看了陆穗和与周衡一眼,问食肆以后若多出别的合做吃食,是不是都照今日这样写。 “先看是谁出的手。”陆穗和说,“不能只看东西从谁家门里卖出去。” 许麦娘点头,带阿杏回醋坊。 铺里只剩收拾碗筷的声音。周衡看着契上并排的两个名字,问陆穗和方才那句话算不算要改他的账房契。 “哪句话?” “我同你一起定。” 陆穗和把剩下的萝卜收进筐里:“你没一起定?” “契上只写账房。” “你若只想做账房,下回便不添。” 周衡将纸角压平:“我没说只做账房。” 陆穗和抬头看他。他语气同平日算钱时差不多,手指却一直按在两个人的名字下面。 她没有问他还想做什么,只把自己的那份契递过去。 “先替我收好。明日去旧栈,饭单别同小菜放在一个篮里,洇湿了又得重抄。” 周衡接过契,放进贴身的内袋,没有同货路单压在一起。 两只坏饭盒在傍晚换回。桃枝扣紧盖子又试了一遍,才同其余二十二只一起洗净晾好。 三只装饼的大盒放在另一边。她往盒底垫了新油纸,拿木片各写一个“八”字,免得明早忙起来装重。 陈桂婆走过来看,说油纸先收着,盒子还没干。 桃枝摸了摸盒角,只好又把纸取出来。她如今肯管事,也还有不少事得现学。 周衡把旧栈地址念给陆穗和听。她认得南边那条路,却没往栈里送过饭,便让他明早随车坐在前头认门。 “这回别到了码头才改地方。”她说。 周衡把地址夹在饭单最上面:“先找梁五点人,再开盒。” 第四十九章 你算不算我家的人 第二条船的饭比第一回顺手。 许麦娘卯末便到了,先拌醋萝卜。阿杏留在醋坊看门,没有跟来。她嘴上说少一个人清静,切萝卜时却总回头看后门,怕女儿一个人在家把醋缸碰翻。 许麦娘带了印泥,要在包纸上盖许记。头一下按重了,红色洇到纸背,她便换成小纸签,晾干后系在包外。桃枝替她绑绳,二十四包一包没落。 饭在巳初出锅,装满二十四只小饭盒。干馅饼摊凉后装进三只大盒,每盒八张;醋萝卜另装一篮。 白鹭行的板车按时来接。陆穗和与周衡跟车去旧栈,桃枝也想去,被留在铺里陪祖母管午市。 “我已经会送饭了。”她抱着门框不肯松。 “所以才让你留下。”陆穗和把钱碗交给她,“二十四个人在旧栈等,铺里今日也会来二十几个。哪边更需要你?” 桃枝看了一眼钱碗,终于站直:“那边若少盒子,不算我的。” 旧栈离南埠正码头只有两条巷,门却朝着河背面开。院墙不高,里头堆满空酒坛和草绳。十二坛陈糟已经封好,坛口压着福昌的黑蜡。 梁五见他们进门,先让人腾出一块地方放饭。 腾出来的木板全是灰。陆穗和拿布擦过一遍,布立刻黑了。她没把木盒放上去,让白鹭行另搬两只干净货箱,盒子摞在箱盖上。 “船工又不吃箱子。”一个装货伙计嘀咕。 “手摸了箱子,还要拿饼。” 那人低头看看自己的黑手,去水缸边洗了。 二十四名船工和搬货人混在一起,梁五照名单点。木盒发到第十九只时,有个十六七岁的短工也伸手来拿。 他不在名单上,只是临时帮忙抬坛。梁五让他等船工吃完,有剩再说。 短工缩回手,继续搬最后一只坛。肚子却在这时响了一声,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陆穗和没从二十四份里挪。那是船行付钱的饭,少一盒便要有人没得吃。她让周衡记下临时短工一名,回头问梁五加不加饭。 梁五嫌一份饭还要补条子,掏出十二文放到桌上:“热饭和饼都给他,省得他搬坛时想着锅。” 铺里留了两份备用,车夫卸完饭便回去取一份。这十二文只买热饭和饼,小菜没有多备,陆穗和当面说清了。 短工点头,把最后一只坛搬到船边。他这份得晚些吃,总比守着别人的空盒等剩饭好。 许记醋萝卜比热饭先被人问。小包只有几口,酸味轻,咬完不必急着找水。一个船工吃完把油纸折好,问回程还能不能订。 梁五说先问这一船的人喜不喜欢,第三条船再定。 陆穗和没催他。她叮嘱小菜放在通风处,有异味便别吃;自己也留一包看放到夜里怎样,不能只凭岸上这几口便应下长单。 旧栈里有个看门老人,姓钟。别人搬货时,他一直坐在门房补草鞋。周衡请他在送饭条上作见证,老人抬头看了半天,忽然问他是不是周主簿家的孩子。 院里搬坛的声音没有停。周衡也没有躲开,只说是。 钟伯把草鞋放到膝上:“你爹从前来过这里。” “何时?” “三年前。那时这间栈还没租给白鹭行,院里也不放酒坛。他带着两个仓丁,在门房吵了一下午。” 周衡往前一步。陆穗和原本在收空筐,听见后也走了过来。 钟伯记不清哪月哪日,只记得周父要看过水路的货签。旧东家不肯给,咬定粮是在仓里坏的,栈里只管转运,不肯认这份账。 “后来给他看了吗?” “没给。第二日这边就换了锁,我也被辞了。如今的新东家缺看门人,才又把我叫回来。” 梁五从货棚另一头喊钟伯,让他少同外人讲旧栈的事。 老人重新拿起草鞋:“我只说有人吵架,又没翻你的货簿。” 他不肯再往下说。 周衡没有追着问旧东家的名字。他将钟伯说的话记在饭单背面,当着陆穗和的面写,没有另找纸藏起来。 车夫回来时,船工已经吃完。短工接过补来的饭,蹲在门边吃。梁五付的十二文记在原单旁,陆穗和又点了一遍收回的小饭盒,二十四只都在。 三只饼盒和小菜篮交给梁五带上船,小饭盒由行里洗净,晾去水后还给她。 她刚把饭盒摞上车,旁边的伙计猛一抽绳,带得一只套着绳的空坛朝车边歪过来。陆穗和伸手去拽,粗绳从右掌滑过去,蹭得她一缩手。 周衡用脚抵住坛身,左手扶稳坛口,等伙计抱走了坛,才握住她的手腕。 “手摊开,我看看。” “没破。” “你自己看不清掌心。” 周衡把她的手翻过来。红痕中间渗出一点血,还沾着灰。他取净水冲去伤处的脏东西,再拿干净的干布松松包住。 他的右手不大使得上力,打结时慢了些。陆穗和没有催,也没有把手抽回去。 钟伯过来收绳,看了看两人:“你如今是在陆掌柜家做事?” 周衡应了一声。 “那便好。都是自家人,叫她歇歇,这些盒子让我们搬。” 陆穗和抬眼看周衡。他仍低头系布,没有纠正钟伯那句自家人。 梁五结清第二条船的饭钱,又在交付条上添了一名短工。周衡核过数,将两张条子都收好。 离开旧栈时,钟伯没再提三年前,只让他们以后送饭走前门。后巷堆坛,绳子多,早晚还要绊人。 回临河巷的路上,陆穗和的右手包着布,只能用左手提空篮。周衡几次想接,她都没给。 走过石桥,她才像随口提起:“钟伯方才把你叫成我家的人。” “我听见了。” “你没解释。” 周衡看着她手上的布结,过了一会儿才道:“后门钥匙在我这里,三个月的契也签了。说我是春生食肆的人,不算错。” “他说的是陆掌柜家的人。” “那你觉得错了?” 陆穗和原本只是想看他怎么答,被他反问回来,脚步慢了一下。 “周账房如今很会省话。” “说多了,怕你又让我只算账房。” 两人已经走到铺门外。桃枝在里面收钱,没看见他们回来。 陆穗和将空篮放下。走了这段路,右手的布结有些松,周衡重新替她系好,指腹从她掌边擦过。 “没有只算账房。”她说。 声音不大,够门外两个人听见。 周衡的手停在布结上,没有马上收回。 陆穗和也没有催他。 直到桃枝在里头喊姐姐,说赵客今日又忘了自己付没付钱,两个人才一前一后进门。 桃枝看见姐姐手上的布,钱也顾不上收了。问清只是擦破皮,她又去看周衡:“你包的?” “不然是坛子包的?”陆穗和把她拨回钱碗边。 桃枝仍觉得两个人回来以后有些不对。可赵客正在等她找账,她只能先把这桩疑惑压下去。 钟伯提到的旧货签,周衡当晚便写进共用的记事册:三年前,父亲索签未成,次日旧栈换锁,钟伯被辞。至于后来何时换的东家,今日没问明白。 陆穗和用左手在旁边补了四个歪字:送饭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