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归,驭百鬼,王妃回京后杀疯了》 第1章 惨死新婚夜 中元节,天上黑云沉沉,灰雾蒙蒙,白日也显得昏暗,风吹得宋府门口廊下的红灯笼摇摇欲坠。 宋府嫁郡主,摄政王府娶妻。 花轿内新娘端坐,花轿外唢呐声震天。 而此时郡主的香雪阁中却血腥味冲天。 江黎被一卷草席包裹着,血水混合着汗水浸透了她,像是整个人在冰河里泡了三天三夜,连骨头缝都透着一股子绝望的寒气。 她好疼啊。 比十年前爹娘死讯传回京都那日,疼百倍。 爹爹是药王谷最有天赋的弟子。 他与官家小姐的娘相恋,叛逃出谷,两人隐居山林。 十年前,青州大疫,御医束手无措,药王谷拒绝出手。 爹爹娘亲,还有偷跑出谷的归月前往青州。 百姓得救,他们却死在了青州。 江黎被宋家接回。 陛下册封她为江黎郡主。 及笄后,陛下更是给她与摄政王梁昼沉赐婚。 中元节的婚期乃陛下亲选,这场婚礼,是赏赐,是羞辱,也是皇帝立威。 她以为,梁昼沉爱她,舅舅舅母疼她,表兄表妹护她,就算是中元节成婚,她也不怕。 可如今,全是假的! 今日本是她的大喜之日,可她却被未婚夫送来保护她的暗卫灌了毒酒,被从小疼爱她的舅舅舅母按住,任由表妹活生生剥了她的脸。 而此刻,舅舅舅母准备毁尸灭迹。 宋夫人穿着红色锦衣,用帕子捂着口鼻目露嫌弃,“你们手底下快点!这丫头背主,郡主特意交代要把她埋在梨树下,要是误了郡主的吩咐,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小厮一听这话,埋头挖坑的动作越发卖力了,不一会儿,梨树下便出现了一个深坑。 而深坑旁,血已经顺着破草席的缝隙流淌出来。 糜烂腐臭的气息萦绕在众人鼻尖,血腥味伴着湿冷的微风直往口腔里钻。 宋大人从阴影处走出,阴鸷的脸色让众人不敢直视他。 “都下去。” 小厮丫鬟们赶忙低头快速退出院子。 院子中安静下来,宋夫人上前,面色扭曲,用脚踢开那卷破席子。 翻滚后席子散开,几滴血溅在宋夫人鞋上,她嫌恶地赶忙后退两步。 宋大人上前几步,看着被剥了脸皮的江黎身体痉挛,胸口一个血洞汩汩涌血,鲜血洇湿席面。 “小黎啊,你也别怪舅舅舅母,谁让摄政王非你不娶,就连纳妾也不同意。” “沐瑶如今已经上了花轿,只等她与摄政王洞房后,生下王府嫡长子,宋家才会长盛不衰。” “舅舅也是为了保住宋府满门荣耀,你可不要怪舅舅。” 宋大人从袖子中掏出个木盒,啪嗒一声打开后,里面赫然躺着九枚用血浸泡过的镇魂钉。 他转头看向用帕子捂着口鼻的夫人说:“还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 宋夫人轻啧一声,上前按住了微微挣扎的江黎。 镇魂钉钉进江黎身体中时,她甚至还未死绝。 她听到舅舅说:“玄医给的镇魂钉,得在她将死未死之际钉进去,才能让她困死在这梨树下,生生世世滋养我宋家!” 眼前浮现一片又一片黑暗。 她好像看到了六岁那年刚到宋府的场景。 舅舅会带她去看京都最繁华的花灯。 舅母会夜夜哄她入睡。 表兄表妹有的,她都有一份。 她以为,爹娘去世后,舅舅舅母又给了她一个家。 可是为了荣华富贵,他们竟如此狠心! 毒酒已经灼伤了她的嗓子,喉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原本纤细白皙的手指此刻扭曲着,涂了丹蔻的指甲翻起,满是模糊的血肉。 泪混合着血,滑入发中。 可如今,面容慈祥的舅舅舅母,突然就变成了索命的厉鬼。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两人,泪流干后,眼眶滑出血来。 她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一双眼睛大得离谱,她看着眼前的两人,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嗬嗬……”嗓间发出的声音像是破风箱拉出的气声,令人头皮发麻。 疼痛让江黎止不住浑身痉挛。 恨意浇灌着她的灵魂。 砰—— 最后一根镇魂钉,钉进了江黎的喉咙。 宋大人看着狼狈犹如一摊烂泥般的江黎,那一瞬,他的笑容,像极了来自地狱的魔鬼,弯腰低声说:“小黎啊,要怪就怪你爹娘吧。” “当年他们就该带着你去死,你死了,瑶瑶就会被册封为郡主,婚约也是瑶瑶的,你占了她这么多年郡主的名头,是时候还了!” 话毕,他抬脚将已死绝却仍死死盯着他的江黎踢下了深坑,她目眦欲裂的模样像极了恶鬼,蜿蜒的血洇满泥土。 宋大人站在坑边冷笑一声,一把捞过铁锹,将土盖了上去。 成群的乌鸦突然盘旋在了宋府上空,凄厉的嘶鸣声让宋府的下人们心惊。 嫁娶之日定在中元节本就不吉利,阴风刮过,天色突然阴沉,无论是送嫁的队伍还是街道上的百姓,所有人都背脊发寒。 有人颤声道:“你们有没有闻到血腥气?” 另一人接话道:“好像……好像有点……” 从宋府出来的队伍众人顾不得吹拉弹唱,纷纷加快了速度,抬着花轿的轿夫只觉得花轿越来越重,额头上都浸出了汗。 “乌鸦,好多乌鸦!”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嚷嚷出声。 无数乌鸦冲向了花轿。 摄政王梁昼沉骤然回身,他身着红色喜服,贵气凛然,手中随意握着的缰绳都闪耀着暗金的冷光,如同主人一般,透着低调的华贵。 那双眼很深,透露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冷静和锐利。 “都是死人吗?伤了王妃,本王要你们陪葬!” 话音落,他胸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突然一声重咳,一口血喷涌而出。 冷风中夹杂着细雨,他的嫁衣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呜呜咽咽如同啼哭哀嚎。 梁昼沉眼底渐渐起了一层雾,迷迷离离,四周的景色再也看不见。 突然听见了一阵环佩叮当,他猛然抬头看去。 花轿旁站着穿着嫁衣的江黎,突然间两股鲜血从她眼角流出,“阿沉,我好疼啊。” 触目惊心的血,惊得他四肢百骸都泛着疼。 他翻身下马牵起她的手,被她手上冰凉的触感吓了一跳,抬手擦掉她眼角的血,眉头紧锁,“怎么出花轿了?阿黎哪里疼?去请太医!快去请太医!” 一阵突如其来的风穿过他的皮肉、透过骨骼,吹得他心头发寒,一凉到底。 眼前的阿黎如同花瓣飘散不见,手上冰冷刺骨的触感亦随之消失。 “不要!阿黎!” 梁昼沉眼底腥红,脸色发青,眼前一黑,竟晕在了接亲途中。 第2章 美丽如艳鬼 京城外十里郊区,荒草疯长,枯树嶙峋。 四野寂静,每一声虫鸣,都像是索命的音符。 一阵邪风卷着腐叶,磷火点点飘游,像无数阴测测的眼。 镇西侯府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侧翻在地。 随行的嬷嬷和车夫连忙爬起来,冲向车厢。 嬷嬷一把扯开车厢门,看着脸色灰白,毫无血色的女子。 颤抖着手探她的鼻息后脸色突变,后退两步说:“大……大小姐怎么没气了……” 车夫愣在原地,脸色不好,“死了?” 凉风灌进他的衣领,他缩了缩脖子说:“今天中元节,她不会是被什么东西勾去了吧?” 大小姐死在了半路,嬷嬷如今脸都白了,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车夫看着车厢中的死人,打了个冷颤,凑到嬷嬷身边低声说:“将军府配阴婚需要活人,她已经死了,如今可怎么办?” 嬷嬷哆哆嗦嗦地瞪了车夫一眼说:“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车夫抱怨道:“我驾车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岔子,大小姐一坐怎么就翻车了?” “府里都传她是个扫把星,来府里才一年,搅得二小姐夜不能寐,害得小少爷只留下一封信便离家出走。” “如今又来霍霍我们俩!” 嬷嬷看了眼天色,转头说道:“别埋怨了,赶紧把马车扶起来,时辰快到了,就算是尸体也得给陈家送过去。” 车夫呸了一声,面露不屑,嘟哝道:“真是晦气。” 车中的少女双目紧闭,鲜血从额角溢出,一滴一滴地落在马车木板上,顺着木板的缝隙,滴落在地上。 沉寂在黑暗中,被仇恨浇灌的心脏突然跳动了一下,两下… 咚… 咚… 咚… 下一刻,马车中已经死去的少女突然睁开了眼。 江黎只觉得四肢像是生锈一般无法动弹,只能眼珠微动,在阴森恐怖的环境中,她苍白美丽如艳鬼。 她不是死了吗? 她怎么又活了。 阴风吹过,树林中发出枯枝败叶哗啦的声音。 嬷嬷脸都白了,她四下环顾一周,并没有看到人影,凑到车夫跟前哆哆嗦嗦地说:“我怎么听着有喘息声?” 车夫正在卖力扶起侧翻的马车,听到嬷嬷说话,没好气道:“这荒郊野岭的,你别吓人。” 话音刚落,喘息声也传入了车夫耳中。 两人对视一眼后齐齐打了个寒颤。 “你们是谁?” 乌鸦低飞寻找食物的嘶鸣声中,突然出现一道少女清丽的嗓音,让两人后背一僵。 江黎用一种很奇怪的姿势坐起来,她浑身无力,只能将一只手搭在眼前嬷嬷肩膀上借力。 冰凉的触感与苍白毫无血色的手指让嬷嬷的肩膀像是结了冰,冷得刺骨疼。 微风吹过,枯枝划过车夫与嬷嬷,像是无数根针扎进了两人肌肤中。 他们惊恐又绝望地转头,就见大小姐正诡异地盯着他们。 两人终是扛不住,两眼一翻,竟活生生被吓晕了过去。 江黎并没有理会晕死过去的他们,而是看向了站在不远处槐树下的女子。 她双眸圆瞪,从她眼中看得出她心中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归月......” 她不是死在十年前的青州了吗? 归月见江黎看见自己,满眼惊喜,立刻飘到了她跟前,她那张近乎妖孽的脸越发生动。 她红唇轻勾,“阿黎?” 江黎僵硬着点头。 “这是哪里?你……你不是死了吗?” 江黎的嗓音如同残枝败叶一般透着腐朽的迟暮,她艰难问完这些问题,便猛烈咳了一声。 归月笑意消散,心疼地轻蹙眉头,解释道:“这里是京都郊外。” “十年前,我与你爹娘在青州身染疫病,药石无医,陆昭赶到时,你爹娘魂魄已经散了,是陆昭用秘术将我魂魄抽出,此后就将我与你绑定在了一起,这十年,我一直跟在你身边。” 陆昭,如今大庆最年轻的国师。 爹娘当年收养陆昭时,他六岁,江黎四岁。 两年后,爹娘去世,江黎去了京都外祖宋家。 而陆昭去了趟青州回来,便孤身一人进了摘星楼。 十年光阴,陆昭不再是江黎阿兄,而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国师大人。 “当年的事……” 归月知道江黎想问什么,摇了摇头说:“当初魂魄受损,记忆也不全了。” “我只记得,我在药王谷偷听到了不得了的秘密,似乎与青州瘟疫有关,这才偷跑出府投奔你爹娘的,具体是什么事我压根想不起来。” “最后死在青州,还是陆昭救了我。” 江黎蓦地笑了起来,“我也是他救的吗?” 归月如今只是魂魄形态,她无法触摸到江黎。 只能安慰道:“阿黎,并非是陆昭救你,你遗传了你爹最强的玄医血脉,但是你爹应该算到了你会有劫难,所以封印了你的玄医血脉,如今宋家那九枚镇魂钉竟然解开了你的封印。” “封印解除,但你的肉身毁了,魂魄只能寻找其他身体。” “江黎,是你阿爹给了你重生的机会。” 江黎眼底浸透着寒霜冷意,眼泪划过脸颊没入发丝中,终是卸下防备。 她如今能看到归月,恐怕是因为玄医血脉。 江黎浑身上下疼得像是要散架了一般,可身体的痛却比不上心痛的十分之一。 她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压抑的痛哭声从她口中溢出。 “归月……我好疼啊……” 暗卫玄烬掰开她嘴时阴冷的眼神,宋沐瑶扒下她脸皮那副得意狠毒的表情,舅舅舅母埋尸时嫌恶的举动,都刻在了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恨。 她恨不得将她们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 与此同时,满目红绸的摄政王府,却人人噤若寒蝉。 摄政王昏迷后被送回前院,王妃则独自一人入了洞房。 宋沐瑶冷脸坐在洞房那张极为华丽精致的龙凤拔步床上,九彩凤戏凰的蜡烛正燃烧着,发出啪一声轻响。 房间处处贴着喜字,可前院的喜宴已经散了。 她心中恨极,她费劲心力抢来的王妃之位,如今名不正言不顺! 宋沐瑶一把掀开盖头,目光狠厉,五官狰狞。 “王妃,盖头可掀不得啊。” 捻香话音刚落,被王妃犹如毒蛇一般冰冷刺骨的目光吓了一跳。 她跟了王妃六年,何曾见过她这副模样。 而下一秒,燃烧着蜡烛的烛台便砸在了她脸上,剧烈的疼痛让她跪地求饶,“王妃恕罪,王妃恕罪。” 宋沐瑶微微侧眸,目光落在梳妆台的铜镜上。 镜面映出一张少女明艳的面庞,精致得宛若人间绝色。 宋沐瑶略显慌张地挪开视线,眼神变得阴鸷。 新换的这张脸,她很喜欢! 只是她想起迎亲路上的事,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疯狂跳动,宛如夏日暴烈的雨珠落在梧桐叶上。 暴虐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涌。 她现在已经成了全京城的笑话,捻香这个贱人也敢来嘲讽她? 要不是除了她,摄政王会起疑,江黎那个贱种身边的丫鬟怎么可能还活着! 宋沐瑶强行压下心中怒火,冷声道:“滚出去。” 捻香赶忙退下。 宋沐瑶看着屋中摆设,脸上的怨毒之色逐渐化为得意。 身下价值千金的云锦喜被,绣鞋上硕大的夜明珠,就连帷幔都是皇家特供的月华锦。 一个丫鬟而已,哪里值得她生气。 她是江黎郡主。 她是摄政王妃! 而真正的江黎,只会变成她宋家的养料而已! 十年谋划,十年隐忍。 她才是最后的赢家! 第3章 活人配阴婚 管道上的哭嚎声阵阵,引来无数孤魂野鬼。 良久,江黎从踉跄着从马车中走出,强大的灵气灼伤了想要靠近野鬼,野鬼们又极速散去。 她仰头看着阴沉的天色,嗓音沙哑:“这具身体,是谁?” 归月道:“镇西侯府流落在外的真千金江离,一年前刚被找回,侯夫人把她当做人情送给了陈将军府,给陈家早亡的儿子配阴婚。” 这具身体中有一股很强的契约,而她的生命力因为这契约正在快速流失。 是阴亲的婚契。 江黎轻蹙眉头,“她也叫江黎?” 归月解释道:“是离别的离。” “江黎,江离。”江黎蓦地轻笑一声。 看来这不是什么好名字。 爹爹封印了她的玄医血脉,但从未制止她学习术法。 她回忆着爹爹手札上的术法,将这具身体与陈家早死小儿子之间的阴亲契约强硬断开。 霎时间江黎觉得四肢百骸的筋脉仿佛被淬炼过一般,充满了力量感。 突然太阳穴刺痛,大量的画面片段在她的脑海中一一闪过。 原主出生后被侯夫人奶娘换走,好不容易被接回侯府,却被假千金陷害,被弟弟算计,被兄长漠视,最终被亲生父母嫌恶。 她是侯府嫡出大小姐,府中下人也能随意欺辱她。 甚至吃下的饭菜都是被下过毒的,只为了让她名正言顺‘病死’。 一年时间,侯夫人见她虽然病弱竟然还活着,不惜把奄奄一息的她当做人情送给了陈将军府配阴婚。 活人配阴婚,极损阴德。 江黎席地而坐,捡起地上的枯叶,指尖沾了额角的血,在枯叶上写下陈将军府庄子的位置。 她口中念诀,枯叶被莫名出现的火丝烧干净。 江黎露出抹冰冷的笑意,遥遥看着陈将军府庄子的位置:“既然我占了江离的身体,那我便是江离了,先帮她复仇吧。” 归月嘴角的笑意带着嗜血的意味:“好啊。” “归月,我们回京。” “好。” 从此世间再无郡主江黎,只有侯府嫡女江离。 宋家,摄政王。 扒皮挫骨,残忍凌虐。 这一桩桩一件件,血海深仇。 你们且等着! 不要急。 …… 陈将军府乡下庄子上,早死小少爷的棺材孤零零停着。 配阴婚这事不光彩,将军与夫人只让两个小厮守在棺材前。 一位小厮抬头看了眼天,嘟哝道:“这个时辰,人该到了,再迟就误了大师说的合葬的吉时了!” “就是啊。”另一人心中焦急,对他说,“你在这守着,我去前面看看。” 小厮眼中闪过害怕,他跺了跺脚说:“你早去早回。” “行。” 小厮看着同伴走远,身后的棺材突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像是里面的尸体挣扎着要爬出来一样。 小厮浑身一僵,刺骨的寒意从他后脖颈席卷到了全身。 他缓缓转头,看到院中的景象,瞳孔骤缩,双腿一软,跪坐泥泞中站不起身,脑子霎时一片空白。 将军夫人按着大师所说的吉时赶到庄子上时,就见停在庄子院子里儿子的棺材突然起了无名火。 紫色的闪电击中了漆黑的棺材,棺材瞬间被大火焚烬,火光冲天。 只片刻功夫,漆黑的棺材连带着小少爷的尸体,在将军夫人面前化为寸寸黑灰,什么都消失不见。 将军夫人当即便晕了过去,婆子赶忙喊道:“去请将军,快去请将军!” 庄子上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 镇西侯府后院,云和院中。 婢女刚刚将屋子里驱邪的柚叶水撤下去,门外就响起了一声通报。 “夫人,大事不好了,大小姐回来了。” 镇西侯听到通报,眼角莫名跳了一下。 今日在摄政王的婚礼上,遇上乌鸦攻击新娘花轿、摄政王吐血昏迷这等子不吉利的事,本就让他心烦意乱。 如今下人又一惊一乍,他彻底没了好脸色。 镇西侯一甩袖子,没好气地说:“让她滚去跪祠堂!” 下人迟疑着,才战战兢兢回道:“侯爷,大小姐有些古怪,刘管家说,请您与夫人亲自过去一趟。” 闻言,宋氏后背一僵,她送江离去陈家配阴婚的事,还没来得及给侯爷说。 只是大师算准了两人的生辰八字与合棺吉时,陈家的人不会轻易放过她。 但是她怎么回来了? 宋氏心口突突直跳。 镇西侯一掌拍在桌子上,边往外走边说:“私自出府还敢这么晚回来!本侯今日非得教训这个不知礼义廉耻的逆女!” 宋氏张了张嘴,将配阴婚的事咽进了肚子里。 她赶忙跟上了镇西侯的步伐。 江离站在镇西侯府朱漆门下看着前院的芍药花圃。 那里站着个……小鬼。 天色暗了,侯府门口的长廊下站满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下人。 “大小姐不是走两步路就咳血吗?我今日可亲眼瞧见她一手拽着嬷嬷一手拽着车夫,走路都不会大喘气呢。” “都是她争宠的手段罢了,和二小姐比真的是上不了台面。” “大小姐出去了一趟,回来怎么感觉变得不一样了?” 这话一出,下人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今日是中元节,鬼门开。 她们纷纷看向站在门口的大小姐。 以往大小姐在府中总是低着头缩着肩膀,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今日的大小姐,虽然浑身脏污,可脊背挺直,通身散发出一种高不可攀的贵气。 “这世上……应该没鬼吧?” 没有人回答她这句话。 “咳!” 刘管家突然重重咳了一声,众人立刻低头站好不敢再多言。 “还不下去?是想等侯爷夫人来,把你们全都发卖了出去?” 此话一出,下人们纷纷退散。 刘管家看着站在门口不愿进府的大小姐,上前劝说道:“大小姐,不如先回院子吧。” “不必,我等侯爷夫人。” 刘管家叹了口气,他见大小姐坚持也不再劝。 宋氏扶着镇西侯从后院赶来,就见那个从乡下找来的长女正站在门口。 宋氏眉头紧拧,这丫头从小在乡野长大,教了一年的规矩还是不像样,站在门前像什么话! 她不由怒呵道:“你又要闹什么!” 江离缓缓转头,侯府门口高高挂起的红灯笼散发出暗色的光,映照在她脸上。 当宋氏看清门口女子的面容时,她眸中闪过心虚。 她竟然真的活着回来了。 那她知不知道自己把她送去配阴婚的事? 灯光下的少女是宋氏记忆中的脸,弯弯秀眉,朱唇皓齿。 长长地微卷的睫毛下一双眼睛宛如秋水静潭,左眼角下的泪痣却平添了一丝妩媚。 可她总觉得,今日的江离好像不太一样了? 第4章 挑拨离间 宋氏强作镇定,惊恐之余,又多了几分猜疑。 难道是陈家那边不要她了? 可若是如此,陈家也应当派个下人来知会一声! 宋氏心中鄙夷,陈家不愧是武将,一点规矩都没有! 镇西侯看见她脚边还躺着的两个下人,沉着脸说道:“逆女!还不滚过来!” 江离只淡淡瞥了一眼镇西侯夫妇,随后眼睛始终冷冷盯着前院开的正艳的芍药花圃。 那里正站着个七八岁的男孩,额头上破了个大洞,一双眼睛也只剩两个漆黑的窟窿。 江离认识他。 镇西侯的老来子,江府嫡次子,江诚。 他在三日前留了书信,说见不惯江离欺辱江芷柔,随后便离家出走。 也是因为这事,宋氏才下定决心将病重的江离送去陈家配阴婚。 江离心中嘲讽,这一家子真是离谱至极。 镇西侯见她竟然敢忤逆自己,白天在摄政王府婚宴上受到的惊吓全部化为了震怒,快步上前想要给她一巴掌教训教训她! 就在他的巴掌要落在江离脸上时,她突然伸手,抓住了镇西侯的手腕。 镇西侯脸色微变,他用尽全力的一掌,竟然被平日里弱不禁风的长女轻飘飘牵制住,还让他动弹不得。 宋氏眼底闪过一丝厌烦,不由呵斥道:“江离,你今日还敢忤逆你爹?真是越发不像话了!” 江离转动黑色眼珠子,一双明眸盯着宋氏,宋氏没来由地心慌了一下。 她压下心中不安,冷声道:“你妹妹为人宽和,性子温柔大方,在京中都有些贤名,而你呢?来府中一年了,还是如此上不得台面。” “如今更是忤逆父母,你为何就不能和你妹妹多学学!” 江离听完,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缓缓松开了镇西侯的手腕,转身看向这具身体名义上的母亲。 这母亲真乃人中奇才也,厌恶亲生的女儿,养着鸠占鹊巢的假货,可真是与众不同。 镇西侯却彻底沉了脸,看向江离的目光中带着审视,此时他的手腕处传来剧痛,进而整个手都在微微颤抖。 江离伸手指向那簇开的正艳的芍药花圃,突然诡异一笑,轻声道:“夫人,你的小儿子江诚正在那地底下埋着呢,你竟然还有空贬低我抬高那个假货?” 宋氏瞳孔骤缩,随即便张口骂道:“你胡说什么!” 宋氏怒目而视:“早知道你这般满口胡言疯疯癫癫,当初就不该接你来侯府,真是丢了侯府的脸面!” 宋氏看向江离,眼神中的厌恶没有半点遮掩。 如果不是她,她的诚儿怎么会离家出走? 宋氏喘着粗气,她坚信,她的诚儿只是溜出府后下落不明。 怎么可能会死! “夫人。”江离平静又冷漠地开口:“你子女宫平薄无肉,甚至已经出现凹陷,这是子女早亡之相。” “你放肆!”宋氏声音扬了几分,“你竟敢诅咒你母亲?” “你从哪里学来的歪门邪道?” “你当真觉得我不会罚你是吗?” “来人,把这个逆女给我拉去祠堂,家法伺候!” “慢着!”镇西侯冷声打断夫人的话。 宋氏气极,上前两步抓住镇西侯的衣袖,嗓音尖锐,“侯爷!你竟然帮着这个小贱种说话!” 江离突然轻蔑一笑,那漆黑的双眸似有些邪,凉薄的笑容是深入骨髓的冷漠。 她看向镇西侯,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侯爷,你的小儿子,正在那芍药花圃下埋着呢,不准备挖出来吗?” 镇西侯瞧着长女斩钉截铁的模样,将信将疑看向了芍药花圃。 江离的话能信几分? 他心下沉了沉,诚儿离家已经三日没有音讯了,如今宁可信其有! 他刚要下令让人挖开芍药花圃。 突然有小厮白着脸来通报:“侯爷,夫人,不好了,陈将军带着许多人往咱们这来了。” 镇西侯看了眼天色,这么晚了,陈家怎么会突然到访。 但家丑不可外扬,他冷脸摆手:“来人,把大小姐与昏迷的下人都带下去。” 立刻有下人上来拖走还昏迷着的车夫与嬷嬷。 宋氏心中咯噔一下,她慌张地咬住下唇,颤抖的手指握紧成拳,却说不出话来。 陈家怎么来了? 难道并非陈家看不上江离,而是江离这贱丫头半路逃婚? 江离侧身躲开婆子的手,抬头迎上镇西侯的目光,轻声说:“陈家怕是来找我的。” 宋氏浑身一僵,赶忙抓住镇西侯的胳膊劝解道:“侯爷,江离越发没规矩了,陈将军府也是她能随意攀扯的?” “快来人,把她拖下去!” “夫人。”江离冷眼喊了一声,声音微低,“你慌什么?” 江离此话一出,宋氏面色惨白。 “你又不像你妹妹那般沉稳端庄,若是冲撞了贵人怎么办!”宋氏底气不足,眼神闪烁。 江离嗤笑一声:“当然,我在乡下为了一口粮食被人打的半死时,你正在悉心教养那恶人的女儿。” “也就你眼盲心瞎,以为江芷柔是个好人。” 江离看着气得脸色发青的侯夫人,突然弯起一个恶劣的笑容。 脑海中突然浮现起好几支御赐珠钗的模样。 一字一句道:“那你知不知道,你口中沉稳端庄的好女儿,恐怕已经将侯府一半家产,都送去周家她亲爹娘手中了?” 此话一出,宋氏震怒,颤抖着手指指向江离,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就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下人眼疾手快,赶忙扶住夫人。 镇西侯也被吓了一跳,让下人带夫人回后院休息,而他看向了他的儿女。 这是江离回府后,他第一次正视这个女儿。 镇西侯记忆中的江离,每天缩头缩脑,脊背仿佛永远挺不直,浑身一股小家子气。 他知道夫人一直不喜欢这个亲生女儿,他对江离也没多少感情,只想着在身边多教养几年,嫁出去给江敛江诚谋个助力。 她今晚这是怎么了? 白日里诡异阴森的场景再度浮现。 他这女儿,不会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吧? 荒唐的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小厮便着急来报,“侯爷,陈将军快到门口了。” 江离从小鬼身上收回视线,微微行礼,“侯爷,江诚的死因,镇西侯府半数家产的下落,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可以告诉你。” 镇西侯眸光一沉,“条件呢?” 江离漆黑的眸子在红灯笼下,仿佛渗着血,她勾唇一笑,光明正大挑拨离间道:“夫人要送我去给陈家早死的小儿子配阴婚,眼下女儿只能靠侯爷从陈家手下留人了。” 话已说到这份上,江离也不愿再与镇西侯多言,径直越过他,往后院走去。 江离会替原主报仇,拿回属于她的一切。 但她没有义务去维持他们这畸形的亲情关系。 如今她与侯夫人撕破脸皮,反倒比在侯府与这一大家子虚与委蛇要舒服得多。 江离从镇西侯身边经过,她眼中的冷意让他心头一震。 不知为何,一股寒意从后颈直接窜到了脚后跟。 他的女儿,怎么变化如此之大? 还有! 配阴婚是什么事? 江离再不济,那是他江峥的女儿,怎么能被送去配阴婚! 就算是寻常百姓家,也不会把活生生的女儿送去配阴婚,这是要折阳寿的! 镇西侯面色沉重,大手一挥,“来人,备茶,将陈将军迎进前厅!” 他倒要问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第5章 江芷柔 江离刚走进自己的院子,就看见一名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站在院子中间,肤色白皙,穿着一身暖粉锦衣,头上插着耀目珠钗。 江芷柔带着许多丫鬟婆子大晚上在她院子里,不像是来看她的,倒像是想要教训她。 江离抬头看去,她竟然被煞气缠身? 不对。 煞气只是盘旋在她身边,根本无法近她的身。 江离轻蹙眉头,她看不清江芷柔的命格。 江芷柔看着江离浑身脏污,用帕子捂住口鼻,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一样。 她夸张道:“姐姐这是怎么了?” 江芷柔眼珠子乱转一番后噗嗤一声笑出声。 江芷柔嘲讽道:“姐姐,镇西侯府可不比乡下,你若是做出什么与人厮混有辱清白的事,爹爹与娘亲可不会……” 啪—— 如今的江离可不是人人都可以欺辱的原主。 她觉醒玄医血脉,力气可不小,这一巴掌直接将江芷柔打懵,江芷柔的脸上瞬间便泛起了可怕的红意。 江芷柔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抬头,吼道:“你个贱人,你敢打……” “啪!”又是一巴掌,干脆利落。 江离用石头一样的手砸过去,江芷柔这张脸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很快便瞧不出原本模样。 跟着江芷柔的丫鬟婆子没有想到大小姐竟然敢动手。 等第二个巴掌落下时,下人才被惊醒,赶忙上前拦住大小姐。 “大小姐!你怎么能动手打人?” 江芷柔捂着脸,口齿不清地辱骂道:“江离你这个贱人!你竟然敢打我?” “不过是乡下来的泥腿子,真当自己是侯府主子了?” “我一定要告诉爹娘,让他们打断你的手!” 对于江芷柔的辱骂,江离眼中不起半点波澜。 她看着本就姿色平庸的江芷柔,如今目眦欲裂的模样更是面目狰狞。 等江芷柔骂累了,江离平静开口:“清白二字,对女子何其重要。” “你要以我的清白做文章,逼死了我,传出去辱了镇西侯府的名声,你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江芷柔此刻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 传出去? 传不出去! 只要不弄死江离,她做什么爹娘都会为她善后。 丫鬟怕两位小姐闹大,不然受罚的又是她们,她们赶忙扶住想要上前的二小姐,七嘴八舌的劝慰。 “小姐,奴婢听说今日前院有贵客,可不能闹大啊。” “小姐,过几日就是长公主府的赏菊宴,你的脸得尽快上药了,若是留了疤可就不好了。” “对啊小姐,她既然回来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对付她。” 而冷静下来的江芷柔捂着脸,目光阴冷地盯着江离,“你给我等着!” 随后一行人快速离开了院子。 等人走后,江离对江芷柔毫不在意,随意打量着这间院子。 院中有些荒凉。 夜风吹过,江离还能闻到屋子里头浓烈的熏香味。 她跨步踏进屋子,提起桌上不知何时放着的冷茶,将其全部倒进了香炉中。 原主身子越发虚弱,饭菜中下毒是主因,熏香却是诱因。 这熏香会催发饭菜中那点微量毒药的发作。 微量毒药在江离体内日积月累,才会让她死在今日。 镇西侯府很大,府中主子不多,大到多数的屋子都是空置的。 侯夫人从始至终就没当江离是她女儿,所以在安置这方面,她从来不上心。 江离从院子的水井中打了水,刚简单洗漱了一番,就听到前院的骚乱。 归月坐在院中那棵枯萎的大树顶上,眼中满是兴奋,“阿黎,前院闹起来了。” 江离听完,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事摆不到明面上,也就在侯府闹一闹。” 江离与陈家小儿子结了阴婚契约,她强硬解契,反噬到了那具尸体身上。 而她为了给侯夫人一件大礼,不惜为陈家庄子引来天雷,正好击中了那口棺材。 如今陈家的小儿子尸骨无存,这让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陈将军夫妇怎么接受得了。 他们若是不闹才有问题。 江离看着天上那轮满月,并不在意前院的闹剧,躺在硬木板床上和衣而睡。 她如今神魂不稳,还强硬引来天雷,不论身心此刻都疲惫不堪。 江离迷迷糊糊间,只心想明天一定要换个院子。 这床睡着实在不舒服。 第二日一早,江离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痛。 她还未睁眼,就听到一声尖锐的叫声。 是归月。 江离猛然从床上翻身坐起,看到归月捂着已经半透明的手跌坐在床边时,她眼中染上戾色。 “你敢伤她?”说罢她便抬手掐诀。 江诚慌乱无措的站在江离屋子中,沙哑着嗓音赶忙喊道:“我没伤她!” 江离根本不听他狡辩,祛秽决搭配符纸效果最佳,但她如今只是对付一个小鬼,掐诀便足够了。 金光打在江诚身上,他的魂魄发生了剧烈的震动。 他赶忙往后退去。 “江离,我是你弟弟!” “你偏帮别人?” 江离第二个祛秽决扔到他身上时,他四肢也变得透明。 江诚被吓了一跳,他发现江离是真的想要把他打魂飞魄散,不敢停留从门口窜了出去。 可若是他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坐在床边的江离脸色苍白,手臂也在微微颤抖,显然是在硬撑罢了。 归月赶忙飘到她身边,解释道:“确实不是他伤我,是我看他鬼鬼祟祟在你院子里,想把他丢出去,刚碰到他就被煞气灼伤了。” 归月解释完后,心疼道:“你如今神魂不稳,昨天强引天雷,今天又用了祛秽决,你身子怎么受的住?” 江离气息不稳,刚想说话,胸口传来剧痛,一口血喷出。 她无力躺回床上,捂着胸口沙哑着嗓音说:“我没事,是这具身体内还残留着余毒。” “归月,我身边如今只剩你了,我不能让你出事。” 鬼是流不出眼泪的。 可归月听她这般说,浑身上下都传来尖锐的痛苦。 她的阿黎,明明…… 所有人都爱她。 可如今她只剩孤身一人了。 江离觉得气顺了些,偏头看向归月,唇角勾了勾,轻声说:“别担心,阿兄不会不管我的。” 归月双眸亮了亮,那张妖冶的脸多了几分生气,她立刻说道:“对啊!陆昭不会不管你!等你身子好些,咱们就去找陆昭。” “好。”江离说罢,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归月吓得目眦欲裂,看到她胸口还在起伏,才缓缓松了口气。 第6章 家产丢失 清晨,皇宫摘星楼。 露水从枝头落下,转眼被人疾步踏碎。 小童快步穿过庭院,疾步上了四楼,恭敬地叩了叩门扉。 “进。” 得到允许,小童这才推开了门。 此处说是房间,倒更像是一座偌大的藏书阁,墙壁四周的书架高不见顶,楼梯盘旋而上通往五楼。 露出来的冰山一角已是磅礴,更遑论书架后还藏着深不见底的密室。 摘星楼共六层,五层六层是国师独有,不允许任何人踏足。 外面太阳初生,可阁内周遭却幽暗无光,只点了一对鎏金鹤首烛灯,在地上投出一圈暖黄的光晕。 国师陆昭便坐在那光晕的中心,一身白色的常服,眉宇间带了几分阴郁之色,然而偏偏生了一双极为漂亮的双眸。 陆昭抬手示意小童噤声,他回头看向摆放在聚灵阵中央的一盏长命灯。 不甚明亮的烛火微微跳动两下后又归于平静。 陆昭原本深幽的眼眸变得更为黯沉,半晌后长长地叹息一声。 “这丫头真是不要命了。” 随后才看向小童,“何事?” 小童躬身,说道:“国师大人,摄政王昨日大婚突遇异常之事,王爷昏迷后,太医也束手无策,王妃差人来请大人入府。” 陆昭凤眸微眯,昨日本该江黎大婚,可她的长命灯灭了又燃,定是遭遇了不测。 可是昨日婚礼照旧,那与梁昼沉成婚之人,便是杀害江黎的凶手。 王妃? 一个鸠占鹊巢的假货也敢自称王妃? 梁昼沉若是连娶进门的妻子是个假货都发现不了。 那他与阿黎这段姻缘,他亲自来斩断! “备车,去镇西侯府。” 小童面露诧异,以为国师大人记错了,复又问道:“大人,是要去镇西侯府?” “嗯。”陆昭起身,将衣服上的褶皱抚平,看向小童的目光平静,“去镇西侯府。” 小童不敢耽搁,赶忙转身下楼。 而此时镇西侯府书房,下人都被遣散。 镇西侯一夜未睡,此刻正脸色铁青,握着椅子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 刘管家轻声上前替镇西侯倒了杯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还是低声安抚道:“侯爷,夫人如今还昏迷未醒,不如等夫人醒了,再与夫人重新对一遍账?” “还对什么账!”镇西侯一把将茶具全部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让刘管家浑身一凛。 他赶忙跪倒在地,“侯爷息怒,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啊。” “没有我的允许,夫人与二小姐不准踏出院门一步!” “不,后院所有人,都不准踏出院门一步!” 镇西侯咬牙切齿吩咐完后,平静了片刻,又对刘管家说:“去请大小姐来一趟。” 刘管家赶忙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转身出去吩咐人去请大小姐。 镇西侯脊背突然卸力,靠在椅子中。 宋氏的确瞒着他,将江离送去给陈家早死的小儿子配阴婚。 而昨夜陈家来闹,是因为江离半路逃婚,错过了吉时,导致陈家小儿子的棺材被雷火烧得渣都不剩。 他的女儿活的好好的,就算再上不了台面,那也是他的亲生骨肉! 怎么能被送去配阴婚! 这对他是明晃晃的打脸又折寿! 偏陈将军与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如今儿子尸骨无存,不管是好言相劝还是威逼利诱,他们一概不听。 只让镇西侯交出江离,他们要带江离回将军府,与他们小儿子牌位拜堂成亲。 镇西侯与他们纠缠半夜,也来了脾气,当即就要带着陈将军夫妇去击鼓鸣冤,让陛下来定夺此事。 陈家以为镇西侯能将女儿送去配阴婚,应当是对这个女儿不上心,甚至是准备将其驱逐出家族的。 可镇西侯态度强硬,加之用活人配阴婚一事不能捅到明面上。 陈家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口。 他们可以不要江离与自己儿子牌位拜堂,可他们要五千两做补偿。 镇西侯不愿意他们再做纠缠,立刻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承诺三日内将五千两送去陈将军府上,配阴婚之事,镇西侯要求陈将军府对外一个字都不能提! 天蒙蒙亮时,陈家才心满意足出了侯府。 镇西侯其实并未将江离的话放在心上,江芷柔一直养在他与夫人身边,就算娇惯了些,可本性不坏。 镇西侯府养育她,她也争气,在京中是小有名气的窈窕淑女。 她自小学习的琴棋书画、时兴的衣裳首饰,哪样不花钱! 她怎么可能挪用侯府半副家产送给乡下周家! 可他让刘管家去库房支五千两现银时,刘管家真的发现库房大半家产已经不翼而飞! 甚至其中手笔都未做遮掩! 好像笃定不会有人查一般。 镇西侯连忙让人封锁消息,他亲自叫来管事查账。 账面做的实在漂亮。 可库房中,确实丢了半副家产。 他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库房的钥匙,一直握在宋氏手中。 月月对账也是她带着江芷柔亲自出面。 他放心让她们掌家,她们竟是这么对他! 更让他心惊的是。 家产丢失已是事实。 那他的诚儿…… 敲门声惊醒了镇西侯。 他捏着酸胀的眉骨,沉声道:“进。” 江离手中捏着个白面馒头,径直走进书房,坐在了桌旁的椅子上。 “侯爷可是信我的话了?” 镇西侯看着一点规矩都没有的江离,气不打一处来,一掌拍在桌上,怒道:“你娘教你的规矩,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这副模样,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 江离一时没反应过来镇西侯是什么意思。 府中小公子被杀后埋在自家院里,库房中半副家产不翼而飞。 他竟然还有心思,管教她的规矩? 江离挑眉,半晌后不可置信道:“侯爷……这思路真是别出心裁。” 此话一出,镇西侯本就铁青的脸色黑了个彻底。 他一口气卡在嗓子眼,怒道:“逆女!” 江离叹了口气,对镇西侯的暴怒视而不见。 她身体损耗严重,如今饿得前胸贴后背,低头咬了口馒头细细嚼咽着。 她昨日还以为这镇西侯府好歹算得上京中贵族,她虽在家中不受宠,可借着镇西侯府的名义,她好歹也能与摄政王府碰一碰。 细嚼慢咽间,江离睨了眼镇西侯,他印堂萦绕着黑雾,怕是有血光之灾。 江离又叹了口气。 如今看这府中众人的模样,原主的仇,甚至都不用她动手了。 他们自己就能将侯府推向灭亡。 但是镇西侯府要倒台的话,她也会被连累,如果就此被逐出京城贵族圈,她要再靠近摄政王府,可就难了。 镇西侯府,还不能倒。 最起码,在她杀了那些人之前,侯府还不能倒。 第7章 换命 镇西侯被她两声叹息搞得莫名其妙,又看着她在他面前空口吃了一整个馒头。 皱眉训斥道:“为何不在院中用过早膳再过来,书房是你用早膳的地方吗?” “没人给我送饭啊。” 江离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口后继续说:“就这馒头还是我自己去厨房找的呢。” 镇西侯怔了一下,突然表情僵硬了几分。 “你娘……” 江离眉间涌上一股子燥意,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冷声道:“侯爷,要是叫我来话家常,就不必多说了。” “我与你们没什么好说的。” 镇西侯看着女儿突然冷下来的脸色,心中无比沉重。 究竟是何时,他的女儿仿佛变了个样? 可眼下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 他艰难开口道:“为父叫你来,是为了昨夜你说的那两件事。” 西北早就平定,先帝赐下这三代后便不能承袭的镇西侯爵位,不过是为了展示皇家仁义罢了。 如今陛下病重太子年幼,摄政王把持朝政。 而摄政王一向只看重那些用实力挣功名的大臣。 像他这种已经承袭到第三代的侯爷,摄政王自始至终都瞧不上眼。 如今他手无实权不说,江敛两次春闱落榜,江诚在学业上更是一塌糊涂。 不然他也不会默许夫人花钱给芷柔砸出个温良贤淑的名头。 若是芷柔被朝中贵臣看上,那侯府还有得救。 芷柔若是高嫁,她在前铺路,他在后托举。 就算侯位被收回。 江敛江诚,两人中总能托一个支撑住偌大的江家。 芷柔欺辱江离,他心知肚明。 可是芷柔比江离有用的多,两人间只是女儿家小打小闹,并没有伤及根本,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小离。” 镇西侯挺直脊背,沉声道:“侯府家产,确实有大半不翼而飞。” “可是有什么证据证明,那些家产是芷柔动的手?” “当然是我在乡下周家见过。” 江离沉吟了一下,给了个回答,然后继续说道:“御赐之物,有宫中印记。” 镇西侯心头一惊:“你见过?” “嗯。”江离继续道来:“江芷柔在六年前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十岁那年,她带着银钱去了乡下周家,让她娘不要给我饭吃,但也不要饿死了。” “她爹周大柱善赌,钱根本不经花。” “那一家子手中握着江芷柔最大的秘密,他们只要黏上了江芷柔,那便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这六年,江芷柔送去乡下的金银财宝珠钗首饰不计其数,我估摸着就是侯府家产半数的量。” 镇西侯猛然起身,他身后的椅子翻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声音。 “怎么会?”镇西侯惊了。 他上前一步,不可置信地又说了一遍:“怎么可能!” 江离反问道:“怎么不可能?” 镇西侯心头微凉,但他还是不敢相信,下意识反驳道:“那也只是你的猜测!” “不是猜测。” “侯爷,不论是江芷柔去送钱,还是那些物件,都是我亲眼见过的。” “更何况当年江芷柔身边还有一个奶嬷嬷。” 话音刚落,江离缓缓转头,清楚地看见,一个穿着褐色衣服的女鬼正站在镇西侯身侧盯着自己。 那张脸,与江芷柔像了六分。 是当年换她的奶嬷嬷。 奶嬷嬷缓慢又狰狞地向她飘了过来。 江离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一动不动。 奶嬷嬷靠近一些之后,突然便向她冲了过来,张开的血盆大口像是想要将她啃食吃掉一般! 然而,奶嬷嬷的手指还没触碰到江离,身后便出现一只鬼手将她制服,被归月攻击的地方霎时间冒起了几分黑烟。 她疼得连连后退,发出阵阵哀嚎声。 奶嬷嬷攻击她,无非是不想让她再继续说下去,如此一来,反倒让江离心中的猜想更加肯定。 丝毫不知身边有鬼的镇西侯端详着江离,她虽穿着旧衣,可姿态优雅端庄,就连容貌在京中也是上乘。 只是眼中的冷漠却让他莫名心惊。 他这女儿,以往胆小懦弱,见了他总是害怕,一句话颠三倒四说不清。 怎么如今说话思路清晰,胆子也大了不少? 不会真是撞邪了吧? “侯爷。” 江离微凉的嗓音让镇西侯回神。 “你说。” “给我一百两。” 镇西侯:? “要钱做什么?” 此话一出,镇西侯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看着那一身江芷柔的破碎旧衣,便不再多问。 “刘管家,去取五百两银票来。” 江离眉头微蹙,太多了。 于是她抬手又替镇西侯算了一卦。 刘管家脚步快,五百两银票很快便送来了。 江离接过银票装进了随身的小荷包里,也不顾管家在不在场,直言不讳道:“当年换婴儿之事的本质就是换命,而换命成功后,镇西侯府便都是江芷柔的养料。” “她能无声无息给她亲爹娘送那么多钱财,而镇西侯府却一无所知,说明有人正借运给她。” 刘管家脸上霎时间失了血色,赶忙转身看了眼书房外,确定没人后,快速将门带上。 江离继续说:“你们越惨,她的命越好。” “江敛六年前在秋闱中考中解元,而此后的两次春闱皆落榜。” “春闱三年一次,而江芷柔给周家送了六年钱财都无人发现。” “那些钱,是用江敛的前途换的。” “而江诚的死,不是意外。” 江离话音一转,问道:“她这段时间遇到贵人了吧。” 镇西侯听她说这些,突然两眼一黑,庞大的身躯摇摇欲坠,刘管家赶忙上前扶住他。 江离见两人都不愿说,突然转了话题道:“侯爷今日迟迟不肯开口问前院那芍药花圃的事,是害怕从我嘴里听到江诚的死讯。” “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江诚已经死了,而且就埋在前院芍药花圃下。” “而江诚的死,也是为了托举江芷柔。” 刘管家扶起翻倒的椅子,又扶着侯爷坐下。 他不可置信地说道:“大小姐,话可不能乱说啊。” “不是乱说。” 江离抿了口茶,神色认真道:“一年前我回府,我记得她突然病了一场。” “那时夫人对我尚且心怀愧疚,夫人对我越好,江芷柔的病越重。” “当时太医都对她的病束手无策了,我不过是被夫人罚去跪了两次祠堂,她的病便好了。” “后来经人挑拨,夫人也渐渐与我离了心。” “而她的病不药而愈,后来不光在京城贵女中立了好名声,还得了长公主的赏识。” “那时起侯爷夫人觉得是我晦气,府中下人也当我是灾星。” “这便是证据。” 刘管家有些心虚地看了眼侯爷,又看了看大小姐。 大小姐在府中的处境,他心知肚明。 而大小姐如今说的换命一说,他细想来,也半信半疑。 第8章 保你不死 书房霎时间静寂无声。 刘管家斟酌半晌,看侯爷的神色,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沉声道:“长公主半月前,突然给小姐下了帖子,邀她去参加这个月底的赏菊宴。” “说是赏菊宴,其实是为长公主府上的郡王挑选郡王妃。” “可是自接到长公主府的帖子以后,小少爷便病了。” “夫人照顾了他几日一直不见好,大小姐便劝慰夫人去休息,自那以后她便贴身照顾小少爷。” “直到四日前,他突然留下封信,说……说他见不惯大小姐欺辱二小姐,随后偷跑出府,至今下落不明。” 镇西侯心口传来剧痛,他脸色煞白,如此便显得印堂那团黑雾更加明显。 江离既然收了钱,沾了因果,就没有不出手的理由。 她突然从荷包中掏出一枚护身符递给镇西侯。 “换命已成,我没有办法破解,这符随身带着,只能保你不死。” 镇西侯颤抖着手接过那符箓,不知为何,他看着女儿清冷的眸子,竟然从心底涌上一股莫名的感觉。 好似,她能救下侯府。 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江离一把抓住镇西侯的手腕,看着他手心的纹路,三角纹出现在坎宫。 是孤寡之相。 江离半晌后沉声道:“去报官,就说镇西侯府失窃,丢失的多数是御赐之物。” “侯爷应该还能联系当年镇西军的旧部,趁现在还未东窗事发,紧急召集旧部去找那些物件。” “能找回多少算多少。” “不可!”镇西侯将手收回,反驳道:“旧情用一次便少一次,没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断不可联系旧部!” 江离皱眉,冷声道:“江芷柔送去的许多物件都有皇家印记,而周大柱好赌。” “御赐之物一旦从赌桌上再流到市面上,侯爷,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镇西侯仿若被雷击中一般,怔愣在椅子上。 是啊。 御赐之物,没有妥善保管不说,还被拿去赌坊赌钱。 这是藐视君威。 这是抄家的大罪啊。 镇西侯府后院。 丫鬟刚刚来报,江离一早去了侯爷书房。 进去没多久,刘管家就驱散了所有下人,谁都不能靠近。 江芷柔带着面纱,脸颊依旧红肿不堪。 她将屋中的镜子全都砸了个粉碎。 她颤抖着手指轻轻抚摸上脸颊,满脸怨毒,“为什么父亲要我禁足?” “凭什么那个贱人伤了我,却要我禁足?” 她还未来得及去前院找父亲告状,父亲反倒先将她禁足了? 江芷柔声音毒如蛇信,“父亲还要靠我在长公主府的宴会上扬名,那个蠢货究竟给父亲灌了什么迷魂汤!” “小桃,你去找父亲,禀明我的伤势。” “只要父亲见了我,我就有办法让父亲给我讨回公道。” 小桃跪在铜镜碎片中,缩着脖子小声说:“小姐,没有侯爷的命令,奴婢们不能出院子。” 啪—— 小桃话刚说完,江芷柔突然冲到她面前,一巴掌抽了过去。 “你这个贱婢,就连你也敢顶嘴?” 江芷柔犹如阴沟里的毒蛇,盯着小桃嗓音阴冷,“你今天要是请不来侯爷,我立刻把你卖进最下等的窑子里。” 小桃顾不得被铜镜碎片划破的手掌,跪在江芷柔面前磕头哭着求饶道:“小姐,奴婢这就去,奴婢这就去。” 江芷柔看着小桃额头已经红肿一片,才心满意足地摆手,“去吧。” 小桃这才松了口气,立刻应道:“是,奴婢知道了。” 小桃出了屋子,看着守在院子门口的小厮,眼中浮现决绝,双手紧握成拳,双腿发力,径直冲出了院子。 …… 书房门口突然传来吵闹声。 江芷柔的贴身丫鬟小桃跪在院门口,一下一下磕着头,哭嚎道:“侯爷,你去看看二小姐吧,二小姐昨日被大小姐所伤,脸上的伤口一直不见好。” “二小姐眼睛都快哭坏了。” “过几日便是长公主府的赏菊宴,二小姐若是带伤出席,丢的是侯府的面子啊。” “侯爷……” 镇西侯今日心烦意乱,一听赏菊宴,脑海中就浮现起江诚的脸,他烦躁的摆手,“不是让她们禁足吗,怎么跑出来了?下人都是摆设吗?” 刘管家被侯爷的疾言厉色吓了一跳,赶忙转身打开书房门,招呼守在院门口的小厮上前赶人。 镇西侯听着那哭诉声,越发觉得不对劲,皱眉下令,“这丫头聒噪,拔了舌头发卖出去!” “不可!”江离打断他的话,转头对刘管家说:“江芷柔身边的人,一个都不能动,先把丫鬟关柴房去。” 刘管家一时间捉摸不定,又看向镇西侯。 镇西侯摆手,“听大小姐的。” 刘管家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江离解释道:“世间生灵,但凡有灵智的,都能生怨,眼下这个情况,侯爷如果再被怨灵缠身,恐怕今后有性命之忧。” 江离一句话,彻底让镇西侯不敢再乱动杀心。 院子外的丫鬟小桃被捂了嘴拖下去,书房安静了下来。 镇西侯从来不关心这个半路回家的女儿,他此刻看着她,突然软了语气,“小离啊……” 江离看向镇西侯,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侯爷,我再说一次,我与你们亲缘寡淡,如果要话家常,那就不必开口了。” “还有。” “江诚的尸体,得尽快挖出来了。” 说到江诚,镇西侯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原本挺拔的脊背也微微佝偻。 “他真的……在那花圃下?” “侯爷亲自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突然卸力,吩咐下人将芍药花圃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能靠近。 他…… 亲自去挖! 镇西侯让人去报官,又拨了一部分下人前去联络旧部寻找御赐之物,除心腹外其余人全部禁足在后院不准靠近前院。 而刘管家也让人守在前院入口,保证一丝动静都不会传出府去。 镇西侯站在芍药花圃前,握着铁锹的手臂青筋暴起,就连眼底都涌上血色。 他心中相信小离的话是一回事,可是如果亲手挖出儿子的尸首。 这对他太过残忍了。 可他不能让诚儿,永远埋在这花圃底下。 第9章 炼尸阵 江离站在廊下摩挲着荷包中的银票。 爹爹生前说过,玄医有窥探天机之嫌,会有短命之相。 唯一能破解的便只有多积阴德。 她来复仇,可她也得先活着! 冤有头债有主,卖了原主的是侯夫人,欺凌原主的是假千金。 而镇西侯只是漠视原主,虽与她死有关,可扯不上因果。 而且他从陈将军府保下了她,又给了她五百两银票。 她在这镇西侯府必败之局中暂且保下他一命,也算是积阴德了。 江诚不敢靠近江离,站在离她三米远的角落里,肆意质问道:“江离,为什么只有爹爹来找我?娘亲与我姐呢?” “是不是你又从中作梗,不让娘亲和姐姐来?” “你怎么这么恶毒?” “就是因为你我才会死,你凭什么拦着娘与姐姐!” “为什么你要回侯府?” “你怎么不死在外面?” “江离,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归月盯着江诚,在他一声声咒骂中,眼中染上杀意。 江离也不难过,反而还笑了一下,侧身把归月挡在身后,她面对江诚,冷声说:“这么想见你娘和假姐?别担心,我很快便送她们下去见你。” “江离!你这个贱人!”江诚目眦欲裂,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下一秒,祛秽咒便打在他身上,将他本就虚弱的魂魄打得差点魂飞魄散。 也是此时,镇西侯终于下定决心,抬起铁锹挖了下去。 江诚趋近透明的魂魄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不受控制往自己尸体的方向飘去。 随着掩盖尸体的土被挖出,江离看到浓郁的黑气从地底下涌出。 “煞气?这是个炼尸阵!”归月被吓了一跳。 江离暗道不好,一把将归月推开,防止煞气侵蚀到她。 随后她快走几步,一把拽住镇西侯的手臂,拖着他后退几步。 “后退!” 江离说罢,转身盘腿席地而坐,手指捏诀,口中念出镇邪咒。 她着实没想到江诚的尸体竟然被用来炼尸了。 她一没朱砂,二没法器,镇邪咒作用有限。 虽然慢点,但煞气总归没有再蔓延。 如今镇西侯本就厄运缠身,将他从死局中救出已经实属不易。 要是再让煞气侵蚀,他必死无疑。 镇西侯一死,侯府爵位被收回,整个江家就剩一个还是举人的江敛。 在京城这权贵云集的地界,举人实在是排不上号。 她没有时间与精力等江敛登科及第。 如今就算这侯府再落魄,还有镇西侯撑着,她还能挤进贵族圈中。 所以镇西侯,还不能死! 江离目色坚定,小脸微白,口中不停念着咒语,四周气氛诡异。 这时,却有一阵阴风平地而起,竟当场将镇西侯与刘管家掀翻在地。 “侯爷,国师大人到访,啊——” 门房的小厮,无意间闯进了芍药花圃中,在一声痛苦又凄厉的嘶吼声后,竟然在众人眼前,迅速化为了一堆枯骨。 这一变故让刘管家当场两眼一黑晕了过去,镇西侯也差点晕过去,但他握紧手掌,掌心的刺痛让他清醒了几分。 可是离他不远处那堆白骨提醒着他,刚刚惊悚的一幕并非幻觉。 侯府中,真的有脏东西! 他看着花圃中的深坑,里头隐隐能看出有个人形。 而那尸体身上的衣服,好似就是诚儿的衣服。 他喉间似乎梗着一口血,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南明离火,灼灼其华,焚尽九幽,荡涤万邪,炎精敕令,速化尘埃!” 清冷的嗓音从廊下传来,镇西侯赶忙转头看去。 国师陆昭? 他怎么会突然到访? 他想起身,可是浑身酸软无力,根本站不起来,他恨恨地锤了一把自己的腿,挺拔了一辈子的腰身,突然佝偻如七十岁的老翁。 陆昭站在廊下,手指快速结咒,好似身附金光,他神色虔诚,不被任何事情侵扰。 慢慢地,周边一片清明。 江离双手无力垂下,慢慢转头看向陆昭,文弱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苍白,身体瘦弱的像是撑不起那身衣裳。 “阿兄……” 细若蚊蝇的两个字刚说完,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陆昭眉间郁色更重,快走几步,将晕过去的江离抱起。 他看着花圃下的尸体,转头对毫无形象的镇西侯说:“令郎的尸体要尽快入棺,去找百年份的桃木,做成棺椁。” 镇西侯一时间盯着陆昭怀中的江离出神。 他想不明白,侯府怎么会变成这样? “侯爷!”陆昭嗓音微冷,语气加重。 镇西侯猛然回神,可他浑身无力实在起不了身,只能狼狈坐在地上,拱手道:“国师请讲。” 陆昭感受着江离在自己怀中流失的气息,快速说道:“令郎的尸身沾了煞气,找八字至阳之人将他挖出,再去找百年桃木做成棺椁,将令郎尸体移进去,尸体入棺后,棺材不可落地,等做完一切给国师府来信。” “令郎头七前,务必将他入棺,不然恐生尸变。” 陆昭说完便抱着江离转身,走了两步后又停下脚步,微微侧头,嗓音冷得像冬日里的冰。 “既然你们养不好阿黎,那换我来养!” 镇西侯心头一震,呆愣在原地看着国师陆昭快步离去。 诚儿死因不明,死后竟然还被歹人埋在自家院子花圃中。 家中半数家产丢失,其中还包括御赐之物,背后动手之人竟然是娇养十六年的芷柔。 江敛两场春闱落榜,如今还在青山书院苦读,只能年节回府。 而小离,人还活着却被她亲娘送去配阴婚。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冲着侯府来的! 镇西侯缓过劲来,摇醒了昏迷过去的刘管家。 刘管家起身,看到那堆白骨,两眼一翻差点又晕过去,是镇西侯眼疾手快伸手掐在了他的人中,才让他喘着粗气缓过劲来。 “侯爷,这……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大小姐呢?” 平日里稳重的刘管家,此刻竟然也慌张地不像样。 他这辈子听过最玄乎的事,无非是老人口中的鬼打墙。 哪里见识过活人一秒变白骨的场景啊。 镇西侯也不知道怎么给他解释,只沉着脸吩咐道:“这些事少打听。” “找几个八字至阳的小厮过来将小少爷挖出来。” “再差人去找百年桃木,尽快做个……” 他话音一哽,强压着心底的悲伤与痛意,他还不能倒。 侯府如今就靠他撑着了。 他抹掉眼尾的泪,低声吩咐道:“尽快做个,诚儿的棺椁出来。” “不能让他曝尸在这花圃中。” 第10章 掌嘴 镇西侯府前院刘管家带着几个八字至阳的下人战战兢兢地挖着小少爷的尸体。 后院云和院也并不平静。 宋氏昨夜昏迷,今早刚醒,下人还来不及给侯爷报喜,就被全部禁足在院子中。 镇西侯怒气冲冲走进院子时,刘嬷嬷快步迎了上来。 她以为侯爷是来关心夫人的,所以自顾自地说:“侯爷你可算来了,夫人昨日被大小姐气晕过去,大夫说伤了肝肺,可得好好养些日子呢。” “俗话说,玉不琢不成器,大小姐以前生活在乡下,最是没有教养的,可这里是京城,她这名声若是传出去,丢的可是侯府的脸。” “大小姐这般不孝,侯爷可得好好惩治大小姐一番。” “如今就连长公主都看重二小姐,大小姐……” 刘嬷嬷嘴里的话突然顿住。 她余光瞥到侯爷越来越黑的脸色,心中暗道不好,自己这番话恐怕触了侯爷霉头。 她强撑着笑,弓着身子行了一礼,软和了话,继续说道:“侯爷也别怪老奴多话,大小姐性格顽劣,老奴也是为了大小姐好。” 镇西侯冷笑一声。 为了小离好? 小离回府一年了,身边没有下人伺候,吃饭还得自己去厨房,就连衣服穿的都是江芷柔穿剩的旧衣。 哪怕要把她送去配阴婚了,都不给她办身体面的衣裙! 这就是为她好? 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些下人都长了一张颠倒黑白的嘴。 镇西侯眼中冒着怒火,看向门口的小厮说:“刘嬷嬷言语无状,掌嘴。” 刘嬷嬷吓了一跳,赶忙跪地,自己轻轻扇了自己两个巴掌后求饶,“侯爷饶命啊,是老奴多嘴,是老奴多嘴。” 镇西侯心想,难怪宋氏不喜欢小离。 连贴身嬷嬷都能如此肆无忌惮地贬低小离,可见她们从来没有将小离当成侯府的主子。 他江峥的女儿,竟然还要被下人随意诋毁! 镇西侯嗤笑一声,看着装模作样的刘嬷嬷,冷声道:“大小姐也是你这个贱奴可以随意编排的?” “既然学不会说话,那以后也不用说了。” “来人,掌嘴!” 刘嬷嬷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侯爷以前从来不会管大小姐死活的。 每次只要她们挑拨几句,侯爷必定会罚大小姐。 今日怎么这么反常? 刘嬷嬷还来不及求饶,小厮烙铁一般的巴掌便落在她脸上。 她是侯夫人的陪嫁嬷嬷,这辈子没吃过苦,只是一巴掌她便受不了了。 赶忙求饶道:“侯爷,老奴知错,是老奴多嘴,求侯爷饶命啊。” 镇西侯不想自降身份与下人理论,头也不回地往屋子里走去。 小厮见侯爷并不理会刘嬷嬷,扬起手落下第二个巴掌。 很快刘嬷嬷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都出了血,脸上泪眼模糊,好不狼狈。 她被扇得摔在地上,又爬起来,抓住小厮的衣摆,跪着半求饶半威胁道。 “小哥小哥,手下留情啊。” “侯爷如今心里有气要罚我,可他总有气消的一天不是。” “我可是夫人的陪嫁嬷嬷,夫人掌家,后院诸事还是夫人做主,你难道想得罪夫人?” 小厮听刘嬷嬷的话,手停在半空没有再落下,为难道:“嬷嬷,奴才也是奉侯爷之命啊。” 刘嬷嬷怕了这巴掌了,赶忙说道:“小哥歇一歇,我自己动手总成了吧。” 小厮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微微俯身低声说:“那等侯爷出来奴才再动手,嬷嬷也能缓缓。” 刘嬷嬷方才说了那么多话,此刻脸颊火辣辣的疼,听小厮这话,便呲牙咧嘴地松了口气。 也不知道是谁惹得侯爷生气了。 她也是倒霉,怎么就直直撞上去了,白挨一顿打。 这小厮也是,下手真重。 等侯爷气消了,她一定要让夫人狠狠地罚他!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便听到屋里“啪”一声响亮的耳光,还有侯爷的怒骂:“贱人!” 刘嬷嬷倒吸一口冷气,她心里没来由一阵心慌。 侯爷与夫人成婚这么多年,最多吵两句嘴,今日怎么还动手了? 她突然用力推开小厮,跌跌撞撞往屋里跑去。 “嬷嬷可不能进去!”小厮可不敢让她进去,侯爷吩咐了掌嘴,可没说什么时候停下。 如果此时刘嬷嬷冲到侯爷面前,惹怒了侯爷,他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你个畜牲养的,给老娘放手!” “仗着侯爷几分威,你也敢拦我?夫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要你好看!” 刘嬷嬷一身娇生惯养的肥肉,剧烈挣扎起来,小厮竟然一时间无法将她控制住。 他咬咬牙,只能用尽全力,一巴掌扇在了刘嬷嬷脸上。 刘嬷嬷被这一巴掌掀翻在地,张口便吐出一颗带血的牙。 小厮也是用了狠劲,此刻手心发麻,看着狼狈跌坐在地上的刘嬷嬷,恶狠狠地说:“奴才给嬷嬷个方便,嬷嬷何苦为难奴才?” “既然如此,这巴掌是不能停了。” 小厮说罢,手腕用力,又一巴掌挥过去。 刘嬷嬷两眼一翻,直接疼得晕死了过去。 廊下不少小丫鬟都在看热闹,可没人上前来帮忙。 刘嬷嬷平日里仗着是夫人的陪嫁嬷嬷,没少磋磨她们。 此刻有戏看,她们可不会放过。 而此时宋氏一脸病容坐在床上,捂着疼痛的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江峥,声音扬了几分,“侯爷,你为了江离那个小贱人打我?” 镇西侯气极,怒道:“她是你女儿!” “她才不是!”宋氏目眦欲裂,双眼猩红,“她这些年在外头丢人现眼,芷柔说,她在周家为了一口吃得能和畜牲抢食,我没有她这样的女儿!” 宋氏面色红肿,且咬牙切齿道:“江离就是个灾星,她来侯府,芷柔病了,敛儿落榜,诚儿也因为她离家出走,如今连你也与我动手。” “我宁愿她死在乡下,被野狗分食!” “如今接她来享福一年,阴婚也是婚!配了阴婚,侯府与陈将军府就是姻亲,算便宜她了!” 镇西侯已经忍耐着自己的怒火了。 他冷眼看着以往端庄有礼的妻子,如今竟然变成了这副疯癫模样,实在是让他心寒。 他失望道:“婉儿,小离才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因为周家人作孽,她才在周家受苦,她回家不过一年,竟比在周家时还要瘦弱!” “你连周家那烂心肝的一家都护着!” “对周家血脉的江芷柔,你更是宠如珠宝。” “就连府里的庶子庶女你都能妥善照顾。” “可是为何对自己亲生的女儿如此心狠,你竟然要送她去配阴婚!” “你就这么容不下小离吗?” 第11章 后怕 宋氏名为宋婉,她很多年未听有人这么叫她了。 丈夫今日这般唤她,让她心中如惊涛骇浪,但很快,便又恢复身为侯府主母的威严。 “对。”宋氏目露恶意,“她没死在周家,都算芷柔心软。” “她那种人,就该烂在泥里。” “而不是来京城,让其余官家夫人都笑话我!” 镇西侯被这番言论震惊到站不稳。 他心口疼得厉害。 后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中,看向宋氏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冷漠,“你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镇西侯随口一句,气得宋氏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根本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 她大怒:“我变了?” “江峥,你当初接江离回府,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如今我出府去参加各位夫人们的宴会,总能听到有人议论她在乡下时与狗争食。” “我不以此为耻反以为荣吗?” “当初就不该找她回来!” “她死在周家才好,最起码保住了我侯府的体面!” 然而镇西侯根本无法理解夫人的这番话。 当年他为了江敛科考的事四处奔走,根本无法顾及从乡下找回来的江离。 等江敛春闱落榜,他才有机会见一面他的女儿。 可那时的江离,整日低垂着头不敢与人对视,他也信了夫人的话,觉得这个女儿没有教养上不得台面。 再后来,宋氏在他耳边说多了江离的不好,再加还有个芷柔这样的表率,他越发不喜这个女儿。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害她! 想着等再过几年,给她配个书生,书生有用的话,她便沾光,若书生无用,她好歹也是镇西侯府的小姐,差不到哪里去。 是他有失偏颇,轻信了旁人的话。 也是他对这个女儿不上心。 镇西侯此时一阵后怕,要是小离记仇,没有将江诚与家产的事说出…… 镇西侯看向宋氏,嘴角苦涩,“婉儿,诚儿死了,死后就被埋在前院的芍药花圃中。” “你……” “你好自为之吧。” 镇西侯说完之后,目光在妻子面上停留了片刻,神情复杂,随后叹息了一声便捂着闷痛的胸口走了。 走出院子时,还不忘叮嘱,“没有我的吩咐,夫人不准踏出院子一步。” 宋氏一时没反应过来丈夫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中不由自主地想到江离那双冷漠又疏离的眼,还有她说的那句…… 她是子女早亡之相。 她的心,慌乱极了。 “来人……” “来人!!” “我的诚儿怎么会死?” “我的诚儿……” 宋氏心里乱糟糟的,着急下床时,竟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扑摔了出去。 宋氏的贴身丫鬟听到动静赶忙进来,“夫人,可有伤到哪里?奴婢去请大夫。” 宋氏眼神惶恐地推开了丫鬟,脚步踉跄着站起来,直接冲了出去,拔腿就跑…… 她要去前院,她要去看她的诚儿。 该死的是江离那个贱丫头才对,怎么会是她的诚儿? 奉命守在院门口的下人拦住了衣衫不整的夫人。 “夫人,你不能出去。” 宋氏恍若疯魔了一般。 诚儿才六岁,小小的个头还没长大,平日里虽调皮了些,可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夫人!” “夫人你可不能出去啊。” 宋氏此刻毫无侯夫人的体面,推搡开下人,厉声呵斥道:“滚开!” 下人见夫人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一心想往外出,下了狠心一掌刀劈在她后颈。 贴身丫鬟立刻扶住宋氏,她还没来得及责骂,就听到守门的下人说:“夫人惹了侯爷生气,她今日要是硬闯出去,后果你们担待得起?” 丫鬟立刻闭了嘴,她喊来粗使婆子,抱着夫人回了屋里。 没人知道一向相敬如宾的侯爷与夫人怎么突然闹得这么难堪。 可下人们都是看主子脸色生活的人,这个节骨眼上,没人敢在主子面前触霉头。 …… 国师府的马车疾驰在路上。 小童面色凝重,他跟在国师身边已经三年了,从来没有见过国师有过这般骇人的脸色。 江离神魂不稳,陆昭当即抬手为她掐算,要选一处与她的八字相契合的位置,让其待在其中,这样安魂的过程才能更顺利。 可是越算,陆昭脸色越黑。 京城这么大,哪里都好说,可偏偏为什么是摄政王府! 他看着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江离,咬牙切齿道:“转道,去摄政王府!” 小童不敢耽搁,立刻调转马车,往摄政王府而去。 摄政王府。 下人噤若寒蝉。 太医进进出出好几波了,谁都查不出摄政王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他就是昏迷不醒。 宫中皇后知晓梁昼沉大婚时突遇意外,也免了早上的请安。 宋沐瑶穿着一身海棠红渐变襦裙,捏着帕子沉着脸站在前院梁昼沉院子门口。 她让下人去请国师陆昭,陆昭不应邀也就罢了,转头就去了别家。 她想进去看看梁昼沉,可他的暗卫玄墨玄影两人像堵墙一般守在门口,她根本无法靠近一步。 他们是梁昼沉最信任的暗卫,如果她此刻闹起来,等梁昼沉醒来后,他们定会说些不利于她的话。 那可得不偿失。 等她怀上梁昼沉的孩子,有底气在摄政王府站稳脚跟,那她有的是时间收拾他们! 玄墨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王妃,王爷昏迷前叮嘱了属下,不让外人靠近,王妃还是先回后院吧,王爷醒了要是想见你,自会派人去请。” 宋沐瑶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快要维持不住。 她是堂堂正正的摄政王妃! 怎么算外人! 宋沐瑶心中有气,可不敢发作,抿了抿唇,又扯出笑来:“我不放心阿沉,我就在这里等着吧。” 玄墨依旧和气,“王妃自便。” 只是玄影眼神凉了几分,盯着她压迫十足。 宋沐瑶不屑与两个下人纠缠,微微抬手,捻香立刻垂着头走过来扶着她往树荫下走去。 在玄影玄墨看不到的角度,宋沐瑶带着护甲的尾指狠狠插进了捻香的手臂中。 捻香疼得浑身发抖,她白着脸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洇出的血珠被衣服布料吸收,等王妃松开她后,她快速用帕子将伤口压实。 宋沐瑶睨了眼捻香,不过是一点小伤,这狐媚子就一副受委屈的模样,也不知道想勾引谁? 江黎在闺中时,面若桃花,眼如弯月,那漆黑的瞳仁亮得像琉璃,是京中顶顶明媚灵动的小姑娘。 就连她身边的丫鬟捻香,都是一副好样貌。 宋沐瑶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脸,唇畔噙着笑意。 她如今不再是那个,跟在江黎身后平庸至极的宋沐瑶了,江黎那张明媚风华的脸,如今是她的。 像今日这般吃瘪的事只是暂时的。 等梁昼沉醒了,看见她这张脸,总会心疼她的! 第12章 羁绊很深(小修) 摄政王府门房小厮看到国师府的人,赶忙开门迎了出去。 小童拱手,“烦请小哥通报,国师大人到访。” 小厮心惊,自家王爷昏迷不醒,国师大人突然到访。 府里撞邪了! 他赶忙说:“大人稍等,奴才去通报。” 越是靠近摄政王府,江离的状态越好。 他从随身荷包中掏出一枚养魂丹喂给江离,嘴中念着养魂咒,不一会儿,四面八方的孤魂野鬼全部涌了上来,却在靠近马车时被弹飞了出去。 有几只实在贪恋灵气的,想要硬闯的魂魄,全部被震魂飞魄散。 吓得一众野鬼又如潮水般散开。 归月看着乌泱泱涌来的野鬼本来还有片刻的慌乱,看他们散开又松了口气。 她飘浮在江离上方,只觉得浑身舒畅,不由开口问道:“昭昭,小离怎么样了?” 陆昭听到这会称呼一愣,他没好气地看了眼归月,又看向本来面无血色的江离此刻双颊已经泛起了红晕,便不再念咒。 他扯过薄毯盖在江离身上,自己靠坐在软垫上,轻声说:“阿黎借尸还魂本就神魂不稳,今日更是透支身体,若是我再晚去一步,这丫头非得魂魄离体不可。” “我给她喂了养魂丹,又念了养魂咒替她养魂,今后仔细养着,神魂融合后便没有大碍了。” 归月听陆昭这话这才放心,于是问道:“那我们为什么要来摄政王府?” 陆昭沉默不语,摄政王府也并非非来不可? 马车靠近摄政王府后,阿黎激荡的神魂便已经安稳了下来。 他只是惊叹于,阿黎都已经借尸还魂重生一次了,他们之间的羁绊,竟然还如此深。 当年陛下赐婚阿黎与梁昼沉,并非随意点鸳鸯谱。 那时陛下病重,忌惮梁昼沉摄政,生怕他与京中权贵家结为姻亲,手中权力过盛,会威胁到太子长大后顺利登基。 他那时算出梁昼沉与阿黎因缘羁绊极深,还未谋划,梁昼沉便在阿黎及笄后向陛下求了圣旨赐婚。 江黎空有郡主名头,毫无实权。 药王谷因为当年青州之事,已与江黎割裂。 宋家也不过是个五品小官,对梁昼沉毫无助力。 这桩婚事正合陛下心意。 陆昭见梁昼沉是真心喜欢阿黎,阿黎也亲近于他,便在暗中推波助澜,最终促成了这门婚事。 只是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阿黎会死在新婚日。 归月见陆昭不愿意说,生硬的转了话题,“昭昭,小离如今不再是宋家的江黎郡主了,她是镇西侯府的大小姐江离,离别的离。” 陆昭眼中闪过痛色,抬手将她脸颊上的碎发拨开,低声说:“是我没有保护好她。” 归月也不知这话该怎么接,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恰在此时,玄墨从王府走了出来。 陆昭收起多余的神色,又恢复成了以往清冷疏离仙风道骨的模样,淡声吩咐道:“我需要一处安静不漏光的房间,准备朱砂符纸与热水,将你们王爷安置进去。” “安置好后,留捻香在门口候着,其余人不准靠近。” 玄墨没有动,王爷平日里最是不信这些鬼神之说,这国师整日跳大神装神弄鬼,最是能唬人。 今早下人来报,王妃去请了国师来招魂。 他们都知道王妃父亲江叔叔是当年鼎鼎有名的玄医,可江叔叔师出药王谷,是以医术闻名于世。 王爷当年在边疆,死在他手里的蛮寇不计其数,这世上如果真的有鬼,他们早被野鬼分食了。 王妃以前与国师大人关系要好,可从来不会在王爷面前提起鬼怪之事,这次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王爷只是昏迷不醒,她非要着急去请国师。 玄墨并不想让国师府的人进府,万一王爷醒后知道了这些事,恐怕要生气。 他于是拱手,客气婉拒道:“国师大人海涵,我家王爷只是普通病症,有太医近身伺候着,就不劳国师大人出手了。” 陆昭听到这话轻哼一声,梁昼沉昨日受惊,生魂离体,太医能有什么法子? 他将马车窗户打开个缝隙,淡声道:“生魂离体,若是半月之内,摄政王生魂无法回体,那他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玄墨,又道:“你口角有青黑煞气浮现,印堂有沉沉黑气盘旋不散,你身边人,恐有灾祸。” 玄墨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国师大人果真是真能胡编乱造。 暗卫营出来的人,哪一个不是做的刀尖舔血的事。 不见血光的事还轮到他们呢。 玄墨心里哂笑,还是婉拒道:“多谢国师大人替属下相看,府中事忙,就不请国师大人进府了,还请国师大人莫要怪罪。” “你!”小童气不过,想要上前理论。 他家大人就连陛下见了都要客客气气以礼相待,这人不过是摄政王府的侍卫,怎么敢如此对大人! 陆昭也不气,抬手将窗户合上,轻声吩咐道:“小安,罢了,回府吧。” 小童名为小安,听到国师大人吩咐,只能压下火气,转身上了马车,又驾车离开。 归月好奇道:“我们不用进去了吗?” 陆昭摇头,阿黎…… 如今是阿离。 阿离神魂已稳,若是在摄政王府,他摆个聚灵阵,再画安神符,她一日便能醒来。 离了摄政王府,阿离不过是多昏睡些时日罢了。 并无大碍。 今日对玄墨说那些,已是泄露天机,他不愿再多生事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他不能过多干预。 玄墨目送国师府的马车离开,唇角的笑意收敛。 他不信鬼神,可听到国师说那些话,心中也不是滋味。 哪有人咒他身边之人出事的! 真是晦气。 玄墨转身,就见王妃快步走了出来。 宋沐瑶环顾四周,皱眉问:“阿昭来了?怎么没见他入府?” 玄墨看着王妃,心中涌起一团无名火。 王爷未成婚前,几乎日日都要与江黎郡主待在一起。 他不但从不反感玄影,反倒看着他们俩情谊深厚,只觉得心情舒畅。 怎么如今成婚了,他反倒总觉得王妃不一样了。 明明人还是那个人,脸也是那张脸,行为举止也没有任何变化,可就是不一样。 若不是她身边还跟着玄烬,玄墨都差点怀疑王妃是不是换人了! 玄墨对她拱手行礼,并未回答她的话,而是对跟着她的丫鬟婆子说:“王爷如今未醒,你们就这么由着王妃胡来?” “还不赶紧送王妃回后院,若是王爷醒来见王妃有个三长两短,要你们好看!” 宋沐瑶被当众下了面子,立刻面带怒容,“玄墨,你什么意思?” 玄墨不慌不忙道:“王妃,属下也是为了你好。” “如今府中事多,王妃还是回后院的好,免得有不长眼的下人冲撞了你。” “你……” 宋沐瑶的话还未说完,玄墨便抢了她的话头,“来人,送王妃回后院。” 说罢也不管王妃差得要死的脸色,快步回了府。 第13章 不救(小修) 江离被陆昭带回了国师府,她昏睡了三日才醒来。 午时阳光从树叶间静静洒落下来,正巧落满她全身。 她看着房间中熟悉的布置,先是愣怔疑惑,等意识清醒后,胸口像是被巨石沉沉压住,几乎难以呼吸。 这里与宋府的香雪阁,有八分相似。 丫鬟鱼贯而入,伺候着她漱洗了一番。 江离乌黑的长发被随意挽起,让她本就精致小巧的脸越发美艳。 陆昭等她收拾好后才缓步进去房间,冰凉的手指轻点在江离紧皱的眉头,嗓音清冷,“年纪轻轻,怎么总是皱眉。” 江离唇瓣紧抿,哑着嗓音问道:“阿兄,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 陆昭坐在她床边解释道:“这里是我府上,你借尸还魂本就神魂不稳,又强行使用咒术,魂魄都差点离体。” “我按照香雪阁布置了这处院子,还在这里设了聚灵阵,对你养魂有好处。” “如今的镇西侯府乌烟瘴气,你就在这里修养,先别回去了。” 江离点头,她撕开了镇西侯府这么多年粉饰太平的面纱,在镇西侯心中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总得给它时间发育。 归月见江离醒来,立刻飘到了她身边,她左看右看,发现江离气色确实好了些。 陆昭将养魂丹递给江离,她也不客气,伸手接过,“多谢阿兄。” 陆昭倒了杯水递给江离,轻笑一声道:“与我还要这般客气?” 江离歪头一笑,疏离感便淡了几分。 眼下那颗泪痣多了几分生动,眉眼弯弯却添了几分媚色。 陆昭失笑摇头,“你这具身体与镇西侯府那位,有着无法斩断的牵连,你行事时要分外小心,别伤到自己了。” 江离点头,乖巧的模样一如陆昭记忆中的模样。 他又叮嘱道:“你身子刚好些,多注意休息,我要回宫中摘星楼了,我把小安留给你,有要紧事让他进宫来找我。” 江离生出几分不舍,她还没好好与阿兄多待一会,他怎么就要走了。 陆昭轻揉了一把她的发顶,柔声说:“我不能长时间离开摘星楼,不然陛下会怪罪,先在府里好好修养,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江离叹了口气说道:“好吧,那阿兄过几日一定要来看我。” “好。”陆昭宠溺道:“到时候给你带你最爱的透花糍。” 一听还有透花糍,江离双眼都亮了,立刻答应道:“好!” 陆昭又吩咐了下人一些事,便转身离开。 归月等陆昭走后,立刻凑到江离身边与她八卦道:“小离,你可是不知道,这几天镇西侯府出了好多事。” 江离问道:“什么事?” 归月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说:“江诚尸变了。” 江离诧异,轻蹙眉头,“怎么回事?炼尸阵不是破了吗?” “炼尸阵是破了,可架不住有人使坏啊!”归月神神秘秘道:“你猜猜是谁?” 江离挑眉,“江芷柔?” “对!”归月翻身躺在江离身侧,兴致勃勃道:“陆昭叮嘱镇西侯,江诚的尸体入棺后,棺材不可落地,不可接触人气。” “可是江芷柔竟然趁着夜色偷跑出院子,无意之中撞翻了江诚悬空的棺材。” “江诚死后,尸体周围布了炼尸阵,已经有尸变的迹象了。” “明明已经破了炼尸阵,他的尸体又被安置在辟邪的桃木棺材中,只等头七送去往生后,就可以入殓了。” “结果棺材落地,江诚的尸体接触了地气与人气,尸体当晚竟然睁开了眼。” “你可是不知道,镇西侯吓的都没敢让下人插手此事,自己亲自快马加鞭赶来国师府请陆昭出手相助。” 江离轻笑一声,眼中闪过讥讽。 江芷柔可真能作死,她吸着镇西侯府一家子的气运长大,江诚死后要是尸变,对她也是一次不小的助力。 江离并不担心江诚会尸变,于是她道:“阿兄不会放任不管的。” “对。”归月翻了个身,面对着江离说:“昭昭当即便去镇西侯府了,为了收拾那一堆烂摊子,可是费了好大的劲。” “今日江诚头七,本来今日就能下葬,可惜被江芷柔这一折腾,又得耽搁些日子。” “但说实话,镇西侯实在大方,竟然给昭昭送了京郊一处庄子的地契,还有城中两间铺子的地契过来,折算城银两要不少钱呢。 “阿兄不会要的。”江离轻声说。 她了解阿兄,算出凶卦,若是不收分文,他就要承担因果,可是凶卦的赎金太过贵重,有损阴德。 “对。”归月立刻答道,她有些惋惜道:“昭昭只要了五百两作为报酬。” 江离听罢,未再说话。 镇西侯若是如今还偏袒江芷柔,任由她在府中作威作福,就算是陆昭出手,也未必能保得住他的命了。 她是想镇西侯多活些日子,她好借着侯府大小姐的名头在京中行事。 可他自己找死的话,她也没有办法。 江离便在国师府暂住。 只短短五日,镇西侯府的事犹如一道风,很快便在京中传开了。 只是散播谣言的人实在是恶毒,竟然将侯府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推到了江离身上。 现在京中人人都在传,侯府一年多前找来的真千金,其实是个扫把星,是天煞孤星的命格。 归月气得在国师府飘来飘去,她本来妖冶艳丽的面容竟然有了几分扭曲。 江离坐在院中树下乘凉,看着归月的模样赶忙劝慰道:“我都不气,你怎么气成这副模样,快别气了,小心走火入魔变成厉鬼。” 归月飘到了江离身边,咬牙切齿道:“这谣言绝对是江芷柔干的!就她一直见不得你好!” 江离这次没有附和归月的话。 江芷柔就算再恨她,可她也没有能耐在这几天就让谣言传得满京城都是。 她眼前浮现出宋氏那双看向自己时厌恶至极的眼,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这次的谣言有这么快的传播速度,恐怕是宋氏的手笔。 “好了好了不气不气。”江离安抚道:“等我神魂融合了,回侯府就撕了她们的嘴,让她们一天净胡说。” “行!”归月听江离这么说,怒意少了些,她狠狠地道:“长了嘴不会说话,那便全撕了!” 江离还想再说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吓得她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玄墨以为国师府中没有主子,才敢翻墙进来。 哪里想到刚落地就与一女子四目相对。 江离着实被吓了一跳,她看了半晌,才看出浑身是血的人,竟然是玄墨。 梁昼沉身边的侍卫。 玄墨突然面露痛苦,捂着胸口跪倒在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他艰难开口道:“姑娘莫怕,我是国师陆昭的好友,如今被仇家追杀,暂时进府躲避而已,我没有恶意。” 江离语气淡淡,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我怎么不知道阿兄有位暗卫营的朋友?” 说起暗卫营,她突然想起了玄烬。 梁昼沉亲自从暗卫营挑选出来,暗中保护他的侍卫。 暗卫营是摄政王梁昼沉一手筹办,训练出的暗卫只服从摄政王的命令。 玄烬给她喂毒,是因为玄烬背叛了摄政王,还是他听从了……摄政王的命令? 江离乌黑温润的眼眸弯起漂亮的弧度,瞳孔中却带着让人脊背发寒的冷意。 她好奇道:“你浑身黑气盘绕不散,但这不是你的劫,你怎么受这么重的伤?” “你这是替人挡灾了?” 玄墨表情僵住。 这位姑娘说的话,怎么和陆昭说的一样? 他眼中微亮,立刻求助道:“姑娘能看出?还请姑娘救命!” “不救。” 江离毫不犹豫地拒绝。 第14章 江敛落水 玄墨脸色煞白,他捂着不断出血的伤口膝行两步,表情痛苦道:“为何?” 他浑身是血的模样,刺痛了江离。 她拧起眉头,微微眯眼,羽睫低垂处,清冷的眸中划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哀凉。 玄墨玄影玄烬三人均出自暗卫营,玄烬更是梁昼沉亲自挑选后派来保护她的暗卫。 当初玄烬掐着她的脖子硬生生给她灌下毒酒时,她也想问一句为何。 她恨玄烬,连带着恨上了与玄烬同出一宗的玄墨玄影。 甚至,她恨梁昼沉。 她不知道她的死,摄政王府究竟参与了多少。 她不想问。 她不敢问。 她怕梁昼沉这多年对她的感情,都是假的。 她也怕自己,爱错了人。 如今他已经成婚。 她也成了侯府大小姐。 两个永远都不会再有交集的人,就这样一别两宽得好。 他做他的摄政王,娇妻在旁。 她报她的血海深仇,不择手段。 江离突然勾起个恶劣的笑,“玄墨大人还是尽快出府,准备后事去吧。” “阿离。”陆昭清冷的嗓音出现在院门口,“不可以乱说话。” 江离沉默了片刻,转身朝着陆昭走去。 在陆昭面前她难得地放下满心戒备,展露出了几分小姑娘该有的活泼。 她伸手接过陆昭手中的糕点盒子,嘟哝道:“反正我救不了,阿兄你自己救吧,我回屋歇着了。” 说罢便转身进了屋,没有再看玄墨一眼。 陆昭神色平静,不见悲喜。 他转头看向玄墨,话中隐隐透出冷意,“你不该来这。” 玄墨伤很重,可他顾不得其他,真心实意的道歉道:“是我唐突了,国师大人,求你救救我。” 陆昭垂眸,八日前玄墨只是口角和印堂有黑气,如今黑气已经蔓延全身了。 “你替人挡灾了。” 这句话并非疑问。 玄墨抿唇,咳嗽几声,将胸口翻涌的血气压下去后点头应是,“王爷昏迷八日,有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我……我在暗卫营有心仪之人,我要是不替她挡下这些伤,她恐怕就没命了。” 陆昭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道:“八日前,我的确有求于摄政王,帮他是为了换取利益,而关于你的事,是我多言窥探天机。” 玄墨听国师这话,脸色更白,他瞳孔震动,嗓音沙哑道:“那日是属下多有得罪,还望国师大人不要生气。” “我不生气。”陆昭摇头,“我所求之事已了,你们摄政王府的事,我没有立场出手。” “不!”玄墨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恐慌,身上惊出了冷汗。 他的事已经灵验。 国师那日还说。 王爷生魂离体,若是半月内生魂不回体,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如今陛下病重,太子年幼,宫中还有一众大臣与皇后虎视眈眈。 前些日子南边传来急报,送急报的人还未入京便被杀了,是暗卫营的人冒死才将急报送进摄政王府。 急报中写明了运去南方战场的军粮只有四成能吃,其余六成全是掺杂进去的石子。 四成军粮,南方的将士撑不到入冬。 内忧外患之下,若是王爷不醒,皇后垂帘听政。 大庆,危矣。 玄墨顾不得其他,将头磕在地上,嗓音沙哑,压抑着痛苦,“国师大人,是属下有眼无珠,若你能救救我们王爷,属下愿意以死谢罪!” 陆昭皱着眉头看着他,半晌后还是沉声说:“请回吧。” 玄墨猛然抬头,又吐出一口血,面如死灰。 是他…… 断送了王爷的生机? 气急攻心加之伤势过重,玄墨竟两眼一黑晕死过去。 小安走近时发现大人还在门口站着,不由走上前去,却被晕死在院中的血人吓了一跳。 陆昭转头吩咐道:“安置一番,替他请个太医来,别死在府上了。” 小安立刻点头,叫来小厮抬着玄墨去了客院。 陆昭抬步走进了江离闺房。 江离正坐在桌前吃着陆昭从宫中带来的透花糍,她从小就爱这一口,就算换了个身体也改变不了口味。 陆昭坐在她对面,淡声道:“梁昼沉的事……” “阿兄。”江离出声打断陆昭的话,她轻声道:“我如今是镇西侯府大小姐江离。” “不再是郡主江黎。” “我死而复生,只想报仇,其余的事,我不想管了。” 陆昭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淡声道:“摄政王府对你神魂融合有好处,你若是想尽快与这具身体融合,那我便帮摄政王,若是想在我这慢慢养着,我便不会出手。” 江离不理解什么叫摄政王府对自己神魂融合有好处,但她不在意。 镇西侯一时半会死不了,他依旧当家做主,侯府散不了。 她让归月召集了城中孤魂野鬼帮她盯着宋府,她在国师府慢慢养魂便是。 可是第二日一早,江离就被一则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 天还未亮,归月便带来了江敛溺水昏迷的消息。 江敛知道江诚去世的消息后,给书院告假,从青山书院回京城的路上,竟然意外落水,如今正昏迷不醒。 江离一惊,她猛地看向归月,“他怎么会落水?现在人在哪里?” 归月眼底闪过戾色,“正巧京城有鬼在议论他,我派去盯着宋府的鬼听到后,立马来报给了我,我昨夜连夜去找了知情的鬼,他们说是江敛身边的小厮故意推了他,他才跌进河里呛水昏迷。” “虽然沿途有村民把江敛救上来,可他呛了水,被村民带回家,现在还昏迷着呢。” 江离起身,面色沉寂,“我得回趟侯府。” “不行啊。”归月赶忙拦着她,“你神魂和身体还没有完全融合,国师府是块风水宝地,而且这里有陆昭画的聚灵阵,你还要日日都吃养魂丹才能和常人没什么两样。” “侯府如今乌烟瘴气,你回去肯定会受影响,万一再伤到魂魄怎么办?” 江离脚步微顿,如果再伤到魂魄,可就不知道这具身体还能不能兼容她。 “侯府知道这事吗?” 归月摇头,“应该不知,他的贴身小厮把人推下去就跑了,没人给侯府递信。” 江芷柔靠吸取江家其余人的运气而活。 那日她昏迷,江芷柔就能从禁足的院子中跑出冲撞江诚的棺材。 现在江敛溺水昏迷,也不知道会让江芷柔有怎样的奇遇。 她每次吸收别人气运后,所做之事都会对侯府不利。 她伤了魂魄才刚刚保住的侯府,可不能让她给作没了! 第15章 他不是梁昼沉(小修) 猝不及防的消息。 夹杂在其中的,是比突如其来更让人烦躁的情绪。 江离忍不住嘟囔道:“江芷柔这个扫把星!” 归月刚想接话,国师府的小丫鬟突然敲响了房门,“江小姐,国师大人差人送来了信,要奴婢亲手交给你。” 江离与归月对视一眼,她也顾不得衣衫不整,掀开被子便起身开门。 她柔软的里衣满是褶皱,领口微微松散开来,沟壑深深。 小丫鬟看着春光乍泄的江姑娘,双颊微红,赶忙低头将手中的信递过去,“江姑娘,国师大人说你看完信,给个回话,他在前院等着。” 江离脚步一顿,反问道:“现在就得给回话?” 小丫鬟不敢抬头,低声道:“是。” 江离没有在意小丫鬟的异常,她点燃蜡烛后,快速拆开了信。 小丫鬟见江小姐看信入迷,偷偷抬头又看了她一眼。 江小姐长得漂亮不说,玲珑有致的曲线甚是迷人,她一个女人看了都不自觉被吸引。 江离看完信后,沉默良久,面无表情道:“你给你家大人回话,我随他去摄政王府。” 小丫鬟赶忙回神,躬身行礼后将门带上,转身去了前院。 归月看着信上的内容,惊讶道:“昭昭竟然算到了江敛有此一劫?” “嗯。”江离抬手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信纸很快便被火苗湮灭,“他算到了。” “归月,是我对不起他。” 归月站在江离身旁,动了动嘴,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陆昭算到了江敛有此一劫,所以他当初在净化江诚尸变时,便主动为镇西侯提供了镇压换命的符纸。 而镇西侯也按照他的吩咐,提前将符纸烧成灰烬后,强喂给江芷柔喝下。 陆昭为了她。 强行介入了她们之间的因果。 她如今要做的,就是尽快与这具身体融合,然后再多学一些术法咒语,不然什么事都得靠陆昭。 江离沉默着穿好衣裳,快步往前院走去。 晨风吹过,江离一身红色衣裙,宽大飘逸的裙摆在风中飘舞起来,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朵随风招展的红色海棠。 陆昭看到快步走来的少女,主动伸出手。 江离也不见外,撑着他的手臂进了马车,陆昭紧随其后。 一路上两人均沉默着。 马车快到摄政王府门口时,陆昭突然出声,“阿离,我是你阿兄。” 江离掐紧指尖,努力扯了扯嘴角:“会有反噬。” 陆昭轻描淡写道:“不要紧。” 他沏了杯热茶递给江离,轻声道:“阿离,别怕,阿兄在。” 江离端过热茶一饮而尽,直至腹中暖意升腾,漫进僵冷的四肢。 她抿了抿沾染水光的唇,扶额道:“我当初怎么就没一巴掌扇死那个害人精。” 陆昭见她还有心思与自己开玩笑,于是也顺着她的话说:“以后有的是机会。” 江离瞅了眼陆昭,随即轻笑出声。 “你恨他吗?” 陆昭的话让江离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慌乱地转过头。 陆昭继续道:“中元节那日,在宋府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日的事是江离不敢回想的。 极致的痛与极致的恨。 要把她的骨血绞成粉末一般。 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世间仅剩的亲人,会亲手杀了她。 那晚的事,发生得太突然了,她根本防备不了。 “不愿说便罢了。”陆昭抬手抚摸着江离发顶,带着安抚的意味。 “只有一点,阿离,梁昼沉不能死。” 江离双目赤红,脑中一片空白,她咬牙切齿道:“为何?为何!” 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他的衣袖,指尖攥着他袖口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陆昭才叹了口气说:“阿离,有些事,你得与他当面问清楚。” “梁昼沉身上背负着大庆国运,我也不敢轻易插手他的命数。” “此次他生魂离体的事,与你突然暴毙离不开关系。” “换脸之术,并非普通大夫做得到,我曾在一本古籍看过,玄医法术中就有一种禁术,可替人换脸。” “你与他相处这么多年,应当知晓,梁昼沉最是不信玄医之术,他如果想要害你,不可能用这样的方法。” “而且他有龙气护体,一般邪祟靠近他会被龙气灼伤。” “换脸之术损人阳气,那人用你的脸嫁入摄政王府,王府龙气重,她在那里久了,本性会慢慢暴露,想必不用你动手,她自己就会暴露。” 江离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可是玄烬是他的人!” “玄烬喂我毒酒,这并非玄医之术!” 陆昭看着她,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他柔声道:“你也说了,玄烬是他的人,可玄烬并不是他。” 江离浑身一颤,像脱力般靠坐在软垫中。 她心里此刻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她对梁昼沉的感情是真的,她的恐惧也是真的。 她知道玄烬不是梁昼沉。 可她不敢去问梁昼沉。 她甚至不敢多想。 马车停在摄政王府门口,这次都不用人通报,玄影带着管家已经候在了门口。 昨日玄墨醒后,陆昭便让人把他送回了摄政王府。 玄墨已经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玄影。 玄影从最初的不信,到信服国师,只用了两个时辰。 兄弟俩正为如何劝动国师大人正发愁呢,不料过了一夜,国师竟然主动来信,说要过府相助。 要求与之前一样。 玄墨伤重起不了身,玄影便忙前忙后。 他让人赶忙收拾出了一间不带窗户的屋子,又从后院强借了捻香出来。 此举更是气得宋沐瑶砸了一屋子的东西。 陆昭推开马车门,下车后又转身,接了江离下马车。 玄影瞪大了双眼,国师不是一向不近女色,如今身边怎么跟了个小姑娘? 可如今不是顾虑这个的时候,他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属下玄影,恭迎国师大人。” “国师大人需要的物件都已备齐,王爷已经安置在暗室中,捻香姑娘也在暗室候着了,请国师大人移步。” 陆昭轻轻点头,脚步微动,又想起身后的江离,于是转身看向她。 江离下马车后看着熟悉的场景,她只觉得心中虚空一片,隐有冷意弥漫而上。 玄影暗暗着急,看看陆昭又看看江离,轻声问:“国师大人,可是哪里不合适?” 江离回神,并未理会玄影,只是看向陆昭说:“我没事,走吧。” 陆昭点头,示意玄影带路。 玄影立刻带着两人往后院走去。 陆昭脚步停在暗室门前,管家递过来个灯笼,四周一片漆黑,随着他手中灯笼亮起,才聚拢出微弱的光亮。 陆昭伸手接过灯笼,转头对玄影说:“摄政王生魂离体时间太久,我需要五日时间招魂。” “这五日,除了你,其余人都不准靠近这里。” “尤其是摄政王妃。” 玄影赶忙点头,王妃知晓国师大人在此,肯定要来探望一番。 如今有国师大人这句话,他也好正大光明拦着她了! 王妃这段时间很不正常,总是动不动就生气,王府本就事多,玄影如今也是越发不待见她了。 陆昭又随手掏出两枚符箓递给玄影。 玄影受宠若惊地接过,刚要道谢,就听国师大人说:“这两枚符箓劳烦你转交给玄墨,他与他的心上人一人一枚。” “这五日让他们尽量待在一处,等我解决了摄政王的事,再去解决他的。” “好!”玄影立刻应道:“我去叮嘱他们!” “国师大人,奴婢需要做什么?”怯弱的嗓音从人后传来。 江离心中突突一跳。 这才几日光景,明媚活泼的捻香,怎么变成了这副阴郁模样? 陆昭抬手握住江离手腕,将灯笼塞进她手中,手腕微微用力,将她推进了暗室。 他转头对捻香说:“从今日起,不论日夜,你都要守在这里。” 捻香赶忙点头说:“奴婢会睡在暗室门口,不会轻易离开。” 陆昭看着这实心眼的小姑娘,无奈道:“隔壁空屋子那么多,何苦睡门口?” 捻香踌躇一番,怯生生看向陆昭,可陆昭不再多说,转身进了暗室。 玄影拍了把捻香的肩膀说:“按国师大人说的做,去随便选个空屋子,在里头守五天。” 捻香抿唇,微微红了眼眶。 只要不让她再去伺候王妃,别说五天,五年她也愿意! 陆昭越过江离,随手便将引魂咒甩了出去,引魂咒在半空中被咒火点燃,很快化为灰烬,那散出的烟雾飘向了一处。 陆昭嘴中念着咒语,不到一会儿,墙角便浮现出了梁昼沉的生魂。 在灯笼微弱的烛火下明明灭灭。 第16章 吻 陆昭掏出养魂丹喂给梁昼沉,又摆出聚灵阵。 梁昼沉的生魂靠近身体,便被吸了过去,有养魂丹在,这生魂便不会再乱飘出来。 陆昭做完这一切后,天光已经大亮。 他转头对站在门口的江离说:“他恐怕得昏睡五六日才能醒来,你安心在此处养魂。” 江离仿佛这才惊醒,上前两步有些着急又依依不舍地问道:“阿兄又要走?” 陆昭轻笑一声,这丫头如今是越发地粘人了。 “嗯。”陆昭解释道:“我不能长时间离开摘星楼,有事叫人给我来个口信,镇西侯府那边你别担心。” 江离抿唇,视线不自觉落在了床上昏睡之人的身上。 面上多了几分紧张与痛色,她实在不想和梁昼沉同处一室。 陆昭看出了她的心思,劝慰道:“你安心养魂,你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还有捻香。” 江离抬头看他。 “那丫头伺候你这么多年,让她留在外面,有什么事你让她去办。” “等你神魂稳定了,再回镇西侯府。” 江离点头,她虽然不想独自一人与梁昼沉独处,可她也不想陆昭为难。 陆昭走后,暗室中只剩江离手中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她的脚仿佛钉在了原地,不敢上前。 她此刻才真正明白,近乡情更怯是什么感受。 梁昼沉向来不信鬼神之说。 而且她如今也没有资格与他当面对峙。 江离深呼吸后,转身走向了一旁的软榻。 她在国师府新学了几个咒术,正巧此时温习一番。 第四日一早,江离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在温泉泡过一般舒畅轻松。 阿兄说得没错,这里果然有益于她养魂。 只是总差那么一点点,魂魄与这具身体始终无法融合。 “咳——” 暗室中安静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所以这一声轻咳格外刺耳。 江离浑身一僵,转头看向床榻,脑袋里那根绷紧的弦差点儿断开。 今天才第四天,他怎么醒了? 可惜那头昏暗无比,没有一丝光亮,她什么都看不清。 江离踌躇片刻后,起身提着灯笼走了过去。 黄色的灯晕将床上男人五官衬得越发精致夺目。 下一秒,应该昏睡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江离乱了呼吸,她看到梁昼沉眸中囚着她小小的身影,他的眸中波澜不惊,却也深不可测。 梁昼沉醒后便知道屋里有人,只是不曾想睁眼竟撞见了一双盛满惊慌失措的美人眸。 她眼下颗泪痣明丽无比,却丝毫不显病弱。 朦胧灯光下,一席红衣勾勒出她美轮美奂的身姿,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红色的丝带绾起,没有过多的装饰,却衬托得她面容更加精致。 梁昼沉有些晃神。 他的阿黎,怎么变了副模样? 江离慌张无措,立刻往后退去,可手臂不小心撞上了床边的木框,灯笼被甩飞出去,而她自己也没有站稳。 “哎呀——” 梁昼沉本能地冲过去,手臂揽住那截下坠的纤腰。 他手指微动,臂弯中的腰肢太细了,他几乎不敢用力。 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阿黎恐怕担心坏了,比成婚前瘦了好多。 江离却没有梁昼沉这份闲情逸致。 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包裹住了她,她心如擂鼓,似乎快要冲破胸膛。 慌乱中她仓促转头。 温软的触感擦过他唇角,然后,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江离被他搂在怀中,两人摔在地上。 时间静止了。 灯笼摔在地上灭了火光,黑暗中江离什么都看不到。 只有唇上那片陌生柔软的触感,和她脑中炸开的、从未有过的轰鸣。 江离瞳仁微微放大,整个人如遭雷击。 抱着她的人也僵住了。 梁昼沉率先回神,搂着她的腰身从地上坐起来。 唇上那温软的触感顽固地残留着,像一小团火,烧得他从唇到心都发烫。 梁昼沉失神地想,他的阿黎今天真主动。 江离靠在他身上,脸颊红透。 “你放开我!”她咬唇想要推开梁昼沉,可环在腰间的手却越发用力。 她如今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梁昼沉怀中。 梁昼沉浑身乏力,他将下巴搁在江离肩膀上,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垂上,惹得她浑身战栗。 “怎么生这么大的气?”梁昼沉低笑两声,随即便低咳起来。 江离感受到腰间的力道松了些,趁机想要从他怀中起身。 梁昼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环着她细腰的手复又收紧。 江离跌进了他怀中,双手贴在男人的胸膛处,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布料,男人肌肤上灼热的温度毫无顾忌地投来,胸腔中沉稳的心跳顺着掌心传递。 她下意识抬头,就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墨眸里。 “阿黎跑什么?”梁昼沉气息不稳,嗓音带着沙哑,“这段时间是不是担心坏了?” “是我的错。” “等我好了,给你补个婚礼,可好?” 江离浓密长睫微微颤抖,她几乎要停止思考。 她脑海中又浮现出阿兄的话。 梁昼沉不能死。 江离抬手推开他,冷漠道:“王爷,你认错人了,我不是王妃。” 梁昼沉忽然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手臂收得那样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让她嵌入他的身体。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沉重,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黎这是怎么了? 怎么生这么大气? 不认识他这种撇清关系的话都说得出口? 江离鼻尖全是冷松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气味。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他的心跳,他微微发颤的手臂。 江离眼中闪过痛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抬手用力劈在了他后颈。 “唔…” 似痛似压抑的闷哼声在江离耳边响起。 梁昼沉抬手抓住江离的手腕,替她揉搓着,他的手掌灼热,烫得她手腕都快要起火。 “阿黎,劈这里可不会劈晕人。” “得再向上一寸。” 温柔缱绻的嗓音撩拨着江离的心,两人这暧昧不清的姿势让她周身血液都翻涌起来。 江离闭着眼深呼吸,一张小脸泛着微微的粉,从脸颊蔓延到锁骨,又从锁骨蔓延到衣领遮住的皮肤下面。 劈人没劈晕,还得他现场给她教从哪里下手! 江离现在尴尬得头皮发麻。 她果断抬起另一只手,劈在了他亲自指导过的位置上。 也是这一瞬,梁昼沉瞳孔骤然放大,看着那张精致漂亮的小脸,他呼吸骤然粗沉,随后陷入沉睡。 梁昼沉昏迷前心想,他的阿黎果然生气了。 都舍得对他动手了。 江离闭眼,水润的墨眸中翻滚着的情绪被骤然遮掩,不知过去了多久。 所有情绪如潮水般快速褪去,她快速从他身前起来,衣袖却被他握在手中。 衣袖无法抽出,江离两只手用力,衣袖被她撕裂开。 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她冷眼瞧着躺在地上的男人,随后转身离开。 她…… 已经不是他的阿黎了。 第17章 下手真狠 国师让捻香在屋里候着,可她不敢。 她索性自己搬了小板凳,坐在廊下阴凉处,百无聊赖地看着被院墙围起来方方正正的天空。 这几天不用在王妃跟前伺候着,她身上的伤已经不太疼了。 她甚至想王爷再多昏迷些时日,让她迟一些回到王妃身边。 飞鸟掠过,她骤然惊醒,赶忙拍了把自己的脑袋。 她究竟在想什么啊。 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捻香赶忙起身迎了过去。 是那日跟着国师大人前来的江姑娘。 捻香暗中打量了一番这位江姑娘,一袭石榴红长裙,乌发被红色丝带绑成麻花辫垂在胸前,那双清冷的双眸,勾人的紧,只可惜眸底溢满彻骨寒意,透着拒人于千里的疏离。 “江姑娘可有什么吩咐?” 江离深深看了眼捻香,她身上的阴郁之气比她刚来王府那日散了不少。 她收回视线,语气冰冷而又平淡,“摄政王醒了,劳烦你去请玄影过来。” 捻香先是惊喜,随后便是恐慌,她下意识反问:“王爷醒……醒了?” “嗯。”江离并没有给她很长时间思考。 捻香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忙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转身去找玄影大人。 江离目送她离开后,脚尖微转,走到了她刚刚坐着的小板凳前。 她回身仰头看去,只能看到被院墙围起来的天空。 以前的捻香肯定坐不住。 她最是喜欢热闹。 玄影来的很快,动作间铠甲与佩剑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可这声响却让江离无端生出一股凉意。 摄政王昏迷半月,玄影这副装扮,恐怕朝中已经有蠢蠢欲动的迹象了。 摄政王把持朝政,才只是昏迷便已经引得各方开乱。 难怪阿兄说,梁昼沉不能死。 她收回视线微微垂下眼眸,一双黑涔涔的眸子深不见底,声音淡漠至极,“你家王爷已经醒了,需要你进去伺候。” 玄影听到这话拱手道谢后,握着佩剑快步走进暗室。 暗室中一丝光亮也无,他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点燃,结果看到了躺在地上的王爷。 他吓得六神无主,赶忙将火折子放在一旁,双手用力扶起王爷,让他平躺回床上。 玄影并没有着急出去,仔细观察了一番,王爷气息平稳,面色红润,想来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只是他家王爷已经成婚,也不知道国师大人怎么放心让镇西侯府的大小姐独自一人与王爷独处。 如果传出什么谣言…… 玄影叹了口气,这侯府大小姐如今的名声,赖上他家王爷可怎么办啊。 江离复又看向捻香,却被她脸上一处不明显的伤疤吸引了视线,肌肤褶皱,是烫伤。 捻香似乎察觉到了眼前之人的视线,将头垂得更低了。 江离漆黑的瞳孔转向从暗室出来的玄影,冷冷道:“摄政王已醒,我该离开了。” 捻香震惊抬头。 玄影从暗室走出便听到她要离开的话,随即问道:“江姑娘对王爷有大恩,不如等王爷醒来,好论功行赏?” 江离摇头,“不了,麻烦大人给国师送个口信,再派人送我回镇西侯府。” 玄影没想到她什么都不要。 他看着她那双水润的眸子清澈漂亮,像是不染尘埃的琉璃。 她就算清冷疏离到极致,可也漂亮得不像话,让人根本移不开眼。 玄影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秒,若无其事挪开视线。 这江姑娘,与谣言中传的也不一样啊。 这话玄影不敢说,点头道:“好,属下这就派人去备车。” 江离微微颔首,有小丫鬟前来带路。 但还是在走出院子时脚步微停,侧眸道:“捻香……若摄政王醒后,劳烦大人转告王爷,今后半年让捻香留在前院伺候,对他安神有益处。” 江离看了眼震惊的捻香,又飞快收回视线,淡声道:“只是建议,可听可不听。” 说罢便跟着小丫鬟往前院走去。 捻香整个人如遭雷击,她如果留在前院,王妃那头…… 她伺候王妃这么多年,可是此刻她就是会无端恶意猜测,王妃会杀了她的。 如今的王妃是真的会杀了她的! 捻香的恐慌落在玄影眼中。 后院的事瞒不过玄影玄墨两人,他们虽然有猜测,可玄烬一直跟在王妃身边。 这也让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一个人真的在婚前婚后,会有那么明显的转变? 王妃成婚前,对待捻香这个小丫头,宛如自己的亲妹妹一般。 成婚后怎么就对她非打即骂呢? 王爷成婚前,总爱去寻郡主,他与捻香也是旧相识,他抬手搭在她肩头,轻拍两下说:“别怕,等王爷醒了再说。” 捻香红了眼眶,她双手绞在一起,抿唇忍住哭意点了点头。 日落时分,梁昼沉睁开了眼。 他轻蹙眉头,后颈传来的痛感让他愣怔。 今日那些事竟然不是梦? 他撑着床边坐起身,空气中还飘浮着阿黎的气息。 他张开手心,是一块红色的衣料。 他扶额低笑一声,抬手抚摸着自己的唇,这个小气包,他昏迷好不容易醒来,她竟然一手刀又给自己劈晕过去了。 她的唇很甜。 她下手也是真重。 玄影听到暗室的动静,提着灯笼赶忙推门进来,看到王爷已经醒了过来,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回肚子里。 “主子,你可算醒了。” 烛光勾勒出梁昼沉分明的侧脸轮廓。 他摩挲着手中的布料,眉眼间冷冽的气息似乎有些许消融,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嗯,王妃呢?” 玄影踌躇半晌,抬头时猛然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他不敢隐瞒,主动交代道:“国师大人说你生魂离体,前来做了场法事。” “他叮嘱不让王妃前来。” “王妃……王妃如今正在后院呢。” 梁昼沉微微转动脖颈,她是偷跑来看他的?难怪他今日醒来时,阿黎会那般生气。 他垂眸落在玄影身上,看到他竟然穿了铠甲,不由皱眉问道:“京中发生了何事?” 玄影立刻汇报道:“王爷昏迷半月,暗卫营遭受了夜袭,玄墨身受重伤今日还不能下床,南方也传来急报,将士们过冬的粮草六成被换成了石子。” “还有……” 梁昼沉目光阴鸷,从黑暗中起身,玄影手中灯笼的灯光无法照亮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他身材挺拔,比例完美。 “说。” 玄影不敢隐瞒,沉声道:“昨夜有人夜闯王府。” 梁昼沉嗤笑一声,突然说:“我竟然昏睡了半月?” “这才半个月就有人坐不住了。” 他活动了一番酸痛的脖颈,轻声道:“先查偷袭暗卫营的人。” “南方那边,先想办法补齐缺的粮草,在入冬前将粮草送去。” 玄影立刻应道:“是,属下马上去办。” 第18章 魔怔了 梁昼沉回了前院,漱洗后换了身衣裳,吩咐道:“王妃可在后院?” 玄影眉角微跳,答道:“王妃在青鸾院,属下去禀报。” “不必。”梁昼沉摆手,“走走路,活动活动筋骨吧。” 说罢走出了院子,往后院走去。 一路上玄影将这段时日京中发生的事一字不落地讲给了梁昼沉。 包括玄墨的事。 “今日进宫给国师大人传信,他说玄墨替人挡灾,这一劫还未过去,他明日会来府上替玄墨化解一番。” 梁昼沉脚步微顿,沉声问:“陆昭在摘星楼?” 他之前昏迷着,确实毫无知觉。 后来他渐渐神识清明后,他总觉得身边有人,他以为是陆昭,不曾想是别人? “对。”玄影答道:“国师大人第一日替王爷招魂后,就回了摘星楼。” “那日国师大人来府上时,带着镇西侯府大小姐江离姑娘,这段时间一直是江姑娘在照顾王爷。” 梁昼沉停下脚步,他漆黑的眼眸看向玄影,“谁?” 玄影立刻道:“江姑娘与王妃同名,可不同字,离字是离别的离。” 江离? 他从未听说过这个人。 梁昼沉平日里的冷冽荡然无存,眼中竟然多了几分茫然,他捏了捏眉心。 陆昭明知他已经与阿黎成婚,怎么还会让别人与他共处一室? 阿黎今日生气,恐怕还有这位江姑娘的原因吧。 “此人不必再提。”梁昼沉嗓音沙哑,“特别在王妃面前。” 梁昼沉清冷狠厉,又带着绝对的威严。 玄影点头,不提也好。 那位江姑娘名声不好,如果因为这事赖上王爷可怎么办。 两人走到青鸾阁时,院中传出王妃的声音。 宋沐瑶坐在主位上,抬手抚摸着发髻上的金钗,语气平淡:“你穿成这样,是想勾引王爷吗?” 跪在她脚边的丫鬟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恐慌,“奴婢没有,娘娘,奴婢没有。” 宋沐瑶冷笑一声,突然俯身,伸手挑起丫鬟的下巴,那是一张清丽的容貌。 在丫鬟惊恐的瞳孔中,映出她扭曲的双眼。 她慌张收回手,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她这段时间,总是害怕照镜子。 害怕一切能让她看清自己的东西。 这张脸明明是她最渴望得到的东西,可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张脸与记忆中的脸又好似不一样。 玄医说换脸后不会再变回原来的样子。 可她总是害怕她原本的模样会疯狂在这张人皮之下长出血肉。 她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脚踹在丫鬟心窝,狠厉道:“滚出去!” 丫鬟顾不得疼痛,捂着胸口赶忙爬起来退了出去。 不料出门时迎面撞上了摄政王,那股压迫感让丫鬟双腿一软,赶忙磕头道:“摄政王安好。” 夜风吹过,梁昼沉恍惚,他看着灯火通明的青鸾院,摆摆手,丫鬟赶忙躬身退了下去。 下一刻,听到动静的宋沐瑶赶忙恢复天真烂漫的模样,提着裙摆从屋中走出,看到了站在院外廊下的人。 橘黄色的灯光洒落在梁昼沉棱角分明的脸上,高挺鼻梁投下的阴影使他的眉眼愈发深邃。 宋沐瑶压下心中悸动,快步走到他面前,模仿着江黎的语气轻声问:“你还知道来看我?” 看到日思夜想的这张脸,梁昼沉似乎松了口气,随后轻笑一声,眉目间的冷意散了些。 是他魔怔了,他竟然怀疑,屋内之人不是阿黎。 他温热的手掌刚落在阿黎发顶,不属于阿黎的甜腻气味便争先恐后地钻进他鼻腔。 他猛然收回手,宽阔的胸膛随着呼吸有规律地起伏。 他眯起眼,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女子。 的确是阿黎的脸。 宋沐瑶却没有发现他的异常,抬手想要挽住他的胳膊,却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 宋沐瑶神色微怔,她抬起头,略有惊讶的目光对上梁昼沉深邃的眼眸。 霎时间,宋沐瑶的心突然高高悬起。 灯笼中烛火跳动,他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中,看不真切,只能窥见他凌厉的剑眉和微抿的唇角。 宋沐瑶微微歪头,“阿沉,怎么了?” 梁昼沉目光微冷。 但他并未多问,“公务堆积,你早点休息。” 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开。 玄影冷眼瞧着愣怔的王妃,审视她片刻后,也转身离开。 宋沐瑶看着梁昼沉的背影,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净。 心脏的跳动,血液的流淌,呼吸的吐纳,所有的声音都无限放大。 她慌张退回屋中想要找镜子,可镜子都被她打碎了。 伺候的丫鬟也不敢在屋中再放镜子,生怕受罚。 “来人……来人!” “拿镜子来!” 院里伺候的丫鬟听到王妃的声音,不敢耽搁,立刻去取了铜镜。 宋沐瑶让所有人出去,她看着铜镜中映出的面孔。 与记忆中无二。 为什么梁昼沉会对她露出那般眼神? 他难道发现了什么? 宋沐瑶咬紧牙关深呼吸后压下心中的恐慌,她吹灭所有蜡烛。 她快步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掏出一枚玉佩紧握在手中,指关节因用力泛白,冷白如玉的手背上青筋浮动,犹若一条冷冰冰的毒蛇。 “玄烬。” 宋沐瑶话音刚落,黑暗中便出现个人影。 “梁昼沉今天为何对我如此冷淡?” “他明明最爱我了。” “是玄影玄墨,肯定是他们!他们给梁昼沉说我的坏话了?” “还有捻香那个贱丫头!她是不是去告状了?是不是!” “玄烬,你去给我查,查查他究竟是怎么了?” 玄烬站在暗处,沉默着等她发泄完情绪冷静后,才冷漠开口:“救命之恩抵三个条件。” “王妃,确定要用第二个条件?” 阴冷的语气让宋沐瑶浑身发寒,明明是初秋凉爽的夜,却让她如坠冰窟。 她有片刻茫然,随即便清醒了过来。 她想起来了,梁昼沉爱的从来都不是她。 她这十年谋划,十年模仿,她像个阴沟里的老鼠,在暗中观察着江黎的一举一动,甚至歪头的角度她都对镜练习过无数次。 就连江黎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小动作,她都能做得出。 她已经得到了这张脸,她已经是江黎了。 可是她越来越压抑不住内心翻涌的暴虐与多疑。 她总是怕有人识破她的身份。 不行。 不能再这么莽撞了。 她已经忍了十年。 她不能就此功亏一篑! 宋沐瑶突然镇定了下来,她抬头看向黑暗中的男子,摆摆手说:“不必了,下去吧。” 玄烬重新隐入黑暗中。 宋沐瑶转头看向窗外。 天边挂着一轮残月,像极了江黎毒发时弓起的脊背。 江黎救下玄烬,反倒便宜了她。 第一个条件,他给江黎喂了毒酒。 第二个条件,可不能浪费在这种小事上。 玄烬的条件,她一个都不能浪费。 第19章 为何如此天真 摄政王府前院,灯火全部被点了起来。 梁昼沉端坐在书案前,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暗室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以及那个温热的吻,全部不受控地挤进他脑海里。 他不会认错,暗室中的那个人就是阿黎。 可青鸾院中的人,是谁? 袖中的手,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微微的刺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些。 可他的心,却像浸在冰水里,一寸寸凉透。 梁昼沉垂眸看着桌上暗卫营送来关于镇西侯府的密报,深邃的眸色瞬间陷入狂风骤雨翻滚的漩涡之中。 事关阿黎。 他亲自查。 …… 江离昨日回了镇西侯府,镇西侯已经替她重新安置了院子,还给她拨了四个丫鬟。 院子她住下了,丫鬟她原路退回了。 她身边如今跟着归月,外人在身边伺候,碍事。 她简单漱洗后,早膳已经摆在了桌上。 刘管家正候在院中,看到大小姐的身影后立刻上前,“大小姐,侯爷请大小姐用过早膳后去趟书房。” 江离坐在桌前,轻声道:“好。” 刘管家也看出大小姐不喜欢别人打扰,于是带着下人全部出了院子。 归月飘到了江离面前,看着她红润的气色,“在摄政王府这几日,你神魂稳定了很多啊。” 江离眸光一黯,想到梁昼沉,她的心脏犹如无数只蚂蚁在啃食,细细麻麻的痛涌上全身,她想要拨开这股子扰人心烦的痛意,却不知道从何下手。 她以为自己死过一次了。 对于情情爱爱都已经看淡了些。 可是真正面对梁昼沉时,她还是会失态。 江离安静吃着眼前的粥,并没有回答归月的话。 归月见她不想说,于是转了话题,“江芷柔的丫鬟死了。” 江离一愣,反问道:“谁。” “你昏迷那日,硬闯侯爷书房的那个丫鬟,小桃。” 江离缓慢搅动着碗里的粥,问道:“怎么死的?” 归月摇头,飘到软榻上翘着腿说:“我去乱葬岗瞧了,看着像是被吓死的,可是我没有找到她的魂魄。” 江离觉得不对劲,她回头看去。 归月挑眉,“她死前,奶嬷嬷曾经去过那间柴房。” 江离冷笑,“又是江芷柔。” 她放下汤匙,突然说道:“很久没见江诚了。” 归月点头,“昭昭让僧人来给他念经四十九天,现在他应该还听念经呢。” “行,今天去看看他吧。” 还在灵堂听僧人念经的江诚突然浑身一凛。 他猛然回头看去,也没什么脏东西啊。 他怎么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用过早膳后,江离换了身衣裳。 白色大袖衫内搭青绿色抹胸襦裙,长发辫成长辫,用青色丝带绑起,丝带尾端缀着两颗珍珠。 她看着铜镜中满是少女气的自己,微微叹气,她实在是不会梳那些复杂的发型。 “江敛怎么样了?” “人还昏迷着,我已经安排了信得过的鬼帮忙盯着,有事她第一时间就会来告诉我。” 听到归月这话,江离忍不住轻笑一声。 “等这头事了了,你问问他们的坟头在哪,我去给他们念往生咒。” 归月沉默,江离好奇地打量了她一眼,“或者他们想要别的?香烛纸钱还是纸人?” 归月摇头,语气有些低落,“他们死后都被随意扔在乱葬岗,没有坟头无法投胎,才在人世间飘荡着。” 江离低垂了眼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摄政王从昏迷中醒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京城。 各府的帖子像是雪花般送到了摄政王府。 镇西侯也正有此意,准备送张帖子过去。 他还未曾落笔,江离便敲响了书房门。 “进。” 江离推门而入。 “侯爷有事找我?” 镇西侯放下手中的笔,“随意……坐” 他话还没有说完,江离已经坐在了他面前的椅子上。 他这女儿,着实有些肆意。 镇西侯指尖点了点案头的帖子说:“摄政王昏迷半月,昨日醒过来了。” “朝中各大臣都往摄政王府送了问安的帖子,爹想着咱们府上也送一张过去。” 江离睫毛微颤,淡声道:“这事侯爷做主就行。” 镇西侯叹了口气,“如今府里多事,爹也不知这帖子该不该送。” “照常送。”江离拿起镇西侯那只青瓷茶杯,给自己添了杯茶。 茶香清冽,沁人心脾。 江黎继续道:“如今侯府多事,更应该低调行事,各朝臣都送帖子,若侯府不送,更容易让摄政王盯上。” 镇西侯听小离这么一说,感觉有了主心骨,立刻说:“好,爹这就写帖子。” “帖子先不急。”江离出声制止了镇西侯。 她抬眸,清冷的眸子看向镇西侯,“被送出去的那些东西,找的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镇西侯嗓音压低了些,“只找回六成。” “我的人去周家盘问过,能找的都找回来了。” 江离抿了口茶,轻声道:“不够。” 镇西侯不由解释道:“可是……能用的方法都用了。” 江离将茶杯放在桌上,瓷器与木头碰撞的声音让镇西侯不由沉了脸色。 江离可不怕他,她冷声道:“侯爷,侯府失窃案与江诚被害案,京兆府尹已经接了,等他们查出侯府丢了那么多御赐之物再呈报陛下与摄政王,那时再想办法补救可就来不及了。” “如今趁着京兆府尹的重心都在江诚一案上,更应该全力搜查那些御赐之物。” 镇西侯面色凝重,可是他们该用的法子都用了,那周大柱吐露出了不少御赐物的下落。 剩余四成…… “撬不开周大柱的嘴,总能打断他的腿吧。” “打断他的腿如果还不说,那就打断手。” “他自己如果能承受住,那就当着他的面,再打断他儿子的腿。” 江离清冷的嗓音让镇西侯忍不住抬头看去。 “小离,他们好歹……” “养育过我?”江离听出了镇西侯的言外之意,冷笑一声道:“侯爷,侯府都已经到如今这般生死存亡的时刻了,你为何还是如此天真?” “小离!”镇西侯面色青一块紫一块,忍不住怒喝道:“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江离也察觉出了自己今日似乎火气有些旺。 而且她看着镇西侯明显苍老的容颜,深呼吸一番后,软了语气,“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侯爷,周大柱混迹赌场酒坊,他嘴里的话最多只能信一半。” “如果因为那些死物,连累整个侯府满门抄斩,到时你会不会后悔没有打断他的腿?” “就算到时候他去报官,将盗窃的罪名安他头上就行。” 江离睨了眼镇西侯,毫不在意道:“只是如此,侯府恐怕就要放弃江芷柔了。” 镇西侯沉默不语。 江离心想,镇西侯这优柔寡断的性子,难怪镇西侯在京中的地位需要靠江芷柔来稳固。 好不容易出了个能力挽狂澜的江敛,还被江芷柔连累,如今更是差点不明不白地死了。 江离见镇西侯还在犹豫,起身说:“我去看看江诚的灵堂。” 镇西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摆摆手让她去。 江离走出书房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说:“侯爷还不知道吧,江敛听闻江诚的死讯,给书院告了假。” “在回京的路上,被他的贴身小厮推下河,虽然被人救起,但至今昏迷不醒。” 江诚的死如果还不能让他下定决心。 那江敛呢? 第20章 你娘与你姐,二选一 江离说完这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留下如遭雷劈的镇西侯无能狂怒。 她走远了些,还能听到书房中瓷器碎裂的声音。 江离心想,真是可惜了那套青瓷茶具。 江离往江诚灵堂走去,僧人念经的声音络绎不绝。 陆昭当初破了炼尸阵后,江诚本来七日就能下葬。 结果硬是让江芷柔给撞倒了棺材,江诚尸变了。 往生咒要念四十九天,僧人并不会因为她的到来而中断。 江离上前点燃了香,把香插进香炉中。 她看着平躺在棺材中的江诚。 他身上的土已经被清理干净,也换了干净的衣裳。 只是那张小脸,实在惨不忍睹。 额头凹陷,连带着两只眼珠也被打碎。 难怪他尸变那天,会吓得镇西侯亲自前往国师府请陆昭帮忙。 就这俩眼睛睁开,镇西侯没被吓晕过去都算他定力好。 江诚看着江离假惺惺的样子,忍不住破口大骂。 “江离,你又来干什么?” “看我这样你很得意?” “江离,你真恶毒,你连嫡亲弟弟都害!” “当初大哥说要接你回京,我就该以死相逼不让你回来。” “你没回来的时候府里都好好的,你一回来就闹得家宅不宁。” “你个害人精。” 江离听到这些话,脸色平静如常,她并没有理会江诚,祭奠后便转身离开了灵堂。 江诚被困在自己尸体旁不能离开,但是他发现他可以靠近江离。 而且江离能看见他! 所以他就是再厌恶江离,看到她走还是巴巴跟了上去。 归月已经忍江诚很久了。 灵堂中有僧人念往生咒,她不敢靠太近,可江诚飘出灵堂后,她立刻出手。 江诚被吓了一跳,立刻围着江离上蹿下跳。 “江离!!” “我都死了你还不放过我?” “你让这女鬼离我远一点!!” “啊!!江离我吃了你!!” 江离抽空回头看了眼两只鬼,见江诚无法再伤归月,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了。 归月有分寸,只是会让江诚吃些苦头,不会让他真的魂飞魄散。 江离回了自己的院子。 刘管家已经给她说了,侯爷将整个后院都禁足了,这半个月侯府所有人正挨个接受京兆府尹的盘问。 其中江芷柔闹得最凶。 因为江诚死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就是她。 午膳后,江离躺在软榻上昏昏欲睡,院子中江诚还在破口大骂。 不料睡醒后,江诚已经被归月打服了。 归月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江离靠在榻上,揉着睡眼,睡眼惺忪,嗓音沙哑却好奇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听话的小孩,打一顿就好了。” 归月说完,潋滟眸子转向了蹲在墙角的江诚,嗓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戏谑,“一顿不行的话,就多打几顿。” 江离看江诚脖子又缩了几分,没忍住轻笑出声。 江诚面对墙角,听到江离的笑声气得牙痒痒。 可是他不敢过去。 归月那个女鬼,不知道会什么邪术,他都是个魂魄了,挨打竟然还疼。 他不敢再去招惹。 江离不再管他,起身坐在铜镜前,她看着镜子中这张陌生的脸微微晃神,眨眼间又回过神。 归月靠在她身边说:“镇西侯午后给青山书院送了信。” 蹲在墙角的江诚听到了青山书院的字眼,赶忙竖起耳朵偷听。 江离把睡乱的头发解开,又重新拿绷带绑好。 “继续盯着。” “好。” 江诚还想再听听她们要说什么,结果江离直接走到了他身后。 他吓得一激灵,赶忙缩着肩膀蹲在墙角不敢再乱看。 “你娘与你姐,二选一,你想去看哪个?” 江诚怔了怔,忙转头看向江离,眼中满是质疑,“你有这么好心?你不会又憋着什么坏吧?” 归月轻啧一声,江诚立刻缩着脖子蹲回了墙角。 风吹动窗外的树枝,沙沙作响。 江离轻声说:“选一个吧。” 江离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他听下人议论,说娘与姐姐都被爹爹禁足了。 他被挖出来那天,姐姐甚至偷跑出院子来看他。 想到这江诚又偷偷瞪了一眼江离。 芷柔姐姐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知道他出事都能来看望他。 而江离!他的亲姐姐,只会用咒打他。 哦不是,还让归月那个女鬼打他。 “想好了吗?” 江离的话打断了江诚的思考。 他嗫嚅道:“我想去看看我娘。” 江诚长叹口气,情绪有些低落,娘亲平日里最疼他,不知道他的死讯传到娘耳朵里,她会不会崩溃。 江离挑眉,她还以为江诚会首选江芷柔呢。 江离也不耽搁,抬脚往外走去,还不忘对江诚说:“跟上。” 江诚冲着江离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结果归月正好转头。 他呲牙咧嘴无比丑陋的模样就落入了归月眼中。 江诚赶忙恢复正常,低头跟上了江离。 侯府云和院。 下人们做事都静悄悄的,生怕发出一点响动惹夫人生气。 眼尖的下人看到大小姐,赶忙快步迎了上来,“大小姐安。” 江离挑了挑眉,云和院的下人,何时对她这般客气了? “夫人呢?”她开门见山地问道。 下人回到:“夫人这几日精神状态不好,在卧床休息。” 江离点头,“你去忙吧,我去看看夫人。” 下人欲言又止,可不敢多说,低头离开了。 整个侯府后院,都被禁足。 就只有大小姐一人可以在府里随意来去。 而且刘嬷嬷挨了巴掌,掉了两颗牙,那脸肿得,十来天才消下去。 侯爷如今看重大小姐,下人们也不敢再怠慢大小姐。 江离直接走上前推开了门。 动静传来,屋中一惊。 靠在床上的宋氏抬头一看,看见江离那张冷冷淡淡的脸,眼神闪过几分厌恶。 随即皱了皱眉头,立即说道:“你怎么还有脸来?” “侯府如今家宅不定,都是你这个搅家精干的好事!” “夫人说笑了。”江离很干脆,“又不是我杀了江诚,也不是我挪用家产,我为何没脸。” “反倒是你。”江离认真开口:“夫人,我今日来,就是想问问你,江离是你亲生女儿,为何要送她去配阴婚?” 一进门就飘浮在宋氏身边的江诚猛然抬头,看了看江离后,又看向娘亲。 配阴婚? 配什么阴婚? 第21章 江芷柔才是搅家精 姜氏心头一紧:“江离!你还有脸问!” “因着这事,侯府给陈家赔出去五千两银子。” “那些钱本来是芷柔的嫁妆!” 江离哂笑。 侯夫人被禁足,竟然知道侯府给陈家赔了五千两? 而且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这侯夫人心里想的只有江芷柔一个。 江芷柔是给她下降头了? “我只是想问问,你为何要送江离去配阴婚?” 江离语气平静,无悲无喜。 她神魂无法与这具身体彻底融合,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后来她想明白了,是原主执念未散。 原主死在被自己亲娘送去配阴婚的路上,她心有不甘,怒而生怨。 她以为给原主复仇,她便能安稳。 可是原主执念太深,她要的并非这些人去死。 她想要个解释。 江离尊重死者遗愿。 所以她来问清楚。 “自然就是因为你不吉!”宋氏干脆地说道。 宋氏怨毒地看着她:“你回来后,我自问待你不薄。” “可你呢?害得芷柔病重,害得敛儿落榜。” “就算带你去宴会,你要么一头往湖里扎,要么盯着别人桌上的糕点挪不开眼。” “还有你在乡下与野狗抢食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你可知这事让我沦为别人口中的笑柄!” “我宋婉一辈子体面,可你是我这辈子都洗刷不了的污点!” 宋氏原本对这个女儿无感,后来觉得她是扫把星,便恨上了她。 如今再看她们两人的处境,她病重却被禁足在后院。 而她穿着价值不菲的流光锦四处招摇。 她更是愤恨道:“我送你去配阴婚,那是为了你好!” “你规矩不好,名声不好,有哪家能看上你?” “就算是阴婚,娘都为你找的是陈家,陈将军平叛有功,已经入了摄政王的眼,你当初回京害的敛儿落榜,给你配阴婚后,你替敛儿拉拢到陈家,也算补偿敛儿了!” 这一瞬间,江离只觉得像是被万箭穿心一般难受。 这不是她的情绪。 是原主。 江离弯了弯唇,“所以,你爱江敛,你爱江诚,连江芷柔你都极尽宠爱,但你不爱江离。” “对。”宋氏看着江离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怒极反笑地说道:“江离,我终究是你的母亲,你挑拨离间让我与你父亲离心,你自己能落到什么好处?你父亲绝不可能休妻,我永远都是这个家的当家主母!而你呢,大不孝的东西!” “你的名声已经臭了!” “你的婚事还捏在我手里。” “现在全京城都知道,侯府是被你这个天煞孤星的东西害的家宅不宁。” “你现在惹怒我,你能有什么好下场?” 她在后宅这么多年,做事极有分寸。 外头那些谣言只会让江离身败名裂,却不会连累到侯府一丝一毫。 甚至大家还会赞扬侯府重情重义,就算是江离这种害人精,他们还愿意养在府中。 而府中的事,绝对不会传到外头去。 她在外的体面依旧会有。 侯爷震怒,是因为他对这个女儿还有感情。 等外头的流言蜚语淹没侯府时,丈夫自己会醒悟过来。 放弃她才是最优解。 而她不过就是承受丈夫一段时间的怒火罢了。 这么一想,宋氏反而还轻松起来,配阴婚的事已经捅破,江离没了这个把柄,她以后还能拿什么再威胁她呢? 江离皱着眉头看着她。 她的魂魄与这具身体越是融合,她就越发看不懂宋氏。 她的面相在江离眼中似乎蒙了一层薄纱,真是奇怪。 她反问道:“你为什么不怀疑,侯府中的怪事都是江芷柔在作怪?” 宋氏心头一紧,瞪了她一眼:“你还敢攀扯芷柔?” “她从小便在我身边长大,才情规矩在整个京城都是顶好的。” “年初还得了长公主赏识!” “她可不像你,是个搅家精。” 江离也算是看清了,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爱儿女的父母。 唔…… 是不爱江离的母亲。 江离不愿再与她多说,随意道:“京兆府尹这几日一直在盘问江芷柔。” “江诚的死可能与她有关。” “江芷柔才是搅家精。”江离最后呛了宋氏一句,然后潇洒地转头就走,又留给宋氏一个干脆叛逆的身影。 宋氏气得鼻孔生烟,她刚张嘴,喉咙间的痒意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泪眼婆娑间,只能眼睁睁看着江离走远。 江诚无法留在宋氏身边,江离走了,他也被迫出了云和院。 只是与宋氏说了一会话,江离便觉得自己胸口的郁闷散了不少。 她轻轻拍了拍胸口,轻声说:“好姑娘,不是你的错。” “执念太深会生怨。” “别怕,伤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但你要放过你自己。” 归月听着江离低声呢喃,抿唇不语。 也是个可怜的小姑娘。 及笄前,周家人对她非打即骂,她连口饭都吃不上,落得与野狗抢食的下场。 回了侯府,还以为会有好日子等着她。 宴会上江芷柔把她推进湖里,明明她才是受害者,江芷柔只用掉几滴眼泪,那便是她的过错。 因为常年挨饿吃不饱,她见不得别人浪费粮食,所以看到那些贵女咬一口便不要的糕点,她只是多看了几眼觉得惋惜,便又是她的错。 诸如此类的事数不胜数。 母亲偏心,父亲漠视。 她做什么都是错。 在侯府的这一年,恐怕过得比在周家时还要艰难。 江离刚回院子,刘管家便带着下人过来了。 刘管家将帖子递给江离说:“大小姐,侯爷将二小姐名下的田产铺子都转到了小姐名下。” “小姐若是觉得府里无聊,可以去铺子里查账巡视。” 江离接过帖子,随意放在桌边,她看着站在院门口抬着账本箱子的小厮,笑问:“这是那些流言的补偿?” 刘管家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话,外头针对大小姐的流言很难听,侯爷知道后很生气,已经让下人们去镇压了一波。 可是没过多久那些流言又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侯爷顺着线索查到源头,不成想流言竟然是夫人放出去的。 侯爷虽然已经警告过夫人了,可流言已经收不回了。 对大小姐的伤害已经造成,侯爷也只能尽力弥补。 刘管家僵硬道:“大小姐……你别伤心,流言总有消停的一天。” 江离抬手,指尖轻敲了两下帖子,轻描淡写道:“我不伤心。” “江芷柔的田产铺子到我名下的事,在府里瞒严实一些。” “别让她狗急跳墙,做出什么无法挽回之事。” 刘管家赶忙应下:“是,大小姐。” 第22章 阿黎的棋 下人们将装着账本的箱子挨个摆放在了江离院子的偏房中。 刘管家临走时,江离突然在他身后说:“刘管家请留步。” 刘管家转头看大小姐神色凝重,挥手让下人们都退下,他小声问道:“大小姐还有何吩咐?” “江敛有消息了吗?” 刘管家摇头,“侯爷午后给青山书院递了信,书信来回,最快也得三日了。” 江离点头,继续问:“江敛身边的小厮,卖身契在你手里吗?” 刘管家脸色变换了一番,随后摇摇头说:“大少爷身边的小厮周川,是周家的远房亲戚,因为识字,被夫人找来在大少爷身边做书童小厮。” “他进来签的活契,没有卖身契。” 江离缓缓歪头,眼中满是不解。 她不由问道:“你们查过夫人与周家的关系没?江芷柔真的是奶嬷嬷的孙女?” 江敛身边书童小厮是与他日夜同在的人。 不用知根知底签了死契的下人。 反倒去用一个奶嬷嬷家的亲戚。 更何况这奶嬷嬷还是换走侯府真千金的主谋。 江芷柔真不是宋氏的女儿吗? 刘管家听明白了大小姐的言外之意,他赶忙压低声音说:“大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传到侯爷耳朵里,侯爷又得训斥你了。” 江离深深地看了眼刘管家,直言不讳道:“你们侯府主子被下降头了吧。” 刘管家听到这话,立刻哎呀一声,“大小姐!” 江离无语,嗤笑一声,摆摆手跳过了这个话题,“江敛有消息后来知会我一声。” “哦对了,还有明日长公主府的赏菊宴,江芷柔不能去。” 刘管家擦擦额头急出来的汗,应道:“赏菊宴侯爷早就递了帖子拒了。” “如今府里还有白事,不宜出席这种活动。” 江离听罢,没有再多言,让管家退下了。 归月等下人都走后,指了指蹲在墙角的江诚,小声对江离说:“那小家伙从云和院回来就自闭了。” 江离不愿意搭理他,随意道:“应该是没想到对自己疼爱有加的娘亲竟然是个恶毒女人。” “一时想不开罢了。” 江诚耳朵微动,赶忙转头辩驳道:“我娘才不恶毒!” 江离睨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吓的江离赶忙又缩回墙角。 江离不想理他,转头对归月说:“你让手下的鬼去找找,那个奶嬷嬷去哪里了。” “好。”归月答应,随即说道:“哦对,昭昭今天去了摄政王府。” “好像是为了玄墨的事。” 江离不说话了。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暗室里的画面—— 他温热的唇,滚烫的拥抱,沙哑的低语,还有撩拨着她心跳的吻。 “归月。”江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有点累了。” 归月没有察觉出江离的异常,拍着胸脯说:“你放心睡,我守着你。” 太阳西斜。 摄政王府因着摄政王清醒过来,下人们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陆昭坐在梁昼沉书房中,手执白棋,专注地盯着眼前棋盘中的棋局。 梁昼沉仔细打量着他,一身黑色锦袍,腰间缀着玉佩。 五官硬朗,偏偏他生了一双极为漂亮的双眸。 他与阿黎并不相似。 “王爷,到你了。”陆昭淡声提醒。 梁昼沉垂眸落在棋局上,将黑棋下在了陆昭意想不到的位置上。 这一步棋让局势大好的白棋顿时陷入了险地之中。 陆昭狭长的眼睛微眯,薄唇勾起,“王爷这是何意?” 梁昼沉摩挲着手中的黑棋,眼神犀利,“国师还未输。” 陆昭并未再下,眼前的棋局像是在套他的话,他轻笑一声,“王爷有话不妨直说。” “好。”梁昼沉将手中黑子放在棋盒中,“那本王也不与国师客气。” “可否请国师替王妃瞧瞧。” “是否有什么脏东西跟着她。” 陆昭微愣,他抬眸撞进梁昼沉眼底。 只见那眼底仿若深不见底的深潭,丁点光亮都没有,黑漆漆阴森森,十分瘆人。 陆昭反问道:“王爷何出此言?” 梁昼沉并未隐瞒,“她不像阿黎。” 陆昭挑眉。 他昨日醒来,今日就能察觉到她的异常? 陆昭捻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随后轻声说:“王妃身边,并无脏东西。” 落棋的声音让梁昼沉沉了脸色。 陆昭转头,看着天边一抹残阳说:“王爷,玄墨的劫已经解了,报酬记得送国师府。” 梁昼沉垂眸看着棋盘上的棋局,低声道:“是送国师府,还是镇西侯府?” “国师府。”陆昭言罢,转身走出了梁昼沉的书房。 玄影看着陆昭走远,从暗中走出。 “王爷怎么不再问问国师大人?” “王妃婚前婚后变化太大了。” 梁昼沉摩挲着手中的黑子,漫声笑问:“看看这棋局。” 玄影低头,倒吸一口凉气,“嗯?王爷输了?” 梁昼沉呼吸重了些,“白子落位看似是死棋,实则不然,他逼得我的黑子无处可下。” 原本走投无路的白棋,这步棋像是诱敌深入,在黑子落下后,白棋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将黑子全部绞杀。 这是…… 置之死地而后生! 玄影看清棋局走向后感叹道:“好厉害的一步棋。” 梁昼沉黑沉的眸底有了丝亮光。 “玄影,这是阿黎的棋。” “王妃?”玄影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王妃如今的模样。 虚伪,易怒。 他尬笑一声,“这真是王妃的棋?” 梁昼沉神色冷淡了几分,吩咐道:“让玄墨好好修养,等伤好了再上值。” “把报酬,送去国师府。” 玄影领命,“是。” …… 长公主的赏菊宴如期举行。 归月在江离耳边幸灾乐祸,“江芷柔又闹起来了。” 江离坐在书桌前,随意翻看着铺子的账本,“她为这次的赏菊宴准备了许久,不闹才怪呢。” 归月撇了撇嘴,“侯夫人也是个拎不清的,她请了府医,说她病重,骗侯爷去看她。” “侯爷去了,她又三句不离江芷柔。”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江芷柔若是被长公主看上,成为郡王妃,对侯府也是一大助力。” “她自己儿子死了都没见这么激动。” “为了个假货,恨不得对侯爷以死相逼了。” 江离拿起笔,在账本上画下记号后才说:“江敛落水昏迷的事还没有传回侯府,她身边只有江诚江芷柔与我。” “如今江诚死了,她又不喜欢我。” “可不就着急让江芷柔表现,以免让我压过她。” 归月翻了个白眼,又瞪了眼还在自闭的江诚,嘟哝道:“这也是个废物。” 江离没有反驳她。 这侯府,没有一个拎得清的。 第23章 张叔叔 八月十二这日,陆昭给江离来信。 信中说中秋将至,他不能再随意出宫,摄政王醒后京中明显有暗流涌动,他把小安送来了镇西侯府,如果有事便让小安进宫找他。 归月绕着小安转了八圈后,小安忍无可忍地叹了口气,“江姑娘,她很烦。” 江离与归月还未说话,江诚像是狗闻到了肉包子,只眨眼的功夫便蹿到了小安面前。 江诚惊喜得无与伦比,“你能看到,你能看到是不是?” 他终于不用再跟归月一只鬼说话了! 说来也奇怪,江离和归月到侯府后,侯府飘荡着的孤魂野鬼竟然消散得干干净净。 害得他连个说话的鬼都没有。 江诚暗自思忖,江离不愧是个害人精,连鬼见了都害怕。 小安皱眉,抬起手,食指与中指交叠,一个脑瓜崩直接将江诚弹飞。 要不是归月眼疾手快将他捞回来,他得直接飞出屋子去。 江离放下手中的信,好笑道:“好了别闹了,今日江敛回府,该去接他了。” 江诚支愣着耳朵,挣脱了归月的手,凑到江离身边问:“我兄长还好吗?” 江离睨了江诚一眼,似笑非笑道:“我很好奇,你娘与江芷柔,若让你二选一,你要选谁?” 江诚一噎,冷哼一声,“你幼不幼稚?” “反正我选谁都不会选你!” 江离并未生气,学着小安的姿势,食指中指交叠,一个脑瓜崩直接将江诚弹飞出了屋子。 这次归月没有捞他。 乌云密布,似有秋雨。 江离一身胭脂红的长裙站在侯府门口,广袖阔带,织绣了白色的花纹,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腰际,像迎风飘荡的海棠花。 小厮长生扶着江敛下了马车时,突然起了一阵风,江敛忍不住咳嗽起来。 她看着江敛的脸色,抬手替他掐算了一番。 江敛眉宇间卧虎藏龙,只是他命中注定有三劫,三劫后便有贵人相助,如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江离收回手,缓缓看向一直远远跟着他,不靠近也不远离的女鬼。 江敛落水后呛到了肺腑,那女鬼又一直跟着他,导致他阴气入体,才会这般虚弱。 江离随手捏了个祛秽咒,毫不留情打向了女鬼。 女鬼被咒打中,魂体冒出几缕烟,后退几步,并未离开。 江离微眯双眸,她竟然不肯离开,于是抬手又捏了咒。 女鬼似乎怕了,恨恨地看了眼江敛,飞快离开。 一时间,地上卷起一缕阴风,裹着几粒碎石向江敛脚边砸过来。 江离难得对侯府的人露出个好脸色,上前几步道:“起风了,长生,将大少爷扶进屋子里去,莫要再着了寒风。” 江敛怔怔看了她一眼,总觉得这个妹妹,和记忆中的有一点不一样了。 “小离,咳咳咳。” 他话音刚落,立刻又咳了起来。 江离有条不紊地安排道:“大公子先别说话,来人,拿侯爷的腰牌去太医院请太医来。” 长生也知如今侯府大小姐说什么便是什么,立刻开始行动。 江敛心里不是很好受。 派去接他的人,是小离安排的,这一路长生已经将府中诸事都告诉他了。 江离跟着江敛去了他的院子。 半道路过江黎为小安选的院子,她便让小安先去安置一番。 江敛身子虚弱,进屋就被小厮放在了床上。 江离自顾自地坐在了桌前,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江离余光瞥到门外。 那女鬼竟然又跟了进来。 江离索性捏出束魂咒甩出,将这女鬼禁锢在自己身边,不让她乱飘。 她跟着江敛来的,如今府中正在替江诚念往生咒,她要是误闯受了伤,这笔债又要算在江敛头上。 女鬼以为又是门口打在她魂魄上的咒语,想要躲避,可还是慢了一步,这次并不疼,但她发现自己动不得了。 女鬼气得红了眼,吱吱直叫唤。 女鬼原本还算正常的面目开始发青,双目血红,厉声地尖叫听得人耳朵都要聋了,那股子的怨气化出阴风怒雨,从天而落。 江离也不管她,转头对江敛说:“大少爷运气好,如果再迟一刻钟,定要淋雨了。” 江敛不知为何,自打回了卧室,与江离共处了片刻,他好像没那么冷了,而且胸口也不再闷着疼。 而且,他这妹妹平日里总是缩头缩脑。 如今端坐在凳子上的身姿,竟比京中有些大家闺秀还要贵不可攀。 他露出个虚弱的笑,“小离,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江离摇头,“我不辛苦。” 江敛一口气还未松完,就听到少女清冷的嗓音,“我命苦。” 他哽住,霎时间又咳了起来。 他这妹妹,果真与以前不一样了。 他今年春闱落榜,母亲说是因为小离克他,可是他入考场前,只吃了一块江芷柔送来的糕点,结果在考试时腹部绞痛。 他与母亲解释过,可她好似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什么也不听。 而据他观察,芷柔似乎也并不知晓那日的糕点会让他腹痛。 他也就当自己运气不好,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后来他入青山书院进学,每次来信询问府中的事,母亲也只会让他安心读书。 他想,江离虽回府时间不长,但她总归是爹娘的亲生女儿,母亲偏疼芷柔,但也不会对小离很差。 可是此番回京的路上,他知晓母亲竟然送小离去配阴婚时,气血翻涌。 为子不言父母过。 他只觉得痛心。 母亲为何会变成这般。 两人说话间,小厮通报太医到了。 “请。” 张太医跟在小厮后走了进来,看见屋中的少女微微拱手,“大小姐,微臣来给大少爷看诊。” 江离见来人手指一抖,杯子热水撒在了她指尖,灼热的温度让她回神。 她慌乱收回手垂眸,鼻尖微酸,轻声说:“张太医请。” 张太医似乎并未察觉到她的异常,转身进了内室。 江离并未跟进去,而是转身出了屋子。 走出门的那一刻,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空,背靠着墙面缓缓滑坐在地上。 秋雨寒凉,细雨夹杂着斜风吹到廊下,在地上洇出一片清冷的水渍。 映着江黎苍白的脸色。 “张叔叔。” 她低声吐出三个字,声音嘶哑,脸上有泪悄悄滑落,一滴两滴三滴…… 张叔叔是她爹爹的旧相识。 第24章 又见摄政王 当年爹娘在青州殒命,张叔叔怕宋家对她不好,甚至与宋家争夺过她。 可惜陛下未允。 后来就算她住进了宋府,张叔叔休沐时还是会时常来看她,教她些浅薄的医术。 宋家替她请的夫子并不好,是他拉下老脸去求了皇后娘娘,请了宫中嬷嬷来教习她。 那时小小的她,坐在他身旁,与他一起看着香雪阁的梨树。 他曾说:“黎,乃光明与希望,它象征着黑暗过去、光明到来的那一刻,代表着新生、希望和温暖。” “阿黎,你爹娘很爱你。” “青州之祸,你爹娘死得冤。” “小阿黎,你得好好长大。” 她怎么会觉得江黎这个名字不好呢。 她怎么可以这么想。 她是爹娘最疼爱着的小阿黎。 可是她没有好好长大。 就连名字,她都护不住。 浓郁的恨意凝结成实质的黑雾环绕在江离身旁,怨气浸染了她的理智,此刻的江离神魂颤动,隐隐有离体的征兆。 吓得江诚发出鸡鸣声。 “江离!你咋了呀!” “你好恐怖啊。” “你比我这个鬼还恐怖。” 江诚想跑,可他害怕江离加害大哥,硬是躲在不远处死死盯着她。 如果江离她敢伤害大哥,他就上去咬她! 女鬼被束魂咒束缚在院子里,她看着江离的模样竟然也生出了恐惧。 赶忙躲在江诚所在的角落里。 归月刚飘过花拱门,看到江离的模样也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她离开一会,她的阿离怎么就被怨气浸染了!! 归月飞快飘到江离身边,在她耳边说话:“阿离!阿离!!你醒醒啊!” “江离!” 归月急得想生嚼江诚。 江诚:? 收拾完自己简单行李找过来的小安被吓了一跳。 他赶忙上前喂江离吃下安神丸,随后从袖口掏出几张定魂符贴在江离额头与四肢。 他盘腿坐在江离面前,开始念起安魂咒。 江离神识有片刻清明,可恨意却像藤蔓般疯狂生长,缠绕四肢百骸,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想杀了他们! 想得发疯! 小安见江离依旧无法平静,又从怀中摸出一枚安神丸喂给她。 随后垂着眸子安心念着安魂咒。 过了许久,那股冲天的煞气终于被压了下去。 江离抬手搭在小安肩头,嗓音暗哑,“我没事了,多谢。” 小安擦了把额头的汗,低声道:“江姑娘,你与这具身体还未完全融合,如果以后魂魄再这般动荡,恐怕我得去请国大人了。” 江离自顾自拿下贴在额头与四肢的符纸,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她,失控了。 她用力地闭上眼睛,唇色更加苍白。 “不用告诉国师。”江离睁眼,撑着墙壁站起身,秋雨落在她肩头,她却恍若未觉,“我会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不要让他担心。” 小安听她这么说,满意地笑了,他抬手指着院子角落说:“江姑娘把那两只胆小鬼都快吓魂飞魄散了。” 躲起来的江诚与女鬼突然对视一眼,相互嫌弃,翻着白眼又赶紧远离了对方。 归月见江离已无大碍,把两只碍眼的鬼赶出了院子。 江离虚弱地勾了勾唇角,身后传来张太医的声音,她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缓缓转身。 张太医睨了眼脸色苍白的江离,表情严肃道:“大小姐,大少爷落了水寒气入体,血脉凝滞,以致头痛身痛,这寒气拖得久了,咳疾入了肺,得好好调理一些时日。” 他话顿了顿,看着眼前小姑娘的脸色差得要命,语气软和了些,“大小姐也别担忧,我替他施了针,如今他已经睡着了,他的病不致命,好好养着便是。” 江离神情顿了一下,苍白的脸色却无一丝缓和过来的迹象。 她强扯唇角,“多谢张太医。” “我也是受人所托,你不必感谢。”张太医收拾着他的药箱,头也不抬地说道。 恰在此时,长靴踩地发出的声音,一声一声刺激着众人的耳膜。 江离闻声回头,便撞见那道身影,心微微一颤。 小安见她身影不稳,赶忙上前扶着她的胳膊。 梁昼沉穿过雨雾,在廊下站定,他看着她单薄的身子,胭脂色的长裙衬得她脸色苍白,长发挽成长鞭垂在胸前,如弱柳扶风,更胜西子三分。 张太医看了眼来人,脸色又沉了沉,留下药方和饮食叮嘱后,便拱手告辞了。 江离垂眸,轻声道:“长生,拿着药方去抓药。” 长生应了一声便跑了。 “小安,替我送送张太医。” 小安诧异仰头,又看了眼梁昼沉,随后点头,从廊下拿了把伞跟着张太医的步伐走了出去。 张太医路过梁昼沉时,重重冷哼一声。 梁昼沉也不恼,依旧恭敬道:“多谢张叔叔。” 张太医并不应声,目不斜视地走出了长廊。 江离这才躬身行礼,“臣女,见过摄政王。” 梁昼沉抬步,穿过长廊,走到江离身边问:“你兄长如何了?” 江离后退两步错开身位,回答道:“兄长身子无碍,多谢摄政王关心。” 嘴上说着多谢,可梁昼沉却能看到她眼底闪过的一丝……怨恨。 他们这是第二次见面,何来怨恨? 梁昼沉走近后,熟悉的冷松香瞬间将他包裹。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深潭仿佛被投入巨石,翻涌起惊涛骇浪。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感觉,那日在暗室的人,竟然真的是她。 她竟然,比阿黎还要更像阿黎。 她难道是怨他,那日在暗室轻薄了她? 梁昼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轻声说:“无事便好。” 他看着眼前低眉敛目的少女,说:“等他病好,便让他去国子监读书,不必再去青山书院了。” 江离不解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挪开视线,并未直接答应,“此事王爷还是与父亲商量吧,臣女做不了主。” “侯爷那边已经答应了。”梁昼沉上前一步挡住廊下吹来的风,他侧眸看着她,声音很轻,“你不必担心他。” 江离皱眉,侯爷答应了? 她藏在袖子中的手指微动,猛然抬头看向梁昼沉。 梁昼沉没想到她会突然抬头,自己反倒直直撞进了她漆黑的眼中,那双水润的眸子清澈漂亮,像是不染尘埃的琉璃。 江离率先挪开视线,冲他微微行礼,“臣女还要照顾兄长,王爷请自便吧。” 说罢转身快步走进了屋里。 江敛的命格,变了。 江离看着气色稍好些的江敛。 她又掐算了一遍。 他这辈子有三劫,三劫过后才有贵人相助。 科考一劫,落水一劫,这才两劫,怎么突然得了摄政王的相助? 第25章 江姑娘撞邪了? 梁昼沉这一月为了调查粮草被换一案忙得焦头烂额。 现粮要留,救济粮不能动,还要在这一月内集齐南方将士们过冬的粮草,这并非易事。 今日黑甲卫亲自押送了凑齐的两成粮草前往南方边境。 粮草一事还未了结,结果暗卫营查出,营地被袭与粮草被换一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梁昼沉便明了查案的方向,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站在门口并未进去,隔着屏风,看着屏风后朦胧人影,被粮草一事压抑得情绪突然就放松了下来。 秋雨微凉,却不刺骨。 他不想太早放弃这片刻的安宁。 江诚趴在墙头,眯着眼不善地盯着摄政王,“他来干什么?” “他已经娶妻了。” “他难道要江离给他做妾?” “江离是我侯府嫡出大小姐,怎可为妾!” 归月凉凉道:“你娘都送她去配阴婚了,还做不得摄政王的妾?” “要是你娘知道摄政王有纳阿离的想法,今夜就能把她迷晕了,一顶小轿送了去摄政王床上。” 归月说完便飘去了江离身边。 “你!”江诚气极。 可他无法反驳。 他想了很久,但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何娘会那么残忍。 爹爹的庶子庶女,娘都能平常心对待,该有的月例银子一分也不会少。 就连爹爹最不喜欢的白姨娘,她生小六时,娘都给送去一套纯金打造的长命锁。 小六木讷,不如芷柔姐姐贤淑,也不如三姐姐懂变通,在江离没有回府时,也就那张小脸长的可爱。 可江离回府后,立马就将她比了下去。 就算这般毫无长处的小六,逢年过节裁制新衣时都能得两套。 可是江离没有。 她回府时,娘说裁衣娘子不得空,她与芷柔姐姐身形相似,先穿芷柔姐姐的旧衣。 后来娘似乎忘了给她做新衣的事。 他还记得中元节那晚,她满身脏污从外头回来,穿的还是芷柔姐姐半新的旧衣。 而那天,娘送她去配了阴婚。 他与归月打听过了,配阴婚一般都是死人。 可那时江离还活着,她还活着,却被自己亲娘送去配了阴婚。 江诚敛下眸子,看着屏风后露出的红色裙角。 她恨娘,是应该的。 女鬼也学着江诚的模样趴在墙头,嗓音沙哑,像是捻了一把沙子。 “屋里那人,是你兄长吗?” 江诚觉得她声音刺耳,刻意离远了些,语气很冲:“你离本少爷远一点!” “声音难听死了。” 女鬼没有动弹,直直盯着江敛的屋子,似乎要将那碍事的屏风盯出个洞来。 江诚好似没有察觉出女鬼的变化,他将低落的情绪抛之脑后,又重新仰着小脑袋自豪道:“我兄长六年前秋闱便是案首,那时他才十四岁,十四岁的举人!” “这些年虽然时运不济,春闱落榜,可他依旧是咱们侯府最聪明的人!” “有我兄长在,江旭那个庶子,别想爬到咱们头上。” 女鬼眸底幽光掠过,咧嘴一笑,露出了阴冷诡异的笑容。 在江诚还滔滔不绝时,女鬼双目血红,十指长出奇长无比的指甲,她猛然发力,她掐住江诚的脖子,好似要将他的脖子扭断一样。 江诚惊恐地发现,女鬼掐着他时,他竟然挣脱不开,顿时瞪大了眼睛,“你干什么!” 女鬼嗓音凄厉,“我要……让你们……偿命!” 乌云压境,将天边的阳光遮挡严实。 院中渐渐黑暗,下人来不及点灯笼,院中显得越发阴森。 不远处的院门被风吹得“吱呀”叫了两声后,突然被一阵猛烈的风吹得紧闭。 江离被外头的声音打扰,沉着脸从屏风后走出,冲着院墙上的两只鬼说道:“你们又在闹什么!” 还在廊下的梁昼沉顺着江离的目光看去。 什么都没有。 江诚看到江离,赶忙伸手求救,“江离,江离,救我,她要吃了我。” 女鬼身上还有江离的束魂咒,她抬手捏诀,红唇轻启,“缚。” 女鬼被束魂咒按倒在地,顿时那双眼睛像是要喷出血一般可怕,连忙张牙舞爪地想要冲破束缚。 江离并未前去,她疑惑地看着女鬼,她那双充血的眼里满是杀意。 又抬头看向墙头上吓得瑟瑟发抖的江诚。 江诚的魂魄被女鬼怨气灼伤了。 江离轻啧一声,这个蠢货。 “下来。” 江诚此刻乖巧地坐在墙头,看着江离,指指自己,“你说我吗?” 江离无语道:“这院子里还有别人吗?” “有啊。”他指了指江离背后,“摄政王还在啊。” 江离后背骇然僵住,她脑中嗡鸣,羞愤与惊骇交织。 她缓缓回头,撞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梁昼沉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嘴角也勾起一抹向上的弧度,“江小姐这是……撞邪了?”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想笑。 一院子鬼,没有鬼提前给她说一声,院子里还有个人! 江离唇角勾起一抹假笑,“不劳摄政王关心,府中还有事要处理,招待不周,还请王爷不要怪罪。” 梁昼沉又随意瞟了眼那墙头,细雨蒙蒙,确实什么都没有。 要是放在以前,他只会觉得这位江姑娘要么脑子有疾,要么大白天撞邪了。 可现在,他竟然觉得,这院子里有他看不见的东西。 梁昼沉收回视线,目光又落在了江离脸上。 准确来说,是她的唇瓣,又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 江离明明与阿黎长得一点都不像。 为什么总是给他一种,她是阿离的错觉? 梁昼沉看她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竟然也生不起气来,轻声道:“那本王告辞。” 江离立刻行礼,“恭送王爷。” 梁昼沉心跳加重,从他的视角落下去,可以看到被衣料勾勒出女子饱满的臀形。 他有些慌张地挪开视线,转身往外走去。 他明明不是什么重欲之人。 偏偏在只见过两面的少女面前,起了心思。 玄影玄墨守在院门外,看到主子脚步有些匆忙地走出来,赶忙撑伞迎了上去。 梁昼沉看到两人后,刚才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悸动,此刻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沉声道:“入宫。” “去摘星楼。” 第26章 怎么还说谎? 梁昼沉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后,江离无语地看了眼三只鬼。 她手指微勾,被束魂咒束缚的女鬼便到了她面前。 她念了片刻安魂咒后,女鬼才不再挣扎。 她目露凶光瞪着江离,“我要你们偿命!我要你们偿命!” 江离目中带着冷意,“你与江敛并无因果报应,你为何紧盯着他不放?” “就是他!”女鬼突然凄厉吼道,“我记得他的味道,就是他!”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放开我!” 江离见她实在暴躁得厉害,从荷包中掏出符纸甩向了女鬼。 符纸在雨中燃烧起来,女鬼像是身上压了大山一般,没有一丝挣扎的余地。 收服女鬼后,江离才对提着药进来的长生说:“照顾好大少爷。” 长安立刻点头。 江离带着女鬼离开了江敛的院子,他体弱,如果女鬼跟着他久了,会给他身体造成无法挽回的损伤。 江离给女鬼念了两日安魂咒,嫌麻烦,索性把鬼扔江诚的灵堂去了,那里僧人还念着往生咒,也能化解一番她的怨气。 等她清醒了再和她聊。 八月十五这日,京中各处都张灯结彩。 侯府却没有任何表示。 连侯府门口的白灯笼都未曾换下。 江离用过早膳,去看了眼江敛,看他气色好了不少,叮嘱他安心养病后,转道去了前院镇西侯书房。 杀害江诚的凶手没有任何眉目,被江芷柔送出去的御赐之物也没有尽数找回。 后院姨娘们得知江诚的死讯倒是安稳,各院子中都看好子女不惹事。 反倒是宋婉与江芷柔! 镇西侯倍感心累,他不光得盯着前院的事,还得防止他俩作妖! 前些日子就因为一时疏忽没盯住,关于败坏小离名声的谣言便满京都飞了。 他实在是累。 江离走到门前时,镇西侯正揉捏着自己酸胀的眉心,沉声道:“进。” 江离推门而入,看着比一月前瘦了一圈的镇西侯挑眉,“侯爷如今真是丰神俊朗。” “油嘴滑舌。”镇西侯绷着脸轻声训斥了一声,又问道:“你兄长如何了?” 江离依旧毫不客气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紫砂杯,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他挺好的,张太医开的药很管用,今日已经不咳了。” 镇西侯重重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将面前的一张纸推到了江离跟前,“看看。” 江离随意睨了眼,纸上写着近期朝中的大事。 户部两位员外郎,均因贪墨下狱。 户部一位郎中被人发现时,整个人被红色的绸带绑成了仙女飞天的模样,挂在自家祠堂的梁柱上。 户部尚书重病。 如今户部全部官员都在接受盘查,户部由工部尚书暂管。 江离抿了口热茶,已经中秋,早晚开始有了明显的温差。 她随意问道:“户部这是怎么了?” 镇西侯压低嗓音说:“南方边境的粮草,运过去后六成是沙子。” “摄政王醒来便开始查粮草一案了。” “第一个开刀的就是户部。” 江离挑眉,“两个户部员外郎,不过六品小官,他们就算贪墨,又能贪墨多少。” “户部郎中一死,恐怕线索就断了。” “还有这户部尚书,病重的真是及时。” 镇西侯已经习惯了女儿这般口无遮拦,他点点头说:“谁说不是,宫中派太医去瞧过了,是真的病了,听说一日比一日虚弱,已经咳血了。” 他看了眼江离,轻咳一声,神色不自然地说:“芷柔……芷柔与户部尚书家的嫡女是手帕交,幸亏一月前芷柔就被禁足了,不然若是深究下来,咱们府上怕是也得被盘查一番,” 江离如今并不想知道江芷柔的任何消息。 侯爷如今印堂的黑气依旧浓郁,他的死劫躲过了,可后头还有苦头要吃。 江敛虽然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可跟着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个怨气极重的女鬼。 江诚更不用说,活着被吸气运也就罢了,死了还差点尸变。 她要压制江芷柔,就只能先救其他人。 不然她直接杀了江芷柔的话,会破坏其他人的气运,轻则重病,重则暴毙。 这些人的劫数会全部反噬到她身上。 而且江芷柔与她换命,此消彼长,她只能等所有人的气运都回到自己身体,江芷柔无气运可用时,她才好出手。 江离没有再和镇西侯讨论朝中的事,而是说:“今晚城中有花灯,我要出府。” “哦?”镇西侯觉得好奇,但也没有阻止,“你身边没个丫鬟跟着总会不方便,让刘管家给你挑几个伶俐点的丫鬟。” “不必。”江离拒绝,“我忘记给侯爷说了,国师大人送来了摘星楼的小童小安,有他跟着我便好。” 国师大人? 镇西侯又想起那日国师突然到访,不光解决了江诚的事,还带走了江离。 他不由问道:“小离何时与国师大人交好的?” 江离模棱两可道:“十几年前了。” 镇西侯一噎,不赞同地看了眼江离。 不想说就不说,怎么还说谎。 镇西侯识趣地不再多问,而是说:“出门前去账上支银子,看上什么就买什么。” 江离也不客气,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轻声道:“成啊,多谢侯爷。” 镇西侯见日头高了,也不留她,摆手道:“好了好了,出去吧,为父这里还有得忙。” “好。” 江离起身走出书房。 归月凑到她跟前神秘兮兮地说:“阿离,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江离微微侧头,“什么?” “那个奶嬷嬷出现了,在户部尚书府。” 江离前往江诚灵堂的脚步一顿,脑子飞快闪过一个念头。 她随意坐在廊下,看着天上云卷云舒,冷声问道:“她怎么会在那里?” “不知道。”归月也坐在她身旁,有些气馁地说道:“小桃的魂魄至今下落不明,而且我进不去户部尚书府!” 江离疑惑道:“进不去?” “对!”归月说到这个就来气,她立刻说道:“我想跟着奶嬷嬷进去,不料却被弹飞了。” “我生气,我便先回来了,我让其他鬼在那边盯着了,如果有动静再来报给我。” 江离听着这话,总有种不太妙的感觉。 就在这时,有只小女鬼脸色铁青地闯进了镇西侯府。 江离诧异,自打陆昭替江诚破了炼尸阵后,这里留下了陆昭的气息,便没有鬼敢闯进侯府了。 这小女鬼胆子还挺大。 不料下一刻,小女鬼流萤冲到了归月面前,哭嚎道:“归月大人,救救流星姐姐,救救流星姐姐。” “她被那个恶婆婆抓进那间大宅子里了,我在外面守了一夜,她一直没出来。” 归月脸色微变,看向江离说:“流星,是我留在户部尚书府看着奶嬷嬷的小鬼。” 第27章 中秋夜游 江离心下一惊,心中那个不可思议的猜想占据了她的思绪。 她转身回了镇西侯的书房。 江离用力推开门,镇西侯被吓了一跳。 “做事风风火火的像什么样!”镇西侯喘了口气,皱眉训斥道。 江离走上前去,盯着镇西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户部尚书病重之事,可能与侯府脱不了干系。” 镇西侯惊得从椅子上站起来,甚至想抬手去捂江离的嘴,脸上是遮掩不住的恐慌。 “小离啊,这话真的不能乱说,户部全部官员都被牵连到了粮草一案中,如果户部尚书真的与粮草一案有关,如今他的病与侯府有关的话,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江离缓缓吐出口气,少女原本平静的面色,缓缓攀爬上一丝冷厉:“我只是猜测,但不能不防。” 镇西侯凝望着江离,见她面色凝重,不似玩笑话,立刻慎重起来。 他沉声问道:“怎么查?” 江离思忖半晌,坐在了椅子上说:“让刘管家来。” 刘管家来的很快,他上次见侯爷与大小姐之间氛围如此焦灼时,还是知道了二小姐的秘密那日。 他心脏咯噔一下,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进门拱手道:“侯爷,大小姐。” 江离看了眼镇西侯,镇西侯点头,她便不再遮掩,直接了当地说:“召集府中管事婆子,丫鬟小厮,里里外外盘查这段时间是否有人给青竹苑往外递过东西。” “如有隐瞒,被我查出,乱棍打死。” 青竹苑,是江芷柔的院子。 刘管家倒吸一口冷气,他看了眼侯爷阴沉的脸色,又看向大小姐,不由说道:“大小姐,府中的下人,多是家生子,就算是签了卖身契进来的,也是良契,随意打杀,恐怕会寒了大家的心。” 江离并不想解释太多,此时所有的事都是她的猜测。 户部已经牵扯进了粮草一案。 就算户部尚书是清白的,他也逃不过责罚。 而且奶嬷嬷出现的契机与地点都过于巧合,让她不得不去猜。 还有原主回府后身中的毒。 那个毒加上闺房的熏香,一天天让原主越发虚弱,到后来变成走几步就咳血。 镇西侯发话道:“先去盘问。” 刘管家见侯爷也如此坚持,转身退了出去。 江离深深呼吸一番,深深看了眼镇西侯,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镇西侯也不敢说什么。 小离为这个家,真是操碎了心啊。 放肆一些就放肆一些吧。 总比全府抄家来得好。 夜幕降临。 大庆都城中,除了人,便是花灯最多,将整条街点缀得如同天上的街市。 灯山火树,绚烂迷离,好一番盛世繁华。 街上的锣鼓声、丝竹声、欢笑声,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江离身后跟着小安,还有镇西侯硬塞给她的两个丫鬟与小厮。 小安紧紧跟在江离身后,一向沉稳的小脸上露出一些新奇,还有一丝紧张,他不由道:“江姑娘,好多人啊。” 江离将自己衣袖递给小安,在小安疑惑不解的目光中说:“街上人多,你牵着我走。” “等会我带你去定城湖燃灯放天灯。” 小安抓着她的衣袖眼睛微亮,“真的吗?” “骗你做什么?” 江离还是郡主时,每年要进宫参加宫中无聊至极的中秋佳宴。 阿兄不喜欢热闹,小安跟在他身边,恐怕也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场景。 江离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也轻笑起来。 此时一辆马车在醉仙楼前停了下来。 从马车上下来个身穿织金云纹玄色衣袍的男人,面容俊美如珠玉。 他身姿笔挺,身后跟着的两位侍从也是煞气凌人,三人径自进了酒楼。 店小二带着男人径直上了顶楼客房,男人姿态闲散,靠窗坐着,顺手撩开窗前竹帘。 从此处看去,整条长街灯景尽收眼底,桌边立着个翡翠梨花灯,灯火落在他脸上,映出清晰的轮廓,和眼底来不及掩饰的冷意。 他漫不经心地侧首,看着看着,目光突然顿住。 梁昼沉撞见了一双笑意盈盈的美人眸。 那颗泪痣明丽无比,却丝毫不显病弱。 他有些晃神。 平心而论,侯府大小姐江离长得极美。 朦胧灯光下,她只着一袭简单红衣,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红色的丝带绾起,没有过多的装饰,却衬托得她面容更加精致。 玄影的话打断他的注视,“主子,你那日去摘星楼,可有问王妃的事?” 梁昼沉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问了,陆昭不肯说。 玄墨捣了把玄影,随即转身抓住落在窗台上的信鸽,放下竹帘,屏风挡住外头的一切,取出一封书信,往前走了两步,呈给梁昼沉,低声道:“主子,南方边境又送来密报,这次的信很小心,没让任何人发现。” “信中说他们查到了个企图烧粮草的人,而顺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线索竟然指向了皇后娘娘,我们还要继续查吗?” 梁昼沉很快看完信,将信纸置于灯前烧毁,又端起桌上茶盏将茶水一饮而尽,将空盏置于桌上。 他道:“咱们也下去瞧瞧这京都城中的热闹吧。” 玄影一愣,与玄墨对视一眼,忙应下。 梁昼沉起身,正欲离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撩开竹帘,看向窗外的长街。 “主子?” 楼下的人已经走了,他笑了笑,不甚在意地开口:“这般热闹的日子,都是将士们用血换来的。以血还血,死几个人,也无伤大雅。” 玄影玄墨两人心头一泠,明白了主子话中意思,随着主子转身离开了醉仙楼。 江离并不着急去放天灯,所以带着小安慢悠悠在街上逛着。 小安看上什么,江离都替他买下,不一会儿身后的小厮手里就提了许多东西。 熟悉的香味让江离抬头,她的目光突然落在迎面而来的一行人身上,她微微挑眉。 三名穿着华服的少女朝着她们这边走来,正中间的女子,竟然是宋府的表小姐廖宁。 她死了才一月。 舅母娘家的破落户廖家,也能在京中过中秋了? 小安顺着江离的视线看过去,问:“江姑娘认识她?” “嗯。”江离淡淡望着廖宁,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长眸微阖,“我与她有仇。” 既然已经到京城了,那便先收点利息吧。 第28章 大小姐与传闻中不一样 波光粼粼的护城河边上的树上挂着无数盏花灯,每一盏都有烛火燃烧着,像天上的银河。 而空中也飘着无数天灯,与树上的花灯交相呼应。 小安踮着脚尖看着花灯,仰头问:“江姑娘,咱们挂花灯还是燃天灯啊?” 江离轻声道:“来都来了,两个都放。” 小安开心得原地跺脚。 江离让身后的丫鬟陪着小安去买喜欢的花灯与天灯。 小安咬唇思考良久,才写下一行字,小心翼翼塞进花灯之中,他不让小厮帮忙,搬来石头踩着把自己的灯笼挂在了树上。 他又转身去燃天灯,看着站在河边柳树下的江离问:“江姑娘你不放吗?” 江离微愣,让丫鬟又买了一盏花灯。 中秋团圆夜。 她用江离的身体活在人世间。 那就给爹娘去个信,在那边照顾好她吧。 她的爹娘不似镇西侯夫妇那般拎不清,他们是很温柔的人。 真正的江离如果在那边遇到爹娘,爹娘肯定很心疼她,也肯定会好好待她。 江离并未写纸条,而是垫脚将花灯挂起,随后上前帮着小安燃天灯。 小安毕竟还小,精力有限,玩了半晚上便困得眼皮打架了。 江离让小厮抱着他先回府,“你们都回去吧,我还有点事。” 丫鬟手里还捏着个糖人,听到大小姐的话立刻说:“大小姐,侯爷叮嘱奴婢们要照顾好小姐,怎么能留小姐一个人这么晚在街上。” 另一个丫鬟也赶忙说:“对呀对呀,大小姐,今日人多,不如现在就回去吧。” 江离知道两个丫鬟是好心,她微勾唇角,轻声说:“无事,回去后给侯爷去个口信,就说我还有事要去办,别担心我。” 丫鬟还想劝,可见大小姐坚持,便只好跟着小厮先回府。 回府路上,年纪小些的丫鬟舔着糖人,凑到姐姐耳边小声说:“姐姐,我觉得大小姐与传闻中不一样。” 大丫鬟伸出指头抵着她的额头让她离远了些,“你站远一点,糖水别滴我身上了。” 小丫鬟哼了一声,三下五除二将糖人全部嚼碎在嘴里,含糊不清道:“这下就没有糖水了!” 大丫鬟轻笑一声,轻声说:“府里以前都说二小姐好,如今看来,大小姐比她好很多。” 小丫鬟赶忙点头,摸摸腰间的荷包,又摸摸头上的珠花,还有手中的月饼。 二小姐不私下打骂她们,就算得上主子仁慈了。 大小姐就不一样,大小姐平时在府中虽然清冷不让人近前伺候,可她从来不会打骂下人。 而且,她平日里喜欢又舍不得买的,大小姐今日全部给她买到了! 小丫鬟仰着下巴,语气中是遮掩不住的欢心,“等回了府,其他姐姐们肯定羡慕我俩。” 大丫鬟揉了把她的发髻,劝道:“回府可要少说话,夫人与二小姐虽然在禁足,难免有一天会出来。” “她们不喜欢大小姐,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可不要引火上身了。” 小丫鬟一愣,眼中的光慢慢黯淡,抿着唇点点头。 她暗暗想,要是大小姐掌家就好了,就不用再怕夫人与二小姐了。 四人带着小安回到侯府时,被侯府严肃紧张的氛围吓了一跳。 镇西侯阴沉着脸坐在前院廊下。 “怎么就你们回来了?小姐呢?” 小厮将昏昏欲睡的小安放在地上,四人赶忙跪地磕头,大丫鬟回道:“回侯爷的话,大小姐有私事要办,不让奴婢们跟着。” “不像话!”镇西侯气极,他冷声道:“让你们去伺候小姐,你们倒好,只顾自己享乐,小姐今夜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有几条命赔罪!” 小安被吓清醒,绕过丫鬟小厮走到镇西侯面前,拱手行礼道:“侯爷,江姑娘今日确有要事,但这事不方便带丫鬟小厮,所以就让我们都先回来了。” 镇西侯满腔怒火,可眼前之人是国师大人身边的小童,是宫里摘星楼出来的人,他不能太过迁怒。 镇西侯只能僵硬地说道:“她一个姑娘家,在外不安全!” 小安摇头,“侯爷,江姑娘今日并无灾祸,反倒是您,您印堂的黑气怎的又重了些?” 镇西侯眉头皱得像是能夹死一只苍蝇,“什么?” 小安当着镇西侯的面抬手掐算,随即问道:“江姑娘曾给你个护身符,你怎么把符扔了?” “不可能!”镇西侯怎么敢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丢了,护身符被他贴身带着,他赶忙摸向胸口,可…… 空空如也! 他的符呢? 小安叹了口气说:“侯爷,与其担心江姑娘,不如先关心关心你吧。” “江姑娘给你的符,能保你不死。” “如果符纸丢了的这段时间,你又被邪祟近身,染了煞气,那就算国师大人亲自前来,也没法替你保命了。” 这番话让镇西侯额头渗出冷汗。 他今日想着是中秋,只去宋氏的院子里。 只是宋氏对他多有怨言,他懒得再听,只坐了两刻钟就出来了。 出来时宋氏拖着病体想要送送他,他看着妻子苍白的脸色自己微红的眼尾,又想起了这些年相敬如宾的日子,便没有拒绝。 只是她双腿无力,他便扶了她一把。 小离与江敛如今都安然无恙,前院的事虽重,他对妻子的埋怨也少了几分。 她竟然要害他? 小安见镇西侯脸色慌张,脚步匆匆往后院而去,于是转身对四人说:“他没时间管咱们了,咱们回去吧,好困。” 丫鬟小厮对视一眼,赶忙从地上爬起来对小安道谢,“多谢安公子。” 小安摆手,打了个哈欠说:“回吧回吧,我回院子了,不用管我。” 说罢便往自己院中走去。 夜深,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廖宁提着一盏月兔图样的镂空花灯,脸颊微红,眼中满是笑意。 她以前不是没来过京都,可那时都是跟着爹娘来打秋风的。 廖家靠着一包毒药拿捏住了姨母,她廖宁如今可是宋府正儿八经的表小姐。 可很快她便笑不出来了,宋府的小厮察觉到了不对劲,赶忙上前说:“表姑娘,有人跟着咱们。不能再往前走了,回府的路有一段暗巷,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廖宁不住地回头看,急忙问:“怎么办?你回府让姨母再派些人来接我!” 小厮莫名有些不安,“表姑娘,不可行,咱们先去找个人多的客栈住一晚,等天亮再回府才安全。” 廖宁紧攥着手中的花灯,半晌后点头。 第29章 温香软玉在怀 江离站在暗处,看着廖宁提着那盏镂空花灯进了醉仙楼的客栈,花灯在她行走间发出细碎的声响,似亡魂压抑的呜咽。 归月凑到廖宁跟前看了半晌,又回到江离身边,低声问:“阿离,那灯……” 江离漆黑的眼珠微微转动,气声道:“不急,先随我去个地方。” “好。” …… 街上灯火通明锣鼓喧天,而户部尚书府的下人们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周川端着药碗从小厨房出来,一路小跑进了尚书贾思的卧房。 小厮看到周川,赶忙将门打开,低声说:“周少爷,大人已经醒了,正等着你呢。” 周川点点头,赶忙进去。 贾思正靠在床头翻着书。 周川走近后,发现他正在看《荀子》,他暗中撇了撇嘴,将药放在贾思床头低声说:“大人,药熬好了。” 贾思不疑有他,端起药碗后一饮而尽,苦味在空中炸开,他不由蹙眉。 周川赶忙将茶盏递过去,贾思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周川,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口中的苦味说:“摄政王如今正抓着户部不放,过几日恐怕还有太医来给本官把脉,到时候把熏香继续点上。” 周川领命:“是。” 贾思摆手,“下去吧。” 周川又低头退了出来,他长呼出一口气,看着天上的满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在镇西侯府时,因为他与二小姐有些许关系,谁不给他几分薄面,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让他推大公子下水后,又让他来户部尚书府伺候贾思。 如今户部都被牵连进南方边境粮草一案了,他们还如此神气,真不知哪来这么足的底气。 他暗呸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而此时户部尚书府院墙外,江离将手搭在墙壁上,闭眼感受。 片刻后她收回手,转头对归月说:“你们确实进不去,府里有阵法,但不像是陆昭的手笔。” 陆昭替她布过聚灵阵,她也在国师府看过许多关于摘星楼与术法的书。 尚书府的阵法,并非摘星楼的手法。 流萤快急哭了,流星姐姐已经进去一天一夜了,如果再不出来,恐怕凶多吉少。 江离拍了拍手心的土,仰头看了眼高耸的围墙说:“你们进不去,但我进的去。” 归月冷脸挡在江离面前,语气中是不容置喙的态度,“你想都别想。” 江离挑眉,没有与归月争吵,她轻啧一声说:“我要是会武功就好了。” 归月冷笑一声,不接她的话。 江离偷偷看了眼归月的脸色,继续说:“如果会武功,我就飞进去。” 归月没有因为她的插科打诨缓和脸色,江离只好放弃自己独自一人翻进尚书府的打算。 她刚准备转身去客栈找廖宁,却不料与巷子口的人四目相对。 不远处的树荫下,一道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是梁昼沉身边的玄墨。 江离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咬牙切齿。 她没有发现巷子口站着人,她身边的两只鬼也没有发现吗? 她暗戳戳瞪了眼归月,归月若无其事地快速离开,离开时还顺手带走了流萤? 玄墨还记得国师府的事,所以面对江离时难得地收起一贯的假笑,面无表情地对着江离拱手行礼,声音低沉无波:“江姑娘,主子在马车上等你。” 江离脚步未动,她冷声道:“我不认识你们主子。” 说罢转身想从巷子后方离开。 结果转身后她只想骂人。 玄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 他对江离印象还不错,所以态度比玄墨好了几分,“江姑娘,主子在马车里等你。” “我不想去。”江离面无表情地说道。 玄影上前一步,抱歉道:“那江姑娘别怪属下动手。” 江离警惕后退两步,认命道:“带路吧。” 玄影立刻带着她往巷子口走去。 巷子口停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 江离长叹一口气后,提起裙摆走进了马车。 从外看似低调的马车,内里却别有洞天。 马车中铺着厚厚的地毯,四壁挂着暗绣云纹的锦缎,角落里燃着一盏沉香灯,烟气袅袅,是江离熟悉的冷松香。 小几上摆着精致的茶盏和鲜果,处处透着奢华。 梁昼沉看着板着小脸坐在离他最远角落中的江离。 烛光勾勒出他分明的侧脸轮廓,眉眼间凝着山河气度,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 “江姑娘,好久不见啊。”梁昼沉嗓音依旧清润,却带着蛊人的诱惑。 江离不解地看向梁昼沉。 原主的记忆里,和他并没有任何交集。 而她重生后,也只有过两面之缘。 他们何时有这么亲近的关系可以坐在同一辆马车中秉烛夜谈了? “王爷说笑了。”江离冷漠疏离道。 梁昼沉双手紧握成拳,他眼底的笑意淡了些,轻声问:“江姑娘怎么在这里?” 江离垂眸恭敬回答道:“回王爷的话,臣女今夜出来逛花灯,不慎迷路了。” 梁昼沉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并未点破她,而是说:“你身边也没个丫鬟伺候,不如我送你回府,这么晚你一个姑娘家在外不安全。” 江离不想回府,她就算进不了户部尚书府,她还想去看看廖宁呢。 廖宁提着的那盏镂空花灯,她很感兴趣。 “不劳王爷费心了,臣女自己回去。” 江离说罢就想下马车,梁昼沉长臂一挥将她揽在自己怀中。 温香软玉在怀,梁昼沉有片刻恍惚。 她真的好像阿黎。 江离此刻只觉得心脏都快跳出胸膛了,她一把推开梁昼沉后退几步跌坐在软垫上。 梁昼沉一时愣神没有扶住她,他眸光灼灼,将她从上到下扫了一圈,确认她浑身上下完好无损,目光才回到她那张因为生气而鼓起来的小脸上。 只见她那双美丽的眼睛,亮得出奇,像盛满了星光。 “王爷!”江离此刻是真的生气了! 她都刻意避开了他,他怎么又黏上来了! 江离胸膛起伏,她眼下那颗泪痣越发鲜艳,让她本就精致漂亮的小脸多了几分妖冶。 她一字一句道:“王爷,请你自重。” 第30章 是你自己闯进来的 梁昼沉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嘴角一勾,如初雪消融,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好看极了。 “抱歉,是我唐突了。” 梁昼沉丰神俊朗,背靠软垫,敛在光下的眸光噙着笑意,“我今日想去户部尚书府暗探,江姑娘可愿陪我一起?” 一听这话,江离的气立马消了大半,她狐疑又警惕地看着梁昼沉,冷声问:“为什么选我?” 梁昼沉没有隐瞒,“昨日去了趟摘星楼,国师大人无法出宫,他说如果需要,让我来找你。” 阿兄? 怎么可能! 江离刚想反驳之时,梁昼沉从怀中掏出了陆昭的手书递给了她。 江离冷笑一声,并不接手书,直接说:“臣女不信,臣女不看,臣女要回家了。” 说完根本不顾梁昼沉的想法,起身想要走出马车。 梁昼沉伸手握住江离的手臂。 他掌心灼热的温度让江离感到不适。 她低头想要推开他,可他手掌力道极大,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握着她手臂时微微用力,青筋沿着手背蜿蜒没入袖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色气和禁欲感。 “迟了,江离。”梁昼沉猛然用力,并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牵着她的手臂带着她下了车。 江离挣脱不开他的手,低声说道:“你放开我!” 梁昼沉并不松手,而是微微侧头,轻声说:“是你自己闯进这里的。” “今晚,你必须跟我进府。” 江离还想挣扎,梁昼沉却直接对玄影玄墨说:“你俩在此处戒备!” 玄影玄墨立刻拱手,“是,主子。” 梁昼沉吩咐完后,伸出一条坚实的手臂环过江离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紧紧扣入一个温热的胸膛。 在江离的震惊中翻过了高大的墙头,稳稳落在了户部尚书府后院。 就在这时,一只手自身后无声而迅疾地探来,精准地捂住了江离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 江离骇然僵住,她的背脊紧贴着他的胸口。 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与隔着衣料传来的灼热体温。 他捂着她嘴的手掌温热有力,带着薄茧的指腹无意间擦过她的脸颊,激起一阵细微酥麻。 梁昼沉观察四周后气声说:“不要出声。” 灼热的气息拂过江离敏感的耳廓,她慌张点头,在他怀中微微挣扎。 梁昼沉如她愿让她退出自己怀抱,可他却强硬牵起她的手,警告着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似乎在说,再闹就抱你。 江离乱了呼吸,慌张挪开视线,她知道此时不是撇清关系的时候,提起裙摆紧紧跟在他身后。 路过一处垂花拱门时,江离脚步一顿,梁昼沉回头看她。 她微微蹙眉,嘴唇微动,“有情况。” 恰在此时,有小厮提着灯笼从廊下而来,梁昼沉带着江离迅速隐入了黑暗中。 江离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下意识贴近梁昼沉。 梁昼沉垂眸看着她。 阿黎紧张时,总会无意识抿唇歪头,手指也喜欢摩挲着什么。 而江离,此刻抿唇歪头,手指不受控制地摩挲着他的手指。 梁昼沉听着脚步声走远后,故意抬手拨弄了一下身旁的树枝,枯叶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江离正紧张到全神贯注,枯叶的声音吓得她脸色都白了几分,她下意识抱住了梁昼沉的手臂,歪着头用气声说:“你干嘛呀!” “抱歉。”梁昼沉眼中满是温柔,“别担心,人走远了。” 江离回头看去,长廊上确实看不见提着灯笼的小厮了,她立刻甩开梁昼沉的手,低声道:“你想死别带着我!” 梁昼沉看着她鲜活的模样,唇边的笑意里带着一丝苦涩。 她与阿黎,实在太像了。 小动作像,闹脾气时也像。 他昨日去摘星楼,阿黎的长命灯燃着,可陆昭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让他彻底陷入了迷茫。 明明成婚前夜他还去偷偷看过阿黎。 宫中嬷嬷千叮咛万嘱咐说婚前不能见面,不然不吉利。 可他忍不住。 他只偷偷地看。 他只偷偷地看了她一眼。 那时他的阿黎坐在窗前,捧着嫁衣满心喜悦与羞涩。 可是为何婚后会变。 如今侯府青鸾院中的摄政王妃,不是江黎。 可她并没有戴人皮面具。 但他可以肯定,她不是江黎! 梁昼沉意味不明地看了江离一眼,眼底深深地压抑着什么。 不管如何,在江离亲口承认自己是阿黎前,王府那个假货还不能死。 虽然不知道她们两人中间究竟存在什么样的羁绊,但是就算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不想阿黎再受伤。 新婚那日的事,他慢慢查。 江离并不知道梁昼沉心中所想,她深呼吸让自己心跳慢下来后,才惊觉自己后背出了薄汗。 她第一次夜闯别人家府邸,还是和梁昼沉一起,真是紧张。 比她见鬼时还要紧张。 江离凝望着垂花拱门后空无一人的院子,用气声问梁昼沉,“王爷,你知道这院子是干什么的吗?” 梁昼沉回神,打量了一番荒院,低声说:“不知道。” 江离没有再多问,集中精神起了卦,然后又仔细测算起来。 梁昼沉没有打扰她,他只是怀着怀疑又好奇的心情看着。 她越算,眉头便皱得越紧。 好乱的卦象。 她咬牙,仰头对梁昼沉说:“我想进去看看。” 梁昼沉闻言伸出手,手掌宽大,指节修长分明,掌心带有厚茧,意思再明显不过。 江离无奈,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掌心中。 梁昼沉见她乖巧,得寸进尺搂上她的腰,脚尖轻点,快速进了荒院。 江离落地不稳,身后有人扶住她的纤腰,她的背贴至他的胸前,仿佛被人拥入怀中。 江离闻到对方襟前传来清淡的冷松香气,幽清冷冽。 紧接着,扶着她的手臂一触即松,那人站在她身后,距离不远不近得恰到好处,仿佛刚刚的亲密只是错觉。 江离心跳快了几分,她没有回头,而是往前看去,满月映照着院子格外亮堂,她小心翼翼往前走去。 越往里走,她越发感觉心慌。 她不自觉攥紧了双手。 “如果害怕,就不进去了。” 本来全神贯注警惕着周围情况的江离突然听到梁昼沉说话,吓得头皮都发麻了,她赶忙回身伸手捂住他的嘴! 她抿着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扑面而来的香气让梁昼沉的心躁动得厉害,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第31章 你对我防备心太低了 梁昼沉皱眉抓着江离的手腕,自己后退一步。 温软的,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一路烧到心口。 鼻尖全是她发间清浅的冷松香,混合着一点今日长街上的烟火气。 江离感受到他瞬间僵硬的肌肉,和骤然急促的呼吸。 她意识到自己逾矩了,她睫毛轻颤,压下心中酸涩。 她红唇轻启,发出一丝气声:“王爷,抱歉。” 梁昼沉此刻只觉得浑身都麻了。 他手掌下意识收拢,将那只小手更紧地握在掌心。 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认命般叹了口气。 “江离。”梁昼沉的声音暗哑得厉害,带着一种隐忍到极致的压抑,“你对我防备心太低了。” 江离听到这话有些不解地抬头,他们的视线不小心又撞到了一起。 江离伴着月色,能清楚地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滚动的喉结,和那双深潭似的眼睛。 此刻正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稠的墨色。 她心下慌乱,想要退开。 可梁昼沉突然抬手揽紧了她的腰,声音低沉而温柔,“不要对我,放低戒备心。” 江离脸色一白,猛地推开梁昼沉。 她心跳快得发疼。 他这是什么意思? 院中浓郁的煞气裹挟着几缕残缺不全的魂魄,它们似乎察觉到了两人的生气。 开始缓慢向两人靠近。 江离目色一凛,掏出荷包中的护身符递给梁昼沉,“后退三步,站着别动。” 梁昼沉见她神色凝重,接住了她递来的护身符,沉稳有力的手掌托住了她的小臂。 江离抬眸对上了他深邃的眼眸。 “江离,小心。” 梁昼沉的身影几乎将江离完全笼罩。 江离微微眯眼,猛然用力将梁昼沉推后几步,随手扔出几张符箓,怨气与残魂被符箓灼伤迅速退开。 江离没有再管梁昼沉,捏了祛秽咒扔出去。 不知为何,与梁昼沉见过两次面后,她的神魂更稳了。 如今捏诀一点都不费神识。 院中的邪祟被江离驱逐得差不多时。 她也忽然想明白了梁昼沉的意思。 她忽然笑了,这一笑,绝丽的面容如无双明珠。 她端正身姿,转身后恭敬行礼道:“多谢王爷教诲。” 说罢便朝着那扇紧闭着的房门里走去。 她对于梁昼沉太过于依赖,以至于在太过紧张时竟然忘了,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她有阿爹的玄医血脉。 荷包里有陆昭给她的几百张符纸。 鬼有什么可怕的。 江离右手抬手摆势,左手猛地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禁瞪大双眼。 这是间废弃的佛堂。 香案上摆放着一尊破相了的佛。 而香炉中却燃着香。 桌上放着的贡品,也并非寻常物件。 而是个被黑布包裹住的圆形东西。 当然,还有满屋飘散着的无数魂魄。 他们似乎是被硬挤进这方寸之地,其中有些已经半透明,失了神智,正漫无目的地飘荡着。 而不知是不是江离的错觉,她似乎看到他们每只鬼身上都连接着一根几近透明的线。 若不是开门后月光照进屋里,她恐怕根本看不见。 梁昼沉看她神色凝重,突然抬手搭在了她的肩头,江离只是回眸看了他一眼,随即抬起食指竖在唇中。 梁昼沉点头。 江离转身,她目光顺着那些凌乱中却又带着一丝秩序的透明线游走。 最终她的视线落在供台上那个被黑布包裹起来的圆形东西上。 江离立刻摸出荷包里的铜钱,铜钱掷落,尽数直立不倒,不阴不阳,是为绝卦,大凶将至。 浓烈煞气突然从江离身后攻击而来,她猛然转身,抬手捏了祛秽咒。 祛秽咒只稍稍打破了黑雾,江离也趁机看清了攻击她的东西。 正是奶嬷嬷。 她如今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模样,她回头看着江离,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又冲着她攻击了过来。 江离看着她周身浓郁的煞气,便知道这奶嬷嬷已经开始吞噬鬼魂了。 这院子周围的残魂,应该是她吞噬鬼魂后剩下的一些。 她沾了太多的血色,也沾染了太多因果,一旦走火入魔,她定成厉鬼。 江离果断地接连打出数道符咒。 还有荷包中陆昭给她的符箓,她并不心疼,接连扔出数十张。 过了好一会儿,被束魂咒束缚的奶嬷嬷无可挣扎,仿佛清醒了一点,看着江离,眼中浮现血色,怒道:“小畜生!” 江离眸色凌厉,她并没有理会奶嬷嬷,见她被束缚后动弹不得,立刻转身踏进了佛堂。 她进院子时奶嬷嬷都没有现身,而是等她进了门,才敢出来攻击她。 那供桌上的东西,恐怕就是阵眼。 户部尚书府布了阵,归月才进不来。 但奶嬷嬷却可以随意进出,而且还能强撸孤魂进来。 江离没有见过这种阵法,从荷包中掏出陆昭亲笔画下的护身符。 一步一步靠近那个贡品。 奶嬷嬷目眦欲裂,疯狂挣扎。 院中起了阴风。 梁昼沉竟然觉得吹来的风阴冷刺骨。 他紧蹙眉头,手心中的护身符被他捏皱,他咬牙稳住心神,死死盯着江离的身影。 如果她有什么意外,他可以第一时间冲过去。 奶嬷嬷隐隐有走火入魔的趋势,她破口大骂:“江离!你个小畜生!你想做什么?” “当年是老娘心软,留你一命,竟留成了祸害!” “当年就该把你扔去喂狗!” 她看着江离的动作话锋一转,尖锐的嗓音在黑夜中穿破云霄。 “小贱蹄子!住手!” 江离听着这些话勾起一抹冷笑,掏出符纸,咬破手指,在符纸上快速写下佛堂的位置。 她口中念诀,符纸被莫名出现的火丝烧干净。 随后,她在奶嬷嬷目眦欲裂的目光中,提起那团被黑布包裹住的圆形东西,扔到了院中。 这东西阴寒刺骨。 江离手心刺痛。 包裹的布散开,一颗头骨竟然滚落在地。 而佛堂诸鬼似乎被那些几近透明的白线牵扯着,纷纷发出了刺耳的哭嚎声。 江离抬手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似乎要往她脑子里钻。 佛堂中的温度也越来越低,似乎要将她彻底冻僵。 她手中的护身符突然发出耀眼的金光,彻底将她包裹住。 江离喘气稳住心神,听到屋外的痛骂声,踏着屋中刺骨迫人的阴寒,朝着奶嬷嬷而去。 第32章 魂飞魄散 江离颤抖着手走出佛堂,盯着奶嬷嬷冷声道:“留我一命?” “此番说辞倒显得你大度!” “你不知从哪修炼邪术,让我与江芷柔换命,但是你敢杀我吗?” “杀了我,因果全部报应在江芷柔身上,她活不了几日!” “所以你让周家折磨我,可就是不敢真的杀了我。” 江离见她目露恐慌,她轻啧一声,嘲讽道:“你这些年只长年纪不长脑子是不是?” “你以为让江芷柔吸着镇西侯府所有人的气运长大,她便能成为大庆京中最厉害的女郎?” “可你有想过,福祸相依,吸了气运,那灾,她也得受!” 奶嬷嬷脸色大变,显得青灰的面容更加阴森恐怖,“不可能!只要吸着侯府那些人的气运长大,芷柔就是进宫当皇后都使得!” “都是你这个黑心烂肺的小畜生!你为什么不去死!” “侯夫人都给你找好婆家了,你乖乖嫁进去众人皆大欢喜,你非要作妖!” “你果然是个搅家精!” “难怪你亲娘不喜欢你!” 对于她的话,江离听着面不改色。 她不是原主,她不会因为这些事难过。 可是这具身体还保留着一些情绪,江离如今看着她,脑海中就会浮现起周大柱的脸。 母子俩人一样的嘴角一样的恶毒心肠。 江离突然问:“小桃是你带走的吗?” “是你带走了她?”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飘浮着的残魂,问出了心中隐隐的猜测,“还是……你吃了她?” 奶嬷嬷没有说话,突然咧嘴一笑,青灰的鬼脸看上去更加吓人。 恰在此时,天空乌云密布,天雷滚滚而至。 江离缓缓松了口气,她看着奶嬷嬷突然轻笑一声说:“别急,周家的人与江芷柔,我会一一送他们去见你。” “哦不对,被天雷劈中的魂魄,会魂飞魄散,你没机会见他们了!” “不!!”奶嬷嬷目眦欲裂。 “江离!不可以!” 江离忍住手心剧痛,又给奶嬷嬷加了道束魂咒。 硬生生将她拖拽至头骨所在位置。 江离转身,看到还站在原地的梁昼沉,快走几步到他面前。 梁昼沉还未说话,江离便伸手拉着他的衣袖快速后退几步。 紫色的闪电突然落下,击中了那颗头颅。 梁昼沉猛地把江离护在自己身前。 江离埋在他怀中,余光瞥到他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似乎在害怕? 天雷只落了一道,江离轻拍梁昼沉的手臂,梁昼沉看没有危险后,缓缓松开了江离。 江离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她看向院中,头颅连带着奶嬷嬷的魂魄瞬间被大火焚烬,火光冲天。 奶嬷嬷奋力挣扎,可她不过是吞了几只鬼、还未修炼成型的孤魂野鬼,哪里承受得住天雷,她凄厉地惨叫后,瞬间溃散开来,唯剩下一缕煞气飘向四周。 江离冷眼瞧着那头颅化为灰烬后,随即又掏出一沓符纸,不要钱般一次性全部甩出去,她口中念决,符纸霎时间全部被火苗吞噬。 她转头看去,那些连接着那颗头颅、像透明线一般的魂魄连接线已经全数斩断。 黑云散去,月光又重新覆盖在这座院子中。 今夜的事对于别人来说可能是大凶之势。 可对于江离,只是有些费劲罢了。 她的玄医血脉可引天雷。 陆昭亲手画的符纸,千金难求,而她荷包中放着数百张。 更何况,还有梁昼沉。 也不知为何,江离在他身边,神魂更稳,玄医的能力也能发挥出最大的实力。 无数魂魄从佛堂涌出,像放闸的洪水般。 江离微眯着眼,这里阴气太重,不能停留太久,沾染了过多阴气,会影响时运。 她转头对梁昼沉说:“快离开这!” 梁昼沉听她这么说,立刻搂着她的腰,脚尖轻点上了屋顶,抱着她又从墙上翻出,抱着她直接上了巷子口的马车。 梁昼沉沉声吩咐道:“走!” 玄影玄墨立刻驾车,马车快速离开巷子。 手心的刺痛让江离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梁昼沉翻开她的手心,只见血污一片。 方才在荒院中,他只能看见江离一人的身影,以及她自言自语说的那些话。 还有那来势汹汹去时匆匆的雷。 真是太过诡异。 梁昼沉沉着脸从马车隔层中掏出上好的金疮药,“疼不疼?” 江离收回手,从荷包中掏出符纸压在伤口上。 梁昼沉此刻看她血肉模糊的手心,一时间失了方寸,厉声道:“江离,让我给你上药!” 江离并没有理他,而是拿过一旁的纱布,将符纸包裹在自己伤口上。 刺骨的痛意被压下去后,她苍白着脸色解释道:“这伤是阴气所伤,普通金疮药对我没用。” 江离稳住心神,抬眸直视梁昼沉,对上他担忧的视线,正色道:“王爷,抱歉,今日没有替你查到你想知道的事。” “我娘不理戍务,我爹忙于幼弟被杀一案,兄长还在病中,府中姨娘与庶子女们均不顶事。” “如今侯府需要我出面打理的事务繁多,以后怕是无暇顾及侯爷与户部尚书府的事了。” 梁昼沉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空,手中的药瓶滚落在地,他轻声问道:“你在与我撇清关系?” 江离俯身捡起滚落的药瓶,重新放在梁昼沉手中。 月光从马车窗棂漏进来,月光静静流淌,在软榻上映出一片清晖。 江离眼底一片沉寂,她淡声说:“王爷说笑了。” “我们何时有过关系?” “既无关系,何来撇清。” “劳烦摄政王将我放在镇西侯府后门那条巷子尾即可,那里鲜少有人。” “我如今名声不好,若是被人看到我与王爷在一起,恐怕会连累王爷名声。” 梁昼沉看着冷漠无情的江离,心口猛地一缩,剧烈的疼痛猝不及防地袭来。 他猛然弯下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噗”的一声,吐了出来。 眼前阵阵发黑。 他来不及安抚江离,便倒在了软垫上,身体冷得厉害,四肢百骸像浸在冰水里,意识一点点涣散。 最后留在脑海里的,是满城喧嚣中,那支望不到头的、系着红绸的聘礼队伍。 尽头的队伍里,那个满眼血泪,说着自己很疼的人是阿黎。 第33章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江离惊慌失措地坐回软榻上。 他是不是碰瓷! 江离见他是真的昏迷,又手忙脚乱从荷包中掏出安神符塞进他手中。 赶忙推开马车门,冲着玄影玄墨喊道:“赶紧回摄政王府!摄政王又吐血晕倒了!” 玄影一听这话吓得直接失了方寸。 王爷昏迷才醒,怎么又昏迷过去了! 户部尚书府也有脏东西不成? 玄墨抬手搭在他肩头,让他坐稳后,沉着脸一甩马鞭,飞快往摄政王府而去。 …… 夜深了,宫中中秋宴已经散了。 摄政王有要事不出席宴会,宋沐瑶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在宫中宴席上饮了酒,此刻正在马车中闭目养神。 官道上人烟稀少,车夫一时不查,让旁边飞驰的马车惊了马。 宋沐瑶歪倒在马车中,顿时阴沉了脸,丫鬟映雪看她脸色不好,立刻掀开马车帘子,厉声质问道:“你怎么驾车的?若是伤了王妃,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车夫也被吓出一身冷汗,听到丫鬟的声音赶忙把视线从那辆马车上收回,跪在马车前说:“求王妃恕罪,刚刚那辆马车实在太快了,奴才怕两辆车撞到一起才紧急调转车头。” 宋沐瑶眯着眼看向已经远去的马车,冷声道:“去查查,那是谁家的马车。” 映雪赶忙应道:“是,娘娘。” 捻香姑娘被调到了前院,映雪从青鸾院中的二等丫鬟提拔为了一等丫鬟,伺候王妃的起居。 二等丫鬟月例只有一两银子,一等丫鬟月例可是有三两银子! 她起初还庆幸自己踩了狗屎运! 可是到王妃身边才知道日子艰难。 王爷自从昏迷醒来后只来过王妃院里一次,那次连门都没进就走了。 如今的王妃喜怒无常,一有不顺心就拿下人出气。 她在青鸾院当值还不满一个月,买药花出去的钱已经快五两银子了。 宋沐瑶收回视线,又歪在软榻上,语气慵懒道:“回府吧。” 车夫听到这话,小心翼翼呼出口长气,赶忙起身去驾车。 这次他不敢再掉以轻心。 摄政王府门房小厮已经在门口候着了,看到王妃的马车缓缓而来,快步走上前去。 马车停稳后,小厮赶忙跪在马车边当脚凳。 宋沐瑶踩着小厮下了马车,睨了眼车夫,对小厮说:“车夫今日驾车害我受惊,去告诉管家,废他一双手就当是给我赔罪了。” 映雪后背一僵,她只觉得呼吸都快停滞了。 身后是车夫痛苦哭求饶的声音。 可王妃唇角竟然抿着笑,看着似乎心情不错。 映雪心中涌上恐惧,扶着王妃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宋沐瑶微微歪头轻声问:“这双手,你也不想要了?” 映雪双腿一软,再也站立不住,跪倒在王妃身侧,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不一会儿就见了血。 “王妃饶命,王妃饶命啊。” 宋沐瑶想到宫宴上那些人对她的恭维,她此刻心情不错,见映雪额头已经见了血,便大发慈悲道:“行了,起来吧。” “今夜你给本王妃守夜。” “多……多谢王妃。” 映雪此刻只觉得浑身脱力,但她侥幸躲过一劫,赶忙撑着膝盖站起来,只是双腿依旧乏力,不由踉跄了一下。 但她快速稳住身体,扶着王妃往后院而去。 管家请来张太医时,就见王妃的马车停在侧门口,而车夫失魂落魄瘫倒在地。 他给张太医赔笑后,快步走了过去斥责道:“你晚上不好好当值,跪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车夫本来都已经绝望了,看到管家后眼里闪过一抹亮光,仿佛突然有了生的希望。 他双膝跪地爬到了管家脚边,抓着他的裤腿,四十的汉子哭得像个泪人般。 “管家,管家,求求你行行好,奴才就靠这双手驾车吃饭,如果没了这双手,奴才这辈子就完了啊!” 管家从他话里听出了一丝不对劲,只是玄影正巧从正门跑出,看到站在门口的太医与管家,急忙上前说:“王爷又吐血昏迷了!张太医你快随我去看看王爷。” 张太医也不好管别人家的家事,赶忙跟着玄影进了府。 管家也知道事情分轻重缓急,对车夫没好气道:“定是你做了什么惹王妃生气!你就跪在这里反省吧,等王妃明日醒了再罚你。” 说完便快步跟上玄影与张太医进了府。 车夫顿时失了全身的力气,他的哭相与泪水都挂在了脸上,像一副僵硬的画。 王妃出行,他每次驾车,只要有一点颠簸,回府后王妃必定要让下人打他一顿出气。 这次王妃竟然要砍掉他的双手! 他以为管家好歹能替他做主。 他也只会让自己给王妃赔罪。 可这些人都是一丘之貉! 都是一丘之貉!! 身后吹进一股寒风,他伺候了好多年的马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烦躁地原地踏步。 他妻儿早死,入王府后把这匹马儿当成了家人。 车夫浑身无力,撑着身边的墙壁起身,踉跄着走到马儿身边,脸上又哭又笑,在侧门大红灯笼的照映下分外恐怖。 也不知道,下一任车夫,能不能好好对待他的马儿。 他不想死,可他活不了。 天下谁人不知王爷爱王妃爱到了骨子里。 今日王妃要他的手。 明日王爷就要他的命! 他不想在王府后院被悄无声息了结掉。 突然,他眼神狠厉,发白的嘴唇呢喃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下一刻,他双腿猛然用力,一头撞在了王府侧门,鲜血与白腻的脑浆瞬间迸裂。 车夫缓缓倒在了门口,鲜血从他额头淌出,染红了门槛。 就在他死前最后一刻,他还在念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江离原本只是想送梁昼沉回府后便离开,可玄墨不放她走。 玄墨目露不善地看着站在廊下的少女。 户部尚书府内发生了什么只有主子与她知道,但她一个字都不愿意说,而主子又吐血昏迷。 万一主子有事,她难辞其咎! 张太医被玄影半拉半拽拖进前院时,正巧与江离四目相对。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又看向玄影,玄影赶忙道:“先别管她了,先去看看主子。” 江离颤抖着睫毛收回视线,微微行礼,“张太医。” 张太医向她点头,快步进了卧室。 江离目送张太医进了卧室,随后视线被一道冲天的怨气吸引。 王府后门怎么突然升起这么浓的怨气? 此时梁昼沉吐血昏迷神魂不稳,这怨气如果冲撞到他,恐对他不利。 若果他醒不过来,摄政王府不会放过她。 江离想要上前两步,只听“唰”的一声。 雪亮的玄墨长剑出鞘,半截露在外头,杀气腾腾,半截藏在漆黑剑鞘中,淬着冷光,一如他面上冷淡的神色。 玄玄墨也不在意身前少女对他的怒意,他站在她身侧,一手按着出鞘佩剑,笑意淡去:“江姑娘,王爷没醒之前,你哪都不能去。” 江离紧盯着那股怨气,可冲天怨气似乎冲着王府后院而去。 江离原本还紧张的情绪突然舒缓。 她唇角突然弯起一抹阴冷又诡异的笑容,很快又消失了。 恨意在眼波间流转。 江离知道,王府后院如今只有一位主子。 正是剥了她脸皮的表妹——宋沐瑶。 第34章 骨头雕刻的花灯 今日宫宴上,陛下病重未曾出席。 皇后娘娘带着年幼的太子只坐了两刻钟便借口离开。 而她,摄政王妃,今晚宴会上最尊贵的女人! 宋沐瑶不禁又想起往年她受的那些屈辱! 宋家不过是个五品小官,往年这种宫宴她是没资格出席的。 而江黎那个贱人! 她明明只要向摄政王开口,摄政王便会让她出席, 可江黎偏不! 而且江黎看出了她想出席宫宴,竟然敢让她扮成她的贴身丫鬟才肯带她入宫! 她好歹是官家嫡女,竟然受此屈辱! 如今她才是摄政王妃,而江黎,不过是她宋家那棵梨树下的养料罢了! 宋沐瑶开心得恨不得把江黎的尸骨挖出来! 也让她好好看看,她如今的风光模样! “来人!” 在廊下守夜的映雪听到声音,赶忙翻起身推门进去。 “王妃有何吩咐?” 宋沐瑶随意拔下头上的发钗扔到映雪脚边说:“本王妃今日高兴,这发钗赏你了,给本王妃上几壶好酒来!” 映雪眼睛顿时亮了,这发钗是京中最大珠宝阁清涟阁新出的头面。 光这一支珠钗,少说也得五百两! 她赶忙将珠钗握在手中,磕头谢道:“多谢王妃赏赐,奴婢这就差人去拿酒来。” 清香馥郁果味醇厚的岭南红,是她在宋府见都见不到的酒。 不知不觉,一杯接着一杯。 眼前有些晕乎乎的,她摇晃着脚步,走到梳妆镜前,镜子中江黎的脸吓得她酒醒了几分。 她慌张地后退两步,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脸。 她……她是江黎! 她是摄政王妃! 随后她抬手,将铜镜挥到地面。 铜镜碎裂的声音吓得映雪赶忙起身,她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王妃?” 宋沐瑶长出一口气,她翻了个白眼坐回榻上,冷声道:“备水,本王妃要沐浴!” “是王妃。” 映雪不敢耽搁,但好在小厨房中有一直温着的热水,她赶忙叫来丫鬟替王妃打好洗澡水。 映雪服侍着王妃坐进浴桶中,手指刚碰到丝帕时,就被王妃打断,“出去。” 映雪赶忙收回手指,低头退了出去。 她站在门口挠挠头,她听王府的老嬷嬷说过,王妃婚前是京都有名的贵女,不光容貌一绝,就连身段也是京中无人能及。 可今日一看不像啊。 身板平平。 映雪低头看了眼,心想,王妃身材恐怕还没她的好,最起码她该有肉的地方长了肉。 热水熏着宋沐瑶,她竟突然觉得脑袋一沉—— 下一刻,半个身子都滑进了浴桶之中! 她酒醒了大半,呛了水后嗓子的刺痛感让她不停地扑通着,可无论怎么挣扎,脑袋像是有一块大石头死死压着一样,怎么都抬不起来! 她有些惊恐,在水中瞪大了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几分,然而这眼睛一怔,却见浴桶底下映出了一抹红色的踪影! “哗——” 过了好一会儿,在她险些呛死之时,整个身子探出了水面。 她手脚并用爬出浴桶,一把捞过干净衣裳将自己包裹起来。 宋沐瑶咽了口唾沫,她看着微微晃动的水面,竟有些瘆得慌。 “红衣服。” “江黎!是江黎!见鬼了!” 宋沐瑶嗫嚅着,她此刻手脚发软,想起身,可这腿脚很重,竟怎么都动不了,她越发慌了。 “映雪……映雪……”宋沐瑶心肝都在颤抖,嘴里开始乱七八糟地念了起来,“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我过几日定给寺庙捐一大笔香火钱!” 然而周边的诡异并未停止,她身后紧闭的窗户突然“吱呀”叫了两声后,突然被一阵猛烈的风吹得大开,随即又重重合上。 她很害怕,努力瞪眼看着四周,可突然眼前一黑,像是被人强行蒙住一般…… “啊——” 寂静中,后院传来王妃的嘶嚎。 恰在此时,摄政王梁昼沉醒了。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 江离那张漂亮到不像话的脸在眼前晃动。 被迫守在梁昼沉床边的江离冷眼瞧着他醒后,转头冲门外吼道:“玄墨,你主子醒了!” 比玄墨更快进来的,是搀扶着张太医的玄影。 江离立刻起身让开位置,张太医替梁昼沉重新把了脉。 “心中郁结,风寒入体,又兼连日劳累,未得休养。”张太医收回手,重重叹了口气,看着梁昼沉说:“年纪轻轻的,你何苦这般作贱自己?” “按这个方子抓药,都要最好的药材。”张太医提笔疾书,“三碗水煎成一碗,六个时辰一次。” 玄影接过药方赶忙去抓药了。 张大夫又对玄墨说:“去打热水来,我要施针。” 玄墨听罢点头,又看了眼江离,冷声说:“江姑娘,跟上属下,属下送你回侯府。” 既然王爷此次是普通的风寒,那他就没理由扣着江姑娘。 江离没有去看梁昼沉,立刻跟着玄墨走了出去。 梁昼沉目光追随着她,手指微动,没能抓住她。 张太医身形微动,挡在他面前。 银针一根根落下。 冰凉的触感刺入穴位,带来细微痛楚。 梁昼沉闭着眼,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 青鸾院的丫鬟在这时跑进了梁昼沉的院子,她没想到王爷院子里还有其他女人,不由多看了几眼。 丫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王爷!王妃今日受惊了,求王爷去看看王妃吧。” 江离脚步未停,路过丫鬟,径直往外走去。 摄政王府的马车停在镇西侯府后门的巷子口,江离下车刚站稳,马车便飞驰而去。 她没有回府,转身往街上走去。 归月本就在侯府等她回来,见她没有进府的打算,立刻跟上前去,“阿离,这么晚了去哪里?” 今夜虽没有宵禁,但夜深了,街上的人寥寥无几。 江离的视线看向时廖宁所在的客栈时,瞬间冷若寒冰。 “廖宁的灯笼,我很好奇。” 江离站在客栈楼下,仰头看着那盏被随意放在窗边的镂空花灯时,再一次感叹道,她要是会飞就好了。 归月目光落在了花灯上,小声道:“灯笼边上的那只鬼……” “归月,原主被送去配阴婚时,与陈家那个早死的儿子有一道阴亲契。” 江离微微歪头,看着那盏精美的花灯,轻声说:“这只女鬼,也有。” 花灯做得十分精致,镂空的伞骨中放着个月兔模样的小物件。 灯下垂的红穗轻轻摇曳。 花灯旁边站着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女鬼,这姑娘脚上被铁链绑着,四肢却以一种不正常的弧度扭曲着,眼睛泛着灰白,手腕萦绕着散不开的黑雾。 江离呢喃,“她是活着时,就被送去配阴婚了。” “她死后,那些人还不放过她。” “竟然用她的骨头雕刻花灯。” “丧尽天良!” 廖宁很喜欢这盏花灯,如果她带着这盏灯回宋府。 宋府所有人都会被这盏灯的阴气所影响。 江离给女鬼捏了个护魂咒。 宋府当初能找来镇魂钉,肯定背后有人护着。 她这道护魂咒,能保护这女鬼不受一般阵法侵扰。 “回府吧。”江离语气有些低落。 归月深深看了女鬼一眼,随着江离回府。 第35章 鬼吃鬼 江离回府后,江诚快速飘过来。 他风风火火,小小的身体飘在江离眼前,双手叉腰。 他先是仔细看了她一眼,然后语气中带着些无奈:“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你一个姑娘家,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他说话的同时,那只跟着江敛回来的女鬼微微往旁边飘了飘。 女鬼身上的怨气似乎少了些,江诚被她灼伤的地方也恢复如初了。 灵堂的往生咒还挺有用。 江离抬眸,他眼中的忧心不是假的。 她也愣了一下。 她这便宜弟弟,怎么还关心起她了? 江离躲避了他的目光,平静道:“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我累了。” 江离说罢便回屋了,江诚还想跟进去,却被归月挡在门前。 她左手提溜着江诚,右手提溜着女鬼,将两鬼扔出了院子,“回灵堂听往生咒去。” 江离身心俱疲,可她睡不着。 她回想起今天花灯旁的女鬼,四肢折断,眼睛剜出。 脚腕带着铁链,手腕盘旋着黑雾。 配阴婚,需要这般惨烈吗? 如果她当初没有占据原主的身体,她是不是也会变成那般。 江离胸口闷闷的。 天色渐亮,江离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日醒来后她只觉得浑身疲乏。 昨夜引了天雷,又折腾到半夜,太耗费心神了。 她歪在榻上假寐。 小安坐在她身旁,腰背挺直聚精会神地看着书。 江诚还没飘进屋中,话先传进了江离耳中。 “江离,你可知我有多担心你?府里又不是不许你出门,昨夜街上人多,那么危险,你一小姑娘,那么晚才回来。” “白日里也就罢了,但是晚上到了时辰,你得早些回来,你知不知道?” 江离轻笑一声,并没有回答江诚的话,而是说:“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江诚被她一噎,翻了个白眼,嘟哝道:“好心当成驴肝肺。” 江离知道江诚害怕什么。 江诚就是夜里偷跑出府被人杀害,又被埋在了自家花圃中。 昨夜她回来得迟,江诚会联想到他的惨状。 江离又逗弄了他几句,气得江诚风风火火又跑了。 江离困乏得厉害,又重新歪在榻上闭目养神。 京兆府尹在府中已经盘查了许久,江芷柔那边死咬不松口,京兆府尹查江离被杀一案也卡住了。 江离在府中歇了两日才缓过劲来,手心的伤也结痂了。 今日天气正好。 她让下人给廊下放了张躺椅,她懒散躺在躺椅上,绣着梨花的帕子盖在她脸上,纹金丝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 小安脚步匆匆走进来,附在江离耳边轻声说:“江芷柔受伤晕过去了。” 团扇突然停滞,她抬手掀开脸上的帕子问:“发生什么了?” 小安幸灾乐祸地说:“她在院中弹琴,不料起身时突然绊住了裙角,摔倒时又压翻了古琴,古琴敲自己脑门上了。” 江离微微歪头,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小安看着她的笑突然红了耳尖,抿着唇低头不敢再看她。 他知道江姑娘好看,可是没想到她笑起来更好看。 归月也飘了进来,开心道:“阿离,青竹苑那边闹腾得可厉害了。” “江芷柔被古琴砸了头,满脸是血地被抬回了屋子。” “府医来看过了,说伤口很深,恐怕要留疤!” “江芷柔如今还没醒,也不知道醒了得怎么闹腾。” 江离摩挲着手中温润的团扇把手,又问道:“云和院那边如何了?” 归月一拍脑门,“哎呀我怎么把这事忘了!” “中秋那日,你给镇西侯保命用的符箓被侯夫人偷走了,镇西侯发了好大的火,云和院中的下人全都换了个遍。” “侯爷把他的物件都从云和院搬出来了,似乎是要和侯夫人决裂呢。” 江离挑眉,“那符纸是给侯爷的,她拿了没用,她偷那符纸做什么。” 归月捂嘴一笑,眼中满是嘲讽,“是侯夫人身边的嬷嬷,不知道是听谁说的,说侯爷如今这般偏袒阿离,全是因为那枚符箓,如果毁了符箓,侯爷肯定会回心转意。” “还说你是妖女,玩弄妖术。” “这嬷嬷也是蠢。” “现在侯夫人那头,自顾不暇,根本顾不上江芷柔了。” 江离缓缓坐起身,她给镇西侯符纸的事,并未大肆宣扬。 侯夫人身边的嬷嬷是怎么知道的? 刘管家年轻时,是镇西侯身边的书童,两人几十年的交情,他不会出卖镇西侯。 那日在书房,还有奶嬷嬷在。 江芷柔与宋氏都禁足这么久了,竟然还能互通消息? 这侯府的后院,当真漏得像筛子一般。 江离将团扇放在一旁,看向归月,轻声说:“中秋那夜,我在户部尚书府杀了奶嬷嬷。” “江芷柔的好运,似乎到头了。” 镇西侯府出了这么多事,她永远置身事外。 如今奶嬷嬷一死,江离倒要看看,她再怎么办! 小安一惊,他伸手抓住江离的衣袖,眼中满是恐慌,“江姑娘,你怎么不早说!” “你沾染了别人的因果,是会反噬到你身上的。” 江离揉了揉他的发髻,安抚道:“别担心,我是见她不知从哪里学的邪术,吃鬼修炼,若不及早铲除,以后恐怕会变为厉鬼。” “我这是替天行道。” “吃鬼?”小安嗓音拔高了几分。 鬼吃鬼,是极阴练术,极损阴德。 不光是她自己,还会牵连到子孙后辈。 “江姑娘,这事得给国师大人去个信!京城中竟然还有修炼阴术的鬼。” “好,你看着安排。” 江离话音刚落,门口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江离与小安间的谈话,“你们聊什么呢?” 江离看向门口,长生正扶着江敛缓步而来。 江离让小安替他搬来软凳,她并未起身,歪在椅子上问:“大少爷怎么过来了?” 江敛从回府那日就发现了江离对他的称呼格外疏远,他只当这个妹妹对他心里还有气。 可是据他观察,小离似乎是真的不愿与他们深交,并非生气。 江敛微微叹了口气,柔声说:“芷柔那边出了点意外,我过去瞧了瞧,伤口正巧在额头上,以后怕是要留疤了。” “哦?”江离挑眉,“大少爷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江敛嗫嚅着唇,半晌说不出话来。 江离回家这一年,从未得到江芷柔的善待,他今日不过是去看了江芷柔一眼,他怎么就生出了,要让江离好好待她的想法呢。 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些。 他扶额摇头,随即说:“是哥哥魔怔了,如今天气转凉,你也该注意,别染了风寒。” “我看你脸色不好,如果不舒服就去叫府医来看看。” “还有那日,多谢你找来太医为我看诊。” 说罢便让长生扶着自己,又回了前院。 江离看着江敛离去的背影轻笑一声。 江芷柔吸食不了侯府众人的气运,可这么多年的影响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除的。 江敛去见了她一面就被影响了,她的能耐还真不是一般大啊。 “小安,去让刘管家来一趟。” “好。” 她也是时候问问,侯府有没有人与户部尚书府有牵连了! 第36章 王爷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镇西侯府后院鸡飞狗跳。 刘管家忙得脚不沾地。 听到大小姐找自己,又慌慌张张去了大小姐院中,发现大小姐正躺在廊下的躺椅上,气定神闲。 他见大小姐无事,才长舒口气。 小安替他倒了杯茶,刘管家正喉咙冒烟,谢过主子后便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这才觉得自己浑身舒畅了些。 刘管家气顺了后问:“大小姐叫老奴过来是有何事?” 江离也没有多余的情绪,一如既往地平静:“府中是否有人与户部尚书府有瓜葛这事,查得怎么样了?” 刘管家刚擦掉的汗又生了出来,他摇摇头说:“没有任何进展,所有人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在做什么事,都能对得上。” “府中后院所有人被禁足一个月了,多多少少都有些怨言,老奴去问时特意提点了句,说若是查不出府中哪个人与外界有瓜葛联系,禁足就不解除。” “三位姨娘与少爷小姐院里的丫鬟小厮倒豆子般把自己平日里的行程全说了。” “芷柔小姐与夫人院中,是侯爷亲自去问的,问出来的也大差不差。” “这几日我也派人暗中盯着各院子,确实没有见过有人与外界通过信。” 江离又问:“我回府后,院中的熏香是谁准备的?” 刘管家回想了一下说:“是芷柔小姐亲手调的。” “那时芷柔小姐病重,大小姐你也着急,不料遭了夫人责备,跪了几次祠堂。” “后来芷柔小姐病好了后,便亲自给你调了香,说让你不要生夫人的气,夫人也是太担心她了。” “从那时起,大小姐屋里的熏香便一直是芷柔小姐亲自调的。” 江离轻啧一声。 还真是个单纯的傻丫头。 她被送去配阴婚那日,屋里还点着那熏香。 就在两人说话间,有小厮跑进了江离的院子,他喘着粗气说:“大小姐,摄政王府来人了。” 江离暗暗吸了口气,她耐着性子问:“侯爷呢。” 刘管家立刻说:“早上京兆府来人,说小公子的事有了新的进展,侯爷一早便去京兆府了,眼下还没有回来呢。” 江离撇撇嘴,让小安扶着她起身,她对刘管家说:“先带摄政王府的人去前院花厅,我换身衣服就去。” “再差人去京兆府请侯爷回府。” 刘管家立刻领命,“是。” 江离揉了把小安的发髻,轻声说:“小安,去帮我办件事。” 小安微微仰头问:“江姑娘你说,我一定办好!” “去帮我查查,侯府外墙有几处狗洞。” “好!啊?”小安不解道:“查狗洞?” 江离点头:“嗯,去吧。” 小安不解,但小安照做。 …… 前院花厅。 梁昼沉背手看着墙上挂着的前朝大家真迹,听到脚步声后回头,他的视线不由落在那袅袅而来的身影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白色绣银长裙,不似平常一根长辫,今日长发用了碧玉簪绾起,越发衬得她身量纤细,眉眼明媚。 江离微微行礼,“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 梁昼沉眉目清冷矜贵,走近几步,身影几乎将江离完全笼罩。 他抬手扶起江离,江离蹙起黛眉后退两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嗓音清冷,“阿离怎么不问问我的病可好了?” “王爷还是唤我江姑娘吧。”江离低眉敛目,嗓音淡漠,“王爷的病有太医照料,有王妃关心,臣女不敢逾矩。” 梁昼沉轻笑一声,抬眼望去,照进花厅的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鼻尖小巧挺翘,唇瓣都仿佛透着诱人的软嫩。 “阿离可是怨我,那日在暗室……” 江离浑身一震,猛然抬头,“梁昼沉!” 他还敢提! 梁昼沉看着她生气的模样,唇角的笑意蔓延到了眼尾,本就矜贵俊朗的眉眼,此刻染上了禁欲偏执,蛊惑得人心尖发颤。 江离也不再伪装端庄,直接了当地问:“你究竟想干什么?” 梁昼沉眉峰轻挑,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漾起笑意,“陪我查案。” “不要。”江离想也不想便拒绝,她又不是官府的人,查案和她有什么关系。 “怎么这么怕我?除了暗室那次,我好像没有再轻薄你。”梁昼沉低头看着她,语气里的笑意更浓了些。 江离听到这话又气又恼,她咬牙切齿说道:“你要不会说话,就把嘴闭起来!” 梁昼沉话音一顿,他看着眼前小女儿姿态的江离,黑眸中翻涌着强烈的占有欲与偏执,“那你陪我查案,可好?” 好个大头鬼好! 江离声音淡淡:“王爷是听不懂人话吗?” 镇西侯从京兆府赶来,刚跨进花厅就听到女儿对摄政王大不敬,立刻出言道:“小离!” “不得对王爷无礼!” 梁昼沉看到镇西侯后收敛起情绪,眼神凉了几分,盯着镇西侯压迫十足。 镇西侯脸上挂着的笑差点就坚持不住了。 他这一路着实也没有想明白,以往摄政王最是瞧不上他这种世袭的侯爷,现在摄政王不光亲自推举敛儿进国子监,还在寻常日子里突然到访,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镇西侯余光瞥到站在一旁的江离,他心中突然咯噔一下。 摄政王不会对小离起了心思吧? 镇西侯重新弯起笑容,侧身挡住了江离的身影,弯腰行礼,恭敬道:“不知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恕罪。” 梁昼沉转身坐在主位上,他犹如一座粉雕玉砌的高山,通身漫着凌厉且肃穆的气势,“侯爷免礼。” 镇西侯惊疑不定地起身,余光瞧着自己女儿半阖眼睑,窗外的阳光透过花窗照在她瓷白的小脸上,眼底流转着异样的情绪。 梁昼沉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眸底洇出一抹绯红,手指细细捻了捻,仿佛指尖还残留着江离小臂的温度。 “侯爷与江小姐坐吧,本王今日前来,并非公事。” “臣女先行告……” 江离还想拒绝,镇西侯赶忙制止,“小离,听话,坐。” 江离冷眼瞧了眼镇西侯,沉默着坐在了两人下首。 梁昼沉看着江离,眼眸含笑,长指轻叩杯盏,低沉的声音显得意味深长。 “侯爷,本王得了件好物,今日特意拿来给你瞧瞧。” 镇西侯欣喜抬头,却惊骇于摄政王不怒自威的凌厉眉眼。 随后他便见摄政王的随从拿来个普通至极的木盒。 咔哒一声,木盒盖子被打开。 里头安静躺着一只手镯。 金累丝嵌宝福寿手镯。 是老夫人在世时,宫中赏赐。 是…… 御赐之物! 第37章 积阴德 江离的目光淡淡扫在那只金累丝嵌宝福寿手镯上,又看向梁昼沉,随即收回视线。 她把话都拆开揉碎了讲,利害关系也摆在了明面上。 镇西侯顾及这顾及那,被江芷柔送去周家的御赐之物一直没能全数找回。 现在倒好,那批御赐之物,京兆府还没查出什么,倒先让摄政王查出来了。 梁昼沉眉骨深邃,整张脸的线条分明,不苟言笑的时候,漆眸犹若冰冷幽寂的寒潭。 梁他幽深的目光落在清冷疏离的江离脸上,嗓音低沉又克制,“侯爷,此物你府上的人想必很熟悉吧。” 江离脸色沉寂,可她并未失态。 梁昼沉愿意拿那东西来侯府,就说明了他并不想把这事摆在明面上,那就还有的谈。 就是不知道镇西侯顶不顶得住压力与他谈判了。 镇西侯此刻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容色慌张,脸色巨变。 “王爷……” 梁昼沉收回视线,继续道:“前些日子刑部查案,捣毁了个赌坊,这是收上来的赃物。” 镇西侯听到这话,扑通一声便从椅子上跪在了地上,慌张解释道:“王爷!府上前些日子遭了贼,这定是贼人从我府上偷走的!” “还请王爷明察啊!” 江离袖中的手忍不住抖了几分。 她可真是,高估了镇西侯! 江离心中涌上一股无力。 这镇西侯,她救不了了,拉出去砍了吧! 梁昼沉突然轻笑出声。 他笑起来,漆黑的瞳孔中似有盈盈亮光,眼尾轻微上扬,竟有种难以言喻的禁欲感。 镇西侯此刻已经慌到了极点,听到摄政王的笑声,神色僵硬。 梁昼沉目光扫过江离的红唇,声音平和:“哦?是吗?既然如此,刑部便接手侯府被盗一案吧。” “御赐之物出现在赌坊,打的可是天家颜面。” “本王倒想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盗贼,敢如此藐视天威!” 镇西侯彻底瘫坐在地上,哪还有一点侯爷的模样,脊背佝偻,冷汗浸透锦服。 明明是凉爽秋日,他却觉得如坠冰窟,呼吸间所有骨头缝里都泛着冷。 刑部,乃摄政王亲自掌管。 侯府被窃一事一旦闹到刑部,顺藤摸瓜查到江芷柔…… 天要亡我侯府啊! “侯爷这是怎么了?本王尽早替侯府查清被窃一事,难道侯爷有异议?”梁昼沉嗓音淡淡,没有任何起伏。 江离垂眸一言不发,镇西侯被这话堵着,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三人就这般各怀心思地沉默了下来。 黑雾撩过,江离眼珠微动。 是中秋那晚在摄政王府的冤魂。 这冤魂身上有宋沐瑶的气息,那日她离开时,有下人去报王妃受了惊,恐怕就是他所为。 只是他来镇西侯府做什么? 江离百无聊赖地看着他在花厅乱飘。 最终他缓缓靠近了玄影。 怨气暴增,冤魂猛地冲向玄影。 玄影只觉得好似有冷气吹过,他挠了挠头。 他四处张望了一番,屋里也没漏风啊。 他怎么突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玄影此时余光瞥到江姑娘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正紧紧盯着他,见他看过去,她还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他忍不住后退一步。 这江姑娘是何意思? 怪吓人的。 江离眼中讥讽,那冤魂怨气很重,那般攻击玄影并不会伤他性命,这段时间他只会倒霉罢了。 果然这群人没一个好的! 以前都是她瞎了眼! 江离的动作与表情都躲不过梁昼沉的眼睛,他微微侧眸看向玄影,玄影也正一脸懵。 他也不再拐弯抹角,而是对镇西侯说:“侯爷,今日本王来,是想与你做一笔交易。” 镇西侯所做的事,根本躲不过暗卫营的眼睛。 他今日来,只是想让江离名正言顺跟在自己身边。 这东西拿出来,并不是威胁。 只是这镇西侯,实在上不得台面。 江离在这府中,真是劳心费神。 镇西侯见峰回路转,绝路逢生,立刻谄媚道:“王爷请说,王爷请说。” 梁昼沉还未说话,江离突然站起身,躬身行礼,“王爷,侯府确实失窃,失窃之物京兆府已经立案,就不劳王爷费心了。” 她又看向那只镯子,沉了脸色,冷漠道:“这只镯子,并不在侯府失窃之物名单中。” “臣女如果没记错,一年前二妹妹及笄时,夫人将它作为及笄礼送给了二妹妹。” “王爷若想查,那就抓二妹妹进刑部大牢吧。” 镇西侯听到女儿的话,瞳孔震惊到颤抖。 她怎么敢这般和摄政王说话! 他回身看向江离,只见她满眼失望地盯着自己,他颤抖着嘴唇不敢说话。 江芷柔若是被刑部带走,侯府的名声,就彻底完了啊! 江离如今身心俱疲,奶嬷嬷已经死了,江芷柔已经吸取不了镇西侯府众人的气运,已经开始倒霉了。 就算她现在杀不了江芷柔,把她关刑部大牢吃苦头也不是不行。 侯府名声早就烂到泥里了,如今京城谁不看侯府笑话。 就镇西侯这拎不清的,把名声看得比命重要。 他不想活了那就随着江芷柔去死,她还想活呢! 梁昼沉沉静地看着她,幽深的漆眸好似深不见底,轻易便能看进她的心里。 怎么好端端生气了? 他抬手将盒子合上,随后淡声说:“这虽是侯爷家事,可御赐之物出现在赌坊,是大不敬之罪。” “侯爷……” 镇西侯浑身被冷汗浸湿,听到摄政王叫自己,又赶忙跪直身子,颤抖着嗓音问:“王爷有何吩咐。” 梁昼沉见江离今日生气了,也不愿与镇西侯再周旋,冷声道:“如今有两个选择。” “其一,侯府所有人,入刑部大牢接受盘查。” “其二,本王查案需要个胆大心细的贵女,本王看侯府大小姐正合适。” “侯爷,二选一吧。” “我选二!王爷,我选第二个。” 镇西侯赶在江离出声前赶忙道。 他此刻似乎突然明白过来,命比面子重要。 镇西侯顾不得脸面,回身赶忙抓住江离的衣袖,小声道:“小离,算爹求你,爹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侯府上下这么多人不能进刑部大牢啊,还有你兄长,你兄长要进国子监读书,他名声不能有损啊!” “小离,算爹求你了!” 江离眉头皱着。 她很生气。 可这具身体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畅。 是原主遗留在身体内的情绪消散了些。 刚回府时她顶撞侯爷,气晕侯夫人,掌掴江芷柔,都没能让她情绪消散。 原主情绪消散,阴魂得到安息,这对江离来说,就是积阴德了。 她看向跪地求饶的镇西侯,突然消了气。 比起直接杀了他们,原主似乎更喜欢看他们痛哭流涕,对她乞怜摇尾。 第38章 下葬 梁昼沉想要将江离留在自己身边。 查案便是最好最光明正大的借口。 他看江离似乎消了气,俊美的脸庞泛起温润的笑,不经意的转动着手指上的扳指,将他冷冽的气息冲淡了些。 只是余光看到镇西侯时,笑意并未直达眼底。 这侯府真是乌烟瘴气! 梁昼沉挥手,玄影立刻上前扶起镇西侯,并且贴心提醒道:“侯爷可要坐稳了。” 镇西侯赶忙道谢。 江离见玄影前来,立刻后退两步离他远了些。 以免他身上那只冤魂的怨气沾染到她身上。 玄影一头雾水,前几日江姑娘虽然对他们冷淡了些,可还算寻常。 他昨夜沐浴过了,身上也没什么臭味,她怎么就这么嫌弃? 梁昼沉起身,微微转动食指上的扳指,意味深长道:“既然江姑娘答应了,本王也不会亏待江姑娘,外头那些关于你的流言,侯府处理不了,本王会平息。” 说到这个,镇西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屁股下的椅子仿佛长了刺一般,让他如坐针毡。 “查封赌场搜刮出来的东西,稍后本王会让人送来侯府。”梁昼沉声音沉了几分,“侯爷,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梁昼沉便往外走去,路过江离时,他脚步微顿,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低沉,“江姑娘,若有需要,我会让人来接你。” 摄政王府的人走后,镇西侯脱力,端起水杯将热茶一饮而尽,随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竟然在微微颤抖。 “侯爷。”江离淡漠出声。 “这是最后一次,我为江芷柔收拾烂摊子。” “如果还有下次,我不介意亲自动手,铲除她这个祸害!” “到时候侯爷可不要怪我,不讲人情!” 镇西侯缓缓抬头,看着江离纤瘦的身影走出花厅。 他这个女儿,实在让他看不清。 京中关于她名声的流言,她一概不在乎。 府中的下人她也不要,甚至芷柔名下的田产铺子,她也不曾查过帐。 她对这些身外之物看得很轻。 她为救侯府算得上殚精竭虑。 可在紧要关头,她却能轻易将侯府推出去。 她好似真的不在乎他们这些血脉相连的亲人。 中元节那日,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小离,是爹对不住你。” 镇西侯嗓音沙哑,双手撑着脑袋,很是颓废。 江离听到镇西侯的话了,可她脚步未停。 她不需要他们的忏悔。 各取所需罢了。 镇西侯经此一事,彻底醒悟。 周大柱被打断双腿双手后,终于肯说实话,还吐出了私吞的三成御赐之物。 这次东西找回来后,都不用镇西侯再去询问江离,他亲自出面,让下人绑了周大柱两个儿子一个孙子。 他起初还嘴硬不肯说。 镇西侯直接打断了他小孙子的一条腿后,他再也扛不住,终是将最后一成御赐之物在哪里也说了出来。 至此,除过摄政王送来的那一箱物件,江芷柔送去周家的御赐之物已经全数有了下落,只待东西运回府后,就能去京兆府撤案。 镇西侯府公中缺了的银钱,镇西侯亲自带着下人小厮去江芷柔院中,将她的衣服首饰摆件全部搜走充公。 江芷柔在自己院子里哭得晕了过去。 而镇西侯做完这一切,侯府中便开始准备江诚入殓的事宜了。 江诚的往生咒念了足足四十九日。 他出殡这一日,天降细雨,灰蒙蒙的天穹压得极低。 秋风卷雨,穿堂而过,呜咽如泣。 镇西侯解了后院的禁足,让众人前来为江诚送葬。 灵堂中十二道白帆垂坠如泪。 祠堂内未燃尽的线香突然折断了,灰烬簌簌落在江离的膝头。 江诚痴痴看着门口,每进来一个人,他眼中便亮起光芒,看清不是自己等的人后,便又沉默着坐回棺材上。 江诚年龄不大,葬礼并未大办。 是以灵堂中祭奠的人都是府中的人。 镇西侯站在江诚棺材旁,他强忍痛苦,让下人将灵堂中的冰块全都撤下去。 他嘴唇蠕动,站在江诚棺材旁,似乎想要伸手去最后摸一摸他。 一滴泪从他脸颊滑落,落在了黑色的衣服前襟,消失不见。 刘管家偷偷摸了把泪,哽咽道:“侯爷,盖棺的时辰到了。” 镇西侯张着嘴,可嗓子眼仿佛堵了团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他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 尽管灵堂中有冰块镇着,可如今气温并不低,江诚的尸身已经有了腐烂的迹象。 镇西侯还是小心翼翼伸出手,在盖棺前,最后摸了摸自己儿子的小脸。 长钉钉进棺材时的一声巨响。 让镇西侯与江离均白了脸。 “小离,小心。”江敛跪在江离面前,看到她被火舌灼了手,赶忙出言道。 江离慌张收回手,冲着江敛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又拿起一叠纸钱往火盆中送去。 镇西侯此时突然两眼一黑,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将血咽下去,终是站立不住,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江旭赶忙扶住他,“爹,你要保重身体啊。” “你母亲……还没有来吗?”镇西侯艰难问出这句话。 他心间在滴血。 他的诚儿,小小的一个人,孤零零躺在棺材中,今日是他下葬的日子。 他已经解了侯府后院的禁足。 姨娘与庶子女们都早早到了。 江敛也从国子监请了假回府。 江离更是天不亮就在灵堂中候着了。 可是他亲娘,竟然没有来。 镇西侯问出这句话时,坐在棺材上的江诚也眼巴巴地看了过去。 江旭悲怆的神色中带了几分尴尬,他看了眼自己哭红了眼的姨娘,姨娘冲他点点头。 他小声道:“母亲……母亲可能被什么事耽搁了,还……还没有来。” “混账!咳……” 镇西侯怒极攻心,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只觉得身上的骨头就像是裂开了一样,动一下便撕心裂肺地疼。 江离将手中的纸片投到火盆中,站起身拍拍手,看向镇西侯说:“侯爷,吉时到了。” “小诚吃了不少苦,该让他入土为安。” 此话一出,镇西侯满目悲怆,终是忍不住,嚎啕大哭。 哭声让灵堂上的众人不禁都红了眼眶。 江离一一扫视过去。 不管镇西侯的三位姨娘以及一位庶子两位庶女是抱着什么心态来参加江诚的葬礼。 仅此时此刻,他们的悲怆,是发自内心的。 吉时到,起棺。 众人跟在棺材后面,呜呜咽咽的哭声伴随着哀乐,响彻整个镇西侯府。 江诚飘在江离身后,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眼他生活了六年的府邸。 他轻声问:“江离,我娘真的不来送送我吗?” 江离没有回答,唯有看向江诚时,瞳孔深处纹着血涡。 还有远远跟在人群后面的女鬼石青。 她抬手虚空拍了拍江诚的脑袋,似在安抚他被敲碎的头骨。 宋婉不仅不爱江离,她也不爱江诚。 第39章 春梦 屋外雨声淅沥,与屋内迷醉暧昧的低喘声互相交织。 昏暗的光线下,女子雪白的娇躯陷在锦被间。 男人俯身吻去她眼尾洇出的一滴泪,那颗泪痣红得像是要滴血,随后顺着脸颊吻到耳侧,声音里带着忍耐到极致的喑哑。 “阿黎……唤我……” 女子衣襟不知何时松乱了,汗珠顺着精巧的锁骨蜿蜒往下,滑入了深渊之间,她柔弱无骨的小手撑在他胸膛上,“阿沉,不要……” 说是拒绝,倒更像哼哼唧唧的撒娇。 梁昼沉浑身一颤,狭长的凤眼半眯,大手掐握住少女盈盈一握的细腰。 女子眼中水雾朦胧,那张绝美的面孔染上了欲色,软若无骨的手臂攀眼前之人坚实的宽肩,仰头用力地贴上他的嘴唇。 嘴唇贴合,微微翕动,“阿沉……” 男人赤裸着上身,胸膛在烛光下起伏,尽显侵略性。 他喉结滚动,漂亮的眸子里翻涌着疯狂的情欲,眼尾泛起猩红,“嗯?唤我什么?” 外面疾风骤雨打在屋檐上的声音更加清晰了,将梁昼沉的心跳彻底打乱。 他长手一挥,帷幔垂落,低沉的声音带着浓厚的压迫,“阿黎,你该唤我什么?” 女子似难耐地低吟出声:“相公……” 他垂眸看着女子透着诱人的软嫩,以及散开的领口中大片旖旎春光,眸色深深,眼底隐着暗红,托住她的后颈,低头含住了那片渴望已久的软唇。 夜色深沉,一盏盏宫灯在夜风中摇曳,时明时暗。 景宸殿。 梁昼沉猛然睁开眼。 他看着眼前熟悉的布置,但没有那个熟悉的人。 是阿黎。 是江离的脸。 是梦。 他仰面倒回榻上,手臂搭在额前,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黑暗中,他眼中带着瘆人的偏执与占有欲。 “来人。”梁昼沉嗓音暗哑。 玄墨推门而入,低声道:“主子,你才睡了两个时辰,时辰还早,再歇会吧。” 户部尚书的病一直不见好,太医每次去都见他吐血。 南方将士的粮草是眼下重中之重的事,主子索性歇在了宫中景宸殿。 这些时日,主子为了与朝堂上的老匹夫周旋,每日只休息两三个时辰。 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梁昼沉起身靠坐在床上,沉声问:“镇西侯府那边,这几日有什么动静?” 玄墨不知主子为何对镇西侯府大小姐这般上心。 他虽与江姑娘有旧怨,可他并不会公私不分。 他如实答道:“自打侯爷敲打过一次后,镇西侯仿佛开了窍,用了些手段,让周家的人把御赐之物的下落吐了个干净。” “侯府旧部也不是吃素的,很快顺藤摸瓜找到了散落在各地的物件,属下从暗卫营拨了人,正护送那批物品回京,若不出意外,十一月下旬便能全部归京。” “前些日子侯府小公子江诚入殓,江姑娘忙了一阵。” “江诚下葬后,镇西侯便病倒了,如今侯府主事之人为侯府白姨娘。” 日头渐起,晨曦从窗缝中投入,在他轻阖的眼上镀上一条狭长的金红。 “江离并未掌家?”梁昼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玄墨摇头,“并未。” “江离……”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把这么好的机会送到她手中,她竟然主动放弃。 真不知道让人怎么说好。 玄墨看了眼天色,问道:“主子,今日朝堂之上还有一场硬仗,时辰快到了,可要漱洗?” “嗯。” 天色刚亮,梁昼沉就端坐在宣政殿。 他冷眼瞧着跪在殿中的众大臣,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他的背脊依然挺直如松,看不出丝毫倦意。 他今日要为南方边境的将士们筹粮,他不能垮。 …… 晚膳过后,天上黑云沉沉,灰雾蒙蒙。 天色暗沉,羊角宫灯挂满了屋檐。 庄严肃穆的勤政殿被暖黄色的光芒映照出了几丝温暖。 丰神俊朗的男子背靠镂雕椅背,毛峰在烛火下泛着温润光泽,长指撑着额头,敛在阴影下的眸光噙着冷意。 今日在朝堂之上,为了南方边境将士们的粮草又吵了许久。 他费尽心力只凑出一成。 若南方海寇今年冬天不进攻,将士们只日常训练,送去的粮草也能勉强撑过今年冬日。 可一旦爆发冲突,粮草根本不够! 还差三成! 户部两位下狱的员外郎,咬死是自己利欲熏心贪墨了户部的银子,且银子数量不多。 他们的顶头上司户部郎中已死,户部尚书病重。 他知道这些人一个都不清白,可他们手脚很干净。 除了南方抓住那个意图烧粮草的人有线索指向皇后。 其余线索被抹得一干二净。 撬不开户部的嘴,三成将士们的粮草,便无下落! 他不能拿南方边境十万将士们的性命开玩笑! 晚风吹过,凛冽的空气让他头脑清醒了些。 勤政殿只有他一人,安静得落针可闻,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双含情的双眼,眼下的泪痣让他心尖颤抖。 他眸底墨色暗涌,须臾间又被他重重压下。 他很想阿黎。 玄墨端来热茶,轻声说:“主子,黑甲卫已经出发了。” “嗯。”他眸子清冷,像一座巍峨的大山,他扫视过玄墨,“玄影如何了?” 玄墨叹气,“腿伤刚好一些,前天夜里又磕了脚,昨天中午吃饭时遇刺卡了喉咙,好不容易把鱼刺取出来,今早上走路平地摔,额头摔出了个大包。” “这大半个月,他实在是倒霉得紧。” 梁昼沉听罢捏了捏眉心,平日里的冷冽荡然无存,眼中多了几分疲惫。 江离那日对玄影的态度很奇怪,嫌弃中带着丝看好戏的戏谑。 像是他身上有什么脏东西,且笃定了他要倒霉一般。 “让他进宫,去摘星楼瞧瞧。” 玄墨顿悟,一个人倒霉也得有个度,他这太惨了,保不齐是有什么脏东西! 梁昼沉沉声问:“镜心庵那边呢?” 中秋那夜,王妃竟然趁着主子昏迷,逼死了府里的老车夫。 下人发现车夫的尸体时,他正仰面躺在王府后门。 眼睛瞪得很大,鲜血脑浆迸了一地,可见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 主子一怒之下,让王妃去了镜心庵思过。 这大半月了,主子也不常过问她。 乍然听到主子提起她,玄墨踌躇半晌,一脸为难道:“王妃……王妃似乎也需要摘星楼去瞧瞧。” 梁昼沉抬眸睨了他一眼。 玄墨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了声,小声说:“派去伺候王妃的下人来报,王妃这几日总是在自言自语,不敢沐浴也不敢照镜子,好像中邪了。” 梁昼沉轻蔑一笑,橘黄色的灯光洒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高挺鼻梁投下的阴影使他的眉眼愈发深邃。 “她无故打骂下人,逼死府中车夫,只是让她禁足都便宜她了。” “就让她在镜心庵住着,让玄烬看好她,别让她死了,还有,宋家来人一概不见。” 玄墨领命:“是。” 梁昼沉垂眸看着奏折上无关紧要的事,眉目间涌上一股烦躁。 他合上奏折,沉声道:“出宫,去镇西侯府。” 第40章 江诚醒悟 这段时间倒霉的不止有玄影一人。 还有廖宁。 她脸色煞白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喊道:“来人!快来人!我要喝水!” 廊下的丫鬟嘻嘻笑笑,听到她的声音后,嬉笑声更大了。 四个丫鬟围坐在屋外,一人手中抓着一把瓜子磕着。 “不过是个打秋风的穷亲戚,她还把自己当主子了?” “就是,有本事像郡主一样嫁给摄政王呀,到时候再来使唤咱们。” “住进府里一个月,半个月就身子不利索,不是这疼便是那疼的,一个子不赏,净折腾人。” “可不是嘛,中秋那日出去逛了灯会,也不知道从哪来得个花灯,宝贝得跟啥似地,碰都不让人碰,果然是乡下来的,没见过什么好东西。” “别理她,我上次就是心软去帮她,不料晚上回宿舍路上被绊倒,差点把牙磕了。” “啧啧啧,她自己倒霉就算了,咱们靠近她,竟然也会变得倒霉!” “那就离她远点,她是个扫把星转世。” 说罢几人又嘻嘻哈哈地笑起来,根本没人在意屋中的廖宁。 廖家夫妇已经回临水老宅了,廖宁从中秋宴回来后身子便不大爽利。 返程那日更是病得下不来床,廖家夫妇厚着脸皮将她留在了京都。 宋府如今背靠摄政王府,心气高了,自然看不上这些穷亲戚。 可是宋家夫妇当时给江黎喂的毒药,便是托廖家从南边找来的。 而且郡主出嫁后,他们便对外说自己的女儿因为重病,回了临水老家修养。 替他们善后的便是廖家。 有这些把柄,宋家人也不敢把事做绝。 宋家捏着鼻子把廖宁留下了,计划等她病愈后再送她回临水。 不料廖宁的病不致命,可却一直不见好,廖氏对这个侄女也不上心,药有一顿没一顿,廖宁在府中的日子越发艰难。 而且她不论做什么,都倒霉得很。 平地摔掉湖里,都是常有的事。 她还发现,不光她倒霉,靠近她的人都会变得倒霉,这下府里越发没人愿意与她来往了。 廖宁躺在床上,眼泪划过脸颊,宋家怎么可以这么对她! 她爹娘为了宋家的事整日担惊受怕! 而他们连碗药都不给她! 宋家难道觉得她知道的太多,想要活生生熬死她? 就在廖宁恨意越发浓重时,她床头放着的镂空花灯中的小兔子,突然动了一下。 细微的动静并没有引起廖宁的注意。 与此同时,镇西侯府。 江离搭了梯子上了屋顶,她毫无贵女风范般躺在屋顶,看着压城的乌云对归月说:“恐怕要下雨了。” 她的梨花苑在镇西侯府最边上,天色暗了,没人会来她院中。 归月也如她一般躺着,点头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已经到九月了,这场雨下完后,恐怕天气就转凉了。” “可不是。”江离眉眼淡然,漆黑的眸依旧如明月清辉,不露一丝波澜,“过几日,咱们去看看江芷柔吧。” 归月目露嫌弃,“见她做什么,晦气。” 江离玩味道:“宋氏掌家时,看似宽容大度,可各院姨娘受的苦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如今掌家权在当初最不受宠的白姨娘手中,她胆子小,不会苛待宋氏与江芷柔。” “可也不会让她们过得很好。” “我们这时去看她,不正好痛打落水狗?” 归月一听江离是去落井下石,立刻来了兴趣,她翻身坐起,咧着嘴说:“那明日你穿那件浮光锦的衣裳,戴那套清涟阁的海棠醉。” “保准气得江芷柔七窍生烟!” “好呀。”江离话音刚落,江诚便飘进了院子。 他的尸身下葬后,他便没了牵制的束缚,可以在各处飘荡。 他在院子飘了一圈后,站在院子中急得团团转,忍不住委屈哭嚎道:“江离!你不要我了吗?” 归月捂嘴轻笑,江离长叹一口气,翻身坐起,冲着院子中的江诚说道:“嚎什么,上面。” 江诚赶忙抬头,看到江离后拍了拍胸口,江离还在,没把他一只鬼扔下。 他飘了上去,兴奋道:“我刚看到江芷柔院子里有个二等丫鬟钻了府里最南角那个狗洞出去了!” “你之前让小安去查狗洞,是不是知道有人会钻?” 江离挑眉,问道:“你不是去看江芷柔了吗?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谁说我去看她了!”江诚突然不开心地嘟哝,“我那是替你盯着她!” “我这段时间也想明白了,我当初死时,没有看清是谁打的我,可我还记得,当初就是她给我的地图和银子。” “走出城还没走多久,就被人杀了。” “那时是娘掌家,可府中许多事都是江芷柔负责。” “若说府里没有内应,我被杀后怎么可能被埋回府里!” 说罢他飘在江离身边,无赖道:“江离,你去查本少爷究竟是谁害死的!” 江离想也不想便拒绝:“京兆府都查不出凶手是谁,我哪有那么大本事?” “不嘛不嘛。”江诚像是小狗一般绕着江离飘来飘去,“你帮我查嘛,我死得不明不白,我冤啊。” 归月对他这副模样实在忍无可忍,翻着白眼飘了下去。 女鬼石青蹲在长廊拐角处,看着在屋顶闹腾的一人一鬼,青白鬼脸上的表情似疑惑似痛苦。 那日侵犯她并且杀了她的人,身上的气息就是江敛的气息。 她无法直接杀了江敛,但她一直跟在他身边,看他倒霉看他病重她便开心。 她想,江敛终有奄奄一息的时候,到那时他阳气最弱,她便可以杀了他! 她随着江敛回京,不成想就再也没有机会靠近江敛。 她想报仇,可她报不了仇。 她恨。 可是江姑娘对她极好,她不想让她伤心。 恨意与歉意交织,让石青走进了死胡同。 归月悄无声息出现在了石青身后,一把拍在她背上,“又想什么呢!” 石青猛然回神,缩着脑袋不出声。 梨花苑外是镇西侯府后门一条偏僻的巷子,平时很少有人走。 摄政王府的马车停在巷子中时,玄墨刚停好马车,就听到头顶上方传来女子的笑声。 他猛然绷紧后背,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他呼吸缓缓放轻,镇西侯府不干不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夜风吹过,江离的声音吹进了马车,梁昼沉双手猛然握紧。 梦中那人素面娇软,胸前鼓鼓,腰肢却纤细得离谱,那张小脸动情时越发娇媚,还有她眼下的那颗泪痣,越是动情,便越是红得快要滴血。 他此刻鼻尖还萦绕着冷松香,他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在梦境中还是在现实中。 梁昼沉眼尾压了压,没让玄墨看清他眸底的情绪。 他掀开帘子,仰头望去。 今日多云,看不到星辰月亮。 可她那双眼睛,笑起来时竟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眼。 他整个人都怔住了,如在梦中一般。 第41章 本王亲自来请你 江离似察觉到什么。 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摄政王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子里。 清冷的夜色下,他的肌肤如白玉般泛着微光。 梁昼沉见她看过来,绝美的五官在夜色中透露出几分难得的柔情。 他好似又入了梦。 “阿黎。”他薄唇微张,轻轻地叫出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仿佛一不小心,梦就会幻灭一般。 江离冷漠收回视线,转身快速下了屋顶。 梁昼沉眉间在宫中沾染的烦躁消散。 他放下帘子,轻声说:“从正门进,去敲门,说本王今夜要查案,需要江离协助。” “是。”玄墨也看见了屋顶上的江姑娘,紧绷的肌肉缓缓放松。 她大晚上不睡觉,爬屋顶做什么? 玄墨抬头看了眼天,今日乌云密布,不见一丝星光。 她总不能是在赏云吧。 镇西侯府各已经熄灯的院子,又纷纷亮起了灯。 侯爷还病着,侯夫人与二小姐被夺了掌家权,掌家权交到白姨娘手中时,管家特意叮嘱过,若有拿不准的事就去问大小姐。 眼下这事她慌得没了一点头绪。 摄政王怎么会夜访镇西侯府? 她不过一介姨娘,她怕招待不好摄政王。 小六江欣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她赤着脚走到窗边,看着院中下人们跟脚下生风了一般进进出出。 吓得霎时间红了眼睛,小声抽噎着。 奶娘小心打开门,看到站在窗边的小小姐赶忙走了上去抱起她。 “小姐不怕,府中来了贵客,姨娘要忙着招待客人。” 江欣点头,抱着奶娘的脖子顿时安心了不少。 奶娘抱着她哼着小曲,渐渐地她便睡着了。 奶娘见小小姐入睡,又赶忙走了出去,正巧白姨娘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去前厅。 白姨娘停下脚步问道:“是我慌了神,欣儿如何了?” 奶娘点点头,“姨娘放心去吧,小姐已经睡着了,老奴今夜守着她。” “好,好,辛苦你了。” 说罢她神色慌张地往前院赶去。 行至半路白姨娘突然问:“大小姐去请了吗?” 丫鬟赶忙说:“已经请了姨娘,刘管家亲自去请的。” 听到这话,白姨娘还是没能松口气,面色凝重脚下生风,快步往前院而去。 江离冷眼站在廊下,端庄姿态,一袭素雪长裙似白莲般绽放,“都说了我不去!” 刘管家不知道这小祖宗又怎么了,立刻劝道:“我的大小姐,侯爷病着,夫人不管事,大少爷还在国子监,白姨娘那人你也知道,向来是个胆子小的。” “如果她冲撞了摄政王,倒霉的是全府啊。” 刘管家压低了声音说:“而且玄墨大人说了,今晚摄政王要去查案,得大小姐你去协助,还说这是侯爷应允的。” “大小姐,求你去前院见见摄政王吧,如今侯府就指望你了。” 刘管家试图道德绑架江离。 但江离不吃这一套。 她毫不留情道:“去回了摄政王,白日里要查案,我自当协助,这大晚上的,他不要名声,我还要名声呢!” 刘管家听到这话不由瞪大眼睛看向江离,面露不可置信。 大小姐说这话,不违心吗? 江离被他看得有些尴尬,她脸色越发阴沉,“不去就是不去!让他走!” “江姑娘这是让本王去哪?” 梁昼沉脚踩金色祥云纹靴,黑色的官服衬得他气势威严,还未见其貌,就隐隐感受到寒气。 江离此刻脑海中浮现出四个字。 装模作样。 刘管家没想到摄政王做事这般毫无章法,他竟然敢夜闯女子院落? 幸好大小姐的院子与侯府其他女眷的院子离得远,不然冲撞了其他女眷可如何是好! 刘管家心有怨言,但他不敢发作,赶忙跪下磕头,“老奴见过摄政王。” 江离看了眼跟在他身后惴惴不安,向她投来求救目光的白姨娘,屈膝行了礼,“臣女见过摄政王。” “免礼吧。” 梁昼沉走到了江离面前,他望向江离的眸光幽暗深沉,压低的剑眉透露出柔情,清冷的嗓音亦染上几分喑哑。 “江姑娘,本王亲自来请你,诚意可够?” 白姨娘适时走到江离面前,柔声说:“大小姐,王爷说,此次深夜来寻你,是侯爷亲口应允,且王爷要亲自来与你说,妾身只能带王爷来你的院子。” “多谢白姨娘。”江离客气道。 白姨娘受宠若惊道:“大小姐客气了。” 江离听到这话,知道今晚自己躲不过了。 梁昼沉都亲自找到后院了,她再不识相就是藐视天威。 “白姨娘,带大家下去休息吧,今日之事不准外传一个字。” 江离冷静安排完后,才转向梁昼沉,“王爷,走吧。” “好” 江离看着梁昼沉的背影,脚步微动,带着府中下人与白姨娘又往前院而去。 白姨娘赶忙带人行礼,“恭送王爷。” 刘管家叹了口气,对白姨娘叮嘱道:“白姨娘,切记管好后院下人的嘴。” 白姨娘捏着帕子赶忙点头。 白姨娘见摄政王与大小姐的身影消失在自己视线中后,才敢脱力歪倒在丫鬟怀中。 她擦着额头冷汗,无力道:“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 江离沉默着跟在梁昼沉身后,她怀疑梁昼沉似乎知道了什么,他对自己的态度很奇怪。 按理来说,他们只是见过几面而已。 江诚凑在江离身边,警惕地看着摄政王的背影,小声开口:“摄政王为何深夜来找你?” “他成婚还不到三个月就想纳妾了?” “江离!你可不能被他的表象迷了眼!” “你看府里的姨娘,爹心情好了宠信几日,爹心情不好她们都得看……” 江诚突然卡顿,但很快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说:“爹心情不好,她们就得看娘的脸色过日子。” “摄政王身居高位,以后肯定会有很多妾室。” “妾不好!你可不能去当妾!” 江离把江诚的废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江诚如今像个话唠一般,总是在江离耳边叽叽喳喳。 梁昼沉最是反感牛鬼蛇神之事,她以为上次在户部尚书府奶嬷嬷与天雷一事足以让他厌恶自己。 对于那日若说的查案一事,江离也并未放在心上。 她又不懂查案,跟着他只会拖他后腿。 今日他未提前来信,也未提前递帖,深夜突然到访,点名让她随着去查案。 怎么看都透露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第42章 阿离猜猜 临出府时,归月突然扯住江诚的后衣领将他带回府。 “你做什么啊?”江诚不停闹腾,“我得跟着江离,我倒要看看,这摄政王究竟安的什么心!” 等摄政王府的马车驶入长街,消失在街角时,归月才松开手。 江诚已经看不见马车的影子了,他紧皱眉头质问道:“为什么不让我跟着江离?” “那摄政王明显不安好心!” 归月看着江诚像初生的小牛犊般,突然轻笑一声,轻声说:“摄政王是皇室中人,有龙气护体,你我这种小鬼,跟在他身边会受伤。” “啊?”江诚不可置信地问道:“可我刚刚为什么没有事?” 归月垂眸,转身往府里飘去,“因为刚刚阿离在,你感觉不到,若是时间久了,还是会被龙气灼伤。” “所以离他远点,就算阿离在也不要靠太近了。” 江诚半信半疑道:“哦,好吧。” …… 江离很少见梁昼沉穿朝服。 如今他身着玄色的朝服,上头绣着栩栩如生的金龙纹,风光照耀下,露出一张不苟言笑的俊容。 不得不说,他如今这副模样,真的会让江离感受到压迫。 梁昼沉突然将一封信递到了江离面前。 她看着那黑色朝服袖口上绣着日月星辰的纹路,随后便是一截冷白的腕子与修长有力的手指。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梁昼沉眼中带笑,压低嗓音问:“阿离想让我念给你听?” 江离:…… 人前江姑娘,人后阿离。 她好不容易渐渐适应了现在的身份。 可梁昼沉每次出现叫她时,她会恍惚,他叫的不是江离,而是江黎。 江离收敛心神,伸手接过梁昼沉递来的信封。 拆开信封,信还未取出,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江离手指停顿,梁昼沉声音清冷传来,“南方边境送来的密信。” 江离抬头,梁昼沉正在看着她,那双微眯的狭长凤眸中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这封信在江离手中像是烫手山芋,军机要务,她不过是个落魄侯爷的女儿,她怎么能看? 梁昼沉见她犹豫,抬手接过信封,当着江离的面将信纸抽了出来说:“我来读给阿离听。” 江离慌张抬手,从他手中抽出信纸。 良久,她将信递还给梁昼沉,轻声开口问道:“户部中有人与皇后有勾结?” “你猜是户部尚书?” 梁昼沉点头,“贪墨军饷军粮,这是抄家灭九族的大罪,南方边境十万将士们的粮草,六成被换,其余人没有这么大权利,也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可是户部尚书府与当年自刎于猎场的大皇子虽然已经割裂,但当年还是有姻亲这层关系,皇后为何会选择户部尚书?”江离叠好信纸递给梁昼沉。 两人四目相对。 梁昼沉的目光自始至终就未从她身上离开,他微微挑眉,接过信封状似随意道:“阿离连此事都知晓。” 江离一时没反应过来梁昼沉此话是何意思。 她记得,八年前深秋,陛下携妃嫔儿女及众朝臣前往皇家猎场秋猎。 江黎郡主当年八岁,有幸跟着皇后娘娘出行猎场。 而当年大皇子顶撞陛下,被罚府中禁足并未随行。 他趁宫中无人时,假传圣旨调离宫中禁卫军,又用早就私筑的假护符调动了离猎场最近的定国军。 他对外宣称陛下被困猎场,是二皇子三皇子挟持了陛下,打着清君侧的幌子进军猎场。 他甚至谋划好了,在假意营救陛下时,将他们全杀了。 等他坐上皇位,一切史书都由他来书写,那些大臣们不敢有疑问。 可他不曾想,他最爱的侧妃贾溪桐出卖了他。 大皇子侧妃贾溪桐当年身怀六甲,浑身是血地跪在了陛下面前,将大皇子的计划全盘托出。 大皇子谋反失败,自刎于猎场。 大皇子侧妃难产,也一尸两命。 贾溪桐死前只有一个遗言,望陛下看在她忠心耿耿的份上,不要牵连到她的家族。 是以大皇子一脉被全部诛杀,连府中伺候的下人都未能幸免于难。 而陛下特允,让大皇子与侧妃和离,贾溪桐以户部尚书府嫡女下葬。 与大皇子无任何瓜葛。 一场血洗朝堂之后,贾家安然无恙。 只是即便贾溪桐以死换来贾家生,户部尚书贾思,已经八年未曾升迁过了。 自大皇子谋逆一案了结,陛下的身子便垮了。 后来病情越发严重,不得不让梁昼沉摄政。 只是那年猎场之事,已是大庆禁忌,谁也不能提。 而且时间太久远了,世人已经逐渐淡忘,现在稳坐庙堂的户部尚书,与当年猎场自刎的大皇子曾是姻亲。 江离顿时醒悟,她下意识垂眸,眼底的惶恐在梁昼沉面前展露无遗。 作为江黎,她那年虽小,但是是大皇子谋反一事的亲历者,她知道其中关系。 可作为江离,一个从乡下来京都一年的小丫头,不可能知晓。 江离压下心中恐慌,她手指无意识揉搓帕子,轻声说:“我……我也是听家中长辈提起过此事。” 梁昼沉无意逼问她,转而问道:“阿离可有别的意见?” 江离见他岔开话题,没有追问大皇子侧妃一事,她微微松了口气。 如今事情还没有定夺,她不敢乱下结论,“臣女不懂朝堂之事。” 梁昼沉长手指轻轻叩击桌案,伸手掀开帘子眺望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敛在阴影下的眸光噙着笑意,“好,那今日,阿离再陪我走一趟户部尚书府。” “这个时辰,你们府中出来的那个丫鬟,应该已经与户部尚书府的人对接上了。” 江离不可置信地问道:“王爷知道?王爷怎么会知道?” 江离怀疑江芷柔,但她沉得住气,一直未曾有过小动作。 她一直让归月安排小鬼在她院子中盯着,这么长时间了,今日才发现她的丫鬟偷偷摸摸钻狗洞出府了。 她也是从屋顶下来后才知道,那小丫鬟果真去了户部尚书府。 江芷柔这么隐蔽的举动,他竟然也知道? 梁昼沉微微俯身轻笑,“阿离猜猜?” 江离:…… 这人有病吧。 侯府如今和牵连进军饷粮草一案的户部尚书有瓜葛。 他让她猜。 猜整个侯府是怎么走向抄家的吗? 第43章 共同偷听 江离仰头看着高耸的围墙。 她心想,每次来户部尚书府,都好像在做贼一般。 梁昼沉给玄墨安排好后,从马车中取出黑色披风。 “臣女不冷。” “你穿白裙子,在黑夜中太显眼了。” 江离一怔,没有再躲。 她伸手想要接过披风,可梁昼沉动作很快,躲开她的手后,直接将披风披在了她的肩头。 “别动。”梁昼沉低声说。 江离愣在了原地。 披风上是江离熟悉的冷松香,这是她还在闺阁中时,心血来潮调给梁昼沉的香,他用了很多年了。 江离抿唇,她与梁昼沉距离太近了,她心跳竟然有些快。 梁昼沉替她系好披风后,视线落在她红润欲滴的唇上,喉咙发紧,随后又若无其事挪开。 他搂住了少女纤细的腰肢,毫不犹豫地轻盈一跃。 江离有些慌张,她偷偷拉住了梁昼沉的衣服,等安全落地后又匆忙松开。 梁昼沉此次目的明确,落地后便带着江离往前院而去。 户部尚书府极大,花木扶疏,假山叠石,曲径通幽。 梁昼沉握紧江离的手,带着她在府中左拐右拐。 有惊无险地躲避了两波巡逻的家丁,终于从偏僻后院赶到了花园。 穿过花园才是前院。 突然,梁昼沉脚步微顿,他带着江离隐在黑暗中,侧头仔细倾听,隐约听到不远处的假山后传来奇怪的声响。 似喘息,似呜咽,夹杂着衣物细微的摩擦声。 江离见他看着那处假山面色沉寂,也偏过脸看向假山。 她还未曾听见看见什么,梁昼沉突然伸出坚实的手臂,快速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紧紧扣入一个温热的胸膛。 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在她耳边用气声道:“别乱动。” 灼热的气息扫过江离的耳朵,她慌张侧头,只觉得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她与梁昼沉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她赶忙点头。 梁昼沉冷眼看着那处假山,准备带着江离绕行,他松开捂着江离眼睛的手,搂着她的腰绕着假山走,不料听到家丁巡逻的声音。 此刻后退已经来不及了,最快的方法便是躲进假山中。 可假山中…… 江离也听到了脚步声,灯笼微弱的光芒已经出现在了远处。 她慌张后退两步,脊背贴在了梁昼沉的胸膛。 她不禁回头看去。 梁昼沉脸色沉得快要滴血,斟酌之下,带着江离躲进了假山中。 他们两人动作极轻,并没有打扰到假山后的两人。 江离才刚站稳,就听到假山后传来了声音。 “好白芷,快让我舒坦一下。” “哎呀,急什么,小姐还等着你的消息呢……唔……你轻一些。” 娇滴滴的女声喘着气抱怨,声音带着奇异的沙哑,声音竟有几分耳熟。 “等不及了,白芷……嗯……” 那声响愈发清晰,竟是压抑而急促的喘息,还有拍打物体的声响,在寂静的假山后显得格外刺耳。 江离听清那是什么声音时,已经为时已晚,她脸颊腾地烧红。 可是假山中实在太窄了。 江离此刻几乎是整个人挤进梁昼沉怀里。 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楚感觉到他瞬间僵硬的肌肉,和骤然急促的呼吸。 她的手还被他紧紧攥着。 她尴尬得浑身发麻! 梁昼沉突然抬手,捂住了她的耳朵,他的手掌温热有力,带着薄茧的指腹无意间擦过她的脸颊,激起一阵细微战栗。 耳边的声音、梁昼沉的体温以及两人交互的气息让江离更加慌乱,呼吸乱得一塌糊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与身后梁昼沉同样急促的心跳几乎同频。 “别动了,来人了!” “唔……紧……松松……” 江离羞得紧紧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不止。 梁昼沉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污秽声响。 巡逻的家丁脚步越发靠近了,江离余光看到他们随身带着刀具。 时间在极度羞耻与难熬的感官刺激中被无限拉长。 他们绕过花园,往后院偏僻角落而去,最终消失在尽头。 梁昼沉眉心微动。 户部尚书府这段时间并没有传出有异常的消息,但府里的守卫明显加强了很多。 从落脚点到假山,已经遇到了三波家丁巡逻。 中秋那夜,江离在后院不是自言自语。 除了那颗头骨。 她还看到了他看不见的东西。 那日的天雷,恐怕击毁的并非只有那颗头骨。 还有让贾思依赖的、他却看不见的东西? 等家丁走后,江离才发觉腿脚发软,几乎完全依靠身后人的支撑才勉强站立,她抬手捏住梁昼沉的衣袖,微微晃了晃,仰着头眼神示意赶紧离开。 在昏暗的光线里,梁昼沉只觉得江离那双眼睛像星辰一般亮。 她在自己怀中漂亮得惊心动魄。 “没人了,好白芷,快让我快活快活……” “哎呀,没兴致了,别动了……”女子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与欢愉,“小姐安排……唔……安排你的事都如何了?” “放心好了……”男子粗喘着气,“此次给贾思用药,都是我亲自抓亲自熬的。” “比当初用在大小姐身上的轻多了,不会伤及根本……” “唔……好白芷……” 梁昼沉不愿再让江离听到他们的污言秽语,刚想带她悄无声息地离开。 江离却红着脸揪住他的衣袖,她不敢太看他,可她明摆着不愿意走。 梁昼沉看向她的眼眸中翻涌着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漂亮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他压下呼吸,又僵直着身体回到假山缝隙中。 假山后响起更为激烈的声响,与两人压抑却愈发高亢的浪语,在寂静的假山后回荡,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江离脸颊烫得似要烧起来,浑身僵硬,连脚趾都羞耻地蜷起。 就在她快要扛不住时,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终于渐歇,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与窸窣的穿衣声。 两人低声交谈的话传进了江离和梁昼沉的耳中。 “好了,好白芷,你回去告诉小姐,江敛的事是我的失职,可这次贾思的药与熏香,是我亲自盯着的。” “这药与熏香,可是在江离身上实验过的,应验得很,这次减了份量,不伤人性命,可依旧会让人脉象却极为虚弱,熏香加重的话,还会让人有吐血的症状。” “贾思说了,只要他的病伪装到十月底,那头就能把贩卖粮草的证据全部抹干净。” “到时候摄政王就算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自打中秋后,大师给的法器就再也联系不上周家婶子了,没有周家婶子暗中探查,你再过来容易暴露踪迹。” “这次的熏香够撑两个月了,你回去告诉小姐,不必再冒险。” “贾思也承诺了,等粮草一案成了死案后,他会出头替小姐教训江离那个小贱人的。” “让大小姐再耐心等等。” 第44章 梁昼沉这个渣男 两人低声交谈后便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园子另一头。 而他们两人,江离都认识。 白芷,江芷柔身边的二等丫鬟,平日里不声不响,竟然是江芷柔的心腹。 而另一人,是周川。 周家那个会读书认字的亲戚,被宋氏选来给江敛当书童,也是当初推江敛下河的人。 刘管家这么久了找不到周川,江离以为他害了江敛后都已经逃到外地去了,不料他竟然进了户部尚书府。 而且还与江芷柔联手,替贾思装病。 假山后重归寂静,夜风吹过,夹杂着凉意与山雨欲来的潮气,江离才觉得自己浑身虚软。 她下意识地想转身,却因浑身虚软,动作有些踉跄。 梁昼沉顺势扶住她的肩膀,将她转了过来,两人变成了面对面,距离依旧极近。 昏暗中,他眉头紧蹙,肌肤是白瓷般的冷白,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眸此刻幽暗如潭。 江离:“我们走吧……” 梁昼沉:“你身体里的毒……”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静默。 江离率先打破沉默,她装作没有听到梁昼沉的那句话,平静道:“王爷,再等一会,巡逻的家丁就要回来了,我们走吧。” 梁昼沉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翻腾的血气。 他将江离身上的墨色披风拉紧,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跟紧我。”他低哑吩咐。 江离对他有着很重的防备心,这是他亲自教她的,这是好事。 他坐在摄政王那个位置上,就不会有安稳日子,不光是他,他亲求的圣旨,御赐的婚事,都有人敢动手脚。 仿佛有人织了一只密不透风的大网,将他死死困住。 暗卫营前些日子查出,阿黎出嫁后,宋沐瑶回了阿黎舅母娘家临水,她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可她却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京城,绝对有猫腻。 而那个假王妃,她会阿黎平日里最爱做的小动作,会调冷松香,会做一切阿黎会的东西。 如果不是靠近她时,自己打心底对陌生气息的排斥感,她真的可以和阿黎以假乱真。 他起初以为,是有脏东西缠着她。 可他见过江离后,有脏东西的想法便渐渐淡了。 他忙于粮草一事无暇顾及王府后院,等有机会去管府里的事时,已经发生了假王妃逼死车夫的事。 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让他不敢去深究的念头。 江离的身体中,是不是阿黎的灵魂? 这个问题,陆昭三缄其口,江离不可能对他直言不讳。 他无法得到确切的答案。 他如今只能着手去查假王妃与宋府。 如果他们真的害了阿黎,并且嫁了个假货进摄政王府。 这欺君诛九族的大罪,宋家一个人都躲不了! 现在只能等他扫清身边所有危险后,才敢让江离放下对自己的戒备心。 江离不知道梁昼沉心中所想,她放缓呼吸环顾着户部尚书府。 今日无月,光线暗沉,可尚书府中的黑雾浓郁至极,甚至越往前院去,黑雾越重,已经开始遮挡江离的视线了。 她看不清路,突然脚下一空,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她身体不可控制地往前倾斜。 梁昼沉眼疾手快,伸手揽住江离的腰将她抱回自己怀中。 江离被他压迫得呼吸都紊乱起来。 梁昼沉率先放开她,低声说:“小心些。” 两人刚经历方才那番隐秘刺激的“共听”,正是最尴尬的时候。 江离慌乱地挪开视线,他手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到了她腰间,让她眼尾泛红。 她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多……多谢王爷相助。” 梁昼沉眼尾微勾,目光沉沉,沉默着又牵住她的手,两人继续往贾思院落走去。 江离眼尖,看到了躲在不远处的流萤流星两姐妹。 她手指微动招来她们,两姐妹眼睛放光,立刻飘了过来。 流萤:“江姑娘,屋里的人刚喝了药,这会已经睡下了。” 流星:“嗯嗯,我和妹妹一直守在这里。” 流星继续道:“我们还发现,屋里的人平时只喝药,有大夫来的时候,他屋里会点熏香。” “而且我们姐妹俩发现了一处密道!” 密道? 江离微微侧眸看向流星,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流星倒豆子般把知道的全都说了:“之前尚书府有结界,我们进不来,但是之前有一天趴在墙头看到,有人从那个密道里钻了出来,还没仔细看就被那个恶婆婆抓走了。” “她不知道用了什么邪术,把我控制在佛堂中,每天都感觉被吸干了一般,得亏有江姑娘你救我,不然我就魂飞魄散了。” “后来恶婆婆死后,这府里我们就能随意进来了,只是那个密道我们进不去,我特意和流萤在那个密道旁蹲守了好多天,但是一直没人来。” 江离睨了眼梁昼沉,她此刻不好开口问流萤流星关于密道的事。 她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越靠近贾思休息的院子,守卫越严。 梁昼沉带着江离隐在暗处,看着挂着无数灯笼亮如白昼的院子,他知道没办法再悄无声息地靠近了。 梁昼沉毫不犹豫,带着江离转道,去了贾思的书房。 梁昼沉带着江离穿过垂花拱门,脚步匆匆,绕过长廊,两人对视一眼,轻手轻脚走进了书房。 书架上落了一层淡淡的灰尘,似乎很久没有人进来过了。 江离站在书桌前,看着黑暗中那个身影在快速翻看着书架上的藏书。 她突然陷入了回忆。 大皇子死后,陛下病重,疑心病也更重了。 他数道圣旨连发,将宫中成年的皇子都外派出京,无诏不得回京,宫中只剩年幼的九皇子与四位公主。 等所有皇子都出京后,他似乎彻底松了口气,可身体便彻底垮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他咬牙让自己仅剩的幼弟梁昼沉摄政。 他还册封年幼的九皇子为太子,是为了制衡梁昼沉。 如果没有经历喂毒酒剥脸皮一事,她会毫无保留信任梁昼沉。 可如今,她分辨不出梁昼沉对她的感情究竟是真是假。 宋沐瑶带着她的脸已经嫁入了摄政王府。 可梁昼沉为何总是来纠缠她? 难道他看腻了她原来的那张脸,移情别恋了? 梁昼沉终于在书房隐秘处找到了一封还未来得及处理的信。 天色不早了,他快速将信收好,靠近江离后想要牵着她离开。 江离眉心跳了跳,躲开他的手,嗓音带着几分僵硬,“王爷前面带路,臣女跟得上。” 梁昼沉不知道她怎么突然生气了,轻笑一声,伸手直接握住了她的小手,微微附身凑到她耳旁说:“阿离可是觉得此番动作会轻薄了我?” “我不会怪你的,走吧,我带你出府。” 江离表情错愕,包裹住她小手的大手干燥温暖,他手心的茧子又有些刺人,她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却被他握得更紧。 他已经有了王妃,怎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招惹她? 梁昼沉这个渣男! 第45章 我分不清该爱他还是恨他 进府时守备很严,出府时巡逻的家丁似乎也累了,个个无精打采。 梁昼沉带着江离很快便从尚书府出来了。 越过高墙时,江离被一道身影所吸引。 尚书府西南角一处房顶上飘着个男鬼,但他身上缠绕着许多红丝带。 梁昼沉并没有给她机会多看,带着她快速翻过了高墙。 站稳脚步后,梁昼沉快速带着江离进了马车。 他沉声吩咐:“去侯府侧门。” 玄墨立马调转车头,往镇西侯府而去。 京城中各处林立的琼楼玉宇在黑沉的夜中恢复到原本冰凉的温度。 玄墨驾车很稳,江离静坐只觉得困乏,靠在软垫上开始昏昏欲睡。 她本意是想装睡,可她被熟悉的冷松香包裹住,渐渐地便失去了意识。 梁昼沉抬手让她靠在自己肩头,目光细细描绘着她恬静的容颜。 马车到侯府侧门时,梁昼沉没有出声叫醒江离,而是抱起她下了马车。 玄墨看着两人欲言又止。 他总觉得…… 主子这样不对! 梁昼沉步伐沉稳,穿过寂静的廊道,夜色如水,长廊青石板上,映出他挺拔的身影。 江离不喜欢用丫鬟婆子,小安也只在白日里来梨花苑,夜里的梨花苑静悄悄的。 梁昼沉轻手把江离放在床上,他手脚利索地替她卸了钗环。 只是她的衣服…… 梁昼沉猛然收回手,耳尖泛红,他轻手放下床边帷幔,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江诚与石青躲在廊下柱子后面,一脸不善地盯着梁昼沉。 江诚:“他不安好心!他绝对看上江离了!” 石青:“嗯嗯。” 江诚:“江离那个丫头心怎么那么大!跟着他出去一点戒备心都没有!” 石青:“嗯嗯!” 江诚:“啧,你说点有用的行不行?嗯什么嗯。” 石青抿着嘴缩着脖子不敢说话,她活着的时候,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太爷了,哪里见过摄政王这种大人物。 如今就算是死了,她也不敢乱说话啊。 江诚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眼石青,转头又恨恨地瞪着梁昼沉,见他身影消失后,他才带着石青从柱子后飘出来。 归月突然伸出手揪住两鬼的后衣领子。 两只鬼顿时吓出了鸡叫声! 江诚:“归月!你吓死我了!” 归月提溜着两人出了院子,无语道:“笨蛋吗?你已经死了!” 她毫不客气道:“你们俩阴气太重,去别的地方去。” 两鬼迫于归月的威压,敢怒不敢言,快速飘走了。 归月回了屋子守着江离。 江离醒来时,竟然已是第二日晌午,天光大亮。 她拥着被子起身,素手掀开遮光的帷幔。 院子中传来江诚的声音,她神情恹恹,只觉得浑身乏力。 江离静坐了好半晌,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夜出去时的衣服。 她起身换了身衣裳,又用凉水洗漱了一番后觉得昏胀的脑袋舒服了些。 小安正巧拿着午膳走进来,看到江离后说:“江姑娘你醒了,我带了点清淡的饭菜,你先用点。” 江离坐在桌前,轻声道谢,“多谢小安。” 小安抿着唇轻轻笑着,转头跑出去了。 她慢慢吃着饭菜,转头看向院中。 江诚与石青两只鬼蹲在角落里,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什么。 归月飘在江离身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昨个半夜,是摄政王抱你回来的。” 江离手中筷子一顿,低眉敛目轻声说:“猜到了。” “他曾经提醒过我,让我不要对他放低戒备心。” “归月,我与他相识这么多年,熟悉的气息仿佛都已经融入了灵魂之中。” “我就算再如何戒备,在他身边,我总是会不自觉放松警惕。” “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并非一朝一夕就可以改变的。” “可是我不明白,宋沐瑶已经带着我的脸嫁入了摄政王府,梁昼沉查案就算需要女子,也该带着她。” “归月,你说他为何总是来招惹我?” “他对我的态度很奇怪,比陌生人多了暧昧,可也比我闺阁时多了几分疏离。” “若即若离的态度,让我捉摸不透他。” 归月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江离彻底没了胃口,放下筷子后拿起帕子擦拭着手指,对归月说出了压在心底的话:“我都分不清我是爱他还是恨他。” “这么多年的感情并非一朝一夕能磨灭的,阿兄也说过,玄烬不是梁昼沉。” “可玄烬是梁昼沉亲自选来保护我的暗卫。” “归月……” “我其实很矛盾。” “他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不知道该恨他,还是继续爱他,所以我心酸,我难受,我不甘。” “可我没有办法,我如今是江离。” 江离自嘲一笑,“就连这些话,我都没办法与他说。” 归月跟在江离身边十年,她与梁昼沉之间的感情她都看在眼里。 可玄烬强行扒开她的嘴灌下毒药,宋沐瑶在她还未咽气时扒下她的脸,宋家那些人将镇魂钉钉在她身体的这些事,她也都看在眼中。 归月没有立场去劝江离爱梁昼沉,也没有立场去劝江离恨梁昼沉。 她嗫嚅着唇,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两人静默半晌后,江离率先打破了沉默,“这些事目前没有办法解决,那便先放放吧。” “时间久了,我可能也就想开了。” “或者……真相也就浮上水面了。” 归月抬手想要摸摸江离的发顶,可是她触碰不到她。 江离长叹口气说:“昨夜我去户部尚书府,见到了江芷柔身边的白芷,还有之前在江敛身边伺候的周川。” “江芷柔确实在为户部尚书府贾思递装病的药。” 以往都是猜测,查不出证据,归月现在一听江离的话,立刻骂道:“江芷柔是不想活了吗?她知不知道一旦被查出来,侯府全家都会被抄家!” 江离眼底凝着冷意,“她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敢这般肆无忌惮。” “我与她的换命已成,无法更改。” “所以只要有机会吸侯府众人的气运,她便不会放弃。” 江离长长呼出一口气,“其他人不再偏心她后,她已经无法再吸取他们的气运了。” “侯夫人恐怕不是装病。” “江芷柔这几次能顺利把药与熏香送去户部尚书府,恐怕与侯夫人脱不了干系。” “她就像会吸血的蚂蝗,只要有一点机会,她都不会放过。” 她起身走到院子中抬头看去,从昨夜开始天空便阴沉沉的,今日虽未下雨,但也不见阳光。 归月见她眉目间仍有困顿,建议道:“不如再去睡会?” 江离摇头,再睡晚上就该睡不着了。 江离扬声喊道:“小安。” 在屋里看书的小安立刻跑了出来,仰着头问:“江姑娘,怎么了?” 江离轻声吩咐道:“去前院给刘管家带个话,江芷柔院子里的二等丫鬟昨夜钻狗洞出府,让他把人暗中拿下,先关在柴房饿几日。” “好的江姑娘。” 江离目送着小安离去。 天边突然传来一声闷雷响。 要下雨了。 第46章 女鬼石青 石青很怕雷雨天。 父母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雷雨天。 她进山摘野菜误了时辰,大雨倾盆而下,她只能在山中躲雨。 等雨停后下山,她父母与弟弟,已经被闯进院子的山贼杀害。 尸体横亘在院中。 雨水混杂着血水,让本就破旧的小院更显阴森。 她不求村里其他人在山贼手中救人。 可山贼离开时,她的弟弟还未曾咽气,只要有大夫医治,他就能活! 可是那些村民都只是冷眼旁观,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弟弟痛苦咽气。 她曾厉声质问过其他人,为何不救他。 为何不救他! 明明平日里最是和睦的邻居,竟然这般冷血! 石青想要去报官,可是村民害怕整个村子都背上恶名,竟然污蔑她是天煞孤星的命格,联合起来找了道士对她施法。 最后竟然将她绑在柴火堆上,要以妖女的名义活活烧死她。 那日柴火堆下面的柴被雨水浸泡过,火起了又灭,她才躲过一劫。 她不敢再住在村子里了。 往日里和蔼可亲的大叔大婶爷爷奶奶,在想要烧死她时竟然面目狰狞。 她躲在山里,住的屋子是老猎人打猎留下的旧屋子,每到雷雨天时,屋外的雨总会打湿她的被褥衣服,冰冷粘腻的触感让她很不舒服。 她费劲劈砍好的柴火也会淋湿,她连火都无法升起。 就这般她在山里躲了一年多才敢下山去报官。 可也是唯一一次下山,竟然给自己招惹了灾祸。 中元节那日,冷风夹着细雨。 石青不敢在山里祭奠家人,她怕野火烧了山头。 她趁着天色阴沉,偷偷下山回了她曾经的家,破财的小院中已经没了她家人的尸体,那些人觉得她家晦气,早就把她家人的尸体扔进了村里那条河中。 她给爹娘磕完头,又拿出自己在山上用草编制的小马放在院中。 趁着没人发现自己,又快速回了山上。 那人竟然尾随着她上了山,她才刚到家,那人就用迷药迷晕了她。 犹如身体被撕裂般的疼痛让她在昏迷中短暂地清醒了过来,意识昏沉之际,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可她清楚地记住了那人的气味。 那人似乎没想到她会醒。 在结束后,他捡起地上她砍柴用的斧头。 只一斧头,她本就模糊的视线中只剩漫天的血色。 正如爹娘弟弟被土匪砍杀那日家里的血迹。 她不甘心。 她只是想努力活着,替父母弟弟找回公道,为何所有人都想要她的命! 她恨。 中元节,鬼门开。 铺天盖地的阴气与怨气蚕食着她的尸体,她无法投胎。 破碎不堪的尸体无人收敛,她成了游荡在世间的孤魂野鬼。 她游荡在山上,游荡在村里。 直到让她碰到被那群假惺惺的村民救起的江敛。 他落水后昏迷,被村民安置在里正家中。 石青浑浑噩噩地想,那些村民对于朝夕相处的同村人都能见死不救,甚至是赶尽杀绝。 他们能好心救治他? 石青还未靠近里正家中时,就感受到了让她灵魂战栗的气息。 是中元节尾随她上山并且奸杀了她的人! 紫色的闪电划破天际。 石青控制不住自己暴虐的情绪,她枯瘦的十指开始长出长甲,眼前不再是梨花苑的院落,而是那个被血染红的林间小木屋。 她要报仇。 她跟着江敛回京,本就是要报仇的! “江敛!我要杀你了!” 江离在她身上种下的束魂咒起了作用,在她想要冲出院子时将她狠狠按在了地上。 江离站在屋檐下,看着石青挣扎的模样露出几分讶然,随后叹息一声,手指微动,束魂咒将她带进了屋中。 她算过了,石青与江敛的确没有瓜葛,更别说因果报应了。 石青应当是死前被什么东西蒙蔽了神智,以至于死后她固执地认为,杀她的人就是江敛。 江离替她念着安魂咒。 许久之后,她才慢慢恢复理智。 江离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理智已经被恨意侵袭的石青,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早就说过,你与江敛并无瓜葛,为何这般纠缠不放?你怨念越重,越是无法投胎!” 石青依旧赤红着双眼,她鬼气森森地盯着江离,唇角勾起个阴冷的笑,“投胎?我就没想着投胎!江敛该死,他就算是死一万次都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 江离看着她,从荷包中掏出一枚安魂符贴在了石青身上。 石青顿时安静了下来,她恢复了理智,抬头时与江离对视上。 她心中一紧。 江离那双眼睛很漂亮,特别是黑白分明的瞳孔,像是有摄人心魄的能力,让她很是不安。 石青下意识把头偏向一侧,避开了她的目光。 “石青,我观你面相,虽然你父母兄弟皆亡,但你父母宫盈润不亏,也不塌陷,还有隐隐一丝血气光泽,你与你爹娘血肉亲情未断,你真的要放弃与他们来世再见的机会?” 石青脸色突变,赶忙说:“我不要!我不要放弃,江姑娘!我不要放弃.....” 石青面色挣扎道:“可是他杀了我!” “江姑娘,我记得他的味道,就是他......就是他奸杀了我啊!” “我只是想活着给我爹娘弟弟报仇,我躲过了那些村民,我躲过了山上的洪水猛兽。” “我已经报官了,江姑娘,我已经报官了。” “县衙的人说抓到杀害我爹娘弟弟的凶手就会来通知我的。” “他杀了我啊,我那么想活。” “江姑娘,我又做错了什么啊,我只是想活,就这么难吗?” 魂魄是哭不出的。 可是石青身上滔天的悲怆甚至压过了她的恨。 江离不知道怎么劝她,等她情绪稳定后,干哑着嗓音说:“你只是记得他的气味,可不一定就是他的。” 此话一出,江离与石青皆愣在原地。 江离低垂下眼眸,眼中闪过自嘲。 劝别人时道理一套又一套。 真到自己身上时,又会钻了牛角尖。 真的矛盾。 石青往前飘了飘,不可置信地问道:“江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只记得气味,不一定是江敛?” 江离叹了口气,她此刻算是明白江敛为何会突然得到梁昼沉的相助了。 石青,便是他的第三劫。 而她,在江敛回府那日,就掺和了他的因果。 石青的事,她必须得做个了断了。 万一反噬,她这副身躯如今还承受不住。 第47章 杀了人 鉴于石青在夜里发疯,她失去了在侯府自由活动的权利。 江离用束魂咒控制着她,让她不离自己三步。 江离抽空去看了白芷。 柴房门打开,光照进来。 白芷费劲睁开眼睛,见到江离,犹如见鬼了一般。 江离不疾不徐地站在她面前,缓缓伸出手,纤细白皙的指骨,铁钳般死死扼住了白芷的下颚。 她轻啧一声,惋惜道:“你天庭饱满,印堂光洁,眉清目秀,本也是个有福的面相,粮草一案牵连到边疆将士与各地百姓,你沾染了这些,面相已经被破坏了。” “你如今已成早死的面相了。” 白芷身形颤抖到痉挛,“大……大小姐……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求求大小姐……救救奴婢吧……” “迟了。”江离站起身,掏出帕子擦拭着手指,“命数已定,当初我说抓到往府外送东西的人便乱棍打死,如今这句话便做不得数了。” “你的死,不值得让我背上人命债。” “不……大小姐……大小姐……是二小姐让奴婢做的……大小姐饶命啊……”白芷破了音,满眼骇然。 江离漆黑的眸子如浸在冰水里的寒星,冷冷吩咐道:“来人,去给摄政王府递个帖子,就说镇西侯府抓住了个粮草一案的证人,若是需要,今日就能给押送过去。” 小厮立马领命,转身去找刘管家了。 她本想杀鸡儆猴的,可如今白芷死不了了。 最起码,不能死在侯府。 她也算是个人证,她移交给摄政王府才是最合适的。 九月中旬,国子监休沐,江敛回府。 江离带着石青去了前院,江城也想跟着,被归月毫不客气带去了后院江芷柔的院子。 江敛刚下马车就看到候在门口的江离,他快走几步到她面前,眼中含着笑:“小离怎么出来了?” 江离并未拐弯抹角,“大少爷,我是专门来等你的。” “好。”江敛心想,小离对他的称呼虽然依旧疏远,可她竟然在他休沐时来府门口接他,是不是说明她已经想要与他多几分亲近? 江敛低头看着自己风尘仆仆的模样,轻声说:“你等我回院子换身衣裳。” “好,我在花厅等大少爷。” 江离说罢,也不在乎江敛转身进了府。 江敛看着江离的背影,轻笑一声。 他这妹妹还真的为人爽快干脆,有话直说也不拐弯抹角。 他以前究竟是为什么会觉得她扭扭捏捏上不得台面呢? 江敛进府的脚步一顿,好像是因为江芷柔一直在他耳边说着小离的坏话。 他听得多了,竟然先入为主了。 江敛扯了一下嘴角,他那时真是让猪油蒙了心,竟然偏信一个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而用最恶毒的心思猜忌他的亲生妹妹。 走到花厅后,江离让所有人都下去,她独自一人坐在上首。 茶香盈盈,杯中蜿蜒而上的雾气遮挡住了江离的眉眼,她轻声开口:“如何,这次可闻清楚了?” 石青心中涌上一阵慌乱,她扑在江离跟前,疯狂摇头说:“不对,味道不对!” “那日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虽然与江敛此时的味道很像,但是他身上有股很重的苦味。” 江离诧异,“苦味?” 石青点头,“对,苦味,我说不上具体是什么味道,但就是很难闻。” 江离又问:“江敛身上可有那股味道?” 石青听到这话如实说:“没有,虽然两股味道很相近,可是我不会闻错的。” “明明江敛回府那段时间,他身上还有那股苦味,可是现在却没有了。” 江离看着她,有些无奈,要不是自己用了束魂咒控制住她。 一旦让恨意侵蚀理智,她真的会干出损阴德的事,到时候别说投胎后与她家人再续前缘,就是投胎都难。 若是她没有掺和到这些事中也就罢了。 如今她已经介入了他们之间的因果,不可能再由着石青乱来了! 江离不由语气重了些,“下次再不可这般莽撞!” 石青心里一激灵,脑袋垂得更低了。 江离将茶杯放在桌上问:“石青,还记得你以前住在哪里吗?” 石青点头,“记得的江姑娘。” “好。”江离远远看着款步而来的江敛说:“过几日去一趟你住的地方。” “若尸骨还在,我替你收尸入殓。” “若尸骨不在了,好歹给你立个衣冠冢。” 不入土为安,不受香火祭奠,石青身上这么浓重的怨气与阴气,迟早变成厉鬼。 江敛走进花厅后坐在了江离身侧,柔声问:“小离找我可是有事?” 江离点头,朝着江敛伸出手,“给我五百两。” 江敛一愣,随即眼神复杂地看着小离,堂堂侯府大小姐,竟然连五百两都拿不出来吗? 他随身没有带这么多银两,转头叮嘱长生回院子去取,取了直接送去梨花苑。 长生走后,江敛想找话题与江离聊聊,可她只顾喝茶,连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 长生腿脚很快,他回来后,江离才开口说:“你先出去吧。” 长生点头,又转身出了花厅。 江敛不知道小离要做什么,但吩咐的都是些无伤大雅的事,也就任由她去了。 江离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江敛,随意问:“大少爷,方便讲讲你以前的那个书童吗?” 江敛心往下一沉,连带着脸色都不是很好,他缓缓道来:“周川,是娘身边那个奶嬷嬷的远方亲戚,会识文断字,娘便让他来我身边伺候笔墨。” “起初他的确手脚勤快,而且对我的课文有独到的见解,我用得还算舒心。” “今年春闱落榜,我带着他去青山书院求学后,他好似渐渐露出了真面目。” “他贪婪自私,经常借着我的名义在山下镇子赊账,还有一次当着我的面对一名女子说些污言秽语。” “我替他还了账,也狠狠整治过他,可他本性难移,我压得越狠,他竟然越来越过分。” “我给娘写过信,可娘说人都有小毛病,如今识文断字的小童不好找,让我好好教导一番即可。” “我无奈之下,只能对他严加管教,只是后来他越发放肆,竟然被我书院的同窗发现他偷溜下山,从赌场出来不说,还尾随一名女子!” “我下了狠心,用戒尺打得他下不了床,他也哭着说知错了,他只是一时好奇才进去看看赌场,尾随那女子只是见她神色哀凄,并没有坏心思,并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又信了他一次,后来我发现他也真的有所改变,不再下山赊账去赌博,也不再当着我的面对女子评头论足,只是总是想要一些我穿旧的衣衫,我想着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便随着他去了。” “不成想,他并非改变了,而是把对我的恨压在了心底,如果不是那些好心的村民,我被他推下河后,恐怕就活不了了。” 这些话一直憋在江敛心中,今日可算是一吐为快,说完后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可随后而来的便是满心惆怅。 他扪心自问,对周川已经极尽宽容,他自己课业这般紧张,还会抽出时间去教他。 因为周川在他身边当书童并未签死契,若学问做得好,有朝一日也能赎回卖身契下场考取功名。 他倒好!他竟然狠心推他下河,害他去死! 江离脑海中不由浮现起上次进户部尚书府时,那个周川色鬼模样,她虽没有看清他的面相,可在假山后对女子做出那种事的人,又能是什么正人君子。 她问道:“你的衣物,可还借过他人?” 江敛回想一番后摇头,“不曾,我去青山书院也并未多带行李,给周川的旧衣衫,也是破旧不堪无法再穿的。” 江离嗤笑一声,乌黑的眸光微闪,嘴角的笑容有些意味不明。 她轻声道:“大少爷恐怕有所不知,周川所做的恐怕还不止这些,他甚至还借用你的名义,杀了人。” 第48章 欣姐儿不见了 江敛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他看着面色平静的小离,脑中乱糟糟的,如翻江倒海一般,无法平静。 他问道:“怎么……怎么可能,若是杀了人,为何没有官府追查?” “他一直跟在我身边,怎么敢杀人……” 江敛的话猛然顿住,周川怎么不敢杀人? 回京路上,他不就把他推下河,想要淹死他吗? 江离余光瞥到紧盯着江敛的石青,轻声说:“周川杀害的是名女子,那女子父母兄弟皆亡,只留她一人,周川见色起意,不光玷污了她,还杀了她。” 江敛攥了攥拳头,极力忍耐着。 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周川的脸,他嘴唇颤抖着,可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今这事要怎么办? 奶嬷嬷虽然死了,可芷柔活着,娘对芷柔和周家可谓是百依百顺,如果他去报案,官府查到周川的话,就会连累整个周家,甚至还会连累到他。 娘恐怕也会恨他。 他好不容易才得了摄政王的赏识进了国子监,如今爹病着,府中只能靠他。 他不能毁了镇西侯府,所以此刻他连为那个惨死的姑娘讨回公道的勇气都没有。 江离默默起身,好似没有看到江敛脸上的挣扎,然后极其平静地说道:“他杀人,你纵容,他的因果,你也得沾。” “大少爷,我收了你的银两,便不会不管你,如果你愿意,你亲自去敲登闻鼓报案,后续我替你了了这因果。” “但你如果执意要继续包庇周川,那你沾染因果后会遭受何等报应,是生是死,我就无能为力了。” 江离越说,江敛脸色越白。 江离话已至此,也不再多说,带着石青离开了。 留下的江敛陷入了一片阴霾之中。 他知道周川心术不正,可他不知道,周川不光想要杀他,竟然还敢用他的名义杀人! 江离为何会知道这些事? 这些事可不可信? 他双目赤红,踉跄着站起身。 他已经乱了阵脚,这事他没法自己做主,他得去找父亲商讨一下对策! 江离出了花厅后,并未往后院而去,而是踱步走到了前院。 那片芍药花圃中的芍药已经全部被连根拔起,光秃秃的不好看,镇西侯便花重金买来了泰山石,在花圃周围挖了个水池,将泰山石雕刻成了假山模样立在水池中。 泰山石阳气极重,此番倒是能压制住江诚死后的阴气。 只是江诚去世这么久了,京兆府那边一点进展都没有。 线索到了江芷柔便断了,而江芷柔咬死了不松口,京兆府也不敢直接越过镇西侯去关押侯府的小姐。 更何况还有侯夫人以死相逼。 江诚被杀一事,就陷入了死胡同。 咔嚓—— 细微的响声让江离回头,就看到有人躲在柱子后。 粉色的衣裙露出来了一角。 江离淡声道:“什么人鬼鬼祟祟,出来。” 柱子后的江欣听到这话浑身一僵,小小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发颤,只盼着大姐姐没看到她。 自从两个月前大姐姐病好后,爹爹就十分疼爱大姐姐,后院所有人在院子里被禁足了许久,就连夫人与二姐姐都被禁足了。 只有大姐姐没有被禁足。 那时姨娘就叮嘱过她,这府里的风向变了,让她不要得罪大姐姐。 如今姨娘得了掌家权,也是因为大姐姐托举,姨娘说过,如果不是大姐姐她也不能掌家。 姨娘日日都在院中说大姐姐厉害。 所以她看到大姐姐后就赶忙躲起来了,她有些害怕大姐姐。 江离微微歪头,叫了一声:“小六?是你吗?” 江欣被吓了一跳,赶忙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紧紧捏着手里的木盒,祈祷着大姐姐看不见她。 江离见躲在柱子后的江欣都在微微颤抖,她看了一下自己的穿着,也没有什么问题啊,她怎么就怕成这样? 江离微微叹了口气,心想小六才五岁,比江诚还要小一岁,胆小一些也无伤大雅,没有侯夫人压着,后面慢慢教就好了。 江离也没有强迫江欣从柱子后出来见她,她转身往后院走去。 江欣躲在柱子后听着大姐姐离开的脚步声,偷偷从柱子后探出头,见长廊下已经没人了,赶忙站起身往门口跑去。 贾敏姐姐让人给她带了口信,说发现了一处特别漂亮的栾树林要带她去看看,还特意让她不要带下人,说那是她们两人的秘密基地。 她没有见过栾树,听贾敏姐姐说特别漂亮,说是像仙境,她知道不带下人很危险,可是她实在太好奇了。 今天好不容易瞒着姨娘跑出来,可不想让大姐姐再把自己送回去。 江欣捏着她为贾敏姐姐准备的礼物出了府,看到不远处那辆朴素的马车,也不管门房小厮喊她,赶忙跑了过去。 贾敏看到江欣慢腾腾地爬上马车,眼里闪过嫌弃,语气不由重了些,“怎么才出来?我等你好久了。” 江欣并没有听出她话中的嫌弃,坐稳后笑嘻嘻地将手中的木盒递了过去说:“敏姐姐,出府的时候碰上了大姐姐,我怕她不让我出来,我躲起来等她离开后才出来的。” 贾敏听到她这么说,心中冷嗤一声。 她伸手接过江欣递来的木盒,随意扔在了马车座位上。 马车缓缓往京郊而去。 门房小厮察觉到不对劲,赶紧上报了刘管家。 府中主子出府,瞒着大人一个下人都不带,江欣又不是江离有那么大本事。 江欣万一出事…… 侯爷经过江诚一事已经病了许久不见好,江欣如果再出事,侯爷身子得垮。 刘管家知道此事不能耽搁,他顾不得让下人传话,自己亲自快步去了后院白姨娘院中。 白姨娘此刻正跟着老嬷嬷学着如何算账,正算得头昏脑胀。 看到刘管家脚步匆匆而来,赶忙起身迎了出去,“刘管家这是……” 刘管家还不等白姨娘说完,厉声问:“欣小姐出门,可跟姨娘说过了?” 白姨娘一愣,随即赶忙摇头,“欣儿并未出门啊,就在她屋子里呢。” 她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江欣奶娘着急的嗓音。 “姨娘,不好了,欣姐儿不见了!” 第49章 欲望的沟壑 白姨娘听到这话,两眼一黑,幸亏身后的丫鬟眼疾手快扶住她,才没让她当众摔倒。 白姨娘红着眼睛吩咐道:“找!快去找!” 刘管家眼神突然迟疑了一下,“欣小姐已经出府了,去了哪里我们也不知道,白姨娘你好好想想她可有去的地方。” “列出些可疑的地方,送去大小姐的梨花苑。” 白姨娘慌乱的心,在听到管家提到大小姐后,仿佛吃了定心丸般安定下来,她擦掉眼角的泪。 “不必等了,伺候欣姐儿的丫鬟婆子全部随我去大小姐的梨花苑!” 刘管家也点头,他随着白姨娘及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一行人脚步匆匆往江离的梨花苑而去。 江诚此时正百无聊赖地倒挂在廊下荡秋千,突然看到一伙人正往梨花苑而来,赶忙翻身而下飘到了江离身边,“来人了,来了好多人。” 歪在榻上听着小安读书的江离缓缓睁开眼,今日府中无事,怎么会有人特意来她院子? 她缓缓起身,抬手揉了把小安的发髻,“你安心读书,我出去看看。” 小安点点头,又继续低头看书。 江离蹙眉看着一群人前来,她视线先落落在白姨娘双眼之下。 只见她卧蚕枯瘪塌落,皮肉薄得几乎见骨,泪堂处纵横数道细碎罗纹,虽未曾落泪,眼底却仿佛浸着水气。 再往下看,人中浅平歪斜,一道浅纹横割其间。 几日不见,她面相怎么变化这么大? 而且她这是子女早亡的面相。 江离突然想起今日在前院见到的江欣,不由心下一沉。 白姨娘靠近江离之后,不知为何突然感觉到一股阴冷之气,直直地打了个喷嚏,用帕子轻轻揉了揉鼻子。 江离面色不虞,还未等白姨娘与刘管家说话,便直直盯着白姨娘,直白地问道:“江欣这段时间见过青竹苑的人?” 白姨娘愣了一下,“妾身……妾身……” 她卡了壳,转头问江欣的奶娘:“欣姐儿这几天可去青竹苑玩了?或者有没有见青竹苑的人?” 奶娘摇头,一头雾水道:“不曾啊。” 江离紧盯着奶娘身后的一个丫鬟,她虽低着头,可江离明显看到她脸上浮现出转瞬即逝的淡黑蛛网细纹。 白姨娘着急上前一步,询问道:“大小姐,我的欣姐儿可是去青竹苑玩了?” 江离摇头,余光瞥到石青飘到了那小丫鬟身旁,脑袋正对着她,血红的目光也直勾勾地盯着。 江离暗道不好,连忙引咒,将石青拉回自己身边。 石青不能伤人,不然会影响她轮回。 她掐算不出江欣的下落,所有卦象都像是蒙了一层水雾。 总让江离有股子湿溻粘腻的感觉。 她不再耽搁,从荷包中摸出铜钱。 江离越算脸色越黑,她快速将铜钱收起来,沉声道:“卦象显示,江欣出了府往东边去了,到了京郊,有个乱葬岗,阴气极重,刘管家,多带点家丁,找几只黑狗,去那边寻!” “务必赶在今日酉时末寻到她,日落之后那边阴气更重,若寻不到,江欣凶多吉少。” 刘管家不敢耽搁,他对大小姐的话已经分外信任了,他带着家丁牵着狗从后门跑出来后才反应过来,这事竟然还没给侯爷报备一声。 他又招来小厮,让他跑一趟回去给侯爷报一声,他自己一点都不曾耽搁,赶忙往城东而去。 白姨娘听罢脸色变得煞白,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一口气没提上来,眼珠子一翻,直挺挺晕了过去。 丫鬟赶忙扶着白姨娘在梨花苑廊下躺椅上坐下。 江离顾不上白姨娘,上前一步抓起奶娘后身丫鬟的手,奶娘被吓了一跳,赶忙问道:“大小姐这是……” 江离质问道:“今日之事是江芷柔指使你干的?” 小丫鬟脸色煞白,恍若受了天大的委屈,慌乱抽出自己的手,摇着头说:“大……大小姐,奴婢没有……” 侯府规矩,谁院里的丫鬟要是吃里扒外串通别院子里的人谋害主子,报官府后,直接打死都是使得的。 小丫鬟眼神慌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大小姐……以前奴婢冒犯过你,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可是奴婢是姨娘的陪嫁丫鬟,奴婢不可能背叛姨娘的啊。” 小丫鬟不知道大小姐是怎么从人群中发现她的。 她与白芷是同乡,白芷被关柴房饿的头晕眼花,她实在不忍心,给她偷偷送过两次馒头。 也是那时,白芷让她带着个丫鬟去见见欣姐儿,说是二小姐见欣姐儿生辰快到了,想要托丫鬟问问欣姐儿想要什么生辰礼。 她也没有多想,便带着那丫鬟去偷偷了了欣姐儿一面。 哪成想…… 哪成想欣姐儿会出府! 江离不听她的狡辩。 她冷声问:“江芷柔给了你什么好处!” 小丫鬟听着这话,犹如冷水兜头泼下。 她摇头嘴里呢喃着:“没有,奴婢没有……” 她见大小姐面如冰霜,转头扒住奶娘的裤腿,满脸泪水,哭嚎着说:“奶娘,你替奴婢说句话呀,奴婢不可能背叛姨娘的。” 奶娘看着平日里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丫鬟这般模样,实在于心不忍,嗫嚅着唇看向大小姐。 如今说是姨娘掌家,可她们这些下人都看得清,真正做主的,可是这位大小姐。 她实在不敢质疑大小姐的话。 江离看着她,内心平静得如同冰封千里的湖,“把人带下去。” 奶娘一听,赶忙让粗使婆子捂住她的嘴,架着下去了。 大小姐给了姨娘几分薄面,没有直接处置她,若是查出她是被冤枉的,她自然没事。 若是大小姐说的是真的,依着大小姐的性子,也会手下留情的。 总归她是没有性命之忧了。 江欣不能死,她一死,她的气运会反哺江芷柔! 那她这么多天所做的事就都白费了。 江离刚往院子外走了两步,归月从外飘进来,看到平日里冷冷清清的梨花苑竟然如此热闹,还有点新奇。 江离往归月处看了眼,归月立刻上前说道:“江芷柔身边有个能与魂魄说话的法器,以往她舍不得拿出来,只是奶嬷嬷死后,她又毁了容,她心中着急,便将那东西拿了出来。” “她能与魂魄对话,我便不敢离得太近,阿离,她背后恐怕还有高人指点。” 关于法器一事,周川在尚书府时曾说,法器已经联系不上周家婶子了。 江芷柔竟瞒得这般紧,到现在才舍得拿出这东西。 江离漆黑的眸子中突然露出丝笑意。 欲望的沟壑是填不满的。 江芷柔享受了这么多年换气运的好处,她便不会轻易接受眼前的生活。 奶嬷嬷已死,她的法器也暴露。 她的底牌只剩那个所谓背后的高人了。 如此一来,她便不必再等了,江芷柔的死期到了。 秋风起,下人们纷纷低头,冷意席卷了众人心头。 她们不约而同地浮现起一个念头。 大小姐的笑,太瘆人了。 第50章 江离是鬼! 江离让白姨娘院里的人都散了。 她回屋后换上了浮光锦海棠红衣裙,又找来丫鬟给自己梳了头发,带上了那套醉海棠的首饰。 自打还魂以来,江离便从未如此隆重地装扮过。 她看着镜子中那张精致的容貌。 窗外照映进来的光线勾勒出她柔和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鼻尖小巧挺翘,唇瓣都仿佛透着诱人的软嫩。 她很满意自己这副模样,她起身出了院子,不许别人跟着,只带着小安去了青竹苑。 江诚还想跟上去,被归月拦在了青竹苑外。 江诚:“归月你啥意思啊?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归月冷漠道:“里面太血腥了,不适合你这个小孩子看。” 江诚:? 他看着摇曳多姿的江离,不由疑惑,她装扮的这般好看,会有什么血腥的场面啊! 江芷柔被古琴砸了头,额头落下了个两指宽的伤疤。 侯夫人被禁足,镇西侯对她不管不问,白姨娘掌家也不可能给她多拨银子。 用不了上好的去疤膏,她额头上便留了疤。 江芷柔已经成了侯府弃子,她身边的婆子丫鬟已经全部被发卖了,但她还做着大小姐的梦,没人给青竹苑送饭她便不吃。 白姨娘怕她饿死在青竹苑,每日让人给她送一顿饭来。 她不光不感激,还在院中诅咒白姨娘不得好死。 就像当初的小桃一般。 对她忠心耿耿的小桃,只不过关了她几天柴房,就被江芷柔送给奶嬷嬷当口粮。 江离猛地推开江芷柔的房门。 小安很有眼力见地没有跟进去,江姑娘要处理自己的事,他不会瞎掺和。 留着厚重刘海的江芷柔被巨大声音吓了一跳,她很久没有出过房门了,太阳照进来时只觉双眼刺痛。 她忍着痛看清了站在门口的人。 那一瞬,微风顿起,吹动她鬓边碎发,将那张清冷出尘的绝色容颜,衬得更加摄人心魄。 江芷柔看到江离后,整个人都炸了! 她在后院活得猪狗不如,娘没用,爹不管她,兄长只会读书,还有这张毁容的脸,事事都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此刻看到美若天仙的江离,只觉得满腔怒火在胸口横冲直撞,刺激得她眼前发黑,太阳穴一突一突地发胀。 她撑着床边坐起来,张嘴就骂,“江离!你这个贱人!我变成这副模样都是拜你所赐!” “当初就该让你死在周家!让野狗分食!” “你以为侯府能护你一辈子?江离,别异想天开了!” “就算我如今落魄了,只要有娘在,我就不可能输给你!” 江芷柔回想起这两个月她所受的屈辱,她活了十六年,一直是人人口中最端庄贤淑的小女娘。 就因为江离的到来! 一次又一次的屈辱和狼狈,让她怒火上头。 骂声在青竹苑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 江离听着那些污言秽语,走到桌旁缓缓坐下,满脸的阴寒,冷冷的看向江芷柔,目光发凉,“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江芷柔心中一悸,脸色由红变白,嗓音凄厉,“你要是敢动我,娘不会放过你的!” “你娘?”江离冷笑一声,“你不过是周家的野种,你也配喊宋氏娘?” 江芷柔横眉竖眼地要发作,抓起床上的枕头扬起手,却顿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她仿佛意识到什么,一双眼里慢慢透出讥讽。 她缓缓放下枕头,冷笑道:“我不配喊她娘,你就配了?” “我实话告诉你吧,自打你回府以来,娘对你的厌恶与日俱增!” “你在周家的那些事,都是我吩咐周大柱干的,也是我说给娘听的。” “被自己亲娘嫌弃厌恶的滋味如何?” “哦对了,送你去配阴婚的事也是我提议的,娘同意了!” “你知不知道活人配阴婚是什么流程啊,要先把你四肢打断,割下舌头,然后把你塞进陈家那个早死儿子的棺材中,把他的头发缠你手腕上,喂你吃七天泡了尸体的米,最后才能钉死棺材下葬。” “哈哈哈哈哈,娘听了这法子,都说好呢,说正好去去你这丧门星的晦气!” 江离听着江芷柔疯癫的话,眼前浮现出廖宁的那盏镂空花灯。 花灯旁的少女,凄惨模样与江芷柔说的半分不差。 江离知道江芷柔恶毒。 可她没有想到,她竟然恶毒至此。 江离把玩着桌上的茶杯,忽略心底那抹憋闷之感,轻声应道:“我知道啊。” 她重复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屋中瞬间安静,江芷柔像是被捏住了脖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以后,江芷柔鼻腔里哼出一口气,江离回家后对宋氏极尽谄媚,她就不信她说出这些江离能不难过! “你别装了江离。”江芷柔身子虚弱,强撑着精神嘲讽道:“你在宴会上被我推下水,娘罚你家法让你跪祠堂,你在祠堂中的哭声可真是悦耳呢。” “还有呢,你亲手端给娘的所有汤羹,娘都嫌脏!她甚至不允许下人去吃,全给了府外那条流浪狗了。” “江离,你以为托生在娘肚子里,你就是侯府真千金了?” “还不是被人算计,被周家当畜牲养!” “江离,听到这些,你开心了吗?” 江离见江芷柔终于没了力气,她缓缓起身,表情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 她以为说这些话就能让她痛哭流涕? 她未免太天真了。 江离双手闲适地负在身后,微扬起下巴,轻声说:“是挺开心的。” 随后她的目光扫过那江芷柔身后的两只小鬼。 江芷柔见她依旧云淡风轻,不仅没有因为自己的话悲伤难过,还说自己开心?不由瞳孔一缩。 她怎么这么反常? 她不是最听不得娘不爱她这种话吗? 忽然,屋内平地卷起一阵阴冷的旋风,呼地一声将大开的门关上。 房间中光线突然暗了下来,江离随意捏了个束魂咒,江芷柔身后的两只鬼没想到会被抓,声嘶力竭地开始嘶吼。 “小姐……救命……” “小姐……救救我们……” 江离嫌他们吵,手指微动,束魂咒立刻将他们的嘴绑紧,随即她将两只鬼狠狠摁在了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江离微微挑眉,轻声说:“江芷柔,你以为仅凭身边这两只鬼,就能对付我了?” 两只鬼被控制后,石青便缓缓从江离身后飘出。 江芷柔右手食指的戒指深深陷入了手心中,她还想喝骂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她看着奶嬷嬷留给她的两只鬼被江离轻松制服。 而且江离身后,竟然还有一只鬼! 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连头皮都要炸开了。 她不是江离…… 她不可能是江离! “鬼……鬼啊!你是鬼!” 江芷柔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她手脚并用从床上爬起来想要跑出去。 江离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一脚将她踹翻在地,微微俯身看着抖如筛糠的江芷柔,学着她的模样讥讽道:“江芷柔,你不知道吧,奶嬷嬷是我杀的。” 江芷柔此刻是真的怕了,她手脚并用开始往后爬,只是她手脚酸软,爬来爬去只能趴倒在地。 江离心想,这才哪到哪啊。 她慢条斯理从荷包中掏出两张符纸,贴在了那两只鬼身上。 “灭!” 两只鬼突然开始剧烈扭动,被捂住的嘴里呜呜呜的吼叫着,四肢慢慢变得透明。 江芷柔听到了撕裂的声音,并非纸张撕裂的那种声音,而是魂魄碎裂的嘶嘶锐响,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微弱。 不过几个呼吸间,奶嬷嬷留给她的两只厉鬼,在江离手中消失不见,空气中竟然连一丝阴气都没有了。 江离满意的点点头,她很满意自己的操作。 她与江芷柔的气运,此消彼长。 她生气她愤怒她难过,江芷柔便可以从她身上吸走原本属于她的气运。 可是倒过来…… 也是一样的! 所以江离很是开心,她语气轻快道:“这两只鬼与奶嬷嬷一样,魂飞魄散,永无轮回。” “江芷柔,听到这些,你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