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换嫁病秧子,怎么日日夺我帐》 第1章 这一世,她不要嫁给他 天黑沉得吓人,吱呀一声,门帘被风掀起。 风雪裹着寒意钻进来,飘了满屋。 裴昭仿若未觉,仍旧跪在佛前抄经。 一身素白衣裳,乌发用一根檀木簪子虚挽起,眼底青黑,面上无半点血色。 最后一个字落下,裴昭搁下笔,拿起经文丢进一旁的铜盆。 “姑娘,今日便是第四十九天了,小公子小小姐定能投个好胎。” 火光映在裴昭的眼里,明明灭灭。 她抬手抚上小腹,如果她能护好她的孩子,孩子想来也该四个月了。 她和盛玉成青梅竹马,成亲三年,夫妻恩爱。 三个月前,养妹裴纾筠的死讯传来,盛玉成却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再踏足她的院子,也不愿见她。 她去书房,他便借口待在别处。 她在府门口等他,他宁愿宿在衙署,也不回府。 突然的疏离,让她不解,她以为是自己哪里没做好,惹了他烦心。 她更加孝敬公婆,更尽心打点府中庶务,但盛玉成还是不愿见她。 一月过去,同一府住着,两人却连半个字都说不上。 裴昭知晓夫妻过到最后,大多相看两厌。 只是没想到他们的进程这般快,她亦不想再用热脸去贴冷屁股。 可才下定决心,她便呕吐不止,大夫直言。 “两月有余,胎儿脉象不好,夫人该是少些忧思。” 大夫的诊断让她心下欢喜,成亲三年,她盼孩子盼了三年。 她急忙去前院找盛玉成,分享这一好消息。 可刚到花园,就看着盛玉成拐进了一处她从前曾未知晓的假山。 裴昭抬步跟上,却在走进洞内后如遭雷击。 洞内墙上挂着一副画,画上女子一袭粉衣,笑容娇俏,掂着脚尖够树上的桃花。 那是十五岁的裴纾筠。 梨花木书桌上用的玉镇纸,是裴纾筠送盛玉成的生辰礼。 博古架上缀着的香囊,出自裴纾筠之手。 博古架上仔细摆放着一件大红喜服,火红的鸳鸯纹样。 那是裴纾筠大婚当日穿的嫁衣。 裴昭的心一寸寸凉了下去,心口涨得快喘不过气。 盛玉成听到声响,转身看着她,眸中无一点温度。 “你不该来此。” 他的声音比数九寒天的冰还要冷,冷得裴昭浑身发寒。 “为什么当初不是你嫁给沈观复那个短命鬼?” “为什么纾筠死了,你却能活着?” 裴昭这才明了,盛玉成近日为何对她冷漠。 不是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在盛玉成心里,死的那个人不是她。 裴昭死死咬着唇,身子忍不住发抖,小腹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往下坠。 紧接着一股暖流顺着双腿往下。 裴昭低头,裙摆、鞋上都是鲜血。 “孩子···” 话还未说完,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清醒后,腹中孩儿已经没了。 裴昭靠在软榻上,婆母和小姑子守在两侧,满眼都是对她的心疼。 盛玉成,神情淡漠。 裴昭看过去,轻声道了句和离。 却不曾想,方才还一脸疼惜的婆母江氏却瞬间变脸,怒目圆睁地指着她。 “你守不住孩子,玉成未曾怪你,你还向他提出和离?” “莫非是你外面有人了?!” “罢了,你要和离可以,嫁妆可得留下。” 随后,江氏当着她的面,竟开始分配起了她的东西。 “你手中铺子和田产契书也要交出来,那是国公府的产业。” “你那个温泉山庄也留下,茵茵的夫君下个月升迁考核,你那个庄子或许能派上用途。” “还有你进府置办的首饰,一并都得留下。” 裴昭的心一寸寸冷下去:“我若是不答应呢?” 不等江氏开口,盛玉成折扇一收,大步上前,低头淡淡看着她,“你这是逼我写休书?” 本朝律法,女子被休,嫁妆归夫家所有。 裴昭登时抬头,恶狠狠地瞪向盛玉成。 她竟未想到,盛玉成磋磨她小半辈子后,还竟会算计她至此! 成亲前,她手里便有不少产业。 婚后,婆母因补不上府中的亏空,愁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被公爹指着鼻子骂无用。 小姑子也因银子跟夫婿离心,一度闹到要和离的程度。 两人天天在盛玉成面前哭诉,搞得盛玉成烦不胜烦,便让她来想想办法。 而她也一时心软,为了帮盛玉成解忧,便拿出两张铺契,京中最大的酒楼和成衣铺子,破例让两人入股。 两人靠她挣得盆满钵满,再甚者,整个盛家这些年都是靠她往里贴钱才能绵延荣光。 如今她们却反过来算计她的钱,盛玉成还敢拿休书威胁她! 裴昭胃里一阵翻腾,只觉恶心。 终究是她眼瞎,看错人,信错人。 她宁做孤魂野鬼,也不愿再待在这吃人的门里。 拿到和离书,裴昭一刻也不愿多待。 当即收拾行李离府,寻了个小院。 至于回娘家武安侯? 她从未想过! 和离这些时日,裴昭早也抄经,晚也抄经,只求她的孩子能投个好胎。 思绪回笼,裴昭沉沉闭上眼,她这一世,终究是眼盲心瞎,信了盛玉成的鬼话。 如果有来生······ —— “阿昭,你是姐姐,纾筠替你嫁给将死的沈观复,你合该把嫁妆给她,给她多一分体面。” “裴昭,什么好处都占尽,你非要逼死纾筠?” “你别忘了,她跟盛玉成打娘胎里就认识,是你横插一脚,抢了她的姻缘。” “你就该把你嫁妆分纾筠一份。” 一阵嘈杂,裴昭淡淡放下手中的账本。 抬眼就瞧见父亲武安侯板着脸,兄长裴端怒目圆睁,两人恨不得将她瞪死。 半个时辰前,她回来了! 重生回到大婚前三日,被逼着匀嫁妆给裴纾筠的这天。 上一世,她和养妹裴纾筠同一天出嫁,她嫁给青梅竹马的盛国公世子盛玉成,而裴纾筠嫁给圣旨赐婚的平阳伯嫡子沈观复。 彼时国公府如日中天,盛国公深受皇帝器重,盛国公胞妹是宫中宠妃,盛玉成在翰林院任职,前途一片光明,嫁过去便是风风光光的世子夫人。 而而平阳伯府,平阳伯宠妾灭妻,府中小妾当家,平阳伯嫡子沈观复身中剧毒,太医断言活不过第二年春,嫁过去就是数着日子等沈观复咽气。 武安侯府众人虽不愿裴纾筠嫁去平阳伯府受苦,可一来盛玉成登门求娶的人是裴昭。二来又不敢违背圣旨。 只得心不甘情不愿让裴纾筠出嫁。 裴昭偏头看着脸上挂着泪,委屈兮兮的裴纾筠。 此时裴纾筠哭哭啼啼的模样,一如上一世。 “父亲,兄长,你们不要再逼姐姐了,我是自愿嫁给沈观复的。” “嫁妆我也不要了。” 裴昭听得直想笑,只是还未说话,门房却急忙跑进来。 “侯爷,世子来了。” 话落,一袭月白色锦袍的盛玉成款步走来。 武安侯挤出笑脸起身相迎:“玉成,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裴昭垂眸敛去眼底的冷意,盯着手里的帕子。 上一世,裴昭起初是不愿让嫁妆的。 武安侯府只给她准备了二十四抬嫁妆,而且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而他们给裴纾筠备了六十抬,古玩字画,田地田产,珠宝首饰···应有尽有。 虽比不过其他富庶的勋贵世家嫁女,但却足够体面。 可武安侯府众人仍觉得委屈了裴纾筠,便盯上她另外给自己准备的四十抬嫁妆。 一家人争论之时,盛玉成来了,听闻事情始末。 他拉着她到一旁,轻声安抚。 “我要娶的是你这个人,不是嫁妆。” “大婚将至,不要因身外物同家人起争执。” “分些嫁妆给纾筠,若能免一些麻烦,那也值当。” 她以为盛玉成是为她好,才点头应允! 如今看来,他分明是为了裴纾筠。 这一世,她不要嫁给他! 不等裴昭开口,盛玉成先一步出声。 “伯父,我心悦纾筠,三日后,我会娶纾筠,至于阿昭…” “登门之前,我已同沈府知会过,两家换亲。” 第2章 他也重生了! 话落,厅中瞬间安静下来。 裴昭心头翻起惊涛骇浪,直勾勾看着盛玉成。 他也重生了! 如此也好,至少她不用再为退婚一事而费心。 她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 半晌,武安侯率先反应过来,笑意盈盈邀盛玉成落座。 盛玉成抬手拒绝,看着裴昭:“你觉得如何?” 裴昭勾唇冷笑,仰头看向他,“正有此意。” 两人视线撞上,盛玉成只一瞬收回目光,没再多说,大跨步转身离开。 裴颂卓连忙推了下裴纾筠,示意她送一送盛玉成。 等裴纾筠走后,裴颂卓端坐在主位上,话语难掩激动和欣喜。 “你刚刚也听到了,玉成要娶你妹妹,国公府门第显赫,她比你更需要嫁妆。” 裴家大哥裴端开口附和,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你的六十四抬嫁妆,匀出四十抬给纾筠撑场面。” 裴昭轻笑出声。 半刻钟前,他们说裴纾筠嫁到伯府,替她受累,需要嫁妆维持体面。 眼下,他们说裴纾筠高嫁,需要嫁妆撑场面。 裴昭看向上首的母亲刘氏:“母亲,你说呢?” 刘氏停下捻佛珠的动作,不做思索。 “平阳伯府小妾当家,沈观复无多少时日,你那婆母懦弱无能,嫁妆带进去,你恐也护不住。” “不如听你父亲和兄长的,把嫁妆匀给纾筠。” “都是一家子姐妹,纾筠也会念着你的好。” “她在国公府越体面,你在夫家的日子才越好。” 刘氏声音温柔,可钝刀子割肉更痛。 裴昭冷笑,一样的目的,不一样的话术。 看着父母兄长变戏法般的嘴脸,凉意渗到裴昭的血液里。 “你若不应,往后莫要回府!” 裴端铁青着脸,出声威胁。 “无侯府替你撑腰,且看你在沈家的日子会不会如意。” 裴昭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静:“好啊。” 懒得再看一家子的嘴脸,裴昭从袖中拿出小库房钥匙丢在桌上。 “嫁妆在库房,你们去搬吧。” 说完,便转身离开。 落在后面的裴端一怔,有些不可置信,喃喃自语道;“这般干脆,她又想耍什么花招?” 裴昭听着身后裴端狐疑的话语,实在没忍住,嗤笑出声。 她不应,他们觉得她自私狠毒。 她痛快点头,他们反到不信了。 当真可笑! 回到卧房,裴昭抿了一口温茶。 丫鬟夙玉声音哽咽,眼睛红得像灯笼。 “姑娘把钥匙给出去,他们要是把好东西全挑走,岂不是都便宜了二姑娘?” 裴昭扯唇,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挑便是,我就怕他们不挑呢。” 夙玉虽然不知晓裴昭打的什么主意,但见姑娘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到底没那么担心了。 可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世子要娶二姑娘,那姑娘你只能嫁给沈公子了。” “可沈公子中了剧毒,太医断言他活不过明年春,姑娘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才好,世子当真狠心。” 裴昭轻轻拍了拍夙玉的手背。 夙玉姐弟是她回府途中所救,夙玉留在她身边伺候,她的弟弟宿珏在府外。 前世今生,只有夙玉一直陪着她。 “与其嫁给一个心有所属的男子,我倒宁愿嫁给将死之人,应付一年半载,待他去了,我便带你离府,寻一院落,日子照样红火。” —— 六月二十八,大吉,宜嫁娶。 侯府处处张灯结彩,阖府上下都挂着笑容。 武安侯夫妇让小厮准备了铜板,给围观的百姓发喜钱,沾喜气。 “武安侯府,二女同一天出嫁,这待遇未免差距太大了。” “一个嫁给将死之人,一个嫁给风光霁月的公府世子,那能一样吗?” 裴府门前,两顶喜轿并排立着。 右侧的喜轿狭窄,喜轿前没有新郎,没有喜婆,没有丫鬟婆子,只两个胡子花白的轿夫。 新娘子裴昭,嫁衣简单普通,头上无首饰点缀,便是小官吏家的小姐出嫁都不会做如此寒酸打扮。 裴昭身侧空空荡荡,无人上前,生怕靠近,沾染上不吉利。 而左侧喜轿,四角缀着南珠,帘上绣着并蒂莲,轿旁仆妇扎堆,扬着笑脸。 裴纾筠凤冠霞帔,扇子遮面,一脸娇羞。 她的父母、兄长、族亲姐妹站在裴纾筠身后。 喜轿两侧更是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热闹喜庆。 上一世,他们也都站在裴纾筠身后,他们怕裴纾筠在平阳伯府过得不好,脸上无多少笑容,更多的是担忧,不时还要瞪她一眼。 这一世,个个脸上堆着笑,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裴昭淡淡收回视线,目视前方。 “听说同盛国公世子定下婚约的是大小姐,只是不知怎么回事,世子放着真千金不要,突然娶了假千金。” “假千金又怎么样,二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大小姐草包一个,珠玉在前,谁会选砂砾?” “娶妻娶贤,我若是世子,我也选二小姐。” “世子不要她,她只能嫁给沈家短命的。” 听着周围百姓嘲弄的议论,裴昭眼底一片清明。 “姐姐,听闻沈观复病重,他今日会来迎亲吗?” 裴纾筠莲步轻移凑过来,眼眸飞快扫了眼裴昭身上的嫁衣,眼底讥讽险些没藏住。 裴昭是真千金又如何! 父母兄长从不站她那边,如今连她定下婚约的未婚夫都转头娶自己。 “姐姐,嫁给一个将死之人,着实委屈你了,若是日后沈家容不下你,你就来寻我。” 裴昭冷冷扫向裴纾筠,眼里无半点温度。 “既然觉得我委屈,不如把婚事还我。” 裴纾筠当即变了脸色,抓着扇子的手紧了紧。 站在裴纾筠身边的裴端,也变了脸。 “裴昭,当日是你点头换的亲,今日你又想闹什么?你要是再让纾筠不痛快,我的拳头可不会留情。” 裴昭看向裴端。 上一世,她念着血脉亲情,一忍再忍,不知为他摆平多少事。 可他不顾半点兄妹之情,为了裴纾筠,一次两次对她下狠手。 “你要是动手,我就放火烧了侯府,大家都别活。” 裴端脸色铁青,死丫头翅膀硬了,居然敢威胁他。 武安侯裴颂卓板着脸,声音洪亮,生怕大家听不见。 “裴昭,你十岁回府,我们已经尽量弥补,虽说你还是不亲近我们,可我与你母亲还是给你备了足份的嫁妆。” “不是自小养在身边的,心自然不在一起。” “侯爷是个慈父,她刚刚都要放火烧侯府了,居然还给她准备嫁妆。” “好吃好喝养出个白眼狼,我要是侯爷,一个子都不给她准备。” “侯爷夫妇还是顾及血脉之情,如此脾性,就该送到乡下磋磨,叫她软了骨头才好。” 武安侯听着百姓的夸赞,努力压住微微上翘的嘴角。 裴昭眉头微挑,父亲还真敢说。 武安侯府,一家子好面摆阔,花钱大手大脚。 府中账上的银子挪了又补,补了又空,不知吓跑多少个账房先生。 父亲的兜比脸还干净。 况且,三日前,他们还逼她匀嫁妆。 “父亲,当真给我准备了足份的嫁妆?” 武安侯一噎,显然没想到裴昭会反问他。 愣了半瞬,脸不红心不跳继续开口。 “那是自然,你是我的亲女儿,今日你出嫁,该给你的,一分不会少。” “既如此,我且看看父亲的心意。” 话落,裴昭抬手指着不远处的几个家丁。 “你们几人,将箱子打开。” 第3章 鳏夫的第三任填房 武安侯眉心一跳,上前挡在嫁妆前。 “胡闹,时辰快到了,哪有这时候看嫁妆的。” “姐姐,父亲和母亲已经尽量给你凑嫁妆了,你当众打开嫁妆,打的是父亲母亲的脸。” 裴纾筠赶忙开口。 “姐姐,求你不要寒了父亲母亲的心,他们会难过的。” 裴纾筠说着,眼眶通红,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 “嫁妆是为父亲自准备的,你连养你这么多年的爹都信不过吗?” 裴端上前两步,一脸愤怒。 “无论你怎么闹,世子今日娶的只会是纾筠。” 百姓闻言,以为裴纾筠闹这一出,只为了嫁进盛国公府。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花轿都到门口了,她还不死心,还想着嫁进盛国公府。”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裴大小姐这般,也不怕遭天谴。” 围观百姓的嗤笑辱骂,字字句句进了裴昭的耳。 他们看向裴昭的眼神,无一例外,皆是愤怒厌恶。 眼见百姓被带偏,裴纾筠悄悄松了口气。 事到如今,裴昭想来不敢再提开箱子的事。 只要东西进了平阳伯府,裴昭就是再闹,也不会有人信。 这个哑巴亏,裴昭咽定了。 那破落伯府,小妾当家,裴昭没银子傍身,没娘家撑腰,裴昭焉能有好日子。 裴昭可不管裴纾筠心里所想,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 迈步下台阶,走到百姓面前,打开荷包。 白花花的银子。 “凡是帮我打开嫁妆箱子的人,我都给二两银子。” 百姓一听,瞬间噤声。 二两银子,足够他们两个月的生计了。 几乎不用多想,立即有人出声。 “大小姐,我帮你。” 很快,十来个百姓朝着嫁妆箱子走去。 武安侯府众人都被裴昭的操作惊住。 “我给你们三两,都停下。” 裴纾筠小脸煞白,她出的主意,她最清楚箱子里面是什么。 箱子绝对不能被打开! “不管他们加到几两,我都比他们多一两。” 裴昭两根手指夹着一张银票,高高举起。 一个拿出真真的银子,一个空口白牙,百姓相信谁? 裴纾筠气得直跺脚。 “大喜的日子,非要闹得鸡飞狗跳。” 裴端上前,伸手推了裴昭一下。 裴昭一个闪身,让裴端扑了个空。 裴端顿时面若猪肝,恶狠狠道。 “你若还是裴家人,便让他们停下!” 裴昭抬眼看着裴端,只觉可笑:“我可以不做裴家人。” 上一世,她十岁才被侯府认回。 裴端见到她第一眼便骂了两个字,乞丐! 甚至扬言,即便裴纾筠不是侯府的血脉,他裴端也只认裴纾筠一个妹妹。 裴纾筠一哭,裴端不管缘由,全都算到她头上。 十二岁那年,裴纾筠摔倒,哭唧唧说是她推的。 裴端二话不说,便放毒蛇咬她。 她刚及笄那年,裴端甚至想把她介绍给死了三任妻子的鳏夫做填房。 裴颂卓说她粗鄙,成日往府外跑,不如裴纾筠娴静,差点打坏她右耳。 母亲刘氏倒不会像父亲兄长一样对她动辄打骂。 只是凡有矛盾,总会温声劝她,一家子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 说她被抱错的那十年,是裴纾筠替她陪着家人,她该感激裴纾筠。 她是姐姐,莫要跟妹妹计较。 上一世,她嫁给盛玉成后,他们说是她抢了裴纾筠的姻缘。 裴纾筠过得不好,他们说她只顾自己,未尽心照拂。 甚至之后还把裴纾筠的死,怪到她头上。 她和离出府那日,马车才驶出国公府巷子口,他们就拦住她的去路。 不曾问候关心半句,裴端劈头盖脸就斥责她。 “你害死纾筠,还有什么脸面回府!” “如果不是你还有点用,能挣几个钱,我多看你一眼都觉恶心!” 父亲皱起的眉头能夹死苍蝇,语气冷淡。 “自古以来,只有犯七出之条,被夫家休弃的妇人才带不走嫁妆和铺子田产,你孑然一身回府,侯府丢不起这个脸。” 刘氏捻着手中的佛珠,语气平静。 “庄子上有佛堂,去替你的孩儿抄抄经文,让他早日投胎。” 裴昭眼底覆上一层冷霜。 这一世,家人,血脉亲情,她不稀罕,也不强求了。 裴端愣住了,一脸不可置信。 不做裴家人? 处处跟纾筠争执,做那么多,不就是想让他们多关心她嘛? 她果然还在气纾筠嫁给盛玉成,气他们不帮她争取。 可感情的事,岂是他们能左右的? 当真无理取闹。 “裴昭,你气得神志不清了,沈家可是豺狼窝,无侯府替你撑腰,你怕是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裴昭懒得理会裴端,冲着百姓点了点头。 眼看百姓围上来,武安侯忍不住出声怒斥。 “给本侯停下,否则本侯全部将你们送官查办!” 有钱能使鬼推磨,百姓哪里还顾得上武安侯的威胁。 不过须臾,箱子被打开推翻,只见石头滚了满地。 二十八个嫁妆箱。 满满当当装的都是石头! 没有参与进来,正欲逮住机会破口大骂的百姓纷纷止住了话头。 骂出口的百姓,登时瞪大双眼,嘴巴张得能吞下鸡蛋。 “难为父亲为我凑嫁妆,只是东西太硬,我牙口不好,恐怕无福消受。” “沈家房屋完好,想来也无需石头修缮,不知父亲给我准备的石头,打算用在何处?” 武安侯脸上全是汗水,张了张嘴,只是裴昭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祖母死前,给我留了一笔丰厚的嫁妆,把那笔嫁妆给我即可,侯府的东西,我一分不要。” 嫁妆是她自己准备的,但她需要一个名头拿出嫁妆单子。 祖母是府中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教她规矩礼仪,教她明辨是非,教她管家记账,为她请女夫子。 只可惜,她福薄。 回府两年,祖母便去了。 上一世,她甘愿用自己的钱,养着侯府,一是奢求那点不属于她的亲情,二也是因着记念祖母的恩情。 可她错了,豺狼是喂不熟的。 这一世,她要把花出去的银钱讨回来。 祖母在天有灵,应该不会怪她。 裴昭回神,从袖中拿出一张单子,递给一个穿青衫的男子。 “这位公子,这是我祖母留给我的东西,烦请你帮我念出来。” 青衫男子接过单子。 “铺子十四个,庄子五处,良田百亩,金银珠宝、字画瓷器三十余箱,屏风摆件数十···” 第4章 我要的是你这个人 男子每念一项,武安侯众人的脸就黑上一分。 尤其是武安侯,母亲竟偷偷留了这么多好东西。 怪不得裴昭平日出手这般阔绰,原来是花他母亲的钱。 母亲也是老糊涂了,他才是儿子,作甚将银子留给一个赔钱货。 周遭的百姓,忍不住咂舌。 “二十八箱石头陪嫁,我们还是头一回见。” “亲祖母留的嫁妆,亲爹换成石头,谁能咽下这口气。” “不知二小姐的十里红妆,有没有大小姐的东西。” “就这待遇,还亲女儿呢,深宅大院的水真深。” 裴昭看着脸色一会青一会红的武安侯,唇瓣勾着一点不明显的弧度。 前世,她昭挑挑拣拣,匀出去十八抬嫁妆,裴家人尤不满足,大婚前夜又偷偷搬走她十余抬嫁妆。 裴纾筠最终带着八十八抬嫁妆出门,她只余三十六抬。 成婚当日,围观的百姓还笑话她不如假千金体面。 因着有盛玉成的安抚,她当时并不觉得委屈。 可她没想到,裴家人和裴纾筠竟将她半数的嫁妆换成石头。 清点嫁妆当日,她成了国公府上下的笑柄。 为此,她没少被嘲讽刁难。 这一世,她直接把钥匙丢出去。 为的就是让他们放肆。 老鼠吃得越多,她才能让他们吐得更多,更狼狈。 “父亲可要早点凑齐嫁妆送到平阳伯府,否则若因此事触怒陛下,侯府上下可落不得好。” 裴昭话落,看向一旁双目圆睁的裴纾筠。 “妹妹如果不想我就去盛国公府念嫁妆单子,记得把我的东西还回来。” 裴纾筠闻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脸色难看,跟吃了癞蛤蟆一样。 不说田产铺子,如果要把东西还回去。 她的八十八抬嫁妆,要少一大半。 成亲当日闹出如此笑话,盛国公府众人如何看她。 世子又会怎么想? “不行,我不同意。” 裴昭嗤笑出声。 “裴纾筠,此事可由不得你。” 裴纾筠苦着脸看向盛玉成,眼角挂着一滴泪,要掉不掉。 “玉郎。” 盛玉成将帕子递给裴纾筠,语气软了下来。 “我要的是你这个人,身外物,我不在意。” 盛玉成看了裴纾筠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上一世,当他婚后知道枕边人不是他心中所念之人,那种空旷的寂寞,多少银子都填补不了。 他已经错过一世,这一次,他不想再错过。 “玉郎,你真好。” 吃了一颗定心丸,裴纾筠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是今日之辱,她必定会同裴昭讨回来。 盛玉成转身前,看向裴昭。 “平阳伯府水深,若有难处,可派人来寻。” 裴昭敛去眸中神色,淡声开口。 “我的事与盛世子无关。” 盛玉成被噎住,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丢下一句话,裴昭转身上了花轿。 上一世,裴纾筠一开始想嫁的人是沈观复。 沈观复少时便闻名于京,十八岁一举夺魁,是本朝近百年第一个三元及第的状元。 陛下在殿上不吝言辞夸其文章,国子监夫子称其有将相之才。 沈观复又生得一副好模样,面若冠玉,貌比潘安。 不管是才学还是品貌,盛京无几人能比拟。 京中闺秀,半数都想做未来宰相的夫人。 裴纾筠就是其中之一。 正好侯府跟平阳伯府有圣旨赐婚,裴纾筠便直言要嫁给沈观复。 裴纾筠的亲事商定,盛玉成才登门求娶的她。 裴纾筠还多次在裴昭跟前炫耀,畅想她获封诰命后的荣光,甚至还让裴昭提前学着叩拜她。 直到成婚前三个月,沈观复中毒,时日不多的消息传来,裴纾筠便后悔了,使尽手段想换亲。 先是挑拨父母兄长向她施压,以断亲相逼。 裴昭态度坚决,不让不退,为此还搬到庄子上住了几日。 父亲怕失了国公府这门好亲事,不敢闹得太过,此事不了了之。 随后裴纾筠又计划在宴会上给盛玉成下药,想演一出被人撞破偷情的戏码,以清白相逼盛玉成退婚娶她。 裴昭抓住下药的小厮,寸步不离跟着裴纾筠,此事又没成。 眼看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裴纾筠甚至想拉着她一块去死。 裴昭不厌其烦,拖着她一块跳下府中的荷花池。 许是被裴昭唬住,又或是怕死,裴纾筠才接受事实。 这一世,她倒要看看盛玉成若知晓心心念念的白月光,第一选择不是他,会不会气吐血。 喜轿摇摇晃晃,裴纾筠的嘲讽在裴昭脑里盘旋。 “妹妹去盛国公府享福了,姐姐可要活得久一些,看着我同玉郎夫妻恩爱,看着我风风光光。” 裴纾筠真以为盛国公府是仙家福地? 白日做梦! 上一世,她刚进府时,日日都要晨起侍粥。 粥要不软不烂,水不多不少,要有姜味,但不能有姜。 甜粥要用白瓷碗盛,肉粥要用银碗盛,青菜粥要配青花瓷碗。 光是一碗粥便有一页纸的规矩。 平日里晨昏定省,伺候更衣,抄经捡豆··· 盛国公的妾室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那位的野心可不小。 盛玉成头上还有一个年长他半岁的庶兄,底下还有六七个庶妹庶弟。 国公府看似风光,内里早已破败,入不敷出,烂账比侯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倒要看看没有足够的银子,裴纾筠拿什么贴补国公府那比侯府还空的库房,如何维持国公府的体面。 再有一个月,盛玉成便要考核了。 不过,这都跟她无关了! 这一世,她只想守住手里的东西,护住想护的人。 只是她的孩子,回不来了。 裴昭眼底露出一抹悲伤,伸手覆上平坦的小腹。 只盼他投个好胎,托生到父母恩爱、兄友弟恭、福泽深厚的人家。 花轿停下,裴昭被拦在门口。 “裴大姑娘,请回吧,大公子还晕着,拜不了堂。” 沈府门口,妇人穿着海棠红的华服,头上戴着金簪,装扮比一府主母还体面。 “大公子命不久矣,沈家不欲耽误,毁你余生,裴大小姐还是请回吧。” 第5章 办喜事?丧事? 妇人说着,声音哽咽,用帕子抿了抿眼角不存在的泪。 裴昭抬眸,眼前的妇人便是沈府掌家的秦姨娘。 平江伯沈鹤宠妾灭妻。 若不是嫡子沈观复才学斐然,他怕早将妾室扶正了。 京中夫人去庙里许愿,盼着能生个如沈观复一般优秀的孩儿,但又祈求不要像沈夫人一样,不得夫心。 三个月前,沈观复中毒引出弱症,太医断言活不过明年春。 一时间,京中夫人又纷纷往庙里跑,只求孩子长命百岁。 “我不走。” 裴昭看向秦姨娘。 “今日是婚期,我既已登门,便是沈观复的妻。” 秦姨娘闻言,眼底快速掠过一丝不满。 沈观复活不成了,他母亲闻氏已经没有倚仗。 眼看沈家就要尽数掌握在她手里,裴昭偏偏这时候嫁进来,她可不会同意。 “裴大小姐,我是为了你好,你如今才十八,大公子要是走了,你如何能挨得过往后几十年的孤苦。” 秦姨娘上一世也闹了这么一出。 裴纾筠被拦在府门口,进退两难。 后来,盛玉成亲自出面替裴纾筠撑腰,此事才解决。 她那时以为盛玉成心里有她,故而愿意厚待她娘家人。 如今看来,是她自作多情。 “如此,我更要嫁,争取早日怀上孩子,既给沈家留了嫡孙,我也不会孤苦。” 裴昭顺着秦姨娘的话,将话头推了回去。 秦姨娘嘴角抽了抽,装出来的担忧差点崩了,不过心里更加不屑。 只听闻裴大小姐粗鄙,处处比不过府里长大的假千金。 可眼下一看,不但是个蠢的,还是个不知羞的,未出阁的大姑娘,张口闭口房中事。 “圣旨赐婚,我要拜堂,成亲。” 裴昭将圣旨举到秦姨娘眼前。 “裴大小姐,你且放心,圣旨一事,沈家自会解决,你无需担心。” 秦姨娘字字句句看似为裴昭着想。 裴昭目光冷淡,心中明白,恐怕她前脚转头,后脚便会传出沈观复抗旨的消息。 沈观复不死,也得脱层皮。 而她,被盛国公府退婚,又被平阳伯府推开。 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耻笑嘲讽。 好算计,怪不得能捏住沈府的掌家权。 “满京城都说秦姨娘心机深沉,厚颜无耻,不敬主母,一个妾室妄想飞上枝头,可听了姨娘这番肺腑之言,才知传言错得离谱。” 秦姨娘脸色铁青,裴昭这是变着法骂她。 只是不等她开口,裴昭适时露出两分感激,继续说道。 “我与秦姨娘不曾相交,秦姨娘却愿为我背上抗旨罪名,这是何等宽厚仁爱。” 秦姨娘神色害怕,脊背都没方才挺得直了。 “你胡说八道,我何时要替你背抗旨罪名?” “伯府如今是秦姨娘掌家。” 裴昭话只说一半,听者会自动在脑里补齐她的话。 秦姨娘脸色难看,也回过味来。 她掌一府庶务,说出的话不仅代表她一人,还代表平江伯府。 这番劝说要是被有心之人多加利用,她还真有口说不清,毕竟满京城都知闻氏不管事,不得伯爷的心。 秦姨娘拧眉,不悦地瞥了裴昭一眼。 今日,是她着急了。 沈观复母子都斗不过她,裴昭既想找死,她何必拦着。 “是我糊涂,说错话了,裴大小姐莫要见怪。” “大少夫人进府,开门迎客。” 秦姨娘话落,府门口的小厮仆妇纷纷行动起来。 裴昭不知,在她进府后,侧门有一道身影小跑着离开。 而巷子口正要上前的几人,顿住脚步,满是疑惑。 他们要不要上? —— 裴昭被引着到正厅,没有宾客,亦不见沈观复。 平江伯和秦姨娘坐在主位上。 “大公子还没醒过来,就让在舟替他拜堂吧。” 秦姨娘眉眼含笑,她在主位。 裴昭拜过堂,她就是名正言顺的长辈。 拜堂的人是她儿子,日后她还可以此做文章拿捏裴昭。 她就不信这小贱人不听话。 秦姨娘的大儿子,沈在舟走到裴昭身边,正要接过她手里的红绸。 裴昭侧身避开。 弟代兄拜堂,确实合理,前世也是如此。 裴纾筠跟沈在舟拜堂,认了秦姨娘,事情传出去,裴纾筠成了笑料。 秦姨娘处处摆婆母的款,裴纾筠稍有反抗,便拿拜堂来说事。 裴纾筠回府哭诉,武安侯府众人轮番上阵,秦姨娘才不敢再同裴纾筠摆谱。 秦姨娘是‘安分’了,但是拜堂的沈在舟又跳了出来··· 裴昭看向沈在舟,她可不想钻他们母子的套。 “我夫君病重,二弟一身白衣,不吉利,寻一只品貌极佳的公鸡即可。” 话一出口,厅中的几人都变了脸色。 沈在舟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只听人夸他穿白衣儒雅,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穿白衣不吉利。 裴昭同沈观复一样,令人讨厌。 “我替兄长拜堂,也是为了你们二人,嫂嫂若是不愿,直言便是,何必将话说得如此难听。” 沈在舟沉着一张脸。 “二弟,我方才所言,哪个字委婉了?” 裴昭挑眉,直直看着沈在舟。 沈在舟一噎,脸又黑了两分。 裴昭的眼神好似在说,如此浅显的话你都听不懂,书读到狗肚子里了? 沈在舟气得牙痒,可他是读书人,不好同一女子当众争论长短。 “裴氏,你不愿拜堂?” 裴昭循声,看向坐在主位的沈鹤。 “若是不愿,我也不会进门。” “圣旨赐婚,府中一无半点喜庆装扮,二竟要我与一身白衣的二弟拜堂,伯府是在办喜事还是丧事?沈观复当真是伯爷最倚重的儿子?” 裴昭一句话堵住沈鹤的嘴。 沈鹤后知后觉,府中确实无一点办喜事的热闹。 秦姨娘揪着帕子的手紧了紧,眼见沈鹤皱眉,只得以退为进,赶忙揭过此事。 “听大少夫人的。” 这回秦姨娘没再阻拦,仆妇很快抓来一只红彤彤的大公鸡。 小厮扯着嗓子。 “一拜天地!” 裴昭抱着公鸡,没动。 “裴大小姐,我们依你,寻了公鸡,你还当如何?” “伯府开正门迎你入府,你眼下想反悔,可不能够了。” 秦姨娘语气也冷了几分,从府门口开始,她堵着的那口气一直没下去。 “自古以来,新妇入门,从未有妾室坐主位的先例。” 秦姨娘咽下火气,蹭地站起来,款步走到沈鹤身旁,眼泪说来就来。 “老爷,妾身不知何处惹了新妇,还未入门,便处处刁难妾身。” “妾身今日若是退了,府上的下人会怎么看待妾身,日后妾身如何还能帮老爷管好家。” 沈鹤闻言,亦觉得裴昭此举过分。 “裴氏,淑柔是长辈,你不该叫她下不来台。” “她操持府中庶务十余年,任劳任怨,这主位,她坐得。” 第6章 登门吊唁状元郎 秦姨娘听了这话,心口的气才稍稍顺了点。 这么多年,她都是靠着这招,拢着沈鹤。 裴昭忽略秦姨娘的得意,看向脸色愠怒的沈鹤。 “不是我想闹,眼看就要成为一家人,我也是为伯爷好,伯爷如今在礼部任职,拜堂一事若传出去,陛下会怎么想?” 沈鹤眉心一跳。 在礼部任职,却不按规矩礼法办事,陛下会觉得他德不配位。 再贬,他就要出京了。 一想到出京再无回迁的可能,沈鹤当即吓出一身冷汗。 “秦姨娘只懂府中庶务,不知官场上的门道,不是故意不考虑伯爷的官声,伯爷也不要怪她。” 裴昭顺带帮秦姨娘说了句‘好话’。 只秦姨娘会上眼药? 秦姨娘被气得心口一阵抽搐。 她掌家十余年,多久没有这种感受了。 “嫂嫂这话严重了,都是一家子,谁会把此等小事传出去?” 沈在舟意思明显。 如果外头有任何风声,跟裴昭脱不了关系。 “二弟饱读诗书,应当晓得纸包不住火,再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二弟可不要轻视任何小事。” 裴昭越说,沈鹤越是心慌,转身看着秦姨娘。 “你去叫夫人来。” 秦姨娘抬手指了指自己。 “妾身去叫?” 沈鹤生怕裴昭再说出让他心梗的话,只想快点把闻氏叫过来,便没多想,挥了挥手。 “快去快去。” 得到肯定的答复,秦姨娘手握成拳,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贱人,一定要扒下她一层皮。 “不用,我与母亲来了。” 裴昭转身,两个小厮掺扶着沈观复走进来。 不过几步路,沈观复额上便沁出薄薄一层汗。 裴昭看向沈观复,眼底滑过一丝惊诧。 眼前人同她记忆中的沈观复,差距太大。 沈观复打马游街那日,万人空巷,沿路的酒楼和茶馆围满了人。 她在二楼雅间,第一眼看到就是为首的沈观复。 他身着红色状元服,骑在高头大马上,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那一瞬,她脑中掠过八个字‘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可眼下的沈观复形容憔悴,唇无血色,面白如纸,消瘦虚弱。 明明都是红色衣袍,可今日的喜服却衬得他无半点精气神,更让人难以忽视他的病态。 好似枯木披上绿叶,并未增添生机,反而像同世人宣告它即将到来的死期。 “裴大小姐。” 裴昭回过神,敛去情绪,将手中的红绸递到沈观复手里。 “沈大公子。” 沈观复握住红绸,轻咳了一声。 声音又虚又弱。 裴昭忍不住侧目,当真能拜堂? 毕竟上一世,沈观复没有醒,也没有拜堂。 确确实实如太医所言,死在第二年春,她还登门吊唁,暗叹一声天妒英才。 而且他死后,沈家的下场,并不好。 这一世,沈观复却出现了,真不会突然晕过去? “放心,不会晕。” 似是猜到裴昭心中所想,沈观复艰难吐了几个字。 沈观复都这么说了,裴昭也不好继续看,只得收回视线。 “夫人,快请上座吧,要是错过拜堂吉时,回头惹出什么笑话,又要说妾身持家不力。” 秦姨娘没好气开口,手中的帕子都快搅变形了。 如果不是闻氏生了个好儿子,她早就被老爷扶正了。 儿子快死了,还祸害旁人。 那裴昭也是个蠢的,上赶着守寡。 闻氏在沈鹤身旁坐下,看了眼自己的儿子,将满腹担心压下。 随即感激地冲裴昭点了点头。 裴昭下巴轻点,算是回应。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礼成!” “送入洞房!” 与此同时,盛玉成和裴纾筠也被推着进了喜房。 喜房围了一圈人,国公府的小辈,盛玉成的好友,仆妇婢女围在人群后,个个踮着脚尖往里面瞧。 “新郎官,快掀盖头,我们要瞧新娘子。” “新郎官休要小气,动作快些,让我们沾沾喜气,赶明也娶一贤妻。” 几个好友起哄,喜房笑声不断。 盛玉成笑骂几位好友。 “我夫人脸皮薄,你们嗓门收着点,莫要吓到我夫人。” “啧啧,咱们盛世子真体贴。” “新娘子好福气。” 盖头下,裴纾筠抿着唇,脸颊和耳朵微微发烫,又热又紧张。 盖头突然被挑开,裴纾筠抬眸对上一双满是笑意的黑眸。 心砰砰狂跳! “玉郎。” 裴纾筠的声音九转十八弯,听得盛玉成软了耳根。 他记得上一世掀开盖头,裴昭唤的是:“夫君”。 “玉郎,怎么了?” 盛玉成回神,对上裴纾筠疑惑的眼眸,下意识摇头。 他不该在这种时候想起裴昭,纾筠才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心悦之人。 “喝过合卺酒,你便是我夫人了。” 两人挨得很近,裴纾筠脸颊上的绯红越来越浓,爬到了耳根。 “嫂嫂,世子,我们借走了。” 喝过酒,几个好友将盛玉成推了出去。 裴纾筠想起两人方才挨着的一幕,心不受控制狂跳。 直到看不见的背影,裴纾筠才收回目光。 素手抚向绣着鸳鸯的喜被,看着铺满红枣桂圆的喜床。 屋外鞭炮不断,宾客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她竟真嫁给了盛玉成。 她成世子夫人了。 一切都像做梦。 她那些换亲的手段,一个个被裴昭识破,她都要认命了。 可谁能想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裴昭千算万算,唯独漏算了盛玉成的心。 此时,裴昭应该在伯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吧。 她真想亲自去瞧上一瞧呢。 盛玉成刚迈过二门,抬手招来随从。 “长松,平阳伯府那边如何?” “世子,我们的人方才来回,他们还未出面,裴大小姐便进府了。” 盛玉成脚步顿住,看向长松。 上一世,平阳伯的妾室,拦着不让纾筠入府。 纾筠的婢女上门来寻,他亲自出面才让纾筠进了伯府。 这一世,他安排人守在伯府门口。 等那位姨娘拦人时,让他们搬出武安侯府的名头将裴昭护送进府。 盛玉成目露疑惑,脑中快速闪过一个念头。 阿昭,也回来了? 第7章 给前未婚妻送新婚贺礼 “世子,沈大公子已经醒了,二人顺利拜堂。” 原来是沈观复醒了。 盛玉成拧着眉头松开,摇摇头将方才冒出的那点不可思议的念头压下。 虽说事情走向跟上一世有些出入,但盛玉成不欲多想。 长松正想问世子还要不要出府,可世子已经朝朝前厅去。 只得将话咽回去,抬步跟上自家主子。 世子安排了人,让他时刻盯着伯府的情况,又让他备着马。 不过眼下瞧着,世子是不会去伯府了。 —— 伯府里,喝过合卺酒,裴昭坐着,沈观复躺着,两人谁都没说话,屋中静得落根针都能听到。 裴昭撑着脑袋,她在等侯府的嫁妆。 沈观复瞥了眼裴昭简单粗糙的嫁衣,以及她无半根首饰的脑袋。 随即收回目光,裴昭心里有谁,他并不在意。 “裴大小姐,世子让老奴来给沈公子和大小姐送新婚贺礼。” 沈观复收回思绪,淡淡看了眼外头,并未说话。 嬷嬷嗓门极大,生怕院里伺候的下人听不见,声音里还夹着一点幸灾乐祸。 裴昭抬眸看向站在门口的嬷嬷,眸色幽深。 她识得这嬷嬷,盛玉成身边伺候的黄嬷嬷。 “裴大小姐,老奴还要赶着回去交差呢。” 门口的黄嬷嬷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声。 裴昭蹙着眉头,实在聒噪,看了眼躺在床上进气比出气少的沈观复,起身往外走。 黄嬷嬷余光瞥见裴昭走了出来,快速掩去眼底的讥笑,端起一副恭敬的模样。 “世子给大小姐准备了送子观音,祝大小姐和沈公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裴昭挑眉,这话分明是故意说给屋里的沈观复听的,也是故意离间他们。 一是用盛玉成的名头给沈观复添堵,没有哪个男子能容忍,新婚夜,妻子的前未婚夫大张旗鼓送礼祝贺。 二是用送子观音讽刺沈观复,能活几何都尚未可知,祝他早生贵子? 三是想刺激裴昭,提醒裴昭,她跟沈观复不会有百年。 如此拙劣的挑拨,更像是裴纾筠的手笔。 裴昭没有接黄嬷嬷递来的送子观音,抬眸看向院门口的仆妇,一个两个伸着脖子。 黄嬷嬷能顺利到她院里,是秦姨娘默许的。 院门口那些个看热闹的仆妇,估计也是她让来的。 “贺礼是世子亲自挑选的,世子不信旁人,特意吩咐老奴来送,大小姐可有话要带给世子?” 裴昭嗤笑出声,上下打量嬷嬷。 这是生怕沈观复不误会,多怕他们夫妻感情好。 院中的婢女侧目,又快速收回视线,装作专心做自己的活。 裴昭没应,也没接贺礼。 黄嬷嬷不急,她知道裴昭不会收这份礼,他们只是想逼她发火。 世子夫人给了她十两银子,差她来送礼。 还说若她能刺激到裴大小姐动手,便再赏她五两银子。 十五两银子,正好够儿子娶媳妇。 其实她还有旁的想法,裴大小姐出手一向大方,要是真动了手,她便装得委屈些,闹上一闹。 裴大小姐为着名声,说不准还会赔她一笔银子。 如此,可就不止十五两银子了。 裴昭侧目,淡淡瞥了黄嬷嬷一眼,声音极淡。 “慧医堂治心疾的药丸,嬷嬷可知其价几何?” 黄嬷嬷已经起势,就等着裴昭发怒,谁知裴昭冷不丁问起慧医堂。 慧医堂是京中最大的药堂,那是权贵看病拿药的地方,哪是他们能去的。 她怎么会知道慧医堂的药钱。 “老奴不知。” “一颗,十五两。” 黄嬷嬷越听越疑惑,裴昭当真气糊涂了? 怎扯到慧医堂了! “大小姐为何同老奴说这个?” 裴昭嘴角勾起一抹不明显的笑,直直看着黄嬷嬷。 “我有心疾,方才被嬷嬷的嗓门惊吓到,如今心口疼,需得服两粒药丸。” “嬷嬷一嗓门害我损失三十两,可想好怎么赔了?” 黄嬷嬷登时变了脸色,眼睛瞪得滚圆。 她是要讹钱的,怎反被讹了。 “老奴事先不知大小姐有心疾,而且大小姐看着,不像有事的模样,这如何能叫老奴赔?” “老奴只是奉世子的吩咐办事,大小姐被退婚,心里难过,可也不该朝老奴撒气啊。” 退婚二字出来,又射过来好几道探究的视线。 “我记得府中下聘的少夫人是那位二小姐。” “怪不得呢,我就说侯府怎么舍得让真千金嫁给咱大少爷,原来是没人要的。” 门口几个仆妇,掩嘴轻笑。 裴昭听在耳里,心里有别的考量。 沈观复身为伯府嫡子,下人敢这般无视,除了管家之人的默许放纵。 更是因着他的身子。 一个活了今日,不知有没有明日的大公子,谁会花心思奉承? 故而,连带着轻视她这个新妇。 黄嬷嬷听着旁人的话,心里更加有底。 眼珠子一转,将贺礼搁置在地上,双膝一软,直直跪下。 “老奴一家子老小就靠老奴的月钱为生,十年都攒不足三十个铜板,更别说三十两,求大小姐饶过老奴吧,” 话落,砰砰磕了两个响头。 听着周围的仆妇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裴昭的眼神更是复杂。 黄嬷嬷心里暗暗得意,她十岁被卖到国公府,早已掌握磕头磕得响但不疼的法子。 “三十两是要老奴的命啊!” 黄嬷嬷又嚎了一句。 高门新妇脸皮都薄,她多嚎两声,说不准是裴昭给她三十两。 这么一算,她这一趟得了差不多五十两。 黄嬷嬷越想,心里越美,磕头更响。 “大小姐若非逼着老奴给钱,老奴只能……” 黄嬷嬷话没说完,只眼神盯着一旁的柱子。 摆明是要以死相逼。 “老姐姐,使不得啊,好死不如赖活着。” 院门口的仆妇配合开口。 黄嬷嬷苦着一张脸,神色悲哀,什么都没说,但更让人同情。 院中洒扫的婢女停下手里的活,目露怒意。 裴昭捕捉到黄嬷嬷眼里的算计,眸色沉了下来。 黄嬷嬷要是在她院里伤了,不出明日,上京便都是她打杀仆妇的言论。 况且,黄嬷嬷还是国公府的下人,旁人只会觉得她被国公府退婚,恼羞成怒。 她名声坏透,秦姨娘和裴纾筠都乐见其成。 裴昭低头看着黄嬷嬷,淡声开口。 “既要以命偿,那便换个人。” 黄嬷嬷一时没反应过来,皱着眉头。 换什么人? 第8章 不如八十岁老妪 裴昭掏出十两银子,递给院中洒扫的婢女。 “伯府右侧第二个巷子口有一个青衫男子,让他去杏花巷寻几个地痞流氓,见到李铁柱就往死里打。” “若有人闹着报官,便说李铁柱的娘欠债不还,以他命抵债。” 婢女愣了一瞬,收下银子,转身往外走。 黄嬷嬷闻言,神色惊慌,蹭一下站起来,迈开步子去拦婢女。 “不行,不能去。” “黄嬷嬷,你拦得了她一人,拦得住其他人?” 裴昭声音冷然,晃了晃手里的荷包。 “嬷嬷觉得我脸皮薄,不会将此事闹大,少不得还要给你补偿。” “可嬷嬷难道没听人提过,我几次三番陷害养妹的事?” 眼见裴昭神色认真,黄嬷嬷双腿止不住发抖,眼里满是后怕。 原本看热闹的仆妇,纷纷收了方才的嘴脸。 目光炙热盯着裴昭手里的银子,只等裴昭开口,她们便会立即冲上前。 黄嬷嬷心沉到谷底,裴大小姐不差钱,可她就一个儿子啊! 她的铁柱才二十五岁,不能死! 思及此,黄嬷嬷双膝一弯,麻溜跪下。 “老奴错了,求大小姐放过老奴的儿子吧。” 黄嬷嬷头磕在地上,咚咚两声,结结实实。 “谁让你来的?” “是世子夫人,她让我给大小姐送礼,世子不知情。” 裴昭点头,她猜的没错。 裴纾筠还真是不长记性,既如此,她只好给她再添上一把火了。 “银子,我可以不要你赔,你儿子的命,我也可以留,但你得帮我办一件事。” 黄嬷嬷赶忙点头,如今她没有拒绝的机会。 “多谢大小姐。” 裴昭弯腰,附耳在黄嬷嬷耳边低语了一句。 黄嬷嬷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皱着脸,急的快要哭出来。 “机会,我给你了,至于要不要好好做,黄嬷嬷心里应该有杆秤。” 黄嬷嬷哪里会听不出裴昭的威胁。 做,她或许会被发卖出府。 不做,银子和儿子都保不住。 黄嬷嬷双手撑着地板起来,接过东西,颤颤巍巍往外走。 裴昭正欲转身回屋,方才拿到银子的婢女忽然开口。 “奴婢并未办成少夫人吩咐的事,银子,还给少夫人。” 裴昭顺着声音看过去,婢女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 双手举着银子,神色认真,不是试探,是真心要将银子还给她。 婢女的声音不低,旁边好几道视线都看了过来。 其中不乏贪婪,懊悔,不满,可惜,唯独没有恭敬。 裴昭收回目光,淡声开口。 “你配合得不错,人被吓跑了,拿着吧。” 裴昭方才看得分明,满院子的仆妇婢女,只她一人全程低着头,专心手里的活计。 而且她另有考量,从正厅到院子这一路,遇见的小厮婢女十之有八都会抬头看她两眼。 可见秦姨娘管家,伯府秩序并不严。 既如此,其他眼馋的仆妇婢女,会不会为了钱给她行方便? 裴昭觉得不是没有可能,或许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裴昭此时还不知道,收获已经在来的路上。 她随手给出的十两银子,救了两条人命。 黄昏时分,武安侯府敲锣打鼓将嫁妆送了过来。 “姑娘,嫁妆送来了。” 夙玉走在前面,后面是抬嫁妆的小厮。 夙玉上下打量自家姑娘,见着姑娘无事,心口的大石头才放下。 “姑娘,奴婢在侯府门口点过,全部对数。” “辛苦了。” 虽说嫁妆已经在人前闹开,但是武安侯府几人的不要脸程度,她上一世领教过多回。 故而,她让夙玉在侯府盯着。 一抬一抬的嫁妆放进来,秋水阁的院子都显得有些逼仄。 足足八十抬,比她原先的嫁妆还多出十余抬。 裴昭挑眉,意料之中。 她乖乖穿上不合身的嫁衣,可不是为了让人对比取笑。 她为的是撕烂武安侯府遮羞布时,增添信服力。 圣旨赐婚,准备的嫁衣寒酸就算了,竟连嫁妆都换成石头。 往小了说,不喜裴昭,欺辱沈家,往大了说,便是藐视天威。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武安侯府有几条命敢赌? 所以,武安侯不仅会补齐她的嫁妆,为了堵住百姓的嘴,还会多补她一些。 这只是她向武安侯府讨的一点利息。 “大小姐,夫人让你记得回门的时辰。” “夫人说大小姐若是计较太多,恐会遭人耻笑,一家子该热热闹闹才是。。” 裴昭这才注意到她母亲身边的刘嬷嬷还没离开。 裴昭弯唇,前世的回门宴,确实热闹。 “好啊!” 刘嬷嬷等了半晌,一个铜板赏钱都没有,气鼓鼓走了。 “今日姑娘大婚,奴婢一会下厨,给姑娘做几道喜宴上的菜。” 夙玉算账本事不如宿珏,但厨艺却不错。 裴昭正要应声,突然想到,小厨房未必有食材。 似是猜到裴昭心中所想,夙玉从嫁妆堆里拎起一个篮子。 “姑娘放心,阿珏准备了食材,早早在府门口候着,方才一并给了奴婢。” 裴昭坐在廊下,夙玉在小厨房做菜,院中是她的银子,弯唇扯出今日第一个真挚的笑容。 有银子傍身,日子差不到哪里去。 夙玉手脚麻利,半个多时辰就做了五个菜。 加上厨娘送来的几道菜,凑齐十二道菜,有几分像婚宴的席面了。 裴昭回到厢房,沈观复依旧在床上躺着。 甚至连躺着的姿势都没变。 斟酌片刻,裴昭委婉开口。 “你,需要人喂吗?” 沈观复歪头,还没等开口,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 裴昭没照顾过重病之人,全凭本能反应。 一个箭步上前,经过桌子时,一手拿茶壶,一手拿茶杯。 沈观复刚缓过劲,一杯茶稳稳当当递到他跟前。 “喝口茶,润润嗓?” 裴昭将茶壶搁下,空出手去扶沈观复。 沈观复抬手按着裴昭的手腕,用极其虚弱的声音回复。 “不必,我能行。” 裴昭缩回手,站直身子,端着茶等沈观复‘爬’起来。 只见沈观复缓缓侧身,右手撑着床沿,左手扶着床栏。 慢慢撑起上半身,右手往回收,手肘撑着床榻,又花了小半晌,才顺利坐起来。 裴昭看在眼里,心里默默摇头,八十岁的老妪,动作都要比沈观复利索几分。 确实是病得不轻! 第9章 洞房花烛夜 沈观复接过茶,抿了两口。 “多谢。” 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裴昭拿过茶杯,放到一旁,语气疏离又客气。 “用膳?” 沈观复点头。 夙玉领着两个婢女,端菜摆碗筷。 裴昭先一步走到圆桌前坐下,沈观复弓着身子,走两步喘一喘。 裴昭撑着下巴,心里略有两分怀疑。 身子这般弱,确定能活到明年春? 沈观复扶着桌子缓慢坐下。 左边摆的是府中送来的菜肴。 肉油腻泛着油花,汤料多而浓,素菜又黄又青,似是火候不够,又似火候太过。 沈观复偏头,右边的菜还往外冒热气。 三道辣菜,一道蒸肉,一道豆腐煨莲子。 蒸肉火候足,软烂适中。 豆腐嫩而不烂,莲子颗颗分明,入口粉糯绵密。 一顿饭下来,除了筷子触碰碗碟发出一点声响,再无别的声音。 沈观复比平日多吃了两口饭,放下筷子,裴昭直勾勾看着他。 “有话?” 裴昭点头,顺手给沈观复倒了杯茶。 “明日能否让沈夫…婆母过来秋水阁。” “可。” 沈观复还真是惜字如金! 不过他没问缘由,裴昭觉得甚好。 虽说她已经想了说辞,但谎话出口总会有纰漏,能不说就不说。 沈观复洗漱出来,床帏一左一右挂了两个香囊。 香味不冲,淡淡的药香。 美人榻上放了锦被和软垫,偶有一丝浅浅的甜味飘入沈观复鼻息。 裴昭做不到跟病患抢床榻。 至于睡在一起,她不敢。 倒不是怕沈观复对她做什么,而是怕自己睡觉不老实,翻身踢到病患。 磕了碰了,他活不到明年春,她怕折寿。 白日的喧嚣退去,国公府处处挂起喜庆的红灯笼。 前院的小厮婢女忙了一整日,宾客散尽,总算能安心坐下吃主家的席面。 唯有喜房伺候的婢女婆子,大气都不敢喘。 “玉郎。” “夫君。” “盛玉成。” 裴纾筠连着唤了几次,盛玉成都没反应。 裴纾筠目光幽怨,盯着床榻上醉得不省人事的盛玉成。 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他居然醉了! 天一亮,阖府都知二人未圆房,那些人背后指不定怎么笑话她。 裴纾筠越想越觉得委屈,心里又忍不住担心另一件事。 已经三个时辰了,黄嬷嬷都不见回来。 除了顺利嫁进国公府,今日无一件事是顺心顺意的。 “琥珀,你去院门口守着,黄嬷嬷回来,第一时间来禀我。” 琥珀点头正要出去,门口一阵嘈杂。 “夫人。” 裴纾筠心一跳,抬眸看向门口,不安地搅弄着手中的帕子。 婆母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江氏走进来,板着一张脸,先是瞥了眼床榻上的盛玉成。 随即冲着身后的嬷嬷摆手,冷声吩咐。 “将她带到祠堂。” 裴纾筠心口的石头猛地一沉,忐忑开口。 “母亲,我可是做错什么了?” 江氏目露不悦。 “你做了什么,你不知道?” 黄嬷嬷被母亲抓住了? 裴纾筠紧紧抓着手里的帕子,强装镇定,颤着声开口。 “母亲,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 江氏脸上冷意更浓,看向裴纾筠的眼神,多了几分不满。 还没入府,便害得盛国公府丢了面子。 装箱的嫁妆被一件件翻出来,八十八抬嫁妆,值钱的东西都在裴昭的嫁妆单上。 挑了拣了,剩四十抬破烂玩意。 满京城去问,哪家新妇的嫁妆会闹出这么多乐子? 当真叫人笑掉大牙! 席面上,提及此事,夫人小姐个个掩嘴偷笑,臊得她一张脸红了又青。 一口气还没顺,黄嬷嬷扑通跪在她脚边求饶。 如果不是有宾客在,她早让人将裴纾筠拖去祠堂了。 眼下,裴纾筠竟还死不承认,更叫她恼怒。 “可要我把府医叫来,让他给玉成扎两针,等玉成醒来,我们分说一二,看我是冤了你,还是你心里有鬼。” 裴纾筠心里一咯噔,小脸唰地白了。 此事绝不能被盛玉成知晓。 她不想新婚夜就因着裴昭同盛玉成起隔阂。 嬷嬷都是干活的好手,步子迈得极大,裴纾筠这等养尊处优的小姐,根本跟不上。 偏二人生得高大,一左一右拖着裴纾筠,就像架鸡儿。 裴纾筠额上覆了薄薄的汗,小口小口喘着粗气,敢怒却不敢言。 都是裴昭的错。 她好心好意让人给她送礼,她不领情便罢了,竟还同江氏告状。 裴昭已嫁进伯府,跟盛国公府没有一点关系了,居然还私下联系江氏。 裴纾筠就没见过比裴昭还不要脸的人。 “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几张纸狠狠扔到她脸上,裴纾筠从思绪中回神,眼底滑过一抹不悦。 “裴昭心胸狭窄,自私好争,更见不得我过得比她好,母亲可莫要被她骗了。” 裴纾筠没低头看纸上的字,无非就是写黄嬷嬷的事,再夹着几句委屈。 江氏看着裴纾筠一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模样,气得心口疼。 武安侯府门楣低,武安侯又不是个有作为的,她本就觉得裴昭配不上玉成,奈何玉成执意要娶。 订婚三年,裴昭倒也算乖顺,且出手大方,她虽不喜但也没那么抗拒。 三日前,玉成急急忙忙出府,再回府时,他说要娶裴纾筠。 她听得脑子嗡嗡响。 她劝过几回,可玉成态度坚决,还说这辈子若娶不到纾筠,宁愿孤独终老。 放着真千金不要,娶个假的。 江氏气得两眼一翻,险些晕过去。 “母亲,她毕竟是我姐姐,我是真心实意给她送礼,只是她怨我抢了世子,我怕她不收我的礼,才用了世子的名头。” 江氏倏然睁大眼睛,拧起的眉头能夹死苍蝇。 “你还用玉成的名头给裴昭送礼?” 裴纾筠一怔,疑惑地看着江氏。 黄嬷嬷没被抓住? 一路上,她把黄嬷嬷可能会说的话都料想了一遍,甚至已经想好应对的话术。 可眼下江氏竟不知此事。 她不问自招了! 江氏看到裴纾筠的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真愚蠢! 夫妇一体,借用玉成的名头行事,事情传出去,裴纾筠焉能讨得什么好处? 江氏重重叹了一口气,裴昭显然料到裴纾筠会承认此事,故而她只让黄嬷嬷提了另一件事。 江氏揪着帕子,裴昭可比裴纾筠聪明多了。 裴纾筠脑里千回百转,弯腰捡起地上的纸。 看清纸上的字,裴纾筠如遭雷劈,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一样。 这些信件,她或是扔了,或是寄出去了,怎么会在江氏手里。 第10章 敬茶,认命跪下 “观复哥哥亲启,听闻护城河边有花船游行,纾筠想邀观复哥哥一同前往。” “玉成哥哥,护城河边新开了点心铺,我让人买了玉成哥哥喜爱的咸酥饼,盼玉成哥哥回复。” 裴昭越看,脸色越白。 五封信,三封写给沈观复,两封写给盛玉成。 “母亲,这是裴昭给你的?这不是···” “不是你的字迹,是裴昭模仿的?” 江氏不想再听裴纾筠的借口,她眼下多说一个字,心口都疼得难受。 “盛家有族学,启蒙的夫子虽不是大儒,却有辨别字迹的好本事,可要我将人叫过来?” 裴纾筠话被堵在喉咙,眼底浮现心虚。 她不敢! “跪下,天亮方可起身。” 裴纾筠没法,只得认命跪下。 江氏转身离开,却留了个嬷嬷盯着,显然是不信裴纾筠。 裴纾筠垂眸,心里更是恨透裴昭。 裴昭就是见不得她好,她嫁将死的沈观复,不能洞房,竟也害得她跪祠堂,不能洞房。 好狠的心! 一夜无眠,天边泛起鱼肚白,嬷嬷回去复命,裴纾筠才在琥珀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起身。 才迈步,膝盖处传来的酸麻,疼得裴纾筠倒吸一口凉气。 “该死的裴昭。” 裴纾筠看向琥珀。 “催债的人,找好了?” 琥珀点头。 “世子夫人放心,事已经安排妥当。” 裴纾筠抿唇,这次她定要裴昭丢尽脸面。 回到梧桐苑,盛玉成刚清醒不久,看到裴纾筠煞白的小脸,三两步上前,将人扶住。 手心的温热隔着薄衫传来,裴纾筠心中的躁意被稍稍抚平。 抬眸,盛玉成满眼愧疚和自责。 “昨夜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一会我便去问母亲,她因何罚你?” 裴纾筠刚松的气,瞬间提起来。 “玉郎,此事跟母亲无关,你万不要去问母亲,免得伤了你们的母子情分。” 裴纾筠心里正担心江氏把事告诉盛玉成,她怎敢让盛玉成去找江氏? 盛玉成扶着人坐下,眉眼更是不解。 “你才入府,便跪了一夜的祠堂,我总要知道为了什么。” 裴纾筠的心一边暖,一边冷。 暖的是盛玉成对她的温柔体贴。 冷的是她怕盛玉成真去跟江氏对账,眼珠子一转。 “玉郎,我让黄嬷嬷去给姐姐送礼,谁承想惹恼了姐姐,是我不好,让姐姐误会了。” 裴纾筠说完,柔柔靠在盛玉成的肩头。 她不提江氏,也不提裴昭跟江氏说了什么。 但盛玉成是个聪明人,他会把事情联想起来。 只是盛玉成的反应并不如她料想的那般。 盛玉成微拧起眉头,半晌后,轻叹了口气。 “往后莫要往她跟前凑。” “换身衣裳,我们去敬茶。” —— “闻氏,怎么还没过来?她儿子儿媳敬茶,难不成还要老身去请她?” 坐在平阳伯下首的盛老夫人唐氏皱着眉头,语气不悦。 一双三角眼,盯着厅门口。 闻氏一进门,她便不喜。 成日端着高门嫡女的架子,处处讲规矩,每每赴宴,那些个长舌的总要说她这个做婆婆的,不如媳妇知礼。 “好歹是高门嫡女,家族没落,如今连这点规矩都不守了?当真不成体统。” 唐氏越说越不满。 秦姨娘瞅准时机,端着一杯茶上前,又是顺背,又是温声软语。 “老夫人,喝口茶压压火,夫人许是有事耽搁了。” 唐氏重重将茶杯搁在一旁的桌子上。 “哼,既不管家,又不需伺候夫婿,她能有什么事?” “是啊,秦氏你就是心太软,所以才处处被她压着。” 老夫人身旁,平阳伯的二婶娘周氏跟着开口。 “大嫂,你是婆母,就该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叫她翻不出浪来。” “二嫂说得不错,大侄好歹在礼部任职,娶的夫人这般无礼,传出去叫人笑掉大牙。” 平阳伯的小姑沈珍掐着嗓子附和。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须臾便将闻氏贬得一文不值。 秦姨娘站在老夫人身旁,微微勾着嘴角,视线看向四周。 她昨儿个让人知会周氏和沈珍,新妇带了几十抬嫁妆入府。 二人也没让她失望,不远处圆桌坐着的十余个小辈,都是周氏和沈珍带来的孙辈。 周氏手边放着一个荷包,沈珍只带了跟木簪,那便是给新妇的见面礼。 新妇入门,长辈要给改口费和见面礼。 新妇不想被婆家看轻,或是想讨个巧同府中的小辈打好关系,一般都会备着见面礼。 依着周氏和沈珍的脾性,她们若是给了礼,是必然要从裴昭身上找回来。 礼轻了,少不得要被二人嗤笑嘲讽。 礼重了,正合秦姨娘的意,裴氏敢叫她没脸,就该吃亏。 更何况,唐氏那老虔婆可不是好相处的,她小门小户出身,最是讨厌高门大户家的嫡女。 尤其是讲礼的嫡女,昨日裴昭便是以礼逼着她给闻氏低头。 故而,裴昭都占了。 一群人又等了一刻钟,眼看敬茶的时辰到了,门口一点动静都没有。 “裴氏怎还没来敬茶?观复病得起不来床,难不成她也走不了了?” 唐氏脸色沉了下来,拐杖杵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平阳伯也没了耐心,他特意告了假,新妇面都不露,传出去岂不让同僚笑话? “淑柔,你让人去瞧瞧。” “才入府,便这般不把长辈放在眼里,侯府嫡女便能不重视长辈了?” 周氏的话简直在戳唐氏的心窝子。 唐氏脸色更黑了。 “她就是看不起伯府,秦氏,你带两个嬷嬷去,将人拖过来。” “今日这茶,她不敬也得敬。” 秦姨娘恭顺点头。 “气大伤身,妾身这就去,老夫人消消气。” 嘴角的笑险些藏不住,裴昭到底年轻,沉不住气。 不过裴昭越是傲慢,于她越是有利。 秦姨娘敛去眼底的情绪,挑了两个五大三粗的嬷嬷。 刚迈步,一个婢女着急忙慌跑来。 “姨娘,少夫人心疾犯了,慧医堂的何大夫已到府门口,求姨娘松口让大夫进府。” 秦姨娘脚步一顿,她何时让人拦大夫了? 不对,她才要去抓人,裴昭心疾就犯了。 这般巧? 秦姨娘盯着婢女,敏锐捕捉到婢女眼底的一抹心虚。 “老夫人,新妇病了,我们一道去瞧瞧?” “昨日还血气充足,今日就病了,莫不是底下的人伺候得不好?” 唐氏正要拒绝,听了秦姨娘这话,又生出别的念头。 新妇装病! 眼瞅着有乐子,周氏和沈珍二话不说,抬步跟上。 顷刻间,厅中只余平阳伯和十几个孩童大眼瞪小眼。 第11章 阿猫阿狗进府 几人到秋水阁门口,夙玉正领着何大夫过来。 “何大夫,人真病得起不来床了?” 秦姨娘上前一步,急忙询问。 “我在贵府门口被拦了半个时辰,前脚刚迈进院子,人未见着,脉没摸上,怎会知晓?” 何大夫语气不耐烦。 “我可不是神仙,不会隔空看病那一套。” 何大夫说罢,提着药箱跟夙玉进门。 秦姨娘的脸色难看,嘴角抽了抽,传言不假。 慧医堂的何大夫医术高超,但这一张嘴,却毒得狠。 唐氏也觉得秦姨娘这话问得不对。 “不会说话,少说两句,没来得让人耻笑。” 秦姨娘敛去眼底的情绪,老虔婆比她还不如呢。 “老夫人教训得是。” 心里那般想,嘴上依旧恭敬温良。 几人到门口,被婢女拦了去路。 “长辈亲自过来,还不能进去看一眼?” “莫非她是装病,怕老身进去,拆了她的谎言?” 婢女闻言,赶忙跪了下来。 “老夫人,少夫人是真的病了。” 婢女越是这么说,老夫人越觉得有鬼。 “大嫂,你这孙媳,太不把你放在眼里了。” “我府中,不说儿媳,两个孙媳见了我,都恭恭敬敬,嘘寒问暖。” 周氏和沈珍各自开口补了一刀,唐氏的脸色更是难看。 “滚开,她真病假病,我亲自瞧。” 说着,举起拐杖就要朝地上的婢女抡过去。 婢女没有躲,只缩着身子,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落下,婢女抬眼望过去。 夙玉抓着老夫人的拐杖,脸上端着得体的笑。 “老夫人安好,奴婢是少夫人的贴身婢女夙玉。” 夙玉一边同众人介绍身份,一边轻轻放下唐氏的拐杖。 “少夫人早早让人给老夫人备了厚礼,原是想趁着敬茶孝敬老夫人,谁成想半夜心疾犯了。” 不等老夫人开骂,夙玉当即解释,成功堵住老夫人的怒火。 “少夫人本想耐着难受去敬茶,可晨起竟起不来身了,累得老夫人跟着挂心,少夫人若是知晓,定会愧疚。” 老夫人听闻厚礼二字,火气瞬间消了一半,脸色也缓和下来。 手搭在拐杖上,声音也轻了两分。 “她有心了。” 秦姨娘站在一旁,扯着帕子。 “少夫人考虑周到,妾身自愧不如,只是不知少夫人给老夫人备了什么好东西。” 秦姨娘根本不信裴昭会提前给唐氏备礼,不过是临时的说辞。 经这么一提醒,周氏和沈珍当即会意。 “侯府嫡女,出手定然大方。” “是啊,不如让这婢女将礼物拿出来,我们也跟着开开眼。” 唐氏稍缓的脸色,有些许绷不住。 她欢喜裴昭的懂事,但又担心只是空话,拿不出东西,周氏和沈珍又要编排她了。 夙玉将几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更觉她家姑娘料事如神,将来人以及她们会说的话,料得七七八八。 “老夫人安心,且等奴婢片刻。” 夙玉转身进去,很快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 托盘上的礼被红绸盖着,依稀能辨出物品的轮廓。 夙玉将红绸掀开。 几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尤其是老夫人。 全金打造的头面,又大又华,金灿灿得晃眼。 老夫人一颗心瞬间放回肚里,那点子怨气皆被抛在脑后。 不愧是侯门嫡女,出手就是大气。 “少夫人不知老夫人的喜好,便备了份贵重的俗物。” 身边的人,话说得也中听。 怪不得人人都说宁娶高门婢,不娶小家女。 “俗是俗了点,但毕竟是裴氏的一片心意,老身收下了。” 唐氏的贴身伺候的郑嬷嬷也是个有眼力见的,立即双手接过托盘。 秦姨娘手上的帕子都扯变形了。 裴昭好样的,当真打她的脸。 辅一进府,就送了老虔婆金头面,狠狠给老虔婆长了脸。 往后老虔婆焉能看得上她孝敬的小玩意? 周氏和沈珍看着唐氏憋不住的嘴角,一脸菜色。 乐子没看成,还让唐氏在她们面前得意了一番。 “大嫂,不如把小辈都叫过来,让他们给新妇问安,也好让新妇知晓伯府对她的重视。” 周氏越看,眼睛越红,当即脱口而出。 “不妥,他们过来吵吵嚷嚷,扰了大夫诊治,新妇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 “周氏,你是不是见不得大房好?” 唐氏得了金子,理智也回来了,不悦地看着周氏。 她可不傻,周氏和沈珍打的什么主意,她心里门清。 裴氏若是不懂事,她乐得看裴氏被刁难。 但裴氏出手大方,可见是个孝顺的孩子。 她怕裴氏脸皮薄,拗不过周氏和沈珍,真给了见面礼。 她可不想好东西便宜了外人。 “今日的茶是敬不成了,你们各自领着孙辈回府吧。” 唐氏的逐客令,一点都不委婉。 周氏和沈珍铁青着脸,心里暗骂唐氏见钱眼开。 “秦氏,你到底比不过新妇会讨人欢心。” 沈珍临走时,还不忘挑拨一句。 秦姨娘气得都快冒烟了,可偏她还不能表现出来。 “你主子好好的,怎犯了心疾?” 唐氏真心实意问了一嘴。 夙玉深深叹气。 “少夫人经不得吓唬。” 唐氏拧眉不解,好好成个亲,谁吓唬裴氏了? 她反倒听闻,裴氏把秦氏闹了个没脸。 还是说她被观复那要死不死的模样,吓到了? 似是看出老夫人心中所想,夙玉紧接着解释。 “少夫人昨日正歇着,国公府的嬷嬷突然出现在院子,高声大喊,少夫人当时就被吓得心口疼。” 夙玉按着裴昭的吩咐,话点到为止,对于黄嬷嬷如何精准来到秋水阁,半字不提。 唐氏好歹管过家,当即就想明白其中的关窍,回头狠狠剜了秦姨娘一眼。 “掌家权交予你,你便是这般管家的?” “连个人都拦不住,赶明进来个阿猫阿狗,是不是也要领到我院里去?” 秦姨娘什么想法,她也看得分明。 她之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因为大孙子活不成了。 但是不代表,她会纵容秦姨娘。 “老夫人误会妾身了,妾身听闻有人寻少夫人,以为有要紧事,故而才没多问,妾身也不知少夫人会被吓到。” “没用的东西,跟我走,莫要扰了她休息。” 秦姨娘瞪了眼屋里,不情不愿跟着老夫人离开。 若不是慧医堂何大夫名声在外,出了名的诚实,她都要怀疑何大夫是裴昭请来做戏的。 传言有人给他百金,想让他把病情说得重些,可何大夫直接拒绝,甚至扬言不再登门看病。 屋里,何大夫提着医药箱坐在梨花木圆凳上。 沈观复依旧躺着。 闻氏母女坐在一旁的矮榻。 本该‘病’着的裴昭坐在圆桌旁,脸色红润,无半点虚弱。 第12章 来都来了,把个脉 裴昭四下看了眼,气氛有些尴尬,轻咳一声。 “何大夫来都来了,把个脉?” 闻氏感激地看了裴昭一眼,随即冲着何大夫轻轻点头。 “劳烦何大夫了。” 何大夫上前,探上沈观复的脉,脸比锅底还要黑上两分。 闻氏见状,失落又心疼。 “我开两副治咳疾的药,三碗水熬成一碗,虽不能解毒,但能缓解喉咙的不适,如此夜晚能安眠。” 何大夫看向床帏上挂着的两个香囊。 “香囊里散发的药香也能缓解咳疾,只半月需得换一次药,才能保证药效。” 他昨夜咳醒的次数比平日少了,沈观复便猜到了香囊的作用。 “多谢何大夫。” 何大夫留了方子,夙玉将人送出去。 “我们该敬茶了。” 床上的沈观复点头,起身的速度比昨日快了不少。 闻氏坐直身子,心中五味杂陈。 除了酸涩,更多是感激。 出门赴宴也好,还是在府中也罢,当面背地嘲讽她的人不在少数。 裴昭虽对观复没有感情,甚至不是自愿嫁到伯府,但却愿意给她体面,让观复宽心。 不管因何,她都会记裴昭的好。 裴昭不知闻氏心里所想,双手端着茶递到闻氏面前。 “母亲喝茶。” 眉眼带笑,声音悦耳。 沈观复余光看了眼,多了一分别样的考量。 喝过茶,闻氏给了一个厚厚的红封。 “母亲没别的奢求,只愿你们二人欢心愉悦。” “多谢母亲。” 裴昭起身,拿起锦盒递给沈晗。 “嫂子给你的见面礼。” 沈晗自娘胎里便带有弱症,生下来便比寻常婴孩瘦小。 十二岁的年纪,还不如十岁的女童高。 圆圆的杏眼,看看裴昭,又看向一旁的兄长。 沈观复微微点头,沈晗才伸手接过锦盒。 “谢谢嫂子。” 声音很轻,无孩童该有的朝气活力。 高门里便是这般,母亲不得宠,连带着孩子都小心翼翼。 敬过茶,闻氏带着沈晗离开。 “多谢。” 沈观复启唇吐出两个字,依旧没什么情绪,冷冷淡淡。 裴昭也不在意,正常人对病患都宽容。 而且,她这么做,也不是为着沈观复的感激,她自有别的打算。 拜堂时,沈观复连个眼神都不给平阳伯,可见他对平阳伯有怨,甚至是恨。 面对闻氏的担忧,他会眼神安抚,说明他重视在意闻氏。 他们二人要做八九个月夫妻,若是想相安无事,她可以不给平阳伯脸面,但得尊重闻氏,起码面上要过得去。 如此,她接下来行事才更方便。 “我明日回门。” 裴昭没想让沈观复陪着,她就是知会一声。 “好。” 沈观复起身从一旁的暗屉里拿出十张银票,放到裴昭眼前。 “回门礼,需得你让人准备,我银钱不多,回头再给你补。” 裴昭盯着有些发皱的十张银票,这不会是沈观复全部的身家吧? “我如今不出门,也花不了钱。” 虽然不出门,可每日的药钱不是一笔小数目。 裴昭提醒的话到了嘴边,又囫囵个咽了下去。 罢了,他既有心,她也不好拂了他的心意。 至于别的,以后再说。 “季同。” 沈观复朝着门口唤了声,丝毫没注意到裴昭微变的脸色。 季同走进来,恭敬站在外间。 “公子,少夫人。” “你若有事,可找季同。” 裴昭看着外间站着的男子,瞳孔骤缩,眼皮跳了两下。 她没听错,也没认错人。 眼前十七八岁的小厮,就是上一世跟裴纾筠偷情被抓的季同。 奸情暴露,二人惊慌之下,坠入府中的荷花池,溺毙身亡。 府中下人说二人被捞起来时,还紧紧搂着。 裴纾筠死讯传来,她跟盛玉成急急登门时,正好遇到伯府将衣衫破烂的季同抬出府。 事后得知二人在沈观复死后,便有了首尾。 可碍于三家的颜面,伯府对外宣称裴纾筠怀念亡夫,心神恍惚之下跌入荷花池溺毙。 “少夫人。” 裴昭回神,压下心头的震惊。 上一世,她不好多问,只以为是伯府内普通的小厮,万万没想到竟是沈观复的心腹。 “好,我知晓了。” 沈观复看了裴昭一眼,并未多问。 —— 用过晚膳,裴昭在院里消食,夙玉走过来,压低声音开口。 “少夫人,黄嬷嬷被发卖出府,一家人离开京城了。” 裴昭昨日用她儿子的命威胁,她又被发卖,一家子当然不敢继续留下。 裴昭有些恍惚,前后两世,黄嬷嬷都逃不过被发卖的下场。 上一世,黄嬷嬷跟裴纾筠搭上不久,李铁柱就被安排进府侍弄花草。 进府半年,他盯上夙玉。 母子二人里应外合,她才出府,黄嬷嬷便领着他进了院子。 若不是她眼皮跳得厉害,回来得及时,夙玉就被他毁了。 她让人断了李铁柱一条腿。 黄嬷嬷为保儿子,交代出裴纾筠。 她才知裴纾筠为何每次都能在盛玉成休沐时登门。 夙玉这事,也是她教唆母子二人。 她将此事告知盛玉成,盛玉成说奴才攀扯不能作数。 翌日,黄嬷嬷竟真的换了说辞,说她太害怕才攀咬裴纾筠。 不等她再问,黄嬷嬷已被发卖出京,李家也被赶出京城。 她只以为是盛玉成怕黄嬷嬷乱扯谎,损了国公府的体面。 可如今回想,他插手府中庶务,不过是为着裴纾筠。 “少夫人” 夙玉看着姑娘忽然沉了脸,轻唤了一声。 裴昭回神。 “你觉得阿岚怎么样?” 阿岚便是昨日收下十两银子的婢女,今日去前厅和拦门的人也是她。 “奴婢瞧着是个老实的。” “你先带着她,我回头找秦姨娘要她的身契。” 夙玉点头,多一人帮姑娘,姑娘便能轻松些。 “奴婢去了一趟老夫人的寿康院,将少夫人的话一字不漏说了,老夫人直夸少夫人孝顺懂事。” 裴昭原话:“祖母,孙媳的心疾需得长年备着药,孙媳不愿给府里添负担,日后的花销皆自己承担,至于府中给的月例,孙媳全部孝敬祖母。” 唐氏白日才得了金头面,晚上又得知每月会多十两银子进账,乐得合不拢嘴。 夙玉装作不经意,顺嘴提了大夫被拦在府门口的事。 “老夫人允少夫人随时出门,她还让嬷嬷知会门房,有人来寻少夫人,直接来秋水阁回禀。” 裴昭微微勾唇,一副头面换出府自由,十分值得。 每个月十两月例,秦姨娘不会给她,但老夫人开口,秦姨娘可不敢昧下。 唐氏能压着闻氏,也能压着秦姨娘,往后秦姨娘若是寻她麻烦,她也能拉唐氏出来挡挡。 而且那副金头面,也不是她的东西。 第13章 去找裴昭要钱 上一世回门时,刘氏身边的嬷嬷吞吞吐吐说刘氏放错了嫁妆,金头面是刘氏母亲的遗物。 她翌日便让人把金头面送了回去。 这一次,她直接给唐氏,刘氏若想收回去,只得跟唐氏扯皮了。 但刘氏舍得下那张脸? “让宿珏放出风声,出售望江楼和锦绣坊。” 夙玉面露疑惑,少夫人如今也不缺银子啊。 “少夫人,酒楼和成衣铺子每年的盈利不少,怎要售卖?” “换个东家,放出消息,是给有些人听的。” 裴昭看向盛国公府的方向,盛玉成也重生了。 上一世,她拿出望江楼和锦绣坊的铺契带着江氏和盛茵做生意,盛玉成也知情。 所以,她必须在盛玉成反应过来之前,将这两个店铺卖出去。 夙玉读懂裴昭的暗示,轻轻颔首。 “奴婢明白。” 主仆二人又走了半圈,才看到站在院门口的沈晗。 “来找你兄长?” 沈晗摇头,直勾勾看着裴昭。 “我来找你。” 声音又轻又细,跟小猫儿一样。 “阿嫂,我能找你玩吗?” 阿嫂二字,听着比大嫂和长嫂更为亲近。 裴昭在沈晗跟前停下,弯腰跟她视线平齐。 “好啊!” 沈晗见着裴昭眼底没有拒绝和不屑,眼睛倏然亮了起来。 “多谢阿嫂。” 沈晗双手将荷包递给裴昭。 “阿嫂,这是我亲手绣的,谢阿嫂白日的见面礼。” 裴昭结果荷包,云锦料子,针脚细腻,绣面的荷花栩栩如生,还熏了香,能看出沈晗花了心思。 “绣工很好,你何时开始学的刺绣?” “六岁,我身子弱,母亲怕我憋着烦闷,便教我刺绣。” 裴昭揉了揉沈晗毛茸茸的脑袋。 “阿嫂自愧不如,阿嫂能把鸳鸯绣成鸭子,改日得空,阿嫂得向你请教。” 一句话将沈晗无意泄露出来的哀伤赶走,沈晗低低笑出声,露出莹白的牙齿。 夙玉亲自送沈晗回院子,沈晗手里拎着食盒,里面装的是夙玉做的点心。 裴昭转身回屋。 沈观复收回目光,平静无波的眸子多了一丝微小的情绪。 —— 三日回门,马车才拐进巷子,裴昭就听到了侯府门口的喧闹。 “我是翠玉轩的掌柜,武安侯府一个月没结银子了。” “我是珍宝阁的,侯府半个月前挂的账。” “我是锦绣坊的,两个月来,侯府前前后后在小店裁了二十余套成衣。” 八个掌柜,一个接一个报了侯府欠的数目。 裴纾筠站在府门口,给琥珀递了个眼神。 她不是只让安排三人吗?怎么来了八个? 琥珀几不可察摇头。 裴纾筠见琥珀也不知情,只以为是巧合,嘴角勾起一抹嗤笑。 讨债的人越多,一会裴昭便越惨。 最好他们说出的数目,裴昭还不起才好,如此,她才能出一口气。 裴纾筠甚至觉得盛玉成临时有事,都是老天在帮她。 等盛玉成午时赶来,裴昭已经脱层皮,且盛玉成又不会看到这般不堪的场面。 周围的百姓闻言,纷纷凑过来看热闹。 “武安侯府真可笑,前日才偷换女儿嫁妆,今日便有掌柜上门要账。” “偌大的府邸,净做些上不得台面的话。” 百姓看着武安侯府的牌匾,直摇头。 府内,裴端父子黑着脸走过来,裴纾筠掐着时机开口。 “各位掌柜,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侯府这些年来,从不曾赊欠过账目。” 几个掌柜一听,当即将字据和账本翻开。 “二姑娘,你好好瞧瞧,侯府的每一笔花费,记得清清楚楚。” 八本账目递过来,裴纾筠装模作样看了眼。 拧着眉头。 “这不可能啊,侯府的账一直都是姐姐在管,姐姐每月都会准时结算。” “会不会是你们漏了?” 掌柜脸当即黑了。 “一家店铺可能疏漏,难不成八家店铺都有疏漏?” 百姓一听,确实有理。 “裴大姑娘莫不是记恨侯府吞没她嫁妆,故意不结账?” “不对啊,前日才知晓嫁妆的事,可这账都欠了一两个月了。” “有没有可能,裴大小姐早就知道嫁妆的事,隐忍到大婚当日才揭穿。” “啧,若真是这般,那裴大姑娘的心机,未免太深了。” 裴纾筠听了这话,眼底飞快滑过一抹笑意。 她正要把话题扯到嫁妆上,他们倒先把她的话说了。 “不是的,你们误会姐姐了。” “纾筠,你不用替她说话,她就是早知情,故意在大喜的日子闹得鸡飞狗跳。” 裴端铁青着一张脸,提及裴昭,咬牙切齿。 大婚当日闹了一出,回门又要闹。 等她回府,这次不把她吓个半死,他的裴字倒过来写。 “阿兄,姐姐不是那样的人,她只是气我嫁给玉郎。” 裴端冷哼了一声。 “她有什么好气的,玉成不喜欢她,是她没本事,怨得了谁?” 话落,裴端看向几个掌柜,面露不悦。 “要钱,你们去伯府找裴昭。” 几个掌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锦绣坊的掌柜,敛去眼底的鄙夷,皱着眉头开口。 “世子,账上落的是武安侯府,我们平白去伯府闹,那不是上赶着送把柄?” “赶明这事要是传出去,我们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世子面子够大,又是大姑娘的亲兄长,不如世子去将人请过来。” 其他几个掌柜听到锦绣坊掌柜的话,皆回过味,暗暗摇头。 勋爵世家,欠下的债竟要嫁出去的女儿来填,满京城去打听,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回头需得告诉东家,日后武安侯府的买卖,要多思量几分,可别卖了东西,拿不到钱,平白惹一身骚。 “呸,她还没这么大的脸面,让我亲自去请。” 裴端说着,抬手指着一个小厮。 “你去伯府让裴昭回府。” “世子找我何事?” 裴昭扶着夙玉的手下马车,视线看了一圈。 除了刘氏和盛玉成,人都到齐了。 “你快把银子结清。” 裴端理所当然,颐指气使。 裴昭勾唇扯出一点冷意,张嘴就是钱,却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世子好没道理,侯府的账,怎么要我还?” 第14章 妹妹高嫁,风光体面 裴端一噎,皱着眉头。 “裴昭,你又想耍什么把戏?侯府的钱,一直都是你管,不是你还,谁还?” “裴昭,你还觉得不够丢人吗?快些把银子还了,滚进来。” 裴颂卓瞪着裴昭,眼神警告。 因着嫁妆的事,他已经被同僚笑了两天。 要是再传出武安侯府拖欠店铺银子的消息,他都没脸去衙署了。 逆女,越来越不服管教,待她进门,他定要教训她一顿。 “姐姐,不要再惹父亲和阿兄生气了。” 裴纾筠走到裴昭跟前,秀眉微拧,眼眶说红就红。 “姐姐,只要你快点把账结了,你怎么骂我,我都认了。” 裴纾筠伸手抓着裴昭的手腕,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好不委屈。 “姐姐如果还觉不解气,纾筠也跪得。” 裴昭轻笑出声,抽出自己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跪吧。” 裴纾筠神情僵住,她就是随口一说,裴昭怎还当真了。 “难道妹妹是说给外人听的,不是真要下跪道歉?” 心思被明晃晃说出来,裴纾筠气得心口疼,裴昭怎越来越难说话了。 “好,我跪。” 裴纾筠抿着唇看向裴端,哭得梨花带雨。 双膝才微微弯下,手臂就被人稳稳扶住。 裴端怒目圆瞪,死死瞪着裴昭。 “裴昭,够了!” 如果眼神能杀人,裴昭早就死千百次了。 心思这般狠毒,哪里像他的亲妹。 裴昭抬眸对视,眼神冰冷,声音更冷。 “世子是眼瞎还是耳聋,她要跪的,关我何事?” “既舍不得她跪,不妨让她管住嘴,别净说一些做不到空话,回头还觉旁人欺了她。” 裴昭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从前心里有奢求,裴端那些难听的话,她都能忍一二。 重活一次,再听裴端言语,只觉恶心烦闷。 “一会扯还账的事,一会扯国公府,一会扯嫁妆,你是想我帮忙还债,还是想刺激我?又或是你觉得,你高嫁,我合该羡慕你?” 经裴昭这么一提醒,围观的百姓才反应过来。 无数道探究和嗤讽的视线看过来,裴纾筠的脸色变了又变。 裴端听得火气直冒,蛮牛一样朝着裴昭就冲了过去。 “裴昭,你找打。” 拳头没挥到裴昭脸上,季同一个抬手,裴端捂着肚子龇牙咧嘴。 放倒人,季同又默默退回到裴昭的身后。 季同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快得裴昭都看不到他出手。 裴昭疑惑更甚,季同有如此身手,怎会溺毙荷花池? 莫不是奸情暴露太过惊慌,乱了心神? 武安侯府众人这才发现,裴昭身后跟了个陌生的小厮。 “裴昭,你···” 裴颂卓话还没说完,裴昭从袖中掏出银票。 “钱,我有。” 裴颂卓看到银票,满腔的火气被压下去,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他且再忍片刻。 裴端捂着肚子爬起来,狠狠瞪了裴昭一眼。 “算你识趣。” 裴昭指着其中一个掌柜。 “要我还钱,我总得知晓侯府欠了多少,银子都花在哪些物件上?” 珍宝阁的掌柜上前,翻开手里的账本。 “世子半个月前买了两条奇蛇,要价五百两一条,世子昨日又买了条小青蛇,要价二百两,拢共一千二百两。” 翠玉轩掌柜紧随其后。 “六月初十,世子宴请同僚品茶赏玉,花费二百三十八两;六月十五,侯爷挑了块玉,一百五十两;六月十八,裴二姑娘定了一套红宝石镶嵌暖玉的头面,要价六百六十六两;六月二十二,侯夫人买了尊玉佛,二百九十八两···” 翠玉轩掌柜念完,锦绣坊的掌柜迫不及待上前。 几个掌柜轮流念完,五千七百两,无一笔是裴昭花的。 侯府几人脸色乍红乍青,裴纾筠抬眼瞥了眼盛玉成。 裴昭分明是故意让他们出糗。 不等她开口,裴昭重重叹息一声。 “父亲,这账,我还不起。” 裴昭适时露出一抹神伤,举了举手上的银票。 “这十张银票,是夫婿买药的钱,念着我今日回门,不得已拿出来孝敬长辈。” 武安侯府几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裴昭,你少装惨,你有那么多嫁妆。” “世子是要我拿出嫁妆贴补娘家吗?” 裴端一提起嫁妆,围观的百姓更是鄙夷。 “怪不得装了二十八箱石头,原来侯府早就存了昧嫡女嫁妆的心思。” “腌臜的下作手段,一母同胞的亲妹,都这般算计。” “你们方才没听到吗?他在珍宝阁买了毒蛇毒蝎,养这般毒物的人,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裴端听着百姓左一句指责,右一句讽刺,气得胸口上下起伏。 “裴昭,你管家···” 裴纾筠没说完就被截了话头。 “妹妹,三个月前,我就把管家权还给母亲了,这些都是母亲管家后的账目。” 裴昭视线落在脸色苍白的裴纾筠上,从腰间掏出一方帕子,抿了抿眼角不存在的泪。 “我夫君身子不好,一副药便要十两银子,每日三副。婆母不管家,我们一房都在姨娘手底下讨生活,比不得妹妹,高门勋爵的世子夫人。” “我若高嫁国公府,定二话不说将银子拿出来。” 裴昭两句话把裴纾筠架了上去。 她不是洋洋得意高嫁吗? 裴纾筠嘴角抽了抽,手指不停搅弄帕子。 “妹妹如今高嫁,风光体面,定愿意帮侯府。” “大姑娘说得对,侯府养她这么多年,又让她嫁入高门,她也该报答了。” 裴纾筠皱着一张脸,八个掌柜连带着围观的百姓,皆看着她,只等她开口。 这会是真的着急上火,真要哭出来了。 裴端伸手扯了扯裴纾筠的衣袖,裴纾筠立即会意。 “我还,但我眼下没有足够的现银,我明日再让人给你们送去。” 裴纾筠恶狠狠瞥了裴昭一眼。 等裴昭入府,父兄会逼着裴昭给钱。 到时候,她挣了名声,裴昭赔了夫人又折兵。 思及此,裴纾筠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何须如此麻烦,妹妹院里有不少好东西,掌柜们想来更愿意搬货平账。” 第15章 登门拜访沈公子 裴昭话落,锦绣坊掌柜立即出声附和。 “对,我们今日需得拿到银子,否则无法跟东家交差。” 其他几个掌柜,已经看穿侯府外强中干的表象,也不敢再拖到明日,纷纷点头。 裴纾筠眉头紧皱,话已经说出去,又被裴昭架起,她不想同意都不行。 “好!” 八个掌柜松了一口气。 不过半个时辰,裴纾筠的南曦院被搬得七七八八,拔布床和美人榻也没了,院中只剩又重又不值钱的大水缸。 她在南曦院住了十几年,第一次觉得院子这么大,这么空。 她昨夜还说要带盛玉成参观她的厢房,眼下这般模样,哪还有什么能入眼的地方? 裴纾筠恶狠狠剜了裴昭一眼。 “姐姐,好狠的心。” 裴昭抱着双臂,挑眉轻笑。 “几个掌柜偏巧今日登门要账,就像事先商量好一样,妹妹,你说奇不奇怪?” 裴昭就差把偷鸡不成蚀把米几个字甩出来了。 裴纾筠深深吸了一口气,气得头疼。 她总算知道定好的三个人,怎么来了八个,一定是裴昭。 “裴昭,你又在欺负纾筠。” 裴端方才回了一趟院子,再回来时,远远看到裴纾筠眼眶发红的模样,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裴昭,快跟纾筠道歉,并且把银子补给纾筠,否则可别怪我不客气。” 裴端站定,底气比刚刚足。 裴纾筠一听,感激地看着裴端。 “阿兄,你真好。” 裴端眼神安抚裴纾筠,好似在说,放心,有阿兄在,绝不让裴昭欺了你。 裴昭看着二人的眉眼官司,像看笑话一样,扫了眼裴端的袖子。 “裴端,裴纾筠,你们的脸,比水缸还大。” 一句话,两个人都损了。 裴端气急,直接甩出袖中藏着的活物。 “不愿?那让它们跟你好好玩玩。” 说话间,青翠碧绿和通体乌黑的两条蛇被甩出来,直直朝着裴昭的面门飞去。 裴端和裴纾筠满眼恶毒。 裴昭站着不动,眼底勾起一抹笑意。 忽然,三人都被一道亮光晃了眼。 唰唰几声,两条毒蛇断成八截,朝着裴端两人甩去。 “啊!” “蛇!” “你们都是死人吗?快弄走啊!” 裴纾筠吓得花容失色,一蹦三尺高,狠狠踩了脚还在动的蛇头,甩衣抖落身上带血的蛇块。 顷刻间,二人的衣裳都沾了血,狼狈不已。 “裴昭!” 裴端银牙都快咬碎了,吐出两个字。 “世子自己养的宝贝,怎还害怕?” 裴端还想冲上前,可触及到季同手里带血的匕首,硬生生忍了下来。 该死的裴昭! “大小姐,夫人在小佛堂,让你过去。” 刘巧慧身边的刘嬷嬷走过来,皱着眉看着眼前滑稽的一幕。 夫人最疼世子,其次是二姑娘,大姑娘怎敢同二人作对? 裴昭将刘嬷嬷的情绪尽收眼底。 “你跟母亲说,我被蛇吓到,先回伯府,回门饭便先不吃了。” 刘嬷嬷伸手欲拦,裴昭一个眼神扫过来,刘嬷嬷被裴昭眸底的冷意震慑到,下意识放下手。 “母亲的金头面,我送给伯府老夫人了,老夫人很喜欢。” 刘嬷嬷眼皮一跳,大小姐像是提前会料到夫人要拿回头面一样。 看着裴昭的背影,刘嬷嬷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大小姐何时变得这般骇人了? 夫人和侯爷以后再想拿捏大小姐,怕是难了。 “少夫人,奴婢今日很高兴。” 夙玉从前就看不惯侯府其他主子,一个个眼高手低,明明是自家姑娘养着侯府,还为了二姑娘逼迫姑娘。 侯爷处处将体面规矩。 世子跟炮仗一般,二姑娘一点就炸。 侯夫人看着和善,可回回都用软语‘逼’姑娘让步。 白花花的银子扔进护城河都能听声响,姑娘的钱喂着他们,喂出一群白眼狼。 夙玉一直都替姑娘不值,但她是下人,不好多嘴。 幸而换亲后,姑娘不忍了。 裴昭看向夙玉,夙玉眼睛亮亮的,她嘴角也勾起一抹笑。 “我也高兴。” 主仆二人低声笑语,全然没注意到迎面走来的盛玉成。 “阿昭。” 听到熟悉的声音,裴昭顿时收了笑,正要绕过盛玉成离开。 盛玉成往右迈了半步,拦住裴昭。 “阿昭,我有话跟你说。” 裴昭拧着眉头,抬眸同盛玉成对视,眼眸幽深,只剩冷意。 盛玉成被裴昭的眼神刺得心口微涨,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几句话而已,你若不愿,我只能亲自登门拜访沈公子。” “他是你姐夫。” 盛玉成一噎,眸子沉了一分,姐夫二字尤为刺耳。 更喊不出口。 前世,他不承认沈观复妹夫的身份,这一世,沈观复也休想做他姐夫。 “有话快说。” 裴昭停下脚步,但也没有要跟盛玉成去往一边的意思。 盛玉成看了眼裴昭身后站着的季同,眉又皱了一分。 二人做过一世的夫妻,他对她有几分了解,他敢肯定只要他多说一句废话,她定会迈步离开。 盛玉成轻叹了口气,只好妥协! “府门口的事,我都听说了。” 裴昭挑眉,没有接话,他恐怕不是听说的。 上一世,他们二人才下马车,就被掌柜围住了,七嘴八舌要她还钱。 裴纾筠站在府门口,几次提起国公府。 裴昭觉察到盛玉成的不悦,顾不得询问清楚,当即结了账。 可这事还是传了出去。 此后半年,每次出去赴宴,都有夫人小姐提及此事,话里话外笑话她贴补娘家。 府内,江氏和盛茵为着此事,明里暗里言语指怼她。 盛玉成,去书房歇了小半个月。 而这次,他故意来迟,为的是什么,裴昭不明白,但也不关她的事。 “纾筠的嫁妆本就比不过你,今日她又被搬了院子,你可曾想过她日后的处境?” 裴昭听得皱眉,眼神讥嘲。 从前她心悦盛玉成,觉得他哪哪都好,品貌端正,文采斐然,谦谦君子。 而今,她只觉盛玉成的嘴脸丑陋。 她当真瞎了眼。 “她的处境如何,不全看你吗?你若风光,自无人敢为难她,反之,她若被人嘲笑,那也是你没本事,与我何关?” 裴昭眼神讥讽,她既不是裴纾筠的爹,也不是她的夫君,没必要考虑裴纾筠的日后。 盛玉成脑袋被门夹了吧! 盛玉成神色一僵,裴昭从未对他这般疾言厉色。 “我不欲与你争执,你把今日的银子补给她。” “我若不呢?” 盛玉成上前一步,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 “成亲前,我找人查过,你名下有几家铺子,想来你也不愿武安侯父子知晓。” 盛玉成指的是望江楼和锦绣坊。 裴昭冷下脸,哪里是查到,分明是上一世的记忆。 上一世,他说出写休书时,亦是这般凉薄。 “言尽于此,你自个思量。” 盛玉成迈步离开,他不是要逼她。 今日的事,本就是她管家不力,不能让纾筠平白受了委屈。 第16章 拿下望江楼和锦绣坊 望江楼对面的茶楼,二楼雅间。 沈观复一袭低调的青衫,面色依旧苍白。 对面年轻男子,一袭浅紫色锦服,墨发用金丝镶嵌的玉冠高高束起。 “你妻子今日回门,你确定不去看一眼?” 紫衣男子端起茶,抿了一口,含笑看着沈观复。 沈观复摇头。 “我拖着病体,跟着不过徒增麻烦。” 紫衣男子啧啧两声。 “你早知晓她回去要跟武安侯府众人算账?” “不知。” 紫衣男子放下茶杯,背往后靠,倚在椅子上。 “那你还让季同跟着?” “她问我借的人。” 紫衣男子问一句,沈观复便答一句,若不问,沈观复便无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方才你也听到了,她虽赢了,但名声也算不得好听。” 二人才进门,楼下便议论武安侯府的事,几个好事者,说得口水横飞。 有人说武安侯不体面,想吞嫡女嫁妆。 有人说裴昭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敌是她的血脉亲人。 故而,骂裴昭的人也不少。 沈观复抬眸,淡淡看向紫衣男子。 “名声只困愚蠢之人,智者从不在意虚无的东西。” 紫衣男子轻笑出声,难得从沈观复嘴里听到他夸人。 “看来这位裴大小姐是个妙人,改日记得引荐。” 沈观复放下茶杯,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 紫衣男子也不在意,坐直身子,抬手指了指望江楼。 “我想拿下望江楼和锦绣坊。” 望江楼是京中最大的酒楼,来往皆是达官显贵,可探听不少朝中的消息。 锦绣坊是京中最大的成衣铺子,掌柜绣娘量体裁衣,经常出没世家府邸,夫人小姐出府也乐意逛上一逛。 妇人的闲话有时候比官员的醉话还要有用。 所以他们此前便有这个想法,曾暗中几次打听望江楼和锦绣坊的东家,隐隐听闻跟背后东家的皇商。 两人怕再查下去引起金銮殿那位怀疑,便只能歇了心思。 而今早,他们的暗线收到消息,望江楼和锦绣坊要出售。 故而才急急约沈观复出府。 “我只能尽力一试。” 紫衣男子点头,他出府时,那几个人也蠢蠢欲动了。 望江楼和锦绣坊落入谁手,他们确实没把握。 —— 武安侯府正厅。 裴纾筠红着眼依偎在盛玉成怀里,武安侯和刘氏端坐在主位。 裴端坐在二人下首,一张脸沉得能滴出墨。 “玉成,今日让你看笑话了,我们没想到裴昭会如此。” 裴颂卓重重叹了一声。 “她怨我们疼爱纾筠,恨我们接她回府,却不把纾筠送走,可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们怎舍得下纾筠。” 裴颂卓面露难色,似是不该将这些话说出口,可又怕盛玉成误解。 盛玉成微微颔首,并未说话。 他虽是女婿,但随意插嘴侯府的家事,不符合他的教养。 “父亲,她就是小心眼,她根本不像是侯府的种。” “闭嘴,她是你妹妹。” 刘氏捻着佛珠,轻斥了裴端一句。 “她与你五六分相像,身上的胎记也对上了,错不了。” 若是有假,裴昭早就不在府里了。 刘氏藏起眼底的烦闷,看向裴纾筠,眼神变得慈爱温柔。 “纾筠,委屈你了。” 裴纾筠抿唇摇头,一副大度宽容的模样。 “母亲,我无事。” “玉郎,今日回门闹得大家都不高兴,你会怪我吗?” 裴纾筠声音娇柔,带着哭腔,眼底藏着小心翼翼。 “不会。” “母亲那里?” 盛玉成安抚地握住裴纾筠的手。 “母亲那里,我会去解释,且这几日,阿昭会将你贴进去的银子送到国公府。” 裴纾筠一怔,连哭都不记得了,也忽略了盛玉成的称呼。 反应过来后,裴纾筠心底一喜,那点子恼意都被欣喜取代。 “玉郎,姐姐会愿意吗?” “我自有法子。” 裴纾筠水润润的眸子浓浓的情意夹着感激,羞得耳畔发红。 “玉郎,你真好!” 其余三人,听得盛玉成这般肯定的语气,各自松了一口气。 盛玉成能逼裴昭妥协,那说明裴昭心里还有盛玉成。 如此,他们便能继续拿捏裴昭。 三人登时觉得裴昭这几日的反常,只是因着不能嫁给盛玉成。 刘氏捻了两颗佛珠,金头面拿不回来,裴昭会还她一套更昂贵的首饰。 裴端心里想着被季同砍断的两条蛇,回头他再去买几条,挂裴昭的账上。 武安侯摸了一下胡子,送礼宴请的银子,又有了。 用过膳,盛玉成跟武安侯父子去了书房,裴纾筠则去了刘氏的院子。 “母亲,姐姐心里放不下玉成,她会不会跟我抢?” 刘氏拍了怕裴纾筠的手,温声安抚。 “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玉成文采斐然,你们二人最是相配,你何须担心。” 话虽这么说,可裴纾筠仍旧咽不下心口的气。 “若我在宴会上抢了姐姐的风头,母亲会怪我吗?会觉得我不懂事吗?” 裴纾筠仔细打量刘氏的神情。 “不会,你是我一手教的,你什么性子,我自是清楚。” “阿昭性子顽劣,本就处处不如你,再者,你人前显露才华,侯府脸上也有光。” 吃了颗定心丸,裴纾筠扑进刘氏的怀里,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 裴昭回到秋水阁,沈观复不在床上,也不在屋里。 不等她出声询问,小厮扶着沈观复走到门口。 沈观复挥手,小厮退下,季同上前一步将人扶到床榻坐下。 视线对上,沈观复捂着嘴轻咳一声。 “回来了。” 裴昭点头,深深看了沈观复一眼。 沈观复经过她时,她嗅到了一丝极淡的檀香。 但她没有多问,二人关系还没到事事交底的地步。 夙玉站在门口,轻点袖子,裴昭会意,抬步走了出去。 “少夫人,角门递进来的信。” 裴昭展开信,只四个字。 【为时三日】 裴昭将纸递给夙玉,夙玉瞥了眼,低声啐了一口。 “盛世子,当真无情。” “少夫人,三日的时间,根本来不及,该怎么办?” 就算来得及,裴昭预先的打算也是行不通了。 盛玉成防着她把铺子售卖出去,官府那里,他应该也打了招呼。 只要她去官府签字落章,他即刻便会知晓。 裴昭眼底浮现寒意。 “宿珏可递话了?” 夙玉点头,伸出手指比了个数。 “明日出府见一见。” 第17章 四皇子齐璟 晚膳,夙玉下厨做了几道菜,裴昭让阿岚把沈晗叫了过来。 沈晗没在府中吃过这么好吃的饭食,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白糯糯的小兔子。 将口里的食物咽下去,沈晗还有点不好意思。 “夙玉姐姐的厨艺太好,让阿嫂见笑了。” 裴昭撑着下巴,摇了摇头。 “怎会,阿嫂从前,可比你粗鲁多了。” 未被侯府认回时,她无需学太多礼仪,没有食不言寝不语那套规矩,碗里的菜也可以多出三筷子。 那时虽举止粗俗,倒也随性自在。 入了京城,处处讲规矩,守礼节,时间久了,她一言一行也有几分京中闺秀的模样。 “阿嫂明日带你出府,裁几套新衣。” 沈晗下意识摇头拒绝。 “不用,我的衣裳够穿。” “够穿也要买,小姑娘该穿得漂漂亮亮的。” 沈晗身上这套衣裙,已经是前年的款式,闻言有一点点心动。 沈晗抬眸看向一言不发的沈观复。 “阿兄。” “不用问他。” 裴昭从袖中掏出银票,大手一挥拍在桌子上。 “你阿兄的钱都在我这,阿嫂做主,他不敢有异议。” 沈晗看着阿兄没有反驳,低低笑出声。 “嗯,我听阿嫂的。” 沈观复盯着沈晗的笑脸,嘴角噙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深夜,屋里熄了烛火,夫妻二人都没睡着。 裴昭想着望江楼和锦绣坊的事。 盛玉成已经反应过来,甚至防着她,此事略棘手。 一时半会,她还真想不到更好的计划。 沈观复则是在想这几日的事,成亲后,没有他之前设想的麻烦。 裴昭敬重母亲,真心待沈晗。 不仅如此,她还有手段,聪明,一套头面收买他那见钱眼开的祖母,用她压制秦姨娘。 沈观复微微侧目,借着微弱的光,依稀辨清裴昭的眉眼。 心思各异的两人,后半夜才入睡。 翌日裴昭醒来,沈晗已经在偏房等她。 三人一道用过早膳后,裴昭带着沈晗出门。 季同捧着沈观复熏过香的衣裳,正好从裴昭身旁经过。 檀香! 裴昭侧身看了眼,将昨日的念头压下。 马车在锦绣坊门口停下,裴昭牵着沈晗上了二楼。 锦绣坊一楼摆布料成衣,二楼和三楼是的雅间,专供夫人小姐量身。 “阿嫂,锦绣坊四楼也是雅间吗?” 裴昭摇头。 “阿嫂没上过四楼,阿嫂也不知。” 沈晗轻轻应了一声,收回好奇的目光,跟着裴昭进了雅间。 侍女端着茶水进来,顺便抱进来几本画册,画册上是店里的衣衫款式。 “二位贵客先挑选,有合适的,小的再进来量尺寸。” 侍女倒了茶水,恭敬退下。 这便是锦绣坊让人满意的一点,铺子里的小二侍女不会一直围着客户介绍店里的料子和衣衫。 客户有需求,或有疑问,他们才会出现介绍。 夫人小姐做衣的尺寸,是嬷嬷侍女量。 男子则由店里的小二丈量。 “你看看喜欢哪些款式。” 裴昭翻开画册,递到沈晗面前。 沈晗之前的衣裳都是府里裁的,她没出府做过衣裳,也不知道还能选款式。 侍女拿来的画册,款式皆是十二三岁少女喜爱和能穿的款式。 沈晗每翻一页,心里的惊讶便多一分。 “阿嫂,会不会很贵?” 沈晗抬眸看向裴昭,眸底透着点小心翼翼。 府里的嬷嬷每次给她送衣裳,都会说她是病秧子,花钱多,府里的银钱都不够她挥霍。 她知祖母和父亲都不喜母亲,她不想母亲担忧,不敢多说。 阿兄曾处置过说闲话的嬷嬷,可因着此事,父亲怪阿兄插手府中庶务,罚阿兄跪了两夜祠堂。 她后来才知阿兄跪祠堂病了。 自那之后,她不许院中的下人在阿兄面前多嘴。 沈晗看着画册,每一个样式都比她柜子里的衣裙好看,那得花多少银子! 沈晗不想因为银子让阿嫂为难。 捕捉到沈晗眼底的难过和担忧,裴昭不免想起自己刚回武安侯府的时候。 彼时,她为了讨好父母和兄长,也是处处小心翼翼。 母亲说府中花销大,嬷嬷克扣她的吃食,她也不敢抱怨。 甚至不敢要求做新衣,可转头裴纾筠将满满一碗燕窝倒掉,只因不够甜。 高门里,母亲不得宠,或是不得母亲宠的孩子,多小心翼翼,担惊受怕。 裴昭轻轻叹了一口气,敛去眸中的情绪,弯腰附在沈晗耳畔。 “阿嫂昨日回侯府坑了五千两,便是给你做十车衣裳,也花不完。” 沈晗半信半疑。 “不骗你,茶楼酒肆定还在议论昨日武安侯府的事,你若不信,等你裁了衣裳,阿嫂一会带你听听。” 沈晗闻言,松了口气,挑了两个款式。 裴昭素手一指,又选了五六个款式。 侍女进来丈量尺寸,裴昭指了指屏风后面。 “阿嫂在外间等你。” 里面的人顺着山水画的屏风看出去,也能隐隐看到屏风后的人。 “好。” 裴昭走到外间,夙玉轻声开口。 “两个买家,一个出示了四皇子府的腰牌,一个要跟姑娘亲自谈。” 裴昭听到四皇子府,眉头几不可察皱了一下。 四皇子齐璟是丽妃的儿子,盛玉成的表弟。 上一世,她嫁给盛玉成方知晓,国公府每年给丽妃母子贴补的银子可不少。 尤其是四皇子开府另住后,花销又增添了不少。 齐璟要买望江楼和锦绣坊,是齐璟的主意,还是盛玉成的提议? 但不管是哪一种,她都不会让他们表兄弟如愿。 “让掌柜将另一人带到四楼。” 夙玉开门走出去。 很快,门再次被打开。 沈晗往外看了一眼,夙玉姐姐站着伺候,阿嫂坐着喝茶。 “沈姑娘穿衣,是想宽松点,还是紧身些?” 衣裳宽松,走动起来舒服,胖点也能穿得进去。 衣裳紧身,行动便有约束,每餐需得少吃两口,穿起来才舒适。 沈晗看向侍女。 “宽松些。” 宽点穿得久。 侍女点头,边量边将沈晗的需求和想法一一记在纸上。 侍女语气温柔,问得仔细,偶尔还会说两句逗沈晗开心。 沈晗也不觉侍女啰嗦,反而觉得侍女很有耐心,比之进府量尺寸的嬷嬷,不知好了多少。 沈晗心里暖暖的,再次看向屏风外。 阿嫂也好! 第18章 一纸和离书 锦绣坊四楼,裴昭带着掌柜进了暗房。 暗房很大,四下无窗,只两扇门,白日不点烛火,暗如黑夜。 中间立着六扇的黄花梨木的屏风,屏风无孔更无缝隙。 屏风前的人看不到后面,屏风后的人也看不到前面。 暗房前门进来便在屏风前,后门进来便是屏风后。 屋中只点了一盏灯,裴昭从后门进,坐下后冲着掌柜点了点头。 “东家说价格好商量,只是在谈价前,客官要先亮明身份,且客官放心,出了这道门,屋中所说所看,东家乃至我都不会多说半个字。” “客官若是不信,东家不会强求,但出门左转,日后莫要再来试探。” 裴昭手指在桌上轻点,余掌柜话说得清楚明白,且看对方的意愿了。 对方一开始不愿亮明身份,或是身份极高。 身份底细越高,越合她心意,她所担心的那些,或许也能解决。 如果是故意隐瞒,那她就不得不怀疑,背后之人会不会是盛玉成。 屏风后的人不说话,裴昭也不催。 片刻,对面的人轻轻敲了敲桌子。 余掌柜走到屏风前,朝屏风后伸手,须臾手里多了一块玉佩。 余掌柜将玉佩递给裴昭。 裴昭接过,指腹触到玉佩上的暗纹,双眉微微挑。 轻点了下手背。 余掌柜将玉佩送还给对方,站回到裴昭身后。 “东家本意不是卖铺子,而是寻个合作伙伴。” 屏风前的男子微拧眉头,轻敲桌子表示愿意,示意余掌柜继续往下说。 “望江楼和锦绣坊想换个大东家,盈利三七分,大东家占三成,我们东家做个二东家,盈利占七成。” 男子眉头拧得更紧,大东家占七成,他听多见多了,头一次听二东家占七成的。 对面似乎也很有耐心,半点不催促。 又或是这笔买卖成与不成,于对面而言都无甚损失。 裴昭撑着脑袋,心里盘算着时间,再等半刻,对面若不同意,她得下楼了。 “阿嫂,我量好了。” 沈晗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脸上挂着笑。 “阿嫂,锦绣坊做衣,都这般仔细吗?” 裴昭给沈晗倒了杯水,点头。 “自然,仔细些,回头客才多,你可觉得烦?” 沈晗放下茶杯,当即摇头。 “我一点都不觉得烦。” “走,衣裳定了,我们逛逛再回府。” 裴昭带着沈晗从城东逛到城西,小姑娘的笑容越来越明媚,说的话也越来越多。 点心铺买了点心,小贩手里买了泥捏的小人偶,跟采花女买了荷花,街边的糖葫芦,雕刻的木簪,竹编的绣筐··· 打道回府的时候,姑嫂手里都塞满了。 沈晗一进秋水阁,直奔主卧。 “阿兄,我跟阿嫂回来了。” 沈晗将东西放在外间的桌子上,冲着里间又喊了一声。 “阿兄,阿嫂给我买了很多新奇的玩意。” 小姑娘声音惬悦,沈观复撑着身子走出来,对上沈晗的笑脸。 沈晗放下东西,赶忙去扶沈观复。 “阿兄,你坐。” 裴昭和夙玉走进来,将东西都放到桌上。 “夙玉,这两份点心送到婆母院子,这一份送到老夫人的院子。” 夙玉拎着三个食盒退出去。 “荷花饼又脆又酥,阿兄尝一小块。” 沈晗拿起荷花饼,掰了半块递到沈观复手里。 沈观复将茶水递到二人面前,顺道接过荷花饼。 饼馅是糯糯的莲子,荷花香味很浓。 “阿兄,好吃吗?” 沈观复点头,但是吃完半块饼,却没有再吃的意思。 沈晗一一展示裴昭给她买的东西,每一样,她都爱不释手。 “阿兄,我下次出府给你带糖葫芦。” 说完,沈晗像是意识到什么,又赶忙换了话题。 “阿嫂在锦绣坊给我定了新衣。” 沈观复看向沈晗。 “锦绣坊的衣裳,你很喜欢?” 沈晗一个劲点头。 “喜欢,款式时兴,料子摸着也舒服,侍女也有耐心,量尺寸时,会一一问询喜好和习惯。” “可谢过你阿嫂了?” 不等沈晗点头,裴昭先一步开口。 “一路上,她谢了百回了,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沈晗被这么一打趣,脸颊浮起一抹红。 “本就要谢阿嫂。” “护城河边新开了酒楼,阿嫂过两日带你出去打牙祭,留着过两天再谢。” 裴昭揉了揉沈晗的头,沈晗想到还能出府,眼睛更亮了。 “好。” 沈晗又转身去跟沈观复讲今日的见闻,事无巨细。 沈观复安静听着,不时应一句。 裴昭撑着下巴,这才是正常的兄妹关系。 沈观复觉察到裴昭的视线,微微侧目,目光在裴昭眸底停留一瞬。 收回视线,轻轻启唇。 “小晗,阿兄累了。” 沈晗立即停下话头,赶忙起身要扶沈观复进去休息。 “不用。” 沈晗离开后,沈观复仍旧坐着,两人面对面,气氛安静下来。 裴昭目露疑惑,不是累了? 上下打量沈观复,想起成婚当日他起身的艰难,斟酌再三,问出口。 “我扶你?” 沈观复摆手拒绝。 裴昭松了口气,她多想了,她还以为沈观复走不动呢。 “谢谢你。” 裴昭揉了揉耳朵,其实她方才也没说假话。 一路上,沈晗的谢字没有三十,也有二十。 “不用,我不是为着你,无需言谢。” 裴昭只是看到沈晗的小心翼翼,会不觉想起曾经。 “我知道,我一个将死之人,没那么大的面子。” 裴昭被噎住,她刚刚是不是刺激到病患了? 张嘴想解释,可万一说得越多,错得越多,那怎么办? 她还是闭嘴吧。 “我咽气之前,会给你和离书,不会将你拖在伯府。” 本朝虽不反对女子二嫁,可夫死,女子需得在夫家守孝三年。 三年期满,方可离府改嫁,但若是有和离书或者放妻书,则无需守孝。 上一世,沈观复死后,武安侯府就曾上门要人,但秦姨娘搬出律法,压得武安侯府几人哑口无言,只得让裴纾筠留在平阳伯府。 裴昭嫁进来之前,便打定主意要让沈观复死前给她一纸和离书。 她还没提,沈观复先提了,倒是超出她的意料。 第19章 我是你们东家的嫡亲兄长 伯府春风院,秦姨娘狠狠将茶杯拍在桌子上。 “她惯会讨巧,哄得老夫人张嘴就夸她。” 半个时辰前,秦姨娘去给老夫人送她亲自下厨做的点心。 结果进门便看到老夫人桌上的点心。 不等她开口,老夫人当即夸裴氏懂事,出府还不忘给她带点心。 秦姨娘管家十余年,京中的点心,她也让人买过不少,老夫人那一叠点心,起码要二两银子。 秦姨娘捏着食盒的柄,怎么都递不出去。 老夫人凉凉瞥了她一眼。 “你拿回去吧,我牙口不好,吃不下太多。” 秦姨娘提着食盒离开时,老夫人还不忘提醒她月钱的事。 秦姨娘气得心口疼。 “老虔婆,闻氏也是高门嫡女,她处处刁难,一到裴昭,她便装看不明裴昭的小把戏。” “眼皮子钱的老货。” 秦姨娘暗暗骂了一声。 “姨娘,何苦生气,那位活不久,等那位死了,姨娘有的是理由将她撵出去,伯府都是两位公子的。” 秦姨娘心腹李嬷嬷又是倒茶,又是说好话。 “我知道,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姨娘要是想出这口气,不一定得在府里。” 秦姨娘看向李嬷嬷,等着李嬷嬷的下文。 “咱们三公子在府外奔走,认识的人多。” 秦姨娘轻轻拍了下桌子,她都被气糊涂了。 “幸而你提醒我了。” 李嬷嬷站到秦姨娘身后,轻手轻脚替她捏肩。 “府姨娘一时想不起,也是被府中庶务所累,忙忘了。” 秦姨娘听得李嬷嬷这话,更是舒心。 李嬷嬷不仅办事得力,说话也中听,所以才会从一洒扫婢女,成她的贴身嬷嬷。 “远山回府,让他过来一趟。” 沈远山,秦姨娘二子。 —— 三日之期已到,裴昭没送来银子,也并未让人带半个字。 盛玉成双手负立于窗前,目光落在远处。 裴昭亦如上一世,执拗。 “玉郎,姐姐当真会送来银子吗?” 裴纾筠从身后环住盛玉成的腰身,脸埋进盛玉成的背。 夏日衣衫单薄,温香暖玉贴上来,盛玉成浑身一僵,转身将人拥入怀里。 “她会。” 裴纾筠又把心放了下来,盛玉成不会骗她。 裴昭心里有盛玉成,只要玉成开口,裴昭定不会拒绝。 一开始她并不想盛玉成私下找裴昭,她怕裴昭不安分,将盛玉成勾了去。 可这几日盛玉成对她的痴缠,远超出她想象,她心里那点子担忧慢慢就淡了,且看在银子的面上,她也可以忍受一次两次。 “嗯,你说的,我都信。” 裴纾筠手指在盛玉成的腰上画圈,抬眸望着盛玉成,眸子含着春水。 盛玉成的手从裴纾筠的肩头,一寸一寸往下。 两刻钟后,盛玉成穿戴整齐出房门,唤来长松。 “明早给裴端带句话。” —— 大婚那日受的气还没出,裴昭回门又闹了一出,让人砍了他两条宝贝后,若无其事离开了。 裴端气得嘴里长了好几个燎泡,这几日院中伺候的下人没少遭罪。 茶凉了,一脚。 茶烫了,还一脚。 嘴里生泡用膳疼,又一脚。 院中的小厮婢女苦不堪言,一个两个都不敢往裴端跟前凑。 木荣急忙跑进来。 “世子,盛世子托人带了话。” 裴端听后,阴郁的脸色登时舒展开来。 “怪不得她说话这般硬气,原来手里真有产业。” 死丫头瞒得真好,祖母也是,把好东西都给她,怪不得早早死了。 自从那日裴昭说嫁妆是祖母留的,裴家人便认定裴昭花的都是老夫人留的银子。 否则她一个乡下长大,连字都认不全的粗鄙丫头,哪里来的本钱做生意? “走,本世子去瞧瞧。” 半个时辰后,侯府的马车停在望江楼门口。 裴端趾高气扬走了进去。 “我要见你们东家。” 小二迎上前,扯着笑脸。 “世子是要在雅间用膳,还是在一楼大堂?” 裴端不悦地瞪了眼耳朵不好使的小二。 “你聋了吗?我要见你们东家。” 小二笑容没变,依旧恭敬回答。 “我们东家不在,世子若是要雅间,不需要我们东家同意。” 裴端沉下脸,抬脚踹向身旁的小二。 “滚,听不懂话,就换个能听懂话的。” 小二被踹倒在地,捂着肚子十分难受的模样。 另两个小二赶紧跑来,扶起被踹倒的小二,检查了一翻。 望江楼王掌柜走了出来。 “你们两个带他去看大夫。” 交代完,王掌柜看着无能狂怒的裴端,眼底的鄙夷险些藏不住。 “世子若是不用膳,可转身离开。” 望江酒楼在京中经营了四五年,王掌柜迎来送往,说话办事很有分寸,不少达官显贵都给两分薄面。 故而,他没必要对闹事的侯府世子点头哈腰。 “我是你们东家的嫡亲兄长,我要见她,快给我把她喊过来,否则将你们通通赶出去。” 说完,裴端抬脚踹向身旁的桌椅板凳。 桌子板凳应声裂开,飞溅起的木片波及临近的桌椅板凳,一时间碎了三张桌子,十几张板凳。 裴端都愣了一下,他还没用尽全力。 望江楼的桌椅是纸糊的不成? “武安侯世子不是只有一个亲妹吗?他是不是魔怔了?” 不等裴端回神,周围的食客皆皱着眉,看裴端的眼神如看傻子。 “是啊,难不成望江酒楼的东家是裴大姑娘?” “裴大姑娘十岁才被认回,字都认不全,怎么可能经营得了这么大的酒楼。” 且不说裴大姑娘字识得全不全,满京城的权贵谁不知,武安侯养女每次表演才艺,武安侯夫人总要在人前让亲女多跟养女学学。 甚至世子裴端都多次在府外的宴会斥责裴大姑娘,不少人都撞见过。 眼下,裴端说望江酒楼是裴大姑娘的,那还不如说是他们的。 联想到前两次武安侯府闹的笑话,众人越发觉得裴端病得不轻。 啧啧咋舌,神情一言难尽。 “裴世子,你别闹了,回府好好养你的毒蛇蝎子吧。” 回门之后,京中百姓都知晓裴端养毒物的癖好。 裴端恶狠狠瞪向几人。 “你们不信?我们可以去官府查。” 京中的铺子需得在官府登记落印,才能开业迎客。 裴昭一脸肯定,围观的食客又生出两分怀疑。 裴大姑娘当真这般厉害? 裴端看向神色不虞的王掌柜,语气轻蔑。 “我敢去官府,你们东家敢吗?” 第20章 蠢货教唆废物闹事 王掌柜从袖中掏出令牌,递到裴端眼前。 “裴世子,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们东家姓言。” 话落,王掌柜拿着令牌缓慢转了一圈,确保一楼的食客都能看清令牌上的字和标志。 “岭南言家!” “这言家是什么来头?” “言家,岭南第一富商,常见物品如岭南产的胭脂水粉,绸缎布料,稀罕如宫中的时令水果,都绕不开言家的商队。” “想不到言家生意还涉猎酒楼,怪不得望江楼有岭南风味的吃食。” 食客说完,众人了然,皆目露震惊。 裴端呆愣在原地,不可置信盯着那枚腰牌。 怎么可能? 盛玉成分明说望江楼是裴昭的产业,盛玉成不可能骗他。 这到底怎么回事? “是不是裴昭让你们演的戏?” 刚刚解释言家的那位食客站起来,无语地扫了眼裴端。 “裴世子,言家的腰牌四周雕刻荔枝围成一个圆,中间刻家族姓氏,你没见识,便不要在此惹人笑话了。” “你往常总在人前贬低裴大姑娘,眼下又说她经营了这么大一间酒楼,前后矛盾,莫不是真得了癔症。” 裴端转头看向说话的人,脸色涨红像猪肝。 “你给本世子……” 狠话还没放完,王掌柜瞅准时机,冲身后几个膘肥体壮的厨子挥手。 “裴世子得了失心疯,将他丢出去,别误伤了其他人。” 随着掌柜话落,门口发出一声巨响。 裴端四脚朝天躺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 “裴世子若想去官府,我们东家奉陪,只是裴世子报官前,记得将损坏的桌椅板凳赔了,否则到了官府,你还得多一条罪责。” 王掌柜翻了个白眼,甩了甩袖子,转身回酒楼。 “各位受惊了,在座的饭钱一律五折,小小心意,还往各位莫要嫌弃。” 王掌柜换了一副面孔,端着笑,态度极其恭敬。 “吩咐下去,今日来酒楼的食客,皆送一道招牌菜。” 本也不是酒楼的错,况且他们都看得分明,王掌柜怕伤到别的食客,冒着得罪武安侯府也要将人丢出去。 食客心里已是十分满意,加之王掌柜又打折又送菜的赔罪的处事态度。 食客更觉愉悦。 “掌柜放心,武安侯世子若敢报官,我们都是证人,他讨不了好。” 王掌柜闻言,频频道谢。 二楼大堂,身穿绛红色衣裙的妇人收回目光,嘴角擒着一抹笑。 妇人正是右副都御史林勃为的夫人伍氏。 回府她便同老爷说今日所见所闻,让老爷在朝上狠狠参武安侯一本。 八年前,老爷升官,老爷带他们赴任途中,正好碰到被武安侯府认回的裴大姑娘。 两家结伴而行,裴大姑娘性子爽朗,跟女儿互送了见面礼。 他们原以为武安侯府的人都这般好相处,谁知马车才到门口,裴端拎着一条蛇就朝他们扔了过来。 女儿险被毒蛇咬到,幸而裴大姑娘伸手推了一下。 女儿膝盖擦伤,武安侯夫妇不斥责裴端,反而当众责骂裴昭举止粗鄙。 从前她念着裴大姑娘同女儿交好,不愿让裴大姑娘为难。 可如今,情况不同了。 她定要让添上一把火,烧糊涂那一家子狼心狗肺。 —— 与此同时,四皇子齐璟气鼓鼓进了国公府。 “表兄,你的消息有误。” 齐璟在盛玉成对面坐下,板着一张脸。 “望江楼和锦绣坊的东家根本不是京中人,更不是女子,而是岭南言家。” 齐璟想起他们的人前两日被委婉‘赶’出锦绣坊的事,便气不打一处来。 他们都被表兄的消息误导了。 他们一开始设想,望江楼和锦绣坊的东家要真是个女子,他们的人亮出腰牌,那东家定会先紧着同他合作。 如此,生意也便谈成了。 可事与愿违,如果早知道背后的东家是岭南言家,他定会备足银两,而不是只准备了一万两便匆匆前往。 眼下生意谈不成,还平白被曲解看不起岭南言家。 盛玉成皱起眉头,眼底凝着疑惑。 “怎会跟岭南言家扯上关系?” 上一世,他还见过言家家主,约莫三十岁,长相端正,那双眼睛极会观察人。 而且,他还知道,要不了两年,岭南言家的名声会越来越响。 可望江楼和锦绣坊分明是裴昭的。 “我还能骗表兄不成?我的人已暗中去官府查过,望江楼和锦绣坊自开业以来,便没换过东家。” 他的人花了五百两,亲自去官府,查阅的籍书。 证据摆在眼前,由不得齐璟不信,故而他才这般生气。 到嘴的鸭子,眼看就要下锅,结果不但飞了,还飞得又高又远。 他再想盘这般盈利多,打探消息方便的店,可就难了。 “还有一事,你那大舅子,也是个脑子不清醒的废物,大闹望江楼,吵着说他是东家的嫡亲兄长。” “他那猪脑子,也不想想,他有没有那样好的命,也不知哪个蠢蛋教唆他去闹的,真叫人笑话。” 盛玉成眼皮跳了跳,眉头皱得更紧。 上一世,他从未问过裴昭铺子的事,她也鲜少在他面前提起。 难道上一世的裴昭也是趁着这次机会,才买下望江楼和锦绣坊? 上一世,他不知望江楼和锦绣坊要出售,极有可能是他不在意商贾之事,所以才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信息。 盛玉成思来想去,唯有这种可能。 “表兄,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盛玉成收回思绪,从暗格拿出几张银票。 “查籍书花了多少银子?” “一千两。” 盛玉成看了眼桌上的银票,伸手又拿了四张银票,凑齐十张。 “此事是我疏忽,下次不会。” 齐璟将银子收进袖中,神色稍稍好看了些。 倒不是他花不起这点钱,只是他的人忙活了几日,总要犒劳一二。 况且,他才出宫开府另住,处处都要花银子,手头也拮据。 再者,此事本就是表兄的错,害他错失良机。 齐璟拿了银子,甩甩袖离开了。 盛玉成不知齐璟心中所想,他在想另一个人。 他自以为了解裴昭,但重回一世,她所言所做,大多超出他的预知。 莫不是,她真的回来了? 若是如此,她是恨他?还是怨他没选她? 第21章 望江楼!裴昭! 沈观复将手中的纸条点燃,丢进盛着药渣的瓷碗。 纸条燃烧殆尽,沈观复用勺子轻轻搅拌,看不出丁点异样。 “公子,裴世子被丢出来后,去了盛国公府。” “四皇子前脚出府,他后脚进府。” 季同退出去后,沈观复倚着软枕,抬眼看着床帏上挂着的香囊。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敲床沿,低低念了几个字。 望江楼! 裴昭! —— 裴昭打了个喷嚏。 “可是风大?” 夙玉上前将雅间的窗合上,又赶紧给裴昭倒了杯热茶。 “无碍,鼻子有些发酸而已。” 裴昭端起茶杯,抿了几口,喉咙和鼻子顿时舒服不少。 “少夫人莫要听那些胡话。” 裴端大闹望江楼的事,已经传了过来。 几人刚走进茗香酒楼,便有好几道看热闹的视线投来。 那些人说闲话也不收嗓子,从一楼大堂到二楼雅间的距离,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已经入了耳。 事是世子做的,可那些人骂着骂着又扯到了姑娘头上。 不孝不悌,忤逆长辈,粗鄙不知规矩,几个词反反复复提,翻来覆去说。 夙玉忍不住担忧,虽说如今的姑娘没之前在意侯府了,但听着外头那些议论的话,怕也会难过。 “糖葫芦好甜,阿嫂也尝尝。” 沈晗将甜滋滋的糖葫芦递到裴昭嘴边,直接堵了裴昭的思绪。 “阿嫂,快尝一个。” 裴昭依言,张嘴咬了一个。 裹着糖霜的山楂,酸中带甜,甜而不腻。 沈晗歪着头,唇边挂着笑,眼睛又圆又亮。 “阿嫂,甜吗?” 裴昭抬手揉了揉沈晗的脑袋,她也是从沈晗这个年纪过来的,怎会看不明沈晗极力掩藏的那一丝情绪。 沈晗怕她难过,用糖葫芦分散她的注意力。 祖母也曾说过,若心里太苦,便吃多点甜的。 “甜。” 见着阿嫂没有被那些话影响,沈晗微微松了一口气,就着糖葫芦咬了一颗。 沈晗也不贪多,咽了嘴里的,便将手上的糖葫芦串放到一旁,安安静静用膳。 裴昭看着沈晗乖巧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闷。 上一世,沈观复死后,闻氏母女的下场都不好。 沈观复去世半年,伯府后院失火,独独沈晗被困在院子里,葬身火海。 沈晗没的时候,还没过十三岁的生辰。 沈晗下葬后,闻氏捅伤秦姨娘,平阳伯一纸休书将人赶出府,闻氏从此在京城消失。 有人说闻氏死在城外的乱葬岗。 有人说她疯了,认不得回京的路了。 亦有人说,她被卖到了边疆。 “阿嫂,你怎么不吃?” 裴昭回过神,碗里多了只沈晗夹的水晶虾。 “水晶虾不错,可要给母亲和你阿兄带?” “阿兄不喜欢吃虾,母亲喜欢。” “行,那就给母亲带一份。” 裴昭夹起虾放进嘴里,今日的虾比前些时日的鲜美。 沈观复都能想到在死前给她和离书,定也想过闻氏母女的退路。 待时机合适,她再提醒一二,依着沈观复的聪明才智,这一世定会安排好母女二人。 姑嫂二人用过膳,沿着护城河边走了半圈。 明日便是乞巧节,护城河边已经沿河岸挂起了各式各样的灯笼。 沿岸的店铺开始售卖五色丝线和祭拜织女的巧果。 小贩的担子上插着亲手缝制的各色花朵。 沈晗鲜少出府,更不用说晚上出门,眼下看什么都觉新奇。 她记忆中,上次府中挂各式各样灯笼,还是阿兄高中状元那日。 父亲被恭维了一整晚,她第一次从父亲嘴里听到夸奖母亲的词句。 但好景不长,阿兄病了后,虚假的泡沫被戳穿,露出原本的狰狞。 “阿嫂明晚带你出来乞巧。” “秦姨娘不点头,父亲不会同意的。” 沈晗知道祖母允许阿嫂自由出府,可那也仅限于白日。 她不想阿嫂被秦姨娘揪住把柄,秦姨娘会哄得父亲骂阿嫂。 “放心,本山人自有妙计。” 裴昭抬手指向夙玉手里提着的食盒。 茗香酒楼的招牌菜,花了五两银子,足够唐氏乐呵一阵了。 相比于江氏和秦姨娘,见钱眼开的唐氏,拿捏起来,最是简单。 “晚上,我们去陪祖母用膳。” 姑嫂二人交换了个眼神,掩嘴笑出声。 “回府!” 马车停在茗香酒楼的后院,裴昭三人沿原路一前一后走着。 刚走到巷子口,六个地痞流氓冲出来将她们围住。 三人围着裴昭,余下三人围着夙玉和沈晗。 流氓冲过来时,夙玉离沈晗最近,将沈晗拉过来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几个男子。 沈晗虽然害怕,但同样做出保护夙玉的姿势。 脸上一道疤,牙黄翻唇的男子上下打量裴昭,眼神轻浮猥琐。 “美人,陪哥几个聊聊天?” “美人放心,哥哥不劫财也不劫色,哥哥就是寂寞,想找人说说心里的委屈。” 男子说着,抬手指了指心口。 裴昭手往袖中探进去,抬头看了眼夙玉。 夙玉微微颔首,握紧沈晗微微发抖的手,捏了捏沈晗发汗的手心,示意她安心。 沈晗用力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抿着唇,手揪着帕子,她已经尽力忍了,可还是止不住发颤。 沈晗觉得自己很没用,眼眶酸涩难受,但她不能哭。 裴昭看向几个男子,脑中飞快思索对策。 “美人,你不说话,哥几个就当你应了。” 三人耐心告急,形成一个包围圈朝裴昭挨近。 而另外三个,也开始朝夙玉和沈晗逼近。 “美人,哥哥来了。” 一丈的距离,几人的眼神越来越不加掩饰,一会舔唇,一会擦掌,一会摸胡茬。 裴昭的手抵着袖子,夙玉会意,抬手按住香囊。 越来越近,十五步,十四步……八步 裴昭抬手撒出香囊里的药粉,大喊一声。 “撒!” “跑到外边喊人!” 夙玉紧随其后,香囊里红红绿绿的粉一股脑撒了出去。 几个地痞始料未及,色眯眯的眼睛被粉末糊住,疼得直骂娘。 “小娘们,找死。” 裴昭和夙玉二人分头跑,他们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夙玉和沈晗跑的那个方向,他们可能不会追。 但三人一个方向,他们肯定会追。 她们两人带着一个半大的孩子,根本跑不过。 裴昭边跑边拔下头上的簪子,藏进袖 “快给老子抓住那个贱娘们。” 果不其然,四人去追裴昭,余下两个往另一个方向去。 “走水了!” 裴昭边喊边跑,喊救命不一定有人出来,但走水一定有人跑出来。 “小贱人,你还敢乱喊!等老子抓住你,非扒了你的皮。” 膝窝处一痛,裴昭往前跑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没有跌倒。 但这一耽搁,身后的四人也追了上来。 第22章 不在意沈观复 牙黄翻唇的男子扯住裴昭的袖子,将人往墙上甩。 裴昭左肩撞到墙,手臂擦着墙划破了外衫的袖子,痛意袭来,疼得鼻子发酸。 裴昭动了下肩膀,幸好没有骨折。 “贱人,一会老子把你压在身~下,看你还怎么跑。” 翻唇男子狠狠啐了一声。 “将她拖回去。” 翻唇男子甩头示意另外三个男子,其中两个男子上前。 裴昭身子紧紧贴着墙,盯着靠近的两人,余光注视着翻唇男子和另一男子。 翻唇男子抬起右手,将匕首搭到肩上,一手叉着腰,上下打量裴昭。 从头到脖子,视线一路往下。 另一男子有样学样,手摩挲着胡茬,绿豆大的眼睛多了一分算计。 裴昭的倔强和反抗在他们眼里,比上赶着贴上来的女子更有趣。 两男子手伸向裴昭。 “美人,哥哥···” 裴昭瞅准时机,左手掷出金簪,狠狠扎进其中一个男子的手心。 “啊!” 不等另外一人反应,裴昭撒出右手的毒粉。 黄色的粉末迎着四人的面门飞去,四人登时觉得浑身奇痒,一边骂娘,一边以极其不雅的动作挠痒痒。 裴昭拔腿就跑。 “他奶奶的,给老子追。” 翻唇男子率先反应过来,声音夹着怒意,四人一边挠一边朝裴昭追去。 裴昭不敢停,更不敢往后看。 她身上备的药粉已经用完,就算没用完,几人吃了两次亏,再有下一次就不好使了。 而且,她算是彻底得罪了四人,要是被抓住,他们肯定不会放过她。 裴昭不敢往下想,只有跑到街上才安全。 “贱人,给老子停下。” “快,快给老子抓住她。” 翻唇男子的声音越来越近,怒意也越来越大。 裴昭的心提了起来,脚下步子迈得更大。 脚步声逼近,翻唇男子一手扣住裴昭的左肩,将人往后拉。 “臭娘们,老子抓住你了,你死定了!” “少夫人” 于此同时,夙玉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裴昭眼前跑过去,翻唇男子被一脚踹飞出去。 不过须臾,四个男子跟癞蛤蟆一样,四脚朝天躺在地上。 或是抱着肚子哀嚎,或是抱着大腿根,或是捂着脑袋。 夙玉跑上前,扶住裴昭,快速看了眼裴昭的情况,声音带着哭腔。 “少夫人。” 裴昭缓慢吐出一口浊气,抓着夙玉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先回去再说。” “季同,将他们送去官府。” 裴昭转身时,季同已经将几人捆起来,捆好还一人补了一脚。 “是。” 夙玉扶着裴昭上马车,车帘才撩起,对上一双跟兔子一样红的圆眼。 沈晗眼底还浸着泪,嘴一撇,差点没忍住哭出来。 “阿嫂。” 裴昭坐到沈晗身边,揉了揉沈晗的脑袋。 “没事,我们先回去。” 沈晗点头,默默往里挪了半个位置。 阿嫂的袖子都烂了,肯定受了伤,不能碰到阿嫂。 裴昭右手扶着底下坐着的凳子,这才抬眼,看着对面的沈观复。 沈观复同样也在看她,两人视线对上,不偏不避,直勾勾望着。 “府中待太久。” 沈观复率先开口,算是解释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至于是碰巧遇上,还是别的缘由,他并没多说。 “咳咳!” 话落,沈观复掩唇轻咳了一声。 裴昭颔首,继而收回目光,眸中一片冷然。 沈观复为何出现在此处,她不慎在意,她在想谁买凶害她。 裴端今日吃了大闷亏,如果是裴端找的人,这几人没等她回神就冲上来动手了。 裴纾筠?她巴不得毁掉她,也不会如此‘磨蹭’。 盛玉成找的人?因着望江楼和锦绣坊的事? 可能性不大。 齐璟的人都找不到籍书的破绽,盛玉成还没那么大的本事。 而且此时的盛玉成,脑子应该比浆糊还乱。 她坏了他的计划,但他不知确切缘由,他会在脑中一次次推算上一世的事,又一件件推翻已经安排好的计划。 没想清楚之前,他没时间找人弄她。 裴昭思来想去,视线再次落在沈观复身上。 回到秋水阁,屋里夙玉在帮裴昭处理伤口。 左肩头青紫,有些肿,夙玉将药油倒在手里,将淤青揉开。 “少夫人,会有些疼。” 裴昭手撑着榻沿,指关节绷紧,指腹因用力而泛白。 处理好肩膀,夙玉替裴昭穿好衣裳,蹲下处理手臂的擦伤。 巴掌大小,伤口四周红肿,有血迹渗出,裴昭皱着眉头看了眼,怪不得那么痛。 “奴婢回头让宿珏找两瓶上好的祛疤膏。” “让他查查那几个地痞。” 廊下,沈观复兄妹二人并排站在一块,沈晗不时往屋里探头,神色着急。 “小晗,说说今日的事。” 沈晗看向沈观复,叹了口气。 “用过午膳,我们在护城河边走了半圈···” 沈晗事无巨细,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阿嫂说今晚陪祖母用膳,明晚带我出府。” 剩下的话,沈晗没再说下去,忍着眼泪,吸了吸鼻子。 “只去了茗香酒楼?” 沈晗点头,提到茗香酒楼又想起那些闲话。 “才进去,好些人当着阿嫂的面,说阿嫂不好。” 沈晗仰头看着沈观复,眼睛红彤彤。 “我不明白,做错事的人明明是裴世子,他们作甚要扯到阿嫂头上。” “阿嫂那么好!” 沈晗有点生气,气那些人的嘴,也气她自己没帮阿嫂骂回去。 沈观复摸了摸沈晗的脑袋。 “管天管地管不住旁人的嘴,你阿嫂也不会在意。” 沈观复看得出来,裴昭没那么在意武安侯府。 既然不在意,自不会因着几句闲话伤神。 “阿兄听闻锦绣坊量尺寸很是细致。” 沈晗点头。 “嗯,侍女姐姐很有耐心。” 沈晗又将那日侍女会问到的细节一一跟沈观复说了一遍。 “她记得很详细。” “雅间里面是怎样的?” “屏风把雅间隔成里间外间,我在里间量尺寸,阿嫂和夙玉姐姐在屏风外等我。” 沈观复眸色深了几分。 “量尺寸的时间,我数着阿嫂喝了三杯茶。” 沈晗既能数着裴昭喝了几杯茶,那就是可以透过屏风看清外面。 沈观复心头那三分怀疑散了一分,还余两分。 第23章 沈观复到底有一口气 沈晗余光瞥到夙玉的身影,顾不得一旁的兄长,小跑到夙玉跟前。 “阿嫂伤得重吗? 夙玉也没瞒着。 “肩膀淤青,手臂擦伤需得仔细养着,不然会留疤。” 沈晗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提着裙摆正要进屋,被沈观复握住了肩膀。 “阿兄,怎么了?” “你先回院子。” 沈晗微微一顿,可很快反应过来。 阿嫂受伤,肯定也累了,此时进去,阿嫂还要分神应付她。 明日再来。 打定主意,沈晗看看屋内,又回头看着自己的兄长。 本想开口让沈观复照顾裴昭,可张了张嘴,到底一个字都没说。 阿兄身子更差,还不知谁照顾谁呢。 “阿兄,你这几日,有事就找季同或者我。” 言外之意,别烦阿嫂,别累着阿嫂。 沈观复看着沈晗的背影,低低笑出声,无奈摇了摇头。 屋里,裴昭已经换了衣衫,靠着软枕,侧躺在榻上。 榻前摆着一双樱粉色都绣鞋,只一眼,沈观复心头余下的两分怀疑尽数散去。 眼前的绣鞋不过六寸余,那日的绣鞋约八寸。 望江楼和锦绣坊的东家不是裴昭。 他也是魔怔了,因着一个裴端,无端揣测了这许多。 沈观复抬眸,裴昭正疑惑地看着他。 那眼神好似在说,她的绣鞋这般好看?竟叫他看得入了神。 “你觉得背后之人是谁?” 沈观复在一旁的圆凳坐下,敛去眼底的一丝不自然。 “你可有猜测?” “不是裴家人。” “沈远山!” 沈观复吐出一个名字,面上神情虽依旧淡淡的,可裴昭却能感觉到他的不悦。 或者说是怒。 “秦氏有二子,长子沈在舟,次子沈远山,沈远山十四岁就在府外奔走,府中大半产业皆在他手里,他算是平阳伯的钱袋子,秦氏的掌家权,一是平阳伯宠妾灭妻,二也仰仗沈远山。” “秦氏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沈远山亦有参与。” 沈观复平静陈述府里的情况,像是在说别家的事。 这还是裴昭嫁进平阳伯府以来,沈观复同她说得最长的一段话。 裴昭无意识轻点手背,说得好听是钱袋子,实则就是儿子养父亲。 “今日的事,季同已经在查。” 裴昭没有应声,查到又能如何? 平阳伯虽中庸无能,但也是勋爵,宠妾的儿子,又是他的钱袋子,他不会不管。 而沈远山有银子,只要沈远山咬死不认,这事有得扯。 便是判了,至多半年,再使些银子打点一二,沈远山偷偷被放出来,他们或许都不知。 她懒得耗那个心神。 “秦姨娘偏疼沈在舟,还是沈远山?” —— 春风院,秦姨娘听了街上的事,一脸可惜。 “你找的那几个人,怎么这点事都做不好?” 若不是他们磨磨蹭蹭,裴昭那小贱人眼下都无脸回府。 “母亲,我本也没打算真让人毁了她,只是想毁掉她的脸,如此她便不会出来碍母亲的眼。” 秦姨娘不明白,小儿子向来不是怜香惜玉的人,更何况那是沈观复的妻子。 沈远山猜到秦姨娘心中所想,开口解释。 “母亲,沈观复到底还有一口气,今日若不是我跑得快,便让他看到了。” 秦姨娘听到这话,方才那点子欣喜瞬间变为担忧。 “怎碰巧让他遇上?” 秦姨娘想问的是,他是不是又提前知晓他们的计划。 沈远山倒没有秦姨娘这般担心。 “他估计要去慧医堂。” 慧医堂便在那条街尾,沈观复定也怕死,暗中估计没少求医。 “他可会查到你?” 对于沈观复,秦姨娘又恨又惧。 恨他托生于闻氏的腹中,恨他处处同她作对,更恨他聪慧多智,更恨因他的才气,让闻氏稳坐正头娘子。 在舟和远山更是自小便活在他的阴影下,白天黑夜努力也不及他分毫。 惧的是他那双眼睛,吃人的毒蛇一般,好似能看透她心中所想。 她每每想暗中了结闻氏,或是给他下毒,每到关键时刻,总被他察觉。 如果不是老爷信任偏爱,她早被赶出府了。 幸而,他中了毒,活不过明年春。 “母亲放心,我并未直接出面,他查不到我头上。” “就算有证据,只要有父亲在,父亲便会保我。” 沈远山神情得意,他从不跟沈在舟比学识,他只同沈观复比父亲的宠爱。 秦姨娘松开眉头,那倒也是。 不管是为着血脉还是银钱,老爷都不会坐视不管。 “再者,裴家人更恨裴昭,裴端今日还因她吃了个大亏。” 提到裴端去望江楼闹的事,沈远山忍不住笑出声。 当真愚蠢! 他十四岁出府经商,尚且没有那样的本事。 裴昭一个女子,自小又不是长在京城,怕字都认不全,裴端倒是高看她。 —— 裴端被扔出来,摔倒尾椎骨,整整疼了一整夜。 一夜不得安眠,眼底青黑,脸上戾气更甚。 等他好了,他定叫人砸了望江楼的招牌。 还有那个王掌柜,没有眼力见的狗东西,居然敢嘲讽他,非得让那狗东西跪下磕头求饶。 裴端心里这般想着,臀上的痛意减轻了些许。 武安侯走进来,裴端余光看到父亲,并注意到其铁青的脸色,当即将方才的想法道出。 “父亲,你定要帮我出了这口气,什么狗屁言家,不过就是一商贾。” 裴端不管事,更不在意府中的产业,他只管有无银子花销,故而没听过岭南言家。 从周围食客嘴里得知,就是臭做生意的商贾。 武安侯憋了一肚子气,看到裴端不知所谓的模样,一脸踹翻跟前的凳子。 哐当一声响,裴端被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这才注意到武安侯的脸色。 “父亲,你怎么了?” 裴端不问还好,一问武安侯更加恼怒。 今日早朝,陛下御案上弹劾的折子十道,其中七道都是他。 圣旨赐婚,嫁衣不备! 嫡女嫁妆换成石头! 回门逼女还债! 嫡子望江楼闹事! 甚至连他上个月在府门口踹了条狗的事也翻了出来。 竟说他欺凌弱小,不成体统。 分明是那条狗扑过来要咬他,他才虚张声势踹了一脚。 可根本不听他解释,劈头盖脸朝他砸了十几道折子,额上说不准还有折子的印记。 第24章 有难同当的亲家 武安侯越想越气,胡子都歪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望江楼是你能闹事的地方?” 裴端‘无缘无故’被骂,第一反应是王掌柜登门告状了,当即气得撑起身子。 “是不是望江楼的王掌柜上门了?” “一个奴才,这般不识抬举,父亲就该叫人将他狠狠打出去,打残打伤,都是他活该,也好叫他知道,日后见着我们这样的人家,就得跪着伺候。” 武安侯气得眼神一阵发昏,抓起手边的茶盏就扔了出去。 “蠢货!” “因着你闹事,惹得陛下震怒,我险些回不来,你竟还想伤人,你非要陛下将我的脑袋摘下来,你才满意?” 茶杯重重砸到裴端的额头,温热的血黏在脸上,裴端抬手抹了一把。 鲜红刺目,痛意袭来,裴端脸色瞬间惨白。 “还是说你早筹谋着要换个爹,所以想整死我?” 武安侯气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上前给裴端两脚。 “陛下怎么会管望江楼的事?怎么可能?” 裴端声音不似方才理直气壮,但仍不愿相信。 武安侯死死瞪着裴端。 “宫里的时令水果,大多数皆是岭南言家从岭南运送到京城的,你爹我在陛下心里的份量恐怕都比不过言家,你那猪脑子,惹事之前用一用。” 那些个新鲜玩意,陛下和众妃嫔年年都缺不得,言家虽只是商贾,可在陛下的心里,比好些京官还要有用。 再者,言家每年打点花费的银子不在少数,若真计较起来,武安侯府未必能讨得了好。 可这愚蠢的东西,事到如今,还看不清局势。 “你若是再敢动别的歪心思,本侯亲自打断你的腿。” 裴端不想就这么放过王掌柜,但也不敢忤逆父亲的话,心虚点头。 “侯爷,你便是打死他,又能如何?” 刘氏走进来,看了眼屋中,轻轻叹气。 “侯爷被弹劾,端儿这事只是导火索,世家子弟皆有些性子,陛下还没精力同一个孩子计较。” 刘氏将手里的佛珠绕着手腕缠了三圈,这才扶着武安侯坐下。 武安侯听了这话,眼里的戾气更甚。 天子怒的是武安侯府对赐婚圣旨的态度,虽说平阳伯嫡子没几日可活,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裴昭穿着破嫁衣现于人前,又于人前揭穿嫁妆的事,陛下只会觉得武安侯府对这一纸赐婚不满。 这也是他咬牙凑齐嫁妆,又额外贴了十几抬的缘由。 武安侯重重叹了一口气。 逆女! 刘氏看了眼裴端,裴端立即会意。 “父亲,我以为望江楼是裴昭的,联想起她做的种种事,一时激动,这才做了错事。” 裴端捂着额头,认错态度诚恳。 “父亲,如今仔细一想,此事倒也奇怪,怎偏我听了这样的消息。” 裴端没将盛玉成说出来,主要不想纾筠夹在中间难做。 况且此事本就因裴昭而起,说不准就是她故意让人放的消息,瞒过了盛玉成。 武安侯拧着眉头,倒也有这种可能。 “说来也怪我,没教好阿昭。” “与你何关?” 武安侯出声反驳。 “她就是怨我们没赶走纾筠,可她也不瞧瞧她有哪一点比得过纾筠?” 武安侯脸色沉下,眼底闪过一抹算计。 “她是裴家人,是时候让她记记裴家的规矩了。” 刘氏捻了两颗佛珠,装着为难的模样。 “她未必愿意回府。” “你寻个理由,她不回也得回。” 武安侯冷哼一声,满眼狠厉,雏鸟若不服管教,便该折掉长出的翅膀。 “侯爷有心管教女儿,我身为母亲,自会想法子让她回府。” —— 弹劾的十道折子,另外三道给了平阳伯沈鹤。 沈鹤黑着一张脸,耷拉着脑袋回府。 “老爷可是累了?” 秦姨娘说着,双手已经捏上平阳伯的肩头。 “妾身给老爷按按。” “待用过晚膳,妾身叫人备水,亲自伺候老爷沐浴,好好帮老爷放松。” 秦姨娘弯腰附耳在平阳伯耳边,身子贴近平阳伯的后背,语气娇媚,极尽挑逗。 平阳伯仍板着脸,不为所动。 秦姨娘秀眉轻蹙,绕到沈鹤面前,蹲下抬头看着沈鹤,眼神切换自如,眸底含了两分不解和三分委屈。 “可是妾身做了什么惹怒老爷了?” 若是平日,沈鹤早就把持不住了。 今日居然忍住了,直觉告诉秦姨娘,绝对没好事。 难道远山做的事被发现了? 可也不应该啊,他不会为了一个裴昭生这么大的气。 又或是沈观复做了什么? 秦姨娘眉心一跳,眼底真真切切含了五分担忧。 “老爷,你不说话,妾身害怕。” 秦姨娘葇夷握住平阳伯的手,小手指轻挠了挠他的手心。 平阳伯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才看向起秦姨娘。 “陛下斥责我本末倒置,身为礼部官员,府中的喜事都办不好,丢了勋爵世家的脸。” 另一个丢脸的是裴颂卓,早朝后,他们被陛下叫到御书房,骂了半个时辰。 林勃为那个碎嘴的,晚上写十道折子,怎么不写死他。 秦姨娘嘴角抽了抽,婚事都过去半个月了。 “老爷,妾身为着此事也头疼了好几日,大公子当时进气比出气少,晕了好几日未有醒来的迹象,妾身说句不该说的话,妾身都怕大公子挺不过去。” “且国公府和武安侯府做的那事,妾身也不知裴氏是否愿意入府,若大摆宴席,人没来,钱又花了,更遭人耻笑。” “所以妾身思来想去,还不如把银子省下,多给老爷买几幅丹青,谁知竟害得老爷被弹劾。” 秦姨娘眼眶发红,眼泪说来就来,啪嗒一声滴在平阳伯的手背上。 她得宠,不只靠撒娇扮蠢,她更懂什么时候该服软,什么时候该撒娇,什么时候该‘强硬’。 未摆宴席一事,既已经闹到陛下耳里,她若辩驳和推卸责任,反而会让沈鹤烦心。 与其如此,还不如真话假说,假话真说,半委屈半将责任揽下。 果不其然,沈鹤触及到秦姨娘通红的眸子,气瞬间泄了。 “淑柔,此事也不是你的错,你掌家辛苦,我心中有数。” 秦姨娘顺势靠到平阳伯的怀里,声音夹着哭意。 “为老爷掌家,淑柔不累。” 秦姨娘抬手拭去眼底的泪水,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事闹到人前也好,早日糊弄过去,也更安心。 只秦姨娘高兴不过须臾,下一刻沈鹤的话差点让她咬了自己的舌头。 “晚些时候给观复和裴氏送五千两银票,此事就算过去,我也好向陛下交代。” 秦姨娘一噎,一口气梗在喉头,差点喘不过来。 第25章 沈观复二月初八死 “老爷,账上银子,怕是不够。” “叫远山先贴上,回头再从账上扣还给他。” 秦姨娘嘴角是彻底绷不住了,心口忽然痛了起来,一抽一抽地疼,账上的银子,也是远山贴补的。 五千两? 远山在外奔波好三个月才得五千两盈利,眨眼就送了? 裴昭看着秦姨娘送来的五千两,转头看向靠在床上的沈观复。 若有所思,平阳伯被弹劾的事,不会是沈观复做的吧? 她提前给林梦竹递了话,叫她寻个理由让林夫人去望江楼。 林夫人伍氏是林勃为大人的贤内助,而且林夫人对裴端印象不好。 裴昭肯定,林夫人定会将裴端大闹望江楼一事告知林大人。 林夫人结合接二连三的事,知晓她对裴家人失望,必定让林大人上弹劾折子。 裴昭料定,裴颂卓今日朝上不会好过。 但她没料到,平阳伯也被弹劾了。 竟还因此逼秦姨娘咬牙给他们送银子,可见二人被陛下骂得多狠。 裴昭张了张嘴,委婉问了出来。 “平阳伯的事?” 沈观复微微侧身,点了下头。 “在书院读书时,交得一两个好友,他们的家族正好能在御史台说得上话。” 裴昭没有怀疑,此时的沈观复虽是一朵即将枯萎的花,但毕竟曾烂过,有三五说得上话的好友,也不是什么奇事。 裴昭抿唇,忽而有点想笑,某种程度上,他们二人还挺‘孝顺’。 她只慢一步就会被盛玉成堵在瓮中,沈观复起身都难,如此情况下,还能齐齐给各自的亲爹‘送礼’,值得夸上一句。 “昨日的事,暂无证据,且先让沈远山出点血。” 沈观复猜到裴昭眼底的揶揄之意,慢悠悠补了一句。 裴昭挑眉,嘴角勾着笑。 “所以,银票是给我的?” 沈观复颔首,淡淡收回目光。 “我留着银子,也无处使。” 裴昭也没客气,将银票折起放进袖中。 钱是沈远山出的,受伤的是她,钱确实该她拿。 裴昭忽然觉得肩不疼,手也不痛了,果然银票治百病。 做为夫婿,二话不说给银票这一点,沈观复表现十分不错。 “今晚夙玉下厨,你可有想吃的?” 沈观复闻言,垂下眼睫,薄唇扯出一点不明显的笑意。 狡黠得像只狐狸。 “白玉鸡丁。” “好,今日是乞巧,阿岚做了巧果,晚些让母亲和小晗也过来用膳。” “我已让夙玉备了香案,用过膳,我们一道陪小晗拜织女,不求姻缘,先求平安顺遂。” 沈观复听着裴昭的安排,黑沉平静的眸子泛起一丝涟漪,极轻,但无法忽略。 沈观复修长苍白的手指轻点手背,冰凉的指腹生出一点暖意,渗透进身子里。 “咳咳!” 长期浸在寒意中的身子经不住突然的一点温暖,沈观复躬着身子轻咳起来。 看着沈观复咳得脸颊发红,裴昭眉心下意识蹙起,唤了声季同。 季同小跑进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了一颗黑乎乎的药丸。 沈观复就着白水吞下药丸,季同替他顺背。 半晌,沈观复的脸色才恢复如往常的苍白,咳嗽也终于缓解。 裴昭默默收回视线,在心里盘算还能活多少时日。 上一世,沈观复第二年二月初八没的。 如今七月初七,堪堪还剩七个月。 沈观复并不知道裴昭心中所想,缓过来后让季同扶着他起身。 站在廊下,沈观复的指腹温度恢复如常,眸中一如往常的深邃平静,叫人看不透其中情绪。 “阿兄,你在想什么?” 沈晗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伸手在沈观复跟前晃了晃。 沈观复低头,沈晗穿着鹅黄绣山茶的衣裙,袖口用同色线缝了云纹。 衣衫料子轻薄但不透,正夏日时节。 沈晗见兄长打量自己的新衣,提起裙摆转了一圈。 “是不是很好看?” 沈观复点头。 “嗯,很衬你肤色。” 沈晗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起一抹红。 昨日拿到衣裳,她也被衣衫料子和绣样美到了。 婢女帮她换上了新衣,衣衫穿在身上,柔软舒适,尺寸适宜,不会约束她行动。 沈晗对着铜镜,照了许久。 “锦绣坊的嬷嬷昨日送了两套过来,另外四套需得多些时日。” “怎不一同送来?” “我问过送衣的侍女,阿嫂多给了银子,叫她们乞巧节之前赶出两套衣裙。” “昨日回府前,阿嫂说今晚带我出府。” 提到这个,沈晗眼底浮起一点难过。 不是因着不能出府难过,而是想到裴昭受伤,心里不好受。 沈观复抬手轻敲沈晗的脑门。 “中秋夜比乞巧更热闹,皆时阿兄陪你们一道出府。” 离中秋还有一个来月,到那时,裴昭也已养好伤。 沈晗知晓沈观复是想宽慰她,努力压下心底的情绪,挤出笑容。 阿兄身子都不爽利,怎好叫他担忧。 “那我进去跟阿嫂说。” 沈晗抬步进了屋,姑嫂二人的交谈声,夹着笑声,传进沈观复的耳里。 太阳落山,丫鬟婆子将席面摆在秋水阁偏厅。 闻氏走进来,在裴昭身旁坐下,目露关切。 “手可好些了?” 闻氏昨儿个已经来看过裴昭,还带了一些伤药,只是她瞧着裴昭眉间有疲惫之色,并未多留。 裴昭点头。 “好多了。” 其实肩膀比昨日还肿,手臂的伤口也比昨日红,好在用过药后,确实没有昨日疼了。 但裴昭说不出口。 裴纾筠有一分疼,若刘氏问起,裴纾筠会说五分,刘氏便会满眼心疼地搂着裴纾筠,一边仔细问清情况,一边吩咐心腹赶忙去请府医。 她为了讨好刘氏,也为了跟刘氏拉近关系,也曾依样画葫芦,一分说成两分。 但是刘氏没有关切询问,甚至眼皮都不抬,只语气平静地让人带她去找府医。 自那之后,旁人再问及她的身体情况,五分疼,她会回答一分。 不奢求旁人的关切,便不会觉得难堪。 “伤筋动骨一百天,虽说没伤到骨头,但也不能大意,这些日子多注意点,尤其是肩膀。” 闻氏说着,拿出一个白玉瓷瓶放进裴昭的手里。 “这是去伤疤的膏药,手臂伤口不发红不发肿后,便让夙玉帮你涂,一日两次,必不会留疤。” 小瓷瓶沉甸甸的,裴昭怔了一瞬。 “我去岁磕了膝盖,观复托人寻了两瓶,这瓶还没用过,杏嬷嬷问过慧医堂的大夫,未开封的药膏能存三四年。” 闻氏温声解释,又交代了好几句注意事项,眉眼无半分不耐烦,眸中藏着真真切切的关心。 裴昭握住瓷瓶,闻氏温柔跟刘氏的不同。 闻氏的温柔是与生俱来,像是跟骨血融在一起的。 而刘氏的温柔藏着软刀,捅人虽不致命,但生疼。 第26章 睁着眼挨打 沈观复走进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他的妹妹坐在裴昭右侧,母亲坐在裴昭左侧。 母亲正在同裴昭说着什么,而裴昭正在发愣。 “阿兄。” 沈晗看到沈观复,只唤了一声,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沈观复走到圆桌前,只裴昭对面有个空位。 成亲不过数日,他的新婚妻子倒是比他更受欢迎。 “人已到齐,先用膳。” 裴昭回过神,将瓷瓶放进袖中,转身看向夙玉几人。 “这不用你们伺候,都下去用膳。” 既是过节,裴昭也给他们几人预备了一桌菜,就摆在廊下。 只不过他们的菜是她下午让阿岚去大厨房预定的。 因着平阳伯被弹劾,秦姨娘这次也没敢让人糊弄她。 不过她也给秦姨娘备了份大礼。 想到这,裴昭微微勾起嘴角。 坐在对面的沈观复,窥见裴昭眼底的狡黠,眉头轻挑。 —— 今日乞巧,翌日休沐,沈在舟从书院出来就往府里赶。 母亲昨日来信,备了席面,就等着他回府。 离平阳伯府还有一刻钟的路程,马车忽然停下。 沈在舟蹙起眉头,眉间隐隐有不悦。 “怎么回事?怎停下了?” 无人应答,沈在舟沉下脸,抬手掀起车帘。 不等他看清马车前的情况,半开的嘴突然被塞了一块破布,头上多了个麻袋,他被人从马车上拽下。 “咚!” 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痛得沈在舟额头起了一层汗。 “呜呜!” 砰砰两脚,狠狠揣向沈在舟的膝盖。 “再给老子叫唤,老子踹死你。” 踹他的鞋底硬如木头,痛得沈在舟直抽气。 想喘气,口里塞了臭气熏天的破布,沈在舟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他想求饶,求救都没有机会开口。 沈在舟面如菜色,害怕到发抖。 他才二十,还未考上状元,还未娶妻生子,还未入朝施展抱负。 他不想死! 沈在舟越想越害怕,止不住发颤。 “没用的东西,抖得麻袋都散架了。” 哐哐又挨了两脚。 沈在舟痛得晕了过去。 不过一瞬,沈在舟小腿传来剧烈痛意,沈在舟醒来嗅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低头一瞧,小腿处有个血窟窿。 两眼一黑。 麻袋外的人似乎能猜出沈在舟又要晕,恶狠狠说了一句。 “再晕,我再戳一下。” “你睁大眼,让我们揍一顿,你也能少受点罪。” 沈在舟眼皮一翻,使劲抬眉,努力睁眼,艰难地呜呜了两声。 随即,杂乱无章的脚朝他踹来。 沈在舟觉得自己要死了。 母亲怎么还不派人来寻他? 秦姨娘站在院中,看向秋水阁的方向,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定是秋水阁那几人在背后骂我,且让他们再得意一会。” 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看他们能乐几回。 “在舟还没回到吗?” 秦姨娘转头询问李嬷嬷。 “二公子让人带了话,今日离开书院的时辰有些晚,要比往常晚到府。” 秦姨娘闻言,眼珠子一转,忽而有了主意。 “我们去老夫人那走一趟。” 秦姨娘到寿康院时,唐氏正在用膳。 “妾身来伺候老夫人用膳。” 秦姨娘将帕子别到腰间,接过郑嬷嬷手里的筷子。 老夫人掀乐掀眼皮,瞥了秦姨娘一眼,并未出口夸赞。 秦姨娘心里暗骂了一声,手上夹菜的动作不停。 “老夫人怎吃的这般清淡,可是胃口不好?” 桌上都是素菜,一点荤腥都没有。 不等老夫人回答,秦姨娘重重叹息一声,面露忧伤。 “不说老夫人,妾身和老爷的胃口也不好。” “老爷才被弹劾,妾身心里也跟着担忧,唯恐背后有小人要搞老爷。” “只是秋水阁几人,胃口却一如既往,少夫人早早让大厨房做了席面,妾身方才经过,里面欢声笑语不断。” 老夫人放下筷子,接过嬷嬷递来的帕子抿了抿嘴。 秦姨娘见状,也放下筷子,随即执起茶壶给老夫人倒了杯茶。 “老夫人清清口。” “老爷最倚重的儿子是大公子,他们竟半点不提老爷担心,妾身都觉心寒,老爷若是知晓,怕更是吃不下饭。” 秦姨娘说完,又叹了一口气,抬头对上老夫人讥讽的眼神,秦姨娘心咯噔一下。 “我瞧你不是担忧沈鹤,怕是为着那五千两才胃口不好。” 秦姨娘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脸上神情僵住。 “老夫人,你误会妾身了。” “我还没老糊涂,你用不着给我上眼药,今儿个乞巧,你都备了席面等在舟回府,秋水阁便不能吃点好?” 老夫人毫不留情揭穿秦姨娘的心思,秦姨娘脸色有些难绷。 裴昭提前给老夫人上过眼药了? “你只是一个妾室,观复夫妇的事轮不到你多嘴。” 秦姨娘脸色苍白,紧紧抿着唇,指甲掐着掌心,眼底泛起一阵寒意。 她管家多年,跟伺候祖宗一样伺候这老妇。 裴昭进府才几日,竟频频为了裴昭指责她,甚至当着下人的面戳她的心窝。 如果不是闻氏生了一个好儿子,她早就被扶正了。 分明是闻氏占了她的位置,是沈观复阻了她儿子。 “快些回去,别杵在这碍眼。” 老夫人浑然不在意秦姨娘的情绪变化,当着婢女嬷嬷的面,直接下逐客令。 秦姨娘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走,秦姨娘给李嬷嬷使了一个眼色。 秦姨娘走了一小段路,李嬷嬷才从身后追上来。 “姨娘,少夫人前几日给老夫人送了本《养生册》,老夫人这几日改了饮食习惯,晚间少食荤腥。” 秦姨娘眼底生寒。 《养生册》由慧医堂几位老大夫所写,记载的养生之法皆有验证。 前几年,她也跟唐氏提过该书册,彼时唐氏狠狠剜了她一眼,冷冷发问。 “你觉着我老了?” 自那之后,秦姨娘便不再提及此事。 想到这,秦姨娘神色更冷,善变的老东西。 “少夫人今日让人给老夫人送了药膳,说明了五千两的事。” 秦姨娘停下脚步,回头死死瞪了眼寿康院的院门。 “眼皮子浅的老东西。” 老东西向着裴昭,不只是因着裴昭的银子。 更因为裴昭事事言明的态度,让她想起曾经掌家的风光和体面,以及权利在手的那种快意。 一旦记起那种滋味,自然处处看她这个‘夺了’权的人不顺眼。 秦姨娘眸子微微眯起,她没想到裴昭手段竟这般高明。 “姨娘,出事了。” 门房着急忙慌跑来。 “二公子浑身是血被抬回来!” 第27章 沈在舟是王八 秦姨娘看着床上浑身是血,沈在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风光霁月的谦谦君子被打成了猪头! 腿上的血窟窿还在不停往外渗血。 秦姨娘多看一眼,心口就生疼一分。 “到底怎么回事?” 秦姨娘看向一旁的沈远山,眼眶发红,双手撑着桌子才堪堪稳住身形。 沈远山眼底闪过一抹心虚。 他回府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躺在府门口,他还以为是讹钱的贱民。 二话不说,上前踹了两脚,正吩咐心腹将人拖到乱葬岗,忽然看到男子腰间挂着跟他一模一样的玉佩。 沈远山将人翻过来,仔细辨认,赶忙吩咐将人抬进府。 沈远山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王八,王八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沈在舟的名字,一旁还有一行小字。 入场两次,落榜两次,废物王八! 十六岁的沈在舟跟十七岁的沈观复同一个考场。 沈在舟落榜,沈观复一举夺魁,独得天子夸赞。 去岁沈在舟又进场一次,榜上依旧无名。 “母亲,这是二哥袖中掉出来的。” 秦姨娘一脸怒意,将纸张撕了个粉碎。 “胡说八道,我儿文采斐然,到底是谁这般折辱他?” 秦姨娘猩红着眸子。 “远山,你说是不是沈观复?” 沈远山摇头。 “如此幼稚的手段,不是沈观复的手笔,瞧着倒像是二哥书院的同窗。” 沈远山虽学问不行,但他也曾进过几年书院,他给不少同窗都画过王八乌龟。 秦姨娘闻言,确实如此,她同沈观复交锋了十几年,确实不像他的行事风格。 “母亲,不如等二哥醒来,问问他近来可得罪什么人,若心里有成算,我定能帮他讨个公道。” 秦姨娘深深闭眼,事到如今,只能等在舟醒来。 “母亲,疼!” 床上,沈在舟闭眼喊疼,秦姨娘眼睛更红了,恨不能替沈在舟痛,心里狠狠诅咒背后之人。 此时,李嬷嬷神色为难走进来。 “姨娘,盛世子和世子夫人过府,要见少夫人。” 秦姨娘皱着眉头,烦躁挥手。 “直接找嬷嬷带他们去秋水阁,这等小事还需问我?” 李嬷嬷张嘴想解释,上一次这般,老夫人还斥责了姨娘。 可触及到秦姨娘的脸色,李嬷嬷只得将话咽了下去。 罢了,若那两人能惹得秋水阁几人不痛快,姨娘便是挨骂,心里也乐意。 秋水阁里,几人用过晚膳,陪沈晗拜过织女娘娘,便坐在廊下看花灯。 入夜,婢女点亮花灯,他们才知沈观复吩咐人挂了灯。 “阿嫂,那盏花灯画了织女娘娘,旁边的花灯画了织女和牛郎。” 沈晗指着廊上挂着的花灯。 裴昭这才注意到,每一盏花灯都画了跟乞巧相关的小画,足见作画之人的用心。 裴昭下意识看向沈观复。 沈观复侧身,抬眸四目相对,轻轻摇头。 “少夫人,小画是属下画的。” 沈观复身后的季同,看了眼自家公子,出声承认。 裴昭点头,心里的那点疑惑,瞬间了然。 花灯上的画虽精彩,但她总觉得作画之人的画工并不十分熟练。 好几幅小画线条并不流畅,断断续续,就好似作画之人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沈观复文章写得好,字写得也不错,想来画工必也了得。 可若是季同,那便说得过去了。 闻氏看了眼自己的儿子,又看向季同,眼底勾起笑。 季同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耳尖,又摸了摸鼻子。 其实他觉得他的画工比公子好。 他刚到公子身边伺候时,识得的字不多,许多不认识的字,他都画小画表达,反正公子能看懂。 公子高中后,他识得的字越来越多,往来传递消息才几乎不画小画。 “少夫人,姑爷,二公子回府路上被打,浑身是血被抬回来。” 夙玉走过来,将前院的消息告知,间接缓解了季同的尴尬。 “据说人被打成了猪头,小腿被捅了一刀,眼下人还没醒来。” 裴昭压着嘴角,叫人看不出她的笑。 沈观复看向裴昭,嘴角微微勾起,露出明显的笑意。 闻氏看在眼里,眼皮控制不住跳了一下。 “近日不太平,劫匪实在嚣张。” 这话说出来,闻氏自己都不信,天子脚下,劫匪敢进城? 那得能有多嚣张啊! 可她又怕不说点什么,裴昭万一看出观复的不对劲,多思多想,害怕观复,好像也不太好。 “母亲说的是。” 裴昭点头附和,瞧着半点没怀疑沈观复。 闻氏松了一口气,深深看了沈观复一眼。 各怀心思的几人,又重新抬头看花灯。 嬷嬷引着盛玉成和裴纾筠进了秋水阁,院中的情况,并不是二人预见那般死气沉沉,反而气氛和谐。 盛玉成视线落在裴昭脸上,她嘴角虽平,但眼角微微上挑,眼底含着笑,她很高心。 她身旁的沈观复,目光刚从她身上离开,唇上挂着笑,而往常眸中深不见底的寒潭,竟然掺进了一丝暖意。 盛玉成忽而觉得有些刺目,拧起眉头,很是不解。 裴昭并未甘心嫁进伯府,她不是该怨恨沈观复毁了她下半辈子吗? 怎会是如此态度? 裴纾筠的眼神迟迟不愿从沈观复身上移开,满脸病态苍白,依旧掩盖不住过人的容貌。 当日,她主动要嫁给他,一半是因着他的脸。 沈观复前途一片明朗,奈何身子不争气。 活不过明年,她才十八,如何能做寡妇? 沈观复也蠢,明知遭人恨,遭人嫉妒,为何不能仔细再小心,怎就让人得逞了呢? 沈观复错过了她! 裴纾筠视线偏移,落在裴昭的身上,不经意蹙起了眉头。 一个娇俏明媚,一个清冷如谪仙,二人坐在一块,竟有几分相配。 裴昭身着绯色衣裙,沈观复一袭白衣,垂下的衣摆相互交缠,宛如月白的天边绽放出一抹云霞。 相互衬托,和谐又美好。 裴纾筠紧紧揪着手上的帕子,心有不甘。 嘶啦一声,手中帕子从中间撕裂开来。 夫妇二人回神,廊下的几人也看过来。 自二人进来,裴昭和沈观复便知晓,只是不想理会。 裴纾筠和盛玉成上前。 “听闻姐姐受伤,我心中忧虑,特和玉郎登门探望。” 第28章 我婆母跟你婆母不同 裴昭扫了眼二人的手,眸子勾起一抹讥讽。 “夫君,你可见有人空着手上门探望的?” 裴昭话落,冲着沈观复挤眉,示意他配合,送上门的竹杠,不敲白不敲。 “不曾见过。” 沈观复声音平静,没有一点起伏。 若不是夜色太浓,烛火昏暗,裴昭定能看清他眼底闪过的一丝不自在。 落在对面二人的眼里,便是裴昭私下也这般称呼沈观复。 盛玉成手指微微蜷缩,竭力克制着心头飞起的一丝不悦。 “我跟玉郎好心好意探望,都是一家子,姐姐何时也开始计较虚礼了?” “阿昭,我们来得突然,礼物明日再补。” 夫妇二人的声音一同响起,语气口径不统一,惹得裴昭嗤笑一声,探寻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 裴纾筠脸色一僵,不解地看向盛玉成,柔柔弱弱地眨了眨眼,似在询问盛玉成为何这么说? 心里心思却千回百转,乞巧节的护城河边,很是热闹。 二人正在闲逛,裴纾筠故作不经意提及裴昭受伤的事,她本意是想盛玉成顺着她的话贬低裴昭两句。 可盛玉成却说:“你若担心,我们去平阳伯府。” 对上盛玉成的眼睛,裴纾筠实在无法说出她其实不关心裴昭。 进了秋水阁,裴纾筠都以为是盛玉成误解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是真担心裴昭,故而才陪她走一趟。 可裴昭二人的话分明是故意讹他们,她不信盛玉成听不出来。 且盛玉成还是一如既往唤裴昭‘阿昭’,裴纾筠忽而有些不确定盛玉成过府的目的。 觉察到裴纾筠的不安和不解,盛玉成伸手捏了捏裴纾筠的手心,附耳低语了两句。 “伯府小妾管家,下人的嘴未必严,我们空手登门,若传了出去,外头的人恐会误解你。” 说完,盛玉成又补了一句。 “我并非有意驳斥你,礼物,你看着准备,可好?” 声音温润,气息拂过裴纾筠的耳畔,裴纾筠小脸一红,羞涩地抬眸瞥了盛玉成一眼。 伸出手指轻挠了下盛玉成的手心,抿着唇点头,一副乖巧的模样。 “多谢玉郎为我着想。” 娶妻娶贤,男子都喜欢温柔体贴的妻子。 裴昭将两人的举动尽收眼底,只觉恶心,抬手捂住沈晗的眼睛。 闻氏见状,拉着沈晗。 “阿兄阿嫂有客人,我们先回去。” 母女二人同裴昭点头,随即起身离开。 裴纾筠看着落荒而逃的闻氏,心里更加鄙夷,连他们两个小辈都怕,怪不得被小妾夺了管家权。 裴昭将裴纾筠的轻视尽收眼底,冷下脸。 “妹妹妹夫,可商量好了,这礼送还是不送?” 裴纾筠神色一僵,心里自是不愿。 前几日,玉郎还说裴昭会乖乖上门送银子,可她左等右等,都不见半个铜钱。 好在玉郎见她为此发愁,特意从私库了挑了一套头面和一块玉佩宽慰她。 裴纾筠这么一想,又觉得裴昭是因着不能嫁进国公府,才破罐子破摔了。 故而这般不要脸。 “姐姐要求,岂有不送的道理!” 裴纾筠这话说得巧妙,既应承了送,又点明这礼是应裴昭要求。 裴昭若是要脸,不想担这名头,那这礼,她便可以省下,日后说出去,她也有说辞堵住那些人的嘴。 裴昭手指轻敲手背,她自然知道裴纾筠打的什么注意。 可裴纾筠太小看她了。 重活一世,别的本事或许无甚长进,但脸皮比上一世厚了不少。 “我听说国公府有一根百年山参。” 裴昭话出口,盛玉成夫妇二人都沉了脸。 山参是江氏的陪嫁,一共五根,江氏生盛玉成时,用了两根,盛老夫人在世时,又用了两根,如今只剩一根。 盛玉成蹙起眉头。 “阿昭,山参是···” 话还没说完,裴昭抬手制止了盛玉成的话。 “妹夫,你当唤我一声姨姐,或者直呼我的名字,你当着我夫君的面,你妻子的面,唤我闺名,实在不妥。” 三人一齐看向盛玉成,裴纾筠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委屈。 沈观复眸底漆黑,周身气度冷了两分,裴昭则目露嘲讽。 盛玉成僵住,喉头似被东西糊住,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 她唤沈观复夫君,那般自然熟稔,如从前她弯眉含笑唤他一般。 不知为何,盛玉成心里有些发堵。 “玉郎~” 裴纾筠的声音,拐了十八个弯,婉转动听。 盛玉成握住裴纾筠的手,将那点子思绪甩至脑后。 “山参是家母的陪嫁,此事我做不得主。” “啧啧!” 裴昭啧了两声,手隔着衣裳搭上沈观复的手臂。 “外面都说世子对二妹妹情根深种,可如今看来,这情意不及一根山参重,不过尔尔。” 沈观复低头看着覆在他手臂处的柔荑,极快收回目光。 “确实!” 裴昭闻言,给了沈观复一个赞赏的眼神,难为状元郎陪她演戏。 盛玉成皱着眉头,显然不赞成裴昭的话。 他对纾筠的真情,上天可见。 裴纾筠的神情彻底绷不住,裴昭自己得不到世子的情,便要张口污蔑世子对她的意。 裴纾筠抿着唇,恨不得上前撕烂裴昭的嘴。 江氏扣门得紧,不说山参,便是根簪子,江氏思索再三,也未必会给她。 甚至几次暗示她把嫁妆交到公中,她假装听不懂,江氏心里憋着气,对她百般挑剔,她不仅要晨昏定省,还要给江氏熬粥。 做的好,无夸奖,也无好处。 稍有错处,便是斥责,更是处处拿她同裴昭相比。 若不是为着盛玉成,她早就不忍了。 “姐姐倒是会挖苦我,沈夫人的嫁妆,难道就会给姐姐?” 裴纾筠咬着牙反击。 秦姨娘掌家多年,闻氏那点嫁妆,说不准早就被秦姨娘霸占了。 裴昭闻言,淡淡点头。 “哎呀,我婆母不掌家,许多事情做不得主,如何能跟国公夫人比。” 裴昭说着,摸了摸怀里的契书。 城郊桃云山庄地契和房契,用膳过后,闻氏塞给她的。 桃云山庄里有一个马球场,庄子后面还有几十亩果林。 每年春日,京中许多世家子弟和千金都会前往桃云山庄踏青游玩。 公子小姐玩累了,便会在庄子上歇息一晚,翌日才回京。 盛国公府和武安侯府未定下亲事前,两家小辈也去过桃云山庄,回城途中还遇上了劫匪,盛玉成被砍伤昏迷了半个月。 想起这事,裴昭看看盛玉成,又看看裴纾筠,嘴角勾起嘲弄。 只是盛玉成受伤半个月后,山庄便关了,自此,京中公子小姐便换了地方踏青。 至于桃云山庄为何突然关闭,裴昭猜测,大抵跟秦姨娘或者平阳伯有关。 几年前便有人出价五万两买桃云山庄,如今再怎么破败,也值大几千两。 但她另有想法,桃云山庄离她的温泉山庄并不远,两个庄子运用得当,定能赚一大笔银子。 “裴昭,为人子女,怎能算计长辈的东西?你知不知羞?” 不等裴纾筠开口,盛玉成当即出声,语气颇为不满。 第29章 轻薄?旧情难忘? 裴昭浑不在意。 “世子不同意,何必费口舌,请回吧。” 裴昭做了个请的手势,看向裴纾筠时,脸上的取笑,一点都不隐藏。 裴纾筠气得心口疼,她想开口,可又怕盛玉成误会她觊觎江氏的东西。 盛玉成脸色铁青,没想到裴昭一点面子都不给,心下失望。 不知是为了气裴昭,还是安抚裴纾筠,大手拉起裴纾筠的手。 “纾筠,你知我心意,我对你自是珍重,我回去同母亲说,明日将山参给你。” 裴纾筠闻言,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消散了大半,含情脉脉回望,声音甜糯娇柔。 “玉郎,有你这份情,便是喝凉水都甜。” 裴昭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抬手抚平。 “那我明日等妹妹的山参。” 江氏本就不喜裴纾筠,盛玉成张了这嘴,简直火上浇油。 盛玉成吐出一口浊气,再次看向裴昭。 “裴昭,我有话同你说。” 盛玉成话落,不止裴昭惊讶,裴纾筠都愣住了,欣喜瞬间被灭了一半。 “沈公子,应该不会阻拦吧?” 沈观复神色如常,似是没看到盛玉成的挑衅,反倒瞥了眼盛玉成身旁脸色变来变去的裴纾筠。 “嗯。” “裴昭,有些事,你也不想被沈公子知道吧。” 盛玉成意味不明,如果裴昭是重生的,她便会知道他想说什么。 沈观复闻言,起身走回偏厅。 季同跟在身后,欲言又止,情敌都挑衅到家了,公子竟半点不恼,当真大度。 他日后娶了妻,可做不到公子这般。 季同回神,发现自家公子正盯着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公子是想要属下?” 季同眼睛一亮,指了指耳朵,这点距离,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只要少夫人和盛世子不刻意压着声音,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公子存了这么个主意,真奸诈。 “院墙边蹲着。” 季同嘴角抽了抽,院墙边离廊下那么远,鬼来了都听不清。 好吧,公子是真的不在意。 盛玉成附耳安抚裴纾筠两句,裴纾筠心百般不愿,但只能往后站了几步。 一双眼死死盯着两人。 裴昭指尖一下一下轻点,也不开口。 “昭娘。” 裴昭指尖顿了一瞬,忍着腹中翻滚的恶心。 盛玉成一瞬不瞬看着裴昭,‘昭娘’二字只在床榻之间,他才喊得出口,藏着许多亲密。 裴昭如果也是重生的,她一定会露出破绽。 果不其然,裴昭直接冷下脸,站起身二话不说甩了盛玉成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裴纾筠趁机小跑回来。 “你怎么动手打人?” 裴纾筠踮起脚尖,掰着盛玉成的脸仔细检查,左脸五指指印清晰分明,很快肿了起来,足见裴昭用了多少力气。 “裴昭,你疯了吗?我们好心上门探望,你不但不领情,又是敲诈又是打人,你真当我们不会同你计较?” 裴纾筠也冷了脸,裴昭怎么敢动手打人? 裴昭眸中怒意横生,恶狠狠瞪着盛玉成。 反之盛玉成却突然松了一口气,裴昭真的重生了。 望江楼和锦绣坊,一定是裴昭搞的鬼,说不定就是裴昭跟岭南言家达成的合作。 沈观复从偏厅出来,回到裴昭的身旁,瞥见裴昭气红的眸子,眸色愈发浓。 “沈公子,你们夫妇二人必须道歉,并且给玉郎补偿,否则此事闹大,且看伯府如何跟国公府交代。” “你们若不登门,她的巴掌又怎会落到他的脸上?” 裴纾筠瞪大双眼,看怪物一样看沈观复。 敢情还是他们错了? “沈观复,你少般强词夺理,错便是错。” “裴昭,你总这般粗鄙,难怪父母兄长不喜你。” 沈观复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裴昭身前,凉凉地扫了眼裴纾筠伸出的手指。 裴纾筠被沈观复看得一哆嗦,默默放下手。 “稚童都知不以己强攻他人之弱,盛少夫人有才女之名,这般浅显的道理,不懂?” “更何况是你占了她的位置,享了本该属于她的荣华,装珍珠久了,便真以为自己是真珠了,愚不可及。” 沈观复以裴纾筠才女之名狠狠打了她的脸,又将裴纾筠自以为是的宠爱撕开踩在地下。 裴纾筠气得面目都狰狞了。 裴昭处处不如她,唯独投胎比她强。 裴昭看着沈观复的背,冲沈观复不问缘由便出口帮她这点,她决定等他死后,会多照看闻氏母女。 裴昭从沈观复身后出来,吸了吸鼻子,指着盛玉成,一脸气愤。 “你怎不问问我为何打他?” 盛玉成嘴角的笑意敛住,裴昭想做什么? 她想说出重生的事? 裴纾筠抬起下巴,还用问? 当然是玉郎指责了裴昭,或是逼裴昭道歉,她心里不痛快才动手。 “他登门轻薄于我,我打他一巴掌都算轻的。” 盛玉成板着脸,幸好裴昭没傻到吐出二人的奇遇。 “裴昭,你休要坏我名声,我几时轻薄你。” 裴纾筠也跟着出声附和。 “裴昭,你得癔症了吧?你是见着玉郎同我恩爱,故意说这话挑拨我们,你当真歹毒。” 裴昭看向裴纾筠,气得小脸通红。 “我是他姨姐,又是他人妇,他唤我昭娘,这不是轻薄,难不成是他对我旧情难忘?” 盛玉成神情尴尬,脸色一会红一会青。 裴昭没有重生,她单纯脑子不好,这话也能说得出口,她当真不要脸皮了。 盛玉成又气又恼。 裴纾筠脸上的神情同样精彩,下意识反驳。 “绝对不可能!” “我敢发誓,盛玉成敢发誓吗?他只要发誓他不曾说过这两个字,我便给你打回来。” 裴昭直直看着盛玉成,她知道他不敢。 盛玉成确实不敢,若他没重生,他必不会信神佛老天之类的,可他真真切切重生了。 他不得不信。 裴纾筠扯了扯盛玉成的袖子。 “玉郎···” 话还未说完,触及到盛玉成难看的脸色,以及眸中的心虚,心蓦地往下沉。 昭娘! 他都不曾唤她纾娘! 裴纾筠眼前一黑,还是盛玉成及时扶住她才没摔倒。 “我回府再同你解释。” “礼不逾矩,情不入邪,盛世子的学问既都还给夫子了,便该回府多温书,而不是登他人之门,辱他人之妻,逆行常人所为。” 沈观复骂盛玉成没学问,连带着讽了盛玉成的老师,又道他连普通百姓都不如。 “五千两,宽慰我妻之辱。” 沈观复没再多说,看了眼右手,他虽命不久矣,可字却还写得。 盛玉成气得胸口上下起伏,愣是不敢反驳半个字。 他怕沈观复休书给老师,届时他就真成笑话了。 盛玉成和裴纾筠离开时,头一个比一个低,脸色比夜色还要黑上两分。 第30章 朱嬷嬷的女儿 沈观复侧身,裴昭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比廊下的花灯还亮。 “沈观复,你比我还心黑。” 沈观复眸色微沉,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 “这五千两要得,实在是妙,这竹杠敲得不错,明日他们将银票送来,我分你一半。” 裴昭说着,竖起大拇指,笑起来明媚如花。 她原是打算要两千两,眼下看来,她格局小了。 到底是状元,脑子就是比她好使。 沈观复抬手掩唇,低低咳了一声。 “过誉,不过银子是你的赔偿,无需分我一半,五百两足矣。” 沈观复这话出口,裴昭更欣喜,当即点头。 翌日,裴纾筠身边伺候的朱嬷嬷一早便将山参和银票送来,绷着一张脸。 尤其是裴昭当着她的面数银票,朱嬷嬷更是没眼看。 乡下认回来的,就是粗鄙。 “大小姐,二小姐是世子夫人,断不会缺你的,大小姐这般,倒是显得小家子气。” 裴昭没理会,继续数银票。 确定好数额,裴昭将银票递给夙玉,这才抬眸看向朱嬷嬷。 朱嬷嬷是裴纾筠的奶嬷嬷,裴纾筠陷害她的那些手段,少不了朱嬷嬷人前人后添油加醋。 朱嬷嬷被裴昭看得头皮发麻,可一想到从前在府里,次次吃亏的都是裴昭,忽而又有了底气。 “大小姐,老奴也是为着你好,你可知侯爷夫人乃至世子,他们为何偏疼二小姐?” 裴昭弯唇,并未顺着朱嬷嬷的话往下。 “自然是他们眼瞎心盲,蠢笨如猪。” 朱嬷嬷一噎,嘴角没忍住抽了几下。 “大小姐,老奴盼你好,才想提点你几句。” 裴昭抬手打断朱嬷嬷的话,她懒得跟朱嬷嬷扯皮。 “夙玉,季同。” 二人上前,季同钳制住朱嬷嬷。 朱嬷嬷双眼瞪大,一脸不可置信。 “大小姐,你这是作甚?” 夙玉烦不胜烦,高高举手,利落甩下,朱嬷嬷还想出声,夙玉再高高抬手。 几个巴掌落下,朱嬷嬷脸肿如大饼,痛得直抽气。 “我为长,她为小,我乃侯府血脉,她卑贱的亲爹亲娘尚不知在哪个角落,再者,我为主,你为仆,谁给你的资格教训我?” “再有下次,我将你亲女儿找来,日日放在跟前折磨。” 朱嬷嬷目露惊恐,吓得缩了缩脖子。 裴昭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好端端怎提起她的亲女儿。 朱嬷嬷身子一晃,季同眼疾手快,立即松手后退,朱嬷嬷砰一声,跌坐在地上。 朱嬷嬷心下慌乱,顾不得狼狈,爬起来扭头就走。 裴昭冷笑一声,前世她隐隐有猜测,只是还没查到证据。 这一世,她还没收拾来得及朱嬷嬷,朱嬷嬷就迫不及待凑过来,反倒提醒了她。 “少夫人,侯府怕是要来寻麻烦了。” 夙玉将早上宿珏递进来的消息说了出来,眉间隐隐有担忧。 裴昭挑眉,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且不说先前的事,光是裴端被丢出望江楼,裴颂卓被弹劾。 裴颂卓父子就不可能咽下这口气,不敢冲着天子去,外人又暂时动不得,只能将矛头对准她。 不过侯府寻的这理由,实在是烂。 “侯夫人如果上门?少夫人会回去吗?” 裴昭正要开口,余光瞥到秦姨娘身边的李嬷嬷走了进来。 “侯夫人在前厅,还请少夫人过去一趟。” 裴昭跟夙玉交换了个眼神,说曹操,曹操到。 裴昭换了身衣裳,才慢慢悠悠往前厅赶,裴昭主仆前脚才出院子,后脚沈观复便将季同唤进屋。 裴昭人还没到前厅,秦姨娘的声音便入了耳。 “京中夫人都说侯夫人最是仁善,我今日瞧着,确如传言一般,国公府世子夫人,一言一行皆像极了侯夫人,不仅温柔体贴,还善解人意。” 刘氏捏着佛珠,面上神情自若,无被奉承的欣喜,亦没有半点不耐烦。 “昨儿个入夜,夫妇二人还过府探望了少夫人。” 提及裴纾筠,刘氏才给秦姨娘一个眼神。 秦姨娘心下一喜,传言不假,裴昭不得宠。 “只是世子夫妇离府时,脸色似乎不大好,不过世子夫人身边的嬷嬷,一早就来给少夫人送了礼,想是夜色太浓,府里的下人看岔了。” 刘氏闻言,捏佛珠的手一顿,眉头微微拧起,隐隐有不悦。 “秦姨娘手底下的人如此不中用,该换了。” 二人循着声音看过去,刘氏上下打量裴昭,眉间的郁色重了两分。 裴昭似乎长了点肉,小脸未施粉黛,眼下无青黑,瞧着精气神不错,竟比在侯府时还多了分姿色。 离府尚不足半月,当真忘恩负义。 刘氏收回视线,唇线绷直,捻佛珠的动作相比方才更快。 秦姨娘站了起来,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努力挤出一丝笑。 “我的人比不过少夫人身边的人。” 秦姨娘说着,还瞥了眼裴昭身后的夙玉。 那日若不是这死丫头跑得快,碰巧遇着沈观复主仆,裴昭的脸早就被毁了。 夙玉觉察到一道不慎友好的视线,抬眼回望,不躲不避。 秦姨娘暗暗骂了一声,主子讨厌,奴婢也无半点规矩。 “确实,若我掌家,凡有人来春风院送礼,我的人便是化身蚊子,也定要看清送的是什么东西。” 裴昭看着秦姨娘,意有所指。 “如此告状时,更有信服力。” 秦姨娘面如菜色,侧目看了眼刘氏,见后者没有要出声斥责的意思,气得发髻都歪了。 “少夫人嘴皮利索,我说不过,侯夫人好教养。” 说完,带着嬷嬷扭头就走。 刘氏眉头拧得更紧,虽不满裴昭,但同样,她更不喜一个妾室在她面前多嘴多舌。 “裴昭,我同你说过多少次,人前莫要牙尖嘴利。” 前世刘氏过府,秦姨娘但凡说点什么,只要有丁点扯到裴纾筠,刘氏都会发怒,怼得秦姨娘哑口无言。 换成她,刘氏不但不帮,反而还怨起她。 实在可笑! “母亲,侯府的妾室可会在客人跟前乱嚼舌根?” 刘氏闭了闭眼,想着今日的目的,不欲同裴昭多费口舌。 “你兄长已到娶妻的年纪,还未定下婚事,我同你父亲商量办一场赏荷宴,我会邀些夫人过府,以你的名义给适龄世家千金下帖,另外也会以你兄长的名义邀请世家公子,必不会叫人看出宴会目的,免得让你难做人。” “七月二十是纾筠和你的生辰宴,故而赏花宴定在七月十六,你莫要贪睡,误了时辰,耽误你兄长的大事。” 裴昭听得直发笑,以她名义给世家小姐下帖,若众小姐在侯府出了什么事,第一个被问责的人便是她。 宴会就算不闹笑话,她也会成笑话,满京城从未有哪家出阁的小姐会以个人名义下帖,邀人去她娘家赴宴。 再者,裴端是个什么好货色?他也配娶妻? 上一世裴端有过一个妻子,过府两年便没了。 正好,她已经给他物色了好‘妻子’! 第31章 大姐姐跟裴昭交好 盛国公府,盛玉成刚出府,江氏便让人去唤裴纾筠。 江氏沉着脸,手撑着额头,想起早上儿子说的话,心里堵得厉害。 入府尚不足半月,便让玉成几次为她出头,甚至不惜算计她手里的东西。 裴纾筠探望病人,为何要她出山参? 好不要脸! 江氏越想越生气,盛茵坐在江氏身旁,同样铁青着一张脸。 “母亲,兄长真是糊涂了,娶个假货回府当祖宗供着。” 兄长成亲前,她也险些被迷惑。 裴纾筠往来同她亲亲热热,又是送簪子又是送字画,哄得她晕头转向。 她还当着裴昭的面,夸赞裴纾筠。 谁知道,裴纾筠嫁进府,便不装殷勤了,甚至在她面前摆起长嫂的款。 呸! 她算个什么东西。 更让她气愤的是裴纾筠送的那些东西,竟每一样值钱。 她被骗得好惨。 “母亲,你都不知,我因着她送的礼,闹了好大没脸。” 提及此事,盛茵气得咬牙,前日是婆母生辰,她便把裴纾筠送的金簪和翡翠簪子送了出去。 婆母收到礼物后,当即黑了脸。 宴席散后,她才知那些东西不值钱,婆母误以为她不上心。 江氏听了盛茵的话,头一抽一抽的疼。 “她一毛不拔,如今竟哄得兄长算计母亲的嫁妆,兄长如果娶的是裴昭,定不会如此。” 江氏抬起眼眸,深深叹了一口气,她心里也这般认为。 “她勾了你兄长,我能有什么法子。” 江氏也不想把山参给出去,可儿子亲自张嘴,甚至还保证日后会给她寻更好的山参。 她再怎么不满裴纾筠,也不好拂儿子的面子。 盛茵眼珠子一转,往江氏身边挪了点。 “母亲,裴昭对兄长的情意,我们都看在眼里,她被迫嫁给沈观复,但心里肯定是念着兄长的,不如我们帮帮兄长?” 江氏闻言,似在思考盛茵的话。 “我给她下过帖子,她推拒了。” 江氏眼眸微微眯起,裴纾筠刚入门,她便有这个想法。 不是她见不得儿子儿媳好,只是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 一年半载后,裴昭成了寡妇,她让玉成以贵妾或平妻之位将其迎进门。 姐妹俩共侍一夫,也是一桩美谈。 但裴昭不理解她的好意,她作为长辈,绝不会腆着脸几次三番去给她下帖。 “母亲,她心里有气,不愿过府也正常,她同大姐姐交好,母亲不如让大姐姐试试。” 江氏生了二女一子,长女盛蕙自小养在国公老夫人跟前,唯有盛玉成和盛茵是她亲自教养。 “母亲传信,大姐姐总会听的。” 江氏点了点头,先让盛蕙找裴昭探探口风也好。 “我心中有数。” 裴纾筠打帘走进来,瞥见盛茵眸底的笑,心里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母亲,二妹妹。” 母女二人恢复方才的神色,阴沉着脸。 “你可知错?” 裴纾筠抿唇,心中恨恨啐了一句。 “儿媳不知。” 江氏气笑了, “你挑拨我同玉成的母子情,出府一趟损了根百年山参,你还有脸说你不知?” 江氏还不知五千两的事,那五千两一半是从她嫁妆里凑的,一半是盛玉成的私库。 裴纾筠绞着帕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母亲,儿媳没有。” “裴纾筠,你少在我们跟前装得委屈柔弱,你故意让衣衫滑落肩头,欲勾我兄长的那副狐媚子模样,我可看得清清楚楚。” 糗事被揭穿,裴纾筠脸上浮起一抹羞恼。 她打算给盛玉成下药,但是被裴昭看穿,她不但见不到盛玉成,还被裴昭和盛茵看到她故意半退衣衫的一幕。 “我不知道二妹妹说什么。” 盛茵冷哼一声,鄙夷的视线上下扫裴纾筠。 “假货就是不如真千金,勾引未来姐夫,寻常人可做不出来。” 裴纾筠不满瞪向盛茵,脸上神色极其不自在。 “盛茵,你给我闭嘴。” “啪!” 江氏重重拍了下桌子。 “我还没死,国公府轮不到你做主,你没资格叫我女儿闭嘴。” “母亲,是二妹妹···” 裴纾筠话还未说完,江氏看向身旁的两个嬷嬷。 “世子夫人顶撞婆母,带她去祠堂。” 听到祠堂二字,裴纾筠的膝盖就忍不住发颤。 她在侯府十八年,跪裴家的祖宗都不如跪盛家的祖宗次数多。 裴纾筠愤恨,心里巴不得江氏早点死。 面慈宽厚,仁善善良的国公夫人,背地里是磋磨儿媳的毒妇。 “不用你们拖,我自己走。” 玉郎一个时辰后就会回来,到时候她要看看江氏如何跟盛玉成解释。 想到这,裴纾筠眼底勾起一抹算计,低头瞥了眼膝盖。 裴纾筠前脚到祠堂,朱嬷嬷后脚红肿着脸跑进来。 “世子夫人。” 裴纾筠一回头,猛地吓了一跳,嘴角没忍住扯了一下。 “裴昭动手打你了?” 朱嬷嬷一边流泪,一边点头,眼泪鼻涕配上那张高高肿起的脸,裴纾筠微微犯恶心。 “世子夫人,你一定要替老奴做主啊!” 朱嬷嬷路上想通了,当年的事,她做得隐蔽,裴昭绝对不会知道实情。 她只是被打蒙,一时被裴昭唬住了。 朱嬷嬷拉着裴纾筠的手,嚎得口水乱飞。 裴纾筠看着手背上晶莹剔透的水滴,嫌弃地抽出自己的手。 “闭嘴,去给我找水。” 朱嬷嬷当即止住了哭声,她也不是故意的,她嘴角被打破,口水有些不受控制。 裴纾筠看着盛家的祖宗排位,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赏花宴那日,定要让裴昭脱层皮才能消她心头的恨。 —— 翌日,裴昭带着夙玉出了府。 阮香楼斜对角的茶楼雅间,裴昭看着对面的女子。 周芙瑶,她上一世的嫂子,周国公嫡幼女。 “我同裴大小姐交集甚少,不知裴大小姐找我何事?” 周芙瑶略有疑惑,昨儿个她收到裴昭的帖子,便觉得不解。 闺阁千金或世家新妇下帖,一般只给私交不错的好友。 而她同裴大小姐的关系,远不到下帖的程度。 “周三姑娘的婚事,可有着落了?” 周芙瑶眸子蓦地睁大,不过须臾,她便明白了帖子背后所含的目的。 “裴大小姐,你这话可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 第32章 吊死在国公府门口 裴昭颔首,执着茶壶给周芙瑶倒了杯热茶。 周芙瑶脸色惨白,巴掌大的小脸很快挂了泪,眸中颜色慢慢变暗,渐而绝望。 昨夜继母特意给她送了新衣,她便觉不对。 周芙瑶鼻子发红,她在家排第三,上头还有两个姐姐。 大姐姐嫁给继母娘家侄子,二姐姐嫁给太后娘娘拉拢的边关将军。 大姐姐生了三个女儿,膝下还没嫡子,而姨娘肚子争气,庶子一个接一个出生。 大姐姐出嫁十年,大姐夫膝下五女五子。 二姐姐随夫去边关后,才知二姐夫纳了青梅为贵妾,而且贵妾已经生下庶长子。 二人一月寄回一封信,信上只报平安,从不言经受的磋磨。 周芙瑶的泪跟珍珠一样,一串一串往下滚,她也逃不过这样的安排。 裴端是个什么性子? 一母同胞的亲妹都不放在眼里,人前极尽侮辱,又岂会体谅过门的妻子。 裴昭讲热茶递到周芙瑶面前,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 “你继母要了一万两和四十八抬聘礼。” 这一世的赏花宴比上一世提前了三个月,周国公夫人魏氏和刘氏还没商讨到这一步。 但上一世,魏氏确实张口要了这些。 宴上相看过后,裴端对周芙瑶有两分好感,周国公府又是太后娘娘的母家,故而刘氏和裴颂卓没有丝毫犹豫,一口应下。 武安侯府拿不出银子,还是她给凑的钱。 周芙瑶拭去脸上的泪,一双桃花眼盛着水汽,樱唇琼鼻,巴掌大的小脸干净白皙。 怪不得裴端一眼便看中了她。 “多谢裴大小姐提前告知。” 裴昭收回目光,又抛出了一句让周芙瑶惊掉下巴的话。 周芙瑶的生母是白家女。 “周三姑娘,你与白家二公子情投意合,甘愿嫁给裴端?” 周芙瑶被吓得立即站起身,一张脸憋得通红,又急又羞。 “裴大小姐,你,你不要乱说,我与二表哥清清白白。” 裴昭起身拉周三姑娘坐下,轻拍她的肩膀以作安抚。 “周三姑娘放心,此事我不会同任何人提。” 话虽如此,可周芙瑶的背还是紧绷着,心口的石头也还没落下。 这事要是传出去,坏的不仅是她的名声,大姐姐和二姐姐在婆家的日子会更艰难。 白家也会被人嘲笑,二表兄的仕途也会受影响。 他外任已经一年,再有两年便能调回京城,她不能拖累了他。 “你父亲周国公重男轻女,你母亲亡故尚不满一月,他将妾室扶正,默许她作践你们姐妹三人,周大小姐和周二小姐如今的姻缘也是她的算计。” “卖了你大姐姐和二姐姐,如今轮到你了,你难道还想走你两位姐姐的老路?” 周芙瑶捏着帕子,缓缓摇头。 “我不想,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只要还是周家嫡女,我便跳不出来。” 周芙瑶的眼眶更红了,大姐姐和二姐姐为着她的婚事,已经多次休书给父亲,但父亲只字不提。 继母魏氏宴上斥责白家癞蛤蟆想吃天肉,气得外祖母重病,床上躺了半年方才缓过来。 自那之后,两位姐姐再不敢提她的婚事。 她也认命了! “周三姑娘,我若有法子,你可愿一试?” 周芙瑶也是个烈性女子。 上一世,她怀二胎时,裴端醉酒后逼着她看他跟妾室的活春宫,周芙瑶气到流产,伤了身子再不能有孕。 她满心绝望之下,留下血书,吊死在国公府门口。试图以一死换两个姐姐下半辈子的自由。 血书字字句句控诉继母魏氏逼迫她们姐妹三人,以她们三人的姻缘为周天赐铺路。 言周天赐强抢少男少女,手段残忍,死在他手里的孩童不下十人。 指责周国公眼盲心瞎,宠妾灭妻,气死生母白氏,任由魏氏踩着她们的骨血吸血,卖官鬻爵。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尽管太后有出面压着,但周国公卖官鬻爵的行为,加之周天赐的恶行,彻底惹怒天子。 周国公被贬,褫夺爵位,周天赐被赐死,魏氏全族流放。 此事之所以闹得这般大,周芙瑶的心上人出了不少力。 从白家除名,脱官袍,持着血书敲登闻鼓。 事了,剃发入空门。 裴昭不确定那位白二公子的情能维持多久,但总比嫁给裴端好。 动则打骂,长女生下被刘氏抢过去抚养,二胎流产,那样的苦经历过一世就够了。 裴昭不免想起她那个盼了三年才来的孩子,眼眸不经意露出几分伤怀。 周芙瑶扶着桌子的手止不住发抖,声音夹着颤意。 “裴大小姐,你莫不是唬我?” 裴昭回神,敛起眸中的情绪。 “只要周三姑娘敢配合,此事便能成。” 周芙瑶离开,裴昭独自在雅间坐了许久。 夙玉捧着盒子走进来。 “少夫人,你怎么了?” 裴昭摇头,看着夙玉手里的盒子,里面是她让宿珏给裴端准备的好东西。 “朱嬷嬷的事,奴婢已经跟宿珏说了,他会着手查。” “宿珏还说,盛世子的人多次打听望江楼和锦绣坊的事。” 夙玉将纸张放在裴昭眼前。 短短十日,盛玉成的人去了望江楼五次。 盛玉成已经怀疑她也重生,乞巧那夜的试探,被她糊弄过去。 再有下次,她未必能打消他的疑惑。 有些事,需得提前做准备。 “盯着翰林院考核,只要盛国公府出手,让宿珏想法子闹大。” 裴昭说完,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给大哥去信了吗?” 裴昭嘴里的大哥,是她的养兄,她当年被丢在城郊,被养父母捡了回去。 五岁时,养父母意外离世,是大哥和二哥抚养她,只是两人太忙,半个月都未必能见二人一面。 她回京城前夕,大哥和二哥给她准备了好几车东西。 可大哥怕侯府看不上黄白之物,他们走南闯北多年,知晓世家最是讲究,骨子里看不起商贾,更怕因着那几车东西,惹得侯府轻视她。 二人又想着,她若是在外过得苦一点,侯府的内疚之心更甚,说不准会更加怜爱。 思来想去,二人挑挑拣拣,只给了些容易收藏的铺契。 她刚回府时,日日盼着两人的书信,可过了半年,一封都没有。 她以为大哥和二哥不要她了! 入京两年后,她才见到二人。 大哥和二哥说给她写了许多信,都不见回信,加之她回京不久,云家便卷入一场人命官司。 上一世,她不明白大哥二哥找她的次数越来越少,而且还刻意隐瞒她跟云家的关系。 重活一世,她倒是想明白了。 云家虽不缺钱,人脉也不少,但士农工商,他们怕影响她。 “大爷已经回信,二爷不日便会启程入京。” 裴昭收回思绪,这一次,她会借着侯府,让二哥入仕。 第33章 没有他哄不到手的女子 裴昭回到伯府,刚走到花园,远远看着小厮抬着沈在舟往凉亭去。 裴昭径直走过去,躺椅上的沈在舟突然睁眼。 “嫂嫂。” 沈在舟这一嗓子,园中的小厮婢女都看了过来,裴昭停下脚步,淡淡看向沈在舟。 眼睛一大一小,左脸颊比右脸颊高,鼻中青紫,右嘴角暗黑一块,这样一张俩,怎好意思用那种自以为温润的声音唤她? “嫂嫂,赎弟弟失礼。” “既知失礼,何必开口。” 沈在舟一噎,嘴角扯了一下,牵起伤口,痛得他面色涨红。 裴昭看他的目光,就像看猴子。 沈在舟意识到这一点,面色红如猪肝,可想到昨日母亲的哭诉,他只得压下心中的怒火,接着开口。 “嫂嫂何必挖苦,我不过想跟嫂嫂说两句体己话。” “说话?男女七岁不同席,何况我是你嫡兄的妻子,我同你有哪门子的话可说?二弟书读了十几年,这点浅显的道理都要我教?” “若是如此,二弟不必再回书院,免得浪费银子。” 说完,裴昭讥讽一声,带着夙玉离开。 她本不想理会,可沈在舟上赶着挨骂,她自是要成全。 沈在舟脸色难堪,身边的小厮个个如鹌鹑,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不留神成了出气筒。 沈在舟气的胸口上下起伏,死死盯着裴昭的背影。 没有他哄不到手的女子。 回到秋水阁,裴昭同沈观复点了下头,去耳房换了身衣裳,随即进了小厨房。 沈观复放下手里的书,朝门口唤了一声。 季同进屋,很快出来,直接出了秋水阁。 之后几天,裴昭都没有出府,很快便到了七月十六。 裴昭收拾妥当,带着夙玉回侯府。 马车上,夙玉几次欲言又止,裴昭看着她,轻声开口。 “有话便说。” “少夫人,侯府办宴,没给伯府下帖,姑爷心里怕是会不舒服。” 裴昭倒是觉得不会,她虽然不说,但他那么聪明,应该能猜出来,她今日回这一趟,污糟事不会少。 那些个事,多看一眼,便少活半个时辰,沈观复应当不想看见。 闻氏自从被夺了管家权后,鲜少出府。 至于伯府其他人怎么想,她不关心,更不想知道。 马车停下,裴昭扶着夙玉的手下来,一眼看到裴纾筠夫妇二人。 “大姐姐的时间掐得倒是精准。” 裴纾筠看到裴昭,率先被她身上的衣裙吸引,那是锦绣坊上个月新到的料子。 绯色海棠纹,头上的红宝石步摇随着裴昭的步子,微微晃动,耀眼夺目。 腕间玛瑙手钏,精致漂亮,做工精细,是她从未见过的款式,一瞧便知价格不低。 裴纾筠摸了摸腕间的血玉手镯,这已经是她压箱底的好货,特意裁了身新衣搭配,就是想把裴昭比下去。 可裴昭穿得比她还华丽。 裴纾筠心口泛酸,眼里泛红,如果不是裴昭抢了她的嫁妆,她身上的衣裙和饰品,本该是她的东西。 实在可恶! “大姐姐这一身,普通人累死累活一辈子都买不起。” 周围的夫人小姐听了裴纾筠的话,纷纷停下脚步看过来。 周国公的填房魏氏上下扫了眼裴昭,眼底飞快闪过一抹算计。 侯府的家底还挺厚。 魏氏自从拿到帖子,就开始盘算一件事。 想到这里,她看了身旁的周芙瑶一眼。 小贱皮子跟她娘一样,身无长处,但这一张脸确实勾人。 周芙瑶故作不知魏氏的打量,目视前方。 “大小姐夫婿病重,还穿得这般喜庆,也不怕被人议论。” 裴昭循声看过去,正是满脸精明的魏氏。 魏氏穿着花纹繁复的红色锦服,站在人群中,鲜红刺目。 “国公夫人这话,小辈不敢苟同。” 当众被小辈反驳,魏氏眉间隐隐有不悦,但是裴昭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前两年国公夫人娘家侄子坠马昏迷数月,奄奄一息之际娶妻冲喜,冲喜娘子当日穿着大红喜服进的门,你魏家找人冲喜,尚且讲究喜庆吉利,我夫婿只是病重,我怎就不能穿得喜庆了?” “更何况,我的衣裙颜色十分常见,不知哪惹的国公夫人不喜,在侯府门口便出言斥责。” 周围的夫人小姐看魏氏的眼神多了一点讥讽,人家娘家门口,端着长辈的架子,又唱又跳。 而且,她的大红衣裙更夺目,人本就不白,红色衬得她的脸都发黄,更加滑稽。 她怎不说自己? 当真是宽以待己,严于律人。 魏氏脸色一僵,眉头皱起,狠狠剜了裴昭一眼。 “我是为着你好,裴大小姐的嘴未免也太厉害了,我说一句,你回我十句。” 两家或许会成为亲家,魏氏就看不得裴昭这么铺张浪费。 裴昭多省一点,侯府给的聘礼便更多,那天赐的东西便更多。 不识好人心! 裴昭笑了, “国公夫人无缘无故指责我,说不过我便端着长辈的架子,说是为我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武安侯府的长辈都死绝了呢。” 刘氏走出来刚好听得这么一句话,狠狠剜了裴昭一眼,不分青红皂白开口。 “裴昭,胡说什么,快给国公夫人道歉。” 魏氏听了刘氏的话,赞赏地看了眼刘氏,看来今日的事能成。 刘氏端着笑,微微颔首。 “姐姐,国公夫人没有恶意,你想多了,你还是快给国公夫人道歉吧,免得伤了两家的和气。” 裴纾筠上前两步,走到刘氏面前。 “母亲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提姐姐的衣裳。” 裴纾筠满脸歉意,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刘氏拉过裴纾筠的手,轻拍了拍。 “此事与你无关,她性子就是这般,听不得真话,固执己见。” “哎,说来说去都怨我跟你父亲,没把她教好。” 刘氏适时露出一抹难过。 周围的夫人小姐听了刘氏的话,又觉得方才的事是裴昭的错。 亲娘都不站在她这边,可见其脾气秉性。 裴昭看着刘氏和裴纾筠一唱一和,心底生寒。 裴颂卓和裴端愚蠢看不透裴纾筠,刘氏何其精明的一人,裴昭不信她看不明。 自她回府,每每两人私下相处时,她偶尔也能感觉到刘氏的疏离。 更何况她的相貌跟裴端有五六分像,所以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刘氏抗拒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 第34章 借力打力第二招 “侯夫人不必难过,大小姐不懂事,可二小姐却是乖巧得体,旁人断不会觉得是侯夫人没教好她。” 魏氏幽幽插嘴,凉凉瞥了裴昭一眼。 要她说,刘氏的性子就是太软,若换成她,必叫裴昭见她一次便胆寒一次。 罢了,等两家定下婚事,她便帮亲家母教教女儿。 “姐姐,你还是快道歉吧,不要再惹母亲伤心了。” 裴纾筠一脸为难,眼眶红红的,落在周围人眼里,确实比沉着脸的裴昭顺眼。 周芙瑶蹙着眉头,正想出声,裴昭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掺和。 裴昭转头看向裴纾筠。 “妹妹关心母亲,想必也怕此事闹大,损了父亲母亲的名声吧?” 裴纾筠眨了眨眼,总觉得裴昭话里有话,好似在给她挖坑。 “父亲母亲事事以妹妹为先,妹妹还需要思考这么久?” 裴纾筠秀眉微拧起,眼看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只好点头。 “嗯,我自是不希望这事闹大,所以才劝姐姐道歉。” 裴昭弯唇。 “好,此事由你挑起,你只要先同我道歉,我便考虑道歉的事。” “妹妹不愿道歉也无事,大不了我就此打道回伯府。” “母亲说我牙尖嘴利,固执己见,我要是又惹了谁,丢了侯府的面子,那可怎么好,我若此时回去,母亲也能安心办席。” 不等刘氏开口,裴昭用刘氏的话堵住刘氏的嘴。 刘氏神色一僵,面露一分惊慌,捏佛珠的动作都快了。 裴昭若是回去,今日的戏还怎么唱? 刘氏捏了捏裴纾筠的手心,示意她先道歉。 “我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千金小姐,自己做错事,逼妹妹先道歉,真叫我开了眼界。” 魏氏又跳出来了,对裴昭无半点好印象。 裴昭没理魏氏,一会有魏氏跳脚的时候,直勾勾盯着裴纾筠,勾着唇等她低头。 裴纾筠指甲掐着手背,她也知父母兄长的计划,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裴昭提前离开。 裴纾筠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歉。 “姐姐,对不起,是我说错话,还请姐姐不要计较。” 今日,她还要让裴昭跪在她面前磕头赔罪。 “为着哪句话道歉?” 裴纾筠一怔,抿着唇,一脸委屈。 “姐姐,我都道歉了···” 话没说完,裴昭转身就走,三两下就上了马车。 刘氏和裴纾筠都急了,刘氏推了裴纾筠一下。 裴纾筠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不该说姐姐的衣裳。” 裴昭踩在车沿上,居高临下看着裴纾筠。 “还有呢?” 裴纾筠吐出一口浊气,眼睛发红,这回是被气的。 “我不该说普通人累死累活一辈子都买不起姐姐的衣裳。” 裴昭双手抱臂,视线落在裴纾筠的手镯上。 “若我没看错,你的血玉手镯加上头上的两根金簪,少说也要五百两,普通百姓可买得起?” “周国公夫人那一身华服,价钱也不低,在场的夫人小姐,皆用心打扮才登门赴宴,妹妹一句话不仅得罪了我,还把打翻了一船人。” 众夫人小姐出府前,精心装扮,恨不得将其他的夫人小姐都比下去,可裴昭这么一提醒,纷纷侧目看身旁人的行头,生怕比旁人华丽。 裴纾筠只说裴昭还好,她偏提百姓做对比,这要是传了出去,那几个御史不得追着弹劾各府铺张浪费? 那场面想想都惊悚。 众人念头才起,林勃为的夫人伍氏和女儿林梦竹正从马车上下来。 “这是怎么了?各位夫人小姐怎么都站在侯府门口?” 伍氏不解发问。 周围的夫人小姐纷纷变了脸色,尤其当她们看到伍氏身上的衣裳。 料子和款式都是前几年的,一时间众人看裴纾筠的眼神都带着指责。 魏氏默默往人群后退了半步,前几日太后娘娘宣她进宫,叮嘱她近来低调些。 她若是连累国公爷被弹劾,太后娘娘又要罚她了。 思及此,魏氏眼角斜了裴纾筠一眼。 周芙瑶窥见魏氏变来变去的神情,抬眸看着裴昭,积聚在眼底阴霾渐渐散开。 裴昭或许真能帮她! 裴纾筠身旁的江氏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尤其是戴了嵌宝石金项圈的盛茵,恨不得回到半刻钟前,脱鞋堵住裴纾筠的破嘴。 江氏狠狠瞪了裴纾筠一眼,空有一张嘴的蠢货,红口白牙混说,愚不可及。 江氏在心里骂了好几声,趁着众人不注意,深深吸了好几口气。 “我们进府再聊吧,堵在门口,别人还以为有什么好戏看呢。” 江氏维持着笑,舔着脸开口,谁叫她儿子娶了个惹祸精。 众人一听,纷纷顺着台阶下,敛去面上的神色,换上得体的笑,抬步进府。 裴纾筠一张脸,涨成猪肝色,瘪着嘴,不敢哭。 都怪裴昭,如果裴昭乖乖道歉,事情就不会闹成这样。 裴纾筠越想,越委屈。 “姐姐,满意了?” 裴昭耻笑一声,真想掰开裴纾筠的脑子,看里面装的是夜香,还是浆糊。 “裴纾筠,你当真是不长记性,可要我喊住她们?” 裴纾筠小脸煞白,紧紧抿着唇,怎么都不敢再说半个字。 “闭嘴,都给我进来。” 刘氏背影都带着气,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视线在裴昭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惹事精! 怀胎时,她便不该心软。 “裴姐姐,刚发生了什么趣事?” 林梦竹上前,伸手挽住裴昭的手臂,一脸好奇。 裴昭附耳在林梦竹耳边低语了两句。 林梦竹眼睛睁得越来越大,噗嗤笑出声。 “裴姐姐这招借力打力,用得高明。” 裴昭撞了下林梦竹的肩膀,笑着开口。 “借力打力第二招···” 裴昭话还说完,眨了眨眼,林梦竹瞬间明白。 “可裴姐姐也会被波及。” 裴昭摆手,一脸无所谓,她又不是那个最华丽之人,她怕什么。 而且此事闹大,该怕的是裴纾筠和盛国公府。 “行吧,既然裴姐姐有成算,那我跟母亲提一嘴。” 事情决定,林梦竹想起她今日来的另外一个目的。 “裴姐夫可来了?姐姐出嫁后,我还没见过裴姐夫呢?” 裴昭摇头。 “他身子不好,这些破事,还是少见少掺和为好。” 此时茶楼雅间,香炉换成了常见的香料,紫衣男子特意当着沈观复的面,嗅了嗅衣裳。 “今日这身,未曾熏香,你那夫人,应当闻不出来了吧!” 第35章 云端月?裴昭! 紫衣男子嘴角擒着笑,故意打趣沈观复。 临出门前,季同特意跑一趟,让他注意衣裳上的香味。 如果不是他知晓内情,他会觉得沈观复是个妻管严。 沈观复神色不变,似是没听到紫衣男子的话。 “武安侯府办赏花宴,你这个女婿不用赴宴?” 沈观复闻言,捏着茶杯的指腹微微用力,面上不显。 “没有请帖。” 紫衣男子轻笑出声,打开折扇摇了几下。 “看来状元郎入不了武安侯夫妇的眼啊。” 沈观复点头,默许紫衣男子的话,将死之人,能入得了谁的眼? “望江楼和锦绣坊的二当家,不是云家人,你有猜测吗?” 他们之前得到的消息,望江楼和锦绣坊跟云家有关,故而下意识觉得东家姓云,但换契书后,才知前东家姓付。 “我没记错的话,云家家主的母亲便是姓付,付氏没了,付氏家族还在。” 如此说来,望江楼和锦绣坊就算不是云家的产业,跟云家也脱不了关系。 “我会试着联系云家或者付家。” 紫衣男子若有所思点头,收回折扇,放在桌子上。 “我前两日接到一条线报,云家二爷即将上京看望的妹妹。” 沈观复抬眸,他掌握的消息,云家只有二子。 紫衣男子猜出沈观复的疑问,出声解释。 “我也是最近才知云家还有一女,云家将她保护得很好,不过据说她手中握着的产业不比云家二爷少,如果能赶在齐璟之前找到她,并且搭上线,于我们而言,利大于弊。” “她叫什么?” “云端月。” 四皇子府,齐璟的书房,齐璟手上捏着纸条,轻念出云家幼女的名字。 “她可有婚配?” 幕僚摇头。 “尚不确定,不过当地的百姓未曾听说云家同哪家定了亲。” 齐璟嘴角弯起笑,没听过那便是尚未出阁。 “云家倒是将人藏得好。” 齐璟说着,脸上浮起一丝算计。 “尽快找到人,本皇子愿给云家女贵妾身份。” 云家到底是商贾,皇子贵妾的身份,足已让他们感恩戴德。 只要云家女进府,四皇子府便多了个钱袋子。 源源不断地进账,他就不会因错失望江楼和锦绣坊那点蝇头小利而失落。 再者,只要有钱,他想做的事便简单了。 “你将纸条给盛家表兄送去,让他帮忙一同寻找,最好先找到画像。” 盛表兄上次虽然失误,可他说的五件事成了四件,所以齐璟还是信盛玉成有些本事。 齐璟之所以让人找到画像,主要是心中有所顾虑。 人藏得这般紧,不是貌若天仙,便是丑出天际。 若样貌实在拿不出手,他许的位份还得往下降一降。 “是。” 幕僚应声退下。 —— 武安侯府,盛玉成听说了府门口的事。 犹豫一瞬,便迈步往二门外走。 正巧此时,一个小厮急急忙忙跑来,突然脚下一滑,撞了他一下。 小厮麻溜起身,半个字都没有。 盛玉成看了眼四周,确定无人注意到这边。 转身借着袖子的掩饰,打开手心握着的纸条。 云家幼女入京,寻画像,寻人。 盛玉成眉头微拧起,上一世,他两年后才听说云家还有个女儿,不过京中无人见过云家幼女,更不知其面貌。 这一世,云端月居然提前便入京了。 “云端月!” 裴昭停下脚步,眸中颜色黑沉如墨,一瞬不瞬看着长廊尽头的男子。 盛玉成听到脚步声,将纸条藏好,抬眼看过去。 裴昭面无表情,一旁林梦竹满脸鄙夷,看盛玉成的眼神跟看无礼的牲畜差不多。 “裴昭,纾筠本性善良,你能不能不要总怀着恶意揣测她?” 裴昭和林梦竹对视一眼,二人眸中齐齐出现两个字:傻子! “一家子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你是姐姐,闹来闹去只是徒增笑话,亦如今日。” 盛玉成有些分身乏力,一方面他不愿裴昭跟裴纾筠对上,二是他近来很忙。 翰林院即将考核,父亲几次叮嘱他要上心。 四皇子那里,不少事都要他来做。 “阿昭,我很累,看在我的面上,你让让纾筠可好?” 盛玉成软了语气,眼底露出一丝疲惫,直勾勾地看着裴昭。 裴昭心口泛起恶心,嫌弃往旁边避了半步,讥讽回望。 “盛世子这么快忘了五千两的教训?” 语气冰冷,无半分软和。 盛玉成眉头紧锁,有瞬间的失落,不由得再次肯定,裴昭没重生。 如果她也回来了,她应当不会这么无动于衷。 上一世的裴昭跟府中的嬷嬷学了一套按摩的手法,每每他露出如此神情,她便会替他揉太阳穴,缓解疲劳。 “薄情寡义的负心汉,少在这里恶心裴姐姐。” 林梦竹拦在裴昭身前,怒目圆瞪。 “你叫裴姐姐让那死白莲,你怎不管好她,让她不会说话就闭上臭嘴,今日是她得罪了众位夫人小姐,跟裴姐姐半点关系都没有。” 林梦竹叉着腰,彷如当年刚入京的模样。 刚入京那会,京中的世家小姐都觉得她粗鄙,唯有裴姐姐说她率真。 她在京城了住了几年,还是没习惯她们那套当面说人话,背面扯鬼话的处事作风。 世家小姐处处以礼数轻视傲慢外乡人,世家公子张口闭口仁义道德,就如盛玉成这般。 可到头来,他们做的事最脏最不堪。 盛玉成退婚另娶,竟还有脸指责前未婚妻不让新婚妻子。 盛玉成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满眼气愤,想要张嘴怒斥,可夫子说好男不同女斗。 “裴昭,你跟纾筠的事,我不会再多说半个字,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免得害人害己。” 言下之意,此事不能为林大人所知晓,更不能闹到御前。 裴昭冷下眸子,他为了裴纾筠,几次威胁她,当真以为她是软柿子。 “林大人食君之禄,行忠君之事,盛世子是想阻林大人为陛下分忧?” “我回去同我爹说,他写好折子,先他送到国公府等世子过目再呈送给陛下。” 裴昭和林梦竹一唱一和,给盛玉成头上扣了好大一顶帽子。 盛玉成面露骇色,赶忙看了眼四周。 “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罢,甩袖转身离开。 “什么人啊,裴姐姐不嫁他是对的。” 林梦竹放下手,瞬间变回淑女模样。 裴昭被林梦竹的举动逗笑,噗嗤笑出声,心头的郁气也消了不少。 “你让林伯父小心些。” 翰林院考核之际,盛玉成不会蠢到在这种关头对林大人下手,但小心些总不会有错。 第36章 盛家有完没完? “裴昭,我跟母亲在这等你很久了,你怎么才过来。” 盛茵拧着眉头,语气轻蔑傲慢。 裴昭和林梦竹刚过二门才走了小半刻钟,盛茵和江氏又跳了出来。 裴昭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阿茵,不能无礼。” 盛茵撇了撇嘴,一脸不服,但是想着母亲的计划,只好忍下来。 “阿昭,你怎么瘦了?” 江氏说着,伸手想拉起裴昭的手。 裴昭侧身避开,眼底浮起一抹烦躁。 盛茵一看裴昭的模样,刚憋下去的不爽,蹭得冒出来。 “裴昭,我母亲是长辈,她好心好意关心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裴昭眼底泛着寒意,一瞬不瞬盯着盛茵。 她上辈子是真的眼瞎,居然为着盛玉成,带着这种唯利是图的人做生意。 “盛家到底有完没完?” “盛玉成前脚才为着裴纾筠威胁了我,你们母女二人是觉得不够,还想再威胁一回?” 裴昭沉下脸,顾不得礼数,一脸不满。 “你们逮着裴姐姐一人欺负,不怕传出去遭人耻笑?今日府门口的事,裴姐姐没惹任何人,是裴纾筠嘴贱,你们看不出来?” 裴昭等林梦竹说完,拉着林梦竹离开,只留下两个气鼓鼓的背影。 她知道江氏和盛茵打的什么主意,既然她们想‘讨好’她,那她就借她们的手,给裴纾筠添堵。 盛玉成同江氏闹起来最好。 江氏母女二人被骂愣了,尤其是江氏,她做了二十几年的国公夫人,从未有哪个小辈敢这般同她讲话。 裴昭怎么敢! “母亲,又是裴纾筠,兄长为了她都得罪多少人了。” 盛茵虽然恼裴昭的态度,但是她更恼裴纾筠。 她私心觉得,如果入府的是裴昭,她会有大把的银子进账。 而裴纾筠就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只会故作柔弱装可怜,跟府中那两个妾室一般无二的做派。 裴纾筠张嘴提裴昭的衣裳首饰,不就是因为嫉妒? 江氏气得眉心直跳,不由得想起前几日的事,她才罚裴纾筠跪了半个时辰,玉成回府时,她的膝盖又红又肿。 玉成又是请大夫,又是让她日后不要同裴纾筠计较。 江氏当时气到心口疼,这才几日,她又使同样的法子让玉成给她出气。 江氏回神,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蠢货,成日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若连累了玉成,叫国公府丢了脸面,我定要扒了她的皮。” 盛茵扯了扯江氏的袖子。 “裴昭那里?” 盛茵不管江氏怎么磋磨裴纾筠,她只想要裴昭同之前一般,殷殷勤勤。 “明日让你大姐姐回府。” 盛茵闻言,松了一口气。 看不见两人,林梦竹又忍不住开口。 “裴姐姐,你不嫁盛玉成挺好的。” “盛玉成薄情,他母亲不好相处,他妹见钱眼开,嫁过去定要受气。” 林梦竹想起方才三人的嘴角,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她可万万不能嫁入这样的人家。 裴昭侧头看向林梦竹,年纪比她小,却比她通透。 “嗯,你说得不错。” “现在的姐夫对你如何?” 裴昭想起她和沈观复的相处模式,一开始,沈观复张嘴吐字都不超出五个字。 这几日倒是多说了两句话。 不过她话也不算多,两人独处时,多是安安静静。 没有矛盾,亦无争吵。 婆母不爱出门,小姑子爱吃听话。 至于那几个,暂时影响不到她。 “挺好!” 林梦竹点点头,继续拉着裴昭往前走。 “那就好。” “下个月你生辰,想要什么生辰礼?” 林梦竹停下脚步,撒娇似晃了晃裴昭的手臂。 “裴姐姐你真好,过几天是你生辰,我还没给你送礼呢,你就想着给我准备了。” 裴昭看着林梦竹故作乖巧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你把我的玉佩雕刻好,早些送来,便当做是生辰礼了。” 林大人擅雕刻,林梦竹跟着学了几年,初有成效。 裴昭月初给了林梦竹一块料子。 “我过两日送去伯府给你。” “首饰、字画,还是玉石料子?” “那我要料子吧。” 裴昭点头,她也正想给林梦竹多送两块料子。 女眷的席面在花厅,两人继续往前,快到花厅时,林梦竹压低声音开口。 “裴姐姐,侯府是不是还有别的热闹?” 花厅里,裴纾筠和刘氏坐在一起,裴纾筠看到裴昭时,眼底不经意露出一抹得意。 不巧,正好被眼尖的林梦竹捕捉到。 裴昭轻轻颔首。 “一会,你躲远点,别让‘血’溅到身上。” 林梦竹一听,顿时目露担忧,拧着眉头看着裴昭。 “我不。” 说话间,两人迈步进了花厅,厅中的女眷看向两人。 视线落在裴昭身上,自然而然又想起府门口的事,目光扫向另外一个当事人。 前一刻还有说有笑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尤其是挨着伍氏坐的那几个夫人小姐。 故而看向裴纾筠时,眼神都带了不满。 多事,就显得她一个人有嘴了。 裴纾筠神色一僵,不停绞着手中的帕子,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 越努力越心酸,瘪着的嘴角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刘氏觉察到裴纾筠的不安,伸手轻轻拍了拍裴纾筠的手背,低声安抚。 “不急,很快便没人记得府门口的事了。” 裴纾筠闻言,心里的石头往下沉了沉,可气却越憋越多。 裴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玉郎退婚娶她后,裴昭就好像换了一个人。 以前嘴皮虽然也利索,手段也狠毒,但只要父亲母亲和兄长开口,她都会有所收敛。 如今,她越发不管不顾,不但张嘴污蔑玉郎,竟连父亲母亲都不放在眼里。 “兄长回来了吗?” 裴纾筠两刻钟前才知,昨晚兄长宿在好友处,不曾回府。 “应当回来了,你兄长有分寸。” 昨夜裴端的小厮回府带了话,端儿还另外准备了一个惊喜。 刘氏甚至不用猜,也知裴端的惊喜跟谁有关。 裴纾筠点头,兄长最恨裴昭,他一定不会放过任何让裴昭倒霉的机会。 觉察到一道炙热但不友好的目光,裴昭抬眸看了过去。 裴纾筠挑眉,眸底含着讥讽,视线缓缓移到裴昭的身后。 “大小姐。” 凄厉的叫声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一个浑身是血的婢女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裴昭面前。 “奴婢已经按大小姐的吩咐做了,求大小姐饶奴婢一命吧。” 说完,婢女的头重重磕在地上,额头很快见血,鲜血渗出,婢女好似不知道疼,依旧不停磕头。 婢女露在外头的肌肤没一块好肉,纤细的脖子布满纵横交错的鞭痕,十指只剩三个指甲,手背裂了一道大大的口子,血珠滋滋往外冒。 “大小姐,奴婢不想死啊!” 婢女声音凄厉,眼泪混着血水,顺着脸颊落下,狼狈凄惨。 众人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胆子小的,吓得大惊失色,赶忙缩到旁人的身后。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裴昭。 愤怒! 惊恐! 第37章 依旧不见裴端 裴纾筠看向地上跪着的婢子,装出一副仔细辨认的模样。 “你不是姐姐院中的二等丫鬟吗?怎成了这幅模样?” 裴纾筠说完,像是觉察到自己说错话,立即捂住嘴,面上神情变得极其不自在,心虚地看着裴昭。 “姐姐,我是相信你的,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你快解释清楚。” 裴昭心底冷笑,裴纾筠迫不及待的模样,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是生怕别人不知她跟婢子的关系。 魏氏站起身,阴森森地看着裴昭。 “天可怜见的,好好的姑娘,全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她爹娘见了,心不得痛死啊!” 说着,魏氏还做出捂心口的模样,好似真的因一个婢子难受了。 “裴大小姐,到底是多大仇多大怨,你怎么忍心下得去手啊。” “我们穿衣打扮只为取悦自己,没伤害任何人,裴大小姐尚且搬出御史台压我们,自己做了这般恶毒之事,良心能安吗?” 魏氏歪了歪嘴角,眼睛斜睨着裴昭,心口的气顺了。 裴昭方才不是挺神气? 这会怎么成鹌鹑了? 裴昭这般恶毒,武安侯府若还想要攀国公府这门亲事,聘礼必须得给足数。 思及此,魏氏眼珠子一转,当即便有了主意。 “你如此行径做派,害人害己,还连累家人,旁人听闻裴世子有你这样一个亲妹,哪里还敢将姑娘嫁过来啊。” 魏氏此言,点的有些多,但众人此时哪里有闲心思考魏氏话里的不对劲。 “传言裴大小姐心狠手辣,动则打骂养妹,稍有不顺便折辱下人,甚至多次出言忤逆长辈,原本我还有两分怀疑,可今日一瞧···” 话未说完,可其中的意思,众人都心知肚明。 “怪不得盛世子宁愿退婚另娶养女也不要她,如此恶毒,确实不堪为一府主母。” “不是的,姐姐没有欺负我,姐姐对我很好。” 裴纾筠语气着急,慌忙转头同方才开口的夫人解释。 “二小姐,你何必替她遮掩,她方才在府门口咄咄逼人时,可不记得你是她妹妹。” 魏氏哼了一声,她是看不惯裴纾筠的做派,但此时裴纾筠踩的是裴昭,魏氏乐见其成。 “二小姐到底是养在侯夫人身边的,不像那个外面找回来的,品性恶劣,实在难说出口。” “沈公子当真可怜,中毒未愈,命数将尽,临了竟娶了她。” 轻飘飘一个她字,甚至名字都不愿提及,可见是多不耻裴昭。 裴纾筠听着众人的话,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愁着小脸拉着刘氏往前。 “母亲,你快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姐姐不可能打她的。” 刘氏深深看了一眼裴昭,轻叹一声,张嘴想说什么,可又咽了回去。 落在众人眼里,便是连生母都不信她。 刘氏半晌才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婢子。 “你来说,怎么回事?” 婢子瑟缩着脖子,眼底惊慌,摇着头不敢说,似是怕及了裴昭。 “你尽管说,若真是她叫人打了你,我必会给你讨一个公道,众夫人小姐皆可以作证。” 婢子看看裴昭,又看看一脸肯定的刘氏,抿着唇,好像在思考。 “蠢货,再不说,神仙来了,也保不住你的小命。” 魏氏等着看好戏,见不得婢子磨磨蹭蹭的模样,开口催了一句。 婢子闻言,瞳孔骤然睁大,砰砰又是两个响头。 “回门当日,世子多关心了二小姐一句,大小姐心里有气,怨恨世子偏疼二小姐,故而让奴婢将她是望江楼东家的事透露给世子。” 婢子说着,小心翼翼又瞥了裴昭一眼。 “大小姐还说,武安侯府离了她,连菜钱都没有,世子是个只会养毒物的废物,世子听了后,气不过,当即便去了望江楼。” 之后裴端大闹望江楼的事,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听了一耳朵。 知情不多的夫人听得太阳穴直跳,尤其是婢子的后半句。 “裴大小姐好大的口气,自己都吃侯府住侯府的,怎好意思腆着脸说出这样的话。” 裴昭没应声,而是看向刘氏。 有没有?刘氏应当最清楚,宿珏同那些管事都说过,武安侯府不许挂账。 同侯府有往来的商户,宿珏也一一说了,她已经出嫁,侯府的账跟她无关。 刘氏面上神情不变,但捏佛珠的指腹泛着白。 最近上门要钱的管事,确实比之前多,府中的银子至多再撑半年。 可裴昭是她生的,如果没有武安侯府嫡女的身份,谁会给她面子。 所以裴昭的银子便是侯府的,便是她儿子的。 “因着一句关心便算计亲兄长,家中有如此子孙后辈,如何会安宁。” 世家大族的子孙后辈便是内里不睦,可是到了府外,必得拧成一股绳,共同迎敌,家族才能繁荣昌盛。 裴昭心眼比针小,算计自己的亲兄长丢脸,害得生父被弹劾,往小了说,愚不可及,往大了说,就是家族祸害。 “你放屁,裴世子若真因你空口白牙的两句话便去闹事,裴姐姐心里有气,那也值当。” “亲兄妹之间,有什么话是不能问出口的,还是说裴世子宁愿信婢子,也不信自己的亲妹?” 林梦竹算是听明白了,武安侯府竟然想把裴端闹事的名头推到裴姐姐头上,真不要脸!! 林梦竹话落,一些知晓内情较多的夫人小姐眼眸深了几许。 林家姑娘说得也没错! 裴世子又不是三岁稚童,裴昭虽然出嫁了,但武安侯府去平阳伯府的路程比去望江楼还要近。 况且,就裴世子那脾性,也不见得是个好的。 谁家宅里没点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顷刻间,不少人已经回过神,目光不由得看向刘氏和裴纾筠。 裴纾筠垂眸敛去眼底的情绪,气得暗骂林梦竹。 多管闲事! “裴昭,你真叫她哄骗你兄长了?” 刘氏故作看不到那几道探究的目光,直勾勾看着裴昭,眼里有失望,难过,还有一丝悲伤。 裴昭眸色沉了下来,心也冷下来。 从她回府至今,刘氏每次提起‘她’的错处,总会适当流露出悲伤。 裴端或者裴纾筠做错事,刘氏也会露出这般情绪,所以她总是误会。 误以为刘氏对她的母女情,误以为刘氏是真的想好好教养她。 所以刚回府那几年,但凡刘氏用这般眼神看着她,她便忍不住先低了头。 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可小裴昭为着那点不存在的母女之情,认下了一个又一个不属于她的错。 而那只不过是逼她服软妥协的手段。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丧尽天良的逆女,不顾手足之情,不念父母养育之恩,自你回府,府中未有一日安宁,为父今日不好好教育你,愧对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武安侯气冲冲走进来,怒目圆瞪,恨不得直接掐死裴昭。 不像父女,更像仇人! 刘氏看向裴颂卓身后,依旧不见裴端。 裴颂卓冲她轻轻摇头,裴端不在府上,不影响计划。 刘氏颔首低眉,端儿不出面更好,相比之下,更显他宽容,顾念兄妹之情。 第38章 魏氏是个好继母 “逆女,给我下跪认错。” 裴颂卓从腰间取下早就准备好的鞭子,破空甩出去,直指裴昭面门。 “呼!” 鞭子呼啸而来,带起的风掀起裴昭额前的碎发,鞭子尖尖离裴昭仅一掌的距离。 林梦竹倒吸一口凉气,紧紧拉着裴昭。 伍氏也走了出来,皱着眉头满是担忧。 裴昭直直回望怒气横生的裴颂卓,语气平静,无半点起伏。 她对武安侯府众人已经不抱希望,自然也不会很难过。 “侯爷若觉得我有错,不如拿出证据。” 不等裴颂卓和刘氏开口,婢女颤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一张银票,一根金簪。 “大小姐,奴婢有证据。” “呀,那不是姐姐及笄的时候,母亲送的簪子吗?” 裴纾筠惊讶出声。 “姐姐,你不会真因为我,算计兄长了吧?” 裴纾筠眼睛倏地变红,一滴泪盈在眼眶,要落不落,瞧着都让人心疼。 武安侯一把夺过信件,只扫了一眼,狠狠砸向裴昭。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到底有没有冤枉你。” 裴昭弯腰捡信件,不等她起身。 武安侯上前半步,挥动手中的鞭子,带着狠劲的鞭子裹着风朝裴昭的脊背甩过去。 “呼!” “裴姐姐,小心!!” “少夫人。”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夙玉和林梦竹下意识挡在裴昭身前。 两人才站定,裴昭一手拉一个,顷刻间,三人换了位置。 “嘶!” 鞭子抽在肩膀上,裴昭痛得叫出声。 夙玉和林梦竹才回神,便听到裴昭痛苦的轻呼声,赶忙围过来。 伍氏在一旁看得心惊胆寒,此时也上前挡在裴昭身前。 裴昭肩膀处的外衫被鞭子抽烂,露出穿在里衣,伍氏甚至不用看,都能想到裴昭的肩膀会是怎样的情况。 “裴姐姐。” 林梦竹声音发颤,眼眶通红。 夙玉一脸心疼自责,肩膀的伤口才好,今日又挨了鞭子。 伍氏转过身,深深吸了一口气,一瞬不瞬盯着武安侯。 “仅凭婢子的一面之词,侯爷连问不问一句,便直接动手,莫不是想屈打成招?” 伍氏沉下脸,她从未见过这样偏心的父母。 若她找回丢了十年的女儿,她定百倍千倍地疼,武安侯府一家倒好,没一个正常人,护着个矫揉造作的假货。 “事情尚未明朗,侯爷不过养了她几年,张口闭口便骂阿昭是丧尽天良的孽障,你是要往死里逼她,侯爷当真是阿昭的亲生父亲?” 伍氏一番话,周围的夫人小姐纷纷皱起眉,她们才想起,裴昭十岁才被寻回来,侯爷并未养她多少年,而且武安侯确实不曾问裴昭半句。 武安侯被伍氏怼得脸色青红交加,从耳根涨红到脖子。 “林夫人,这是我武安侯府的家事。” 武安侯试图用家事二字堵住伍氏的嘴,伍氏才不管这么多,正要继续怼回去,裴昭先一步开口。 “既然侯爷说是家事,那就由我同侯爷说。” 裴昭额上覆了层薄汗,唇色微微发白,举起手里的信件。 “这信的字迹不是我的,侯爷连的我字迹都分辨不出,还是不想细认?” “姐姐,或许是你故意用另一种字迹写的呢。” 裴纾筠抿唇,柔柔说了一声。 裴昭冷笑出声,将信件从中间撕开,撕成几片扔出去。 “裴纾筠,你是说我模仿盛世子的字迹害裴端?” 裴纾筠脸色瞬间惨白,不可置信地捡起飘到眼前的碎纸张。 眼睛倏然睁大,纸上的字迹,没有人比她更熟悉了。 这怎么可能? 裴纾筠一瞬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幸好一旁的朱嬷嬷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圣上亲口夸盛世子写得一手好字,而我字都认不全,请问侯爷,我能临摹得了盛世子的字?” 裴昭方才扔碎纸时,武安侯也抓了一角,仔细一看,确实不是裴昭的字。 此时听得裴昭质问,额上青筋没来由跳了起来,心里顿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刘氏紧紧拽着佛珠,直勾勾盯着裴昭。 须臾,她便明白裴昭早已知晓此事。 既已知晓,为何回府,又为何会挨下这一鞭? 不好,她是冲端儿来的! 刘氏念头才起,抬眸对上裴昭的视线,毒蛇一般,幽凉泛着寒。 “兄长四处散播我粗鄙不堪,母亲觉得呢?我能否写得了这字?” 刘氏眉心皱起,这字肯定不是裴昭写的,周围的人心里也有数。 裴昭不是为着证明字迹,她分明是要毁了端儿。 今日过后,满京城都知他们夫妇为着儿子逼迫亲女,不惜陷害亲女。 不仅坐实裴端的品行,也彻底让旁人知晓她在武安侯府的处境。 如此,端儿,她和侯爷都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刘氏想到这里,心里生出一阵寒意。 “啪嗒!” 刘氏手里的珠串应声断裂,盘得发亮的佛珠掉在地上,碎的碎,脏的脏,亦如刘氏苦苦维持多年的名声。 刘氏心蓦地往下沉,寒意随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她是裴昭生母,怎么拿捏不了她了? 到底哪一步出了差错? “呵!人在做天在看,佛祖都看不下去了。” 伍氏哼了一声。 裴昭顺势靠着夙玉,装出一副虚弱的模样。 她无需解释为何会识得盛玉成的字迹,不需详细解释此事,更不用提及金簪银票,个中缘由和不对劲的地方,在场的众人自会在心里补上。 夫人小姐都在宅里讨生活,后宅那些阴私手段,她们或多或少都领略过。 好几人甚至觉得这般手段熟悉,因为她们也曾用过。 唯一不同,她们栽赃在别人身上,而不是对着自己的孩子下手。 原以为侯夫人是个慈心和善的,不曾想只是面具。 虎毒尚且不食子,侯夫人的面具撕下,面目竟比林中的畜生还要狰狞。 同刘氏交好的夫人欲言又止,眼里全是懊悔自己识人不清。 就连跳得最欢的魏氏,都没忍住扯了扯嘴角,她只算计继女的亲事,从没想着败坏她们的名声。 她果真是个好继母! 刘氏都不是个好东西,裴纾筠果然也不是好东西,怪不得她看着碍眼,娇言柔语的,看着就讨厌。 裴纾筠低着头,不敢去看众人,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结果怎么跟他们计划的不一样? 应该是裴昭百口莫辩,被父亲狠狠打一顿,母亲人前承认没教好她,陪着她一块跪祠堂,裴昭舍不得母亲受苦,主动将手里的银钱送回来。 可被指责的人成了他们,而裴昭成了受害者。 “自我回府,我从未要求侯爷和侯夫人一视同仁,不曾要你们将裴纾筠赶出府,更不曾让你们像对裴端那般待我。” 裴昭声音发颤,眼睛比兔子还红,眼眸含泪,隐忍又悲哀。 “缘分天定,想来是我六亲缘浅,我认了,我日后会少回府,只求侯爷和侯夫人给我一条活路。” 裴昭说完,直接伏在夙玉的肩头,脊背止不住发抖。 任谁看了,都认为裴昭是伤心难过,哭得不能自已。 第39章 左右为男 刘氏和武安侯脸色阴沉,死死盯着装腔作势的裴昭,他们都被她骗了。 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想把屎盆子扣回来,那不能够! “字迹确实不是你的,但你们二人未退婚前,盛世子给你写过信。” 裴纾筠一听,瞬间明白刘氏的意思。 “姐姐,你是不是心里还在记恨世子退婚另娶的事?所以才找人临摹他的字迹,一箭双雕?” 裴纾筠说着,硬挤出几滴泪。 “姐姐,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应该同意,如此也不会害了兄长和世子。” 裴纾筠越说越想哭,说完最后一个字,也学着裴昭,趴在朱嬷嬷的肩头上抽噎起来。 裴昭趴在夙玉的肩膀上,眼底滑过一抹笑意。 刘氏反应是快,但已经晚了。 “侯爷,夫人,不好了。” 管家满头大汗跑进来,气都来不及喘匀。 “世子被抬进医馆了。” 武安侯夫妇一听,登时联想到裴昭的身上。 “到底怎么回事,世子不是在同窗家吗?” 管家抹了一把汗,什么同窗啊! 哪来的同窗啊,世子肚里有多少墨水,侯爷夫人不知道吗? 这话竟也能信? 管家拧着眉头,拼命给武安侯挤眉,希望侯爷别问了,先把客人送走。 但武安侯正在气头上,哪能理会管家的意思。 手一伸,直指裴昭,横眉怒斥。 “裴昭,你对你兄长又做了什么?” “侯爷,世子在阮香楼夜御两男,兴奋过头晕厥,被抬到慧医堂了。” 管家身后跟着的小厮,哆哆嗦嗦将实情道出。 声音不算嘹亮,但该听到的人都听到了。 管家眼前一黑,使劲掐着虎口才没直接晕过去,作甚这么实诚! “嘶!” “天爷啊,裴世子好男风啊!” “侯爷夫妇总不会说是裴大小姐将人绑到阮香楼的吧。” “长子做出如此丑事,侯爷确实没脸面对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伍氏冷冷补了一句。 魏氏神色复杂,努力消化方才的消息,一会看看周芙瑶,一会看看刘氏。 裴世子好男风,她可以开口要更多聘礼,但若是此时将人嫁过来,她不得被口水淹死? 魏氏直犯愁,没忍住瞪了多嘴的小厮一眼。 周芙瑶敛眉低眸,心里的大石头放下了一半。 裴端出事,魏氏会有所顾及,不会在此关头逼着她订亲。 周芙瑶看着裴昭的背,裴大小姐真的做到了! 武安侯夫妇的脸好像被甩了一个又一个巴掌,神色变来变去,如同表演变脸的戏子。 裴纾筠满头疑惑,哪里还记得哭。 “侯爷,夫人,快去看看吧。” 管家没忍住提了一嘴,世子情况如何,尚且不知,再耽搁下去,人没了可怎么好? 管家一个头塞两个,这都什么事? 武安侯夫妇回神,顾不得旁人的眼神,他们只一个儿子,裴端不能有事。 在场的夫人小姐哪里会错过这样的热闹,纷纷跟上。 一群人闹哄哄走出去,遇着迎面走来的盛玉成和江氏母女。 “盛世子跟舅兄的关系真好!” “国公夫人,你们国公府又要扬名咯。” 没头没脑的几句话,三人满脸懵,江氏拉着其中一个教好的夫人询问情况。 得知裴端夜御二男被抬到医馆,裴纾筠帮着武安侯夫妇算计真千金,且纸张上的字迹还是盛玉成的字。 江氏两眼一翻,直接气晕了。 武安侯府栖霞苑,裴昭未出阁前住的院子,夙玉解开裴昭的衣衫,白润的肩头红肿淤紫,鞭痕触目惊心。 “少夫人,是奴婢不好。” 裴昭摇头,她不想裴颂卓的鞭子落在夙玉和梦竹的身上。 她挨了这一鞭,也不是没有好处,往后武安侯夫妇再想用孝压她,她也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拒绝。 上过药,换了一身衣裳,夙玉领着方才闹事的婢子走了进来。 “奴婢小桃见过大小姐。” 裴昭视线落在小桃的身上。 “你的伤?” 上次见小桃时,她的伤在手臂和腿上,脖子和脸上并无伤口。 “脸上的伤是奴婢自己弄的,脖子上的伤是赵宝柱打的,他威胁奴婢,如果再不从他,便杀了奴婢。” 赵宝柱是裴端奶嬷嬷的儿子,也是裴端院里的管事,一张嘴惯会哄人,刘氏和裴端对他有几分信任。 裴昭眸色沉了下去,裴端禽兽,院里的人有样学样,没几个好的。 回门时,她注意到小桃的伤口,这才让夙玉查了查。 碰巧裴家人要给她设局,裴昭便点了小桃两句,来个将计就计。 刘氏的嬷嬷到栖霞苑找人时,一身伤的小桃就入了她的眼。 金簪是裴昭故意留在栖霞苑的,银票是刘氏给的,小桃拿出的信件出自裴昭之手。 上一世,她嫁给盛玉成后,不想让人嘲笑盛玉成的妻子粗鄙,故而凡有空闲时间,她便看书练字。 盛玉成见她刻苦,亲手写了几份字帖给她,她一笔一划临摹,还没来得及同他分享成果。 裴昭蓦地回神。 “你做得很好,答应你的事,我也会做到。” 夙玉从袖里拿出卖身契。 小桃接过卖身契,双手止不住发抖,她是自由身了! 夜晚入睡,再不用害怕赵宝柱突然闯入,更不用担心赵宝柱的威逼利诱。 “呜呜呜···” 裴昭和夙玉没有制止小桃,哭出来,便好了。 半晌,小桃抹了抹了,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奴婢多谢大小姐救命之恩。” 夙玉扶小桃起来,她也是个命苦的,家乡发大水才被卖进侯府。 “银票你拿着,离开京城,往后再不要回来。” 小桃摇头正要拒绝,夙玉制止了她的话,顺带往她手里塞了些碎银。 “银票贴身放,藏好,碎银路上用。” “你的伤,需要钱,你想离开京城平安回乡,也离不开银钱。” 小桃闻言,又想跪下,只是夙玉稳稳扶住了她。 “宿珏。” 宿珏走进来。 “大小姐。” 裴昭点头,上下扫了宿珏一眼,穿着武安侯府洒扫婢子的衣裳,脸上不知抹了什么,有点黄,竟也不违和。 花厅闹事,宿珏潜进刘氏的小佛堂偷小桃的身契。 “换身衣裳,送她出京城。” 小桃深深朝裴昭鞠了个躬,跟着宿珏离开。 裴昭和夙玉刚走到二门,管家一脸惊慌跑来。 “大小姐,太后娘娘召你进宫,嬷嬷正在前厅候着。” 管事说完,深深叹了一口气,如今的活计越来越不好做了。 夙玉神情变得紧张,担忧地看着裴昭。 “少夫人。” 裴昭面色如常摇了摇头,心中立即联想到另外一人。 丽妃跟太后的关系不错,而丽妃是盛玉成的姑母。 第40章 太后娘娘召见 慈宁宫门口,太后的心腹芳嬷嬷看着裴昭。 “太后娘娘正在休息,沈少夫人先去小佛堂抄抄经文,去去身上的浮躁之气。” 裴昭点头,脸上神色如常,眉眼无一丝不悦,抬脚跟着芳嬷嬷进了小佛堂。 佛祖满目慈悲,裴昭双手合十,深深叩拜。 小佛堂只有一个黄色绣凤的软垫,裴昭径直走到一旁的矮桌,弯下双膝跪在桌前。 磨磨,沾墨,落笔。 经文上的每一个字,裴昭都无比熟悉,心中念过不止万遍,落笔不知几回。 佛祖悲悯众生,定会给她的孩子找一对恩爱的父母。 裴昭神情认真,字迹娟秀,下笔顺畅又快,上一个字写完,下一个字不用看经文,已经落于纸上。 夙玉跪在裴昭身旁,很是心疼,她竟不知姑娘对经文这般熟悉。 姑娘在侯府时,侯夫人便时常罚姑娘去佛堂抄经,不许她跟着。 眼下瞧着姑娘落笔的动作,夙玉才知刘氏的惩罚有多狠,夙玉心口有些闷。 芳嬷嬷看在眼里,更是震惊。 太后娘娘礼佛多年,陛下的妃子,宫外的小辈,为着某些目的,进入这小佛堂抄经的有数十人。 可她从未见过有哪一个,这般熟稔,这般虔诚,发自内心,无半点算计。 抄写经文的沈少夫人,身上似笼了一层浓浓的悲伤,她也曾在太后娘娘身上感受到这种沉闷的悲,懊悔又自责。 裴昭小心翼翼把写好的经文放在旁边的矮桌上,紧接着继续写下一张。 芳嬷嬷听到纸张的响声,回过神,心头更是震撼。 整整两个时辰,裴昭的膝盖没挪过位置,脸上不见一丝疲惫,落笔依旧虔诚。 她身边的婢子亦是,安安静静,脸上又担忧和心疼,唯独没有不满。 “沈少夫人,太后娘娘醒了。” 芳嬷嬷瞅准时机出声,裴昭落下最后一个字,眼前的纸张写得满满当当。 裴昭搁下笔,撑着桌子站起来。 “臣妇参见太后娘娘。” 慈宁宫正殿,周太后一身暗紫色绣金色丝线的孔雀纹样,翠羽层层叠叠,晕染出光泽,衣襟和袖子绣着祥云暗纹。 抬眸打量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裴昭。 “沈少夫人,嘴皮子倒是利索。” 周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妇多谢太后娘娘夸奖。” 太后冷哼一声,听惯了这般敷衍的奉承,眉眼略带了点不满。 听芳嬷嬷回禀,她还以为裴昭与别人不同,不曾想,一般无二。 “今日之事,你可有错?” 声音明显冷了两分,裴昭低着头,认真回答。 “有。” 周太后微微摇头,心头生出一点点失望。 “但若有下次,臣妇依旧会这样做,臣妇不悔。” 周太后闻言,挑了下眉头。 “抬起头来。” 裴昭挺直脊背,任由太后打量。 “御史台这会恐怕已经在写折子了,赴宴的夫人小姐因你一句话如坐针毡,你竟然还能说出不悔二字,是你心大,还是你蠢,又或者早就有心算计?” “臣妇确有算计。” “盛少夫人的话,臣妇若不回怼,这件事便是一根刺,时不时便会跳出来扎臣妇一下,如此臣妇的名声怕是更差。” “而且臣妇已经嫁人,此事影响的不仅是臣妇一人,来日臣妇夫君风光时,今日这事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便是一个很好的把柄。” “既如此,不如直接将事情挑破,御史弹劾将此事闹开,各府受到相应的惩处,百姓闻言,心里舒坦,往后才不会牵扯此事。” 周太后眉眼舒展开来,裴昭说得不错,此时捅出来,百姓也会感念陛下记得他们。 人人都知沈观复活不过明年春,裴昭竟说他会有风光的一日,她是在向自己表明,她对圣旨赐婚无半点不满。 武安侯府和平阳伯府的婚事,是先帝亲自下旨,先帝微服出宫,途中路遇刺杀,老侯爷和老伯爷也在护驾的队列。 老侯爷伤了手臂,老伯爷伤了腿,恰逢那日是沈观复的周岁宴,先帝一合计便给两家赐了婚。 裴昭和盛玉成的事,太后也听过一耳朵,她本以为亲事会落在裴纾筠那个养女的身上,心里头还有些不悦。 不过她也没多事,毕竟沈观复命不久矣,她没必要出面掺和此事,但阴差阳错,亲事还是按照先帝预想的那般。 而且裴昭全程对此事无半点抗拒,太后心里那点气自然就没了。 “御史弹劾,你也落不得好。” 裴昭一脸了然。 “臣妇明白。” 周太后拿过芳嬷嬷递来的经文。 “你经常抄经?” 裴昭点头,眼底浮现一抹痛色。 “侯夫人信佛,我回府后,跟着抄了不少。” 回府前两年,刘氏要她抄经,她确实很认真,可慢慢地,刘氏再罚她时,她便敷衍了事。 她的孩子没了后,她抄的每一个字,比任何时候都用心。 触及到裴昭眼底的情绪,周太后的思绪飘远,如果她的女儿活着,也跟裴昭差不多年纪。 武安侯府的事,周太后也听了一耳朵,包括今日的事,她也想不通,世上竟会有父母不疼亲生女儿。 “你回府吧。” 裴昭跪着没动,周太后面露疑惑。 “你还有事?” “太后娘娘,周三姑娘落了一方帕子在武安侯府。” 芳嬷嬷在太后的示意下,上前接过帕子,裴昭没在多说,起身离开。 正殿中,周太后看着手里的帕子,双面绣,比宫里的绣娘也不差。 “芙瑶十六了吧?” 芳嬷嬷点头。 “五岁三姑娘及笄,奴婢依着太后的吩咐,还出宫给三姑娘送了头面。” 周太后想起今日传进来的消息,稍稍一想,便知魏氏的打算。 周芙瑶怕也没法子了,才把帕子给裴昭。 “裴端不是个好的,敲打魏氏两句,让她安分点。” 周太后对魏氏没什么好印象,但奈何她的肚子争气,她那个兄长也是个混不吝的。 芳嬷嬷点头。 “丽妃娘娘说要来陪太后用晚膳。” 周太后挥了挥手,目露躁意。 “她娘家侄子娶了蠢妇,闹出这种事,那是国公府活该,哀家不想见她。” 周太后召裴昭入宫,确实是因为丽妃到她面前说了两句,但更多是为着周国公。 但裴昭说得不错,事情闹出来总好过秋后算账,况且此次弹劾的不止是周国公一人,承担不了多大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