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夏不与》 第1章 第1章 相亲失败 叶时初推开咖啡厅玻璃门的时候,电话还贴在耳朵上。 “妈,我到了。” “白衬衣,戴眼镜,长得帅……”电话那头,叶母语速飞快,恨不得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念一遍,“公务员,稳定,身高一米八几,无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你……” “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把握。” “叶时初,你的态度能不能端正点?马上都26了,你的同学……” 叶时初直接挂了。 再让老妈说下去,又要说到小学同学孩子都上幼儿园的事儿了。 咖啡厅人不少,叶时初环顾四周,寻找着目标。 白衬衣。 戴眼镜。 长得帅。 一米八几…… 终于,她的视线定格在靠窗那桌。 男人翘着二郎腿,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 白衬衣,袖口挽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戴着一块表。眼镜是金丝框的,下面的那张脸也确实令她挑不出毛病。 就是整个人透着股子距离感,一看就不好相处。 不过长得帅啊,勉强算他合格了。 叶时初整理了下披散的长发,这才快步走过去拉开男人对面的椅子,落座。 “你好,我叫叶时初。” 叶时初贝齿轻启,笑的甜美。 “是你的相亲对象。” 陆战野闻声,视线微抬,从叶时初脸上落到领口,再到她身上的t恤衫,最后停在她放在桌上的包上…… 这个女人,全身上下行头加起来不超过三百块。 老爷子是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了?什么阿猫阿狗都往他这儿送…… 审视不超过三秒后,陆战野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放下,一点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叶时初:“……” 这么高冷? 难道体制内待久了的人,都会有股子优越感吗? 叶时初抿了抿唇,又主动道:“路上堵车,来晚了几分钟,不好意思啊。” “我没等你。” 男人的声音很低,尾音往下坠,听着就是明晃晃的不想搭理她那意思。 叶时初磨了磨后槽牙。 呵呵! 所以老妈说的条件好,是好在脾气大么? “你是哪个单位的?”叶时初试图找点话题。 陆战野没理。 叶时初抬头看去,就看到他在看手机。 顿时,那点因为他那张脸产生的客气,消散的干干净净。 她开始重新打量对面的男人。 衬衣是某个顶奢品牌,领口有个小logo,售价五位数起。 手腕上的那块表表盘很薄,没有多余的装饰,但叶时初在商场橱窗里见过类似的款,七位数起。 一个公务员。 穿定制衬衣,戴七位数的表。 这家伙绝对有问题。 哪个正经公务员穿成这样? 工资够吗? 再想到这些年新闻上屡屡曝光出来的贪腐案…… 叶时初慢慢往椅背靠了靠,看着陆战野的眼神都变了,“衬衣挺好看的,不便宜吧?” 陆战野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表也不错。”叶时初道。 “还行。” “你们公务员,能赚这么多?”叶时初开始阴阳了。 这话……不对味。 陆战野收起手机,视线和叶时初的视线在空气中相交汇上。 “叶小姐,话里有话?”陆战野眉梢微挑,开口的音调凉薄得很。 “你这身行头跟你的条件……不太配。” 陆战野身体前倾,“叶小姐是反腐部门的?” “如果我是,你会紧张吗?” 两个人隔着餐桌对视,叶时初觉得对面是个贪腐老百姓血汗钱的衣冠禽兽,陆战野则觉得好笑。 这女人,相亲走错桌了还不自知,真够蠢的。 他们谁都没注意到,咖啡厅角落里有一个穿白衬衣、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正四处张望,俨然是在等人! …… 这场相亲当然失败了,不过叶时初并不在意。 反正她来相亲也只是走走过场,并不是真的想结婚。 离开咖啡厅后,叶时初沿着海城的江边走到夜幕降临,才打了一辆出租车去明珠酒吧。 吧台前坐下,叶时初伸出一根手指。 “老样子。” 调酒师认识叶时初,每个月这天都来,每次都喝到八分醉,自己打车走。 不哭不闹。 就是喝完了会发很长时间的愣,盯着手机通讯录某个已经打不通的号码,反复地看。 五杯酒下肚,叶时初脑袋发沉,心脏也开始闷闷的疼。 她干脆利落的结账,走人。 走出明珠酒吧大门时,她身体晃悠,和正要进门的男人撞一起了。 一阵头晕目眩后,她扶着门框站稳,抬头。 白衬衣。 肩宽,腰窄。 叶时初盯着他的侧脸轮廓,有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这男人,似乎有点像她不告而别,人间蒸发三年的初恋男友。 “你……你来接我了?” 陆战野一眼就认出叶时初了。 他眉心微皱,正想把人推开,她突一跳,双腿圈着他的腰,双手勾着他的脖子。 “你终于来了……” 下一秒,陆战野被吻住。 带着酒味和女人独特气息,直往他鼻息之间钻。 陆战野整个人僵住了。 因为…… 他,陆战野,竟然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蠢女人,有了兴趣。 还很强烈! 连日来的烦躁,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陆战野眸子沉了沉,手抬起来托住叶时初的后腰,“看清楚我是谁。” 叶时初被推开,委屈地眼眶都红了,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求你……” 陆战野彻底失控。 暗骂了一句‘妖精’,将人带去了酒店。 这一晚,他不知疲倦。 她哭了一夜,多次求饶也无用。 他说:“点了火,不灭就想停?你想得美……” 第2章 第2章 怀孕了 叶时初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 头疼,好像有人拿着锤子在敲,拿着针在扎。 她下意识翻了个身,鼻尖闻到枕头上有一股很特殊的香气,像是……某种檀香。 很高级,但很陌生。 这绝对不是她的味道。 叶时初猛地睁眼,翻身坐起。 “嘶~身上好痛。”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锁骨上全是红印子,像被什么东西‘拱’过一遍。 有模糊的画面开始在脑子里浮现。 很快,那些凌乱的碎片重构,组成了完整的记忆。。 叶时初:“……” 所以不是‘像’,是她昨晚真的被人‘拱’了一遍。 床头柜上的一张烫金名片,吸引了叶时初的注意力。 她伸手抽出来:清野律师事务所——创始合伙人陆战野! 下面还有一行手机号码。 叶时初的头更疼了。 原来昨晚的男人叫陆战野,不叫陆慎文。 是她喝太多,把一个跟初恋身形相似的男人错认,扑上去亲,然后被带到酒店折腾了一整夜…… 叶时初拿被子蒙住脸,在里面闷声骂着自己:叶时初,你活该。 手机响了,是好闺蜜江晚晚打来的。 叶时初把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接听。 “叶时初,老娘给你打了六个电话,你可算是接了。” 江晚晚的声音在听筒里炸响,叶时初皱眉,本能把手机拿远了些,“晚晚,你别吼,我头疼得很。” “昨晚又去明珠了?” 叶时初没回答江晚晚的问题,她吸了吸鼻翼,声音略带哽咽地说:“晚晚,我出事了。”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吭声。 叶时初抬手捂脸,语调愈渐生无可恋,“我昨晚喝太多,跟一个男人睡了。” “你说什么?”江晚晚陡然间拔高声音的分贝,“跟男人睡了?你……跟谁啊?” 叶时初把手机又往外挪了些。 “不认识,昨晚在明珠门口撞上的,我喝多了,把他错认……认成陆慎文了,然后……” 江晚晚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你好歹告诉我,那男人长得咋样?帅不帅?” 叶时初认真回忆了,却发现记忆里全是些乱七八糟、小孩子不能看的画面,反倒是陆战野的那张脸模糊不堪,怎么都想不起来。 “应该挺帅的。” “应该?” 叶时初叹了口气,“我喝太多了,记不清。” 江晚晚嘴角直抽抽,“那你记得什么?” “他是清野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陆战野。体力不错,身材也好,折腾了我一晚上。我……”叶时初欲言又止间,脸颊蓦地涨红了,“跟他初体验,我不吃亏。” 电话那头的江晚晚彻底没声儿了。 叶时初以为是信号不好,“晚晚?” “初初,你说他叫啥?” “陆战野。” “啊!”江晚晚发出极其夸张的尖叫,“陆战野?清野律师事务所的陆战野?” 叶时初“嗯”了一声,追问江晚晚,“你认识他?” “何止我认识,放眼全海城,应该没有几个人不认识他吧。”江晚晚语速飙得飞快,跟开了倍速似的,“海城顶级豪门陆家你听说过吧?陆战野就是陆老爷子老来得子的心肝宝贝,年轻多金家世好长得帅……” 叶时初还是第一次听见闺蜜这么夸一个男人,瞬间目瞪口呆。 听筒里,江晚晚还在继续说:“他十八岁从海大工商管理本科毕业,之后转法律方向,硕博连读,三年后又取得法学博士学位。二十一岁,开了清野律师事务所。短短七年间,清野已经做到了行业第一,他本人手头一场官司都没输过,圈内都叫他‘律界战神’。” “据说,找他打官司,代理费就得千万起步。去年有个上市公司并购案,光律师费就结了九位数……” “……” 江晚晚喋喋不休。 叶时初实在没心情听,直接打断她,“晚晚,我还有事,先挂了。” 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叶时初又点开千度一下,输入‘陆战野’三个字。 弹出来的信息密密麻麻,每一条都在印证江晚晚说的话。 财经版块有他,法律论坛有他,社交媒体上偶尔流出的活动照片,他穿着价格不菲的高定西装,整个人意气风发。 他的身边,永远围绕着身家不菲的企业家,时尚圈的宠儿,以及各大财阀的千金…… 等等,这个陆战野看着为什么这么眼熟? 他好像是…… 天呐,他是昨天她在咖啡厅碰见的相亲对象。 陆战野是那个衣冠禽兽??? 不,不对。 她的相亲对象是个普通的公务员,不是律师,更不姓陆! 一个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海城太子爷,一个是出生平凡的她。他和她之间,何止云泥之别? 昨晚发生的一切,就是一场再荒唐不过的意外。 叶时初,你得把那一切烂在肚子里。 …… 从酒店回家后,叶时初把陆战野的那张名片锁进了抽屉里。 她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每周去一次母亲安排的相亲。 陆战野、那晚发生的一切,就像是她平淡生活里一场荒诞的梦。 她是真的以为,他们此生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直到一个月后,她在洗手间里面吐得昏天黑地。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叶时初摆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然后彻底傻眼! omgd!她的生理期竟……竟然推迟了十二天? 那天晚上……他们好像没做措施。不会这么巧,中标了吧? 摸出手机打给领导请了一天假后,叶时初火速外卖了一盒验孕棒。 二十分钟后,外卖小哥把东西送来。 叶时初笨拙地拆开包装,按照说明书操作。 三分钟,两条杠,红得刺眼。 叶时初眼珠子瞪得浑圆,看着手中两条杠的验孕棒,指尖、嘴唇都在发抖。 真……真的怀孕了? 如果母亲知道了,一定会被气死。 叶时初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这才走出洗手间,打开抽屉翻出那张陆战野的名片…… 输入号码拨给陆战野的时候,叶时初的手指都在颤抖。 “嘟,嘟……”电话通了。 响到第四声时,被接听。 “喂!”男人清冷磁性的嗓音,透过听筒落入叶时初耳畔,还伴随着一阵细微的翻纸声。 想来,陆战野应该在忙。 也对,他那种身份的大律师,一定非常忙吧。 叶时初不敢耽搁,赶紧小声询问:“你好,请问是陆战野,陆先生吗?” 翻纸声停了,片刻沉默后,听筒传来男人简短的反问:“有事?” 叶时初看着柜子上两条杠的验孕棒,咽了口唾沫,“陆先生,一个月前,明珠酒吧门口……” “没印象。” 叶时初磨了磨后槽牙,“不记得我没关系,但有件事,我觉得陆先生应该有知情权。” 叶时初垂下眼,声音压的很低,两颊微微发烫,“我怀孕……” 手机里传来嘟嘟的忙音,电话被陆战野直接挂断了。 叶时初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嘴角微抽,“我怀孕了,你倒是让我说完啊。” 第3章 我们结婚吧 “给你打电话的女人,是谁啊?” 陆战野刚挂断电话,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沈砚清手里拿着项目文件,眼神暧昧的打量着陆战野。 陆战野没理会沈砚清,垂眸翻看桌上标满批注的并购方案。 沈砚清也不恼,身体往后靠,翘起二郎腿一脸八卦,“我刚可听见了,一个月前明珠酒吧门口……” 他故意拖长尾音,满脸挂着很欠揍的笑。 “你有天夜不归宿,第二天来律所时脖子上还有口红印。我都拍下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陆战野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抬眼剜了他一眼。 那目光跟刀子似的,刮得人皮疼。沈砚清后脖颈一凉…… 换作旁人早闭嘴了,但沈砚清跟陆战野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他,扛得住。 “你居然还给人留了私人电话?”沈砚清又‘啧啧’了两声,“有点意思。” “姓沈的,我劝你少管闲事。” “我也不想管你的闲事。”沈砚清收起嬉皮笑脸,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拍在桌面,“但某些人马上就要跟许家千金订婚了。听说,许小姐今晚的飞机到海城。” 办公室内安静了几秒,而后,陆战野指尖微微用力,手中的钢笔笔帽“咔”一声扣进了笔杆里。 陆老爷子和许家老爷子是老战友,一个老年得女,一个老年得子,这门婚事是他们两个老头儿二十多年前定下的。 在外人眼中,海城太子爷和京圈小公主的婚姻,是门当户对的强强结合。 但陆战野并不愿意被任何人安排,无论是人生,还是婚姻。 所以他一手创立清野,从零做起直到行业第一,打赢过数不清的硬仗。 和许家千金订婚? 绝无可能! “这项目你自己盯。”陆战野把笔往桌上一丢,起身就要走。 “别。”沈砚清急了,一个箭步蹿过来拦住陆战野,“别啊!” 他双手撑着门框,整个人把门堵得严严实实,“全珂集团的并购案,合同上白纸黑字写了,指定要你陆律代理,你撂挑子,这单子没人接得住。” 陆战野扯了扯领带,低头看着挡路的沈砚清,周身的气压低到了极点,“让开。” “不让。”沈砚清死猪不怕开水烫,“九位数的律师费啊,我们所上上下下三百多号人都指着这单呢,陆大律师,你忍心让煮熟的鸭子飞了么?” 陆战野冷冷睨着沈砚清,摆的好一副‘关老子屁事’的架势。 沈砚清狡黠的转了转眼珠子,神秘一笑,“你不想跟许家联姻,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陆战野金丝框眼镜后面的瞳孔微眯,情绪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捕捉不到的变化。 好在,沈砚清了解他,所以直接凑到他跟前,压着嗓子说:“你……” 短短两句话,几秒钟说完了。 陆战野勾唇,意味深长盯着沈砚清看。 沈砚清呢则是双手抱胸,后退两步,“我的主意不错吧?值不值得你好好全珂的项目?” 陆战野什么都没说,但人已经重新坐回了办公椅上,拿起那份并购方案。 …… 叶时初胃里翻江倒海,浑浑噩噩吐了一早上,吐到后面整个人虚脱般瘫在沙发上,连站起来进厨房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好摸出手机,在外卖平台点了一份白粥。 下完单,她闭着眼开始思考怎么处理肚子里的孩子。 母亲身体不好,需要常年吃药。弟弟叶时安今年刚上大一,学费、生活费……这些都靠叶时初一个人撑着。 这个孩子,绝对不能留。 “叮咚~”门铃响了。 才十分钟外卖就到了?这效率……也太高了吧。 叶时初从沙发上起来,穿着拖鞋亦步亦趋往门口走。 她没看猫眼,直接拧开门锁。 然而,门外站着的不是外卖小哥,而是西装裤,白衬衣,脸上戴着金丝框眼镜的——陆战野。 他……他怎么知道她住在这儿? 还有,他不是说没印象,不记得了嘛,怎么又找上门来? 叶时初脑子里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她惨白着小脸,目瞪口呆地盯着陆战野那张帅的一塌糊涂的脸。 她身上穿着一条洗到起球的睡裙,头发乱糟糟。 而她对面的陆战野,从头到脚都完美无缺,挑不出半分错处。 男人的视线越过她,打量起她三十平的小公寓来。 沙发、茶几、餐桌挤在一起,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桌上散落着设计稿…… 陆战野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语调也是冷得瘆人,“叶小姐打算和我站着谈?” 叶时初这才回过神来。 “陆……陆先生,请进。”她侧身让路。 陆战野尊腿一抬,进了屋。瞬间,本就狭窄的小公寓显得更加逼仄了。 叶时初慢吞吞关上门,转过身故作镇定、礼貌的询问男人,“陆先生,喝点什么?茶或者速溶咖啡……” “不必。”男人拒绝的干脆。 叶时初尴尬的笑了笑,又道:“那……坐着聊?” 男人摇头再次拒绝。 叶时初也不跟他客套了,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陆战野,单刀直入:“陆先生亲自登门,有何贵干?” 陆战野漆黑深邃的目光从叶时初的脸上,移到她平坦的小腹上。 叶时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肚子。 “我在电话里说的话,你听见了?” 男人情绪不明的“嗯”了一声。 “那你来我家……” 未等叶时初说完,陆战野已然喉结滚动,没有铺垫,没有多余的修饰词汇,直接得不能再直接道:“叶时初,我们结婚吧!” 第4章 第4章 合作愉快 叶时初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 她眨了眨眼睛,盯着陆战野那张轮廓分明的脸看了好几秒,才堪堪找到自己的思绪和声音,“陆先生,你……你说什么?” “我们结婚。”陆战野重复了一遍。 他目光坚定,眼尾眉梢都是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可这对叶时初来说实在是太荒唐了,他们只见过两次,现在他却说要跟自己结婚? “陆先生,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首先,我们不熟。其次,我给你打电话也并不是……” “确实不熟。”陆战野一面附和叶时初的话,一面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样,“但你怀了我的孩子。” “……”叶时初有些无语。 所以他先前电话挂得那么快,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啊。 “你……”叶时初将将说了一个字,陆战野拿出一纸协议递到她面前。 顶端,是赫然醒目的“结婚协议书”五个大字。 叶时初猛地抬眸看向陆战野。 “这是我起草的结婚协议,你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我们再商量。” 密密麻麻的条款,涉及方方面面。 1、婚姻存续期间,乙方(叶时初)需配合甲方(陆战野)出席必要的社交场合。 2、双方不得干涉彼此私人生活。 3、两年期满,甲方一次性支付乙方赡养费:人民币两千万元整。 4、婚姻存续期间,甲方每月向乙方支付生活费:人民币三十万元整。 5…… 叶时初看到最后一条,目光在“孩子抚养权归甲方”那行字上停顿了几秒。 两千万,加上每月三十万的生活费。 两年就是两千七百二十万。 给母亲治病,供弟弟念完大学,还掉家里欠的那些债还有富余!! 叶时初抬头,“陆先生,我向你确认一下。两年内,只要我扮演好你的妻子,协议上写的这些离婚时……都会兑现?” 陆战野颔首:“白纸黑字,岂能有假。” 叶时初低头又扫了一遍那个数字:两千万。 她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为什么是我?海城多的是女人排着队想嫁进陆家,你随便挑一个,条件都比我好。” “你怀了我的孩子,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陆战野语调寡淡,“条件差的人,也会更守规矩。” 叶时初:“……” 条件差的人更守规矩? 呵,说得真好听。 要她说,这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穷,好拿捏。 但凡叶时初有半分底气,这份协议她都能当面撕了丢到陆战野脸上。 可她没有。 母亲下半年的治疗费,弟弟下学期的学费都没着落,还欠了一堆债,每个月的工资刚发下来就所剩无几。 更要命的是,她如今肚子里还揣着一个。 母亲身体本来就不好,如果知道她未婚先孕…… 叶时初盯着陆战野那张完美无缺的脸,“我没什么补充的。” 说罢,她拿起笔刷刷刷在乙方签字的横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画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签完字,她把协议递还给陆战野,“希望陆先生两年后能信守承诺。” 陆战野接过协议,目光扫过她的签名,“孩子抚养权归我,你有异议吗?” 孩子跟着陆战野,吃穿用度、教育资源都是最好。 俗称:赢在起跑线上。 这笔账,叶时初都不用算。 于是她摇头,“没有。” 陆战野诧异看了她一眼。 女人对孩子的割舍多少会有些犹豫,至少会问一句“以后还能不能见”。 可她似乎……并不关心? 不过陆战野没再追问,直接摸出手机打给司机后看向叶时初,“换身衣服,我们去民政局领证。” “现在?”叶时初惊。 陆战野:“嗯!” …… 半小时后,民政局。 拍照,登记,一气呵成! 从民政局大厅出来时,叶时初手中已经多了一个崭新的红本本。 大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里面贴着她和陆战野的合照。 照片上,男人面无表情酷拽得很,叶时初则是笑得像在应付难缠的客户。 他们呐,怎么看都不像一对新婚夫妻。 司机去开车了,陆战野顿足看着矮他一个头,正垂眸盯着结婚证看的叶时初,伸出了他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左手,“陆太太,合作愉快。” 叶时初看看那只手,又抬眸看看陆战野那张若女娲毕设般的脸,笑着伸出手和他相握。 “陆先生,合作愉快。” “我下午有会,司机帮你搬家。”陆战野点开微信二维码,递到叶时初面前,“你扫我。” 叶时初悻悻地“哦”了一声,摸出手机扫码加上陆战野的微信。 加了好友,男人转身就走。 这时司机把车开过来了,恭敬地为叶时初拉开后座车门,“夫人,请上车。” 叶时初没什么东西,搬起来那是相当快。 十二点半,她已经出现在陆战野位于海城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大平层里了。 四百多平的大平层,整面的落地窗,窗外是海城最高的建筑——海城明珠七星级饭店。 这么好的视野,装修如此奢华的‘豪宅’,没有陆战野,叶时初想:自己大概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住进来。 换了鞋,把行李箱推进次卧,叶时初开始往衣柜里挂衣服。 “叮咚~”门铃响了。 叶时初以为是司机折返,小跑过去开门。 然而门外站着的可不是司机,而是一个女人。 年轻漂亮的女人。 女人的手里,还拎着一只烘焙店的蛋糕袋。 她看到叶时初的一瞬间,脸上表情瞬间僵住,“你是谁?” 叶时初张了张嘴,刚要说话,一股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 来不及问对方是谁,来不及解释,甚至都来不及关门,她赶紧捂住嘴转身就往洗手间冲。 “呕……” 叶时初趴在马桶上吐了四五分钟,才终于舒坦了些。 她缓缓起身,洗手漱口走出去,发现那个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屋来了,手里拿着她放在茶几上的结婚证,正开着免提打电话。 “战野,你……结婚了?” 女人喊的是战野,不是陆先生,不是陆律师。 叶时初莫名有点心虚,本能往后退了一步。 听筒那头安静了两秒,才传出陆战野磁性,冷傲,极有辨识度的声音,“顾霜,你不该去。” “呵~”顾霜嗤笑,声线都在发颤,“是我不该来,还是你在用自己的婚姻跟我赌气?” “没有赌气。” “没有?陆战野,那你告诉我,上个月十八号我结婚,你为什么彻夜不归?”顾霜还在说话,但语调里尽是难以掩饰的疲惫,“战野,你真的不用为了报复我,就去娶一个……” 上个月十八号,那不就是自己和陆战野一夜情那天吗? 所以,她那天把他当成了替身,他也一样,把她当做发泄、放纵的对象…… 顾霜什么时候离开的,叶时初没有印象。她靠着洗手间门口的墙,眼神呆滞的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玄关处传来开门声,西装革履的陆战野进门,走到她面前,她才缓缓抬眸,递给他一抹很官方的浅笑。 “陆先生,你怎么回来了?” 第5章 第5章 拿什么换? 男人漆黑深邃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叶时初。 她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憷,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陆战野从律所赶回来,是因为那位顾小姐。 于是,叶时初立刻主动汇报道:“陆先生,顾小姐刚走,你现在去追应该还来得及。” 陆战野听得莫名烦躁。 他扯了扯领带,嗓音压得很低,“叶时初,你在教我做事?” 教陆战野做事? 叶时初哪儿敢啊。 她咬着下唇,沉默了好几秒,才小心翼翼地继续和陆战野说:“陆先生,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安排跟顾小姐见……面。” 叶时初说的十分诚恳。 一时间,陆战野看着她的眼神都变了。 这女人还真是大度,竟主动提出帮丈夫约见前任! 想来她从头到尾,根本不在乎他们这段关系里,除了钱以外的任何东西。 “不可理喻。” 陆战野丢下四个字,大步往门口走。 叶时初实在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惹他生气了,小步跟上,“陆先……” “砰。”门被陆战野摔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陆战野走了就没再回来,叶时初也懒得找他,早早喝了点粥,洗澡睡觉。 第二天,她照常去公司上班。 她在一家中等规模的珠宝公司做设计师,工资不高不低,也就能刚好覆盖日常开销和弟弟的生活费,母亲的医药费全靠她加班接私单硬撑。 如果接不到,就得四处借钱度日。 上午改了两版设计方案,都被总监打回来重做。叶时初不敢有怨言,午饭都顾不上吃,趴在工位上埋头重新画。 等到方案通过,已经下午三点半,她缓了口气,正想去买点吃的垫垫,手机响了。 是老家的邻居:王阿姨。她跟叶母关系很好,平时都会帮忙看顾下。 叶时初接听,刚喊了一声“王阿姨”,听筒里就传来王阿姨火急火燎的喊声,“初初啊,你快回家,你爸……你爸回来了。” 叶时初她爸就是个混蛋,当年欠了一屁股的赌债后抛妻弃子,人间蒸发,距今已有十多个年头了。 听到他回来了,叶时初手机都差点从手里滑落。 王阿姨还在继续说:“你爸骗你妈这次不走了,又连夜拿着家里所有的钱跑路,她现在伤心欲绝,嚷嚷着不想活了。” 叶时初听得脑瓜子嗡嗡的。 家里的钱是她前两天打给母亲的治疗费,一万三。 叶坤那个杀千刀的畜生…… “王阿姨,你帮我看住我妈,我马上赶回去。” 挂了电话,叶时初手指颤抖地点开银行app。 余额:528.12。 她退出来,又看了一眼信用卡额度:2200。 为了给母亲打治疗费,这个月已经套过一次现了。 问江晚晚借? 不行,上个月借的五千还没还呢。 叶时初抓了抓头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一行字——婚姻存续期间,甲方每月向乙方支付生活费:人民币三十万元整。 协议签了,钱还没到账。而她现在真的非常需要钱,管不了那么多了。 叶时初抓起包,去领导办公室请好假,火速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清野律师事务所的地址。 清野律所的前台小姐姐上下打量叶时初,语气礼貌但疏离,“你好女士,请问有预约吗?” 叶时初摇头。 前台小姐姐一脸抱歉,“女士,没有预约不能上去。” 叶时初不好为难人家,于是掏出手机打给陆战野,“陆先生,我有急事找你,我在你们律所大厅。” “把电话给前台。” 叶时初照做。 陆战野不知道说了什么,前台小姐姐对她的态度瞬间一百二十度大转弯,亲自领着她进了合伙人专用电梯。 电梯上行,停在顶楼。 叶时初前脚踏出去,陆战野的徒弟兼助理何秋辞随后上前恭声道:“师母,老师在办公室等您。” 何秋辞的年纪比叶时初还大,这一声“师母”喊得她很是尴尬。 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多谢。” 何秋辞为叶时初推开陆战野办公室的门,他正在办公桌前处理工作,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地说:“进来,关门。” 叶时初迈步进去,顺手把门关上。 男人放下手里的钢笔,靠着椅背,一边推脸上的金丝框眼镜,一边问她,“什么事!” 不是询问,是催促。 叶时初抿了抿唇,暗自斟酌后,语调不轻不重的低喃,“陆先生,协议上写的每月三十万生活费,能……能不能先预支一部分?” “多少?” “都……都行。” 陆战野挑眉,眼尾眉梢的嘲讽丝毫都不加以掩饰,“昨天签的协议,今天就来要钱,陆太太挺急啊。” 叶时初被噎得胸口发堵,但没反驳,“家里出了点事,急需用钱。” “什么事?” 父亲失踪多年后突然回来拿走了母亲的治疗费,说出来实在丢人,叶时初选择避而不谈,“陆先生,现在只有你能帮我,拜托。” 话罢,叶时初朝着陆战野九十度鞠躬。 男人看着她鞠躬时露出来的一小截细软白嫩的腰,喉咙一紧,嘴巴快过了脑子,“我可以帮你,但你……准备拿什么换?” 叶时初懵了。 他问她,准备拿什么换? 她有什么? 没背景、没人脉、更没资源。 有价值的,除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她尚算年轻的肉体…… 第6章 第6章 陆战野的“交换条件”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叶时初直起身,攥紧了背包带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看着陆战野,那个男人靠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金丝框眼镜后的眸子看不出情绪,像隔着一层薄冰。 “拿什么换”—— 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反复碾过。 她能拿什么换? 昨天晚上签协议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把能卖的都卖了。 两年婚姻,孩子抚养权,还有那点可怜的自尊。现在他问她还有什么能换,她能想到的,只剩下一具尚算年轻的肉体。 叶时初喉头发紧,声音却努力维持平稳:“陆先生想让我拿什么换?” 陆战野没立刻回答,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实木桌面,那声音不大,却每一下都像敲在叶时初心尖上。 她受不了这种沉默。 “如果陆先生指的是那种事,”她垂下眼,睫毛微微发颤,“我们是合法夫妻,我……我没有拒绝的资格。” 说完这话,叶时初的脸已经红透了,不是害羞,是屈辱。 她觉得自己像摆在货架上的商品,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陆战野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他盯着叶时初看了几秒,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 “叶时初,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叶时初一愣,抬起头。 陆战野已经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随手甩在桌面上,纸页滑到她面前才停住。 “搬到我那儿住。”他的语气淡得像在吩咐助理订机票,“从今天起,你以陆太太的身份住进公寓。我父亲安排的那些相亲、饭局、所谓的‘世交侄女’,你替我挡。” 叶时初怔怔地看着那份文件,是一份补充协议,条款写得清清楚楚:乙方需在婚姻存续期间以配偶身份配合甲方出席所有必要的家族社交场合,甲方有权要求乙方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出现,乙方不得向第三方透露协议的商业性质…… 没有她想的那些脏东西。 “你……”叶时初张了张嘴,“你要我挡联姻?” “不然呢?”陆战野往后靠了靠,十指交叉搁在身前,“你以为我娶你是图你什么?图你那间三十平的出租屋,还是图你银行卡里五百二十八块钱的余额?” 叶时初的脸“腾”地又红了—— 这次是另一种尴尬。 他怎么知道她卡里有多少钱? 不对,他怎么知道她住三十平的出租屋? 但话到嘴边,她还是咽了回去,眼下有比面子更重要的事。 “我签。”她说。 陆战野把一支笔推过来,叶时初弯腰签字的时候,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她的字迹跟昨天一样利落,没有任何犹豫的痕迹。 签完字,叶时初把协议推回去,抿了抿唇,还是开口了:“陆先生,那钱……” 话音未落,她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叶时初低头一看,是一条银行短信。 【尾号4488的储蓄卡转入人民币500,000.00元,余额500,528.12元。】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有数错小数点。 “预支。”陆战野已经重新低下头翻阅文件,声音漫不经心的,“每月生活费三十万,你提前用了两个月,扣掉二十万,剩下五十万是我另外预支的,可以算你的‘工资’。” 叶时初想说“太多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三个字太矫情。 但是她需要这笔钱,非常需要,每一分每一毛都是救命稻草。 “……谢谢。”她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陆战野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叶时初攥着手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还有些飘。 何秋辞迎上来,礼貌地送她进电梯,帮她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叶时初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后不久,沈砚清就推门进了陆战野的办公室,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笑嘻嘻地晃了晃手机。 “刚看见嫂子出去了,脸色不太好啊,你俩聊什么了?” “你闲得慌?”陆战野眼皮都没抬。 “我关心你的婚姻大事,怎么能叫闲呢?”沈砚清凑过来扫了一眼他桌上的文件,“哟,又让嫂子签补充协议了?我说陆大律师,你结婚才一天,协议签了好几份,人家姑娘够惨了,你可别把对客户那套用她身上。” 陆战野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她需要钱,我需要人挡许愿。”他说,“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是吗?”沈砚清拖长尾音,“许愿今晚就到海城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带嫂子亮相?” 陆战野重新戴上眼镜,眸色沉了沉。 “快了。” 叶时初从律所出来,连家都没回,直接打车去了长途客运站。 五十万到账的第一件事,是给母亲转去五万块住院费。 然后她买了最近一班回老家的汽车票,在车上坐了两个半小时,到县城时已经傍晚六点。 还没到医院,邻居王阿姨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初初,你到哪儿了?” “到县城了,马上到。” “你快来!你妈……你妈她……”王阿姨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割了腕,人送到县医院了,正在抢救!” 叶时初脑子“嗡”地一声。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还没停稳,她就推开车门跑了下去。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手术室门外的走廊里挤满了人。 叶时初冲过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王阿姨蹲在墙角抹眼泪,旁边还站着几个看热闹的病人家属。 “王阿姨!” 王阿姨抬起头,看见叶时初像是看见了主心骨,一把抓住她的手:“初初你可算来了!你妈她下午趁我回家做饭的工夫,拿碎玻璃片割了手腕……流了好多血……” 叶时初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 “人怎么样?” “抢救过来了,刚转到病房……”王阿姨抹着泪说,“但是初初,你妈醒了以后一直不说话,不吃不喝,医生说再这样下去,伤口恢复不好……” 第7章 第7章 你别这样 叶时初推开病房门。 病床上,叶母面如死灰地躺着,左手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上面还隐隐渗着暗红色。 她听见动静,眼珠子转了转,看清来人是叶时初后,又木然地转开。 “妈。”叶时初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母亲没受伤的那只手,那手冰凉得吓人。 叶母没反应。 “妈,你别这样……钱的事我会想办法,你的病不能断药……”叶时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尾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 叶母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喉咙:“活着有什么意思。” “妈——” “你爸骗了我十几年,我信了他十几年。”叶母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进鬓角,“他把我的救命钱都偷走了,你弟的学费、你的工资,全没了……我是个废物,活着只会拖累你们……” “不是的,妈,不是的……”叶时初眼眶红了,但她拼命忍住没哭,“我已经筹到钱了,五十万,够你治病够时安上学了,你别担心。” 叶母终于转过来看她,眼神又惊又疑:“你哪来那么多钱?初初,你可别做什么傻事……” “没有,是我做设计师拿了个奖,奖金。”叶时初说谎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正规渠道来的,妈你放心。” 叶母半信半疑,但到底没再追问,只是又闭上眼睛,眼泪一直流。 叶时初在医院陪了一个多小时,等母亲终于昏昏沉沉睡着,才轻手轻脚地退出病房。 她准备去医院食堂买点粥备着,万一半夜母亲醒了能吃一口。 刚走到一楼大厅,迎面就撞上了三个人。 三个混混打扮的男人,一个光头,两个染着黄毛,叼着烟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正好和叶时初打了个照面。 光头眯着眼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笑了:“哟,这不是叶坤的闺女吗?长得还挺俊。” 叶时初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们是谁?” “我们是叶坤的朋友。”光头把烟掐灭在手心里,笑得很假,“你爸欠了我们老板一点小钱,说让他闺女还。这不,打了十几个电话也没人接,我们只好过来看看。” 叶时初心里“咯噔”一下。 叶坤……她那个人渣父亲,不光偷了家里的钱,还在外面欠了高利贷? “他欠的钱,你们找他要去,跟我没关系。”叶时初说完就想走。 光头一个错步拦在她面前,“别啊,父债女偿,天经地义的事。再说了,你妈不是在这儿住院吗?你要是跑了,我们天天来‘问候’你妈,那多不好。” 叶时初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你们别碰我妈!”她声音陡然拔高,拳头攥得发抖。 “那就还钱。”光头把手一摊,“不多,三十万。” “我没钱。” 光头脸上的笑收了起来,“没钱?那就别怪哥哥们不客气了。” 他说着伸手就来抓叶时初的胳膊,叶时初猛地甩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医院大厅的缴费窗口,退无可退。 “你再过来我报警了!” 光头和两个黄毛对视一眼,三个人一起笑了,“你报啊,警察来了也得讲道理不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话音未落,医院大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关车门声。 不是普通出租车的关门声,是那种厚重、沉闷、带着高级感的声响。 紧接着,玻璃门被人推开。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门口背光走进来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黑色西装,黑色衬衣,脸上的金丝框眼镜在医院白炽灯下泛着冷光。 陆战野单手插兜,目光扫过大堂里的三个混混和被他逼到墙角的叶时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看三只碍眼的苍蝇。 “你他妈谁啊?”光头被这人的气场搞得有些不舒服,先开口骂了一句。 陆战野没理他。 他径直走过来,在叶时初身前停下。 他的背挡住了光头的视线,把叶时初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你跑得倒快。”他的声音很低,只有叶时初能听见,“协议刚签完,人就没了。” 叶时初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光头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喂,跟你说话呢,你他妈聋——” 陆战野转过身,光头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混迹三教九流十几年,挨过打也打过人,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眼神,不凶狠,不暴戾,甚至称得上平静,却让人后背发凉,像被一把手术刀抵住了喉咙。 “你刚才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陆战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法庭上做开场陈述,“这话在法律上不完全准确。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一条,继承人清偿被继承人债务,以所得遗产实际价值为限。超出部分,继承人自愿偿还的不在此限。” 三个混混听懵了。 “你他妈在说什么?” “翻译成人话就是——”陆战野微微侧头,金丝框眼镜反了一下光,“谁欠的钱,你们找谁要去。欺负人家孤儿寡母,不占理,更不合法。” 光头愣了两秒,然后恼羞成怒,“你算什么东西?律师了不起啊?” “还真让你说中了。”陆战野从西装内袋抽出名片夹,弹出一张名片,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递到光头面前,“清野律师事务所,陆战野。” 那三个字一出来,光头的脸就变了。 他可能不认识陆战野的脸,但他一定听说过这个名字。 在海城,可以不认识市长,但不能不知道陆战野,法律圈流传一句话:被陆战野盯上的案子,对方律师会主动劝当事人庭外和解。 但光头是个混混,混混最大的特点是不信邪。 “你少吓唬我!”光头梗着脖子喊,但声音明显虚了,“就算你是律师,她爸欠的钱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就走法律程序。”陆战野收回名片,单手插回兜里,他说话的语气轻描淡写,“我奉陪。” 第8章 第8章 找我还钱的吗? 陆战野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哦,对了,告诉你们的债权人,非法拘禁、寻衅滋事、暴力催收,数罪并罚的话,量刑三年起步。” 光头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身边一个黄毛还傻愣愣地没反应过来,小声问:“光头哥,他说的真的假的?” 光头一巴掌拍在黄毛后脑勺上:“闭嘴!” 然后他换上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对着陆战野点头哈腰:“陆……陆律师,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来看看,看看就走……” “不是来找我还钱的吗?”叶时初的声音从陆战野身后响起,“你们刚才可说了,不还钱天天来。” 光头冷汗都下来了,“不……不是,我们认错人了,认错人了……” 陆战野没再看他,侧头问叶时初:“岳母在几楼?” 这一声“岳母”喊得太自然了,叶时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三……三楼。” “带路。” 陆战野迈步就走,经过光头身边时头都没回。三个混混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连滚带爬地让出一条道,光头还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叶时初从门缝里看见那三个混混还在原地没动,光头的腿在打颤。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站得笔直的男人。 “你怎么会来?” 陆战野没看她,“你的定位。” 叶时初下意识摸了一下手机—— 她忘了关微信的实时位置共享,昨天加好友时系统默认开启的。 “你跟踪我?” “你欠我五十万。”陆战野说得理直气壮,“债务人失联,债权人有权关注其行踪。” 叶时初:“……” 这人说话怎么跟念法条似的。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 陆战野先一步走出去,叶时初跟在后面给他指路,走到病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 “陆先生,今天的事谢谢——” 话没说完,陆战野已经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叶母醒了,正靠在床头喝水,看见进来一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杯子差点没拿稳。 “初初,这位是……” “阿姨,”陆战野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了三分,“我是叶时初的丈夫,陆战野。结婚比较仓促,没来得及登门拜访,是我失礼了。” 叶时初整个人僵在门口。 他刚才说什么?丈夫?登门拜访? 叶母手里的水杯彻底掉了,水洒了一被子,她顾不上擦,瞪着叶时初:“叶时初,你给我解释清楚!什么时候结的婚?为什么我不知道?” “妈,其实……” “昨天领的证。”陆战野替她回答了,“婚礼后面会补办。事情比较突然,没提前跟阿姨商量,责任在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端正,语气诚恳,跟刚才在楼下拿法条吓唬混混的那个陆战野判若两人。 叶时初看着他在母亲面前表演,心情复杂到不知道从哪儿开始吐槽。 好不容易把母亲安抚下来,陆战野又主动提出去外面买晚饭,留她们母女俩说话。 他前脚刚走,叶母后脚就攥住了叶时初的手。 “那孩子是干什么的?家里做什么的?对你怎么样?” “他是律师,家里……条件挺好的。”叶时初斟酌着用词,“对我还行。” “他看着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叶母叹了口气,“初初,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为了钱嫁进豪门的?” 叶时初沉默了。 她不敢说谎,但也不敢说实话。 好在叶母没有追问,只是握着她的手,又掉了几滴眼泪,“妈拖累你了……” 叶时初红着眼眶摇头,“没有。” 陆战野端着三碗粥回来的时候,叶母已经重新躺下了。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试了试温度,然后跟叶母说医院已经安排了明天的全面检查,所有费用已经结清。 叶母感激地看着他,连声说谢谢。 陆战野说了句“应该的”,就退到病房外的走廊里接电话去了。 叶时初跟出来,看见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对着她,单手撑着窗台,侧脸隐在走廊昏黄的灯光里。 她走过去,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停下来。 “陆先生,医疗费的事……” “从下个月的生活费里扣。”他头也没回。 叶时初噎了一下,但还是说:“不管怎样,今天谢谢你。如果没有你,那些混混不知道会做什么。” 陆战野终于转过来看她。 走廊的灯光把他的表情切割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格外深邃。 “叶时初,”他叫她的全名,“下次遇到这种事,先给我打电话。” “我……” “你现在是陆太太,”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被人堵在墙角,丢的是我的脸。” 叶时初到嘴边的那句“我不想麻烦你”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原来是为了面子。 “我知道了。”她说。 陆战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回走。 叶时初在原地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刚要跟上去,余光忽然扫到自己放在走廊长椅上的背包—— 刚才被光头推搡的时候拉链开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小半在地上。 她蹲下来一件件捡,手机充电线、湿巾、钥匙、签字笔…… 还有一个旧钱包。 叶时初伸手去够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那个钱包她用了快四年,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是当初叶时安考上大学时,她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便宜货,一百来块钱,一直舍不得换。 钱包摊开摔在地上,最里层似乎有什么东西露出来一个角。 她犹豫了一秒,伸手抽出来,是一张照片。 准确地说,是半张被剪过的照片。照片的边缘已经泛黄卷曲,上面落满了细小的划痕,但画面依然清晰可见。 照片上,她笑得灿烂,头微微偏向左边,靠在一个人肩上。 那个人的脸被整整齐齐地剪掉了,只剩半边白色的衬衣领口,和一只搭在她肩上的手,男人的手修长、骨节分明。 叶时初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直到走廊尽头的风灌进来,吹得照片在她指尖轻轻发抖。 她忽然觉得全身都冷。 陆战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叶时初,走了。” 她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把照片塞回钱包最底层,胡乱把东西扫进背包里,站起身时,腿都有些发软。 “来了。” 她快步跟上,经过走廊转角时脚步顿了顿,看着前方那个高大笔挺的背影。 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衣领口。 和照片上那半只衣角的颜色一模一样。 第9章 第9章 登堂入室 从县城回海城的路上,叶时初靠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 陆战野开着车,偶尔侧头看她一眼。 她睡着的时候眉心还是微微皱着的,嘴唇紧抿,像是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头发散乱地堆在肩头,身上穿着昨天那件起了球的t恤,整个人缩在他的副驾驶上,像一只被人从雨里捡回来的猫。 车载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右转的时候,叶时初醒了。 她睁开眼,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又花了三秒钟意识到自己竟然在陆战野的车上睡着了。 她猛地坐直,下意识擦了擦嘴角,“……到哪儿了?” “环城高速。” 陆战野目视前方,“再有二十分钟就能到了。” 叶时初“哦”了一声,悄悄看了一眼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脸上还有座椅皮面压出的印子。 她默默理了理头发。 陆战野没看她,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到了公寓,叶时初拖着她那个三十寸的旧行李箱进了门,行李箱的轮子坏了一个,拖起来咯噔咯噔响,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划出一道细微的痕迹。 陆战野走在前面,听见声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只行李箱上停了一秒。 叶时初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眼神,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又发自本能的嫌弃。 她手指收紧,攥紧了拉杆。 “次卧在走廊尽头。” 陆战野说完这句话就径直去了书房,连多余的一个字都没有。 叶时初深吸一口气,拖着箱子进了次卧。 房间比她之前租的那个三十平的小公寓还大上一圈,衣柜是嵌入式的,拉开一看,空空荡荡,大得能装下她全部家当十遍,床品是深灰色的,干净齐整,看不出有人住过的痕迹。 她蹲下来打开行李箱,开始一件件往外拿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几件换洗的t恤和牛仔裤,一套稍微能见人的正装,两双鞋底磨薄了的平底鞋,以及一些零碎的日用品。 她拿得很仔细,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地摆进衣柜里。 正整理着,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战野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抱臂靠在门框上,垂眼看着她摊在地上的行李箱。 “你带这些东西过来,是打算在这儿摆地摊?” 叶时初手里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顺着陆战野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行李箱,那件洗到发白的牛仔外套,那双边缘开胶的帆布鞋,那条抽了线的围巾。 “这些都是我平时穿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陆战野就已经弯腰,两根手指拈起一件起了球的毛衣,眉头皱得像在处理什么有害垃圾。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他精准地从她的行李里拣出几件最旧的,随手一扬,准确无误地落入墙角那只纯黑色的垃圾桶里。 叶时初瞪大了眼。 “你干什么?!” 垃圾桶是空的,显然是刚换过垃圾袋。 那三件衣服孤零零地躺在桶底,像三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叶时初扑过去把衣服捞出来抱在怀里,眼眶已经红了。 “这些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扔?” 陆战野的声音冷得像冰镇过的美式,“叶时初,你现在是陆太太,不是出租屋里的打工人。你穿成那样出去,丢的是我的脸。” 叶时初咬着下唇,把那三件衣服重新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 她没有跟陆战野吵,只是关上柜门站起来,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问:“还有别的事吗?” 陆战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他大概以为她会哭,会闹,会跟他吵。 但叶时初只是看着他,眼睛红了一圈,表情却稳得住。 “……晚饭七点。”他丢下四个字,转身走了。 叶时初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蹲了很久。 晚饭是陆战野让人送来的,四菜一汤,装在印着某高端私厨logo的保温袋里。 叶时初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的菜,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不吃?”陆战野坐在她对面,已经夹了一筷清蒸鲈鱼。 “吃。”叶时初夹了一筷青菜,配着白米饭慢慢嚼。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整张餐桌,安静得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协议里的‘三不原则’,你还有印象吗?”陆战野忽然开口。 叶时初点头,“互不干涉、不同房、不公开。” 陆战野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还有,不要乱翻不该翻的东西。” 叶时初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知道了。” 吃完晚饭,叶时初主动收拾了碗筷。 厨房大得离谱,她找了半天才找到垃圾桶的位置。 洗好碗,她回次卧关上房门,坐在床上给江晚晚发微信。 【叶时初:睡了没?】 【江晚晚:才几点就睡?姐妹你怎么了,听这语气不太对劲啊。】 【叶时初:没什么,就是搬进他公寓了。】 【江晚晚:?????才结婚两天就同居了?怎么样怎么样,豪宅住着爽不爽?】 【叶时初:三不原则,不同房,不干涉,不公开。】 【江晚晚:……这也太冷了。他什么意思啊?结婚跟签了个商业合同似的。】 叶时初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苦笑了一下。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我先睡了,明天还要上班。】 放下手机,她关了灯,躺在两米宽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是她和陆战野结婚的第二天。 深夜十一点半,叶时初被一阵熟悉的疼痛攫住了。 今天一天都在赶路,晚饭又随随便便扒了几口,她那个脆弱的胃终于开始抗议了,一开始只是隐隐作痛,后来变成一阵一阵的绞痛,像有人在她肚子里拧毛巾。 她咬着牙忍了十分钟,终于忍不住翻身坐起来,用气声骂了一句脏话。 行李里有一盒胃药,是她之前在药店买的便宜货,还剩半板。但药放在客厅的行李箱侧袋里—— 对,就是那个咯噔咯噔响的行李箱,晚饭前她还没来得及把所有东西都收拾进次卧。 叶时初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走廊里亮着地灯,昏暗的光线勉强能看清路。 她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一路摸到玄关。 行李箱的侧袋拉链卡住了,她蹲在地上拽了半天才拽开,摸出那板铝箔包装的胃药,又摸到厨房去找水。 厨房的感应灯在她踏入的瞬间自动亮了。 第10章 第10章 你在干什么 这灯太高级了,亮得叶时初心头一颤。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没人,陆战野应该已经睡了吧。 她从饮水机接了半杯温水,掰出两粒药片托在掌心,正仰头往嘴里送的时候,厨房的灯忽然从暖黄色变成了最亮的那一档。 “你在干什么?” 叶时初被这个声音吓得手一抖,两粒药片滚落在地砖上,跳了两跳,停在一双深灰色的拖鞋前面。 她抬起头。 陆战野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套深蓝色的丝质睡衣,他刚被吵醒,声音带着点沙哑的低沉,但那股子疏离和不耐烦一点都不少。 “我……胃疼,吃点药。” 叶时初小声说完蹲下去捡药片。 指尖刚碰到其中一粒,陆战野已经弯腰把那板放在岛台上的胃药拿了起来。 他借着灯光看了一眼包装,眉心瞬间拧成一个结。 “这药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叶时初站起身,不太确定地回答。 陆战野把药板翻过来,看了一眼有效期,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叶时初急了,“你干什么又扔我东西——” “过期了十二天。” 陆战野的声音冰冷,“你是嫌命太长?” 叶时初一愣。 过期了? 她拿回来的时候太急,没仔细看日期。 但她嘴硬,不想在陆战野面前服软,“过期几天的胃药吃了又不会死。” “想死别死在我家里。” 陆战野转身去客厅拿自己的手机,一边点屏幕一边说,“律师处理命案很麻烦。” 叶时初深吸一口气,想说“我只是胃疼又不是要自杀”,但胃里一阵剧烈的绞痛让她把话整个咽了回去。 她扶着岛台边缘,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陆战野已经拨通了电话。 “是我。让值班医生开一个胃镜检查单,全身常规体检也加上……明天上午……不是什么大毛病……嗯,挂了。” 他放下手机,转身看见叶时初弓着身子扶着岛台,脸色白得像纸。 “……疼成这样?” “我没事。” 叶时初咬着牙说,“死不了。” 陆战野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温水别喝凉的。” 叶时初接过水,她注意到他递水的时候指尖避开了她的手指,像是不想碰到她。 “谢谢。” “不用谢我。” 陆战野已经转身往外走,“明天体检,体检完拿报告给我。” 叶时初愣住,“体检?我没说我要——” 但他已经消失在走廊转角。 第二天一早,叶时初起床的时候发现公寓里没人,陆战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餐桌的保温板上放着早餐,一碗南瓜粥,一个水煮蛋,两碟小菜。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 【九点半,仁济医院vip体检中心,有人接你。”】 叶时初拿起纸条翻过来一看,背面干干净净,没有签名,没有落款,连一个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漠。 她磨了磨后槽牙。 南瓜粥是热的,她喝了一大碗。 九点十分出门,楼下果然有车在等—— 是一辆低调的商务车,司机看见她就恭敬地拉开车门,称呼和上次一样:“夫人,请上车。” 到了医院又是一路绿灯,体检中心的护士长亲自领着她走完所有流程,服务好到叶时初浑身不自在。 抽血、b超、心电图……全套做下来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做完体检回到家,她推开门,整个人定在了玄关。 客厅的茶几上堆着一堆袋子。 透明的防尘袋里面挂着衣服,每一件都带着某个顶奢品牌的标志性包装,标签上印着叶时初连念都念不顺口的法语单词。 茶几旁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短发齐耳,穿着白衬衣和黑色西裤,利落干练。 她看见叶时初,礼貌地点头微笑:“师母您好,我是何秋辞。陆老师让我送些衣服过来。” 叶时初还没来得及客气,何秋辞已经快人快语地继续说道:“陆老师说您衣柜里那些衣服都得扔。这里的够您日常穿一个季度,后面换季我再送新的来。” 叶时初的嘴角抽了抽,“他还说什么了?” 何秋辞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 “说啊。”叶时初催促,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何秋辞显然不太擅长传达这种话,斟酌了好几秒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陆老师的原话是……‘告诉她,穿得像乞丐丢的是我的脸’。” 叶时初:“……” 何秋辞赶紧补了一句,“陆老师特意叮嘱,标签都已经剪掉了。他说购物凭证不留,码数他看过您的资料,应该合适。” 叶时初愣了一下,走过去,随手拿起一件真丝衬衫,翻开领口,确实没有吊牌,连价格标签都没有。 这意味着她看不到价格,不会有心理负担,也不必觉得欠他太多。 但这应该是何秋辞心细,自己帮她剪的吧? “谢谢你,何助理。”叶时初说得真诚。 “您客气了,叫我秋辞就好。” 何秋辞微笑着把衣服帮忙挂进次卧衣柜,临走时又多说了一句,“师母,陆老师这个人说话不中听,但做事从不含糊,您慢慢就会习惯的。” 叶时初送走何秋辞,回头看着那一柜子不知价格但摸上去就知道贵得吓人的衣服,沉默了很久。 她打开衣柜底层,看她那三件从垃圾桶里捞回来的衣服。 旧毛衣、起球的卫衣、抽了线的围巾,整整齐齐叠好放在角落,和周围的高端成衣对比鲜明。 她关上柜门,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和陆战野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昨天—— 她发了一句“好的,知道了”,他什么都没回。 叶时初点开输入框,打了“谢谢今天让人送来的衣服”,顿了顿,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太矫情了。 她退出微信,点开同事群,看见组长艾特她,让她上午交的新品设计稿再改一版。 叶时初叹了口气,打开笔记本,开始改稿。 梵雅珠宝设计部,下午两点。 叶时初把改好的第四版方案交到总监办公室,站在办公桌前等着审核。 赵总监把她的稿子翻了两页,就扔回桌上。 “叶时初,你画的这是什么东西?” 叶时初拿起稿子,“赵总监,这版是按照您说的方向改的,元素和配色都调整过了……” “我让你改,没让你照搬。” 第11章 第11章 你设计的东西谁会买 赵总监敲着桌面,语气刻薄得像在训实习生,“这套‘初弦’系列是今年的重头戏,你就给我拿出这种水平?你看看你那工位,看看你穿的那些衣服,你是做珠宝设计的,自己都没有一点审美品味,你设计出来的东西谁会买?” 叶时初攥紧了手里的稿子。 “……我回去再改。” 叶时初转身往外走。 “等等。” 赵总监叫住她,“这组方案你别做了。新人练手吧,‘初弦’系列交给林千千负责。” 叶时初猛地转过身,“赵总监,这个系列我从三个月前就开始跟了——” “对,跟了三个月,拿出什么了?” 赵总监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出去吧,我还有会。” 叶时初回到工位上坐下,盯着屏幕上自己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设计图,眼眶发酸。 “初弦”是她熬了无数个通宵的心血。 林千千是赵总监的外甥女,入职不到半年,上个月才转正。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今天先把林千千交接过来的那些边角料方案做完。 叶时初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走出总监办公室后不到两个小时,赵总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公司法务部打来的—— “赵总监,有一封律师函,清野律所发的。” 赵总监皱眉,“清野?哪个案子?” “不是案子。是关于……公司内部是否存在职场霸凌的质询函,措辞很正式,落款是陆战野本人。” 赵总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职场霸凌?谁投诉的?” “律师函没提具体名字,只说‘据贵司内部员工反映’。但是赵总监,我们查了一下律所那边直接对接人的信息……跟设计部的叶时初可能有关系。” 赵总监的脸一下子白了。 第二天一早,叶时初刚到公司,赵总监就亲自迎上来了。 “时初啊,来来来,坐。” 赵总监把她请进办公室,亲自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笑容温柔得像另一个物种,“昨天的事我想了想,是我太急躁了。‘初弦’系列还是你来负责,林千千做你的辅助。另外我已经跟人力说了,这个月起你的职级调高一级,薪资上浮百分之三十。” 叶时初:“……” 发生了什么? 她接过水杯,“赵总监,这……” “你的能力我一直是认可的。” 赵总监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一脸诚恳,“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有才华的年轻人。” 叶时初稀里糊涂地回到工位,她拿起手机想给江晚晚发微信,忽然看见公司大群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行政部:本周三下午,清野律师事务所将为全体员工提供免费法律咨询服务,有兴趣的同事可到二楼会议室参加。】 叶时初把手机屏幕按灭,翻过来放在桌上,继续画图,只是画着画着,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叶时初在自己的房间里画设计图画到深夜。 她很快就入职了“初弦”系列的新方向,灵感来得特别猛烈,她怕第二天忘了,就一口气画到了凌晨一点半。 公寓里很安静,她画完最后一笔,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嗓子有点渴,她推开次卧的门,赤脚往厨房走。 走廊没开灯,她借着窗外的城市微光摸黑走。 走到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她忽然撞上了一个人。 叶时初吓得差点叫出声,本能地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腰撞上了走廊墙壁,对方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防止她摔倒。 两个人的距离在黑暗中骤然缩短到不足半尺。 叶时初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看清了面前这张脸。 陆战野没戴眼镜,头发还带着潮气,显然刚洗完澡,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鼻尖上,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 “走路不看?” 他的声音低沉,但在走廊的密闭空间里却意外地显得……近。 “我以为你不在家。” 叶时初的声音发虚。 她的手还搭在他胸口,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搭上去的,想收回来又觉得太刻意。 黑暗中,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在窄小的走廊里交缠,她的浅而短,他的深而长。 空气像是凝固了,又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点燃了。 陆战野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移到她的嘴唇上。 叶时初抿了一下嘴唇,喉咙发干,心跳声大得像在打鼓。 然后陆战野的手从她肩膀上滑落。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度,“半夜三更到处晃,你当这儿是你一个人的?” 叶时初从暧昧的眩晕中一下子清醒过来。 “我去喝水。” 她说完快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了,今天公司收到一封律师函——” “不知道。” 陆战野打断她,转身朝主卧走去,“也许是法务部找错人了。” 叶时初:“……”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喝完水倒头就睡,这一次睡眠质量莫名其妙好了很多。 第二天早上,叶时初比平时起得晚了些。 等她换好衣服走出次卧时,陆战野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早餐了,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正在看什么文件,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 早餐吃到一半,陆战野忽然起身接了一个电话。 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叶时初隐约听见他喊了一声“金秉”,说“查到了吗”,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路过书房的时候,门虚掩着。 从门缝里,她看见陆战野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是昨天体检时她填的既往病史和既往工作经历表。 其中一页有个特别傻的选项“大学阶段印象最深刻的经历”,她下意识写了“初恋”两个字又涂掉了,没想到档案里竟然还保留着这个选项的原始数据。 而陆战野正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一行被漆黑的墨水涂掉一半又勉强能辨认出姓氏的字。 “陆……”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眉心拧成一个结。 叶时初心里“咯噔”一声,几乎是同时间他的手机响了。 隔着门缝,叶时初听见那个电话的内容简短到只有两句。 陆战野接起来,听了几秒,整个人的气场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在哪儿上的飞机?”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他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知道了,盯住他。” 叶时初退回走廊,放轻脚步快步走回餐厅,心跳得很快。 她听见书房门被推开的声音,陆战野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朝餐厅走来。 当他重新坐回餐桌前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今天的体检报告,拿回来给我看。” “哦。”叶时初应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橙汁。 橙汁是鲜榨的,很甜,但她喝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他不小心发出的那个名字的气音。 第12章 第12章 他回国了 陆战野挂断那通关于“陆慎文回国了”的电话之后,公寓里的气氛就变了。 叶时初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变了。他还是按时出门去律所,还是冷淡寡言,还是会在餐桌上放一杯她喝不惯的现磨黑咖啡。但她能感觉到他周身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比之前更厚,更难接近。 连续几天,两个人说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直到周三傍晚。 叶时初刚下班回来,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就看见陆战野破天荒地这个时间点在家。他站在落地窗前,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背对她。 她正准备轻手轻脚绕去次卧,他挂了电话。 “换身衣服。”他没转身,声音和玻璃窗上映出的城市暮色一样沉,“今晚去老宅吃饭。” 叶时初脚步一顿,“老宅?” “我爸要见你。” 叶时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见我?” 陆战野终于转过来。他已经换了一身正装,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看了她一眼,从她略有些发白的脸色上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许愿今晚也在。你做好心理准备。” 许愿。 这个名字叶时初记得。陆老爷子指定给陆战野的“未婚妻”,京圈许家的千金。沈砚清在律所提过一次,陆战野在签协议那天也提过一次。她那时候没当回事,只觉得是自己替他挡掉的麻烦之一。 现在这个麻烦要跟她面对面了。 叶时初走进次卧,拉开衣柜。何秋辞送来的那些衣服整齐地挂着,吊牌全剪,面料精良。她的手指在一排衣服上滑过,最后停在一件红裙上。 正红色,剪裁利落,领口不高不低,腰线收得恰到好处。 她穿上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穿过这个颜色。太扎眼了,不适合她。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她不能让陆战野在陆家丢脸。 对着镜子整理裙摆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陆太太。哪怕只有两年,今晚你也得把这个角色演好。 叶时初走出次卧的时候,陆战野正低头看手机。 他抬了一下眼皮。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红裙衬得她皮肤白得像瓷器,腰线收得纤细流畅,裙摆刚好到小腿,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踝。她把头发挽了起来,露出修长的颈线,耳垂上戴了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一件首饰。 她站在走廊口,有些不安地抿了一下嘴唇,“这件……行吗?” 陆战野把手机收进裤袋。 “也就那样。”他说。 叶时初心里一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转身拿车钥匙去了。 所以这一身还是不行? 她没注意到,陆战野拿车钥匙的时候,手指在抽屉拉手上多停了一秒。 陆家老宅坐落在海城最早的一片富人区,是一栋带花园的三层洋楼。院子里种着法国梧桐,秋天的时候会落满一地黄叶,但现在是夏末,枝叶茂盛,遮住了大半外墙。 车驶入花园的时候,叶时初透过车窗看见了门口停着的一辆粉色保时捷。不用问也知道是谁的。 陆战野停车,熄火,解开安全带。他没立刻下车,而是侧头看了叶时初一眼。 “记住两条。”他的语速不快,“第一,不用讨好任何人,包括我爸。第二——” “第二?” “别碰不该碰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把刀轻轻划过。 叶时初没完全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点了点头。 老宅的管家在门口迎接,看见陆战野恭敬地喊了一声“少爷”,目光落在叶时初身上时顿了一下,但还是礼貌地点头致意,“少夫人,请进。” 客厅很大,是旧式富贵人家的装修风格。红木家具,水晶吊灯,墙上的字画一看就是真迹。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的老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目光锐利得像鹰,是陆老爷子,陆山。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一头栗色大波浪卷发,五官明艳,身上穿着香奈儿当季新款,手腕上的钻石手链在灯光下闪得刺眼。她端着红酒杯,嘴角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从叶时初进门的那一刻起就上下打量她,像在评估一件不入流的货品。 许愿。 叶时初在心里给她画了像:被宠坏的、习惯了别人围着她转的千金小姐。这种人她见过。大学的时候,班上也有类似的富家女,从不正眼看人,觉得全世界都欠她一份恭维。 许愿旁边坐着的是沈砚清。他不应该出现在这儿,但又出现在这儿。看见叶时初的时候,他冲她眨了一下眼。 “回来了?”陆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这就是你领证的那个?” 陆战野走到客厅中央,叶时初跟在半步之后。他没有牵她的手,但她能感觉到他刻意放慢了脚步,让自己的身体始终挡在她前面半侧。 “叶时初。”陆战野说,“我太太。” 陆山那双鹰一样的眼睛转向叶时初。他打量了她几秒,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裙子,再到她那双普通的黑色中跟鞋,何秋辞送来的那些高跟鞋太高了,叶时初穿不惯,就穿了自己的。 “叶小姐在哪里高就?”陆山问。 这是明知故问。陆战野娶谁,陆山不可能没查过。 叶时初声音平稳,“在梵雅珠宝做品牌设计师。” “做设计?”许愿忽然接话,语调惊讶得夸张,“你还会设计珠宝啊?好厉害……我就是不太懂,如果手里从来没摸过几块真宝石,怎么设计得出来呢?” 这话问得很巧,表面是夸奖,暗里一刀子正好扎在“你没钱没见识”的软肋上。 叶时初看了许愿一眼。那个漂亮姑娘脸上的笑容天真无邪,眼睛却弯得像只等着看戏的猫。 “许小姐说得对。”叶时初微微一笑,声音不大不小,“不过设计师平时接触的多是图稿,跟实物打交道的是采购部。就像许小姐能认出好钻石,但不需要自己下矿挖矿一样。” 沈砚清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许愿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更灿烂了,“叶小姐真幽默。” 陆山没有理会两个女人的暗中交锋。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叶时初面前,很近。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儿子的眼光一向很挑。”陆山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叶小姐,你觉得你哪一点能配得上他?” 第13章 第13章 配?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叶时初感觉自己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重。她知道今晚是场硬仗,但没想到陆山会当众问出这种话。她不是不会顶回去,但她不能。面前这个人是陆战野的父亲,她名义上的公公。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环住了她的腰。 掌心温热,五指微收,不轻不重地扣在她腰侧。叶时初整个人僵住了,比陆山质问她的时候还僵。她偏头看向陆战野,但陆战野没看她。他在看他父亲。 “爸,”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她是我选的人。不需要家世,不需要背景,我站在这里就是她的底气。” 叶时初感觉腰上那只手又收紧了半寸。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还是在演戏。但腰上的温度和力度都很真实,真实到她的鼻尖微微发酸。 陆山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看了陆战野很久。那是父子之间无声的较量,彼此知根知底,谁都不肯先退。 “……吃饭。”陆山最终转过身,拄着拐杖往餐厅走去。 叶时初松了口气,腰上那只手却没有立刻松开。她悄悄侧头看陆战野,他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表情,自然地收回手,插进裤袋,跟在陆山身后往餐厅走。 似乎刚才的维护,只是一场昂贵的表演。 沈砚清起身经过叶时初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别紧张,老头子刀子嘴豆腐心。”她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还是陆战野刚才那个孤松般的背影。 陆家的晚餐比叶时初想的更安静。长餐桌上摆了八道菜,中西合璧,精致得像酒店宴席。陆山坐在主位,陆战野坐他右手边,许愿坐左手边,叶时初被安排在长桌的另一端,是离陆战野最远的位置。 这不是无心之失。 她低头吃菜,尽量降低存在感。前菜还没用完,意外就先来了。 许愿端着一杯红酒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叶时初身边,“叶小姐,初次见面,我敬你一杯。” 叶时初抬头,还没来得及说“我不太会喝酒”,许愿的手腕就“不小心”一歪。满满一杯红酒泼在叶时初的胸口,顺着红裙往下淌,在胸前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哎呀!”许愿捂住嘴,声音大得全桌都听见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抽了张纸巾往叶时初胸口按,按了两下又缩回去,“这件衣服……不会很贵吧?要不要我赔?” 叶时初低头看着那条已经废了的红裙,深吸一口气。 她终于明白了陆战野为什么要加那句“别碰不该碰的人”。他太了解这个场合了,也太了解许愿会做什么。 “不用。”叶时初站起来,拿餐巾擦了擦手指,“许小姐没拿稳,很正常。这杯酒我看许小姐端着也有一会儿了,手腕酸了吧?” 陆山微微眯起了眼睛。 许愿的脸色变了变,但她很快恢复了笑容,语气忽然变得抱歉,“叶小姐,我真不是故意的……不过这条裙子我看着好像也不是什么名牌,回头我送一条新的给你,保证是正品。” 叶时初听出了画外音,是许愿想借她的身外之物贬低她的身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红酒渍,然后抬眼看向许愿,不卑不亢,面带微笑。 “许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既然说到珠宝,”叶时初的目光落在许愿脖颈上那条钻石项链上,“许小姐这条项链很漂亮,是格拉夫的日月星辰系列?” 许愿下意识摸了一下项链,下巴微微抬起,得意劲儿肉眼可见地往外冒,“叶小姐好眼力。这条是限量款,国内一共三条,价值六百多万呢。” “是吗?”叶时初歪了歪头,表情忽然变得困惑、犹豫又欲言又止,“可是……许小姐,我记得这款项链的原版有三十一颗碎钻,寓意三十一天的守护。您这条……怎么只有二十六颗?” 许愿的笑容冻在了脸上。 “你胡说什么——” 叶时初已经上前半步,凑近了仔细看了看,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音量又刚好够全桌人都能听见,“而且原版的碎钻用的是d色净度的顶级白钻,您这条的碎钻颜色有点偏黄,看起来像是h色的……许小姐,”她从项链上抬起眼,担忧地看着对方,“您是不是被人骗了?” 餐桌上安静得像在开庭。 沈砚清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张着忘了合上。陆山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微妙的变化,他看了一眼许愿脖子上的项链,又看了一眼叶时初,眼神里多了一层极淡的意外。 叶时初完全没注意到陆山的目光。她的心思全在那条项链上。 这一年多,她在梵雅碰过太多材质鉴定报告,经手的真真假假比许愿喝过的红酒还多。天然钻石和高仿莫桑钻在十倍放大镜下的切工沟壑她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刚才许愿站在她面前炫耀的那几秒钟,她已经看清了,主石或许是天然钻,但周边碎钻的折射率和切面反光不对。 许愿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最后变成一种铁青色的扭曲。她猛地捂住自己脖子上的项链,后退了一步,“你不过一个做设计图的,懂什么?” 叶时初没有乘胜追击。她只是微微一笑,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这就够了。她不想惹事,她只想把这个酒局混过去。那条项链是真是假关她什么事呢?许愿不惹她,她什么都不会说。 许愿要惹。 那就别怪她把巴掌扇回去。 陆山忽然不紧不慢地拿餐巾擦了擦嘴,“许侄女,你这项链哪儿买的?回头我让老陈查一查。你爸要是知道有人拿假货坑你,怕是要气坏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许愿的脸更白了。谁都知道陆老爷子这是给了个台阶,如果顺着下一切好说;赖在原地,没人帮你。 “……不记得了。”许愿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可能是助理弄错了。” 她狠狠剜了叶时初一眼,转身回自己座位上,连脚步都比来时沉重了。 沈砚清在对面冲叶时初竖了个大拇指,嘴型无声地说:“牛逼。” 叶时初给他回了一个官方微笑。然后她微微偏头,隔着整张长桌,撞上了陆战野的目光。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几口的温水。金丝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正直直地看着她。 那眼神很复杂。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竟然还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不过他很快移开了目光,侧头跟陆山说话去了。所以叶时初想,自己大概是看错了。 第14章 第14章 偷拍 饭后,陆山叫陆战野去书房谈事。许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沈砚清接了律所的电话抱歉地提前离席。叶时初落了单,不想待在客厅里被佣人打量,就推开通往花园的落地门,走了出去。 八月底的晚风已经带了一丝秋天的凉意。花园不大,但打理得很好,种着大片的白玫瑰。石子路尽头有一架爬满紫藤的花架,下面摆着一张长椅。 叶时初沿着石子路走过去。快走到花架的时候,她停住了。 花架另一侧站着陆战野。 他不是应该在书房吗?什么时候出来的? 她刚要开口喊他,就看见他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亮着一小片光。那片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他脸上那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平时那种淡漠的、疏离的、居高临下的表情。是更安静的,更沉的。 他在看一张照片。 叶时初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屏幕的侧面。她看不清整张照片,但她能辨认出轮廓,是一个女人的单人照,长发,白裙,逆光拍摄,画面很有氛围感。不是偷拍的,倒像是从某人的朋友圈或社交媒体上保存下来的。 她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石子不小心被踩出轻微的一声响。陆战野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摁灭了屏幕,转过身。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平时的样子。但他没来得及戴上面具的那一瞬间,叶时初捕捉到了,像一个被人撞见秘密的少年,慌乱迅速被压抑的冷淡取代。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问。 “散步。”叶时初说,“我不知道你也在。” “回去吧,外面凉。”陆战野把手机揣进裤袋,迈步从她身边走过,肩膀几乎擦过她的。 叶时初站在那里,闻到他经过时留下的那一点檀香气。她回过头,看向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不慢,背脊挺得像一把尺。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名字。顾霜。她只见过那个女人一面,在自己刚搬进公寓的那一天。顾霜漂亮、得体、神情里带着一种因为爱过才会有的疲倦与不甘。和陆战野记忆里那帧模糊的轮廓完全吻合。 所以陆战野心里的那个人,从来都没有变过。 她不是不知道这件事。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只是这场婚姻里的一张挡箭牌。但在亲眼看到他对着那个女人的照片出神的那一刻,她还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闷闷地堵着。 叶时初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不知名的酸涩压下去,跟在陆战野身后往回走。 回程的车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迈巴赫驶出老宅花园,拐上沿海公路。窗外是海城的夜景,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满河的金片。 叶时初坐在副驾驶上,偏头看着窗外。但她不是在赏夜景,而是在想刚才花架下的那一幕。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从来没问过陆战野,他和顾霜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也没权利问。 但她有权利做一件事。 “陆先生。” 陆战野没有应声,但车速似乎慢了一点。 “如果顾小姐哪天回来找你了,”叶时初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面,语调平静得不像是自己的声音,“我们可以随时离婚。” 车速从六十骤降到二十。 陆战野猛地把车靠边停下,轮胎碾过路面的砂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叶时初被安全带狠狠勒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冲又弹回来,后背撞在座椅上。 “你刚才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叶时初转过头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我说,如果顾小姐回来,你可以——” 她没说完。 陆战野解了安全带,侧身过来,一只手撑在她副驾的椅背上,另一只手臂抵住她左侧的车窗。她的整个人被锁在座椅和他的胸口之间,后背紧贴着椅背,呼吸间全是他的气息。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把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面。没戴眼镜的时候,他的眉眼比平时更有攻击性,瞳孔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叶时初,”他叫她全名,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咬碎了才吐出来,“你真把我当生意伙伴了?” 叶时初的呼吸都停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融进引擎的怠速声里,“结婚不到一周,你提了两次离婚。协议签得利索,离婚也提得利索。叶时初,你是不是对这场婚姻一点在乎都没有?” 他的脸离她太近了。她能看见他下颌角收紧的肌肉,看见他喉结微微滚动,看见他眼底的血丝和某种被她这句话狠狠刺伤的东西。 刺伤?她刺伤了他? 叶时初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她不敢乱动,她的手蜷在身侧,指尖掐进掌心。 “我只是觉得,”她的声音发颤,但还是把话说完了,“顾小姐是你喜欢的人。我不会挡路。” 陆战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了她。手从车窗上收回去,身体重新靠回驾驶座,双手握住方向盘。他的指节微微发白,但表情已经重新冷下来。 “……你什么都不懂。” 他重新发动车子,挂挡,驶入主路。车速比来时快得多。 叶时初靠在椅背上,心脏还在狂跳。她把脸转向车窗,窗玻璃上隐约映出自己的脸。眼睛里有水光,但她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她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发火。但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虽然她不知道哪里错了。 他们身后五十米的一辆白色高尔夫里,许愿放低了长焦镜头,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手机屏幕亮着她刚拍下的那张照片:迈巴赫停在路边,车窗里依稀能看见陆战野侧身压向副驾的身影,叶时初被他圈在怀里。角度刁钻,画面暧昧,不知内情的人看了只会以为是一对情侣在夜半激情。 许愿把照片拖动裁切了一下,只留下车窗里交叠的轮廓,然后点开微信,发给了通讯录里标记为“@新媒体渠道张”的联系人。 她发了一条语音,声音甜美得腻人:“张哥,给你爆个料,陆战野的新婚太太,有照片。具体的我明天发你。” 发完她放下手机,重新启动车子,脸上的笑容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满意。 许愿今天的复刻项链是花了三百万从黑市上拿的货,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条项链有问题。但是没关系,脸丢了的仇,她从宴会上就在琢磨怎么报了。 她并不知道,叶时初全程根本没把她当对手。叶时初唯一感到刺痛的,是她丈夫的手机相册里藏着另一个女人的剪影。 那个名字,无一人提及。 而那张被偷拍的照片,将在二十四小时后引爆海城豪门圈的第一轮媒体狂欢。 第15章 第十五章 抄袭 那晚之后,陆战野连续三天没有回公寓。 叶时初不知道他是真的在忙,还是不想看见她。 她没问,他也没说。 微信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 “今晚不回来。” 她每天准时上班、改稿、下班,回来后就安静地待在次卧里画图。 何秋辞中间又送过一次衣服,她客气地道谢,收进衣柜,连防尘袋都没拆。 第四天早上,叶时初是被手机炸醒的。 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全是同事私聊。 她睡眼惺忪地点开最上面那条,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时初姐,你快看公司官网!初弦系列发布了!!!” 下面是一张截图。 梵雅珠宝官网首页,滚动横幅—— “秋季新品‘初弦’系列倾情发布”。 点进去,六款设计图一字排开,每一张都是她熬了无数个夜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月亮、潮汐、弦音,灵感源自她大学时听过的一首古琴曲。 设计师署名:林千千。 叶时初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发抖。 她翻了个身坐起来,拨通了总监赵明莉的电话。 “赵总监,官网上的初弦系列——” “叶时初,你还有脸打电话?”赵明莉的声音冷得像在宣布判决,“马上到公司来一趟。” 电话挂了。 叶时初握着手机在床上坐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她起床,洗了把冷水脸,换上何秋辞送来的一套深蓝色通勤裙装,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不会有事的。 你画的每一笔都有源文件,有图层,有修改记录。 谁也偷不走。 梵雅珠宝会议室,上午九点半。 叶时初推门进去的时候,长会议桌前已经坐满了人。 设计部全员、法务部代表、人事部经理,甚至分管品牌的副总都在。 赵明莉坐在靠前的位置,林千千红着眼眶坐在她旁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会议桌上摊着两份打印出来的设计稿。 一份是林千千的官网图,一份是叶时初昨天刚改完的终稿。 两份稿子的核心创意几乎一模一样。 “人都到齐了。”赵明莉站起来,声音又冷又硬,“今天开这个会,是要处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设计部林千千实名举报叶时初抄袭她的原创方案,冒名顶替递交公司评审。” 叶时初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抄袭她?” “证据很清楚。”赵明莉敲了敲桌面上的打印稿,“林千千的初弦系列经过三个版本修改,每一版都有邮件记录。而你那版,创意脉络跟她高度重合,叶时初,你怎么解释?” 叶时初翻开那两份稿子。 所谓林千千的“初稿”的那个排版方式,那个配色方案,甚至那个月牙钩的弧线角度和林千千平时那些只会堆流行元素的设计水平完全对不上。 而她的电脑文件夹里,创作时间精确到秒。 “赵总监,初弦系列的原始文件在我电脑里。”叶时初抬起头,“昨天下午有人在我不在工位的时候动过我电脑,这些都可以追溯——” “够了!”赵明莉一拍桌子,“叶时初,你抄袭前辈作品,态度还这么嚣张?按照公司规章和行业惯例,你不光要被开除,还要赔偿公司品牌损失,我方主张暂定为三百万。”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声响。 “我没有抄袭。”叶时初缓缓站起来,手指攥紧了桌沿,“既然要谈赔偿,那就走正式流程。我今天就可以回工位整理完整的证据链。” 赵明莉冷笑,“你已经被停职了,还有什么证据?识相的自己辞职,公司还能给你留点体面。” 叶时初正要反驳,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 高跟鞋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带着某种熟悉的跋扈。 许愿穿着一身白色套装走进来,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两个表情冷漠的保镖模样的男人。 她走到叶时初面前停下,嘴角含着笑,眼底却全是恶意。 “巧啊,叶小姐。我今天正好来梵雅谈品牌代言,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我爸上周刚收购了这家公司。我现在,也算你半个老板了。” 叶时初的心脏猛地往下沉了一格,但她没有往后退。 许愿不再笑了。 清脆的耳光声炸响在会议室里,所有人都错愕地望着捂着脸后退了半步的叶时初。 “抄袭狗,滚出珠宝圈。”许愿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每个人听清,“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一个连像样首饰都买不起的穷酸,怎么混进设计部的?原来作品都是偷的。” 叶时初左脸颊火辣辣地烧着,耳膜嗡嗡作响。 她看见赵明莉别过头去,林千千低着头嘴角却微微上翘。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沉默,没有人站出来说一个字。 “叫保安。”许愿对身后的保镖说,“请叶小姐出去。” 叶时初没有哭,也没有争辩。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工牌,很慢、很稳地用手指抹掉表面被踩出的灰印,然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公司外面在下暴雨。 叶时初没有伞,也没人给她递一把。 她站在公司门口的雨檐下,掏出手机拨了江晚晚的号码。 “晚晚,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我马上到!”江晚晚的声音急得破了音,“初初你等着,我十分钟就到!” 十分钟后,江晚晚的白色polo冲到梵雅大楼门口,车门还没推好,人已经半个身子探进雨里。 “初初!” 她冲过去把伞撑在叶时初头顶。 这才发现叶时初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深蓝色的裙子贴在身上,鞋子里灌满了水,整个人冷得在发抖,左脸颊上还残留着一个鲜红的掌印。 “谁打你了?”江晚晚的声音一下子带了哭腔,“哪个王八蛋打你了?!” “没事的。”叶时初扯了一下嘴角想笑,但嘴角一牵动脸颊就疼,“先上车。” 江晚晚眼眶红透,一把将外套脱下来裹在叶时初肩上,把人塞进副驾,空调暖风开到最大。 第16章 第十六章 替她出头 车子驶出梵雅园区大门的时候,叶时初隔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有两个保安正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手按在对讲机上,像在提防她再回去。 她转回头,把脸埋进掌心。 “你别怕。”江晚晚一边开车一边说,声音又凶又抖,“大不了打官司,我陪你打完这场,我现在就联系自媒体——” “她爸收购了梵雅。”叶时初说。 车内安静下来,江晚晚愕然地张了张嘴,最后只在红灯前重重拍了一下方向盘。 雨越下越大,白色polo在暴雨中开得很慢,雨刷拼命来回也刮不清前挡上的积水。 叶时初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雨珠。 而此刻的梵雅珠宝顶层,另一番景象正在上演。 三辆黑色轿车在大雨中无声地停在梵雅大楼正门口。 前后两辆车同时开门,八名西装革履的律师各自拎着公文包下车,在大雨中迅速列队站好,像一排黑色的方阵。 中间那辆迈巴赫的车门最后打开。 一把黑伞率先撑开,伞下是一双被手工皮鞋包裹的脚,踩进积水中,水面淹过鞋底的沿边,但他浑然不觉。 陆战野穿着一身黑西装,手臂上搭着一件干燥的风衣。 他没撑伞,是助理何秋辞踮着脚在给他举。 他没等何秋辞跟上,径直往旋转门走去。 大堂前台看见这阵仗惊得忘了问预约,等回过神来,陆战野已经进了专用电梯,八名律师紧随其后。 会议室的闭门会正开到兴头上。 许愿端起面前的水杯润了润嗓子,笑得轻巧,“给脸不要脸的人,就得这么治,直接发行业公告封杀她,让她在整个海城都混不下去。” 陆战野用两根手指抵住门沿,缓慢而沉重地推向墙壁,会议室的门开了。 那扇门撞上墙面的闷响,让所有人的说话声同时消失了。 他站在门口,金丝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最后停在赵明莉和许愿之间。 何秋辞快步从他身侧入内,将一份文件放在会议桌上。 “诸位下午好,”何秋辞开口,声音清脆,字字分明,“我是清野律师事务所的何秋辞,陆战野律师的助理。我们就梵雅珠宝对叶时初女士做出的抄袭指控及相关人事处分一事,正式介入调查,这是授权委托书。” 赵明莉的脸一下子白了,强作镇定地开口,“陆律师,这是我们公司内部——” “贵公司法务部十分钟后到。”陆战野的声音极其平稳,像在念一份判决书,“在他们到之前,建议诸位保持沉默。每一句未经证据支撑的指控,都将成为后续诉讼中呈堂的证言。” 林千千明显慌了,声音发抖地问:“你凭什么说她没抄袭?” 陆战野甚至没有看她。 何秋辞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将屏幕投到会议室的大屏上。 一段监控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里,前天傍晚下班后,林千千趁办公室无人,鬼鬼祟祟走到叶时初的工位前,用手机拍下了屏幕上的设计稿,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监控时间精确到秒,画面清晰到能看见她手机壳上的图案。 林千千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有。”陆战野示意何秋辞切屏,大屏上又出现了另一组文件对比—— 两份设计稿的源文件图层拆解图,时间戳、修改记录、笔刷轨迹,甚至每个图层的命名习惯都完整呈现。 “叶时初女士的原始工程文件中包含从初稿到终稿的全版本迭代记录。而林千千女士的电脑里,最远只能追溯到昨天。”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林千千身上,极其冷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一眼。 “林小姐,需要我让技术部调出你昨天浏览‘抄袭设计稿如何伪造时间戳’的搜索记录吗?” 林千千开始哭,哭得浑身发抖,但没人上去安慰她。 赵明莉的脸色已经从白转青。 她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要维持住最后一点总监的威严,“陆律师,这件事我们确实调查得不够充分——” “赵总监。”陆战野忽然转向她,语气依旧平静得没有波澜,“作为设计部负责人,您在有充分技术手段可验证的情况下选择了相信单方面口头指控并公开处分,这是管理失职。” 赵明莉的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许愿冷眼旁观了整个过程,终于从座位上站起来,“陆战野,你为了那个女人,跟我们家撕破脸?你知不知道我爸——” “许小姐。”陆战野终于看向她,嘴角甚至微微勾了一下,但那弧度比刀锋还冷,“指使他人剽窃、教唆商业诽谤、在职场实施人身侵害。三项指控如果成立,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第二百二十一条,数罪并罚,刑期三年起步。”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只剩下许愿能听见的音量:“你爸收购梵雅花了多少钱?三个亿?如果这桩丑闻上了财经头条,你说他这笔投资还剩多少?” 许愿的脸彻底白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不太喜欢浪费时间。”陆战野重新直起身,对何秋辞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向梵雅珠宝正式递交律师函,抄袭事件的全套证据同步抄送行业协会和品牌方代表。三百万商业索赔太客气了,清野的主张是,名誉侵权加商业诋毁,一共一千万,不接受调解。” 他转身要走,皮鞋踩在地板上,一声一声,像倒计时的钟摆。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陆战野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转过身。 “另外,”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任何在这次事件中参与过诬陷、施压、散布谣言的人,清野律所会逐一追责,不接受私下和解。这是我陆战野的个人承诺,也是商业警告。”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第17章 第十七章 开除了 叶时初还坐在江晚晚的车上,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对面说自己是梵雅珠宝的hr,声音格外客气,“叶小姐,公司这边出了一点情况……您方便回公司一趟吗?” “我已经被开除了。”叶时初的声音很平静。 对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那,陆律师在外面等您。雨很大,您别淋着。” 叶时初挂了电话,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 江晚晚在旁边焦急地问:“谁啊?什么事?” “让我回公司。”叶时初说,“说陆律师在外面。” 江晚晚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地上碾出一大片水花,“什么?陆战野来了?” 她没有等叶时初回答,直接调转车头,再次驶入梵雅园区。 叶时初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她站在雨中,看见公司大门口站着一个修长的黑色身影。陆战野没有撑伞,就这么站在大雨里,西装被雨水浇得颜色深了一层,头发贴在额前,金丝框眼镜上全是水珠。 但他的表情和她那天在会议室里见到的一样冷静—— 不,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朝她走过来,一步一步,皮鞋踩在水里。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把一直搭在手臂上的那件干燥风衣抖开,披在她肩上,然后抬起手,用拇指擦去她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痕的东西。 他的指腹很凉,但动作很慢,像在擦一件易碎品。 “谁动我的人,谁就破产。”他说,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但叶时初听得一清二楚,“对不起,来晚了。” 叶时初抬头看着他。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角滑下来,他的皮肤在暴雨的灰蒙蒙光线里白得近乎透明,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不像平时那么冷,甚至藏着一点她不太敢确认的东西。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了一下,然后猛地松开,一种从高空坠落的感觉,从心口一直麻到手指尖,心跳彻底失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雨水灌进她的眼睛里,她眨了一下,水珠从睫毛上滚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你淋湿了。”她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陆战野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把她的风衣帽子兜到她头顶上。 不远处的大楼旋转门另一边,许愿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她拍下的那张路边争吵照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她爸助理的微信已经先一步弹进来: “陆家那边来电话了,让你马上回京。你爸很生气。别再去招惹陆战野。” 叶时初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公寓的。 陆战野让司机开车,他坐在她旁边,湿透的西装外套脱掉扔在副驾上,里面那件白衬衣也湿了大半,布料贴在肩胛骨上,轮廓分明。 两个人一路无话。 进门后陆战野把钥匙搁在玄关,丢下一句“去洗澡换衣服”就进了自己的主卧。 叶时初在次卧的浴室里冲了很久的热水,才感觉自己的手指尖重新有了知觉。 她换上干净的家居服,走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外送姜汤,旁边是一板创可贴——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左手食指不知什么时候被割了一道小口子,血已经凝了。 陆战野从书房走出来,已经换了套干衣服,头发吹得半干。 他看了她一眼,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这件事还没完,”他说,“许愿背后的许家不会善罢甘休,我爸那边也会有动作。” 叶时初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连累你了。” “连累?”陆战野的语调微微上扬,像是觉得这个词可笑,“你在我的地盘上被人动了,是我没看住。” 叶时初握着姜汤碗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的话太过直白,直白到让她有些心慌。 她低头喝了一口姜汤,辛辣滚烫地滑进胃里,驱散了骨缝里最后一缕凉意。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开来,但并不尴尬。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肯在第一时间向他求助,她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愿意为她做到这一步。 有些问题现在问出来太重,而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撑不起那个答案。 手机嗡嗡震动,陆战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心立刻拧紧。 “老爷子?”叶时初察言观色。 陆战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扶手上,没有回答。 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给了她答案。 陆父知道了。 陆战野为了她带着整个清野律所空降梵雅、当众威胁许家千金的事,一定已经传到了陆山的耳朵里。 像一颗精准制导的导弹,穿过海城的大雨,落在那座法租界老宅的书房里。 第二天,陆战野被叫回了老宅。 叶时初不知道父子俩谈了什么,只知道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领带扯开了挂在脖子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他没吃晚饭,直接进了书房,关了门。 第三天,叶时初照常去上班。 抄袭事件已经澄清,林千千当场离职,赵明莉被降职调岗,许愿彻底从梵雅的品牌合作名单上消失。 同事们看她的眼神全变了,有人殷勤,有人忌惮,有人在茶水间里窃窃私语说“人家老公是清野律师”然后在她推门的一瞬间同时噤声。 她不在乎。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上,重新打开初弦系列的工程文件,一版一版地往下改,月亮、潮汐、弦音。 只是心境不同,笔下的月亮也变了形状。 第四天上午,公司群发了一封全员邮件。 发件人是总经办,内容简短:热烈欢迎新任执行总裁今日正式到任。 叶时初扫了一眼,没太在意。 梵雅被许家收购后换管理层是意料之中的事,反正她又不需要跟总裁直接汇报,谁当老板都一样。 上午十点,她端着刚冲好的咖啡从茶水间往工位走。 走廊里迎面走来一群人。 hr总监、品牌副总、几个不认识的西装男人,中间簇拥着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衣领口随意松开一颗扣子,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设计简约的白金戒指。 第18章 第十八章 他真的回来了 叶时初本来是低着头的。 但那群人和她擦肩而过的时候,中间那个男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叶时初?” 那个声音像一记闷雷从头顶劈下来,打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缓缓抬起头,看清了那张脸,剑眉,深目,嘴角微微上扬的笑意,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甚至比记忆中更沉稳、更从容、更有一种从岁月深处走来的笃定。 是陆慎文,是那个在她二十岁那年不告而别、人间蒸发整整三年的初恋男友。 那个她曾经以为会和自己在毕业典礼上合影、一起租一间小房子、过一辈子的人。 他回来了。 咖啡杯从叶时初的指尖滑落,白瓷碎裂的声响在走廊里炸开,咖啡溅了一地。 她退后半步,脊背撞上走廊墙壁,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叶时初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咖啡渗进地毯纤维的细微声响,以及身后同事倒吸凉气的声音。 白瓷碎片散落在她脚边,深褐色的咖啡渍溅上了她新换的米白色西裤,但她毫无察觉。 她只是看着面前这个人。 三年了,他的轮廓比大学时更深了,眉骨和下颌的线条褪去了少年感,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男人的棱角。 深蓝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白金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那是他自己的品牌设计,她在某个行业杂志上见过。 他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比如他看她的眼神,还是和以前一样,微微弯着,像藏了一整个春天的秘密。 “初初。”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确认她不是一个幻影。 叶时初猛地回神,她没有应他,而是蹲下来捡地上的碎瓷片。 手指碰到最大那块碎片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但她忍住,一片,两片,三片—— 她一块一块地捡,就是不抬头。 “我来。”陆慎文在她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接她掌心里的碎片。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带着一种熟悉的温度。 叶时初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猛地站起来。 “陆总。”她的声音疏离得像在接待客户,“抱歉弄脏了走廊,我叫保洁来清理。” “陆总?”陆慎文也站起来,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初初,你一定要这么叫我吗?” hr总监在旁边看出了端倪,赶紧打圆场:“陆总,叶设计师,要不我们——” “你们先去会议室。”陆慎文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叶时初,“我有事跟叶设计师谈。” 人群散开了。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还有地上一摊没清理干净的咖啡渍。 叶时初转身就走。 她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她现在只想回到那个三面隔板的小空间里,假装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陆慎文跟了上来。 “初初。”他叫她的小名,两个字咬得又轻又熟,好像这三年从来不存在过。 叶时初没有回头,脚步越来越快。 她几乎是冲进设计部的开放办公区,绕到自己的工位,一屁股坐下,打开电脑,手指搭在键盘上—— 然后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按什么。 陆慎文站在她工位隔板外面,一只手撑在隔板上沿,低头看着她的侧脸。 “三年不见,你就这么不想跟我说话?” 叶时初盯着屏幕上的设计稿,月亮、潮汐、弦音。 她咬着下唇,一字一字道:“陆总现在是公司新总裁,我是设计部普通员工。如果不是工作上的事,我不认为有什么需要谈的。” “叶时初。” 陆慎文的声音忽然压低了,那里面有一种深沉的、克制的、几乎是痛苦的温柔。 “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 叶时初握着鼠标的手指节发白。 “你知道。”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三年前我没得选,陆山的人找到了我妈,说如果我不离开你,不离开海城,就让你家在海城待不下去。我妈那时候只剩半条命,我不敢赌。” 叶时初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缓缓转过头,终于和他对视。 “所以你就一个字没留,人间蒸发。”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转述别人的故事,“我打了六百多通无人接听的电话,去你宿舍楼下站了一整夜,在你以前租的房子门口等到凌晨三点。你不见了,连一声再见都没有。” 陆慎文的下颌肌肉绷得死紧,“我没办法。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我没钱,没背景,连一个像样的身份都没有,你知道吗?陆山从来不让我姓陆,他把我当见不得光的污点。那样的我,拿什么站在你面前?” “那现在呢?”叶时初问。 陆慎文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她的桌面上。 “现在,我有三家公司,一家跨国珠宝集团,净资产超过十五位数。”他的声音不张扬,甚至说得上沉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回来,是因为我终于有资格站在你面前了。” 叶时初没有看那张名片。 “初初。”陆慎文弯下腰,凑近她的耳边,声音轻得几乎只有她能听见,“我有钱了,回到我身边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从耳廓扎进去,沿着血管一路扎进心脏,有一种混杂了屈辱和荒谬的恶心。 叶时初推开椅子站起来,和他拉开了两步距离,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陆慎文,你觉得我当初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有没有钱?” 陆慎文被问住了。 “你觉得我这三年过得不好,是因为缺钱?你觉得你现在有钱了,就可以回来‘买’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三年前你拿钱走的时候,”叶时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但她很快稳住了,“我们就死了。陆慎文,你听清楚——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了。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陆慎文的脸上一瞬间闪过了很多东西,震惊,不甘,还有某种更深的、近乎偏执的执念。 他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初初,你听我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他来了 门悄然开了,整个办公区的空气就变重了一倍。 陆战野穿着今天早上的黑色西装,金丝框眼镜后面的眸子越过整个开放办公区,精准地锁定了叶时初工位前这一幕:她的手腕被一个男人抓着,那个男人弯着腰凑近她,姿态亲密得过了分。 他认出了那个男人的脸。 那是一张和他有几分相似、却让他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冲到头顶的脸。 陆战野的喉结微微滚动,然后他迈开了步子,皮鞋踩在办公区的地毯上没有任何声响,像一头大型猫科动物正在逼近猎物。 整个设计部的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冷气,打字声停了,键盘鼠标的点击声停了,连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陆慎文先松开了叶时初的手。 他直起身,看向走过来的陆战野,脸上的表情从温情变成了某种复杂的、带着敌意的笑容。 “哥。”他喊了一声。 这一声“哥”,炸得整个办公区的人瞳孔地震。 陆战野走到叶时初身边停下来,直直地看着陆慎文。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两座即将碰撞的冰山。 他们有相似的身高,相似的轮廓,甚至在某个角度能看到相似的眉骨线条,但气质截然相反,一个是极致的冷,一个是克制的深。 “什么时候回的海城?”陆战野的语气,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今天。” “来梵雅做什么?” “任职。”陆慎文迎上他的目光,语调轻松,“许家把梵雅卖给了我。我是梵雅的新任执行总裁。” 这个信息连叶时初都不知道,她猛地看向陆慎文—— 许愿的爸爸不是收购了梵雅吗?卖了?什么时候卖的? 陆战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叶时初感觉到他站在她身侧的手臂微微绷了一下。 “许家果然撑不住了。”陆战野淡淡道。 “托你的福。”陆慎文笑了笑,“你逼许家逼得太紧,他们急需现金流,我正好接盘。说来还得谢谢你。”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陆慎文的目光从陆战野脸上移到叶时初身上,然后又移回来。 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对了,哥。你结婚的时候我不知道,没随礼。回头给嫂子补一份见面礼。”他故意咬重了“嫂子”两个字,语气里全是锋利的暗刺。 叶时初感觉到两个男人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场越来越浓,几乎要实体化。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在偷偷看,有人已经悄悄举起了手机。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僵局—— 陆战野忽然转过身,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上去。 他的嘴唇压下来的时候,叶时初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另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指尖收紧,把她整个人固定在自己的臂弯里。 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檀香味,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鼻尖,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比想象中更烫,也更用力。 办公区里有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迅速被旁人捂住了嘴。 这个吻大概持续了五秒。 但对叶时初来说,这五秒像是被拉长成了一整部电影的时间。 陆战野松开她的时候,她的嘴唇微微发红,耳根烧成了一片绯色,整个人僵在原地,完全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表情。 陆战野侧过身,把叶时初挡在自己身后,目光重新落在陆慎文脸上,“她是你的嫂子,陆总裁,自重。”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刻刀在大理石上凿出来的。 陆慎文的脸色终于变了,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被一层一层的阴翳覆盖。 但他没有失态。他只是把目光转向叶时初,用一种笃定的、看透了一切的眼神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哥,你有资格宣示主权吗?” 陆战野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陆慎文没有给他回应的余地,已经偏头转向叶时初,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像是在说一件只有他们两个才知道的秘密: “初初,你告诉他了吗?你跟我在一起两年。你告诉他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你告诉他你第一次去音乐节、第一次露营、第一次在海边等日出——”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得像一把裹着天鹅绒的刀,“——都是跟我吗?” 叶时初的脸色在一瞬间变白。 陆慎文上前半步,侧头凑近陆战野的耳侧,声音降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她爱的从来不是你,别自欺欺人了。” 然后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叶时初,留下最后一句话,“我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边,总裁室。初初,随时来找我。”说完转身走出设计部,步伐从容,像是在自己家里散步。 陆战野站在原地,周身的气压低到几乎能把整个办公室冻结。 他偏头看向身边的叶时初,发现她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头,脸色白得连嘴唇的血色都褪了。 她在害怕。不是怕陆慎文,而是怕陆战野看她的眼神。 那个吻残留在她嘴唇上的温度还没有退,但在陆战野此时的目光下,那温度迅速凉了下去。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外走,经过设计部门口的时候,只丢下两个字:“下班。” 叶时初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同事们都陆续下班离开,久到落地窗外的天空从暮色变成深蓝。 她坐回工位上,打开手机,看着微信里陆战野的头像,一张纯黑的默认背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发,关掉手机,拿起包下楼。 陆战野的车停在公司门口。 他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开车了,今天是例外。 他靠在驾驶座上,车窗半开,指尖夹着一根烟。 他不抽烟,但车里一直备着一包,偶尔烦躁到极点的时候会点一根,更多的时候,只是看着它烧完。 烟灰落了一小截在西装裤上,他没有去弹。 满脑子是陆慎文那句话—— “她爱的从来不是你。” 还有在婚礼前,他无意间看到的那张残破照片,那只陌生男人的衣角,骨节分明搭在叶时初肩上的手。 第20章 第二十章 谁的手 当时的陆战野没有深想,只是觉得那是叶时初的过去,她有权保留。 现在他知道了,那只手是谁的手。 他们是初恋。 他们在大学里相爱了两年。 她初入职场时每一张潦草的图稿上,可能都有过陆慎文的指点和鼓励。 那他是什么? 一个在咖啡厅里被她认错、被她当成替身的人? 叶时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的时候,车厢里的烟味让她轻咳了一声。 她闻到烟味,愣了一下—— 他从来不在车里抽烟?但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园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一路无话。 进了门,叶时初换好拖鞋,想先回次卧洗个澡冷静一下。 她从玄关走过客厅,刚经过沙发—— 一只手从身后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的力气很大,大得她手腕骨发疼。 下一秒,她的后背撞上了沙发靠背,整个人被压进柔软的皮质沙发里。 陆战野俯身下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按住她的锁骨下方,指尖微微陷入她的皮肤。 他的金丝框眼镜不知什么时候摘了,眼皮底下是长时间压抑后终于失控的情绪。 那情绪暗沉沉的,像暴风雨前压顶的乌云。 “叶时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得多,沙哑得多,像砂纸擦过木头,“你到底看的是谁?” 叶时初被他压得喘不上气,双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但根本推不动。 他的心跳隔着衬衣布料传递到她的掌心,又快又重。 “你放开——” “你当初在咖啡厅认错的,是谁?”陆战野没有放开她,反而把脸压得更近,唇几乎贴上她的唇角,“你喝醉那天扑过来亲的,是谁?你跟我签协议的时候那么利索——”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肩膀上移上来,拇指抵住她的下唇,强迫她抬眼看着自己。 “是因为我这个人心肠好?还是因为——” 他停了一秒,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我长得像他?” 叶时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戳到了她自己都不敢碰的地方。 “不是的……”她的声音发抖,眼泪终于溢出来,顺着眼角滑进发丝里。 陆战野看着她的眼泪,手上的力道没有松,但也没有继续往下走。 他卡在那个位置上,像一座即将崩塌的悬崖。 就在叶时初要开口解释的那一刹那,他西装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陆战野没有接,但那屏幕自动亮了,通知横幅弹出来,清清楚楚地显示着来电人的备注名和一个简短得只有几字的说明—— “顾霜:已回国,机场见。” 叶时初躺在他身下,偏头就能看见那行字,白底黑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往她胸口补了一刀。 陆战野手上的力道终于松了。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没有立刻接。 叶时初从沙发上坐起来,拉好被揉皱的衣服前襟,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痕。 她没看他,声音沙哑,“你电话响了。” 陆战野看了屏幕几秒,转身去了书房,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透过门缝的最后一隙,她听见他压低嗓音的那一声回应,语调像是从一个很深很深的梦里被强行唤醒: “你在几号航站楼。” 大门被拉开又关上,皮鞋踩过玄关大理石的声响很快消失在电梯间。 叶时初一个人坐在空荡的四百平大平层里,赤脚踩在地毯上,慢慢把膝盖抱起来,将脸埋进去。 陆战野一夜未归。 叶时初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夜。从天黑坐到天亮,从窗外霓虹璀璨坐到晨光熹微。 她抱着膝盖,盯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白开水发呆。 她当时躺在他身下,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能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欲望和怒火—— 但那个女人的一个电话,就让这一切戛然而止。 叶时初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自嘲的笑。 “替身的替身。”她喃喃念出这四个字,觉得再贴切不过了。 陆战野把她当成顾霜的替身,而她当初在咖啡厅把陆战野错认成陆慎文,她连找替身都是二手的。 天彻底亮了以后,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去浴室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皮微肿,嘴唇干裂。 她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把所有的痕迹都冲掉。 她换好衣服,化淡妆,遮住红肿的眼皮,穿上何秋辞送来的通勤裙装,配一双低跟黑色皮鞋。 她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出门上班。 从那天起,叶时初开始冷处理这段关系。 陆战野发微信说“今晚不回来”,她回一个“好”。 陆战野在家的时候,她礼貌地问候、安静地吃饭、准时回次卧,不吵不闹,不追问不纠缠,像一颗被摔碎的玻璃球,外表还是完整的,但轻轻一碰就会散架。 陆战野注意到了。 他发现她的笑容每次都在嘴角精准地停住,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秒。 他发现她端给他的茶温度刚好是七十度,不冷也不烫,像酒店前台的标准服务。 他发现她不再主动跟他说话,不再问“今晚回来吗”,不再在走廊里跟他偶遇。 她把他照顾得更好了,好得像一个敬业的乙方。 这让他莫名烦躁,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而另一边,梵雅珠宝设计部,一场不动声色的攻势正在展开。 陆慎文上任第三天,总经办下发通知:设计部办公区全面升级,每位设计师更换最新款数位屏和人体工学椅。 叶时初到公司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工位被挪到了靠窗最大的那个隔间,采光最好,面积是原来的两倍。 桌上放着一个白色礼盒,拆开一看,是一套限量版的专业珠宝手绘工具,马克笔、针管笔、色卡、宝石色标全是她大学时最想买但舍不得买的牌子。 她合上盖子,拿起礼盒去了三楼。 陆慎文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最东边,门牌上写着“执行总裁”。 她敲了两下门。 “请进。”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我不能收 叶时初推门进去,把礼盒放在他办公桌上,“陆总,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陆慎文正坐在办公椅上看文件,闻言抬起头,目光从眼镜上沿越过来看她。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马甲,袖口挽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那副样子很随意,又有种刻意的讲究。 “不喜欢这个牌子?”他放下笔。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叶时初的声音很稳,“您刚上任,这样给个别员工送东西,不合适。” “不合适?”陆慎文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初初,我给我喜欢的女人送套笔,需要在乎谁觉得不合适?” “陆慎文。”叶时初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我结婚了,而且是你哥的妻子。” “我哥?”陆慎文笑了笑,那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你也看到了,他身边从来没有你的位置。初初,那天在办公室他连亲你都是做给我看的。” 叶时初的睫毛微微一颤,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这是我的事,不劳陆总费心。” 她转身往外走。 陆慎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晚上一起吃饭,我订了位。你以前最喜欢的粤菜馆,还记得吗?” 叶时初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推门而出。 她最终还是没有去,陆慎文也没有去,他让助理把整桌菜打包送到了设计部,说是“总裁犒劳加班同事。”,所有的菜都是她以前爱吃的,金酱凤爪、蜜汁叉烧、杨枝甘露,连点心的摆盘都和她二十岁生日那天一模一样。 同事们围过来抢凤爪的时候,叶时初坐在工位上,盯着那盒杨枝甘露,一口都没动。 此后的日子里,陆慎文的攻势变得更有策略。他不表白,不送花,不在公众场合叫她“初初”。 他只是在开会时特意问一句“设计部有什么需要的吗?”,只是在加班时让总经办送来宵夜说“人人有份。”,只是在她递交方案时认真地看、认真地批注,比任何一任总监都专业。 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尽职尽责的好老板,但叶时初知道不是。因为每次他经过设计部的时候,眼神都会在她身上多停一秒。 茶水间的闲话渐渐发酵,从“陆总对叶时初是不是特别照顾?”变成了“听说他们大学就认识?”,再变成“有人说他们以前是一对?”。 有人翻出了陆慎文大学时期的旧照,照片上他揽着一个女孩的肩膀,女孩的脸被帽檐遮住了大半,但身形和叶时初一模一样。 公司论坛的匿名帖开始出现这样的标题:“新总裁和叶设计师到底什么关系?”“她老公不是那个律师吗?”“豪门水真深。” 舆论发酵最快的那天下午,叶时初在茶水间听见隔壁隔间有人在说话。 “你知道什么呀,陆战野那个白月光回国了,听说是个大美女,以前差点订婚的。” “那叶时初算什么?” “挡箭牌呗。你没看她最近脸色那么差,肯定是知道了。” 叶时初端着杯子站在隔间另一边,听完了全程。 她面色平静地喝完最后一口水,把杯子洗干净,转身走了出去,经过那两个同事工位的时候,还冲她们微笑了一下。 两个同事的脸同时白了。 但等她在工位上坐下,打开设计稿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握笔的手在发抖。 顾霜回国已经快两周了,陆战野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他出现在律所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叶时初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不问,只知道他的衬衫每天都是干净的,领带熨得一丝不苟,但她很久没有替他打理过那些东西了。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距离梵雅珠宝二十公里外的海城市第一人民医院里,正在发生一件将彻底改变她和陆战野关系的事情。 此时此刻,肿瘤科主任办公室,陆战野坐在办公桌对面,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病历和检查报告,照片上那张熟悉的脸苍白消瘦,那是他结婚第一天和叶时初一起回过老家时匆匆见过一面的女人,叶时初的母亲。 “陆先生,叶女士的病情出现新变化。”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凝重,“原有的药物控制效果已经不理想,需要尽快手术。她目前住的县医院条件有限,建议转院。总费用预估在五十万以上,术后还需要长期康复。” 陆战野没有说话。他拿起最上面那张ct片子,在灯光下看了看,片子上的阴影面积比他想象中更大。 “她家人知道吗?” “叶女士本人应该还不知情具体情况。女儿这边……我们还没联系上,听说在外地出差。”主任顿了顿,“但时间不多了。” 陆战野把片子放回桌上,站起来,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 三分钟之内,整个转院流程被安排妥当,连术后特护的护工都已经预约好了。 “她问起来,就说是医院的慈善援助项目。”陆战野挂断电话,对主任说,“不要提我的名字。” 主任愣了一下,“可是陆先生,这个费用……” “所有费用从我私人账户走。”陆战野拿起西装外套,“治疗方案用最好的,不用考虑成本。” 他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医院走廊的地砖上,每一步都干脆利落。 从电梯下到一楼大厅时,他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给何秋辞发了条微信:查一下叶时初最近在公司的情况。 半分钟后,何秋辞的回复弹出来,是一张截图,梵雅珠宝内部论坛,置顶帖:新总裁与设计部叶某关系成谜,跟帖已经翻了三页。 陆战野握着手机,站在医院门廊下,夏末的阳光从檐角斜切下来,他的表情被光线切割得一半明一半暗,金丝框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暗沉的占有欲几乎凝成了实体。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向停车场,步伐比来时更快。 他想起自己安排转院垫付费用时毫不犹豫,又想起此刻陆慎文在公司里围着叶时初献殷勤的画面,胃里翻起一阵陌生的灼烧感,像是一块原本被他独占的领地,正在被另一个人一寸一寸地侵入。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转院了 叶母转院的第三天,叶时初才接到电话。 电话是县医院王阿姨打来的,声音又急又喜:“初初,你妈转到市里的大医院了!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说是有什么慈善援助项目,费用全免,连护工都给配好了,你不知道吗?” 叶时初当然不知道,她挂了王阿姨的电话,立刻打给母亲。 “妈,你转院了?怎么回事?” 叶母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有力气了些,甚至带着点笑意,“医院说有个慈善项目,专门资助我这种条件的病人。初初啊,妈妈运气好,你不用操心。我现在住的是单间,护士态度也好,昨天还有专家来会诊……” 叶时初越听越不对劲。 她在梵雅工作这几年,接触过不少所谓的“慈善援助项目”。 企业做慈善,顶多减免一部分费用,送点营养品,再拍几张照片发官网,至于单人病房、顶级专家会诊、私人护工……这不是慈善,这是vip特需服务。 她当天下午就请了假,打车直奔第一人民医院。 肿瘤科在住院部十六楼,电梯门打开,叶时初就愣住了。 走廊宽敞明亮,地面干净得能反光,护士台前坐着三个穿粉色制服的护士,看见她礼貌地站起来问好。 这不是普通病房区,这是vip病区。 她母亲住在1608室,单人间,朝南,窗外能看见医院的花园。叶母靠在床上,气色确实比上次好了不少,床头柜上放着新鲜的百合花,旁边是一盒没拆封的高端营养品。 “妈。”叶时初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你确定这是慈善项目?” “护士都这么说的呀。”叶母拍了拍她的手,“项目名字叫什么……‘仁心守护’,说是一个大企业捐助的,专门给困难家庭的肿瘤患者。” 叶时初陪母亲说了一会儿话,等母亲睡着后,起身去了护士站。 “你好,我是1608叶女士的女儿。我想问一下,我母亲的医疗费是谁付的?” 护士低头查了一下电脑,“女士,您母亲的费用已经全部结清了,付款方是……仁心慈善基金会。” “能帮我查一下这个基金会的联系方式吗?” 护士摇了摇头,“系统里没有登记联系方式,但您可以问一下我们主任,这个项目是他对接的。” 叶时初去了主任办公室。肿瘤科主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 他看见叶时初进来,表情有半秒钟的不自然,然后迅速换上了职业化的微笑。 “叶女士的家属是吧?请坐。” 叶时初没有坐。她站在办公桌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主任,我想问一下,我母亲的医疗费是谁付的?不要说是慈善基金会。” 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查过了,仁心慈善基金会的主营业务是儿童先天性心脏病救助,不包括成人肿瘤,更不包括vip特需病房,请您告诉我实情。” 主任摘下老花镜,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叶小姐,对方叮嘱过不要透露,但你既然查到这个地步……” 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是一份医疗费预付协议。 付款方签名栏上,签着陆战野三个字,字迹瘦劲有力,和他签任何一份法律文件一样干脆利落,预付金额栏的数字,比她两年的生活费加起来还多。 叶时初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一个多月前,叶女士刚转到我们医院的时候,那天晚上他来得很急,连助理都没带,跟我说了三件事:第一,所有费用走他的私人账户,第二,治疗方案用最好的,不用考虑成本,第三,不要告诉您和家人是他付的钱。” 叶时初拿着那份协议走出主任办公室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走廊尽头的自动门开了又合,她站在电梯口,看着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被她忽略掉的细节。 叶时初忽然抬手捂住嘴,眼泪一下子冲了出来。 她站在电梯口,哭得浑身发抖。 护士站的人远远看着她,没有人上前打扰。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对陆战野的那些冷处理、那些故作疏远的礼貌、那些“替身的替身”的自嘲,在这一纸预付协议面前,全部显得那么可笑。 他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的,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只要每月付生活费,两年到期放她走…… 叶时初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摸出手机。 她翻开微信里陆战野的对话框,思索半天,只发了一句话,“今晚会回来吗?” 没等他回复,叶时初把手机收起来,打了辆车回公寓。 她在厨房里站了两个小时。 她不会做什么复杂的菜,只会几道家常的,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排骨汤。 她做得很慢,每一步都反复确认调味,像在绘制一张不能出错的设计稿,做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江晚晚的电话。 “初初,你没事吧?我听公司的人说陆慎文天天往你工位上凑,那个顾霜是不是真的回来了?网上都开始传了——” “晚晚。”叶时初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切西红柿,“我在做饭。” “……做饭?”江晚晚的声音像是听见了火星人登陆的消息,“你不是说你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洗菜切菜收拾厨房吗?你说过所有家务里你最恨做饭——” “为他做。”叶时初说,“不讨厌。”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钟,然后江晚晚发出了一声尖叫,“叶时初你不对劲!你怎么回事?上次你还跟我说他把你一个人扔家里去了机场接那个白月光——” “他给我妈垫了所有的医药费,他一个字都没告诉我,如果不是我今天去医院查,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江晚晚那边又沉默了。然后她的声音多了几分认真:“初初,你爱上他了。” 叶时初切西红柿的手停了一下,刀刃抵在菜板上,红色的汁水渗进木纹里。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我没有 “我没有。”叶时初反驳的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争辩。 “没有的人不会大晚上做一桌子菜等人回家,没有的人不会说‘为他做不讨厌。’这种话,初初,你完了。” 叶时初把切好的西红柿放进盘子里,换了一块新的菜板开始切姜丝,手机那头江晚晚还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太清了。 做完最后一道菜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叶时初把三菜一汤摆在餐桌上,用防蚊罩盖好。 然后她回次卧洗了澡,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色家居裙,头发吹到半干披在肩上。她没有化妆,只在嘴唇上涂了一层无色润唇膏。 九点,陆战野还没回来。 十点,她坐在餐桌前,把凉透的菜用微波炉热了一遍,重新摆好,十一点,她又热了一遍,十二点,她把已经热到变色的青菜倒进垃圾桶,把排骨汤放进冰箱,关了餐厅的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放着一部老电影,黑白画面一帧一帧地闪,她抱着抱枕,盯着电视发呆。 凌晨一点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把她惊醒。 叶时初猛地睁开眼,看见玄关的感应灯亮了。 陆战野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敞开的领口。 他看起来累极了,眼底有明显的血丝,下颌线条绷得比平时更紧。 他看见沙发上坐起来的叶时初,动作顿了一下。 “还没睡。” “在等你。”叶时初站起来,想去厨房热汤。 “你吃晚饭了吗?我做了菜,排骨汤还在冰箱里,热一下就能吃——” “不用。”陆战野把西装外套扔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过来,“吃过了。” 叶时初站在餐厅和客厅的交界处,看着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一口喝掉半杯,然后单手撑着吧台,背对着她。 “你是不是很累?” 陆战野把剩下的半杯酒也喝完,放下杯子,转过身靠在吧台上,远远地看着她。 叶时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叶时初。”他喊她全名,声音因为酒精和疲惫而比平时低了几度,“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陆战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跟陆慎文,是什么时候的事?” 叶时初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大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稳,“大三开始,大四毕业前结束,他消失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直到那天在公司。” 吧台那边的男人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空了的威士忌杯,玻璃底在石英石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你还放不下他?” 叶时初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防线都溃散了。 “放下不等于没有过。”她一字一字的说,“那段过去我不否认,也不打算否认,但它已经过去了。陆慎文对我来说,是二十岁的一场暴雨,下完了就完了。” “那我呢?” 她看着他,忽然迈开了脚步,赤脚踩在微凉的大理石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仰起头。 她只到他下巴的高度,要看清他的脸必须整个人仰过去。 “你是下雨天伞不够时,不经意撞上的屋檐,我以为只是躲了场雨,淋湿的头发干了就会走,可是后来——” 她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嘴唇。 她的嘴唇微微发颤,手攥住他衬衣的前襟,指节发白,像是怕他会推开她。 陆战野愣了大概两秒,他的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提起来按在吧台和自己身体之间。 他的吻比她的深得多,像是是压抑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的后背压上了冰凉的酒柜玻璃,他的掌心却烫得像着了火。 “这是感谢,还是什么?”他贴着她的唇问,呼吸灼热而急促。 叶时初睁开眼,眼角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痕。 她看着他,鼻尖碰着鼻尖,近到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 “是回应。” 陆战野低下头,重重地吻住了她。 他把她的腿盘在自己腰上,托着她往主卧走去。 餐厅的感应灯自动灭了,黑暗中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的吻从她的嘴唇滑到下巴,再到锁骨,每一次落下都像是往干涸的土地上浇水。 叶时初仰起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摸到他后颈微微发烫的温度。 他的身体压下来的时候,所有的重量都让她觉得安全而不是窒息。 “陆战野。”她在他耳边喊他的名字,声音细碎得像是要被揉进枕头的鹅绒里。 “嗯。” “你不是替身。” 他顿了一下,然后俯下身吻掉了她眼角溢出来的泪水。 这一夜他依然不知疲倦,却和第一次全然不同—— 不再是单方面的失控,而是彼此回应,是她在他的每一下动作里都给出确认,是两个终于坦诚相对的人用身体完成了所有语言无法完成的对话,她哭过求过,也在黑暗中抱紧了他的背脊,指甲在他肩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月牙。 凌晨,落地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叶时初躺在陆战野的臂弯里,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他胸口,触到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她以为他睡着了。 “谢谢你。”她声音小得几乎融进空调的风声里。 黑暗中,陆战野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睁眼,但她感觉到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第二天叶时初是被煎蛋的香气熏醒的。她迷糊着摸了一下旁边,空的,但被窝还是热的。 她赤着脚走到厨房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份西式早餐:煎蛋、培根、牛油果三明治,一杯温过的牛奶。 盘子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字迹瘦劲—— “牛奶必须喝完。” 叶时初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跟上次让他助理贴的那张“九点半体检”一模一样。 她端着牛奶杯,站在那里,嘴角弯了一整个早上。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别紧张 回到公司的时候,叶时初在电梯里碰到了陆慎文。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端着一杯外带咖啡,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早。”陆慎文先开口,“今天气色不错。” “谢谢。”叶时初目不斜视。 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快到设计部楼层的时候,陆慎文忽然开口,“你昨晚没回次卧。” 叶时初猛地扭头看向他。 “别紧张。” 陆慎文笑了笑,笑意依旧温柔,却不像之前那么无害了,“我猜的,但你刚才的反应证明我猜对了。” 电梯门开了,叶时初快步走出去,听到身后传来陆慎文压低的声音,“初初,你知不知道顾霜已经在他律所待了整整一周了?” 叶时初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她走进设计部的时候,同事们看陆慎文背影的目光齐刷刷地瞥向她,然后又迅速移开。 她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坐下打开数位屏,开始修改初弦系列终稿上的最后一条线条。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昨晚,在她踮起脚尖吻上陆战野的那一刻,前台的阿姨在整理完外卖签收单后,与往常一样拉开了叶时初工位的小抽屉,往里面放了两颗独立包装的黑巧克力。 这是设计部从未有人留意的习惯,也是叶时初入职以来唯一会真正吃完的零食。 她也不知道,一个小时之后,何秋辞将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送来一叠需要她签收的股权转让文件,纸页最上面的那个数字足以让她重新审视自己在梵雅的位置 何秋辞到梵雅珠宝楼下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不厚,但里面装着的东西分量足够改变很多事。 她跟前台说明了来意,前台打电话给设计部,得到的回复是叶时初在开会。 何秋辞说没关系,我等。她在访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来,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点开手机看了一眼陆战野半小时前发来的微信—— “让她本人签收。” 何秋辞跟了陆战野四年,从实习生做到执行助理,见过他在法庭上把对方律师逼到哑口无言,见过他为了一个关键证据连续工作四十个小时,也见过他在凌晨三点独自坐在办公室看窗外的城市发呆。 但她从来没见过他做这样的事—— 用一笔私人收购,把一家公司近两成的股份转到另一个人名下,而那个人对此毫不知情。 她正想着,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叶时初走出来,身上穿着何秋辞上周送来的那套灰蓝色通勤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 她看见何秋辞,明显愣了一下。 “何助理?你怎么来了?” “师母。”何秋辞站起来,把档案袋双手递过去,“陆老师让我送来,需要您本人签收。” 叶时初接过档案袋,拆开缠线,抽出里面的文件。 她只看了最上面那行标题,手就顿住了—— 《梵雅珠宝(海城)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 她快速翻到最后一页,转让方落款处已经签了字:陆战野。受让方那一栏,打印着她的名字,旁边是空白的签名线,转让股份比例:17.5%。 叶时初不是商科出身,但她在梵雅待了两年多,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这是仅次于许家之前持股比例的第二大个人股东份额。 “他什么时候做的?”叶时初的声音有点发干。 “上周。”何秋辞如实回答,“许家资金链断裂,陆老师以个人名义收购了许家手中大部分股份。其中一部分转至您名下,另一部分他暂时持有。” 何秋辞回答完,从随身的笔套里取出一支钢笔,递到叶时初面前,“陆老师说,您签了字就是梵雅的股东。以后在公司,您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叶时初看着那支笔,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接过笔,在受让方签名栏上,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后,她合上文件,抱在胸前,对何秋辞笑了一下。 “替我谢谢他。” “这话您亲自跟他说比较好。”何秋辞收好文件,眼底难得带了一丝笑意,“对了,陆老师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陆慎文给的那些东西,您要是不喜欢,以后可以不去公司上班。但如果您喜欢这份工作,就没人能逼您走。” 何秋辞说完就告辞了,叶时初站在大堂里,看着旋转门外深秋的阳光,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委屈,是一种被人在乎到骨子里的感觉,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吸了吸鼻子,把文件抱紧,转身走回电梯。 十五分钟后,陆慎文的助理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低声汇报,“陆总,法务部那边说,叶时初女士刚完成了股权登记。 她现在……是梵雅的第二大个人股东。” 陆慎文手里的方案停在半空中,然后他缓缓放下平板,靠进椅背里。 “他动作比我想的快。”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居然还挂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十七点五的股份,说给就给。陆战野这个人,疯起来真是不要命。” 助理犹豫了一下,又问,“您之前安排的品牌代言人发布会,原定要请叶小姐上台的,现在……” “取消。”陆慎文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窗外海城的天际线。 他沉默了很久,“乔珍妮那边进展怎么样?我听说她最近和陆家老宅的管家走得很近,有消息说老爷子……身体已经不太乐观了。” 助理摇了摇头,“乔女士这两天没有联系。但陆家那边确实有人透露,陆老爷子最近在整理名下资产,似乎在做财产公证的前期准备。” 陆慎文没有接话,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内部调令,当着助理的面揉成一团,扔进了碎纸机。 “让品牌部把初弦系列的发布排期再提前,我要让她的名字,以股东兼主设师的形式,亲口发在所有媒体的通稿上。既然他现在拿钱护人,那我更没必要躲着了。”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你亲自来? 同一天傍晚,顾霜终于等到了陆战野。 清野律师事务所的会客室里,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一道金色的条纹。 顾霜坐在沙发上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她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克制。 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绿茶,那是何秋辞两个小时前送进来的。 门终于开了,陆战野走进来,西装外套没穿,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衣,袖口挽到小臂,金丝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连续工作后的疲惫。 他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官司的进展,秋辞应该跟你同步过了。” “同步了,下周庭前调解,你亲自来?” 陆战野点了点头。 然后会客室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 顾霜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和托盘碰出清脆的一声响。 “陆战野,你结婚的事情我怎么听说的都有?” “顾霜。”陆战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不要绕弯子。” “好,那我直接问。”顾霜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爱上她了,是不是?” 陆战野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重新戴上,整个过程不过几秒,但顾霜看见了他手背上微微突起的青筋。 “是。” 顾霜轻轻笑了一声,“你以前从来不会正面回答这种问题。” “人是会变的。” 陆战野说着,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站起身来。 “律所的事你找秋辞。我不方便跟你单线联系,我太太会在意。” 顾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坐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自己的合伙人发了一条微信,“官司结束后我打算回伦敦,我想清楚了。” 发完她删掉了手机里唯一一张和陆战野的合影,那是六年前她出国前在机场拍的,两个人站得很远,中间隔着半个候机大厅。 她一直舍不得删,现在该删了。 就在顾霜删掉那张照片的同一时刻,海城另一端,江晚晚的公寓里,叶时初窝在沙发上讲完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江晚晚听完,把怀里的抱枕往旁边一摔,“你说什么?17.5%的股份?你老公是疯了吗?” “法律上来说是转让,不是赠送。” 叶时初纠正她。 “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给你的!”江晚晚抓住叶时初的肩膀,面对面地盯着她,眼神又激动又八卦,“叶时初,你老实交代,你们到底到哪一步了?” 叶时初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江晚晚瞪大了眼睛,“睡了?第几次了?” “……第三次。”叶时初小声说,然后补了一句,“昨晚。” 江晚晚发出了一声尖叫,抓起抱枕对着叶时初就是一顿狂砸,“叶时初你怎么回事!第三次才告诉我!!!” 叶时初被砸得缩在沙发角落里笑,她伸手去抢抱枕,抢不过,干脆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笑完了,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轻轻地问了一句,“晚晚,你说……他会不会是因为感动或者负责才这样?我妈的事他帮了那么多,可能是觉得自己有义务……” “放屁。”江晚晚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你清醒一点。一个男人给一个女人花几百万,可能是感动。花几千万上亿,你以为他做慈善?陆战野那个级别的律师,亏本的案子他接都不接。他能把命给你,就说明你值一条命的价。” 一周后。 陆家老宅的书房里,陆山坐在红木椅上,面前摊着一份财产公证清单。 他比上次家宴时看起来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种鹰一样的锐利,盯着站在面前的陆战野始终没移开过。 “我听说你买了许家的股份。”陆山的声音沙哑但有力,“又听说你把将近两成转到了那个女人的名下。” “她是我的妻子。”陆战野的声音平稳,“不是‘那个女人’。” “妻子?”陆山冷笑了一声,“你们的婚姻是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她是陆慎文大学谈了两年的女人。你把她娶进门,你把那个孽种的前女友娶进门!你是不是觉得你爸还不够丢人?” 陆战野的表情没有变化,声音也没有,“爸,她的过去跟我没关系。她是我的妻子,现在是,以后也是。您认不认她,跟我没关系。” “你——”陆山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管家赶紧上前扶住他,被他一把推开,“陆战野,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要么你跟她离婚,要么你跟她一起滚出陆家,我的遗嘱上不会留一个字给你们。” 陆战野站在书房中央,窗外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面前这个曾经在海城商界翻云覆雨的老人,忽然觉得他不再可怕了,只是一个固执的、守着面子和规矩过了一辈子的老人而已。 “您的财产怎么处理,是您的权利。”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妻子是谁,是我的权利。我不需要您的钱,叶时初也不需要。”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爸,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您不拆散我妈和那个人,她后来不会嫁给您。如果不是您一直把我当成继承人而不是儿子,我也不会变成您现在讨厌的样子。您总说我不听话,但我从来不是您的棋子。” 门在他身后合上,书房里只剩下陆山粗重的喘息声,管家轻手轻脚地端上药,陆山端起水杯的手在发抖,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挥了挥手让管家退出去,只是低哑地吩咐了一句,“让乔珍妮明天来一趟,把那个叶时初……一起叫来见我。” 陆战野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推开门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饭香。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你回来了 客厅的灯开着,电视静音播放着夜间新闻。叶时初歪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设计稿,睡着了,稿子上的线条还没画完,铅笔从她指尖滑落,滚到地毯上。 陆战野站在玄关看着她,就这么站了几十秒,然后他换了拖鞋走过去,弯腰把她手里的设计稿抽走,又把毯子往她肩上拉了拉。 叶时初被惊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你回来了,我去热汤。” “不用。”陆战野把她按回沙发里,“我不饿。” “可是你看起来好累。”叶时初坐直了,认真地看着他的脸,“跟你爸吵架了?” “没吵。”陆战野靠在沙发上,仰头闭了闭眼,“说了几句实话而已,他什么时候学会尊重我,我什么时候回去。” 他没说他被正式下了最后通牒,那个要求叶时初出席的“休妻对质”,这几天他就会用工作安排替她推掉。 叶时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毯子分了一半盖在他腿上,自己挨着他坐下。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沙发上,电视上的无声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 “你今天在公司怎么样?”陆战野问。 “挺好的。就是初弦的发布排期被提前了,下周就要上,这两天可能会加班。” “不用加太久。” “我知道。”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他们的侧面投下暖黄色的微光。 “陆战野。”叶时初忽然喊他的名字。 “嗯。” “你买股份给我的事,下次能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 陆战野偏头看她,“商量了你就会同意?” “不会。”叶时初老实承认,“我可能会觉得太贵重了,然后拒绝。” “所以没跟你商量。”陆战野重新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弧度。 叶时初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噎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个人……根本不知道正常夫妻怎么沟通。” “那你教我。”他闭着眼睛说。 叶时初怔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很宽,很硬,靠上去并不算舒服,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檀香味,忽然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她微微侧过头,嘴唇几乎贴上他衬衣的领口,“好,我教你。” 陆战野睁开眼,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女人。 她的睫毛很长,在电视微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抬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一个梦。 然后他伸手把电视关了,客厅陷入轻柔的黑暗。 陆家老宅的书房里,气氛比两天前更僵。 乔珍妮扶着叶时初的胳膊走进来的时候,陆山正坐在红木椅上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目光从乔珍妮身上扫到叶时初身上,最后落在她们身后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他呢?”陆山的声音沙哑,但威严不减。 “战野说律所有个紧急案子。”乔珍妮微笑着替叶时初拉开椅子,“爸,您找我什么事?” “我没叫你。”陆山冷冷地看了大儿媳一眼,“我叫的是她。” 叶时初站在椅子前面,没有坐。 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领连衣裙,是何秋辞送来的秋季新款,裙摆刚好到膝盖,既不招摇也不寒酸。 她站得很直,声音平稳,“陆老先生找我有事?” 陆山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合格的展品,又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个他之前看走眼的对手。 “坐。” 叶时初坐下,乔珍妮站在她身侧,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叫你来,不是认可你。”陆山的开场白一如既往地直接,“我只是想当面看看,我儿子用整个陆家换来的女人,到底值不值。” 叶时初没有低头,也没有反驳。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他说完。 “你弟弟的学费,我让人查过了。”陆山翻开手边的一份黑色文件夹,里面夹着几页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全是复印件,“你母亲的医药费,你父亲欠的高利贷,还有你在梵雅的股权,这些都是我儿子付的钱。你知道他为了护你,得罪了多少人?” 叶时初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紧,但没有说话。 “我不讨厌穷人。”陆山合上文件夹,“但我讨厌利用穷人身份绑架别人的人,叶小姐,你觉得你配得上他吗?” 这是第二次了,上一次在家宴上,陆山当着所有人的面问过她类似的问题。那一次,陆战野替她挡了回去…… 叶时初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陆老先生,您说得对,我的家庭条件不好,我嫁给他有求于他,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他给的。这些事实我不否认。”她顿了一下,“但您问的是‘配不配得上’。我想知道,您说的这个‘配’,配的是什么?” 陆山眯起眼睛。 “配家世?我确实不配。配财富?我这辈子也挣不到陆家一个零头。”叶时初站起来,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平视着面前这位叱咤风云数十年的老人,“但我从来没让他因为我丢过脸,我没花过一分不该花的钱,没仗着他是谁就去欺负谁。您要是觉得这叫不配,那我没办法。”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老钟的滴答声。 乔珍妮在旁边轻轻倒吸了一口气,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陆山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布满皱纹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文件夹的封皮。 然后他挥了挥手,“你走吧。” 叶时初微微欠身,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陆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周老宅办中秋宴,你们夫妻俩一起回来。别迟到。” 叶时初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陆山和乔珍妮。 陆山摘下老花镜,闭上眼睛,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这丫头,倒是个有骨头的。” 他转而又沉下脸,对乔珍妮道,“让战野回来一趟,中秋宴上我要他把清野的股份也转到那个女人名下,他要是连这步棋都不敢走,趁早别当什么‘律界战神’。”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你来多久了 乔珍妮愣了一瞬,随即掩住笑意低头应了。 长廊外,叶时初正快步往花园那头走。 深秋的风灌进衣袖里凉得她发颤,心跳到现在还没完全平复。 她拐过转角,迎面撞进一个宽阔硬挺的怀抱里。 檀香味,叶时初抬头,陆战野站在她面前,一只手虚虚环在她腰后。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衬衣,领带没系,领口微敞,呼吸间带着刚从律所一路赶过来的急促,脸上的表情仍旧是淡淡的,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来多久了?”叶时初愕然。 “从你开始说话就来了。”陆战野低下头,拇指蹭过她的眼角,那里有一点点没干的湿润,“我没进去,是想看看我不在的时候,你会不会低头,你没低头。” 叶时初的鼻尖一下子就酸了。 “你不是说有个紧急案子——” “没有案子。”陆战野打断她,把她按进自己的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我在门口站了整整十分钟,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陆山了。” 叶时初把脸埋在他胸口,双手攥着他大衣的前襟。 他的心跳透过衬衣布料传递过来,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冷静自持的大律师。 “……你爸说中秋节要我们回去。”她闷闷地说。 “知道了。” “他还说下周要把清野的股份也转给我。我怕他真逼你——” “他不用逼,已经在转了。” 叶时初猛地抬头瞪他,眼眶还是红的,“陆战野你疯了你真的——” 陆战野低头堵住了她的嘴唇。 在陆家老宅的梧桐树下,在深秋微凉的暮色里,他把所有的回答都揉进了这个吻里,温柔到近乎笨拙。 松开她的时候,他的嘴唇擦过她的耳垂,声音低得像是怕惊落树上的叶子,“中秋节回老宅之后,陪你去第一人民医院复诊。妈该等急了,走了。” 叶时初弯起嘴角,把手塞进他大衣口袋里。两个人并着肩,慢慢走出老宅花园的石子路。 身后,二楼书房窗户的窗帘被人从里面拉上了。 中秋节,陆家老宅。 院子里挂满了灯笼,暖黄色的光映在法国梧桐的落叶上,把整个花园衬得像一幅油画。 叶时初穿着一条暗红色的丝绒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耳垂上戴着初弦系列刚打样的第一个成品,一弯极细的月牙,碎钻在灯下盈盈一闪。 陆战野把车停好,绕过来给她开车门。 他今天穿了件藏蓝色西装,领带是和她裙子同色的暗红。 叶时初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陆律师今天穿得像个新郎官。” “闭嘴。”他说,然后弯起右臂,示意她挽上来。 叶时初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一起走进灯火通明的陆家老宅,客厅里已经摆好了家宴的长桌。 陆山坐在主位,气色比上次差了不少,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一根新的乌木拐杖。 许愿也在,她坐在长桌中段,穿着一身珍珠白的小礼服,安安静静地喝着汤,看见叶时初进来的时候,手上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喝。 叶时初的目光越过她,下意识扫了一圈桌面,陆慎文不在,上次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暂时被无声地搁置了。 “坐。”陆山指了指右边的位置。 陆战野拉开椅子让叶时初先坐下,然后自己在她旁边落座。 家宴的气氛比上次松弛了不少,陆山破天荒地没有当众质问任何人,只是和乔珍妮聊了聊陆世安建材公司的事,又问了陆战野几句律所最近的案子。 叶时初安静地吃着菜,偶尔抬头,发现对面的乔珍妮正冲她挤眼睛。 吃到一半,陆战野的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侧头对叶时初说了句“律所的”就起身去了书房。 陆山放下筷子,慢慢擦了擦嘴角,然后开口了。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全桌人都停住了筷子,“今天趁大家都在,我有件事要宣布。” 长桌上安静下来,叶时初放下筷子,莫名有些紧张。 乔珍妮也收起了笑容,陆世安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收紧。 “我最近身体不好。人老了,有些事不能拖。”陆山从怀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餐桌上,“我已经让律师重新公证了遗嘱。”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连许愿都抬起了头。 “陆家的产业,名下的股份、不动产、信托基金,分成三份。”陆山的声音沉而稳,“一份归家族信托,一分一厘都不会动。一份归陆世安,由他打理祖宅和老家祠堂。另一份——”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叶时初,“归陆战野和叶时初夫妻共同持有。” 许愿手里的银叉落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乔珍妮的嘴角彻底弯了起来,眼睛亮得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物。 叶时初整个人怔住了。“陆老先生——” “叫爸。”陆山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叶时初愣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鼻尖开始发酸。 “……爸。” 陆山看着她,那双锐利了一辈子的眼睛难得显出几分温和。 “你上次在书房说的那些话,我后来想了很多。你说得对,你确实不图陆家什么。你不图,我给,谁也说不了什么。战野为你做的事,你觉得是亏欠。我老头子的钱,你别觉得是亏欠。”他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叶时初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吸了吸鼻子。 乔珍妮已经绕过半张桌子走过来,把她一把抱住,“哭什么哭!大喜事!” 许愿坐在原位上,脸色铁青,但什么都没说。 她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被红酒呛得轻咳,也没人转头注意她。 陆战野从书房回到餐桌的时候,发现桌上的气氛不太一样了,乔珍妮笑盈盈地看着他,他的堂兄陆世安难得主动给他倒了杯酒,而他父亲正在安静地喝一碗银耳羹,表情难得平和。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该给的都给了 叶时初坐在旁边,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餐盘前多了一个打开过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的陆山私印清晰可见。 “怎么了?”他坐下,低声问。 “你爸——”叶时初顿了顿,“咱爸宣布了遗嘱。他把该给的,都给了。” 陆战野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向主位上正在喝汤的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来。 “爸。” 陆山抬头。 “我敬您。” 陆战野说,就两个字,仰头一饮而尽。陆山没有站起来,但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那是他今晚第一次跟儿子对饮的回应。 家宴结束的时候,乔珍妮拉着叶时初在花园里说了好一会儿话。 从陆战野小时候第一次打赢模拟法庭,说到他十六岁那年为了拒绝联姻把自己锁在书房三天三夜。 叶时初听得笑得弯了腰,陆战野被晾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 “陆太太,”他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把叶时初从乔珍妮手里拽回自己身边,“回家了。” “这么早——” “你明天还要上班。” 陆战野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但叶时初注意到他的耳尖有点红。 她抿着嘴笑,跟乔珍妮挥手告别。 回家的路上,迈巴赫开得很慢,叶时初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海城的夜景。 “叶时初。”陆战野在红灯前停下,忽然喊她。 “嗯?” “中秋节了。” “我知道。” “你有什么想要的?” 叶时初偏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暖光下线条柔和了许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而有力。 “没什么,”她顿了顿,“如果可以的话,你每天早点回家就行。” 红灯变绿,陆战野启动车子,目视前方,过了很久才开口。 “可以。” 中秋过后的第二个星期五,初弦系列正式发布。 梵雅珠宝在国金中心租了一整层做发布会。 媒体区架满了长枪短炮,时尚博主们举着手机在背景板前打卡拍照,品牌方代表和经销商挤满了前三排。 叶时初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外面的阵仗。 她手心全是汗,呼吸又短又急。 她已经把上台要说的词在心里默念了不下五十遍,但每次念到最后一句还是会卡壳。 一只手从身后按住了她的肩膀。 她回头,陆战野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纯黑的西装,头发梳得比平时更正式,无名指上也多了一枚与婚戒叠戴的素圈戒指。 她从没见他戴过任何首饰,而今指尖那一圈新生的冷光比所有律师徽章都更直白。 “紧张?”他问。 “有一点。”叶时初承认。 陆战野低头看她,然后伸出手,把她攥在裙摆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在自己掌心里。“等下上台,看最后一排就行了,我站在最后面。” 叶时初抬起头看他,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台口。 灯光亮起,她走上台的一瞬间,所有的紧张忽然都消失了。 因为她看见了,陆战野果然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袋里,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但目光始终锁定在她身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不管她走多远都不会断。 “欢迎各位来到梵雅珠宝秋季新品,‘初弦’系列的发布会。” 叶时初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我是‘初弦’的独立主设,也是梵雅珠宝的设计股东,叶时初。” 台下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陆慎文坐在贵宾席第一排,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他看着台上那个女人的眼神,仍然带着一种无法完全掩饰的执着。 “这个系列的名字叫‘初弦’。” 叶时初按下遥控器,大屏上亮出第一张设计图,一弯极细的新月被一根弦轻轻勾住,弦的末端坠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星。 “灵感来自古琴曲《广陵散》的起手式。古人说琴弦初动的时候,声音最干净,最接近演奏者真实的心境,在座的很多朋友知道,这套设计前前后后经历了调色争议、排期提前和更名风波,初弦最终呈现在各位眼前的样子,是我的答案,也是我的底气。”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陆慎文第一个站起来鼓掌,他身后的媒体区跟着起立,闪光灯连成一片银白色的海浪。 叶时初微微欠身致谢,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再次落在最后一排。陆战野站在那里,也在鼓掌。 他的动作很慢,幅度很小,但嘴角带着一抹她从未见过的弧度。 她从那个弧度里看到了骄傲,以及某种终于愿意承认的东西。 发布会结束后,叶时初在休息室里卸妆。门被推开,她以为是工作人员,头也没抬地说,“帮我拿一下桌上的水——” 一瓶冰矿泉水递到她面前。 握瓶子的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的素圈婚戒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叶时初抬头,陆战野站在她面前,西装不知什么时候脱了,衬衣领口开了两颗扣。“你怎么还没回律所?” “推了。”他拉了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 “推了?你不是说今天有庭——” “调解庭。”陆战野说,“何秋辞去了。” 叶时初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整个下午的时间推掉,就是为了站在最后一排看她上台演讲。 这种被放在心尖上的感觉,她每次碰到都会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配得上这份重量。 “叶时初。”陆战野先开口了。 “嗯。” “搬家吧。” 叶时初愣了一下,“搬去哪里?” “主卧。”他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明天早饭吃煎蛋”。 但叶时初注意到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了半寸,瓶子被捏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她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陆先生,我们那个‘三不原则’里好像有‘不同房’这条吧。” “废了。”陆战野站起来,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今晚搬。” 叶时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休息室门口,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拿起那瓶冰水贴在发烫的脸颊上,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个人……哪有这么求婚的。” 她不知道的是,走廊另一头,陆慎文背靠墙壁,把休息室里所有的对话都听完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束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白色洋桔梗,那是她以前最喜欢的花,花瓣上还带着冷库的凉意。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往电梯口走去,路过垃圾桶的时候,把花束轻轻放了进去。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拨通了助理的号码。 “之前让你们查的叶时安那个‘创业项目’,资金链是不是快断了?”他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漠,“让人去接触一下。不要逼他,让他自己主动求上门来。” 挂断电话,陆慎文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脸。 那张被所有财经媒体称赞为“比陆战野多三分从容”的面孔,此刻却显出几分陌生的阴翳。 他到今天才终于肯对自己承认——他要的不是赢过陆战野,要的是证明当初叶时初选他没错。但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太远,现在停下来,等于承认所有的不甘心从一开始就毫无意义。 电梯继续下行。 他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叶时安上周刚被校园贷催过一次,室友说他最近频繁旷课。”陆慎文的目光在中性灰的屏幕光里微微一闪。 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好几秒,最终还是打出了那行字: “把他现在的负债明细全部发给我。对了,明天中秋节,提前去叶家送一份礼,以梵雅珠宝员工福利的名义。”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今晚搬 叶时初愣了一下,“搬去哪里?” “主卧。”他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明天早饭吃煎蛋”。 但叶时初注意到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了半寸,瓶子被捏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她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陆先生,我们那个‘三不原则’里好像有‘不同房’这条吧。” “废了。” 陆战野站起来,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今晚搬。” 叶时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休息室门口,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拿起那瓶冰水贴在发烫的脸颊上,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个人……哪有这么求婚的。” 她不知道的是,走廊另一头,陆慎文背靠墙壁,把休息室里所有的对话都听完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束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白色洋桔梗,那是她以前最喜欢的花,花瓣上还带着冷库的凉意。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往电梯口走去,路过垃圾桶的时候,把花束轻轻放了进去。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拨通了助理的号码。 “之前让你们查的叶时安那个‘创业项目’,资金链是不是快断了?” 他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漠,“让人去接触一下。不要逼他,让他自己主动求上门来。” 挂断电话,陆慎文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脸。 那张被所有财经媒体称赞为“比陆战野多三分从容”的面孔,此刻却显出几分陌生的阴翳。 他到今天才终于肯对自己承认,他要的是证明当初叶时初选他是选对了。 但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太远,现在停下来,等于承认所有的不甘心从一开始就毫无意义。 电梯继续下行。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叶时安上周刚被校园贷催过一次,室友说他最近频繁旷课。” 陆慎文的目光在中性灰的屏幕光里微微一闪,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好几秒,最终还是打出了那行字—— “把他现在的负债明细全部发给我。对了,明天中秋节,提前去叶家送一份礼,以梵雅珠宝员工福利的名义。” 初弦系列发布会的第二天,叶时初的名字上了行业热搜。 不是公司买的推广,是自来水流出来的。 先是有几个珠宝博主把发布会上那段演讲视频剪了出来,标题写着“被诬陷抄袭的设计师用作品说话”。 然后是“初弦”系列在官网上线当天预售量破了梵雅近三年的记录。 再然后,有人扒出了她之前被停职、被打耳光、被赶出公司的全过程—— 不知道是谁放出去的内部录音,赵明莉那句“识相的自己辞职”和林千千的哭声都被截得清清楚楚。 舆论一夜之间反转。 叶时初的微博粉丝从三百涨到三十万,私信里塞满了道歉和声援。 之前跟着许愿一起嘲讽她的那几个行业大v,这会儿要么删帖要么装死。 梵雅珠宝的股价连涨四天,品牌部连夜加班赶公关稿。 叶时初对这些都不太在意。 她在意的只有下周五的米兰国际珠宝展,以及母亲的手术日期终于定了。 米兰展的邀请函是昨天到的。 初弦系列入选年度新人设计提名,她是国内唯一入围的独立主设,拿到邀请函的时候,整个设计部都在鼓掌。 叶时初站在工位前鞠了三个躬,然后回到座位上继续改下一季的设计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陆慎文注意到了,她在工位上坐了整整一上午,连水都没喝一口。 她的手指在数位板上画得飞快,但每画几笔就会停下来,整个人僵住几秒,然后继续画。 她那模样像是在用工作填满所有的缝隙,不让自己有时间去想别的事。 他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今天是她母亲的手术日。 陆慎文没有过去打扰她。 他只是让助理在午饭时间给设计部送了一批加餐,特地单独点了一份南瓜小米粥,暖胃的。 以前在大学的时候,叶时初每次紧张就会胃疼,喝点热的就能缓过来,这些他全都记得。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道粥被端到叶时初面前的时候,她只瞥了一眼就推开了。 她认出了那个熟悉的粥品搭配,随手把它让给了隔壁工位的实习生。 同一时刻,海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手术室,红灯亮着。 叶母的手术已经进行了三个小时。 主刀医生是陆战野从北京请来的肿瘤外科专家,手术方案讨论了三轮,所有风险预案都做了双重备份。 陆战野站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背靠着墙,西装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衬衣袖口挽到手肘。 他从早上八点站到现在,除了接了律所两个电话,哪里都没去。 何秋辞中途来了一趟,送来看一份需要他签字的紧急文件。 她看见陆战野靠在墙上,手里的文件被他翻了三遍还没签字,就知道他现在什么都没看进去。 “陆老师,这个庭前调解对方松口了,同意了我们提的条件。” “嗯。” “还有,顾小姐那边的案子昨天正式结案,判决书下来了。她让我代为转告您,她下个月去伦敦,不再回来了。” “知道了。”陆战野在文件上签完字,递给何秋辞。 然后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叶时安最近怎么样?” 何秋辞愣了一下。 叶时安……叶时初的弟弟,那个正在海城某高校念大一的学生。 陆战野很少主动提起这个人,她以为他都不太记得名字。 “按照您的吩咐,上个月已经把他欠的校园贷全部清掉了,学校那边的贫困生补助也补上了,但是陆老师,有人反应他最近频繁接触梵雅珠宝的人,说是参加什么勤工俭学项目。我觉得有点蹊跷,我发现陆慎文的人在接触他。” 陆战野偏头看了何秋辞一眼,那目光冷而锐,像刀刃上反出的寒芒。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一周。所以我让人继续跟着,但是没惊动对方。” 第30章 第三十章 要他自己负责 陆战野沉默了几秒。 “所有人撤回来。那个项目,不要碰。叶时安成年了,他的选择要他自己负责。我只保他不被外头的人弄残,不保他永远不犯错。” 他说着停了停,“尤其是陆慎文想借他的手做的事。” 何秋辞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但带着笑意的脸:“手术很顺利。肿瘤切除干净,后续配合化疗和康复训练,预后会很乐观。” 陆战野站直了身体。“辛苦。” “分内的事,病人家属呢?” 医生四处看了看,只看到陆战野一个人靠在走廊墙上。 “她在上班,我来等一样的。”陆战野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但话落音的那一秒,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按下手机,给那个置顶的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手术顺利,良性。” 公寓里,叶时初的手机亮了。 她低头看绿底消息框里的内容,只扫了一眼,就捂着嘴坐倒在工位上。 周围的同事在鼓掌庆祝米兰展的事,以为她是喜极而泣。 只有江晚晚看在眼里,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把她拉进茶水间,关上门抱住她:“手术顺了是不是?” 叶时初拼命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江晚晚又哭又笑,两个人在茶水间里抱成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江晚晚忽然松开她,抬起她的下巴:“好消息归好消息,但你最近印堂发黑,光抹把脸没用的。晚上回家记得给我好好补一觉。” “知道了。” 叶时初笑着推了她一把,“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五天后,海城国际机场。 叶时初推着登机箱站在安检口外面,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深蓝色的衬衫和西裤。 头发披散下来,左耳那颗月牙耳钉在晨光里微微一闪。 陆战野站在她面前,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大衣,身边没带行李箱。 “米兰那边会有人接你,酒店前台也已经存了现金卡,如果不够就给我打电话。” “够了,梵雅也有参展团,公司安排得很周到。” 陆战野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她。 机场广播开始催促航班登机。 叶时初深吸一口气,踮起脚尖抱了他一下,很快,只有两三秒,然后松开。 “我走了。” “嗯。” 她转身往安检口走,刚走了两步—— “叶时初。” 她回头的时候陆战野还是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说了一句让叶时初在飞机上想了十几个小时的话。 “早去早回。” 叶时初弯起嘴角,“好。” 飞机冲上云霄的时候,她靠在舷窗边往下看。 海城的海岸线渐渐缩成一条细线,然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她的手机在关机前收到最后一条微信,是陆战野发的,他说—— “昨晚那条裙子,回来再穿一次。” 这个闷骚的男人…… 叶时初在飞机上把脸埋进围巾里,她的耳朵烧得像着了火。 米兰国际珠宝展的展馆坐落在米兰大教堂附近,是一栋巴洛克风格的老建筑。 穹顶上画着十六世纪的壁画,天光从彩色玻璃窗里漏下来,把整个展厅笼在梦幻般的柔光里。 叶时初站在中国展区的展位前,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礼服,头发挽成低髻,耳边那弯月牙耳钉换成了初弦系列里的一枚弦月胸针,月牙的尾端缀着一颗极细的碎钻,在灯光下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星光。 初弦系列被提名年度新人设计的消息已经在展会上传开了。 上午的自由观摩时段,叶时初的展位前人流没断过,有来递名片的洲域买手,有来约专访的时尚媒体,也有专门从国内飞来的行业前辈。 她一一从容应对,笑容得体,英语流利,换名片的动作熟稔得像做了很多年。 但实际上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国际展。 她紧张得昨天一夜没睡好,早上起来对着镜子练了十遍开场白。 所有的不安都藏在那枚胸针底下,外人看不出来。 下午的评审结果宣布环节,叶时初坐在中国展团的最后排,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心里全是汗。 前面宣布了配饰类、彩宝类、钻石类的奖项,她都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关系,能入围已经很好了。 然后台上那位白发苍苍的意国评委会zhu席,推了推眼镜,用带着浓重意国口音的英语念出了最后一项: “年度新人设计师,获奖者——” “初弦,叶时初。” 全场的灯光忽然打在她身上。周围的中国同行们爆发出欢呼,有人拍她的肩膀,有人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叶时初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随团的翻译把她推上台阶,她才回过神来,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往台上走。 聚光灯太亮了,她看不清台下有多少人,但她知道有无数双眼睛正看着自己。 她走到麦克风前,鞠了一躬,然后用英语开口了。 她不止感谢了评委会,不止谈了自己的灵感来源,还在致辞末尾话锋一转,清晰地说出一句在场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话—— “最后,我要感谢我的丈夫。他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但他教会我一件事——” 她顿了顿,看着黑洞洞的镜头,仿佛能穿透它们看到海城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真正的铠甲,不是让人刀枪不入,是让一个人有勇气在所有人面前露出软肋。” 台下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海城,凌晨三点四十分。 陆战野坐在公寓沙发上,面前的电视开着。 屏幕上正是米兰国际珠宝展的实时转播画面,叶时初站在台上,一袭墨绿丝绒,整个人在聚光灯下像一颗被打磨到温润的珍珠。 她说什么他其实听不太清楚,背景音被意国评论员的同声传译盖掉大半,但他看见她对着镜头说“我的丈夫”的时候,嘴型清清楚楚。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直播 他一个人坐在还没开灯的客厅里,怀里放着她走之前落在沙发上的那条羊绒毯。 手机屏幕上何秋辞的留言一闪一闪:“陆老师,直播你看了吗?叶老师在颁奖典礼上感谢你了,国外社交媒体已经转疯了。” 他没有回复。只是在黑暗里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起身关了电视。 他明天上午有个庭,下午还要跟陆慎文那家跨国集团就一桩股权纠纷打第一轮证据交换。 他本来应该早点睡。 但他这会儿坐在黑暗里,发了一条四个字的消息。 米兰,颁奖晚宴的后台,叶时初刚被一群记者围着拍完照,礼服裙摆被人踩了好几次。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从手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纯黑默认头像的置顶对话框,四个字,他说—— “早点回来。” 叶时初盯着那四个字,把她的手包抱进怀里,妆都快笑花了。 颁奖礼散场后,国内媒体区的记者们还在热议叶时初的那段感言。 没人注意到,展馆二层的vip休息室里,陆慎文背靠窗台站了很久。 那杯端在手里的咖啡凉透了,他一口都没喝。 他今天没有去叶时初的展位前露面,但他在二楼看完了整场颁奖礼。 从她上台到她说完最后一句话,他全看在眼里。 她感谢了那么多人,没有提他的名字。 但他注意到了她胸前那枚弦月胸针的链扣,那个卡扣的结构,沿用了大学时他教她的一种极冷僻的扣接方案。 她大概忘掉自己学过这招了。 但陆慎文明白,陆战野怕是也看懂了。 他把凉咖啡放在窗台上,转身离开了休息室。走廊尽头,助理正在焦急地来回踱步,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陆总,叶时安那边有进展了。他主动联系我们了,说他有个创业项目需要资金,问您愿不愿意……” 陆慎文抬手打断了他。 “给他,不需要写借条,也不要走公司账,以个人名义借,条件只有一个——” 他顿了一下,声音凉得像米兰初冬的夜风。 “让他周五自己去告诉叶时初,这些钱到底是他从谁手上拿的。” 从米兰回来那天,海城下着小雨。 叶时初推着行李箱走出国际到达口,远远就看见接机人群里站着一个修长的黑色身影。 陆战野没举牌子,也没往前挤,他就那么站在人群最后面,西装外面套了件黑色风衣,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像是在开电话会议。 她推着车走到他面前,站定。他抬了一下眼皮,对电话那头说了句“剩下的发邮件”,挂断,把手机收进风衣口袋。 然后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拉杆。 “累吗?” “还行。”叶时初嘴上这么说着,实际她已经累得眼皮都在打架了,但是她一点都不想承认。 在米兰待了五天,她领了一个奖,谈了四场合作,瘦了整整三斤,礼服裙的腰围都松了一圈。 陆战野没说话,只是把她的行李箱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把她被雨丝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碰到她耳垂的时候停了一秒,“耳钉歪了。” 他说完之后帮她正了一下。 叶时初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回家路上,陆战野开着车,叶时初坐在副驾上翻手机。 江晚晚给她发了十几条微信,全是在尖叫—— “叶时初你出息了!!!米兰!!!你老公是不是高兴疯了!!!” 她笑了笑,给她回了一条:“他没什么反应,还是老样子。” 回完她偏头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男人。 他的侧脸轮廓在车窗外流动的灯光里明明灭灭,表情确实和平时一样冷淡。 但她注意到他今天戴了一条新领带—— 是她走之前在米兰买的那条,早上刚到海城就寄给他的。 快递是她上飞机前发的,算时间,他应该是今天上午才收到的。 “领带不错。”她说。 “嗯。”陆战野目视前方,“还行。” 还行。 叶时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决定先眯一会儿。 刚闭上眼睛,就感觉到一只手把她的座椅加热调高了一档,然后把后座的外套拿过来盖在她身上。 她闭着眼睛,嘴角偷偷翘起来。 到了公寓,叶时初先洗了澡换了家居服。 她擦着头发走到客厅的时候,发现茶几上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旁边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文件。 “这是什么?” 她拿起来一看,《梵雅珠宝参展米兰国际珠宝展成果汇报》—— 看起来应该是陆战野自己让人整理的报告,封面上用回形针别了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上面是他瘦劲有力的字迹: “初弦的米兰成交额已经超过你在梵雅两年的工资,这份报告我让秋辞同步抄送给了董事会,你下一季度的个人工作室预算他们不会卡,顺便……你到底什么时候准备创立自己的品牌?” 叶时初看着那张便利贴,坐到沙发上。 “自己的品牌”这件事,她只跟江晚晚提过,而且只是随口一提,连具体的想法都没有。 她不知道陆战野是怎么猜到的。 但更有可能的是他根本就没有猜,他只是觉得她应该拥有自己的品牌,就像他觉得她应该拥有那17.5%的股份、那一柜子的衣服、那整整一个次卧都装不下的体面生活一样自然。 “陆战野。”她冲书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嗯。” “你是怎么知道我——” “你的设计稿右下角一直有个小标记,不是梵雅的logo,不是你的签名。” 陆战野从书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咖啡,“是个只有你自己看得懂的符号,你每次画完定稿都会画一下。” 叶时初愣住了,那个标记……她以为没人会注意到。 那是一个极小的、近似于“初”字的草书笔画变体,她每次画完最终稿都会无意识地勾一下,连自己都很少意识到。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次看你画稿的时候。”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寿宴 陆山的寿宴定在十一月初,海城顶奢的颐华酒店的顶层宴会厅举行。 请柬发出去三百份,回执收了二百九十八。 海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来了,商界名流、律界同行、几家交好的世家老钱,连京圈那边都来了几位长辈。 陆山虽然身体大不如前,但他是海城商界的活化石,谁都得给这个面子。 叶时初站在宴会厅侧门的休息室里,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 她今天穿了一条烟灰色的定制礼服,面料是重工真丝绡,裙摆垂坠到脚踝,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领口不高不低,露出一小截锁骨,耳垂上戴着的正是陆战野送的那对陨石月牙耳钉,手腕上配着初弦系列的细链手镯。 她头发盘成低髻,妆容淡而精致,整个人像一弯被云托住的月。 “紧张?”江晚晚站在她身后,帮她整理裙摆的褶皱。 “有一点。”叶时初老实承认,“上次家宴我被泼了红酒,这次不知道会泼什么。” “怕什么,你现在是陆家遗嘱里有名字的人,论名分比许愿只高不低。”江晚晚拍了拍她的肩膀,“再说了,你老公今天也在,谁敢动你?” 叶时初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知道许愿今天也会来。 不仅会来,而且据乔珍妮悄悄透露的消息,许愿这段时间在京圈放了不少话,说叶时初和陆战野的婚姻是“一纸商业合同”,说她手里有证据,要在老爷子寿宴上当众揭穿。 乔珍妮的原话是:“许愿那丫头从小被惯坏了,吃不得亏。上次项链的事你让她在陆家丢了那么大的脸,她憋了两个月,今天肯定要搞事。” 叶时初当时问乔珍妮:“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乔珍妮笑着捏了捏她的手:“你什么都不用做。你以为战野不知道?他比谁都清楚。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叶时初不知道陆战野准备了什么。 她只知道,昨天晚上她试探性地问了他一句“许愿会不会在寿宴上发难”,他正在翻案卷,头也没抬地说了句“她不会有机会”。 她再问,他就把案卷合上,把她拉进怀里,用另一种方式让她闭了嘴。 想到昨晚,叶时初的耳根又烧了起来。 “哎哎哎,你脸红什么?”江晚晚狐疑地凑过来。 “没什么,暖气太热了。”叶时初站起来,拿起手包,“该出去了。” 宴会厅里灯火辉煌。 水晶吊灯从十八米高的穹顶上垂下来,折射出满厅碎金般的光芒。 圆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每张桌上都摆着从荷兰空运来的白色蝴蝶兰。 主桌背后的巨幅led屏上滚动播放着陆山的生平照片和家族合影,背景音乐是一支不显山不露水的弦乐四重奏。 叶时初挽着陆战野的胳膊走进宴会厅的时候,门口的司仪高声报出他们的名字。 一瞬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好奇的、审视的、嫉妒的、善意的、不善意的,什么样的都有。 陆战野穿着黑色三件套西装,领带是和叶时初礼服同色系的烟灰色。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疏离,但挽着叶时初的那只手微微收紧,把她的手稳稳地固定在自己的臂弯里。 他们走到主桌前,陆山已经坐在正中。 老头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色比上次家宴时好了不少。 他看见叶时初,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叶时初弯起嘴角:“爸,生日快乐。” 陆山“嗯”了一声,指了指右边的位置:“坐。” 叶时初在陆战野的陪同下入座。 她扫了一圈同桌的人—— 陆世安和乔珍妮坐在对面,乔珍妮冲她眨了眨眼。 许愿坐在陆山左手边第三个位置,穿着一身香槟色的鱼尾礼服,颈间戴着一条全新的满钻项链,比上次那条不知真假的好太多了。 她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微笑着和旁边的长辈寒暄,仿佛上次家宴上被当众拆穿项链是假货的人不是她。 但叶时初注意到,许愿拿酒杯的手指节发白,用力到指尖都在泛青。 寿宴按部就班地进行。 陆山致了辞,几位老友上台讲了话,服务员鱼贯而入开始上菜。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到叶时初几乎要放松警惕。 直到中场敬酒环节。 许愿端着一杯香槟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主桌前方的小舞台前。 乐队适时地停了音乐,整个宴会厅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集中到她身上。 “陆伯伯,”许愿的声音甜美而清脆,像是排练过无数遍,“今天是您的寿辰,我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陆山放下筷子,微微颔首。 许愿从手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连接上led屏。 屏幕上弹出一组照片的缩略图,她点开其中一张,大屏上赫然出现了一份文件的照片。 叶时初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她和陆战野签的《结婚协议书》。 首页,清清楚楚,黑色标题加粗居中——“结婚协议书”。 下面密密麻麻的条款,每条都标着序号。 照片拍得很清晰,虽然有些反光,但关键内容一目了然:契约婚姻、两年期限、三不原则、两千万赡养费。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大概半秒,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 叶时初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餐巾。 她的第一反应是看向陆战野——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几口的温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没有看屏幕,而是看着许愿,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陆伯伯,各位长辈,”许愿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和愤怒,“我不想在您的寿宴上说这些,但有些真相不能让它在暗地里烂掉。叶时初和陆战野的婚姻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交易。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契约婚姻,不干涉私生活,到期离婚,赡养费两千万。陆家的门槛,是被她用一纸合同撬开的。” 她转向叶时初,眼底的恶意终于不加掩饰地溢出来:“叶小姐,你一个连母亲医药费都凑不齐的穷酸设计师,凭什么嫁给陆家继承人?凭你会装可怜?还是凭你会——” “够了。” 低沉冷冽的声音从主桌上响起,打断了许愿的话。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谁给你的 陆战野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整个宴会厅的气压都变了。 他没有提高音量,没有愤怒的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冷意让离他最近的几个人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他走到许愿面前,低头看着她,嘴角勾出一个极淡的、几乎是怜悯的弧度。 “许小姐,你这份原件是谁给你的?” 许愿的笑容僵了一瞬:“我自然有我的渠道——” “那就好办。这份文件是我起草的,我的每一份合同都有唯一的编号和水印。许小姐把渠道说清楚,我明天就能让律所立案。未经授权获取、复制、传播他人的保密商业文件,情节严重者,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你的渠道,做好进去的准备了吗?” 许愿的脸一下子白了,但她咬了咬牙,没有退:“就算文件来源有问题,内容总是真的!你敢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们的婚姻不是交易?” “是。” 全场哗然。 叶时初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格。 但她还没来得及品味那股酸涩,陆战野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当初确实是契约婚姻。我起草的协议,我开的条件,我求的婚。”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大理石地面,“但那是因为,如果不找这个借口,我根本没有理由让她留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越过整张主桌,落在叶时初身上。 那一刻,他眼里所有的冷意都化了,像冰层碎裂露出底下的水,很深,很静,很暖。 “叶时初,”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不大,但整个宴会厅都听得清清楚楚,“协议是假的。我从第一天起就没打算遵守那些条款。不同房是假的,不同心是假的,连两年期限都是假的。那份协议唯一的作用,是让你愿意签这个字,让我有机会,把你留到你不打算走的那一天。” 叶时初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眶已经红透了。 陆战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许愿。 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笃定。 “许小姐,你说完了吗?” 许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她已经不是那个会被陆战野三句话吓退的许愿了。 她攥紧.平板电脑,声音陡然拔高:“就算你这么说,那孩子呢?老爷子遗嘱里分了那么大一份给你们,可你们结婚快一年了,叶时初连个孩子都没有!谁知道这场婚姻最后会不会又——” “怀了。”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颗炸雷把整个宴会厅炸得鸦雀无声。 叶时初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瓷盘上。 她猛地看向陆战野,眼神里全是“你他妈在说什么”的震惊。陆战野没有看她,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只有她能捕捉到。 “叶时初怀孕了,今天正好趁老爷子寿宴,一起宣布。” 主桌上,乔珍妮捂着嘴差点尖叫出来。 陆世安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嘴张着忘了合上。 陆山放下筷子,抬头看向陆战野,那双鹰一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然后转过来,看着叶时初,等着她开口。 叶时初的大脑一片空白。 怀孕?她怀什么孕?她前几天还去健身房跑了五公里,昨晚还—— 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但问题不是怀没怀孕,而是他为什么要当众撒这个弥天大谎? 她还没有从怀孕宣言的冲击中回过神来,陆战野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他当着她和全场所有人的面,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了一个小盒子。 小而精致的纯白色盒子,没有logo,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盒盖上用极细的金线压出一个淡淡的月牙图案,和初弦系列的标志一模一样。 他单膝跪下去的时候,全场鸦雀无声。 叶时初低头看着他,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啪嗒落在白色盒子上,晕开一小片透明的水痕。 “协议里没有这条,”陆战野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戒指,月白色的戒圈是用他之前寻来的同批次陨石碎料熔炼的,戒面上嵌着一颗矢车菊蓝宝石,宝石周围镶了一圈极细的碎钻,碎钻的排列不是传统的光晕,而是一圈初弦系列里的月牙元素,像一弯弯新月环绕着一颗蓝色的星球。 “所以现在单独问,”他仰头看着她,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低沉得像是把所有的骄傲都碾碎了揉进每一个字里,“叶时初,嫁给我。” 这不是疑问句,是祈使句,甚至像是一句法律陈述。叶时初从来不知道“嫁给我”这三个字可以用这样漫不经心又郑重其事的方式说出来,好像“嫁给我”不需要她点头,是一件早就被写进宇宙法则里的事情。 她用掌心捂住嘴,眼泪一行一行地往下淌,把她精心化了半个小时的妆冲得一塌糊涂。 全场都在等着她的回答。 可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战野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变成了完整的微笑。 他站起来,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轻轻托起她的左手,把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 尺寸刚刚好,分毫不差。 “不说话就当默认了。”他贴着她的耳朵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回去再跟你解释。” 然后他直起身,转向全场,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清晰:“多谢各位见证。婚礼已经在筹备中,届时还请赏光。” 乔珍妮第一个带头鼓掌,掌声迅速蔓延开来。 陆山从座椅上缓缓站起身,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他在所有人都注视叶时初的时候,轻轻拄着拐杖走到她面前,拿起她的手端详了一下那枚蓝宝石戒指,然后对陆战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戒指不错,比老爷子当年传给我媳妇儿的那颗要大。” 然后他转身对全场说:“诸位,今天我陆山在这里放一句话。叶时初这个儿媳妇,我陆家认了。至于许侄女拿出来的那份所谓的‘契约’——” 他抬眼望向许愿,目光如刀,“年轻人犯糊涂,长辈不跟你计较。但海城不是京圈,陆家也不是你想捏就能捏的软柿子。今天是我寿宴,不想追究。你回去告诉你父亲,他的并购贷款下个月到审,让他有空管管女儿,没空就等着清野律所的通知函。”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怀孕了? 许愿的脸从白转青,从青转紫,最后变成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她握着手机和平板,后退了一步又一步,高跟鞋踩在自己的裙摆上险些仰倒,最后狼狈地扶住椅背,转身离席,快步走向宴会厅侧门。 陆战野握着叶时初的手,两个人站在主桌前,被不断涌上来祝贺的人群团团围住。 江晚晚是第一个冲过来的,她显然已经喝了不少,整个脸又红又亮,一边哭一边骂叶时初:“你怀孕了居然瞒着我?!还是不是姐妹了?!” “晚晚,我——” “呜呜呜我要当干妈了!回去我就把初遇二楼改成母婴室——” 乔珍妮是第二个,她比江晚晚克制多了,只是红着眼眶握着叶时初的手,说了句“我就知道”,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战野一眼。 陆战野面无表情地回看她,但叶时初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 寿宴散场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回公寓的车上,叶时初坐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 她把那枚蓝宝石戒指从无名指上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戒圈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字母,她借着车窗外流动的路灯光终于辨认出来——c&s,初弦的拼音首字母缩写,后面跟着一个日期,是他们领证的那一天。 她把戒指攥在掌心里,偏头看向正在开车的男人。 陆战野目视前方,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中.央扶手上,袖口挽了两圈,露出手腕上那块七位数的薄表,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冷静、从容、不可动摇。 但叶时初注意到,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皮革表面,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叶时初的怒火稍微降了一点温。 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停稳,熄火。 陆战野解开安全带,刚要转身,叶时初已经把戒指举到他面前。 “解释。” 两个字,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战野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着她的脸。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眼神已经从寿宴上的震惊变成了现在的主场审讯。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笑什么?”叶时初瞪他。 “没笑。”陆战野收回嘴角那丝弧度,恢复了平时的表情,“你想从哪里开始听?怀孕的事,还是戒指的事?” “都解释。” 陆战野靠在驾驶座上,摘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这个动作让叶时初的心软了一下,她很少看到他露出疲惫的姿态。 “‘怀孕’是我临时说的。从发现许愿拿出那份合同开始,我就知道她的目标是老爷子的遗嘱。老爷子给你的那一份,比给许家开的融资额度还大,她不服。如果她今天当众坐实了我们是‘交易婚姻’,你手里的那份遗嘱就会被质疑,后续官司打起来虽然我能赢,但过程会拖很久,而你母亲的康复、你品牌的发展……都经不起这么耗。” 叶时初沉默了几秒,“所以你用一个谎圆另一个谎。” “对。” “那万一我没怀孕的事被发现了怎么办?” “那就让它变成真的。” 陆战野重新戴上眼镜,侧头看她,目光里的疲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熟悉的、带着掌控感的笃定,“叶时初,我们有的是时间。” 叶时初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撒起谎来连草稿都不打。” “打过了,在脑子里。” “那戒指呢?”叶时初把戒指举到他面前,“这个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陆战野沉默了一瞬。“很久了,陨石找到之后就开始设计了。” “那颗月光石,你说找了半年。”叶时初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从下定决定要娶我开始,就让我们之间没有回头路了。你把所有的心血都悄悄埋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早点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爱我。” 叶时初的声音终于彻底崩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手背上,“你做了那么多事,每一次都不让我知道。你帮我垫付我妈的医药费,你说那是慈善援助金。你买下梵雅的股份转到我名下,你说那是商业决策。你给初遇品牌找代工厂、铺渠道、打媒体关系,你以为我不知道?晚晚都告诉我了。你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安排好了,你唯独没有告诉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战野看着她。她的眼泪掉得很凶,但她的眼神很倔,像一只终于把所有的委屈都摊开来的猫,等着他给一个交代。 “因为协议里写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不同房,不干涉,不公开。所以喜欢你是我的事,协议是给你的保障,我不能用协议之外的任何事绑架你。” “所以你就一直瞒着?瞒到今天?瞒到许愿逼你——” “许愿没有逼我。” 陆战野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拉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落在她的鼻尖上,“是你逼我的。你第一次主动亲我,你在厨房为我做饭,你说你喜欢我,你说我不是替身。叶时初,你每往前迈一步,我的理智就碎一块。到今天,已经没有理智了。” 叶时初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他手背上。 她哽咽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那接下来怎么办?全世界都以为我怀孕了,我爸还会来找麻烦,你爸那边——” “叶时初。” 陆战野打断她,拇指擦过她眼角,动作轻得像在擦一件易碎品,“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用管。谁来找麻烦,我对付。谁想伤害你,我让他破产,你只需要……” “......什么?” “安心做陆太太。” “戒指有了,婚礼办了,公开宣布了,现在全海城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以后你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包括我爸的。” 叶时初低头看着拇指上的戒指,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哭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瞪他:“可是怀孕的事迟早会穿帮的。” “刚才不是说了,让它变成真的。”陆战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俯身吻掉她眼角的泪痕。 “回......回家再说。”叶时初的声音细若蚊蝇。 陆战野直起身,启动车子,“已经在车库了。” 叶时初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脸红到了脖子根。 后来的事,她决定暂时不去想。 她靠在副驾上,把那枚戒指重新戴回无名指,戒圈贴合指根的弧度刚刚好,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一样。 “陆战野。” “嗯。” “下次再有什么事瞒着我,我就把戒指还给你。” “你没有机会了。” 他把车钥匙拔下来,推开车门,绕过来给她开门的时候,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你的每一次反悔机会,都在昨天用完了。”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潮水 寿宴之后,叶时初的生活被按下了快进键。 婚礼筹备的消息不胫而走,初遇品牌趁势推出了“弦月”婚庆系列,预售上线当天销售额破了七位数。 媒体把她的名字和陆战野绑在一起,从“清野律所合伙人低调完婚”到“珠宝设计师嫁入豪门”,各种标题铺天盖地。 江晚晚每天截图发给她,配文永远是一串感叹号。 但叶时初没时间看热搜。 她每天在初遇工作室、医院和婚礼筹备之间连轴转,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才能回到公寓。 陆战野也不比她轻松—— 年底是律所最忙的时候,几个大案同时开庭,他经常凌晨才回来,两个人虽然同床共枕,但交流的时间被压缩到只剩下早晚问候和偶尔的微信消息。 叶时初以为这就是他们婚后的常态,忙碌但稳定,各自在自己的战场上拼杀,晚上回到同一个屋檐下,在彼此的呼吸声中入睡。 她不知道的是,一场酝酿已久的暗涌正在悄无声息地逼近。 十二月的海城湿冷彻骨。 叶时初这天难得提前收工,从医院看完母亲出来,顺路去超市买了排骨和莲藕。 陆战野昨晚提了一句最近胃不太舒服,她想着今晚煲一锅热汤等他回来。 推门进公寓的时候,她听见书房里传来陆战野的声音。 何秋辞也在,两个人面前的桌上摊满了文件,气氛明显不对。 陆战野看见她进来,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何秋辞立刻站起来,恭敬地喊了一声“师母”,然后快速收拾桌上的文件,退出了书房。 经过叶时初身边的时候,何秋辞的目光躲闪了一下。 叶时初心里咯噔一声。 “怎么了?”她放下购物袋,走到书房门口。 陆战野靠在椅背上,摘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这个动作他只有在极度疲惫或者极度烦躁的时候才会这样。 “没事,是律所的案子。” 叶时初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们之间有约定,不干涉彼此的工作。 但她注意到,他面前的桌上摊着的那份文件封面,隐约能看见“债务重组”几个字。 她转身去了厨房。 排骨焯水,莲藕切块,姜切片。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稳,但心里有一股隐隐的不安在慢慢发酵。 晚上十点,陆战野还在书房里没出来。 叶时初把汤热了两遍,终于忍不住推开了书房的门。 “汤要凉了。” 陆战野抬头看她,然后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好。”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隔着两碗冒着热气的排骨莲藕汤。 叶时初用汤匙舀了一勺,吹凉了送进嘴里,然后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问:“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陆战野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没有。” 叶时初没有再问。 她低头继续喝汤,但舌尖尝到的只有涩味。 第二天,叶时初在工作室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叶母的声音焦急而困惑:“初初,你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他欠了高利贷,被追债的人堵在出租屋里。他求我帮他还钱。我哪有钱啊,他就说让我找你——” 叶时初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妈,你别理他,他欠的钱跟我没关系。” “可是他说那些人很凶,说再不还钱就要他的命……” “妈。”叶时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忘了上次他偷了你的治疗费跑路吗?他每次回来都这样,骗完钱就消失。不要信他。” 挂了电话,叶时初坐在工位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对叶坤没有任何残存的父女情分,那个男人在她的人生里留下的只有伤害和耻辱。 但母亲不一样,母亲一辈子都在被叶坤骗,每一次都信,每一次都伤,伤完了下一次还会心软。 她揉了揉太阳穴,决定不想这件事。 叶坤欠的债,让他自己去还。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一次的事情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 三天后,叶坤的债主找到了叶母的病房。 叶时初接到医院护士的电话赶过去的时候,看见两个穿着皮夹克的壮汉正站在走廊里抽烟。 他们看见叶时初,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渍染黄的牙。 “叶坤的女儿是吧?你爸欠了我们八十万,他跑了,父债女偿,找你也应该。” 叶时初站在病房门口,“我不认识你们,他的债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其中一个光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在她面前抖开,“这个地址是你家吧?你妈在这住院也是真的吧?你要是不还钱,我们就天天来看你妈。你妈这病,受不得刺激吧?” 叶时初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她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声音却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你们这是寻衅滋事,我可以现在报警。” “报啊。”光头有恃无恐地笑起来,“你报完警,我们出来还来。倒是你,小心哪天来医院发现你妈被吓出个好歹。” 叶时初报了警。 警.察来做了笔录,把那两个人带走,但当天晚上他们就放了出来—— 高利贷催收虽然恶劣,但他们的行为还够不上拘留的标准。 第二天,又有两个陌生面孔出现在医院走廊…… 第三天,叶母的主治医生委婉地对叶时初说,叶女士最近情绪波动很大,血压不稳定,建议减少外界干扰。 叶时初站在住院部楼下,给叶坤打了十几个电话,一个都没通。 她翻遍了通讯录,最终打开了陆战野的对话框。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 她知道只要她开口,陆战野会解决这一切,就像他解决之前所有的问题一样。 但她不想再做一个遇到任何事都找他解决的人。 她已经欠他太多太多了。 而且她最近才发现,她欠他的也许还不止那些医药费。 当天晚上回到公寓,叶时初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松木味。 不是陆战野身上惯常的檀香,是更清新、更干燥的木质调。 她没太在意,以为是新换了香薰。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胃不舒服 陆战野今天回来得比她早。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一份文件,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本装订好的资料,封面印着某个国际医院的logo。 “你胃不舒服还不好好躺着?” 叶时初走过去,想帮他把茶几收拾一下。 “不用。”陆战野抬手拦住了她,把那些资料翻过来扣在茶几上,“我饿了,先吃饭。” 叶时初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收了回来。 她看着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刺痛了一下。 他在藏东西。 他以前从来不藏。 他的文件、他的案卷、他的手机,从来都不避着她。 但最近这段时间,他接电话会走到书房关门,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永远在她靠近的时候微微倾斜一个角度,何秋辞来送文件的时候,两个人在书房里的谈话会在她出现的一瞬间切换到另一个话题。 她一直告诉自己,是工作上的事,是保密案件,是商业机密。 但那些被扣在茶几上的资料—— 她刚才扫到了一眼,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印着“产科”两个字…… 叶时初在厨房里热菜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盘子摔了。 一个她一直没敢细想的可能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的自欺欺人。 陆战野以为她真的怀孕了。 他在寿宴上撒的那个谎,他自己信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想过“怀孕”这件事有可能是假的。 所以他们最近每次做,他都不做措施。 她以为是他忘了,或者是他觉得他们已经结婚了不用再顾忌。 但事实可能比她想的更荒谬—— 他以为她已经怀孕了,所以根本不需要做什么措施。 而她呢?她的生理期已经推迟了十二天。 叶时初把热好的菜端到餐桌上,看着陆战野夹菜、咀嚼、咽下,每一个动作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她坐在他对面,筷子拿在手里,一口饭都没动。 “怎么不吃?”他抬眼。 “不太饿。”叶时初把筷子放下,“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案子结了。”陆战野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吃饭。” 叶时初低头看着那块排骨,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陆战野。” “嗯。” “你最近……”她的声音发干,“有没有什么事想跟我说的?” 陆战野放下筷子,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她看不懂。 “没有。” 叶时初的心脏缓缓沉了下去。 饭后陆战野去了书房。 叶时初一个人收拾碗筷,然后回了次卧—— 不对,他们现在已经同住主卧了,但今晚她去了次卧。 她打开衣柜翻出一个收纳盒,从最底层摸出那板铝箔包装的胃药。 不是胃药。她把药板翻过来,看着上面印的“验孕棒”三个字。 这是她前几天偷偷买的,一直藏着没敢用。 她在次卧的洗手间里拆开包装,按照说明书的步骤操作。 等待的三分钟里,她坐在马桶盖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盯着洗手台上的白色塑料棒发呆。 三分钟到了。 两条杠,红得刺眼。 叶时初把验孕棒扔进垃圾桶,然后洗手、关灯、走出洗手间。 她在次卧的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城市灯火开始一盏一盏地熄灭。 真的怀孕了。 不是寿宴上的那个谎言,是真的。 她肚子里现在有一个正在生长的生命,是她和陆战野的孩子。 她应该高兴的,不是吗?他那么想要这个孩子—— 他在寿宴上当众宣布,他偷偷研究产科医院,他连婴儿房可能都开始准备了。 但她就是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跟她确认过。 他只是单方面地认定她已经怀孕,然后像处理一个已经结案的官司一样,把后续的所有流程都安排好了。 他甚至没有问她一句——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要不要去做个检查?” 他把她当成一个已经盖章的事实来对待,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需要被尊重的伴侣。 叶时初把脸埋进掌心里,没有哭,只是长长地、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在掌心里散开,带着自嘲的温度。 他做了一切,唯独忘了告诉她。 从头到尾,他的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单方面行动,而她永远是被通知的那个人。 她不是不感动,她只是有点累了。 第二天早上,叶时初在主卧的床上醒来。 她昨晚最后还是回了主卧——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突然去睡次卧,而且她不想让他看出什么端倪。 陆战野已经出门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便利贴:今晚开庭,不一定回来。秋辞会送晚餐。 她看着那张便利贴,想起他给她写的所有便利贴。 每一张都言简意赅,每一张都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 但她也知道,那些简洁的笔画背后,藏着他所有的在意。 只是他的在意,从来不用嘴说。 叶时初把便利贴收进抽屉里—— 那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 然后她换了衣服去了初遇工作室,一整天都在处理订单、改设计稿、和代工厂打电话。 她用工作把每一分钟的缝隙都填满,不让自己有时间去想怀孕的事。 但她的身体不配合。 下午三点,她在茶水间倒水的时候忽然一阵恶心翻上来,她捂着嘴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吐得天昏地暗。 吐完之后,她坐在地板上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圈。 然后她听见外面有人在打电话。 “陆总最近确实经常往妇幼医院那边跑,何助理手里拿的全是产科资料……” 是市场部的小陈,声音压得很低,但洗手间的隔音太差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漏进来,“我之前还以为叶姐是真怀了,原来是烟幕弹啊。估计是为了婚礼造势吧,大律师这波操作挺牛。” 另一个声音附和:“豪门套路深。” 两个女生笑着走远了。 叶时初坐在地上,手还扶着马桶圈。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用冷水洗了把脸。 假孕?原来外面的舆论已经开始往“假孕造势”上走了。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今晚回来吗 叶时初擦干脸上的水,给陆战野发了一条微信:“今晚回来吗?” 过了半小时他才回:“不一定,什么事?” 叶时初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打了好几次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没事。” 那天晚上,陆战野果然没有回来。 叶时初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她环顾四周,四百平的大平层,整面落地窗,窗外是海城最贵的夜景。 沙发是她搬进来后新换的,因为她之前随口说了一句“那个皮沙发夏天粘腿”。 厨房岛台上放着鲜榨橙汁的玻璃壶,是陆战野让何秋辞每天来换的。 她的衣柜里挂着当季最新的大牌,梳妆台上摆着她连名字都念不顺口的护肤品。 他给了她一切。 唯独没有给过她一个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机会。 叶时初站起来,开始在公寓里漫无目的地走动。 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直到她推开走廊尽头那扇一直关着的房门。 那是一间空置的客房,平时她从来不会进来。 但今晚门没有锁。 她推开门,按下墙上的开关,然后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房间被重新刷成了非常浅的奶白色,窗帘换成了带有小动物图案的遮光帘。 地板上铺着一张长绒地毯,角落里摆着一个还没拆封的婴儿摇床。 墙边靠着几个快递箱,其中一个敞着口,露出里面柔软蓬松的安抚娃娃和婴儿小毯子。 旁边的书架上,原本放的几本旧杂志被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崭新的育儿书—— 《新生儿护理指南》《从零岁开始》《父亲的角色》。 房间中.央还有一把还没拆掉保护膜的原木色摇椅。 叶时初扶着门框,慢慢蹲了下去。 她盯着那把摇椅看了很久。摇椅的扶手上别着一张卡片,上面是陆战野瘦劲有力的字迹—— “等她会坐了,可以坐在这里晒太阳。” 他连性别都默认了?他以为是个女儿? 叶时初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她其实很害怕,很迷茫,很想知道他心里到底怎么想,而不是看到他绕过她直接准备好了婴儿房。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战野发来的微信:“加班,今晚住办公室。” 叶时初看着那行字,一个字都没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地毯上。 她站起来,走出那间婴儿房,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她没有去工作室。 她请了假,去了第一人民医院做产检。 普通的公立医院,挂的普通号。 她想一个人确认这件事,不想被任何特殊照顾包围。 b超结果出来了:宫内早孕,约六周。 医生说她身体底子还可以,但最近精神压力偏大,建议减轻工作强度,保持情绪稳定。 叶时初把b超单折好放进包里,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好,但她觉得浑身发冷。 手机响了,是母亲病房的号码。 她接起来,护士的声音又急又慌:“叶女士,您母亲今天上午又受到了骚扰,有两个男人闯进病房,说是您父亲欠了他们的钱,闹得整层楼都惊动了。您母亲受了刺激,血压飙升到两百,现在正在抢救。” 叶时初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被抽空了,四肢百骸都是凉的,唯独胸口有一股火,越烧越旺,烧得她几乎要炸开。 她打车赶到母亲住院部楼下,还没进大厅,就被三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拦住了。 为首的那个额头有一道疤,笑起来比哭还难看:“叶小姐,你爸欠的钱该还了吧?八十万本金,加上利息,一共一百二十万。你是他女儿,这钱你不还谁还?” 叶时初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旋转门的玻璃。 “我说过了,他的债跟我没关系。” “跟你没关系?”刀疤脸往前逼了一步,“那你妈呢?你妈跟了他二十年,有没有关系?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三天之内,要么还钱,要么我天天来。你妈那个身体,我看撑不了几天。” 叶时初的手指在发抖。 她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好。三天。” 刀疤脸满意地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进她手里:“这是我们的账户,打钱的时候备注你爸的名字。” 然后他才招呼两个手下,大摇大摆地走了。 叶时初站在原地,感觉天旋地转。 一百二十万。她卡里只有不到十万块,初遇品牌刚开始盈利,米兰的奖金还没到账,婚戒是陆战野送的,他给她的生活费她从来不好意思多花。 她上哪儿去凑一百二十万? 她摸出手机,再一次打开陆战野的微信对话框。 对话框里躺着昨晚她没回的那条消息—— “加班,今晚住办公室。” 再往上是她问“今晚回来吗?”和他的回复“不一定,什么事?”。 再往上,是连续好几天的缩短、变冷、变成了纯粹的信息交换的对话。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她的每一次求助都会变成他单方面付出的一部分,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会越来越像一份永远还不清的账单…… 她不要这样,她可以自己想办法。 叶时初退出微信,翻出了江晚晚的号码。 “晚晚,你那边能拿出多少现金?” 江晚晚的声音带着担忧:“我手上现在只有不到二十万,都投进品牌了。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自己想办法。” 叶时初挂了电话,又在通讯录里翻了一遍—— 能借的都借过了,母亲的医药费之前就让她欠了一圈人情。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旋转门的玻璃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当她重新睁开眼时,发现面前多了一个人。 陆慎文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正低头看着她。 他的表情和平时在公司里当执行总裁时完全不同—— 更像她记忆里那个在她宿舍楼下等了一整夜的学长。 但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白金戒指的反光提醒着她,站在她面前的已经不是二十岁的陆慎文了。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出什么事了 “初初,”陆慎文开口,声音很轻,“你脸色很差。” 叶时初猛地站直了身体。 “我没事,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一个老朋友,恰好看到你站在门口。”陆慎文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紧握着手机的手指,再到她身后的医院大楼,“是不是你妈出什么事了?” 叶时初摇头,推开他就要走。 陆慎文没有拦她。 他只是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如果需要钱,随时找我。” 叶时初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不需要。”她丢下三个字,快步走进了住院部大楼。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之后,陆慎文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说话的语气和刚才判若两人,冷淡、精准、不留余地。 “跟叶坤说,三天之内必须把欠款全部催清。他女儿还不起,就让他自己来找我。”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着住院部大楼的某一扇窗户,嘴角浮起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近乎偏执的笃定。 他就站在逆光里,把那杯给叶时初带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很苦,但是他不在乎。 叶母抢救过来了,但医生说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叶时初守在病床边,握着母亲的手。 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冰凉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她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守在床边一整夜。 现在反过来了,她握着母亲的手,却发现那双曾经给过她所有温暖和安全感的手,已经变得这么轻。 “妈,快好起来。”她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 叶母没有睁眼,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地,回握了叶时初一下。 叶时初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母亲手背上。她飞快地擦掉,站起来,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白炽灯照得地面泛着冷光。 她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指腹在一个个名字之间滑动,最终停在了陆慎文的号码上。 她没有存他的名字。 这串数字是三年前存在她手机里的,换了两次手机都没有删,像一根刺,嵌在肉里太久,已经不觉得疼了。 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不行,她不能找他,找陆慎文帮忙,就等于在陆战野和陆慎文之间选边站。 她欠陆战野的已经够多了,不能再把陆慎文扯进来。 但如果不找陆慎文,她还能找谁? 叶时初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到深夜。 窗外的城市从喧嚣渐渐归于沉寂,急诊室的灯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陆战野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 “加班,今晚住办公室。” 他今晚又不回来。 他可能根本不知道她现在坐在医院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塑料椅,手里攥着一百二十万的催债条,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而她的母亲刚刚从抢救室里推出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从来不需要问—— 所有的“问题”都会由何秋辞写成简报放在他案头,而他只需要在最后一栏签上名字和解决方案。 叶时初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蓝宝石戒指。 月光石在走廊的冷光灯下泛着幽蓝的微光,美得像一个不该属于她的梦。 她把戒指摘下来,攥在掌心里一戒圈还是温热的。 然后她站起来,去自动贩卖机买了杯热可可和一包苏打饼干,继续在长椅上坐下。 她打开手机,翻到江晚晚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晚晚,我想搬出来住一段时间,你那边能不能收留我?”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江晚晚的回复几乎是秒到—— “?????吵架了?他欺负你了???” “没有。就是想冷静一下。” “你就不能跟他在他的大平层里冷静吗非要搬出来???” “晚晚。” “行行行别说了,钥匙在老地方。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我给你收拾好客卧。” “谢谢你。” 她刚放下手机,又收到江晚晚的追问—— “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 叶时初看着那行字,眼眶一热,但忍住了。 她没有回答,而是关掉微信,打开备忘录,开始一条一条地写清单—— 母亲出院后的康复计划、初遇品牌下一季的设计排期、婚礼的宾客名单、以及一笔她欠陆战野的钱的还款计划。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做一份人生结算。 写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她停下了。 “告诉陆战野真相。”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 叶时初在玄关换了拖鞋,发现书房的门缝下透出一丝光。 陆战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她走过去推开书房的门,看见他伏在书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的不是案卷,而是一本打开的书—— 《孕早期营养指南》,他的手边还放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营养餐食谱。 叶时初站在门口,左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心像被人用力握了一下。 原来他知道也在意。 她走过去,轻轻把那本书从他手边抽走。 陆战野醒了—— 警觉如他,哪怕只睡了几分钟也能在一瞬间醒来。 他看见是她,目光软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几点了?” “两点多,你怎么不去床上睡?” “看东西看睡着了。”他把书翻过来扣在桌上,动作很自然,“你怎么这么晚?” 他的语气里没有质问,也没有多余的温度,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日程安排。 叶时初看着他。 他坐在书桌前,衬衣领口敞着,头发微乱,眼镜摘下来放在一边,眼睛里有清晰的血丝。 她忽然很想问他—— 你累不累?你准备的那些婴儿用品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昨晚是真的加班还是去看了产科医院?但在舌尖滚了一圈,最终变成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我妈又进抢救室了,刚忙完。”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需要我做什么 “现在怎么样?”陆战野微微坐直。 “稳住了。” “需要我做什么?” 叶时初张了张嘴—— “需要你问问我的感受。”这句话在她嘴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不用了,都安排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你早点睡。”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 陆战野看着那扇门合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不是没注意到她今晚的异样—— 她看起来太累了。 他把手里的营养餐食谱收进抽屉,关上灯,回到主卧。 叶时初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得像已经睡着了。 他在她身后躺下,没有碰她,也没有说话。 叶时初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他的呼吸声,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又沉又长,也许是太累了。 她翻过身,借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微光,静静地看他的轮廓,鼻子、下颌、喉结、肩膀—— 这个从一段契约开始却把她所有防线都推平的男人。 她轻轻地把手放在小腹上,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不能告诉他,至少现在不能,因为一旦告诉他,他就会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孩子身上,他会安排好一切,会保护你不受任何伤害,但那份不安和失衡感会被更重地压在心底,直到有一天你再也扛不住。 你要先把眼前的事解决好,自己把债还清,自己把母亲安顿好,然后才能坐在他面前,平等地对他说:陆战野,我怀孕了,我想和你一起迎接这个生命。 第二天一早,叶时初开始收拾行李。 她只拿了几件常穿的衣服、日常用的护肤品、电脑和数位板。 那枚蓝宝石戒指她擦干净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从抽屉最底层翻出很久以前那枚素净的银戒,戴回无名指。 这是她毕业时给自己买的纪念品,不值钱,但很轻,轻得让她感觉心里踏实。 衣柜里那些何秋辞送来的衣服,她一件都没动。 梳妆台上那些昂贵的护肤品,她一瓶都没拿。 她拉着那个轮子咯噔作响的旧行李箱走出房间,在客厅里碰到了刚好从厨房出来的陆战野。 两人隔着整个客厅对视了几秒。 “这是什么意思?”陆战野的目光落在她的行李箱上,声音是那套庭审时才用的平稳腔调。 “我想搬出去住几天。”叶时初攥紧拉杆。 “搬去哪里?” “晚晚那边。”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开来。叶时初能看到陆战野下颌线条绷得越来越紧,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期的更冷:“因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一点空间想一想。” “想什么?” 沉默。叶时初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行李箱。 陆战野等了几秒,然后他转身往书房走。 “随便你。我不会追。” 叶时初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脏被这句话撕开了一个口子。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关门的背影,在心底默默说—— 不要走,你回头看我一眼。 他真的回头了,在书房门口看了她一眼,但那目光太冷,冷到她想说的话全部冻在了喉咙里。 然后他推门进了书房,门在她面前合上,严丝合缝。 她拉着行李箱走出玄关,按下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看见镜面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眶发红,但嘴角倔强地抿着。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小腹,好像那里能给她力量似的。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按下一楼按钮的那几秒钟里,陆战野正靠在书房门后,手已经握在门把上,指节发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追出去。 他不知道该不该追,他不会低声下气地求人,他只知道如果她要走,他不会拦—— 这是他从她口中最初那个“替身”一说之后给自己划下的底线。 但他不知道,有些底线注定是用来打破的。 叶时初搬进江晚晚公寓的第三天,陆战野从何秋辞口中得知了叶坤欠高利贷的全部始末。 “一百二十万。”何秋辞站在办公桌前,语气精准而克制,“叶坤欠了八十万本金,被追债人加了利息。那些人去医院骚扰了叶女士的母亲,导致她再一次进抢救室。嫂子方面……没有跟您提过这件事。” 陆战野靠坐在办公椅上,金丝框眼镜后面的双眸微微眯起,只是握着签字笔的指节泛出白来。 一百二十万的债不算大数目,他用手机银行一分钟就能转过去。 但叶时初没有开口。 她的母亲被追债人围攻、被吓到抢救,她都没有对他提一个字。 然后她搬走了。 他让何秋辞先出去,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 窗外的海城从暮色变成深夜,他面前的那份并购案卷宗一页都没翻。 他想起她搬走那天在客厅里看他的眼神,是一种平静的、审慎的、好像已经在心里做了很久决定的疏远。 她不再跟他吵架,不再顶嘴,不再把他当成可以斗嘴的对象。 她退回到最初那个“甲方乙方”的距离,用一个行李箱和一句“我需要空间”画了一条线。 而这条线,比他赢过的任何一场官司都更难跨越。 他拿起手机,想给叶时初发条消息。 打了两个字“回来”,删掉,又打了一行字“钱的事我来处理”,盯着看了半晌,最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光。 他从来没学过低声下气地求人回来,他觉得如果她要空间,他给。 这才是尊重。 但他不知道他心里那个黑洞正在扩大,而能用正确方式填满它的人,刚刚走出了他的门。 另一边,初遇工作室的灯光也亮到深夜。 叶时初和江晚晚正为即将开幕的品牌周年展做最后冲刺。 叶时初把全部精力都投入设计—— 从展场主视觉到“初弦”下半年的新作,她画图到凌晨。 江晚晚把一杯热可可和两包苏打饼干放在她手边。 “初初,你搬出来四天了,他一个电话都没打?” “没有。”叶时初头也没抬。 “这男人是不是有病?自己老婆都搬走了——” 第40章 第四十章 我的问题 “晚晚。”叶时初打断她,“是我的问题,不是他,我需要想清楚一些事情。在我自己站稳之前,我不能继续依靠他,否则我们之间的天平会倾斜到无法修复。” 江晚晚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半晌才轻声问,“包括你怀孕的事?” 叶时初的笔顿了一下。 “包括所有事。” 她说完低头继续画线稿。 她没告诉江晚晚的是,她此刻正在设计的这一件作品,草图下方的极小角落里,有一个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符号—— 一弯初弦月牙,和一个不在设计稿里的、属于孩子的小小星点。她把所有的焦虑和想念都压进了线条里,每一笔落下去,都在替她承担那些她还没准备好说出口的情绪。 然而命运没有给她足够的时间。 三天后的傍晚,叶时初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声,公事公办地自称是区公.安局的民警,说叶坤因涉嫌诈骗被拘留,需要家属配合调查。 叶时初握着手机在工位上僵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答应去一趟。 她正要关掉工作文件出门,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本地新闻推送—— 《海城破获连环骗贷案,一男子冒用独女名义骗取银行贷款》。 她点开一看,手脚冰凉。 新闻里写的“叶某”将女儿婚前财产公证材料伪造成抵押文件,骗取银行贷款后挥霍一空。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她的父亲。 紧接着,催债人疯了似的给她发威胁短信:“你爸进去了,这钱就落你头上。不还钱,我们天天守你妈病房。” 叶时初坐在半明半暗的办公室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电脑,拿上外套和包,指尖在手机屏上无意识地划过通讯录。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回到我身边 陆慎文的名字就躺在那儿,安静地等了她三年。 她打开陆慎文几天前发给她的微信—— “初初,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后面附了一个地址,是他之前提过的“朋友开的私人律所”。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她决定先去公.安局了解情况。 欠债的事后面再说,她不会找陆慎文帮忙,她宁可自己扛,也不能把陆慎文这根线牵进来—— 因为陆慎文给她的每一分善意,背后都标着一句话:回到我身边。 海城的十二月,湿冷的冬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 叶时安在宿舍楼下徘徊了整整一刻钟。 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羽绒服,头发被雨淋成一绺一绺的,嘴唇冻得发紫,怀里揣着的手机上一连串的催款通知和未接来电,最近一条是半小时前—— “叶时安,你哥们的项目黄了,连本带利一共十八万,今天必须还,否则我们去找你妈。” 他打了个寒颤,他之前在所谓的“勤工俭学项目”里被当成了牵线桥,如今项目翻了锅,那些人全赖在他头上。 他姐的电话打不通—— 她大概在工作室忙,或者又在医院里守夜。 他不想打扰她,他欠她的已经够多了。 但十八万对于一个大二学生来说,等同于天文数字。 就在他准备回宿舍往被子里一蒙、假装今天不存在的时候,一辆黑色奔驰无声地滑到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陆慎文温文尔雅的脸,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时安,这么晚怎么在外面淋雨?” 叶时安愣住了,他见过陆慎文,在姐姐的公司年会上——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做个担保 梵雅珠宝的新任执行总裁,他姐大学时期的学长,前几个月还以“员工福利”的名义往他家送过节礼,但他从来没和这个人说过话。 “陆总……” “叫哥就行,上车,找个地方说。” 陆慎文推开副驾的门。 叶时安犹豫了几秒,但想到那十八万,想到那些人威胁要去找他妈,最终还是坐了进去。 车里暖气很足,陆慎文递给他一杯热可可,然后不动声色地问他最近学习怎么样、生活有没有困难。 叶时安一开始还绷着,但一杯热可可下肚,再被这种温和而不带审视的目光注视着,眼泪就止不住了。 他把事情全说了—— 那个所谓的“创业项目”、被当牵线桥、项目暴雷后被追债的全过程。 他低着头,等着这位陆总露出嫌弃的表情。 但陆慎文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十八万,不多,我可以帮你垫。” 叶时安猛地抬头,不敢相信。 “但我有个条件。” 陆慎文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到叶时安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温柔背后的锋利,“让你姐给我打个电话。就说你需要这笔钱,请她帮你做个担保。” 叶时安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但陆慎文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误会,”陆慎文的笑容依旧温和,“我不是要你姐还钱。我只是需要一个正当的手续。你看,我是梵雅的总裁,也是你姐现任丈夫的弟弟。这个身份比较敏感,我直接给你钱,说不清楚。你姐给我一个电话授权,走合法的担保流程,对大家都好。” 叶时安犹豫了整整两分钟。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不要碰我弟弟 但想到他妈病房里的样子,想到那些人说“明天就去医院。”,最终还是拿出了手机。 他没有直接打给叶时初—— 他姐的声音太敏锐,一定会追问到底。 他发了一条微信:“姐,我遇到点急事,需要你帮我签个字担保一下。 你能不能给陆慎文陆总打个电话? 他知道怎么回事。 你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 发完他心虚地关了机,不敢看回复。 叶时初收到这条微信的时候正好在去医院的路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又看,一股凉意从脚底一直升到头顶。 叶时安从来不认识陆慎文。 他们什么时候有了联系?他为什么要让陆慎文担保? 她拨叶时安的号码,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叶时初放下手机,手指在膝盖上蜷紧。 她打了另外一个号码,清野律师事务所的前台。 何秋辞接了电话,声音一如既往地干练:“师母,有什么事?” “秋辞,帮我查一件事。叶时安最近有没有接触过梵雅珠宝的人,或者陆慎文的助理。” 何秋辞沉默了两秒,“师母,陆老师之前让我跟过一段时间,确实有接触,陆慎文的人以勤工俭学项目的名义接触了叶时安,后来那个项目出了问题,时安被牵扯进去,背了十八万的债。我们本来想介入,但陆老师说……”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陆老师说,叶时安成年了,他的选择要他自己负责。” 叶时初挂了电话,在街边长椅上坐了很久,才再度拿出手机,给陆慎文发了一条消息:“不要碰我弟弟。” 然后她打了辆车,往江晚晚公寓的方向驶去。 她需要好好想一想,怎么把叶时安从这摊浑水里拉出来。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你对我是不是有点误 叶时初让司机在江晚晚公寓楼下停了车。 冬雨还在下,细密得像一张网,把整座海城罩得喘不过气。 她推开车门下去,刚把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拖出来,手机就响了。 是陆慎文。 叶时初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通,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说过,不要碰我弟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陆慎文低低笑了一声:“初初,你对我是不是有点误会?” “误会?”叶时初攥紧行李箱拉杆,“叶时安为什么会接触你的项目?为什么项目刚出事,你就出现在他面前?为什么他欠债的人能那么精准地找到我妈病房?” 她每问一句,声音就冷一分。 “陆慎文,你敢说这些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沉了沉。 再开口时,陆慎文的语气少了几分温柔,多了些压着的偏执:“如果不是我,你弟弟现在已经被那些人拖去不知道哪里了。” “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初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陆战野护不住所有人。” 叶时初闭了闭眼。 雨水打湿了她的睫毛,她站在公寓楼下,身后是江晚晚住的老小区,楼道灯忽明忽暗。 “他护不护得住,是我和他的事。” 她一字一句道:“你别再用我家人逼我。” 陆慎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可你已经搬出来了,不是吗?” 叶时初的心口猛地一刺。 “你在监视我?” “我只是关心你。”陆慎文说,“你现在需要人帮你。叶坤的事、叶时安的事、你母亲的病,哪一件你能一个人扛?” 叶时初听到这里,反而笑了。 很轻,很冷。 “陆慎文,你到现在都不明白。” “我最讨厌的不是穷,不是苦,也不是没人帮。” 她抬头看着黑沉沉的天,“我最讨厌别人把我逼到绝路,再假装自己是来救我的神。”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几秒后,陆慎文说:“你会来找我的。” 叶时初直接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拖着行李箱往楼道里走。 刚走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黑色迈巴赫停在雨里,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陆战野下车的时候没撑伞。 黑色大衣被雨水很快浇湿,额前碎发贴下来,金丝框眼镜上都是水珠。 叶时初脚步僵住。 她没想到他会来。 也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 陆战野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先落在她的行李箱上,又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为什么不接电话?” 叶时初愣了一下,才发现手机被自己调成了静音。 屏幕上有七个未接来电。 全是陆战野。 她握紧拉杆:“我刚才在打电话。” “和陆慎文?” 叶时初抬头看他。 两个人隔着半米的雨幕对视,谁都没有先退。 陆战野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声音却冷得可怕:“叶时安的事,你宁愿让何秋辞查,也不问我。” 叶时初胸口一堵:“我问你,你会怎么做?” “解决。” “对。”她眼眶瞬间红了,“你永远都只会解决。” 陆战野眉心狠狠一皱。 叶时初攥着行李箱拉杆,指节泛白:“陆战野,我妈被催债的人堵在病房,血压飙到两百。我弟被人设局背债。我爸冒用我的名义骗贷。还有……” 她声音戛然而止。 手下意识按住小腹,却又很快松开。 陆战野的视线落到她那个动作上,眸色骤然一沉。 “还有什么?” 叶时初别开脸:“没什么。” 陆战野往前一步,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叶时初,看着我。” “放手。” “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叶时初猛地甩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有什么资格问我?” 陆战野整个人僵住。 叶时初抬手擦掉眼泪,声音沙哑:“你瞒我的还少吗?我妈的医药费、梵雅的股份、初遇的渠道、婴儿房、产科资料……你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好,做得滴水不漏,可你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 雨声噼里啪啦砸在地面上。 陆战野眼底那层冷意一点点碎开。 “婴儿房你看见了?” 叶时初笑了一下,眼泪却流得更凶。 “我看见了。” “你连她会坐在哪里晒太阳都想好了,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害不害怕?” 陆战野喉结重重滚动。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确实没有问。 他习惯了把所有可能的风险提前切断,把所有路都铺好,把她圈在最安全的位置。 他以为那是保护。 可她站在雨里,满身狼狈地告诉他——那不是她想要的。 江晚晚从楼道里冲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手里还拿着伞,怒气冲冲地喊:“陆战野!你还知道来啊!” 陆战野没看她。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叶时初身上。 “叶坤的债,我已经让人处理了。” 叶时初怔住。 陆战野继续说:“那些去医院闹事的人,一个都跑不了。叶坤涉嫌骗贷和敲诈,我会让他进去。叶时安那边,我会找学校和警方同步介入,债务合同无效。” 他说得很快,也很冷静。 这本来是他的强项。 可说到最后,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叶时初看他的眼神,没有松一口气。 反而更难过了。 陆战野的手指在身侧收紧。 第一次,他在一场“谈判”里失去了所有筹码。 “我不是来通知你结果的。” 他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被雨声吞没。 “我是来问你。” 叶时初睫毛一颤。 陆战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这件事,你想让我怎么做?” 江晚晚愣住了。 叶时初也愣住了。 这个男人,海城最锋利的律师,陆家最骄傲的继承人,第一次站在雨里,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把决定权交到她手里。 叶时初的眼泪一下子止不住了。 她低下头,死死咬住唇。 陆战野往前半步,声音更哑:“叶时初,我不会哄人,也不会说好听的话。” “但你告诉我,我改。” 这句话像一把刀,轻轻剖开她胸口所有强撑的防线。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她想告诉他 叶时初几乎要开口了。 她想告诉他,她怀孕了。 想告诉他,她不是不想回家,她只是害怕自己永远站不到和他平等的位置。 可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江晚晚助理的名字。 叶时初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慌乱到变调的声音:“叶总,不好了!初遇工作室被人砸了!他们还说……还说这是陆家欠他们的!” 叶时初脸色瞬间惨白。 陆战野一把扶住她摇晃的身体,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声尖叫。 “叶总,门口有个人留下了一份孕检单复印件,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 陆战野的眼神瞬间沉到了底。 他没有废话,直接扣住叶时初的手腕,将她塞进迈巴赫的副驾驶。 “坐好,系安全带。”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迈巴赫在雨幕中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发疯一般冲向初遇工作室。 叶时初坐在副驾上,指尖冰凉。 她脑子里全是那张复印的孕检单。 谁拿走的?谁知道的?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工作室门口。 透明的玻璃门已经碎了一地,里面传来重物落地和江晚晚助理的哭喊声。 叶时初刚要推门下车,陆战野已经先她一步下去了。 他反手锁了车门,只留下一句:“待在车里,别出来。” 陆战野大步走进工作室,黑色大衣下摆带着冷冽的寒气。 里面站着四个纹身大汉,手里拎着钢管,正对着一叠设计稿泼墨水。 “陆家欠你们的?” 陆战野站在废墟中.央,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微微眯起,透出浓烈的杀意。 带头的壮汉冷笑一声:“你就是陆战野?有人说了,你吞了不该吞的钱,这只是个警告!” 陆战野没有废话。 他解开衬衫袖扣,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 “哪只手泼的墨水?” 壮汉愣了一下,随即挥舞钢管砸了过来:“操,找死!” 陆战野侧身一避,动作快得惊人。 他精准地扣住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折。 “咔嚓”一声,骨裂声在寂静的工作室里清晰可闻。 紧接着,陆战野一记狠戾的膝撞,直接将壮汉掀翻在破碎的办公桌上。 剩下三个人对视一眼,齐齐冲了上来。 “陆先生!”助理惊呼。 陆战野面无表情,眼神狠戾得像个疯子。 他根本不像个斯文的律师,每一招都直奔要害,狠辣、果决、不留余地。 不到两分钟,四个壮汉全部倒在碎玻璃渣里哀嚎。 陆战野站在原地,呼吸微沉,领口在打斗中扯开了两颗纽扣。 他弯腰,从一堆废墟里捡起那张复印的孕检单。 上面的名字清清楚楚:叶时初。 妊娠六周。 陆战野盯着那行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转过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带头壮汉。 “谁给你的这张纸?” 壮汉疼得满头大汗:“是……是一个姓周的人,他说只要把这东西留下,你就知道该怎么做。” 陆战野眼底闪过一抹深戾。 周。 那是陆慎文生母的姓氏。 他随手将孕检单折好放进内侧口袋,拿出手机拨通了何秋辞的电话。 “带人过来,把这几个人送去警.局,告到死为止。” “另外,停掉陆慎文在海城所有的融资渠道,明天天亮前,我要看到他名下那家律所倒闭。” 交代完一切,他才转过身,走向门口。 叶时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车,正站在破碎的玻璃门边。 她看着满室狼藉,又看着陆战野手上的血迹。 “陆战野……” 陆战野走到她面前,脱下湿透的大衣披在她身上。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脸,却发现指尖沾了血,又生生缩了回去。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质问。 叶时初低着头,眼泪砸在脚边的玻璃碎片上。 “我怕……” “怕我抢走孩子,还是怕我不要你?” 陆战野猛地捏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眼眶红得吓人。 “叶时初,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叶时初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工作室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两下。 “砰!” 一声闷响从隔壁的杂物间传来。 陆战野瞬间警觉,将叶时初护在身后。 杂物间的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幽蓝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 那是……叶坤。 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容:“闺女,陆总,这钱你们不给,那就大家一起死吧。” 他脚下,是几个已经拧开了盖子的汽油桶。 浓烈的汽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幽蓝色的火苗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浸满汽油的地板上。 “轰!” 热浪伴随着冲天的火光瞬间炸开,刺鼻的黑烟像毒蛇一样迅速向上攀爬。 “闺女,别怪爸狠心,是你们逼我的!”叶坤癫狂地大笑着,转身冲向后窗,消失在火海里。 汽油燃烧的速度太快,短短几秒钟,门口的退路就被封死了。 “陆战野!”叶时初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腹部的隐痛让她脸色惨白。 陆战野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扯掉身上的西装外套,蒙在叶时初头上。 “捂住口鼻,跟着我!” 他紧紧搂着她的腰,试图从尚未被完全吞噬的侧窗突围。 然而,工作室里堆满了易燃的设计稿和布料,火势呈包围之势迅速蔓延。 “砰!” 头顶的一根横梁被烧断,带着火星狠狠砸了下来。 “小心!” 叶时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陆战野狠狠推了出去。 她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回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根燃烧的横梁死死压在了陆战野的肩膀上,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白色的衬衫,又被高温灼成暗紫色。 “陆战野!”叶时初疯了似地冲过去,想要抬起那根木头。 “别碰……走!”陆战野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走!你起来啊!” 第46章 活下去 叶时初哭着去推那根横梁,滚烫的木头灼伤了她的掌心,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陆战野看着她满脸泪水,心口比肩膀还要疼。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顶起横梁,将叶时初往窗外一推。 “带孩子……活下去。” 那是他第一次,亲口承认那个孩子的存在。 叶时初跌出窗外的那一刻,工作室发生了二次爆炸,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飞溅。 江晚晚和警.察终于赶到,将瘫软在地的叶时初扶了起来。 “初初!你怎么样?”江晚晚吓得魂飞魄散。 叶时初死死盯着那片火海,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音。 十几分钟后,消防员从废墟里抬出了满身是血、陷入昏迷的陆战野。 救护车的鸣笛声撕裂了雨夜。 医院走廊里,灯光惨白得令人绝望。 叶时初坐在长椅上,身上披着陆战野那件满是汽油味和血腥味的大衣。 她低着头,看着掌心的水泡,眼神里那种名为“隐忍”的东西彻底碎了。 陆慎文穿着一身整洁的西装,撑着黑伞走进医院大厅。 他走到叶时初面前,语气依旧温和:“初初,我就说他护不住你,跟我走吧。” 叶时初缓缓抬头,眼神冷得让陆慎文感到陌生。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陆慎文脸上。 陆慎文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陆慎文,你真让我恶心。” 叶时初站起身,哪怕身体还在颤抖,脊背却挺得笔直。 “叶坤是你放出来的,催债的人是你安排的,连那张孕检单,也是你让人偷的,对吗?” 陆慎文抹掉血迹,笑得阴冷:“是又怎么样?初初,只有他死了,你才能看到我。” “你做梦。” 叶时初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他有什么万一,我会让你名下所有的生意,全都给他陪葬。”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 那是她作为顶级设计师,在国际赛场上拿奖时,某位顶级财阀留给她的唯一承诺。 “我要动梵雅的海外盘,现在,立刻。” 陆慎文的脸色终于变了。 而就在这时,手术室的灯忽然灭了。 医生走出来,神色凝重地看着叶时初:“陆太太,病人由于吸入大量浓烟,加上背部重度烧伤,现在情况很危险。” “还有,他在昏迷前,一直死死攥着这个。” 医生递过来一张被鲜血浸透、却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她的孕检单。 上面还残留着陆战野指尖的温度。 医院顶层的私人病房里,浓重的苏打水味压过了冬雨的潮湿。 陆战野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 叶时初正趴在床边,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紧锁着,手心里还缠着厚厚的纱布。 陆战野动了动手指,麻醉药效退去后的剧痛像潮水一样席卷全身。 尤其是背部,火烧火燎的疼。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叶时初几乎是瞬间惊醒,猛地抬头,眼底全是红血丝。 “陆战野?你醒了?医生!医生!” 她下意识要去按呼叫铃,手腕却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紧紧扣住。 陆战野的力道并不大,甚至有些颤抖,但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的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清冷和算计,反而透着一种近乎茫然的依赖。 “别走。”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叶时初僵在原地,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疼?” 陆战野没有回答,他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她脸颊上的泪痕。 “你是谁?” 叶时初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瘫软在椅子上。 “陆战野……你别吓我,我是叶时初啊。” 陆战野歪了下头,眼神里满是陌生,他努力搜寻着脑海里的碎片。 他记得海城的雷雨,记得漫天的火光,记得怀里那个温热的躯体。 但他唯独拼凑不出这个名字背后的所有恩怨。 “叶时初……”他重复了一遍,眉头拧成死结,“不记得了。” 门口查房的医生推门而入,看到这一幕,立刻上前检查。 一番折腾后,医生把叶时初叫到了走廊。 “陆太太,陆先生这是典型的创伤性应激失忆,大脑为了保护主体,自动屏蔽了产生极度痛苦的那段记忆。” 叶时初扶着墙,声音发颤:“那他……什么时候能恢复?” “可能明天,也可能一辈子都记不起来。” 医生叹了口气,“但他现在的潜意识里,保护欲非常强,这对他伤口的愈合未必不是好事。” 叶时初回到病房时,陆战野正撑着身体想坐起来。 “躺下!”叶时初惊呼一声,赶紧过去扶他,“你背上有伤!” 陆战野顺从地躺回去,眼睛却一刻也不离开她。 “虽然我不记得你是谁,”他低声开口,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但我记得,我要护着你,还有你肚子里的东西。” 叶时初鼻尖一酸,纠正道:“那不是东西,是我们的孩子。” 陆战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嗯,我们的孩子。”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盖在叶时初的手背上,避开了她掌心的伤口。 这一刻,没有契约,没有算计,没有陆慎文的阴谋。 只有两个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人,在晨光中短暂地相拥。 江晚晚拎着保温桶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陆战野正拉着叶时初的手,一脸认真地问她“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哟,这还是那个海城第一冷面律师吗?”江晚晚小声嘀咕。 叶时初脸上一红,正要起身,却被陆战野拉得更紧。 “初初,我想吃你削的苹果。”陆战野看着她,语气竟然带了一丝撒娇的味道。 叶时初无奈,只能坐下来。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何秋辞面色凝重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加急的文件。 “师母,陆总……出事了。” 何秋辞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陆战野,欲言又止。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遗嘱 “陆慎文在海外的资金链断了,但他临走前,把陆家老宅的一份遗嘱公证发给了媒体。” “那份遗嘱里说,陆战野根本不是陆家的血脉。” 叶时初削.苹果的动作猛地停住,指尖被锋利的刀刃划出一道血痕。 然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病床上的陆战野忽然眼神一变。 他那双原本茫然的眼睛,瞬间恢复了往日的深沉与凌厉。 他盯着那份文件,声音冷得掉渣:“陆慎文,果然还留了这一手。” 病房外的走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沉重且带着逼人的气势。 何秋辞脸色惨白,死死拦在门口:“各位长辈,陆总现在伤势未愈,医生交代不能受刺激!” “滚开!陆家没他这种来历不明的野种!” 一个苍老却狠戾的声音穿透门板,震得病房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叶时初猛地站起身,下意识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陆战野。 陆战野依旧靠在枕头上,眼神里那抹凌厉在听到“野种”两个字时,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心疼的茫然。 他拉住叶时初的衣角,声音很轻:“初初,他们在说我吗?” 叶时初的心像被毒蜂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她反手握住陆战野冰凉的手,一字一顿道:“别听他们胡说,有我在。” “砰!” 病房大门被强行推开,陆家几位元老在陆慎文的陪同下,鱼贯而入。 领头的陆老爷子脸色铁青,将一份血缘鉴定报告甩在病床上。 “陆战野,你自己看!亏我培养你这么多年,你竟然是个调包货!” 陆战野看着那份报告,手指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伸手去接。 陆慎文站在人群后,嘴角挂着得意的笑:“战野,别怪爷爷狠心,陆家的产业,绝不能落入外姓人手里。” “既然你已经失忆了,那正好,把这份股权转让书签了,滚出海城,陆家还能给你留条活路。” 叶时初冷笑一声,挡在陆战野身前。 她单薄的身影在这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面前,显得格外倔强。 “陆慎文,趁火打劫这种戏码,你演得不累吗?” 陆慎文眼神一冷:“叶时初,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你不过是个依附陆家生存的玩物。” “玩物?” 叶时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枚暗金色的徽章,啪的一声扣在床头柜上。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这是什么。” 陆老爷子瞳孔骤然收缩:“这是……梵雅国际的首席执行令?” 全场死寂。 梵雅国际,那是横跨欧亚的顶级财阀,掌握着全球30%的奢侈品原材料渠道。 而陆家引以为傲的服装产业,命脉就捏在梵雅手里。 “陆战野是被我叶时初看上的男人。” 她环视四周,目光如刀:“从今天起,谁敢动他一根汗毛,我就断了谁的货。” “陆家想收回股权?可以。” 叶时初拿过那份转让书,刺啦一声撕成碎片,漫天纸屑飞舞。 “但从明天起,海城再也不会有陆氏集团。” 陆慎文的笑容僵在脸上:“你……你怎么可能……” “滚。” 叶时初指着门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陆家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在陆老爷子阴沉的脸色下,灰溜溜地退出了病房。 病房重归安静。 叶时初脱力般坐回椅子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陆战野从身后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温热。 “初初,你刚才好凶。” 叶时初摸摸他的头,鼻尖发酸:“怕吗?” “不怕。”陆战野闷声说道,“只要你不丢下我,我什么都不怕。” 叶时初闭上眼,眼泪滑落。 然而,她没看到,伏在她肩头的陆战野,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深邃。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叶时初的小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陆慎文,陆家,你们欠她的,我要你们百倍偿还。 就在这时,叶时初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匿名短信:“想救陆战野的命,今晚十二点,一个人来后山墓地。” 叶时初扫了一眼那条匿名短信,指尖微动,直接将号码拉入黑名单。她已经不是那个会被轻易威胁的叶时初了,陆慎文这种调虎离山的手段,在她眼里拙劣得可笑。 “调两架直升机,封锁医院后门。”叶时初冷静地对手下交代,“联系苏黎世那边的医疗团队,我们半小时后出发。” 病床上的陆战野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清亮,却一言不发。他像是一件易碎的瓷器,任由叶时初安排他的一切。 然而,撤离计划在进入机场私人航站楼时遇到了阻碍。 十六辆黑色轿车呈扇形排开,将通往停机坪的路堵得死死的。陆慎文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幕中.央,镜片后的双眼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时初,你带不走他。”陆慎文的声音被雨声撕碎,“陆家的私人武装已经接管了这里的空管系统,没有我的允许,这架飞机飞不出去。” 叶时初推开车门,顶着寒风下车,大衣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陆慎文,你以为海城还是你说了算?”她冷笑一声,抬起右手打了一个响指。 远处传来密集的机车轰鸣声,江晚晚跨在一辆火红色的重型机车上,身后跟着几十名身穿黑衣的职业保镖,如同一道钢铁洪流,强行撞开了陆慎文的封锁线。 “陆大公子,想留人?问过我江家的保镖了吗?”江晚晚摘下头盔,英气逼人的脸上满是嘲讽。 现场瞬间陷入对峙,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救护车里的陆战野忽然推开了车门。他身上还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叶时初的那件黑色大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却在瞬间回归。 他没有看陆慎文,而是径直走向叶时初,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别怕,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茫然,而是恢复了往日的磁性与笃定。 叶时初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你……你没失忆?” 陆战野勾起唇角,眼神扫过脸色骤变的陆慎文,语气冷冽如刀:“如果不装得像一点,怎么能看清这些跳梁小丑的底牌?”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别怕,我回来了 叶时初盯着陆战野,手指还攥着他病号服的袖口,整个人又气又后怕,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陆战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陆战野低头看她,刚才那点压迫感瞬间收了干净,声音也低了下来:“不是,我怕你担心,也怕打草惊蛇。” “你装失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担心?”叶时初眼眶一下红了,胸口堵得发疼,“医生说你可能一辈子都想不起来,我差点信了。” 陆战野沉默了两秒,抬手想碰她的脸,又因为掌心有伤停在半空:“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并不容易,叶时初听得出来,他不是在敷衍,也不是在哄她,他是真的知道自己做错了。 可她还是气,气他醒来第一反应不是好好养伤,而是把自己也算进局里,气他明明背上还有烧伤,却硬撑着从救护车上下来。 陆慎文站在雨里,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你早就恢复记忆了?” 陆战野这才抬眼看他,眼神冷得没有温度:“从你带着陆家那群人进病房开始。” 陆慎文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伞柄被他捏得发出轻响:“所以你让叶时初当众拿出梵雅执行令,就是为了让我以为你真的失控了?” “不是我让她拿的。”陆战野看了一眼叶时初,语气很淡,“她想护我,我拦不住。” 叶时初听到这句,心口忽然酸了一下。 以前都是他挡在她前面,把所有事安排好,今天她终于也挡了他一次,虽然被他拿来钓鱼,她还是没法否认,那一刻她是真心想护住他。 陆慎文看着他们,眼底的疯狂更重:“陆战野,你凭什么?你根本不是陆家人,你现在连继承人的身份都没了,你拿什么跟我争?” 陆战野笑了一下,很短,很冷:“陆慎文,你到现在还以为我靠的是陆家?” 雨声很大,机场跑道上的灯一排排亮着,风把叶时初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侧,她闻到空气里有消毒水味、汽油味,还有陆战野身上没散干净的药味。 何秋辞从后面的车里快步下来,手里拿着平板:“陆老师,证据链已经同步给经侦和警方了,陆慎文名下三家公司涉嫌非法融资,叶坤案里那几笔钱也查到了中间账户。” 陆慎文脸色一变:“你胡说!” 何秋辞把平板转过去,屏幕上是一串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周启明是你母亲那边的人,他收了你的钱,安排人去初遇工作室闹事,偷孕检单的护工也已经交代了。” 叶时初听到孕检单三个字,下意识摸了摸小腹,胃里一阵发紧。 陆战野侧身挡住她,把风口也挡了大半:“别看。” 叶时初低声说:“我不怕。” 她是真的不想再躲了,陆慎文把她逼到这一步,不就是想看她崩溃吗,可她偏不让他如愿。 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几辆警.车和经侦车辆从机场入口开进来,蓝红灯光在雨水里闪得刺眼。 陆慎文终于慌了,他后退半步,看向叶时初:“初初,你真要这样对我?” 叶时初看着他,声音很稳:“是你先这样对我的。” “我只是想把你带回来。”陆慎文的眼睛发红,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委屈,“三年前我没有选择,我拿钱离开,是因为我活不下去,三年后我回来,只是想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不是设局害我爸欠债,不是逼我弟背债,不是让人砸我的工作室,更不是拿我孩子做文章。”叶时初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陆慎文,你不是爱我,你只是受不了我不选你。”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在陆慎文脸上,他整个人僵住,嘴唇抖了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警.察上前亮证:“陆慎文先生,你涉嫌非法拘禁、敲诈勒索、非法融资等多项案件,请跟我们走一趟。” 陆慎文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听着有些狼狈:“叶时初,你会后悔的,陆战野这种人,迟早还会把你关进他的保护圈里,你逃不掉。” 陆战野的手猛地收紧,叶时初却先一步握住他的手腕。 她看着陆慎文:“那也是我和他的事,不用你替我安排人生。” 陆慎文被带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也有一点迟来的清醒,可惜太晚了。 现场很快被控制住,陆家那批人见势不对,一个个都没了刚才的气焰,陆老爷子坐在车里,脸色灰败,一直没有下来。 陆战野撑到警.车开走,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叶时初脸色一变,立刻扶住他:“你是不是疯了?医生让你卧床,你跑出来逞什么强?” 陆战野靠在她肩上,声音低哑:“我怕你被他带走。” “江晚晚带了那么多人,何秋辞也在,你怕什么?”叶时初嘴上骂他,手却不敢用力,生怕碰到他背上的伤。 陆战野看着她,眼底的冷硬散得很干净:“怕你不要我。” 叶时初被这句话堵得眼睛又热了,她想骂他没出息,可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发抖的手,最后只剩下一句:“先回医院。” 江晚晚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二位,虐狗可以回病房虐吗?我这边保镖按小时收费,很贵的。” 叶时初被她噎了一下,紧绷的情绪终于松了点。 陆战野被重新送回医院,医生气得差点当场骂人,检查完伤口后把叶时初叫到一边,语气很严肃:“陆太太,他烧伤面积不小,吸入性损伤也没完全稳定,再折腾一次,真不是开玩笑。” 叶时初低着头听完,回病房时脸色很差。 陆战野靠在床头,刚想开口,就被她按住肩膀:“从现在开始,你闭嘴休息,有事让何秋辞说,没事就睡觉。” 陆战野看着她,竟然真的没反驳。 何秋辞站在门口,第一次觉得自己老板像个被训的小学生,想笑又不敢笑。 叶时初给他掖好被角,转身要去倒水,手腕却被陆战野轻轻拉住。 “初初。”他声音很低,“孩子的事,我不该从一张复印件上知道。” 叶时初背脊一僵,没有回头。 陆战野继续说:“但你不告诉我,是我之前做得不好,让你觉得告诉我也没用,只会被我安排。”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以后我听你的 叶时初眼眶一酸,手指蜷了蜷。 陆战野看着她的背影,语气很认真,“以后你想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仪器规律的滴声。 叶时初终于转过身,眼泪落下来,她却没有擦:“那我现在告诉你,我怀孕了,我害怕,也高兴,我想要这个孩子,但我不想只做被你保护的人。” 陆战野喉结滚动,眼底红得厉害:“好。” 叶时初看着他:“你要养伤,要活得好好的,要学会跟我商量,不准再一个人扛。” 陆战野握住她没受伤的手,低声说:“好。”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也没有立刻安排医院、保镖、营养师,只是把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叶时初坐在床边,终于觉得胸口那口气慢慢落了下去。 窗外的雨还没停,但病房里很暖,热水杯冒着白气,消毒水味也没有那么刺鼻了。 她看着陆战野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才小声说:“陆战野,别再让我怕了。” 陆战野没有睁眼,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他睡了两个小时,醒来时叶时初还坐在床边,手被他握着,姿势没变过,连肩膀都僵得发酸。 他睁眼第一件事不是问案子,也不是问陆慎文,而是看她的脸色,声音很哑:“你吃东西了吗?” 叶时初被他问得一愣,低头看了眼时间,才发现已经下午三点多,她早上只喝了半杯温水,胃里空得发慌。 陆战野皱眉,手指动了动,像是又想按铃叫人,叶时初立刻看穿他:“别安排,我自己点粥,你现在唯一任务就是躺着。” 陆战野沉默两秒,乖乖松开她:“好,你点,点你想吃的。” 叶时初拿手机下单,选了南瓜粥、蒸蛋和几样清淡小菜,付款前她下意识看向陆战野:“你能喝什么,我问医生。” 陆战野眼底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我问医生”取悦到了,但他没敢表现得太明显:“医生说什么就吃什么。” 叶时初出去找护士,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冷气吹得她后背发凉,她扶着墙站了几秒,才把那股反胃压下去。 护士给她交代了饮食注意事项,又提醒她也要按时产检,叶时初点头说知道,手却不自觉摸上小腹,心里还是有点后怕。 她回病房时,何秋辞正在门口等着,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见到她立刻压低声音:“师母,陆慎文已经被带去经侦,叶坤也抓到了,在郊区一个小旅馆。” 叶时初停住脚步,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他有没有受伤?” 何秋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叶坤:“没有,警方控制得很快,他情绪不稳定,一直说要见你。” 叶时初闭了闭眼,胸口堵得厉害,叶坤再混蛋也是她爸,可他把汽油倒进工作室那一刻,就已经把那点父女情烧没了。 她说:“我不见,让律师走程序,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不用因为我留情。” 何秋辞看着她的脸色,点头:“明白,还有陆家那边,老爷子让人递话,说想见陆老师。” 叶时初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他现在不能受刺激。” 病房里传来陆战野的声音,隔着门也很清楚:“让他来。” 叶时初推门进去,眉头立刻皱起来:“你是不是又偷听?” 陆战野靠在床头,脸色还白,眼神却很清醒:“门没关,我不是故意的。” 叶时初差点被他气笑:“你现在很有理?” 陆战野看着她,语气放低:“我不是要硬扛,我想先问你,如果陆家的人来,你愿不愿意见。” 叶时初到嘴边的话一下停住了,这句话很简单,却比他以前那些替她安排好的方案都管用。 她坐回床边,想了想才说:“我不怕见,但你伤没好,不能吵架,不能动怒,更不能下床装什么陆家少爷。” 陆战野点头:“我答应。” 叶时初盯着他:“你别答应得这么快,我现在对你的信用额度很低。” 何秋辞站在旁边,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陆战野扫了他一眼,他立刻把脸绷住,装作自己只是喉咙不舒服。 半小时后,老爷子的人到了,来的不是一群长辈,而是陆父。 陆父看起来比寿宴那天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身边只跟着一个助理,他进门后没有摆架子,也没有开口骂人,只是在病床前站了很久。 陆战野看着他:“有事就说。” 陆父嘴唇动了动,声音比从前低很多:“鉴定报告我查过了,是真的。”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叶时初心口一紧,下意识去看陆战野。 陆战野脸上没有太大反应,像是早就猜到这个结果:“所以呢?” 陆父看着他,眼里有疲惫,也有难堪:“你母亲当年生下的孩子,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你奶奶怕陆家动荡,从医院抱回了你,这件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叶时初听得后背发冷,这种豪门烂账听起来离谱,可放在陆家这种地方,好像又不算太意外。 陆战野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所以你来通知我,我不是你儿子?” 陆父脸色发白:“战野,我养了你二十八年。” 陆战野的眼神终于冷下来:“你养的是继承人,不是儿子。”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让陆父肩膀明显塌了一下。 叶时初握住陆战野的手,提醒他别激动,陆战野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力道很轻,像是在告诉她自己还稳得住。 陆父沉默很久,才哑声说:“我以前逼你娶许愿,逼你离婚,逼你做陆家最稳的那把刀,是我错了。” 陆战野没有接话。 陆父看向叶时初,眼神复杂:“叶小姐,以前我看不上你,是我有眼无珠,今天如果不是你,他可能已经被陆家那些人吃干净了。” 叶时初不喜欢这句恭维,也不想跟他演和解戏码,她只是平静地说:“他不是因为我才没被吃掉,他本来就不是任人摆布的人。” 陆父怔住。 第50章 第五十章 我不要 陆战野看着叶时初,眼底那点冷硬松了些,像是伤口疼都轻了点。 陆父从助理手里拿过一份文件,放到床头柜上:“这是我名下陆氏百分之十二的股份,已经做了不可撤销赠与,不管血缘怎么样,你都是我亲手带出来的人。” 陆战野没看文件:“我不要。” 陆父像是早料到他会拒绝,声音艰涩:“那就当我给孩子的见面礼。” 叶时初脸色微变,陆战野的目光也沉了下来。 陆父急忙补了一句:“我没有要插手你们的意思,只是想补一点东西,哪怕你们不认也行。” 叶时初没有替陆战野做决定,她看向他:“你想怎么处理?” 陆战野也看着她,过了几秒才说:“先放着,等我出院,我们一起找律师看。” 叶时初点头:“可以。” 陆父听见“一起”两个字,眼神动了动,像是终于明白陆战野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没有多待,临走前只说了一句:“陆慎文的事,我不会保,陆家那边我会压住,你好好养伤。” 陆战野淡淡嗯了一声。 门关上后,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声,叶时初看着床头柜上的文件,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陆家这摊烂泥,总算开始往外翻了。 陆战野忽然开口:“你刚才为什么不替我拒绝?” 叶时初看他:“因为那是你的事,我可以陪你商量,但不能替你做主。” 陆战野安静了几秒,低声说:“我以前应该多听你说这种话。” 叶时初把粥盒打开,热气冒出来,南瓜的甜味冲淡了病房里的药味:“现在听也不晚,先吃饭。” 陆战野看着那碗粥,难得有点迟疑:“我自己来。” 叶时初把勺子递给他,盯着他受伤的手:“可以,你自己来,洒了我也不笑你。” 陆战野舀了一勺,手抖得很轻,粥差点晃出来,他眉头皱起,像是输了一场很丢人的官司。 叶时初到底没忍住笑了一下,接过勺子:“算了,陆大律师,今天允许你接受一次人工服务。” 陆战野看着她把粥吹凉送到嘴边,眼神比窗外的天色还软:“谢谢陆太太。” 叶时初耳根一热,嘴上却很硬:“少来,吃你的。” 晚一点时,江晚晚来了,带来了工作室的损失清单和一肚子火,进门第一句就是:“初初,咱们初遇这次算是被砸出热搜了。” 叶时初接过平板,看见网上已经有人发了视频,标题乱七八糟,有说豪门内斗的,有说她靠怀孕上位的,还有人扒她父亲放火的事。 她手指停在屏幕上,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陆战野看向她:“要压热搜吗?” 叶时初抬头看他。 陆战野立刻补充:“我先问你,你想怎么处理。” 叶时初看着那些恶意评论,心里反而稳了下来:“不压,发声明,公开报警回执、工作室损失和陆慎文相关案件进展,至于怀孕的事,不回应。” 江晚晚眼睛一亮:“可以,咱们不卖惨,但也不背锅。” 陆战野点头:“我让何秋辞配合你们。” 叶时初看他:“是我们让何秋辞配合。” 陆战野很快改口:“好,我们。” 江晚晚在旁边啧了一声:“行了行了,知道你们现在开始夫妻共治了。” 叶时初被她说得脸热,低头继续看声明草稿。 可就在这时,陆战野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听了两秒,脸色突然变了。 叶时初立刻看向他:“怎么了?” 陆战野握紧手机,声音沉下来:“陆父在医院门口晕倒了,急救车正在送上来。” 他说完这句话,手指猛地收紧,手机几乎被他捏出声响。 叶时初立刻按住他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动,我去看。” 陆战野抬眼看她,眼底有明显的不放心:“让何秋辞去,你别跑。” “我不跑,我让医生过来问清楚,你躺着。”叶时初说完看向何秋辞,“秋辞,去急诊那边盯着,有情况立刻告诉我。” 何秋辞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江晚晚也把平板一收:“我跟过去,有事还能搭把手。” 病房门关上后,叶时初给陆战野倒了半杯温水,杯壁很烫,她用纸巾垫着递到他嘴边:“先喝一口,别自己吓自己。” 陆战野喝了一口,喉结滚了滚,声音很沉:“他刚才走的时候脸色就不对。” 叶时初坐回床边,看着他发白的嘴唇:“你现在最不该做的事,就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陆战野没说话,目光落在床头柜那份股权文件上,眼神很冷,也很乱。 他从小被陆父按着学规矩,学法律,学怎么在饭局上不动声色,学怎么把情绪收起来,陆父很少夸他,却会在他拿第一时淡淡说一句还行。 他一直以为那不是父爱,只是培养继承人的验收标准。 可刚才陆父把股份文件放下的时候,他心里还是动了一下,像一个被压了很多年的旧伤忽然被人碰到。 叶时初看懂了他的沉默,轻声说:“你可以生他的气,也可以担心他,这两件事不冲突。” 陆战野看向她,眼底有一点疲惫:“我不知道该怎么担心。” 这句话很轻,却让叶时初心口发酸。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指节,语气尽量平稳:“那就先等消息,什么都别做。” 十几分钟后,何秋辞回来了,额头上都是汗,语速很快:“陆父突发心梗,已经进抢救室,医生让家属签字。” 陆战野几乎本能地要掀被子下床,背部伤口牵扯得他脸色一白。 叶时初立刻把他按回去,声音比平时硬了很多:“你想让医生先抢救你吗?” 陆战野咬紧牙关,额角冒出冷汗:“我是家属。” “你是病人。”叶时初看着他,一字一句说,“你签不了,我替你去问医生需要什么手续,能远程签就远程签,不能就让何秋辞按流程办。” 陆战野看了她几秒,终于把手放下:“一起商量。” 叶时初点头:“对,一起商量,所以你现在听我的。” 何秋辞站在旁边,心里默默给叶时初竖了个大拇指,这种时候能把陆战野压住的人,海城可能真找不出第二个。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孩子 抢救室外的走廊很冷,急诊推床来来回回,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叶时初闻到消毒水和药味混在一起,胃里有点翻,她扶着墙缓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 陆父的助理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看到叶时初像看到救命稻草:“叶小姐,医生说情况不太好,陆总不能过来,您看这字……” 叶时初没有立刻接笔,她问医生:“必须谁签,陆战野现在重伤住院,能不能视频确认授权?” 医生很快说明流程,何秋辞立刻联系病房,陆战野隔着视频确认授权,声音听起来还算稳,只是脸色白得吓人。 手续办完,抢救室的门又关上,红灯亮得刺眼。 江晚晚把一杯热水塞到叶时初手里,小声说:“你别硬撑,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叶时初低头看了眼小腹,点了点头:“我知道。” 等待的时间很难熬,陆家的人陆续赶到,却没人敢像上午那样闹,陆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脸色灰败,旁边几个长辈低声说话,一看到叶时初就闭了嘴。 叶时初没有搭理他们,她现在没心情跟陆家人演面子工程。 半个小时后,抢救室门开了,医生摘下口罩:“暂时抢救过来了,但病人要求见陆战野,他情绪很激动,我们建议家属尽量配合,不过时间不能长。” 叶时初皱眉:“他现在不能下床。” 医生也为难:“可以推病床过去,但必须控制时间,不能让陆先生情绪波动太大。” 叶时初回到病房,把情况说了。 陆战野听完只说两个字:“过去。” 叶时初看着他:“你答应我,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能激动。” 陆战野点头:“我答应。” 叶时初又补了一句:“如果你做不到,我会直接让护士把你推回来。” 陆战野看着她严肃的样子,竟然低低笑了一声:“陆太太现在很有执行力。” “少贫。”叶时初瞪他,“你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护士把陆战野的病床推到重症观察室外,陆父已经醒了,身上插着监护设备,脸色灰得吓人,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 他看到陆战野被推过来,眼眶一下红了,嘴唇动了半天才发出声音:“战野。” 陆战野靠在病床上,声音很低:“医生说你不能多说。” 陆父像是没听见,只盯着他:“我刚才躺在里面的时候,想了很多,我这一辈子最会算,算利益,算人心,算陆家,可我把你也算进去了。” 陆战野的手指微微收紧,叶时初站在他旁边,轻轻按住他的手背。 陆父喘了两口气,又看向叶时初:“叶小姐,不,时初,以前是我看错你了。” 叶时初抿了抿唇,没有接客套话:“您先把身体养好。” 陆父摇头,眼角有泪滑下来:“你别怪他,他这个脾气,是我逼出来的,他从小哭一下,我都说他不像陆家人,现在想想,我才最不像个父亲。” 陆战野别开眼,喉结滚得很重。 陆父费力地抬了抬手,助理立刻把一份新的文件递过去。 叶时初皱眉:“现在不是谈文件的时候。” 陆父看着她,声音很轻:“这不是交易,是我的态度。” 他把目光转回陆战野身上:“股份你要不要,我不逼你,但这个儿媳,我认,孩子我也认,陆家谁敢再拿血缘说事,我第一个不同意。” 观察室外的陆家众人听得清清楚楚,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却没人敢插嘴。 陆父又说:“我已经让律师改了遗嘱,我名下私人资产,一半给你,一半给你们的孩子,和陆家无关,谁也抢不走。” 陆战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用这样。” “我要这样。”陆父闭了闭眼,“我欠你的,不是一份文件能还清,但我至少要在死之前,做一件像父亲该做的事。” 叶时初心里一紧:“别说这种话。” 陆父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累:“你比我有胆子,也比我清醒,战野跟你在一起,比跟陆家在一起好。” 陆战野的眼眶红得厉害,却还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医生在旁边提醒:“时间到了,病人需要休息。” 陆父急促地喘了一下,像是怕来不及,死死盯着陆战野:“以后别只会解决问题,多问问她怕不怕,累不累,别学我。” 陆战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很低:“我知道。” 陆父这才像松了一口气,视线慢慢落到叶时初的小腹上:“孩子出生的时候,如果我还在,让我看一眼。” 叶时初喉咙发堵,点头:“好。” 护士把陆战野推回病房时,他一直没说话。 叶时初跟在旁边,手始终搭在床沿上,她知道他现在心里很乱,也知道有些话不能急着问。 回到病房后,陆战野忽然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轻:“初初,我以前是不是也让你这么难受过?” 叶时初坐下,看着他的眼睛:“有过,但你现在在改。” 陆战野沉默了很久,低声说:“如果有一天我又犯老毛病,你提醒我。” 叶时初想了想:“我会提醒,但你不能装听不见。” 陆战野点头:“不装。” 江晚晚在门口探头,看见两人气氛还算平稳,才松了口气:“行了,陆家暂时消停,网上声明也发了,评论开始反转,初遇这波虽然惨,但热度是真的顶。” 叶时初被她这句话拉回现实,忍不住看她:“你还挺会苦中作乐。” “不然呢,玻璃都碎了,总得把流量捡起来。”江晚晚把手机递给她,“不过有件事你得看一下。” 叶时初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冲上热搜的新爆料。 标题写得很扎眼:梵雅珠宝正式解除陆慎文职务,初遇品牌或将接手梵雅亚洲区联名项目。 叶时初愣住,抬头看向陆战野。 陆战野也看着她,第一句话不是安排,而是问:“你想接吗?” 叶时初看着陆战野,手里的手机还亮着,热搜标题扎眼得很,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她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她知道这不是一份普通合作,而是初遇真正站到台前的机会,也是一个很大的坑。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反胃 江晚晚先憋不住了:“接啊,为什么不接?梵雅亚洲区联名,这资源放在海城,多少品牌抢破头都拿不到,咱们初遇刚被砸完,正好让他们看看,玻璃碎了,但老板还活着!” 叶时初被她这句“老板还活着”弄得差点笑出来,可笑意刚冒头,胃里又一阵翻,她抬手按了按胸口,脸色有点白。 陆战野立刻看向她:“不舒服?” 叶时初摇头:“有点反胃,没事。” 陆战野手指动了动,明显又想叫医生,叶时初瞥他一眼:“先商量,不准直接安排。” 陆战野停住,过了两秒才说:“那我建议你先喝点温水,再决定要不要见梵雅的人。” 江晚晚在旁边啧了一声:“陆律师这进步速度可以,建议提交年度整改报告。” 叶时初接过温水喝了两口,水温刚好,顺着喉咙下去,胃里那股不舒服才压了点,她把手机还给江晚晚,认真说:“我想接,但不能以陆太太的身份接。” 陆战野看着她:“你想用初遇的名义谈?” “对。”叶时初把杯子放下,“初遇被砸是事实,陆慎文被查也是事实,但我不想靠豪门内斗的热度拿项目,如果梵雅真的要合作,就按品牌能力谈,设计方案、供应链、交付周期、违约责任,全都摆到桌面上。” 江晚晚立刻点头:“这才像话,不然以后别人一提初遇,就是陆家太太带货,那多膈应。” 陆战野没有反驳,只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叶时初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软,但还是把话说清楚:“你现在需要养伤,法律条款可以让何秋辞帮我看,但谈判我自己去,方案我自己做,最后签不签,也是我和晚晚一起决定。” 陆战野沉默了几秒,点头:“好。” 这个好字很轻,却比以前他替她摆平一切更让她踏实,叶时初知道他在忍,也知道让一个习惯掌控全局的人学会后退,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做到。 何秋辞很快接到电话,梵雅亚洲区临时负责人已经到医院楼下,对方说只见叶时初,不见媒体,也不进病房打扰陆战野。 江晚晚眼睛一亮:“人还挺懂事。” 叶时初起身时,陆战野皱眉:“你要现在去?” “就在楼下会客室,十分钟。”叶时初看着他,“我不跑,不逞强,有不舒服立刻回来。” 陆战野被她堵得没话说,只能转头看何秋辞:“你跟着。” 叶时初立刻补充:“他跟着可以,但只做记录,不替我说话。” 何秋辞站直:“师母放心,我今天主打一个闭嘴。” 会客室在住院楼二层,窗户关着,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梵雅来的负责人姓陈,四十岁左右,穿得很利落,见到叶时初没有寒暄太久,直接把合作意向书递了过来。 陈总说:“叶小姐,梵雅总部看过你过去三年的作品,也看过初遇这次周年展的主视觉,我们认为你有能力承接亚洲区春季联名项目。” 叶时初没有急着翻文件,先问:“热搜是你们放出去的?” 陈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不是我们放的,但我们没有压。” 江晚晚靠在椅背上,脸色立刻不太好:“这话挺诚实,也挺欠揍。” 陈总没有生气:“江小姐,我理解你们的感受,但品牌公关就是这样,流量来了,先判断能不能用,梵雅不会做慈善,也不会因为同情给合作。” 叶时初听到这句,反而平静下来:“那就好,我也不想要同情。” 她打开意向书,一页一页看下去,里面条件不算差,但有一条写得很刺眼,梵雅要求初遇在三天内提交完整联名方案,并在一个月内完成首批样品。 江晚晚当场皱眉:“三天?你们当设计师是打印机吗?” 陈总摊手:“总部现在需要一个能稳住亚洲区市场的故事,初遇有热度,叶小姐有作品,时间确实紧,但机会也只会留给能扛的人。” 叶时初指尖停在那一页,她现在怀孕,工作室刚被砸,母亲还在医院,陆战野也没脱离完全危险,三天交方案听起来简直离谱。 可她心里也清楚,机会从来不会等到人把生活收拾干净再来,很多时候就是一边烂摊子,一边往前走。 她抬头看陈总:“三天可以,但我要改两条。” 陈总挑眉:“你说。” “第一,联名宣传不能绑定我的婚姻和怀孕,所有对外口径只谈设计和品牌,第二,梵雅要给初遇独立署名权,不是代工,不是附属线,是联合发布。” 陈总看着她,没立刻答应。 叶时初继续说:“如果梵雅只是想借我的私生活做话题,那这个项目我不接,如果梵雅想要一个能在亚洲区卖得出去的系列,我可以给你们方案。” 会客室里静了几秒,江晚晚坐在旁边,差点想给她鼓掌。 陈总终于笑了:“叶小姐,你比我想的更硬。” 叶时初说:“我不是硬,我只是知道自己要什么。” 陈总把意向书收回去,在两条上做了标记:“我会向总部申请,但三天时间不变,后天晚上八点前,我要看到初稿。” 叶时初点头:“可以。” 回病房的路上,江晚晚兴奋得脚步都快了:“初初,你刚才那个气场,真的有点爽,陈总被你拿住了!” 叶时初却没那么轻松,她扶着电梯扶手,后背出了点汗:“别爽太早,三天出完整方案,工作室现在连桌子都没几张好的。” 江晚晚立刻说:“桌子我来搞,设备我来租,人我来找,你负责别晕倒。” 叶时初低声笑了一下:“你现在也很有霸总味。” 江晚晚翻白眼:“少来,我是被你们夫妻俩逼出来的。” 病房里,陆战野还醒着,床头灯开得很暗,他看见叶时初进来,第一眼先看她脸色,第二眼才看何秋辞手里的记录。 叶时初坐回床边,把谈判结果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掉自己提的条件。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你做的很好 陆战野听完,只说:“你谈得很好。” 叶时初心里松了一口气,嘴上却问:“你不觉得我太冒险?” “冒险。”陆战野看着她,“但这是你想要的,我只提醒风险,不替你否定。” 叶时初怔了一下,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她赶紧低头拿起水杯,假装只是口渴。 陆战野又说:“何秋辞会把合同风险列给你,你决定用不用,工作室重建的钱,我可以借给初遇,走公司借款,按市场利率签协议。” 叶时初抬头看他:“你还挺会找角度。” 陆战野认真说:“我在学习怎么不施舍。” 这句话太直白,叶时初反而说不出刺他的话,她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那点硬撑忽然软下来:“那就借,利息不能太低,不然我不签。” 陆战野点头:“听你的。” 江晚晚在旁边捂住胸口:“救命,谈恋爱谈出融资会的感觉,你们真的很初遇特色。” 几个人刚笑了一下,何秋辞的手机忽然震动,他接完电话,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叶时初看过去:“又出什么事了?” 何秋辞看了陆战野一眼,低声说:“陆慎文在经侦那边要求见师母,他说如果师母不去,他就拒绝交代周启明背后的资金账户。” 病房里刚松下来的气氛一下又冷了。 陆战野的眼神沉了下去,但他没有立刻替她决定,只看向叶时初,声音低而稳:“你想见吗?” 叶时初握着水杯,指尖微微发白,过了很久才说:“见,但不是现在。” 她抬头看向何秋辞:“告诉警方,我明天上午去,江晚晚陪我,律师在场,全程录音。” 陆战野看着她,眼底有担心,却没有阻止。 叶时初把杯子放下,声音很轻,也很坚定:“这一次,我自己去把话说完。” 第二天上午,叶时初醒得很早,窗外还灰着,医院走廊里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声一下一下碾过去,听得人心里发紧。 陆战野也醒着,他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唇色还是淡,见她洗漱出来,第一句话是:“先吃早饭再去。” 叶时初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不会饿着你孩子。” 陆战野顿了一下,眼底软下来:“也别饿着你。” 叶时初本来心里绷着,被他这句弄得有点想笑,可想到待会儿要见陆慎文,那点笑意又压了回去。 江晚晚九点准时到病房,手里拎着豆浆和小笼包,进门就说:“吃,吃完上战场,今天姐给你当护法。” 何秋辞也来了,带着律师证和录音设备,站在门口一本正经:“师母,警方那边已经沟通过,全程有民警在场,陆慎文不能单独接触你。” 叶时初点头,低头喝了半碗粥,胃里还是有点堵,但她逼着自己把蒸蛋也吃完了。 出门前,陆战野叫住她:“初初。” 叶时初回头:“嗯?” 陆战野看着她,声音很稳:“如果你不想听他说废话,随时出来,不用为了账户勉强自己。” 叶时初握着门把,心里忽然安定了一点:“我不是去给他机会,我是去给自己收尾。” 陆战野没有再拦,只说:“我等你回来。” 经侦大队的会见室很冷,白色灯管亮得刺眼,墙角的监控红点一直闪,叶时初坐下时,闻到空气里有淡淡的烟味和纸张发潮的味道。 几分钟后,陆慎文被带了进来,他穿着昨天那身西装,只是领口皱了,头发也乱了点,看起来终于不像那个永远温和体面的陆总。 他看到叶时初,眼神先亮了一下,随即又落到江晚晚和律师身上,嘴角扯了扯:“你还是这么防着我。” 江晚晚当场冷笑:“不防着你,等你继续发疯吗?” 民警敲了敲桌面:“注意情绪,谈正事。” 叶时初没有接陆慎文的话,只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录音设备亮着绿灯:“你说吧,周启明背后的资金账户。” 陆慎文盯着她看了很久:“你就只想问这个?” 叶时初点头:“对。” 陆慎文笑了一声,笑得很轻,也很难看:“初初,我昨晚想了一夜,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叶时初看着他,声音平静:“你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你觉得只有把我逼到绝路,我才会回头看你。” 陆慎文脸上的笑僵住。 叶时初继续说:“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三年前你能走得那么干脆,三年后又装得像被全世界辜负,现在我明白了,你从来没想过我的感受,你只是在计算怎么让我重新变成你的东西。” 陆慎文的手指扣紧桌沿:“我没有把你当东西。” “那你把我当什么?”叶时初问他,“当你失败人生里的补偿?当你赢过陆战野的奖杯?还是当你证明自己不是私生子的工具?” 会见室里安静下来,连江晚晚都没插话。 陆慎文眼眶慢慢红了,他压着声音说:“我是真的爱过你。” 叶时初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我相信你爱过,可你的爱让我爸放火,让我弟背债,让我妈被人堵在病房,也让我差点失去孩子。” 陆慎文脸色白了一下:“叶坤放火不是我安排的。” 何秋辞立刻抬头:“你可以继续说,警方会核实。” 陆慎文沉默几秒,声音低了下去:“我只让周启明把叶坤放出来,让人告诉他你手里有钱,刺激他去闹,我没想到他会带汽油。” 叶时初听完,胃里一阵发冷,她手心全是汗,却没有让自己发抖。 她说:“你看,你每次都这样,你只负责把人推到边缘,然后说自己没想到。” 陆慎文像被这句话打中了,肩膀一点点垮下去。 叶时初把一张纸推过去:“账户,联系人,转账路径,周启明给谁做事,你写清楚。” 陆慎文低头看那张纸,没有动笔。 江晚晚皱眉:“陆慎文,你别又玩拖延那套,没意思。” 陆慎文忽然抬头看叶时初:“我写了,你会不会来看我第二次?” 叶时初几乎没有犹豫:“不会。”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不会再见他 陆慎文听到那两个字,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盯着叶时初,眼底那点最后的期待慢慢灭下去。 江晚晚看得直皱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别装深情了,账号写完大家都省事。” 民警敲了敲桌面:“请配合调查。” 陆慎文垂下眼,手指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叶时初没有催他。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神很稳。 陆慎文忽然低声问:“如果三年前,我没有走,你会不会选我?” 叶时初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其实很残忍。 因为三年前的叶时初,真的喜欢过陆慎文。 喜欢过他在图书馆给她占座。 喜欢过他在雨天把伞塞给她,自己淋着雨跑回宿舍。 也喜欢过他站在宿舍楼下,笑着叫她初初。 可喜欢不是免死金牌。 更不是一个人后来伤害她的理由。 叶时初开口:“三年前的事,已经没有答案了。” 陆慎文的手微微一颤。 叶时初继续说:“但现在的答案很清楚,我不会选你。” 会见室里很安静。 陆慎文低头笑了一下,笑声发涩。 “你现在连骗我一句都不愿意了。” 叶时初没有心软:“骗你没有意义,也救不了你。” 这句话落下,陆慎文终于握紧笔,在纸上写下第一串账户。 他写得很慢。 每写一个名字,何秋辞都会低头核对一遍。 周启明。 境外中转账户。 梵雅离岸公司。 还有几个叶时初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她不知道这些名字背后牵着多少乱账,但她知道,陆慎文终于开始把自己埋的雷一颗颗挖出来。 江晚晚看着那张纸,越看越来气:“你是真能折腾,拍电视剧都没你支线多。” 陆慎文没有反驳。 他只是继续写。 写到最后一个联系人时,他停了一下。 “叶坤那笔钱,是周启明的人放的。” 何秋辞抬头:“具体是谁?” 陆慎文把名字写了上去:“这个人只负责放款,后面催债的人,是叶坤自己找来的赌债催收。” 叶时初指尖一紧。 陆慎文看向她,声音低了很多:“我知道你不会信,但火不是我让他放的。” 叶时初看着他:“我信不信不重要,警方会查。” 陆慎文喉结动了动。 这比骂他更难受。 她已经不想跟他争辩了。 不恨,不骂,不追问。 就像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清出去。 陆慎文把笔放下,声音很轻:“叶时安那边,我没有真的想毁他。” 江晚晚差点气笑:“你这话说得真高级,十八万债不是债啊?” 陆慎文闭了闭眼:“我只是想让她来找我。” 叶时初冷冷看着他:“所以你拿我弟弟当绳子,想把我拽过去。” 陆慎文没有说话。 叶时初拿起那张纸,递给何秋辞。 何秋辞快速拍照留档,又交给民警。 民警看完,点头:“这些信息我们会进一步核实。” 叶时初站起身:“该说的说完了。” 陆慎文猛地抬头:“初初。” 叶时初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陆慎文的声音很哑:“你以后,会不会偶尔想起我?” 江晚晚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叶时初却很平静。 “会。” 陆慎文眼底亮了一瞬。 下一秒,叶时初补了一句:“但我会提醒自己,不要再被所谓的深情绑架。” 陆慎文的脸彻底白了。 叶时初终于回头看他。 “陆慎文,到此为止吧。” “你该为你做过的事负责,我也该回去过我的日子。” 说完,她没再停留,转身走出了会见室。 门在身后关上。 陆慎文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民警过来收走纸笔时,他忽然低声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民警没接他的情绪,只公事公办:“人都是会变的。” 陆慎文怔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了算计,只剩下一点狼狈。 走出经侦大队时,外面的天很阴。 江晚晚撑开伞,第一时间把叶时初挡住。 “初初,你还好吗?” 叶时初点头:“还好。” 江晚晚不太信:“你脸白得像刚被老板通知全年无休。” 叶时初被她逗得扯了下嘴角:“那倒也没有这么惨。” 何秋辞跟在旁边,语气很稳:“师母,账户信息我会马上同步给陆老师和警方。” 叶时初脚步一顿:“先别让他操心太多,挑重点说。” 何秋辞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我会控制信息量。” 江晚晚啧了一声:“你们夫妻现在说话都开始带风控了。” 叶时初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她又觉得胃里有点不舒服。 她扶住车门,缓了几秒。 江晚晚立刻紧张:“又反胃了?” 叶时初摆摆手:“没事,早上吃得少,有点空。” 江晚晚立刻把包翻得哗啦响。 她翻出一包苏打饼干,塞到叶时初手里。 “吃,孕妇出门必备小零食,我现在比你还像孩子他姨。” 叶时初心里一暖,低头咬了一小口。 饼干很干,但胃里那股空得发慌的感觉慢慢压下去。 回到医院时,陆战野正在看文件。 叶时初推门进去,他立刻把文件合上。 动作很快,但不心虚。 更像是怕她看见又生气。 叶时初走过去,直接拿起文件看了一眼。 是烧伤复健注意事项。 她愣了下。 陆战野看着她:“不是案子。” 叶时初把文件放回去:“我也没说你看案子。” 陆战野低声说:“我怕你以为我又瞒着你。” 叶时初心口软了一下。 她坐到床边,把会见室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没有添情绪,也没有替陆慎文解释。 陆战野听完,眼底冷意很深,但他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他才问:“你难受吗?” 叶时初怔了怔。 以前他大概会问账户、证据、下一步。 现在他先问她难不难受。 这个变化很小,却让她鼻尖一下酸了。 她低声说:“有一点,但不是因为舍不得。” 陆战野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叶时初看他:“你知道什么?” 陆战野认真开口:“你只是终于把过去关上门了,所以会有点空。”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你很会说人话 叶时初眼眶发热,却没哭。 她吸了吸鼻子:“陆律师,你现在很会说人话。” 陆战野停了两秒:“谢谢夸奖。” 门口的何秋辞差点笑出声。 江晚晚更是不客气,直接笑弯了腰:“救命,陆总这个进化版本有点东西。” 病房里的气氛终于松下来一点。 叶时初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梵雅初稿提交,只剩两天半。 她深吸一口气:“我得去工作室。” 陆战野立刻皱眉。 叶时初抢在他前面开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不熬夜,不搬重物,不逞强。” 陆战野看着她:“我想说,我让司机送你。” 叶时初一顿。 陆战野补充:“司机送,江晚晚陪,何秋辞负责合同,我只负责躺着。” 江晚晚竖起大拇指:“这觉悟,值得发奖状。” 叶时初看着陆战野,轻轻笑了一下。 “行,那你乖乖躺着。” 陆战野点头:“好。” 她刚站起来,手机忽然响了。 是陈总发来的消息。 叶时初点开一看,脸色微变。 江晚晚凑过来:“怎么了?” 叶时初把屏幕转过去。 上面只有一行字。 “总部临时决定,明早九点视频会,请叶小姐带初稿参会。” 叶时初盯着那行消息看了三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梵雅总部是真的不做人。 昨天说后天晚上八点。 今天直接改成明早九点。 这哪是视频会,这是拿刀架在设计师脖子上说你现在给我开花。 江晚晚也气笑了:“他们总部是不是以为灵感是外卖,点一下半小时送到?” 叶时初把手机收起来,反倒冷静了。 “他们在试我。” 陆战野看着她:“试你能不能抗压,也试初遇有没有资格吃这口饭。” 叶时初点头:“所以我不能怂。” 江晚晚捏了捏眉心:“不怂可以,但你现在怀孕,不能熬通宵。” 陆战野的目光立刻落到叶时初脸上。 叶时初被两个人盯得头皮发麻:“我知道,我不拿身体硬扛。” 她坐到床边,拿过纸笔,先把思路写下来。 “梵雅要的是亚洲区春季联名,不能只做婚恋线,初遇现在最大的辨识度是初弦和女性成长。” 江晚晚立刻进入工作状态:“那主题呢?” 叶时初笔尖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小腹,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陆战野。 “就叫重生月。”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陆战野看着她,眼神很深:“为什么是这个?” 叶时初没有躲。 “因为初遇被砸了,但还会重建,我的人生乱过,但也没有停在原地。” 她声音不大,却很稳。 “月亮不是一直圆的,可每一次变暗之后,都会再亮起来。” 江晚晚抬手搓了搓胳膊:“完了,我鸡皮疙瘩起来了,这主题能打。” 陆战野没有夸得太满,只问:“你需要哪些素材?” 叶时初看向他:“你别动脑太多。” 陆战野沉默两秒:“我可以少动一点。” 江晚晚差点笑出声:“陆律师,你这话听着像cpu限频。” 叶时初也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笑完,她开始分工。 “晚晚,你回工作室找还能用的成品图,把初弦系列、周年展主视觉和被毁前的布展照片全整理出来。” 江晚晚点头:“行,我现在回去。” “秋辞帮我把梵雅合同条款列成风险表,重点看署名权、排他期、样品归属和违约金。” 何秋辞立刻应下:“明白。” 叶时初又看向陆战野。 陆战野已经提前把手机放下,像个被老师点名的病号学生。 “你休息。” 陆战野眉心微皱:“我可以看合同。” 叶时初把他的被角往上拉了拉:“何秋辞会看,你现在的工作是别让伤口裂开。” 陆战野看着她的手,低声说:“我想帮你。” 叶时初心口一软。 她弯下腰,靠近他一点:“你活着,好好恢复,就是帮我。” 陆战野没说话,只伸手轻轻勾住她的手指。 力道很轻,像怕碰疼她。 江晚晚看得牙酸:“我走了,再待下去我怕我变成墙角的电灯泡。” 她风风火火离开后,病房一下安静下来。 叶时初把电脑打开,数位板放在膝盖上。 她先画主款项链。 线条一开始有点抖。 她昨晚没睡好,今天又去见了陆慎文,身体其实很累。 但笔尖落下去之后,她的呼吸慢慢稳了。 陆战野靠在床头看她。 他以前见过叶时初熬夜画图,也见过她被人逼到眼眶发红还不肯低头。 可现在不一样。 她不再是那个被生活推着走的人。 她坐在那里,脸色还有点白,手腕也细,可她眼里有光。 那种光不是靠他给的。 是她自己长出来的。 半小时后,叶时初停笔,揉了揉手腕。 陆战野立刻开口:“休息十分钟。” 叶时初抬眼看他:“你刚才不是睡着了吗?” 陆战野面不改色:“没有。” “那你闭眼干什么?” “假装听话。” 叶时初被他气笑:“陆战野,你现在还挺诚实。” 陆战野看着她笑,嘴角也轻轻动了一下。 “我在练。” 叶时初把电脑放到一边,起身去倒水。 刚站起来,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陆战野脸色一变:“初初。” 叶时初扶住床尾,很快缓过来:“没事,起太猛了。” 陆战野没有按铃,也没有直接叫医生。 他先问:“你想让我叫护士吗?” 叶时初愣了一下。 这句话比他直接冲过来更让她心里发热。 她点头:“叫一下吧,我有点不放心。” 陆战野立刻按了呼叫铃。 护士来得很快,量了血压,又问了她今天吃了什么。 听完之后,护士皱眉:“陆太太,你这个状态不能熬夜,最多工作到十一点,必须睡。” 叶时初有点心虚:“明早有会。” 护士不吃这一套:“明早有会也不能把自己熬出问题,孩子才六周,最怕折腾。” 陆战野听到这句,脸色明显绷紧了。 叶时初看了他一眼,怕他又开始自责,先开口:“我听护士的,十一点前睡。” 护士这才满意,又叮嘱她吃点东西。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还画吗 等人走了,陆战野低声问:“还画吗?” 叶时初看了眼时间:“画到十点半,剩下让晚晚帮我做排版,我明早起来补讲稿。” 陆战野点头:“好。” 这一个好字落下来,病房里像少了一点压迫感。 十点二十,江晚晚发来资料包。 她还顺手发了一条语音:“初初,工作室现在惨得像被拆迁队光顾,但我把能拍的都拍了,放心,咱们废墟风也很高级。” 叶时初听完,忍不住笑。 她把主款图发过去。 江晚晚秒回:“卧槽,这个能爆。” 叶时初低头看屏幕,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 是那种被逼到墙角后,发现自己手里还有一支笔的感觉。 十一点整,陆战野准时提醒:“该睡了。” 叶时初还差最后一点细节:“五分钟。” 陆战野看着她。 叶时初不太自然地补充:“真的五分钟。” 陆战野拿起手机,开了计时器。 叶时初:“……” 她咬牙:“你现在像我高三班主任。” 陆战野很认真:“你高三班主任管不到孕妇。” 叶时初耳根一热,低头继续画。 五分钟后,计时器响了。 叶时初刚想耍赖,陆战野已经把电脑从她膝盖上拿走。 他动作很慢,没有碰到她的手。 “睡觉。” 叶时初瞪他:“你现在倒是不听我的了?” 陆战野看着她,语气很稳:“听你的前提是你不欺负自己。” 叶时初怔了怔。 她忽然说不出话了。 最后,她乖乖躺到陪护床上。 病房灯关掉,只留一盏小夜灯。 陆战野躺在床上,侧头看她:“紧张吗?” 叶时初闭着眼:“紧张。” “怕输吗?” “怕。” 她顿了顿,又说:“但更怕没试过。” 陆战野安静了几秒。 “明天我陪你。” 叶时初睁开眼:“你只能躺着旁听。” “好,我躺着。” “不能发言。” “好,不发言。” 叶时初看着他,忽然笑了:“陆律师,你忍得住吗?” 陆战野也看着她。 小夜灯把他的脸照得没那么冷。 “如果忍不住,你就瞪我。” 叶时初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晚,她睡得不算沉。 早上七点,她被闹钟叫醒。 陆战野也醒着,床头放着护士刚送来的温水和早餐。 他没有催她,只说:“先吃。” 叶时初洗漱完,坐在小桌前喝粥。 胃里还是有点反,但能忍。 八点四十,江晚晚抱着电脑冲进病房。 何秋辞也带着合同风险表赶到。 九点整,视频会议接通。 屏幕上出现梵雅总部的几张陌生面孔。 陈总坐在旁边,表情很严肃。 为首的外国女人用英文开口,翻译很快跟上。 “叶小姐,我们时间有限,请直接展示你的初稿。” 叶时初深吸一口气,点开第一页。 “这次联名主题,叫重生月。” 她声音一开始还有点哑。 可讲到第三页时,她彻底稳住了。 她讲初弦,讲废墟重建,讲女性不是被谁拯救,而是自己站起来。 她没有提豪门,没有提怀孕,也没有卖惨。 她只谈设计。 谈材质。 谈工艺。 谈市场。 讲到最后一页,屏幕那头的人都沉默了。 陈总眼里明显有惊讶。 为首的外国女人终于开口。 翻译停了一秒,才说:“总部认为,这个方案可以进入下一轮。” 江晚晚在旁边差点跳起来。 叶时初刚松一口气,对方又补了一句。 “但总部有一个附加条件。” 叶时初抬起眼:“您说。” 翻译看了她一眼,语气有点迟疑。 “发布会当天,梵雅希望陆先生和叶小姐一起出席,并公开讲述你们的婚姻故事。” 叶时初听到翻译那句话,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病房里刚才那点轻松气氛,瞬间被按了静音键。 江晚晚第一个炸毛:“公开讲婚姻故事?你们这是谈联名,还是录恋综啊?” 屏幕那头的外国女人没有太大表情。 翻译很快开口:“总部认为,叶小姐和陆先生目前的公众关注度很高,如果能配合品牌叙事,会极大提高传播效率。” 这话说得很专业。 但翻译成人话就是,流量别浪费。 叶时初心里那点火一下就上来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陆战野。 陆战野靠在病床上,脸色还白着,眼神却很沉。 他明显想开口。 叶时初轻轻瞪了他一眼。 陆战野嘴唇动了动,最后真的闭上了。 何秋辞在旁边看得眼皮一跳。 这画面要是被清野律所那群人看到,估计能载入所史。 叶时初重新看向屏幕,声音很稳:“抱歉,这个条件我不能接受。” 陈总皱了下眉:“叶小姐,您先别急着拒绝,这只是总部的传播建议。” “我没有急。” 叶时初把方案翻回第一页:“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这个系列叫重生月,核心是女性在困境里重新站起来,不是我和陆战野怎么结婚。” 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 翻译继续传达:“总部并不要求披露隐私,只希望你们分享一段积极的爱情故事。” 江晚晚差点笑出声。 她压低声音吐槽:“积极爱情故事,这词也太公关部了。” 叶时初没接她的话。 她看着屏幕,语气依旧平静:“我和陆先生会不会一起出席发布会,可以谈,但我不会把婚姻当成产品卖点。” 陆战野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看着叶时初的侧脸,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以前他总觉得,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里借一点势也无所谓。 可叶时初不一样。 她连被人同情都不肯要,更不会把自己放到展示柜里,换一个合作名额。 陈总语气缓了些:“叶小姐,我理解您的立场,但商业项目需要传播抓手。” 叶时初点头:“我明白,所以我可以给替代方案。” 她切到下一页,临时新建了一张空白页。 江晚晚凑近一看,差点当场给她鼓掌。 叶时初在标题栏打下四个字—— 作品访谈。 她继续说:“发布会当天,我可以接受梵雅官.方访谈,内容只围绕设计灵感、材料选择、品牌成长和工作室重建。” “陆先生如果出席,也只以法律顾问和初遇投资借款方的身份出现,不讲私生活。”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正经债主 江晚晚在旁边小声补刀:“对,别问,问就是正经债主。” 何秋辞差点没绷住。 陆战野抬眼扫了他们一眼,没什么威慑力,因为叶时初就在旁边。 陈总明显有点意外:“借款方?” 叶时初没有躲:“是,初遇工作室重建需要资金,陆先生可以提供公司借款,但会走正常合同,按市场利率计息。” 她顿了顿:“这件事如果公开,比讲婚姻更有意义。” 翻译把这句话传过去后,屏幕那头几个高管低声交流起来。 叶时初能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看表情也知道,他们不太满意。 她的手心有点汗。 说不紧张是假的。 这是梵雅亚洲区联名。 她拒绝的不是一个采访问题,而是一个可能改变初遇命运的机会。 可她更清楚,如果今天答应了,后面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从婚姻故事,到怀孕话题,再到豪门儿媳。 她好不容易把自己从那些标签里拔出来,不能再自己跳回去。 陆战野忽然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叶时初没回头。 但她知道他在。 这次他没有替她挡在前面,只是在旁边扶着她的底气。 几分钟后,外国女人重新看向镜头。 翻译开口:“总部认为,叶小姐的替代方案有一定可行性,但陆先生的出席仍然是必要条件。” 叶时初皱眉:“理由呢?” “陆先生目前也是舆论中心,如果他不出现,外界会认为你们刻意回避婚姻问题。” 这话倒不是完全没道理。 江晚晚摸了摸下巴:“说白了,就是人可以不营业,但不能让别人脑补婚变。” 叶时初一时没说话。 陆战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我可以出席。” 叶时初立刻回头:“你不是不能发言吗?” 陆战野看着她:“我没发言谈方案,我只是在回答和我有关的问题。” 江晚晚竖起大拇指:“律师果然会钻空子。” 叶时初瞪他:“你伤还没好。” 陆战野很认真:“发布会不是今天。” 叶时初被噎了一下。 屏幕那头的陈总轻咳一声,像是在提醒他们还在开会。 叶时初耳根有点热,重新坐直。 陆战野看向镜头,语气比刚才冷静很多:“我可以陪叶时初出席发布会,但不会讲婚姻故事。” 翻译刚要开口,他又补了一句:“如果贵方坚持把她的私生活当传播素材,清野律所会重新评估合作条款里的肖像权和隐私边界。” 何秋辞默默低头。 来了,老板还是没忍住。 叶时初也转头看他。 陆战野立刻补充:“这是风险提醒,不是替你谈。” 叶时初:“……” 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男人现在像一只被拴住的狼,明明很想冲出去咬人,还要努力装成家养犬。 屏幕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陈总脸色微妙。 外国女人倒是笑了一下。 翻译停顿片刻:“总部接受调整,发布会内容以作品为主,陆先生和叶小姐共同出席,但不强制讲述婚姻细节。” 江晚晚瞬间松了口气:“成了!” 叶时初也松了一口气,但没有立刻笑。 因为对方很快又补了一句。 “不过,总部要求三天后看到完善版方案和样品可行性报告,如果不能达到标准,合作仍会取消。” 这才是梵雅。 可以让步,但绝不白给。 叶时初点头:“可以。” 视频会议结束后,屏幕黑下去。 江晚晚直接瘫在沙发上:“救命,我刚才感觉自己在看高端局巅峰赛,还是孕妇单排带伤员那种。” 何秋辞收拾文件:“师母刚才很稳。” 叶时初这才靠回椅背,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她低头摸了摸小腹,小声说:“宝宝,你妈刚才没怂吧?” 江晚晚立刻凑过来:“没怂,简直帅炸了,姨姨给你作证。” 陆战野看着她,眼底很软:“你做得很好。” 叶时初抬眼:“你刚才犯规了。” 陆战野沉默两秒:“我尽量少犯。” “不是尽量。” 叶时初把电脑合上:“下次你想说话之前,先看我。” 陆战野点头:“好。” 江晚晚捂住脸:“完了,陆律师现在真的被驯化了。” 何秋辞一本正经:“江小姐,准确来说,这是婚内沟通机制优化。” 江晚晚差点笑喷:“你们律所说话都这么可怕吗?” 病房里终于有了点笑声。 可笑完之后,叶时初很快又进入工作状态。 她把资料重新分成三份:“晚晚,今晚把工作室临时办公区搭起来,我明天过去看样品材料。” 陆战野皱眉:“明天?” 叶时初立刻看他:“你先看我。” 陆战野真的看着她。 叶时初认真说:“我只去两个小时,司机送,晚晚陪,不搬东西,不爬楼梯,有不舒服马上回来。” 陆战野沉默了几秒。 他很明显不想答应。 但最后还是低声说:“好。” 叶时初心里软了一下。 她刚想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 是陈总发来的新消息。 她点开看了一眼,眉心慢慢皱起。 江晚晚凑过来:“又怎么了?” 叶时初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写着一行字。 “总部指定发布会主会场为陆氏旗下颐华酒店,需陆家共同配合安保与接待。” 江晚晚看着屏幕,忍不住皱起眉头。 “颐华酒店是陆老夫人的产业,梵雅这是什么意思?” 叶时初把手机收回,神色有些发冷。 梵雅总部显然还在试探,想把陆家彻底绑在这次的发布会上。 陆战野也看到了消息,眼神微微一沉。 他知道叶时初一直想和陆家划清界限,不想借陆家的势。 “初初,如果你不想去颐华,我可以让何秋辞协调换场地。” 叶时初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不用,既然是总部决定,临时换场地只会显得初遇心虚。” 她看向何秋辞:“合同里场地配合条款,有规定我们要承担费用吗?” 何秋辞立刻摇头:“没有,所有费用由梵雅和场地方直接结算。” 叶时初稍微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牵扯到初遇的资金,其他的她都可以兵来将挡。 江晚晚拍了拍叶时初的肩膀:“那明天咱们先去工作室定打样流程。” 叶时初点头表示同意,转头看向陆战野。 “你今天好好休息,不准再看文件。” 陆战野看着她,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好,我听你的。” 叶时初避开他的视线,收拾好东西和江晚晚走出了病房。 病房门合上那一刻,陆战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陆家老宅的电话。 陆战野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警告。 “颐华酒店的发布会,我不希望陆家任何人去打扰时初。”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旧人回海城 天还没完全亮,病房里的灯先灭了一半。 叶时初是被窗外细细密密的雨声吵醒的,窗户的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外面天色灰白,像一块没洗干净的布,压得人透不过气。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的时候,手背蹭到床单,摸到一片温热的褶皱—— 应该是陆战野昨晚给她盖被子时留下的体温,温度摸起来已经快散了,只剩一点淡淡的药膏味,混着他身上惯常的冷木香,沉沉地贴在枕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陆战野还睡着。 他睡得不算安稳,眉心微微蹙着,烧伤恢复期的药让他脸色比平时更淡,眼下那一点阴影被晨光一照,显得人有些疲惫。 床头柜上放着没喝完的半杯温水,玻璃杯外壁凝着细细的水珠,顺着杯壁慢慢往下滑,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圈浅浅的湿痕。 叶时初盯着那圈湿痕看了两秒,心口忽然就平静下来了一点。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刚站稳,胃里就轻轻翻了一下,不是很重,可那种空荡荡的发酸感还是让她不自觉按住了小腹。 她最近总这样,闻不得太重的味道,空调风一吹,后颈都发凉。 她在原地缓了缓,等那阵不舒服过去,才去洗手间洗脸。 冷水扑上来的瞬间,她的眼睛猛的闭上,又睁开—— 镜子里的女人眼下有一点浅浅的青,唇色也淡,倒不像个刚怀了六周孩子的人,像个连夜跑了几场路、又被生活拽着往前走的人。 她拿毛巾擦脸的时候,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初初。” 陆战野醒了,他的声音还哑着,低低的,带着刚睡醒的沉。 叶时初回头,就看见他扶着床沿半坐起来,肩背线条在病号服下绷出一点薄薄的弧度,像是怕压到伤口,动作很慢。 “怎么起来了?”她走过去,把毛巾搭回架子上,“我只是去洗脸。” 陆战野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按在小腹上的手,停了一下。 “又不舒服?” “没有。”叶时初避开他的视线,“就是有点饿。” 陆战野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伸手去按床头铃。 叶时初抬手按住他手背,掌心碰到他指节时,能摸到一点细微的燥热。 “先别叫护士。”她说,“我想回工作室一趟,晚晚说今天要把样品底稿再筛一遍,颐华那边也得定布展图。” 陆战野皱了下眉。 “你现在不适合来回跑。” “我坐网约车,不自己开车。”她把话堵在前头,语气很平,“你要是不放心,就让司机送,何秋辞陪我。” 陆战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我让司机先送你去工作室,半小时后我再去接你,到时候你如果你去了别的地方,记得给我发位置。” 叶时初“嗯”了一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她刚拉开门,手机就震了一下。 何秋辞发来的消息很短。 【师母,楼下有人找陆老师,说是从国外回来的顾霜。】 叶时初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顾霜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 以前在陆家,乔珍妮提起过,江晚晚也提起过,说陆战野大学那几年身边有一个很安静的女生,不爱说话,眼神却很稳,和他站在一起的时候,像两本合上的书,谁都插不进去。 她那时候没往心里去。 现在却忽然觉得,电梯门外吹进来的风都比刚才凉了一点。 “怎么了?”陆战野见她停住,抬眼问。 叶时初把手机扣回掌心,指腹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楼下有客人找你。” 陆战野把病号服领口拉正,神色已经清醒了些。 “谁?” “顾霜。” 他眼底的神色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让她上来。” 叶时初没立刻走。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一下一下很轻的响。 消毒水味从门缝里灌进来,混着早餐室飘过来的白粥味,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很空。 “我去楼下等你。”她说。 陆战野看她一眼,像是明白她在想什么,却没有解释,只道:“别乱想。” 叶时初没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站在电梯口等了两分钟,电梯门开时,里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很高,穿一件浅驼色大衣,发尾微卷,脸上妆容很淡,眼线收得干净,整个人像被雨洗过一遍,安静又克制。 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文件袋,指尖冻得有些发白,指甲修得很整齐,连说话时的声音都轻。 “请问,陆战野住这层吗?” 她一开口,叶时初就听出来了。 她的那种语气太稳,稳得像早就习惯了在陌生环境里站住脚,连一点试探都没有。 “在。”叶时初让开一步,“你是顾霜?” 顾霜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很快落到她手上的戒指上。 “是我。”她笑了一下,很浅,“我来找他谈点事。” 叶时初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没什么变化。 “他在休息,你可以先把资料交给我。” 顾霜没有立刻递过来,只是低头把文件袋抱得更稳些,像是风一吹就会把里面的东西刮乱。 “这件事,只有他能看。” 她说完,抬眼看向病房门,声音很轻。 “我等他醒。” 顾霜最终还是被请进了病房。 她进门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鞋跟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衣料摩擦过门框时发出一点细细的响。 叶时初站在床尾,顺手把桌上的温水往旁边挪了挪,指尖碰到杯壁,还是温的。 顾霜把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先看了一眼陆战野的伤口,眼神没有太多惊讶,只是在看见他肩头包扎时停了一下。 “你伤成这样,还让人上来。”她的语气里有点无奈,却不重,像老熟人之间随口一句提醒。 陆战野靠坐着,手里拿着叶时初刚刚给他递的平板,连头都没抬。 “有事说事,别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需要他帮忙 顾霜也不介意,把文件袋打开,抽出里面一叠厚厚的材料。纸张边缘带着点潮,显然是一路从雨里带上来的,叶时初站得近,能闻到一点极淡的冷香,混着雨水和皮革的味道,干净,但有距离感。 “我家里的案子。”顾霜说,“海外并购出了问题,前期签约的那份担保被对方抓住了漏洞,现在对方要反咬,国内这边也牵进去了一部分。律师团已经换了两批,没人敢接。” 陆战野终于抬眼。 顾霜把一份复印件推到他面前,“我看过了,只有你能打。你熟这类跨境合同,也知道怎么拆对方的证据链。” 叶时初站在旁边,视线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上,纸边被顾霜压得很平整,像是这件事她已经准备了很久。她本来应该回避,可脚下像生了根,半步也没挪开。 陆战野翻了两页,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对方是谁的人?” “当地财团,背后牵着两家国内公司。”顾霜顿了顿,“其中一家,跟陆氏有旧交。” 这话一出,病房里静了一瞬。 叶时初听见窗外的雨声更清晰了些,细小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像有人用指尖一下一下轻敲。陆战野把文件合上,指腹在封面上点了点。 “你回来,为什么不先找别的律所?” 顾霜看着他,笑意很淡。 “别的人不敢接,敢接的人我不信。你至少不会坑我。” 这话说得坦荡,反而让人不好接。 陆战野沉默了片刻,道:“案子我可以看,但我现在不适合出面。你先把材料留在这里,我让何秋辞整理一版风险清单。” 顾霜点头,却没有立刻走。她的视线越过陆战野,落到叶时初脸上。 “叶小姐,听说你是初遇的设计师。” 叶时初抬眼,对上她的目光,礼貌地点了点头。 “是。” “我看过你们最近的作品。”顾霜的语气仍旧温和,“挺好的,很有力量。” 叶时初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捏了一下,没说谢谢,只道:“谢谢。” 顾霜像是并不在意她的冷淡,转而看向陆战野。 “下周法律座谈会,我这边需要一个熟悉国际商事仲裁的人出席。你如果愿意帮我,最好一起去。” 陆战野没立刻拒绝。 “座谈会几点?” “上午十点,晚上有一场闭门圆桌。”顾霜看着他,“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场合,但这次如果你能来,很多人会给面子。”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战野,这次真的是工作。” 陆战野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得几乎有些冷。 “我知道。” 叶时初站在原地,没出声。 她听得出他们说话时那种很熟的默契,不像情侣,也不像故意靠近的人,更像以前并肩走过一段很长很长路的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用说。 那种熟悉感,比故意的亲近更让人不舒服。 顾霜交代完,起身告辞。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叶时初,眼神里没有敌意,反而有一点很淡的探询,像是在衡量什么。叶时初没回避,站得很稳,直到对方轻轻带上门,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一点点远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和她,很熟。”她说。 陆战野把文件放到床头柜,抬眼看她。 “大学时认识,后来没怎么联系。” “没怎么联系,还会专程回来找你。”叶时初语气很轻,像问天气,“她案子那么大,怎么就认定你?” 陆战野看着她,没立刻答。 病房里的空气有点滞,空调出风口吹下来一点冷风,落在叶时初手背上,凉得她下意识收了收指尖。 “因为以前帮过她。”陆战野终于说,“就这样。” 叶时初“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她把陆战野床头那杯水拧开,递过去的时候,杯壁上的水汽沾了一点在她指腹上,很快凉下去,像一小块没散开的雾。 “那你帮吧。”她说,“工作上的事,我不管。” 陆战野喝水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 叶时初已经转身去拿外套了,背影很轻,腰线收在宽松的毛衣里,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点莫名其妙的酸,已经顺着胃往下沉了很久。 她不想表现得像个什么都要问的人。 可她也不是不会疼。 那天晚上,顾霜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陆战野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接,窗外的雨正好停了一阵,楼下花坛里有泥土被打湿后的腥气,混着远处夜车驶过的轮胎声。叶时初坐在病床边,借着暖黄的小夜灯看方案,纸页翻动时轻微的沙沙声,在安静里格外明显。 他电话说得很短。 “明天上午,我去看你的材料。” “座谈会的事,也去。” “嗯。” “只是工作。”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陆战野嗯了一声,尾音很淡。 叶时初听不见顾霜的声音,却能听见他把手机贴近耳边时衣料摩擦的动静,听见他呼吸压得很稳,像在有意放轻什么。 门外风一吹,走廊的窗缝里传来一点潮湿的冷意,落在叶时初手臂上,她把笔尖停住,忽然觉得那杯放凉的水比现在这间病房还冷。 她第一次有了种很清晰的感觉。 有些旧事一旦被人轻轻翻起,空气都会变味。 第二天一早,陆战野换了衣服准备去座谈会。 他平时很少穿得这么正式,黑色西装外套搭着烟灰色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肩线从门边灯光里削出来,冷得像一把收鞘的刀。叶时初坐在病床边,帮他整理了一下袖口。 她指尖碰到他手腕时,能摸到皮肤底下细微的热,伤还没好全,那里一圈都比别处更烫。 “领口歪了。”她说。 陆战野低头,由着她替他拉正。 “你今天在医院还是去工作室?” “我得先去工作室,晚晚说还有样品要做最后确认。”她把他袖扣扣好,声音平平,“你放心去你的座谈会,开完会早点回来就是。” 第60章 第六十章 我尽量早点回来 陆战野看着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我尽量早点。” 叶时初“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脸色其实不太好,眼下浅浅一圈青,连唇色都淡。可她不想在他出门前显出半点不舍,便把围巾绕了两圈,起身去拿包。 陆战野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顾霜那边,我只是帮案子。” “我知道。”叶时初没抬头,“你已经说过了。” 陆战野还想再说什么,手机响了,是顾霜的消息。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心微皱,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病房门合上的那一刻,屋里只剩下仪器滴滴的轻响。叶时初盯着桌上的温水看了两秒,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落进胃里时像吞了一小块冰,激得她不自觉皱了皱眉。 上午九点多,江晚晚冲进工作室,鞋底带进来一点湿泥,踩在地板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她一边把电脑放下,一边骂骂咧咧地说:“我真服了,今天一早全网都在说顾霜回国,陆战野陪同参加座谈会,标题写得跟他们下一秒就要复婚似的。” 叶时初正在改样品图,闻言笔尖顿了一下。 “照片呢?” 江晚晚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组刚传出来的现场图。背景是座谈会会场门口,灯光从玻璃顶棚落下来,把地面照得发白,陆战野站在一侧,顾霜正偏头和他说话,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步距离,却因为角度问题,看上去近得像肩膀都要碰上。 有一张,顾霜抬手替他整理了下领口。 叶时初盯着那张图,指腹在屏幕边缘停了很久,没说话。 “这帮营销号真会拍。”江晚晚在旁边啧了一声,“拍得像他俩在雨里私会过八百回。” 叶时初把手机还给她,语气很轻:“座谈会现场发的?” “嗯,记者拍的。”江晚晚瞥她一眼,“你别告诉我你真在意。” 叶时初低头继续画图,声音淡淡的。 “没有。” 可她自己知道,笔尖落下去的时候,线条比平时歪了一点。 中午十二点,陆战野发来消息,说会议刚结束,下午还要见一组仲裁律师,可能晚点回来。 叶时初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心慢慢收紧。 她打字。 【顾霜也在?】 那边过了半分钟才回。 【在,案子需要她在场。】 叶时初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不疼,却堵得慌。 她问。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这次对面停得更久。 【怕你多想。】 叶时初看着这三个字,反倒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亮着,映出她没什么血色的脸。工作室里开着暖气,空气却还是干的,鼻腔里全是纸张、胶水和样品布料混在一起的味道,和医院那股消毒水味不一样,可都一样让人没法放松。 下午四点,热搜已经冲上前排。 顾霜座谈会现场的视频被剪成了十几秒,背景音乐故意配得暧昧,标题一个比一个会咬人。 “陆战野陪白月光回国,疑似婚姻危机” “清野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现身座谈会,旧情复燃?” “叶时初疑遭冷落,豪门婚姻名存实亡” 叶时初盯着最后一条,手指停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她的倒影也跟着模糊。 晚些时候,陆战野回到医院,身上带着一股浅浅的雨后潮气。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已经松开了些,整个人看着比早上疲惫,眼底压着一点淡淡的红。 叶时初正在收拾桌上的方案,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回来了。” “嗯。”陆战野走进来,“你今天去工作室了?” “去了。”她把图纸叠好,“也看了新闻。” 陆战野脚步顿了一下。 “叶时初。” “别叫我名字。”她终于抬头,眼神很静,“你要是不想让我多想,就别让我从热搜上知道你在陪谁出席座谈会。” 陆战野喉结一滚,站在她面前,神色已经沉下来。 “那不是陪。” “那是什么?”叶时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你和她站在门口,记者拍得到;她给你整理领口,我也看得见。你说是工作,我信了,可你连提前说一声都没有。” 陆战野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我以为你会懂。” “我懂什么?”叶时初笑了一下,眼眶却发热,“懂你觉得我不该在意?还是懂我该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问,等你安排完,再接受一个结果?” 这句话落下,病房里一下子静了。 窗外的风钻进缝里,吹得桌上那张薄薄的方案纸轻轻打了个卷。陆战野抬手想去碰她,最终却停在半空。 “顾霜只是来求助。”他声音低了些,“她的案子很棘手,座谈会结束后我还要帮她看证据链。今天所有照片都只是现场角度问题。” “我知道你会解释。”叶时初看着他,“可解释不是提前告诉我。” 陆战野没说话。 叶时初低头把笔收进笔袋里,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怕自己一快就会失控。 “陆战野,”她说,“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讨厌自己总是最后一个知道。” 陆战野站在原地,肩背一点点绷紧。他像是想说对不起,又像是觉得这三个字太轻,压不住她此刻的难受,最后只抿着唇,任由那股冷气从两个人之间慢慢漫过去。 病房门外,何秋辞刚要敲门,听见里面没声,手又收了回去。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机上那几条热搜,指尖在屏幕边缘点了两下,还是没敢进去。 屋里,叶时初把外套搭上椅背,转身去洗杯子。 水龙头开到最小,水流声很细,落进白瓷杯里,撞出一圈一圈浅浅的回响。 她低着头,眼睫被水汽熏得有点湿,半晌才轻轻说了一句。 “你以前明明最会把人护得滴水不漏。” 那场家宴来得突然。 陆父是在晚上七点把电话打到医院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更沉,像是喉咙里压着什么没来得及化开的东西,听起来硬,却也有一点掩不住的疲惫。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回老宅 “回老宅吃饭。” 陆战野正在翻座谈会当天的后续材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不去。” “顾霜那边的事,家里也听说了。”陆父顿了顿,语气放得很平,“你把叶时初带回来,我有话问你们。” 电话挂断后,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叶时初坐在旁边,刚把保温盒盖上,热气还没散尽,莲藕汤的香味飘出来,暖得很,却压不住屋里那点无声的僵。 “你要是不想去,我就让何秋辞回。”她说。 陆战野抬眼看她。 “你陪我去。” 叶时初怔了一下。 “我?” “嗯。”他把材料合上,语气很平,“你是我太太,老宅那边,迟早要面对。” 叶时初没接话,手指在汤盒边缘轻轻按了按。盒盖上还沾着一点热汽,指腹一碰就滑,像她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不安。 去陆家老宅的路上,车窗外风很大。街边树影往后退,夜色被路灯切成一截一截的,落在挡风玻璃上,明明灭灭。叶时初坐在副驾驶,膝盖并拢,手里攥着包带,指节都微微发白。 陆战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车内暖风调高了一点。 老宅院子里灯火通明,石阶边栽的几株冬青被风吹得发出沙沙声,树叶上有昨夜没干透的水,反着昏黄的光。叶时初一下车,就闻到空气里淡淡的茶香和檀木味,和医院消毒水的气息完全不同,却一样让人心口发紧。 客厅里坐了不少人。 陆父坐在主位,面前一盏茶冒着薄薄白气,陆山的旧部和几位族亲也在,听见门响,不少人都抬头看过来。目光落到叶时初身上时,有审视,有打量,也有些说不清的轻慢。 叶时初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上却没显出来,只跟着陆战野走过去,低声叫了句“爸”。 陆父看了她一眼,目光停了停,没像以前那样挑剔,反而沉声道:“坐。” 饭桌上很安静,筷子碰到瓷碗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显得格外清楚。佣人端上来一盅汤,汤面上飘着几片油花,热气往上冒,带着一点姜的辛辣味。 叶时初没什么胃口,刚喝了半勺,坐在斜对面的一个长辈就开了口。 “战野现在身边事情多,顾家那边又闹得厉害。”那人笑得不咸不淡,“你们年轻人结婚快,感情根基浅,外头一有风吹草动,难免就容易乱。顾霜到底是旧识,名声也好,做事也稳,和你站在一起,倒像是更合适。” 话说到这里,饭桌上的几个人都没接声,却也没打断。 叶时初指尖一顿,勺子在汤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 她没抬头,只觉得那盅汤在手边热得有些灼人。 陆战野放下筷子,目光冷了下来。 “谁跟谁合适,是我自己的事。” 那长辈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直接顶回去,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战野,我是为你好。外面都在传你和顾霜……” “外面传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陆战野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整个餐桌,“我结婚了。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 桌上几个人一时都安静了。 叶时初抬眼看他,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被人明里暗里劝着“识趣一点”时,陆战野也是这样,冷着脸站在她前面,把所有不体面的声音都挡回去。那时候她还不敢信他,现在却是真真切切地听见,他在陆家长辈面前,把这句话说得这么硬。 陆父的脸色沉了几分。 “你这是什么态度?” 陆战野看向他,眼神平静得近乎锋利。 “是我该有的态度。” 空气一下子冷了。 茶盏里的热气缓缓散开,桌布上的花纹被灯光照得发暗。叶时初坐在旁边,手心里一点点出汗,后背却是凉的。她知道陆战野在护她,可这种护,落在外人眼里就像是在和整个陆家对着干,硬得让人没有退路。 陆父盯了他几秒,终于移开视线,声音低下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听话。”陆战野说,“现在不听了。”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记钉子,钉得饭桌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叶时初偏过头,看见陆战野放在桌下的手,指节绷得发白,手背上还有伤后没褪尽的浅痕。那一瞬间,她忽然有些说不出的酸。 饭后,陆父把他叫进书房。 叶时初坐在客厅等,壁炉里烧着炭,火舌偶尔噼啪一响,空气里有松木炭燃烧后的味道,干燥,却暖不了人。她捧着一杯热茶,茶叶在杯里慢慢舒展开,水面浮着淡淡的金边,可她一口都没喝。 书房门半掩着,里头说话声很低,隔着门板听不清,只偶尔能听见陆父沉沉的一句“你想清楚没有”,还有陆战野压得很稳的一句“我很清楚”。 半个小时后,门开了。 陆战野走出来时,神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有眼底那一点冷意,比进门时更深。 叶时初站起来看他。 “说什么了?” “没什么。”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把披肩拢了拢,“回去吧。” 叶时初盯着他,没动。 “你刚才在饭桌上,不该顶得那么硬。” 陆战野看着她,目光很静。 “我不顶,难道让他们拿你和别人比?” 叶时初喉咙一紧。 她想说不是这个意思,想说她只是怕他和家里彻底闹僵,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眼里那点不容置疑的护意压了回去。 “我不是脆弱到要你替我挡一切。”她低声说。 “我知道。”陆战野抬手碰了碰她耳侧的碎发,动作很轻,“可我今天就是想挡。” 夜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一点湿土味,掠过她脸颊的时候凉凉的。叶时初站在台阶下,忽然觉得脚底那点冷意一直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胸口,最后全停在心口那一小块地方,不肯散。 他以前总说她麻烦。 可现在,他连一点麻烦都不肯让别人碰。 顾霜的案子在第三天有了结果。 那天傍晚,天边压着一层厚厚的云,像是要下雨,又迟迟不落。初遇工作室灯亮得很早,白炽灯把样品台照得一片冷白,布料、金属、半成品图纸堆在一起,空气里有胶水、金属粉末和咖啡冷掉后的苦味。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我请你吃饭 叶时初正在和江晚晚核对最后一版宣传图,手机就一直响个不停。 顾霜那边胜诉的消息先传过来,紧接着,是座谈会主办方发出的合影,最后,是顾霜给陆战野发来的短信—— “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算正式谢你。” 叶时初扫到那条短信时,手里的铅笔在纸上顿住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直到江晚晚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 “没事。”她把手机扣回桌上,“顾霜的案子,赢了。” 这些消息……顾霜肯定是故意往她这儿发的,她的第六感不会出错。 “那不是挺好?”江晚晚看了她一眼,又压低声音,“你别告诉我,你又开始自己跟自己较劲了。” 叶时初低头继续改图,笔尖落下去时,线条却比平时硬了一点。 她知道自己不该想太多。 顾霜只是来谢他,案子打完,吃顿饭,合情合理。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从傍晚开始就一直静不下来,胸口像压着一块很薄的石片,不重,却磨得人发疼。 晚上八点多,她收到陆战野的消息,说顾霜请吃饭,他会晚点回医院。 叶时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再往后,就是一个很长的空白。 初遇工作室外头的街道亮着昏黄的路灯,车流从窗外缓慢滑过去,轮胎压过积水,发出细碎的溅声。江晚晚先走了,临走前还给她塞了包苏打饼干,包装袋被手心捂得有点发软,纸张摩擦时发出沙沙的轻响。 “你要是真不舒服,给我打电话。”她站在门口说,“别自己憋着。” 叶时初点头。 可她没打。 十点半,她还是没等到陆战野回来,倒先等到了一条推送。 手机屏幕亮起时,冷白的光一瞬间照在她脸上。她垂眼扫过去,推送标题很长,配图是一张酒店餐厅外的抓拍。 “顾霜胜诉后与陆战野深夜同框,旧情复燃?” 叶时初指尖一顿,像是突然被什么细小的刺扎了一下,疼得不重,却钻得很深。她点进去,图比推送里更清楚。 酒店走廊的灯很柔,铺在地毯上有点发黄。陆战野站在一侧,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顾霜正和他说话,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两人之间有一点距离,可记者拍照的角度刻意选得刁钻,把那一点距离压得像不存在。最刺眼的是最后一张,顾霜微微向前,像是要道别,手臂抬起,几乎碰到他的肩。 评论区已经炸了。 叶时初盯着屏幕,胃里那点空荡荡的酸又漫上来。她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桌沿慢慢收紧,直到指甲把掌心掐出一点浅浅的疼。 门被推开时,她几乎是本能地抬头。 陆战野回来了。 身上带着外头的潮气,领口有一点松,头发也被风吹得略乱,额前碎发还沾着几滴没干的水。他看见她站在灯下,明显愣了下,随后把门带上。 “怎么还没睡?” 叶时初没答,只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解释一下。” 陆战野看了一眼屏幕,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顾霜请吃饭,谢案子。” “我知道。”叶时初声音很轻,“我是问,为什么要等我从热搜上知道。” 陆战野喉结动了动。 “我本来想回来再跟你说。” “那你为什么没说?”她抬眼看他,眼圈已经红了,可声音还是稳的,“你这几天每次都说只是工作。顾霜回国是工作,座谈会是工作,吃饭也是工作。那以后呢?是不是你和她站在一起,也只是工作的一部分?” 陆战野眉心狠狠皱起。 “叶时初。” “你别叫我。”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笑意却没落到眼里,“我不是生气你帮她,我是生气你又把我放到最后一个知道的位置上。” 空气里静了几秒,只听见窗外风声掠过玻璃的声音,尖而轻。 陆战野看着她,慢慢开口:“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在意。”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叶时初呼吸都滞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眼底终于有点压不住的水光。 “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可以忍的人了。” 陆战野站在原地,没动。 他身上还带着点酒店里那种淡淡的酒气,混着雨后的凉,靠近的时候能闻得很清楚。叶时初本来该退开,可她没退。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能让自己安心的东西。 可没有。 “顾霜只是来谢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饭局上有记者,她说不用避,我也没想太多。” “你没想太多。”叶时初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每次都说没想太多。” 陆战野抬手,想去碰她的手腕。叶时初却先一步往后退了一步,鞋底在地面上轻轻刮出一声响。 那一瞬间,他的手停在半空,落空得很明显。 叶时初看着他,眼眶热得发胀,却没有哭出来。 “我去睡了。” 她说完就转身,衣角扫过桌沿,带起一点极轻的风。陆战野站在原地,听着她把卧室门关上,听着门锁轻轻落下去的那一声,整个人都像被那一点声音钉住了。 走廊里只剩灯还亮着。 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细细密密敲在玻璃上,像无数根轻得不能再轻的针。 他站了很久,最后才抬手,把那部还亮着的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屏幕上,顾霜发来的那句“今晚谢谢你”还停在那里。 他的眉头逐渐紧皱,顾霜到底想干什么?他只是帮个忙而已,至于跑到叶时初面前来炫耀? 有那么一瞬间,陆战野竟然有些后悔出手帮了顾霜。 可他这会儿心里更多的是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叶时初解释顾霜的这些行为。 而卧室门后,叶时初坐在床边,手指慢慢贴上小腹,呼吸一点一点压下去,压得很轻,却还是没能压住眼睛里那点滚烫的酸。 有些拥抱,站在外人眼里是告别。 可落到她眼里,已经像是另一种开始。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离婚 清晨的雨下得比昨晚更密了些,细碎地砸在卧室的飘窗玻璃上,洇开一片模糊的灰色。 叶时初一夜没怎么睡,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从漆黑过渡到一种泛着冷的青白。 她坐起来时,手掌无意识地在小腹上贴了贴,那里平坦依旧,却隐隐有些坠着的酸胀。 她推开门走出去。 陆战野已经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了。 他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有些发皱的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小片包扎着纱布的锁骨边缘。 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没有热气的黑咖啡,旁边是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依旧是那张在律所楼下被拍到的照片。 听到开门声,陆战野没有抬头,只是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甲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醒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嗯。” 叶时初站在走廊口,没有走过去。 两人之间隔着大半个客厅,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晚没散干净的冷意,混着黑咖啡焦苦的香气,让人胃里一阵阵地泛起酸水。 她看着他那副冷淡而紧绷的侧脸,轻声问,“照片的事,你真的不打算再说什么了?” 陆战野终于抬起眼,金丝框眼镜后的双眸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冷硬得像一块冻结的冰。 “该说的昨晚都说过了。那是顾霜的告别拥抱,律所门口有监控,如果你不信,我可以让何秋辞把监控调出来发给你。”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陈述一份与己无关的法庭证据。 可就是这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像一根极细的针,顺着叶时初的指尖一路扎进了心口。 “监控能拍到她抱你,能拍到你没有推开,但拍不到你心里在想什么,陆战野。” 叶时初的手指慢慢蜷进掌心,直到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你每次都觉得,只要程序上没错,只要你能拿出证据,我就该理所当然地接受。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陆战野的下颌线猛地绷紧,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指节发青。 “叶时初,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有了最基本的信任。如果我真的和她有什么,我不会把她带到海城,更不会让你知道她的案子。” “是啊,你最聪明,最坦荡。” 叶时初低头笑了一声,眼眶里却有滚烫的液体在打转,被她生生憋了回去,“可你的坦荡,是建立在我的退让之上的。你帮她打官司,陪她出席论坛,和她深夜吃饭,每一次你都觉得是工作,是理所当然。而我,只能做一个在家里等新闻推送的傻子。” “我说了,那是为了案子。”陆战野站起身,因为动作有些急,背部的伤口似乎被牵扯到了,他的眉头狠狠地拧了一下,脸色又白了几分。 但他依然站得笔直,那股属于陆家继承人的骄傲和骨子里的冷硬,让他不肯露出一丝软弱。 “叶时初,别无理取闹。”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重锤,把叶时初心里最后那点温存砸得粉碎。 她看着他,眼里的泪光一点点冷了下去,最后化成了一片死寂的平静。 “好,我不无理取闹了。”她转过身,往卧室走去,“我们离婚吧。” 陆战野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扇在自己面前缓缓合上的卧室门,耳边还回响着她刚才那句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的话。 她居然又提了离婚。 在他们经历了生死、经历了陆家的风波、甚至在她肚子里已经有了他们的孩子之后,她居然能这么轻易地把这两个字说出口。 陆战野的自尊和骄傲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激怒。 他死死地盯着那扇门,垂在身侧的手发抖得停不下来,可他没有追过去,甚至没有开口挽留一句。 他是陆战野,他这辈子从没低过头,更不会在一个女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威胁面前示弱。 “随便你。”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卧室里,叶时初靠在门板上,听着客厅里传来防盗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 巨大的震动让门板微微发颤,也让她的心跟着颤了一下。 她没有哭。 她只是蹲下身,把放在衣柜最底层的行李箱拉了出来。 里面的衣服不多,都是她搬进来时自己带的那些旧衣物,至于陆战野后来让何秋辞送来的那些高定礼服,她一件都没碰。 收拾到一半时,她看到床头柜上放着的那枚蓝宝石戒指。 月光石在清晨的冷光下泛着幽蓝的微光,美得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把戒指针扎般从无名指上褪下,轻轻地放在了床头柜的白瓷盘里。 金属碰到瓷器,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拉着行李箱走出公寓时,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江晚晚的红色小车已经停在楼下,雨刷器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叶时初拉开车门坐进去,身上带着一股外头的冷气和雨水味。 江晚晚转过头看她,看见她空无一物的无名指,叹了口气,什么都没问,直接踩下了油门。 车子驶入车流,海城的霓虹灯在雨幕中被拉扯成一条条斑斓的光带。 叶时初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把那扇门关上了。 海关的货在下午两点准时送到了初遇工作室。 江晚晚看着那一箱箱成色极好的天然月光石和重工真丝绡,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奇了怪了,海关那边中午还说要核查三天,怎么突然就放行了,还亲自送货上门?” 叶时初正在整理设计台,闻言动作顿了顿。 她走过去,从箱子里拿起一颗月光石。 那石头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幽蓝色光晕,触手冰凉,成色比她们之前预订的那批还要好上几分。 “送货的人有说什么吗?”她问。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车牌号挺熟的 “没,就说是正常流程走完了。”江晚晚撇了撇嘴,“不过我刚才看到楼下停了一辆黑色迈巴赫,车牌号挺眼熟的,好像是清野律所那边的车。” 叶时初指尖一颤,月光石从手心滑落,砸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她没有下楼去看。 她知道是陆战野。 除了他,海城没有第二个人能有这种雷霆手段,在短短两个小时内摆平海关的关卡。 可他既然帮了,为什么连面都不露? 叶时初把手收进大衣口袋里,指尖在里面慢慢蜷紧,直到指甲掐疼了自己,才把那股涌上来的复杂情绪压了下去。 “晚晚,打样吧,别耽误了进度。” “好嘞!”江晚晚应了一声,抱着材料往后方的打样室走去。 叶时初一个人站在窗前。 外面的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像一块铅。 风吹过街角,带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水泥地面上无声地打着旋。 她不知道自己和陆战野现在算什么。 明明已经签了离婚协议,明明已经搬了出来,可他却像一张无处不在的网,依旧把她牢牢地罩在里面。 下午四点,工作室的门铃响了。 叶时初以为是送快递的,刚想去开门,就看见门外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顾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安静地站在门外。 她脸上的妆容依旧精致,只是眼底有一点淡淡的疲惫,看起来这几天过得并不轻松。 “叶小姐,方便聊聊吗?”顾霜的声音很轻,却有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和。 叶时初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侧开身。 “进来吧。” 顾霜把花放在前台的白瓷瓶旁,白色的花瓣在冷淡的工作室里多了一丝柔和的暖意。 她环视了一圈虽然有些凌乱但生机勃勃的工作室,笑了一下。 “这里挺好的,很有你的风格。” “顾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叶时初没有和她寒暄,直接在沙发上坐下,顺手给顾霜倒了一杯温水。 顾霜接过水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我是来向你解释的。” 叶时初挑了下眉,没说话。 “那天在律所楼下,那个拥抱是我主动的。” 顾霜看着她,眼神很坦荡,没有一丝心虚,“我的官司打赢了,顾家保住了,我一时激动,想向他道别。但陆战野推开我了,而且推得很干脆。”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说,他太太脾气不好,容易多想,他得回家做饭。叶小姐,我认识他八年,从没见过他为了哪个女人妥协到这种地步。” 叶时初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酸,也有些胀。 可她面上的表情依旧很静。 “顾小姐,你特意跑来一趟,就是为了帮他解释这个?” “我是为了我自己。” 顾霜放下水杯,站起身,“我不喜欢欠人情,更不喜欢被人当成破坏别人婚姻的第三者。陆战野这辈子太骄傲了,他觉得问心无愧的事,就绝对不屑于多解释一句。但我觉得,有些话,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叶时初。 “叶小姐,他是个好律师,也是个合格的“……他是个好律师,也是个合格的爱人,只是在‘爱人’这件事上,他还没学会怎么当一个不那么笨拙的普通人。” 顾霜走后,工作室里重新归于寂静。 叶时初站在原地,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已经空了的无名指根。 那里有一圈淡淡的、还没消退的压痕,在冷调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落寞。 她想起陆战野那张永远运筹帷幄的脸,想起他即便在生死关头也要把孕检单折好藏进怀里的偏执。 原来,他的骄傲是一把双刃剑,伤了别人,也困住了他自己。 “初初,别发呆了,打样师说真丝绡的垂坠感出了点问题,你快来看看。”江晚晚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带着点急躁的烟火气。 叶时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股翻涌的酸涩,转身走进了工作室最深处。 那是她现在的战场。 海城的冬夜总是黑得极早,路灯在浓重的雾气里缩成一个个昏黄的光点。 叶时初从工作室出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她刚走到巷口,就被几个蹲在暗处的黑影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男人穿着件松松垮垮的皮夹克,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叶小姐,你爸欠下的那笔烂账,是不是该有个交代了?” 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常年混迹赌场的烟臭味,“一百二十万,多一分我们不要,少一分……你今天恐怕走不出这条巷子。” 叶时初的脊背瞬间绷紧,手心里渗出一层冷汗。 她下意识地护住小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砖墙。 “我没钱。他欠的债,你们去找他。” “找他?那老东西早不知道钻到哪个地缝里去了。父债女偿,天经地义。” 男人冷笑着逼近,刀尖几乎要抵上她的外套领口,“听说你刚和陆家那位离了婚?啧啧,看来是靠山倒了啊。” 就在刀尖即将划破空气的瞬间,一道刺眼的远光灯突然从巷口激射而来,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稳稳地横在了众人面前。 车门推开,率先落地的是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 陆战野下车时没带伞,黑色的大衣披在肩头,金丝框眼镜后的双眸冷得像淬了冰。 他没有看那几个混混,而是径直走向叶时初,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护在了身后。 “陆……陆先生?”混混头子显然认出了来人,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陆战野没说话,只是从内袋里掏出一叠文件,啪地一声甩在男人的胸口。 那是叶坤所有的借款合同以及违规放贷的证据,每一页都盖着律所的公章。 “非法集资,暴力催收,再加上这条巷子里的监控。”陆战野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压,“你是想拿钱滚蛋,还是想下半辈子在里面数铁窗?” 混混头子颤抖着翻开文件,脸色从青变白,最后变成了死灰。 他知道,陆战野想弄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滚。” 一个字,让那几个大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清理麻烦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迈巴赫引擎尚未熄灭的低吼声。 陆战野松开了扣着叶时初手腕的手,指尖在离开她皮肤的那一刻,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没有回头看她,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何秋辞在车里,他会送你回去。” 叶时初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硬邦邦的石头,“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战野停住脚步,侧过脸,路灯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个神色。 “叶坤的事牵扯到陆氏之前的几笔账,我只是为了清理麻烦,顺手而已。” 他上车,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迈巴赫很快消失在街角,留下一地冰冷的雨水。 叶时初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红尾灯,眼眶终究还是红了。 他总是这样,把所有的深情都缝进“顺手”的谎言里,让她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口。 三个月后,“初遇”独立珠宝品牌在海城顶级艺术园区正式发布。 叶时初穿着一身亲手设计的烟灰色真丝礼服,站在聚光灯下,整个人像一弯破云而出的新月。 她的设计不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而是充满了野性与生机并存的张力。 陆慎文坐在第一排,眼神始终追随着台上的女人。 他多次想通过商业注资进入“初遇”,却都被叶时初礼貌而坚定地拒绝了。 “时初,你现在的品牌需要更强大的资本背书。” 发布会后台,陆慎文递过一杯温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 叶时初接过水,却没有喝,只是淡淡一笑,“陆总,‘初遇’的名字,意思就是不忘初心。我不需要第二个‘陆家’来替我做决定。” 陆慎文看着她疏离的眼神,知道自己彻底输了。 就在这时,江晚晚神色慌张地冲进后台,手里紧紧攥着手机,连声音都在发抖,“初初……不好了,陆战野出事了。” 叶时初的心脏猛地一沉,手里的水杯险些脱落,“什么出事了?” “何秋辞刚打来电话,说陆战野在律所晕倒了,送去医院检查……说是肺部有阴影,可能是绝症。”江晚晚说着,眼泪已经掉了下来,“他这几个月一直没日没夜地加班,听说一直在咳嗽,谁劝都不听。” 叶时初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耳鸣声瞬间盖过了前台热烈的掌声。 绝症? 那个永远不可一世、永远像座大山一样挡在她面前的陆战野,怎么可能会得绝症? 她顾不得还没结束的发布会,提起裙摆就往外冲。 陆慎文想拉住她,却被她狠狠甩开。 “别碰我!” 她冲进漫天的细雨中,拦下一辆出租车,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去中心医院,快!” 车窗外,海城的景色变得模糊。 叶时初死死捂住小腹,那里已经微微隆起,里面的小生命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恐惧,不安地动了一下。 陆战野,你不能死。 你还没亲耳听到这孩子叫你一声爸爸,你还没解释清楚那些“顺手”背后的真相,你怎么敢死?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苏打水味,灯光惨白得令人绝望。 叶时初赶到病房门口时,正碰上陆战野的私人律师从里面走出来。 律师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看见叶时初,深深地叹了口气。 “叶小姐,陆先生交代过,如果他有什么万一,这份文件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叶时初颤抖着接过文件,封面上“遗嘱”两个大字刺痛了她的双眼。 她缓缓翻开,里面没有长篇大论的法律条文,而是一笔笔清晰的财产转让记录。 陆战野将他名下大半的房产、基金,以及清野律所的股份,全部无条件转让给了叶时初。 在文件的最后,夹着一张发黄的信纸,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有些凌乱,不复往日的苍劲有力—— “初初,我知道你厌恶被施舍,所以那些医药费、那些原材料、那些暗中的铺路,我只能借他人之手。我曾想过,如果能一直这样‘顺手’护着你,也算是一种圆满。若我不在了,这些东西能保你和孩子一世无忧。别哭,不值得。” 叶时初蹲在走廊的墙角,失声痛哭。 原来,他所有的冷淡都是保护色,所有的骄傲都是为了成全她的自尊。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守在她看不见的角落,直到生命快要燃尽。 她猛地推开病房门。 病床上,陆战野正戴着氧气罩,脸色苍白如纸。 听见动静,他缓缓睁开眼,看见泪流满面的叶时初,眼底闪过一丝心疼,费力地抬起手,想去擦她的眼泪。 “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极其微弱。 “陆战野,你这个大骗子!” 叶时初扑到床边,紧紧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得让她心惊,“谁让你立遗嘱的?谁允许你把这些东西丢给我的?你给我起来,你自己去处理那些烂账!” 陆战野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引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就在这时,主治医生急匆匆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报告单,神色古怪地看着屋内的两人。 “那个……陆先生,误会解开了。体检报告拿错了,你不是绝症,只是严重的肺炎引起的肺部结节,加上长期劳累导致的免疫力崩溃。” 医生尴尬地轻咳一声,“隔壁病房那位同名同姓的老先生,才是……” 病房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战野僵住了。 叶时初也僵住了。 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份价值数亿的遗嘱,眼角的泪珠还挂在那儿,看起来既滑稽又凄凉。 陆战野最先反应过来,他默默地把手从叶时初怀里抽出来,拉过被子遮住脸,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何秋辞,滚进来,把遗嘱收走。” “不准收!” 叶时初猛地站起来,一把按住那份文件,眼神里跳动着愤怒又炽热的火苗,“陆战野,白纸黑字写着呢,你现在想反悔?晚了!” 误会解除后的陆战野,在医院里足足赖了一个星期。 叶时初每天都来,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温顺,而是冷着一张脸,把各种苦得要命的补药往他面前一推,盯着他喝下去。 “陆大律师,既然没死,是不是该解释一下这份遗嘱?”叶时初坐在床边,手里剥着一个橘子,眼神犀利。 陆战野靠在枕头上,有些心虚地避开视线,“那是……法律风险规避,职业病。” “哦?那‘顺手’帮我解决高利贷,也是职业病?” 陆战野沉默了半晌,终于低叹一声,伸手握住她的手。 “初初,对不起。”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我以前总觉得,给你最好的物质,替你扫清所有的障碍,就是爱你。我忘了,你也是一个独立的、需要被尊重的人。那些骄傲,是我最没用的东西。” 叶时初鼻尖一酸,却故意转过头去,“陆先生,我们已经离婚了。” “所以我现在是在正式追求你。”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陆大律师的“追求期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被割裂成细碎的金色横条,打在医院洁白的床单上。 陆战野靠在床头,那件病号服被他穿出了一种高定西装的冷峻感。 他手里拿着一本《合同法》,视线却始终停留在不远处正低头整理饭盒的叶时初身上。 叶时初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长发随意地用一支铅笔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动作利落,指尖在保温桶边缘摩擦出细微的声响,那是莲藕排骨汤的香味,混着一点淡淡的草本气息,在充满苏打水味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喝了。” 叶时初把一碗汤递过去,声音平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陆战野没接,只是盯着她看,金丝框眼镜后的双眸里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深沉。 他抬了抬那只还打着点滴的手,指节因为长时间的静卧显得有些苍白。 “手疼,没力气。” 叶时初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三分审视和七分无奈。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即便是在火海里扛横梁的时候,他都没说过一个“疼”字,现在肺炎快好了,倒开始学会示弱了。 “陆战野,医生说你现在的恢复情况,去打一套拳都没问题。” 叶时初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放,发出“磕”的一声轻响,“别装。” 陆战野也不恼,反而微微勾了下唇角,那弧度极浅,却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我现在是在正式追求你,陆太太。追求者的特权之一,就是希望能得到被追求者的特殊照顾。” “我们已经离婚了。” 叶时初纠正他,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空荡荡的无名指根。 那里曾经被那枚蓝宝石戒指压出了一圈浅痕,现在痕迹淡了,可那种被束缚过的感觉却像是刻进了她的肉里。 “协议我还没签字。” 陆战野靠回枕头上,语气慢条斯理,“在法律意义上,你还是陆太太。在个人情感上,你是我的债主。那份遗嘱你收了,我的命就是你的。债主照顾一下濒死的欠债人,很合理。” 叶时初被他这套逻辑气得胸口微微起伏,她发现陆战野自从那场“绝症乌龙”之后,像是彻底打碎了那层高傲的壳,露出了里面有点无赖、又极度难缠的底色。 “那你就饿着吧。” 她转身去收拾数位板,准备去工作室。 “初初。” 陆战野在身后叫她,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她心尖发颤的沙哑。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是一道温热的风,紧紧贴在她的后背上。 “下午去见梵雅的供应商,让何秋辞陪你。海关那边我让人打了招呼,但这批货成色杂,你自己看仔细点。别为了赶进度就熬夜,孩子……会累。” 提到孩子,叶时初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包带。 她到现在还没完全适应身体里多出的那个小生命。 她转过身,看着陆战野,眼眶微微发涩:“陆战野,你能不能别再用这种‘为了我好’的名义,插手我的每一个细节?” 陆战野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努力克制住想要下床抱住她的冲动,只是低声回应:“我在学。如果不习惯,你就直接告诉我,像刚才放碗那样,我受得住。” 叶时初盯着他看了很久,直到病房外的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她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出医院大楼时,冷风扑面而来,叶时初缩了缩脖子。 何秋辞已经等在黑色轿车旁,见到她,恭敬地拉开车门:“师母,陆老师交代,今天您只需要负责看货,剩下的合同细节和搬运,我来处理。” 叶时初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她发现,陆战野虽然嘴上说着“在改”,但他那种浸透进骨子里的掌控欲,依旧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到了工作室,江晚晚正带着几个打样师在废墟里抢救出来的样台上忙碌。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粉末和胶水的味道,刺得叶时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捂住嘴,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空气灌进来,才让她那股恶心感稍微压下去一点。 “初初,你脸色太差了。” 江晚晚走过来,递给她一袋酸梅,“陆大律师在医院没给你气受吧?” “他比以前更难对付了。” 叶时初咬了一口酸梅,那股尖锐的酸意顺着喉咙下去,总算让她清醒了些,“晚晚,梵雅的联名方案,我想在主石下面加一个隐藏的刻字位。” “刻字?那成本和周期——” “我知道,但这件作品的主题是‘重生’。” 叶时初指着设计稿上那一弯残缺的月牙,“每个人都有不想对人言说的过去,那个刻字位,是留给穿戴者自己的秘密。就像……有些伤口,只有藏起来,才算真的愈合。” 江晚晚看着她,叹了口气:“行,听你的。谁让你现在是咱们工作室的定海神针呢。” 一下午的忙碌,让叶时初忘记了疲惫。 直到傍晚时分,何秋辞把一叠签好的供货合同放到她面前,顺便还带了一大束开得正盛的洋桔梗。 “这是?”叶时初挑眉。 “陆老师说,工作室刚重建,需要一点生机。” 何秋辞面无表情地复述着某人的原话,“他还说,洋桔梗的花语是不变的爱,虽然他觉得这词有点酸,但既然是追求,就得按规矩办。” 叶时初看着那束花,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上晶莹的水珠。 她想起陆战野那张冷冰冰的脸说出“按规矩办”时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抿住。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战野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亲手画的一张草图,笔触有些生涩,显然不是专业出身,但线条极其认真……那是一个婴儿摇篮的设计,边缘刻着一朵小小的洋桔梗。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我想参与到你的未来 【陆战野:追求期第一天,我想参与到你的未来里,不仅仅是以债主的身份。】 叶时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变暗,倒映出她微红的眼眶。 他想把她锁进怀里,却先学会了把手放开。 陆父的病情虽然暂时稳住了,但陆氏集团内部却因为陆战野的“身世之谜”闹得翻天覆地。 这天下午,陆家几位元老级的人物不顾何秋辞的拦阻,强行闯进了陆战野的病房。 领头的陆三叔,挺着个啤酒肚,手里攥着一份报纸,嗓门大得几乎要掀翻房顶。 “陆战野!你现在还有心思在这儿养病?外面都传疯了,说你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陆氏的股价跌了十个点,你手里的股份如果不交出来平息众怒,我们就联名罢免你的合伙人资格!” 陆战野靠在床头,手里慢条斯理地削着一个苹果。 他的动作极稳,果皮连成一条长线,在阳光下泛着清亮的光。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三叔,罢免合伙人需要过半数表决,且要有重大违约行为。我身世如何,不影响我赢过的每一场官司。至于股价,如果你们再在这里吵下去,下午收盘可能还会再掉五个点。” “你——!”陆三叔气得满脸通红。 叶时初推门进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手里拎着给陆战野买的换洗衣服,站在门口,眼神冷得吓人。 “各位长辈,这里是病房,不是菜市场。” 她走到陆战野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水果刀和苹果,动作里带着一种宣誓主权的笃定,“陆战野现在身体不适,有什么事,去跟他的律师谈。或者,跟我谈。” “跟你谈?你算个什么东西!” 陆三叔轻蔑地扫了叶时初一眼,“一个靠爬床上位的女人,也配管陆家的事?” “啪!” 叶时初把水果刀重重地拍在床头柜上,金属与木质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 她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陆三叔的眼睛,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尊和坚韧,让她的气场在一瞬间压过了屋里所有人。 “我是陆战野股权的合法代持人,也是他遗嘱里唯一的继承人,陆三叔,如果你再敢对我或者我的丈夫出言不逊,我不介意让清野律所查查你去年在南城那个项目里的资金流向,我想……经侦那边应该会很有兴趣。” 陆三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指着叶时初,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一个字也没敢蹦出来,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时初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手心里全是冷汗。 一只干燥而温暖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 陆战野看着她,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有骄傲,也有深深的自责。 “初初,你刚才……很像我。” 叶时初挣脱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任由他握着。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声音有些疲惫:“陆战野,我不是想帮你,我只是看不惯他们那副嘴脸。而且,我现在是你的‘正经债主’,你的资产缩水,对我没好处。” 陆战野轻笑一声,将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印下一个吻。 他的胡茬有些扎人,刺得叶时初手背痒痒的,一直痒到了心里。 “好,为了债主的利益,我也得保住这些股份。” 他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凝重,“陆慎文虽然进去了,但他背后的势力还在。陆家这群老狐狸,不过是被人当了枪使。初初,接下来这段时间,我会教你怎么应对陆氏的董事会。” “我不想学。”叶时初下意识地拒绝,“我只想做我的设计。” “你必须学。” 陆战野握紧她的手,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郑重,“在这个圈子里,只有你自己变强,别人才不敢拿你的身世、你的婚姻当武器。我能护你一时,但我更希望,有一天你站在巅峰时,是因为你自己。” 接下来的几天,病房变成了临时的课堂。 陆战野忍着背部的剧痛,把陆氏集团复杂的股权结构、各方势力的利益博弈,一点点拆碎了讲给叶时初听。 叶时初听得很认真。 她发现,陆战野在讲这些东西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属于顶尖律师的睿智和冷静,像是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潜移默化地重塑着她的思维。 “累了吗?” 陆战野合上资料,看着她有些发红的眼眶。 “还好。”叶时初揉了揉太阳穴,“原来,你们这种人的生活,每天都在打仗。” “所以,我才想让你离这些远一点。可现在看来,把你拉进来,是我这辈子做的最自私,也最正确的决定。” 陆战野拉过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的纹路上轻轻划过。 晚上,叶时初守在陆父的重症监护室外。 隔着厚厚的玻璃,她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人,此刻却像是一片枯叶,在呼吸机的帮助下勉强维持着生命。 陆战野推着轮椅出现在她身后。 他看着里面的父亲,眼神里没有恨,只剩下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他醒过一次,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早点认清什么是真正的家人。” 陆战野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一点回音。 叶时初转过身,蹲在轮椅旁,仰头看着他。 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有一半陷在阴影里。 “那你呢?你后悔吗?” 陆战野低下头,修长的手指插入她的发间,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垂。 他的触碰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膜拜的虔诚。 “我不后悔。如果没有这些波折,我可能永远都只是那个冷冰冰的陆战野,而你,也永远不会发现,我其实……这么爱你。” 叶时初没说话,她感觉到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也吐不出。 她只是慢慢地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听着轮椅滚轮在地面上摩擦出的细微声响。 有些债,这辈子都还不清,所以他只能用余生来抵。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顾霜要走了 顾霜要走的那天,海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冬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像是在空气里织了一层灰蒙蒙的网,把整座城市都笼得有些压抑。 叶时初在医院楼下的咖啡厅见到了顾霜。 顾霜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长发整齐地挽着,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拿铁。 她看起来依旧优雅,只是那种曾经让叶时初感到威胁的稳重里,此刻多了一丝释然。 “我要回美国了。” 顾霜开门见山,声音清冷如初,“案子的交接已经办完了,陆战野做得很好,比我想象中还要滴水不漏。” 叶时初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在瓷壁上轻轻摩挲,没说话。 “叶小姐,你一定很好奇,我和他那几年到底算什么。” 顾霜自嘲地笑了笑,目光投向窗外模糊的雨景,“其实,连我自己都曾以为,我们会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他太优秀了,优秀到身边的女人都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只要能跟上他的脚步,就能走进他的心里。” “但他心里,一直有一扇门是关着的。” 顾霜转过头,直视着叶时初,“直到我回国看到他看你的眼神。那时候我才明白,那扇门不是打不开,而是他一直在等那个对的人。” 叶时初的心口轻轻颤了一下,那种持续了很久的、隐隐约约的酸涩感,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他跟我说,他在国外那几年,其实一直在找一个‘相亲走错桌’的女孩。” 顾霜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他当时留了名片,却一直没等到电话。他以为是自己太冷淡吓跑了人家,却不知道,那张名片被你丢进了垃圾桶。” 叶时初愣住了。 她想起那夜醉酒后的荒唐,想起自己醒来时满心的羞愤和绝望。 原来,命运在那么早的时候,就给他们埋下了伏笔。 “顾小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让自己输得不明不白。” 顾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陆战野那个人,骄傲到了骨子里,但也笨拙到了骨子里。他以前总觉得给你最好的就是爱,现在他学会了疼。叶小姐,祝你们幸福。” 顾霜走得很干脆,背影消失在雨幕中,没有回头。 叶时初坐在原处,看着杯子里起伏的茶叶。 她发现,自己对顾霜的敌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某种同情,或者是某种庆幸。 回到病房时,陆战野正皱着眉在看一份财务报表。 看到叶时初进来,他立刻把文件往旁边一推,眼神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去哪了?” “去送了送顾霜。” 叶时初走到床边,顺手帮他把有些乱的被角拉平。 陆战野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 他拉住她的手,指尖在她的无名指根轻轻摩挲,声音有些低沉:“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以前是个笨蛋。” 叶时初故意板着脸。 陆战野苦笑一声,用力一拉,将她拉进怀里。 叶时初猝不及防地撞在他的胸膛上,鼻尖全是那股熟悉的冷木香,混着药膏的味道。 “我是笨蛋。” 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温热而急促,“初初,别再离开我了。那种找不到你的感觉,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试第二次。” 叶时初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种持续不断的、来自他灵魂深处的恐惧,让她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他,指尖触碰到他背部厚厚的纱布,动作轻得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陆战野,你先养好伤……初遇的样品出来了,你要是想看,就乖乖听医生的话。” “我想看。” 他在她耳边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我想看你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想看我们的孩子出生,想看你……一辈子。”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一抹微弱的夕阳穿透云层,洒在病房的地板上。 后来,初遇品牌的样品打样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 工作室里,缝纫机的哒哒声和打磨金属的滋滋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纤维和金属粉尘。 叶时初已经连续在工作室守了三个通宵,眼底的青紫怎么也遮不住。 “初初,歇会儿吧。” 江晚晚递过来一块温热的毛巾,“你现在是两个人,再这么拼下去,陆大律师非得把我的工作室给拆了不可。” 叶时初接过毛巾,敷在酸涩的眼睛上,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这一批真丝绡的色差还是不对,梵雅那边要求极高,我不能在第一关就输了。” 她刚放下毛巾,胃里突然涌起一阵剧烈的翻腾。 她冲进洗手间,吐得昏天黑地,直到最后只剩下苦涩的胆汁。 扶着洗手台站起来时,她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鸣声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想叫江晚晚,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初初!”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她感觉到一个结实而温暖的怀抱接住了她。 那股熟悉的冷木香,在混乱的意识里像是一盏明灯。 陆战野不顾医生的阻拦,穿着一身便服,背后的伤口甚至还渗着血,就这么硬生生地闯进了工作室。 他看着怀里脸色惨白、瘦了一大圈的女人,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叶时初,你是不是疯了!” 他低吼着,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心疼。 他抱着她冲出工作室,直接上了等在门口的救护车。 再次醒来时,叶时初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间充满苏打水味的病房。 只是这一次,躺在病床上的是她,而守在床边的是陆战野。 他坐在轮椅上,脸色比她还要难看,背后的衬衫隐约透出一丝血迹。 “陆战野……” 陆战野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那种近乎疯狂的掌控欲和恐惧在剧烈交织。 过了很久,他才沙哑着声音开口:“医生说你是劳累过度引起的低血糖,还有轻微的先兆流产。叶时初,你就这么不想要这个孩子?还是说,你就这么想跟我撇清关系,宁愿把命都搭进去?”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信 叶时初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 陆战野粗暴地打断她,他撑着轮椅站起来,每动一下,背后的伤口都在撕裂,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用力地把她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我答应过你,会学会尊重,会学会放手。可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初初,如果你出事了,我要那些尊重有什么用?我要那个独立的‘初遇’有什么用?” 他的眼泪落在她的颈窝里,滚烫滚烫的。 叶时初僵住了。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坚持,在某种程度上竟然成了对他最残忍的折磨。 “陆战野,我只是……害怕。” 她终于哭了出来,声音里带着积压已久的委屈,“我害怕如果我不够强,如果我没有这些作品,我就只是你的一个附属品。我怕陆家那些人,也怕你有一天会像看厌了一件旧衣服一样看厌我。” 陆战野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指腹温柔地擦去她的眼泪。 “你永远不是附属品。你是叶时初,是那个在火海里让我活下去的女人。初初,以后我不做你的伞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会陪你一起淋雨。你想做的设计,我陪你熬夜;你想打的江山,我陪你冲锋。但前提是,你得让我看见你。” 那一晚,陆战野没有回他的病房,而是挤在叶时初的病床上,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肚子,从背后紧紧地抱着她。 叶时初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觉得那些紧绷了很久的弦,终于一根一根地松了下来。 他不再是她的伞,而是陪她一起淋雨的人。 三个月后,初遇与梵雅的联名发布会在颐华酒店顶层如期举行。 整个海城的媒体几乎倾巢而出。 不仅是因为这两个品牌的跨界合作,更是因为这是陆战野和叶时初在“离婚传闻”和“身世风波”后的首次共同露面。 叶时初穿着一身墨蓝色的礼服,裙摆上点缀着细碎的陨石粉末,在聚光灯下闪烁着深邃的光。 她的小腹已经明显隆起,但那种属于成熟设计师的自信和从容,让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陆战野站在她身边,一身黑色三件套西装,举手投足间依旧是那个冷峻矜贵的陆大律师。 只是,当他的视线落在叶时初身上时,那种几乎溢出来的温柔,让在场的记者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叶小姐,请问这次‘重生月’的设计灵感,真的和您这段时间的经历有关吗?” 一名记者眼神犀利的看着她。 叶时初接过话筒,淡淡一笑。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陆战野,又看向镜头,声音清晰而有力。 “‘重生’不是抹掉过去,而是带着伤痕继续生长。我曾以为,婚姻是一场契约,是一份债。但现在我明白,真正的爱,是两个独立的灵魂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过程。” 现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发布会结束后,两人避开喧嚣,来到了酒店的露台。 冬夜的风有些凉,陆战野脱下外套,严严实实地披在叶时初肩上,顺势将她搂进怀里。 “陆太太,刚才的表现,我可以打满分。” 他在她耳边厮磨…… “那陆律师呢?作为我的‘正经债主’,你打算什么时候收回你的债?” 叶时初转过身,仰头看着他。 陆战野轻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天鹅绒盒子。里面躺着的,不是那枚蓝宝石戒指,而是一枚简约到了极点的素圈。 “契约是有期限的,但爱没有。叶时初,这辈子,你都别想还清了。” 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 就在这时,何秋辞神色匆匆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快递,脸色极其难看。 “陆老师,师母……叶坤在里面自杀了。他死前留下了一封信,是给师母的。” 叶时初的身体猛地僵住,指尖在陆战野的掌心里瞬间变得冰凉。 她接过那封信,信封上沾着干涸的血迹,上面写着一句话: “初初,陆家欠你妈的,不仅仅是那条命,还有你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哥哥。” “初初,别看。” 陆战野长臂一伸,作势要将那封信拿走。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沉,握着她手腕的指节微微发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太清楚叶坤是个什么样的人,自私、贪婪,即便临死,吐出来的也绝对不会是什么善意。 “不,我要看。” 叶时初侧过身,避开了他的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连带着小腹也隐隐有些发紧。 她用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肚子上,声音有着磐石般的坚决,“陆战野,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能躲在你身后发抖的叶时初了。” 陆战野看着她,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最终还是慢慢松开了手,只是将披在她肩上的大衣又裹紧了一些,整个人从背后贴上来,用自己的胸膛替她挡住肆虐的冷风。 信封被撕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块老旧的绸缎被生生扯裂。 叶时初抖开信纸,叶坤那凌乱、潦草的字迹跃入眼帘,有些地方还被泪水或血水洇湿了一片。 “初初,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解脱了……陆慎文那个疯子在里面找了人,让我活不过这个冬天,但我死也不想让他和陆家好过,所以我留下了这封信。 你一直以为你母亲是因为生病没钱治才死的,对不对?你错了。当年你母亲怀着那个孩子的时候,陆老头子为了名声,生生让人灌了药,想打掉那个野种……你母亲后来拼死生下了他,可孩子一落地就被抢走了。 那个孩子命大,没死成,他被送到了国外,陆慎文知道他的下落,他这次回来根本不是为了陆家的家产,他是为了给他母亲报仇,也是为了找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是陆家的污点,也是他扳倒陆家的武器。 初初,陆家欠我们家的,是用命也还不清的债,陆战野是陆老头的亲儿子,他身上流着最脏的血……你以为他真的爱你吗?他不过是在替陆家赎罪……” 叶坤的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信纸的边缘有一道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 叶时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冰,吐不出来,咽不下去,她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哥哥……” 她喃喃自语,脑海里一片空白。 第70章 第七十章 他身上流着最脏的血 “初初,把信给我。” 陆战野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可那双黑眸里却分明闪过了一丝慌乱。 叶时初没动。她死死地攥着那张纸,指甲几乎要将纸张抠破。冷风吹过,她单薄的身体在夜色里颤得像是一片随时会飘落的枯叶。 “陆战野。”她缓缓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这是她爱了很久,也怨了很久的男人。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露台上的风瞬间撕碎。 陆战野的下颌线猛地绷紧,他上前一步,想要伸手去拉她:“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叶坤的话不能信,他是个疯子,他到死都想毁了我们。” “他不能信,那这张血书呢?”叶时初猛地将信纸拍在他的胸口,眼泪终于决堤,夺眶而出,“他说我妈的孩子,我的亲哥哥,当年是被你父亲生生灌了药,抢走的!他说你身上流着陆家最脏的血!他说你娶我,对我好,只是为了替你父亲赎罪!” 陆战野的脸色在月光下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他没有看那张信纸,只是死死地盯着叶时初,眼底的慌乱终于化成了铺天盖地的恐慌。 “叶时初,看着我。”他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捏碎,“我不知道什么孩子,我更没有为了什么赎罪娶你!我娶你,只是因为你是叶时初!” “因为我是叶时初?”叶时初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露台上显得极其刺耳,带着浓烈的自嘲和绝望。 “陆战野,你到现在还在骗我。你当初为什么突然要跟我契约结婚?你正被陆父逼婚,你随便找谁不行,为什么偏偏是我?你调查过我的背景,你明明知道我妈的病,你明明知道我缺钱!你用两千万做诱饵,让我像个小丑一样走进你的圈套,你看着我为你心动,看着我为了你和陆家对抗,你是不是觉得很有成就感?” 陆战野的呼吸粗重起来,他上前一步,双手死死按在栏杆上,将她圈在自己的怀里,虽然没有碰到她,但那股压迫感却无处不在。 “叶时初,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卑鄙小人?我承认我一开始起草协议是为了把你留下来,但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叶坤和你妈的过去!我如果想赎罪,我直接给你两千万让你滚出海城不是更简单?我何必把自己也搭进去?” “因为你犯贱!”叶时初尖叫出声,声音在冷风里变了调,“你和你父亲一样,都喜欢看着别人挣扎!你用你的深情做包装,让我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结果呢?结果我妈的死,我哥的失踪,全是你们陆家一手造成的!” 提到孩子,叶时初的脸色骤然一变。 小腹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像是有把刀在里面狠狠地剜了一下。她闷哼一声,整个人瞬间瘫软下去。 “初初!” 陆战野脸色大变,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在她倒地前将她牢牢地抱进怀里。 “放开我……别碰我……”叶时初疼得额头全是冷汗,双手却还在虚弱地推搡着他的胸膛。 “你流血了,初初,听话,别动!”陆战野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带着极度的恐惧。他低头,看见她墨蓝色的礼服裙摆下,隐隐有暗红色的血迹洇开。 他一把将她横抱起来,疯了一般朝着电梯口冲去。 “何秋辞!叫医生!快!” 急救室的红灯再次亮起。 陆战野站在走廊里,身上的西装外套已经不见了,衬衫上沾满了叶时初的血,还有她掌心因为挣扎留下的指甲印。 他靠在墙上,双手捂着脸,指缝里透出沉重的喘息声。 何秋辞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封被血迹浸透的信,脸色沉重得可怕:“陆老师,信上的内容……” “去查。”陆战野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当年的事,还有……那个孩子,去查清楚。” “是。” 一个小时后,急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看着陆战野,叹了口气:“陆先生,陆太太是情绪波动过大导致的先兆流产。孩子保住了,但她现在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非常差,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 陆战野闭了闭眼,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我知道了。” vip病房里,叶时初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白纸。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焦距。 陆战野推门进来,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床边,看着她,想要伸手去摸摸她的脸,可手伸到半空,又生生地停住了。 他怕她推开他。 “初初,孩子没事。”他低声开口,声音温柔得有些小心翼翼。 叶时初没有转头,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只是冰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陆战野的手指在身侧攥紧,指节发白:“当年的事,我会查清楚。如果陆家真的欠了你,我会替陆家还。但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和孩子赌气。” 叶时初终于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隐忍,也没有了心动,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冷漠。 “还?你拿什么还?”她看着他,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陆战野,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只要看着你,就会想起我妈死在病床上的样子。我只要一想到我小腹里流着我妈的血,你身上流着陆老头的血,我就觉得恶心。” “恶心?”陆战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可他眼角却有眼泪滑落,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滴在冰冷的床单上。“叶时初,你怀着我的孩子,戴着我送的戒指,你现在跟我说恶心?” “戒指我已经还给你了。”叶时初冷冷地看着他,目光落在床头柜的空盘子里,“至于孩子……如果可以,我宁愿从来没有怀上过他。” 这句话,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刀,直直地刺进了陆战野的心脏。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险些有些站不稳。他看着眼前的女人,这个他用尽了全部骄傲去爱、去妥协的女人,现在却用最残忍的语言,将他的一颗心千刀万剐。 “叶时初,你再说一遍。”他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我宁愿我没怀过你的 “我说,我宁愿从来没有怀过你的孩子。”叶时初直视着他,眼底一片死寂,“陆大律师,听清楚了吗?需要我再用法律术语给你翻译一遍吗?” 陆战野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想发火,想掐住她的肩膀逼她收回这句话,可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和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他所有的怒火和骄傲,在一瞬间全部化成了无能为力的悲哀。 他退后了一步。 “好,很好。”他惨笑了一声,转过身,大步走出了病房。 “砰!” 病房门被重重地关上。 叶时初看着紧闭的房门,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终于放声大哭。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哭声压抑而绝望。 陆战野,我们之间,彻底完了。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微弱的滴答声。 江晚晚推门进来的时候,叶时初正盯着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发呆。那里的皮肤有些发白,原本戴着戒指的地方,只剩下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初初……”江晚晚眼眶通红,快步走到床边,一把抱住她,“你吓死我了,医生说孩子差点就保不住了,你知不知道?” 叶时初没说话,任由江晚晚抱着。她的身体很冷,像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冰。 “陆战野呢?”江晚晚松开她,咬牙切齿地往门口看了一眼,“他怎么在这个时候走了?他还是不是个男人?你都流血了,他居然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是我让他滚的。”叶时初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一口枯井,连激起一丝涟漪的力气都没有。 江晚晚愣了一下:“初初,到底出什么事了?叶坤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叶时初缓缓闭上眼睛。信纸上的字迹像是一把带毒的钢刀,在她的脑海里一遍遍地剜着。灌药、抢走的孩子、最脏的血、赎罪……每一个字,都把她和陆战野之间那点好不容易建起来的温存,砸得粉碎。 “晚晚,我累了。”叶时初睁开眼,偏过头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我想睡会儿。” 江晚晚看着她这副死寂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却也不敢再多问,只能替她掖好被角,轻声说:“好,你睡,我在这儿守着你,谁来我都不让他进来。” 而此时,病房门外。 陆战野并没有走远。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上的白衬衫已经被背部裂开的伤口洇湿了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顺着衣摆往下滴,落在白色的地砖上,触目惊心。但他像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一样,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何秋辞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那封血书,声音有些发颤:“陆老师,您的伤口又裂开了,必须马上让医生处理,再这样下去,您的背……” “查到了吗?”陆战野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砾上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冷意。 何秋辞低下头,不敢看他那双红得滴血的眼睛:“当年的事,时间太久了。但是……我查到陆老先生在世时的私人医疗记录,确实有一笔关于‘流产药物’的记录,时间刚好是师母母亲怀孕的那年。而且,那个孩子出生后的死亡证明,是伪造的。” 陆战野的身躯猛地晃了晃。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着,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直到鲜血渗出来,也比不上他心口那阵灭顶的剧痛。 叶坤没有撒谎。陆家,真的欠了叶时初一条人命,一个哥哥。而他,这个身上流着陆家血脉的男人,竟然还妄想用所谓的“深情”去绑架她。 “陆老师,还有一件事。”何秋辞咬了咬牙,低声说,“陆慎文在里面绝食了,他通过律师传话,说他手里有那个孩子在国外的具体地址和联系方式。他要见师母,否则,他会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陆战野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慌乱在一瞬间化成了狠戾的杀意。 “他想用这个威胁她?”陆战野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极其阴森,“做梦。” 他撑着墙壁,强行直轻身子。背部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冷冷地扣上西装的最后一颗纽扣:“去经侦。我亲自去见他。” 半个小时后,经侦大队的会见室。 陆慎文戴着手铐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但看到推门进来的人是陆战野时,他的嘴角立刻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 “怎么是你?”陆慎文打量着陆战野身上沾血的衬衫,啧了一声,“陆大律师,你这副样子,可真是狼狈啊。叶时初呢?她怎么没来?是不是知道你身上流着陆家最脏的血,连看都不想看你一眼了?” 陆战野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神色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陆慎文,你以为你手里捏着那个孩子的线索,就能当你的免死金牌?” “难道不是吗?”陆慎文微微前倾身体,眼神里带着扭曲的疯狂,“叶时初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她妈。如果她知道她那个亲哥哥还活着,你觉得她会不来求我?只要她来求我,我就会让她离开你,让你这辈子都活在痛苦里!” “你没这个机会了。”陆战野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啪地一声甩在桌上。 陆慎文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他在国外洗钱和非法融资的全部证据链,甚至还包括他私下联系国外那个孩子的通话记录和定位。 “你……你怎么会……”陆慎文的声音拔高,带着不敢置信的恐慌。 “你以为你回国这三年,做的事情天衣无缝?”陆战野冷冷地看着他,“从你踏进海城的第一天起,你的每一步都在我的监控之下。那个孩子确实在国外,但他过得很好,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陆家的私生子,更不知道你这个所谓的‘弟弟’想利用他来复仇。” 陆战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轻蔑:“陆慎文,你口口声声说爱她,可你到死都在算计她。你用她哥哥的下落做筹码,逼她来见你,你配提‘爱’这个字吗?”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你配吗 “陆战野!”陆慎文疯了一般想要冲过来,却被身后的民警死死按住,手铐在铁桌上撞击出刺耳的声响,“你别得意!就算你找到了那个孩子,叶时初也不会原谅你!你们之间隔着她妈的命!她永远都会恨你!” 陆战野的脚步顿了顿。那一瞬间,他的背脊绷得极紧,像是一根随时会断掉的弦。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带走。” 当陆战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医院时,已经是深夜。他没有回自己的病房,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叶时初的病房门前。 门上的玻璃窗里透出微弱的暖光,他站在阴影里,看着叶时初正靠在床头,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手掌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动作那么温柔,可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空洞得让人心慌。 陆战野的手搭在门把上,指尖颤抖着,却怎么也没有力气推开那扇门。他怕看见她眼里的厌恶,怕听见她那句冰冷的“滚”。 就在他准备收回手的时候,门却从里面被人拉开了。江晚晚拎着水壶走出来,看到站在门口、浑身是血的陆战野,吓得惊呼了一声:“陆战野!你疯了?你在这儿当什么鬼?” 病床上的叶时初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一个脸色苍白,眼神死寂;一个浑身是血,眼眶通红。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初初……”陆战野喉咙一滚,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往前迈了半步,想要靠近她。 “别叫我。”叶时初看着他身上的血,眼底没有一丝波动,只有无尽的冷漠,“陆战野,我今天下午已经让律师拟好了离婚协议,股份我一分不要,孩子的抚养权归我。你签字吧。” 陆战野的身体僵在原地,背部的伤口因为他的僵硬而再次溢出鲜血,将整件白衬衫染成了刺目的红。他看着她,眼底的恐慌和绝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如果我不签呢?叶时初,你怀着我的孩子,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单方面跟我断得干干净净?” “凭我觉得恶心。”叶时初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像是一把把带血的冰棱,直直地刺进他的心脏,“陆战野,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我妈当年被你父亲逼着灌药的样子。我只要一想到我肚子里这个孩子身上流着你们陆家最脏的血,我就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恶心……脏……” 陆战野低低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惨笑了起来。他看着眼前的女人,这个他用尽了全部骄傲和自尊去爱、去护的女人,现在却用最残忍的字眼,将他的一颗心千刀万剐。 “叶时初,如果我拿这条命还你,够不够?”他突然上前一步,死死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你不是恨陆家吗?你不是觉得陆家欠了你妈一条命吗?我把这条命给你,你把孩子留下,行不行?” 叶时初看着他近乎癫狂的眼神,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疼得她几乎要无法呼吸。可她还是硬生生地将那股疼压了下去,冷冷地甩开他的手。 “你的命,不值钱。”她看着他,声音轻得没有一丝温度,“陆战野,我要的,是你们陆家这辈子都活在罪恶里,永远得不到解脱。” 说完,她拉过被子,翻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冰冷而决绝的背影。 陆战野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腥甜。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洒在白色的床单上,触目惊心。 “陆战野!”江晚晚惊呼出声。 陆战野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眼前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他看着那个连头都没有回一下的背影,惨笑了一声,整个人无力地向后倒去。 “砰!” 重物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叶时初的身体猛地僵住,她死死地咬着下唇,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眼泪终于在这一瞬间决堤而下。 但她依然没有回头。 急救室的红灯晃得人眼晕。 医生护士推着平车冲进走廊,滑轮碾过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地板上那滩暗红色的血迹还没干,在惨白的白炽灯下泛着令人心惊的冷光。 江晚晚的声音带着哭腔,在走廊里尖锐地回荡:“医生!快救人!他吐血了!他背上的伤口全裂了!” 叶时初躺在病床上,面朝里,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她听着门外排山倒海的嘈杂,听着除颤仪充气的电流声,听着医生急促的指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砸在枕头上,洇湿了一大片。 她的手死死地护在小腹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初初,你别这样,你转过来看看我好不好?”江晚晚红着眼眶走进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陆战野他……他还在抢救。医生说他失血过多,再加上急火攻心,求生意识很弱……” “与我无关。” 叶时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怎么能说与你无关呢?他那个人那么骄傲,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 “晚晚。”叶时初打断她,缓缓转过脸。 那张白得像纸一样的脸上,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生气,只有一双眼睛,黑漆漆的,空洞得让人害怕。“他的命是命,我妈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我哥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江晚晚顿时哑口无言,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叶时初撑着床沿坐起来,因为动作有些急,腹部传来一阵细微的下坠感。她咬了咬牙,硬是把那股不适压了下去,转头看向站在一旁、脸色惨白的何秋辞。 “把离婚协议书拿来。” 何秋辞浑身一震,抬起头,眼里满是哀求:“师母,陆老师现在还在手术室里,您这个时候签字,是要他的命啊……” “他死不死,是他的事。”叶时初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微微发抖,语气却决绝得像是一把锈蚀的铁锁,“拿来。”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我什么都不要 何秋辞死死咬着牙,最终在叶时初死水般的目光下,颤抖着从公文包里抽出了那份早就拟好的协议。 叶时初接过笔,连看都没看上面的条款,直接在女方签字栏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迹很清秀,此刻却因为手抖,显得有些凌乱,末笔重重地划破了纸张,留下了一道扎眼的划痕。 “股份,房产,资金,我一分不要。”叶时初把协议书拍在何秋辞怀里,顺手扯下了脖子上的初弦项链,连同那张存了两千万的银行卡,一并丢在了床头柜的白瓷盘里。 金属碰到瓷器,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从今天起,我和他,互不相欠。” 三个小时后。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陆战野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药效还没过,但他却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在进入病房的瞬间,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第一反应,是侧过头去看旁边的那张病床。 空的。 被褥整整齐齐,连一丝温度都没有留下。 “她人呢?”陆战野挣扎着要坐起来,沙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陆老师,您不能动!您背上的缝合线刚刚重新缝好……”何秋辞想要按住他。 “我问你她人呢!”陆战野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鲜血瞬间顺着针眼飚了出来。他那双红得滴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何秋辞,额角青筋暴起,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何秋辞吓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在床边,将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和白瓷盘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师母她……她走了。这是她留下的。” 陆战野看着那份离婚协议书上“叶时初”三个字,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他颤抖着手拿过那张银行卡和项链,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 “叶时初……你真狠。” 他惨笑了一声,猛地掀开被子,甚至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往门外冲去。 “陆老师!” “滚开!”陆战野一掌推开何秋辞,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险些栽倒。背部的剧痛像是有千百把刀在同时剜着他的肉,鲜血瞬间洇湿了病号服,在后背绽开了一朵巨大而妖冶的血花。 但他像是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死死地盯着走廊尽头那个单薄的背影。 “叶时初!” 他在空旷的走廊里怒吼,声音沙哑而绝望。 叶时初的脚步顿了顿。 她拉着行李箱,站在电梯口,没有回头。 陆战野一步步走过去,每走一步,地板上就会留下一枚带血的脚印。他走到她身后,粗重的喘息声带着温热的血腥味,铺天盖地地将她笼罩。 “字我已经签了,陆律师还有何贵干?”叶时初看着紧闭的电梯门,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你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就判了我死刑?”陆战野从身后死死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当年灌药的事,我根本不知道!我娶你,是因为我爱你,不是为了什么该死的赎罪!” 叶时初缓缓转过脸,看着他满脸的血污和眼角的泪痕。 她的眼眶红了,可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其凉薄的笑:“爱?陆大律师,你的爱太脏了,我高攀不起。” “脏?”陆战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疼得他浑身发抖,“叶时初,你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你戴着我送的戒指,你现在跟我说脏?” “戒指我已经还了。”叶时初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空无一物,“至于孩子……如果可以,我宁愿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你——”陆战野猛地抬起手,似乎想去掐她的肩膀,但手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下。他看着她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惨笑一声:“叶时初,你真有本事。你用最温柔的刀子,捅我最疼的地方。” “彼此彼此。”叶时初别过脸,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叮”的一声缓缓打开。 叶时初拉起行李箱,迈步走了进去。 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那一瞬间,陆战野突然上前一步,死死地卡住电梯门。他的手掌被电梯门夹得变了形,可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眼底是一片玉石俱焚的疯狂。 “如果我拿这条命还你,够不够?” 叶时初看着他,眼泪终于在这一瞬间决堤而下。她死死地咬着下唇,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声音却轻得像是一阵风:“陆战野,你的命,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说完,她用力地推开他的手。 电梯门在陆战野面前缓缓合上,将那张他爱入骨髓也恨入骨髓的脸,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陆战野口中喷出,洒在冰冷的电梯门上,触目惊心。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终究还是无力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陆老师!”何秋辞和医生护士疯了一般冲过来。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陆战野看着电梯上方不断下行的红色数字,眼角滑落了一滴滚烫的泪。 初初,你真的……不要我了。 …… 半个小时后,何秋辞站在抢救室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加急调查报告。 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看着报告单上的结论,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陆老师……”何秋辞闭上眼,喉咙里一片干涩。 报告单上写得很清楚——当年陆老头子之所以对叶母痛下杀手,是因为他收到了匿名密报,以为叶母怀的是陆世安(陆战野养父)的私生子,为了维护陆世安的婚内名誉和陆家继承权的纯洁,才痛下杀手。 可实际上,陆战野根本不是陆世安的亲生儿子,而是收养的。陆老头子杀错了人,也恨错了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递交匿名密报的人,竟然是…… “滴铃铃——” 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起来。 已经走出医院大楼、站在漫天暴雨中的叶时初,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一串境外匿名号码,指尖微动,按下了接听键。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我是谁不重要 叶时初站在医院大楼外的台阶上,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滑进衣领,凉得她浑身一颤。 她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屏幕上,那串境外的匿名号码还在执拗地跳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叶时初。”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冷笑,却偏偏在尾音里夹杂着一股让叶时初浑身发毛的熟悉感。 “你是谁?”叶时初的声音在漫天雷雨声中显得格外单薄。 “我是谁不重要。” 那人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嘲弄,“重要的是,你手里攥着叶坤的那封信,是不是觉得天都塌了?” 叶时初的呼吸猛地一滞,手指死死扣住大理石柱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叶时初啊叶时初,你有没有想过你根本恨错了人。” 那人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冰刀,直直地刺进她的耳膜,“当年逼死你妈、抢走你哥的人,根本不是死去的陆山那个老头子,而是你那个看似温和、在陆家唯唯诺诺了一辈子的公公陆世安。” “轰隆——!” 一道惊雷在夜空中炸响,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叶时初毫无血色的脸。 “不可能……” 叶时初喃喃自语,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陆世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因为他自私,因为他怕死!” 那人冷笑着,声调逐渐拔高,“陆战野根本不是他的亲生儿子,陆世安当年不能生育,为了保住自己在陆氏的继承权才偷偷收养了陆战野,可你妈当年怀了孕,陆老头子以为那是陆世安的私生子,陆世安为了洗清嫌疑,也为了借刀杀人,亲自写了那封匿名信,亲手把你妈推上了绝路!” “叶时初,你那个好丈夫,不过是陆世安用来稳固地位的一颗棋子,而你是这颗棋子上最可怜的陪葬品。” 那人说完,叶时初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嘟”的一声被挂断了。 叶时初站在原地,任由冰冷的雨水将她彻底浇透。 她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冻结了,胃里翻江倒海地疼。 竟然是陆世安? 那个在寿宴上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看似被陆老压制了一辈子的男人,才是毁了她一生的刽子手? 而陆战野…… 叶时初猛地转过身,发疯一般地朝着医院大楼里跑去。 此时,vip病房走廊。 陆战野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身上的病号服已经被后背裂开的伤口洇得惨红一片。 血水顺着他的裤管往下滴,在惨白的灯光下像是一朵朵盛开的曼珠沙华。 何秋辞跪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那份刚刚送达的加急调查报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陆老师,您别动了……当年的事,真的和您没关系,是陆世安……是陆世安做的。” 陆战野高大的身躯晃了晃,他看着报告单上“陆世安”三个字,眼底的焦距一点点散开…… “陆战野。” 一声极轻的呼唤从走廊尽头传来。 陆战野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叶时初站在那里,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淌,将她原本清秀的脸衬得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石雕。 “初初……” 陆战野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往前迈了一步,脚底在地面上留下一道刺眼的血印,“你听我解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叶时初一步步走过去,看着他满身的血,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可她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其残忍的笑,“陆战野,你疼吗?” 陆战野死死地盯着她,眼角的泪和脸上的血水混在一起:“疼,初初,我疼……但比不上你说不要我的时候疼。” “那就疼着吧。” 叶时初走到他面前,在距离他半步的地方停下。 那半步像是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里面填满了累累白骨和血海深仇。 “这是你该受的,陆战野。” 她看着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身上没有流着陆世安的血,可你是他养大的,你用着他给你的资源,坐着他给你铺好的路,你敢说你身上没有沾着我妈的血?” “我没有!” 陆战野猛地低吼出声,他想要伸手去抓她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下,“初初,我把陆氏的股份都给你,我把命给你!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求你……” 这个在海城不可一世、永远骄傲得像神明一样的男人,此刻却赤着脚,跪在了她面前。 他的双手死死地攥着她的裤脚,指甲抠进布料里,指节发白。 “求你……别用这种看仇人的眼神看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卑微到了骨子里。 叶时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心口像是被万箭穿心一般,疼得她几乎要站立不稳。 她多想蹲下去,抱住这个满身是伤的男人,告诉他她不恨他。 可她不能。 她只要闭上眼,就能看见母亲死在病床上的惨状,就能听见那个从未谋面的哥哥在黑暗中哭泣的声音。 “放手。”叶时初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陆战野,别让我更恨你。” 陆战野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她决绝的脸,惨笑了一声:“叶时初,你真的……连一条活路都不给我?” “是你父亲,没给我妈活路。” 叶时初睁开眼,眼底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她用力地掰开他的手指,一字一顿,“我们之间,彻底完了。” 就在这时,叶时初握在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 一条短信跳了出来。 【境外号码:想见你哥哥吗?半小时后,东郊废弃码头,一个人来。如果不来,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他。】 叶时初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转过身,朝着电梯口冲去。 “初初!”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那是陷阱 陆战野在身后怒吼,他强撑着站起来,背部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彻底崩开,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洒在冰冷的墙壁上。 但他却像是一个没有痛觉的疯子,赤着脚,发疯一般地朝着她追了过去。 “拦住他!”叶时初对着何秋辞喊道,眼泪终于决堤。 “陆老师!”何秋辞扑过去,死死地抱住陆战野的腰。 “滚开!叶时初!你给我回来!”陆战野在走廊里凄厉地咆哮,眼前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可他依然死死地盯着电梯上方不断下行的红色数字。 初初,别去……那是陷阱…… “噗通。” 高大的男人终究还是支撑不住,重重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而在电梯里,叶时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双手死死地护住小腹,眼泪无声地流着。 对不起,陆战野…… 出了电梯,叶时初直奔大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 雨水砸在出租车的前挡风玻璃上,劈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叶时初死死攥着手机,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她的小腹隐隐作痛,可她根本顾不上,只是盯着车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声音颤抖得厉害:“师傅,能不能再快点?” “姑娘,这雨太大了,东郊码头那路不好走啊。” 司机叹了口气,脚下却还是踩了油门。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一条新短信跳了出来。 【境外号码:还有十分钟,一个人来,要是让我看见清野律所的人,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到你哥哥的活人。】 叶时初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死死扣在掌心。 半小时后,东郊废弃码头。 这里荒凉得像是一片墓地,生锈的集装箱错落有致地堆叠着,像是一尊尊巨大的黑色棺材。 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叶时初推开车门,顶着狂风暴雨往3号仓库走去。 雨水瞬间将她浇透,冰冷刺骨。 “我来了!” 她推开生锈的铁门,对着空旷黑暗的仓库大喊,“我哥哥呢?!” “啪!” 一束刺眼的探照灯光突然打了下来,晃得叶时初睁不开眼。 “叶小姐,你还挺准时。” 二楼的钢架平台上,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 而在他身旁的吊钩上,正悬挂着一个被麻袋套住头、浑身是血的男人。 那人正虚弱地挣扎着,嘴里发出呜呜的痛苦声。 “哥!” 叶时初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抬脚就想往楼梯冲。 “站住。” 黑衣人冷笑一声,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再往前一步,我就按下去,这下面,可是翻滚的江水。你猜他这副身子骨,掉下去能撑几秒?” 叶时初硬生生停住脚步,双手护在小腹前,指尖发抖:“你想要什么?钱?还是陆氏的股份?我都可以给你!” 黑衣人缓缓拉下雨衣的兜帽,露出一张和陆慎文有五分相似、却更加阴鸷的脸,“我要陆战野的命,可他现在躺在医院里装死,我只能找你了。” “陆慎行……” 叶时初从何秋辞给的资料里听过这个名字,陆世安流落在海外的亲生儿子。 “是我。” 陆慎行阴恻恻地笑了起来,“陆世安那个老东西,把陆战野当宝贝养了二十八年,却把我像狗一样扔在国外,今天,我就要让他的宝贝儿子,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就在这时,仓库外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发动机轰鸣声! “轰——!”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如同发疯的巨兽,狠狠地撞碎了仓库生锈的铁门,带着漫天的铁屑和火花,直直地冲了进来! 车轮在湿滑的地面上刺耳地摩擦着,横在了叶时初面前。 车门推开,率先落地的,是一只赤裸的、沾满鲜血的脚。 陆战野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病号服,后背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暗红色的血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雨水里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他脸色惨白如鬼,可那双黑眸却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叶时初。 “陆战野?!” 叶时初彻底惊呆了,她看着他满身的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刀,“你疯了?!你来干什么?!” “我来接你回家。” 陆战野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砾上磨过,他往前迈了一步,脚底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道刺眼的血印。 “我没有家了!” 叶时初红着眼眶冲他怒吼,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陆战野,你别在这儿演深情了!你觉得恶不恶心?!你身上流着陆家的血,你站在这里,就是在提醒我我妈是怎么死的!” 陆战野的身体晃了晃,背部的伤口因为他的动作而再次崩开,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嘴里涌出。 可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眼底是一片玉石俱焚的疯狂:“是,我恶心,我脏。可叶时初,你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你这辈子都别想跟我断得干净!” “哈哈哈哈!” 二楼平台上,陆慎行猖狂地大笑起来,“陆大律师,你可真是个情种啊!都快死了,还在这儿跟女人拉扯呢?” 陆战野缓缓抬起头,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极其狠戾:“陆慎行,放人。你的对手是我,别碰她。” “放人可以啊。” 陆慎行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你跪下,求我。像条狗一样爬过来,我就放了她哥哥。” “不要跪!” 叶时初尖叫,“陆战野,你别听他的!” 陆战野却连犹豫都没有,他看着叶时初,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惨烈却温柔的笑。 “噗通。” 高大的男人,就这么在叶时初面前,赤着脚,重重地跪在了满是铁屑和积水的地面上。 “陆战野!” 叶时初的眼泪彻底决堤,她想冲过去拉他,却被陆战野一声怒喝制止。 “别过来!” 陆战野死死盯着陆慎行,“我跪了。放人。” “啧啧,真是感人啊。” 陆慎行眼底闪过一抹嫉恨,他没有按遥控器,而是突然冷笑一声,猛地拉动了旁边的手动闸刀! “轰隆隆——!” 吊着叶时初哥哥的钢索瞬间失控,以极快的速度往下坠去!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你别死 “哥——!”叶时初疯了一般朝着江边冲去。 “初初!” 陆战野在这一瞬间展现出了惊人的爆发力,他强撑着站起来,像是一道带血的闪电,猛地扑向了那根飞速下滑的钢索! “滋滋滋——!” 生锈的钢索在陆战野的掌心里剧烈摩擦,瞬间带起一片血雾!他的手掌被勒得深可见骨,鲜血狂飙! “啊——!” 陆战野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额角青筋暴起,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拽住了那根钢索! 下坠的趋势,硬生生地停住了。 叶时初的哥哥悬在半空中,距离江面只有半米。 “陆战野……” 叶时初瘫坐在地上,看着陆战野那双已经血肉模糊的手,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着。 “放手吧……你会死的……” 陆战野死死地攥着钢索,背部的伤口彻底崩裂,大片大片的鲜血将他整个人染成了血人。 他看着叶时初,眼角有温热的泪滑落。 “叶时初,你不是恨陆家吗?” 他沙哑地笑着,声音里满是绝望和解脱,“如果我死在这里,你能不能……把对陆家的恨,分我一半?” “我不要你死!你这个混蛋!你放手啊!” 叶时初哭喊着想要爬过去帮他,可陆慎行却在二楼冷笑着,再次按下了遥控器。 “去死吧!” 吊装机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爆鸣,整根钢索在巨大的拉力下,发出了即将断裂的酸牙声。 “崩——!” 钢索断裂的瞬间,陆战野猛地松开了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整个人扑在了叶时初身上,将她死死地护在怀里。 断裂的钢索像是一把巨大的钢鞭,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地抽在了陆战野的后背上! “噗——” 大口的鲜血喷在了叶时初的脸上,温热,带着刺鼻的铁锈味。 叶时初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可他的双手却还死死地圈着她,护着她的小腹。 “初初……活下去……” 他凑在她耳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呢喃了一句。 然后,他高大的身躯在反弹的力道下,猛地向后仰去,在叶时初凄厉的尖叫声中,倒向了后方波涛汹涌的江水之中。 “不——!陆战野——!” 叶时初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扑向江边,可江面上除了翻滚的黑色浪花,什么都没有留下。 瓢泼大雨将整个东郊码头浇得像是一片死寂的墓地。 江水翻滚着黑色的巨浪,裹挟着刺鼻的汽油味和血腥气,无情地吞噬了那道修长冷冽的身影。 “陆战野——!” 叶时初疯了一般冲到江边,整个人瘫软在湿滑的泥地里,双手死死抠着岸边的碎石,指甲崩裂,鲜血淋漓,可她却像是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江面上除了翻涌的黑色浪花,什么都没有留下。 那个口口声声说娶她是因为爱她、那个骄傲到骨子里却赤脚跪在她面前的男人,就这么当着她的面,坠进了冰冷刺骨的江水里。 “放开我!陆战野!你给我出来!” 叶时初哭得嗓子彻底哑了,她撑着身子想要往江里跳,却被从后面冲上来的何秋辞死死抱住。 “师母!您不能跳!您肚子里还怀着陆老师的孩子啊!” 何秋辞的眼眶红得滴血,声音在暴雨中颤抖得不成样子。 “放开我……他身上全是血……他手废了,他怎么游得上来?!” 叶时初剧烈地挣扎着,胃部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寒冷而疯狂抽搐,眼前一阵阵发黑。 二楼平台上,陆慎行看着这一幕,笑得近乎癫狂:“哈哈哈哈!陆战野!你也有今天!你不是海城最厉害的律师吗?你不是陆家的骄傲吗?你最后还不是死在我的手里!” “陆慎行,你闭嘴!” 江晚晚带着警察终于破门而入,冰冷的手铐瞬间卡在了陆慎行的手腕上。 可仓库里的惨烈,却怎么也抹不掉。 断裂的钢索还在半空中晃荡,上面沾满了陆战野手掌上的皮肉和鲜血。 地板上,那延伸到江边的血色脚印,被雨水冲刷得渐渐变淡,却像是一把烙铁,生生烫在了叶时初的心口上。 “搜救队!快叫搜救队啊!” 叶时初揪着何秋辞的衣领,眼泪混着雨水,将她整个人冲刷得像是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瓷器。 她恨他,可她从来没想过要他死。 他凭什么……凭什么用这种近乎惨烈的方式,死在她的面前?! 三个小时后,暴雨未停。 东郊码头的临时指挥棚里,冷气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叶时初身上披着陆战野那件沾满了血迹和江水的大衣,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双手死死地护在小腹上。 她的小腹还在隐隐作痛,可她的眼神却空洞得没有焦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被探照灯照得惨白的江面。 陆世安赶到的时候,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看着那片黑漆漆的江水,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战野……我的战野啊……” 叶时初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 那双原本清亮温软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水般的冷漠和入骨的恨意。 “你满意了,陆董?” 叶时初看着他,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字字带刺,“你亲生儿子设的局,逼死了你养了二十八年的继承人,你们陆家还真挺擅长自相残杀?” 陆世安浑身一震,脸色惨白地看着叶时初:“时初,当年的事……我不是有意要害你母亲的。” “不是有意?” 叶时初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指挥棚里显得极其刺耳,带着浓烈的嘲弄。 “你为了保住你在陆氏的继承权,为了向陆老头子证明你‘能生育’,你就写了那封匿名信,把我妈当成你自保的筹码!你看着她被灌药,看着我哥被抢走,你却在陆家安安稳稳地过了二十八年!” 叶时初站起身,单薄的身体在冷风里微微发抖,可她的脊背却挺得极直。 “陆世安,你们陆家的人,从骨子里就是脏的。陆战野是,你也是。他今天掉进这江里,是替你们陆家还债!” “时初,你别说了……” 陆世安捂着胸口,疼得大口喘气。 “我为什么不说?!” 叶时初逼近他,眼泪终于决堤,“他手废了,背上的伤口全裂了,他掉下去的时候还在问我,能不能把对陆家的恨分他一半,他到死都在替你赎罪,你配吗?!”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他掉下去,就再也没 暴雨像是一面巨大的黑色幕布,将整片东郊码头死死笼罩。 江水翻滚着,咆哮着,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巨兽,将所有的血腥与肮脏尽数吞噬。 叶时初瘫坐在泥地里,身上那件属于陆战野的黑色大衣已经被江水和雨水浸透,沉重得像是一副铁甲,压得她连脊梁都直不起来。 “叶总,您先回车里吧,医生说您动了胎气,不能再淋雨了。”江晚晚撑着伞,眼眶红得不像话,声音里带着哀求。 叶时初没有动。 她那双原本清亮明艳的眼眸,此刻空洞得没有一丝焦距,只是死死地盯着被探照灯照得惨白的江面。 “他掉下去的时候,手已经废了。”叶时初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雨声瞬间撕碎,“他背上全是血,晚晚……他游不上来的。” “初初,你别说了,搜救队已经下去了,陆战野命大,他不会有事的!”江晚晚一把抱住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命大?”叶时初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要难看,“他要是命大,怎么会遇上我?” 如果不是她,他还是那个在海城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陆大律师。 是她用最狠的话,一刀刀剜着他的心,逼得他赤脚跪在铁屑里,逼得他用那双拿笔的手去拽生锈的钢索。 “战野!我的战野啊!” 一声苍老的悲呼从身后传来。 陆世安在助理的扶持下,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他身上的西装被雨水淋得一塌糊涂,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看着那片黑漆漆的江水,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地里。 叶时初缓缓转过头,看着这个看似儒雅、实则虚伪到了极点的男人。 “你哭什么?陆董。” 叶时初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刺向陆世安。 陆世安浑身一震,抬起头,脸色惨白地看着她:“时初,战野他……他也是我的儿子啊……” “儿子?”叶时初站起身,单薄的身体在暴雨中微微发抖,可她的眼神却狠戾得惊人,“陆世安,你配说这两个字吗?” “时初,当年的事,我真的不是有意……” “够了!”叶时初厉声打断他,眼泪终于决堤而下,“你亲生儿子设的局,逼死了你养了二十八年的继承人。你看着他掉下去,是不是觉得很解气?毕竟,他身上没有流着你的血,他死了,你那点见不得光的秘密就永远没人知道了,对不对?” “我没有!我是真的把战野当成亲生儿子培养的!”陆世安痛苦地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培养?你那叫利用!”叶时初逼近他,声音在雷雨中显得极其刺耳,“你不能生育,为了在陆老头子面前保住地位,你收养了他。你逼他做陆家最稳的那把刀,逼他去联姻,逼他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甚至……你还用我妈的命,来给你自己的无能买单!” “师母,您别说了。” 何秋辞拿着一份被雨水打湿的报告,从旁边的指挥棚里走了出来。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看着陆世安的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往日的恭敬,只剩下入骨的冰冷。 “何助理,你查到了什么?”叶时初转过头,声音发颤。 何秋辞闭了闭眼,将手中的报告递给叶时初,声音沙哑:“陆老师在去码头前,让我查了当年陆氏集团起家的第一笔资金来源。师母……当年陆老先生之所以对您母亲动手,除了那封匿名信,还因为陆世安暗中转移了您母亲名下一笔价值数亿的海外信托基金。” 叶时初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死死地抠进报告单里,将纸张抠出一个个窟窿。 “信托基金?” “是。”何秋辞看着陆世安,一字一句,“那笔基金是您外公留给您母亲的婚前财产。陆世安当年挪用这笔钱创办了陆氏集团的雏形,为了不让您母亲追讨,他才伪造了那封匿名信,借陆老先生的手,彻底除掉了您母亲。”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在夜空中炸响。 叶时初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耳鸣声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看着陆世安,看着这个在陆家唯唯诺诺了一辈子的男人,突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地疼。 原来,这才是真相。 没有所谓的“误会”,没有所谓的“杀错人”。 陆世安从头到尾都是个彻头彻尾的强盗!他抢走了她母亲的财产,逼死了她母亲,抢走了她哥哥,最后……还用他给的资源,养大了陆战野。 而她,却把这笔血债,全部算在了陆战野的头上。 “陆战野……”叶时初倒退了两步,整个人瘫软在江晚晚怀里。 她想起他掉下去前,那双血肉模糊的手。 想起他看着她,惨烈而绝望地问:“叶时初,你不是恨陆家吗?如果我死在这里,你能不能……把对陆家的恨,分我一半?”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是陆世安养大的,知道自己身上沾着她母亲的血,所以他用最惨烈的方式,把这条命还给了她。 “我真蠢……我真蠢啊……”叶时初揪着自己的头发,哭得撕心裂肺。 她用最恶毒的话去羞辱他,说他脏,说他恶心。 可真正脏的,是陆世安,是陆家! 陆战野是无辜的,他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被利用得最彻底的棋子! “搜救队上来了!” 江边突然传来一声高喊。 叶时初猛地推开江晚晚,发疯一般地朝着江边冲去。 几名身穿潜水服的搜救队员正从水里爬上来,他们的脸色很难看,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 “找到人了吗?!是不是陆战野?!”叶时初死死抓住领头队员的胳膊,指甲陷进对方的潜水服里。 队员叹了口气,将手里的塑料袋递了过来。 “江水流速太快了,下面能见度几乎为零。我们在下游两百米的分洪口,只找到了这个。” 叶时初颤抖着接过塑料袋。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病号服 那只塑料袋里面躺着一件被江水泡得褪了色、沾满了暗红色血迹的病号服。 而在病号服的口袋里,还装着一只表盘已经碎裂的薄表。 那只表,是陆战野二十岁生日时,陆老夫人送给他的。他戴了八年,从不离手。 表盘上的指针,永远停在了十点四十五分。 那是他坠江的时间。 “不……这不可能……”叶时初捧着那只碎裂的表,整个人无力地跪倒在泥地里。 “初初!”江晚晚扑过来抱住她。 “陆战野!你给我出来!”叶时初对着黑漆漆的江面歇斯底里地哭喊,“你不是海城最厉害的律师吗?!你不是很能算计吗?!你给我出来啊!我不要你还命了!我不要了!” 可回应她的,只有冰冷的雨水和滔天的江浪。 他就这么消失了。 连一句再见都没留下,就这么干干净净地,退出了她的世界。 “滴——” 就在这时,叶时初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声极其突兀的短信提示音。 叶时初浑身一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着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但那串数字,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是陆战野的私人号码。 她颤抖着点开短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的角度很奇怪,明显是从下往上拍的,背景是海城大学那条铺满了梧桐叶的小路。 照片的中央,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背着画板的年轻女孩的背影。 那是……三年前的叶时初。 而在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手写日期,那是他们相亲走错桌的前一天。 叶时初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屏幕上,将那个背影洇得一片模糊。 原来,他比她想象的,还要早认识她。 原来,那场“相亲走错桌”,根本不是什么巧合。 “陆战野……你这个骗子……”叶时初把手机死死扣在胸口,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初初——!” 叶时初睁开眼,入目是医院冰冷的天花板。她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软得像被卡车碾过,尤其是小腹,隐隐传来一阵下坠的酸胀。 “初初!你醒了?!” 江晚晚红着眼睛扑到床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医生!快来人啊,她醒了!” 叶时初没有看医生,也没有看江晚晚。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砾上磨过:“他呢?”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江晚晚的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偏过头去,不敢看她的眼睛。 叶时初自嘲地笑了一声,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进发丝里,洇湿了一大片枕巾:“没找到,是不是?” “初初,江水太急了,昨晚又下了那么大的雨……”江晚晚哽咽着,死死攥着她的手,“搜救队已经把下游都封锁了,他们还在找,陆战野他命那么大,他不会……” “他手废了。”叶时初闭上眼,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背上全是血,晚晚……他掉下去的时候,连抓东西的力气都没有了。” 门被轻轻推开,何秋辞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塑封袋,里面装着那只表盘碎裂的薄表,还有一张被雨水打湿、又被小心翼翼烘干的照片。 叶时初猛地坐起来,一把夺过那个塑封袋。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背着画板的年轻女孩的背影。 那是三年前,在海城大学梧桐道上的她。 “他什么时候拍的?”叶时初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塑料袋上。 何秋辞低着头,声音发颤:“陆老师大二那年,在海大见过您。那时候您在梧桐道上画画,他站在树后看了您两个小时。后来,他一直留着这张照片。相亲那天,根本不是走错桌,是陆老师知道您要去,特意推了所有的视频会议,提前坐在了那里。” 叶时初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是个傻子……”她把照片死死贴在心口,哭得浑身发抖,“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为什么每次都装作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因为陆老师怕您觉得,他的爱是另一种施舍。”何秋辞闭上眼,眼眶红得厉害,“他知道您自尊心强,所以宁愿让您觉得那是契约,是交易。他甚至把所有的暗中相助,都推给别人,只为了让您在‘初遇’站稳脚跟。” 叶时初哭得喘不过气来。 陆战野,你怎么这么傻? 你用最冷淡的话,做着最深情的事,却连一个让我对你说谢谢的机会都不给,就这么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时初。” 一个略显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叶时初猛地抬头,看见陆世安在助理的扶持下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潮气,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老了十岁。 “你来干什么?”叶时初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眼神里迸射出入骨的恨意。 陆世安叹了口气,从助理手里拿过一份文件,递到床头:“这是战野名下陆氏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我已经签了字,全部转给你。只要你保重身体,把孩子生下来……” “滚!” 叶时初抓起旁边的水杯,狠狠砸在陆世安脚下。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水花溅了陆世安一裤脚。 “时初,我是战野的父亲,也是孩子的爷爷……” “你配吗?!”叶时初掀开被子,赤着脚走下床。她单薄的身体在冷风里微微发抖,可她的眼神却狠戾得像是一把刀,直直地刺进陆世安的眼睛里。 “陆世安,你真让我恶心。”叶时初逼近他,字字带血,“当年挪用我妈信托基金的人是你,写匿名信逼死她的人是你,抢走我哥的人还是你!你用我妈的命创办了陆氏,又用陆氏的资源养大了陆战野,你让他替你赎罪,你让他死在江里!”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我没有逼他 陆世安脸色惨白,倒退了一步:“我没有想逼死战野,他毕竟是我的儿子……” “啪!” 叶时初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了陆世安一个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病房里回荡,陆世安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这一巴掌,是替我妈打的!” “啪!” 又是一巴掌,打得陆世安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这一巴掌,是替我那个被你抢走、生死不知的哥哥打的!” “啪!” 第三巴掌,叶时初的手掌震得发麻,眼泪疯狂往下砸。 “这一巴掌,是替陆战野打的!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强盗,你活在这个世界上,每一天都在吸着他们的血!你连活着的资格都配不上!” 陆世安捂着脸,痛苦地闭上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何秋辞站在一旁,将一份新的调查报告拍在桌上,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陆董,这是清野律所刚刚整理出来的证据。当年您不仅挪用了信托基金,还在师母母亲确诊后,暗中掐断了她去海外求医的所有通道。这份证据,我已经同步给经侦了。” 陆世安浑身一震,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叶时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陆世安,我会收回我妈的所有财产。陆氏集团,我会亲手把它毁掉。至于陆战野……” 她轻轻覆上小腹,一字一顿:“我会等他回来。如果他回不来,我就带着他的孩子,让你们陆家所有人,生不如死。” “把人拖出去。”叶时初冷冷地吩咐保镖。 陆世安被狼狈地拖了出去,走廊里只剩下他苍老的咳嗽声。 病房里重新归于寂静。 叶时初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吐得天昏地暗。 江晚晚心疼地拍着她的背:“初初,你别硬撑了……” “我没硬撑。”叶时初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脸色惨白却眼神坚毅的自己,“晚晚,初遇的联名发布会照常进行。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叶时初,不需要依附陆家,也能站得比谁都高。” “好,我陪你。”江晚晚红着眼眶点头。 就在这时,何秋辞拿在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接起电话,听了没两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屏幕。 叶时初的心脏猛地一缩,死死盯着他:“出什么事了?” 何秋辞抬起头,眼里满是绝望的恐慌,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师母……搜救队……在下游分洪口,捞出了一具男尸,男尸的身形……据说和陆老师高度吻合。” “……你刚刚说什么?” 叶时初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病房里仪器的滴答声掩盖过去。 她死死地盯着何秋辞,原本就没有血色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像是一张随时会碎裂的纸。 何秋辞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师母……他们说,搜救队在下游分洪口……捞出了一具男尸……身形和陆老师,高度吻合。” “轰隆——!” 窗外恰逢其时地炸开一声惊雷,将整间病房照得惨白。 “初初!”江晚晚吓疯了,一把抱住叶时初的肩膀,“你别听他胡说!只是身形吻合!海城每天掉进江里的人那么多,怎么可能就是他!” 叶时初没有哭。 她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只是缓缓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带我去。”她看着何秋辞,声音静得像是一口没有波澜的枯井。 “师母,您的身体……” “我让你带我去!”叶时初猛地拔高了音量,那声音沙哑而尖锐,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戾气,“何秋辞,你听不懂人话吗?!” “好……我带您去,我带您去。”何秋辞抹了一把眼泪,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开门。 海城中心医院的地下停尸房,冷气开得极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福尔马林味道,混着金属柜子发霉的潮气,直直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陆世安已经被助理扶着站在了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旁,哭得老泪纵横,整个人瘫软在轮椅上,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战野啊……我的战野……是爸爸害了你啊……” 叶时初走进来的时候,赤着的脚底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她没有看陆世安一眼,径直走到了那张冰冷的铁床前。 “时初,你别看了。”陆世安哭着想要拉她,“水泡了几个小时,已经不成样子了……” “滚开。” 叶时初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直接甩开了陆世安的手。 她站在铁床前,指尖在触碰到那块冰冷的白布时,剧烈地颤抖起来。 陆战野。 那个在火海里把她推出来、用血肉模糊的手去拽钢索的男人。 那个骄傲到骨子里,却赤脚跪在铁屑里求她别用看仇人的眼神看他的男人。 他怎么可能死? 他那么怕她不要他,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死在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撕拉——” 叶时初猛地掀开了白布。 “初初!”江晚晚捂住眼睛,尖叫着扑进何秋辞怀里。 白布下的尸体确实被江水泡得有些肿胀,面目全非,可叶时初只看了一眼,原本紧绷到极点的身体,却突然松了下去。 她盯着那具尸体的左耳后侧,又看了看那具尸体的手掌。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在阴森的停尸房里显得极其突兀,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疯狂。 “哈哈……哈哈哈哈……” “时初,你疯了?”陆世安惊恐地看着她。 “我没疯,陆董。”叶时初止住笑,缓缓转过脸,眼底是一片令人胆寒的冰冷,“疯的人是你。” 她伸手指着铁床上的尸体,一字一顿,字字清晰:“这不是陆战野。” 何秋辞一愣,猛地抬起头:“师母,您说什么?可是这身高和体型……” 第80章 第八十章 这不是他 “我记得陆战野的左耳后侧,有一颗极小的红痣。”叶时初看着那具尸体,眼神笃定得可怕,“而且,他的右手手掌,在拽钢索的时候被勒得深可见骨,皮肉都翻出来了,这具尸体的手掌虽然有伤,但那是生前劳作的茧子,根本没有新伤……没有人能拿他的命糊弄我。”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轮椅上的陆世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陆董,你哭得这么伤心,是真的很希望躺在这里的人是他吧?” 陆世安脸色一白:“时初,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他的父亲……” “父亲?”叶时初逼近他,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将眼前的老人吞噬,“你挪用我妈的基金,逼死我妈,抢走我哥。你让他替你赎罪,替你死在江里。现在他生死不明,你却急着来认尸,不就是想让当年的事情死无对证吗?” “时初,当年的事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叶时初劈手夺过何秋辞手里的调查报告,狠狠地砸在陆世安的脸上,“白纸黑字,海外信托基金的转账路径清清楚楚!陆世安,你这个强盗,你用我妈的血创办了陆氏,你觉得你今天还能全身而退吗?” 纸张散落了一地,陆世安捂着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何秋辞。”叶时初没有再看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助理。 “在,师母。” “搜救队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何秋辞咬了咬牙,低声说:“刚刚搜救队长给我发了消息,他们在下游三百米的地下分洪管道口,发现了陆老师病号服的碎片,上面有血迹。队长说,那条管道直通东郊的月亮湾,如果陆老师顺着暗流漂进了管道,或许……还有生还的可能。” 叶时初的手指猛地攥紧。 月亮湾。 那是海城最偏僻的一片海域,也是暗流最复杂的地方。 “派我们自己的人去月亮湾找。”叶时初一字一句地吩咐,“活要见人,死……我不信他会死。” “是,我马上安排!”何秋辞眼里终于有了一丝亮光,转身就跑。 “初初,你先回病房吧,你还怀着孩子,不能再折腾了。”江晚晚扶住她摇晃的身体。 叶时初摇了摇头,她觉得小腹一阵阵地发紧,可她不能倒下。 陆战野还没回来,陆家的债还没还清,她怎么能倒下? 回到vip病房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她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微弱声响。 病房的桌子上,还放着陆战野昏迷前死死攥着的那张孕检单,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沉的褐色。 叶时初走过去,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师母。”何秋辞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古董钥匙,“这是陆老师在清野律所办公室里私人保险箱的钥匙。他曾经交代过我,如果有一天他出了意外,把这个交给你。” 叶时初接过钥匙,金属的冰冷瞬间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保险箱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何秋辞低下头,“那是陆老师的私人领地,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半小时后,清野律师事务所。 整栋大楼已经漆黑一片,只有合伙人办公室里亮着一盏微弱的台灯。 叶时初站在那个巨大的黑色保险箱前,深吸了一口气,将钥匙插了进去。 “咔哒。” 保险箱的门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堆积如山的现金,也没有什么机密的商业合同,只有一只精致的木质盒子,和一叠厚厚的信件。 叶时初伸手拿起那叠信,信封上没有贴邮票,却整整齐齐地写着同一个名字——【叶时初启】。 第一封信的日期,是三年前,他们相亲走错桌的那一天。 叶时初颤抖着拆开信封,陆战野那苍劲有力的字迹跃入眼帘: 【初初,今天你走错桌的时候,穿了一件黄色的碎花裙子,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你大概不记得我了,但大二那年,在海大梧桐道上,我看着你画了两个小时的画。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女孩的眼睛里,怎么会有那么多不服输的光?今天再次见到你,我很开心。但我知道你缺钱,也知道你自尊心强,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最卑劣的方式,把你留在身边。对不起,我不是个合格的爱人,我只会用合同和条款来保护你。】 眼泪啪嗒一声掉在信纸上,将“对不起”三个字洇得一片模糊。 叶时初哭得直不起腰来。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他用最冷酷的契约,包裹着最深沉的爱意,却生生被她当成了交易。 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那个木质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张泛黄的合照。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手挽着手站在海大校门口,笑得灿烂夺目。 其中一个,是她的母亲。 而另一个…… 叶时初的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上的另一个女人,眉眼间与陆战野有着七分相似,而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极其娟秀的字迹: 【致我的闺蜜叶兰:愿我们的孩子,将来能替我们,续上这段未了的缘。——顾清留字。】 叶时初瞪大了眼睛,顾清竟然是陆战野的亲生母亲……她明明记得,这张脸是她母亲年轻时最要好的闺蜜! “怎么会这样……”叶时初捧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果陆战野的生母和她母亲是闺蜜,那当年陆老头子逼死她母亲的时候,顾清又在哪里?顾清会不会一早就被陆老爷子买通,用来背刺她的母亲的?该死,她想不通,为什么这个世界突然之间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样子。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何秋辞脸色惨白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正在震动的手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师母……有人打电话通知我们的人,说……他们在月亮湾的礁石缝里,找到了陆老师的……”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他的生死,与我何干 “师母……有人打电话通知我们的人,说……他们在月亮湾的礁石缝里,找到了陆老师的……” 何秋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折射出刺目的白光。 叶时初手里的照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照片上,她母亲和那个叫顾清的女人笑得灿烂,可落在如今的叶时初眼里,却像是一场荒诞的讽刺。 “找到了他的什么?”叶时初站在保险箱前,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找到了……陆老师贴身戴着的那根红绳,还有……还有一截断掉的指骨。”何秋辞闭上眼,眼泪终于砸了下来,“法医那边说,dna比对正在做,但那根红绳……是陆老师从不离手的。” 红绳。 叶时初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她领证那天,为了应付陆老太太,随手在民政局门口的小摊上买的。十块钱三条的便宜货,她随手丢在了迈巴赫的副驾驶座上。 她以为他早就扔了。 却没想到,他把那根粗糙的红绳编成了手链,死死地缠在手腕上,甚至在坠江的时候,都没有松开。 “指骨……”叶时初低低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地疼。 他用那双拿笔的手去拽钢索,手掌本就深可见骨,坠江时被水流和礁石撞击,生生折断了骨头…… “初初!”江晚晚从外面冲进来,一把抱住她,“你别听他们胡说!陆战野那个人那么精明,他怎么可能死?这一定是陆世安或者陆慎行设的局!” “是不是局,去看看就知道了。”叶时初推开江晚晚,弯腰捡起地上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大衣口袋里。 她转过头,看着何秋辞:“备车,去月亮湾。” “师母,您的身体……” “我说,备车!”叶时初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是一片令人胆寒的戾气。 …… 凌晨四点,月亮湾。 冬雨下得比刚才更大了,砸在海面上,激起一片白蒙蒙的雾气。 搜救队的探探照灯将漆黑的海面照得一片惨白。 叶时初撑着伞站在礁石边,冷风夹杂着海水咸腥的味道,直直地往她骨头缝里钻。她的小腹隐隐作痛,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地盯着被搜救员围着的那个黄色塑料袋。 “叶小姐。”搜救队长走过来,递过一个透明的密实袋,里面装着一根被海水泡得褪色的红绳,上面还粘着暗红色的血迹,以及一截森白的指骨,“我们在礁石缝里找到了这个。江水流速太快,这里是分洪口,如果人掉下来,生还的几率……几乎为零。” 叶时初看着那根红绳,没有伸手去接。 “几乎为零,那就是还有可能。”她的声音很轻,在风雨声里显得格外单薄,“陆战野,你就这点本事?” “初初……”江晚晚在旁边哭成了泪人。 “你不是说要还我命吗?”叶时初盯着那根红绳,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砸在泥地里,“你死在江里算什么?你以为你死了,陆世安欠我妈的债,就能一笔勾销了?” 她猛地夺过那个塑料袋,死死地攥在掌心里,指甲陷进肉里,疼得她浑身发抖。 “陆战野,我告诉你,我不准你死。”她看着黑漆漆的海面,字字带血,“你要是敢死,我就把陆氏集团卖给梵雅,我让你这辈子最在乎的清野律所彻底倒闭!我让你那个自私自利的养父,死无葬身之地!” “师母!”何秋辞的手机突然剧烈地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秒,脸色猛地一变:“你说什么?!” 叶时初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又怎么了?” “法医室那边说……那截指骨的骨龄不对!”何秋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狂喜,“那截指骨的主人至少有五十岁,根本不是陆老师的!而且,那根红绳上的血迹,虽然有陆老师的成分,但更多的是……是陆慎行的人故意抹上去的!” 叶时初的瞳孔骤然收缩。 “陆慎行……”她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 “是陆慎行!”何秋辞咬牙切齿,“他故意让人把陆老师的遗物和伪造的残肢扔在月亮湾,就是为了逼您崩溃,逼您放弃寻找陆老师!” 叶时初紧绷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彻底松了下来。 她闭上眼,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 没死。 他果然没死。 那个傲慢、自私、却又笨拙得要命的男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死在这种地方。 “叶时初,你真有本事。”她自嘲地笑了一声,眼角的泪水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底那点脆弱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酷。 “何秋辞。” “在,师母。” “陆慎文在经侦交代的那几个境外账户,立刻让清野的团队去查。我要在天亮之前,冻结陆慎行在海外的所有资金链。”叶时初转过身,大衣下摆在风里猎猎作响,“还有,陆世安名下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我收下了。” 何秋辞一愣:“师母,您不是说不要……” “我不要,陆家那些老狐狸就会像狗一样扑上来分食。”叶时初冷笑一声,“既然陆世安觉得这是他欠我的,那我就用这笔钱,把陆氏集团彻底拆分。我要让陆家,在海城彻底除名。” “初初,我陪你。”江晚晚抹掉眼泪,眼神也狠了下来。 …… 清晨六点,清野律师事务所。 叶时初坐在陆战野那张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 办公室里开着足足的暖气,可她却觉得手脚冰凉。她的小腹又是一阵下坠的疼,她咬了咬牙,从包里摸出保胎药,就着冷水吞了下去。 “师母,这是陆老师保险箱里剩下的东西。”何秋辞捧着一个文件袋走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叶时初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那是一份早已在三年前就生效的财产信托协议。 受益人一栏,写着两个名字。 一个是【叶时初】。 而另一个,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名字——【顾临风】。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顾临风是谁 “顾临风是谁?”叶时初皱眉。 “我刚才查了顾清女士当年的日记。”何秋辞低声说,声音有些发颤,“顾清女士当年在离开海城前,曾给她的长子起名……顾临风。而这个顾临风,在五年前改了名,如今在海城……” 何秋辞停了停,咽了口唾沫,才艰难地吐出那个在海城如雷贯耳的名字。 “他现在的位置不低,而且……也是顾家的现任掌权人。” 叶时初的手一抖,信托协议“哗啦”一声散落在桌面上。 顾临风。 她的亲哥哥,竟然是海城最年轻有为、权势最大的那个人。 而陆战野,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找到了他,甚至把大半的财产信托,都绑在了他们兄妹身上。 “陆战野……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叶时初闭上眼,眼泪终于忍不住再次滑落。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粗暴地推开。 陆世安的助理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叶小姐!不好了!陆董在医院……被顾家的人带走了!” 叶时初捏着那把黑色古董钥匙的手指,在听到“陆世安被顾家带走”的瞬间,剧烈地颤了一下。 金属的边缘深深地陷进她细嫩的掌心里,带来一阵钻心的疼,可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脸色惨白的助理。 “顾临风带走的人?”叶时初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是一把结了冰的刀子。 “是……是的,叶小姐。”助理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顾秘书长的车队直接开进了医院后门,把陆董从重症监护室里强行带走了,我们的人根本拦不住……” “初初!”江晚晚一把抓住叶时初的胳膊,眼底满是惊恐,“顾临风是你亲哥哥,可他现在是海城只手遮天的人物,他带走陆世安,肯定是要为了当年你母亲的事报仇!你不能去,这趟浑水太深了!” “我必须去。”叶时初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叠信件和照片妥帖地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动作缓慢而坚定。 她看着无名指上那圈淡淡的痕迹,眼眶酸胀得厉害,可她却硬生生地将那股泪意逼了回去。 “陆战野为了我,连命都丢在江里了。”叶时初抬眼看着江晚晚,眼底是一片死水般的冷酷,“陆世安欠我妈的,欠我哥的,甚至欠陆战野的,都该由我亲手来算。顾临风……他凭什么在这个时候出来当救世主?” “何秋辞,备车,去顾家官邸。” …… 半小时后,东郊顾家私人官邸。 这座掩映在百年梧桐树下的老洋房,在冬雨中显得格外庄严而阴冷。门外停着四辆黑色迈巴赫,车牌照清一色的连号,刺得人眼睛发疼。 叶时初推开车门,连伞都没撑,顶着寒风细雨,大步走上了石阶。 “叶小姐,顾先生在里面等您。”两名身穿黑色中山装的保镖微微躬身,为她拉开了沉重的红木大门。 大厅里开着足足的暖气,可叶时初一踏进去,却只觉得手脚冰凉。 陆世安正狼狈地瘫坐在客厅中.央的红木椅上,身上的病号服有些凌乱,脸色灰败得像是一具活尸。而在他面前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剪裁极好的深灰色中山装,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烟雾在微弱的灯光下缓慢升腾,将他那张清冷、矜贵、且与叶时初有着五分相似的脸,衬得有些模糊不清。 海城顾氏集团的掌门人,顾临风。 “你来了,初初。”顾临风没有抬头,只是修长的手指在烟灰缸边缘轻轻弹了弹,声音低沉而温和,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叶时初走到他面前,在距离他三步的地方停下,冷冷地看着他:“顾秘书长,好大的威风。” 顾临风的手指顿了顿,终于抬起头,那双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心疼,但很快就被冰冷的漠然所取代。 “你叫我什么?”他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三年前我被高利贷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你在哪里?”叶时初逼视着他,字字带刺,“我妈在县医院等死的时候,你这个当哥哥的,又在哪里?现在陆战野坠了江,生死不明,你倒跑出来当判官了?” “陆世安该死。”顾临风站起身,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身形高大挺拔,压迫感十足,“当年他为了抢走母亲的信托基金,亲手写了那封匿名信,逼得母亲走投无路。初初,我是为了给母亲报仇。” “报仇?”叶时初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绝望和讥讽,“那你把陆战野算什么?他大二就护着我,三年前就为你我设立了财产信托,他有什么罪?” “他身上流着陆世安养出来的血,用着陆家的钱,他就是罪。”顾临风冷冷地看着她,“天意让他掉进江里,那是陆家该得的报应。” “放屁!” 叶时初猛地拔高了音量,眼泪终于决堤而下,顺着苍白的脸颊疯狂地砸在地板上。 “顾临风,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审判他?!”她逼近他,指尖颤抖着指着他的鼻子,“这三年来,是你动用顾家的势力在暗中护着我的品牌吗?是你给我妈转院、付医药费吗?是你在火海里把横梁扛下来,用血肉模糊的手去拽那根钢索吗?!” “是陆战野!是他拿命在护着我!”叶时初哭得声嘶力竭,双手死死地护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你这个当哥哥的,除了在这个时候跑来收割陆家的资产,你还做过什么?!”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世安坐在椅子上,痛苦地闭上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顾临风看着叶时初满脸的泪水,垂在身侧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指节发白。 “你觉得,我是三年前才知道你的存在的?”顾临风看着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痛苦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你以为他做了什么 叶时初一愣。 顾临风自嘲地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泛黄的信托协议,啪地一声摔在茶几上。 “你以为陆战野三年前是怎么找到我的?”顾临风死死地盯着她,眼眶红得厉害,“三年前,他为了让我这个当哥哥的认你,为了让我动用顾家的势力在暗中给你铺路,他一个人在我的办公室门外,站了整整一夜!” 叶时初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把清野律所30%的股份,还有他名下所有的私人资产,全部无条件转到了顾家的名下,条件只有两个。”顾临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得厉害,“第一,不准让你知道他的存在,免得伤了你的自尊;第二,如果有一天他出了意外,顾家必须保你和孩子一世无忧。” “叶时初,你那个好丈夫,他比你想象的,还要疯。” 顾临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叶时初的心口上。 她倒退了两步,整个人瘫软在沙发扶手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原来……这就是真相。 陆战野,你到底背着我,犯了多少次贱? 你用最冷酷的契约,最伤人的话,做着这个世界上最温柔、最决绝的事,却连一个让我对你说谢谢的机会都不给,就这么把自己沉进了江里。 “初初,跟我回大宅。”顾临风走到她面前,伸手想要去拉她,“陆战野已经死了,搜救队在下游找了三天,只找到了他的衣服。你现在怀着孩子,顾家会护着你。” “不,他没死。”叶时初猛地抬起头,一把甩开顾临风的手。 她站起身,虽然脸色惨白,可那双眼睛里,却跳动着野火般的光芒。 “顾临风,你听清楚。”她看着自己的亲哥哥,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软弱,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坚韧与冰冷,“陆战野是我的丈夫。他欠我的,我自己会讨;陆家欠我妈的,我也会亲手拿回来。但你——” 她指着瘫在椅子上的陆世安:“这个人,你不能动。我要让他活着,看着我是怎么把陆氏集团一点点拆分,看着我是怎么把陆家,永远踩在脚底下!” “至于陆战野……”叶时初轻轻覆上小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温柔的笑,“他要是敢死,我就带着他的孩子改嫁,我让他这辈子最在乎的清野律所改姓顾!他那么怕我不要他,他一定会爬着回来见我。” 顾临风看着眼前的妹妹,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成了深深的无奈与叹息。 她真的变了。 不再是那个在梧桐道上画画、眼神清亮却胆怯的女孩。 她被陆战野用最极端的方式,生生逼成了一尊无坚不摧的石雕。 “滴铃铃——!” 就在这时,站在门口的何秋辞,手里拿着的手机突然剧烈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猛地一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叶时初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师母!我们的人……在月亮湾分洪口下游的渔村里,发现了一个重伤昏迷的男人!” 叶时初的瞳孔骤然收缩,一把夺过手机:“是他吗?!” “是……是的!”何秋辞眼泪夺眶而出,“渔民说,那个人手里,死死地攥着一枚不值钱的银戒,怎么掰都掰不开!但是……但是有另一股不明势力,正带着人往渔村赶,似乎是要抢人!” 叶时初的眼底,瞬间燃起了一片燎原的杀意。 她猛地转过身,看着顾临风,声音冷冽如冰。 “哥,借我两架直升机,还有你手下的全部保镖。” “谁敢动我的男人,我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轰鸣的直升机螺旋桨声,像是一头暴怒的巨兽,生生撕裂了海城上方阴沉的夜空。 机舱内,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叶时初死死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探照灯光,指甲已经深深地陷进了掌心里,渗出一丝丝猩红的血迹,可她却像是一点也感觉不到疼。 “初初,把手松开。”顾临风坐在她身侧,看着她那双被冷风吹得毫无血色的手,眉头紧锁,伸手想要去拉她。 “别碰我。”叶时初冷冷地甩开他的手,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没有一丝温度,“顾临风,别在这个时候跟我套近乎。如果陆战野出了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更不会原谅顾家。” 顾临风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自嘲地笑了一声,缓缓收回:“你为了他,连亲哥哥都不要了?” “亲哥哥?”叶时初转过脸,那双红得滴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眼底是一片玉石俱焚的疯狂,“三年前,我被高利贷逼得在雨里下跪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妈在病床上等死的时候,你又在哪里?是陆战野!是他顶着陆家的压力,用最卑劣的契约把我绑在身边,却把所有的退路都留给了我!” 她逼近顾临风,字字带血:“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质问我?他要是死了,我让你们所有人陪葬!” 顾临风看着眼前的妹妹,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成了深深的无奈与心疼。 他张了张嘴,刚想解释什么,何秋辞的声音突然从副驾驶座上传来,带着一丝颤抖的急促:“师母!到了!前面就是渔村!但是……但是陆慎行的人已经把那间木屋围住了!” “降落!”叶时初猛地站起身,甚至顾不上直升机还没停稳,双手死死地扣住舱门。 “叶时初,你疯了!高度还不够!”顾临风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放开我!”叶时初红着眼眶冲他怒吼,“陆战野在下面!他手废了,他身上全是血!他等不了了!” “轰——!” 直升机强行降落在泥泞的渔村空地上,巨大的风力将周围生锈的铁皮屋顶吹得哗哗作响。 叶时初推开舱门,顶着狂风暴雨,发疯一般地朝着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木屋冲去。 “站住!什么人?!” 木屋外,十几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正围在门口,手里拎着钢管和砍刀,带头的正是陆慎行手下的头号打手阿彪。 “滚开!”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奉命办事 叶时初甚至连脚步都没停,身后的顾家保镖已经如潮水般涌了上去,瞬间将那十几个人死死地按在了泥地里。 阿彪被人一脚踹在膝盖弯上,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还想挣扎,却被顾临风冷冷地用皮鞋踩住了后脑勺。 “顾……顾秘书长?!”阿彪的脸贴在冰冷的泥水里,吓得魂飞魄散,“我们……我们只是奉命办事……” 叶时初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猛地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陆战野!” 木屋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和廉价的草药味。 在简陋的木床上,躺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他身上那件惨白的病号服已经被泥水和干涸的血迹染成了黑褐色,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没有生气的纸。 他的右手无力地垂在床沿,整只手掌被白色纱布缠着,却依然有暗红色的血水不断地渗出来,将地上的沙土染湿了一小片。 而他的左手,却死死地攥在胸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叶时初的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床边。 “陆战野……”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眼泪在一瞬间决堤而下,啪嗒啪嗒地砸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 她颤抖着手,想要去摸他的脸,却在半空中剧烈地抖动着,不敢落下。 他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那个在海城永远高高在上、骄傲得不可一世的陆大律师,那个每次看着她时眼神清冷却藏着炽热温度的男人,如今却像是一尊破碎的瓷器,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师母,快!直升机上有随行医生,我们必须立刻带陆老师走!”何秋辞红着眼眶冲进来,想要去抬陆战野。 “别碰他!” 叶时初突然低吼了一声,声音尖锐而疯狂。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陆战野的左手,想要把他的手指掰开。 “陆战野,你放手……你给我放手……”叶时初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混着雨水,将她整个人冲刷得狼狈不堪,“你攥着这个干什么?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 那是那枚不值钱的银戒。 十块钱在民政局门口买的便宜货,上面的漆都有些掉了,可他却像是在攥着自己唯一的命一样,死死地扣在掌心里。 哪怕昏迷不醒,哪怕生死一线,他都没有松开过。 “你这个混蛋……你凭什么用这种方式作践自己……”叶时初把额头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哭得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你不是说要还我命吗?你死啊!你死了,我就立刻嫁给陆慎文,我让你的清野律所改姓顾,我让你的孩子叫别人爸爸!你给我睁开眼啊!” 似乎是听到了“嫁给别人”这几个字,病床上的人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初……初……” 一声极其微弱、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从陆战野干裂的唇缝里挤了出来。 叶时初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陆战野缓缓地睁开了眼。那双原本深邃冷冽的黑眸,此刻却是一片涣散的焦距,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看着眼前的叶时初,眼神动了动,似乎想要伸手去摸她的脸,可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刚刚抬起一寸,就因为剧烈的疼痛和无力,重重地跌落了下去。 “别……别嫁……”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哀求。 “陆战野,你还活着……你这个骗子,你果然没死!”叶时初一把抓住他的手,眼泪疯狂地砸在他的手背上,用最狠的语气说着最心疼的话,“你以为你这样很伟大吗?你以为你替我受了这些,当年的血债就能一笔勾销了吗?我告诉你,不能!你欠我的,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陆战野虚弱地看着她,嘴角却极其艰难地勾起了一抹极其温柔、却又惨烈至极的笑。 “还不清……就不还了……”他看着她,眼角有一滴滚烫的泪滑落,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一辈子……缠着你……” “你——”叶时初气得浑身发抖,可看着他那随时都会熄灭的生命之火,终究还是将所有恶毒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猛地转过头,冲着门口歇斯底里地大喊:“医生!医生死哪儿去了?!快救他!如果他死了,我让你们所有人陪葬!” 半小时后,直升机在狂风暴雨中平稳起飞,朝着海城中心医院疾驰而去。 机舱内,医生正在紧张地为陆战野做着紧急处理。 “病人失血过多,背部伤口严重感染,右手手掌多处骨折,且伴有严重的高烧和脱水症状,必须立刻进行手术!”医生的额头上全是冷汗,手上的动作一刻也不敢停。 叶时初就坐在旁边,双手死死地握着陆战野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 那枚银戒,终于被她戴回了陆战野的无名指上。 陆战野又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可他的手指却依然本能地、死死地勾着她的指尖,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陆战野,你给我听好了。”叶时初俯下身,凑在他耳边,声音冷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如果敢在手术台上死掉,我这辈子都不会去你的坟前看你一眼。我会把那张照片烧了,把你写给我的信全部扔进海里,把关于你的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 躺在担架上的男人,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是在回应她的威胁。 顾临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深邃而复杂。 “初初,你真的决定了?”顾临风低声开口,“陆氏集团现在就是个空壳,陆世安涉嫌多项金融犯罪,清野律所也因为陆战野的失踪而乱成一团。你现在接手这个烂摊子,会把你和‘初遇’都拖进深渊。” “深渊?”叶时初没有回头,只是冷笑了一声,眼神里是一片令人胆寒的坚定,“顾临风,你以为我还是三年前那个任人宰割的叶时初吗?陆家欠我妈的,欠我哥的,我都会亲手拿回来。至于陆战野的烂摊子……” 她转过脸,看着顾临风,一字一顿:“我是他的妻子。他的东西,谁也别想碰。” 顾临风看着她,半晌,终于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与无奈:“好。既然你决定了,顾家会全力支持你。但你记住,陆慎行背后,还有一股势力在支持他,那个人的目标,是梵雅集团。” 叶时初的瞳孔骤然收缩:“是谁?” 顾临风刚想说话,直升机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耳麦里传来了飞行员焦急的声音:“秘书长!前方发现不明直升机拦截!对方拒绝沟通,正试图强行切入我们的航线!” 叶时初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黑沉沉的夜空中,一架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直升机,正如同幽灵一般,带着冰冷的杀意,朝着他们逼近过来。 而此时,躺在担架上的陆战野,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哼,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了出来,洒在了叶时初苍白的手背上,触目惊心。 “陆战野——!”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找到了什么 何秋辞手里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找到了什么?”叶时初问。 何秋辞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身体在原地晃了一下。 “说。”叶时初上前一步,夺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搜救队刚传回来的照片。 黑色的礁石缝隙里,卡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戒指的圈口很小,内壁刻着缩写。 那是陆战野一直戴在左手小指上的尾戒。 叶时初把手机还给何秋辞,转身走向电梯。 “师母,您去哪?”何秋辞在后面喊。 “月亮湾。”叶时初按下电梯下行键。 “医生说您不能出院!”江晚晚跑过来拉住她的胳膊。 叶时初推开江晚晚的手,迈进电梯。 “我没病。”她说。 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医院门口。 叶时初坐进后座。 何秋辞坐在驾驶位,发动引擎。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开快点。”叶时初看着窗外。 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全是泥土的味道。 车子驶入东郊,路面变得颠簸。 路灯的间隔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车灯的两道白光。 月亮湾码头。 三辆搜救车停在岸边,顶部的红蓝灯不停闪烁。 叶时初推开车门,脚踩在湿软的泥地里。 泥水漫过鞋面,渗进袜子里。 她走向搜救队长。 队长穿着橙色的救生衣,手里拿着记录本。 “叶女士。”队长指着前方的礁石区,“戒指是在那下面发现的。” “人呢?”叶时初问。 “那一带是暗流汇集点。”队长合上记录本,“水深超过十米,底下全是溶洞。” “我要看那枚戒指。”叶时初伸出手。 队长从透明采样袋里取出戒指,放在她手心。 戒圈已经变形,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 叶时初用指腹擦拭内壁。 ysc&lzy。 字迹很深,边缘有些刮手。 她把戒指握在掌心,掌心被金属棱角顶得生疼。 “继续找。”她说。 “叶女士,已经搜救了四个小时。”队长看向海面,“按照流速,如果人没抓牢礁石,现在应该已经进入外海了。” “我说继续找。”叶时初抬起头。 她的视线落在远处的礁石群上。 最高的那块礁石上挂着一块布料。 那是病号服的颜色。 “那是什么?”叶时初指向那边。 队长拿起望远镜。 “是碎布,应该是落水时刮掉的。” “去那边找。”叶时初往前走。 “那边不能过去,涨潮了。”队长拦住她。 叶时初绕过队长,踩上湿滑的礁石。 礁石表面覆盖着一层绿色的海藻。 她滑了一下,手撑在石头上,掌心被贝壳划开一道口子。 血顺着指缝流出来,滴在黑色的石面上。 “初初!”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时初停住动作。 陆慎文站在岸边,身上穿着黑色的风衣。 他踩着泥地走过来,皮鞋上沾满了污点。 “你来做什么?”叶时初问。 “跟我回去。”陆慎文在距离她三米的地方停下。 “陆家的人,今天都不该出现在这里。”叶时初转过身。 “陆战野回不来了。”陆慎文看着那片海,“暗流会把他带进深海,搜救队只是在完成流程。” “所以呢?” “陆氏乱了。陆世安进了医院,董事会需要有人主持大局。”陆慎文往前迈了一步。 “那是你的事。” “你是陆战野的合法妻子,你手里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陆慎文伸出手,“只要你点头,陆氏就是我们的。” 叶时初看着那只手。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处没有老茧。 这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 “陆慎文,你三年前拿了陆家的钱离开,现在又想拿什么?” “我想要你。”陆慎文答。 “你是想要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叶时初把手缩回口袋。 “有区别吗?陆战野死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唯一的继承人。你守不住这些东西,陆慎行的人还在暗处盯着你。” “那是我的事。” “你连自己都护不住。”陆慎文指着她流血的手掌,“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个疯子。” 叶时初看向自己的手掌。 伤口翻开,沾着沙子。 她握紧拳头,血液挤压出来。 “我没疯。” 她转身继续往礁石深处走。 海水开始上涨,浪花拍在礁石根部,发出沉闷的响声。 “叶女士,请回来!”搜救队长在岸上喊。 叶时初没有理会。 她爬上那块挂着布料的礁石。 布料被海风吹得左右晃动。 她伸手扯下那块布。 布料后面,礁石的侧面有一道划痕。 划痕很新,呈现出一个箭头的形状。 箭头指向礁石下方的缝隙。 叶时初趴在礁石上,把头探向下方。 缝隙里黑漆漆的,海水不断灌进去,又退出来。 “陆战野?”她喊了一声。 声音被海浪声盖过。 她再次喊道:“陆战野!” 里面没有回应。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灯光照进缝隙。 缝隙深处有一块凸起的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个打火机。 那是陆战野常用的那款,纯银外壳。 叶时初撑着礁石往下跳。 “初初!”陆慎文在后面惊叫。 叶时初落在石台上。 石台很窄,只能容纳两只脚并拢站立。 她捡起打火机。 打火机是干的。 这说明在涨潮之前,有人把它放在了这里。 她顺着石台往里看。 溶洞向内延伸,地势逐渐升高。 “陆战野,你在里面吗?”叶时初弯下腰,钻进洞口。 洞里很潮湿,石壁上不断滴水。 手机灯光晃动。 她在地上看到了一串血迹。 血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呈现出暗红色。 她顺着血迹往前爬。 洞穴越来越窄,最后只能侧着身子通过。 “师母!”何秋辞的声音从洞口传来,“您在哪?” “别进来。”叶时初喊道。 她继续往前走。 前方出现了一个转角。 转角处靠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烂的病号服,后背靠在石壁上。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间满是泥土和血。 叶时初停住脚步。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你没死 “陆战野?”她轻声问。 那人动了动,头慢慢抬起来。 陆战野的脸出现在灯光里。 他的脸色比石壁还要白,嘴唇干裂,布满了细小的血口。 他的左眼肿得睁不开,右眼布满了血丝。 “初初。” 他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叶时初冲过去,跪在他面前,她想抱他,手却停在半空中。 可是他身上没有一处好地方,病号服被撕成了条状,露出里面翻开的伤口。 “你没死。”叶时初说。 陆战野扯动了一下嘴角,牵动了脸上的伤,发出一声闷哼,“我说过……接你回家。” 他想抬起右手,却只动了动手指。 “别动。” 叶时初握住他的左手,他的手冰凉,像是一块冰。 “戒指丢了。”陆战野看着她。 “我捡到了。”叶时初把那枚变形的尾戒塞进他的掌心。 陆战野握住戒指,眼睛闭上。 “陆战野,你睁开眼。”叶时初拍打他的脸颊。 “累。”陆战野低声说。 “何秋辞在外面,搜救队也在,我带你出去。” 叶时初试图背起他。 陆战野的身高接近一米九,此时像一座山一样压在她身上。 叶时初的膝盖撞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咬着牙,双手死死拽着他的胳膊。 “陆战野,你帮帮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陆战野睁开眼,用左手撑住石壁,摇晃着站起来,他的重心全部压在叶时初身上。 两人一步步往洞口挪,洞穴里的氧气越来越稀薄,叶时初觉得头晕目眩。 陆战野忍不住在她耳边开口,“初初,放手吧。” “闭嘴。” 叶时初感觉到小腹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她停下脚步,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 “怎么了?” “没事。” 叶时初擦掉额头的汗,她继续往前走,终于看到了洞口的亮光。 “在这!” 何秋辞的声音响起。 几个搜救队员冲进来,从叶时初手里接过陆战野。 陆战野被抬上担架的那一刻,彻底晕了过去。 叶时初站在洞口,看着担架远去,她的衣服被海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初初,你流血了。” 江晚晚指着她的腿。 叶时初低下头,浅色的裤子上渗出一大片红迹,红迹顺着裤管往下淌,落在黑色的礁石上。 她觉得天旋地转,身体向后倒去。 陆慎文冲过来,接住了她。 陆慎文叫司机,“送医院。” “放开她。”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担架那边传来…… 陆战野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撑着担架边缘,死死盯着陆慎文。 “陆战野,你先顾好你自己。” 陆慎文抱起叶时初。 “我让你放开她。” 陆战野从担架上滚下来,他摔在泥地里,伤口再次崩裂,他用手肘撑着地,一点点往这边爬。 “陆老师!” 何秋辞想去扶他。 “滚开。” 陆战野推开何秋辞,他爬到陆慎文脚下,伸手抓住了陆慎文的裤脚。 “她是我的妻子。” 陆战野仰起头,满脸是血,眼神里全是戾气。 陆慎文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男人。 “她都快流产了,你确定要在这里跟我争?” 陆战野的手僵住了,他看向叶时初,瞳孔剧烈收缩。 “送她去医院。” 陆战野松开手,声音沙哑。 陆慎文抱着叶时初走向商务车。 陆战野趴在泥地里,看着车子发动,消失在夜色中。 “陆老师,我们也去医院。” 何秋辞把他扶回担架。 陆战野躺在担架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枚变形的尾戒。 救护车的声音划破宁静。 海城中心医院,急救室,两台手术同时进行。 叶时初躺在左边的手术室,医生正在进行保胎手术。 陆战野躺在右边的手术室,进行背部缝合和手部接骨。 走廊里,陆慎文坐在长椅上,他手里拿着叶时初掉落的手机,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消息。 【叶坤:时初,我在老地方等你。】 陆慎文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手指滑动,删掉了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身。 助理走过来低声,“陆总,陆董醒了,要见您。” “不去。”陆慎文看着手术室的灯,“告诉他,陆氏以后姓陆,但不一定姓他的陆。” 手术室的灯熄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怎么样?”陆慎文问。 “孩子保住了,但母体太虚弱,需要静养。” 陆慎文点点头,走向病房。 病房里,叶时初挂着点滴,脸色透明得像纸,她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他呢?” “在隔壁。” 陆慎文坐在床边。 “带我去见他。” “你现在不能动。” 叶时初挣扎着要坐起来,针头在手背上移位,鼓起一个青紫的小包。 “陆慎文,别让我恨你。” 她盯着他。 陆慎文沉默了一会儿,按响了护士铃。 五分钟后,叶时初被推到了隔壁病房。 陆战野还没醒,他的双手被包成了粽子,吊在半空中,背部插着几根引流管。 叶时初让护士把轮椅推到床边,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陆战野的指尖动了一下。 “初初……” 他闭着眼呢喃。 “我在。” 叶时初握住他的指尖,眼泪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别走。” “不走。” 陆慎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他转过身,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计划提前,我要陆氏所有的海外账户。” 医院的深夜,安静得只能听到仪器的滴答声。 叶时初靠在轮椅上,握着陆战野的手,慢慢闭上了眼睛。 月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陆战野缓缓睁开眼,他看着身边的女孩,眼神里浮现出一层复杂的情绪,他用没受伤的左臂撑起身子,忍着剧痛,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他轻声呢喃,“对不起。” 叶时初没有醒,呼吸均匀。 陆战野看向窗外,眼神逐渐变得冷冽,他按下了床头的秘密通讯键。 “何秋辞,收网。”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收网 “陆世安名下所有的证据,全部递交给经侦,还有,陆慎文动过的那些账目,一分不少地报上去。” 他挂断电话,重新躺回床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侧过头,看着叶时初的睡颜。 “初初,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回家。” 他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第二天清晨,阳光洒进病房,叶时初被查房的护士吵醒,她看向床上,陆战野还在昏睡。 “他什么时候能醒?”叶时初问。 “麻药劲还没过,估计要到下午。” 护士换好药水。 叶时初点点头,正要回房,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通电话。 “叶小姐,我是清野律所的法务。”对方声音焦急,“陆老师名下的股份被恶意质押了,现在有人在大量抛售陆氏的股票。” 叶时初握紧手机,“是谁在操作?” “是陆慎文先生。” 叶时初转头看向病床上的陆战野,他依然安静地躺着,仿佛对外界的一切一无所知。 “我知道了。” 叶时初挂断电话,看向护士,“帮我准备一件正式点的衣服。” “叶女士,您要去哪?” “去陆氏。” 叶时初站起身,扶着墙壁,一步步走出病房,她的背影单薄,却透着一股决绝。 病床上,陆战野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没有睁眼,只是在被子下握紧了拳头。 陆氏集团总部,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陆慎文坐在首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陆战野目前重伤昏迷,无法履行总裁职务。”陆慎文环视四周,“按照公司章程,我作为第二大股东,有权代行职权。” “我不同意。”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叶时初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凭什么不同意?”陆慎文冷笑,“你只是陆战野的妻子,没有决策权。” 叶时初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这是陆战野在三年前签署的授权书,如果他发生意外,他名下所有的股份和表决权,全部转交给其配偶叶时初,现在,我是陆氏最大的股东。” 叶时初拉开椅子,坐在了陆慎文的对面。 “陆慎文,请你从那个位置上离开。” 陆慎文盯着那份文件,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这份文件是假的。” “你可以现在请律师来鉴定。”叶时初直视他的眼睛。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叶时初身上。 这个曾经被他们视为花瓶的女人,此刻正散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陆慎文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叶时初,你以为守住陆氏就能守住陆战野吗?” “守不守得住,不是你说了算的。” 叶时初转头看向助理。 “通知经侦,陆慎文涉嫌职务侵占和非法质押股份,证据已经发到他们邮箱了。” 陆慎文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 “带走。” 叶时初挥了挥手,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推门而入,扣住了陆慎文的手腕。 陆慎文被带出会议室时,回头看了一眼叶时初。 “你真狠。” 叶时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离开。 会议室的大门重新关上,叶时初脱力般靠在椅子上,双手微微发抖,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染血的孕检单。 “宝宝,妈妈守住了。” 她轻声呢喃,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战野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做得好。】 叶时初猛地站起身,冲向电梯。 他醒了,她要回去见他。 电梯层数不断变换,叶时初的心跳得飞快,她跑出大楼,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这一刻,她觉得世界从未如此明亮。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刺鼻而冰冷,叶时初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通道,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隐隐的下腹坠痛。 但她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全是陆战野发来的那三个字“做得好”。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病房里出奇地安静。 陆战野已经醒了。他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却异常清醒。他的双手依然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半空中,看起来有些滑稽,但他身上散发出的冷冽气场却让人无法忽视。 “初初。” 看到她跑进来,陆战野的眼神微微柔和了一些,低声唤她。 叶时初猛地停下脚步,扶着门框大口喘气。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洒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眼前的男人有些陌生。 “你……什么时候醒的?”叶时初走过去,声音有些沙哑。 “在你去公司之前。”陆战野看着她,黑眸里情绪深邃,“陆慎文动用那些股份的时候,我的眼线就已经报过来了。那份授权书,是我三年前就准备好的。” 叶时初的手指微微一颤。 三年前?那时候他们甚至还没有结婚,他居然就做好了把一切都交给她的准备?还是说,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所以,你早就知道陆慎文会动手,也知道我会拿着授权书去顶替你?” 叶时初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她为了救他差点流产,在公司里孤军奋战,而他却像一个幕后操盘手,静静地看着局势按照他的预设发展。 陆战野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他用没受伤的左臂微微动了动,想要拉她的手,却因为牵扯到背部的伤口而闷哼了一声。 “初初,我没有算计你。”陆战野盯着她,声音低沉而笃定,“陆氏是一块腐烂的肉,陆慎文和陆世安都想吞掉它。我必须装死,才能逼陆慎文露出所有的底牌。但我没想到你会怀孕,更没想到你会亲自去公司。对不起,让你冒险了。” 听到“怀孕”两个字,叶时初下意识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 那里的痛感已经减轻了许多,但依然提醒着她,他们之间多了一个脆弱的纽带。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授权书 叶时初收回按在小腹上的手。她向后退开一步,鞋底在木质地板上擦出低沉的声响。 病房内的光线落在床头柜的白瓷碗上,折射出一圈白色的光晕。 “那份授权书,我不会用第二次。”叶时初看着床单上的褶皱说。 陆战野用左手撑着床垫,身体往上挪动。他的背部撞在床头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初初,过来。” 叶时初没有动。她将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尖掐入掌心,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陆慎文已被带走,陆氏的股票暂时稳定。”叶时初看着他的肩膀说,“接下来是清野律所和梵雅的合同,我会让何秋辞重新拟定条款。” “这些事不需要你操心。” “我是初遇的合伙人,也是梵雅的受让股东。”叶时初抬起头,视线停在他缠着绷带的右手上,“这是我的工作。” 陆战野握紧了左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现在需要休息。” “需要休息的人是你。”叶时初转过身,走向衣帽架,拿起自己的大衣,“医生说你的背部缝合线有裂开的风险,不准下床。” “你要去哪?” “回公司。”叶时初扣上大衣的扣子说,“明天的打样需要我签字。”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叫了网约车。”叶时初拉开病房的门说。 “叶时初。”陆战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站住。” 叶时初停在门框旁。她没有回头,看着走廊里来回走动的护士。 “你还是觉得我在算计你。” 叶时初握紧了门把手,指甲在金属表面滑过。 “你没有算计我,你只是习惯了把所有人都放在你的棋盘上。”叶时初转过脸,视线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包括我,也包括这个孩子。” 陆战野没有说话。他合上眼皮,复又睁开,眼白处分布着红色的血丝。 叶时初迈出病房,顺手将门带上。 走廊里的冷气吹在她脸上,带走了一点皮肤表面的温度。 何秋辞抱着一叠文件站在电梯口,看见她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师母,陆董的助理刚才打电话来,说陆董在急救室醒了,想见您和陆老师。”何秋辞说。 叶时初停下脚步,视线落在何秋辞手中的文件袋上。 “陆战野不能动。”叶时初说,“我去。” “可是您的身体……”何秋辞停顿了三秒。 “我没事。”叶时初走向电梯,“带路。” 急救区在住院部三楼。 电梯门打开,来苏水味扑面而来。 陆父躺在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线,旁边的仪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陆世安的助理站在门口,看见叶时初,立刻弯下腰。 “叶小姐,陆董刚醒,神志清醒。”助理说。 叶时初推开重症监护室的门走进去。 病房内的光线偏暗,只有监护仪的屏幕发出绿色的光。 陆父缓缓睁开眼,视线在叶时初脸上停顿。 “战野呢?”陆父的声音沙哑,带着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在换药,不能下床。”叶时初在病床前站定说。 陆父的手指在床单上动了动,似乎想去拿什么东西。 助理立刻把一份盖了公章的股权转让书递到陆父手边。 “这是我名下最后的股份,百分之十。”陆父看着叶时初说,“给孩子。” 叶时初没有去接那份文件。她看着陆父凹陷的眼窝,声音平稳。 “陆董,这笔钱,我不会收。” “这不是给你的,是给陆家的后代。”陆父的声音急促起来,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旁边的监护仪发出警报声。 医生和护士立刻冲了进来,开始进行紧急处置。 叶时初退到走廊上。 她靠在白色的墙壁上,手掌贴在小腹上,感受着里面微弱的收缩。 陆家的财富是一座泥潭,每个人都想往里跳,又想把别人拽下去。 她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还没出生,就沾上这股泥腥味。 “师母,您没事吧?”何秋辞递过来一杯温水。 叶时初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压下去了胃里的一点酸水。 “陆慎文那边有消息吗?” “经侦已经立案,他名下的海外账户全部被冻结,周启明也交代了资金往来。”何秋辞说,“陆慎文涉嫌职务侵占和商业间谍罪,这次出不来了。” 叶时初放下水杯,视线投向窗外。 冬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砸在玻璃上,洇开一片模糊的灰色。 “回公司。” 半小时后,黑色商务车停在初遇工作室楼下。 工作室的玻璃门已经重新装好,里面传来打磨金属的滋滋声。 江晚晚正蹲在地上整理样版,看见叶时初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初初,你怎么跑出来了?陆战野没拦着你?”江晚晚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问。 “他自己都躺在床上动不了,拿什么拦我。”叶时初脱下外套挂在架子上说。 “你脸色太差了,是不是又吐了?”江晚晚走过来,递给她一盒酸梅。 叶时初含了一颗酸梅,酸味在口腔里散开,带走了一点疲惫。 “样品定型了吗?” “定好了,真丝绡的垂坠感调过了,主石用的是天然月光石,成色优良。”江晚晚指着样台上的蓝色胸针说。 叶时初走过去,拿起那枚胸针。 金属的质感冰凉,月光石在白炽灯下泛着柔和的幽蓝色光晕,是一弯被云雾遮住的月牙。 “刻字位留出来了吗?” “留了,在底座内侧,可以刻五个英文字母。”江晚晚答。 叶时初用指腹抚摸着那个空白的刻字位。 她脑海里浮现出陆战野那张冷淡的脸,以及他写在便利贴上的那些瘦劲的字迹。 “刻什么?” 叶时初沉默了片刻,将胸针放回绒盒里。 “先空着,等发布会结束再说。” 她刚说完,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跳了出来,发件人是陆战野。 陆战野问:药吃了么? 叶时初盯着屏幕上的五个字,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和江晚晚讨论包装盒的材质。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回去躺着 下午四点,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阴云压得很低,风吹过巷口,带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叶时初的胃部再次抽搐起来,她扶着设计台,脸色苍白。 “初初,你必须回去躺着。”江晚晚扶住她的肩膀说,“再撑下去,孩子真出问题了,大家都得疯。” “我没事。”叶时初咬着牙说。 “你看看你自己的手,都在抖。”江晚晚强行把她塞进大衣里,“走,我送你回医院。” 叶时初没有力气反抗。她顺从地跟着江晚晚下楼。 刚走到巷口,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已经等在那里。 车窗降下,露出何秋辞焦急的脸。 “师母,陆老师在车里。”何秋辞说。 叶时初一愣。 后座的门被推开,陆战野坐在里面,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很沉。 他的右手依然缠着绷带,左手搭在膝盖上。 “上车。” 叶时初站着没动。 “医生允许你出院了?” “我办了转院手续,回公寓养。”陆战野看着她,“何秋辞请了私人医生,每天去家里换药。” 叶时初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座位。 “我说了,我想在晚晚那里住几天。” “晚晚的工作室刚被砸过,安保不合格。”陆战野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道,“而且,我需要我的妻子在身边。” “我们已经签了离婚协议。” “我还没签字。”陆战野抬起左手,指了指无名指上的银戒,“在法律上,协议不生效。” 江晚晚在旁边叹了口气,把叶时初往车门方向推了推。 “行了,初初,你回公寓吧,那里暖气足,还有阿姨做饭。我这儿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你在这儿我也不放心。”江晚晚说。 叶时初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冷木香,混着一点红花油的味道。 陆战野没有动,只是用左手握住了她的右手。 他的手掌冰凉,但力道很大,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掌心里。 叶时初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便由着他握着。 车子发动,汇入下班高峰的车流中。 两旁的路灯亮起,将车厢内照得半明半暗。 “陆慎行的人,今天在机场被扣下了。”陆战野看着前方的路况说。 叶时初身体一僵。 “他想跑?” “他涉嫌非法集资和故意伤害,走不了。”陆战野的声音冷淡,“何秋辞已经把起诉书递交上去了,这次,他会判得重。” 叶时初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只觉得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与之前的安稳生活截然不同。 陆慎文进去了,陆慎行也进去了,陆世安躺在重症监护室里。 陆家这棵大树,正在从底端一点点烂掉。 而她,却在这个时候,怀了陆家的孩子。 “初初。”陆战野忽然喊她。 “嗯?” “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去米兰。” “去米兰做什么?” “你不是喜欢那里的设计展吗?我们去那里住一段时间,等孩子出生再回来。”陆战野的视线落在她的小腹上。 叶时初看着他,突然垂下眼帘。 “陆战野,你还是在替我做决定。” 陆战野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她,黑眸里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最后,他慢慢松开了手。 “对不起。”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这三个字。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只有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单调地刮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子停在公寓地下车库。 何秋辞拉开车门,扶着陆战野下车。 叶时初拉着行李箱跟在后面,电梯门打开,几人依次走进去。 电梯上升的过程很安静,谁也没有说话。 回到大平层,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了干净的地板。 叶时初换了拖鞋,把行李箱推回次卧。 她刚想关门,陆战野已经站在了门口。 “今晚,睡主卧。” “不同房是协议里的条款。”叶时初看着他。 “协议作废了。”陆战野往前迈了一步,将她整个人圈在门框和他的胸膛之间。 他身上那股冷木香扑面而来,激得叶时初呼吸一紧。 “陆战野,别逼我。”叶时初低声说。 陆战野看着她发红的眼眶,最终还是往后退开一步。 “好,不逼你。”陆战野说,“但明早,必须吃阿姨做的早餐。” 叶时初没有回答,直接关上了次卧的门。 她靠在门板上,听着陆战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是主卧房门关上的声响。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宝宝,爸爸妈妈,都在生病。”她轻声呢喃。 这一夜,叶时初睡得不安稳。 她梦到了满天的火光,梦到陆战野满身是血地倒在江水里,又梦到陆世安那张虚伪的脸。 她惊醒过来时,额头上全是冷汗。 窗外天已经亮了,小雨还在下着。 叶时初换了衣服走出房间,客厅里很安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一碗南瓜粥,一个水煮蛋,还有两碟小菜。 陆战野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在看财经版块。 他的右手依然吊着,左手拿着咖啡杯,看见她出来,把报纸放下。 “吃早饭。” 叶时初走过去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甜味,顺着喉咙下去,胃里那股酸痛感总算减轻了一些。 “陆慎文的律师,今天早上联系了清野。”陆战野看着她,“他说,陆慎文想见你最后一面。” 叶时初喝粥的动作停住。 她抬起头,直视陆战野的眼睛。 “你去吗?” 他的声音平稳,但握着咖啡杯的左手却微微收紧了。 叶时初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病房内的光线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两人之间那张宽大的餐桌上,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的雨声。 “不去。” 陆战野握着咖啡杯的手松了开来。 “好。” 他放下报纸,视线移向窗外。 叶时初吃完早饭,站起身准备去公司。 “我让司机送你。” 第90章 第九十章 至少还活着 “嗯。”叶时初这次没有拒绝。 她走到玄关换鞋,陆战野也跟了过来,用左手替她把大衣的领子理好。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脖颈,有些凉,但很快就热了起来。 “早点回来。” “知道了。” 叶时初推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指腹在无名指上轻轻摩挲。 那枚银戒,她今天早上出门前,重新放回了抽屉里。 她和陆战野之间,还没有彻底走完这趟浑水。 但至少,他们都还活着。 黑色商务车在雨幕中行驶,车轮碾过马路的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叶时初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从包里翻出那张旧照片。 照片上,母亲和顾清手挽着手,笑容留在二十年前的阳光里。 她用指腹轻轻抚摸着顾清的脸,低声问身侧的司机:“顾家在东郊的那栋老洋房,是不是一直空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答道:“回顾太太,顾先生说,那栋房子随时等您回去。” 叶时初将照片折好,放回大衣内袋,视线重新投向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路面。 路灯一盏盏亮起,将前方的路切成斑驳的碎金。 这一刻,她的胃部再次隐隐作痛,她没有去拿药,只是把手死死地按在小腹上。 车窗外的雨势渐大,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轮廓。 车子停在设计工作室门前,叶时初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她推开车门,撑起一把黑色的雨伞,快步走进了写字楼。 工作室里,江晚晚正在整理发布会宣发资料。看到叶时初进来,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文件,迎了上来。 “初初,你怎么脸色比刚才还难看?是不是路上又难受了?”江晚晚担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现一片冰凉。 “没事,就是有点累。”叶时初勉强笑了笑,走到样台前。 那枚“雾月”胸针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盒子里,幽蓝色的光芒在略显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清冷。它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被浓雾遮蔽,看不清前路,却又顽强地散发着微弱的光。 “晚晚,发布会的名册里,有邀请顾氏集团的人吗?”叶时初看着胸针,轻声问。 江晚晚愣了一下,随即翻了翻手边的平板电脑:“顾氏?你说的是二十年前就迁去海外的那个顾氏?我们这次的发布会规模虽然不小,但还没到能惊动他们的地步。不过……我听说顾氏最近有重回国内市场的意向,怎么了,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叶时初的手指抚过胸针冰凉的金属边缘,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照片上那温婉的笑容。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叶时初垂下眼睫,“晚晚,把这枚胸针的底座内侧,刻上‘q&y’吧。” 江晚晚有些惊讶:“q&y?顾(gu)和叶(ye)?还是……” “是顾清,和我母亲叶宛。”叶时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属于他们的故事,我想用这个方式,给它一个归宿。” 江晚晚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我亲自去办,保证在发布会前弄好。你现在听我的,去后面的休息室躺一会儿,你的脸色真的太差了。” 叶时初没有拒绝,她确实快撑不住了。小腹隐隐作痛,像是一根细针在不断地挑拨着她的神经。 躺在休息室狭窄的沙发上,叶时初盖着厚厚的大衣,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拿出手机,屏幕上依然干净,陆战野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他那样骄傲的人,在听到她说“你还是在替我做决定”之后,大概也是受伤的吧。 可他们之间,隔着太多无法言说的秘密和陆家那座摇摇欲坠的腐朽大厦。在这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任何亲密都显得像是一种讽刺。 不知过了多久,叶时初在一阵冷汗中惊醒。她猛地坐起身,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是晚上七点。 她站起身,走出休息室。外面的员工已经陆续下班,只有江晚晚还在灯下修改着设计图。 “晚晚,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我陪你。”江晚晚立刻放下笔。 “不用,我让司机送我,去东郊。”叶时初拍了拍江晚晚的肩膀,示意她安心。 江晚晚看着她眼中的坚持,叹了口气:“那你注意安全,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 东郊的雨比市区还要大一些。 黑色商务车沿着蜿蜒的山路行驶,最后停在了一栋隐匿在法国梧桐深处的老洋房前。 铁艺大门已经生了锈,上面缠绕着枯死藤蔓。在昏黄的路灯下,这栋三层高的老建筑显得有些阴森,却又透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沉静。 “太太,到了。”司机老陈下车,替叶时初撑开伞。 叶时初看着眼前的老洋房,心头微微一震。这里就是顾家当年的旧邸,也是她母亲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古朴的铜钥匙,递给叶时初:“顾先生生前交代过,这把钥匙要亲手交到您手里。他说,如果有一天您想明白了,就来看看。” 叶时初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质感贴着掌心,激起一阵战栗。 “谢谢你,陈叔。” 她独自一人走向那扇沉重的木门。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推开门,一股夹杂着霉味和木质香气的冷风扑面而来。 叶时初按下了墙上的开关。出乎意料,吊灯竟然亮了起来,虽然光线有些昏暗,但足以照亮大厅。 屋内的家具都盖着白色的防尘布,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幽灵。这里的一切都维持着二十年前的模样,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止了流动。 叶时初顺着木质楼梯往上走,皮鞋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她凭着直觉,走到了二楼尽头的一间书房。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两代人的恩怨 推开门,书房的书架上摆满了发黄的书籍,书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八音盒,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 叶时初走过去,轻轻吹去相册上的灰尘,将其打开。 照片里,年轻的母亲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站在盛开的栀子花树下,笑得温婉动人。而站在她身边的顾清,一身西装革履,眼神里满是宠溺。 随着一页页往后翻,照片的基调开始变得沉重。有顾氏集团破产时的混乱场景,有母亲憔悴的面容,还有一张陆世安与顾清在谈判桌上的合影。 照片上的陆世安,年轻气盛,眼中闪烁着掠夺者的精光。而顾清,则显得疲惫而绝望。 叶时初的手指颤抖着停留在最后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张手写信的复印件,字迹有些凌乱,是顾清写给母亲的遗书: “宛儿,陆氏的网已经撒下,我无力回天。世安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走后,你千万不要与他争执,带着孩子走得越远越好。至于战野那孩子……他是无辜的,但他身上流着陆世安的血,注定要在深渊里挣扎。莫要恨他,亦莫要靠近他。” 看到“战野”两个字,叶时初的瞳孔骤然紧缩。 顾清竟然在二十年前,就提到了陆战野。 “莫要恨他,亦莫要靠近他……”叶时初喃喃自语,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砸在冰凉的相册页面上。 原来,两代人的恩怨,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们之间的结局。 陆战野当年娶她,究竟是因为陆老太太的逼迫,还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这段过往,想要替陆家赎罪? “吱呀——”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木板响动。 叶时初猛地回头,只见书房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陆战野穿着那件黑色的大衣,右手依然挂在胸前,左手撑着一根拐杖,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漆黑的眸子却深不见底,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头发有些湿,肩头落了雨水,显然是急匆匆赶过来的。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叶时初擦掉眼角的泪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老陈是我的人,他会向我汇报你的行踪。”陆战野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慢慢走近,拐杖在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他在距离叶时初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视线落在那本打开的相册上。 “你都看到了。”陆战野低声说。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叶时初看着他,眼眶发红,“你娶我,不是因为奶奶的遗愿,而是因为顾家,因为我母亲,对不对?”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一声声敲击着两人的心房。 陆战野看着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痛苦。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是,我早就知道。” 叶时初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当年陆氏吞并顾氏,手段并不光彩。我父亲……也就是陆世安,在其中充当了不光彩的角色。”陆战野看着那张老照片,缓缓说道,“我十岁那年,在陆世安的书房里看到了顾清的死讯,也看到了你母亲的照片。” “后来,你母亲带着你改名换姓,回到了海城。我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你。初初,我娶你,确实有赎罪的成分。” 陆战野看着她,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但我没有骗你,奶奶临终前,确实希望我们在一起。而我……也想给你一个避风港。” “避风港?”叶时初自嘲地笑了,“陆战野,你所谓的避风港,就是把我拉进陆家这个泥潭里?看着你们陆家兄弟相残,看着陆世安躺在医院里半死不活?你知不知道,每次面对你,我都觉得自己像个叛徒!” 她指着相册上的遗书,声音颤抖:“我母亲和顾叔叔被你们陆家逼得家破人亡,而我却怀了你——陆家继承人的孩子!” 陆战野的脸色更加苍白,他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她的手,却被叶时初猛地甩开。 “别碰我!”叶时初往后退了一步,腰部撞在书桌边缘,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战野的动作僵在半空,受伤的右手微微颤抖。 “初初,我知道你恨我,也恨陆家。”陆战野的声音低沉而压抑,“陆慎文和陆慎行已经付出了代价,陆氏集团很快就会不复存在。我会把原本属于顾氏的资产,全部清算出来,转到你的名下。陆家的罪,我来背,你和孩子是清白的。” 叶时初看着他,眼前的男人虽然依旧挺拔,但眉宇间的疲惫和病态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用自己的方式,在下一盘同归于尽的棋。他要毁掉陆家,也要毁掉他自己,只为了给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清理出一个干净的世界。 “陆战野,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叶时初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你以为把钱还给我,把陆家毁掉,我们就能回到过去吗?我们之间隔着的,是人命,是二十年的仇恨。” “我知道。”陆战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所以我放你走。等孩子出生,等一切结束,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那你呢?”叶时初睁开眼看着他。 陆战野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叶时初的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那股疼痛来得又急又猛,像是一把利刃在肚子里狠狠地绞动。 她闷哼一声,身体瞬间脱力,顺着书桌滑了下去。 “初初!” 陆战野脸色大变,猛地扔掉拐杖,不顾自己右臂的伤势,用左手一把将她抱住。 “肚子……好痛……”叶时初死死抓着陆战野的衣襟,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陆战野抱紧她,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随时都会随风逝去。 “老陈!叫医生!去医院!”陆战野冲着门外大喊,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和慌乱。 他用受伤的手臂强行抱起叶时初,伤口裂开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但他没有松手,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抱着她快步往楼下冲去。 雨水无情地砸在他们身上,寒风刺骨。 叶时初躺在陆战野的怀里,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以及他右臂上渐渐渗出的鲜血,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陆战野……”她微弱地喊着他的名字。 “我在,初初,别怕,我在。”陆战野的声音在雨幕中颤抖,他将她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全部传给她。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只要你和孩子没事 黑色迈巴赫在暴雨里开得飞快,轮胎死死咬住泥泞的地面,溅起半米高的水花。 车厢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还有陆战野身上那股被雨水冲淡的冷木香。 叶时初疼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她的额头抵在陆战野的胸口,冷汗浸透了衣襟。 陆战野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紧紧搂着她,受伤的右手垂在身侧,鲜血不停往下滴。 “开快点,老陈,再开快点。” 陆战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眼底深处全是惊恐。 他的下巴贴在叶时初汗湿的额头上,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颤抖。 “初初,你看着我,别睡,听见没有。” 叶时初费力地睁开眼皮,视线里是陆战野那张惨白到几乎没有血色的脸。 “陆战野,你的手,在流血。”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小腹传来的坠痛感像是一把钝刀,在不断地割着她的神经。 “死不了,你和孩子要是出了事,我让整栋老洋房陪葬。” 陆战野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搂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力道大得有些发狠。 迈巴赫一个急刹车,稳稳地停在海城中心医院急诊大楼门前。 车门被老陈从外面猛地拉开,冰冷的雨水瞬间顺着风刮了进来。 陆战野甚至没有等担架床推过来,直接用左臂强行将叶时初抱了起来。 他的右手伤口彻底崩裂,黑红的血液顺着指尖往下淌,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医生,救人。” 陆战野抱着她大步冲进急诊大厅,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几个值班医生和护士立刻推着平车冲了过来,将叶时初从他怀里接了过去。 怀里突然空了下去,陆战野的身体晃了晃,险些直接栽倒在地上。 老陈赶紧伸手扶住他:“陆先生,您的伤口开了,必须缝合。” “滚开,别碰我。” 陆战野一把推开老陈,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急救室大门,眼神阴冷得吓人。 红色指示灯刺得他眼睛生疼,他靠在墙壁上大口喘着气。 何秋辞接到消息后,一路小跑着赶到了急诊走廊。 看到陆战野满身是血的模样,何秋辞赶紧走上前去。 “陆老师,师母已经在里面了,您先去把背上和手上的伤口处理一下吧。” “我说不用,你听不懂人话吗?” 陆战野猛地转过头,那双猩红的黑眸死死盯着何秋辞,眼底全是暴虐的戾气。 何秋辞被他看得浑身一冷,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敢再继续劝下去。 走廊里的冷气很足,吹在身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陆战野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金属的边缘泛着冷冰冰的光泽。 他脑子里全是叶时初刚才痛苦的呻吟,心口像被剜去一块。 两个小时后,急救室门上的红色指示灯终于熄灭,医生疲惫地走了出来。 陆战野猛地站直了身体,因为动作太急,他的眼前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 “病人怎么样?” 他的左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肉里。 医生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心里有些发怵。 “保胎针已经打过了,孩子暂时保住了,但孕妇体质太差,需要绝对静养。” 听到“保住了”这三个字,陆战野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如果再有下一次,大罗神仙也保不住,千万不能再让她受任何刺激和劳累。” 医生叮嘱完,便摇着头转身离开了走廊,准备去写病历。 叶时初被推了出来,她躺在移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是一张半透明的宣纸。 陆战野跟着病床一路到了顶楼的vip病房,看着护士将她安顿好。 “陆先生,您现在可以去处理伤口了吗,再不处理,您的右手可能要废了。” 护士看着他那只已经满是鲜血的右手,声音里满是焦急。 陆战野转头看了一眼床上面容恬静的叶时初,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里处理,我看着她。” 医生很快带着工具箱走了进来,当着叶时初的面,开始为陆战野做清创缝合。 冰凉的酒精浇在翻开的血肉上,陆战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看着她。 缝合针穿透皮肤的沙沙声响起,听得老陈心惊肉跳。 半个小时后,伤口重新包扎完毕,陆战野的脸色也因为失血而变得极其难看。 他挥手示意所有人出去,病房里只剩下他和还没醒过来的叶时初。 陆战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用左手轻轻握住叶时初那只扎着输液针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是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冰。 “初初,别丢下我。” 他将额头轻轻贴在她的手背上,声音低沉而颤抖,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男人,此时显得脆弱不堪。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悄悄洒在病床上。 叶时初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随后缓缓睁开了那双略显迷茫的眼睛。 胃里的酸痛感已经消失了,小腹也恢复了平静,只有手背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她微微侧过头,便看到了靠在床边闭目养神的陆战野,他的眼下有一片青黑。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陆战野猛地睁眼,黑眸里闪过一丝狂喜。 “初初,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肚子还疼不疼?” 他的声音急切而温柔,作势就要站起身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叶时初用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示意他不用紧张。 “我没事了,孩子呢?”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却很清亮,死死盯着陆战野的眼睛。 “孩子很好,保住了,医生说你需要静养。” 陆战野重新坐回椅子上,握着防滑的床单,眼神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叶时初的视线落在他被白色纱布缠得严严实实的右手上,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陆战野,你是不是个傻子,你的手不想要了么?”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怪,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心疼与无奈。 “只要你和孩子没事,废一只手算什么。” 陆战野看着她,嘴角有些吃力地扯了扯,露出一抹有些惨淡的笑。 这个骄傲的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放下了所有的身段和自尊。 叶时初看着他的笑容,心里那道坚硬的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土崩瓦解。 她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白色的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陆战野,我们以后别再互相折磨了,好不好?” 病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顾临风面色阴沉地走了进来。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梵雅的股份 顾临风的皮鞋踩在病房的地板上,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叶时初下意识地想把手从陆战野的手掌里抽出来,却被陆战野死死扣住。 陆战野的力道很大,哪怕他的右手还缠着厚厚的纱布,左手也绝不松开。 顾临风冷冷地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最后将视线落在陆战野那张苍白的脸上。 “陆律师真是命大,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能在这里谈情说爱。” 顾临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病房里的温度却瞬间降到了冰点。 叶时初有些局促地动了动身子,看着顾临风喊了一声哥。 顾临风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走到病床的另一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还知道我是你哥,昨晚自己折腾到差点流产,有没有想过后果?” 面对顾临风的质问,叶时初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小手抓紧了被角。 “顾秘书长,昨晚的事是我没护好她,你要算账冲我来。” 陆战野撑着床头坐直了身体,虽然脸色不好,但眼神却极其锐利。 他把叶时初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顾临风那带着审视的目光。 顾临风冷笑了一声,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冲你来,你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拿什么来跟我谈条件?”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直接扔在了陆战野的病床边上。 “陆世安今早突发心梗,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他撑不过今天中午。” 听到这个消息,叶时初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陆战野的眸光动了动,但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惊讶,似乎早就料到了。 “他自找的,当年他做那些事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陆战野的声音冷冰冰的,对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没有半点同情。 顾临风慢条斯理地看着陆战野,视线在他身上扫过,带着一丝探究。 “你倒是挺孝顺,不过他死之前,把手里梵雅的股份全部转出去了。” “转给谁了?”叶时初忍不住开口问道,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顾临风看着叶时初,一字一顿地吐出一个名字:“顾霜。”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在病房里炸开,让叶时初的呼吸都停滞了一下。 顾霜,陆战野的前女友,也是那个让两人产生无数误会的女人。 叶时初下意识地看向陆战野,却发现陆战野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陆世安怎么会把股份给顾霜,这根本不符合逻辑。” 陆战野的声音低沉,黑眸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显然他也觉得意外。 顾临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背影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顾霜背后有人在指使,陆世安不过是他们手里的一颗棋子罢了。” 他转过身,看着病床上的两个人,语气里带着警告的意味。 “陆慎行虽然被扣下了,但他背后的势力还在,他们的目标是梵雅。” 叶时初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原本以为尘埃落定的局势,竟然更加复杂。 她看着陆战野,眼神里有些无助,这个泥潭似乎永远也出不去了。 陆战野用左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温热的体温让她的心安定了不少。 “别怕,有我在,谁也拿不走梵雅。”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霸道和坚定。 顾临风看着两人的互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妹妹是真的陷进去了。 “初初,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国公馆,医院这边不安全。” 顾临风的语气不容商量,显然是在担心叶时初的安全问题。 “不行,她现在需要静养,不能折腾。”陆战野立刻出声拒绝。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仿佛有火花在噼里啪啦地闪烁。 叶时初夹在中间,觉得有些头疼,但她知道顾临风是为了她好。 “哥,我想留在这里,陆战野会保护我的。” 她看着顾临风,眼神里带着一丝央求,显然是不想和陆战野分开。 顾临风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终究是没法狠下心来拒绝。 “真是女大不中留,既然你想留下,那我就多派点人守在外面。” 他没好气地瞪了陆战野一眼,显然对这个妹夫还是很不满意。 “如果初初再出一点差错,我保证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她。” 丢下这句狠话,顾临风便转过身,大步走出了病房,顺手关上了门。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叶时初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回了枕头上。 “陆战野,顾霜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她看着他,虽然选择相信他,但心里终究还是有一根刺在扎着。 陆战野看着她有些紧绷的脸色,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了。 他挪动了一下身体,忍着背部的剧痛,将她轻轻搂进怀里。 “我和她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这次的事情,我会查清楚的。” 他的声音在慢吞吞地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喘息,让她有些脸红。 叶时初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渐渐安下心来。 “相信你,但你必须先养好伤,别再让我担心了。” 她用小手轻轻抚摸着他胸口的伤处,眼神里满是心疼的神色。 陆战野勾了勾嘴角,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眼里全是宠溺。 就在这时,何秋辞突然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有些焦急的表情。 “陆老师,不好了,顾霜带着律师已经到楼下了,说要见您。” 听到这个消息,叶时初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眼神也冷了下去。 陆战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黑眸里闪过一丝极其厌恶的神色。 “让她上来。” 陆战野的声音冷得像冰,显然对顾霜的出现感到极其的愤怒。 何秋辞应了一声,便赶紧转身走了出去,准备带顾霜上来。 叶时初从陆战野的怀里退了出来,有些赌气地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陆战野看着她这副吃醋的模样,心里反而有些高兴,这说明她在乎他。 他用左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被子,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 “初初,别生气,我当着你的面把事情说清楚,好不好?” 叶时初瞪了他一眼,但终究是没有再把被子拉上去,算是默许了。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替你破了规矩 没过几分钟,何秋辞就带着顾霜和她的律师走进了病房。 叶时初有些赌气地拉高被子,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陆战野瞧见她这副小模样,嘴角忍不住勾了勾,眼神里全是笑意。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被角,动作温柔得很。 “初初,你先别躲着,一会儿看我怎么把她给打发走。” 叶时初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心里那股酸气倒是消退了不少。 顾霜穿着大衣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律师。 她看起来有些憔悴,精致的妆容依旧显得高傲而优雅。 当她看到病床上的陆战野,眼眶瞬间红了,下意识上前一步。 “战野,你怎么会伤成这个样子了?” 顾霜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心疼,作势就要往病床边靠过去。 陆战野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右手虽然动不了,但左手却抬了抬。 “你站那儿,别再往前过来了,我嫌我太太会误会。” 他的声音冷极了,一点面子都没给顾霜留,直接划清界限。 顾霜的脚步猛地僵在原地,脸色白了白,有些尴尬地看着叶时初。 叶时初此时也掀开被子坐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与顾霜对视。 “顾小姐,有话就直说吧,这里是病房,不适合叙旧。” 叶时初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当家主母的气场却拿捏得死死的。 顾霜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委屈,示意律师把文件拿出来。 “战野,我知道你恨我,但这股份真不是我主动要的。” 律师把一份厚厚的文件递到床头柜上,神色显得十分恭敬。 “陆先生,这是陆董临终前签署的信托受益人变更协议。” 律师继续说道:“陆董将名下股份,全部赠予了顾霜女士。” 陆战野看都没看那份文件,只是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弄。 “陆世安这算盘打得真响,临死还要恶心我们一下。” 叶时初微微蹙眉,不解地看着顾霜,心里觉得这事情没那么简单。 “顾小姐,陆世安为什么要给你股份,你们之间有什么交易?” 顾霜咬了咬唇,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我爸案子出了问题,陆世安说接下股份他就帮我找关系。” “可我没想到,他前脚转完股份,后脚就突发心梗要不行了。” 顾霜看着陆战野解释:“战野,我真不知道这会害了你。” 陆战野神色冷漠,根本不为所动,只是用左手在床单上轻轻敲击。 “你父亲涉诉的案子本是无底洞,你被陆世安当枪使了。” 叶时初听明白了,这股份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谁拿着谁倒霉。 “那顾小姐今天带律师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叶时初看着顾霜,语气带着审视,想要看穿她的目的。 顾霜深吸一口气,指着桌上的文件,声音终于平稳了一些。 “我愿意把这百分之十的股份,无偿转让给叶时初。” 这话一出,病房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连陆战野都有些意外。 “你居然说要无偿转让?” 叶时初有些不敢置信,这可是价值几个亿的股份,说送就送了? “对,但我有一个条件。” 顾霜看着陆战野,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我要清野律所帮我爸爸辩护。” “只要清野肯接这个案子,这股份我一分钱也不要。” 陆战野看着顾霜,黑眸里闪过深思,似乎在权衡利弊。 叶时初坐在一旁没说话,她知道这事决策权在陆战野。 “清野律所不接刑事诉讼,这是规矩。” 陆战野的声音依旧冷淡,拒绝得毫不犹豫,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顾霜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晃,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战野,你真要这么绝情吗,我爸爸年纪大受不了折磨。”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就不能帮我这一次吗?” 顾霜哭得梨花带雨,看起来极其柔弱,让人心生怜悯。 陆战野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把视线移回了叶时初的身上。 “我的规矩,只为我太太打破过,别的人,没这个资格。”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顾霜心头。 叶时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转过头看着陆战野,眼里满是复杂。 这个男人总在不经意间,用最霸道的方式给她安全感。 顾霜看着两人眉眼间的默契,心里那点执念,终于在这一刻粉碎。 “好,我今天算是彻底知道了。” 顾霜擦掉眼泪,有些无力地垂下头,整个人显得无比颓丧。 “既然这样,这股份我也不会留着,我会把它公开拍卖。” 顾霜说完,转身就准备带着律师离开,背影显得有些决绝。 “你先等等。” 叶时初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顾霜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回头看着叶时初,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股份留下,你父亲的案子,我让清野接了。” 叶时初看着顾霜,眼神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语气极其笃定。 “初初,胡闹!” 陆战野眉头一皱,不赞同地看着她,不想让她掺和进来。 叶时初拍了拍陆战野的胳膊,示意他安心。 “陆战野,这股份对梵雅很重要,我不能让它落入别人手里。” “至于你那规矩,今天就由我这个做太太的,替你破了。” 叶时初嘴角微扬,带着俏皮,又有着无法拒绝的霸气。 陆战野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最后只能化为宠溺。 “好,既然太太发话了,那清野就接了。” 他的声音低沉温柔,看着叶时初的眼神,仿佛能掐出水来。 顾霜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羡慕。 “谢谢你,叶时初小姐。” 顾霜由衷道谢,随后让律师修改协议,递给叶时初签字。 叶时初刷刷几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这一刻,她成了梵雅的大股东。 顾霜带着律师离开了病房,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叶时初把文件收好,一转头,就对上了陆战野那双炽热的黑眸。 “陆太太,今天表现不错,很有当家主母的范儿。” 陆战野勾着嘴角调侃她,左手有些不规矩地摸上了她的腰。 “你别闹了,身上的伤口不疼了是不是?” 叶时初拍开他的手,脸颊有些发烫,但心里却甜滋滋的。 “疼,需要陆太太亲一下才能好。” 陆战野凑过去,不要脸地指了指侧脸,眼神全是无赖。 叶时初无奈笑了笑,最后凑过去,在他侧脸碰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传来,陆战野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 他刚想有进一步动作,病房的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发出嘭的一声。 何秋辞脸色惨白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正在通话的手机,声音颤抖。 “陆老师,不好了,陆董……刚刚在抢救室醒了,说要见您和师母最后一面。” “还有,陆慎行在看守所里,自杀了。”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最后的告别 何秋辞的话在病房里回荡,带着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冷意。 叶时初猛地转过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慎行那样野心勃勃的人,怎么可能会突然自杀。 陆战野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双黑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暗芒。 他握着叶时初的手下意识收紧。 “消息确切吗?”陆战野的声音低沉得厉害,听不出情绪。 “经侦那边刚传来的消息,说是用床单拧成绳子,发现时已经没气了。”何秋辞赶紧解释。 “陆世安那边呢?”陆战野冷声问。 “陆董在抢救室里,医生说就剩最后一口气了,一直念叨着您的名字。”何秋辞低着头说。 “陆战野,我们去看看吧。”叶时初反握住他的手,轻声劝道。 陆战野看着她,眼底的冰冷在触及她温柔的目光时融化了。 “你的身体能撑得住吗?”他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关心。 “我没事,保胎针已经起效了,我陪着你。”叶时初的眼神很是坚定。 陆战野看着她,最终轻轻点了点头,用左手撑着床沿站了起来。 他的右手还吊着,背部的伤口因为起身又有些渗血。 叶时初赶紧上前扶住他的腰,小手贴在他滚烫的后背上。 陆战野顺势靠在她身上,低头在她耳边深吸了一口气。 几个人在保镖的护送下,快步朝着楼下的抢救室赶去。 抢救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和死亡的气息。 陆世安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得像是一张揉皱的废纸。 他的鼻腔里插着吸氧管,旁边的监护仪发出微弱的滴答声。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陆战野和叶时初交叠在一起的手上。 “战……战野……”陆世安的声音极其微弱,像是有风箱在喉咙里拉扯。 陆战野走到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陆董,有什么话就直说吧。”陆战野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温度。 陆世安有些吃力地抬起干枯的手,似乎想要去抓陆战野的衣角。 但他的手抬到半空中,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慎行……自杀了……是不是……”陆世安的眼角流出一滴浑浊的眼泪。 陆战野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算是默认了。 陆世安痛苦地闭上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报应……这都是我的报应啊……”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悔恨。 过了好一会儿,陆世安才重新睁开眼,颤抖着看向站在一旁的叶时初。 “叶家丫头……当年顾清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们顾家。” 叶时初的身体微微一震,下意识地握紧了陆战野的手指。 陆战野用大掌回握住她,给她无声的支持。 “战野娶了你,是他的福气,也是陆家唯一的救赎。” “这百分之十的股份,你收下,就当是我给你们孩子的见面礼。” 陆世安颤抖着指了指床头柜上的另一份文件,那是他早就签好的字。 “我承认你这个儿媳妇了……希望你……能原谅陆家。” 陆世安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也变得极其微弱,几乎要听不见了。 叶时初看着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心里的怨恨在这一瞬间,消散了大半。 “陆董,安心走吧,我们不会再恨了。”叶时初轻声说道。 听到这句话,陆世安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动,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紧接着,旁边的监护仪发出了刺耳的持续单音,屏幕上的绿线彻底变平。 陆世安的手指彻底松开,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陆战野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张被白布覆盖的脸,黑眸里情绪翻涌。 叶时初轻轻抱住陆战野的腰,将头贴在他的胸口。 “陆战野,你还有我,还有我们的宝宝。”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陆战野低下头,用左臂将她死死地揉进怀里。 处理完陆世安的后事已经是三天后了,海城的天气终于放晴。 陆氏集团因为陆世安的离世和陆慎行的自杀,彻底陷入了混乱。 但好在叶时初手里握着绝对的股份,在何秋辞的协助下,稳住了大局。 顾霜也履行了诺言,将手中的股份全部转让给了叶时初。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公寓的客厅里,将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 叶时初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新拟定的梵雅集团重组方案。 陆战野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露出精壮的倒三角身材。 他的背部缠着一些肤色的防水贴,右手的纱布已经拆了,换成了轻便的护具。 看到他这副男色惑人的模样,叶时初的脸颊发烫,赶紧移开视线。 “伤口好些了吗,怎么不把衣服穿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娇嗔。 陆战野勾着嘴角走过来,直接在身旁坐下,长臂一伸将她捞进怀里。 “有些地方换药不方便,需要陆太太帮个忙。”他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 叶时初被他抱得有些紧,鼻翼间全是好闻的沐浴露香气,心跳有些加速。 “哪儿不方便了,我看你右手使得挺利索的。”叶时初有些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陆战野低笑了一声,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眼神有些热切。 “这里不方便,每天都在想你,疼得厉害。”他的情话信手拈来,不要脸极了。 叶时初有些受不了他这副无赖的样子,但唇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陆律师,你现在是越来越没正经了。”她用手指在胸口轻轻戳了戳。 陆战野握住那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吻,黑眸深邃得像是一汪深潭。 “初初,等下周的发布会结束,我们去领证吧。”他的声音极其认真。 叶时初愣了一下,看着他深情的眼睛,心里有些甜,又有些傲娇。 “领什么证,我们不是已经领过了吗?”她故意装作不懂。 “那是契约婚姻,这次,我要给你一个真正的婚礼。”陆战野看着她,一字一顿。 叶时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眼眶发热,却还是有些傲娇地偏过头去。 “那得看你表现了,陆大律师。”她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陆战野低笑了一声,刚想低头吻上去,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 叶时初赶紧推开他,伸手拿过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 电话是顾临风打来的,他的声音在接通的瞬间,显得极其严肃而凝重。 “初初,出事了,陆慎文在被移交前逃走了。”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别想带走她 “初初,出事了,陆慎文在被移交前逃走了。” 顾临风低沉的声音在听筒里显得有些失真。 叶时初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陆战野,眼神里有些慌乱。 陆战野正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轻抚着她的手背。 瞧见她脸色惨白,他的黑眸微眯,夺过了手机。 “顾临风,到底怎么回事?” 陆战野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严。 “押送车在东郊高架出了车祸,有人暗中接应。” 顾临风在电话那头快速交代,背景音十分嘈杂。 “对方动用两辆重卡,直接把押送车撞翻了。” “陆慎文趁乱逃走,现场留下了两具法警尸体。” 听到这里,叶时初只觉得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陆慎文居然已经疯狂到了这种地步。 “他现在是通缉犯,还能去哪里?” 叶时初的声音有些颤抖,小手下意识抚上小腹。 陆战野将她搂进怀里,用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别怕,初初,他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对着电话冷声吩咐:“顾临风,盯着他的账户。” “放心,我已经让人冻结了他在国内外的资金。” 顾临风说完便挂断电话,显然去亲自部署抓捕。 客厅里恢复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淅沥。 叶时初靠在陆战野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陆战野,他会不会来找我?” 她抬起头,清亮的眼睛里满是担忧的神色。 陆战野的黑眸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被温柔取代。 “他不敢,我会让保镖二十四小时守着你。” 他用指腹轻轻擦去她额上的冷汗,动作极其温柔。 “而且,明天的发布会,我会亲自陪着你。” 叶时初看着他戴着轻便护具的右手,眼眶有些发热。 “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陆战野瞧见她眼里的心疼,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怎么,陆太太这是在怀疑你男人的能力?” 他凑过去,在她的鼻尖上轻刮了一下,眼神调侃。 叶时初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心里却放松了不少。 “我是担心宝宝的爸爸变残废,没人养我们。” 陆战野低笑一声,长臂一伸,将她抱到大腿上。 “放心,就算废了一只手,也足够养活你们一辈子。” 他那张俊脸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脖颈。 叶时初有些羞恼地想要挣扎,却被他搂得更紧。 “别闹了,医生说你背上的伤口不能用力。” “为了抱我太太,这点疼算什么。” 陆战野耍着无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深吸一口气。 那股淡淡的冷木香混着奶香,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初初,你当年和他在大学,真的只是谈恋爱?” 陆战野突然抬起头,黑眸里翻涌着酸溜溜的醋意。 叶时初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陆大律师,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至于吗?” “至于,只要是关于你的事,我都计较得要命。” 陆战野的语气霸道得很,还带着一丝委屈。 叶时初看着他这副打翻醋坛的模样,心里甜滋滋。 她主动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凑过去亲了一下。 “我和他连手都没牵过几次,我心里只有你。” 这个主动的吻和表白,瞬间取悦了陆战野。 他有些发狠地吻住了她的唇,将这个吻加深。 他的舌尖强横地闯入她的领地,带着浓烈占有欲。 叶时初被用吻得浑身发软,无力地攀着他的肩膀。 直到她有些呼吸困难地轻哼,陆战野才放开她。 他看着她红肿的唇瓣,喉结滚动,眼神暗沉。 “要不是你现在怀着孕,我今天非办了你不可。” 他咬着牙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叶时初的脸颊红得快要滴水,有些羞恼地爬下来。 “流氓,我去厨房倒水喝。” 她有些慌乱地逃进厨房,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 转眼到了初遇品牌发布会当天,会展中心名流云集。 现场的媒体长枪短炮严阵以待,气氛热烈非凡。 叶时初穿着一身定制的白色礼服,显得高贵优雅。 陆战野一身挺拔的黑色西装,静静地站在她身侧。 “紧张吗,陆太太?” 他低头看着她,黑眸里满是藏不住的惊艳与深情。 “有你在,我不紧张。” 叶时初微微一笑,挽紧了他的手臂。 就在这时,何秋辞神色慌张地快步走了过来。 他在陆战野耳边低语了几句,脸色有些发白。 陆战野的黑眸瞬间沉了下去,周身散发出寒气。 “出什么事了?” 叶时初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陆慎文名下的一个海外账户,刚刚有资金异动。” 陆战野看着她,声音低沉而严肃。 “资金流向是海城本地,我怀疑他已经潜回市区。” 叶时初的手指下意识攥紧,指尖有些发凉。 “放心,安保已经全部换成我的人,他进不来。” 陆战野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稍微安心。 很快,发布会正式开始,叶时初深吸一口气登台。 她的设计赢得了满堂喝彩,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尤其是那枚名为“雾月”的胸针,更是惊艳全场。 就在叶时初站在台上致谢,准备走下舞台的时候。 头顶的巨型水晶吊灯突然剧烈地闪烁了几下。 紧接着,整个会展中心的电力系统瞬间瘫痪。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人群爆发出尖叫。 “初初!” 陆战野焦急的声音在舞台边缘响起,带着慌乱。 叶时初站在原地没动,能感觉到一股危险正逼近。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从后面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 那人身上混杂着泥土和血腥气,让她瞳孔骤缩。 “别出声,初初,我来带你走。” 陆慎文沙哑而偏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疯狂。 叶时初拼命挣扎,但陆慎文的力道大得惊人。 他死死扣住她的腰,将她往后台的阴暗通道拖去。 “放开她!” 黑暗中,陆战野的声音如同一头暴怒的野兽。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陆战野摸黑冲了过来。 陆慎文冷笑一声,手里突然多了一把冰凉的匕首。 “陆战野,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和她同归于尽。” 冰凉的刀锋抵在她的颈侧,叶时初甚至不敢呼吸。 陆战野的脚步猛地顿住,黑眸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前方。 “陆慎文,你疯了,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那又怎么样,只要能带走她,我什么都不在乎。” 陆慎文的声音满是偏执,拖着叶时初一步步后退。 就在这时,安全通道的红木大门突然被人猛地推开。 几道强光手电筒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原本漆黑的通道。 顾临风带着大批保镖冲了进来,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强光刺得陆慎文下意识眯起眼睛,手上的力道微松。 叶时初看准时机,猛地用手肘撞向他的腹部。 陆慎文吃痛闷哼,叶时初趁机挣脱了他的束缚。 “初初!” 陆战野目眦欲裂地扑了过去,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陆慎文见状,眼神陡然变得狠戾,挥舞着匕首刺向陆战野。 黑暗中只听见一声闷哼,鲜血瞬间染红了西装。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送警局 陆战野的身体在黑暗中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鲜血顺着他的西装下摆流出来,滴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叶时初的手指抓着他的手臂,手心被温热的液体浸湿。 她没有叫喊,只是用肩膀顶住他的身体,不让他倒下去。 陆慎文握着匕首的手在发抖,金属刀刃在微弱的安全通道指示灯光下泛着绿光。 顾临风的保镖已经冲了上来。 两只手强行扭转了陆慎文的手臂,匕首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陆慎文被按在墙壁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瓷砖,大口喘着粗气。 顾临风走过来,皮鞋在地面上踩出清晰的声响。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又看向陆战野。 “带下去,送巡捕局。”顾临风说。 保镖架起陆慎文,往通道外面走。 陆慎文挣扎着回头,他的头发散乱,西装上沾满了灰尘。 “叶时初,你赢了,但你这辈子都摆脱不了陆家。”陆慎文说。 叶时初没有看他。 她扶着陆战野,手掌按在他腹部的伤口上。 鲜血从她的指缝里涌出来,温度很高。 陆战野用左手按住她的手背,他的手掌很凉,手指在发抖。 “别按,脏。”陆战野说。 “闭嘴。”叶时初说。 她转头看向何秋辞。 “叫医生,去顶楼手术室。”叶时初说。 何秋辞跑向走廊尽头,皮鞋砸在地面上,声音很急。 顾临风走到叶时初身边,伸手扶住陆战野的另一侧。 “飞机准备好了,苏黎世的医生也在路上。”顾临风说。 “不用去苏黎世,就在这里治。”叶时初说。 她看着陆战野的脸。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水,眼皮垂着,呼吸很浅。 “初初,听他的。”陆战野说。 “我说在这里治,就在这里治。”叶时初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平,却很硬。 陆战野闭上眼睛,没有再反驳。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安全通道。 陆战野被抬上担架,他的大衣滑落在地,露出了被鲜血浸透的白色衬衫。 叶时初跟着担架走,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左手。 陆战野的左手小指上,那枚变形的尾戒有些硌手。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 叶时初站在走廊里,大衣上沾着大片暗红的血迹。 江晚晚跑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温水和一包苏打饼干。 “初初,你先坐下,你的裙摆上有血。”江晚晚说。 叶时初低头,看到白色礼服的裙摆上有一处指甲大小的红点。 她在一旁的排椅上坐下,接过温水喝了一口。 温水滑过喉咙,压下了胃里的酸水。 “工作室那边怎么样?”叶时初问。 “发布会结束了,梵雅的陈总在处理媒体,陆慎文被抓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江晚晚在旁边坐下说。 “合同签了吗?”叶时初问。 “签了,何秋辞盯着签的,双主设署名,梵雅出全部的宣发费用。”江晚晚答。 叶时初点头,把水杯放在排椅上。 顾临风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他的外套上沾了雨水,黑色的发丝贴在额前。 他在叶时初面前停下,递过来一张湿纸巾。 “陆慎文的海外账户已经全部冻结,陆慎行在看守所的调查报告也出来了,是自杀。”顾临风说。 叶时初接过纸巾,擦拭着手掌上的血迹。 “陆世安呢?”叶时初问。 “在太平间,陆家的律师正在清算他的遗产。”顾临风答。 叶时初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 “陆家的股份,我会全部收回,然后拆分出售。”叶时初说。 顾临风看着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变了很多。”顾临风说。 “因为没有退路了。”叶时初答。 手术室的灯在两个小时后熄灭。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他的额头上有汗水。 “刀口避开了脏器,但背部的烧伤缝合线全部撕裂,需要重新清创。”医生说。 “他醒了吗?”叶时初问。 “麻醉药效还没过,送去重症监护室观察一晚。”医生答。 叶时初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 江晚晚立刻扶住她。 “我送你回病房休息。”江晚晚说。 “我不回,我去守着他。”叶时初说。 重症监护室的门关闭着。 叶时初站在门外的玻璃窗前,看着里面的病床。 陆战野的嘴唇上戴着呼吸面罩,面罩上随着他的呼吸产生一层白色的雾气,又很快消散。 他的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白色纱布包裹得很厚,像两个白色的拳套。 叶时初的手指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指尖的温度让玻璃表面也起了一小片雾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 衣料下,那里平坦,但她能感觉到一种微弱的跳动。 她没有感到害怕,只是觉得疲惫。 “初初,去休息。”顾临风走过来说。 “我不累。”叶时初答。 “医生说你不能长时间站立。” “我坐着。”叶时初走到旁边的排椅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顾临风在她身旁坐下,视线落在对面的墙壁上。 墙壁是白色的,上面挂着一个圆形的挂钟,秒针一下一下地移动,发出微弱的咔哒声。 “陆慎文的海外资金链已经全部断裂,他名下的跨国公司今天下午宣布破产清算。”顾临风说。 “梵雅的股份呢?”叶时初问。 “已经全部转到了你的名下,你是梵雅最大的个人股东了。”顾临风答。 “陆家的人呢?” “陆老太太今天下午召开了董事会,但没人能拿出足够的表决权。他们想见你。” “不见。”叶时初说。 她把头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陆战野在火海里推开她的那一幕。 他的西装上全是火星,额头上有血流下来,可他的眼神很稳。 他当时说,带孩子活下去。 叶时初睁开眼,看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 “顾临风。”叶时初说。 “嗯?” “我想把陆氏的股份全部卖给梵雅。” 顾临风转头看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陆氏是陆世安一辈子的心血。”顾临风说。 “那是他的心血,不是我的。”叶时初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他用我妈的钱建了陆氏,现在我把陆氏卖掉,把钱拿回来,很合理。”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他不会同意 “陆战野不会同意。” “他会同意。”叶时初说,“因为他欠我的。” 顾临风沉默了片刻,站起身。 “我让律师去办手续。”顾临风说。 他走后,走廊里只剩下叶时初一个人。 她看着挂钟,秒针指在十二点整。 重症监护室里,陆战野的手指动了动。 他慢慢睁开眼,视线在白色的天花板上停顿。 他的头微微侧过来,看着玻璃窗外的叶时初。 叶时初站起身,走到玻璃前。 两人隔着一层玻璃对视。 陆战野抬起左手,指尖在半空中动了动,似乎想去碰玻璃。 叶时初把手掌贴在玻璃上,正对着他的指尖。 陆战野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叶时初看懂了。 他说,回家。 叶时初点头。 病房门被推开。 护士推着换药车走进来,车轮在橡胶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叶时初走过去,站在换药车旁。 陆战野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回了普通病房,他的背部伤口需要重新清创。 医生用剪刀剪开他背部的纱布,黑红的血迹已经干涸,粘在皮肉上。 纱布被撕开时,发出轻微的撕拉声。 陆战野的身体绷得很紧,额头贴在枕头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发出声音。 叶时初站在床头,用左手握住他的左手。 陆战野的手指立刻收拢,把她的手裹在掌心里。 他的手心很热,带着汗水。 “疼就叫出来。”叶时初说。 “不疼。”陆战野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有些闷。 叶时初看着医生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粉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脊背流下来,落在白色的托盘里。 他的背上有大片红肿,缝合线像是一条黑色的蜈蚣,盘踞在皮肤上。 叶时初的手指紧了紧。 陆战野用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初初,别看。”陆战野说。 “我看着。”叶时初说。 清创进行了半小时,医生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水。 包扎完毕后,医生推着车走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战野趴在床上,头侧过来看着她。 他的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戴眼镜的眼睛显得有些狭长。 “陆氏的股份,你卖了?”陆战野问。 “卖了,卖给了梵雅,换了现金。”叶时初在床边坐下。 “换了多少?” “三亿。”叶时初说,“这笔钱,我存进了初遇的账户。” “那是你的钱。”陆战野说。 “那是顾家的钱。”叶时初看着他,“陆世安当年拿走的,我现在拿回来。” 陆战野沉默了一会儿,把头转过去,看着白色的墙壁。 “陆慎文在里面绝食,他想见你。”陆战野说。 “我不见。”叶时初说,“他已经写了所有的账户,对我没有用了。” “陆慎行呢?” “他死了,在看守所。”叶时初的声音很平静,“他是自杀,但也是陆慎文逼的。陆慎文在外面找了人,陆慎行在里面过得不好。” 陆战野闭上眼睛。 “初初,我们扯平了。”陆战野说。 “没有。”叶时初看着他的侧脸,“你还欠我一辈子。” 陆战野睁开眼,看着她。 他的眼底有红色的血丝,但黑眸里却亮起了光。 他伸出左手,勾住续写要求中的银戒。 “不反悔?”陆战野问。 “不反悔。”叶时初说。 她俯下身,把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 他的额头很烫,呼吸里带着淡淡的药味。 叶时初看着他的眼睛,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根数。 “陆战野,你以后要听我的。”叶时初说。 “听你的。”陆战野答。 “不准再替我做决定。” “不做。” “不准再生病。” “生病由不得我。”陆战野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 “那就不准再受伤。”叶时初用指尖碰了碰他脸上的伤口。 陆战野看着她,眼神很深。 “好,不受伤。”陆战野说。 病房外的走廊里,江晚晚抱着电脑走过来,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她看见两个人的头抵在一起,病房里的小夜灯发出暖黄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晚晚没有推门,她在门口的排椅上坐下,打开电脑继续做初遇的排版。 她把“重生月”的设计图放在最上面,背景是黑色的星空,一弯新月在星光里闪烁。 何秋辞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拟定的信托协议。 他看见江晚晚,在旁边坐下。 “陆老师和师母和好了?”何秋辞问。 “和好了,比以前更黏糊了。”江晚晚一边打字一边说。 “那这份协议,可以让他们签了。”何秋辞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什么协议?” “关于孩子的信托协议,陆老师把清野律所的股份,也分了一半给孩子。”何秋辞说。 江晚晚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他。 “陆战野这个人,真的是个疯子。”江晚晚说。 “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给师母安全感。”何秋辞答。 病房里,叶时初直起身,把陆战野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我回公司了,明早有发布会。”叶时初说。 “我送你。”陆战野作势要起来。 “躺着。”叶时初按住他的肩膀。 陆战野看着她,最后乖乖躺了回去。 “好,我躺着。”陆战野说。 叶时初拿起包,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陆战野一直看着她,视线没有离开过。 “明天发布会,你在最后一排看着我。”叶时初说。 “好,我看着你。”陆战野答。 叶时初拉开门走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走廊里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湿冷,但她觉得心口很暖。 她摸了摸小腹,低声说:“宝宝,我们明天去拿奖。” 何秋辞站在门口,把手里的一份文件递给叶时初。 “师母,这是陆老太太刚签发的家族信托变更书。”何秋辞说。 叶时初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陆老太太的签名,转让比例是百分之五。 “老太太说,这是给曾孙的见面礼。”何秋辞补充。 叶时初把文件合上,递回给何秋辞。 “先放你那里,等发布会结束,我再处理。”叶时初说。 她走下电梯,来到医院大堂。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应付媒体 叶时初走下电梯,来到医院大堂。 雨声在大堂外响着。老陈把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站在台阶下。看见叶时初走出来,老陈上前一步,把伞撑在她的头顶。 叶时初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厢里温度有些低。她把何秋辞给的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双手叠在上面。 老陈发动车子,车轮滚过湿滑的路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去颐华酒店。”叶时初说。 “好的,太太。”老陈答。 车子在马路上行驶,二十分钟后,停在颐华酒店的侧门。 江晚晚站在避雨棚下,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她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发髻。看见车停稳,她走过来拉开后座的车门。 “媒体都到了,梵雅的陈总在三楼宴会厅。”江晚晚说。 叶时初走下车,把文件袋递给江晚晚。“这是老太太给的信托书,你先拿着。” 江晚晚接过文件袋,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百分之五的股份?老太太这次给得挺多。” “走吧。”叶时初说。 她们走进展厅。大厅里亮着白色的射灯,照在四周的展板上。展板上印着初遇和梵雅的标志,中间是重生月系列的设计图。 陈总站在主台旁,正在和几名记者交谈。他看见叶时初,对记者说了几句,转步走过来。 “叶小姐,发布会十分钟后开始。”陈总说。 “方案已经全部导入系统,样品也放在展示柜里了。”叶时初答。 “总部对你的设计没有意见,但他们还在关注陆先生的出席情况。”陈总视线扫过大厅。 “他会来。”叶时初说。 她走向后台的化妆间。镜子前放着几盒粉底和刷子,化妆师走过来,开始在她的脸上涂抹粉底。叶时初闭上眼睛,胃里又泛起一阵酸水。她睁开眼,从包里拿出一颗酸梅放进嘴里。 “叶总,发布会要开始了。”助理在门口说。 叶时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墨蓝色礼服。裙摆上的陨石粉末在灯光下发出细碎的光。她走出化妆间,站在侧台的布幔后。 大厅里的灯光暗了下来,只剩下主舞台上的一束白光。台下坐满了人,相机的快门声和闪光灯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叶时初迈步走上舞台。她站在立式麦克风前,视线投向台下。 台下的第一排坐着梵雅的高管和陆氏的董事。她没有看他们,而是把视线越过人群,看向大厅的最后一排。 大厅的最后方,站着一个推着轮椅的男人。陆战野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右手用白色的绷带固定在胸前。他的左手搭在轮椅扶手上,金丝框眼镜在灯光下反射出白色的光。 叶时初收回视线,手掌抚平了裙摆。 “各位好,我是初遇的设计师,叶时初。”她开口说。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在大厅里回荡。她开始展示重生月的设计图。大屏幕上,那一弯月牙在黑色的背景中移动,边缘的蓝色月光石发出微弱的光。 “这个系列,关于废墟,也关于重建。”叶时初指着屏幕上的设计,“我们用陨石的碎屑做戒圈,因为它们经历过撞击。我们留出底部的刻字位,因为每个人都有不公开的过去。” 台下很安静,只有相机的闪光灯在不断闪烁。 叶时初讲了十五分钟。她没有提起陆家,也没有提起自己的婚姻。她只谈论金属的熔点、宝石的切工和图纸的线条。 “谢谢大家。”叶时初微微躬身。 台下响起了掌声。陈总第一个站起来,接着是梵雅的高管和陆氏的董事。 叶时初走下舞台。江晚晚在侧台接住她,递给她一杯温水。 “太棒了,初初,你看陈总的脸,他都在笑。”江晚晚说。 叶时初喝了一口水,视线看向最后一排。那辆轮椅已经不在那里了。 “陆战野呢?”叶时初问。 “何秋辞推着他去贵宾休息室了,他身上还有伤,不能在人多的地方待太久。”江晚晚答。 叶时初放下水杯,朝着贵宾休息室走去。 通道里很安静,铺着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她推开休息室的门。 陆战野靠在沙发上,身上的西装扣子已经解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何秋辞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瓶药水。 “伤口裂开了?”叶时初走过去问。 “没有。”陆战野答。 何秋辞看了叶时初一眼,把药水放回箱子里。“师母,陆老师刚才站了一会儿,背部的缝合线渗了点血,我已经重新上过药了。” 叶时初在沙发旁蹲下,看着陆战野的右手。“谁让你站起来的?” “我想看清楚一点。”陆战野说。 “最后一排也能看清楚。”叶时初说。 “看不清你的眼睛。”陆战野用左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很热,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叶时初没有把手抽出来。她看着他苍白的脸,叹了一口气。“发布会很成功,梵雅的合同正式生效了。” “我知道。”陆战野答。 “陆氏的股份我也卖了,三亿资金已经到账。”叶时初继续说,“以后,我和陆家没有关系了。” 陆战野看着她,黑眸里情绪很深。“和我呢?” 叶时初站起身,把他的左手放回他的膝盖上。“你还欠我一辈子,陆律师。” 陆战野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 “回医院吧。”叶时初说。 “回公寓。”陆战野看着她,“医院的药水味,你闻了会吐。” 叶时初看着他,没有反驳。 何秋辞推着轮椅往外走。老陈的商务车已经等在侧门。陆战野在老陈的扶持下坐进后座,叶时初坐在他身边。 车子发动,汇入马路上的车流。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砸在车窗上,洇开一片模糊的灰色。叶时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掌轻轻贴在小腹上。 车厢内,暖气的声音低沉。 “顾临风刚才派人送来了陆慎文的最新供词。”陆战野说。 “他交代了什么?”叶时初问。 第100章 第一百章 与他有关 “陆慎行在看守所的死,确实与他有关。他通过周启明的关系,给里面的人递了话。”陆战野转过头,看着车窗外的雨水。 “那他的案子,清野还会继续跟吗?” “不会,证据链已经闭合,没有辩护空间。”陆战野用左手按了按右手手腕上的绷带。 “你手腕上的骨折,需要多久恢复?”叶时初问。 “三个月,骨头裂得不深。” “医生说,你右手以后可能拿不了重物。” “我用左手写字也可以。”陆战野答。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老陈把雨刷器的速度调慢了一档,橡胶片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刮擦声。 叶时初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指甲缝里还有一点黑色的泥沙,是昨天在码头礁石上留下的。她用拇指指甲轻轻抠着那些泥沙。 “陆世安名下的财产清算,明天上午十点在清野律所进行。”陆战野说。 “我不去。”叶时初答。 “何秋辞会带律师过去,你只需要在授权书上签字。” “股份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剩下的动产和不动产,我不要。” “那是顾清留下的。”陆战野的声音低沉下来,“陆世安当年挪用的信托基金,利息和增值部分都在这些财产里。你收下,顾家的账才算清。” 叶时初转过脸,看着他。陆战野的侧脸在红绿灯的交替中显得有些暗。 “顾清当年,为什么要离开海城?”叶时初问。 “陆老头子用顾临风的性命威胁她。”陆战野答,“她把孩子送走后,自己去了国外。” “她后来,见过你吗?” “见过一次,在我大一那年。”陆战野把头靠在椅背上,“她带我去看了你母亲的墓地。” 叶时初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陆战野,呼吸有些重。 “她为什么带你去?” “她说,陆家欠了叶家一条命,如果我以后遇到叶家的孩子,要把这笔债还了。”陆战野说。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是。” “相亲那天,你也是故意坐在那里的。” “是。”陆战野看着她,“但我没有想过,会把你伤成这样。” 叶时初转过手,看着窗外。路灯的光在雨水里拉得很长,像是一条条金色的丝线。她的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她从包里摸出一颗酸梅,放进嘴里。酸味在舌尖散开,带走了一点恶心感。 “陆战野。”她喊。 “嗯。” “我们以后,不要再提这些事了。”叶时初说。 “好。” 车子驶入公寓的地下车库。老陈把车停稳,下车拉开车门。 何秋辞把轮椅从后备箱里拿出来,展开放在车门旁。陆战野用左手撑着车门,慢慢坐进轮椅里。他的背部有些僵硬,动作很慢。 叶时初拉着行李箱,走在后面。几人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 电梯内的镜子里,照出两个人的影子。叶时初穿着墨蓝色的礼服,裙摆上沾着一点泥点。陆战野穿着黑色的西装,右手用白色的绷带吊在胸前,脸色苍白。 电梯在顶楼停下。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照亮了干净的木地板。 叶时初脱下鞋子,换上拖鞋。她把行李箱推回次卧,放在衣柜旁。 “太太,晚饭已经做好了,在锅里温着。”阿姨从厨房里走出来说。 “谢谢,您先回去吧。”叶时初说。 阿姨解下围裙,穿上外套走了出去。防盗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平层里安静下来,只有客厅里的落地钟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陆战野坐在轮椅上,看着餐桌。 “吃晚饭。”他说。 叶时初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一盘清蒸鲈鱼,还有一碟白灼菜心。她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粥的温度刚好,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陆战野用左手拿着勺子,有些吃力地喝着粥。他的右手不能动,身体的重心有些偏。 叶时初看着他,放下了自己的碗。她拿过他的勺子,舀了一口粥,送到他的嘴边。 陆战野看着她,没有说话,张口把粥喝了下去。 “手腕的骨折,明天让医生来家里换药。”叶时初说。 “好。”陆战野答。 叶时初喂完了一碗粥,把空碗放在桌上。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他嘴角的粥渍。 “我去洗澡。”叶时初站起身。 “今晚,睡主卧。”陆战野看着她。 “不同房是协议里的条款。”叶时初看着他。 “协议作废了。”陆战野用左手拉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心很热,指腹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摩挲。 叶时初看着他发红的眼眶,最终没有把手抽出来。“好。” 她走进洗手间,关上门。浴缸里放满了热水,水汽在镜子上凝结成一层白雾。她脱下礼服,躺进水里。温水包裹着身体,带走了连续多日的疲惫。她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手指在上面轻轻抚摸。 “宝宝,爸爸妈妈,都在生病。”她轻声呢喃。 洗完澡,她换上干净的棉质睡衣,走出洗手间。 主卧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铺在深灰色的床单上。陆战野已经躺在床上,他的身体侧着,右手吊在半空中,左手放在被子外面。 叶时初在床的另一侧躺下。她拉过被子,闭上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雨水砸在窗玻璃上的沙沙声。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 半夜,她觉得有些冷,翻了个身。 陆战野的左手在被子下摸索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很热,把她的手指紧紧裹在掌心里。他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她的手背,把温度传过来。 叶时初没有睁眼,往他那边靠了靠,继续睡去。 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 叶时初睁开眼,发现手还被陆战野握着。陆战野已经醒了,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脸色有些白,嘴唇干裂。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你醒了 “醒了。”陆战野转过头看着她。 “嗯。”叶时初坐起来,把手抽出来。她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有些发黏。 她下床去洗漱。洗手间的镜子里,照出她有些苍白的脸。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的长裤。 走回卧室时,陆战野已经坐了起来,背部靠在床头,眉头微微皱着,显然是牵动了伤口。 “今天让医生来换药。”叶时初说。 “不急。”陆战野看着她,“合同的事情,何秋辞上午会送过来。” “那是公事,你先顾好你的伤。”叶时初走过去,把温水递给他。 陆战野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陆慎文的律师刚才发了邮件,他想在见你一面。” 叶时初的动作顿了一下。“我不见。” “好。”陆战野放下水杯。 叶时初把包拿起来,准备去工作室。“我出门了。” “老陈在楼下。” “嗯。”叶时初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指腹在无名指上轻轻摩挲。那枚银戒,她今天早上出门前,重新放回了抽屉里。 她和陆战野之间,还没有彻底走完这趟浑水。但至少,他们都还活着。 叶时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掌轻轻贴在小腹上。 车厢里的暖气很足,吹在脸上有些发干。老陈把车子停在公寓的地下车库,引擎熄灭,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太太,到了。”老陈在前面说。 叶时初睁开眼,拉开车门下车。陆战野在老陈的扶持下,慢慢坐进轮椅。他的背部有些僵硬,西装外套上有一处被雨水打湿的痕迹。 几人走进电梯。电梯上升时,叶时初看着金属门上反射出的影子。陆战野的头微微低着,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回到大平层,感应灯自动熄灭。叶时初把行李箱推进次卧,放在衣柜旁。她刚走出来,就看见陆战野已经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阿姨做好了晚饭,餐桌上摆着一碗小米粥,一盘清蒸鲈鱼,还有一碟清炒时蔬。 “吃晚饭。”陆战野看着她。 叶时初在餐桌旁坐下,端起粥碗。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口。她喝了半碗,胃里那股空荡荡的酸痛感缓解了一些。 “明天的日程怎么安排?”陆战野问。 “上午去工作室处理发布会后的订单,下午去医院看我妈。”叶时初放下碗说。 “我让老陈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叶时初拒绝。 “海关那批货下午送到了,江晚晚一个人处理不完。”陆战野看着她,“老陈送你,效率高。” 叶时初看着他,没有再坚持。“好。” 饭后,叶时初准备回次卧。陆战野叫住她。 “初初。” “怎么了?” “药在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温水在桌上。”陆战野指了指主卧的方向,“阿姨每天会换水。” 叶时初看着他,发现他的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银戒。那枚便宜的戒指在灯光下有些暗淡,但他没有摘下来。 “我知道了。”叶时初说。她转过身,走进了主卧。 主卧的床单已经换成了深灰色,是她以前习惯的颜色。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玻璃杯,里面的水冒着微弱的热气。她打开第二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保胎药和胃药,药盒上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服用的剂量和时间。 字迹是陆战野的,瘦劲有力。 叶时初坐在床边,看着那杯水。她把药吞下去,温水滑过喉咙,胃里暖烘烘的。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外面风吹过窗玻璃的沙沙声。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没过多久,她就睡着了。 半夜,她觉得有些热,睁开眼。 床头的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陆战野躺在床的另一侧,他的身体侧着,右手吊在半空中,左手放在被子外面。他的眼睛闭着,呼吸沉稳。 叶时初看着他,发现他刻意和她保持了半个身体的距离,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她搂进怀里。他似乎在遵守她说的“不逼她”。 她动了动身体,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陆战野的左手在被子上摸索了一下,最后握住了她的手指。他的手掌很热,把她的指尖紧紧裹住。 叶时初没有抽回手,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二天清晨,叶时初醒来时,陆战野已经起床了。床头柜上的温水已经换了新的,旁边放着两颗剥好的酸梅。 她洗漱完走出房间,阿姨正在厨房里忙碌。 “太太,陆先生一早就去律所了,他说下午去医院接您。”阿姨把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端上桌。 叶时初在餐桌旁坐下,吃完面,便出门去了工作室。 工作室里,江晚晚正在和几名设计师讨论下一季的样图。看见叶时初进来,江晚晚把一叠报表递给她。 “初初,梵雅那边的款项已经全部结清,我们的资金链现在非常安全。”江晚晚说,“不过,陆慎文的律师今天又找了清野,说是陆慎文在里面绝食,想见你。” 叶时初把报表放回桌上。“我说过,不见。” “他手里可能还有你哥哥在国外的其他线索。”江晚晚有些担忧。 “顾临风已经接管了顾家,他会找到的。”叶时初看着样台上的设计,“初遇现在不需要陆家的线索。” 江晚晚点头。“行,听你的。不过,你和陆战野现在到底算什么?我看他天天让老陈送你,连保胎药都帮你备着。” “他在履行他的追求期。”叶时初说。 “陆大律师这追求方式,还挺特别的。”江晚晚笑了笑。 下午三点,叶时初去了医院。 叶母已经从重症监护室转回了普通病房,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她看见叶时初进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初初,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叶母问。 “公司的事情忙完了,来看看您。”叶时初在床边坐下,剥了一个橘子递过去。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如果不开心 “战野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他在律所忙,晚点过来。” 叶母看着她,叹了一口气。“初初,妈知道你受委屈了。陆家那些事,妈也听说了。如果过得不开心,就别勉强自己。” 叶时初握住母亲的手。“妈,我不委屈。我现在有自己的品牌,股份也在我手里,没人能让我受委屈。” “那就好,那就好。”叶母拍了拍她的手背。 四点半,病房门被推开,陆战野走了进来。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右手依然挂着,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他走到床前,对叶母叫了一声“妈”。 叶母看着他。“战野来了,快坐下。” 陆战野在椅子上坐下,视线落在叶时初身上。“忙完了?” “嗯。”叶时初答。 “那回家吧,阿姨做了炖排骨。”陆战野站起身。 两人向叶母告别,走出病房。走廊里的风有些凉,陆战野用左手把她的大衣扣子扣好,动作很慢,手指在她的侧脸上停顿了一下。 “顾霜今天下午的飞机,回伦敦了。”陆战野看着她说。 叶时初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她跟你道别了?” “没有,何秋辞去送的。”陆战野说,“她把陆氏的股份转让书留下了,我已经让律师做了公证,全部在你的名下。” 叶时初没有说话。她看着他拉着她的手走向电梯,无名指上的银戒在冷光灯下泛着微弱的光。 回到大平层,阿姨正在厨房里炖排骨。排骨的香味在客厅里弥漫开来,热气腾腾的。 叶时初把包放在玄关,换了拖鞋。陆战野在沙发上坐下,何秋辞把一叠婚礼策划案放在茶几上。 “陆老师,这是婚庆公司送来的方案,场地选在东郊的玫瑰庄园,时间定在下个月中旬。”何秋辞说。 叶时初走过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她拿起那份方案,翻了几页。 方案上的效果图很奢华,满地的红玫瑰和白色的拱门,背景是海城的海岸线。 “太繁琐了。”叶时初说。 “你想怎么改?”陆战野问。 “不要红玫瑰,换成白色的洋桔梗。拱门去掉,背景墙用木质的。”叶时初把方案放下,“另外,不需要邀请媒体,只请几个朋友。” 陆战野看着她,对何秋辞说:“按她说的改。” “好的,陆老师。”何秋辞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那礼服方面,梵雅那边想提供赞助。” “不用。”叶时初说,“我自己设计。” 陆战野看着她,黑眸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你现在不能熬夜。” “我只做草图,打样和缝制交给工作室的师傅。”叶时初看着他,“陆大律师,你对我的工作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陆战野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我是担心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很好,医生说指标已经稳定了。”叶时初站起身,朝厨房走去。 阿姨把炖好的排骨端上桌,还有一盘清炒山药和一碗鲫鱼汤。 “太太,多喝点鱼汤,对身体好。”阿姨说。 “谢谢。”叶时初坐下,舀了一碗汤。 陆战野坐在她对面,用左手拿着筷子,有些吃力地夹着山药。他的右手不能用力,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叶时初看着他,把一盘山药往他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伤口好得快。”叶时初说。 “嗯。”陆战野应了一声,低头吃饭。 饭后,何秋辞把修改好的方案送过来。叶时初签了字,何秋辞便告辞离开。 屋子里安静下来,落地钟发出单调的嘀嗒声。 叶时初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速写本,用铅笔在纸上勾勒着礼服的线条。她画得很慢,每画几笔就会停下来,看着白色的纸张发呆。 陆战野坐在她身边,视线落在她的速写本上。 “这是你给自己设计的礼服?”他问。 “嗯。”叶时初没有抬头,“简单一点就好。” “领口太低了。”陆战野指着图纸上的v领说。 叶时初转头看着他,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陆律师,你是不是连我的穿衣自由也要管?” “下个月是冬天,教堂里冷。”陆战野面不改色。 叶时初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男人在法庭上言辞犀利,在家里却像个古板的家长,连领口高低都要计较。 “我会加一件披肩。”叶时初说,继续低头画图。 陆战野看着她的侧脸,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拉得很长。他的左手在膝盖上动了动,最后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心很热,温度顺着皮肤传过来。 叶时初没有把手抽出来,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平稳的弧线。 “初初。”陆战野低声喊。 “嗯?” “婚礼那天,我希望你能戴上那枚蓝宝石戒指。” 叶时初停下笔,看着速写本上的线条。那枚戒指还在主卧的抽屉里,幽蓝色的光芒被锁在黑暗中。 “看情况吧。”叶时初说。 她站起身,把速写本合上。“我累了,先去睡了。” “好。”陆战野应道。 她走进主卧,躺在床上。被子里有淡淡的冷木香,是属于陆战野的味道。她闭上眼睛,胃里没有再反胃,小腹也一片平静。 半夜,她感觉到身边的床垫陷下去一些。陆战野躺了上来,他的左手在被子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防滑的被角,最后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叶时初没有睁眼,指尖在他的掌心里动了动,回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夜,窗外的雨一直没有停,但房间里很暖。 天亮时,叶时初在一阵鸟鸣声中醒来。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床单上,折射出一圈圈金色的光晕。 她转过手,陆战野还在睡着。他的眉心舒展开来,右手依然吊着,左手却在被子下死死攥着她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叶时初看着他英挺的五官,心口微微动了一下。 她轻轻把手抽出来,下床去洗漱。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记账 叶时初关掉水龙头,水珠顺着指缝滑落,砸在洗手池的白瓷面上。 她抽出一张纸巾,擦干手掌,推开门走出洗手间。 主卧的窗帘拉开了一半。 阳光照在深灰色的床单上,陆战野靠在床头,右手依然挂在胸前。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左手握着一支钢笔,笔尖在纸面上停顿。 “醒了。” 陆战野没有抬头,视线停在文件的最后一行。 “嗯。” 叶时初走过去,站在床边。 她弯下腰,伸手去拿他手里的文件。 陆战野左手一撤,避开了她的动作。 “还没看完。” “医生说你不能长时间用眼,更不能维持这个姿势。” 叶时初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指尖按在文件边缘。 陆战野松开了手指。 文件落在叶时初手里。 那是陆氏集团名下几处海外房产的清算清单。 “这些东西,何秋辞可以处理。” 叶时初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拿起了那杯温水。 “他处理不完。陆慎文在海外留的烂摊子,比我想象中要大。” 陆战野看着她,视线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今天感觉怎么样?” “没有反胃。” 叶时初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陆战野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 “那就好。” 他重新靠回枕头上,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药在抽屉里,你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叶时初拉开第二个抽屉,拿出保胎药。 “我自己来。” 她抠出一粒药片,放进嘴里,用温水送服。 陆战野一直看着她,直到她把水杯放回原位。 “陆太太,你还没回答我昨晚的问题。” 叶时初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毛衣。 “什么问题?” “那枚戒指,你打算什么时候戴回去?” 陆战野的左手伸过来,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腕。 叶时初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等你的追求期结束。” 陆战野收回手,指节在床单上敲了敲。 “追求期的标准是什么?” “看我心情。” 叶时初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包,准备往外走。 “老陈在楼下等。” 陆战野说。 “知道了。” 叶时初拉开门,走出主卧。 客厅里,阿姨正在擦拭餐桌。 “太太,早餐在锅里,您趁热吃。” “谢谢,我带去工作室吃。” 叶时初走进厨房,把装好的三明治和豆浆放进包里。 她换好鞋,按下电梯下行键。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一些,眼底的青紫也散了。 黑色商务车停在公寓门口。 老陈拉开车门。 叶时初坐进后座。 “去工作室。” “好的,太太。” 车子发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叶时初拿出手机,点开江晚晚发来的消息。 【晚晚:初初,梵雅那边的样稿已经发过去了,陈总说总部非常满意。】 【晚晚:另外,陆慎文的律师又来电话了,说他想把名下最后一套私人房产转给你。】 叶时初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叶时初:拒绝,他的东西我一分都不要。】 【晚晚: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已经帮你回绝了。】 车窗外的阳光有些晃眼。 叶时初闭上眼睛,手掌轻轻贴在小腹上。 这里的跳动很微弱,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分量。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初遇工作室楼下。 叶时初推开车门下楼。 工作室的招牌已经重新挂好,金色的“初遇”二字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走进写字楼。 前台的员工看见她,纷纷站起来打招呼。 “叶总早。” “早。” 叶时初走进办公室,江晚晚正坐在电脑前改图。 “来得够早的。” 江晚晚抬头看了她一眼,视线落在她的手上。 “戒指还没戴?” “没。” 叶时初放下包,坐在办公椅上。 “陆大律师还没转正呢?” 江晚晚转过转椅,一脸八卦地凑过来。 “他在医院里表现得那么拼命,你还没心软?” “这是两码事。” 叶时初打开电脑,调出下一季的设计草图。 “他以前瞒着我做了那么多事,现在想几句话就翻篇,没那么容易。” 江晚晚叹了口气。 “行吧,你们夫妻俩的拉扯,我是看不懂了。” 她把一份文件递给叶时初。 “这是陆氏清算后的资产接收函,何秋辞刚才送过来的,让你签字。” 叶时初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受让方那一栏,写着她的名字。 “陆战野动作挺快。” 叶时初拿起钢笔,在上面签了字。 “他这是要把陆家掏空了送给你啊。” 江晚晚啧啧两声。 “这些钱,我会全部投入初遇的研发基金,不进我的私人账户。” 叶时初合上文件。 “你对自己够狠的。” 江晚晚摇摇头,重新回到电脑前。 下午三点,何秋辞来到了工作室。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神色有些严肃。 “师母,陆老师让我过来接您,下午要去一趟公证处。” 叶时初停下手里的笔。 “公证什么?” “关于陆世安先生留下的那部分遗产,涉及一些法律程序的确认。” 何秋辞说。 叶时初站起身。 “走吧。” 她跟江晚晚交代了几句,便跟着何秋辞下了楼。 公证处位于市中心的一栋老建筑里。 叶时初走进去时,看见了几名穿着西装的律师。 “叶小姐,您好。” 领头的律师欠了欠身。 “陆先生已经委托我们办好了所有手续,您只需要在这些文件上签字确认。” 律师把一叠厚厚的文件推到她面前。 叶时初一页页翻看。 除了股份和房产,还有一些艺术品和信托基金。 “陆战野呢?” 叶时初问。 “陆老师在车里等您,他身体不便,不方便进来。” 何秋辞答。 叶时初签完字,走出公证处。 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陆战野靠在后座,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办好了?” 他问。 “嗯。” 叶时初看着他。 “你把这些东西都给我,以后你吃什么?” “清野律所每年的分红,足够养活你和孩子。” 陆战野放下平板,视线落在她脸上。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你的追求者 “而且,我现在的身份是你的追求者,给追求对象送点礼物,很正常。” “价值三亿的礼物?” 叶时初挑眉。 “你值得这个价。” 陆战野的声音低沉。 车厢里安静下来,暖气吹在腿上,有些发热。 “陆战野。” 叶时初喊。 “嗯?” “你以后,不要再替我做这种决定了。” 叶时初看着他的眼睛。 “哪怕是为了我好,也要先问问我的意见。” 陆战野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好,我记账。” “记什么账?” “记下我欠你的尊重。” 陆战野伸出左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次,叶时初没有躲开。 他的手心很热,指腹有些粗糙。 车子在马路上行驶,路灯一盏盏亮起。 “去哪?” 叶时初问。 “回老宅。” 陆战野说。 “老太太想见见你。” 叶时初身体僵了一瞬。 “别怕,有我在。” 陆战野握紧了她的手。 老宅的大门缓缓打开。 院子里的法国梧桐已经落光了叶子,枯枝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萧条。 叶时初扶着陆战野走下车。 陆老太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转着一串佛珠。 看见两人进来,老太太停下了动作。 “回来了。” 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沙哑。 “奶奶。” 叶时初低声叫道。 老太太看着她,视线在她的小腹上停留了很久。 “坐吧。” 两人在对面坐下。 “陆氏的事,战野都跟我说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 “世安做得不对,陆家欠你的,这些东西你收下是应该的。” “奶奶,我收下是因为那是顾家的钱,不是为了占陆家的便宜。” 叶时初说。 老太太点点头。 “你是个有骨气的孩子。战野眼光不错。”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个首饰盒,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当年出嫁时的陪嫁,现在给你。” 叶时初正要拒绝,陆战野按住了她的手。 “收下吧,这是奶奶的心意。” 叶时初迟疑了一下,接过首饰盒。 打开一看,是一对通透的翡翠手镯,色泽温润。 “谢谢奶奶。” 从老宅出来时,夜风很凉。 陆战野用左手替她拢了拢大衣。 “累吗?” “有点。” 叶时初说。 “那回家休息。” 车子驶回大平层。 电梯里,陆战野一直看着她。 “怎么了?” 叶时初问。 “没什么。” 陆战野收回视线。 回到家,叶时初洗完澡,换上睡衣。 她走出洗手间,看见陆战野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是什么?” 叶时初走过去。 陆战野把纸递给她。 那是一张手绘的设计图,线条有些生涩,但构图很精致。 是一个婴儿床的设计,床头刻着一弯月牙。 “这是你画的?” 叶时初有些惊讶。 “嗯,下午在车里画的。” 陆战野看着她。 “初初,我想参与到孩子的未来里。” 叶时初看着那张草图,心口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男人,正在用他最不擅长的方式,努力靠近她。 “比例不对,床脚太细了,支撑不住。” 叶时初指着图纸说。 陆战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那你教我。” “好,我教你。” 叶时初在床边坐下,拿过铅笔,在图纸上修改起来。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两人身上,在地板上投下重叠的影子。 半夜,叶时初觉得有些渴,醒了过来。 她动了动身体,发现手还被陆战野握着。 陆战野睡得很熟,眉心舒展。 叶时初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曾经是她的契约丈夫,是她的债主,是她的麻烦。 而现在,他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的追求者。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受伤的右手。 纱布有些硬。 陆战野在梦中动了动,握紧了她的手。 “初初……” 他呢喃着。 叶时初闭上眼睛,往他那边靠了靠。 清晨,叶时初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她坐起来,发现陆战野已经起床了。 “太太,陆先生让您醒了之后去书房一趟。” 阿姨在门外说。 叶时初换好衣服,走进书房。 陆战野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快递。 “这是什么?” 叶时初走过去。 陆战野把快递拆开,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眉眼间与叶时初有几分相似。 “这是……” 叶时初的手开始发抖。 “你哥哥的下落,找到了。” 陆战野看着她,声音低沉。 叶时初猛地抬头,盯着陆战野。 “他在哪?” “他在伦敦,现在是一名医生。” 陆战野把一张名片递给她。 “顾临风已经派人过去接洽了,顺利的话,下个月他就能回海城。” 叶时初接过名片,眼泪夺眶而出。 她找了这么多年的哥哥,竟然真的还活着。 “陆战野,谢谢你。” 叶时初扑进他怀里。 陆战野用左手搂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别谢我,这也是我欠你的。”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书房,照在两人的身上。 这一刻,那些积压多年的阴霾,终于彻底消散。 “陆战野。” 叶时初在他怀里闷声喊。 “嗯?” “你的追求期,可以结束了。” 陆战野身体僵了一瞬,随后用力搂紧了她。 “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行使丈夫的权利了?” “不行。” 叶时初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却带着笑。 “你还欠我一笔账没清。” “什么账?” “以后每天早上,都要给我画一张设计图。” 陆战野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宠溺的弧度。 “好,我记账。” 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 窗外,海城的冬日阳光灿烂,新的一天开始了。 叶时初推开陆战野,擦了擦眼角的泪。 “我该去工作室了,今天有几个大客户要谈。” “我让老陈送你。” 陆战野站起身,拿起外套。 “不用,我自己开车。” 叶时初拿过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 “医生说你现在不适合开车。” 陆战野皱眉。 “那是前几天,我现在状态很好。” 叶时初走到门口,回头冲他眨了眨眼。 “陆律师,别忘了,你现在要听我的。” 陆战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眼里却全是笑意。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谁让你自己开车 海城的冬日,阳光虽在,却透着股钻心的冷。 叶时初刚停好车,还没熄火,副驾驶的门就被一股蛮力从外面拽开了。陆战野带着一身寒气坐了进来,右手虽还挂着绷带,动作却依旧利落得让人心惊。 “谁让你自己开车的?”陆战野冷着脸,金丝框眼镜后的双眸压着一层薄薄的怒意。 叶时初解开安全带,侧头看他,语气平极了:“陆律师,我的手脚没断,医生也说了,适当运动对胎儿有好处。” “适当运动不包括在早高峰的环线上跟人抢道。”陆战野倾身过来,左手撑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气息瞬间侵占了狭小的空间,“叶时初,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太好说话了?” 叶时初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半寸,鼻尖几乎撞上他的领口。那里依旧是清冷的檀香味,混着一点淡淡的药苦味。 “陆大律师,追求期守则第一条:尊重被追求者的行为自由。”她伸出指尖,轻轻拨开他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你违规了。” 陆战野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原本紧绷的下颌线因为这一个动作,竟生出几分颓然的妥协。他撤回身子,自嘲地勾了下唇角:“行,你有理。下车,我让老陈把这辆车拖走,以后没我的允许,你不准碰方向盘。” “陆战野!”叶时初气结。 “抗议无效。”陆战野已经下了车,绕到驾驶位这边,不由分说地把她拉了出来。 两人站在工作室楼下的巷口,风吹得叶时初缩了缩脖子。陆战野顺势将她搂进怀里,用大衣裹住她单薄的身躯。 “今天别去工作室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凭什么?今天有个大客户要谈。” “凭你亲哥哥今天上午十点的飞机落地。”陆战野松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出来的航班信息,“叶时渊,伦敦圣玛丽医院外科主治医,九点五十到浦东。你要是想在大客户面前吐得昏天黑地,我不拦着,但你要是想见他,现在就跟我走。” 叶时初整个人僵住了,指尖在陆战野的掌心里瞬间变得冰凉。 “他……他真的回来了?” “顾临风亲自去接的人,你觉得呢?”陆战野捏了捏她的手心,“走吧,车在外面等着。” 去机场的路上,叶时初一直看着窗外发呆。陆战野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平板处理公文,却每隔五分钟就要看一眼她的脸色。 “紧张?”陆战野问。 “有点。”叶时初诚实点头,“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三年前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找不到他了,陆慎文拿他当筹码,陆世安拿他当罪证,他在我心里,其实只是一个模糊的符号。” “他是个活生生的人。”陆战野放下平板,左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而且,他比你想象中更想见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伦敦的所有医疗论文,致谢词的缩写都是ysc。”陆战野淡淡道,“叶时初,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我在暗中盯着你。” 叶时初猛地转头看他,眼眶微红:“你查过他?” “不查清楚,我怎么敢让他靠近你?”陆战野的占有欲在这一刻又冒了头,即便对方是她的亲哥哥。 机场到达口,人流攒动。 叶时初站在围栏外,目光死死盯着出口。九点五十五分,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推着银色行李箱的男人走了出来。 那人很高,眉眼间与叶时初有着惊人的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中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初初?”男人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沙哑,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更多的却是颤抖。 叶时初张了张嘴,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哥……” 叶时渊丢下行李箱,大步上前将叶时初紧紧拥入怀里。那是血缘深处的感应,跨越了二十年的鸿沟,在这一刻彻底衔接。 陆战野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兄妹,眼神深沉如墨。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在看到叶时渊的手轻轻拍着叶时初的后背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好了,你现在是两个人,不能太激动。”叶时渊松开手,细心地替她擦去眼泪,目光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眼神瞬间变得温柔。 随即,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叶时初,落在了陆战野身上。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火药味在这一瞬间悄然弥漫。 “陆律师,久仰。”叶时渊开口,语气礼貌却疏离,“感谢你这三年来‘照顾’我妹妹。” 他特意加重了“照顾”两个字的读音,听起来并不像是在道谢。 陆战野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揽住叶时初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宣誓主权的动作做得滴水不漏。 “分内之事,叶医生客气了。酒店已经订好了,就在顾家官邸附近,方便你和顾临风交接。” “不用麻烦。”叶时渊推起行李箱,笑得温润却坚决,“我回海城,是为了接初初走。伦敦那边的医院我已经联系好了,她现在的身体状况,需要更专业的护理,而不是留在这里卷入陆家的恩怨。” 叶时初愣住了。 陆战野的脸色在一瞬间阴沉到了极点,搂着叶时初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带我妹妹走。”叶时渊直视着陆战野的眼睛,丝毫不惧他身上散发出的威压,“陆家欠叶家的,你还不起。初初留在这里,只会成为你们博弈的牺牲品。陆律师,放手吧。” “叶时渊,你别忘了,是谁把你找回来的。”陆战野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所以我回来了,来带走她。”叶时渊看向叶时初,“初初,跟哥走吗?没有契约,没有算计,只有属于你自己的生活。” 叶时初夹在两个男人之间,只觉得头痛欲裂。她看着叶时渊,那是她找了二十年的亲人;她又看向陆战野,那是她爱入骨血、连命都敢给她的丈夫。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他哪儿也不去 “哥,我……” “她哪儿也不去。”陆战野打断了她的话,眼神狠戾地盯着叶时渊,“她是我的妻子,肚子里怀着我的孩子。叶医生,手伸得太长,容易折断。” “是吗?”叶时渊冷笑一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医疗记录,“那这份记录呢?当年初初母亲在海大确诊时,第一份化验单的签字人,是你生母顾清的私人医生。陆战野,你敢说当年的事,顾清真的完全不知情?” 叶时初的呼吸猛地一滞,转头看向陆战野。 陆战野的身体僵了一瞬,黑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阴霾覆盖。 “这份记录是假的。” “是真是假,你可以回陆家老宅问问那个还没断气的老头子。”叶时渊拉过叶时初的手腕,“初初,走。” “放开她!”陆战野低吼一声,跨步拦在两人面前。 机场的保安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正往这边走来。 “陆战野,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叶时初终于开口,她用力挣脱了两人的拉扯,脸色苍白得吓人。 她看着陆战野,眼神里满是疲惫:“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顾清……我妈的闺蜜,她到底在当年的事情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初初,听我解释,我真的不知情……”陆战野想要伸手抓她,却被叶时初躲开了。 “解释?你每次都让我等你的解释,可等来的永远是更深的深渊。”叶时初后退一步,眼眶通红,“陆战野,别用你的那套逻辑来衡量我。你觉得把钱还了、把人找回来就是圆满,可我想要的是真相,是哪怕血淋淋也干干净净的真相!” 说完,她转身走向出口,背影决绝。 “初初!”叶时渊快步跟了上去。 陆战野站在原地,看着那对兄妹离去的背影,右手伤口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鲜血顺着绷带渗了出来,滴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陆老师!”何秋辞急匆匆赶来,“您的手……” “查。”陆战野死死盯着门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去查顾清当年回国的所有行踪,还有那个私人医生,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两个小时后,江晚晚的公寓。 叶时初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却一口也喝不下去。叶时渊坐在她对面,正熟练地帮她检查手上的伤口。 “他没把你怎么样吧?”叶时渊问。 “他救过我的命。”叶时初低着头,声音很轻。 “救命之恩和杀母之仇,是两码事。”叶时渊放下棉签,眼神凝重,“初初,你太单纯了。陆战野这种人,他能年纪轻轻坐稳清野律所的位置,心机比你想象中要深得多。他找我回来,未必不是为了利用我来牵制顾临风,从而彻底吞并陆氏。” “他不是那种人。”叶时初反驳,语气却有些底气不足。 “是不是,看证据说话。”叶时渊把那份医疗记录推到她面前,“你自己看,这个签字日期,是在陆世安挪用基金之前。这说明,顾清一早就知道陆世安的计划,但她选择了沉默,甚至帮陆世安伪造了你母亲‘已经病逝’的假象,好让陆家顺利拿到那笔钱。” 叶时初看着记录上那个熟悉的医生名字,只觉得天旋地转。 如果顾清真的是帮凶,那陆战野这三年来对她的“赎罪”,究竟是真情,还是为了掩盖更大的阴谋? 就在这时,门铃急促地响了起来。 江晚晚去开门,随即传来一声惊呼:“陆战野?你怎么找来的?初初不想见你!” “让开。” 陆战野推门而入,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西装,但脸色却比刚才在机场还要苍白。他径直走到叶时初面前,无视了叶时渊杀人般的目光。 “这是最后一份文件。”陆战野将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声音沙哑,“签了它,你和孩子就彻底自由了。” 叶时初愣住,颤抖着手打开袋子。 里面不是离婚协议,也不是财产转让,而是一份《刑事控告书》。 控告人一栏写着:陆战野。 被控告人一栏写着:陆世安、顾清。 “你疯了?”叶时初猛地站起来,“顾清是你生母!” “她做了错事,就该承担法律责任。”陆战野看着她,黑眸里是一片死寂的平静,“叶时初,我说过,陆家的罪,我来背。既然你想要真相,我就把这个真相亲手送进监狱。这样,你是不是就能信我一次?” 叶时初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这个男人,竟然为了向她证明清白,要亲手把自己的母亲送上法庭。 “陆战野,你不必做到这一步……” “我必须做。”陆战野上前一步,不顾叶时渊的阻拦,死死地将她扣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碎,“因为我发现,如果没有你,我要这身傲骨和名声,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叶时初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狂乱的心跳,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可就在这温存的瞬间,陆战野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他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你说什么?陆慎文逃了?” 电话那头,何秋辞的声音带着惊恐:“陆老师,不好了!陆慎文买通了看守所的人,他在转运途中失踪了!而且,他临走前给媒体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说……说叶时初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你的,而是他的!” “轰隆——!” 天边炸开一声惊雷,原本放晴的天空瞬间阴云密布。 叶时初僵在陆战野怀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陆慎文这个疯子,临死也要拉着她下地狱。 陆战野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他缓缓低下头,看向叶时初的小腹,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且令人胆寒的戾气。 “初初。”他声音极轻,却冷得让人发毛,“告诉我,他在撒谎。” 叶时初看着他那个眼神,心口猛地一缩,原本到嘴边的解释,竟然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还是不信她。 哪怕他愿意为了她送生母入狱,在他那多疑、敏感、且偏执的灵魂深处,依然留着一个怀疑的种子。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你不信我 “陆战野,你还是不肯完全信我,是不是?” 叶时初推开他,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转身看向叶时渊:“哥,带我走。去伦敦,现在就走。” “叶时初!”陆战野怒吼一声,想要去追,却被叶时渊一个过肩摔重重地掼在了地上。 “陆律师,你的信任太廉价了,初初不需要。” 叶时渊拉起叶时初,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公寓。 陆战野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右手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昂贵的波斯地毯。他死死地盯着那扇合上的大门,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 而此时,在海城阴暗的地下室里,陆慎文正看着屏幕上实时监控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陆战野,这只是开始。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最心爱的女人,是怎么一点点恨死你的。” 他按下了另一个按钮。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多年前的旧报纸,头版头条赫然写着——《海大校花溺水身亡,疑与豪门恩怨有关》。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和叶时初一模一样的黄色碎花裙。 那个女孩,才是陆战野大二那年,在梧桐道上看了两个小时的人。 而叶时初,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长得极其相似的……替代品。 私人机场的候机大厅,冷气开得极足,吹在身上,透着一股子钻心的寒。 叶时初坐在贵宾室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指尖却依旧冰凉。她的小腹隐隐有些坠痛,那是刚才在公寓里被陆战野那个眼神刺伤后的余震。 叶时渊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两张飞往伦敦的机票,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机票办好了,半小时后登机。”叶时渊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初初,别回头了。陆家的人,一个比一个疯。” 叶时初垂着眼睫,看着热可可表面浮起的一层薄薄的奶皮,没说话。 她脑子里全是陆慎文发的那段视频。 视频里,陆慎文笑得阴冷,他说:“陆战野,你以为你赢了?叶时初肚子里的种,是我的。三年前她能为了钱跟我睡,三年后,她照样能为了救她妈,爬上我的床。” 这种拙劣到极点的谎言,放在平时,陆战野绝不会信。 可偏偏,在公寓里,他问了。 他问她:“告诉我,他在撒谎。” 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藏着的不是信任,而是审判。 叶时初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三年的契约,无数次的生死相依,换来的竟然是一句“告诉我,他在撒谎”。 原来,在他心里,她叶时初始终是那个可以用钱买到的、没有底线的女人。 “砰!” 贵宾室的门被一股蛮力撞开。 叶时初浑身一震,手里的热可可晃出几滴,溅在白色的毛衣上,像是一朵枯萎的花。 陆战野站在门口。 他身上那件昂贵的黑西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衬衫领口敞着,右手伤口处的血迹已经浸透了绷带,在袖口处晕开一大片暗红。 他脸色惨白,呼吸急促,额前的碎发被打湿,贴在皮肤上,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穷途末路的疯狂。 “叶时初,跟我回去。” 陆战野大步走过来,每走一步,地板上都留下一个模糊的血印。 叶时渊猛地站起身,挡在叶时初面前,眼神狠戾:“陆律师,还没被摔够?” 陆战野像是没看见他一样,视线死死地锁在叶时初身上,声音沙哑得厉害:“初初,刚才在公寓是我失控了。我信你,我真的信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叶时初缓缓抬起头。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心动到无法呼吸的男人,眼底却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陆战野,你信的是我,还是信的是那份可能存在的dna报告?” 叶时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陆战野的身体僵了一瞬,喉结剧烈滚动:“我不在乎报告,我只要你。” “可我在乎。”叶时初站起身,绕过叶时渊,走到陆战野面前。 她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当你开口问我那句话的时候,你就已经把我杀了。陆战野,你的信任太廉价了,我给不起,也受不住。” “不是这样的……”陆战野伸手想要抓她的手腕,却被叶时初灵活地躲开了。 她退后半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陆战野,别再追了。你身上流着陆家的血,你每靠近我一步,我都会想起我妈死在病床上的样子。我只要一想到我肚子里的孩子,将来要叫那个刽子手爷爷,我就觉得恶心。” “恶心?”陆战野低低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惨笑了起来。 他看着她,眼底的恐慌终于化成了漫天的绝望。 “叶时初,你是不是从来没爱过我?” “是。”叶时初直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从头到尾,你都只是一个避风港,一个可以帮我付医药费的提款机。现在我的品牌站稳了,我哥回来了,你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你撒谎!”陆战野低吼一声,猛地跨步上前,双手死死扣住她的肩膀。 他力道大得惊人,叶时初疼得皱起了眉,却硬是一声没吭。 “叶时初,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救我命的时候,你给我做饭的时候,你跟我说你喜欢我的时候,全都是假的?!” “是假的。”叶时初仰起脸,眼里的泪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陆大律师,演戏谁不会啊?三年前我能为了钱嫁给你,三年后我就能为了自由甩了你。这很公平,不是吗?” 陆战野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想发火,想掐死这个满嘴谎言的女人,可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他所有的怒火最终都化成了一阵无力的颓然。 他松开了手,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 “好,很好。”陆战野自嘲地笑了笑,眼角有一滴泪滑落,顺着他满是血污的脸颊,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让开 陆战野松开了手,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 他的脊背撞在贵宾室的红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他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白色的绷带已被红色的液体浸透,液体顺着指尖滴落在灰色的地毯上,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 何秋辞从门外冲进来,扶住陆战野的肩膀,试图稳定他的身体。 陆战野的视线穿过何秋辞的肩膀,落在前方的通道上。 叶时初没有回头。 她握着黑色行李箱的拉杆,皮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叶时渊走在她的身侧,用高大的身体挡住了后方投来的目光。 安检通道的金属栅栏就在前方十米处。 冷气从头顶的通风口吹出,落在叶时初裸露的脖颈上。 她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 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头顶的日光灯,呈现出冷白色的光晕。 叶时初挪动脚步,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低沉的声响。 安检门是一个灰色的拱形结构,两旁装有红外线感应器。 两名穿着制服的安检员站在通道口,目光在叶时初和叶时渊身上移动。 “登机牌和身份证件。”安检员说。 叶时初停下脚步,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两张纸质登机牌和两张身份证件,递给安检员。 她的手指有些颤抖,纸张在空气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安检员接过证件,在机器上刷了一下,随后递还给叶时初。 “请通过安检门。”安检员说。 叶时初迈出右脚,跨过黄色的安全线。 当她跨过那条黄色的警戒线时,小腹深处传来一阵痉挛。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一种持续的、向下拉扯的重坠感。 她能感觉到有液体顺着大腿内侧流下,温度比周围的冷气要高。 叶时初的身体僵硬在原地,她的左手迅速扶住旁边的白色塑料隔板。 由于用力过猛,她的指甲在塑料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指尖因为缺血而呈现出白色。 “初初?”叶时渊问。 他伸出右手,托住叶时初的手臂。 叶时初没有回答,她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呼吸变得急促。 叶时渊顺着她的身体向下看去。 叶时初穿着的浅色长裤上,一块红色的污渍正在迅速扩大,颜色十分刺眼。 叶时渊没有犹豫,他弯下腰,将叶时初抱了起来,转身向机场的出口跑去。 “让开。”叶时渊对挡在前面的安检员说。 安检员看到叶时初裤子上的血迹,立刻让开通道,并用对讲机呼叫机场医务人员。 何秋辞正扶着陆战野向外走。 两拨人在宽阔的候机大厅中央相遇。 陆战野的目光落在叶时初裤子的红色污渍上,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初初……”陆战野说。 他试图推开何秋辞,向前迈步,但他的双腿失去支撑力,膝盖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地板上。 “叫救护车。”叶时渊对何秋辞说。 他的声音冰冷,没有停下脚步,抱着叶时初径直穿过大厅,向救护车通道跑去。 何秋辞松开扶着陆战野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拨打号码。 陆战野趴在地上,左手撑着地面,指甲在光滑的地板上抓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视线里只剩下叶时初被抱走的背影,以及地板上残留的几滴红色液体。 海城市第一人民医院。 急诊科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红色的手术灯亮起。 叶时渊站在手术室外,大衣上沾染了叶时初的血迹,呈现出暗褐色。 陆战野坐在轮椅上,被何秋辞推着停在走廊的另一端。 他的右手重新进行了包扎,白色的绷带一直缠到手肘处,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 两个男人隔着十米的距离对视,空气中没有任何声音。 一个小时后,红色的手术灯熄灭。 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叶时渊立刻迎上去。 “病人是由于情绪剧烈波动导致的先兆流产,目前已经注射了黄体酮,胎儿暂时保住了,但需要绝对静卧保胎,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医生说。 叶时渊吐出一口气。 “确信没有其他并发症吗?”叶时渊问。 “目前没有,但病人的体质较弱,需要住院观察一周。”医生答。 陆战野在听到胎儿保住的话后,身体微微放松,靠在轮椅的靠背上。 “陆先生,您的背部伤口也需要重新缝合,缝合线已经断裂了三根。”医生转头对陆战野说。 “先不用。”陆战野说。 他的声音沙哑,目光一直盯着手术室的门口。 叶时初被推了出来。 她躺在移动病床上,双眼闭着,面色没有血色,输液管里的透明液体正一滴滴注入她的手背血管。 叶时渊推着病床向vip病房走去。 陆战野试图站起来跟上去,但医生按住了他的肩膀。 “陆先生,如果您不配合治疗,您的右手可能会留下永久性功能障碍。”医生警告说。 陆战野看着病床消失在走廊拐角处,最终坐回轮椅上。 “推我去处置室。”陆战野对何秋辞说。 vip病房内十分安静,只有加湿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叶时初睁开眼睛,看着白色的天花板。 麻醉药效已经过去,腹部的钝痛减轻了一些,但身体依旧虚弱。 叶时渊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 “哥。”叶时初说。 叶时渊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我没走成。”叶时初说。 “身体最重要,伦敦随时可以去。”叶时渊答。 他将苹果放在盘子里,用牙签插好,递到叶时初面前。 叶时初摇了摇头,没有接。 “陆慎文的那段视频,你判定是真的吗?”叶时初问。 “我判定那是假的。陆慎文在看守所时已经走投无路,他发布这段视频,唯一的目的就是让陆战野产生怀疑,从而破坏你们的关系。这是非常低级的离间手段。”叶时渊答。 “但陆战野问了。”叶时初说。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叶时初看着床头柜上的玻璃杯。 水面因为加湿器的震动而产生细小的波纹。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质问 陆战野的性格在过去的三年里表现得很明显。 他习惯掌控一切,将所有变量控制在可以预测的范围内。 当陆慎文的视频出现时,这个变量超出了他的控制。 他问出那句话,不是因为他不相信叶时初的品行,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确定的口头承诺来填补他内心的不确定性。 但这本身就是对叶时初尊严的否定。 叶时初确信这一点。 “我无法接受这种质问。”叶时初说。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天空依旧阴暗,雨水顺着玻璃窗流下,形成交错的水痕。 敲门声响起。 何秋辞拿着一份文件夹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叶时渊,随后走到病床前。 “叶小姐,这是技术部门对那段视频的鉴定报告,证实视频中的声音和画面均由人工智能技术合成。另外,陆慎文已经在港口被警方重新逮捕,他将面临加重处罚。”何秋辞说。 他将报告放在床头柜上。 “陆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何秋辞补充说。 叶时初没有去看那份报告。 “他呢?”叶时初问。 “陆先生在隔壁病房,他的背部伤口已经重新缝合,但因为失血过多和伤口感染,目前正在发高烧。”何秋辞答。 叶时初收回视线,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叶时初说。 何秋辞站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出病房。 江晚晚的电话在下午三点打来。 叶时初接通电话。 “初初,你没事吧?我看到机场的照片了,有狗仔拍到你被送上救护车。”江晚晚问。 “我没事,孩子保住了。”叶时初答。 “工作室这边你不用担心,联名款的样衣已经送去检测了,梵雅那边的合同也已经封存。不过,陆氏集团的几个董事今天下午去了清野律所,好像是因为陆战野的股份问题。”江晚晚说。 “什么问题?”叶时初问。 “陆战野之前把一部分股份代持协议交给了你,现在陆氏的元老判定这份协议不合法,想要收回控制权。”江晚晚答。 “告诉何秋辞,让他按照之前的法律程序处理,不要让那些人打扰到医院。”叶时初说。 “好,你好好休息。”江晚晚说。 叶时初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在枕头旁。 叶时渊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随后接通。 “顾临风。”叶时渊说。 电话那头传来顾临风低沉的声音。 “叶时初怎么样?”顾临风问。 “暂时保住了,在第一人民医院住院。”叶时渊答。 “陆世安留下的那笔信托基金,我查到了新的流向。”顾临风说。 叶时渊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叶时初。 “说。”叶时渊说。 “陆世安在三年前将基金里的两亿资金转移到了一个位于瑞士的匿名账户。但根据我得到的最新线索,这个账户的授权签名并非陆世安,而是一个缩写为l.s.h.的人。”顾临风说。 “陆慎行?”叶时渊问。 “陆慎行已经在一周前确认自杀。但这个账户在昨天下午还有一笔资金变动,有人从里面提取了五百万美元。”顾临风说。 叶时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个死人不可能取钱。”叶时渊说。 “确信有人在使用陆慎行的身份,或者陆慎行的死本身就是一个局。我已经派人去清查陆慎行在看守所的死亡记录。”顾临风说。 叶时渊挂断电话。 叶时初已经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听到了?”叶时初问。 “l.s.h.是陆慎行。”叶时初说。 “但顾临风判定他可能没有死。”叶时渊答。 叶时初的双手在被子下握成拳头。 如果是这样,那么之前发生的一切,包括火灾、债务,可能都还有另外一个幕后推手。 陆慎行在看守所的死亡记录上写着:突发性心肌梗塞。 但火化证明上的签字人并不是陆家的亲属,而是一个叫作张建国的护工。 这个护工在陆慎行死后的第二天就办理了离职手续,目前下落不明。 叶时渊在病房里用平板电脑调出这些资料,展示给叶时初看。 屏幕上是一张黑白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面部轮廓与陆战野有几分相似,但更显得阴鸷。 “陆慎行是陆世安在外的私生子,他一直判定自己才是陆氏的合法继承人。如果他没有死,他一定会想办法拿回那笔海外信托基金。”叶时渊说。 “那笔基金是顾清和我母亲共同设立的,本意是留给我和哥哥。”叶时初说。 “是的,但陆世安用非法手段转移了它。现在,这个账户的活动轨迹表明,有人正在分批提现。”叶时渊答。 “我们要找到张建国。”叶时初说。 “顾临风已经派人去他的老家了,一有消息就会通知我们。”叶时渊答。 就在叶时渊走到门边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有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以及护士的惊呼声。 “陆先生,您不能下床!您的输液管回血了!”护士喊道。 叶时渊拉开病房门。 叶时初也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走廊的灰色塑胶地板上,倒着一个不锈钢输液架,玻璃药瓶摔得粉碎,透明的药水和红色的血液在地面上蔓延。 陆战野趴在地上。 他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后背的衣服已经被红色的血迹浸透,粘在皮肤上。 他的右手吊在胸前,左手按着地面,指甲因为用力而有些变形。 他的额头上满是冷汗,双眼因为高烧而显得有些失焦,但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叶时初的病房门。 几名护士试图去扶他,但被他用左手推开。 “初初……”陆战野沙哑地喊道。 叶时初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地上的男人。 她的面色平静,没有走过去。 “陆律师,回你的病房去。”叶时初说。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十分清晰。 陆战野抬起头,看着她。 “那段视频是假的。”陆战野说。 “我知道。”叶时初答。 “我刚才……我不该问你。”陆战野说。 他试图用左手撑起身体,但手臂一软,身体再次倒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背部的血迹迅速扩大,将病号服染成了一片深红。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心理负担 叶时渊走上前,挡在叶时初身前。 “陆先生,你现在的行为是在给我的病人增加心理负担。”叶时渊说。 “让开。”陆战野对叶时渊说。 他的目光穿过叶时渊的身体侧面,试图捕捉叶时初的视线。 叶时初退后一步,准备关上病房门。 “叶时初!”陆战野低吼。 由于用力过猛,他剧烈咳嗽起来,嘴唇上溢出些许红色的液体。 何秋辞急匆匆地从走廊另一头跑来,和几名男医生一起,将陆战野从地上抬了起来,放在推车上。 “快送处置室,伤口全部崩开了!”医生大声喊道。 推车轮子在走廊里发出急促的摩擦声,走廊地板上留下一长条红色的拖痕。 叶时初站在门后,右手缓缓放在自己的腹部。 叶时渊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你还要留在这里吗?”叶时渊问。 叶时初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轮廓。 “在查清l.s.h.是谁之前,我哪里也不去。”叶时初说。 她的手指在窗玻璃上画下一个字母。 l。 雨势在入夜后变得更大,密集的雨点砸在双层隔音玻璃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将叶时初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雪白的墙壁上。她靠在床头,右手搭在小腹上,那里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隐隐的坠胀感依然提醒着她,这个刚刚成型的小生命曾经历过怎样的惊险。 叶时渊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反射在他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折射出一片冷冽的蓝光。 “顾临风那边有新消息了。”叶时渊合上电脑,抬眼看向叶时初,“张建国找到了,但在我们的人赶到之前,他已经死了。” 叶时初的手指微微收紧:“怎么死的?” “溺水。在江中省宁县的一个水库里,警方判定的死亡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他的银行账户在昨天下午多了一笔十万块的转账,汇款账户是一家空壳公司,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通过多层股权穿透后,最终指向了陆氏集团旗下的信托公司。”叶时渊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杀人灭口。”叶时初低声说。 “对。张建国一死,陆慎行在看守所的‘死亡真相’就成了一桩悬案。火化证明是张建国签字的,骨灰早就被撒进了海里,现在死无对证。”叶时渊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给叶时初倒了一杯温水,“但这也反向证实了我们的猜想——陆慎行没有死。他用了金蝉脱壳的办法,拿着那笔转移走的海外基金,躲在暗处。” 叶时初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手掌传导过来,却无法驱散她体内的寒意。 “如果他是陆慎行,他最恨的人是陆战野,最想要的也是陆氏。他为什么要针对我?”叶时初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 “因为你手里有陆战野的股份代持协议,也因为你是陆战野唯一的软肋。”叶时渊冷冷地说,“只要你出事,陆战野就会失控。一个失控的决策者,对陆氏集团那些蠢蠢欲动的董事来说,是最好的靶子。” 正说着,病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何秋辞推门进来,他的脸色极差,眼眶下泛着青黑,身上的西装有些褶皱,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 “叶小姐,叶总。”何秋辞微微躬身,态度一如既往的恭敬,但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他怎么样?”叶时初问。 何秋辞顿了顿,答道:“陆先生的烧还没退,一直在39度以上。背部的伤口因为撕裂严重,重新缝合了十二针。医生说,如果今晚体温降不下来,可能会引发严重的肺部感染。” 叶时初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水杯的手指指关节有些发白。 何秋辞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递到叶时初面前:“这是陆氏集团董事会刚刚发来的紧急函件。陆世安的胞弟陆世清联合了其他几位大股东,以陆先生身体状况无法履行职责、以及近期负面舆论影响股价为由,要求在明天上午十点召开临时董事会,罢免陆先生的总裁职务。” 叶时渊冷笑了一声:“动作真快,陆战野还没死呢,他们就急着分尸了。” “陆先生之前交给叶小姐的那份股份代持协议,是目前唯一的筹码。”何秋辞看着叶时初,眼神带着几分恳求,“叶小姐,只要您明天出席董事会,或者签署一份授权委托书,代表陆先生行使那35%的投票权,就能否决他们的罢免案。否则,陆先生这三年来的心血,将全部落入陆世清手里。” 叶时初看着那叠文件,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显得冰冷而沉重。 “何律师,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适合去参加董事会吗?”叶时初平静地问。 “我可以代表您去,只要您在授权书上签字。”何秋辞急切地说。 叶时初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只有加湿器喷出白雾的微弱声响。 “我为什么要帮他?”叶时初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何秋辞,“三年前,他用债务逼我结婚;三年后,他用怀疑践踏我的尊严。他丢掉陆氏,对我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何秋辞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叶小姐,我知道陆先生伤害了您。但那份视频……他当时确实失去了理智。陆慎文用的是您母亲当年的旧事做引子,陆先生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您。当他看到您可能受到伤害,或者判定您在骗他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恐慌,而不是不信任。” “恐慌就可以成为质问的理由吗?”叶时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恐慌就可以抹杀这三年来我付出的所有吗?何律师,你不用替他开脱。他的占有欲和控制欲,从来都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他无法容忍任何脱离他掌控的事情发生。” 叶时渊在一旁看着,没有插话,但他的态度显然是支持妹妹的。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授权书 何秋辞垂下头,将文件放在床头柜上:“授权书我留在这里。叶小姐,陆先生在清野律所的保险柜里,有一份遗嘱。受益人那一栏,写的是您的名字。他如果真的只是想掌控您,不会在三年前就做好了把所有身家都留给您的准备。打扰了,您好好休息。” 何秋辞说完,转身走出了病房。 病房门合上,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叶时初看着那份授权书,半晌没有动。 “你想签吗?”叶时渊问。 “如果陆世清拿到了控制权,陆慎行转移的那笔海外基金就会被彻底洗白,再也查不到源头。”叶时初看着天花板,“哥,我不是为了陆战野,我是为了拿回属于我们叶家的东西。” 叶时渊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明天上午,我会亲自带律师陪同何秋辞去董事会。” 深夜十一点。 雨势渐小,化为粘稠的细雨。 叶时初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的身体依然有些虚弱,走起路来有些虚浮。她慢慢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灯光已经调暗,四周一片死寂。 她顺着走廊往深处走去,停在了隔壁的重症监护病房门前。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陆战野。 他身上接着各种仪器,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答”声。他的脸上戴着吸氧面罩,脸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额角全是冷汗,额前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法庭上字字诛心的陆战野,此刻像是一具破败的木偶,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 似乎是察觉到了门外的目光,陆战野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失焦的视线在空中游离了片刻,最终定格在玻璃窗外的叶时初身上。 陆战野的瞳孔微微放大,他试图动弹,但右手被固定着,背部的伤口让他刚一用力就痛苦地皱起了眉头。他张开嘴,隔着吸氧面罩,无声地喊着她的名字。 “初初……” 叶时初隔着玻璃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陆战野用左手颤抖着去扯脸上的吸氧面罩,旁边的仪器立刻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值班护士急忙跑了过来:“陆先生!您干什么!快躺好!” 叶时初在护士进入病房前,转过身,缓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清晨,天空呈现出一种压抑的铅灰色。 叶时渊在八点半离开了医院,带走了那份签好字的授权书。 叶时初独自坐在病房里吃着清粥。由于胃口不好,她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勺子。 九点三十分,病房的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年轻男子,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请问是叶时初女士吗?这里有您的一份加急快递,需要本人签收。”快递员说。 叶时初有些疑惑,她最近并没有网购,也没有人知道她住在这家医院。 “谁寄的?”叶时初问。 “寄件人一栏写的是‘l’,没有具体地址和电话。”快递员答。 叶时初的心头微微一跳。她看了一眼快递员,接过签字笔,在单子上签下了名字。 快递员离开后,叶时初用剪刀剪开了黑色塑料袋。 里面是一个精致的纸盒,没有任何多余的包装。叶时初打开纸盒,里面躺着一个有些陈旧的银色八音盒。 看到这个八音盒的瞬间,叶时初的呼吸仿佛停滞了。 这是她母亲顾清当年的遗物,在叶家破产拍卖时被神秘买家拍走,从此下落不明。她找了整整三年,都没有任何线索。 八音盒的银色外壳上雕刻着繁复的蔷薇花纹,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地方已经氧化发黑。 叶时初的手指颤抖着抚摸着八音盒的边缘,随后,她轻轻拨动了后面的发条。 清脆而有些卡顿的音乐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那是莫扎特的《摇篮曲》。 随着音乐声的播放,八音盒底部的抽屉缓缓弹开。 里面没有珠宝,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 叶时初将纸条拿出来展开,上面是一行用钢笔书写的英文字体,字迹优雅而张扬: “weebacktothegame,shichu.l.s.h.” (欢迎回到游戏,时初。l.s.h.) 叶时初的手一抖,纸条掉落在地上。 八音盒的音乐还在继续播放,在空旷的病房里显得诡异而冰冷。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未知号码。 叶时初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接通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只有一阵低沉的呼吸声,伴随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叶时初。”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这个声音和陆战野有五分相似,但少了几分冷傲,多了几分阴鸷。 “陆慎行。”叶时初冷声叫出了这个名字。 “真聪明,不愧是顾清的女儿。”电话那头的男人笑了起来,笑声在电波里显得有些失真,“喜欢我送给你的礼物吗?那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从那些债主手里买回来的。” “你没有死。”叶时初的手指死死攥着床单。 “死?我怎么舍得死。陆战野还没把我应得的东西还给我,我怎么能死在看守所那种肮脏的地方。”陆慎行低声说,“三年前,他联合顾临风把我送进监狱,让我像狗一样活在阴暗里。现在,该轮到他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了。” “你想干什么?” “别紧张,时初。我今天打电话,只是想给你提个醒。明天的董事会,只是个开始。陆战野以为他掌控了一切,但他连自己最爱的人都护不住。你猜,如果他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其实是因为他的‘不信任’而差点保不住,他会不会疯掉?” 叶时初的瞳孔骤然紧缩:“车祸是你策划的?” “车祸?不,那只是个意外。陆慎文那个蠢货急着逃跑,自己撞上去的。不过,效果出奇的好,不是吗?”陆慎行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好保重身体,我的弟妹。游戏才刚刚开始,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他醒了吗 电话挂断,叶时初将手机从耳边拿开。 屏幕上的通话时间显示为一分零二秒。 她将手机放回大衣口袋,手指触碰到口袋里的纸条。纸条是白色的,边缘有不规则的撕裂痕迹,上面的英文字迹用蓝色的墨水书写,笔画很粗。 她将纸条展开,再次看了一遍上面的字母。 字母是l.s.h。 这三个字母占据了纸条最下方的位置。 八音盒的音乐在此时完全停止,发条发出了最后一声金属摩擦的声响,随后便没有了动静。抽屉依然半开着,里面是空无一物的黑色绒布。 叶时初走向病房门口。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避开了腹部用力的姿势。她拉开门,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涌入鼻腔。 她走到隔壁病房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护士正在将一个空的玻璃药瓶从输液架上取下。 “他醒了吗?”叶时初问。 “刚挂完退烧药,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五,但人还很虚弱。”护士答。她将药瓶放进塑料筐里,转身走出了病房。 叶时初走到病床前。 陆战野躺在白色的床单上。他没有戴吸氧面罩,呼吸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他的额头上有一层汗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初初。”陆战野说。他的声音低哑,带有明显的断续感。 叶时初将那张纸条放在他的枕头旁边。 “陆慎行没有死。他刚刚给我打了电话。”叶时初说。 陆战野的眼球动了动,视线落在纸条上。他的呼吸停顿了半秒,左手五指在床单上收紧。他试图用左手去拿那张纸,但输液管拉扯到了他的手背,皮肤下面出现了一小块青紫。 “别动。”叶时初说。她上前一步,按住了他的左手手腕。他的皮肤温度很高,手心有汗水。 “他说什么了?”陆战野问。 “他说,明天的董事会只是个开始。”叶时初答。 陆战野的眼球上布满红色的血丝。 “董事会是今天上午十点。”陆战野说。他看着她,左手反握住她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叶时初试图挣脱,但他的手指紧紧扣着她的皮肤。 “放开。”叶时初说。 “初初,别去董事会。”陆战野说。他的声音很低。“陆世清和海外的资金有联系,陆慎行在利用他。这很危险。” “我让哥带了授权书过去,何秋辞会配合他。”叶时初说。她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腕,皮肤上留下了一圈红色的指印。 陆战野看着自己的左手,手掌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然后无力地落在床单上。 “你不该参与进来。陆家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陆战野说。 “他是冲着叶家的信托基金来的。”叶时初说。她向后退了一步,与病床拉开了距离。“那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陆世安拿走了,陆慎行现在想据为己有。我不会看着他们把钱拿走。” 陆战野看着她,身体因为高烧而微微颤抖。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纱布上,红色的血迹正在逐渐扩大。 “躺着别动。”叶时初说。她看着他背部的血迹,眉头微微皱起。 “初初,把授权书撤回来。陆氏的总裁位置,我不在乎。”陆战野说。 “我在乎。”叶时初答。她转过身,看着窗外掉落的雨水。 十点十分,叶时初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拿出手机,接通了电话。 “哥。”叶时初说。 “董事会已经开始了。陆世清出示了陆世安生前签署的股权转让协议,声称陆战野持有的百分之三十五股份中,有百分之十五属于非法所得,要求冻结这部分股份的投票权。”叶时渊说。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嘈杂,有纸张翻动和男人的争吵声。 “何秋辞怎么说?”叶时初问。 “何秋辞正在用三年前的代持公证书进行反驳。但陆世清带了清算小组的人,他们要求立刻清算陆氏在海外的信托资产。”叶时渊答。 叶时初握紧了手机。 “不能让他们清算。一旦清算,瑞士账户的资金就会被合法转移。”叶时初说。 “我知道。但我需要你手里的另一份文件。”叶时渊说。 “什么文件?”叶时初问。 “顾清当年留在顾家的那份信托原件。只有那份原件能证明,陆世安转移的资金属于侵占财产。”叶时渊答。 叶时初的呼吸停顿了一下。顾清的原件在顾临风手里,或者在顾家老洋房的某个角落。 “我去找。”叶时初说。 她挂断电话,看向躺在床上的陆战野。 陆战野已经撑着左臂坐了起来。他的病号服后背渗出了红色的血迹,在蓝白条纹上晕开了一片。 “原件在清野律所的保险箱里。”陆战野说。他因为疼痛而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水流进眼睛里,他没有去擦。 “你刚才说,你的遗嘱在里面。”叶时初说。 “原件也在里面。密码是你的生日。”陆战野说。他看着她,身体因为高烧而微微颤抖。 叶时初走到床边,看着他背部的血迹。 “你现在这个样子,随时会死。”叶时初说。 “我死不了。”陆战野说。他伸出左手,试图去抓她的衣角,但叶时初避开了。 “我让何秋辞带你去。保险箱有三重防盗,只有我的指纹或者你的指纹能打开。”陆战野说。 “我的指纹?”叶时初问。 “三年前,我就把你的指纹录入了清野律所的系统。”陆战野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向后倒在枕头上,双眼闭上。 叶时初走出病房,对守在门口的保镖说:“去清野律所。” 保镖拉开电梯门。 二十分钟后,黑色轿车停在清野律所大楼前。大楼由灰色的花岗岩大理石砌成,在雨中显得很冰冷。 何秋辞已经等在旋转门旁。他没有带伞,身上的西装已经被雨水淋湿了一半。 “叶小姐。”何秋辞说。他走过来,拉开车门,用手护住叶时初的头部。 “董事会那边怎么样了?”叶时初问。 “叶总还在拖延时间,但陆世清的态度很强硬。如果我们十一点半之前不能出示原件,董事会就会通过罢免案,并启动清算程序。”何秋辞答。他带着叶时初走进电梯,按下了顶层的按钮。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他一直在叫你 电梯的金属壁倒映着两人的身影。叶时初的大衣有些湿,衣角处有水滴落在地板上。 何秋辞看着电梯面板上跳动的数字。 “叶小姐,陆先生昨晚一直在叫您的名字。”何秋辞说。 叶时初没有说话,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 “他的伤口感染很严重,医生说如果今晚体温降不下来,会转为肺炎。”何秋辞继续说。“他在昏迷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那枚银戒。” “何律师,你现在应该关注的是董事会。”叶时初说。她的声音很冷。 “是的,叶小姐。”何秋辞低下头,不再说话。 电梯在顶层停下。 顶层的走廊里很安静。清野律所的员工都在各自的工位上工作,看到叶时初进来,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叶时初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径直走向陆战野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是黑色的木门,厚度约为五厘米。何秋辞用房卡刷开了门锁。 里面的陈设和三个月前一样,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整面墙的书架和一张黑色的办公桌。保险箱在书架后面的暗格里。 何秋辞走过去,移开一排法律书籍,露出了嵌在墙体里的黑色保险箱。保险箱的面板上有一个数字键盘和一个指纹收集器。 “叶小姐,请。”何秋辞退后一步。 叶时初走到保险箱前。她看着那个数字键盘,输入了自己的生日。六位数字输入完毕后,键盘上的绿灯闪烁了一下。随后,她将右手食指放在指纹收集器上。 红色的光线扫过她的指尖。 一声轻微的金属弹开声响起,保险箱的铁门缓缓向外移动。里面放着几个牛皮纸袋和一本黑色的笔记本。 叶时初伸手拿出了最上面的牛皮纸袋。袋口用火漆密封着,上面印着一个字母l。她撕开纸袋,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张,第一页上写着:海外信托基金设立协议。在协议的末尾,有顾清和叶宛的签名。 叶时初看着这两个名字。字迹在时间的流逝下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辨。 她将协议收好,正准备关上保险箱,目光却落在了那本黑色的笔记本上。笔记本的封皮是黑色的牛皮材质,边缘有些磨损,露出了里面的灰色纸板。 叶时初将笔记本拿了出来,翻开了第一页。上面是陆战野的字迹,写于四年前的九月。 “今天在海大旧校区的梧桐道上看到了她。她穿着碎花裙,裙子底色是黄色的。她在树下画设计图,因为画错了一个线条,用橡皮擦用力擦拭,把画纸擦破了。她看着破掉的纸,叹了口气,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她的眼睛很像顾阿姨照片里的样子。” 叶时初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大二那年,她确实有一条黄色的碎花裙,那是她母亲在她生日时送给她的。她经常在海大旧校区的梧桐道上画图,因为那里的光线最好。 笔记本的第二页写着: “陆世安在调查她。我不能让他发现她的身份。我需要找一个理由,把她留在身边。相亲的名单里有她,我让秘书把我的位置换到了她那一桌。她走错桌的时候,看起来很紧张,手指一直在绞着包带。” 叶时初看着这些字迹,指尖在纸张上划过。 原来,相亲走错桌,并不是巧合。陆战野在四年前就已经在看着她。 “叶小姐,时间不多了。”何秋辞在一旁提醒道。他看着手表,指针已经指向十一点十分。 叶时初将笔记本放回大衣口袋,关上了保险箱。 “走吧。”叶时初说。 他们走出办公室,乘电梯下楼。 大厅里铺着白色的瓷砖,顶部的日光灯很亮。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挡在了他们面前。 男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睛,眼球突出,眼眶周围有青黑色的痕迹。 他是陆慎行。 “好久不见,时初。”陆慎行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有明显的沙哑。 何秋辞立刻上前一步,将叶时初挡在身后。 “陆慎行,这里是清野律所,安保人员随时可以报警。”何秋辞说。他的右手伸向西装口袋,试图拿手机。 “报警?你判定警.察能比我的刀快吗?”陆慎行从风衣口袋里伸出右手,手里握着一把折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向前迈了一步,皮鞋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大厅里的几名员工发出了惊呼声,纷纷向后退去。 叶时初看着陆慎行。他的脸上有一条伤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颌,看起来有些狰狞。 “你想要这份协议。”叶时初拍了拍大衣口袋。 “把它给我,我可以让你和孩子安全离开海城。”陆慎行说。他握着刀,身体微微前倾。 “如果我不给呢?”叶时初问。她的右手放在腹部,手掌下的小生命似乎动了一下。 “那你就只能去陪陆战野了。他现在在医院,应该撑不过今天中午。”陆慎行笑了起来,声音沙哑难听。 电梯门在此时再次打开。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走了出来,他们的动作迅速,将陆慎行围在中间。 顾临风从保镖身后走出来。他的大衣上沾着雨水,面色冰冷。 “陆慎行,你判定你能走出这栋大楼吗?”顾临风说。 陆慎行看着周围的保镖,握着折刀的手紧了紧。他转过身,试图寻找突破口,但保镖们已经缩短了距离。 “顾临风,你以为你赢了?”陆慎行说。 “带走。”顾临风没有废话,直接挥了挥手。 保镖们立刻冲上前。陆慎行挥舞着折刀,在空中划出几道冷光,但很快被两名保镖合力按倒在地上。折刀掉落在瓷砖上,发出金属的撞击声。 陆慎行被按在地上,侧脸贴着冰冷的地板,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叶时初。 “叶时初,你保不住陆氏的!陆世清已经和海外的人联手了,你们拿不回那笔钱!”陆慎行大喊道,随后被保镖用胶带封住了嘴,拖出了大厅。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原件 大厅里恢复了安静。 顾临风走到叶时初面前。 “原件拿到了吗?”顾临风问。 叶时初从口袋里拿出牛皮纸袋。 “拿到了。”叶时初说。 “我送你去董事会。叶时渊快撑不住了。陆世清带了清算小组,正准备强行通过决议。”顾临风说。 他们走出大楼,上了顾临风的车。车子在雨中疾驰,向陆氏集团总部驶去。 叶时初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拿出那本黑色的笔记本。她翻到后面的一页,上面的字迹有些凌乱,显然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会恨我。但我没得选择。陆家的罪,必须由我来结束。” 叶时初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雨水在车窗上形成一道道扭曲的轨迹。 顾临风坐在副驾驶座上,通过后视镜看着叶时初。 “陆战野把这些东西留给你,是想让你置身事外。”顾临风说。 “他没有权利替我做决定。”叶时初答。她将笔记本合上,放回大衣口袋。 “陆氏的董事会很复杂,陆世清后面还有海外的资金支持。你现在去,可能会面临诉讼。”顾临风说。 “我不在乎诉讼。那是叶家的钱,我必须拿回来。”叶时初说。她转过头,看着车窗外。 前方的十字路口亮起了红灯,顾临风的车缓缓停下。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快速移动,发出单调的摩擦声。叶时初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握紧了那本笔记本的硬皮边缘。 车子在陆氏集团总部的大楼前停下。这座由深灰色玻璃幕墙构成的摩天大楼在暴雨中像是一座巨大的黑色墓碑,直插云霄。 顾临风推开车门,撑起一把黑色的雨伞,绕到后排为叶时初拉开车门。 “董事会在二十八楼的会议室。”顾临风低声说,“我带了法务团队,但陆世清今天是有备而来,他请了海外信托的代理律师,试图证明当年的协议无效。如果他们成功,陆氏的资产会被强行冻结,进入清算程序。” 叶时初走下车,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将大衣裹得更紧了一些,口袋里那本沉甸甸的笔记本隔着薄薄的衣料,顶着她的肋骨,带来一丝冰冷而真实的沉重感。 “我知道该怎么做。”叶时初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异常冷静。 他们穿过旋转门,大堂里的保安和员工神色慌张,显然大楼内部的动荡已经传到了底层。电梯一路上行,轿厢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当电梯在二十八楼停下时,走廊里已经站满了西装革履的律师和财务审计人员。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紧闭着,但里面隐约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叶时初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会议室里,叶时渊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愤怒:“陆世清,在没有拿到第三方审计报告之前,你无权单方面启动清算程序!这是对所有股东的不负责任!” “不负责任?”陆世清冷笑的声音在大理石桌面上回荡,“时渊,陆战野现在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他挪用海外信托资金的证据已经确凿。如果现在不进行清算,等证监会介入,陆氏的股票会直接跌停,到时候大家连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谁说陆战野挪用了资金?” 叶时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叶时渊看到妹妹进来,暗自松了一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 陆世清坐在长形会议桌的顶端,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脸上带着势在必得的微笑。看到叶时初,他的笑容微微收敛,眼神变得阴鸷。 “时初,你来得正好。”陆世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既然你代表了叶家的股份,那就应该明白,现在的局势已经不是你能挽回的了。海外信托的资金链已经断裂,陆战野涉嫌职务侵占,董事会现在必须做出决断。” 叶时初没有理会他的话,她径直走到会议桌的另一端,拉开椅子坐下。顾临风和何秋辞紧随其后,站在她身后。 “陆世清,你口口声声说海外信托资金断裂,陆战野职务侵占。”叶时初将手中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那你应该认识这个。” 她撕开火漆印,将里面那叠发黄的协议原件拿了出来,推到会议桌中.央。 “这是三年前,顾清女士和叶宛女士设立海外信托的原始协议。协议第三条明确规定,信托基金的所有权和支配权,在特定条件下完全归属于叶家的继承人,即我和叶时渊。陆战野作为信托管理人,拥有绝对的处置权,且无需向陆氏董事会汇报。” 陆世清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示意身旁的律师上前查看。 那名年长的律师戴上眼镜,仔细翻阅了协议的每一页,最后在陆世清耳边低语了几句。陆世清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就算协议是真的,那又怎么样?”陆世清冷哼一声,“陆战野在三个月前,将信托基金中的大部分资金转入了一个私人账户。这笔资金的流向不明,这难道不是职务侵占?” “那笔资金,是用来偿还陆氏在海外项目的债务。”何秋辞此时上前一步,将一份打印好的银行流水和转账证明呈递给在座的董事,“各位董事,这是清野律所配合海外银行做的资金追踪报告。陆先生转出的每一笔钱,都直接汇入了陆氏集团在欧.洲的债权人账户。他用自己的信托基金,替陆氏填补了百亿的窟窿。”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声的议论。董事们的态度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原本站在陆世清那边的人纷纷露出了动摇的神色。 “这不可能!”陆世清猛地拍案而起,“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他把钱都填了窟窿,他自己能得到什么?” “他什么也得不到。”叶时初看着陆世清,眼神冰冷而平静,“他只是想保住陆氏,或者说,他想保住我母亲和顾阿姨当年的心血。而你,陆世清,你联合海外的做空机构,试图在陆氏债务危机爆发时低价收购股权,这才是真正的职务侵占和商业欺诈。”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你血口喷人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陆世清推开面前的椅子,站直身体。 “你血口喷人。” 他放在桌上的右手握成拳头,指关节压在木质桌面上。 何秋辞将公文包里的第二份文件抽出来,平铺在会议桌中央。 “这是海外做空机构与陆世清先生名下关联公司的往来邮件,以及资金到账的电子凭证。” 他指向文件第三页的签名。 “所有交易都在三天内完成,资金流向明确。”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经侦人员走进来,出示了立案侦查通知书。 “陆世清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陆世清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在身后的椅子上。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看着桌上的文件,没有伸手去拿。 “带走。” 陆世清被带出会议室,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会议桌旁的董事们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叶时初拉开椅子,站起身。 她的手指有些发凉,手掌按在腹部。 “今天的董事会到此结束。” 她走向会议室门口。 叶时渊跟在她的身后,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去医院。” 他们走出陆氏大楼。大雨已经停了,路面上积着一层水,倒映着灰色的天空。 黑色轿车在路上行驶。 叶时初靠着椅背,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摸到了那个银色八音盒。 “陆慎行已经移交警方。”顾临风在副驾驶座上说。 “他交代了海外账户的密码吗?” “没有,他要求见陆战野。”顾临风说。 车子在医院门诊楼前停下。 叶时初走下车,穿过大厅,坐电梯上楼。 重症监护室的门开着,护士正在里面整理床铺。 陆战野已经转回了普通病房。 叶时初走到普通病房门前,推开门。 病房里开着灯。 陆战野躺在病床上,左手手背上插着输液针,透明的药水顺着塑料管落入他的血管。 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盖着一块湿毛巾。 听到开门声,陆战野睁开眼睛。 “初初。” 他的声音低哑,右手吊在胸前,无法动弹。 叶时初走到病床旁,将大衣脱下,挂在衣架上。 “陆世清被经侦带走了。” 她将那叠原始协议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顾清和我母亲设立的信托原件。” 陆战野看着那叠纸,左手在床单上挪动,碰到了叶时初的手指。 他的手指滚烫。 叶时初将手抽回,放回口袋里。 “陆慎行想见你。” “我不见他。” 他看着她,胸口起伏。 “初初,回大平层住。” “那里的安保更好,有阿姨照顾你的饮食。” “我住在晚晚那里很好。”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户上的水滴。 “你的伤口需要静养,不要再管别的事。” “你签字了。” “什么?” “授权书。” 他撑着左臂,试图坐起来。背部的衣服上立刻渗出了红色的液体。 “躺下。”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窗前看着他。 陆战野重新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呼吸声变得沉重。 何秋辞在此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文件。 “叶小姐,陆先生。” 他走到床头柜旁,看着陆战野,然后对叶时初说:“海外信托的资金已经冻结,但需要您和叶总的联合签名才能重新启用。另外,陆慎文的海外资产清算有了结果,他名下的所有房产和股份都将被法院拍卖。”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 他将一份起诉书递给叶时初。 “陆慎行在被带走前,通过律师向法院递交了诉状,声称陆战野不具备陆氏股份的继承权,要求收回陆战野名下的所有股权。” 叶时初接过起诉书,翻开看了一眼。 起诉书上的原告写着:陆慎行。 被告写着:陆战野。 “他没有证据。” “他有陆世安生前留下的遗嘱复印件,上面写着陆战野非亲生的事实。” 陆战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让他告。”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陆氏的股份,我本来就没打算留着。” “但这些股份现在在初初名下。”叶时渊走进来,打断了陆战野的话。 他走到病床前,看着陆战野。 “陆大律师,你惹出来的麻烦,每次都要我妹妹来承担。” “我会处理好。” 他试图转头看着叶时初,但背部的伤口让他的身体颤抖。 叶时初将起诉书放回床头柜上。 “哥,我们走吧。” 她拿起衣架上的大衣,穿在身上。 “初初。”陆战野喊道。 他的左手伸出,抓住了大衣的衣角。 他的手指用力,指关节有些发白。 叶时初停下脚步,看着被他抓住的衣角。 “放手。” “不要走。”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哑的颤音。 叶时初伸出右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她的动作慢,但没有停顿。 “陆战野,我们已经离婚了。” 她转过身,走出了病房。 叶时渊看了陆战野一眼,跟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陆战野个人。 他的左手落在床单上,手心空无一物。 背部的伤口再次传来痛感,红色的液体顺着床单流下。 叶时初走出医院大厅。 冷风吹在脸上,带来潮湿的水汽。 叶时渊将车开到门口,推开副驾驶的车门。 叶时初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子在积水的路面上行驶,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想怎么处理陆慎行的诉讼?” “让何秋辞去办,清野律所有完整的证据链证明陆世安的遗产来源存在问题。” 她将头靠在车窗上,看着路旁倒退的法国梧桐。 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晃。 车子停在江晚晚的公寓楼下。 叶时初上楼,用钥匙打开门。 客厅里亮着黄色的灯光,空气里有排骨汤的香味。 江晚晚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汤勺。 “回来了?董事会顺利吗?”江晚晚问。 “顺利,陆世清被带走了。” 她换上拖鞋,走到沙发旁坐下。 腹部传来酸胀感,她闭上眼睛,用手掌轻轻按压。 江晚晚盛了一碗汤放在茶几上。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笔记本 “先喝点汤,你的脸色太白了。” 叶时初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落入胃里,缓解了身体的冰冷。 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那本黑色的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笔记本的封皮粗糙,她用指尖抚摸着上面的纹路。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四年前的九月。 本子里记录了她在海大旧校区画图的细节,连她用橡皮擦破画纸的事情都写得清清楚楚。 叶时初合上笔记本,将它放回抽屉的深处。 第二天清晨,天空下着毛毛雨。 叶时初来到“初遇”工作室。 工作室的墙壁已经重新粉刷过,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油漆味。 几箱新运来的月光石堆在角落里,打样机在桌上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江晚晚递给她一束洋桔梗,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今天早上有人送过来的。” 叶时初接过花,在花束中间发现了一张白色的卡片和一张折叠的图纸。 卡片上写着:追求期第二天。 图纸上画着一枚项链的设计草图。 线条有些歪斜,转折处不够流畅,显然是用不习惯的左手画出来的。 草图的吊坠是一个月牙的形状,内侧用铅笔标注了刻字的位置,写着字母:y&l。 叶时初看着图纸上的线条,指尖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陆大律师的画工退步了。”江晚晚在一旁说。 叶时初没有说话,她将图纸折好,和卡片一起放进了抽屉的抽屉里。 她拿起桌上的放大镜,开始检查新到的月光石。 下午三点,何秋辞来到工作室。 他的西装有些湿,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叶小姐,这是陆慎行案的应对材料,需要您过目。” 叶时初接过文件,放在桌上。 “他退烧了吗?” “还没有,背部的伤口有些发炎,医生今天下午给他换了药。” “他醒着吗?” “醒着,但不能下床。” “让他配合医生治疗,不要再送这些东西过来。”叶时初指了指抽屉的方向。 “陆先生说,这是他的追求方式。” 他微微躬身,转身走出了工作室。 傍晚六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雨势变大,细密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叶时初收拾好包,走下楼。 工作室门口的巷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灯亮着,将地面的积水照得发亮。 叶时初走过去,车窗缓缓降下。 陆战野坐在后座上,身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脸色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苍白。 他的右手依然挂在胸前,左手扶着车门。 “上车。” 他的声音沙哑。 “我坐地铁回去。” 她转过身,准备走向巷子口。 车门在此时被推开。 陆战野从车里走出来,他的身体晃动,左足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陆战野,你疯了?”叶时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上车。”陆战野看着她,左手伸出,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心滚烫,带着高烧的温度。 叶时初看着他湿透的肩膀,以及右手上的白绷带。 “回去躺着。” “你上车,我就回医院。” 叶时初看着他,手腕被他紧紧攥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弯腰坐进了车里。 陆战野随后坐了进来,关上车门。 车厢里安静,只有空调吹出的热风声,带着一股淡淡的药水味。 陆战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额头上的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滴在黑色的大衣上。 车子启动,向江晚晚的公寓驶去。 在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陆战野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 叶时初从包里拿出一包湿纸巾,递给他。 陆战野没有接,而是看着她。 “帮我。” 他的右手不能动,左手有些发抖。 叶时初抽出一张湿纸巾,按在他的额头上,将上面的雨水擦干。 她的动作有些用力,纸巾在陆战野的额头上留下一道红色的印记。 陆战野没有躲,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 “温度太高了,你应该在医院打点滴。” “打过了。”陆战野答。 “没用。” 叶时初将用过的纸巾扔进车门上的垃圾盒里。 “陆战野,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这不是浪费。”陆战野答。 他的左手伸过来,试图去碰她的指尖,但叶时初将手放回了口袋里。 车厢里重新陷入安静。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 叶时初推开车门。 “初初。”陆战野叫住她。 叶时初停下动作,转过头。 “草图,收到了吗?” “收到了。” “喜欢吗?” “画得很丑。” “下一次我会画得好一点。” 叶时初没有回答,她走下车,关上了车门。 雨水落在她的发丝上,她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公寓大门。 陆战野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玻璃门关上。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陆先生,回医院吗?”老陈问。 “回医院。”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闭上了眼睛。 第三天清晨,雨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像一块巨大的灰色抹布,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 叶时初准时来到“初遇”工作室。刚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百合花香。 江晚晚正站在前台,手里拿着一束刚送到的白百合,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在花束的中.央,依然插着一张白色的卡片和一张折叠起来的草图。 “喏,‘追求期第三天’的礼物。”江晚晚把花递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送花的人说,陆大律师今天一大早就让助理去花市挑的,说是百合有助于静心。” 叶时初接过花,抽出卡片。 卡片上的字迹比昨天工整了一些,但依然能看出是用左手写就的生涩感: “今天降温,多穿一件衣服。——追求期第三天。” 她展开那张图纸。今天画的是一条手链,设计图上的线条明显比昨天稳了很多,虽然转折处还有些生硬,但已经能看出大致的轮廓。手链的接扣处被设计成了一个小小的锁扣形状,旁边用左手歪歪扭扭地标注着一行小字:“锁扣内部可刻字,建议用你的英文名缩写。” 叶时初看着那行字,指尖在粗糙的纸张边缘摩挲了一下。 “他今天没亲自来?”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就这么晾着他 “听何秋辞说,昨晚回去后烧到了三十九度八,医生直接给他下了病危通知——开玩笑的,没那么严重,但被强制物理降温,现在正躺在床上打点滴呢。”江晚晚叹了口气,靠在桌边看着她,“时初,你真打算就这么一直晾着他?” 叶时初将图纸重新折好,放进抽屉里,和昨天的卡片并排放在一起。 “我们已经离婚了,晚晚。”叶时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有些坎,不是靠几张设计图和几束花就能迈过去的。四年前的那些隐瞒,还有他自以为是的‘保护’,让我觉得我和他之间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平等。” 江晚晚沉默了片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明白。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不过,陆慎行那边好像有新动作了。” 正说着,叶时初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何秋辞的名字。 叶时初按下接听键:“何律师。” “叶小姐,打扰了。”何秋辞的声音显得有些焦急,“陆慎行的律师今天早上向法院申请了财产保全,要求冻结陆先生名下的所有股份,包括您现在持有的那部分。法院已经受理了,估计下午就会下达限制令。” 叶时初眉头微蹙:“这会影响到我们工作室的资金链吗?” “目前不会直接影响工作室,但陆氏集团内部的动荡会加剧。陆慎行甚至联络了媒体,准备把陆先生的身世问题公之于众。他想利用舆论压力,逼迫您和陆先生放弃股权。”何秋辞顿了顿,语气有些沉重,“陆先生知道了这件事,他正准备强行出院。” “胡闹。”叶时初冷声说,“他的伤口还在发炎。” “是的,医生也极力反对,但陆先生的态度很坚决。他说,这件事绝对不能波及到您和叶家。他现在正往清野律所赶,准备召开紧急会议。”何秋辞说,“叶总也已经过去了。” 叶时初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指关节有些泛白。 “我知道了,我现在过去。”叶时初挂断电话,拿起大衣套在身上。 “我和你一起去。”江晚晚立刻说。 “不用,你留在工作室盯着打样,有情况随时联系我。”叶时初说完,推开门走进了冷风中。 清野律师事务所,会议室。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陆战野坐在会议桌的首位,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遮住了他右臂的绷带。他的脸色极差,嘴唇毫无血色,眼眶深陷,但那双黑色的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 叶时渊坐在他的对面,脸色同样阴沉。 “陆战野,你口口声声说能处理好,这就是你的处理结果?”叶时渊冷笑一声,将一份报纸重重地摔在桌上,“今天早上的财经版头条,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在说谁。‘豪门私生子夺产风波’,陆战野,你不要脸,我们叶家还要脸。” 陆战野没有看那份报纸,只是用左手按着太阳穴,低沉地开口:“媒体那边我已经让人去压了,下午三点前,所有相关通稿都会撤下来。” “压?你能压得住所有的自媒体吗?”叶时渊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陆慎行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手里有陆世安的遗嘱复印件,只要做个dna鉴定,你非陆家亲生的事实就会大白天下。到时候,陆氏的股价会跌入谷底,初初手里的股份会变成一堆废纸,甚至还要承担连带债务!”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陆战野抬起头,眼神坚定得近乎偏执,“所有的债务,我会以个人名义全额承担。我已经让何秋辞草拟了资产转让协议,我名下的清野律所股份、海外房产,以及几处信托基金,会全部无偿转让给初初。这些资产的价值,足够抵消陆氏股份可能带来的任何损失。” “你疯了?”叶时渊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得更紧,“你这是在交代后事吗?陆战野,你以为用钱就能弥补你对初初造成的伤害?” “我没有想过弥补。”陆战野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只是想把她应得的、安全的东面留给她。至于我……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那我的事呢?”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叶时初走了进来。 她的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目光冷冷地扫过会议室里的两个人,最后落在陆战野苍白的脸上。 陆战野看到她,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但背部的伤口撕裂般地一痛,让他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又跌回了椅子上。他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初初,你怎么来了?”叶时渊走过去,拉住妹妹的手。 叶时初没有回答叶时渊,而是径直走到陆战野面前。 “陆战野,你是不是觉得,每次你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然后把所有的财产都塞给我,我就会感激涕零地原谅你?”叶时初看着他,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 陆战野看着她,左手有些无力地垂在身侧:“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叶时初逼视着他,“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了,陆家的股份我根本不在乎。陆慎行想要,就让他拿去好了。你凭什么自作主张,把你的资产转让给我?你想让我一辈子都欠着你,一辈子都摆脱不掉‘陆战野前妻’的标签吗?” 陆战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初初,那些资产是干净的,和陆家没有关系。那是清野这几年赚来的,还有我母亲留给我的。”陆战野低声解释,语气里带着近乎哀求的卑微,“我只是想让你以后能过得轻松一点,不受任何人威胁。” “我不需要。”叶时初冷冷地打断他,“我能养活我自己,我的工作室也能运转得很好。陆战野,收回你的资产转让协议,也收回你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回医院躺着,而不是在这里像个救世主一样安排所有人的命运。”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伤口裂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叶时渊看着妹妹,又看了看陆战野,叹了口气,拍了拍叶时初的肩膀:“初初,我们走吧。让他自己在这里折腾。” 叶时初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陆战野的风衣领口上。那里隐隐有红色的血迹渗出来,显然是刚才动作过大,导致背部的伤口再次崩开了。 她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涌上来的烦躁和酸涩。 “何律师。”叶时初转头对站在一旁的 “在,叶小姐。” “叫救护车,或者直接把他送回医院。如果他再强行离开医院,你就告诉他,以后他的任何消息,我都不会再听,他的任何东西,我都会直接扔进垃圾桶。”叶时初冷声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初初……”陆战野在身后喊她,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叶时初的脚步顿了顿,但最终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雨又开始下了,而且越下越大。 叶时初坐在工作室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画笔,却半天没有在纸上落下一笔。 她的脑海里不断闪过陆战野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以及他领口处刺眼的红色。 “时初,这是新到的月光石样品,你看看。”江晚晚走进来,将一盒打磨得圆润光滑的蓝色月光石放在桌上。 叶时初收回思绪,拿起一颗月光石放在灯光下观察。月光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幽蓝的光芒,像极了某些时候陆战野注视着她的眼神——深邃、隐忍,却又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哀伤。 “你心不在焉的。”江晚晚在一旁说。 “没有,只是在想设计方案。”叶时初放下月光石。 “得了吧,你那张纸都被你用铅笔戳出好几个洞了。”江晚晚叹了口气,坐在她对面,“刚才何秋辞给我发短信了,说陆战野被强行送回医院后,重新做了缝合手术。医生说如果再感染,可能会引起败血症。他现在被注射了镇静剂,睡着了。” 叶时初握着画笔的手指紧了紧,没有说话。 “时初,其实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江晚晚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这四年来,陆战野确实瞒了你很多事。但换个角度想,如果他当年不瞒着你,以陆慎文和陆慎行的手段,你和叶家可能早就被卷进陆家的内斗里了。陆世安死前,曾经威胁过陆战野,说如果陆战野不听话,就会对叶家下手。陆战野是为了保护你,才选择和你保持距离,甚至故意让你误会他。” “我知道。”叶时初低声说。 “你知道?”江晚晚有些惊讶。 “在查清野律所的账目和那些旧档案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叶时初看着窗外模糊的雨景,声音有些低沉,“但晚晚,理解并不代表接受。他用他以为对的方式保护我,却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弱者,而不是可以和他并肩作战的伴侣。这种保护,本质上是一种不信任。” 江晚晚沉默了。她明白叶时初的骄傲。叶时初要的不是一个能为她遮风挡雨的温室,而是一个能够坦诚相待、风雨同舟的爱人。 “那现在呢?”江晚晚问,“他现在想重新开始,甚至愿意为了你放弃一切,你还是不打算给他机会吗?” 叶时初看着抽屉的方向,良久,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我现在脑子里很乱,我只想把工作室做好,别的事,我不想去想。” 晚上八点,工作室准备关门。 雨势已经变成了倾盆大雨,雷声在天边沉闷地滚过。 叶时初站在门口,正准备撑伞走向地铁站,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工作室门前的路口。 车门打开,老陈撑着一把大伞快步跑了过来。 “叶小姐。”老陈有些气喘吁吁,“陆先生让我来接您。” “不用了,我坐地铁回去。”叶时初拒绝道。 “叶小姐,您就上车吧。”老陈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恳求,“陆先生他……他下午醒过来后,发现您没有去医院,情绪很不稳定。他拔了输液管,非要亲自过来。后来是何律师和医生拼命拦着,他才没能出院。但他一直不肯吃药,也不肯配合治疗,就这么硬撑着。他说,如果您不肯坐车回去,他就在医院绝食。” 叶时初看着老陈,眉头紧锁:“他是在威胁我吗?” “陆先生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他只是太害怕失去您了。”老陈叹了口气,“这几年,我看着陆先生一步步走过来,他过得真的很苦。他每天晚上都要工作到深夜,只有看着您的照片才能勉强睡一会儿。叶小姐,就算您不原谅他,也请您看在他受了重伤的份上,劝劝他吧。”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溅在叶时初的鞋面上,带来一阵冰凉。 她看着黑夜中那辆亮着双闪的轿车,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她叹了口气,收起了手中的雨伞。 “走吧,去医院。” 老陈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帮她拉开车门。 车子在暴雨中疾驰,半小时后,停在了医院的住院部楼下。 叶时初坐电梯来到顶层的vip病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低声交谈。 她走到陆战野的病房前,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微弱的床头灯。陆战野躺在床上,脸色在昏暗的光线显得格外苍白。他的右手依然固定在胸前,左手无力地搭在身侧,手背上有一片明显的青紫,那是强行拔掉输液针头留下的痕迹。 叶时初推开门,轻步走了进去。 听到动静,陆战野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是叶时初,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原本黯淡的眸子瞬间有了神采。 “初初……”他试图挣扎着坐起来。 “躺下。”叶时初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语气。 陆战野动作一僵,最终还是乖乖地躺了回去。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和紧张。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你来了 叶时初拉开椅子,在病床前坐下。她的皮鞋踩在灰色地板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躺好,别动。” 陆战野的身体贴回枕头上。他的右手吊在胸前,白色的绷带缠绕得很厚,将他的右臂固定在一个呈九十度的姿势。他的左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的皮肤因为反复输液而呈现出几块青紫色的痕迹。 “你来了。” 他的声音低哑,喉咙里带着明显的干涩感。 叶时初看着他手背上那片泛青的皮肤,没有说话。她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体温计,甩了甩,然后递到他的左手边。 “量体温。” 陆战野没有伸手去接。 “右手不能动,左手在输液。” 叶时初站起身,将体温计放在他的腋下。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病号服的领口,隔着薄薄的棉质面料,能感受到他皮肤上传来的热度。陆战野配合地夹紧手臂,眼睛看着她。 叶时初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老陈说如果你不吃药,就在医院绝食。” “我没有绝食。” “老陈在撒谎。” “他只是想让你过来。” 五分钟后,叶时初伸手将体温计拿了出来。水银柱停留在三十八度二的位置。 “烧退了一些。”她将体温计放回塑料盒里。 “图纸收到了吗?” “收到了。” “画得很丑,不符合初遇的收稿标准。” “我用左手画的。” “那也不是理由。” “明天我会画得好一点。” “以后不要再送了。” “这是追求期的流程。” “我没有同意你的追求。” “那是你的权利,送花是我的权利。” 陆战野动了动左手,输液管里的药水随之晃动,一滴药水顺着塑料管落入底部的过滤器中。 “陆慎行申请了财产保全,何秋辞下午会去法院提交反诉材料。” “那是你的官司,与我无关。” “清野的律师团队已经接手了初遇的法务工作,合同在何秋辞手里。” “我没有签字。” “这是清野与初遇的合作,清野占百分之五的收益,不是无偿帮助。” 他看着她,声音因为干渴而显得有些沙哑。 叶时初拿过桌上的玻璃杯,倒了半杯水,递到他的左手边。 陆战野试图用左手去接,但他的手指有些发抖,水杯在半空中晃动,几滴水洒在被子上。 叶时初没有松手,她握着杯子,将杯沿贴到他的唇边。 陆战野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他的喉结上下移动,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手背上。 叶时初收回手,将杯子放回原处。 “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什么。” “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病房的门在此时被推开。 陆老太太在管家的扶持下走进来。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盒。 看到叶时初,老太太停下脚步。 “时初也在。” 叶时初站起身。 “陆老夫人。” 老太太走到病床前,将保温盒放在桌上。 “战野的伤口怎么样了?”老太太问管家。 “医生说已经重新缝合,还在发烧。” 老太太看着床上的陆战野,又转头看着叶时初。 “时初,你瘦了。” “工作有些忙。” 老太太伸手拉住叶时初的手。她的手掌有些粗糙,温度比叶时初的要低。 “战野做错了事,该罚。但这身骨头是陆家给的,陆家的罪,不该由你来背。” “我已经和陆家没有关系了。” “股份的事,随你们折腾。我老了,管不动了。但这汤是让厨房炖了五个小时的,你喝一碗。” 管家倒出一碗鸡汤,递给叶时初。 叶时初没有接。 “我不饿。” “给战野喝吧。”老太太没有勉强,将碗放在桌上。 她拍了拍叶时初的手背,转头看着陆战野。 “好好养伤,别再折腾了。” 老太太在管家的扶持下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时初看着桌上的那碗鸡汤,上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陆战野看着她。 “你回去吧。” “老陈还在楼下等我。” “雨很大,让老陈送你回公寓。” “我回晚晚那里。” 她拿起大衣,准备穿上。 陆战野的左手突然伸出,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掌滚烫,手指用力,将她的手腕往下拉。 叶时初没有防备,身体向前倾斜,右手按在床沿上。 “放手。” “初初,别走。”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脸颊上的潮红更加明显。 叶时初看着他泛红的脖颈,以及右手上的绷带。 “陆战野,你的伤口会裂开。” “裂开就裂开。” 叶时初用左手去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硬,紧紧扣着她的手腕。 “放开。”叶时初的声音冷了下去。 陆战野看着她,手指的力道慢慢减弱,最后松开了手。 叶时初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袖口。 “明天不要再送花和图纸了。” 她转过身,拉开病房的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路面上的积水反射着灰色的天空。 叶时初走进工作室。 前台的桌子上放着一束新鲜的花,花瓣呈现出淡紫色。 江晚晚正在整理打样机旁边的废纸。 “今天送的是洋桔梗。”江晚晚说。 叶时初走过去,拿起花束中的卡片。 卡片上的字迹比昨天更加工整,钢笔的墨水在纸张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追求期第四天。今天降温,注意保暖。”卡片上写着。 在花束下面,放着一张折叠好的图纸。 叶时初展开图纸。 图纸上画着一枚戒指的设计方案。戒指的戒圈呈波浪形,顶部嵌着一颗圆形的月光石。图纸的右下角,用左手写着详细的尺寸标注和材质说明。 “这枚戒指的设计比之前的要成熟。”江晚晚走过来,看着图纸说。 “他的左手练得很快。” 她将图纸放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放了三张折叠好的图纸。 何秋辞在十点左右走进了工作室。他抱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脚上的皮鞋有些湿。 “叶小姐。”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合同。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他已经签字了 “这是律所和工作室的合同,陆先生已经签字了。” 叶时初看着合同上的签名。字迹有些歪斜,是用左手写的。 “我需要看一遍条款。” “这是修改后的条款,清野只收取百分之三的顾问费,并且会协助初遇处理陆慎行的申请。” 他将合同推到叶时初面前。 叶时初翻开合同,看着上面的文字。合同的第三条规定,律所将承担初遇因纠纷产生的所有诉讼费用。 “这条不合理。”叶时初指着第三条说。 “这是陆先生的意思。” “修改掉,初遇不需要这种特殊的照顾。” “陆先生说,如果叶小姐不接受这一条,他会亲自过来和您谈。” 叶时初看着何秋辞。 何秋辞低下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他在医院的情况怎么样?” “烧已经退了,但背部的伤口有些发炎,医生建议他继续静养。”何秋辞答。 叶时初拿起笔,在合同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同我签了,让他老实待在医院。” “好的,叶小姐。”何秋辞收起一份合同,放回公文包里。 他站起身,向外走去。 叶时初走出大门,坐进了一辆出租车。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珠宝交易中心门前。大楼的玻璃外墙上贴着巨大的海报,海报上的钻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叶时初走进三楼的接待室。 供应商王经理已经坐在里面,桌上放着一个手提箱。 “叶小姐,好久不见。”王经理站起身,伸出右手。 叶时初与他握了握手,在对面坐下。 王经理打开手提箱,露出了里面排列整齐的坦桑石。这些宝石呈切割形状,刻面在顶部的白炽灯下反射出冷蓝色的光芒。 “这是新到的一批货,净度都在vvs以上,非常适合你们的系列。”王经理说。 叶时初拿起一颗坦桑石,放在放大镜下观察。宝石内部没有明显的瑕疵,切工比例对称。 “价格是多少?” “每克拉三千元。”王经理说。 “太贵了,初遇目前的预算是每克拉两千五百元。” “叶小姐,这个品质的货在市场上很抢手,两千五百元我们没有利润。”王经理说。 “如果初遇能保证采购量,并且在三天内支付首期款项呢?” 王经理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思考了片刻。 “两千八百元,这是底线。” “成交。” 她从包里拿出合同,递给王经理。 两人在合同上签字,盖章。 离开交易中心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在路两旁亮起,散发出黄色的光晕。 同一时间,第一人民医院病房内。 张医生用剪刀剪开陆战野背部的纱布。纱布上粘着血迹和组织液。 “伤口边缘有些红肿,缝合线没有断裂,但有轻微的发炎症状。”张医生说。 他用镊子夹起一个棉球,在伤口周围擦拭。 陆战野的身体猛地紧绷,左手死死抓住床单,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滴在白色的枕头上。 “陆先生,如果再有剧烈运动,伤口可能会发生更严重的感染。”张医生警告说。 “知道了。”陆战野沙哑地答。 张医生重新铺上纱布,用胶带固定好,然后走出了病房。 何秋辞在此时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陆先生,叶小姐已经签了清野的法律服务合同。” 陆战野松开抓着床单的左手,手心已经被汗水浸湿。 “合同拿来我看看。” 何秋辞将合同递过去。 陆战野用左手翻开合同,看着最后一页上叶时初的签名。字迹清秀,笔画利落。 他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她改了条款吗?” “没有改,但她说初遇会按照价格支付费用。”何秋辞答。 陆战野将合同合上,放在枕头旁。 “陆慎行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的律师正在准备财产保全的抗辩材料,但因为陆慎行涉嫌非法融资,法院可能会驳回他的申请。”何秋辞答。 “继续盯着,不要让他的人接近初遇工作室。” “是,陆先生。”何秋辞躬身退出了病房。 叶时初回到江晚晚的公寓。 客厅里弥漫着番茄牛腩汤的香味。江晚晚穿着围裙,正从厨房里端出一盘青菜。 “洗手吃饭。”江晚晚说。 叶时初换上拖鞋,将包挂在衣架上,走到洗手间洗手。镜子里的她脸色有些苍白,眼眶周围有淡淡的青色。 她在餐桌旁坐下,接过江晚晚递来的米饭。 “去见王经理了?” “签了合同,坦桑石的价格定在两千八百元一克拉。” “那比预期的要低一些,省下了一笔资金。”江晚晚喝了一口汤说。 “清野的合同我也签了。” 江晚晚停下筷子,看着她。 “你接受了陆战野的帮助?” “这不是无偿的,初遇会支付律师费。” “你今天去医院见他了?” “去了,送了粥。” “他看起来怎么样?” “还在发烧,背部的伤口又裂开了。” 她用筷子夹起一片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时初,你心里还有他。” 叶时初没有说话。她看着碗里的米饭,白色的米粒在灯光下有些反光。 “吃吧,汤要凉了。” 吃完饭后,叶时初回到房间。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笔记本,放在书桌上。她翻开第四页,上面写着三年前的十月。 “她今天戴了我送的耳环。虽然她没有说,但我看到她照镜子的时候,用手指碰了碰耳环上的月光石。她的耳朵有些红。” 叶时初看着这些字迹,手指在纸张边缘摩挲。 窗外又开始下雨,细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医院病房里。 陆战野靠在床头上。床头灯的光线昏暗,将他的影子投射在白色的墙壁上。 他的左手拿着一支钢笔,在白纸上吃力地画着线条。因为是左手,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很慢,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条弧线画到一半,他的手指突然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墨点。 陆战野看着那个墨点,没有停下,继续将线条画了下去。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他画得很慢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最终在纸角处戛然而止。 陆战野松开左手,钢笔滚落在白色的被单上,留下一道细长的墨痕。他撑着床沿,身体向后靠在支起的枕头上,胸口剧烈起伏。背部的伤口处传来一阵接一阵的跳痛,像是有人正拿着钝刀子在切割他的皮肉。 他抬起左手,擦掉流进眼角的一颗汗珠。视线落在纸面上,那是一个略显扭曲的月牙吊坠草图。线条不稳,转折处生硬,甚至还有几个明显的重影,那是他刚才因为高烧眩晕而留下的痕迹。 何秋辞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保温袋。他看了一眼陆战野手边的草图,又看向陆战野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 “陆先生,该吃药了。”何秋辞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倒出一杯温水,“医生说您现在的炎症指标还没降下来,不能再熬夜画这些东西了。” “送过去了吗?”陆战野问。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肺部的隐痛。 “已经送去了,叶小姐收下了。”何秋辞将药片递到他手边,“但叶小姐让我转告您,如果您再不配合治疗,她会把这些东西全部扔进垃圾桶。” 陆战野接过药片,和着水吞了下去。他自嘲地勾了下唇角,左手手指在草图边缘摩挲。 “她真的这么说?” “是原话。”何秋辞如实回答,“另外,陆慎行那边的律师今天下午去了法院,递交了一份补充材料。他们声称陆世安在立遗嘱时神志不清,要求撤销对您的股权赠予。” 陆战野闭上眼睛,头靠在冰冷的床头上。 “他手里的复印件是从哪里来的?” “应该是陆世安生前的私人秘书泄露的。那个秘书在陆世安死后就失踪了,目前查不到出境记录,可能还在海城。” “查。只要他在海城,就一定会有消费记录。”陆战野睁开眼,黑色的眸子里透出一股冷冽的寒意,“陆慎行想玩法律程序,我就陪他玩到底。告诉律所的民事组,把陆世安近五年的体检报告和医疗记录全部整理出来,我要证明他在立遗嘱时,认知能力完全正常。” “明白。”何秋辞点头,随后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初遇工作室今天报备的采购合同,叶小姐签了字,但她把我们的法律服务费从百分之三调回了百分之五。” 陆战野看着合同末尾那个利落的签名,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想欠我的。” “叶小姐的性格您最清楚。”何秋辞叹了口气,“她现在每天在工作室待到晚上十点,江小姐说她最近孕吐反应有些严重,胃口很差。” 陆战野的呼吸沉了几分。他看向窗外,夜色正浓,细密的雨丝砸在玻璃上,形成无数道杂乱的纹路。 “让老陈去南城那家私房菜馆,订一份陈皮瘦肉粥,每天中午准时送到工作室。别说是我的意思,就说是老陈自己顺路买的。” “老陈那辆车,叶小姐一看就知道是您的。”何秋辞提醒道。 “那就让他换一辆。他车库里不是还有辆旧桑塔纳吗?开那辆去。” 陆战野重新拿起笔,在草图的空白处又添了几笔。他的手还在抖,但他按住手腕,强迫自己稳住线条。 此时,江晚晚的公寓内。 叶时初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那本黑色的笔记本。她已经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页的日期,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她的记忆里。 她想起大二那年,确实在垃圾桶旁边看到过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当时她因为画错了一个结构,正烦躁地揉纸,那个男人只是静静地站在几米外,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以为那是路过的学长,或者是某个学院的老师,从未想过,那是陆战野。 “时初,还没睡?”江晚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 叶时初合上笔记本,顺手塞进抽屉。 “在看设计稿。” “得了吧,你那本子我见过,是陆战野的吧?”江晚晚走过来,在床沿坐下,“何秋辞今天给我发微信,说陆战野下午又晕过去一次。他那个右手如果不及时手术,以后可能真的拿不了笔了。” 叶时初握着钢笔的手指僵了片刻。 “他自己是律师,知道后果。” “他要是真在乎后果,就不会拔了输液管往你工作室跑了。”江晚晚叉起一块橙子递给她,“时初,我不是帮他说话。但这几天送来的那些草图,我看了,虽然画得丑,但每一个刻字的位置、每一个受力的结构,都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你,他想参与进你的专业里,而不是只给你提供钱。” 叶时初接过橙子,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却压不住胃里翻涌的恶心感。 “他这种参与,本身就是一种压迫。”叶时初放下叉子,脸色有些发白,“晚晚,你觉得我现在的成功,有多少是因为陆战野在背后铺路?” “你的设计能力是公认的,米兰的奖项骗不了人。” “可如果没有清野律所的背书,如果没有陆氏的资源,梵雅会找我联名吗?王经理会给我两千八的价格吗?”叶时初自嘲地笑了笑,“我以前觉得我可以和他平等对话,可现在我才发现,我踩着的每一块砖,都是他垫下的。这种感觉,让我觉得我像是个依附在他身上的寄生虫。” “所以你才拼命想把法律服务费补回去?” “那是我能做的唯一的反抗。” 叶时初站起身,走到窗边。雨水打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第二天上午,叶时初来到工作室。 桌子上依然放着一束花,今天是淡蓝色的绣球。在花簇中间,插着一张折叠好的图纸。 她展开图纸。今天画的是一枚胸针。线条流畅了很多,看得出画图的人在刻意练习左手的掌控力。胸针的形状像是一片羽毛,纹理清晰,每一根细丝都标注了打磨的目数。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还给他 在图纸的背面,写着一行字:“今天降温,记得喝热水。——追求期第五天。” 叶时初将图纸拍在桌上,拿起内线电话。 “何律师,来我办公室一趟。” 十分钟后,何秋辞推门进来。 “叶小姐,您找我?” “把这些图纸带回去还给他。”叶时初指着桌上的草图,声音冰冷,“告诉陆战野,初遇工作室不收非专业人士的投稿。还有,如果他再让老陈开着那辆旧桑塔纳去送粥,我就直接把粥倒进门口的排水沟里。” 何秋辞愣住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叶小姐,您怎么知道……” “那粥的味道,海城只有南城那一家私房菜馆有。老陈开的那辆桑塔纳,挡风玻璃上的年检标志和陆战野那辆劳斯莱斯是一模一样的。”叶时初冷哼一声,“这种低级的把戏,不要再玩了。” “陆先生也是担心您的胃口……” “他应该担心的是他自己的命。”叶时初站起身,拿起包,“他现在在哪家医院?” “第一人民医院,三楼vip病区。”何秋辞连忙回答。 叶时初推开办公室的门,径直走了出去。 她开车来到医院,走进电梯时,手心里全是汗。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去警告他,让他不要再干扰她的生活,而不是因为担心。 推开病房门时,浓重的药水味扑面而来。 陆战野趴在床上,医生正在为他换药。他裸露的后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周围红肿得厉害,几处缝合线已经嵌进了肉里。他紧紧咬着牙,左手死死抓着床单,指甲在床单上抓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叶时初站在门口,呼吸猛地一滞。 “陆先生,忍一下,这块死肉必须剪掉。”医生拿着剪刀,声音低沉。 陆战野没说话,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冷汗顺着他的鼻尖滴在枕头上。 叶时初走过去,站在床边。 陆战野察觉到了动静,他吃力地侧过头,看到是叶时初,原本紧绷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试图松开抓着床单的手。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却还带着一丝强撑的笑意。 “来看你什么时候死。”叶时初冷冷地开口。 她伸出手,按住了他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左手。他的手心滚烫,满是汗水。 陆战野愣住了,他看着她的手覆盖在自己的手背上,感受着那股微凉的触感,眼底的阴郁竟在那一瞬间散去了大半。 “还没追到你,死不了。”他喘着气,手指反过来,轻轻勾住了她的指尖。 医生剪下了那块发炎的组织,陆战野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但他死死抓着叶时初的手,硬是一声没吭。 叶时初没有抽回手。她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剧烈起伏的胸口,心里的那道防线,终究还是裂开了一个缝隙。 “陆战野,你到底想要什么?”她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想要你。”陆战野看着她,眼神偏执得让人心惊,“想要你心甘情愿地,再叫我一声名字。” 叶时初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盆被血染红的医用托盘,手指微微用力。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何秋辞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陆先生,不好了!陆慎行带人去了陆氏总部,他手里拿着一份陆世安生前的公证遗嘱原件,现在正要求董事会立刻进行股权交割!” 陆战野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他试图撑起身体,却被叶时初死死按住。 “躺着。”叶时初看着何秋辞,“原件在我手里,他哪里来的原件?” “他说,您手里那份是假的,是陆战野伪造的。”何秋辞声音发颤,“他带了公证处的人,还有几个陆家的元老,现在大楼已经被围住了。” 叶时初看了一眼趴在床上无法动弹的陆战野,又看向何秋辞。 “他在哪儿?” “二十八楼,总裁办公室。” 叶时初转过头,看着陆战野。 “这局你设了多久?”她问。 陆战野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没设局。但我知道,他一定会走这一步。”陆战野低声说,“初初,原件在清野律所的保险箱里,何秋辞知道密码。去拿,然后,帮我守住它。” 叶时初没有迟疑,她松开陆战野的手,转身向外走去。 “陆战野,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 她走出病房,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帮他,更是为了她自己,为了那笔属于叶家的信托基金。 她走进电梯,按下了负一层的按钮。电梯下降的过程中,她的手一直放在小腹上。 “宝宝,别怕,妈妈带你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拿回来。” 她走出医院大门,外面又开始下雨。她拉开车门,发动引擎,向陆氏总部疾驰而去。 陆氏集团总部的二十八楼,空气冷凝得几乎能结出冰茬。 叶时初推开总裁办公室大门时,皮鞋踩在深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办公室里黑压压站了一圈人。陆慎行坐在原本属于陆战野的真皮转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支派克钢笔,嘴角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在他身旁,站着两名西装革履的公证员,以及三位陆氏集团的资深董事。 “叶小姐,你来晚了。”陆慎行抬起头,眼神阴鸷地落在叶时初身上,“公证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这份原件足以证明,陆战野这三年来所有的股权代持都是非法的。” 叶时初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对面。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轻轻放在桌面上。 “陆慎行,你手里那份‘原件’,是陆世安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签署的,还是你通过某些非法手段合成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叶时初的声音冷淡而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合成?”陆慎行笑了起来,笑声沙哑难听,“公证员就在这里,你可以问问他们,这份遗嘱的防伪标识是不是真的。”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遗嘱 一名公证员走上前,神色凝重地开口:“叶小姐,陆先生提供的遗嘱原件,确实带有陆世安先生的私人印鉴和指纹,且时间早于陆战野先生持有的那份代持协议。根据继承法优先原则,这份遗嘱的法律效力更高。” 叶时初看了一眼那份遗嘱。上面的日期是三年前的九月,正好是她和陆战野领证的前夕。 “时间确实很巧。”叶时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但有一点你可能忘了。陆世安在三年前的九月,曾经因为急性脑梗塞在瑞士住院两周。那段时间,他的所有法律文件签名都是由他的私人律师代签,并附带了医疗证明。而你手里这份遗嘱,签名处却是他的亲笔字迹。” 陆慎行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握着钢笔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脑梗塞?那是陆战野伪造的病历。” “是不是伪造,去查瑞士银行的保险箱记录就知道了。”叶时初将牛皮纸袋推到公证员面前,“这里面是陆战野在三年前就存入清野律所保险箱的信托原件,受益人是我。而且,这份原件上,附带了陆世安在清醒状态下录制的视频证据。” 公证员接过纸袋,当众拆开。 里面除了协议,还有一个银色的u盘。 叶时初看向何秋辞。何秋辞立刻上前,将u盘插入办公桌上的电脑。 屏幕上出现了一段视频。视频里的陆世安看起来比三年前要苍老一些,但眼神还算清明。他坐在一张轮椅上,背后是海城第一人民医院的vip病房。 “我叫陆世安。我承认,我曾经动用过叶家的海外信托基金。为了弥补这个过错,也为了保住陆氏的信誉,我自愿将我名下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转让给叶时初。这份转让协议,在陆战野与叶时初婚姻存续期间有效,若两人离婚,股份将自动转入陆战野名下的信托基金,由他代为管理……” 视频播到这里,陆慎行猛地站起身,一把拔掉了u盘。 “这视频是假的!是ai合成的!”陆慎行怒吼道,眼珠子因为愤怒而微微凸起。 “是不是合成,公证处有专业的技术手段可以检测。”叶时初冷静地看着他,“陆慎行,你今天带人闯入这里,除了暴露你手里那份假遗嘱,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意义?”陆慎行冷笑一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照片,狠狠摔在桌上,“那这些呢?叶时初,你肚子里的种,到底是谁的,你敢当众做个鉴定吗?” 照片上,是叶时初和陆慎文在咖啡馆见面的模糊画面,还有一张是她从陆慎文车上下来的背影。 办公室里的几位董事纷纷交头接耳,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叶时初扫了一眼那些照片,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这种三年前的偷拍手段,你现在还在用?”叶时初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陆慎行,“陆慎行,你以为陆氏的董事会,会因为几张捕风捉影的照片,就否决法律生效的股权协议?” “如果再加上这个呢?”陆慎行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重重拍在桌上,“这是我刚刚拿到的,陆氏集团海外项目的亏损报告。陆战野这三年为了填补叶家的窟窿,挪用了陆氏近百亿的流动资金。这属于严重的职务侵占,董事会现在就可以罢免他的所有职务!” 几位董事的脸色瞬间变了。 “百亿资金?”其中一位年长的董事皱起眉头,“叶小姐,这件事是真的吗?” 叶时初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握紧。她知道,陆战野确实动用了资金,但那是为了救陆氏,而不是为了叶家。 “资金的流向,何律师手里有完整的审计报告。”叶时初看向何秋辞。 何秋辞刚要上前,办公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陆战野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外面披着那件黑色的风衣,脸色白得像纸,右手挂在胸前,左手扶着门框,呼吸急促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陆战野?”陆慎行愣住了,“你不是快死了吗?” 陆战野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叶时初身上。看到她安然无恙,他原本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了松。 “何秋辞,把报告给各位董事看。”陆战野的声音沙哑,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何秋辞立刻将一叠厚厚的审计报告分发给在座的董事。 “各位,这三年来,陆先生动用的所有资金,都是为了对冲陆慎行在海外设立的那些空壳公司的恶意收购。”何秋辞指着报告上的数据,“陆慎行利用陆世安的名义,在开曼群岛注册了十七家公司,试图掏空陆氏。陆先生动用信托基金,是为了把这些股份重新买回来。” 董事们翻看着报告,脸色越发凝重。 “陆慎行,你还有什么好说的?”陆战野一步步走向办公桌。他的步履有些蹒跚,但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重。 陆慎行看着那些报告,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你……你早就知道了?” “从你三年前第一次联系陆世安开始,我就在盯着你。”陆战野在办公桌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陆世安真的会把遗产留给你这个私生子?他只是利用你,来牵制我。而你,蠢到真的以为自己能掌控陆氏。” “陆战野!”陆慎行猛地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疯了似的朝陆战野刺去。 “小心!”叶时初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 陆战野侧身一躲,但他背部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猛地撕裂,鲜血瞬间浸透了病号服,顺着风衣的下摆滴在地板上。 保安迅速冲上来,将陆慎行按倒在地。 “带走。”陆战野喘着粗气,声音虚弱到了极点。 警.察很快赶到,将叫嚣着的陆慎行拖出了办公室。公证员和董事们见状,也纷纷告辞离开。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了安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 陆战野身体晃了晃,脱力般地跌坐在转椅上。他的脸色灰败,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下。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别死在办公室 陆战野身体晃了晃,脱力般地跌坐在转椅上。他的脸色灰败,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下。 “陆战野!”叶时初跨出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 她的指甲在实木桌面上摩擦,留下几道浅白色的痕迹。 陆战野的右手垂在身侧,风衣下摆的红色液体滴落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交错的血丝,视线在叶时初的脸上停顿。 “拿回来了。”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一阵风。 他指了指桌上那叠带有公章的审计报告。 叶时初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身旁。 她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掌心传来湿冷的触觉,那是混合了雨水和汗水的风衣面料。 陆战野的身体继续下滑,头靠在转椅的靠背上,双眼缓缓闭合。 “何秋辞,叫救护车。”叶时初转头对门外喊道。 何秋辞跌跌撞撞地冲进办公室,拿起座机拨号,手指在按键上剧烈颤抖。 “别睡。”叶时初说。 她用左手托住他的后颈,右手按住他风衣下的伤口位置。 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她的指缝,粘稠的触感在皮肤上蔓延。 陆战野的呼吸变得浅短,每一次胸腔起伏都伴随着喉咙深处的杂音。 “初初……”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 “闭嘴。别死在办公室里,陆氏的股票经不起这种折腾。”叶时初说。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领口,那里有一道旧的缝合痕迹,现在已经完全裂开,露出里面翻出的暗红色组织。 保镖冲进办公室,合力将陆战野抬上担架。 叶时初跟在担架后面,走进电梯。 电梯的金属镜面照出她的脸,面色苍白,唇角紧抿。 救护车的鸣笛声在陆氏大楼下响起,红蓝交替的灯光照亮了湿漉漉的街道。 叶时初坐在救护车内侧的窄凳上。 医护人员在给陆战野挂氧气,连接心电监护仪。 监护仪上的线条剧烈波动,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陆战野躺在担架上,他的左手在移动中无力地晃动。 叶时初伸出右手,握住他的左手。 他的手心很凉,指尖没有温度,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 “病人的血压在下降,心率每分钟一百三十次,准备静脉注射肾上腺素。”医生喊道。 针头刺入陆战野的血管,透明的药液顺着塑料管注入。 叶时初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鼻翼因为缺氧而快速扇动。 救护车在海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楼前停下。 担架被推入手术室,红色的手术灯亮起。 叶时初站在走廊里。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指缝里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洗手间的感应水龙头流出冷水,冲刷着她的皮肤。 红色的水流进白瓷洗手池,打着旋消失在排水口。 叶时渊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干燥的白毛巾。 “他失血过多,但没有伤到脏器。”叶时渊说。 “我知道。”叶时初答。 她接过毛巾,擦干手上的水渍。 “陆慎行已经被送往经侦大队,陆氏的董事会暂时由何秋辞和法务部接管,局势稳住了。”叶时渊继续说。 叶时初靠在走廊白色的墙壁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哥,我想把那笔信托基金取出来。” “现在清算吗?” “现在。陆慎行虽然进去了,但海外的那些空壳账户还在运作。我需要把那笔钱转入初遇的独立账户,那是叶家的东西。” 叶时渊点头。“我去办手续,需要你的授权签名。” 两个小时后,手术灯熄灭。 张医生走出来,揭下绿色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伤口重新清创缝合,一共缝了二十四针。失血量达到一千毫升,已经输了血。他需要留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一晚。” “他醒了吗?” “麻醉药效还没过,估计要到凌晨。” 陆战野被推了出来,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单,只露出半边侧脸。 叶时初跟着推车走到icu门口。 厚重的玻璃窗隔绝了视线。 她坐回长椅上,从包里拿出那本黑色的笔记本。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陆战野在火灾前写下的记录,字迹端正。 “如果我不在了,初遇就是她唯一的退路。何秋辞会帮她处理好所有的债务,陆家的股份不要留给她,那是麻烦。” 叶时初合上笔记本,指尖在硬皮封面上摩挲。 她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在雨后的空气里散发出模糊的晕影,街道上的车辆灯光连成一条流动的红线。 凌晨三点。 icu的护士走出来,对叶时初点头。 “病人醒了,体温已经降下来,你可以进去看五分钟。” 叶时初穿上蓝色的防护服,戴上口罩,推开门走进病房。 里面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和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陆战野躺在病床上,左手手背上插着输液针,药水一滴滴落下。 他睁开眼睛,瞳孔聚焦在叶时初脸上。 “初初。”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叶时初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陆慎行进去了,他的遗嘱原件被判定为伪造。”叶时初说。 陆战野的左手手指动了动,试图去抓她的衣角。 叶时初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动作。 “好好养伤。陆氏的事情,何秋辞会处理。” “别走。”陆战野说。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值开始跳动。 “追求期还没结束。”他补充道,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偏执。 叶时初看着他苍白的嘴唇,以及右手厚重的绷带。 “陆战野,等你不用靠输氧机呼吸的时候,再来谈追求。” 她转过身,走出了病房。 清晨六点,天空呈现出一种压抑的铅灰色。 叶时初走出医院大门,冷风吹在她的脸上,带走了残留的药水味。 她打车回到江晚晚的公寓。 客厅里亮着一盏台灯。 江晚晚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披着一件毛毯。 叶时初没有惊动她,轻步走进洗手间。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胸针 叶时初脱掉沾着血迹的大衣,丢进洗衣机,然后走进淋浴间。 热气在大理石瓷砖上蔓延,水流冲刷着她的肩膀。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陆战野昨晚在icu里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了以往的掌控欲,只剩下一种濒死般的脆弱。 她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睡衣,坐在书桌前。 她打开电脑,登录了初遇工作室的后台系统。 订单量在稳步上升,联名款的预售已经突破了五千件。 她拿起一支铅笔,在白纸上画下了一个圆形的轮廓。 那是一枚胸针的草图,形状像是一只破茧的蝴蝶。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 是何秋辞发来的短信。 “叶小姐,陆先生已经转入普通病房。他刚才让老陈去买了南城的陈皮瘦肉粥,但他自己没吃,非要老陈送一份去您那里。” 叶时初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没有回复。 她放下铅笔,将那张草图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陆战野,你还是不懂。”她低声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街道已经忙碌起来,环卫工在清理路面上的积水。 叶时初倒了一杯温水,喝了一半。 她的小腹传来一阵轻微的下坠感,那是疲劳过度后的警示。 她回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身体,闭上了眼睛。 梦里是一片大雾,她走在海大的梧桐道上。 陆战野站在雾气深处,手里拿着那本黑色的笔记本,正低头写着什么。 她想走过去看清楚,却发现脚下的地面在不断裂开。 她猛地睁开眼睛,外面已经阳光普照。 江晚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醒了?吃点东西,何秋辞刚才打电话来,说陆慎行的律师要求见你。” 叶时初坐起身,长发散在肩膀上。 “见我?陆慎行还没死心?” “说是关于那笔海外信托的秘密,他只肯告诉你一个人。”江晚晚把碗放在桌上。 叶时初接过碗,挑起一根面条。 “告诉何秋辞,我不见。让他去跟警察说。” “可是何秋辞说,陆慎行手里有一张你母亲当年的照片,照片背面有字。” 叶时初停下动作,抬头看着江晚晚。 照片背面有字。 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线索。 她放下碗,站起身走向衣柜。 “帮我约时间,下午三点,经侦大队。”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黑色的针织裙,换在了身上。 镜子里的她,眼神冰冷而坚定。 经侦大队的会见室里,空气干燥而冷凝。 叶时初坐在铁制的长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隔着一块透明的防弹玻璃,陆慎行穿着灰色的囚服,双手戴着手铐,坐在对面。 他的脸颊凹陷,那条伤疤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更加狰狞。 “你终于来了。”陆慎行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 叶时初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战野还没死吧?”陆慎行笑了起来,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他的命真硬,那种程度的伤口,换了别人早就没命了。” “照片在哪儿?”叶时初问,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陆慎行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阴鸷。 “叶时初,你以为拿到了原件就赢了?陆世安那老东西狡猾得很,他给你的那笔基金,只是个空壳。” 叶时初眉头微蹙。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真正的资金流向,在顾清留下的那张照片里。”陆慎行向前探了探身子,额头几乎贴在玻璃上,“顾清当年设立信托的时候,留了一个后手。只有通过照片背面的经纬度坐标,才能找到那个离岸账户的密钥。” 叶时初握紧了拳头。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撤销对我的职务侵占控告,并且给我一笔钱,让我出国。”陆慎行说。 “你觉得这可能吗?”叶时初冷哼一声,“陆慎行,你涉嫌纵火、敲诈勒索、非法融资,这些罪名足够你把牢底坐穿。你觉得我会为了一个坐标,就放你走?” “你当然会。”陆慎行靠回椅子上,神色自若,“因为那个账户里,不仅有叶家的钱,还有顾清留给陆战野的身世证据。陆战野一直想知道他亲生父母是谁,对吧?那个答案,就在账户的文件里。” 叶时初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陆战野的身世。 这是陆战野二十八年来唯一的执念。 “照片在谁手里?”叶时初问。 “在我的私人保险柜里,密码只有我知道。”陆慎行伸出三根手指,“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我没有收到撤诉通知,我就让人毁掉那张照片。” 叶时初站起身,俯视着玻璃后的男人。 “陆慎行,你太高看你自己了。陆战野的身世,他可以不查。叶家的钱,我可以不要。但我绝对不会放过一个想害死我丈夫的人。” 她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 “叶时初!你别后悔!”陆慎行在身后狂喊,铁链在桌面上撞击出刺耳的声音。 叶时初推开大门,走进了走廊。 何秋辞等在门外,神色紧张。 “叶小姐,他说什么了?” “他在撒谎。”叶时初说。 “撒谎?” “他如果有那种筹码,早就拿出来跟陆世安交换了,何必等到现在。他只是想利用我的心理压力,为他争取逃跑的时间。” 叶时初走向出口。 “去医院。” 回到医院时,陆战野正靠在床头上看文件。 他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依然透着一股虚弱的灰感。 看到叶时初进来,他放下了手里的平板电脑。 “去见他了?”陆战野问。 “见了。”叶时初在床边坐下。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知道你亲生父母的线索。” 陆战野的手指在被单上收紧,指关节发白。 “你信了?” “我不信。”叶时初看着他,“陆战野,你亲生父母是谁,重要吗?” 陆战野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凋零的梧桐树叶,声音低沉。 “以前觉得重要。觉得如果不查清楚,我就像是一个没有根的浮萍,永远也找不到归宿。” 他转过头,看着叶时初的眼睛。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不重要了 “但现在,我觉得不重要了。” 他伸出左手,轻轻盖在叶时初的手背上。 “我的归宿就在这里。” 叶时初没有抽回手。 她看着他手背上那块因为输液而发青的皮肤,心头的冰层似乎松动了一角。 “陆慎行想让我撤诉。” “不用理他。他手里的所有东西,我都会让人查个水落石出。”陆战野说。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睡觉。”叶时初站起身,帮他把枕头放平。 陆战野乖乖躺下,眼睛却一直盯着她。 “初初,追求期第五天,能不能给我一个奖励?” “什么奖励?” “今晚留下来陪我。” 叶时初看着他那副虚弱而又带着期盼的样子,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睡沙发。” 陆战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容。 “好。” 夜深了。 病房里只剩下一盏微弱的壁灯。 叶时初躺在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 她听着陆战野平稳的呼吸声,心里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陆战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初初,谢谢你。” 叶时初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 “睡吧,陆大律师。”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雨丝砸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在这个安静的夜晚,两颗心在经历了无数波折后,终于在同一片屋檐下,找到了片刻的安宁。 次日清晨。 叶时初被一阵轻微的开门声惊醒。 何秋辞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加急文件。 “陆先生,陆慎行在看守所自杀了。” 叶时初猛地坐起身。 “自杀?” “是的,吞服了提前藏在指甲里的剧毒物质,抢救无效。”何秋辞把文件放在桌上,“他在临死前,给您留下了一封信。” 叶时初接过信封,撕开。 里面只有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站在海大的梧桐道下。 那是顾清。 叶时初翻过照片。 背面用红色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战野,不要查,那是深渊。” 叶时初看着那行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 她看向病床上的陆战野。 陆战野也看到了那张照片。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左手死死抓着床单。 “深渊?”陆战野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看向叶时初,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叶时初将照片收进包里,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陆战野,不管深渊里有什么,我都陪着你。” 陆战野看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窗外的天空依然阴沉,但云层中似乎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 这一场关于豪门恩怨、身世之谜的博弈,似乎才刚刚揭开最残酷的序幕。 叶时初看着窗外,眼神坚定。 她知道,未来的路依然充满荆棘。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军奋战。 她握紧了陆战野的手。 “我们回家。” 陆战野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温柔。 “好,我们回家。” 老陈的车停在医院门口。 陆战野在何秋辞的搀扶下,坐进了车后座。 叶时初坐在他身边。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医院。 海城的街道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新。 叶时初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比如她的心。 比如她和陆战野的关系。 追求期还在继续。 但这一次,主导权在她手里。 她转过头,看着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陆战野。 “陆大律师,明天的草图,记得画漂亮点。” 陆战野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遵命,陆太太。” 车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在了这片充满故事的土地上。 海城的雨后,空气中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冷香气。陆战野坐在后座,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一直落在叶时初的侧脸上。 车子停在叶时初的小公寓楼下,而不是陆家老宅。 “下车吧,陆大律师。”叶时初率先推开车门,语气平淡,“既然要追求我,住在我眼皮子底下比较方便。” 陆战野微微一愣,随即嘴角浮现出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何秋辞在前面忙不迭地搬运行李,心里却暗暗叫苦:这两位祖宗,一个敢住,一个真敢留。 公寓不大,两室一厅,是叶时初在海大任教时买下的。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透着一股生活的气息,这与陆家那种冷冰冰的豪门府邸截然不同。 “你睡次卧,那是书房改的,有一张单人床。”叶时初指了指门口,又补充道,“伤口没好之前,不准乱动,不准私自处理公务,每天的饮食由我负责。” 陆战野点头如捣蒜:“好,都听夫人的。” “陆先生,还没复婚呢。”叶时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陆战野也不气馁,他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那张被叶时初放在茶几上的发黄照片上。顾清的笑容定格在多年前的梧桐道下,那句“不要查,那是深渊”像是一道魔咒,盘旋在房间里。 “何秋辞,去查一下照片的拍摄日期。”陆战野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还有,查一查我母亲当年在海大期间,除了陆世安,还和哪些人有过密切往来。” “是,陆先生。”何秋辞领命而去。 叶时初走进厨房,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餐。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响起,陆战野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心中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然而,这种安宁之下,是更深的谜团。 陆慎行自杀得太突然。那种剧毒物质,绝不是普通看守所能轻易弄到的。他的死,更像是一种灭口,或者说,是一种绝望的献祭。 他在临死前把照片留给叶时初,而不是陆战野,这本身就很有深意。 “吃饭了。”叶时初端着两碗清淡的青菜瘦肉粥走出来。 陆战野收回思绪,接过瓷碗。粥的温度刚好,入口即化,暖意从胃部蔓延到四肢百骸。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肮脏的东西 “初初,如果‘深渊’里真的藏着什么肮脏的东西,你会后悔跟我在一起吗?”陆战野突然问。 叶时初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她抬头看着他,目光如炬:“陆战野,你觉得我叶时初是那种怕脏的人吗?叶家倒下的时候,我已经在泥潭里滚过一圈了。” 她放下勺子,语气变得严肃:“陆慎行说,你的身世在那个离岸账户的文件里。如果那个账户真的存在,那就意味着,你的父亲可能不是陆世安。” 陆战野的手指微微颤抖。这是他潜意识里一直回避,却又一直怀疑的真相。 “不管他是谁,对我来说都不重要。”陆战野低声说,“我只想知道,我母亲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深夜,陆战野在次卧里沉沉睡去,因为麻醉药效和失血后的疲惫,他的呼吸声显得有些沉重。 叶时初坐在客厅里,面前铺开了陆慎行提到的那张照片。 她用高倍放大镜仔细观察着照片的每一个细节。顾清的怀抱,婴儿的襁褓,还有背景里的梧桐树。 照片背面那行红色的字,笔迹凌乱,确实是陆慎行的风格,但在那行字的边缘,似乎有一层极薄的、几乎透明的凸起。 叶时初心中一动,她走进厨房,打开加湿器,将照片放在蒸汽上方轻轻熏蒸。 几分钟后,照片的塑封层开始微微翘起。她小心翼翼地用镊子揭开那层薄膜,果然,在照片背面的夹层里,隐藏着一排极其微小的数字。 那是经纬度坐标。 她迅速打开电脑,输入了那串数字。 地图上的红点不断放大,最后停留在海城郊外的一座废弃疗养院……“青松疗养院”。 叶时初的心跳加速。那是顾清去世前最后待过的地方。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不要去那个坐标,那是为你准备的坟墓。” 叶时初猛地站起身,拉开窗帘看向楼下。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 她反拨回去,对方已经关机。 这种被人窥视的感觉让她毛骨悚然。她回头看了一眼次卧的房门,陆战野还在睡。 她不能让他冒险。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那是陷阱,他根本无力反抗。 叶时初冷静地将照片夹层复原,重新放回茶几上,然后给江晚晚发了一条信息:“帮我找两个靠谱的私人保镖,明天跟我去个地方。” 第二天一早,陆战野醒来时,发现餐桌上留了一张字条。 “去学校处理些私事,早饭在锅里,记得吃药。……初初。” 陆战野看着字条,眉头紧锁。他太了解叶时初了,她越是表现得平静,背地里做的决定就越危险。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那张照片。 他并没有发现夹层的秘密,但他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水蒸气的味道。 “何秋辞,备车。”陆战野拨通了电话,声音冷冽,“盯着叶时初的定位,她去哪,我就去哪。” “可是陆先生,您的伤……” “别废话,走!” 青松疗养院坐落在海城北郊的山脚下,这里早在十年前就因为经营不善而荒废。 断壁残垣间长满了杂草,锈迹斑斑的铁门在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叶时初带着两名身强体壮的保镖,踩着枯枝烂叶走进了主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味道,墙壁上的石灰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叶小姐,这里看起来很危险,我们真的要进去吗?”保镖低声询问。 “就在这里。”叶时初看着手机上的导航,红点就停在主楼的三楼。 三楼是重症监护区。 当她推开302病房的门时,一股浓郁的檀香味道扑面而来,与这里的荒凉格格不入。 病房中心竟然摆放着一张干净的木桌,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骨灰盒,以及一张和叶时初手里一模一样的照片。 “你来了。”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 叶时初浑身一震。她看到窗边的轮椅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陆世安。 陆家的最高掌权者,那个传说中已经病入膏肓、在老宅静养的老狐狸,此时正神采奕奕地看着她。 “陆爷爷?”叶时初稳住心神,示意保镖留在门口,“您怎么会在这里?” 陆世安转过轮椅,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陆慎行那个蠢货,以为拿着一张照片就能威胁我。他不知道,这张照片原本就是我让他‘偷’走的。”陆世安冷笑一声,“如果不给他一点希望,他怎么会乖乖去死呢?” 叶时初只觉得脊背发凉。陆慎行的自杀,竟然是陆世安一手策划的? “你把战野的身世藏在这里,就是为了引我过来?”叶时初问。 “不,我是为了引他过来。”陆世安看向叶时初身后。 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陆战野捂着腹部的伤口,脸色苍白地出现在门口。他的衬衫上已经渗出了点点血迹,显然是伤口裂开了。 “战野!”叶时初惊呼一声,想跑过去扶他,却被陆世安一声厉喝止住。 “站住!”陆世安从怀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左轮手枪,指着那个骨灰盒,“战野,你想知道你亲生父亲是谁吗?答案就在这骨灰盒下面的文件里。但如果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把它毁了。” 陆战野停下脚步,靠在门框上,急促地喘息着。 “陆世安,你到底想干什么?”陆战野咬牙切齿地问。 “我想给你一个选择。”陆世安幽幽地说,“陆氏集团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陆慎行留下的烂摊子需要有人背锅。只要你签下这份认罪书,承认所有的非法融资和职务侵占都是你指使的,我就把你母亲的遗物和你父亲的名字交给你。” “你疯了。”叶时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是你养了二十八年的儿子!” “儿子?”陆世安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他是一个野种!是顾清那个贱人背叛我的证据!我留他到现在,不过是为了让他给陆家当一条好用的狗!”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遮羞布 叶时初的耳膜被这句话砸得嗡鸣。 她看向陆战野。 陆战野靠在门框上,左手按着腹部渗血的伤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种空白比愤怒更让人心惊。 陆世安把左轮手枪搁在膝盖上,轮椅缓缓转了半圈,面对着两人。他的目光落在陆战野身上,打量着一件不再顺手的工具。 “战野,二十八年了,你以为你是陆家的少爷?你只是一块遮羞布。” 陆世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刀锋。 “顾清怀着你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不是我的种。但我需要一个继承人,需要一张干净的脸面。所以我留了你,养了你,给了你最好的教育。” 陆世安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骨灰盒下面压着的那叠文件。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三年在查什么?你查来查去,也不过是一条狗在找自己的来处。” 叶时初跨出一步。 “够了。” 陆世安的视线移向她,枪口微偏转。 “叶家的丫头,你来凑什么热闹?” “我来带他走。” 叶时初站在陆战野和陆世安之间,背脊绷直。她能感觉到身后陆战野沉重的呼吸声,每一次吐纳都带着压抑的颤动。 陆世安笑了。 那种笑像是看到了什么荒诞的笑话。 “带他走?你知不知道他亲生父亲是谁?”陆世安倾身向前,轮椅发出一声金属的嘎吱响,“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件事公之于众,整个海城的商界都会地震?” 叶时初没有退。 “我不在乎他父亲是谁。” “你会在乎的。”陆世安眯起眼,浑浊的瞳孔里精光闪烁,“因为他的父亲,和你们叶家的灭顶之灾,有着直接的关系。” 叶时初的手指收紧。 身后传来陆战野的声音,低哑,却稳。 “说完了?” 陆世安转头看向他。 陆战野松开按着伤口的手,血迹在他的衬衫上晕开一片。他直起身体,离开门框,一步朝陆世安走过去。 每走一步,地面上就多一个红色的脚印。 “陆世安,你养了我二十八年,用了我二十八年。”陆战野在距离轮椅两步的地方停下,俯视着老人,“清野律所的案子,陆氏集团的危机,海外的恶意收购,每一件事,都是我在收拾。你坐在这里拿枪指着我,告诉我我是一条狗?” 他弯下腰,左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距离陆世安的脸只有二十厘米。 “那你觉得,没了这条狗,陆氏还能活到今天?” 陆世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枪口抬起,抵在陆战野的胸口。 叶时初的心脏几乎停跳。她冲上前,手指扣住陆战野的手臂。 “陆战野,退后。” 陆战野没有动。 “开枪。”他看着陆世安,声音平静得骇人,“开枪的话,你今天一个人也出不了这栋楼。楼下有四个保镖,何秋辞三分钟前已经报了警。你开一枪,陆氏的丑闻就会登上明天的头条,你一辈子经营的体面全部归零。” 陆世安握枪的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你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陆战野直起身体,衬衫前襟的血迹在枪口的位置留下了一个圆形的印记。 他后退一步,站回叶时初身边。 叶时初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微发颤,那是失血过多的症状。她抬手扶住他的手肘,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 “你想让我签认罪书。”陆战野的语气恢复了律师惯有的冷淡,“条件是给我身世真相。” “不仅仅是真相。”陆世安收回枪,放在膝头,手指在枪柄上摩挲,“战野,你签了认罪书,我把陆氏海外的全部债务打包处理,干净净。你的初遇工作室不受任何波及,叶家信托基金的钱,我一分不动地还给她。” 他指了指叶时初。 “你以为你们赢了?陆慎行死了,陆慎文进去了,但陆氏的窟窿谁来填?你以为董事会那些老狐狸会放过你?” 陆世安的声音渐渐尖锐。 “三百亿的海外债务,你用什么还?用你那间律所?还是用她那间破工作室?” 叶时初开口了。 “三百亿?” 陆世安看向她。 “陆爷爷,如果陆氏真有三百亿的窟窿,那就让它倒。”叶时初松开扶着陆战野的手,向前迈了一步,“陆战野不欠陆家任何东西。你用了他二十八年,该还的是你。” “小姑娘,你不懂。”陆世安摇头。 “我懂。”叶时初的声音没有起伏,“你怕陆战野不签认罪书,所以拿身世来要挟。你怕他查到真相后反过来追究你,所以想在他查到之前把他送进监狱。你所有的布局,不是为了陆氏,是为了你自己。” 陆世安的脸色变了。 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只有远处风吹进破窗发出的呜咽声。 叶时初从包里掏出手机,按下录音键,放在木桌上。红色的录音指示灯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刺眼。 “陆世安,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包括你承认利用陆战野、承认转移叶家信托基金,全部在这里面。” 陆世安死盯着那部手机。 “你……” “你可以开枪。”叶时初指了指手机,“但这是实时上传到云端的录音。你毁掉手机也没用。” 陆世安的面部肌肉剧烈抽动。他看着叶时初,又看向陆战野。 陆战野站在那里,嘴角竟然勾出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是对陆世安的审判。 “你……”陆世安的声音嘶哑,喉咙深处发出一阵粗重的喘息。他的左手突然松开枪柄,按住胸口,身体猛地向后仰去。 轮椅向后滑了半米,撞在窗框上。 陆世安的脸色瞬间变成灰紫色,额头上暴起青筋,口中发出含混的呻吟。 心梗。 何秋辞带着保镖冲了上来,叶时初的手机还在桌上亮着红灯。 “叫救护车。”叶时初说。 她转身看向陆战野。 陆战野站在原地,看着轮椅上痛苦蜷缩的陆世安。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恨,有轻蔑,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几乎看不见的悲哀。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他养了我二十 “陆战野。”叶时初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指冰冷,没有回握。 “二十八年。”他低声说,“他养了我二十八年,从来没把我当过人。” 叶时初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把他冰凉的手指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楼下传来急救车的鸣笛声。 陆世安被抬上担架时,意识已经模糊。他的眼珠转动,死盯着陆战野的方向,嘴唇翕动着,发出断续的声音。 “……签……签了……陆氏……会完……” 陆战野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面向叶时初。 “骨灰盒下面的文件,拿走。” 叶时初走到木桌前,将骨灰盒挪开。盒子底下压着一个a4大小的牛皮纸袋,封口处印着瑞士某银行的标识。 她将纸袋收进包里,走回陆战野身边。 “走吧,回家。” 陆战野的身体晃了一下,左手撑在墙上。衬衫下摆的血迹已经扩散到腰带以下,他的嘴唇失去了颜色。 叶时初右手环住他的腰,将他的重量靠在自己身上。 “初。” “嗯。” “那份文件……如果里面的东西很脏……” 叶时初扶着他往楼梯口走,步子很慢。 “陆战野,你听好。” 她没有停下脚步,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你都是我孩子的父亲。这一条,谁也改不了。” 陆战野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发顶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何秋辞在楼梯口等着,脸色发白。 “陆先生,救护车……” “去医院。”叶时初打断他,“另外,通知顾临风,让他的人今晚去瑞士银行。” 何秋辞看着叶时初搀扶陆战野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愣了三秒。 他拨通了顾临风的电话。 “顾先生,纸袋拿到了。叶小姐说,今晚就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顾临风低沉的声音传来:“告诉她,瑞士那边的账户,今天凌晨刚被人动过。有人比我们先一步。” 何秋辞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谁?” “签名缩写是三个字母。”顾临风说。 “g.q.f。” 何秋辞的脑子里飞速运转。 g.q.f。 顾……清…… 他猛地抬头,看向已经下到一楼的叶时初和陆战野。 顾清没有死。 何秋辞的手机差点脱手。 g.q.f。 顾清。 他盯着一楼大厅里叶时初搀扶陆战野的背影,两人正缓步走向大门。陆战野的病号服被风衣遮住,但左脚每迈一步都带着明显的拖拽感,叶时初的手紧环在他腰侧,五指扣着他的肋骨。 何秋辞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 他该说吗? 陆战野现在的身体,再承受任何打击,可能直接倒在这里。可如果瑞士账户的钱被转移,叶家和顾家设立的信托基金就会彻底消失。 “何律师。” 叶时初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她抬头看着楼梯拐角处的何秋辞,目光敏锐。 “你脸色不对。” 何秋辞攥紧手机,快步下楼。 “叶小姐,顾临风刚才来电,说瑞士账户今天凌晨被人动过。” 叶时初搀着陆战野的手收紧。 “谁动的?” 何秋辞的视线落在陆战野脸上。陆战野靠在叶时初肩头,脸色灰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依然锋利。 “说。”陆战野开口。 “签名缩写是g.q.f。”何秋辞深吸一口气,“顾临风判断……这个人是顾清。” 走廊里的空气凝固了。 陆战野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原本倚靠在叶时初身上的重心突然偏移,左手撑向墙壁,指节撞在粗糙的水泥面上。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极低,带着一种金属碎裂般的质感。 “顾清的死亡证明是二十年前签署的。”何秋辞说,“但瑞士银行的签名授权系统需要活体验证,虹膜加指纹双重认证。一个死人不可能通过系统审核。” 叶时初松开环着陆战野腰部的手,退后半步看着他。 陆战野的侧脸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血色。他的左手撑在墙上,五指慢慢收拢,指甲在墙面上刮出一道白痕。 “她活着。”陆战野重复这三个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叶时初注视着他的侧脸。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下颌线绷到极致,咬肌不断收紧又松开。他在忍。忍什么?愤怒?还是更复杂的东西? 二十八年,他以为母亲死了。 二十八年,他顶着“野种”的名头在陆家活着。 如果顾清还活着,那她为什么从来没有出现过? “陆战野。”叶时初叫他。 他没有回应。 “陆战野。”叶时初提高了声量,伸手扣住他撑在墙上的手腕,“看我。” 陆战野转过头。 他的眼底一片死寂,瞳孔像两口枯井。 叶时初看着那双眼睛,胃部骤然收缩。她认得这种眼神……当年她母亲病危通知书送到手里时,她在镜子里看到过一模一样的空洞。 “先回医院。”叶时初说。 “不回。” “你在流血。” “我要去瑞士。” “你连站都站不稳。”叶时初的指甲掐进他手腕内侧的皮肤,力道大到留下白印,“陆战野,你现在上飞机,到不了苏黎世就会因为失血性休克被抬下来。” 陆战野低头看着她掐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 “放手。” “不放。” 两人对视。走廊里只有远处救护车渐行渐远的鸣笛声。 何秋辞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陆战野先移开了目光。 他的身体缓缓向下滑,背脊贴着墙壁,最终半蹲在地上。风衣的下摆铺在布满灰尘的地砖上,衬衫侧面的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 “她活着。”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乎听不见的颤。 叶时初蹲下身,与他平视。 “我知道。” “她活着,她一次都没有来找过我。” 叶时初没有说话。她的手从他的手腕移到手背,覆盖上去。他的皮肤冰凉,骨节突出,手心全是冷汗。 “陆世安说我是野种。她丢下我。”陆战野抬起头,看着头顶剥落的天花板,“二十八年。”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你还有我 叶时初握紧他的手。 “你有我。” 陆战野的视线落回她脸上。 叶时初的表情很平静,眉眼间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她只是蹲在那里,手掌贴着他的手背,像是在固定一块随时会碎裂的东西。 “何秋辞。”叶时初没有回头,“打电话给顾临风,让他冻结瑞士账户的所有操作权限。陆战野的指纹和虹膜不在授权名单上,但我的在。三年前陆战野设立信托时,我是第二受益人。” 何秋辞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拨通了电话。 “你在信托协议里?”陆战野看着她。 “你自己签的字,忘了?”叶时初松开他的手,站起身,“当时你把所有能给我的都写进去了。现在轮到我用了。” 陆战野看着她站直的身影。逆光里,她的轮廓清瘦而笔挺。 “初。” “嗯。” “你不怕吗?” “怕什么?” “如果她真的活着……如果她和叶家当年的事有关……” 叶时初低头看着他,右手放在自己微隆起的小腹上。 “陆战野,你听好。我说过,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你都是我孩子的父亲。现在我再加一条……不管你母亲做过什么,那都是她的事。你是你。” 她伸出手。 “起来,回医院。瑞士的事交给顾临风,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活着。” 陆战野看着她伸出的手。 细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齐,中指侧面有一个浅色的茧……那是长年握笔画图留下的痕迹。 他伸出左手,握住她。 叶时初用力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的体重压过来的瞬间,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右手撑在墙上才稳住。 “你太重了。” “减了五斤了。” “不够。” 何秋辞打完电话回来,看到两人贴着墙壁慢慢往大门方向挪动。叶时初半个身子都被陆战野压着,步子小而稳。 “顾临风说,冻结指令已经下达,但瑞士那边有十二小时的执行窗口。”何秋辞跟上来,“在此期间,如果对方再次操作……” “告诉顾临风,启动紧急止付。”叶时初说,“我现在就签电子授权。” “叶小姐,紧急止付需要您本人的虹膜验证,只能在指定银行的终端机上操作。海城没有这家银行的分支……” “最近的在哪?” “港城。” 叶时初停下脚步。 她转头看了陆战野一眼。他靠在她肩上,眼皮半阖,额头上的冷汗还在往下淌。 “何秋辞,订两张明早飞港城的票。” “叶小姐,您的身体……” “订票。” 何秋辞看着她的眼神,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老陈的车停在门口。何秋辞拉开后座车门,叶时初将陆战野塞了进去。 陆战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浅而急促。 叶时初坐进来,关上车门。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她看着陆战野苍白的侧脸,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偏高,但不算烧。 “别去港城。”陆战野没有睁眼。 “管好你自己。” “你怀着孩子,不能坐飞机。” 叶时初的手顿在他额头上。 她确实怀着孩子。 “那就让顾临风去。”陆战野睁开眼,偏过头看着她,“初,别逞强。” 叶时初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 “顾临风的虹膜不在授权名单上。只有我和你。你现在这个样子,过不了安检。” 陆战野沉默了几秒。 “那等我伤好了再去。” “十二小时。” “……”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老陈从后视镜里偷看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 “让何秋辞联系银行,申请远程虹膜验证。”陆战野的声音沙哑,“我记得这家银行三年前开通了远程授权通道,需要律所出具担保函。” 叶时初转头看着他。 “你确定?” “清野律所在瑞士有合作方。”陆战野微睁开眼,黑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脸,“但需要你签一份委托书,把你的虹膜信息发送到银行的加密终端。” “需要多久?” “六个小时。” “来得及。” 叶时初拿出手机,拨通何秋辞的号码。 “何律师,按陆战野说的办。远程虹膜验证通道,清野律所出担保函。六个小时内完成。” 挂断电话后,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战野的左手在座椅上挪动,手指碰到了叶时初放在两人之间的手背。 叶时初没有动。 他的指尖贴着她的小指侧面,没有握住,只是轻轻挨着。那一小块皮肤的接触面积不超过一平方厘米,温度却从那个点开始,慢慢传递过来。 “初。” “嗯。” “追求期第六天。” 叶时初偏头看他。 陆战野闭着眼睛,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 “今天的草图来不及画了。欠你一张。” 叶时初看着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风衣下渗出的血迹,看着他右手上层叠叠的绷带。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小指微弯曲,勾住了他的指尖。 车子驶入主干道,汇入车流。 叶时初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顾临风发来的消息。 她用左手点开。 三个字: “她在海城。” 叶时初盯着手机屏幕,拇指僵在原地。车厢里暖气吹出的热风拂过她的脸颊,却压不住从脊椎攀升的凉意。 她在海城。 顾清在海城。 一个死了二十年的女人,此刻和他们同处一座城市。 叶时初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她偏头看向身侧的陆战野……他的小指还勾着她的,眼睛闭着,眉心微蹙,呼吸比刚才深了几分。 他看到了。 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车窗玻璃上,角度刚好能让靠在椅背上的人看见。叶时初攥紧手机,锁屏。 陆战野没有睁眼。 但他勾着她小指的力道变了。不是收紧,是僵硬。像是指节瞬间失去了温度。 “老陈,去医院。”叶时初对前座说。 “不去。” 陆战野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极黑,像两块没有反光的石头。他松开叶时初的手指,左手撑着膝盖,身体缓慢地坐直。 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找她 陆战野的这个动作牵动了背部的伤口,他的肩胛骨下方有一块深色的湿痕正在扩大,被风衣遮住了大半。 “你要去哪?”叶时初问。 “找她。” “你连地址都没有。” “顾临风有。” 叶时初将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面对他。车厢的空间很小,她的膝盖碰到了他的膝盖。 “陆战野,你现在去见她,打算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 叶时初继续说:“你打算质问她为什么丢下你?还是问她为什么假死二十年?或者问她,为什么在你快死的时候去动那个账户,而不是来看你一眼?” 每一个问题都像钉子。 陆战野的下颌线绷到极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你想好了再去。”叶时初收回视线,看向前方,“不然你连赢都赢不了。” 车厢里沉默了很久。 老陈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神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两位祖宗都不说话,他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去大平层。”陆战野终于开口。 老陈立刻打转向灯,并入右侧车道。 叶时初没有反对。 大平层比江晚的公寓安全,这是事实。何秋辞的人能在二十分钟内集结到位,陆战野的伤口也需要专业护理。 她给何秋辞发了条消息:安排医生去大平层,备好换药的东西。 发完之后,她又发了第二条:顾临风那边的定位信息,同步给我。 何秋辞的回复几乎是秒回:收到。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叶时初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陆战野没有拒绝她伸过来的手,左手搭在她的小臂上,借力站起来。 他的体重压过来时,叶时初的脚跟在光滑的地面上滑了一下。她右手撑住车门,稳住了。 “你轻点。” “已经轻了。” 电梯上行。两人并肩站着,金属镜面照出他们的影子……一个苍白虚弱,一个面色平静。 叶时初看着镜子里陆战野的侧脸。他的目光落在电梯楼层数字上,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但他的左手一直没有松开她的小臂。 门开了。大平层的走廊灯自动亮起,暖色的光线铺满玄关。叶时初扶着陆战野进门,让他在沙发上坐下。 “脱掉。”她指着他的风衣。 陆战野单手解开风衣扣子,动作很慢。风衣滑落在沙发上时,他衬衫背面的血迹已经干涸成大片的暗褐色,只有最下面一块还泛着湿润的红。 叶时初走进洗手间,拿了干净的毛巾和消毒棉签。她在他身后坐下,手指碰到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我自己来。”陆战野说。 “你右手废了,左手够不到背后。闭嘴。” 她解开他的衬衫,将布料从伤口边缘小心地揭下来。纱布已经和血痂粘连在一起,揭开的瞬间,陆战野的背肌猛地绷紧,脊柱两侧的肌肉条索分明地隆起。 他没出声。 叶时初用浸了生理盐水的棉球贴在粘连处,等待软化。她的动作很轻,但每一次触碰都能感觉到他皮肤下的颤动。 “陆战野。” “嗯。” “你害怕见她。” 他的后背僵了一瞬。 “不是害怕。” “那是什么?” 沉默。 叶时初将软化后的纱布揭下来,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缝合线整齐地排列着,但边缘有两处明显的红肿,是发炎的征兆。 “二十八年。”陆战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低,“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叶时初用碘伏棉签沿着伤口边缘擦拭。他的肌肉随着每一次接触而收缩,但呼吸保持着勉强的平稳。 “你不需要准备表情。”叶时初说,“你是律师,你擅长的是提问。” 陆战野偏过头,余光落在她的手上。 “你打算陪我去?” “我打算先把你的伤处理好,然后让你睡四个小时。”叶时初将新的纱布覆盖在伤口上,用医用胶带固定,“明天早上,如果顾临风给了地址,我陪你去。” “为什么?” 叶时初收起消毒用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低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陆战野,他的脸在客厅暖灯下显得格外苍白,眼底的血丝密得像是两天没有合过眼。 “因为你一个人去,要么会失控,要么会装得滴水不漏然后回来吐血。”叶时初弯下腰,将他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开,“两种结果我都不想收拾。” 陆战野抬起左手,握住了她停在他额前的手腕。 “初。” “嗯。” “追求期第六天,能不能……” “不能。”叶时初抽回手,“先吃药,再睡觉。追求的事明天再说。” 她转身走向厨房,拿出药箱。身后传来陆战野极轻的一声笑。 不是愉悦的笑。是一种在巨大压力下,因为有人站在身边而松了一口气的、近乎虚脱的笑。 叶时初倒了杯温水,将消炎药和止痛片放在茶几上。 “吃。” 陆战野接过药片,低头吞下。 叶时初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上面还放着那张发黄的照片。 顾清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站在海大的梧桐道下。 叶时初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的脸。轮廓和陆战野有六分相似……尤其是眉骨和下颌线的弧度。 “如果她真的和叶家的事有关。”陆战野突然开口。 叶时初抬眼看他。 “我不会替她开脱。”他说。 叶时初没有接话。她将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红色的字迹。 不要查,那是深渊。 “陆战野,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叶时初将照片放回茶几上,“这行字不是陆慎行写的。是顾清自己写的。” 陆战野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 “笔迹。”叶时初说,“让何秋辞去比对。如果这行字是顾清的笔迹,那说明她知道有人会循着这张照片找到真相。她在警告那个人。” “警告谁?” “警告你。” 两人对视,客厅里暖气的嗡嗡声填满了沉默。 陆战野靠回沙发,闭上眼睛。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她在哪 陆战野的呼吸声逐渐变深。 叶时初没有动。她靠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看着茶几上那张照片。顾清的眉眼在泛黄的相纸上定格,二十年没有褪色。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顾临风:定位已锁定。海城西郊,翠微路78号,一栋独立别墅。房产登记人是一家境外信托公司。她至少在这里住了三年。 三年。 叶时初攥紧手机。三年前,正好是她和陆战野领证的时间。 顾清在他们结婚的时候回了海城,看着自己的儿子娶了叶家的女儿,一个字都没有说。 叶时初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夜色里,海城的灯火连成一片。她的手放在小腹上,那里有微弱的起伏。 身后传来动静。 “你没睡。”陆战野的声音沙哑,带着没睡醒的低沉。 叶时初没有转身。 “顾临风发了地址。” 沙发上传来皮革被压下的声响。陆战野撑着左手坐直,脊椎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在哪。” “西郊翠微路。”叶时初转过身,看着他。客厅里只有玄关的感应灯亮着,光线昏暗,陆战野的脸隐在阴影中,只有眼睛反射出微弱的光。 “她在那里住了三年。”叶时初说。 陆战野没有接话。他的左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收紧又松开。 “三年前。”他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和你领证那年。” “对。” 沉默。 加湿器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一明一灭。 “几点去。”陆战野说。 “你的伤——” “几点。” 叶时初看着他。他坐在那里,赤着上身,绷带缠绕着整个右臂和半边后背。肩胛骨的弧度在暗光里格外突出,瘦了不止五斤。 “早上八点。”叶时初走回茶几旁,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现在回去躺着。” 陆战野没有动。 “初。” “嗯。” “如果她和你母亲的死有关。” 叶时初停下倒水的动作。水壶的盖子撞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是她的事。”叶时初将热水倒进杯子里,水蒸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表情,“不是你的。” “我需要你说这句话。” 叶时初端着杯子走过来,放在他手边。 “说完了,回去睡觉。” 陆战野抬起左手,指尖碰了碰杯壁。水温刚好。 他没有喝,只是看着她。 “追求期第六天。” “陆战野。” “我想要一个东西。” 叶时初交叉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现在的状态,配提要求吗。” “不配。”陆战野承认,“但我还是要说。” “说。” “明天去见她的时候,站在我旁边。” 叶时初的手臂放了下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清冷,没有傲慢,只有一种极度克制的、不愿被人看穿的脆弱。 “我本来就打算站在那里。”叶时初说完,转身走向主卧。 她的手碰到门把手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谢谢”。 叶时初没有回头。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右手按着胸口。心跳得太快了。 早上七点四十五分。 叶时初从主卧出来时,陆战野已经换好了衣服。 黑色的高领毛衣遮住了锁骨处的绷带,深灰色的大衣搭在肩上,右臂的绷带被长袖完全盖住。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锋利。 “谁帮你穿的。”叶时初看着他。 “何秋辞六点就来了。” 叶时初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整齐地码着保鲜盒,标签上写着日期和内容——都是何秋辞提前准备的。 她拿出一盒小米粥,放进微波炉。 “吃了再走。” “不饿。” “没问你饿不饿。”叶时初按下加热键,转头看着他,“你昨天失血过多,空腹去见她,倒在人家门口,你觉得那画面好看吗。” 陆战野嘴角动了一下。 “不好看。” “那就坐下吃。” 他在餐桌前坐下。叶时初将热好的粥放在他面前,自己倒了一杯温牛奶。 两人面对面坐着。 陆战野低头喝粥,动作很慢。勺子在左手里不太稳,每舀一次都会溢出一点。 叶时初没有看他。她在手机上查看何秋辞发来的资料。 翠微路78号,独栋别墅,建筑面积四百平。房产归属于一家名为“月桥”的海外信托公司。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信息加密。 但顾临风的人查到了水电缴费记录。三年来,每月固定消耗的电量和水量,符合一到两人居住的模式。 “顾临风会去吗。”陆战野放下勺子。 “不会。”叶时初锁屏,“他说这是你的事,他不掺和。但他在外围安排了人。” 陆战野点头。他站起身,走向玄关。 “等一下。” 叶时初走过去,伸手整理了他大衣的领口。她的指尖碰到他颈侧的皮肤,温度偏高。 “还在低烧。” “不影响。” “陆战野,我再说一次。”叶时初松开手,退后一步,“不管里面有什么,你不许当场失控。你现在的身体撑不住任何剧烈的情绪波动。” 陆战野低头看着她。 “你觉得我会失控?” “你会。”叶时初直视他的眼睛,“你只是不承认。” 陆战野没有反驳。他拉开门,何秋辞已经等在走廊里。 “车在楼下。”何秋辞说。他的目光从陆战野脸上移到叶时初脸上,又移回来,“翠微路大概二十五分钟车程,路线已经规划好。” 电梯下行。 叶时初站在陆战野左侧,两人之间隔了十厘米的距离。 电梯的镜面照出他们的影子。一个高瘦苍白,一个清瘦沉静。两个人都看着前方,没有说话。 到了负一层,老陈已经发动了引擎。 叶时初先上车,坐在后座右侧。陆战野随后坐进来,关上车门。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何秋辞坐在副驾驶,手机屏幕一直亮着。 “陆先生,翠微路周边的监控我让人调过了。”何秋辞没有回头,“那栋别墅门口没有摄像头,但巷口有一个。近一个月的画面里,只拍到过一个戴帽子的女人出入,身高一米六二左右,体型偏瘦。”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脸呢 “脸呢。”陆战野问。 “帽檐压得很低,没有拍到正脸。但步态分析和顾清女士二十年前的影像资料吻合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七。”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陆战野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叶时初将自己的手覆盖上去。 他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缓慢地翻转手掌,扣住她的手指。 力道很大。 叶时初没有出声,只是回握。 车子拐入翠微路。这条路很安静,两侧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干光秃秃的,在冬日的灰色天空下像是一排骨架。 78号在巷子最深处。 一栋三层的白色独栋别墅,围墙不高,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铁艺大门半掩着,门口的石阶上落了几片枯叶。 车子停在巷口。 老陈熄了火。 何秋辞转过头。 “陆先生,我陪您进去还是——” “你在外面等。”陆战野松开叶时初的手,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 叶时初跟着下车。她的鞋跟踩在湿冷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并肩走向那扇半掩的铁门。 走到门口时,陆战野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门柱上。那里贴着一个信箱,信箱的边角已经生了锈,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78。 叶时初观察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极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推门?”叶时初问。 陆战野的左手抬起来,按在铁门上。 门没有锁。他推了一下,铁门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 院子里很安静。冬日的阳光照在白色的墙壁上,带来一种冷清的明亮。院子中央有一棵桂花树,树叶稀疏,树下放着一把木椅。 三楼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在风中微飘动。 他们走进院子。 叶时初的目光扫过地面。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但院子打扫得很干净。角落里堆着几个花盆,里面种着不知名的绿植。 正门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 门虚掩着。 陆战野在门前站定。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加大。 叶时初站在他左侧半步的位置。 她没有催他。 三十秒过去。 陆战野抬起左手,推开了门。 门内是一个简洁的客厅。白色的沙发,木质的茶几,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某种花香。 客厅的尽头,通往二楼的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女人。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麻长裙,头发花白,挽在脑后。身形消瘦,但站得很直。 她的脸。 叶时初看清了那张脸。 眉骨、下颌线、鼻梁的高度——和陆战野如出一辙。只是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皮肤松弛,带着长期服药后的那种特有的灰白。 顾清。 她活着。站在那里,距离她的儿子不到五米。 女人的目光越过叶时初,落在陆战野身上。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手指攥着楼梯扶手,指节发白。 陆战野站在原地。 叶时初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脊背僵直,肩膀微上提,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顾清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颤抖。 “战野。” 陆战野的身体震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冷得像从冰层下面传出来的。 “你认识我。” “战野。” 顾清又唤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清晰了些,带着一种迟滞的、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的生涩。 陆战野的左手猛地攥紧,大衣的布料在掌心被揉成凌乱的褶皱。他看着眼前的女人,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在三年的时光里,他无数次在葬礼的回忆、旧日的相片、以及午夜梦回的愧疚中勾勒。 可现在,她就站在那里,呼吸着,颤抖着。 “你叫我什么?”陆战野的声音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支离破碎的质感。 顾清扶着栏杆的手指紧了紧,她往前走了一步,但看到陆战野那双几乎要结冰的眼睛,又生生停住了。 “战野,我知道你会来。”她垂下眼睫,声音里透出一股浓重的疲惫,“但我没想到,你会带着她一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叶时初身上。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怀念,还有一种让叶时初感到心惊的……怜悯。 “你认识我。”叶时初上前一步,松开了一直扶着陆战野的手。她感觉到陆战野在这一瞬间的僵硬,但他没有动。 “叶家的女儿,林舒云的孩子。”顾清低声说,嘴角勾起一个惨淡的弧度,“你长得很像你母亲,尤其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什么都瞒不住。” 听到“林舒云”三个字,陆战野周身的气压骤然降到了冰点。 “三年前,你葬礼那天,海城下着大雨。”陆战野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冷得让人发颤,“我跪在墓碑前,亲手把你的骨灰盒放进墓穴。顾清,我跪了三个小时,想问你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丢在陆家那个地狱里。你现在告诉我,那个盒子里装的是谁?” 顾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声音微弱:“那是……那是……” “说话!”陆战野猛地低吼一声。 他受了伤,这声低吼牵动了背后的伤口,他的身体微微一晃,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叶时初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后背,隔着厚厚的大衣,她都能感觉到他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陆战野,冷静点。”叶时初低声提醒。 “我没法冷静。”陆战野推开她的手,往前跨了一步,逼视着顾清,“三年前,你导演了自己的死亡,看着我发疯,看着陆家把你的死因扣在叶家头上。你躲在这里,看着我们两家斗得你死我活,看着我为了给你报仇,亲手毁了叶家……你觉得很有趣吗?” 顾清摇了摇头,眼眶迅速变红,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木质的地板上。 “不是那样的,战野……我必须离开。如果我不走,你活不到今天。” “这种烂透了的借口,你觉得我会信?”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解释 陆战野冷笑一声,他那只受了伤的右臂垂在身侧,虽然看不见血迹,但叶时初闻到了空气中逐渐浓郁的血腥味。 他的伤口裂开了。 “陆战野,坐下。”叶时初强行拉住他的左手,语气不容置疑,“顾女士,既然我们已经来了,这三年的账,总要一笔一笔算清楚。你想解释,我们给你时间。但我丈夫现在受了重伤,如果你还有一点为人母的自觉,就先让他坐下来。” 顾清的目光落在陆战野垂着的右臂上,似乎才意识到他受了伤。 “你受伤了?怎么伤的?快,进来坐,我去拿药盒……” “别碰我。”陆战野避开了顾清伸过来的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收起你那副慈母的样子,顾清,我觉得恶心。” 顾清的手僵在半空,尴尬而又痛苦地蜷缩起来。 叶时初强行按着陆战野在沙发上坐下。陆战野原本想反抗,但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不得不靠在靠背上,闭上眼,呼吸粗重。 叶时初看向顾清:“药盒在哪里?还有,去倒杯温水。” 顾清回过神,急忙点头:“在……在电视柜下面,我去拿。” 客厅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叶时初解开陆战野大衣的扣子,检查他的伤口。果然,高领毛衣的肩膀处已经渗出了一团暗色。 “逞能。”叶时初低声骂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很轻。 陆战野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眼神空洞得可怕。“叶时初。” “嗯。” “刚才进来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她真的死了,我会不会好受一点。” 叶时初的手顿了一下。 “现在她活着,我只觉得这三年的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陆战野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我为了一个活人,去折磨另一个活人。” 那个“另一个活人”,指的是叶时初。 叶时初没接话。她接过顾清递来的药盒和温水,先喂陆战野吃了几颗止痛药,然后利落地剪开了他的衣袖。 当狰狞的伤口露出来时,顾清倒吸了一口冷气,捂着嘴退后了两步。 “这是……刀伤?”顾清颤声问。 叶时初一边清理伤口,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顾女士,比起关心他的伤口,你不如先说说,三年前林舒云女士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清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眼神游离。 “舒云……”顾清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负罪感,“她是为了救我。” 陆战野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刃般射向顾清。 “三年前,陆远山发现了我的秘密。”顾清低着头,声音很小,“他发现我一直在暗中转移陆氏的资产,准备带你走。他是个疯子,他宁愿毁掉我,也不会让我离开他的控制。” “所以他就想杀了你?”叶时初问。 “他没想杀我,他只是想把我关起来,关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像养一只宠物一样养着我。”顾清露出一抹苦涩的笑,“那天晚上,我约了舒云见面,我想让她帮我把那笔钱转出去。结果,陆远山的人追到了码头。” “那场车祸……”叶时初的声音有些颤抖。 “车祸是真的。”顾清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但坐在驾驶座上的人不是我,是舒云。她为了引开那些人,换上了我的衣服,开了我的车。而我被顾临风的人接走了。”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叶时初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凉。 三年来,她一直以为母亲是因为意外去世,或者是陆家为了商业竞争下的黑手。可真相竟然是,她的母亲,为了救陆战野的母亲,心甘情愿地成了一个替死鬼。 “所以,你看着她死。”叶时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陆战野感到心惊,“你看着她替你撞下山崖,看着她在火光中丧命,然后你顺水推舟,假死脱身,躲在这里过了三年安稳日子?” “不是的!我当时想回去救她,但顾临风拦住了我!”顾清情绪激动地站起来,“他说如果我不走,舒云的牺牲就白费了。他说陆远山会迁怒到战野身上,只有我‘死’了,陆远山才会因为愧疚或者某种变态的补偿心理,对战野网开一面。” “够了。” 陆战野打断了她。 他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身体再次摇晃了一下。 他走到顾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生了他却又亲手毁了他所有信仰的女人。 “为了我?”陆战野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所谓的‘为了我’,就是让我背负着丧母之痛,去恨一个无辜的人?就是让叶时初在失去母亲后,还要承受我三年的报复?” “战野,我没想过你会娶她……” “你没想过的事情多了去了。”陆战野打断她,眼神里透出一股浓浓的疲倦,“顾清,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来,我每一次想起你,都觉得心如刀割。我甚至在想,如果当初死的那个人是我,该多好。” 顾清捂着脸,失声痛哭。 叶时初坐在沙发上,看着这对母子。 她觉得荒谬。 她母亲的命,换来了顾清的苟活和陆战野三年的痛苦。 这场局里,每一个人都是输家。 “东西呢。”叶时初突然开口。 顾清哭声一顿,茫然地抬起头:“什么?” “我母亲留下的东西。”叶时初站起身,走到顾清面前,眼神冰冷,“她既然是为了帮你转移资产才出的事,那笔钱,还有那份名单,应该都在你手里。” 顾清愣住了。她看着叶时初,半晌才低声说:“在书房保险柜里。她说,如果她出了事,这些东西只能交给战野,或者交给你。” “带我去。” 顾清站起身,颤颤巍巍地往楼上走。 陆战野想跟上去,被叶时初拦住了。 “你在这里休息,我自己去。” “叶时初。”陆战野抓住她的手,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放心,她现在杀不了我。”叶时初拨开他的手,声音冷淡,“而且,有些关于我母亲的事,我想单独问她。”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盒子 二楼的书房很阴暗,窗帘拉得死死的。 顾清走到书架后面,按下一个机关,露出一个老旧的保险柜。 她输入密码,从里面拿出一个红色的漆木盒子。 “这就是舒云留下的。”顾清把盒子递给叶时初,手还在抖,“这里面有陆氏这些年非法洗钱的证据,还有一份陆远山这些年收买官员的名单。她说,这是给战野最后的保命符,也是给你的补偿。” 叶时初接过盒子,重量沉甸甸的。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顾清:“三年前,顾临风把你藏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顾清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他说,等时机成熟,他会用我来给陆远山致命一击。” “所以,你只是他手里的一颗棋子。”叶时初冷笑,“甚至连你儿子的痛苦,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顾清没有反驳。 “最后一个问题。”叶时初盯着她的眼睛,“三年前那场车祸,真的只是陆远山的人在追吗?有没有第三方的势力参与?” 顾清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变得比刚才还要惨白。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那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陆战野压抑的闷哼声。 叶时初脸色大变,丢下盒子就往楼下冲。 “陆战野!” 客厅里,陆战野倒在沙发旁边,脸色惨青,冷汗打湿了额前的碎发。 而客厅的大门口,站着一个不速之客。 顾临风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正慢条斯理地收回踢开大门的脚。 在他身后,站着几个黑衣保镖,手里都带着家伙。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顾临风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狼藉的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冲下楼的叶时初身上。 “顾临风,你干什么!”叶时初冲到陆战野身边,发现他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 止痛药的副作用,加上失血过多和剧烈的情绪波动,终于击垮了他的身体。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出母子团圆的戏码演得差不多了,该收场了。”顾临风往前走了两步,木质地板被文明棍敲得“咚咚”响,像是催命的鼓点。 顾清也从楼上跑了下来,看到顾临风,她惊恐地叫出声:“临风!你答应过我不伤害战野的!” “姐,我确实答应过你。”顾临风转头看向顾清,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但我没答应过,在他发现真相后,还让他活着离开这里。” “你疯了!”顾清扑过去想抓住顾临风的袖子,被保镖一把推开。 顾临风走到叶时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陆战野。 “时初,把那个盒子交给我。”顾临风伸出手,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那不是你该拿的东西。只要你把它给我,我保证,陆战野今天能活下去。” 叶时初紧紧抱着陆战野,感觉到他的体温在不断下降。 她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毁灭的冷意。 “顾临风,你从三年前就开始布局,利用我妈的死,利用顾清的假死,把陆战野变成你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去捅向陆家。”叶时初一字一顿地说,“现在陆家快倒了,这把刀太利,你怕伤到自己,所以想毁掉他,顺便拿走证据,自己坐上那个位子,对吗?” 顾临风笑了,笑得很有风度。 “聪明。不愧是林舒云的女儿。”他微微弯腰,逼近叶时初的脸,“但聪明人通常命不长。盒子,还是他的命,你选一个。” 陆战野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极力想睁开眼,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喘息。 叶时初的手摸到了陆战野大衣口袋里的手机。 刚才在车上,陆战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交给了她。 她按下了快捷键。 “我选第三个。”叶时初看着顾临风,嘴角竟然露出了一抹笑。 “哦?” “我选你死。” 话音刚落,别墅外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几辆黑色越野车疾驰而至,将别墅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顾临风的脸色变了。 车门打开,何秋辞带着一队人快步走进院子,个个训练有素,手持防护装备。 “叶小姐,陆先生!”何秋辞冲进客厅,迅速扫了一眼局势,挡在叶时初和陆战野身前。 “顾临风,你想玩借刀杀人,我也会。”叶时初冷冷地说,“何秋辞的人一直在外围待命。另外,陆远山那边我也发了定位——他如果知道顾清还活着,你觉得他会先对付谁?” 顾临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知道陆远山那个疯子如果知道顾清还活着,会做出什么事来。 “带走!”顾临风果断下令,指着叶时初和陆战野。 保镖立刻围了上来。 就在这时,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的陆战野突然暴起。 他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的力量,左手夺过保镖手中的电击棍,狠狠地击在对方的颈侧。 “带她走!”陆战野吼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挡在叶时初面前,右手虽然废了,但左手的动作依然狠辣。 “陆战野!” “走!” 现场陷入了一片混乱。 何秋辞的人与顾临风的保镖缠斗在一起。顾临风意识到局势失控,在那几个保镖的掩护下,迅速往后门撤退。 “抓住他!”叶时初想追,却被陆战野死死拉住。 他整个人脱力地靠在她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别追……有埋伏。” 何秋辞的人迅速控制了局面。顾临风趁乱逃脱,顾清被何秋辞的人看管起来,等待后续处理。 陆战野彻底晕了过去。 叶时初抱着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的衣服上沾满了他的血,还有顾清那绝望的哭声。 陆战野被送上了救护车。 叶时初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医生在后面给陆战野做紧急处理。 她的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红色的漆木盒子。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海城的冬日,依旧阴冷。 叶时初看向窗外,路边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那是顾临风。 他隔着车窗,对着叶时初做了一个口型。 “游戏开始。” 叶时初收回目光,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三年前的真相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人紧紧缠绕。 而她,必须要撕碎这张网。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何秋辞赶到的时候,叶时初正坐在长椅上发呆。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他怎么样 “陆先生怎么样?” “手术中。”叶时初的声音很空洞,“失血过多,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烧。” 何秋辞叹了口气,坐在她身边。 “顾临风跑了,但在翠微路的别墅里搜到了大量的监听设备。陆先生这三年的动向,几乎全在他的掌握中。” 叶时初冷笑一声。 “他一直在看戏。” “叶小姐,那个盒子……” “我会交给警方。”叶时初打断他,“但不是现在。” 她要用这个盒子,引出最后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揭下口罩:“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身体损耗太大,需要长时间静养。另外,他的情绪……最好不要再有大的波动。” 叶时初站起身,走到推车旁。 陆战野闭着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陆战野,你欠我的,还没还清。”她低声说,“所以,你必须活下去。” 陆战野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叶时初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的各种仪器闪烁。 她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通后,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时初,我是陆远山。” 叶时初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陆老先生有何指教?” “既然顾清还活着,那有些事情,我们也该当面谈谈了。”陆远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明天早上十点,我在陆家老宅等你。一个人来。” 叶时初看着监护室里的陆战野,沉默了片刻。 “好。” 挂断电话,她转身看向何秋辞。 “帮我准备一件衣服。” “什么样的?” “黑色的。”叶时初的眼神异常冷静,“我要去参加一场,迟到了三年的葬礼。” 那一夜,海城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落在医院的窗台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叶时初守在陆战野的床边,握着他的左手。 他的手很烫,在睡梦中依然不安地收紧。 “别走……”他梦呓般地呢喃。 叶时初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说:“我不走。陆战野,我们还有一辈子的账要算。” 第二天一早。 叶时初换上了那件黑色的长裙,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 她长发挽起,脸上化了精致的淡妆,遮住了所有的疲态。 临走前,她在陆战野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等我回来。” 陆家老宅坐落在海城的半山腰,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园林式建筑。 叶时初下车时,雪还没停。 老管家等在门口,看到她,微微躬身:“叶小姐,老爷在茶室等您。” 茶室里,陆远山正坐在红木椅上,慢条斯理地泡着茶。 他看上去比三年前老了很多,但那股上位者的气场依然压人。 “坐。”陆远山指了指对面的位子。 叶时初坐下,开门见山:“陆老先生找我,是为了顾清,还是为了我手里的东西?” 陆远山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你和你母亲真的很像。当年她也是这样,一个人闯进我的办公室,把那份离婚协议书甩在我的脸上。” 叶时初皱眉:“离婚协议书?” “她想让顾清和我离婚。”陆远山放下杯子,眼神变得幽深,“她说我给不了顾清幸福,只会把她变成一个疯子。” “所以你就杀了她?” “我没有杀她。”陆远山抬起头,直视叶时初,“我虽然恨她多管闲事,但我还没蠢到在那个节骨眼上动她。是顾临风。” 叶时初的心猛地一沉。 “顾临风为了彻底掌控顾家,也为了让陆战野彻底恨上陆家,他在那辆车上动了手脚。”陆远山冷笑,“他知道顾清会逃走,也知道林舒云会帮忙。他算准了一切,唯独没算到,我会留了一手。” “什么意思?” 陆远山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叶时初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模糊的背影,正站在码头的阴影里,看着远处的火光。 那是顾临风。 但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看清那个人的侧脸时,叶时初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那是…… 叶建国。 她的父亲。 “三年前,是你父亲亲手切断了那辆车的刹车线。”陆远山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耳朵,“他为了向顾临风投诚,为了保住叶氏那点可怜的股份,亲手送走了他的妻子。” 叶时初猛地站起身,茶杯翻倒,茶水溅了一身。 “不可能!” “你可以不信。”陆远山淡淡地说,“但那个盒子里,应该有你想要的答案。顾清一直不敢告诉你,是因为她觉得,这对你来说太残忍了。” 叶时初踉踉跄跄地走出茶室。 外面的风雪更大了。 她站在庭院中央,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她的母亲,为了救好友而死。 而那个好友的弟弟,和她的亲生父亲,联手策划了这场谋杀。 陆战野,就是在这个谎言中,痛苦了三年。 她拿出手里的红色漆木盒子,手指颤抖着打开。 里面除了名单和证据,还有一封信。 那是林舒云写给她的。 “初初,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也不要恨战野。他是个好孩子,他只是太孤单了。如果可以,替妈妈照顾好他。至于你爸爸……离他远一点。” 信纸上,有干涸的泪痕。 叶时初把信紧紧贴在胸口,跪在雪地里,失声痛哭。 原来,所有的恩怨情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她和陆战野,都是被最亲的人抛弃的孤儿。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何秋辞打来的,声音焦急万分。 “叶小姐,陆先生不见了!” 叶时初猛地抬起头:“什么?” “他醒了之后,趁护士不注意,自己拔掉管子走了。监控显示,他上了一辆出租车,往西郊方向去了!” 西郊。 那是…… 叶家老宅的方向。 叶时初脸色大变,拼命往山下跑。 “陆战野,别做傻事!” 风雪漫天,海城的街道变得模糊不清。 叶时初在出租车上不断拨打陆战野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她知道,陆战野一定也知道了真相。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雪夜围困 风雪越来越大。 叶时初坐在出租车后座,手指不停地拨打陆战野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始终是那句冰冷的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师傅,能再快一点吗?”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小姑娘,这路都结冰了,再快就得翻车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这着急忙慌的,出什么事了?” 叶时初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何秋辞发来的实时定位……陆战野乘坐的那辆出租车最后出现在叶家老宅所在的青松路,距离她现在的位置还有十五分钟车程。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陆远山说的话。 “三年前,是你父亲亲手切断了那辆车的刹车线。”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剜着她的心脏。 叶建国。她的父亲。 那个在她母亲葬礼上哭得几乎昏厥的男人,那个每年清明都会独自去墓地坐上一天的男人,那个在她面前永远温和寡言、甚至显得有些懦弱的男人。 他竟然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子。 为什么? 为了向顾临风投诚?为了保住叶氏那点可怜的股份? 叶时初闭上眼睛,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她想起母亲信上写的那句话:“至于你爸爸……离他远一点。” 原来母亲早就知道了。或者至少,母亲预感到了什么。 车子拐进青松路。这条路两旁都是老式的别墅,路灯昏黄,积雪已经覆盖了路面。叶家老宅在路的最深处,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院墙上爬满了枯萎的紫藤。 “到了。”司机停下车。 叶时初扔下一张钞票,推门冲了出去。 铁门大敞着,门锁被人暴力破坏……应该是陆战野干的。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正厅的方向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叶时初踩着积雪跑进去,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的黑色大衣很快落满了雪花,长发被风吹散,几缕贴在脸上。 正厅的门半掩着。 她推开门,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心脏猛地一沉。 “陆战野!” 正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壁炉里的余烬发出暗红色的光。茶几翻倒在地,碎瓷片散了一地,墙上的全家福歪歪斜斜地挂着……那是叶家唯一一张全家福,叶时初记得自己只有五岁,被母亲抱在怀里,父亲站在身后,笑容拘谨。 而在那张全家福下方,一个人跪在地上。 不,不是跪。 是被人用领带绑住了双手,蜷缩在地板上,额头上有血迹,嘴唇发紫。 那是叶建国。 “爸!”叶时初冲过去,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 叶建国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初……初……快走……” “谁干的?陆战野呢?”叶时初扫视四周,没有看到陆战野的身影。 “他……他在楼上……你妈的……书房……”叶建国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他疯了……初初,他要杀我……你快走……别管我……” 叶时初站起身。 她没有解开父亲的绳子,也没有打电话叫救护车。 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是千层叠浪。 “爸。”她的声音很轻,“三年前,我妈的车祸,跟你有没有关系?” 叶建国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叶时初看到了他的反应。 她不需要答案了。 那个颤抖,那个瞳孔的收缩,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转身,往楼梯走去。 “初初!”叶建国在身后嘶吼,声音像是被撕裂的布帛,“你听我解释!我是被逼的!顾临风说如果我不做,他会毁了整个叶家!他说只是制造一场意外,不会真的伤到舒云!我没有想到她会……” 叶时初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 “你没有想她会死。”她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你把她推向死亡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叶家的股份。是这样吗?” 身后传来叶建国压抑的哭声。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三年每一天都在后悔……我每天晚上都梦到她……她站在我面前,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看着我……” 叶时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她睁开眼,继续往楼上走,“你对不起的是我妈。但你连跪在她墓前忏悔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你连真相都不敢说出口。” 楼梯的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响。 二楼走廊尽头,是林舒云生前的书房。 门开着,灯光从里面倾泻出来。 叶时初走进去。 书房很小,只有十几个平方。墙上挂着几幅林舒云自己画的水墨画……她生前唯一的爱好。书架上摆满了法律书籍和案卷,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没有写完的辩护词。 而陆战野就坐在办公桌后的转椅上。 他的大衣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右臂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手指滴在地板上,在泛黄的地毯上洇出一朵又一朵触目惊心的花。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高烧烧得他眼眶泛红,眼神却清明得可怕。 他的左手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刃上沾着血。 刀尖抵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到叶时初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那种变化太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但叶时初捕捉到了……那是一种极度的、撕心裂肺的痛苦,混合着恐惧和某种近乎卑微的乞求。 “你不该来。”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叶时初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刀,又看了看他右臂上不断渗血的伤口。 “你从医院跑出来,就为了拿一把水果刀,跑到我家的书房里坐着?” 陆战野没有说话。 “楼下那个人,”叶时初指了指地板,“你绑的?” “嗯。”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你打他了? “你打他了?” “打了两拳。”陆战野垂下眼睛,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没下重手……其实我本来想杀他。” 叶时初没有说话。 “但我发现我下不了手。”陆战野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破碎的玻璃,“叶时初,你知道我站在他面前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杀了他,你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陆战野抬起眼睛,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布满了血丝,“然后我又想,我有什么资格求你原谅。我报复了你三年,让你失去了叶家的一切,让你在无数个夜里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而你的父亲,他杀了我妈……” 他顿住了。 “不。”他纠正自己,“他杀了你妈。他杀了你的母亲,为了救我那个懦弱到只敢假死逃生的母亲。” 陆战野的声音在发抖。 叶时初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眶泛红。 这个男人,在陆家那个地狱里长大,被亲生父亲折磨,被养母算计,被舅舅当成棋子,他在无数场商战和暗杀中活下来,他从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脆弱。 但此刻,他坐在她母亲的书房里,浑身是血,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连握刀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叶时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如果我告诉你,我想杀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你会怎么想?” 叶时初蹲下身,与他平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握着刀的那只手。 刀很凉,他的手也很凉。 “陆战野,看着我。” 他抬起眼睛。 “你不会杀任何人。”叶时初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胸口,“因为你骨子里不是一个冷血的人。你恨了三年,报复了三年,但你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无辜的人。你打压叶家的产业,却从来没有动过我父亲的人身安全。你恨顾清抛弃了你,但你得知她还活着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松了一口气。” 陆战野的睫毛颤了一下。 “因为你还爱她。”叶时初说,“你恨她,但你也爱她。你恨所有人,但你也爱所有人。这才是你痛苦的根源。” 陆战野猛地攥紧了刀柄,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不要说得你好像很了解我。” “我了解你。”叶时初没有退缩,“因为我和你一样。我恨我父亲,但如果他刚才在楼下真的死了,我会痛不欲生。我可以恨他,可以一辈子不见他,但我没有办法杀了他。” 陆战野死死地盯着她。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 水果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叶时初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他的手指冰凉,掌心却滚烫……低烧还在继续。 “走吧。”叶时初拉着他要站起来,“回医院,你的伤口必须重新处理。” 陆战野没有动。 “楼下那个人怎么办。” “何秋辞马上到,他会处理。”叶时初看了一眼手机,“我让他叫了医生,也会看着我爸。至于之后怎么处理,等我想清楚再说。” 陆战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不恨他?” “恨。”叶时初的回答没有犹豫,“但恨和杀是两回事。陆战野,我们经历了这么多,如果最后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那这三年的痛苦就毫无意义。” 陆战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站起来的那一刻,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叶时初立刻扶住他的腰。 他靠在她身上,呼吸急促而滚烫,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贴在皮肤上。 “叶时初。”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 “嗯。” “谢谢你来找我。” 叶时初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扶得更紧了一些。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 楼下,何秋辞已经带着人到了。两个保镖正在给叶建国处理额头上的伤口,何秋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陆战野的大衣。 看到他们下来,何秋辞明显松了口气。 “陆先生,车在外面。医院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他的目光扫过陆战野右臂上触目惊心的血迹,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 “我爸……”叶时初看向蜷缩在沙发上的叶建国。 “叶小姐放心,我们会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也会安排医生。”何秋辞说,“另外,顾清女士已经被转移到安全屋,顾临风目前下落不明,我们在全力追踪。” 叶时初点点头。 她扶着陆战野往外走。 经过叶建国身边时,叶建国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裙角。 “初初……”他的声音嘶哑,眼泪混着血从脸上滑下来,“爸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妈……” 叶时初停住脚步。 她没有低头看他。 “你确实对不起她。”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但现在不是忏悔的时候。顾临风还在外面,他随时可能对你下手。你先跟着何秋辞的人走,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叶建国的手缓缓松开。 叶时初扶着陆战野走出了叶家老宅。 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院门口停着两辆黑色的越野车,引擎已经发动,排气口冒着白色的雾气。 何秋辞快步上前打开后座车门。 叶时初先上车,然后伸手去拉陆战野。他弯下腰,坐进来的动作明显僵硬……右臂完全不能用力,只能用左手撑着座椅边缘,整个人重重地摔进座位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车子启动,缓缓驶出青松路。 叶时初从座位旁拿出急救包,拆开酒精棉片,小心地擦拭陆战野右臂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绷带被血浸透后结成硬壳,贴在伤口上。她的动作很轻,但还是不可避免地牵动了伤口。 陆战野闷哼一声,眉头紧皱,但没有躲开。 “疼吗。”叶时初问。 “不疼。” “骗人。” 陆战野偏过头,靠在座椅靠背上,闭着眼睛。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高烧让他的脸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却白得发灰。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我不会杀任何 “叶时初。”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我不会杀任何人。”他睁开眼,偏头看着她,“但如果有一天,顾临风站在你面前,手里拿着枪,我会杀了他。” 叶时初的手顿了一下。 “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陆战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他威胁到你的安全。这两者有区别,对吗?” 叶时初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人心慌。 “对。”她轻声说,“有区别。” 陆战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只是一种极度疲惫下的松弛。 “那就好。”他重新闭上眼睛,“我怕我变成一个没有底线的人。你能帮我守住那条线吗?” 叶时初将酒精棉片丢进垃圾袋,重新拿出一卷干净的绷带,开始为他包扎。 “我一直都在守。”她说。 车内安静下来。 只有绷带摩擦的细微声响,和陆战野逐渐变得平稳的呼吸声。 何秋辞坐在副驾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 “叶小姐。”他转过头,“顾临风有消息了。” 叶时初抬起头:“在哪?” “他出境了。”何秋辞说,“两个小时前,他用了假护照从海城机场飞往曼谷。我们的线人在机场看到了他,但没来得及拦住。” 叶时初的手指收紧。 “他跑了?” “暂时跑了。”何秋辞说,“但他临走前发了一条加密信息,我们的人截获了部分内容。信息是发给一个叫‘k’的人,内容是:‘东西在老地方,启动备用计划。’” “k?”叶时初皱眉,“谁?” “不知道。这个代号从来没有出现在我们的情报网里。”何秋辞说,“但有一点很奇怪……那条信息的发送时间,是在他闯入翠微路别墅之前。也就是说,他在去和你们对峙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撤离的准备。” 陆战野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的不是盒子。”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笃定,“他本来就没打算拿到那个盒子。” 叶时初看向他:“什么意思?” “如果他真的想要那个盒子,就不会只带那么几个人去翠微路。”陆战野撑着座椅坐直了一点,尽管每动一下都让他脸色更白一分,“他带的人不够,装备不够,甚至连一个像样的谈判条件都没有。他去了,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趁乱逃脱’……太顺利了,顺利得像事先排演过一样。” 何秋辞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陆先生的意思是,他故意让我们看到他出现,又故意让我们看到他逃脱?” “他需要所有人以为他逃了。”陆战野说,“这样就没有人会关注他真正在做的事情。” 叶时初的心猛地一沉。 “他在声东击西。” 陆战野点头。 “那他真正要做什么?”何秋辞追问。 陆战野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顾临风。顾家的实际掌控者。顾清的弟弟,陆战野的舅舅。 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三年前他策划了林舒云的死亡,利用顾清的假死将陆战野变成对付陆家的刀,现在又突然现身,主动暴露自己。 他想要什么? 盒子里的证据?不,如果他真的想要,三年前就有无数机会拿走。 陆家的覆灭?陆家现在已经摇摇欲坠,不需要他再出手。 还是…… 陆战野猛地睁开眼睛。 “何秋辞,顾清现在在哪?” “翠微路别墅旁边的安全屋,我们的人看着。” “转移。”陆战野的声音急促起来,“现在立刻转移,地址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手下的所有人。只说‘换了地方’,不要说去哪。” 何秋辞虽然不明所以,但已经拿起手机开始安排。 “你觉得顾临风的目标是顾清?”叶时初问。 “顾清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陆战野说,“他三年前能把她藏起来,说明他对她有感情。他今天暴露了,知道我们一定会控制顾清,所以他必须在被彻底围堵之前,把顾清带走。” 叶时初的心跳加速。 “那我们现在……” “去安全屋。”陆战野说,“越快越好。” 何秋辞挂了电话,脸色变得很难看。 “陆先生,安全屋那边失联了。” 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什么叫失联?”陆战野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刚刚联系留守的人,电话打不通,对讲机也没有回应。”何秋辞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速滑动,“备用频道也没有信号。叶小姐,恐怕顾临风的人已经到了。” “多久能到?”叶时初问。 “正常情况二十分钟。”何秋辞看了一眼窗外,“但今晚雪太大了,路面结冰,可能需要半个小时。” 陆战野没有说话。 他伸手按住自己右臂的伤口,用力一压。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大脑瞬间清醒,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从昏沉中挣脱出来。 “你在干什么!”叶时初抓住他的手。 “压痛点能暂时提神。”陆战野抽回手,看向何秋辞,“把导航给我看。” 何秋辞把手机递过去。 陆战野看了三秒钟,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岔路口:“这里,有一条小路,可以缩短到十分钟。但路况很差,你让老陈开。” 何秋辞立刻将指令转达给司机老陈。 老陈没有说话,只是方向盘一打,车子猛地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窄路。 雪越下越大。 车窗外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车灯照出的两束光柱,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切割出两道苍白的隧道。 老陈的车技确实了得。在这样的路况下,他依然将车速控制在极限以内,车身在冰雪路面上微微侧滑,又被精准地修正回来。 叶时初一只手扶着座椅,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陆战野的手。 他的手很烫。 伤口又在渗血。 叶时初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咬紧的牙关和微微颤抖的下颌线,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 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 为什么要救她 叶时初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如果他觉得顾临风威胁到她的安全,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顾临风。 但此刻,那个应该被保护的人,正拖着一具快要垮掉的身体,在风雪夜里奔向她母亲的生死仇人。 “陆战野。”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要去救顾清?” 陆战野沉默了片刻。 “因为她是我妈。”他说,“不管我恨不恨她,她是我妈。” 叶时初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翠微路附近一条隐蔽的巷口。 何秋辞率先下车,举着手机探路。巷子尽头是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窗户全部拉着厚厚的窗帘,看不到一丝光。 那就是安全屋。 院门虚掩着。 何秋辞打了个手势,两个保镖先一步冲进去,身体贴着墙壁,持枪警戒。 叶时初扶着陆战野下车。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融化,和血迹混在一起,沿着大衣的衣摆往下滴。 “陆先生,院子里没有人。”保镖低声汇报。 陆战野推开叶时初的手,自己走进了院子。 正厅的门大开着。 灯亮着。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被掀翻,沙发靠垫散落一地,墙角的监控设备被人暴力破坏,电线裸露在外,滋滋地冒着火花。 而客厅中央的地板上,躺着两个黑衣男人。 何秋辞冲过去探了探鼻息:“还活着,被打晕了。是我们的留守人员。” 陆战野的目光扫过客厅。 没有顾清。 他走到楼梯口,看到台阶上有几滴新鲜的血迹。 “她受伤了。”叶时初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不超过十五分钟。” “追。”陆战野只说了一个字。 何秋辞立刻带着人往楼上冲。 楼上三个房间,全部被翻动过,抽屉被拉开,柜门大开。但顾清不在这里。 “后门!”何秋辞喊道。 一行人冲向后门。后门通向一条窄巷,巷子的积雪上有一串凌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巷口的马路上。脚印旁边,还有一道深深的血痕,像是被拖行过的痕迹。 陆战野看着那串脚印,眼神越来越冷。 “他们从后门出去,上了车。”他指向巷口路面上两道清晰的车辙印,“往东边走了。” 何秋辞立刻拿出手机调取周边路况。 “东边三公里是海城港。如果顾临风要带顾清出境,海城港有小型的私人码头,不需要经过海关。” 陆战野转身往回走。 “去港口。” “陆先生,你的伤……”何秋辞想要劝阻。 “我说,去港口。”陆战野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叶时初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右臂垂在身侧,血珠顺着指尖滴在雪地上,在白色的雪面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他的步伐并不稳,每一步都像是在对抗某种巨大的阻力。但他没有停。 她跟了上去。 车子再次启动,驶向海城港。 路上,叶时初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没有来电显示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秒,接通。 “叶小姐。”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声音……是顾临风。 叶时初的手指猛地收紧。 “顾临风。”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陆战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锐利如刀。 “别紧张,我只是想打个电话道个别。”顾临风的声音很轻松,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毕竟今晚之后,我们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见了。” “你把顾清带走了。” “我姐?对,她在我这里。你放心,我不会伤害她。她是我姐姐,我唯一的亲人。”顾临风顿了顿,“倒是你那个丈夫,我听说他伤得不轻。替我转告他一句……舅舅很心疼。” “你到底想要什么?”叶时初的声音很冷。 “我想要的已经拿到了。”顾临风笑了,“叶小姐,你以为我在乎那个盒子吗?那些所谓的证据,那些名单,陆远山那些肮脏的交易……那些东西对我来说一文不值。我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些。” “那你想要什么?” “时间。”顾临风说,“我只需要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一切都会尘埃落定。到时候你会明白,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帮你们。” “帮我们?” “对。帮陆战野彻底摆脱陆家的控制,帮叶家从这场游戏中全身而退,帮你和你的孩子过上安稳的日子。”顾临风的声音变得低沉,“叶小姐,你以为顾清为什么要假死?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把陆战野推到陆家的对立面?因为陆远山是一个疯子。如果不把那个疯子从权力中心拉下来,你们所有人都会被他毁了。” 叶时初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孩子。 他怎么知道她怀孕了? “你不用紧张。”顾临风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我只是恰好知道一些事情。好了,道别的话说完了。替我转告陆战野……让他好好养伤,三天之后,我会给他一个交代。” 电话挂断了。 叶时初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陆战野看着她:“他说了什么?” 叶时初将通话内容复述了一遍。 听完之后,陆战野的表情没有变化。 “三天。”他重复着这个词,“他需要三天。” “你觉得他在拖延时间?” “不。”陆战野闭上眼睛,“他在等一个节点。三天后是什么日子?”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 何秋辞忽然开口:“三天后,是陆远山七十岁生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陆远山要在老宅办寿宴。”何秋辞说,“邀请了海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政界、商界、还有……” “还有顾临风?”叶时初问。 “顾临风不在邀请名单上。”何秋辞说,“但陆远山这个人,每次生日宴都会搞一个大新闻。三年前,他在生日宴上宣布和叶家全面开战;五年前,他在生日宴上撤掉了顾清的所有职务。” 陆战野睁开眼睛。 “三天后的寿宴,他会宣布继承人。”他的声音很低,“陆家在海外上市的计划搁浅了,陆远山必须在几个旁支里选一个接班人。他等不了太久了。” “你觉得顾临风会在寿宴上动手?”叶时初问。 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他不会亲自动 “他不会亲自动手。”陆战野说,“但他会用顾清。一个死了三年的人突然出现在寿宴上,陆远山的反应会是什么?” 叶时初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会失控。一个失控的陆远山,会做出任何事情。”她接上了陆战野的思路。 “对。”陆战野说,“当着一个宴会厅的政商名流。到那时,不用任何人推,陆家自己就会土崩瓦解。”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陆战野沉默了很久。 车子已经驶入了海城港的区域。码头上的灯光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海面黑沉沉的,看不到边界。 “掉头。”陆战野忽然说。 何秋辞愣了一下:“掉头?” “对。不去港口了。”陆战野靠回座椅,闭上眼睛,“他已经走了。以顾临风的谨慎程度,在我们到之前,他早就带着顾清离开了。” “那就这么让他跑了?”叶时初的语气里带着不甘。 “跑不了。”陆战野说,“三天后,他会自己回来。” 车停在路边。 雪渐渐小了。 叶时初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漆黑的港口。 她手里还抱着那个红色的漆木盒子。 母亲的信还在里面。 “初初,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也不要恨战野。他是个好孩子,他只是太孤单了。如果可以,替妈妈照顾好他……” 她闭上眼睛。 眼眶发酸,但没有流泪。 她已经哭了太多次了。 回到医院已经是凌晨三点。 陆战野被推进了处置室,医生重新清理伤口、缝合、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他没有打麻药……不是因为不需要,而是因为他拒绝了。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再打麻药。”医生对叶时初说,“心率太低,血压也不稳定。但他自己坚持要扛着,叶小姐,你劝劝他。” 叶时初走进处置室的时候,陆战野正坐在病床上,赤着上身,护士在给他缠绷带。 他的肩胛骨突出,锁骨清晰可见,整个上半身瘦得几乎只剩骨架。但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和新的缝合线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残酷的纹身。 看到他这副模样,叶时初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心疼。心疼已经不足以形容。 “为什么不打麻药。”她走过去,接过护士手里的绷带,示意她出去。 护士犹豫了一下,退出了房间。 “麻药会影响判断。”陆战野说,“三天后我需要清醒。” “你现在的状态,就算不打麻药,三天后也清醒不到哪去。”叶时初一边说,一边熟练地绕绷带,“你需要休息。连续的、不受打扰的休息。” 陆战野没有反驳。 叶时初把绷带缠好,打了个结。 她的指尖在他锁骨处停留了一瞬……那里的皮肤滚烫,心跳的搏动透过指尖传过来,快得不正常。 “你在发烧。”她说。 “我知道。” “躺下。” 陆战野看了她一眼,缓缓躺下。 叶时初拉过被子盖住他,然后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你不回去?”陆战野问。 “我哪也不去。”叶时初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离他更近了一些,“闭眼,睡觉。” 陆战野看着她。 她的头发有些乱了,妆容也花了,眼下的乌青很明显。她在风雪里跑了一夜,穿着高跟鞋走了无数的路,脚踝肯定肿了。但她坐在这里,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叶时初。”他说。 “嗯。” “你也睡一会儿。” “等你睡着了我再睡。” 陆战野闭上眼睛。 处置室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低鸣。 叶时初看着他。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眉间的褶皱慢慢松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轻得听不见。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我在这里。”她低声说,“哪也不去。” 陆战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 然后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叶时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雪停了。 黎明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射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离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又近了一天。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三天后。 陆远山的生日宴。 她不知道那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那将是所有恩怨的了结。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一条匿名短信。 只有四个字。 “游戏继续。” 叶时初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指节收紧。 她没有删除,也没有回复。 她只是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沉睡中的陆战野。 他苍白的脸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安静,像一个没有做过任何噩梦的孩子。 叶时初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等你醒了,”她在他耳边说,“我们一起把这场游戏结束。”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陆战野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 他下意识地皱眉,偏头避开光线,然后感觉到右手被人握着。那只手很小,手指纤细,掌心却温热。他没有睁眼,只是手指微微收紧,回应那只手的温度。 “醒了就睁眼。”叶时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陆战野缓缓睁开眼。 叶时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连被子都没有动过。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何秋辞让人送来的,深灰色的羊绒衫,黑色长裤,头发简单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眼底的乌青遮不住,但精神看起来还好。 “你没睡。”陆战野看着她。 “睡了两个小时。”叶时初松开他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护士来换过两次药,你都没醒。医生说烧退了一点,但还在三十八度。” 陆战野撑着左手坐起来,右臂被绷带固定着,动一下就疼得发紧。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雪停了,阳光照在积雪上,亮得刺眼。 “何秋辞呢。”他问。 “在楼下。”叶时初倒了杯温水递给他,“顾临风那条船查到了,昨晚从海城港出发,经公海转了一艘游艇,目前位置在南海上,目的地不明。何秋辞说航线是往西南方向,可能是越南或者泰国。”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她在船上? 陆战野喝了口水,水温刚好。 “顾清在船上?” “从港口监控看,顾清是被抬上船的。她应该受了伤,但不致命。”叶时初在他对面坐下,“何秋辞问要不要追。” “不用。”陆战野放下杯子,“追不上,追上了也带不回来。顾临风在海上的人脉比我们广,硬碰硬没有胜算。” “那就这么等着?” “等。”陆战野看向她,“但不是干等。三天后的寿宴,陆远山发了多少请帖?” 叶时初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给他。 何秋辞早上送来的……陆远山七十岁寿宴的宾客名单,用特殊渠道拿到的手写稿,不是最终版,但八九不离十。 陆战野扫了一眼名单。 海城大半个商界都在上面,还有一些从外地赶来的合作方。但真正让他注意的是名单最末尾,用铅笔标注的两个名字。 “这两个是谁?”他把名单递给叶时初。 叶时初看了看,摇头:“不认识。代号?还是化名?” “何秋辞怎么说。” “他说这两个名字是手写加上的,笔迹和陆远山的秘书不一致,可能是陆远山亲自写的。”叶时初放下名单,“你觉得是顾临风的人?” “不一定。”陆战野皱眉,“但陆远山从来不会亲自加名字,除非这个人对他非常重要,或者非常危险。” 叶时初正要说话,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何秋辞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和一个文件袋。他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小米粥、蒸蛋、两碟小菜,还有一壶参汤。 “陆先生,叶小姐,先吃早饭。”何秋辞说着,将文件袋递给陆战野,“这是您要的陆家老宅布局图,还有寿宴当天的安保部署。” 陆战野没有急着看文件,而是先端起粥碗。 左手的勺子还是不太稳,但比昨天好了很多。他喝了两口,放下。 “寿宴的安保是谁负责?” “陆家自己的安保团队,大概四十人。”何秋辞说,“外围还有陆远山从外地调来的人,总数估计在六十到八十之间。所有人都是陆远山的亲信,不经过第三方公司。” 陆战野点头。陆远山不信任任何外人,这是他一贯的作风。 “我们能进去多少人?” “陆远山给了叶小姐一张请帖。”何秋辞看了一眼叶时初,“只给了叶小姐一个人。没有给陆先生。” 陆战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当然不会给我。在他眼里,我现在是个死人。”他说,“叶时初的请帖是以什么名义?” “叶家代表。”何秋辞说,“叶建国目前下落不明……当然是我们的人‘请’走的,陆远山应该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他请叶小姐,无非是想试探叶家的态度。” 叶时初一直没有插话。这时她开口了:“我去。” 陆战野转头看着她。 “你必须去。”他说,“但不是我一个人去。” 叶时初挑起眉。 陆战野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布局图,摊在床上。图纸上是陆家老宅的平面图,标注了每一个出入口、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廊。 他指着后院的一个位置:“这里,有一个废弃的偏门,通向老宅后面的防火通道。当年陆远山改建老宅的时候,这道门被封死了,但墙体是后来砌的,不厚。” “你要从那里进去?”叶时初问。 “何秋辞,你找人去把那堵墙处理一下,要看起来还是封死的,但用力一推就能开。”陆战野继续说,“寿宴当天,我带三个人从偏门进。你从前门进,走正厅。” “你的伤……” “还有两天多。”陆战野打断她,“两天后,只要我不跟人动手,伤口不会裂开。”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叶时初注意到他右臂的绷带下又渗出了一点暗色……刚才拿文件的时候牵动了。 她没有拆穿他。 何秋辞显然也看到了,但没有说话。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多调了两个医生到待命名单里。 “顾临风那边有什么新消息?”陆战野问。 何秋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几张截图。 “今天凌晨,我们的系统监测到一条加密通讯,发送方是顾临风那个已知的账号,接收方还是那个代号‘k’。内容只有一句话:‘寿宴当天,礼物会准时送到。’” “礼物。”叶时初重复着这个词,“他要把顾清送过去?” “不一定。”陆战野的手指在布局图上敲了敲,“顾清是他手里最大的一张牌,他不会轻易打出来。除非他有把握,这张牌打出去之后,陆远山会当场崩溃。” 何秋辞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陆先生,叶小姐,你们听了不要激动。” “说。” “我们的人在排查顾临风这几年的人际关系时,发现他和叶建国之间的联系远不止三年前那一次。”何秋辞将手机翻到下一页,“过去三年,叶建国的账户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汇款,金额不大,但来源很隐蔽,最终追溯到一家离岸公司。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顾临风。” 叶时初的手猛地攥紧了。 “你是说,这三年我爸一直在从顾临风那里拿钱?” “是。”何秋辞说得干脆,“而且不只是拿钱。叶建国名下一处位于郊区的房产,实际使用权也在顾临风手里。那处房产这三年有频繁的水电记录,但叶建国本人从未去住过。” “那是顾临风的另一个据点。”陆战野立刻接上,“在哪?” “海城东郊,翠屏路22号。是一栋独栋别墅,带地下室。”何秋辞说,“我们今天早上查过了,地下室有被清理过的痕迹,但残留物检测出了麻醉剂和血迹。那里至少关过两个人。” 陆战野和叶时初对视一眼。 “顾清被藏在翠微路之前,可能先关在那里。”叶时初说,“或者,还有其他被顾临风控制的人。” 何秋辞点头:“我们已经封锁了那栋别墅,正在做全面搜查。但目前没有发现与陆远山直接相关的证据。”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他在哪 陆战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叶建国现在在哪?” “在安全的地方。”何秋辞说,“按照叶小姐的吩咐,没有限制他的自由,但有人在盯着他。” “我要见他。”陆战野说。 叶时初猛地看向他:“你见他做什么?” “有些事,需要从他嘴里问出来。”陆战野的语气很平静,“关于林舒云女士的车祸,关于顾临风三年前的计划,还有一些细节,只有他知道。” “他现在情绪不稳定,你问不出什么。” “我不需要他情绪稳定。”陆战野说着,掀开被子要下床。 叶时初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坚定。 “你哪里都不许去。”她说,“医生说你至少还要卧床四十八小时。你的伤口昨天裂开了两次,失血量超过八百毫升,你现在下床走不出二十步就会晕倒。” 陆战野看着她。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冷静的、克制的,即使是命令也是用陈述句。但现在,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强硬的保护欲,像是母兽护崽。 “叶时初……” “我说了,不行。”叶时初打断他,“你想见我爸,可以,我让人把他带到这里来。你在床上见。你要问什么,我在旁边听着。但你不能离开这张床。” 陆战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他说。 叶时初松开手,转头看向何秋辞:“麻烦你,把我爸带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陆远山那边的人。” 何秋辞点头,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叶时初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刚才按住陆战野的那一下,用了很大的力,现在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陆战野注意到了。 “你在害怕。”他说。 “我没有。” “你有。”陆战野的左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你的手在抖。” 叶时初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即使受了伤,依然比她的手大了一圈。 “我不是害怕。”她轻声说,“我只是……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陆战野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你不会失去我。”他说,“我说过,我欠你的还没还清。没还清之前,我不会死。” 叶时初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伤痛、有深不见底的暗色,但在那一切之下,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点。 那是某种她从未在陆战野眼中见过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冷,不是算计。 是温度。 “陆战野。”她叫他。 “嗯。” “你刚才说,我不会失去你。”她的声音很轻,“这是承诺吗。” 陆战野沉默了两秒。 “是。” 叶时初没有再说任何话。她只是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十指相扣。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 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传来细碎的滴水声,像是某种缓慢而坚定的倒计时。 两个小时后,叶建国被带到了医院。 何秋辞安排了一间闲置的会议室,清空了所有不必要的人,只留下两张椅子和一张桌子。 叶时初先进去。她站在门口,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父亲。 叶建国比昨天更老了。 不是外表上的老……虽然额头的伤口贴了纱布,脸色也很差,但真正让她觉得陌生的,是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气息。那是一种被抽空了一切精气神的、只剩下一副躯壳的枯萎感。 “爸。”她叫了一声。 叶建国抬起头,看到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立刻红了。 “初初……” “有人要见你。”叶时初侧过身,让出门口。 陆战野走了进来。 他换了深色的衬衫和长裤,外面罩了一件薄外套,遮住了右臂的绷带。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恢复了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何秋辞跟在后面,关上了门。 叶建国看到陆战野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 “你……你别过来……”他往后退,撞到了墙壁,退无可退。 “坐。”陆战野只说了一个字。 叶建国没有动。 陆战野走到桌子对面,拉开椅子,缓缓坐下。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叶时初也坐下了,坐在陆战野旁边。 “叶建国。”陆战野直呼其名,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你的命,也不是要追究你三年前做过的事。” 叶建国的身体在发抖。 “我要你告诉我一件事。”陆战野的目光钉在他脸上,“三年前,顾临风找到你的时候,他除了让你在车上动手脚之外,还让你做了什么。” 叶建国的瞳孔剧烈地震动。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哽咽又像是叹息的声音。 “他……他还让我……” “说。” 叶建国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他还让我,在舒云的葬礼上,把一份文件塞进她的棺材里。” 叶时初的身体猛地绷紧。 “什么文件?”陆战野的声音依然平稳。 “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叶建国哑着嗓子说,“舒云生前持有叶氏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按照遗嘱应该全部给初初。但那份假文件上写的是,舒云把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转让给了顾临风名下的一个空壳公司。” 叶时初的呼吸急促起来。 “所以那些股份……”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在顾临风手里。”叶建国睁开眼睛,眼里的泪水混着血丝,“我不知道他把股份转到哪里去了。但那之后,叶氏的股价大跌,陆战野开始做空叶氏,我以为是巧合……后来我才知道,顾临风在两边下注。他一边让陆战野恨叶家,一边在暗中收购叶氏的散股。” 陆战野的左手放在桌上,手指缓缓收紧。 “顾临风现在持有叶氏多少股份?”他问。 “我不知道确切数字。”叶建国摇头,“但他三年前就开始布局,到今天,他很可能已经是叶氏的实际控制人。”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你还瞒了什么 叶时初的手指攥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叶氏的实际控制人。 她用三年时间拼命保住的母亲遗产,她以为还安静躺在家族信托里的那些股份,早就被人掏空了。而动手的人,不是陆家,不是外人,是她亲生父亲。 “你为什么不早说。” 叶时初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会议室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水面上。 叶建国缩了缩脖子,嘴唇嗫嚅着。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我以为只是暂时的……他说等事情过去就会还回来……” “还回来?” 陆战野开口了。 他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桌面,指尖有节奏地点着桌面。那个频率很慢,像是某种审判前的倒计时。 “顾临风三年前就开始收购叶氏散股,用你提供的内部信息.打压股价,低吸筹。这个过程需要叶氏内部有人配合出让股权、修改股东名册、伪造董事会决议。叶建国,这些事情,都是你做的。” 不是疑问句。 叶建国的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我没得选……” “你有得选。”陆战野打断他,“三年前你可以报警,可以找律师,可以找任何一个人帮忙。但你选择了最简单的路——听话,拿钱,然后把所有罪恶藏在你妻子的棺材里。” 叶建国哆嗦得更厉害了。 叶时初站起身。 椅子向后滑了半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走到叶建国面前,俯视着他。 “除了股份,你还给了顾临风什么?” 叶建国抬起头,目光闪烁。 “初,爸真的……” “我问你,你还瞒了什么。” 叶时初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她站在那里,背脊笔直,和三年前那个在叶家破旧出租屋里蜷缩哭泣的女孩判若两人。 叶建国的视线往陆战野那边飘了一下。 陆战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个眼神很平静,平得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顾临风……他让我定期向他汇报你的行踪。”叶建国终于开口,声音碎得像被踩烂的玻璃,“你住在哪里,每天做什么,和谁见面……从你嫁给陆战野那天开始,一直到你搬出公寓。” 叶时初的呼吸停了一拍。 “所以我在工作室被砸、被追债的那些事……” “我不知道他会对你动手!”叶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他只说需要了解你的生活状态!我以为他只是关心你!” “关心。” 叶时初重复了这两个字。 她退后一步,与叶建国拉开距离。 陆战野观察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他认识这种平静——那是她在极度愤怒时的保护色,像冰层覆盖在岩浆上。 “还有呢。”陆战野替她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叶建国摇头,得很用力。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陆慎文找到叶时安的时候,你知不知情?” 叶建国的身体僵了。 这就是答案。 叶时初闭上眼睛。 她想起弟弟叶时安背上十八万债务时的惊恐,想起母亲被催债人闯进病房时的惊吓,想起自己在暴雨里被人追着跑的那个夜晚。 这一切的背后,都有她父亲的影子。 “出去。”叶时初睁开眼,声音冷得像刀刃划过金属。 叶建国愣住了。 “初……” “我说出去。” 何秋辞立刻上前,扶住叶建国的手臂。叶建国想要挣扎,但看到叶时初的眼神后,所有力气都消失了。 门关上的瞬间,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叶时初站在原地,没有动。 陆战野也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绷得很紧,脊椎两侧的肌肉线条透过薄薄的羊绒衫清晰可见。 “叶时初。” 她没有转身。 “你想哭就哭。” “我不想哭。” 她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何秋辞留下的那杯水,喝了一口。 手没有抖。 “顾临风掌控了叶氏,监视了我三年。”她把杯子放回桌上,语气像在陈述一份合同条款,“他比我们想象中更早开始布局。陆远山的寿宴不是终点,是他计划的最后一个节点。” 陆战野点头。 “你想怎么做?”他问。 这一次,他没有替她做决定。 叶时初看着他。他坐在冰冷的会议室里,右臂吊着绷带,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底的血丝密得让人心惊。 但他在等她的答案。 “我要拿回叶氏。”叶时初说。 “好。” “然后,我要让顾临风为我母亲的死付出代价。” “好。” “寿宴那天,我不只是从前门进去当一个花瓶。”叶时初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我要你告诉我所有的计划。不是你安排好了让我执行,是我参与决策。” 陆战野抬起头,他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距离很近。她弯下腰时,头发垂下来,发梢擦过他的肩膀。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是医院洗手间里那种公用洗手液的味道。 “你确定?”他问。 “我确定。” 陆战野沉默了三秒。他的左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力道很轻,像是碰一件易碎品。 “那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寿宴当天,如果局面失控,你立刻走。不管我在不在你身边,不管发生了什么,你带着孩子走。” 叶时初直起身。 “你每次都这样。” “什么?” “每次把我拉进来,又想把我推出去。”叶时初的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陆战野,你到底要不要我站在你旁边?” 陆战野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眼底那个极小的光点又亮了一下。 “要。”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比什么都要。” 叶时初别开目光,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她拿起何秋辞留在桌上的文件袋,抽出陆家老宅的布局图,摊开。 “说计划。”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你撑不住的 陆战野看着她埋头研究图纸的侧脸。 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坐下。 两人的肩膀挨着。 他的左手按在图纸上,指向后院的偏门。 “从这里进去之后,有一条廊道通向宴会厅的后台……” 他开始说,她在听。偶尔她会打断他,指出他计划里的漏洞,他皱眉思考,然后修改。 何秋辞在半小时后推门进来送药,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两个人肩挨着肩,头凑在一起,对着一张布局图低声交谈。 桌上的水杯是共用的。 何秋辞把药放在桌角,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前,他听到叶时初的声音: “这条路线太长,你的体力撑不住。换这条。” “这条经过厨房后门,人多。” “人多才不显眼。你穿服务员的衣服混进去。” “……叶时初,你让陆战野穿服务员的衣服?” “有意见?” “没有。” 何秋辞站在走廊里,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他的手机震动了。 一条加密消息。 发送方:未知。 内容只有一行字: “寿宴宾客名单最后两个人,一个是已经死了的陆慎行,一个是还没出生的孩子。陆远山疯了。” 何秋辞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攥紧手机,抬头看向紧闭的会议室门。 门里面传来叶时初的声音,正在和陆战野讨论安保人员的换班时间。 何秋辞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陆先生,叶小姐。” 两人同时抬头。 何秋辞把手机递过去,屏幕朝上。 陆战野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叶时初凑过来,看清那行字后,她的手下意识地覆盖在了小腹上。 “还没出生的孩子。”她重复着这几个字。 陆战野的左手猛地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发疼。 他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喉结剧烈滚动。 “何秋辞。” “在。” “从现在起,叶时初身边二十四小时不能少于四个人。” “陆战野——” “这件事没得商量。” 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冰层碎裂,露出下面滚烫的、近乎疯狂的底色。 叶时初盯着那双眼睛。 她见过陆战野很多种表情。法庭上的冷酷,谈判桌上的锋利,面对陆世安时的嘲讽,火场里推开她时的决绝。 但这种表情,她只见过一次。 上一次看到这种眼神,是在码头仓库里,钢索断裂的前一秒。他用身体挡住她的时候。 那不是冷静。那是一个人把所有退路都烧尽之后,露出的底色。 “陆战野,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他的声音确实很平稳。但他左手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在加重,指节已经嵌进她的皮肤。 叶时初用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 “你在掐我。” 陆战野低头看了一眼,松开手。她的手腕上留下一圈红痕。 他的呼吸急促了几秒,然后压了下去。 “何秋辞,这条消息的来源能追溯吗。” 何秋辞站在门边,手机还亮着屏幕。 “发送方用了多重代理,技术部正在溯源,但短时间内很难定位。” “那条信息的措辞。”陆战野靠回椅背,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已经死了的陆慎行和还没出生的孩子。这两个名字被写在宾客名单上,意味着什么?” 何秋辞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叶时初替他回答了。 “祭品。” 她的声音很平。 陆战野转头看她。 “陆远山要办的不是寿宴。”叶时初将手机从何秋辞手里拿过来,重新看了一遍那条消息,“他把一个死人和一个未出生的孩子写进宾客名单,这不是请客,是立牌位。” 何秋辞的脸色变了。 “叶小姐的意思是……陆远山已经知道了孩子的存在,并且打算在寿宴上做某种……宣示?” “不是宣示。”陆战野接过话,声音冷了下来,“是献祭。陆家有个传统,家主寿辰当天要祭祖。陆远山一直迷信,找过很多术士。他相信用未来血脉的名字入祭祀簿,能延寿。” 叶时初的手指停在腹部。 “他怎么知道我怀孕了。” 三个人沉默了。 叶时初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知道她怀孕的人——陆战野、何秋辞、江晚、叶时渊、医院的产检医生。 以及。 顾临风。 “他说他恰好知道一些事情。”叶时初回忆起电话里顾临风的措辞,“他知道我怀孕,说明他在医院有人。产检记录,病历系统,或者……” “叶建国。” 陆战野说出了这个名字。 叶时初的牙关绷紧了。 “他定期向顾临风汇报你的行踪。”陆战野的声音没有温度,“你怀孕之后去过几次产检?每次回家路上,有没有跟叶建国通过电话?” 叶时初闭上眼睛。 有。 第一次确认怀孕那天,她打过电话给叶建国。只说了一句“我很好”,但他追问了一句“身体怎么样”。 她以为那是父亲的关心。 “何秋辞。”叶时初睁开眼,“把叶建国带回来。” “叶小姐……” “带回来。我再问他一次。” 何秋辞看了陆战野一眼。陆战野点了下头。 何秋辞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叶时初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陆战野。” “嗯。” “你说要给我安排四个人贴身保护。” “对。” “我拒绝。” 她转过身,看着他。 陆战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叶时初。” “我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她走回桌前,两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他,“四个保镖跟着我,我怎么在寿宴上行动?你的计划里,我需要从正门进去,需要跟陆远山的人周旋,需要找到合适的时机出示证据。四个贴身保镖等于告诉所有人——我有问题。” 陆战野看着她。 他知道她说的有道理。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安检通道上那片红色的血迹。 “两个。”他退了一步,“最少两个。一扮作司机,一个扮作你的助理。不暴露,不贴身,但必须在视线范围内。” 叶时初沉默了五秒。 “一个。” “叶时初。” 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他够用 “一个助理足够了。何秋辞跟我进去,他够用。” 陆战野的左手拍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震了一下。 “你肚子里有我的孩子。” 叶时初直起身,后退一步。 “所以你打算把我锁起来?” “我没说锁。” “四个人的保护跟锁有什么区别。” 两人对视。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填满了间隙。 陆战野先移开了目光。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额角有一颗汗珠滑下来,滚过颧骨,落在衬衫领口。 他还在发烧。 叶时初看着他。 她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偏高,但比早上降了一点。 “何秋辞加一个人。”她把手收回来,“但那个人是我选,不是你指定。” 陆战野睁开眼,看着她。 “谁。” “江晚晚。” 陆战野皱眉。 “她不是专业人员。” “她不需要专业。她需要的是在我身边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叶时初拉开椅子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寿宴上,何秋辞以法律顾问身份跟我进场,江晚晚以初遇品牌合伙人身份出席。一男一女,一个负责法务应对,一个负责社交掩护。比四个黑衣保镖有用。” 陆战野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反驳。但他想起半小时前她说的那句话——“你到底要不要我站在你旁边?” “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不情愿的妥协。 叶时初没有追加任何话。她拿起桌上的布局图,重新摊开。 “回到计划。你从偏门进去之后,到宴会厅后台的路线,需要经过一段无人走廊。”她指着图纸上的一段虚线,“这段走廊是监控死角,但有一扇门通向陆远山的私人书房。” 陆战野凑过来看。两人的肩膀又挨在了一起。 “书房里有什么?”他问。 “我不知道。但陆远山在宾客名单上亲手加了两个名字,一个是死人,一个是孩子。”叶时初的手指在书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祭祀需要祭品。如果他真的相信那套东西,书房里一定有准备好的东西——灵位也好,仪式用品也好。我们需要拿到实物。” “为什么。” “因为**一条匿名短信,不足以在寿宴上翻盘。”叶时初抬起头看着他,“我们需要让所有宾客亲眼看到,陆远山用一个未出生的孩子做祭品。这种程度的疯狂,才能让他彻底失去商界的支持。” 陆战野的瞳孔微缩。 他明白了。 她不是要在寿宴上自保。她是要把寿宴变成陆远山的审判场。 “你不怕。”他说。不是疑问句。 “怕。”叶时初承认了,“但怕不解决问题。” 她的右手放在小腹上,掌心覆盖着那个微隆起的弧度。 “这个孩子不是筹码,不是祭品,不是任何人博弈的工具。” 她看着陆战野的眼睛。 “他是我的。” 陆战野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股他形容不出的力量。不是冷,不是硬,是一种母兽护崽时才有的、不容冒犯的笃定。 他伸出左手,覆盖在她放在腹部的手上。 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温度从他烧灼的皮肤传递过来。 “也是我的。”他说。 叶时初没有推开他的手。 她低下头,看着两只手叠在一起的画面。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手指修长,骨节突出,手背上还有输液留下的青紫。 她深吸一口气。 “好。也是你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何秋辞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叶小姐,叶建国带到了。但他拒绝再回会议室。他说如果叶小姐不去走廊见他,他就一个字都不会说。” 叶时初站起身。 陆战野的手指收紧,扣住她的手腕。 “我陪你。” “不用。”她低头看着他,“你在这里等我。” “叶时初——” “陆战野。”她打断他,声音不重,却很清晰,“你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该放手的时候放手。” 她抽出手腕,走向门口。 拉开门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十分钟。” 陆战野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他的左手停在半空,手心空了。 走廊尽头,叶建国靠在白色的墙壁上。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脸上的憔悴遮不住。看到叶时初走过来,他的身体绷了一下,然后又松下去。 叶时初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你告诉了顾临风我怀孕的事。” 不是疑问句。 叶建国的眼睛闭了一下。 “初……” “一个字,是或不是。” 走廊的白色灯光照在两人中间,连影子都没有重叠。 叶建国的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吐出一个字。 “是。” 叶时初的右手攥紧,指甲嵌进掌心。 她转过身,往回走。 “初!”叶建国追了一步,但被保镖拦住了,“他说如果我不告诉他,他就把你的行踪透露给陆远山!我是为了保护你——” 叶时初的脚步没有停。 她走回会议室门口,推开门。 陆战野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但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分。他看到她回来,眼神微动。 “问到了?” 叶时初把门关上,走到他面前坐下。 “是他说的。”她声音很平,“顾临风用我的行踪安全做要挟,逼他定期汇报。他把我怀孕的事告诉了顾临风,顾临风转手告诉了陆远山。” 陆战野的指节发白。 “所以陆远山在宾客名单上加上那个名字……” “是顾临风喂给他的信息。”叶时初接上他的话,“顾临风知道陆远山迷信,知道他会用这个信息做文章。这是顾临风三天后送到的礼物。” 两人对视。 “他把我们的孩子当成引爆陆远山的导火索。” 陆战野的左手猛地攥紧桌沿,整块木头发出吱呀的声响。 叶时初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别激动。这正是他想看到的。” 陆战野深吸一口气。又一口。第三口的时候,他的胸腔不再剧烈起伏。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克制,“顾临风想让陆远山在寿宴上失控,也想让我们失控。两边同时崩盘,他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我们不崩。”叶时初说。 她的手还按在他的手背上。掌心下面是他剧烈的脉搏。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放手 叶时初的手还按在他的手背上,掌心下面是他剧烈的脉搏。 陆战野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放手。”叶时初说。 陆战野没有松开。他左手发力,将她拉向自己。 叶时初的膝盖撞上会议桌边缘。她稳住身体,左手撑在椅背上。 “你需要回病床。”叶时初说。 “计划还没有对完。”陆战野答。 “你的体温在升高。”叶时初抽出手腕,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皮肤滚烫。 “死不了。”陆战野偏头,避开她的手。 “何秋辞。”叶时初向门外喊。 门推开。何秋辞走进来。 “叫医生,把陆战野推回病房。”叶时初指着椅子上的男人。 “我不回病房。”陆战野站起身。 他起得太猛,身体向前倾倒。 叶时初双手抵住他的肩膀。重量压下来,她向后退了半步。 “陆先生。”何秋辞上前扶住他的左臂。 “去大平层。”陆战野借力站直,甩开何秋辞的手。 “你的伤口需要无菌环境。”叶时初说。 “医院不安全。”陆战野走向门口,“顾临风的人能拿到产检记录,就能拿到我的用药记录。大平层有私人医生。” 叶时初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右臂僵硬地垂在身侧,白衬衫后背透出暗红色的血迹。 “备车。”叶时初对何秋辞说。 车停在地下车库。 老陈拉开车门。 叶时初先下车,转身向车内伸出手。 陆战野看着那只手。他没有接,左手撑着座椅边缘,跨出车厢。 双脚落地时,他身体晃动。 叶时初上前一步,手臂环过他的腰。 “逞强。”她说。 陆战野没有反驳。他将部分重量分摊到她肩上。 两人走进电梯。 数字跳动。 “明天的礼服,何秋辞送到了。”陆战野开口。 “初遇有自己的高定线。”叶时初看着电梯门。 “防弹面料。”陆战野说,“夹层缝了凯夫拉纤维。” 叶时初转过头。 “陆远山的寿宴要过安检,不能带武器。”陆战野迎上她的视线,“衣服是唯一的防线。” “你穿什么?”叶时初问。 “服务生制服。” “防弹吗?” “不防。” 电梯门打开。 叶时初扶着他走出电梯,按下指纹锁。 门锁弹开。 客厅亮起暖光。 张医生等在沙发旁。医药箱打开着,纱布和剪刀摆在茶几上。 “脱衣服。”张医生戴上医用手套。 陆战野在沙发上坐下。他左手去解衬衫纽扣。 手指颤抖,第一颗纽扣解了三次没有解开。 叶时初走过去,拍开他的手。 她弯下腰,双手捏住纽扣,一颗颗解开。 布料向两边敞开,露出缠满绷带的胸膛。 血迹干涸在纱布边缘。 张医生用剪刀剪开绷带。 陆战野的呼吸变重。他左手抓住沙发扶手,指节泛白。 叶时初站在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 “疼就喊。”她说。 “不疼。”陆战野答。 张医生揭开最后一层纱布。 皮肉翻卷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陆战野的身体剧烈抽搐。他咬紧牙关,下颌线绷紧。 叶时初伸出右手,盖住他的眼睛。 “别看。”她说。 陆战野的睫毛扫过她的掌心。 张医生用镊子夹起碘伏棉球。棉球接触伤口的瞬间,陆战野的背部肌肉大面积痉挛。 “转移注意力。”张医生说,“说点别的事。” 陆战野的左手松开沙发扶手,向上抬起,握住叶时初的左手手腕。 力道极大。 “叶时初。”他出声。 “在。” “初遇的联名款,销量多少了?” “五千件。” “太少。”陆战野说,“清野律所的法务费,你付不起。” “我可以分期。”叶时初答。 张医生剪断坏死组织。陆战野的手指猛地收紧,叶时初的手腕传来痛感。 她没有挣脱。她任由他握着,右手依然覆在他的眼上。 十分钟后。 “缝合线没有断,但有感染迹象。”张医生缠上新绷带,“需要静脉输液。” 张医生挂好吊瓶,将针头刺入陆战野左手手背。 “十二小时内不能移动。”张医生收拾医药箱,“明早我再来。” 门关上。 客厅只剩下两人。 陆战野靠在沙发上,左手手背贴着医用胶布,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 叶时初拿过毛毯,盖在他腿上。 “追求期第七天。”陆战野开口。 叶时初动作停顿。 “今天没有花。”陆战野继续说,“也没有草图。” “你现在的任务是活下去。”叶时初直起身。 “我欠你一个礼物。”陆战野左手抬起。 “不需要。” 陆战野的手指勾住她的衣角。 “低头。”他说。 叶时初看着他。 “低头。”他重复。 叶时初弯下腰。 陆战野左手扣住她的后脑,向下拉。 他的嘴唇贴上她的嘴唇。 干燥,滚烫,带着浓重的药味。 叶时初的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 陆战野没有深入。他只是贴着她,呼吸交错。 三秒后,他松开手。 “礼物。”他说。 叶时初直起腰。 “陆战野。” “嗯。” “这算骚扰。” “你可以告我。”陆战野靠回沙发,“清野律所不接这个案子。” 叶时初转身走向厨房。 她倒了一杯温水,走回来放在茶几上。 “喝水。”她说。 陆战野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寿宴的请帖,陆远山派人送到工作室了。”叶时初在对面单人沙发坐下,“江晚晚代收的。” “时间。” “明晚八点。” 陆战野放下水杯。 “何秋辞安排了三辆车。”陆战野说,“明晚七点,你坐第二辆车出发。江晚晚和你同车。” “你呢?” “我坐冷链车。”陆战野看着她,“从后厨通道进。” “你的伤口不能受冻。” “车厢温度调到十五度。”陆战野答,“不会冻死。” 次日下午。 何秋辞提着两个黑色防尘袋走进大平层。 “叶小姐,礼服。”何秋辞将防尘袋挂在衣架上。 叶时初拉开拉链。 一件暗红色的长裙。 布料厚重,触感冰凉。 “换上试试。”陆战野坐在沙发上,左手端着水杯。 他已经拔了输液针,脸色恢复了些许血色。 叶时初拿起长裙,走进主卧。 十分钟后。 叶时初推开主卧的门。 暗红色长裙贴合身体曲线,裙摆垂至脚踝。领口是方形设计,露出锁骨。 防弹面料的重量让她的步伐变慢。 陆战野放下水杯。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转过去。”他说。 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保住命 叶时初转过身。 长裙后背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面料太硬,她够不到顶部。 陆战野的左手捏住拉链头。 他的指尖擦过她脊背的皮肤。 叶时初身体微僵。 拉链向上滑动,发出细微的金属咬合声。 “紧吗?”陆战野问。 “不紧。”叶时初答。 陆战野的手指停在拉链顶端。 他没有收回手。 指腹顺着她的颈椎骨,缓慢向下滑动。 “陆战野。”叶时初出声。 “防弹层在腰部加厚了。”陆战野的手指停在她的后腰,“这里。” 他用力按压。 叶时初向前踉跄半步。 陆战野左手环过她的腰,将她拉回身前。 他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 “明晚。”陆战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无论发生什么,保住这里。” 他的手掌覆盖在她腹部。 叶时初低头,看着腰间那只手。 “我会。”她说。 “顾临风会在场。”陆战野继续说,“他会试图激怒你。不要听他说话。” “我知道。” 陆战野松开手,向后退开一步。 叶时初转过身。 “你的衣服呢?”她问。 陆战野指向沙发上的另一个防尘袋。 一套灰色的服务生制服。 马甲,白衬衫,黑西裤。 “尺寸改过了。”何秋辞在一旁说,“右臂的袖管放宽了两厘米,可以遮住绷带。” 陆战野走过去,拿起白衬衫。 他单手解开睡衣纽扣,脱下上衣。 右臂的绷带缠绕至肩颈。 他拿起衬衫,试图将右臂套进袖管。 动作牵扯到背部伤口,他动作停顿。 叶时初走上前,拿过衬衫。 “抬手。”她说。 陆战野没有动。 “抬手。”叶时初重复。 陆战野缓慢抬起右臂。 叶时初将袖管套进他的手臂,绕到他身后,将衬衫披上他的左肩。 她走到他面前,双手捏住衣襟,从下往上扣纽扣。 两人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陆战野低头看着她。 “微型通讯器。”陆战野开口。 何秋辞递过两个黑色的小型耳塞。 “频道加密。”何秋辞说,“有效距离三公里。” 叶时初扣好最后一颗纽扣。 她拿过耳塞,塞进右耳。 陆战野用左手拿起另一个,戴上。 “测试。”陆战野低声说。 叶时初的耳机里传出清晰的男声。 “收到。”叶时初答。 “明晚进入会场后,保持通话。”陆战野整理衬衫领口,“遇到突发情况,敲击麦克风两次。” “如果通讯中断?”叶时初问。 “何秋辞会带你走。”陆战野看向何秋辞。 何秋辞点头。 夜幕降临。 大平层的落地窗外,海城的霓虹灯亮起。 叶时初坐在书桌前,翻看初遇工作室的财务报表。 腹部传来一阵抽痛。 她放下笔,右手按住小腹。 门被推开。 陆战野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 他换回了睡衣,右臂依然僵硬。 “喝牛奶。”他将杯子放在书桌上。 叶时初没有接。她的眉头紧皱,身体微微前倾。 陆战野察觉到异常。 他快步绕过书桌,左手扶住她的肩膀。 “怎么了?”他问。 “疼。”叶时初咬住下唇。 陆战野的脸色苍白。 他弯下腰,左手穿过她的腿弯,将她横抱起来。 “张医生。”陆战野向门外喊。 叶时初双手抓住他的衣襟。 “放我下来。”她说。 “闭嘴。”陆战野大步走出书房。 他将她放在客厅的沙发上。 张医生提着医药箱跑过来。 “哪里疼?”张医生问。 “小腹。”叶时初答,“抽痛。” 张医生戴上听诊器,按压她的腹部。 陆战野站在沙发旁,左手紧紧握成拳。 他的呼吸急促。 五分钟后。 张医生收起听诊器。 “没有出血症状。”张医生说,“是子宫收缩引起的生理性疼痛。近期过度劳累,加上精神紧张。” 陆战野紧握的拳头松开。 “需要去医院吗?”陆战野问。 “不需要。卧床休息,注意保暖。”张医生拿出一瓶药,“疼得厉害可以吃一颗保胎药。” 张医生离开客厅。 陆战野在沙发边缘坐下。 他拿过毛毯,盖在叶时初身上。 “明晚的寿宴,你不要去了。”陆战野开口。 叶时初睁开眼。 “我去。”她说。 “你的身体撑不住。”陆战野的声音提高。 “我撑得住。”叶时初撑着沙发坐起来。 毛毯滑落。 陆战野左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回沙发。 “叶时初。”陆战野盯着她,“我再说一次,你不要去了。” “我也再说一次。”叶时初迎上他的视线,“我去。” 两人僵持。 陆战野的胸膛剧烈起伏。 “陆战野。”叶时初放缓语调,“顾临风在等我。如果我不出现,他会直接针对你。” “我不怕他。” “我怕。”叶时初说。 陆战野动作停滞。 “我怕你死在陆家老宅。”叶时初看着他的眼睛,“我怕我的孩子没有父亲。” 陆战野的瞳孔微缩。 他缓慢松开按在她肩膀上的手。 “我不会死。”陆战野低声说。 “那就让我去。”叶时初拉住他的左手,“我不离开何秋辞的视线。” 陆战野反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 “睡吧。”陆战野说,“我陪你。” 他没有回次卧。 陆战野靠坐在沙发另一端,将她的双腿放在自己腿上。 他的左手隔着毛毯,放在她的小腹位置。 热量透过布料传递过来。 “顾临风如果拿你做文章,陆远山会当场发难。”陆战野说。 “我带了叶氏的股权证明。”叶时初答,“何秋辞拟好了声明。” “不够。”陆战野说,“陆远山要的不是声明,是祭品。” “他拿不到。”叶时初闭上眼睛。 疼痛逐渐缓解。 次日晚上七点。 海城下起小雨。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大平层楼下。 叶时初穿着暗红色长裙,披着黑色大衣,走出电梯。 江晚晚站在第二辆车旁,穿着银色礼服。 “时初。”江晚晚拉开车门。 叶时初上车。 何秋辞坐在副驾驶。 “出发。”何秋辞对司机说。 车队驶入主干道。 叶时初抬起右手,按住右耳的通讯器。 “陆战野。”她低声说。 耳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 “在。”陆战野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冷柜压缩机的轰鸣声。 “温度怎么样?”叶时初问。 “十五度。”陆战野答,“刚好。” “偏门的人清理了吗?” “清理完毕。”陆战野说,“十分钟后进入后台。”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请帖 车窗外,陆家老宅的轮廓在雨幕中显现。 大门前停满豪车。 安保人员拿着探测仪,逐一检查宾客。 车队停在红毯前。 门童拉开车门。 叶时初迈出车厢。 冷雨落在她的肩膀上。 “叶小姐,请出示请帖。”安保人员上前。 叶时初从手拿包里抽出烫金请帖,递过去。 安保人员核对名单,退后一步。 “里面请。” 叶时初走上红毯。 江晚晚跟在左侧,何秋辞跟在右侧。 耳机里传来陆战野的声音。 “我进来了。” 叶时初停下脚步。 正厅的大门向两边敞开。 水晶吊灯的光芒刺破雨夜。 陆远山坐在大厅中央的太师椅上,穿着暗红色唐装。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叶时初身上。 叶时初抬起右手,食指在耳塞上敲击两下。 “游戏开始。”她低声说。 她迈过门槛,走向大厅中央。 大厅内,璀璨的水晶吊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顶级红酒的醇香,以及名贵木质熏香的沉闷气息。 叶时初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身上那件暗红色礼服的分量。防弹面料沉甸甸地压在肩头,腰部加厚的硬质结构贴着她的皮肤,像是一具冰冷而坚固的盔甲。 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半数宾客的目光。 “那是叶时初?叶氏集团那个……” “她怎么来了?陆老不是一直不承认她吗?” “瞧她穿的那颜色,暗红得像血一样,真是不吉利……”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叶时初面无表情,脊背挺得笔直。江晚晚踩着高跟鞋跟在她身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而何秋辞则微微落后半步,右手始终虚扶在西装外套的纽扣处——那里藏着他的配枪。 “时初。” 主位上,陆远山缓缓站起身。他今年已过古稀,但精神矍铄,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精明而残忍的光。他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在几名陆家旁支子弟的簇拥下走下台阶。 “陆老先生,福寿安康。”叶时初停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微微颔首,语气客套而疏离。 “战野呢?”陆远山没有接她的客套,目光在她身后扫过,声音低沉而威严,“我的寿宴,他作为陆家的子孙,连面都不露,这就是你教出来的规矩?” 叶时初淡淡一笑:“陆律师近期身体抱恙,医生叮嘱需要静养,实在不宜吹风受凉。我代他向您祝寿,礼物已经送去礼品处了。” “静养?”陆远山冷笑了一声,拐杖重重地在防滑大理石地面上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看他是翅膀硬了,连陆家的门都不想进了吧。” 周围的宾客瞬间安静下来,气氛紧绷得像是一根即将拉断的弦。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沙沙”的两声微弱电流声。 “十点钟方向,二楼回廊。”陆战野的声音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拉开窗帘的那个位置,有狙击视线。别往那边走。” 叶时初神色未变,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不动声色地往右侧移了半步,刚好利用大厅中央的一根大理石罗马柱挡住了二楼那个特定角度的视线。 “陆老说笑了。”叶时初看着陆远山,声音清晰地传遍半个大厅,“清野律所最近承接了几个跨国并购案,陆律师身为首席合伙人,确实抽不开身。陆家家大业大,想必能体谅晚辈的难处。” 她特意强调了“清野律所”和“首席合伙人”,是在提醒在场的所有人,陆战野如今的成就,与陆家半点关系都没有。 陆远山的脸色阴沉下来。 “叶时初,好久不见。” 一道带着笑意的男声从侧方传来。顾临风端着一杯香槟,慢条斯理地穿过人群走过来。他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但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却像毒蛇一样黏在叶时初身上。 “顾总。”叶时初冷淡地回应。 “红裙子很衬你。”顾临风停在她面前,目光在她腰腹部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笑意,“只是……这面料看起来有些重?海城的秋天虽然凉,但也不至于穿得这么保暖吧?” 他在试探。 江晚晚正要上前一步挡在叶时初身前,被叶时初用眼神制止了。 “顾总对女装的研究倒是挺深。”叶时初神色自若,“不过顾总今晚似乎来得有些迟,顾氏集团最近在城西的那块地皮听说出了点产权纠纷,我还以为顾总今晚没心情来参加寿宴。” 顾临风的笑容僵硬了一秒,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叶时初,你以为陆战野今晚能护得住你?他连自己都顾不上。今晚这老宅,进得来,出不去。” 耳机里,陆战野的呼吸声陡然沉重了片刻。 “别听他的。”陆战野的声音如寒冰般在叶时初耳畔响起,“退后三步。” 叶时初没有丝毫犹豫,优雅地向后退了三步,拉开了与顾临风的距离。 就在她退后的瞬间,一名端着托盘的侍应生低着头从一旁走过。似乎是因为地板有些滑,侍应生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前倾,托盘里的半杯香槟直接泼在了顾临风的西装袖口上。 “啪”的一声轻响,玻璃杯在地上摔得粉碎。 “该死!”顾临风低咒一声,猛地转头看向那名侍应生。 侍应生低着头,身上穿着灰色的马甲和白衬衫,右臂的袖管显得有些宽松。他戴着白色手套的左手迅速拿出一块餐巾,递给顾临风:“抱歉,顾总,是我没站稳。”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了,显得有些沙哑粗粝。但叶时初一瞬间就认出了那个身影。 是陆战野。 他右臂的伤口显然还在渗血,灰色的马甲后背隐隐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更深。但他站得很稳,左手拿着餐巾的动作没有丝毫颤抖。 顾临风厌恶地挥开他的手:“滚开!没长眼睛的东西。” 陆战野微微躬身,退进了人群的阴影里。 “顾总,去休息室换件衣服吧。”何秋辞适时地走上前,挡住了顾临风看向陆战野离去方向的视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陆家的客房里应该有备用的西装。” 顾临风冷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上的酒渍,阴冷地看了叶时初一眼,转身往后廊走去。 大厅里的风波暂时平息,乐团重新开始演奏舒缓的交响乐。 第150章 第一百五十章 有重要的事情宣 叶时初微微侧过身,假装整理耳环,低声对着麦克风说:“你的伤口开了。” “没事。”耳机里传来陆战野有些粗重的呼吸声,“看着陆远山,他要准备致辞了。何秋辞,带她去离安全通道最近的卡座。” 何秋辞微微点头,引着叶时初和江晚晚走到大厅边缘的一处卡座坐下。这里视线开阔,能看清大厅内所有人的动向,且距离后门的安全通道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 八点整。 大厅的灯光微微暗了下来,一束柔和的追光打在主台中央。 陆远山拄着拐杖走上台,站在麦克风前。他环视了一圈台下的宾客,脸上露出了属于上位者的威严笑容。 “感谢诸位今晚赏脸,来参加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的寿宴。”陆远山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大厅,“陆家在海城风风雨雨几十年,承蒙各位关照。今天,除了我的寿辰之外,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向大家宣布。” 台下的宾客纷纷竖起耳朵。 陆远山转过头,看向台下第一排的位置。一名穿着白色晚礼服、气质高雅的年轻女子站起身,微笑着向台上的陆远山致意。 “这是林氏集团的千金,林徽小姐。”陆远山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林氏与陆家多年来在海外贸易上有诸多合作。今天,我做主,为我的孙子陆战野,与林徽小姐订下婚约。两家联姻,未来的海城,将由他们年轻人来开拓。” 此言一出,大厅里顿时炸开了锅。 “林徽?那可是林家的掌上明珠啊!” “陆老这招厉害,直接把陆战野给锁死了。” “那叶时初算什么?今晚她穿得像个正宫一样过来,结果人家当场宣布未婚妻另有其人,这脸丢大了……” 无数道同情、嘲讽、看好戏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叶时初身上。 江晚晚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攥着手包:“这老不死的东西!他这是故意在恶心人!” 何秋辞的脸色也沉了下去,他按住蓝牙耳机,似乎在等待陆战野的指示。 然而,叶时初却表现得异常平静。她甚至端起面前的温水,浅浅地喝了一口。 “时初,你……”江晚晚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叶时初放下水杯,缓缓站起身。 暗红色的长裙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她没有走向安全通道,反而迎着众人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向大厅中央。 何秋辞和江晚晚立刻跟上。 陆远山看着走过来的叶时初,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和得意。他以为这个女人会失控,会愤怒,会像所有被抛弃的怨妇一样大吵大闹,从而彻底失去在海城名流圈立足的资格。 “叶小姐,有什么问题吗?”陆远山居高临下地问。 叶时初停在台下,仰头看着他。她的声音不大,但通过何秋辞递过来的麦克风,清晰地盖过了大厅里的嘈杂声。 “陆老先生,恭喜两家联姻。”叶时初微微一笑,从何秋辞手中接过一份蓝色的文件袋,当众拆开,“不过,在您宣布这门婚事之前,我这里有一份陆战野先生委托清野律所公证的个人财产及意愿声明,需要向在场的诸位,尤其是林徽小姐,做个说明。” 林徽的笑容微微一僵。 叶时初抽出文件,展示在众人面前:“三个月前,陆战野先生已将其名下持有的陆氏集团所有股份、海外信托基金,以及他个人名下的全部动产与不动产,进行了不可撤销的信托公证。该信托的唯一受益人,是我,以及我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子。” 大厅里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也就是说,”叶时初看着脸色铁青的陆远山,以及脸色发白的林徽,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陆老先生一定要坚持这门婚约,林徽小姐嫁过去之后,可能需要先帮陆战野先生偿还他目前因为个人投资失败而欠下清野律所的三千万债务。因为在法律层面上,现在的陆战野先生,除了他这个人,一无所有。” “你胡说八道什么!”陆远山身边的一名旁支子弟忍不住怒斥。 “文件上有海城公证处的印章,以及陆战野先生的亲笔签名和指纹。”叶时初将文件递给旁边的侍从,“各位若有疑问,可以随时向公证处核实。我只是尽到一个合作者的义务,避免林小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承担了不必要的债务。” 林徽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她求助地看向陆远山。 陆远山死死盯着叶时初,握着拐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想到陆战野会做绝到这种地步,更没想到叶时初居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这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陆战野宁可当个穷光蛋,也要和陆家彻底切割,而且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叶时初身上。 “叶时初,你真以为拿了这些东西,你就能平安走出这扇门?”顾临风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身黑色西装,站在人群外围,眼神阴鸷得可怕。 突然,大厅顶部的巨大水晶吊灯剧烈地闪烁了几下。 “滋滋——” 耳机里传来陆战野急促而沙哑的怒吼:“时初,趴下!!”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不是枪声,而是大厅的主供电箱被人用外力强行破坏的声音。 刹那间,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漆黑。 尖叫声、杯盘落地声、桌椅碰撞声瞬间爆发,原本优雅的寿宴现场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 “时初!”江晚晚在黑暗中惊呼。 何秋辞的动作极快,在停电的瞬间已经一把拉住叶时初的胳膊,将她护在身后:“叶小姐,跟我往后门走!快!” 黑暗中,应急照明灯幽蓝的光芒亮起,将大厅照得鬼影幢幢。 叶时初按住耳机,大声喊道:“陆战野!你在哪?” 耳机里只有杂乱的电流声,伴随着沉重的肉体碰撞声和闷哼声。显然,陆战野在黑暗中被人缠住了。 “陆战野!”叶时初的心猛地揪紧,腹部隐隐又传来一阵抽痛。 “他顾不上你了,时初。” 一道阴冷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 叶时初猛地转头,只见顾临风不知何时已经穿过混乱的人群,逼近了她。他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瑞士军刀,在幽蓝的应急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何律师,别动。”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从黑暗中闪出,用枪指着何秋辞的胸口。 第151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 母兽 顾临风的刀尖悬在叶时初腰腹前不到三寸的位置。应急灯的幽蓝色光芒从侧面打过来,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他嘴角挂着笑,眼底却一片冰冷——那种笑不是得意,而是一种终于等到猎物入网的、近乎虔诚的残忍。 叶时初没有后退。 她的脊背贴着墙壁,右手按在腹部,左手垂在身侧。她能感觉到何秋辞被枪指住的僵硬,能听到江晚晚在混乱中被撞倒的闷哼,以及整个大厅里宾客们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尖叫声、桌椅翻倒的巨响。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水,模糊而遥远。 只有顾临风的声音是清晰的。 三年前,你母亲挡在我姐面前的时候,也是这个姿势。顾临风的刀尖微微上移,挑开了她领口边缘的一颗暗扣,她挡了一次,我姐活下来了。你今天挡在这里,你觉得谁会活? 叶时初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恨意太深,深到不像是针对她个人,更像是一种积压了二十年的、无处宣泄的愤怒被倾泻在了她身上。 顾临风。她开口,声音很稳,你恨的到底是我,还是你自己? 顾临风的刀尖顿了一瞬。 三年前那场车祸,你原本的目标是顾清,对吗?叶时初的声音不大,但在两人之间窄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你设局让陆远山的人追到码头,但你没想到你姐姐会提前换了车,没想到我妈会坐进驾驶座。你设计了一场谋杀,结果差点杀了你唯一的亲人。这三年你不敢去见她,不是因为怕暴露,是因为你没法面对她。 顾临风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刀尖向前递了半寸,刺破了叶时初领口处的布料,防弹面料的夹层发出一声沉闷的撕裂声。 闭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 你今晚把她带回来了,对吗?叶时初没有停,你把顾清藏在老宅的某个地方,你准备在寿宴上让她现身,让陆远山在所有人面前崩溃。但你刚才在二楼看到我的时候改了主意——你觉得比起让陆远山崩溃,让陆战野先崩溃更有趣。 我让你闭嘴!顾临风的左手猛地掐住叶时初的脖颈,将她按在墙壁上。 叶时初的后脑撞上大理石门框,眼前一阵发白。她感觉到腹部的抽痛在这一瞬间加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猛地攥紧。但她没有挣扎,她的右手依然按在小腹上,目光越过顾临风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黑暗处。 那里有一个身影正在快速逼近。 黑色的服务生制服,灰色的马甲,右臂的袖管在幽蓝的光线下有一道深色的湿痕。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踉跄,但他的左手握着一根从餐车上拆下来的金属桌腿,尖端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陆战野。 他的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他左肩的衬衫有一道长长的裂口,暗红色的血正顺着衣摆往下滴。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脚步在慌乱的人群声中几乎听不见。 叶时初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顾临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顾临风,她说,你有没有觉得,你的每一步,都被人算准了? 顾临风的眉头猛地皱起。 下一秒,金属桌腿裹挟着风声劈向他的后脑。顾临风几乎是凭着本能在最后一瞬偏头避开,左肩却被狠狠砸中,他闷哼一声向后踉跄,掐着叶时初脖颈的手被迫松开。 陆战野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桌腿在手中翻转,变砸为刺,尖锐的一端直逼顾临风的咽喉。顾临风侧身滚向一旁的餐桌,带翻了满桌的杯盘,瓷器碎裂的声响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带她走。陆战野对何秋辞说。他的声音沙哑,呼吸粗重,但语气不容置疑。 何秋辞已经解决了拿枪指着他的人,一把拉过叶时初,将她护在身后。 陆先生,你—— 走。 叶时初在何秋辞的拉扯下向后门退了两步,却猛地停住。她的右手死死攥着何秋辞的袖口,指节发白。 顾清。她说。 何秋辞愣了一瞬。 顾清在这栋房子里。叶时初回头看向大厅深处,顾临风把她带来了。如果顾清今晚出现在这里,陆远山不会放过她。 何秋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叶小姐,陆先生的指令是带你走—— 陆战野的指令是在他失去判断力的时候替他做决定。叶时初打断他,声音冷静得不像是一个刚才被人掐住脖子的人,他现在没有判断力,他有。你去二楼,找到顾清,带她走。这是陆战野事后不会后悔的选择。 何秋辞看着她。 三秒钟后,他松开抓着叶时初胳膊的手。 江晚晚,你跟着叶小姐,寸步不离。何秋辞转头看向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的江晚晚,后门出去左转五十米,灰色面包车,老陈在车上。你们先走。 何秋辞——江晚晚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 何秋辞说完,转身冲进了大厅深处的黑暗。 叶时初一把拉住江晚晚的手:走。 后门的通道狭长而黑暗。应急灯在这里已经熄灭,只有远处大厅里的混乱声隐约传来。叶时初和江晚晚几乎是摸黑前进,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敲击声。 时初,你的手在抖。江晚晚压低声音说。 我知道。 你肚子疼不疼? 有一点,能忍。 陆战野怎么办?他刚才那一下肯定又扯到伤口了—— 他在顾临风面前不会倒。叶时初说,他不能在顾临风面前倒。 这句话说得很短,但江晚晚从中听出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她不再问了,只是握紧叶时初的手,加快脚步。 后门外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堆着空酒箱和废弃的装饰物。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面包车就停在五十米外的巷口,老陈已经发动了引擎,车灯在雨中照出两道昏黄的光束。 叶小姐!老陈看到她们,立刻跳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第152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 陌生号码 叶时初正要弯腰上车,她的手机响了。 是陌生号码。 她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停了两秒,按下了接听键。 叶时初。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平静,我是顾清。 叶时初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何秋辞在找你—— 我知道。顾清打断她,但我现在不在二楼。我在陆远山的书房。他从地下室的保险柜里拿出了一样东西,我想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 叶时初的手指攥紧手机。 是什么? 一个灰白色的信封,封口有陆家的家徽。顾清的声音很轻,陆战野出生那年,陆远山让人做了亲子鉴定。结果在那封信里。 叶时初的心脏猛地缩紧。 你确定? 我确定。顾清说,因为我当年亲手把鉴定样本送到了医院。我知道结果是什么,但陆远山一直扣着原件。他今晚把它拿出来了,他想在宣布婚约之前,用它来威胁陆战野。 威胁他什么? 威胁他如果不配合,就当场公布他非陆家血脉的事实。陆远山以为这个秘密能压住陆战野,他不知道陆战野早就知道了。顾清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极细的笑意,但我知道他有一件事不知道。 什么事? 那份鉴定报告是假的。顾清说,当年我送去的样本,不是陆战野的。 叶时初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高速运转。 你换了谁的? 我自己的。我用我自己的血样替代了陆战野的。所以那份报告上写的是与送检者无血缘关系,但送检者是我,不是陆战野。顾清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陆战野的亲生父亲是谁,只有我自己知道。但陆远山手里的那份报告,是唯一能证明他是陆家血脉的证据。他拿反了。 叶时初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所以陆远山现在拿着一个错误的证据,准备用来威胁陆战野。 对。顾清说,但陆战野不知道报告是假的。他以为那份报告会证明他不是陆家人。所以他今晚来的目的,除了带你走,还有一个——他要销毁那份报告。 叶时初的心猛地一沉。 他在哪? 他刚才进了书房。顾清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叶时初,你听我说。如果他看到那份报告,他会以为那是真相。他会以为他真的是陆家的野种,他会彻底失控—— 电话被挂断了。 叶时初握着手机站在雨里,身上那件暗红色的防弹礼服在路灯的照射下像一团凝固的血迹。 时初?江晚晚在旁边焦急地问。 叶时初抬起头,看向身后那座灯火通明的老宅。宴会厅的方向依然传来嘈杂的声响,但二楼的某一扇窗户,灯光突然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时初,你去哪!江晚晚在身后大喊。 叶时初已经转身跑回了后门。 她跑得很快,防弹礼服的裙摆在她身后展开。她的右手按着小腹,那里传来的抽痛越来越明显,但她没有停。她穿过堆满杂物的通道,跑过一片狼藉的厨房,顺着后厨的楼梯向上冲。 木质台阶在她脚下咯吱作响。 二楼走廊的尽头,书房的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灯光,以及两个人影。 陆战野站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口。他的左手里攥着一个灰白色的信封,封口已经被撕开。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看信封里的东西。 在他的对面,陆远山靠坐在宽大的红木椅上,嘴角挂着一种诡异的、近乎癫狂的笑容。 看到了吗,战野?陆远山的声音沙哑而尖利,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你和陆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你不过是我当年从孤儿院随便捡回来的一条狗—— 陆战野! 叶时初冲进书房。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炸开,打断了陆远山的话。 陆战野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左手攥着信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肩背绷得极紧,脊椎两侧的肌肉在灰色的服务生制服下凸出明显的轮廓。 陆战野,那不是真的。 叶时初走到他身后,伸手按住他的左肩。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冷的颤抖,是某种更深的、从骨骼内部传来的震动。 那份报告是假的。她说,你听我说,你母亲当年换了样本—— 我知道。 陆战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雨声覆盖。但叶时初听清楚了。 她愣在原地。 你知道? 陆战野缓慢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崩溃。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太过于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一片被彻底烧尽后的灰烬。 他把信封翻过来,将里面的纸张展示给叶时初看。 那是一张发黄的鉴定报告。在报告的最下方,用蓝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而清晰: 送检样本与受检者确认存在血缘关系。注:此份为复检结果,原始样本为送检者本人,非受检者。 下面还有一个日期,和顾清的签名。 我三年前就拿到了复检结果。陆战野看着叶时初的眼睛,我知道我是谁的儿子,也知道我父亲是谁。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你。 叶时初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父亲是谁? 陆战野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向坐在红木椅上的陆远山。 陆远山脸上的笑容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他看着陆战野手里的复检报告,嘴唇哆嗦着,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可能......那份报告应该在顾清的墓里...... 你派人挖过她的墓。陆战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你没找到,因为那份报告一直在我手里。 他向前走了一步,将那张复检报告放在陆远山的面前。 你养了我二十八年,一直以为我是野种。你恨我,折磨我,用我来稳固你的地位。陆战野低头看着那个苍老的、正在快速崩塌的男人,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亲手把陆家的继承人,推给了别人? 陆远山的瞳孔剧烈地震颤。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的意思是你父亲是—— 我父亲的名字,在你手里的那份假报告上也有。陆战野说,但你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吧?送检者的名字,不是顾清,是另一个人的。 陆远山猛地抓起那份假报告,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纸张下方的送检者一栏。 那里写着一个名字。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名字 陆远山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死灰色。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阵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咯咯声。 然后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地毯上。 叶时初看着那个曾经在海城商界叱咤风云的老人瘫倒在地板上,手指还在抽搐,嘴唇还在开合。但没有人在意他在说什么。 陆战野站在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现在知道,你亲手毁掉的是什么了。陆战野的声音很轻,但你不用自责。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它。 他转过身,看向叶时初。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叶时初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痛苦,甚至不是释然。那是一种空旷的、被掏空所有重量之后的清澈。 走吧。他说。 他伸出手,握住叶时初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依然在发烧。但他的手指很稳定,没有任何颤抖。 走?叶时初看着他身后瘫倒在地的陆远山,他—— 他会活着的。陆战野说,他这种人不会死在这种时候。 他们走出书房。 走廊里的应急灯依然亮着昏黄的光。陆战野的步伐很快,但他的右臂依然僵硬,每走一步都会牵扯到背部的伤口。 陆战野。叶时初在走廊拐角拉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复检报告上的送检人,到底是谁?叶时初问。 陆战野看着她。走廊里的光线昏暗,他的脸一半在阴影中,一半被灯光照亮。 何秋辞在三年前调查的时候,找到了我母亲的日记。陆战野说,她当年在海外生活过一段时间,遇到过一个男人。后来她回国了,没有告诉任何人那个人的身份。但她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 什么话? 陆战野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死了,不要让战野知道他的父亲是谁。那是我们之间唯一的秘密,也是唯一的代价。 叶时初没有再追问。 她能感觉到陆战野并不想说出那个名字。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了。那个人的身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陆战野自己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走吧。她握紧他的手,何秋辞找到顾清了,老陈的车在外面。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宴会厅里的混乱已经基本被控制住,保安和警.察正在疏导宾客。顾临风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何秋辞带着顾清从侧门走出,顾清的脸上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 面包车停在巷口。江晚晚和老陈都在车里,看到他们出来,江晚晚立刻拉开车门。 快上车!警.察快来了! 叶时初扶着陆战野弯腰钻进车厢。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远处传来警笛声。 面包车发动引擎,汇入夜色。 车厢内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车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陆战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叶时初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左手。 她的腹部依然隐隐作痛,但那种抽痛感正在逐渐消退。 陆战野。她轻声叫他。 嗯。 你刚才在书房里说,你知道自己是谁的儿子。 嗯。 那你父亲是谁? 陆战野睁开眼,偏过头看着她。 车厢里很暗,只有路灯的光透过水雾模糊地照进来。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一个你认识的人。他说。 叶时初的手指微微收紧。 谁? 陆战野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疲惫的笑。 等孩子出生,我告诉你。 叶时初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面包车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行驶了近二十分钟,窗外的雨势渐小,变成细密的毛毛雨。老陈把车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公寓楼下,何秋辞提前安排的安全屋,距离陆家老宅足够远,周边也没有顾临风的势力痕迹。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江晚晚以为陆战野已经睡着了。但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陆战野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顾清坐在最后一排,被何秋辞的人护在中间。她始终没有说话,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片苍白的下颌。但叶时初注意到,她的视线一直落在陆战野的后脑勺上。 下车吧。何秋辞拉开车门,撑着伞站在雨里。 安全屋不大,两室一厅,陈设简洁干净。何秋辞已经提前备好了药品和换洗衣物。陆战野在沙发上坐下,张医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叶时初从洗手间端来一盆热水和干净的毛巾,放在茶几上,弯下腰,将毛巾浸湿拧干,递给陆战野。 擦擦脸。 陆战野接过毛巾,却没有立刻动作。他看着毛巾上氤氲的热气,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顾清,你跟我进来一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主动提起母亲的名字。 顾清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她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憔悴而苍白的脸。在灯光的照射下,她眼角的皱纹和鬓边的白发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但她还是站了起来,跟在陆战野身后走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江晚晚凑到叶时初耳边,压低声音说:不会吵起来吧? 叶时初摇头:不会。 她不知道陆战野会跟顾清说什么,但她看到了陆战野进门时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终于决定面对某种沉重事物的平静。 十几分钟后,卧室门开了。 陆战野走出来。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眶没有红,身上也没有任何情绪失控的痕迹。顾清跟在他身后,眼眶是红的,但嘴角却有了一丝叶时初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极淡的笑意。 陆战野在叶时初身边坐下,顾清则安静地坐到了角落的单人沙发上。 江晚晚实在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们聊什么了? 陆战野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握住叶时初的手,指尖交缠,力道不轻不重。 叶时初感觉到他的手心依然滚烫,但那种烧灼感已经比几个小时前退去了一些。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抽开,只是任由他握着。 何秋辞从客厅角落走过来,神色凝重地递来手机屏幕:陆先生,陆远山在救护车上醒了一次。他的状态很不好,但他要求见您。 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别硬撑 天亮得很慢,海城在雨后的清晨里裹着一层灰白色的雾,窗玻璃上的水痕还没干透,像是这座城市也哭了一整夜。 叶时初醒来的时候,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客厅里传来极轻的碗碟碰撞声,混着热粥的香气,还有一个人压低了嗓音的说话声。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小腹的坠胀感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被疲惫掏空后的钝痛。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掀开被子走出去。 客厅里,顾清正站在厨房里盛粥。她换了一件叶时初带来的干净衣服,灰蓝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细瘦的手腕。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确实还活着、还能做一些普通的事。 陆战野坐在沙发上,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衬衫,右臂的绷带已经被张医生重新包扎过,袖管宽松地垂下。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比昨晚清明了许多。他手里拿着一杯温水,没有喝,只是握着,像是需要借那一点温度来稳住自己。 江晚晚和何秋辞已经在客房里换好了衣服。江晚晚的头发还没干,显然是刚冲过澡,她看见叶时初出来,立刻迎上去,压低声音说:“老陈在天亮前就出去了,何秋辞说他有条线索要去核实。你怎么样,身体受得住吗?” 叶时初点头:“没事。” “有事就说,别硬撑。” “知道。” 顾清把粥端到茶几上,又转身去拿碗筷。她经过陆战野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三个字:“趁热吃。” 陆战野没有看她,但还是“嗯”了一声。 叶时初在陆战野旁边坐下,接过一碗粥,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种空荡荡的酸涩感缓解了不少。她放下碗,看向陆战野的侧脸:“何秋辞什么时候回来?” “约了上午九点。”陆战野的声音有些哑,“他去医院布置了见面的安保,陆远山的状态不稳定,随时可能再发作。” “你决定去见他是对的。”叶时初说。 陆战野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你呢?”他问,“你跟我一起去。” “我去。” 这个回答没有犹豫。 顾清在厨房门口停下了动作。她背对着客厅,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指节发白。过了几秒,她低声说:“战野,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有跟你说。” 客厅里安静下来。陆战野看着她的背影。 “关于那个信封。”顾清转过身,声音有些发紧,“昨晚你问我为什么要换亲子鉴定样本,我当时说的是实话。但我没有告诉你全部。” 陆战野的眉头微微一动。“什么全部?” 顾清走到茶几旁,没有坐下。她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身前,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二十五年前,陆远山从海城港口接过一个信封。那个信封不是他的律师寄来的,也不是陆家任何旁支寄来的。寄件人没有署名,信封里装了一份亲子鉴定申请单的复印件,申请方的签名栏,写的是林舒云。” 叶时初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林舒云是她母亲的名字。 “我妈?” “你母亲在怀孕那年,曾经私下申请过一份亲子鉴定。”顾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客厅里,“她怀疑叶建国不是叶时初的亲生父亲。”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江晚晚手里的勺子“啪”一声掉回碗里,溅出几滴米汤。但她没有去擦,只是直愣愣地看着顾清。 陆战野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攥紧了,又松开。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尾音带了一丝几乎听不见的紧绷:“结果呢?” “结果还没有出来,信封就到了陆远山手里。”顾清垂下眼,声音更低了几分,“我不知道是谁截的,但那份申请单最终没能送到鉴定中心。陆远山扣下了信封,用他手里另一份伪造的鉴定报告,作为后来威胁叶建国的把柄。叶建国为什么那么容易被顾临风拿捏?因为他以为自己有个秘密……他以为自己不是叶时初的亲生父亲。” 顾清抬起头,看向叶时初:“但你母亲在去世前,改过遗嘱。” 叶时初的手指攥紧了粥碗的边缘。“改了什么?” “她把她名下所有的股权,全部指定给你个人,而不是通过叶氏家族信托分配。”顾清说,“如果她当时还怀疑叶建国不是你的生父,她不会这么做。她后来一定查到了什么,那个信封里的东西,最终证明叶建国就是你的父亲。她知道了,但她没有告诉叶建国。” “为什么?” “因为她在保护他。”顾清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抹疲惫的、看透一切的笑,“你母亲这一生,最大的软肋就是总想保护所有人。她保护了我,保护了你父亲,唯独没有保护自己。那个信封里的内容,如果公开,叶建国就会知道自己当年差点亲手毁掉自己的女儿。她不想让他背负那份愧疚。” 叶时初坐在那里,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粥碗的边沿。 她想起母亲信上那句“至于你爸爸,离他远一点”。她一直以为那是母亲在警告她要小心叶建国。但现在她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不是“他会伤害你”,而是“他伤害自己也会伤到你,所以离远一点”。 陆战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掌温热,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缓慢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他在。 “那份申请单的原件在哪?”陆战野看向顾清。 “陆远山手里。他扣下了那个信封之后,一直没有销毁。这种东西,他舍不得毁掉,因为那是他拿捏叶家的筹码。” 陆战野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还在叶时初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极有耐心地摩挲着。“何秋辞去的地方,是海城港口。二十五年前那个信封的收发记录,应该还存着。” 第155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 那封信 顾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昨晚你提到港口的时候,他的眼神动了。”陆战野的声音很平,“我跟了他七年,他露出那种眼神的时候,说明他已经有了线索。” 顾清看着陆战野,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这个曾经被她丢下的孩子,如今在用一个她无法企及的速度和精度,把一盘散了二十多年的棋局重新拼合起来。而他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关键节点上。他是她的儿子,但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理解。 “粥要凉了。”叶时初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稳,她看了一眼顾清,又看了一眼陆战野,“等何秋辞回来,有的是时间对答案。现在,先吃饭。” 她从陆战野手里抽出手,拿起粥碗,用勺子舀了一口递到他面前。动作自然,没有犹豫,像是在做一件她早已习惯了的事情。 陆战野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没有说谢谢,但眼角的疲惫在这一瞬间像是化开了一点。 “你也吃。”他说。 “我知道。” 江晚晚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她没有说出来,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叶时初不再把自己放在“被保护”的位置上,而陆战野也不再把她推开。他们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吃着同一锅粥,面对同一个即将到来的上午。 电话响了。何秋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些急促:“陆先生,港口那边的收发记录找到了。二十五年前那个信封的寄件人,是林氏集团当年的法务部门。寄件人签名栏,是一个叫林徽的年轻女人。” 林徽。陆远山昨晚在寿宴上宣布的、陆战野的“未婚妻”。林家如今的掌舵人。叶时初的母亲当年提交的亲子鉴定申请单,经过了林徽的手。 “人找到了吗?”陆战野问。 “找到了。我的人正在把她带过来。但是陆先生,有一件事我必须现在告诉您。林徽在出境的时候被海关拦下了,她身上携带了一份加密硬盘。技术部正在解密,初步结果显示,里面包含了林氏集团过去十五年间,涉及陆家、叶家和顾家所有重大事件的原始财务记录。” 陆战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眼神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加密等级多高?” “高于普通商业加密,看起来像是军用级别的加密。”何秋辞的声音也沉了几分,“能做出这种加密的,不是普通的商业对手。陆先生,林徽背后还有人。” 电话挂断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粥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清晨的光线中化为极细的白雾。叶时初看着对面沙发上坐着的顾清,又看了一眼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 “林徽。”她重复了这个名字,声音很轻,“顾清,你认识她吗?” 顾清的表情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我认识她。二十五年前,她刚接手林氏的法务部,是陆远山最信任的人之一。但她也是你母亲在海城最后的联系人。” “什么意思?” “你母亲提交那份亲子鉴定申请单之前,曾经跟林徽通过一次电话。那通电话的内容,我不完全清楚,但我知道你母亲挂了电话之后,第二天就去了港口的那家邮局。”顾清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在那封信里附了一句话。” “什么话?” “如果我不在了,请把这封信交给我的女儿。”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叶时初的喉结缓慢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她想起母亲在信里写的那句“离你爸爸远一点”,她想起母亲衣柜深处那个被翻过无数次的旧盒子,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初初,有些答案,不在我手里。”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是何秋辞发来的最新消息……加密硬盘的初步解密结果:硬盘里存着一份二十五年前的完整通话记录,林徽与林舒云那通电话的录音,清晰地保存在一个名为“01”的文件夹里。 叶时初点开那条消息,下面附着一行小字:“录音内容关键,建议您和陆先生当面听取。”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陆战野。他的目光也落在她的手机上,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去医院之前,先听录音。”叶时初说。 陆战野点头。他的左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机,拇指在屏幕边缘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何秋辞已经把那块硬盘送过来了。”他的声音低而稳,“十分钟后到。” 叶时初感觉到他的拇指在她手机边缘摩挲的节奏,和他昨晚在沙发上握着她手时的节奏一模一样……慢而稳,像是在数着什么。她不知道他在数什么。但她没有问。 顾清站起身,端着冷掉的粥碗走向厨房。江晚晚犹豫了一下,跟过去帮忙。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还有窗外逐渐明亮的、带着湿润雾气的晨光。陆战野松开她的手机,但没有收回手。他的指尖还搭在她的手腕内侧,那里脉搏跳动得很稳。 “叶时初。”他低声叫她。 “嗯。” “昨晚我说,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叶时初转过头,看着他。 陆战野的嘴唇微动,像是要把那个问题说出来。但他的目光落在她眼底时,话到了嘴边,却转了一个弯:“算了,听录音再说。” 叶时初没有追问。她只是把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碰到他手背上的针孔和青紫。“陆战野,你昨晚在书房里说,你父亲的名字,你知道。” “我说过。”他答,声音很轻,“但我不说,不是因为不想说。” “因为什么?” 陆战野看着她,窗外的晨光照进来,他的眼底映着那一片淡金色的光。“因为我怕说了之后,你会用另一种眼神看我。我已经习惯了你看我的那种眼神,习惯了你会恨我、怨我、推开我。”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我不习惯你可能会怕我。叶时初,你如果怕我,我就不知道该用哪副面孔活下去了。” 叶时初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里面极深极沉的东西。她没有说“我不会怕你”,因为她知道……说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没能挡住后来的变故。她只是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间,十指相扣,力道不大,但很紧。 “等你想说的时候,我在这里听。”她说。 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 录音 窗外,老陈的车子停在了楼下。 何秋辞推开车门,手里拿着一个银灰色的硬盘盒,快步走进公寓楼。 上午九点,他们将同时面对三段被埋藏了二十五年的事实。 一段是亲子鉴定申请单的真相,一段是林徽录音里的秘密,还有一段,是陆远山那句“他父亲的名字,我从来没有对人说过”。 银灰色的硬盘盒放在茶几正中.央,比普通硬盘厚一些,边缘有一道细密的划痕,像是什么金属器具用力刮过留下的。 何秋辞站在茶几旁,手里拿着一台专用播放器,连接线已经插好。 他的表情很克制,但握着播放器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技术部的人只做了初步解密。”何秋辞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录音文件本身没有损坏,但时长很长,总共四十七分钟。里面包含两次通话的完整记录,第一次是林徽打给林舒云的,第二次是林舒云在第二天回拨的。时间戳都在二十五年前的九月中旬,前后相隔不到二十小时。” 叶时初坐在沙发上,膝盖并拢,双手放在大腿上。她看着那个硬盘盒,手心在出汗。 江晚晚和顾清都从厨房走了过来,但没有靠近茶几。 江晚晚靠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顾清则站在更远一些的窗边,她的脸色在晨光中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陆战野从沙发上微微前倾,左手搭在膝盖上。“放。” 何秋辞按下播放键。 录音的开头有一段杂音,像是什么东西在麦克风上摩擦过。 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吸气声,接着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响起来……清亮、利落、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公事公办的口吻:“舒云姐,你昨天送来的材料,我收到了。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原件到我手里之前,被人动过。信封的封口有二次拆封的痕迹,时间应该在寄出后十二小时内。” 叶时初的手指蜷紧了。 林徽的声音比她想象中更年轻,那种年轻的锐利感透过二十五年时间的磨损,依然清晰可辨。 接着,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叶时初的心脏猛地一缩……是她母亲的声音。 温和平缓,带着一点她记忆中再熟悉不过的、不愿意麻烦别人的踌躇:“谁动的?” “陆远山的人。”林徽答得很干脆,“他一直在盯着叶家的动向。舒云姐,你申请亲子鉴定这件事,他迟早会知道。你确定要查到底吗?” 录音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林舒云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我已经查到底了。” 林徽那边的呼吸停顿了一下:“你找到了什么?” “我找到了一份二十五年前的出生记录。”林舒云的声音里没有波动,像是一潭被彻底冻住的水,“在海城第三人民医院的存档里,有一个婴儿的出生证明上,母亲一栏写着顾清,父亲一栏是空白的。但那个婴儿的出生日期,和顾清对外宣称的流产日期相差六个月。林徽,那个孩子活下来了,对吧?” 客厅里的温度像是瞬间降了几度。 顾清站在窗边,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用手扶住了窗框。 江晚晚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去扶她,但被顾清轻轻摇头制止了。 录音还在继续。 林徽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动摇:“那份记录,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问了当年那家医院的护士长。”林舒云说,“她已经退休了,住在城郊。她告诉我,当年那个孩子被一个男人接走了。接走的人,不是陆远山。” “是谁?” “她说她没有看到正脸,只看到那人的背影。但他开了一辆深蓝色的车,车牌号前几位是海城的旧式编号。那辆车,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林舒云的声音变得更加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被反复验证过的事实,“林氏集团的法务部,当年配过一辆同款车。” 录音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持续了将近十秒。 然后是林徽的声音,已经完全褪去了公事公办的语调,变得沙哑而疲惫:“舒云姐,你知道吗?有些事,查到底不会让你解脱。” “我不是为了解脱。”林舒云答,“我是为了给她一个交代。” “给谁?” “给我的女儿。” 录音在这里切换了一段杂音,然后是第二天的通话。 这次是林舒云主动打过去,声音比前一天急了一些:“林徽,我今天去港口寄了一封信。那封信里没有放亲子鉴定的申请单。我放了另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我自己写的声明。上面写明,如果我出了意外,那份声明要由陆战野亲自开启。” 林徽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为什么要写给陆战野?你甚至不认识他。” 林舒云停了几秒,说了一句让客厅里所有人都陷入沉默的话:“因为我查到了那个接走孩子的人是谁。我也查到了那辆深蓝色车的登记人。登记人不是林氏集团法务部,登记人是一个姓顾的女人。”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文件播放完毕,播放器发出一声轻微的“滴”声,屏幕暗了下去。 客厅里安静得几乎能听到灰尘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何秋辞的手指停在播放器的边缘,没有去按关闭键。 他看了一眼陆战野,又看了一眼叶时初,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叶时初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已经暗下去的播放器屏幕上。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那封母亲寄出的信,是写给陆战野的,里面装着她母亲调查到的、关于那个孩子被接走后的去向。 那个孩子是陆战野。 接走他的人,是那个姓顾的女人。 不是顾清……录音里说得很清楚,是“姓顾的女人”。顾清当时在海外,那个接走孩子的人是顾清的亲属,也是林氏集团法务部当年配的那辆深蓝色车的登记人。 “林徽知道这件事。”陆战野开口了,声音平得像一块没有起伏的钢板,“她不仅知道,她还一直在替那个人保密。所以那块硬盘里存着这段录音,一直留到今天,等她准备出境的时候才被截下来。她在逃。” 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 她藏了二十五 叶时初抬起头,看着陆战野。 他站在茶几旁,逆着窗外的晨光,脊背像一根被反复弯折却始终没有断裂的钢条。 他的目光落在已经暗下去的播放器屏幕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把每一段录音、每一个名字、每一处时间戳嵌进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 “她说的是‘姓顾的女人’。”叶时初开口,声音在这段冗长的沉默里显得有些突兀,“不是顾清。她特意区分了。” 陆战野没有转头,但他的下颌线微微动了一下:“对。她查到了那辆深蓝色车的登记人,但她没有说那个登记人就是接走孩子的人。她说的是‘登记人是一个姓顾的女人’。” 何秋辞站在茶几旁,手指停在播放器边缘,像是被这个细节钉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硬盘盒边缘那道划痕,声音沉了几分:“陆先生,我注意到一点。录音里林舒云说‘登记人是一个姓顾的女人’,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并不笃定。她像是在念一个刚刚查到、还没来得及核实的信息。” 叶时初的指腹在膝盖上缓慢摩挲。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那些支离破碎的语句,想起她握着母亲的手时感觉到的那种干涩、发凉的触感。 “我妈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她说,“她查到的那些东西,可能还没来得及完全验证。 她写信给陆战野,不是为了宣告一个结论,是为了把查到的线索递出去,让接信的人继续查下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顾清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她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是稳的:“那封信,没有寄到战野手里。” 叶时初转过头:“你知道?”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顾清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眶里有一层很淡的水光,没有落下来,只是积蓄在那里,“当年你母亲寄出那封信之后,我曾经托人查过港口的邮局记录。那封信确实到了港口的分拣中心,但在那之后就没有任何流转记录了。没有被退回,没有被销毁,没有签收。它凭空消失了。” 陆战野的左手在身侧慢慢攥紧,又松开。 他看着顾清,目光沉静得像一口深井:“你托的那个人,是谁?” 顾清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晚晚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像是要去扶她。 但顾清最终开口了,声音很低:“林徽。我托的人,是林徽。”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凝滞了。 叶时初的手指猛地攥紧沙发扶手。 她想起录音里林徽说的那句“原件到我手里之前,被人动过。信封的封口有二次拆封的痕迹”,她想起母亲在第二通电话里说的“我今天去港口寄了一封信”,她想起那封信最终没有寄到陆战野手上。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脑子里已经有一条线开始串起来了。 林徽知道那封信的存在,也知道那封信的去向。 她甚至可能是唯一一个同时知道信的内容和信的去向的人。 “她藏了那封信。”叶时初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她一边告诉陆远山有人寄了亲子鉴定申请单,一边截下了另一封信。她让陆远山以为自己拿到了全部,但其实还有一封信在她手里。” 何秋辞的手机在这时无声地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微微一变,但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目光从陆战野身上移到叶时初身上,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陆先生,叶小姐,有一件事我刚才没有提。技术部在解密那块硬盘的时候,除了录音文件,还发现了一个隐藏分区。分区里只有一份文件,文件名叫‘待开启’……没有后缀名,没有备注。加密等级比主分区更高,技术部到现在还没能破解。” 陆战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待开启’。” 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质地变化,像是某种沉在水底很久的东西终于被碰到了一下,“发件日期和录音同一天?” 何秋辞点头:“同一天,精确到同一个小时。硬盘的元数据显示,这两个文件是在同一时间被存入的。” 叶时初的心跳漏了一拍。同一天。同一个小叶。 母亲在给林徽打电话之前,或者之后,把这两样东西同时交给了林徽。 录音是留给叶时初的……那里面有母亲调查到的、关于陆战野生父的线索。 而那个“待开启”的文件,是留给陆战野的。 “她给了你一把钥匙,和一把锁。”叶时初看着陆战野,“录音是钥匙,那个文件是锁。她把它们交给了同一个人保管。” 陆战野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然后缓慢地松开。 “林徽等了二十五年。” 他的声音很低,“她没有拆开那封信,也没有销毁。她带着那块硬盘跑,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被找到。但她走的时候,也没有删掉那个文件。” “她在等你们找到它。”江晚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她不是在被抓住之后才被动交出来的。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那个秘密带走。她只是想让你们顺着线索自己走过来。” 叶时初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腹部的钝痛被牵扯了一下,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来,走到何秋辞面前伸出手:“硬盘给我,现在能破解吗?最快的办法是什么?” 何秋辞看了陆战野一眼。 陆战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叶时初侧脸的线条,微微点了下头。 何秋辞将硬盘盒递了过去。 叶时初接过硬盘盒,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很凉,边缘那道划痕在她指腹下有一种尖锐的触感。 她低头看着那个文件名……待开启。 三个字,没有主语,没有标点,像是一句话只说了开头。 “林徽现在在哪?”她抬起头。 “在来的路上,二十分钟后到。” 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 有个问题 叶时初把硬盘盒握紧在手心,金属边缘硌着掌心的肉。 “二十分钟后,让她当面打开这个文件。”她看着陆战野,“在那之前,你有一个问题要问我。” 陆战野的瞳孔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收回来,聚焦在她眼底。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低:“我昨晚说,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他顿了顿,“我现在问。” 叶时初没有退缩,没有移开目光,只是说:“你问。” “如果那封信打开之后,里面写的事情……关于我的身世,关于我父亲的身份……会让你觉得你嫁的这个人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会后悔吗?” 客厅里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暂停了。 江晚晚的呼吸停顿了一瞬,顾清站在窗边没有动,何秋辞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陆战野站在茶几和窗户之间,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叶时初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是孤注一掷之后的澄澈。 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一直不敢说那个名字了。 不是因为他害怕面对自己的身世,而是因为他害怕她说出那句“我后悔”。 他说他怕她怕他,但真正怕的,是她退回去,站到那条线之外。 “陆战野。”她开口,声音很平,“你问错了方向。” 陆战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应该问的是:如果那封信打开之后,你发现自己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会不会后悔认识我。”叶时初往前迈了一步,停在他面前。 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但她仰起头看他的时候,视线稳稳地落在他眼底,“我的答案不取决于你是谁的儿子,取决于你以后要怎么活。这个问题,等你打开了那封信,看到了你自己的答案,再来问我。” 陆战野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他的左手缓慢地抬起来,碰了碰她耳侧一缕垂落的碎发,指尖在她耳廓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好。”他说,“等打开那封信,我再来问你。” 窗外的天光终于彻底放亮了。 雨后的海城在逐渐散开的雾中露出了清晰的轮廓,远处有车轮碾过湿路面的声响,混着零星的鸟鸣,这座经历了无数场风暴的城市又开始运转了。 叶时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硬盘盒,金属外壳已经被她的掌心焐热了一小块。 她走向门口,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何秋辞,车在楼下吗?” “在。” “去医院。先去见陆远山,再等林徽来。”她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站着的人。 陆战野依然站在原地看着她,顾清在窗边抬手按了一下眼角,江晚晚已经快步跟了过来,何秋辞正在收起播放器。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植被的气息。 叶时初握着那枚硬盘盒,把它放进大衣口袋里,金属外壳贴着外套内袋的布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撞了一下膝盖。 “走吧。”她说。 车子在湿漉漉的马路上行驶。 路面还没干透,车灯照过去能看到细碎的水光。 叶时初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隔着布料触到硬盘盒的金属边缘。 窗外的街景不断后退……商铺、行道树、信号灯、偶尔几个撑着伞的行人。 这座城市和昨天没有什么两样,但叶时初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了。 陆战野坐在她旁边,左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他没有说话,但叶时初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节奏,比平时慢一些,稳一些,像是在刻意调整。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中轮廓分明,眼底有一层极淡的青灰色,那是连续失血加上几乎没有合眼的痕迹。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叶时初问。 “三个。”陆战野答,“不算少。” “你在发烧。” “三十七度八。”他说,“张医生走的时候量的,过了警戒线一点点,不影响判断。” 叶时初没有继续追问。 她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覆盖在他搁在膝盖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朝上,温度有些高,但没有昨晚那种滚烫的感觉,像是在缓慢地、自行地从高温中退出来。 他的手指动了动,没有回握,只是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她的掌心完整地贴合在他的手背上。 何秋辞坐在副驾驶,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正在快速滑动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声音压得不算低:“陆先生,医院那边传来消息,陆远山在凌晨三点醒过一次。他问了两次时间,然后问了一句‘他们来了吗’。” “他们指谁?”叶时初问。 “护士问他指的是谁,他没有回答。之后又睡过去了,到现在没再醒。”何秋辞顿了一下,“但医生在他的病床枕头下面发现了一封信。”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陆战野抬起眼睛:“什么信?” “没有信封,没有署名,只有一张对折的纸。医生不敢动,拍了照片发过来。”何秋辞把手机递到后座。 叶时初接过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有些模糊,像是隔着床头的灯光拍的。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很老,笔画颤颤巍巍,像是握笔的手已经不太稳了:“信封里的东西,我从来没有打开过。” 陆战野看着那行字,没有伸手去拿手机。 “他在等我去问。”他的声音很平,“那封信他知道在哪,但他不说。他在等我开口。” “他不想主动交出来。”叶时初把手机递还给何秋辞,“他在等你先承认你有求于他。” “对。”陆战野靠回椅背,“陆远山这辈子做过最熟练的事,就是让别人先开口。” 车子拐入医院侧门,在住院部大楼前停下。 何秋辞先下车,撑开黑色的伞,站在车门外等着。 叶时初松开陆战野的手,弯腰迈出车厢,地上浅浅的积水在她的鞋底溅起一圈细碎的水花。 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 你来了 陆战野随后出来,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右臂依然僵硬,左肩的肌肉在弯腰时绷了一下,但他站稳之后,脊背立刻恢复了那种不容动摇的笔直。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物混合的气味。重症监护区很安静,护士站的灯亮着,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记录。 何秋辞在走廊尽头停下,推开一扇半掩的门。 病房里的光线比走廊暗一些,窗帘拉着,只留了一道缝隙,透进来的白光在地板上切成一条细长的亮线。 病床上,陆远山躺着,脸上扣着氧气面罩,透明的管子连接着床头的机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他比寿宴那晚更瘦了一圈,颧骨在松弛的皮肤下突出,像是一尊正在风化的石雕。 但他的眼睛睁着……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瞳孔,正缓慢地转过来,落在门口站着的陆战野身上。 两人隔着病房中间那片被白光照亮的区域对视。几秒,或者更长的时间。 陆远山的嘴唇动了动。氧气面罩下逸出一些模糊的气音,护士上前帮他摘下面罩。 “你来了。”陆远山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而破碎。 陆战野没有回答。 他走进病房,在病床左侧的椅子上坐下。 叶时初跟在他身后,没有坐,站在椅子斜后方,这个位置既能看清陆远山的脸,也能看清陆战野的侧脸。 陆远山的目光从陆战野身上移到叶时初身上,又移回来。 “你们听录音了。”他说,不是疑问句,像是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在等对方确认。 “听了。”陆战野答,“二十五年前,我母亲寄了一封信,被你截了。” “不是我截的。”陆远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用力,“是林徽。她把信封递到我手里的时候,封口是完整的,但里面只有一份亲子鉴定申请单的复印件。没有那封写给陆战野的信。” 陆战野的眉头微微收紧:“你确定?” “我确定。因为我打开那个信封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份文件。”陆远山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我知道林舒云还寄了别的东西出去,但我查不到。她在港口那家邮局寄信的时候,信封上没有写寄件人。” 叶时初站在旁边,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硬盘盒的棱角。 陆远山说的是真话……他确实截到了母亲的亲子鉴定申请单,但他没有拿到那封写给陆战野的信。 那封信被林徽单独留下了。 “林徽为什么要截那封信?”叶时初开口。 陆远山的目光移向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微光,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因为她怕那封信落在我手里。但她不敢毁掉它,因为她也怕那封信的后果落在她头上。所以她留下来了,等着某一天有人来找她要。” “你二十四小时前还让她坐在你的寿宴上当未婚妻。”叶时初的声音没有起伏,“你让她坐在那里,背后藏着一块硬盘。” 陆远山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我不能让她走。” 他说,“她手里攥着的东西,能把我攥着的东西一起带进土里。她走了,我就什么钳制都没有了。” “你把她留在身边当人质。” “对。”陆远山的回答没有犹豫,坦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商业决策,“我让她坐在那里,所有人都会以为她是陆家的人。她逃不掉。” 陆战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陆远山苍老的面孔上。 “你昨晚说的那句话……‘我父亲的名字,我从来没有对人说过’。”他停了一瞬,“那个人是谁?”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陆远山看着陆战野,氧气面罩从他的下颌滑落了一些,他没有去扶,就让它挂着。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更低了:“你父亲的名字,不在任何公开记录里。当年你母亲从国外回来的时候,她只对一个人说过那个名字。” “谁?” “林徽。”陆远山说,“因为林徽是她那段时间唯一还能信任的人。” 叶时初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硬盘盒的棱角。 又是林徽。 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人,仿佛那个女人是这场持续了二十五年的谜局里,唯一一个站在原地、双手攥住了所有绳头的人。 病房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何秋辞推门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他的手机,屏幕亮着,像是有新消息。 “陆先生,林徽到了。” 叶时初的喉结缓慢地动了一下。 她感觉到口袋里硬盘盒的温度,是她自己的体温留下的余温。 她看着病床上的陆远山,他浑浊的眼睛里那一点微光已经暗了下去,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刚才那几句话上。 陆战野站起来,动作不快,但他的身体在起身的时候没有晃动,像是不知道从哪里又生出了一点力气。 他没有看陆远山,只是说:“你好好躺着,等我把信打开,如果你还没死,我会告诉你信里写了什么。”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叶时初跟在他身后,经过病床时,她低头看了陆远山一眼,那个曾经在海城翻云覆雨的老人缩在白色的被单下,像是正在被时间缓慢地、一英寸一英寸地吞没。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叶时初没有停留,她已经跨出了病房的门。 走廊里的光比病房亮了一个色号。 何秋辞在前面引路,穿过两道安全门,走进一间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不大,有一张深灰色的桌子、几把椅子、一面落地窗,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放晴,淡淡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木质地板上。 林徽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她看起来比寿宴那晚更瘦,鬓角的碎发有些乱了,昨晚的晚礼服换成了一套简单的深色便服,显然是临时换上的。 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指甲修剪得很短,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像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痕迹。 她的目光落在那块被叶时初放在桌子中间的硬盘盒上,然后又抬起来,看向陆战野,再看向叶时初。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松了一口气。 第160章 第一百六十章 信 屏幕亮了。文件解压完成后自动打开,是一个纯文本文档,背景是深灰色的,字迹是白色的宋体,在光线中清晰得像刚打印出来。 文档最上方没有标题,没有日期,只空了一行,然后是从第一句就开始的正文。 林舒云的笔迹。 叶时初认得这个语感……她母亲写任何东西都是这样,不铺垫,不修饰,第一句话就会把你拉到她想说的那个点上。文档的开头是: “陆战野。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请原谅我没有把这封信直接寄给你,因为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它,也不知道你收到它之后会发生什么。 所以我把它交给了林徽,让她在合适的时候转交给你。 什么是‘合适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你读到了这封信,说明你已经开始查那些事了,说明你已经走到了离真相很近的地方。” 叶时初的手指按在桌沿上,没有动。 她站在陆战野的身侧,能看到他的侧脸在屏幕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安静,他的目光落在每一行字上,不快不慢地往下移动,像是一个人在拆一件他等了很久的礼物,拆得很仔细,不想弄破任何一层包装。 文档继续往下: “我想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件是关于你的出生。 你母亲顾清当年从国外回来的时候,身边带着你,但她对外说你是流产之后收养的孩子。那不是事实。 你是她亲生的。 但她不能说出你的父亲是谁,因为那个人在当时的海城,是一个不能公开存在的人。 我后来查到了他的名字,但我不会在信里写出来。 因为这个名字如果落在别人手里,会变成一把刀,不仅会伤到你,也会伤到林徽,伤到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 我把那个名字放在了另一把钥匙里,和这封信分开保管。 林徽不知道那把钥匙在哪,我只告诉了陆远山……所以如果你读到了这封信,说明陆远山已经把钥匙交给你了。” 叶时初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向陆战野,陆战野的目光依然落在屏幕上,但他的左手按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有一个念头从他脑子里飞快地掠过去了。 文档继续滚动: “第二件事,是关于叶时初。我让你读到这封信,不是为了让你寻找自己的身世。 我是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初初她从小到大,身边没有几个人是真心想保护她的。她父亲叶建国性格懦弱,保护不了她,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撑不了太久了。 你如果以后有机会遇到她,不管是以什么身份,我希望你能在她走不下去的时候拉她一把。 这听起来像一个母亲在临终前做的某种托付……你确实可以这么理解,因为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叶时初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那句话,手指按在桌沿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 她看过母亲留下的很多字迹,看过那些旧日记、旧书信,但她从来没有看过母亲写给别人的信,信里唯一提到她的内容,是这样一句。 文档最后一页,只有短短几行: “林徽不会主动把这封信交给你。 她有自己的苦衷,那苦衷比我更深。 请你在读完之后,不要追问她关于那把钥匙的事。 她已经承担了够多的东西了。至于你父亲的名字……等你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再来找那把钥匙。 如果你觉得不需要,那把钥匙就一直藏下去,也不是什么坏事。”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落款,没有签名,只有一个空白的页尾,像是说话的人已经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再没有力气补上任何多余的字。 陆战野依然坐在椅子上,屏幕的光从正面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变得格外清晰。 他的眼底很平静,但叶时初注意到他按在桌沿的左手,指腹在桌面上反复蹭过同一块区域,像是某种无意识的、想要确认自己还在地面上的动作。 林徽从窗边的椅子上站起身,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断什么。 她没有看屏幕,目光落在陆战野的后背上,声音很低:“你母亲当年把这封信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我在港口的那家邮局站了整整一下午。她问我愿不愿意帮她保管一样东西,我问她那是什么,她说‘一个我对自己说过的事’。” 陆战野没有回头。他的视线还停在屏幕上那几行字上,但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她说你不知道那把钥匙在哪。但你知道。” 林徽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具体位置。陆远山把钥匙藏起来的时候,他只告诉了我一件事……那把钥匙不会放在任何保险箱或银行里,它放在一件他每天都看得到的东西里面。” “什么东西?” “他书房里的那个地球仪。”林徽说,“他每天都会转它一下。他一直说那是他年轻时候的纪念品,但他在那里面挖了一个暗格。” 陆战野转过头。 他的视线落在林徽脸上,那种目光不像审判,更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他站了起来,动作很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他没有说话,只看了叶时初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是一次呼吸的交换……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叶时初跟了上去。 何秋辞在走廊里跟上来,手里已经拿起了电话,正在低声安排人把陆家老宅的书房封锁。 林徽没有跟出来,她依然站在那间办公室的窗边,阳光在她身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车子再次驶向陆家老宅。 路上的时间比想象中短……也许是车开得快,也许是这座城市的街道在清晨的交通中比昨晚疏朗了许多。 叶时初坐在后座,窗外是不断后退的建筑物,她感觉到口袋里的温度在变化,是那个硬盘盒被她的体温焐透了。 陆家老宅的门前已经停了何秋辞安排的车。 何秋辞的效率总是这样,永远快半拍。 第161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 地球仪 书房的格局和昨晚没有太大变化。地毯上还有被踩乱的褶皱,书桌上的文件被何秋辞的人收拾过,恢复了某种表面的整齐。 但那个地球仪还在原处。 陆战野站在那张宽大的书桌前,目光落在那个地球仪上。 叶时初走过去,站在他身侧。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刚才略微快了一些,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那个地球仪。 地球仪不大,底座是黄铜色的,球体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地图,表面的漆有些剥落了。 陆战野伸出手,五指扣住球体,没有转动,只是握着它,感受着表面那些细微的凹凸纹理。 他的拇指缓慢地沿着一条经线划过,然后在地球仪底部的衔接处停住了,那里的黄铜底座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像是某种被人精密修复过的裂痕。 他拧了一下,纹丝不动。 叶时初从口袋里的钥匙,轻轻放在他手边,金属触碰木质的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陆战野没有拿钥匙。 他低头看着那把银灰色的钥匙,又看着那道细纹,他的动作停在那里,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个非常重要的选择前,给自己留最后一口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拿起钥匙,插进那道缝隙里。 金属咬合的声音清晰而短促,像是什么东西在被封存了二十五年之后,终于被撬开了一道口子。 他拧动了钥匙。 地球仪的底座下方,一块极薄的黄铜片弹开,露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凹槽。 凹槽里放着一枚戒指……普通的银质戒圈,表面没有任何纹路,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陆战野没有立刻去拿。他低下头,凑近了看那行字,睫毛的影子落在戒指表面。 他看了很久,久到叶时初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想要看清那行字。 然后陆战野直起身,把那枚戒指拿出来,握在掌心里,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自己合拢的指缝。 他转过身,面对着叶时初。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是被压得很薄的一层冰,底下有东西在动。 他把戒指递到她面前,掌心朝上,银色的戒圈躺在他有些发白的掌纹里。 “这上面刻的是一个名字。”他说。 他的声音很稳,但尾音有一种极其细微的、正在收拢的收紧感。 “姓什么?”叶时初问。 陆战野看着她,停了两秒:“姓陆。” 叶时初的眼睫动了一下,“陆?” “陆远山的亲弟弟。”陆战野的声音像是一块被慢慢放下的石头,“他在我出生前一年就死了,死了之后才被从家族名册上除名。陆远山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有一个弟弟。” 叶时初伸手接过那枚戒指,翻过来看内侧。 那行字刻得很浅,笔画细瘦,像是刻字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陆慎之。日期是二十五年前的秋天。 叶时初的脑子里有无数条线在同时翻涌。 陆战野的父亲,是陆远山的亲弟弟。 陆远山养了侄子二十八年,一边用他,一边恨他……因为他恨自己的弟弟,恨到了要把弟弟的存在彻底抹掉。 “陆远山知道他弟弟还留了一个孩子。”叶时初说,“他也知道那个孩子是你。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一个字都不说。” “他不能说。”陆战野的声音很平,“一旦说了,他就没法再把我当成工具了。他心里那根刺,他得一直扎着,否则他不知道自己这二十八年是什么。” 他停了一瞬,把戒指从叶时初掌心拿回来,重新握进自己手里。 他的手指合拢时,指节发出了细碎的咔嗒声。 “何秋辞。”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稳定的、带着距离的锋利,“把陆家家族名册的旧版找出来,二十五年前的。还有陆慎之的所有档案,一个字的漏项都不要有。” 何秋辞已经拿出了手机:“正在调取。” 窗外,陆家老宅院子里的梧桐树被风吹了一下,几片发黄的叶子从枝头脱落,被风卷着贴在了窗玻璃上。 叶时初看着那片叶子,薄薄的、边缘卷曲,像是秋天刚刚开始。 她感觉到陆战野的手在桌沿旁边停顿了一下,没有碰到她,但那个距离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手背上的温度。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贴在他的手边,小指外侧碰到了他的小指外侧。 他动了一下,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力道很轻,像是一根线拴着另一根线,不会掉,但也没有用力到弄疼谁。 “你把那封信读完了。”叶时初说。 “读完了。”他的声音很低。 “那你知道你该做什么了。” “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她的小指,把手收回去,放进口袋里,那枚戒指和他的钥匙一起,在他掌心发出很轻的金属碰撞声。 “现在去找林徽。”他说,“她等这一天等了二十五年,让她说完她该说的事。” 他们回到那间办公室的时候,林徽还坐在窗边。阳光已经从她身后的墙上移到了地板上,她保持着一个几乎没有变化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微微弓着,像是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膝盖那一点上。 她听到门响的声音,没有立刻抬头,而是等了两三秒,才慢慢把目光从地面收起来,落到门口那两个人的身上。 她的视线在陆战野脸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叶时初长一些。 这个变化很细微,但叶时初捕捉到了……林徽在看陆战野的时候,眼底有一种很淡的、近乎于谨慎的打量,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一件她等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却还不敢完全相信。 陆战野走到办公桌对面,在之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他把那枚戒指放在桌面靠中央的位置,银色的戒圈在白色灯光下显得很素净。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戒指放在那里,然后靠回椅背,等她开口。 林徽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 她凝视的时间很长,长到叶时初以为她不会出声了。 但林徽最终说话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却比之前稳了:“他死了二十五年,你父亲。” 陆战野没有回应,他等着她继续。 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 他弟弟已经死 “你母亲当年从国外回来的时候,带着你,也带着这枚戒指。她去找过陆远山,想把戒指交给陆家的长辈,但陆远山没有接。他说他弟弟已经死了,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人不该再提。” 林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重复一段她已经对很多人说过很多次的证词,“你母亲那时候没有地方可去。陆家的人不认她,顾家的人也在躲避陆远山的清算。她只有一个选择……带着你,隐姓埋名地活下去。她后来告诉我说,她不怕自己吃苦,但她怕你跟着她吃苦。她怕你一辈子都要活在‘没有一个正经身份’的阴影里。” 陆战野的左手放在桌面上,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抵着桌面,像是要确认自己坐在这里的事实,“她后来还是走了。” “她后来走了。”林徽承认,“但不是因为她想走。是因为陆远山让顾家的人传了一句话给她:如果她不离开海城,那个孩子也活不成。她知道陆远山说到做到……他已经弄死了他亲弟弟,他不在乎再弄死一个侄子。所以她走了。” “她把我留在了陆家。”陆战野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一个律师在复述一条记录,“她把我留给了陆远山。” “她把你留给了陆家的管家。”林徽说,“那个管家是顾家旧部,跟着顾清母亲很多年。她以为那个管家会把你带出陆家,但管家收了陆远山的钱,把你交给了陆家老宅的佣人。这件事,你母亲直到去世都不知道。她一直以为你被管家送去了南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叶时初站在旁边,看着陆战野的侧脸。 他的表情依然没有太大变化,但叶时初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那道细微的缝隙,正在一点点收紧。 “那她呢?”陆战野没有看林徽,看着桌面上那枚戒指,“她后来在哪里?怎么走的?” 林徽沉默了片刻,“她在南方一个小城待了七年。那七年她没有联系过任何人,没有回过海城,没有给任何人写过信。她一直以为自己亏欠了你,不敢来见你。” 她说到“亏欠”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轻得听不见,“她最后一次跟我联系,是在你十五岁那年。她说她在报纸上看到你拿了全国模拟法庭的冠军。她说她很高兴,但她没有资格来见你。” 陆战野的食指和中指终于彻底并拢了。 他松开桌面,把左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死的时候,谁在她身边?” “没有人。”林徽说,“她死在那个南方小城的出租屋里,是邻居发现的。没有葬礼,没有讣告,只有一封寄给我的短信,信封里装着这枚戒指的拓印图和一句话。那句话是:‘如果有一天战野查到了这里,把戒指给他。告诉他,我不配做他的母亲,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生下他。’”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林徽的声音像是已经用完了力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再说话。 叶时初从陆战野身后走过去,走到办公桌的另一侧,站在和林徽平行的位置。 她没有看陆战野,但她知道他在她身后。 她开口说话的声音很平:“这封信你保留了二十五年,今天才说出来,你一直在等哪一天?” 林徽抬起头,看着她的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之前的权衡和谨慎了,“我在等他准备好了的那一天。这封信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如果他在错的时候听到,他可能会被压垮。他需要先知道那些事实,再听到这些话。我今天说出来是因为他已经看到了戒指,他已经走到了离事实最近的地方。” 陆战野站起身。 他没有看林徽,只是把那枚戒指从桌面上拿起来,放回口袋里。 金属和钥匙碰撞的声响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他今天凌晨写那封信的时候,已经知道了我会来拿钥匙。”陆战野说,“他写了那封信,把钥匙夹在里面,然后等我来拿。他在最后一刻,还是把那个名字交出来了。” 林徽点头:“他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对事,就是这件事。他恨他弟弟恨了一辈子,但他没办法让那个名字彻底消失。” 陆战野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看向叶时初。 他的表情很平,但叶时初从他眼底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释然,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终于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搬开后,露出的那片已经被压出印子的地面。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往门口的方向走了半步。 叶时初跟上去,经过林徽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垂眼看了她一下,声音很轻地开口:“林徽,那把钥匙的事,你从头到尾都知道。你为什么从来不拆那封信?” 林徽没有抬头,声音很低:“因为那不是我的信。” 车子驶出陆家老宅时,路边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一大半,边缘卷曲着,被风吹落了几片。 叶时初靠在后座的椅背上,车窗半开着,凉风从缝隙灌进来,吹在她脸侧。 陆战野坐在她旁边,左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戒指已经被他放进了内袋。 他的右手依然挂着,动作幅度比之前稍微大了一些,但依然不灵活。 何秋辞在副驾驶座上报了一串信息:“陆慎之的旧档案调出来了,存在陆氏家族名册的附录里,二十五年前被抽走,但在备份系统里留了复印件。他比陆远山小九岁,十六岁出国,二十二岁回国,二十五岁去世。官方记录的死亡原因是交通事故,但死亡证明的签发地和事故现场不一致,差了三百公里。” 陆战野的眼睛没有睁开:“谁签的?” “陆远山的私人律师。”何秋辞答,“当年的签字的笔迹比对,确实是那位律师签的,但那位律师在十年前已经去世了。目前没有找到他生前留下的任何关于这件事的书面记录。” 第163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你是那个孩子 “那个律师有没有亲属?” “有一个女儿,目前住在海城郊区。档案记录显示,她去年曾经试图联系过林徽,但被林徽拒绝了。” 陆战野睁开眼睛,“去查她的住址。” 何秋辞已经低头在手机上操作了,“地址调到了。但没有确切信息说她还在不在那儿。” “去了再说。” 车子拐入城郊的一条窄路。 这条路两边种着老旧的槐树,树冠遮蔽了大半路面。路尽头是一栋独立的小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有些剥落了,院子里的铁门半掩着,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的一小块水泥地,晾着几件衣服。 老陈停好车。陆战野推开车门下去。 他没有让人通报,走在前面,铁门被他推开时发出低哑的吱呀声。 他站在院子里等了几秒,楼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推开了纱门。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外套,手里还拿着一个菜篮子。 看到院子里的阵仗,她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目光落在陆战野脸上,停顿了片刻,像是认出什么来了。 “你是陆家的那个孩子。”她说。 陆战野没有否认:“我来问关于你父亲的事。”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屋子,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侧开身:“进来说吧。” 客厅不大,陈设简单,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女人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然后在他们对面坐下,“我父亲去世前,留下过一个纸盒,里面有几封旧信。 他说那些信很重要,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陆慎之的事,就把纸盒交给那个人。” 陆战野直直地看着她:“你父亲提到了陆慎之的名字?” “没有。他只说那个纸盒和陆家有关,他从来没有告诉我里面装了什么。” 陆战野没有再多说什么。女人起身走进里屋,不多时,她抱出一个纸盒放在桌上。 纸盒很旧,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封口用一根褐色的棉线缠绕着,线头上系着一个很旧的结。 何秋辞上前解开棉线。陆战野接过纸盒,打开盖子,入目的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上面的字迹和陆远山今天凌晨写的那张纸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你弟弟的事,我欠你一个交代。”信的开头是这样写的,“他死之前,给我留了一张纸。纸上的字是他用最后的力气写的,写的是他妻子的名字和一个地址。他让我照顾好那个女人和那个孩子,但我去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信纸末端,没有签名,但有一枚很小的章印,是陆氏家族旧式的印鉴。 陆战野合上信纸,放回纸盒里。他已经不需要看更多的内容了。 从城郊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车子在傍晚的车流中缓慢移动,陆战野坐在后座,纸盒放在他膝盖上,他没有打开,也没有合上,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是一样需要被物理性地确认存在的东西。 何秋辞接了电话,转过头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陆先生,顾清那边传来消息。她说她想见你。” 陆战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车灯和路灯在暮色中拉出长长的光线,然后他说:“让她明天来大平层吧。” 何秋辞点头,拿手机回复了消息,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叶时初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偏头看向陆战野。 他的侧脸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显得比清晨更清晰,眉骨下方的阴影和下颌线的转折都被暮色勾勒得分明。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放在他膝盖上的纸盒边缘。 他感觉到她的动作,把左手从纸盒上方移开,让她的手落在纸盒的边角上,然后他的手指覆上来,盖在她的手背上。 他们之间隔着半个纸盒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这一晚,他们回到大平层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亮着,阿姨做好了饭菜温在锅里。 陆战野把纸盒放在茶几上,没有打开,只是放在那里。 叶时初先去洗了澡,换了柔软的家居服,出来时,陆战野还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纸盒开着盖子,那封信平整地展开在他膝盖上。 她在他旁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然后问:“你打算去找那个地址吗?” “明天。”他答。 “我陪你。” 他没有拒绝。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片刻后微微点了下头。 那晚他们睡得很早。 陆战野的右手依然不能随意移动,但叶时初感觉到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身体的重量比之前沉了一些,像是一点一点地、缓慢地放下来了。 窗外有风穿过楼宇的声音,床头灯的光是暖黄色的,映在白色的被单上,把整个房间的轮廓都映得柔和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顾清到了。 她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灰色毛衣,袖子挽到肘部,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盒。 她在玄关站了片刻,换了一双干净的拖鞋,走进客厅。 她的目光在茶几上的纸盒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陆战野身上,“我给你炖了汤,你右手的伤需要补气血,我加了当归和黄芪。” 陆战野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那封信。 他看了顾清一眼,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然后他说:“放桌上吧。” 顾清把保温盒放在餐桌上,没有多留。 她转身走向厨房,像是要用忙碌填满那段停顿。 她拿起灶台上的抹布擦拭台面,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声很细,听得出她在刻意放轻声音。 叶时初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她走进厨房,从碗柜里取出一只碗,拧开保温盒的盖子,倒了一碗汤。 汤的热气升起来,带着清淡的药草香。 她端着碗走出厨房,放在陆战野面前的茶几上,“趁热喝。”她说。 陆战野看着那碗汤,没有立刻端起来。 他的目光在那碗汤上升起的热气中停留了几秒,然后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汤是温的,当归的味道不重,咸淡刚好。 他喝完半碗,放下碗:“地址在哪?” 何秋辞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纸质记录:“城西老城区,向阳巷17号。是一栋老式居民楼,建于八十年代初,目前还有人住。户籍记录显示,户主是一个姓沈的女人,年龄和陆慎之同岁。” 陆战野站起身,拿起外套披在肩上,“走吧。” 叶时初跟着起身,顾清从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没有拦,也没有问。 第164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 向阳巷 向阳巷在老城区的深处。 街道很窄,两侧的楼都旧了,外墙的水泥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大半条巷子。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车子停在巷口。 何秋辞先下来,站在槐树下面看了一眼巷子深处的方向,然后退到一侧让路。 陆战野推开车门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右手依然不能大幅活动,但左手的动作很稳,他把那封旧信折好放回内袋,然后弯腰迈出车厢。 叶时初走在后面。 她踩着巷子里那些松动的水泥板,板缝里长出了细瘦的草,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巷子两侧的居民楼都不高,窗户有些开着,有些拉着半旧的窗帘。 17号在巷子尽头,是一栋五层的老式居民楼,楼道的入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的漆已经脱落了大半。 陆战野推开铁门。 楼道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个色号,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层层叠叠,最底下的那些已经褪成了模糊的色块。 楼梯是水泥的,边缘被磨得有些圆润,踩上去能感觉到一种被无数脚步踩踏过的凹陷。 三楼……他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停下来。 门牌号是17号,用白色油漆写着,字迹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他抬手敲门,声音不大,三下,间隔均匀。 门内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很慢,像是一个人从屋子里走到门口用了很长时间。 锁舌转动的声音之后,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女人的脸……头发花白,拢在脑后,脸上有很深的纹路,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看着陆战野,她的视线从他眉骨开始往下移动,经过鼻梁、下颌,最后停在他衬衫领口上方那一小片皮肤上。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她只是把门完全打开,侧过身,让出了进门的通道。 客厅不大,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窗框。 沙发是旧式的布艺沙发,套着洗得发白的沙发罩。 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杯,里面还剩半杯水。 而茶几的正中央,放着一个深褐色的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棵树下,穿着白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 他的眉眼和陆战野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瞳孔很深,看着镜头的时候像是在看着镜头后面很远的地方。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点很淡的、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的笑意。 陆战野站在茶几前,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它。 他的表情很平,但叶时初站在他侧后方,能看到他左手垂在身侧时,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收拢又松开,像是某种本能的、想要抓住什么却又不确定该抓什么的动作。 女人走过来,在沙发边缘坐下,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很旧物件被风吹动时才会发出的干涩感。 “这张照片,他留在我这里快三十年了。”她看着相框,“他说这是他唯一一张拍得像样的照片。我问他为什么不留着自己,他说他放在哪里都是放,放在我这里,至少有人替他保管。” 陆战野的视线从相框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你是沈女士。” “是。”她答,“你父亲的朋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了几盆绿萝的叶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你父亲去世之前,来过这里。”沈女士说,“他来的那天,下着雨。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敲门。后来是我开门倒垃圾才看到他,他站在屋檐底下,衣服肩膀那块已经湿透了。我让他进来,他坐了大概半小时,没有说话。临走的时候,他把这枚戒指放在茶几上。”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 银色的戒圈,和陆战野从地球仪暗格里取出的那枚一模一样。 沈女士把戒指放在相框旁边,戒指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他说,如果他以后出了什么事,让我把这枚戒指收好。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起他,就把戒指交给那个人。” 陆战野看着那枚戒指,他的目光在戒圈内侧停留了一瞬,那里刻着同样的名字……陆慎之。 但他没有伸手去拿,“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有一个儿子。但他这辈子可能没有机会看到那个孩子长大了。” 沈女士的声音没有波动,像是她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把这些话消化完了,“他说那孩子姓陆,但不该留在陆家。他说如果以后有人来找他,那个人应该就是那个孩子。”她看着陆战野,“你是那个孩子。” 陆战野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他走的那天,留下什么话了吗?” 沈女士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他说,不要让那个孩子找他的墓,他说他没有资格被记住。” 叶时初站在陆战野侧后方,她看到他的肩胛骨微微绷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如果不是她离得近,几乎看不出来。 陆战野在茶几前面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窗台移到地板中央。 然后他伸手,把那枚戒指拿起来,和口袋里那枚并排放进内袋。两枚戒指在金属碰撞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叮响。 “他埋在哪儿?”陆战野的声音很轻。 “城西公墓,无名区。”沈女士说,“他没有立碑,只有一个编号。” 陆战野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门口,然后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经过叶时初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外侧。 他动了一下,回碰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继续往门口走。 城西公墓在海城最西边。车子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沿途的建筑物从高变低、从密变疏,最后只剩下大片的荒地。 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只有编号 公墓入口很不起眼,是一道生了锈的铁门,门框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写着“海城城西公墓管理处”。 铁门旁边有一条窄路,路面铺着碎石子,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无名区在公墓最里面的角落。 没有围墙,没有围栏,只有一片不太规整的空地,地上立着一排排低矮的石墩。 石墩上面没有刻名字,只有编号。 风吹过的时候,石墩之间的缝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很轻的东西在低声说话。 陆战野在第三排的石墩前停下来……编号是f-27。 他蹲下身,看着那个石墩表面被风雨侵蚀出的纹理。 石墩很小,不到半米高,和周围其他石墩唯一的区别,是它的底座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几乎看不清的划痕,像是一个记号。 叶时初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跟过去。她能看见他的背影。 他蹲在那里,左手按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肩背的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听到石子路上有脚步声靠近,是沈女士。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在距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小束白色的花。 “他走的时候,身上没有别的东西。只有这个。” 沈女士走过来,把那小束花放在石墩前面,白色花瓣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小片积雪,“他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但我想,他如果知道你来过了,可能会想看到这束花。” 陆战野没有回头。 他看着那个石墩,看了很久。久到风把沈女士放在那里的花吹得微微晃动。 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陆慎之……我从来没有叫过这个名字。” 叶时初往前迈了一步,走到他身侧,蹲下身,和他平齐。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束白色小花上:“你刚才说了。” 陆战野偏过头。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叶时初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很薄的冰层终于开始出现裂纹。 她伸出手,按在他蹲着的那一侧地面上,指尖离他的手指很近,但没有碰到。 他动了一下,把左手的指节靠在她的手指边缘,像是一根线搭上了另一根线。 “走吧。”他说。 他站起身时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经过沈女士身边时,他停了一下,“那枚戒指我会收好。” 沈女士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们走回铁门时,叶时初看到陆战野把左手伸进口袋里。 那两枚戒指并排放在内袋里,隔着布料,贴着他的胸口。 她落后半步,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步伐没有变慢,没有迟疑,但落在石子路上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傍晚回大平层时,何秋辞没有跟上来。 他说还有几份旧档案要核对,先回律所。 顾清已经离开了,厨房灶台上还放着那个保温盒,盖子掀开了一点,露出一小截汤勺的把柄。 叶时初走过去,把保温盒的盖子重新盖好,放进冰箱。 陆战野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把那两枚戒指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茶几上。 两枚银色的戒圈并排躺着,边缘反射出窗外暮色的暗光。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靠进沙发靠背里,闭上眼睛。 叶时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两枚戒指上,“明天有什么打算?” “何秋辞说还有一份旧档案没调出来,关于陆慎之离开陆家之后的那几年。”陆战野没有睁眼,“调出来之后,我想去看看他住过的地方。” “我陪你去。” “嗯。” 窗外的天光一寸寸暗下去。楼下的街道上有车子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茶几上的戒指在暮色中变暗,变成两个模糊的轮廓。 叶时初伸手把靠枕整理了一下,放在沙发扶手旁边,然后也靠着靠背,闭上了眼睛。 这一晚他们都没有提那些名字,戒指安静地躺在茶几上。 第二天一早,何秋辞带着一份牛皮纸档案袋出现在大平层门口。 他的外套袖口沾着一小片水渍,像是从停车场走过来的时候遇到了楼顶滴下来的水。 他没有急着进门,先把鞋子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两下,然后才走进客厅。 “陆先生,这份档案是从陆氏集团旧档案室的地下库房调出来的。” 何秋辞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没有坐,“存放这袋档案的箱子被压在最下面一层,箱面落满了灰。管理档案的人说,这箱东西至少二十年没人动过了。” 陆战野坐在沙发上,伸手拿起那个档案袋。封口用细棉线缠绕着,线头打了一个很小的结,结上系着一张发黄的标签,标签上用黑色墨水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陆慎之,个人档案,附私人信件及物品清单。” 他解开棉线的时候,手指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迟疑。 档案袋里装着的东西不多:几封信,一张折叠的旧地图,一张黑白照片,还有一份薄薄的、用订书机装订的纸册。 陆战野先抽出了那几张信。 信封都已经拆开了,开口处有细碎的撕裂痕迹,像是被人拆过很多次。他展开第一封信,纸张很薄,边缘已经发脆,折痕处有细微的裂口。 信纸上是钢笔字迹,写得有些匆忙,笔画之间有断续的停顿,像是在一边写一边想。 “沈姐,我到了。这个地方比我想象中要安静很多,街上没什么人,路两边的树都长得很高,像是种了很多年了。我在路边找到一家小旅馆,老板娘问我要住几天,我说先住一周,但我想我大概会住更久。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也没有人会问我是谁。我觉得这样挺好的。你给我的那本旧地图,我还在看,等我找到那个地方,会给你写信。” 信末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日期……二十六年前的秋天。 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 信 第二封信比第一封更薄,只有半页纸,“沈姐,那个地址我找到了。是一栋很旧的房子,院子里长满了草,门锁已经锈了。我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进去。我想我还没有准备好。” 第三封信的日期和前一封隔了将近一个月,“沈姐,我今天进去了。屋子里有很多灰,但靠窗的桌子上放着一本书,书页中间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是在很暗的光线下写的:‘如果你回来了,就替我看看窗外那棵槐树。它还在。’” 陆战野把第三封信轻轻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立刻看下一封,只是把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方向。 窗外没有槐树,只有对面楼灰色的外墙和几根落满灰尘的排水管。 他拿起第四封信。 这封信比前三封都短,只有两行,“沈姐,我决定留在这里。不会太久,但我想我需要在这里待一阵子。别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 第五封信,也是最后一封,日期是二十五年前的初冬,“沈姐,如果有一个人来找我,是一个姓陆的男人,请你告诉他,我走了。不要告诉他我去了哪里,也不要告诉他我什么时候走的。如果他不来找你,那就让它过去吧。” 没有下一封了。 何秋辞在陆战野把信放回桌上之后才开口:“那本旧地图还在档案袋里。” 他指了指桌面,“地图的右下角有一处被墨水圈起来的位置,是一个地名。那个地方不在海城城区范围内,在城郊以南大约八十公里的位置。” 陆战野抽出那张地图,展开。地图很旧,纸面已经泛黄,折叠处有细密的磨损。 在右下角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处用深蓝色墨水画出的圆圈。 圆圈不大,但笔触很重,像是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圆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和信纸上的笔迹一致:“她说的那棵槐树。” 叶时初站在沙发侧面,看着地图上那枚蓝色墨水画出的圆圈。 她的目光在圆圈旁边那行小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陆战野,“城南以南八十公里,那一片现在是什么区域?” 何秋辞已经提前查过了,“城郊以南八十公里,现在是一个镇子,叫槐树镇。镇子不大,常住人口不到两千,镇中心有一条主街,街道两旁种着老槐树。据地方志记载,镇子名字的由来就是因为那些槐树,最老的一棵据说有上百年了。” 何秋辞停了一下,“陆慎之在那个镇子住过。” 陆战野没有说话。 他把地图重新折好,放回档案袋里,然后拿起茶几上的外套披在肩上,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连贯。 “现在就去。”他说。 叶时初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早,远处的云层间漏出淡金色的光线,路面已经干了,是出行的好天气,“我去换件衣服。” 她走进卧室,换了一件厚实的灰色毛衣和深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 从卧室出来时,顾清刚好走到玄关,手里又提了一个保温袋。 她看到客厅里的阵仗,顿了一下,没有多问,只是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轻声说:“路上吃。”然后转身出了门。 他们下楼的时候,老陈已经把车开到门口了。陆战野坐进后座,叶时初坐在他旁边。 何秋辞坐副驾驶,手里拿着那本地图册。 车子发动,驶出城区。街景逐渐从密集的商铺和居民楼变成稀疏的田野和低矮的旧屋,路面从宽阔变窄,从柏油变成水泥,又从水泥变成夯实的泥土路。 窗外的树越来越多,间隔越来越密。 一个多小时后,路面上方的树冠几乎连在了一起,把天空遮成了一片细碎的光斑。 何秋辞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导航:“前面就是槐树镇了,还有不到两公里。” 叶时初转头看向窗外。 路两旁的老槐树越来越密,树冠在路面上方交错,像是一条长长的、由枝叶搭建的隧道。 车轮碾过路面上散落的落叶和细小树枝,发出细碎的声响。镇子入口处,立着一块已经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槐树镇。 镇子比想象中更安静。 主街只有一条,两侧的房屋大都是老式的砖木结构,墙壁被多年的风蚀和雨水冲刷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色。 路边有几家店铺,门窗半掩着,招牌上的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杂货”“粮油”“理发”之类的字样。 车子停在镇口一棵老槐树旁边,陆战野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像是在寻找什么。何秋辞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本地图册,翻了翻,低声说:“陆慎之信件里提到的地址,应该在主街后面那一排旧房子中间。” 陆战野没有回答,只是沿着主街往镇子深处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叶时初跟在他身侧,看着街道两边那些老旧的房屋、台阶缝里长出的青苔、屋顶瓦片上泛着暗绿色的雨渍。 主街尽头有一个岔路口,通往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口立着一块旧界碑,碑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平了大半,只留下隐约的轮廓。 何秋辞在界碑前停下来,对照了一下地图册上的标记:“巷子尽头那栋灰瓦顶的房子,就是地图上被圈出来的位置。” 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壁很高,阳光几乎照不进来。 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旧木头的气息。 叶时初能听到自己鞋底落在路面上的声音,每一步都带起细微的回声。 巷子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板上的漆已经起皮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 门框上方的墙缝里长出一簇细瘦的蕨草,像是这扇门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推开过了。 陆战野在门前停下。 他没有立刻推门,只是看着那扇门,又看了一眼门框旁边那面墙壁上的旧痕。 那面墙上有一道很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长久倚靠后留下的印记。高度大约到他肩膀的位置,像是有一个人经常靠在那里。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没有锁,发出一声低哑的、像是很久没有被转动过的吱呀声,然后向内侧缓缓打开。 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实的泥土,长满了野草。 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冠遮蔽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有一把旧木椅,椅面已经发黑,边角有磨损,像是被人坐了很长时间。 第167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 槐树 院子里的阳光被槐树的枝叶筛过,落在地面上,变成无数细碎的、晃动的小光斑。 空气中有一种很淡的植物气息,像是叶子在午后的温度里慢慢释放出来的味道。 陆战野站在院子中央,没有立刻往屋子里走。 他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上有深深的纵向裂纹,裂纹之间长着暗绿色的青苔。 树下那把旧木椅的椅面已经发黑,边角被磨得光滑,像是有人坐了很长时间。 他走过去,在木椅前停下,没有坐,只是低头看着椅面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 有一些是雨水留下的印子,有一些是落叶腐烂后渗透进去的渍迹,还有一些很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长久压过后留下的凹痕。 叶时初走到他旁边,没有出声。 她的目光也落在那把旧木椅上,然后她注意到椅子扶手内侧有一处不太明显的磨损。那个磨损的位置,刚好在左手搭上去最自然的地方,边缘很光滑,像是被反复握过很多次。 陆战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处磨损。 他的视线在那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往房子的方向走去。 屋子的门没有锁。他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像是很久没有被转动过的响声。光线从门外涌入,照亮了屋内的陈设。 客厅不大,地面是灰白色的水泥,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细纹,靠墙放着一张木桌,桌面上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浅色的木纹。桌角有一盏旧台灯,灯罩是深绿色的,边缘有一小块磕碰的痕迹。 书桌靠窗,窗台上放着一个空的花盆,盆里的泥土已经干透了,裂成几块不规则的块状。 书架靠在另一面墙上,上面放着几本书,书脊上的字已经被晒得褪色。 阳光透过窗玻璃落在地板上,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投出一道暖黄色的长方形光带。 陆战野走到那张木桌前,站定。 他的视线在桌面上缓慢移动。桌面左上角有一处很浅的刻痕,形状不规则,像是一个字母的起笔。 他没有伸手去碰那处刻痕,只是看着它。然后他把目光转向书架,扫过那些书脊。 叶时初跟在后面走进来,她的目光落在那排书上。 她走近了一些,看清了那些书脊上的字——《海城地方志》、《城郊地理手册》、《植物图鉴》。 都是些很普通的书,像是随便从哪个旧书摊上收来的。但其中一本书的书脊上,有一道不太一样的折痕。那本书比旁边几本更旧一些,边缘发毛,书角有些翘起。 她伸手抽出那本书,翻开扉页。 扉页上没有名字,没有印章,只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很轻:“槐树镇,1998年9月。”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的:“第三天,雨停了。” 叶时初把书递给陆战野。他接过去,低头看着那行铅笔字。 他的指腹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翻到后面几页。 书页之间的空白处,偶尔有几行铅笔写的短句,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今天去镇口买了米。老板娘多给了半斤。” “午后下了雨,屋檐滴水的声音很大。” “窗台上的花快开了,绿色的花苞,不知道是什么花。” 那些句子没有日期,没有署名,像是随手记下的日常片段。陆战野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只有一行字,写得比前面的都重,像是笔尖用力压了很久:“她不会来了。但我会等。” 他没有合上书,只是把它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书封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手,转身看向窗外。 窗外是那棵老槐树的树冠,枝叶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叶片的边缘被阳光照得透亮,像是每片叶子都镶了一圈淡金色的边。 何秋辞没有进屋,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说:“屋后有一口水井,井壁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很深,像刻了很久了。” 陆战野走过去,穿过屋子后门,走到屋后的空地。 水井在屋后靠墙的位置,井口用一块旧石板盖着,石板上落满了干枯的落叶。 他把石板移开,低头看向井壁,井壁内侧,在距离井口大约一臂的位置,刻着一行字。 笔画很深,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陆慎之,来过,活过,走了。”叶时初站在他身后,她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轻轻搭在井口边缘的石板上。 “他来过。”叶时初说,“他知道自己不会回来了,所以他刻了这些字。” 陆战野没有回答。他伸手把石板重新盖回井口,然后直起身。“走吧,回城。” 他们走回镇口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 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路面上。 何秋辞在车前等着,拉开车门。 陆战野弯腰坐进去,叶时初坐在他旁边。 车子发动,车轮碾过散落的落叶,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镇口的木牌在车窗外缓缓后退,逐渐消失在视野里。 回城的路上,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田野和树木在暮色中逐渐模糊,变成深浅不一的色块。陆战野靠在后座的椅背上,闭着眼睛,左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那本书放在他膝盖旁边,书页间夹着一片从院子里捡的槐树叶,边缘卷曲。 叶时初看着他。 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眉心那道轻微的褶皱已经松开了。 她伸手碰了碰那本书的封皮,像是确认它还在那里。 “何秋辞。”陆战野睁开眼睛,“林徽那边,明天上午几点?” 何秋辞从副驾驶座微微侧过头:“约了十点。她说她会带一样东西过来。” 叶时初的手指停在书封上:“她没说是什么?” 何秋辞摇头:“只说那东西她留了很久。她等了二十五年,终于可以交出来。” 陆战野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他的手指在书封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明天上午,我去见她。” 第168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 伤口 回到大平层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顾清还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 看到他们进门,她把毛衣放在膝盖上,站起来,目光在陆战野身上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什么。 “晚饭做好了,在灶台上温着。”她说。 陆战野在玄关换鞋,没有抬头:“嗯。” 顾清没有多问,转身走进厨房,把灶台上的菜端到餐桌上。 叶时初走过去,洗了手,帮她把碗筷摆好。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热气从碗里升起来。 顾清盛了一碗汤放在陆战野面前。 “今天的汤里放了山药和枸杞,对你的伤口有好处。”陆战野看着那碗汤,没有立刻喝。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汤的温度刚好,咸淡适中,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 他放下勺子,没有说什么,但把那碗汤喝完了。 顾清看着空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叶时初夹了一筷青菜,低头慢慢吃着。 她感觉到餐桌上的气氛比之前松动了一些,像是有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在慢慢松开。 晚上洗过澡,叶时初穿着干净的家居服走进客厅。 那本书还放在茶几上,边缘夹着那片槐树叶。 她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翻到夹着树叶的那一页。 那页纸上写着两行字:“窗台上的花开了,是白色的。不知道是什么名字,但很好看。” 她把书合上,放回茶几上。 然后她在沙发上坐下,膝盖蜷起来,靠在扶手上。 陆战野从书房走出来,看到她坐在那里,脚步停了一下。 “在看那本书?”他在她旁边坐下。 叶时初把书递给他,“你父亲写的那些句子,像是写给某个人看的。” “是写给我母亲的。”陆战野说。他的声音很轻,“他以为她会来。” 窗外有风吹过楼宇之间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茶几上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书封上,照亮了边缘卷曲的页面。 叶时初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落在那些铅笔字迹上。 “他等了很多年。”陆战野说,“但那个人从来没有来过。”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她到他死都不知道他一直在那里等她。” 第二天上午,清野律所的会议室里,林徽已经在了。 她面前没有摆放任何文件,也没有带公文包,只有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放在她手边的桌面。 陆战野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站起身,但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椅子旁边,看着他的方向。 叶时初跟在他身后,在会议桌的一侧坐下。 林徽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一下——陆战野把它带过来了。 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央:“这是你母亲留给我最后的东西。”她看着他,“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问我,就把这个交给你。” 陆战野拿起那个信封。封口没有封死,只是折了一下。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对折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在肩上。 她的眉眼和顾清有几分相似,但更年轻,眼底有一种澄澈的平静。 照片的背面写着三个字:“槐树镇。1998年秋。” 陆战野的视线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叶时初坐在旁边,能看到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 他抬起头,看向林徽:“这张照片,是她拍的?” 林徽点头:“她去了槐树镇。她知道他在那里。” 陆战野的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见他。” 林徽说:“她站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 陆战野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放在那本书旁边。他的左手搭在信封上,指尖按在纸面边缘,力道不大。 他看着林徽:“那封信里说,我把你当成了什么。” 林徽的手在桌面下动了一下,“她说,如果你能问出这句话,就告诉你一个地址。”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小纸条,放在桌面上,朝陆战野的方向推过去。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城西公墓,无名区,f-27。” 陆战野看着那张纸条,没动。 他知道那个地方,石墩很小,底座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他父亲等的那个人,和他躺在同一片墓地里。 林徽站起身,“如果有一天你准备好了,可以再来找我。”她说完,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叶时初坐在椅子上,看着陆战野。 他坐在那里,面前放着那封信、那张照片、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还有那本书。 窗外午后的光线穿过玻璃,落在他手背上,在桌上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她还活着。”陆战野的声音很轻,“她去了那里,但她没有见他。” 叶时初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搭在桌面上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冰凉。 “她想见他,但她不敢。”陆战野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她怕他不想见她。” 叶时初说:“但她还是去了。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替他拍了一张照片。” 陆战野的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年轻女人站在树下,背景是午后的阳光和斑驳的树影。 他把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 那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字迹很轻,像是用铅笔写的,已经有些模糊了:“如果他还在那里,告诉他,我来了。” 陆战野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光线在桌面上缓缓移动,从照片边缘移到了那本书的封面上,他合上了照片。 回到大平层之后,陆战野把那本书放在茶几上,照片压在书封下面。 他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但几次都没有伸手去碰。 叶时初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手边,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坐下来。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照片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很大,枝叶在午后的光线中形成一片深浅交错的阴影。 树干很粗,树皮上那些纵向的裂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但吸引她的不是那棵树,而是背景里隐约露出的一角屋檐……灰瓦,低矮的屋檐,和今天在槐树镇见过的那栋房子很像。 她放下水杯,拿起那张照片,凑近了仔细看。 屋檐下方的墙壁上有一扇窗户,窗框是深色的木框,窗户半开着,窗帘从内侧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她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这扇窗户。和我们今天看到的那栋房子的窗户,是不是同一扇?” 第169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 白色的 陆战野的视线移过来,落在照片上。 他接过照片,看着那扇窗户,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那本书,翻到夹着槐树叶的那一页。 那页纸上,铅笔字迹写着:“窗台上的花开了,是白色的。” 他合上书,又看了一眼照片,然后站起来:“我们漏了一个地方。” 他走向门口的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 叶时初放下水杯,跟上去。 何秋辞刚从走廊那边走过来,看到两人往外走,没有多问,拿起车钥匙跟在后面。 再次抵达槐树镇时,日光比中午偏西了一些,影子被拉得更长。 巷子口的界碑在斜阳下投射出一道深色的阴影。 陆战野推开那扇木门时,门轴发出的吱呀声比之前更响了一些,像是门板在晒了一整天的太阳之后有些变形了。 他穿过院子,走到屋后那扇窗户前面。 窗台上果然有一个空花盆,盆里的土已经干透了。他伸手拿起那个花盆,翻过来看了看底部,花盆底部的托盘下面压着一小片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发脆。他小心地把纸片展开,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在树洞里。” 陆战野握着那张纸片,转过身,看向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那棵树在午后的斜阳里投下一片深色的阴影,树冠很大,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他走到树下,目光沿着树干移动——树皮上那些纵向的裂纹在他的视线中逐一经过,然后他的目光停在树干背阴面的一处凹陷上。那个凹陷的位置大约在一个人胸口的高度,表面覆盖着一层干枯的苔藓,不仔细看的话,几乎察觉不到。 他伸手拨开那些苔藓,苔藓下面是一块颜色比周围深一些的树皮,像是一块被剥开过又重新贴上去的旧疤。 他用指腹沿着那块树皮的边缘慢慢摸索,感觉到一处微小的翘起。 他轻轻一掀,那块树皮松动了,露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树洞。 树洞里放着一个旧铁盒。 盒子不大,边角已经生锈了,但盒盖上没有任何灰尘,像是有人近期动过它。 他把铁盒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盒子比看起来更轻一些。 他拨开铁盒的搭扣,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没有封口,纸张已经发黄,边角有些卷曲。 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拿着那个铁盒,站在树下。 风从槐树叶子之间穿过来,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回到屋子的窗台边,把铁盒放在窗台上,然后取出那封信。 信纸很薄,折得很整齐。 展开之后,纸面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和照片背面的那行字是同一个人的。 “如果你找到这封信,那说明他已经不在这里了。我站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看了很久,始终没有走进去。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见我,也不知道我该以什么身份出现在他面前。后来我走到屋后,把这张纸条留在这里。如果他还在,他会看到。如果他不在了,看到这封信的人替他看看吧。告诉他,我来过了。我没有进去,不是不想见他。” 信纸的下方,没有签名,没有日期。 但那几行字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是早春的水面一样的东西……薄薄的,透明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 陆战野握着那张信纸,站在窗边。 暮色从窗户外面渗进来,在信纸上投下一层暖黄色的光。 叶时初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近。 她能看到他握信纸的手指很稳,但指尖边缘微微泛白。 窗外有鸟从槐树枝叶间飞起来,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短促而清晰,然后消失在更远处的暮色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铁盒里。 他把铁盒合上,拿在手里,转身往院门的方向走。 经过叶时初身边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写的。”他说。 “嗯。” “她知道他在这里。她来了,但她没有进去。” 叶时初看着他手里的铁盒。“但她留下了这封信。” 陆战野握着铁盒的手指收拢了一些,指节贴住生锈的盒面。 “她等了他很多年,等她终于走到他门前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他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拍了一张照片,留了一封信,然后走了。” 叶时初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握铁盒的手指,那个触碰很轻,没有停留太久,更像是确认他还在那里。 他动了一下,把铁盒换到另一只手里,然后往回走了两步。 在快要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暮色里的槐树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深金色的边。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回到车上时,天色已经暗了一大半。 车子驶出槐树镇的时候,路灯开始亮起来,在逐渐变暗的天色中拉出一道道暖黄色的长条。 铁盒放在陆战野的膝盖上,他的手指搭在铁盒边缘,隔着锈迹斑斑的表面,像是要确认里面那封信还在。 何秋辞从前座问了一句:“陆先生,那盒子里还有什么吗?” 陆战野低头看了一眼铁盒,他打开盖子。信纸下面,压着一张更小的纸条。 纸条比信纸窄一半,边缘不太平整,像是从什么地方裁下来的。上面写着一行数字,没有说明,只是一串数字。 叶时初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串数字的格式看起来像是一个日期,但年份的写法不太常见,像是一个坐标的前半段。 陆战野看着那行数字,没有说话。他把那张纸条也放回铁盒里,合上盖子。 “何秋辞,回城之后去一趟清野律所的地下档案室,查一下那个数字对应的记录。” 何秋辞从前座应了一声:“明白。” 暮色完全暗下来了。 车灯在前方的路面上铺开两束暖白色的光,照亮了落满槐树影子的道路。 第170章 第一百七十章 数字 车子驶入城区的时候,路灯已经全部亮起来了。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门,暖色的光从橱窗里透出来,在湿漉漉的路面上铺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晕。 何秋辞在等红灯的时候转过头来:“陆先生,那串数字我刚才看了一眼,年份的写法不是普通格式……前面两位是倒序,末尾还多了一个隔断。这种写法我在以前处理跨境资产案的时候见过一次,是一种加密。破译之后指向的不一定是时间,也可能是一个坐标或者一个档案编号。” 陆战野没有说话。 他的指腹压在铁盒的边缘,拇指缓慢地从一端移动到另一端。 “到了律所之后,直接去档案室。”何秋辞应了一声,在绿灯亮起时踩下油门。 清野律所的地下档案室在负二层。 楼层很低,天花板上有粗大的管道裸露在外,日光灯管发出偏冷的光。 走廊两侧是一排排深灰色的金属档案柜,柜门上都贴着编号牌,编号牌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何秋辞在走廊尽头的柜台前停下,和值班人员低声说了几句话。 然后他走到最里面那一排档案柜前,拉开第三层抽屉。 那一层抽屉里放着的都是旧式的手写索引卡,纸张已经泛黄。 何秋辞的手指沿着卡片一排一排地移过去,最后在一张卡片前端停住。 “找到了。”他把那张卡片抽出来,递向陆战野,“编号和纸条上的数字一致。对应的是二十五年前的一份交通记录,记录人是一个姓沈的警员。” 陆战野接过卡片。卡片上的字迹是蓝黑色墨水的钢笔字,笔画清晰而有力,像是写字的人做事很谨慎。 记录内容很简短……某年某月某日,城郊公路发生一起单方事故,涉事车辆停靠路边,驾驶员无明显外伤,未报警处置。 记录末尾附了一行备注:驾驶员自称姓陆,拒绝提供更多信息,经核查,该车登记人为陆慎之。 陆战野看着那行备注,指腹在卡片边缘停了一下。 “他没有报警。他在路边停了很久,然后离开了。他留了一句话,但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何秋辞没有说话。 他站在档案柜旁边,日光灯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层冷白色的光影。 陆战野把卡片还给何秋辞,“这张卡片,还有多少备份?” “只有这一张纸质底卡,电子系统里没有录入。”何秋辞答,“当年负责录入的人大概是觉得,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路边停留,不值得存档。如果不是这张卡片还在,这份记录就彻底消失了。” 陆战野收回手,垂在身侧。 “查一下那个姓沈的警员还在不在。如果还在,明天去见他。” 当天晚上回到大平层时,客厅的灯已经亮着。 顾清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那件织了大半的灰色毛衣。 她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抬起头来,目光在陆战野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手里那个旧铁盒上。 她的视线在铁盒上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一些,但没有开口问。 陆战野在玄关换好拖鞋,走进客厅。 他把铁盒放在茶几上,位置和那本书并排。“槐树镇那栋房子的窗台上找到的,树洞里藏了二十五年。” 顾清看着那个铁盒,她却没有伸手去碰。 “里面有什么?” “一封信,一张纸条。信是她写的,纸条上是一串数字。”陆战野在沙发上坐下,铁盒的搭扣没有打开,他也没有再解释更多。 顾清握着毛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是什么样的人?” 陆战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她站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没有敲门,没有留名字。走之前拍了一张照片,压在窗台的花盆下面。” 顾清垂下眼,“她怕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她。”陆战野没有接话。 叶时初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侧坐下。 她看了一眼铁盒,又看了一眼陆战野的侧脸,“那串数字如果对应的是档案编号,那沈姓警员那张记录卡上写的‘自称姓陆’的人,应该就是你父亲。” “陆慎之在事故之后没有报警。他只是把车停在路边,然后离开了。他走的那天,可能就是他在信里写‘我决定留在这里’的前后。” 陆战野的手指搭在铁盒边缘,“他去了槐树镇。然后他等了二十五年,一直没有等到那个人。” “也许不是没有等到。”叶时初说,“她来了。她站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面,看了很久。她没有敲门。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敲那扇门。” 陆战野的视线落在铁盒上,“她留下了一封信和一张照片,藏在窗台上的花盆下面。” 窗外有汽车驶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顾清把那件灰色毛衣放在膝盖上,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些东西?” 陆战野沉默了一会儿,“明天去见那个姓沈的警员。如果能找到他,问清楚那天的事,应该就能知道他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第二天清晨,何秋辞一早发来了消息:那位沈姓警员还活着,叫沈长林,七十八岁,退休后住在城东的老职工宿舍区。没有搬走,还在原地址。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接电话的人声音沙哑,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但听到“陆慎之”三个字之后,沉默了十几秒。然后他说了三个字:“你来吧。” 城东老职工宿舍区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老楼。 楼体不高,外墙的涂料已经褪成了深浅不一的灰白色。 楼道里光线昏暗,有一股淡淡的旧纸张和潮湿墙壁混合的气味。 叶时初跟在陆战野后面,楼梯的水泥台阶被踩得有些发亮,边缘被磨损得有了弧度。 三楼,门开着一条缝。 陆战野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门内的光线比楼道里亮一些,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出现在门后。 他的背微微佝偻着,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旧衬衫,脸上的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第171章 第一百七十一章 他儿子 “你是陆慎之的儿子?” 陆战野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沈长林侧过身,让出进门的通道。 “进来说吧。”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客厅不大,窗台边放着一张老旧的藤椅,椅面上搭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坐垫。 沈长林在藤椅里坐下,拿起旁边茶几上的一副老花镜戴上。 “那张记录卡,是我写的,但不是第一手记录。”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那天在公路边拦下那辆车的人,是我的一个同事。他叫周建国,比我大十几岁,已经过世很多年了。他当时巡路经过那条公路,看到一辆深蓝色的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陆战野在茶几对面坐下。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系安全带。车窗是摇下来的,他就趴在窗框上看着路面。周建国问他要不要帮忙,他摇了摇头。周建国说他不肯下车,也不肯报警,只说自己是姓陆,然后就再没有开口了。周建国后来又绕回去一趟,车还在,人还在。周建国第三次绕回来的时候,车已经不在了,人也不在了。” 陆战野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微微收拢了一下。“他走了。” “对,他走了。”沈长林看着陆战野,“周建国后来查过那辆车的登记信息,发现是陆家的车。他当时还感叹了一句:‘陆家的人怎么会在那种地方停下来?’” 他停了一下,“我后来问过他,他说那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在休息,像是在等什么。他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一直看着前方,但前面的路是直的,什么都没有。” 陆战野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张记录卡,你后来为什么把它归档了?” “因为周建国去世前,让我替他存着。”沈长林说,“他说他觉得那个人还会回来。他觉得那个人停下来,不是为了休息。”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一些,“后来我调了那条路的监控……那个路口只有一盏路灯,光线不好。但周建国说他前后绕回去看了两次。第一次他看到那辆车的双闪还亮着。第三次他再去的时候,车已经开走了。他往南边去的,那条路往南只有一条路,通往槐树镇。” 从职工宿舍区出来后,陆战野没有立刻上车。 他站在路边,看了一眼街道尽头的方向。 何秋辞已经查到了那条路的旧地图。 那条路现在不叫原来的名字了,但路线几乎没有变过,一直往南延伸,经过几个村子,最后到达槐树镇。 路两边早年种着杨树,如今很多已经被砍伐,只剩下几棵孤零零的还立在路边。 陆战野上车后说:“沿着那条路,往南走一趟。” 何秋辞发动了车子。 这条路比通往槐树镇的主路更窄一些,路面的柏油有些地方已经开裂,缝里长着细瘦的草。 车子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后,何秋辞减速停在了路边,“从里程和地图对照来看,周建国当时看到那辆车的位置,应该就在这附近。” 陆战野推开车门走下去。 路面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从反方向驶过,溅起路面上积存的细沙。 他沿着路边走了几步,脚下的路面有些地方凸起,有些地方凹陷,像是多次修补后留下的痕迹。 路的左边是一道缓坡,坡上长着低矮的灌木和野草,坡顶有一排老旧的杨树,枝干在午后的光线中投下交错的影子。 路的右边是一大片农田,地里的作物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几垄低矮的草茬。 他站在路边,面朝南面。视野里的路延伸得很远,直到被远处的树影遮蔽。 他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一个他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叶时初从车上下来,走到他身旁。 “他在公路边停了很久,两次都没有离开,第三次才走。” 陆战野的声音像在陈述一段已经整理好的线索,“他等的那条路上,什么也没有等到。所以他走了,去了槐树镇。” 叶时初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前方延伸的路。 陆战野掏出手机,点开地图软件,顺着道路走向,在屏幕上的槐树镇位置停留了几秒,然后将手机放回口袋里。 “回去吧。” 何秋辞应了一声,拉开车门。 陆战野最后又看了一眼那条路。 回到城区时,天色暗了一些。 大平层的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顾清正在准备晚饭。 陆战野走进客厅,把铁盒重新放回茶几上。 他坐下来,拿出那封信,放在铁盒盖子上。 指尖在纸面边缘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之后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哪位?” “我是陆战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你会打电话来。她走之前,让我留了一样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一份她写的字条。她说,如果你有一天想起来了,就去那棵老槐树下看看。她说她在树洞里,还留了一个东西。” 陆战野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站起身,重新走向门口。 那棵老槐树的树洞在他第二次伸手探进去的时候,摸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旧铁盒,比第一次发现的更大一些,搭扣处缠着一截褪色的红绳,像是被刻意留记号。 他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个信封。 铁盒的搭扣弹开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咬合声。 暮色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盒面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陆战野先拿出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栋房子的正面,灰瓦白墙,和槐树镇那栋房子是同一栋。 但拍摄的角度不同—— 这张照片是从院子外面拍的,透过半开的院门,能看到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的一部分树干。 照片的拍摄时间看起来更晚一些,槐树的枝叶比另一张照片里更茂密。 他把照片放在一边,拿起信封。 信封是米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封口处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了。 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只有半页,字迹和之前那封信一样,但笔画更轻一些,像是写字的人下笔时有些犹豫。 第172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 我等过他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找到了第二封信。第一封是我写给他的话,这一封是我写给你的。我不知道你是谁,但如果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走到离他很近的地方了。他活着的时候,一直在等一个人。那个人从来没有来。他去世之后,我替他等过一段时间。后来我想,也许等的人不一定要来,等这件事本身也有它的意义。那棵树还在,树洞还在。如果你愿意,可以替他看看那棵槐树。” 信纸下方没有署名。 陆战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把铁盒合上,拿在手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 叶时初站在院门口,没有走进来。 她看到他把铁盒盖好,看到他在树下站了很久,暮色在他肩头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 走吧。他走回院门的时候说了一句。 回城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铁盒放在陆战野的膝盖上,他左手搭在盒面上,指腹贴着生了锈的盒盖边缘。 信里写了什么?叶时初的声音很轻。 陆战野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低,像是说给铁盒听的:她替他等过一段时间。她说等这件事本身也有意义。 何秋辞坐在副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接话。 车子驶入主干道之后,他开口说了一句:陆先生,刚才沈长林的女儿打来电话,说他整理旧物的时候发现了一本日记。日记里夹着一张照片,他说可能和你要查的事情有关。我问他要不要送过来,他说他腿脚不方便,如果方便的话可以明天去取。 明天一早去。陆战野说。 第二天清晨,他们再次来到城东老职工宿舍区。 沈长林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一个旧硬皮笔记本,本子边角磨损,封面上有一条深色的折痕。 他见陆战野走过来,把本子递了过去:“你看看吧,周建国留下的。他以前记东西很杂,但这一页标注过日期。你看的那天,他在本子里写了一段话。陆战野翻开本子,纸页泛黄,上面是蓝黑色墨水的字迹。周建国的字和他的人一样,笔画清晰,每一条记录都写得很实在。 那一段记录是这样的:今天公路边遇到一个开深蓝色车的人,停在路边,没有熄火。我绕回去两次,他都在那里。第三次去的时候已经不在了。我把他的车牌号记下来了,回头查了,登记人是陆家的人。我后来和所里的老沈提了一嘴,他觉得没什么异常。但我总觉得那个人不是迷路了。他停在那里,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陆战野合上本子,把它递给何秋辞。 “这一段话,抄一份电子版存档,原件封存好。” 何秋辞接过本子。 陆战野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沈长林家门口,问了一句:“周建国生前还说过别的话吗?关于那天的事。” 沈长林想了想,摇了摇头:“他只说过一次。他说他在公路边遇到的那个人,看起来像是做了很久的决定才停下来的。他说那个人把车停在路边,不打电话,不求助,不离开。他只是坐在那里。” 从沈长林家出来之后,叶时初注意到陆战野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街对面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女人。 是顾清,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站在街对面,没有过马路,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直在等他们出来。 陆战野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 顾清把手里的保温袋递过去:“早上炖的汤,想着你们出来的时候可能还没吃早饭。” 陆战野接过保温袋,没有立刻说谢谢。 他看着她,停了一下,然后说:“你认识周建国?” 顾清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她微微点了点头:“他是我母亲的旧相识,我小时候见过他几次。后来有一次,他来找我,说他在公路边遇到一个人,开着一辆深蓝色的车,停在那里很久。” 陆战野握着保温袋的力道微微加重了一点,“你当时怎么说的?” 顾清垂下眼睛:“我说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知道他在那里做什么。” 她抬起眼,看着陆战野,“他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陆战野没有接话。 他看着顾清,像是在用目光确认一件他已经猜到了大半的事。 然后他把保温袋换到另一只手里:“汤我收下了。下次不用特意跑一趟。” 顾清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之后,没有回头。 陆战野回到车里,保温袋放在后座旁边。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袋子里的汤碗,透过保温袋的缝隙能看到碗边沿的白瓷。 何秋辞从前座递过来一份文件:“刚才技术部那边提取了铁盒内壁的残留物,发现了一些纤维痕迹。经初步比对,和沈女士家中那件旧大衣的材质吻合度较高。沈女士说自己没有碰过那个铁盒,但她的旧大衣纤维出现在铁盒内壁,说明她在某个时候打开过它。” 陆战野接过那份文件扫了一眼,放下。 他看着窗外街边不断倒退的店铺招牌和行道树。 “沈女士没有说实话。她去那个树洞看过,而且不止一次。” 他顿了顿,“她打开过那个铁盒,看到了里面的东西,然后又放回去了。” 叶时初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她在等你看完之后,自己发现她去过。” 陆战野没有否认,“明天再去一趟向阳巷。” 第二天上午,向阳巷的梧桐树在秋日的光线下落了一地枯叶。 沈女士家在三楼,陆战野敲门的时候,门开得比上次快了一些。 沈女士站在门内,像是知道他们会来,手里拿着一个灰色的小布包,布包的边角洗得有些发白了。 她把布包递向陆战野:“这是她留给你的。上次我没有拿出来,是因为我觉得你可能还没准备好。” 陆战野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放着一张更小的照片。 第173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 底片 陆战野从灰色布包里取出那张照片。 照片尺寸比之前的照片都小,大约是普通证件照的一半。 它的拍摄角度很特别,像是有人蹲在低处,从槐树根部的缝隙里向上拍的,画面里有树皮粗糙的纹理、几片垂落的叶子,以及远处门槛的一角,门槛上放着一双鞋,是一双旧皮鞋,鞋尖朝向院门的方向。 沈女士站在茶几旁,看着陆战野翻看那张照片,她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她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已经是她最后一次来槐树镇了。那天她没有在屋外停留,她直接进了院子,在门槛旁边蹲下来,把相机放低,拍了这张照片。” 陆战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他把照片放回布包里,抬头看着沈女士:“她拍了这张照片之后去了哪里?” 沈女士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信封,信封比普通信封厚一些,边角有些磨损。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底片,底片已经有些褪色了。 “这些底片是和那张照片一起留下来的,我从来没有冲洗过。她说,如果你来取了照片,就把这些底片也一并交给你。” 陆战野接过那些底片,对着客厅窗外的光亮举起来看。 底片上是一些模糊的轮廓—— 有一张拍的是槐树的枝叶,有一张拍的是院门的门框,还有一张底片上能看到一个人影,轮廓很模糊,站在门框内侧,像是正要走出来,又像是正要转身回去。 他握着那些底片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把底片小心地放回信封里,和照片一起收好。 “那卷胶卷里,拍到了什么人?” 沈女士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我没有冲洗过那些底片。但她留下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如果那个人回头了,这张照片就会有用。’” 陆战野离开向阳巷的时候,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 他回到车里,关上车门,坐在后座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手里那个装着底片的信封,指腹在信封边缘慢慢摩挲着。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回去之后,把这些底片冲洗出来。”何秋辞从前座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巷口时,叶时初偏头看了一眼陆战野的侧脸。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位置,像是脑子里正在把一些新拼上的碎片重新排列组合。 回到大平层之后,陆战野把底片交给了何秋辞。 何秋辞没有耽搁,直接把底片送到了冲洗的地方。 等待的时间里,陆战野坐在沙发上,那本书摊开在茶几上,书页间夹着几片从槐树镇带回来的叶子。 叶时初从厨房倒了两杯温水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手边:“如果是他的话,他站在门框内侧,正要走出来。那她就是在他走出来之前按下了快门。” 陆战野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留了片刻:“她拍到了他。但他不知道。” 一个半小时后,何秋辞带着冲洗好的照片回来了。 他进门时,表情有些凝重,没有立刻开口,先把一个纸袋放在茶几上。 陆战野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照片。 第一张是槐树,枝叶繁密,光线从叶间漏下来,地面有细碎的光斑。 第二张是院门门框,门框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 第三张,画面里出现了人影。 那个人站在门框内侧,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正要迈出一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衣领半立,侧脸在光线中有些模糊,但眉骨的轮廓和下颌线的弧度清晰可辨。 那是陆慎之,他正要走出院门。 陆战野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画面里,陆慎之的视线不是朝向镜头的方向,而是微微偏转,看着院子里的某个位置,他在看那棵老槐树。 叶时初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她看到陆慎之微微偏转的视线,沿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照片画面边缘隐约能看到老槐树树干的一部分。 他看的不是镜头,是那棵树。 何秋辞从纸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这张是那卷底片的最后一格。冲洗出来之后才发现的,前面几张底片上有一层暗影,像是光线很暗的情况下拍的。但这一张的光线不一样,像是在室外拍的,光线比前面的都亮。” 最后一张照片里,槐树的枝叶占据了大部分画面,但在画面左下角,能看到一个人侧身站着的轮廓。 那个人穿着一件浅色的衣服,披着长发,手里拿着相机,站在树干侧面,像是在看相机上的照片。 陆战野没有立刻去拿那张照片。 他坐在那里,面前是摊开的照片和信封,信封里是那些底片,茶几上放着那本书和那个铁盒。 叶时初看着他的侧脸,窗外的光线照在照片表面,把画面里的光线也映得更加分明了。 她忽然开口说:“她回头了。” 陆战野看着她,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她本来已经走了。” 叶时初说,“她走到院门外,又回头了。她按下快门的时候,他在门框内侧,正在走出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那扇门的宽度。” 茶几上的照片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张底片冲洗出来的照片里,槐树占据了大部分画面,枝叶间漏下的光线在地面上形成细碎的光斑。 而在画面左下角,那个侧身站着的人影轮廓分明……长发,浅色衣服,手里拿着相机,微微低头看着取景器。 陆战野的目光在那个人影上停留了很久。他的手指没有触碰那张照片,只是看着它,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的答案。 叶时初站在他身侧,看着画面里那个人影的轮廓。 她的目光顺着人影的视线方向移动,那个人看着相机里的照片,而照片里的人站在门框内侧,正要走出来。 “她按下快门的时候,他正要从门里走出来。”叶时初的声音很轻,“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那扇门的宽度。” 第174章 第一百七十四章 保存完整 陆战野没有接话。 他拿起那张照片,把它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但他注意到照片边缘有一处极小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捏着同一个位置。 他把照片放回茶几上,和其他的照片并排铺开。 何秋辞站在一旁,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冲洗店的人说,底片的存放状态不太好,有几张已经有划痕了。但这一张保存得相对完整。” 他没有说“拍得很清楚”之类的话,他知道那张照片的意义不在于技术好坏。 陆战野的目光在那些并排铺开的照片上缓缓移动—— 从槐树到院门,从门框内的人影到槐树下拿着相机的人影。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开口问了一个问题:“她站在树干侧面,回头看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相机。她的眼睛是在取景器里。” 何秋辞拿出手机,翻了一下冲洗店发来的电子版底片扫描件。 “从底片的序列号来看,这张照片是她那卷胶卷的倒数第二格。最后一格是空白的,没有曝光。” 何秋辞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也就是说,她在拍完那张照片之后,没有再按下快门。她放下相机,然后走了。” 陆战野靠进沙发里。 他看着茶几上铺开的那些照片,目光最后停在槐树下那个人影上。 她侧身站着,手里举着相机,长发垂在一侧。 她拍下了他正要走出来的那一瞬,然后她放下相机,转身离开了。 叶时初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和他一起看着那些照片。 她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左手,食指和拇指的指尖轻轻抵在一起,像是正在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拍到了他。”陆战野的声音很低,“她回头了。她看到他了。” “他没有看到她。”叶时初说,“他正要走出来,但还没有完全跨出那扇门。她在他出门之前按了快门。” 陆战野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伸手把那张照片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指腹在照片边缘那条极小的折痕上轻轻擦过,像是在完成一个很慢的动作。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茶几上,和其他照片并排放好。 窗外的天色正在缓慢地暗下来。 那本书、铁盒和照片铺满了整张茶几,像是一个人在很多年后,终于把所有碎片都放在同一张桌子上,准备开始拼合。 第二天一早,何秋辞的电话先到了。 陆战野接起来,何秋辞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没有铺垫的话:“陆先生,那辆深蓝色车的登记记录,我找到了另一条线索。” 陆战野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等他说下去。 “周建国当年查过那辆车的登记信息之后,没有把记录归档。他留了一份手抄件。沈长林的女儿今天早上在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从一本旧书里翻出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那张手抄件上除了车牌号和登记人姓名,还在边角写了一个日期。日期不是他遇到陆慎之的那天,是比他遇到陆慎之早了整整一年。” 陆战野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顿了一下。 “早了一年。” “对。周建国在遇到陆慎之之前一年,就已经知道那辆车了。他查过它,把信息留了下来,然后他把那张纸夹在那本书里,放了二十多年。” 何秋辞停了一下,“日期对应的那一年,那辆深蓝色车的登记人还不是陆慎之。登记人是一个姓顾的女人。” 顾清。或者顾家的某个人。 陆战野握着手机,声音没有太大变化:“那个日期,和什么事件有关?” 何秋辞停顿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些:“那一年,顾清从国外回来。她回来的时候,身边带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陆战野。那辆深蓝色车,在顾清回国那年就已经登记在她名下了。一年后,陆慎之接手了那辆车,开去了槐树镇。 陆战野挂断电话,站在原地,窗外的晨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把他手里那本书封面上细密的纹路照得很清楚。 叶时初从卧室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握着手机,面前茶几上的照片还铺着,像是他看了很久。 她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他的侧脸,没有直接问电话内容,而是把一杯温水放到他手边的桌面上。 陆战野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放在桌面上的那杯水上。 “那辆深蓝色车,最早登记的姓顾的女人。她在一年多前就已经买好了车。”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她带着一个孩子回来,然后一年后,那辆车出现在陆慎之手里。周建国在遇到陆慎之之前一年就已经查过那辆车。他知道那辆车是谁的。” 叶时初看着他的眼睛,等他自己把话说完。 陆战野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他知道那辆车是谁的。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他把那张手抄件夹在那本书里,放了二十多年。他在等有人来查。” 叶时初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移动,落在他身后茶几上那排照片上。 她开口问了一句:“那个姓顾的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陆战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茶几前,低头看着那些照片。 然后他开口说:“她后来把那辆车给了陆慎之。然后她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拿起那张手抄件的复印件,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桌面上,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 “她走的时候,把孩子留在了陆家。” 何秋辞在上午十点左右把那本旧书送来了。 书很薄,封皮是深棕色的硬壳,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了。 他翻开夹着那张手抄件的那一页,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发脆,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那是一张普通的车辆登记信息抄录单,格式很规范—— 车牌号、车型、颜色、登记人姓名、登记日期……登记人姓名一栏,写着“顾清”,登记日期比陆慎之接手那辆车早了整整十三个月。 陆战野接过那本书,看着那行字,他的指腹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翻到下一页。 第175章 第一百七十五章 女人 书页之间夹着另一张纸条,比那张手抄件窄一些,边缘不太整齐,像是从什么地方随手撕下来的。 纸条上写着一句话,字迹和登记信息抄录单上的字迹是同一个人的:“她买车的时候,是一个人去的。没有带任何人。” 陆战野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把纸条放回书页之间。 叶时初站在他对面,她看着他把纸条夹回书里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人在放置一件他知道以后不会再拿出来、但依然需要妥善存放的东西。 她开口问:“周建国为什么要查这辆车?” 陆战野的手指从书页边缘收回来。 “他要找的人,不是陆慎之,是她。” “如果周建国要找的人是她,那他在公路边拦下陆慎之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那辆车登记过别人的名字。” 叶时初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他绕回去两次。他不是在等陆慎之离开,他是在等另一个人出现。” 陆战野没有否认。 他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书,书页上的字迹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买车的时候是一个人去的,没有带任何人。” 他重复了一遍纸条上的那句话,“如果她没有带任何人,那周建国怎么会知道那辆车?” 何秋辞从玄关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薄纸。 “陆先生,我刚查到一条记录。周建国在遇到陆慎之之前的十三个月,曾经调过一份出入境记录。调取人签名栏写着他的名字,调取对象的姓名栏写着顾清。” 陆战野接过那张打印纸,目光落在调取对象的姓名栏上。 “他查过她的出入境记录,他知道她回国了。他知道她带了一个孩子回来,他等了一年多,最后等到的是那辆深蓝色的车停在公路边,驾驶座上坐着另一个人。” 窗外的光线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像是那段沉默本身也有了重量。 叶时初没有追问,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 他握着那张打印纸的手指力度不重,指腹贴着纸面边缘,像是在沿着那行字的轮廓慢慢走一遍。 “他等了一年多。” 他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得出结论的事实,“等到的是陆慎之坐在那辆车的驾驶座上。” 他合上那本书,放在茶几上靠近铁盒的位置,和铁盒、信封、那些照片并排放着。 他已经把那些东西放在同一张桌面上了,像是正在准备做最后一次确认。 陆战野在茶几前站了片刻,然后把那本书和打印纸放进了同一个牛皮纸袋里。 他没有立刻处理它们,只是把它们归拢到一起,让那些碎片待在同一个平面上。 叶时初注意到他放那本书的时候,指腹在书脊边缘停留了片刻。 她走回沙发边坐下,膝盖微微蜷起来,手肘搁在扶手上。 她看着茶几上那些并排放置的东西,像是有人正在把拼图的最后几块码整齐。 “你有什么打算?”她问。 陆战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拉过椅子坐下,伸手拿起那张车辆登记信息的复印件,重新看了一遍。 登记人的名字、日期、车型、颜色,每一个字段都已经被他记住了,但他还是把它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 “周建国在查她。她回国的时候,他在查她。她买车的时候,他在查她,但最后他在公路边拦下的车,是陆慎之开的。” “他等了十三个月,等到的是另一个人。” “他当时应该已经知道,那辆车已经换了主人。” 陆战野把复印件放回桌面上,“但他还是绕回去看了两次。 他在确认。”他停了停,“确认那辆车是不是真的换了主人,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没有来。” 何秋辞站在玄关的位置。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抬起了头:“陆先生,周建国在遇到陆慎之那天的值班记录,我刚才重新调阅了原始档案。记录显示他当天本不该出现在那条路线上……他所在的辖区在城东,而那段公路在城南,不属于他的管辖范围。” 陆战野的视线停留在桌面上那些物品之间。 他开口时的声音很平,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半寸:“他那天是换班去的。” “对。”何秋辞的目光落在陆战野身上,“他换了一整个班。他原本应该去城东巡逻,但他提交了调班申请,理由是‘协助处理当日档案归档’。但那天的档案室没有新增的记录需要协助。他不是去工作的,他是去那边等人的。” 周建国知道她有一天会经过那条路。 他等了一年多,结果在那辆车里看到的是陆慎之。 陆战野把那张车辆登记信息复印件放回牛皮纸袋里,但没有把袋口封上。 他的目光在袋口边缘停顿了一瞬,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他那辆车会交给谁。他等了十三个月,等到的是另一个人的背影。” 陆战野把牛皮纸袋的袋口折了一下,没有封严,放在茶几边缘。 他直起身,目光从那些并排放置的物品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方向。 午后的阳光已经偏移了一些,在白色墙面上留下一道斜长的光影。 “周建国调班去那条路上等,等了一年多。他知道她在那段时间会经过那条路,他等到了那辆车,但车里不是她。” 叶时初的声音不高,像是正在把一个已经成形很久的想法说出来,“他后来绕回去看了两次,不是在看陆慎之,他是在确认那辆车是不是真的已经换了主人。” 陆战野没有否认。 他依然看着窗外,但叶时初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了一下。 “然后呢?”叶时初问,“他确认之后做了什么?” 陆战野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云层在缓慢移动,光线在室内地面上变换着角度。 “他归档了。”他说,“把那张记录卡归到档案室最深处,把那张手抄件夹在书里,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直到他去世前,才让沈长林替他保管。” 何秋辞依然站在原地,手指停在手机屏幕边缘,像是正在等下一个指令。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陆先生,周建国的女儿今天下午联系了沈长林。她说她父亲去世前整理过一批旧物,里面有一本没有封面的笔记本。她想问问那本笔记本现在在哪里。” 他停了一下,“她说那本笔记本的封面内侧写着一行字:‘如果她回来了,不要告诉她我去过。’” 第176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 笔记本 “如果她回来了,不要告诉她我去过。” 陆战野把那句话默念了一遍。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已经灭了,但他没有放下来。 “他去过哪里?”叶时初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陆战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光线已经完全偏移了,对面楼的墙壁上只剩下一小片残余的亮色。 “他去找过她。” 何秋辞站在玄关的位置没有动。他等了几秒才开口:“周建国的女儿说那本笔记本里还有其他内容,但她自己没有看过。她说她父亲生前叮嘱过,那本笔记本不是给她看的。” “什么时候能拿到?” “她说今天下午三点可以过去取。” “现在去。” 车子又驶入城东老职工宿舍区的时候,路边的梧桐树影子已经斜了一大截。周建国的女儿站在楼道口等着,她手里拿着一本没有封面的笔记本,本子比之前那本更薄,纸页松散,像是装订的线已经断了。 她把笔记本递过来时,手指在本子边缘停留了一下。 “我爸走之前说过一句话。他说这本笔记本里写的东西,如果有一天陆家的人来找,就给他们。如果没有人来,就烧掉。” 她的目光在陆战野脸上停了一瞬。 “你来了,我就不烧了。” 陆战野接过笔记本,没有当场翻开。他在车里才打开第一页。 纸张比之前那本更旧,边缘几乎要碎了。字迹是铅笔的,笔画很轻,有些地方已经模糊得看不太清楚。 第一页只写了两行字: “1999年3月,我去了南方。找到了她住的地方。她一个人,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楼下有一家杂货店,她经常去那里买东西。我在对面的茶馆坐了两天,没有上去。” 第二页的字迹比第一页重了一些,像是写的人换了一支更粗的铅笔。 “她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她出门的时候,总是低着头走路,脚步很快,像是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她的右手提着一个旧布袋,袋子里装着的东西很重,把她的肩膀压得一边高一边低。” 第三页的字迹变得潦草了一些,像是写的人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写下去。 “第三天,我看到了一个人。一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站在她住的那栋楼对面的巷子里。他在那里站了四个多小时,从下午一直站到天黑。她出门的时候,他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方向。” “我认出了他。” “他是陆家的人。” 叶时初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了。 陆战野没有停下来,继续翻到下一页。 “第四天,那个人又出现了。同一个位置,同一个时间。他不像是在跟踪她,更像是在监视她——确认她还在那里,确认她没有离开。” “我跟了他一次。他从巷子里出来之后,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牌号我记下来了。回去之后查了一下,登记人是陆氏集团行政部的一个司机。” 陆战野翻到下一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页边缘停顿了一下。那一页上的字迹变得更加潦草,有几处明显的涂改痕迹,像是写的人反复犹豫了很多次才写下来。 “我想找她谈。我想告诉她有人在监视她,让她换个地方住。但我最后没有上去。” “因为我在第五天的时候,看到了另一件事。” “她出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封信。那封信她拿着走到街角的邮筒旁边,站了很久。她站了将近十分钟,最后没有把信投进去。她把信塞回了布袋里,转身回了楼上。” “那封信的信封上写着一个地址。我站的角度能看到一部分——是海城的地址,街道名我认出来了。是陆家老宅所在的那条路。”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何秋辞从前座偏过头,但没有开口。 陆战野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字迹和前面的完全不同。笔画很重,每一划都压得很深,像是把铅笔芯按碎了才写出来的。只有一段话: “我回海城之后,把那辆黑色商务车的信息交给了老沈。他替我查了一下行政部那个司机的出勤记录。那个司机每月都会消失两到三天,签的是外勤出差。出差地点全是南方那座城市。他去了三年。每个月去,每个月回来。他在监视她,确认她没有离开,没有联系任何人,没有回海城。” “这不是巧合。有人专门安排了一个人,盯着她看了三年。” “安排这件事的人,只可能是一个人。” 笔记本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的纸页是空白的,没有再写任何东西。 陆战野合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叶时初偏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颧骨下方的肌肉有细微的跳动。他的左手按在笔记本封面上,五指张开,像是要把那些字迹按进自己掌心里。 “陆远山。”她说。 陆战野没有回答。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把笔记本递给何秋辞。 “复印一份,原件封存。” 何秋辞接过去。 车子拐入大平层所在的街区时,老陈减了速。叶时初从窗外收回视线,看到楼下的车位旁边停着一辆灰色的车。那辆车她见过,是顾清常坐的那辆。 她看向陆战野。 他也看到了那辆车。他的手指从膝盖上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 “她来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大平层的门半敞着,客厅的灯亮着。顾清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水。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拢在脑后,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在不断地、反复地碰触着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白痕。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她的目光先落在陆战野手里的那本笔记本上——何秋辞已经把原件还给了陆战野——然后移到他的脸上。 “你去找周建国的女儿了。” 不是疑问句。 陆战野在她对面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 “笔记本里写了什么,你知道吗?” 第177章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为什么 顾清垂下眼,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她的呼吸频率没有变化,但她的无名指上那道白痕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明显了常年戴着什么东西留下的印记,现在那个东西已经不在了。 “我知道有人在监视我。”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这句话她在心里说过无数遍了。 “三年。每个月都有一个人来。他站在我住的楼对面,从下午站到天黑。有时候我买菜回来,能看到巷子口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我没有报警,没有搬家。” “为什么?”叶时初问。 顾清抬起眼,看着叶时初。 “因为只要我还在那里,他就不会动战野。” 客厅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陆战野坐在沙发上,他的脊背靠着椅背,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但叶时初注意到他放在扶手上的左手,五指正在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收拢。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的声音很平。 “从一开始。”顾清的手指停止了那个反复碰触的动作,她把双手放平在膝盖上,“从我把你留在陆家管家手里的那天起,我就知道陆远山会派人来盯着我。他需要确认我不会回来,不会联系任何人,不会把那些事说出去。” 她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 “只要我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他就会让你活着。这是他给我的条件。” 陆战野的指节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嗒声。 “他亲口说的?” “不是亲口。是通过那个管家传的话。”顾清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颤动,但她很快压了下去,“他说:告诉她,只要她不回来,那个孩子就能平安安长大。” 叶时初站在沙发侧面,她没有坐下。她看着顾清——这个一直在厨房里炖汤、织毛衣、每天早上六点就准备好早餐的女人——她的肩膀在那件薄外套下面显得格外窄。 “那你后来为什么回来了?”叶时初问。 顾清沉默了很久。到客厅里的挂钟走过了两格。 然后她开口,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因为陆慎之死了。” 那三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 “他死了之后,我没有理由再待在那里了。他用来威胁我的筹码,不再是那个孩子能不能平安长大。变成了另一句话。” 陆战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什么话?” 顾清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水落下来。 “他说:你现在可以回来了。但你儿子永远不会知道他父亲是谁。” 陆战野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的呼吸没有变化,脊背没有动,但那只搭在扶手上的左手——指腹压在皮面上的力度加重了,压出一道浅凹。 顾清看着他的脸。 她等了很久,等到客厅里的挂钟又走过了三格,才继续开口。 “陆远山把你留在陆家,不是因为他认你。是因为你姓陆。你是陆慎之唯一的儿子,他需要这个血脉留在他能控制的范围里。” “他什么时候死的?” 陆战野的声音很平。 顾清愣了一下。 “什么?” “陆远山。”陆战野说,“他什么时候死的。” 顾清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些并排放着的照片和信封上。 “他没有死。” 叶时初站在沙发侧面,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裤缝。她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温度,不是声音,是陆战野的呼吸频率。他的呼吸慢了半拍,然后恢复正常。 “他在哪里?” 顾清摇头。 “我不知道。五年前我最后一次收到他的消息,是通过那个管家转达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你可以回海城了,但那个条件依然有效。” 陆战野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关节的衔接都很紧,像是一个绷紧了很久的弹簧在慢慢展开。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客厅里的两个人。 “那个管家叫什么名字?” “赵岐。” “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每次来都是不同的电话号码,从不留联系方式。他只在需要传话的时候出现。”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零星的灯光,在玻璃上映出模糊的暖色光点。陆战野站在窗前,他的身影在玻璃上投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何秋辞站在玄关的位置,他没有出声,但他的手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 陆战野转过身。 他的视线落在顾清身上,从她花白的鬓角,移到她放在膝盖上那双交叠的手,移到她无名指上那道浅白的印痕。 “你回海城之后,他没有再联系过你。” 不是疑问句。 顾清点头。 “五年了。没有电话,没有人来。我不确定他是死了,还是觉得我已经没有威胁了。” 陆战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看向何秋辞。 “赵岐。查这个人。” 何秋辞已经把手机拿出来了,点了点头。 顾清站起来。她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沙发上坐了太久,膝盖有些僵。她走向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战野。” 陆战野没有转身。 “那辆深蓝色的车,是我买给你父亲的。我买的时候,想着有一天他会开着那辆车来接我。”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后来那辆车出现在公路边的时候,他已经等不动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门关闭的声响里。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叶时初站在原地,没有走过去。她看着陆战野的背影——他站在窗边,左手垂在身侧,五指松开又收拢,反复了两次。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的时候,她听到客厅里传来一声轻响——陆战野把那些照片重新收进了牛皮纸袋里。 她端着水走回客厅。 陆战野已经坐回沙发上了。茶几上的东西被收拢到一侧,只剩下那个铁盒还摆在中.央位置。他的手指搭在铁盒边缘,指腹贴着锈迹,没有用力。 叶时初把水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 沙发的坐垫因为她的重量微凹陷了一下。 “陆远山还活着。”她说。 第178章 第一百七十八章 他还活着 陆战野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把瓶子放回桌面上。 “他活着。他一直在控制所有人。我母亲、我父亲、周建国、顾清——所有人都在他设定的范围里活动。” 叶时初侧过头看着他。灯光从上方落下来,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太阳穴附近的青筋隐约可见。 “你打算怎么做?” 陆战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落在铁盒上,落在盒面那些锈迹斑斑的纹路上。 “找到赵岐。”他说,“找到赵岐就能找到他。” 何秋辞的消息在十五分钟后发了过来。陆战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的光亮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把手机递给叶时初。 屏幕上是何秋辞发来的一段文字:赵岐,六十三岁,陆氏集团早期行政管家,十二年前从集团离职,之后没有任何社保缴纳记录、出入境记录、房产交易记录。此人在系统里像是凭空消失了。 叶时初把手机还给他。 “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十二年。” “除非有人替他抹掉了所有痕迹。” 陆战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他靠进沙发里,头微仰起来,看着天花板的方向。 他的手搭在沙发靠垫上,距离叶时初的手臂很近。她能感觉到从他袖口边缘传过来的一点体温,不算暖,但很稳定。 “叶时初。” “嗯?” “你害怕吗?” 叶时初偏过头。他还在看着天花板的方向,没有转向她。 她想了一下。 “怕什么?” “怕这个家族。”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怕这些事情。怕牵扯到你。” 叶时初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你在问我后不后悔。” 陆战野没有否认。他的头从天花板的方向转过来,看着她。那个角度下,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在他的眉骨下方形成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睛在那片阴影里显得比平时更深。 叶时初回看着他。 她的手从膝盖上移开,伸过去,指尖碰到了他搭在靠垫上的手背。 他的手背凉了一些,但没有缩开。 “我不后悔。” 陆战野的手指在她指尖下微动了一下——不是收拢,也不是回握,只是一个很轻的、像是确认触感的动作。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明天可能会很麻烦。” “嗯。” 他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没有从她指尖下移开,就那么搭在靠垫上,指腹贴着布面,她的指尖贴着他的手背。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何秋辞的第二条消息在半小时后到了。陆战野拿起手机的时候,叶时初的手自然地收了回去。 屏幕上的文字比第一条长:赵岐虽然在公开系统里消失了,但他的妻子名下有一处房产,位于城郊一个老旧小区。房产登记时间是十四年前,之后没有任何交易记录。物业费缴纳正常,水电使用量显示有人居住。 陆战野把手机放下。 他站起身,走向书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转头看了叶时初一眼。 “早点睡。” 叶时初看着他走进书房,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她能看到书房里的台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走廊的地面上。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茶几上那瓶喝了一口的矿泉水拧上盖子,放到一边。 铁盒还摆在茶几中.央。她伸手碰了一下盒面,金属很凉,表面的锈迹在灯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棕色。 她收回手,站起来,走向卧室。 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她从那道门缝里看到了陆战野坐在书桌前的侧影。他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握着笔,但尖没有落在纸面上。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笔,看着桌面上的某个位置。 她没有推门进去,继续往卧室的方向走去,身后书房里传来笔尖触纸的声音,很轻,只有一下。 门开了。 屋内的光线比走廊里更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缝隙里渗进一线灰白色的晨光。 空气里有灰尘的气息,混着一种长时间无人居住后特有的干燥。 陆战野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玄关—— 鞋柜上积着一层薄灰,地面没有脚印。 何秋辞跟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物业说钥匙是赵岐本人留的,但这房子的水电气表近三个月没有读数了。” 陆战野没有回答,跨过门槛走进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只瓷杯,杯底有一圈干涸的水渍,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坐在那里喝过水,然后起身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他站在茶几前,目光落在那一圈水渍边缘,停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朝卧室的方向走去。 卧室的门半掩着。他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声,像是被惊动了。 窗台上放着一摞旧报纸,积满灰尘的玻璃瓶,和一张倒扣的相框。 陆战野伸手把相框翻过来,表面有一层灰,他用手背抹了一下,露出一张合照。 照片上的两个人并肩站着,身后是那辆深蓝色的车,他认出了那张脸——陆慎之。 陆慎之身边的人,是年轻时的顾清。 他的手指在相框边缘停顿了片刻。 这时候他身后传来脚步声,极轻,停在了卧室门口,是何秋辞。 片刻之后,又传来另一道脚步声,更轻,更迟疑。 陆战野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指收拢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能通过触感确认那个人是谁。 “你不该跟来。”他的声音很平。 叶时初站在门口,肩头还带着楼道的凉意,她看了一眼卧室里的陈设,然后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相框上。 “你走的时候门没关。” 陆战野握着相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没有辩解。他的视线落在照片上,陆慎之和顾清并肩站在那里,两个人都很年轻,顾清的头发比现在长得多,垂在肩侧,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不太确定的笑意。 片刻后,他把相框放回窗台上,然后转过身:“这里已经很久没人住了。赵岐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这间屋子。” 叶时初往旁边侧了一步,让出门口的位置,目光落在他刚才放下的那个相框上,倒扣着,像是被刻意压着,不想被人看到。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昨晚没有睡。” 陆战野没有否认。 他站在那里,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眼下的阴影清晰可见,但她能看到他眼角微微泛红。 “你也没有睡。”他说。 叶时初没有接话,但她的视线移开了,落在卧室角落里那摞旧报纸上,像是正在找话岔开。陆战野走过去,在距离她一步的地方停下。 他的动作不快,但也算不上慢,恰好是那种让人来得及反应、却又不确定该不该反应的速度。他没有碰到她,只是站在那个距离上,垂下眼,看着她的方向:“你应该多睡一会儿。” 叶时初的呼吸很轻。她没有避开他的视线,迎上了他的目光:“那你也应该多睡一会儿。” 第179章 第一百七十九章 赵岐 “那你也应该多睡一会儿。” 陆战野没有接话。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个倒扣的相框。他没有再翻过来,只是伸手按了按相框的背板,指腹在木质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 何秋辞从客厅那边走过来,步伐比平时快了两拍。 “陆先生,物业那边有一条新记录。” 他的声音压得低,但吐字清楚。 “赵岐三个月前最后一次出现在这个小区,当天他从地下车库出来,开的不是自己的车。物业监控拍到了半张侧脸和一个车牌号。车牌号我已经查了,登记在一家殡葬服务公司名下。” 陆战野的手从相框上收回来。 “殡葬服务公司。” “对。那家公司注册地在城南,法人是一个叫孙连城的人。工商信息显示,这家公司三年前才成立,注册资金五十万,实缴为零。但它名下有两辆商务车和一辆面包车,都是全款购入。” 叶时初站在卧室门口,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门框。 一家空壳公司,注册资金为零,却有能力全款买三辆车。 陆战野已经走出卧室。他经过叶时初身边时没有停下,但他的步伐在那一瞬慢了半拍,像是给她让出了跟上来的节奏。 “孙连城这个人,查到了什么?” “四十七岁,无犯罪记录,无婚姻记录,无房产。身份证地址在城南一个已经拆迁的老小区。”何秋辞跟在后面往外走,“但他的医保卡在三个月内有七次就诊记录,全部在同一家私立诊所。诊所名叫仁和堂,在城郊接合部,规模不大。” 陆战野推开公寓大门,楼道里的光从头顶的旧灯管里漏下来。 “去那家诊所。” 叶时初跟在他身后下楼。她没有问为什么不先去殡葬公司,因为答案很明显……一个空壳公司不会有人,但一个固定就诊的诊所,能找到活人。 车子驶出老小区的时候,何秋辞从副驾驶座递过来一张打印纸。 “仁和堂的坐诊医生只有一个人,姓方,叫方启明。六十一岁,退休前是海城第三人民医院的内科主任。” 海城第三人民医院。 叶时初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那是顾清当年生下陆战野的医院。 她偏头看了陆战野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张打印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两秒。 “方启明当年在第三人民医院任职多少年?” 何秋辞翻了一下手机。 “二十三年。他入职的那一年,和陆慎之的死亡年份重合。”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叶时初的脑子里有一条线开始成形……方启明在陆慎之死亡那年入职第三人民医院,顾清在那家医院生下陆战野,而现在这个医生开了一家小诊所,赵岐名下的空壳公司员工固定在那里就诊。 这不是巧合。 车子在城郊接合部的一条窄路上停下来。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和几家小门面,招牌都旧了,有的歪着,有的褪了色。仁和堂在路的尽头,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营业时间,门口摆了一把塑料椅子,椅面上积着一层灰。 何秋辞先下车,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回头说了一句:“开着门,里面有人。” 陆战野推开车门。叶时初跟在后面。 玻璃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诊所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干净得多,地面擦得发亮,药柜排列整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花白头发,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本厚册子上写着什么。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何秋辞身上,然后移到陆战野脸上。 他的笔停住了。 那个停顿只有一瞬,但叶时初捕捉到了……他认出了陆战野。不是那种“看到陌生人”的反应,是那种“终于看到了一直在等的人”的反应。 “你是方启明。”陆战野站在柜台前,没有坐下。 方启明把笔放在册子上,摘下老花镜。他的手很稳,没有颤抖,但他的呼吸频率变了……叶时初能看到他胸口的起伏比刚才快了一些。 “你长得像他。”方启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时间磨钝了的沉。 陆战野没有接话。 “陆慎之。”方启明把老花镜放在桌上,“你长得和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何秋辞在门口站着,没有进来。叶时初站在陆战野右后方半步的位置,她的目光在方启明脸上扫过,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和顾清一样的白痕……常年戴戒指留下的。 “赵岐在哪?”陆战野的声音没有任何铺垫。 方启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肌肉反射。 “你来找赵岐。” “他每个月来这里。” “他来看病。”方启明站起身,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比坐着的时候矮了一些,背有些佝偻,但走路的步伐很稳,“他的心脏不好,需要定期开药。他不去大医院,怕留下记录。” “他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方启明走到窗边,拉开了半扇百叶窗帘。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亮线。 “三个月前。”他背对着陆战野,声音变得更低了一些,“他来拿药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老方,如果有一天陆家的人来找我,你就告诉他们一个地址。” 陆战野的左手在身侧微收拢。 “什么地址?” 方启明转过身,看着陆战野。他的目光在陆战野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不是确认他的身份,而是确认他是否准备好了。 “城西殡仪馆。三号告别厅。” 叶时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殡仪馆。 陆战野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声音依然平稳。 “他死了?” 方启明摇头。 “不是赵岐,是另一个人。” 他走回柜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条,放在台面上朝陆战野推过去。纸条上写着一行字,迹颤巍的,和陆远山病床上那张纸条的笔迹不同……这是另一个人写的。 第180章 第一百八十章 另一个人 纸条上写着:“三号告别厅,周三下午两点。他会来。” 今天是周三。 叶时初看了一眼手机—— 上午十一点四十。 陆战野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两秒,然后放进口袋里。 “赵岐什么时候留的这张纸条?” “三个月前。他拿完药之后,把这张纸条压在柜台的玻璃下面。”方启明的手指按在柜台玻璃边缘,“他说如果你在周三之前来,就把纸条给你。如果你在周三之后来,就把纸条烧掉。” 陆战野转身往门口走。 叶时初跟上去。她经过方启明身边的时候,方启明忽然开口。 “叶小姐。” 她停下脚步。 方启明看着她,那双被老花镜压出红印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住的情绪。 “你母亲生前,在我那里看过病。” 叶时初的手指蜷紧了。 “什么时候?” “二十五年前。她怀你的时候,来做过一次产检。”方启明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那次产检的记录,被人从医院系统里删掉了。但我自己留了一份手写的底稿。” 叶时初站在那里,没有动。 门口传来陆战野的声音,不高,但清晰。 “时初。”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陆战野身边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他认识我妈。” 陆战野没有说话,但他的左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指背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外侧。 很轻,只有一下。 车子驶向城西殡仪馆的路上,叶时初靠在后座椅背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建筑物。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裤缝边缘反复摩挲同一块布料。 “那份产检记录。”她开口了,声音不高。 陆战野偏过头看她。 “回头再去拿。”他说。 “如果那份记录能证明什么——” “不管它能证明什么,”陆战野的声音把她的话截断了,“先处理今天的事。” 叶时初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城西殡仪馆的停车场很空。下午一点五十分。 三号告别厅在殡仪馆的西侧走廊尽头。走廊很长,两边的墙壁是浅灰色的,地面铺着深色的地砖,脚步声在里面会产生细微的回响。 何秋辞走在最前面。他的右手一直虚搭在西装内袋的位置,那里放着他的配枪。陆战野走在中间,步伐不快。叶时初跟在最后。 告别厅的门是深棕色的,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铜质的门牌号……3号。 何秋辞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向内侧打开。 里面没有灵堂的布置,没有花圈,没有遗像。只有一排空荡的椅子,和最前方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个深灰色的骨灰盒,盒面朝向门口的方向。 骨灰盒旁边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坐姿挺直。他的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很长,指节突出。 他听到门响,没有抬头。 “你比我预想的早了十分钟。” 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被压制了很多年的沉闷感。 赵岐。 陆战野走进告别厅,在第一排椅子前停下。他没有坐,站在那里,和赵岐之间隔着三排空椅子的距离。 “这是谁的骨灰?” 赵岐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陆战野脸上,和方启明一样,停留了很久。但他的反应不同……方启明是确认,赵岐是审视。 “你父亲的。” 叶时初站在门口,她的手按框上,指尖发凉。 陆战野的脊背没有动。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尾音的气息比刚才浅了一点。 “陆慎之埋在城西公墓无名区,编号f-27。” “那个石墩下面是空的。”赵岐站起身,他的身高比坐着时看起来矮了一些,但肩膀很宽,“当年陆远山让人下葬的时候,骨灰盒里只放了一把土。真正的骨灰一直在我手里。” 何秋辞的手指在西装内袋边缘收紧了一下。 陆战野的视线从赵岐脸上移到桌上的骨灰盒。深灰色的盒面在告别厅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 “陆远山为什么要让你保管?” 赵岐没有立刻回答。他绕过桌子,走到骨灰盒的另一侧,手指按在盒盖边缘。 “不是陆远山让我保管的。是你母亲。” 陆战野的左手在身侧慢慢攥紧,又松开。 “顾清把骨灰交给了你。” “她回国之后,去找过陆远山。陆远山没有见她,让管家传话……人已经烧了,骨灰在公墓,编号你自己去查。她去了公墓,在那个石墩前站了一个下午。”赵岐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但她不信。她回来之后找到了我,让我去确认。我去了,打开了石墩下面的盒子。里面只有土。” 告别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被厚墙隔绝得只剩下一点嗡的震动。 “你怎么找到真正的骨灰?” “陆远山把骨灰放在他书房的一个暗格里。”赵岐答,“不是地球仪那个暗格,是另一个。在他书桌下方的暗屉里。我在陆家做了二十年管家,那张书桌的每一个暗屉我都知道。” 陆战野的目光从骨灰盒移回赵岐脸上。 “你从陆远山书房里偷走了骨灰。” “对。” “什么时候?” “十二年前。我离开陆家的那天晚上。”赵岐的手指从盒盖上收回来,“我走的时候只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这个骨灰盒,另一样是一封信。” 陆战野的眉头微收紧了一下。 “什么信?” 赵岐从夹克内袋里抽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米黄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但封口完整……没有拆开过。 “这封信是陆慎之写的。他死之前,把这封信交给了陆远山。陆远山收了信,但他从来没有拆开过。”赵岐把信封放在骨灰盒旁边的桌面上,“十二年了,我也没有拆开过。因为它不是写给我的。” 他看着陆战野。 “信封背面写着收信人的名字。” 陆战野走上前,拿起那个信封,翻到背面。 叶时初从门口往前迈了两步。她能看到陆战野手里那个信封的背面,上面写着两个字。 字迹和那本书里的铅笔字完全不同……这是正式的、端正的楷体,笔画很重。 写着的是:战野。 第181章 第一百八十一章 他知道 陆战野握着那个信封,手指按在那两个字上面,停了很久。 “他知道你的名字。”叶时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陆战野没有回头。他的拇指在信封边缘慢慢移动,从左端移到右端,像是在用触觉确认那个信封的真实。 “他在写这封信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赵岐说,“你的名字是你母亲在海外怀孕时就定好了的。她把名字写在一封信里寄给了陆慎之。那是她寄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陆战野握着信封的手指力度加重了一些,纸面在他指腹下微凹陷。 “他收到了那封信。” “收到了。”赵岐点头,“他收到信之后两个月,就死了。” 告别厅的灯管在头顶发出极轻的嗡鸣声。陆战野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封写了他名字的信。他没有拆开它,只是握着。 赵岐从桌子后面走出来,走到距离陆战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我该交给你的东西已经交了。骨灰和信,都在这里。”他的声音比之前平了一些,像是完成了一件等很久的事,“你想问陆远山在哪,我可以告诉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陆战野的目光从信封上移开,落在赵岐脸上。 “什么条件?” 赵岐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老的、像是被太多东西压过之后留下的平静。 “你见到他之后,不要杀他。” 何秋辞的手指在西装内袋边缘动了一下。 陆战野没有回答。他看着赵岐,沉默了很长时间。 “为什么?” 赵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牵扯。 “因为他已经在死了。” 叶时初站在陆战野身后。她能看到他后背的线条,从肩胛骨到脊椎,每一处都绷得很紧。 “什么意思?”她开口了。 赵岐的目光移到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回到陆战野脸上。 “他三年前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症。现在的他,大部分时间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他偶尔清醒的时候,只记得两件事……一件是他弟弟的名字,另一件是你的名字。” 告别厅里的灯管嗡鸣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陆战野把那封信放进内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保信封不会被折到。 “他在哪?” 赵岐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名片是白色的,上面只有一行地址,没有电话,没有名字。 “一家私立疗养院。城北山上。” 陆战野接过名片,没有看,直接放进口袋。 他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叶时初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但节奏没有乱。 “走吧。”他说。 叶时初跟上他的步伐。走廊里的光线在他们身后拉长了影子。 何秋辞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岐……那个老人站在告别厅的门口,手扶着门框,目光落在陆战野渐渐远去的背影上。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叶时初听到陆战野的呼吸深了一下。 她没有看他,只是把左手伸过去,手背朝上,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 过了几秒,他的手指碰上来了。 不是握住,只是搭着。指尖贴着她的手背,力度很轻。 车子发动,驶出殡仪馆的停车场。 何秋辞从前座递过来手机,屏幕上是那家疗养院的信息。陆战野没有接,他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方的路面上。 “今天不去。” 何秋辞的手收回去。 “明天。”陆战野说。 他的手指还搭在叶时初的手背上,没有移开。 车轮压过路面的减速带,车身产生晃动。 叶时初的手背贴着座椅的皮革。 陆战野的指尖压在她的手背上,指腹的温度高于皮革。他没有移开手,指甲边缘泛着白。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 何秋辞看着后视镜,开口问:“陆先生,回老宅还是公寓?” “公寓。” 陆战野答。 车子右转,驶入单行道。两旁的行道树投下成片的阴影,在车顶上快速掠过。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公寓楼下。 玄关的鞋柜上依然放着那个铁盒,表面的锈迹在感应灯下呈现出干燥的褐色。 叶时初换了鞋,走回客厅。 陆战野把骨灰盒放在茶几中央,旁边是那个米黄色的信封。信封上的“战野”两个字在日光灯下呈现出偏黑的墨色。 叶时初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水流撞击玻璃杯底,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端着杯子走出来,放在茶几的另一侧,避开了骨灰盒的位置。 “方启明提到的产检记录,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拿?” 她站在茶几旁问。 陆战野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衣架在金属杆上滑动,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他折回客厅,站在茶几的另一侧。 “明天从疗养院回来之后。” 他答。 “那家诊所的位置偏僻,方启明可能不会一直待在那里。” 叶时初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说。 “他会待着。赵岐能找到他,他没有离开海城的打算。” 陆战野坐进沙发里,身体后仰,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食指在皮质表面轻敲。 叶时初看着他。他的眼角依然泛着红,那是长时间没有睡眠留下的痕迹。 “你想过信里写了什么吗?” 她问。 “没有。” 他答。 “这是你父亲留下的。” 陆战野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下来,抬眼看着她。 “他留下的东西,不一定和我有关系。” 他说。 “信封上写着你的名字。”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陆慎之写这封信的时候,他甚至没有见过我。” 陆战野的声音低平。 叶时初往前走了半步,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钝响。 “但他确认了你的存在。顾清把名字寄给了他。” 陆战野看着茶几上的信封,信封的边缘微卷。 “你想看这封信。” 他说。 “这是你的信,我没有权利看。” 她答。 “但你站在这里,没有回房间。” 叶时初的手指在身侧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的皮肤里,带来微弱的刺痛。 “我只是在等你的决定。如果你明天去疗养院,我需要提前向公司请假。” 第182章 第一百八十二章 请假 陆战野看着她。 她站在茶几旁边,手指垂在身侧,姿态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情绪无关的事。 “你不用请假。” 叶时初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说了我陪你去。” “那不是你的事。” 叶时初没有接话。她走到沙发对面,在单人椅里坐下来,膝盖并拢,手搭在扶手上。她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开口。 “陆战野,你现在右手还不能正常活动。你明天要去一个你不知道会面对什么的地方。何秋辞可以跟你去,但他不了解这些天你看到的所有东西。”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我了解。” 陆战野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的左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在皮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有一下。 “你了解什么?” “你父亲的信、照片、那本书、铁盒里的字条、沈女士说的话、周建国的笔记本。”叶时初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拢,“还有顾清说的那些话。” 她说“顾清”而不是“你妈”。 陆战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请假吧。” 叶时初拿起手机,给主管发了一条消息。屏幕的蓝光照在她的手指上,指甲边缘干净,没有涂任何东西。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茶几上的骨灰盒和信封还摆在那里,灯光打在深灰色的盒面上,反射出一小片哑光。 “你今晚打算拆那封信吗?” 陆战野看着那个信封。信封背面朝上,“战野”两个字的墨迹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更深。 “不拆。” 叶时初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向厨房。 “我去热一下顾清早上送来的汤。你今天只喝了一口水。” 陆战野没有拦。他坐在沙发上,听到厨房里微波炉启动的声响,嗡的低频震动穿过墙壁传过来。他的视线落在那个信封上,左手从扶手上移下来,指尖碰到信封的边角。纸面微凉,边缘有一处极细的毛刺。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有翻动,也没有收回。 叶时初端着一碗汤走出来。汤盛在白瓷碗里,热气从碗面升起来,带着淡淡的当归味。她把碗放在茶几上靠近他的位置,避开了骨灰盒和信封。 “喝完去睡。” 陆战野收回手,端起碗。汤的温度不算烫,入口是山药的绵软和枸杞的回甘。他喝了大半碗,放下。 叶时初站在茶几旁,低头看着他喝完。然后她伸手,把空碗端起来,转身往厨房走。 经过他身侧的时候,他的左手忽然抬起来,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 不是抓,只是碰了一下。指腹贴着她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的脉搏在跳动。 叶时初停下来。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搭在她手腕上,力度很轻,轻到她稍微转一下手腕就能脱开。 “怎么了?” 陆战野没有抬头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信封的方向,但焦点不在信封上。 “你母亲的产检记录。” 叶时初的手腕在他指下微绷紧了。 “方启明说的那个。” “嗯。”陆战野的手指从她手腕上松开,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你想过那份记录里会有什么吗?” 叶时初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空碗,碗底还残留着汤的热度。 她想过。 从方启明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想。她母亲怀孕时去那家医院做产检,记录被从系统里删掉了。谁删的?为什么删?方启明留了手写底稿……一个内科主任,为什么要留一份产科的手写底稿? 她没有说话。她走到厨房,把碗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击瓷碗的声音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 她关掉水龙头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战野站在厨房门口。他的左手撑在门框上,右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歪着,那是右臂活动受限时的自然姿态。 “如果那份记录有问题,明天从疗养院回来之后,我陪你去拿。” 叶时初转过身,靠在水槽边缘。她看着他。厨房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在他脸上,把眼下的青色映得更明显。 “你已经有够多的事要处理了。” “你的事也是我的事。” 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是不经过脑子的。说完之后,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撑在门框上的左手收紧了半寸。 叶时初的手指在身后水槽边缘握了一下。她没有接那句话,只是看着他,很久。 “去睡觉。”她说。 陆战野没有动。他站在门口,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 “你先去。” 叶时初从他身侧走过。经过他的时候,她的肩膀几乎碰到他的胸口,但没有碰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很淡的、洗衣液混合体温的气息。 她走进卧室,换了衣服,躺在床上。床头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映在白色的枕面上。她能听到客厅里有细微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是纸张被翻动的声音。 他在看那封信。 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他的脚步声很轻,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床垫在他坐下的时候轻微凹陷。 她没有睁开眼睛。 他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均匀,但比平时深。 “你没睡着。”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距离不远,但也不算近。 叶时初睁开眼睛。床头灯的光照在天花板上,反射出柔和的光线。他坐在床边,背对着她,左手撑在膝盖上。 “你拆了吗?” 他没有回头。 “没有。” 她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胛骨在薄衣料下微微突出,脊椎的线条从衣领下方延伸下去。 “为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明天看完他之后再拆。” 叶时初从枕头上抬起身,手肘撑在床面上。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在灯光下呈现出深棕色的光泽,发尾微翘起,贴着后颈的皮肤。 “你怕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幅度极小。 “不是怕。” “那是什么?” 他转过头来。那个角度下,床头灯的光只照到他半边脸,另一半落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在那片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深。 “我不确定我该以什么身份看那封信。” 第183章 第一百八十三章 你是他儿子 叶时初的手肘在床面上撑得更稳了一些。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回避,只有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犹豫。 陆战野很少犹豫。 “你是他儿子。”她说。 “他没有见过我。他写那封信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他只知道一个名字。” “他知道一个名字,就够了。” 陆战野看着她。灯光在他瞳孔里映出一个很小的暖色光点。 他没有回答。他的身体转回去,面朝门口的方向。过了一会儿,他把鞋脱了,躺了下来。 床垫承受了他的重量,微下沉。他躺在她旁边,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左手放在胸口上方,手指微交叠。 叶时初也躺了回去。她的头重新落在枕面上,视线对着天花板。 “明天几点出发?” “八点。” “好。” 她伸手关掉床头灯。黑暗落下来的时候,她听到他的呼吸在变慢,一点一点地,像是终于允许自己放松了。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时候,叶时初先醒了。 她侧过头。陆战野还躺在那里,左手从胸口滑到了身侧,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他的呼吸很浅,眉头没有皱着,面部肌肉松弛,是真正睡着了的状态。 她没有叫醒他。她轻轻起身,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和他的一样。 她换好衣服走出卧室的时候,客厅茶几上的东西位置没有变。骨灰盒在中央,信封在右侧。但她注意到信封被挪动过……边角对齐了茶几的木纹线,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把它摆正了。 她走进厨房,煮了两杯咖啡。咖啡机工作的声响在清晨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把其中一杯放在茶几上,避开骨灰盒的位置。 七点四十,卧室的门开了。 陆战野穿着昨天的衬衫走出来,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右手的活动幅度比前两天大了一些,但依然不自然。他看到茶几上的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 “何秋辞到了吗?” “还没。” 他放下咖啡杯,走进浴室。水声响起来又停下去。五分钟后他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衬衫,头发向后梳过,额前没有碎发。 叶时初看着他。他今天穿得比昨天正式。不是正装,但比日常多了一分刻意。 玄关的门铃响了。 何秋辞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和车钥匙。他的外套领口很平整,没有褶皱,像是提前熨过了。 “车在楼下。疗养院的位置我已经确认过了,从这里开过去大约四十五分钟。” 陆战野点头,拿起外套。 叶时初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平底的短靴换上,跟在他后面走出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三个人站在狭小的空间里。何秋辞靠在左侧墙壁上,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陆战野站在中间,叶时初站在他右侧。 电梯到负一层的时候,门开了。何秋辞先走出去。 陆战野迈出电梯的那一步,左手忽然往回伸了一下,指背碰了叶时初的手腕。 她没有看他,但她的步伐跟上去了。 车子驶出城区,沿着盘山公路向上。路面是柏油的,但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缝里长着细瘦的草。路两旁是密集的松树,枝叶在车顶上方交错,偶尔漏下一片刺目的阳光。 何秋辞在前座翻看文件夹。 “疗养院叫松涧居,私立的,不接受社会问诊。入住的都是长期护理的病人,大部分是退休干部和高净值家庭。陆远山登记入住的名字不是真名,用的是陆山。” 陆战野靠在后座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 “谁办的入住手续?” “赵岐。入住时间是三年前。费用是一次性付清的,现金。” 叶时初坐在陆战野旁边,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碰着裤缝。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比平时绷得更紧……不是肌肉层面的紧张,是一种从内部向外传递的、控制住了但没有消失的压力。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道。路尽头出现一道白色的围墙,围墙后面是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屋顶覆着深灰色的瓦,和周围的松林融在一起。 大门是铁艺的,涂着黑色的漆。门口站着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人,看到车子驶近,他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驾驶座。 何秋辞摇下车窗,出示了一张名片。那个人看了一眼,点头,转身打开了铁门。 车子驶入院内。道路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灌木后面是草坪,草坪上有几把木质长椅。远处有一栋两层的白色建筑,窗户很大,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老陈把车停在建筑入口前方的停车位上。 何秋辞先下车,和门口迎出来的一个中年女人说了几句话。女人穿着护士服,手里拿着一块记事板。 陆战野推开车门。他站在车旁,看着那栋白色建筑。建筑的外墙很干净,没有任何标识,窗框是银色的铝合金,反射着上午的阳光。 叶时初走到他身侧。 何秋辞转过身来,声音压得低:“陆先生,护士说他今天状态不太好。凌晨四点醒了一次,喊了一个名字。之后就一直坐在窗边,不肯回床上。” 陆战野的下颌线收紧了一下。 “喊的什么名字?” 何秋辞停顿了一秒。 “慎之。” 叶时初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陆战野。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眉骨的阴影很深。 他往建筑入口的方向迈出一步。 “带路。” 护士走在前面,沿着一楼的走廊往里走。走廊很宽,地面是浅灰色的防滑砖,墙壁上挂着几幅风景画,画框的边角积了一层薄灰。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混合老旧织物的气味。 走廊尽头是一扇白色的门。门上没有名牌,只有一个编号……107。 护士停下来,转过身,压低声音。 “他现在坐在窗边。你们进去之后,不要站在他正面,从侧面靠近。他有时候会对正面靠近的人产生攻击反应。” 第184章 第一百八十四章 他认人吗 陆战野看着那扇门。 “他认人吗?” 护士摇头。 “大部分时间不认。偶尔清醒的时候能叫出一两个名字,但不一定对得上面前的人。” 陆战野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门把手上。金属把手的温度比体温低。 他按下把手,门向内打开了。 房间比走廊里亮。窗帘没有拉,上午的阳光从大面积的玻璃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白色的病床靠在左侧墙壁旁,床单整洁,没有褶皱。右侧窗边放着一把轮椅。 轮椅里坐着一个人。 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皮肤松弛,颧骨突出,嘴唇微微张着。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病号服,领口敞开,能看到锁骨下方皮肤上的褐色斑点。 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瘦得只剩骨节,指甲很长,边缘泛黄。 他在看窗外。 窗外是那片松林,松针在风中微晃动,阳光从针叶间漏下来,在草坪上形成细碎的光斑。 陆战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这是陆远山。 那个弄死了自己亲弟弟的人。那个让顾清带着孩子隐姓埋名活了十几年的人。那个派人监视了三年的人。那个让一个女人至死不敢回海城的人。 他坐在轮椅里,瘦得像一截枯木。 陆战野往前走了两步。他的脚步声落在地砖上,发出两声短促的响动。 轮椅里的人没有反应。 他又走了两步,走到轮椅的侧面。 陆远山的侧脸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透明的苍白。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浑浊,像是蒙了一层旧玻璃。他看着窗外,但那个目光没有焦点。 陆战野在他侧面停下来。 “陆远山。” 老人没有动。 他的嘴唇微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那个音节很轻,混在呼吸里,几乎听不清。 叶时初站在门口,她听到了那个音节。 那不是“陆远山”的回应。 那是一个名字的尾音。 “……之。” “……之。” 陆战野在轮椅旁蹲下,视线与陆远山平齐。他看着老人的脸。 老人的嘴唇动着,唾液在嘴角挂着,顺着下巴滴在浅蓝色的领口上。 “陆远山。” 陆战野再次开口,声音很低。 老人的头动了。他缓慢地转过脖子,骨头发出摩擦声。他的视线落在陆战野脸上,眼球浑浊,没有聚焦。 “慎之?” 陆远山抬起右手。他的手在半空抖动,指甲盖里嵌着黑色的污垢。 陆战野没有躲,也没有伸手去接。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搭在膝盖上。 “我不是陆慎之。”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距离陆战野的脸颊只有几公分。他的手臂抖得更厉害了,蓝色的袖口往下滑,露出一截布满老年斑的干瘪手腕。 “慎之……顾清走了。” 陆远山的声音很低,像是有沙子在喉咙里摩擦。 “她把孩子带走了。” 叶时初往前走了一步。她的鞋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陆远山的头猛地转向她。他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手臂放下来,撑在轮椅扶手上,身体往前倾。 “顾清?” 他喊。 护士立刻走上前,挡在叶时初身前。 “陆老先生,这是医生。” 护士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注射器。 陆远山的身体缩回轮椅里。他的头靠在椅背上,眼睛重新看向窗外,嘴里继续重复那个模糊的音节。 陆战野站起身。他看着陆远山,站了大约一分钟。 “走吧。” 他转身往门口走。叶时初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的空气依然是冷定而潮湿的。何秋辞跟在最后,顺手把病房的木门拉上。锁舌撞击锁扣,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去诊所。” 陆战野一边走一边说。 “现在?” 何秋辞问。 “现在。” 三个人走出白色建筑。外面的阳光依然很足,晒在水泥路面上,升起一层干燥的热气。 老陈已经把车发动了,排气管排出淡淡的白烟。 车门关上,车子驶出铁门。 叶时初看着车窗外快速倒退的松树。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有些凉。 “他把你当成了你父亲。” 她说。 陆战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他三年前就分不清了。” “赵岐说他偶尔清醒的时候只记得两件事。” 叶时初转过头看着他。 “他记得你。” “他记得的不是我,是一个名字。” 陆战野睁开眼,视线落在前排副驾驶的椅背上。 “陆慎之给他写过信,信里提到了这个名字。” 何秋辞从前座转过头,递过来一张打印纸。 “方启明的诊所在城北的旧城区,是一家中医理疗馆。登记的法人是方启明的表弟,但实际坐诊的是方启明本人。诊所每天下午两点开门,只接待预约的熟客。” 陆战野接过纸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一张街道地图,红色的圆点标注在一条窄巷的尽头。 “没有预约能进去吗?” 叶时初问。 “我已经安排人约了下午两点的号。” 何秋辞答。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车速保持在每小时一百公里。轮胎与路面摩擦的声音很单调。 陆战野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你母亲怀孕期间的记录,方启明为什么要留底稿?” 他看着叶时初问。 “我不清楚。她从来没有提过那家医院,也没有提过方启明。” 叶时初的手指在膝盖上抓紧。 “我只有一张出生证明,上面的接生医生名字是涂黑的。” “方启明是内科医生,但他当时的职称是副院长。” 陆战野说。 “他有权限调动所有科室的档案。” 车子驶下高速,进入城北的旧城区。 这边的街道明显变窄,路两旁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六层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已经脱落,露出灰色的水泥。电线在半空中交错,把天空割成无数个碎片。 老陈把车停在一条巷子口。巷子很窄,面包车都很难通过,地面上积着污水,散发着烂菜叶的气味。 “就是里面。” 何秋辞指着巷子深处说。 陆战野推开车门下车。 叶时初也跟着下去。她的平底靴踩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第185章 第一百八十五章 你在想什么 陆战野的手指在口袋边缘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推开那扇铁门,而是侧过头看了叶时初一眼。她的目光落在巷子深处,侧脸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在想什么?” 叶时初转过来。她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巷子里的风很弱,只吹动了她额前几缕碎发。 “在想方启明为什么要把记录留二十五年。”她说,“一个内科主任,留一份产科的底稿。” 陆战野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推开了那扇铁门。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响动。 诊所的内部和他预想的一样。药柜靠墙排列,柜门上贴着泛黄的标签。空气里有股陈旧的中药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 方启明已经站在柜台后面。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手里拿着一只玻璃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你们来得比我预想的早。”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在玻璃柜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陆战野没有在柜台前停步。他走到药柜旁边的一张旧木桌前,手指按在桌面上。 “那份底稿在哪?” 方启明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的步伐很慢,膝盖在弯折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他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的抽屉,从一堆泛黄的文件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的封口用一根褐色的棉线缠绕着,线头打了一个很小的结。 “你母亲怀孕二十三周的时候来做过一次检查。”方启明把纸袋放在桌面上,推到陆战野面前,“她来的时候没有挂号,直接找到了我。她知道我在第三人民医院有权限调取所有科室的档案。” 陆战野没有立刻打开纸袋。他的手指搭在纸袋边缘,指腹贴着粗糙的牛皮纸表面。 “她当时说了什么?” 方启明靠在药柜上。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位置,像是在看很远的东西。 “她说她需要一份完整的产检记录。但她说这份记录不能出现在医院的系统里。”他停了一下,“她没有说为什么。我也没有问。” 叶时初的手指在身侧蜷紧。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陆战野拆开了棉线。线头解开的时候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他抽出纸袋里的东西——一张对折的a4纸,纸张已经发黄,边缘有些卷曲。 他展开那张纸。 纸上是手写的产检记录。字迹工整,每一栏都填得很满。孕周、体重、血压、胎心、宫高——所有数据都被记录下来了。但在记录的最下方,有一行用红色墨水写的小字,字迹比其他栏目的都要重。 “胎儿颈后透明层厚度偏高。建议进一步检查。” 叶时初站在陆战野身侧。她能看清那行字,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可见。 陆战野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没有离开纸面,指尖按在那行红字上方的位置。 “颈后透明层厚度偏高。”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重复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医学术语,“意味着什么?” 方启明走到桌子对面。他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抬起眼睛。 “意味着胎儿有染色体异常的风险。风险概率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无法精确评估,只能建议做羊水穿刺或者绒毛膜取样。” 叶时初的手指在裤缝边缘反复摩挲同一块布料。她的呼吸很浅。 “她做了吗?”陆战野问。 方启明摇头。“她没有做。她说她不需要确认。她只需要这份记录存在。” “为什么?” 方启明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药柜边缘敲了一下,只有一下。 “她当时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她说:如果这个孩子生下来有问题,那这些问题需要被记录下来。不是为了现在的我,是为了以后有人来查的时候,能有一个答案。” 陆战野的目光从那张纸上移开,落在方启明脸上。 “她知道以后会有人来查。” “她知道。”方启明点头,“她知道你父亲死了之后,陆远山会开始清理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她知道那份记录迟早会被删掉。所以她来找我,让我留一份底稿。” 叶时初站在桌子旁边。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每一口气都吸得很浅。 “她为什么找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方启明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因为你是她生的。”他说,“因为你父亲是陆慎之。”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有风吹过巷子的声音,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陆战野拿起那张纸,重新对折,放回牛皮纸袋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折痕都对齐。 “这份记录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方启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更小的纸条。纸条是白色的,边缘很整齐,像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他把纸条放在桌面上,朝陆战野的方向推过去。 “这是她让我转交的。”他说,“如果有一天,那个孩子或者那个孩子身边的人来找我,就把这张纸条给他们。” 陆战野拿起那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轻,像是写字的人犹豫了很多次。 “去海城第三人民医院,找档案室的地下二层,编号k-17的柜子。” 陆战野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这个柜子现在还在吗?” 方启明点头。“还在。她存了东西在里面,用一把旧锁锁着。锁的钥匙在我这里。”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很小的铜钥匙,放在桌面上,“她说如果有人来,就把钥匙给他。如果没有人来,就一直留着。” 叶时初看着那枚钥匙。钥匙的表面已经氧化了,呈现出暗淡的铜色。 陆战野没有拿那枚钥匙。他的手搭在桌面上,指腹贴着木质的纹路。 “她还说过什么?” 方启明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药柜边缘敲了一下,这次敲得很轻。 “她说:如果那个孩子问起来,就告诉他,他父亲从来没有放弃过他。” 叶时初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带来微弱的刺痛。 第186章 第一百八十六章 产检记录 陆战野站起身。他把那个牛皮纸袋拿起来,纸袋的封口没有重新缠上棉线。他看了一眼那枚钥匙,然后把它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走吧。”他转过身,朝门口走。 叶时初跟在他身后。经过方启明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份产检记录里提到的风险。”她看着方启明的眼睛,“后来验证了吗?” 方启明摇头。“没有。她没有做进一步的检查。孩子出生之后也没有做过染色体筛查。” “为什么?” “因为孩子看起来很健康。”方启明说,“她不想让孩子在很小的时候就被贴上标签。她说那些标签会跟着孩子一辈子。” 叶时初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向门口。 陆战野已经推开了诊所的铁门。外面的阳光很亮,从门缝里涌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站在那条分界线上,背对着巷子的方向。 叶时初走到他身边。 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巷口的位置,那里有一棵老旧的槐树,树冠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一片深色的阴影。 “你有什么想法?”他问。 叶时初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碰着裤缝。她能感觉到从他袖口边缘传过来的体温,不算暖,但很稳定。 “那张纸条上的地址。”她说,“档案室地下二层,编号k-17。” 陆战野没有说话。他把那个牛皮纸袋换到另一只手里,纸袋的边角在风里微微晃动。 “你打算去查。”叶时初说。 陆战野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那是你的事。”他说,“和我没有关系。” 叶时初的手指在身侧蜷紧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你刚才在诊所里说的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说你母亲怀孕时做产检,记录里提到风险,但她没有做进一步检查。她不想让你在很小的时候就被贴上标签。” 陆战野没有打断她。 “那张纸条上的地址,她存了东西在里面。”叶时初说,“她让你以后去查。” 陆战野的眉头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 巷子里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你在试探我。”陆战野说。 叶时初没有否认。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贴着裤缝。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每一跳都比平时更重。 “我确实在试探。”她说,“我在看你愿不愿意承认。” 陆战野的手指在纸袋边缘收紧了一下。纸袋的牛皮纸表面被他的指腹压出一道浅凹。 “承认什么?” 叶时初抬起眼睛,看着他。 “承认那份记录可能和你有关。承认你母亲存的东西,可能不只是给她自己的。” 陆战野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移开,落在远处巷口的槐树上。 “你想让我承认什么?”他的声音很平,“承认我可能是那个孩子?承认我母亲怀着我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会出问题?” 叶时初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带来细微的刺痛。 “我在问你愿不愿意承认。”她说,“不是要你承认什么。” 陆战野把那个牛皮纸袋放进外套的内袋里。纸袋的边角在他胸口的位置微微鼓起。 “那份记录提到的风险,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他说,“我母亲怀孕时做产检,发现胎儿颈后透明层厚度偏高。她选择不做进一步检查,那是她的决定。” 叶时初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他的下颌线上,把那里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你相信吗?”她问。 陆战野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我信不信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信不信。” 叶时初的手指在身侧松开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我不信。”她说,“一个母亲,怀孩子的时候发现异常,选择不检查。然后她把记录交给一个医生,让他保存二十五年。她存了东西在医院的档案室里,钥匙交给那个医生。她做了这一切,不是为了她的孩子。” 陆战野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巷口的方向。 “她在保护你。”叶时初说,“她知道陆远山会清理所有和你父亲有关的东西。她知道那份记录迟早会被删掉。所以她来找方启明,让他保存底稿。她存了东西在档案室里,钥匙交给方启明,等着你以后来找。” 陆战野的手指在口袋边缘收紧了一下。口袋里那枚铜钥匙的轮廓硌着他的手指。 “她在保护我。”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但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叶时初往前走了一步。她走到他身侧,和他并肩站着,面朝巷口的方向。 “你打算去查那个档案柜吗?”她问。 陆战野沉默了几秒。 “那是你的事。”他说,“和我没有关系。” 叶时初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你说的你的事,是指我去查。”她说,“还是指那份记录里的东西。” 陆战野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纸袋的边缘。纸袋的牛皮纸表面被他的指腹摩挲出细微的声响。 “两者都是。”他说,“你去查,是你的事。记录里的东西,是你的身世。和我没有关系。” 叶时初的手指在身侧蜷紧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你说和你没有关系。”她说,“但你刚才在诊所里,你问方启明那份记录里还有什么。你拿了那枚钥匙。你没有把钥匙还给方启明。” 陆战野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你在说谎。”叶时初说,“你说和你没有关系,但你在乎。你想知道那份记录里写了什么。你想知道你母亲存了什么东西在档案室里。” 第187章 第一百八十七章 你知道 陆战野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落在远处巷口的槐树上。 “我想知道。”他说,“但那不代表那份记录和我有关。” 叶时初的手指在身侧松开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想知道。”她说,“但你不想承认你想知道。” 陆战野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肩头投下细碎的光斑。 “你在害怕。”叶时初说,“你在害怕那份记录里的东西。你在害怕你母亲存的东西,可能和你有关系。你在害怕你可能真的是那个孩子。” 陆战野的手指在纸袋边缘收紧了一下。纸袋的牛皮纸表面被他的指腹压出一道浅凹。 “我不害怕。”他说,“我只是不想牵扯到你。” 叶时初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带来微弱的刺痛。 “你不想牵扯到我。”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低,“所以你说和我没有关系。所以你说那是我的事。” 陆战野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巷口的方向。 叶时初往前走了一步。她走到他身侧,和他并肩站着,面朝巷口的方向。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肩头投下细碎的光斑。 “那份记录里的风险。”她说,“颈后透明层厚度偏高。意味着胎儿有染色体异常的风险。” 陆战野没有说话。 “你相信那是真的吗?”叶时初问,“你相信你母亲怀孕的时候,发现你可能有问题?” 陆战野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我没有做过检查。” 叶时初的手指在身侧松开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你没有做过检查。”她说,“所以你不知道那份记录里的风险是不是真的。你不知道你母亲存的东西是什么。你不知道你可能真的是那个孩子。” 陆战野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叶时初转过身,面朝他的方向。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下颌线上投下的那道清晰的轮廓。 “你在逃避。”她说,“你在逃避那份记录。你在逃避你母亲存的东西。你在逃避你可能是那个孩子的可能性。” 陆战野的手指在纸袋边缘收紧了一下。纸袋的牛皮纸表面被他的指腹摩挲出细微的声响。 “我在保护你。”他说,“我不想让你牵扯进来。” 叶时初的手指在身侧蜷紧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你在保护我。”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低,“所以你说和我没有关系。所以你说那是我的事。所以你说你不想牵扯到我。” 陆战野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巷口的方向。 叶时初往前走了一步。她走到他身侧,和他并肩站着,面朝巷口的方向。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肩头投下细碎的光斑。 “那份记录里的东西。”她说,“你母亲存的东西。你父亲留下的信。所有这些东西。” 陆战野没有说话。 “你在害怕。”叶时初说,“你在害怕这些事情牵扯到我。你在害怕这些事情会伤害到我。你在害怕你可能真的是那个孩子,然后你会连累到我。” 陆战野的手指在口袋边缘收紧了一下。口袋里那枚铜钥匙的轮廓硌着他的手指。 “我不想让你受到伤害。”他说,声音很轻,“我不想让你牵扯到陆家的事情里。” 叶时初的手指在身侧松开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不想让我受到伤害。”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低,“所以你说和我没有关系。所以你说那是我的事。所以你说你不想牵扯到我。” 陆战野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叶时初转过身,面朝他的方向。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下颌线上投下的那道清晰的轮廓。 “你在说谎。”她说,“你说你不想让我受到伤害。但你在害怕。你在害怕那些事情。你在害怕你可能真的是那个孩子。你在害怕你会连累到我。” 陆战野的手指在纸袋边缘收紧了一下。纸袋的牛皮纸表面被他的指腹压出一道浅凹。 “我不想让你牵扯进来。”他说,“我不想让你知道那些事情。” 叶时初的手指在身侧蜷紧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你不想让我知道那些事情。”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低,“所以你说和我没有关系。所以你说那是我的事。所以你说你不想牵扯到我。” 陆战野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巷口的方向。 叶时初往前走了一步。她走到他身侧,和他并肩站着,面朝巷口的方向。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肩头投下细碎的光斑。 “你在保护我。”她说,“但你不知道怎么保护我。你不知道怎么让我远离那些事情。你不知道怎么让我不受到伤害。” 陆战野的手指在口袋边缘收紧了一下。口袋里那枚铜钥匙的轮廓硌着他的手指。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怎么保护你。” 叶时初的手指在身侧松开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你在害怕。”她说,“你在害怕保护不了我。你在害怕你会连累到我。你在害怕你可能真的是那个孩子。” 陆战野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叶时初转过身,面朝他的方向。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下颌线上投下的那道清晰的轮廓。 “你不需要保护我。”她说,“我不需要你保护。” 陆战野的手指在纸袋边缘收紧了一下。纸袋的牛皮纸表面被他的指腹摩挲出细微的声响。 “你在说什么?” 第188章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不是她说的 “你在说什么?” 叶时初没有退。她的脚跟贴着地面,重心稳。 “我在说,方启明那句话有问题。” 陆战野的手指停住了。 叶时初抬起眼。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着力气。 “他说我父亲是陆慎之。他说的时候,你注意到他的手了吗?” 陆战野没有回答。 “他右手的食指。”叶时初说,“他把纸袋推向你的时候,食指在柜台边缘弹了一下。那不是紧张,是在确认你的反应。” 巷子里的风停了一瞬。阳光从槐树枝叶间落下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 陆战野的手指从口袋边缘松开。 “你在说他撒谎。” “我在说他那句话不是自己想说的。”叶时初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贴着裤缝,“他在那家诊所坐了多少年?赵岐每个月去拿药。方启明保存了二十五年的记录。他和赵岐之间的关系,不只是医患。” 陆战野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巷口的方向。 “你的意思是,有人让他说那句话。” “赵岐三个月前来拿药,留了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周三下午两点。”叶时初说,“赵岐安排了所有的时间线。他知道你会先去殡仪馆,再来这家诊所。” 陆战野的脊背绷紧了半寸。 “他提前安排好了方启明要说什么。” “如果他只是想把记录交给你,为什么要加那句话?”叶时初的声音压得更低,“他可以只交钥匙,只说你母亲存了东西。但他多说了一句——你父亲是陆慎之。这句话不是给你听的。” 陆战野转过头来。 “给谁听的?” 叶时初的手指蜷了一下。 “给跟在你后面来的人听的。” 何秋辞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他从裤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陆先生。” 陆战野没有转身。 “方启明的诊所。十五分钟前有人进去了。不是我们安排的人。” 叶时初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头看向何秋辞。 何秋辞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监控拍到了半张侧脸。技术部正在比对。” 陆战野已经往回走了。他的步伐比刚才快,鞋底踩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发出短促的声响。 “车在哪?” “巷口。” 三个人走出巷子的时候,叶时初注意到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到里面。车牌号是海城本地的,但号段很新,像是近期注册的。 她没有出声。但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陆战野已经拉开车门。他弯腰坐进去的那一瞬,余光扫过路对面那辆黑色商务车。他的手指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不到一秒。 “何秋辞,对面那辆车的牌号记一下。” 何秋辞已经在拍了。手机举在胸前的高度,快门声被他关掉了。 车子发动。老陈把车倒出巷口的时候,叶时初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黑色商务车的车灯亮了。 它跟上来了。 陆战野也看到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左手从膝盖上移到身侧,指腹贴着座椅的皮面。 “不要甩。”他说。 老陈的脚从油门上松了一点。 “让它跟。” 叶时初转头看向陆战野。他的侧脸在车窗外快速倒退的树影中明暗交替,下颌线绷得很紧。 “你知道是谁。”她说。 陆战野没有回答。 何秋辞的手机屏幕亮了。他低头看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变了。 “陆先生,比对结果出来了。进方启明诊所的那个人——” 他停了一下。 陆战野偏过头。 “陆慎文。” 车厢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叶时初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陆慎文。那个名字她听过。陆家的另一个人。三年前离开海城,传言去了东南亚,再无消息。 “他回来了。”陆战野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何秋辞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截图。监控画面里,一个穿深色风衣的男人站在方启明诊所的柜台前。侧脸轮廓清晰,下颌线和陆战野有三分相似,但更尖锐,眉骨更高。 “他在诊所里待了多久?” “七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 陆战野把手机还给何秋辞。他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叶时初看着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很浅。 “他拿走了什么?”她问。 陆战野没有睁眼。 “那份产检记录的复印件。方启明不止留了一份。” 叶时初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 他早就知道。他在诊所里拿到那份记录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方启明从抽屉里抽文件的动作——那个抽屉里不止一个牛皮纸袋。 “他知道你会来。”叶时初说,“所以他提前来了。” “他比我早到十五分钟。”陆战野睁开眼睛,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的路面,“他知道我今天会去疗养院,会去诊所。他的信息源和赵岐一样——或者就是赵岐本人。”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商务车还跟在后面。两车之间隔了三辆车的距离,不远不近。 陆战野的手从身侧移到叶时初的方向,指背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外侧。 “回公寓之后,你不要出门。” 叶时初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后视镜里那辆车的轮廓上。 “他跟着我们。” “他不是跟着我们。”陆战野说,“他是在让我们知道他在。” 车子拐入主干道。车流变密了,那辆黑色商务车被一辆公交车挡住,消失在视野里。 但叶时初知道它还在后面。 何秋辞的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挂断。 “方启明没事。他说陆慎文进去之后只拿了文件,没有动他。临走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何秋辞从前座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陆战野脸上。 “他说:替我问陆战野好。告诉他,那封信里的东西,我比他先知道。” 陆战野的指节在座椅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那封信。 他父亲留给他的那封信。信背面写着“战野”两个字的那封信。他到现在都没有拆开的那封信。 第189章 第一百八十九章 他知道内容 陆慎文已经知道了里面的内容。 叶时初转过头来看陆战野。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焦虑,是一种冷的、收束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框住了的锋利。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钥匙,放在掌心里。 “去医院。” 海城第三人民医院的档案楼在主楼后面。入口在一楼走廊尽头,要刷工作卡才能进。何秋辞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临时通行证递给门口的保安,保安核对了信息,让他们过去了。 电梯下到负二层。 门打开的时候,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地下二层的温度比地面低了至少五度,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纸张和防腐剂混合的干燥气味。 走廊两侧是密集的金属档案架,架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贴着编号标签。灯管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发出偏冷的白光,照在金属表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何秋辞走在前面,对照着手里的纸条看编号。 “k区在最里面。” 他们穿过三排档案架。叶时初的平底靴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带起微弱的回声。空气冷得她的手指发僵。 k-17在最后一排架子的底层。 是一个铁皮柜子,比周围的档案架小了两号。柜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面已经氧化发黑,和口袋里那枚钥匙的颜色一模一样。 陆战野蹲下来。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枚钥匙,插进锁孔。钥匙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涩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很久没有被开过了。 锁弹开。 他拉开柜门。 柜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普通信封厚了一倍。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封口用蜡封着,蜡的颜色是深红的,已经有些碎裂了。 陆战野把信封拿出来,站起身。 叶时初站在他身侧。她能看到那个信封的厚度——里面不只是纸,还有别的东西。 陆战野用拇指撬开蜡封。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他抽出里面的东西。 第一样——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文件封面上印着海城第三人民医院的院徽,标题栏写着:dna亲缘鉴定报告。 第二样——一张折叠的纸条。 第三样——一张照片。 陆战野先打开了那份鉴定报告。 报告的格式很规范。送检样本编号、检测方法、基因座位点、似然比……所有的数据都列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在页面上快速移动,最后停在结论栏。 结论栏写着:送检样本a与送检样本b之间不存在生物学父女关系。排除亲权指数。 叶时初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凑近了一步。报告的送检人信息栏被涂黑了,看不到名字。但样本编号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迹和方启明诊所里那份产检记录上的一样。 小字写着:样本a——陆慎之(头发)。样本b——叶时初(脐带血)。 不存在父女关系。 陆战野把报告递给她。 叶时初接过去。纸张在她手里微发颤,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地下室太冷了。 她看着那行结论,看了很久。 “方启明撒谎了。” 陆战野没有回答。他展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不是方启明的,也不是她母亲的。那是一种很工整的、带着旧式钢笔特有的粗细变化的字迹。 纸条上写着: “这份报告是真的。方启明手里的那份产检记录也是真的。但他被告知要在适当的时候说出那句话——你父亲是陆慎之。说这句话的目的,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让陆慎文相信你们是同父异母。他需要一个理由来接近你。陆远山的最后一步棋,不是控制陆战野,是让陆慎文以为自己有一个可以利用的同胞。” 纸条下方有一行更小的字: “如果你先于陆慎文找到这里,说明你比他快了一步。保管好这份报告。它是你唯一的证据。” 没有署名。 陆战野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只有一个日期——五年前。 叶时初的手指在报告边缘收紧。五年前。顾清回海城的那一年。 “这是顾清写的。”她说。 陆战野拿起最后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女人。一个是年轻时的顾清,另一个—— 叶时初的呼吸卡了一下。 另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侧脸对着镜头。她的颧骨、鼻梁、嘴唇的弧度—— “那是我妈。” 陆战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迹是顾清的: “1997年夏,海城。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叶时初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指尖悬在照片边缘上方,没有碰到。 她妈妈和顾清认识。不是普通的认识——最好的朋友。 地下室里的冷气从脚底往上蔓延。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白光照在那行字上,把每一笔都映得清清楚楚。 “她们认识。”叶时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沙哑,“我妈从来没有提过这个名字。” 陆战野把照片放在那份鉴定报告上面,和纸条叠在一起。 “你母亲和顾清是朋友。顾清把这份报告和这张照片一起放在这里。”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理清一条证据链,“dna报告证明你和陆慎之没有血缘关系。方启明说的那句话是假的。但他被指示要说那句话——” “为了让陆慎文上钩。”叶时初接上了他的话。 陆战野偏过头看她。 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抿着,但她的眼睛没有闪躲。她在消化,在推理,在把那些碎片往同一个方向归拢。 “陆远山设了一个局。”叶时初说,“他让方启明在适当的时候说出你父亲是陆慎之。这句话不是给你听的,是给陆慎文听的——因为陆慎文会来。他比你早到了十五分钟。他听到了那句话。他现在相信我和你是同父异母。” 陆战野把所有东西放回信封里。 “他相信了,就会来找你。” 叶时初的手指在身侧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的皮肤里。 陆慎文会来找她。因为他以为她是陆慎之的女儿。因为他以为她和陆战野之间有一层不可逾越的血缘关系。这个信息在他手里,就是一把刀—— 他可以用它拆散他们,可以用它动摇陆战野在陆家的位置,可以用它做太多事。 第190章 第一百九十章 他会回来 “顾清五年前就知道陆慎文会回来。”陆战野的手指按在信封边缘,力度不大,“她提前准备好了这份报告,放在这里。她等的不是我来拿,是等我在陆慎文之前拿到它。” 何秋辞站在档案架的另一侧,他直没有出声。这时候他开口了。 “陆先生,如果陆慎文现在拿着方启明给他的那份复印件,他会怎么做?” 陆战野把信封放进外套内袋。 “他会先确认。” “确认什么?” “确叶时初的身份。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和陆慎之有关系。”陆战野的目光落在叶时初身上,停了一秒,“他会来找她。” 叶时初的手从身侧慢慢松开。 “让他来。” 陆战野的眉头收紧了。 “不行。” “我手里有真正的dna报告。”叶时初的声音很稳,比刚才稳了很多,“他手里只有一份产检记录的复印件和方启明的一句话。他来找我,我可以看他想做什么。” 陆战野转过身,面朝她的方向。地下室的冷白光从他头顶落下来,在他眉骨下方形成一片深色的阴影。 “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你知道。” 陆战野没有接话。 他知道。陆慎文三年前离开海城的时候,身上背着两条人命官司的嫌疑。证据不足,没有起诉。但何秋辞查过那两个案子的卷宗,死者的死法都很干净——没有挣扎痕迹,没有防御伤,像是死之前完全不知道危险在靠近。 那是一个懂得如何让人毫无防备的人。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他。”陆战野说。 叶时初看着他。灯管的白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血丝映得清晰可见。 “你昨晚没睡,今天看了陆远山,去了殡仪馆,去了诊所。你现在站在负二层的档案室里,手里拿着你父亲的骨灰盒地址、一封没拆开的信、一份证明我和你没有血缘关系的报告。”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你还要替我挡多少东西?” 陆战野的手指在信封边缘收紧了。 “这不是替你挡。” “那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旁边的金属档案架上。架子上的标签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 叶时初往前走了一步。 她走到他面前,和他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臂。她能看到他衬衫领口下方那一小截锁骨的轮廓,能感觉到他呼吸带出的微弱热气。 “陆战野。” 他低下头来看她。 “你刚才在巷子里说你不知道怎么保护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就别保护我。让我站在你旁边。”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何秋辞在档案架另一侧清了清嗓子。 “陆先生,楼上停车场的监控显示,那辆黑色商务车十分钟前进了医院的东门。” 陆战野的手指从信封上松开。他直起身,步伐从停顿中恢复。 “走后门。” 三个人沿着地下二层的走廊往另一个方向走。叶时初跟在陆战野身后,她的平底靴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口袋里那份dna报告贴着她的大腿外侧,纸张的边角硌着皮肤。 电梯到负一层的时候,门打开了。 走廊尽头,一个穿深色风衣的男人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肩膀微前倾。他的侧脸和监控截图里一模一样——下颌线尖锐,眉骨很高,嘴角带着一点不确定的弧度。 他看到了他们。 他停下脚步。 隔着二十米的距离,他的目光越过陆战野的肩膀,落在叶时初的脸上。 他笑了一下。 “叶小姐。”他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被墙壁反射出一层轻微的回声,“头一次见面,自我介绍一下。” 他从口袋里抽出右手,朝他们的方向抬了抬。 “陆慎文,你哥。”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闪烁,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陆战野往前斜跨一步,身体挡在叶时初身前,把她的大半个身影遮在阴影里。 “这里是医院通道。”陆战野说,“让开。” 陆慎文没有动,他的手重新插回风衣口袋,脚尖在水泥地面上转了半圈,面向陆战野。 “我刚从方启明那里过来。”陆慎文说,“他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但有些东西他保存得好。”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用两根手指夹着,在半空中晃了晃。 “比如,二十五年前的产检记录。还有,陆远山当年的签字。” 陆战野的视线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他的肩膀平直,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是假档案。”陆战野说。 “是吗?” 陆慎文笑了一声,目光从陆战野的肩膀上方穿过去,落在叶时初脸上。 “叶小姐,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叶时初从陆战野身后走出来,站在与陆战野平齐的位置。 “方医生年纪确实大了。”叶时初说,“他说话的时候,手在抖。” 陆慎文的眼角拉平,手指在牛皮纸袋的边缘捏紧,纸张发出脆响。 “手抖不代表说谎。”陆慎文说。 “手抖代表紧张。” 叶时初看着他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拿出来的东西是假的,所以他需要用动作来掩饰。” 走廊里安静下来,冷气从通风口吹出来,吹动陆慎文风衣的下摆。 何秋辞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陆战野侧后方,手伸进西装内侧,握住了手机。 陆慎文的目光在叶时初脸上停留,然后他收回手,把牛皮纸袋放回口袋。 “陆家的人,说话都这么有条理。” 他看着陆战野。 “不过,dna是不会说谎的。我已经让人去取样本了。” 陆战野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收拢成拳。 “你动了她的家人?” “那不是她的家人,是我们的家人。” 陆慎文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在距离陆战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叶小姐,你母亲在疗养院的费用,下个月开始由我来付。” 陆慎文看着叶时初。 “作为哥哥,这是我该做的。” 第191章 第一百九十一章 另一份 “作为哥哥,这是我该做的。” 叶时初的手停住了。 她的手指贴着裤缝,口袋里那份dna报告的边角硌着大腿外侧。那张纸就在她手边,但她没动。 走廊的通风口吹出冷气,将陆慎文风衣的下摆吹起一角。他站在那里,等着她的反应,等着她先开口,先慌,先露出破绽。 叶时初把这个人看了一遍。 备了很久的课,站在他以为自己占尽优势的地方。格子布得很整齐——只是底下垫的那块砖是空的。 “你母亲的护理费,”她开口,声音不高,“你凭什么付?” “凭血缘。”陆慎文把两个字说得很轻松,“你我同父,这不是凭什么的问题。” “方启明告诉你的。” “方医生把该说的都说了。”他的目光移向陆战野,停了一瞬,“我理解战野的心情。突然多了个妹妹,确实让人不舒服。” 陆战野没有开口。 他站在叶时初左侧,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没有动。 叶时初往前走了一步。 “那份记录,”她说,“你核实过吗?” 陆慎文把两根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夹着那个牛皮纸袋,在半空中晃了一下。 “产检记录白纸黑字,加上陆远山的签字确认。这还不够?” “够不够,”叶时初说,“得看你拿的是不是真的。” 陆慎文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不到半秒,但叶时初看到了——他手里的纸袋被捏出了一道浅折。 他在重新评估她。 “你的意思是,”他把纸袋收回口袋,“这份记录是假的。” “我不知道。”叶时初说,“但你也不知道。” 走廊里冷气还在往外吹。 陆慎文向前走了两步。陆战野的重心微移,把身体挡在叶时初正前方,又近了半步。陆慎文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叶时初脸上。 “叶小姐,”他换了称呼,“你很聪明。” “你来这里想要什么。” 陆慎文把嘴角的弧度压低了一点。 “我想要陆家欠我的东西。”他说,“继承权。比他早来五年,这个账,应该有人算清楚。” 何秋辞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动。 叶时初没有接那句话。她看着陆慎文的眼睛,看到的不是愤怒,是一个掰手指算账的人,把每一张牌都摆好了等着出。 “你来找我,”她说,“不是叙旧。” “不是。”陆慎文直接承认了,“你母亲的护理费用,你每个月从哪里出?合同工的薪资,够吗?” 叶时初的手指在裤缝上蜷了一下。 他查过她的账。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备好了的。 “你来不是为了付钱,”她说,“你来是为了让我知道,你查了我的底。” 陆慎文没有否认。 “所以接下来的谈话,会比较顺畅。”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叶时初把目光转向陆战野的侧脸。他没有打断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着,像是随时拦下什么,又在等她的信号。 她把视线收回来。 “今天不谈。”她开口,“你把想谈的整理好,拿着能放在桌面上的证据来。” 她停了一下。 “方启明给你那份,不算数。” 陆慎文的眉头抬起来。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一声,把那个牛皮纸袋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旁边的档案架上,纸袋边角朝着陆战野的方向。 “那先把这个还给你们。”他拍了拍纸袋,“复印件我留了一份,留着参考。” 他转过身,鞋跟在地面上转了半圈,走向走廊另一头的电梯口。 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叶小姐,”他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被墙壁弹回一层回声,“方启明当年采脐带血,采了两份样本。一份在他那里,一份——” 脚步声停了一秒。 “我已经拿走了。” 电梯门开了,又合上,走廊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 何秋辞立刻掏出手机。 叶时初的手指插进裤兜,碰到了那份dna报告的边角。 脐带血还有另一份,意味着陆慎文可以做他自己的鉴定,只要他能找到陆慎之的样本。 她开口:“赵岐拿来的骨灰,能不能做样本?” 陆战野的视线从走廊尽头移过来,落在她脸上。他没有回答,但手指收了一下,说明他比她早半步想到同一件事。 “骨灰的dna浓度经过时间侵蚀会很低,”何秋辞的声音很低,“但如果对方的实验室够好——” “够好。”陆战野把档案架上那个牛皮纸袋拿起来,放进外套内袋,“他进海城之前两天的行程,没有记录。” 走廊里的冷气从脚底往上蔓延。 叶时初把那份dna报告在口袋里握住,纸张的边缘压进掌心里。 陆战野已经侧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后门。” 大平层的门在下午三点打开。 茶几上,骨灰盒还放在中央位置,铁盒压着那个米黄色的信封。 陆战野进门之后把外套挂上衣架,在沙发旁边站了一秒,坐下来。 他把那封信从铁盒下面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正面朝上,没有立刻动。 叶时初进厨房倒了两杯水,出来,把一杯放在他手边,坐到沙发另一侧。 她没说话。 他的手指按在信封边缘,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摩挲,和那几天他拿着所有证物时的动作一模一样——确认触感,确认重量,确认那个东西真实存在。 在此之前他没有拆这封信。 不是不想拆,是不知道以什么身份拆。陆家的继承人,顾清的孩子,还是一个只剩下名字的儿子——三种答案,三种读法,信纸是同一张,但落在不同身份里,意思不同。 他把信封从左端的封口划开,把信纸抽出来。 一页,工整的钢笔字,笔画很重,每一竖每一撇都压得深,像是写字的人决定了很久才落笔,落下去就没有停过。 叶时初没有凑过去。 她只是坐在沙发另一端,看着他的侧脸在暖黄色灯光下从下颌到眉骨的轮廓。 他的眼睛从第一行移到最后一行,在最后一行停了很久。 窗外有一辆车驶过,轮胎压过路面水坑,发出短促的声响,然后消失了。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压在铁盒旁边。 他没有说信里写了什么。 他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低头看着杯底在桌面上留下的那个浅圆形水印。 第192章 第一百九十二章 你不怕他 叶时初没有问。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今天跟陆慎文说的那些话。” “嗯。” “你不怕他。”他说的不是问句。 叶时初把脚侧过去搭在沙发边缘,膝盖抵着扶手。 “他来找我,是因为以为我有用。”她说,“有用的东西不会轻易损坏。” 陆战野看着她。 “你这次比上次快。” “上次是什么时候?”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的骨灰盒。 “第一次签合同,”他说,“你说合同是合同,你认识字。” 叶时初沉默了一下。 “那时候你把我当什么?” “麻烦。”他答。 “现在呢。” 陆战野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伸手把水杯转了半圈,杯底在桌面上磨出细小的摩擦声。 叶时初没有再追。 她站起来,走向厨房。 “我去煮饭。” 身后没有声音。 她打开冰箱,开始翻里面的东西。冰箱的冷气扑出来,贴着手背。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信纸展开的声音,很轻,从客厅传过来。 他把信取出来,重新读了一遍。 叶时初没有回头。 她把冰箱里的东西放在灶台上,一样一样排开,手里拿着一把葱,在水槽前站了一会儿,水还没开。 水槽里的水漫过葱白,冲走细小的泥沙。 陆战野的脚步声停在厨房门口。 叶时初没有关水龙头,水流击打在不锈钢水槽上,发出持续的声响。 “信里提到了你母亲。” 陆战野说。 叶时初关掉水龙头。水流声停止,厨房里只剩下金属管道里水流回落的闷响。她转过身,手上的水珠顺着指尖滴在浅灰色的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提了什么。” 叶时初问。 陆战野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那张折叠的信纸。信纸的边缘有些发黄,上面的字迹在厨房顶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深褐色。 “顾清在信里说,陆远山当年在找你母亲。” 陆战野说。 “为什么找她。” “信里没有写具体原因。但顾清为了保护她,在医院的档案里动了手脚。那份产检记录是顾清伪造的,目的是让陆远山相信你和陆家有关系。” 叶时初看着那张信纸。 “如果我是陆慎之的女儿,陆远山就不会动我母亲。” “对。” 陆战野把信纸递过来。 叶时初没有接。她的手还是湿的,掌心贴着裤缝,指甲在布料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 “但这成了陆远山的牌。” 叶时初说。 “是。” 陆战野把信纸收回去,放进衬衫口袋。 “陆远山发现了这份假记录。他没有拆穿,而是把它留了下来,放在方启明那里。他预测到陆慎文会回来,也预测到陆慎文会查到方启明。” 叶时初看着地砖上的水渍。 “所以,陆慎文拿到的那份记录,是陆远山故意留给他的诱饵。” “是。” 陆战野说。 “陆慎文以为他拿到了控制我的筹码,但实际上,他只是进了陆远山设好的局。” 叶时初往前走了半步,鞋底在干燥的瓷砖上摩擦出一声脆响。 “那份真的dna报告,顾清为什么不直接给你?” “因为五年前我不在海城。” 陆战野说。 “她把报告放在这里,是算准了陆慎文会比我先回海城。如果我先拿到报告,陆慎文的局就做不成。如果陆慎文先拿到假记录,他就会主动来找你。” 叶时初抬起头,看着陆战野的眼睛。 “他找我,就会暴露他的底牌。” “对。” 陆战野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拿出手机,按下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何秋辞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杂音,像是走在风很大的地方。 “陆先生,陆慎文的人刚刚去了海城疗养院。” 叶时初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们做了什么。” 叶时初问。 “他们带了专业的医疗团队,说是要给沈女士做全面检查。疗养院的负责人接了他们的支票,已经同意了。” 何秋辞说。 陆战野的手指在手机侧边按了一下,关掉免提,把手机贴在耳边。 “拦下。” 陆战野说。 “恐怕来不及。” 何秋辞答。 “医疗团队已经进了病房,带头的是市中心医院的脑科专家。他们带了转院同意书,上面有叶建国的签字。” 叶时初听到了叶建国这三个字。 她的手掌在身侧握成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叶建国在海城?” 叶时初问。 陆战野没有回答她,他看着手机屏幕,对何秋辞说:“查叶建国的落脚点。我现在过去疗养院。” 他挂断电话,看向叶时初。 “你留在家里。” 陆战野说。 “不行。” 叶时初直接拒绝。 “那是我的母亲,签字的是我父亲。陆慎文要带走她,我必须在场。” “陆慎文的目标是你。” 陆战野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扣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温度很高,贴在叶时初冰凉的皮肤上,带来明显的温差。 “他带走你母亲,就是为了让你主动去找他。” “我知道。” 叶时初试图挣脱他的手,但陆战野的手指收得很紧,没有给她活动的空间。 “放手。” 叶时初说。 “听话,留在这里。” 陆战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 叶时初看着他。 “陆战野,我不是你的委托人。我母亲的事情,我自己解决。” 她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她的指甲掐进他的手背,留下几道红色的印子。 陆战野看着手背上的红印,手指的力道没有松。 “你解决不了。叶建国签了字,在法律上,他是第一监护人。你没有抚养权和监护权的优先处置权。” “那我也不能坐在这里等。” 叶时初的声音高了起来,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有些尖锐。 陆战野看着她,过了几秒,他松开了手。 “车钥匙在玄关。” 他说。 “我开车。” 黑色越野车在疗养院大门前停下。 轮胎在碎石路面上带起细碎的声响,卷起一片灰尘。 叶时初推开车门,直接朝住院部大楼跑去。 第193章 第一百九十三章 你慢了 陆战野跟在她身后,步伐很大,但没有跑。他的大衣下摆在风里晃动,金属拉链在光线下反射出冷光。 住院部三楼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电脑键盘声。 叶时初推开病房门。 病房里没有穿白大褂的医生,也没有医疗仪器。 病床上,沈秀兰正睡着,呼吸很轻,床头的输液袋里药水一滴一滴落下。 陆慎文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和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果皮垂下来,没有断。 听到开门声,他没有抬头,继续用刀刃贴着果肉移动。 “比我预想的慢了十分钟。” 陆慎文说。 叶时初走过去,站在病床前,看着他手里的刀。 “叶建国呢。” 叶时初问。 陆慎文把削好的苹果切下一块,用刀尖挑着,递到嘴边咬了一口。 “他在楼下吃盒饭。南城的口味太辣,他不太习惯海城的菜。” 他把水果刀放在床头柜上,发出金属撞击木板的脆响。 “叶小姐,你母亲的病,需要更好的环境。这里的护工一个月才拿四千块,你觉得他们会尽心吗?” 叶时初上前一步,把床头柜上的苹果拿起来,直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苹果落在塑料垃圾袋里,发出一声闷响。 陆慎文看着垃圾桶,挑了挑眉。 “浪费了。” 他说。 “我母亲不需要你转院。” 叶时初说。 “你说了不算。” 陆慎文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平铺在床头柜上,用手指按着。 “这是转院申请书。叶建国是沈女士的合法丈夫,也是法律上的第一监护人。他的签字具有法律效力。” 叶时初看着那张纸上的签名。 字迹歪歪扭扭,是叶建国的笔迹。 “他拿了你多少钱。” 叶时初问。 “不多。三十万,刚好够还他在南城欠下的赌债。” 陆慎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 “叶小姐,你弟弟下个月的学费,好像也还没着落。你那点薪水,除了付这里的医药费,还剩下多少?” 陆战野走上前来,站在叶时初身侧。 他没有看陆慎文,而是拿出手机,拨通了何秋辞的电话。 “让法务部起诉叶建国,申请撤销他的监护人资格。理由是遗弃和无抚养能力。” 陆战野对着手机说。 “另外,通知财务,买下这家疗养院的所有产权。半小时内办完。” 他挂断电话,看着陆慎文。 “这家疗养院现在是陆氏旗下的物业。没有我的允许,任何医疗团队都不能把人带走。” 陆慎文笑了一声。 “战野,你还是喜欢用律师那一套。但你忘了,起诉需要时间。法院受理到判决,至少要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叶建国依然是监护人。” 他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和陆战野的距离。 “而且,陆氏的董事会现在对你的资金动向盯得很紧。你用公款买下这家疗养院,合规吗?” “这是我的私人资金。” 陆战野说。 “是吗?” 陆慎文从口袋里又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叶时初。 “叶小姐,你看看这个。” 叶时初接过文件。 上面是叶建国在南城签下的一份债权转让协议。 债权人一栏,写着陆慎文的名字。 “叶建国欠的不是赌债,是我的债。” 陆慎文看着叶时初。 “如果我不高兴,明天就可以让法院执行叶建国的资产。他名下虽然没有房子,但他有你这个女儿。作为连带担保人,你在南城买的那套单身公寓,会被法院拍卖。” 叶时初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捏紧。 那套单身公寓是她给母亲留的退路,也是她唯一的个人财产。 “你设计他。” 叶时初说。 “这叫商业手段。” 陆慎文收回文件,重新放进风衣口袋。 “叶小姐,明天早上十点,我在市中心的半岛酒店等你。带上你手里的那份报告,我们谈谈合作。” 他转过身,朝病房门口走去。 在经过陆战野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战野,陆远山留下的东西,不止这一件。你保不住她,也保不住陆家。” 陆慎文拉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门在他们面前合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病床上,沈秀兰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但没有醒来。 叶时初站在原地,手心里的冷汗打湿了那份文件的复印件。 陆战野看着她,伸手去拿她手里的纸张。 “我来处理。” 他说。 叶时初避开了他的手。 “他要的是报告。” 叶时初说。 “我给他。”。 陆战野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随后慢慢收回,插回风衣口袋。他看着她,眼底的光线在病房昏暗的顶灯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你疯了。” “我没疯。”叶时初把那张复印件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动作很慢,但没有一丝犹豫,“他以为他手里拿着能拿捏我的底牌。如果我不把这张底牌废掉,他会一直盯着我妈,盯着叶建国,甚至盯着我弟弟。只有让他知道这把刀是钝的,他才会换个玩法。” “他拿到报告之后,会用它来对付我。”陆战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他怎么对付你?”叶时初看着他,“说我们没有血缘关系?这难道不是事实吗?还是说,你害怕别人知道,我和你之间其实什么障碍都没有?” 最后半句话落进安静的病房里,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潭,连水花都没有激起,却在水底留下了很重的分量。 陆战野没有接话。他的喉结动了动,目光落在她有些发白却异常倔强的脸上。 “明天我陪你去。”他说。 “不用。他指名道姓要见我一个人。”叶时初越过他,走到病床前,伸手替沈秀兰把往下滑的被角往上拉了拉,“你出现,他反而会防备。我一个人去,他才会觉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直起身子,看着病床上睡得安稳的母亲。 “何助理。”叶时初朝门口喊了一声。 何秋辞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正在通话中的手机,看到病房里的气氛,他识趣地把手机拿开,站在门边。 第194章 第一百九十四章 按她说的办 “叶小姐,您吩咐。” “帮我查一下,陆慎文在半岛酒店包下的套房号。还有,帮我准备一根录音笔,要最隐蔽的那种。” 何秋辞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下意识地看向陆战野。 陆战野站在那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按她说的办。”陆战野开口,声音显得有些沙哑。 海城的夜里下起了暴雨。 雨水顺着大平层的落地窗往下滑,把城市的霓虹灯光折射成一片片模糊的色块。 叶时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支何秋辞送过来的录音笔,只有打火机大小,黑色的磨砂外壳,放在桌角几乎注意不到。 陆战野坐在书房里,门没有关,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微弱的蓝光。 叶时初走过去,站在书房门口。 “你一晚上没合眼了。”她说。 陆战野按了按太阳穴,关掉电脑屏幕,书房里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陆慎文在国外的资产,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他背后有几个华尔街的信托基金在支持。这次回来,他带了至少五十亿的流动资金。他买下叶建国的债务,只是顺手做的一件小事。” 叶时初靠在门框上,看着黑暗中他的轮廓。 “他想要陆氏,对吗?” “陆氏是陆远山一辈子的心血,也是陆家在海城立足的根本。陆慎文作为一个私生子,从小被送出国,他觉得这是陆家欠他的。”陆战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景,“但陆远山在遗嘱里,把百分之六十的股权都留给了我。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分散在几个旁支手里。陆慎文想要拿到绝对控制权,就必须从我手里拿走股权。” “所以,他需要一个能逼你签字的筹码。”叶时初接话。 “对。他以为那个筹码是你。”陆战野转过身,看着门方向的她,“他以为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以为我为了保护你,或者为了掩盖这个丑闻,会向他妥协。” 叶时初低头笑了一声,有些自嘲。 “陆远山真是个天才。他死了,还能用一份假档案,把我们所有人玩弄在股掌之间。他甚至连陆慎文的贪婪和你的骄傲都算准了。” “但他没算准你。”陆战野走到她面前,在距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黑暗中,他的呼吸很轻,但存在感极强。 “你母亲的事情,我会让法务部加快进度。明天下午,监护人变更的申请就会递交到法院。” “谢谢。”叶时初说。 “你不用跟我说谢谢。”陆战野伸手,似乎想碰她的头发,但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立刻按录音笔上的报警键。何秋辞会在楼下等。我也会在。”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肩膀,隔着薄薄的睡衣,温度有些烫人。 叶时初没有躲。 “我知道。” 第二天早上十点,雨停了,天空是一片沉闷的灰色。 半岛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道。 陆慎文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衫,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青瓷茶杯,正看着窗外的黄浦江。 门铃响了。 助理过去开门。 叶时初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走了进来。她的头发有些湿,贴在脸颊一侧,显得脸色更加苍白。 “坐。”陆慎文没有回头,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叶时初走过去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东西带来了?”陆慎文转过头,看着她。 叶时初没有说话,而是从包里拿出那份装订好的dna亲缘鉴定报告,放在茶几上。 “这就是你要的东西。” 陆慎文放下茶杯,伸手去拿那份报告。他的手指在触碰到报告边缘的时候,动作很慢,似乎在享受这一刻的胜利。 他翻开报告,直接看向最后一页的结论栏。 【送检样本a与送检样本b之间不存在生物学父女关系。】 陆慎文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目光在“不存在”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猛地抬头,盯着叶时初。 “这是假的。” “这是海城第三人民医院做的,有合法的公章和鉴定师签名。如果你不信,可以拿着样本自己去重做。”叶时初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退缩,“陆慎文,方启明手里的那份产检记录是假的。我不是陆慎之的女儿,我和陆战野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陆慎文的手指在报告纸张上捏紧,纸张发出刺耳的变形声。 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原本温和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冷意。 “顾清做的。”他咬着牙说出了这个名字。 “对。顾清五年前就预料到你会回来,所以她提前准备好了这份报告。她等的就是你拿着假记录来找我,然后,自己把底牌亮出来。” 叶时初站起来,看着有些失态的陆慎文。 “现在,你的底牌没了。你手里那些关于叶建国的债务,还有你所谓的转院申请,在法律上对我构不成任何威胁。因为,我根本不是陆家的人,陆战野也没有义务为了我,向你妥协哪怕一分钱。” 陆慎文死死盯着那份报告,突然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他站起来,走到叶时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叶小姐,你是不是忘了,就算你和陆家没有血缘关系,你母亲现在依然在我的控制之下。叶建国签了字,只要我愿意,今天下午,你母亲就会被送到南城的一家精神病院。在那里,她得不到任何有效的治疗,只会慢慢死掉。” 叶时初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你不会这么做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商人。你做任何事,都要讲究回报率。把我母亲送到精神病院,除了彻底激怒我和陆战野,让你在海城多两个死敌之外,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更何况——” 第195章 第一百九十五章 你查错人了 “更何况……”叶时初从风衣口袋里取出录音笔,竖在两人之间。 “从你开门的那一秒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这里面。威胁转院,精神病院,三十万赌债,连带担保,全部录好了。” 她的拇指按住录音笔侧面的暂停键,红色的指示灯灭了。 “陆慎文,你想拿着这些东西去法院,还是想拿着这些东西上新闻?” 陆慎文的视线钉在那支录音笔上。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颧骨下方的肌肉绷紧。 他没有立刻说话。 落地窗外的黄浦江在灰色的天光下翻着铅色的浪。陆慎文把双手插进裤兜,往后退了半步,重新坐回沙发里。 “你胆子不小。” “我没什么胆子。”叶时初把录音笔收回口袋,指尖还停在金属外壳上,“我只是没有退路。” 陆慎文靠进沙发椅背。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他重新打量她。 这次他看得很仔细。从她发梢滴在领口上的雨水,到她左手无名指上那圈还没完全消退的白印……和顾清手指上的一样。 “你嫁给陆战野多久了?” 叶时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今天的事谈完了。叶建国的债权转让协议,你可以留着。法律上,连带担保需要担保人本人签字确认,我从来没有在任何担保文件上签过字。你拿着一份无效协议来威胁我,只能说明你准备工作做得不够扎实。” 她拿起公文包,站起来。 陆慎文没有拦她。他坐在沙发里,仰着头看她,嘴角那点冷意慢慢收起来,换了一个她看不透的表情。 “叶小姐。” 叶时初已经走到门口了。 “你有没有想过,顾清为什么要保护你母亲?” 叶时初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指微收紧。 “一个陆家的女人,冒着被陆远山发现的风险,伪造产检记录,把你和陆慎之绑在一起。她图什么?” 叶时初没有转身。 “她和你母亲是朋友。” “朋友?”陆慎文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带着一种她不太能辨认的东西,“朋友不会做到这个程度。除非……她欠你母亲的命。” 叶时初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三秒。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地毯很厚,她的脚步声被完全吞掉了。电梯在走廊尽头,银色的门面映出她的轮廓。 她按下电梯键。等待的那几秒里,她的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握着录音笔。 录音笔的金属外壳贴着她的掌心,已经被捂得温热了。 电梯门开了。 陆战野站在里面。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手插在口袋里,肩膀靠着电梯内壁。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停在她的手上,然后移到她的眼睛。 “出来了。” 不是问句。 叶时初走进电梯。 门合上,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你不是说在楼下等?” “我在楼下等了十二分钟。”陆战野的目光落在电梯楼层显示屏上,数字在递减,“第十三分钟的时候,何秋辞说酒店东门进了两个人,走的员工通道。” 叶时初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什么人?” “陆慎文的安保。”陆战野的声音没有起伏,“他们在三十二楼的消防通道里站了七分钟。如果你在第十五分钟之前没有出来,我就上去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大堂的暖光涌进来。 叶时初先迈出去。她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战野跟在后面,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按在她后背。 不是搂,只是掌心贴着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力度很轻,引导她往大门的方向走。 她没有避开。 车停在酒店门廊下方。老陈已经把车发动了,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吐出白色的水汽。 陆战野拉开后座车门。叶时初弯腰坐进去,他跟在后面。 车门合上的那一刻,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叶时初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她的后脑勺抵着头枕,颈部的肌肉在缓慢地放松。 “他最后说了什么?” 陆战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叶时初没有睁眼。 “他问我,顾清为什么要保护我母亲。” 车子驶入主干道。轮胎碾过路面积水的声音从底盘下方传上来,闷而均匀。 “他说顾清不可能只因为朋友关系就做到那个地步。”叶时初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在裤缝边缘反复摩挲同一块布料,“他说,除非顾清欠我母亲的命。”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陆战野没有立刻接话。 叶时初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挡风玻璃外面的路面上,眉头微收着。 “你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她说。 “他在试探你。”陆战野的声音很平,“他刚才输了一局,需要一个新的切入点。他选了你母亲和顾清的关系。” “但他说得不对吗?” 陆战野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车窗外掠过的行道树投下快速变换的阴影,明暗在他瞳孔里交替。 “顾清欠你母亲什么,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顾清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随便做的。” 叶时初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你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暗示。”陆战野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方,“我在说,我们还有一个地方没去。” “哪里?” “海城第三人民医院的档案室,k-17柜子里的东西,你只拿了那份报告和照片,柜子里还有别的。” 叶时初的呼吸浅了一下。 她回想起那天在地下二层打开柜子的画面。牛皮纸信封,蜡封,棉线。她记得陆战野把信封里的东西都取出来了……dna报告、纸条、照片。 “柜子里没有别的了。” “柜子的底板。”陆战野说。 叶时初的手指收紧。 “底板有夹层。我当时看到了,但没有动。”他停了一下,“因为那天陆慎文跟上来了,没有时间。” 第196章 第一百九十六章 你什么时候发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引擎的低频震动通过座椅传到叶时初的后背。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打开柜子的时候。底板的边角有一处缝隙,金属板的接合不平整。那不是老化造成的,是被人掀开过又盖回去的。” 叶时初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车窗外灰白色天光的映照下轮廓分明,下颌线绷着,像是在等她做一个决定。 “现在去。”叶时初说。 陆战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刚从陆慎文那里出来。” “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的左手从膝盖上移开,伸到前座椅背和车门之间的缝隙,敲了两下。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在下一个路口右转,朝城东的方向驶去。 叶时初把录音笔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 “这个交给何秋辞。” 陆战野低头看了一眼录音笔,没有碰。 “你录到了什么?” “他承认买下叶建国的债务。承认安排医疗团队进疗养院。承认用转院威胁我。”叶时初的声音很平,“够了。” 陆战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敲了一下。 “你一个人进去的时候,有没有怕过?” 叶时初转过头。他看着前方,没有转向她的方向。 “怕什么?” “怕他伤害你。” 叶时初的手指在裤缝边缘停住了。 “他不会在酒店里动手。监控太多。” “我问的不是这个。”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轮胎碾过路面减速带,车身轻微颠簸。 “我没怕。”叶时初说。 陆战野的左手从膝盖上移下来,垂在身侧。他的小指碰到了座椅上那支录音笔的边缘,金属外壳在他指腹下发出极轻的刮擦声。 “下次不要一个人去。” 叶时初没有答应。 她把头转向车窗外面,看着快速后退的街道。雨已经停了,路面还是湿的,行道树的叶片上挂着水珠,在偶尔透出的阳光里反射出碎光。 她的右手放在座椅上,距离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不到两寸。 谁都没有动。 海城第三人民医院的档案楼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安静。 负二层的电梯门打开,冷气从走廊深处涌出来。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持续的嗡鸣,白光打在金属档案架上,折射出细碎的反光。 叶时初走在前面。她记得路……穿过三排档案架,k区在最里面。 陆战野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薄刃的美工刀,是从车上工具箱里取的。 k-17在最后一排架子的底层。铜锁还挂在上面,锁孔朝下。 叶时初蹲下来,从口袋里取出那枚钥匙。钥匙插进去,转动,锁弹开。她把柜门拉开。 柜子里是空的。她上次拿走了信封,现在只剩下灰色的金属底板,表面有一层薄灰。 陆战野蹲在她旁边,把手电筒照进柜子内部。光束扫过底板的四个角,停在左后方。 叶时初看到了。 底板和侧壁的接合处有一道缝隙,不到两毫米宽,如果不是用手电从侧面照,根本注意不到。缝隙的边缘有轻微的磨损痕迹,金属表面的氧化层被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 陆战野把美工刀递给她。 叶时初接过来。她把刀片伸进缝隙,沿着边缘慢慢撬动。底板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左后角翘起来一截。 她用手指扣住翘起的边缘,往上掀。 底板下面是一层薄纸板。纸板上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密封着,里面装着两样东西。 一个u盘。黑色,普通的款式,没有任何标识。 一张折叠的纸条。 叶时初把塑料袋取出来。袋面上没有灰尘,密封条完好,里面的东西保存得很干净。 她拆开密封条,先取出纸条。 纸条展开后只有半张a4纸的大小,上面的字迹她见过……和k-17柜子里那张纸条一样,是顾清的字。 纸条上写着: “这个u盘里存着三份文件。第一份是陆远山在1998年签署的一份股权代持协议,代持人是你母亲。第二份是协议对应的资金流水,证明你母亲曾经持有陆氏集团百分之十二的原始股份。第三份是陆远山单方面终止协议的律师函,终止日期是你母亲失去行为能力的那一天。” 叶时初的手指在纸条边缘收紧。 纸板发白,边缘卷起。她的指甲掐进纸面,留下两道弧形的凹痕。 她的母亲持有陆氏集团百分之十二的原始股份。 陆远山在她母亲失去行为能力的那一天,终止了协议。 叶时初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更小: “她不是朋友。她是合伙人。陆远山欠她的,不是人情,是钱。” 地下室的冷气从脚底往上蔓延,渗进骨头里。叶时初蹲在那里,手里攥着纸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陆战野站在她身后。他没有凑过来看纸条的内容,只是站在那里,把手电筒的光束移开了,照在旁边空白的墙面上。 给她时间。 “陆战野。” “嗯。” “我母亲不是普通人。”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层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她不是什么朋友。她是陆远山的合伙人。她持有百分之十二的股份。” 叶时初站起来。她的膝盖因为蹲太久有些发麻,站起来的那一瞬晃了一下。 陆战野的手伸过来,扣住她的手肘,稳住了。 他的掌心很热,隔着风衣的布料贴在她肘弯内侧。 “你先看完。”他说。 叶时初把u盘握在手里。黑色的外壳很小,卡在她的掌心里,硬塑料的边角硌着皮肤。 “百分之十二。”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按照陆氏集团目前的市值,百分之十二,是接近四十亿。 她母亲躺在疗养院里,靠她每个月从薪水里挤出来的钱付护理费。而她母亲名下曾经有四十亿的资产。 陆远山在她母亲失去行为能力的那一天,拿走了所有。 叶时初把纸条和u盘重新放进塑料袋里,塞进风衣内袋。她的动作很快,手指没有抖,但陆战野看到了……她咬着下唇内侧,唇线因为咬合而微发白。 第197章 第一百九十七章 股份 “走。”叶时初朝电梯的方向走。 陆战野跟上她。走了两步,他开口。 “那百分之十二的股份,如果代持协议是有效的,终止协议需要双方签字。你母亲在失去行为能力之前有没有签字?” 叶时初的步伐慢了一拍。 “u盘里应该有。” “如果她没有签字,那份终止协议就是无效的。股份仍然属于她。” 叶时初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陆战野。地下室的白色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过分清晰。 “你在说,我母亲现在还持有陆氏百分之十二的股份。” “我在说可能性。”陆战野的声音没有起伏,“需要看文件才能确认。但如果陆远山没有拿到她本人的签字,那份终止协议在法律上就是废纸。” 叶时初的手指插进风衣口袋,碰到了塑料袋的边缘。 四十亿。 她每个月从工资里扣掉三分之二付疗养院的费用,剩下的给弟弟交学费。她住在公司分配的单身宿舍里,冬天舍不得开暖气,用一床旧棉被裹着腿画设计图。 而她母亲名下有四十亿。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很深。 “先回去看文件。”她说。 电梯门关上。升降的过程中,叶时初靠着内壁,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金属面板。她的呼吸在密闭的空间里听起来比平时重。 陆战野站在她左侧。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但他的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小指的外侧贴着她风衣袖口的布料。 那个接触面积很小。小到可以当作不存在。 叶时初没有避开。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医院大厅的人声和消毒水气味涌进来。 何秋辞站在电梯口,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车里看。”陆战野说。 三个人回到车上。何秋辞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放在前座椅背上翻折的小桌板上。叶时初从内袋里取出u盘,递过去。 何秋辞插入u盘。屏幕上弹出三个文件夹图标。 第一个:《股权代持协议》。 第二个:《资金流水明细》。 第三个:《协议终止函》。 叶时初的目光落在第三个文件夹上。 “先看第三个。” 何秋辞点开。 pdf文件加载出来。律师函的格式很规范,抬头是一家已经不存在了的律所的名字。函件内容简短……陆远山以代持人“长期无法履行协议义务”为由,单方面宣布终止代持关系,收回全部股份。 落款处有陆远山的签名和私章。 旁边,代持人签字栏…… 空白。 没有签字。没有指纹。没有任何确认标记。 叶时初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车厢里只有笔记本电脑风扇运转的细微声响。 “他没有拿到她的签字。”叶时初说。 “对。”陆战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这份终止函是单方面的,没有对方确认,不具备法律效力。” 叶时初的手指按在屏幕边框上,指腹压得发白。 “那百分之十二……” “还在。”陆战野说,“法律上,你母亲仍然是那百分之十二股份的实际持有人。” 何秋辞从前座转过头。他的表情很克制,但叶时初能看到他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 “叶小姐,如果这份代持协议是真实有效的,加上这份未经确认的终止函,理论上可以发起股权确认之诉。但前提是……” “前提是需要证明我母亲当年确实出了资。”叶时初接上了他的话。 “第二个文件。”陆战野说。 何秋辞点开第二个文件夹。 资金流水明细是扫描件,银行的格式很老,是九十年代末的样式。汇款人一栏写着叶时初母亲的名字……沈秀兰。收款人是陆氏集团的前身公司账户。金额分三笔,总计一千二百万。 一千二百万,在1998年。 叶时初的手从屏幕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的膝盖在裤子下面微发颤,不是因为冷。 她母亲在1998年往陆氏集团的账户里打了一千二百万。 一个她从来不知道的、从来没有人提起过的一千二百万。 “这笔钱从哪来的?”她的声音哑了。 没有人回答。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外面有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过来,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陆战野从她身后探过身,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第一个文件。 代持协议的扫描件。 叶时初看着屏幕。协议的格式很简单,条款不多,手写的部分占了大半。陆远山的字迹她现在已经认得了……方正,笔画压得很重。 协议最下方,代持人签字栏里,是她母亲的名字。 旁边还有一个见证人签名。 叶时初的呼吸卡了一下。 见证人一栏写着两个字……顾清。 她把头转向陆战野。 他就在她身后,距离很近。近到她转头的时候,几乎碰到他的下巴。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额角,带着微弱的热度。 “顾清是见证人。”叶时初说。 “嗯。”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 “她一直都知道。”陆战野的声音很低,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她保护你母亲,不只是因为朋友。她是这份协议的见证人。如果协议被公开,她就是最关键的证人。陆远山盯着她,也盯着你母亲……因为她们两个人加在一起,能让陆远山当年吞掉的百分之十二重新浮出水面。” 叶时初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 顾清。 那个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炖汤的女人。那个站在街对面不过马路只是递保温袋的女人。 她不是在照顾陆战野。 她在赎罪。 “她当年没有保住我母亲。”叶时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压着力气,“她是见证人,但她没有阻止陆远山。她让我母亲一个人承受了所有。” 陆战野没有接话。 他的手搭在前座椅背上,距离叶时初的肩膀很近,但没有碰到。 何秋辞在前座轻声开口。 “陆先生,如果这份协议公开,陆氏集团的股权结构会发生重大变化。百分之十二从陆远山名下划出来,加上陆慎文现在手里的资金……” “我知道。”陆战野打断了他。 第198章 第一百九十八章 录音 录音笔在何秋辞手里翻了个面,他拿在耳边听了最后三十秒,按了暂停。 “够了。”何秋辞说,“他承认买断债权,承认调医疗团队进疗养院,承认威胁转院。这三点加在一起,足够申请临时限制令了。” 他把录音笔放回中控台的杯架里,从副驾驶座拉过一台平板电脑,指腹在屏幕上划了几道。 “最快要三天。如果走加急通道,明天下午能批下来。但前提是——” “前提是陆慎文不会在这三天里动我母亲。”叶时初接过话。 何秋辞看了她一眼,没接茬。 车已经驶离了医院区域,沿江高速的路面比市区开阔,两旁的枯树往后退得很快。叶时初把风衣内袋的塑料袋取出来,又把那张纸条拿在手里看了第三遍。 纸背面的那行小字,她几乎能背下来了。 “陆远山欠她的,不是人情,是钱。” 叶时初把纸条折回去,没放回塑料袋。她把它塞进了风衣内袋的另一个夹层里,和录音笔隔着一层布料。 “何秋辞,”她说,“明天早上之前,帮我查一件事。” “您说。” “1998年,我母亲沈秀兰名下的所有银行账户流水。不需要特别详细,只需要知道她当时有没有大额贷款记录。” 何秋辞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瞬。 “您怀疑那一千二百万是借的?” “一千二百万,1998年。我母亲当时的收入水平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她娘家不是做生意的。她不可能凭空拿出来。”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陆战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如果是借的,那就说明她在投资陆氏的时候,把全部身家甚至未来的收入都押进去了。” 叶时初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她押上了所有。” “陆远山在她失去行为能力的那天终止协议。”陆战野的声音没有起伏,“他拿走了十二个百分点,也拿走了沈秀兰这辈子全部的投资。” 叶时初的呼吸沉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她看着前方的路面,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铅灰色的天空。 “他不仅拿走了股份。他还让我母亲变成了一个只能躺着的人。” 车后座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何秋辞在前座没有插话。他把平板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屏幕边缘,像在等一个信号。 陆战野伸手碰了一下中控台的杯架——那只录音笔旁边放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他没拿水,只是把矿泉水挪了个位置,让录音笔正对着自己这边。 “这个先交给何秋辞处理。但录音本身,先不要扩散。” 叶时初转过头看他。 “你怕我散出去?” “我怕你散出去之后,陆远山会提前动手。”陆战野看着她,“他现在还不知道你已经找到了k-17夹层里的东西。他从陆慎文那里拿到的信息是——你去见了陆慎文,你母亲是顾清的朋友。仅此而已。” 叶时初的视线钉在他脸上。 “你不想让陆远山知道我已经拿到了代持协议。” “不只是代持协议。”陆战野说,“还有资金流水。还有那份没签字的终止函。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足够启动股权确权程序。但如果陆远山提前知道,他会想办法让这些东西消失。” 叶时初听懂了。 “你在拖时间。” “我在给你争取窗口。”陆战野把手从杯架边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何秋辞申请限制令需要三天。股权确权的材料整理需要更多时间。在这期间,陆远山越晚知道你手里的牌,对你越有利。” 车驶入市区,车速慢下来。 叶时初侧过头,看着窗外已经熟悉的街道。快到她的公寓了。 “今晚住哪里?”陆战野问。 “公寓。” 陆战野没有接话。 车在公寓楼下停稳。叶时初推开车门前,停顿了一下。 她把风衣内袋里那枚u盘取出来,递给陆战野。 “你帮我保管。” 陆战野接过u盘。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只有一瞬。她的指尖是凉的,他的掌心是热的。 “何秋辞,明天早上八点把账户流水结果发给我。”叶时初说。 “收到。” 叶时初下了车。 她在楼下没有回头。她知道后座的车窗里有一双眼睛在看。她走进公寓大堂,等电梯,刷卡,进电梯,门合上。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靠着内壁闭上了眼睛。 那四十亿的轮廓在她脑海里转了三圈,然后被她按了下去。她睁开眼睛,盯着电梯跳跃的数字,把那些关于钱的想法压到了意识的最底层。 现在想那些没用。 现在要做的是稳住。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的背贴着门板滑下去,蹲在玄关的地上。 风衣内袋里的纸条硌着她的腰侧。 她没动。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换了拖鞋,走进卧室。她拉开抽屉,把纸条放进去,压在衣柜底面一块松动的地板下面。 她不能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 她躺到床上,没有盖被子。 天花板在头顶,安静得像一张白纸。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陆战野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锁门。 叶时初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何秋辞的消息准时到了。 叶时初在刷牙的时候听到手机震动,吐掉嘴里的泡沫,擦了手,点开消息。 是一张截图的银行流水。1998年整年的记录,按月份排列。 叶时初的视线从上往下扫,在六月份停住了。 六月十五日,入账一千二百万。 汇款方是一家她已经搜索不到名字的投资公司。备注栏写着一行字:“股权认购款——附协议编号”。 一千二百万进账后,同一个账户在同一天转出,汇入陆氏集团前身的公司账户。 资金来源是一个不存在了的投资公司。 叶时初把截图放大,盯着那家公司的名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卫生间里映着她的脸。 她退出截图,给何秋辞回了一条:那家投资公司能查到什么? 第199章 第一百九十九章 沈秀兰的账户 何秋辞回得很快:能查到注册地址和法人信息,但公司已经在2001年注销了。法人是一个叫陈永年的人,我查了一下他的背景,和陆远山在九十年代有过两次股权合作。 叶时初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陈永年现在在哪? 三分钟后,何秋辞回复:2012年因病去世了。去世前他在海城郊区的一家养老院住了六年。 线索断了。 叶时初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她没化妆,头发有点乱,眼底有一层淡青色的阴影。 她洗了脸,换了衣服,走到厨房烧水。 水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模糊了厨房窗玻璃。 她靠着料理台边缘站着,手里握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水杯。 1998年,一笔一千二百万的投资款,通过一个已经注销的投资公司,从不存在了的法人手里,汇入了陆氏集团。 然后陆远山在沈秀兰失去行为能力那天,终止了协议。 叶时初把水杯放下。她做了个决定。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陆战野接了,声音带着刚起床的那种低哑:“什么事?” “你今天上午有空吗?” 那边沉默了一秒。“有空。你来陆氏。” “我不去陆氏。”叶时初说,“我要去见我母亲。” 电话那边没有立刻回答。叶时初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是他从床上坐起来了。 “沈秀兰?” “对。我有话要问她。” “她目前的状态不能回答问题。” 叶时初的手指在水杯外壁上收紧。杯子里的热水在晃动,水面起了细密的波纹。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是要去。” 陆战野沉默了几秒。 “我在楼下等你。九点。” 叶时初挂了电话。 她站在厨房里,听着水壶的嗡鸣声慢慢平息。窗玻璃上的雾气渐渐消退,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她的手指在手机壳的侧面慢慢划过,来回三次。 然后她把手机装进口袋,拿起钥匙。 疗养院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安静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明明灭灭的,把墙壁上的米色漆面照得忽明忽暗。 叶时初走在前面,陆战野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又模糊在远处病房传出的仪器响声中。 沈秀兰的病房门开着。 护工正在床边换床单,看到叶时初进来,点了点头,把换下来的布单卷成一团抱出去了。 叶时初走到床边坐下。 沈秀兰平躺着,面容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眼窝深陷,颧骨凸出,皮肤的纹理里没有血色。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叶时初伸手,把手掌盖在沈秀兰的手背上。 那双手瘦得像两根枯枝。骨头从皮肤下面凸出来,指关节微微变形。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光滑——护工护理得细致。 “妈。” 叶时初的声音很轻。 沈秀兰没有反应。她的眼皮静止着,眼珠在眼皮下的活动很慢,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问你。”叶时初低着头,看着自己母亲的手背,“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陈永年的人?” 沈秀兰没有动。 叶时初等了几秒,继续说:“1998年,有一笔一千二百万从陈永年的公司转出来,进了你的账户,然后转给了陆氏集团。那笔钱是你借的吗?还是陈永年替你出的?” 病房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声。 叶时初的目光落在沈秀兰的脸上。她的眼睑似乎动了一下,极轻微的,像是被那三个数字的名字触动了一瞬。 但只有一瞬。 “你不知道没关系。”叶时初的拇指轻轻摩挲母亲的手背,“我会查清楚。你当年给陆远山的钱,我一分一厘都会拿回来。” 她的声音很稳。 稳得有些不像她自己。 陆战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靠着门框,肩膀倚在木框边缘,看着她坐在床边。 她弯着腰,肩膀微收,但脊梁是直的。 像一根被风压弯了的竹竿。 叶时初从床边站起来的时候,沈秀兰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她的无名指在叶时初的掌心里向内蜷缩了一下,像某种本能的回应。 叶时初的动作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母亲的手。那根手指已经恢复了静止,安安静静地搭在她的掌心里。 叶时初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她没有动。 她就那么站着,弯着腰,握着沈秀兰的手,等了三分钟。 那只手没有再动。 叶时初轻轻松开手掌,把沈秀兰的手放回床单上。她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战野从门框上直起身,让开了一条路。 叶时初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肩膀擦过他的袖口。 她没有停。 陆战野跟在她后面。走出病房门三步远的时候,他开口了。 “她动了?” “无名指。”叶时初的声音很哑,“蜷了一下。” 陆战野没有接话。 两人并排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那不是偶然。”叶时初说。 “你是说——” “她能听到。”叶时初的步速没有变,“至少能听到一部分。”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楼大厅的门。外面的风涌进来,带着冬日早晨清冷的干燥气息。 “她还认得出我的声音。” 陆战野跟在她身后走出来。他在台阶上站住,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后脑勺对着他,发梢在风里微微飘动。 “如果她能听到,”叶时初说,“那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她都知道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 “陆战野,我现在要做一件事。可能会让陆远山提前发现我已经拿到了代持协议。” “什么事?” “起诉。”叶时初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要正式发起股权确权诉讼。在我母亲还能回应我之前。” 陆战野站在台阶上往下走了一步,和她平齐。 “你打算通过什么渠道起诉?” 第200章 第两百章 先找律师 “先找律师。”叶时初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股权确权诉讼需要走商事诉讼路径。何秋辞有没有推荐的人选?” “何秋辞自己就是。”陆战野说,“但他的身份太近陆氏。你让陆氏的律师去告陆氏,法庭上对方会拿利益冲突做文章。” 叶时初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需要另找。” “我认识一个人。”陆战野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逆着风站在疗养院的石阶上,“前海城高院商事庭的副庭长,三年前辞职做独立律师。专做公司股权纠纷。手上经手的案子没有败诉记录。” 叶时初看着他。 “她姓秦。秦砚。”陆战野说,“不过她收费很高。” “多少?” “按标的额的比例抽成。你的标的额是四十亿,她的抽成是百分之二。” 叶时初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划了一道。 百分之二。四十亿的百分之二,是八千万。 她现在全副身家加起来,大概能凑出八十万。 “我没有八千万。” “我知道。”陆战野的声音很平,“你可以先付一部分基础代理费,胜诉之后从赔偿款里扣除。” 叶时初把手机收进口袋。 “你认识她多久了?” “五年。” “她可信吗?” “她五年前从高院辞职,是因为她审理的一起公司股权纠纷案,被告方是陆远山的一个关联公司。”陆战野的目光落在疗养院门外那棵枯树的枝桠上,“她判了陆远山那边败诉。三个月后她被约谈,主动辞了职。” 叶时初沉默了一瞬。 “她是被陆远山逼走的。” “对。”陆战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她,“所以她会接这个案子。” 叶时初的手指在口袋里握成拳,又慢慢松开。 “怎么联系她?” 陆战野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名片是暗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性的花纹,正面只有三个字:秦砚。下面是手机号。 叶时初接过名片,翻到背面。背面是打印的一行小字:“不接电话请留言,三小时内回复。” 她把名片收进口袋。 “我下午联系她。” “你还有一件事需要做。”陆战野说。 叶时初站住脚步,侧过头看他。 “在你起诉之前,你需要一份文件来证明你是沈秀兰的法定代理人。否则你发起确权诉讼的主体资格有问题。” “我是她女儿。” “法律上需要监护权确认。沈秀兰目前没有行为能力,你需要向法院申请指定你为她的法定监护人。这个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两个星期。” 叶时初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捻着那张名片的边角。 “两个星期。” “对。这两个星期里,你最好别让陆远山知道你手里有协议。”陆战野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前面,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一边退着走一边说,“他一旦知道,他会先发制人。” “怎么先发?” “他有无数种办法。销毁疗养院的探视记录,修改沈秀兰的医疗档案,甚至可以把你从亲属联系人里剔除。” 叶时初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陆战野也跟着停下来。两人隔着两米的距离,站在疗养院门外的石板路上。 “他已经做过了。”叶时初说。 陆战野的眉头微收了一下。 “上次我来疗养院的时候,护士告诉我我母亲没有亲属联系人记录。我当时以为是她入院太久了记录遗失。” 她顿了顿。 “现在想,那可能是陆远山做的。” 陆战野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 “所以你申请监护权的第一步,需要先恢复沈秀兰的亲属信息。这件事我可以让何秋辞处理。” “需要多久?” “一天。” 叶时初看着他。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指腹碰到了耳垂,那上面空空的,没有耳环。 “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战野看着她。他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石板路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因为顾清欠你母亲的,我也欠。”他说。 叶时初的视线和他对视了一瞬。 “你什么时候欠的?” “我十二岁那年,顾清为了在我父亲面前保下我,动用了她所有的筹码。代价之一,是她不能再接近你母亲。” 叶时初的下颌收紧。 “所以你知道。你一直知道她和我母亲的事。” “我猜到了。”陆战野的声音很低,“但我没有证据。直到k-17。” 叶时初把视线移开,看着远处马路上的车流。 “你十二岁,她为了保你,放弃了接近我母亲的权利。” “对。” “所以她后来不去看我母亲,不是因为她不想去。是因为她不能去。” 陆战野没有接话。 叶时初站在风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名片从口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号码。 “下午三点,我打电话给秦砚。”她说,“在那之前,你让何秋辞处理亲属信息恢复的事。” “好。” 叶时初转身往车停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战野。” “嗯。” “下次不要站在风口里说话。你感冒了没人替你开会。” 她没等他回答,径直走向了车。 陆战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他看着她的肩膀,她走路时微微前倾的姿势,她被风吹起来的头发。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笑。 只是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步跟了上去。两人坐进后座,门合上,暖气从空调口涌出来,叶时初把风衣扣子解开一颗。 她没有立刻叫老陈开车,只是靠着椅背,把那张暗灰色名片又看了一遍。 秦砚。 “她习惯白天还是晚上谈案子?”叶时初问。 “晚上。”陆战野坐在她旁边,手搭在膝盖上,“她白天不接陌生电话,打过去也是助理接。晚上八点之后她才会自己接。” 叶时初把名片翻到背面,那行“三小时内回复”的小字在车厢顶灯下泛着哑光。 “那我晚上八点打。” 她把名片收回口袋,手指碰到内袋里那枚纸条的边角。硬挺的纸面硌着她的指腹,提醒她那四十亿还在那里,像一块藏在夹层里的冰。 “老陈,走吧。”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疗养院。后视镜里那栋灰色建筑渐渐缩小,叶时初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收回了视线。 她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开一个空白的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监护权申请+亲属信息恢复+秦砚八点。” 然后她熄了屏幕,把手机扣在座椅上。 两分钟的路程里,谁都没说话。轮胎碾过路面积水的声音在底盘下闷闷地响,暖气烘着她的脸,她的眼皮慢慢沉下来,在座椅的轻微摇晃里合上了。 第201章 第二百零一章 八点整 叶时初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窗外是熟悉的小区围墙,车停在公寓楼侧面的临时停车位上。车厢里很安静,发动机已经熄了火,暖风还在吹,但温度比之前低了一些。 她动了一下脖子,后颈有一小片酸痛……头歪向一侧睡得太久了。 陆战野不在后座。 她转过头,透过车窗看到外面。他站在车头前方两三米远的地方,背对着她,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里夹着手机,正贴在耳边说话。 他的肩膀微微侧向一边,风把他大衣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像是在打电话,声音很低,隔着车窗完全听不清。 叶时初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把视线收回来,从座椅上摸到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晚上七点四十分。 她睡了将近两个小时。 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来自何秋辞。 第一条:“亲属联系人信息已恢复,疗养院系统内沈秀兰的联系人一栏已更新为您的信息。如有疑问随时联系。” 第二条:“陆慎文那边今天下午有动作。他派人去了一趟海城公证处,调了你母亲1998年的公证记录。我去查了一下,沈秀兰当年没有做过任何与股权相关的公证。他没查到东西。” 叶时初把两条消息各读了两遍。 第一条是好消息。第二条是……她需要再想一想。陆慎文在查沈秀兰的公证记录,说明他已经开始顺着“沈秀兰和陆远山的关系”这条线往下摸了。但他没有查到她母亲那笔资金流水,也没有查到k-17柜子里的东西。 他还在外围。 叶时初把手机收起来,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 陆战野听到车门声,转头看了她一眼。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说了句“先这样”,挂断了。 “醒了?” “七点四十了。”叶时初站在车门外,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睡着之后我让老陈停的车,你在后座睡了大概十分钟的时候,何秋辞打来电话。” “陆慎文的事?” 陆战野走到她面前,距离半步。“你看到了。” “嗯。” “他查到公证处去了,但什么都没拿到。这说明他对沈秀兰和陆氏的关系有猜测,还没有实证。”陆战野把手插回口袋,“他有猜测这件事本身就很麻烦。” 叶时初看着他。“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他会从别的地方找线索。”陆战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比如你弟弟。” 叶时初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收紧。 她弟弟叶时晏在海城大学读大三,住校,每周回家一次。平时与陆家的世界毫无交集。 “他动不了时晏。” “他不会动。”陆战野说,“但他可以接近。你弟弟学的什么专业?” “金融。” 陆战野的眉头微动了一下。“陆氏集团每年有实习生名额。” 叶时初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是说……” “陆慎文可以给叶时晏递一份实习邀请。合法、正当、挑不出毛病。等叶时晏踏进陆氏大门,他就成了陆慎文手里一张不花钱的牌。” 叶时初站在风里,下颌收紧。 “你弟弟现在在哪?” “学校。”叶时初把手机拿出来,“我给他打个电话。” 她按了叶时晏的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 “姐?”电话那头传来年轻男生含着食物说话的声音,像是在吃饭。 “时晏,你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实习邀请?”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实习?没有啊。怎么了姐?” “如果有人给你递实习机会,先别答应,给我打个电话。” “哦……行。”叶时晏咽了一口饭,“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叶时初停顿了一秒。“没有。你好好吃饭。”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陆战野站在一步之外看着她。“他没事。” “现在没事。”叶时初的声音很平,平到她自己在说出来的时候才意识到,“你和何秋辞帮我盯一下陆氏今年的实习生名单。如果有叶时晏的名字出现……” “会告诉你。” 叶时初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她转身往公寓楼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晚上八点,我打电话给秦砚。你上来等。” 陆战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后脑勺。“你确定要让我上去?” “你认识她五年。”叶时初没有回头,“你在这通电话里能帮我省掉八千万里至少一千万的溢价。” 她走进楼门,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 陆战野在风里站了三秒,然后抬步跟了上去。 叶时初的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沙发只有双人位,茶几上放着一台开了盖的笔记本电脑。 她在厨房烧水,把两个玻璃杯放在料理台上。 陆战野站在客厅里,没有坐下来。他环顾了一圈……桌上有一叠设计草图,墙角立着一个半开的画筒,窗台上摆着几支干掉的马克笔。整个空间的色调很浅,浅到几乎没有生活痕迹,像是临时借住的地方。 “坐。”叶时初端着水杯走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茶几靠他的那一侧。 陆战野坐进沙发里,膝盖几乎碰到茶几边缘。 叶时初在他侧面的单人矮凳上坐下,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七点五十八分。 她把名片上的号码输进拨号界面,拇指悬在绿色按键上方,没按下去。 “她有什么习惯?”叶时初问。 “说话直接,不闲聊。”陆战野说,“她会在前三十秒判断要不要接你的案子。如果她问了你三个问题之后没有挂断,说明她感兴趣。如果她前三个问题之间停顿超过两次,说明她在考虑怎么拒绝。” 叶时初的拇指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对面是一个女声,音色偏冷,像医生在念化验单……“秦砚。” “秦律师你好,我姓叶。陆战野给了我你的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