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诡蛊镇尸岭》 1 《湘西诡蛊:镇尸岭》 第一章 民国十七年,湘西。 接连四十日阴雨,把十万大山的骨缝都泡得发了霉。猛洞河的水位涨了三丈不止,浊浪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木、腐草,日夜轰鸣。沿岸村寨的土墙被雨水浸透,一间间塌进泥里,逃难的山民背着破包袱,沿着山道往黔东方向走,人人脸上挂着惶惶不安的神色。 山里人嘴碎,茶棚、渡口、破庙,到处都在传一件事。 猛洞河上游那座镇尸岭,出怪事了。 镇尸岭自古便是湘黔一带的禁地,地图上找不到名号,只有常年走山的老猎户晓得方位。山势孤绝,四面绝壁合围,形如一只倒扣的巨斗,岭上林木黝黑,常年云雾缠绕,白日里都透着一股子阴渗渗的死气。当地苗人世代相传,岭上住着养蛊的老祖,寻常人踏进一步,便会被山中毒瘴蚀骨,或是被蛊虫啃成一具空壳。 可这四十天大雨,硬生生冲垮了岭脚一处山坳。 一夜之间,黑水自山坳裂缝里汩汩涌出,顺着山势淌进猛洞河。那水不是寻常山泉,漆黑黏稠,闻着带着一股子腐甜。最先发现的摆渡老艄公,撑着竹筏靠近水口,借着天光看清黑水里漂浮的东西,当场吓得瘫在筏上,连滚带爬逃回集镇,话都说不利索。 黑水里,泡着死人。 不是一具两具,断断续续漂下来十数具尸身,个个皮肉肿胀发青,腹鼓如瓮。有人壮着胆子用竹竿挑起一具,尸身腹部猛地破裂,无数米粒大小、通体金亮的虫子蜂拥而出,落在岸边草叶上,转瞬钻进泥土消失不见。 消息一传开,方圆百里的百姓人心惶惶。有人说是山洪冲开了乱葬岗,有人说是岭上蛊神发怒,还有懂行一点的老者低声念叨,镇尸岭的封印破了,蛊母要出世。 这话传到湘黔交界一处隐秘山寨时,寨子里正摆着一场酒。 山寨名叫黑风寨,盘踞在悬崖之上,寨墙用巨石垒成,寨门两侧悬挂着数十盏风灯,夜风一吹,灯火飘摇。寨子里住着的,不是寻常山匪,是卸岭一脉的挂山客。 卸岭力士,自古便是盗墓行当中一脉,聚则成群,散则如沙,仗着力大气蛮,善用火药、挂山梯,专一撬开深山大墓,取其中珍宝。如今这一支卸岭群盗的首领,便是罗千眼。 罗千眼坐在寨厅正位上,一身黑布短褁,腰间缠着粗麻绳,绳上挂满铜铃,一动便叮当作响。他约莫四十出头,面膛黝黑,颧骨高耸,最骇人的是一双眼睛——眼皮耷拉着,没有眼珠,是两个深陷的黑洞。 二十年前,罗千眼初出江湖,带着一众挂山客闯滇西一处古滇王墓。墓中煞气冲天,墓室四壁嵌满尸骸,他一时贪心,直视墓室正中棺椁,被墓中阴煞反噬,双目剧痛难忍。同行老风水先生告诫他,若不及时剜去眼目,煞气顺着经脉攻心,不出三日便要暴毙。 罗千眼性子狠绝,当场拔出腰间短匕,亲手剜去双目,自此成了瞎子。旁人以为他从此再不能观风水、定穴场,却不知他苦练耳力,靠着风声、土息、草木动静分辨地脉走向,一双耳朵,比寻常人的眼睛还要灵光。卸岭众人敬他胆气,尊称一声罗魁首。 厅堂两侧,密密麻麻站着三百挂山客,个个身强力壮,腰间别着短刀、火折子,身后倚着长索、铁钩、火药竹筒。这些人跟着罗千眼走南闯北,掘开过不少古冢,金银财宝见了无数,唯独镇尸岭,罗千眼立下规矩,谁也不许靠近半步。 “魁首,镇尸岭出事,不少人打起了主意。”一名精瘦汉子走上前来,是罗千眼的副手,名叫黑獾,常年跑江湖,消息灵通,“听说下游几个镇子,不少散盗打算结伴上山,想捞一笔。” 罗千眼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窝朝向厅外,山风灌进厅堂,带来远处山林潮湿的气息。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沙哑:“镇尸岭不是寻常古墓,那是苗疆养蛊人的祖坟。里头葬的不是死人,是蛊母。咱们卸岭人,再胆大,也不能碰这等邪门地界。” “可若是蛊母现世,湘西千里之地,都要遭殃。”黑獾皱起眉头,“那些散盗不懂规矩,贸然闯进去,一旦放出蛊虫,咱们黑风寨也躲不开。” 罗千眼正要说话,一名守寨喽啰快步冲进厅堂,抱拳禀报:“魁首,山下猛洞河渡口,来了一个人,想要见您。” “什么人?” “一个女子,一身道装,背着布囊,独自撑着小舟过来的。她说,姓岑,名九蝉。” 罗千眼空洞的眼窝微微一动,指尖轻轻叩击桌沿。搬山道人一脉,他早有耳闻。搬山一族世代寻珠,行事孤僻,不似卸岭人多势众,擅长分金定穴,手段精巧,数百年来一直在追寻雮尘珠。只是这一脉人丁稀薄,如今江湖上已经很少见到搬山道人的踪迹。 “请她上来。” 不多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自寨门外传来。一名女子走进厅堂,一身青布道袍,长发简单束成道髻,手中握着一柄短柄鹤嘴锄,背后布囊鼓鼓囊囊,隐约能看见几枚铜符。女子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眼底藏着淡淡的郁色。 正是岑九蝉。 她走到厅堂正中,目光扫过满堂挂山客,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罗千眼虽然看不见,却能清晰捕捉到对方的呼吸节奏,开口道:“来人可是搬山道人岑九蝉?” “正是。”岑九蝉微微颔首,“久闻罗魁首大名,今日冒昧登门,有事相求。” “坐下说话。” 喽啰搬来木凳,岑九蝉落座,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残卷,铺在桌上。残卷纸质脆薄,边缘破损,上面用朱砂绘制着山川地脉,字迹古奥。 “这是我搬山一脉传承下来的《移山诀》残页。”岑九蝉指尖落在图上一条蜿蜒山脉之上,“上面记载,湘西镇尸岭深处,藏着一座巫王蛊鼎。鼎内豢养的金蚕蛊,能够调和血脉,破除绝嗣之咒。” 罗千眼沉默。搬山一脉自明末起,便背负着绝嗣的诅咒,族中之人大多难以留下子嗣,一代比一代人丁稀少。岑九蝉身为搬山唯一传人,孤身奔走四方,苦苦寻找破解之法,此番寻到镇尸岭,也是走投无路。 “巫王蛊鼎,传说不假。”罗千眼缓缓说道,“可镇尸岭凶险万分,岭上遍布毒蛊,地宫之中更是步步杀机。我双目已盲,手下三百挂山客,不想平白葬送在蛊窟之中。” “我知晓卸岭不敢轻易入岭。”岑九蝉抬眼,“我不需要你们强行闯入,我只求罗魁首借我挂山客人手,还有你们开山破石的火药、挂山长梯。作为交换,我搬山道人的分金定穴术,可以助你寻一处大冢,里面珍宝,尽数归卸岭所有。” 罗千眼轻笑一声:“岑道长,你太小看镇尸岭了。寻常古墓,分金定穴便能寻到墓门。可镇尸岭不是墓,是一座蛊笼。就算找到入口,里面万千毒蛊,不是火药能够对付的。” “我带了东西。” 岑九蝉解开背后布囊,伸手从中取出一只雄鸡。 这只鸡和寻常家鸡截然不同,体型健硕,羽毛乌黑发亮,唯有鸡冠赤红如血玉,双目锐利,站在地上,昂首挺胸,周身隐隐透着一股凶悍之气。 “此物名为啄蛊雄鸡,苗疆异种,世代以毒蛊为食。”岑九蝉抚过公鸡背羽,“寻常蛊虫靠近,立刻便会被它啄食。三百只啄蛊雄鸡,我已经安置在山下水畔,足够应对岭上大部分毒蛊。” 罗千眼耳朵微动,仔细聆听雄鸡的动静,沉吟许久。 黑风寨三百挂山客,靠着倒斗过日子,可近些年安稳古墓越来越少,想要找到一座陪葬丰厚的大墓,难如登天。镇尸岭他一直不敢碰,可若是和搬山道人联手,有分金术探路,又有啄蛊雄鸡抵御毒蛊,未尝不能一试。 最重要的是,他心里藏着一桩心事。二十年前剜目避煞,风水先生曾经预言,他身上望煞反噬并未根除,日后还会寻上门来。想要化解,唯有寻一处至阴至邪之地,寻到对应的机缘。镇尸岭,或许就是契机。 “好。”罗千眼猛地抬手,“我应下你。卸岭三百挂山客,随你一同前往镇尸岭。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途中凶险超出预料,我有权立刻带人撤退,谁也不能阻拦。” 岑九蝉松了口气,拱手行礼:“多谢罗魁首。”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黑风寨寨门大开。 三百挂山客排成长队,人人背负行囊,长索、铁钩、火药竹筒、短刀一应俱全。队伍中间,数十名喽啰抬着竹笼,笼中关着三百只啄蛊雄鸡,鸡鸣声此起彼伏,响彻山道。罗千眼走在队伍最前方,一名亲信在身侧引路,岑九蝉紧随罗千眼身侧,手持罗盘,不断观测山势走向。 一行人沿着猛洞河逆流而上,向着镇尸岭进发。 山路崎岖难行,林间雾气浓重,草木枝叶上挂满水珠,走不了多久,众人衣衫便尽数湿透。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腐甜味越发浓重,不少挂山客忍不住掩住口鼻。 行到正午,前方出现一片密林,林木参天,树干漆黑扭曲,枝桠交错,遮天蔽日,林间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鸟鸣虫叫。 岑九蝉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手中罗盘,指针疯狂旋转,久久无法安定。 “前方就是蛊林,镇尸岭第一道屏障。”她沉声说道,“林中栖息着一种哭蛊,擅长模仿人声,引诱闯入者迷失方向。一旦心神动摇,便会深陷幻境,永远走不出这片林子。” 罗千眼抬手示意队伍停下,高声吩咐:“所有人结阵前行,不要落单。听见任何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一律不要应答。黑獾,打开竹笼,放出啄蛊雄鸡。” 竹笼门闩拉开,三百只啄蛊雄鸡扑腾着翅膀冲出,分散在队伍四周,一边踱步一边四处张望,赤红鸡冠在昏暗林间格外醒目。 众人小心翼翼踏入蛊林。 林间地面铺满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脚下时不时传来细碎的窸窣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落叶下游走。雾气在树干之间飘荡,视线最多只能看清数丈之外。 走了约莫半柱香功夫,一阵轻柔的呼唤声,自密林深处飘来。 “阿牛,回家吃饭咯……” 声音温柔熟悉,是一名中年妇人的嗓音。一名年轻的挂山客浑身一震,脚步不由自主朝着声音方向迈去。他身旁的同伴急忙伸手拉住他:“别过去!那是幻音!” 年轻汉子猛地回过神,额头上冷汗直冒。方才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看见,自己早逝多年的母亲站在树林深处,朝他招手。 哭蛊的声音接连不断,此起彼伏,有孩童啼哭,有亲人呼唤,有故友交谈,钻进众人耳中。不少心智稍弱的喽啰心神摇曳,脚步踉跄,好几次险些脱离队伍。 岑九蝉口中默念搬山秘咒,从布囊取出数枚铜符,分发给罗千眼与几名头领:“咬破指尖,将血抹在符上,贴在额头,可以稳住心神,抵御蛊音蛊惑。” 众人依言照做,铜符沾血,微微发热,耳边缭绕的幻音顿时减弱不少。 一行人艰难穿行蛊林,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雾气渐渐散开,出现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 河水漆黑,水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物质,像是凝固的油脂,散发出刺鼻的腥气。河面宽阔,对岸是陡峭的岩壁,看不见通路。 “这是阴河。”岑九蝉望着河面,“千年尸蜡浮于水上,蜡层之下,沉睡着三百口蛊棺。棺中苗女怀揣金蚕,一旦惊扰,金蚕出棺,见血封喉。” 罗千眼走到河边,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水面漂浮的尸蜡。尸蜡冰凉滑腻,触手便是一层白膜。他收回手,眉头紧锁:“想要过河,只能搭建索桥。黑獾,带人架设挂山梯,固定长索。” 挂山客立刻行动起来,数十人攀上河岸两侧巨石,打入铁钎,将粗壮麻绳牢牢固定。长长的竹梯拼接在一起,横亘在阴河之上,形成一条简易索桥。 罗千眼站起身,拔出腰间短刀:“我带一队人先行渡河,探查对岸情况。岑道长,你带着剩下的人,等候信号。” “不可鲁莽。”岑九蝉劝阻,“阴河之下蛊棺无数,动静太大,容易惊动金蚕。” “箭在弦上,没有回头路。”罗千眼不容分说,挑选六十名精壮挂山客,手持火把、短刀,踏上索桥,朝着对岸行进。 索桥摇晃不定,脚下便是漆黑阴河,尸蜡随着水流缓缓浮动。众人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向前挪动。 行至河中央,水面之下,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咚——咚—— 像是有人从水底,一下下撞击竹梯。 整座索桥剧烈震颤,不少挂山客站立不稳,紧紧抓住绳索。罗千眼停下脚步,俯身看向水面,尸蜡层缓缓裂开,一口黑木棺材,正缓缓从水底浮起。 棺盖微微错位,一只苍白的手掌,自棺中缓缓伸出。 “戒备!”罗千眼厉声大喝。 话音未落,棺盖彻底滑落,一名身着苗疆服饰的女子自棺中坐起。女子面色青白,双目紧闭,怀中抱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金蚕。金蚕通体金光流转,缓缓睁开复眼。 女子双眼猛然睁开,空洞的眼眸直勾勾盯住桥上众人,怀中金蚕振翅飞起,朝着人群扑来。 “放鸡!” 岸边的岑九蝉一声令下,数十只啄蛊雄鸡振翅飞过索桥,迎着金蚕冲上去。雄鸡尖喙不断啄击金蚕,金蚕在空中来回翻飞,金色汁液不断滴落,落在尸蜡上,滋滋冒出白烟。 桥上的挂山客趁机挥刀劈砍,刀锋砍在棺中苗女身上,却如同砍在朽木之上,只留下浅浅痕迹。苗女张开嘴,一团细小的蛊虫喷涌而出,朝着人群笼罩而来。 惨叫声响起,两名挂山客躲闪不及,被蛊虫落在手臂上,转瞬之间,手臂皮肉发黑溃烂,短短片刻,便倒地不起。 “后退!点燃火药!”罗千眼怒吼。 几名喽啰迅速掏出火药竹筒,点燃引线,朝着水面棺木狠狠掷去。轰隆几声巨响,火光炸开,冲击波震得索桥剧烈摇晃。棺木被炸得四分五裂,苗女身躯坠入阴河,可更多的蛊棺,正不断从水底浮起。 密密麻麻的棺木挤满河面,一具具苗女自棺中起身,无数金蚕飞舞在空中,金色流光铺满河面。 “顶不住了!魁首,快撤!”黑獾嘶吼。 罗千眼咬紧牙关,看着不断倒下的弟兄,心中剧痛。短短片刻,六十名挂山客,已经折损大半。 “所有人,撤回岸边!” 众人仓皇后撤,一路退回河岸。索桥被金蚕撞断,坠入阴河,无数蛊虫紧随其后,追到岸边方才停下。 河岸之上,幸存下来的挂山客个个面色惨白,不少人身上带着蛊伤,伤口发黑,疼痛难忍。罗千眼站在岸边,空洞的眼窝望向阴河,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这还只是第一重关卡。”岑九蝉走到他身侧,神色凝重,“阴河之后,还有殉葬坑。坑底一座倒悬戏台,戏台之上演绎蛊王登位,戏文唱到哪一出,闯入者便会中对应的蛊毒。情蛊、幻蛊、蚀骨蛊……一应俱全。” 罗千眼沉默许久,缓缓开口:“我手下弟兄折了这么多,不能白白牺牲。岑九蝉,你分金定穴,寻殉葬坑入口。这一趟,就算拼上性命,我也要闯进去。” 岑九蝉点点头,拿出罗盘,沿着河岸仔细勘测地脉。罗盘指针缓缓稳定,指向侧边一处陡峭山壁。山壁底部,有一道狭窄裂隙,黑气自裂隙之中不断涌出。 “入口就在那里。” 两人带着剩余众人#《湘西诡蛊:镇尸岭》 第一章 民国十七年,湘西。 接连四十日阴雨,把十万大山的骨缝都泡得发了霉。猛洞河的水位涨了三丈不止,浊浪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木、腐草,日夜轰鸣。沿岸村寨的土墙被雨水浸透,一间间塌进泥里,逃难的山民背着破包袱,沿着山道往黔东方向走,人人脸上挂着惶惶不安的神色。 山里人嘴碎,茶棚、渡口、破庙,到处都在传一件事。 猛洞河上游那座镇尸岭,出怪事了。 镇尸岭自古便是湘黔一带的禁地,地图上找不到名号,只有常年走山的老猎户晓得方位。山势孤绝,四面绝壁合围,形如一只倒扣的巨斗,岭上林木黝黑,常年云雾缠绕,白日里都透着一股子阴渗渗的死气。当地苗人世代相传,岭上住着养蛊的老祖,寻常人踏进一步,便会被山中毒瘴蚀骨,或是被蛊虫啃成一具空壳。 可这四十天大雨,硬生生冲垮了岭脚一处山坳。 一夜之间,黑水自山坳裂缝里汩汩涌出,顺着山势淌进猛洞河。那水不是寻常山泉,漆黑黏稠,闻着带着一股子腐甜。最先发现的摆渡老艄公,撑着竹筏靠近水口,借着天光看清黑水里漂浮的东西,当场吓得瘫在筏上,连滚带爬逃回集镇,话都说不利索。 黑水里,泡着死人。 不是一具两具,断断续续漂下来十数具尸身,个个皮肉肿胀发青,腹鼓如瓮。有人壮着胆子用竹竿挑起一具,尸身腹部猛地破裂,无数米粒大小、通体金亮的虫子蜂拥而出,落在岸边草叶上,转瞬钻进泥土消失不见。 消息一传开,方圆百里的百姓人心惶惶。有人说是山洪冲开了乱葬岗,有人说是岭上蛊神发怒,还有懂行一点的老者低声念叨,镇尸岭的封印破了,蛊母要出世。 这话传到湘黔交界一处隐秘山寨时,寨子里正摆着一场酒。 山寨名叫黑风寨,盘踞在悬崖之上,寨墙用巨石垒成,寨门两侧悬挂着数十盏风灯,夜风一吹,灯火飘摇。寨子里住着的,不是寻常山匪,是卸岭一脉的挂山客。 卸岭力士,自古便是盗墓行当中一脉,聚则成群,散则如沙,仗着力大气蛮,善用火药、挂山梯,专一撬开深山大墓,取其中珍宝。如今这一支卸岭群盗的首领,便是罗千眼。 罗千眼坐在寨厅正位上,一身黑布短褁,腰间缠着粗麻绳,绳上挂满铜铃,一动便叮当作响。他约莫四十出头,面膛黝黑,颧骨高耸,最骇人的是一双眼睛——眼皮耷拉着,没有眼珠,是两个深陷的黑洞。 二十年前,罗千眼初出江湖,带着一众挂山客闯滇西一处古滇王墓。墓中煞气冲天,墓室四壁嵌满尸骸,他一时贪心,直视墓室正中棺椁,被墓中阴煞反噬,双目剧痛难忍。同行老风水先生告诫他,若不及时剜去眼目,煞气顺着经脉攻心,不出三日便要暴毙。 罗千眼性子狠绝,当场拔出腰间短匕,亲手剜去双目,自此成了瞎子。旁人以为他从此再不能观风水、定穴场,却不知他苦练耳力,靠着风声、土息、草木动静分辨地脉走向,一双耳朵,比寻常人的眼睛还要灵光。卸岭众人敬他胆气,尊称一声罗魁首。 厅堂两侧,密密麻麻站着三百挂山客,个个身强力壮,腰间别着短刀、火折子,身后倚着长索、铁钩、火药竹筒。这些人跟着罗千眼走南闯北,掘开过不少古冢,金银财宝见了无数,唯独镇尸岭,罗千眼立下规矩,谁也不许靠近半步。 “魁首,镇尸岭出事,不少人打起了主意。”一名精瘦汉子走上前来,是罗千眼的副手,名叫黑獾,常年跑江湖,消息灵通,“听说下游几个镇子,不少散盗打算结伴上山,想捞一笔。” 罗千眼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窝朝向厅外,山风灌进厅堂,带来远处山林潮湿的气息。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沙哑:“镇尸岭不是寻常古墓,那是苗疆养蛊人的祖坟。里头葬的不是死人,是蛊母。咱们卸岭人,再胆大,也不能碰这等邪门地界。” “可若是蛊母现世,湘西千里之地,都要遭殃。”黑獾皱起眉头,“那些散盗不懂规矩,贸然闯进去,一旦放出蛊虫,咱们黑风寨也躲不开。” 罗千眼正要说话,一名守寨喽啰快步冲进厅堂,抱拳禀报:“魁首,山下猛洞河渡口,来了一个人,想要见您。” “什么人?” “一个女子,一身道装,背着布囊,独自撑着小舟过来的。她说,姓岑,名九蝉。” 罗千眼空洞的眼窝微微一动,指尖轻轻叩击桌沿。搬山道人一脉,他早有耳闻。搬山一族世代寻珠,行事孤僻,不似卸岭人多势众,擅长分金定穴,手段精巧,数百年来一直在追寻雮尘珠。只是这一脉人丁稀薄,如今江湖上已经很少见到搬山道人的踪迹。 “请她上来。” 不多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自寨门外传来。一名女子走进厅堂,一身青布道袍,长发简单束成道髻,手中握着一柄短柄鹤嘴锄,背后布囊鼓鼓囊囊,隐约能看见几枚铜符。女子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眼底藏着淡淡的郁色。 正是岑九蝉。 她走到厅堂正中,目光扫过满堂挂山客,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罗千眼虽然看不见,却能清晰捕捉到对方的呼吸节奏,开口道:“来人可是搬山道人岑九蝉?” “正是。”岑九蝉微微颔首,“久闻罗魁首大名,今日冒昧登门,有事相求。” “坐下说话。” 喽啰搬来木凳,岑九蝉落座,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残卷,铺在桌上。残卷纸质脆薄,边缘破损,上面用朱砂绘制着山川地脉,字迹古奥。 “这是我搬山一脉传承下来的《移山诀》残页。”岑九蝉指尖落在图上一条蜿蜒山脉之上,“上面记载,湘西镇尸岭深处,藏着一座巫王蛊鼎。鼎内豢养的金蚕蛊,能够调和血脉,破除绝嗣之咒。” 罗千眼沉默。搬山一脉自明末起,便背负着绝嗣的诅咒,族中之人大多难以留下子嗣,一代比一代人丁稀少。岑九蝉身为搬山唯一传人,孤身奔走四方,苦苦寻找破解之法,此番寻到镇尸岭,也是走投无路。 “巫王蛊鼎,传说不假。”罗千眼缓缓说道,“可镇尸岭凶险万分,岭上遍布毒蛊,地宫之中更是步步杀机。我双目已盲,手下三百挂山客,不想平白葬送在蛊窟之中。” “我知晓卸岭不敢轻易入岭。”岑九蝉抬眼,“我不需要你们强行闯入,我只求罗魁首借我挂山客人手,还有你们开山破石的火药、挂山长梯。作为交换,我搬山道人的分金定穴术,可以助你寻一处大冢,里面珍宝,尽数归卸岭所有。” 罗千眼轻笑一声:“岑道长,你太小看镇尸岭了。寻常古墓,分金定穴便能寻到墓门。可镇尸岭不是墓,是一座蛊笼。就算找到入口,里面万千毒蛊,不是火药能够对付的。” “我带了东西。” 岑九蝉解开背后布囊,伸手从中取出一只雄鸡。 这只鸡和寻常家鸡截然不同,体型健硕,羽毛乌黑发亮,唯有鸡冠赤红如血玉,双目锐利,站在地上,昂首挺胸,周身隐隐透着一股凶悍之气。 “此物名为啄蛊雄鸡,苗疆异种,世代以毒蛊为食。”岑九蝉抚过公鸡背羽,“寻常蛊虫靠近,立刻便会被它啄食。三百只啄蛊雄鸡,我已经安置在山下水畔,足够应对岭上大部分毒蛊。” 罗千眼耳朵微动,仔细聆听雄鸡的动静,沉吟许久。 黑风寨三百挂山客,靠着倒斗过日子,可近些年安稳古墓越来越少,想要找到一座陪葬丰厚的大墓,难如登天。镇尸岭他一直不敢碰,可若是和搬山道人联手,有分金术探路,又有啄蛊雄鸡抵御毒蛊,未尝不能一试。 最重要的是,他心里藏着一桩心事。二十年前剜目避煞,风水先生曾经预言,他身上望煞反噬并未根除,日后还会寻上门来。想要化解,唯有寻一处至阴至邪之地,寻到对应的机缘。镇尸岭,或许就是契机。 “好。”罗千眼猛地抬手,“我应下你。卸岭三百挂山客,随你一同前往镇尸岭。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途中凶险超出预料,我有权立刻带人撤退,谁也不能阻拦。” 岑九蝉松了口气,拱手行礼:“多谢罗魁首。”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黑风寨寨门大开。 三百挂山客排成长队,人人背负行囊,长索、铁钩、火药竹筒、短刀一应俱全。队伍中间,数十名喽啰抬着竹笼,笼中关着三百只啄蛊雄鸡,鸡鸣声此起彼伏,响彻山道。罗千眼走在队伍最前方,一名亲信在身侧引路,岑九蝉紧随罗千眼身侧,手持罗盘,不断观测山势走向。 一行人沿着猛洞河逆流而上,向着镇尸岭进发。 山路崎岖难行,林间雾气浓重,草木枝叶上挂满水珠,走不了多久,众人衣衫便尽数湿透。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腐甜味越发浓重,不少挂山客忍不住掩住口鼻。 行到正午,前方出现一片密林,林木参天,树干漆黑扭曲,枝桠交错,遮天蔽日,林间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鸟鸣虫叫。 岑九蝉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手中罗盘,指针疯狂旋转,久久无法安定。 “前方就是蛊林,镇尸岭第一道屏障。”她沉声说道,“林中栖息着一种哭蛊,擅长模仿人声,引诱闯入者迷失方向。一旦心神动摇,便会深陷幻境,永远走不出这片林子。” 罗千眼抬手示意队伍停下,高声吩咐:“所有人结阵前行,不要落单。听见任何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一律不要应答。黑獾,打开竹笼,放出啄蛊雄鸡。” 竹笼门闩拉开,三百只啄蛊雄鸡扑腾着翅膀冲出,分散在队伍四周,一边踱步一边四处张望,赤红鸡冠在昏暗林间格外醒目。 众人小心翼翼踏入蛊林。 林间地面铺满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脚下时不时传来细碎的窸窣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落叶下游走。雾气在树干之间飘荡,视线最多只能看清数丈之外。 走了约莫半柱香功夫,一阵轻柔的呼唤声,自密林深处飘来。 “阿牛,回家吃饭咯……” 声音温柔熟悉,是一名中年妇人的嗓音。一名年轻的挂山客浑身一震,脚步不由自主朝着声音方向迈去。他身旁的同伴急忙伸手拉住他:“别过去!那是幻音!” 年轻汉子猛地回过神,额头上冷汗直冒。方才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看见,自己早逝多年的母亲站在树林深处,朝他招手。 哭蛊的声音接连不断,此起彼伏,有孩童啼哭,有亲人呼唤,有故友交谈,钻进众人耳中。不少心智稍弱的喽啰心神摇曳,脚步踉跄,好几次险些脱离队伍。 岑九蝉口中默念搬山秘咒,从布囊取出数枚铜符,分发给罗千眼与几名头领:“咬破指尖,将血抹在符上,贴在额头,可以稳住心神,抵御蛊音蛊惑。” 众人依言照做,铜符沾血,微微发热,耳边缭绕的幻音顿时减弱不少。 一行人艰难穿行蛊林,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雾气渐渐散开,出现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 河水漆黑,水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物质,像是凝固的油脂,散发出刺鼻的腥气。河面宽阔,对岸是陡峭的岩壁,看不见通路。 “这是阴河。”岑九蝉望着河面,“千年尸蜡浮于水上,蜡层之下,沉睡着三百口蛊棺。棺中苗女怀揣金蚕,一旦惊扰,金蚕出棺,见血封喉。” 罗千眼走到河边,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水面漂浮的尸蜡。尸蜡冰凉滑腻,触手便是一层白膜。他收回手,眉头紧锁:“想要过河,只能搭建索桥。黑獾,带人架设挂山梯,固定长索。” 挂山客立刻行动起来,数十人攀上河岸两侧巨石,打入铁钎,将粗壮麻绳牢牢固定。长长的竹梯拼接在一起,横亘在阴河之上,形成一条简易索桥。 罗千眼站起身,拔出腰间短刀:“我带一队人先行渡河,探查对岸情况。岑道长,你带着剩下的人,等候信号。” “不可鲁莽。”岑九蝉劝阻,“阴河之下蛊棺无数,动静太大,容易惊动金蚕。” “箭在弦上,没有回头路。”罗千眼不容分说,挑选六十名精壮挂山客,手持火把、短刀,踏上索桥,朝着对岸行进。 索桥摇晃不定,脚下便是漆黑阴河,尸蜡随着水流缓缓浮动。众人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向前挪动。 行至河中央,水面之下,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咚——咚—— 像是有人从水底,一下下撞击竹梯。 整座索桥剧烈震颤,不少挂山客站立不稳,紧紧抓住绳索。罗千眼停下脚步,俯身看向水面,尸蜡层缓缓裂开,一口黑木棺材,正缓缓从水底浮起。 棺盖微微错位,一只苍白的手掌,自棺中缓缓伸出。 “戒备!”罗千眼厉声大喝。 话音未落,棺盖彻底滑落,一名身着苗疆服饰的女子自棺中坐起。女子面色青白,双目紧闭,怀中抱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金蚕。金蚕通体金光流转,缓缓睁开复眼。 女子双眼猛然睁开,空洞的眼眸直勾勾盯住桥上众人,怀中金蚕振翅飞起,朝着人群扑来。 “放鸡!” 岸边的岑九蝉一声令下,数十只啄蛊雄鸡振翅飞过索桥,迎着金蚕冲上去。雄鸡尖喙不断啄击金蚕,金蚕在空中来回翻飞,金色汁液不断滴落,落在尸蜡上,滋滋冒出白烟。 桥上的挂山客趁机挥刀劈砍,刀锋砍在棺中苗女身上,却如同砍在朽木之上,只留下浅浅痕迹。苗女张开嘴,一团细小的蛊虫喷涌而出,朝着人群笼罩而来。 惨叫声响起,两名挂山客躲闪不及,被蛊虫落在手臂上,转瞬之间,手臂皮肉发黑溃烂,短短片刻,便倒地不起。 “后退!点燃火药!”罗千眼怒吼。 几名喽啰迅速掏出火药竹筒,点燃引线,朝着水面棺木狠狠掷去。轰隆几声巨响,火光炸开,冲击波震得索桥剧烈摇晃。棺木被炸得四分五裂,苗女身躯坠入阴河,可更多的蛊棺,正不断从水底浮起。 密密麻麻的棺木挤满河面,一具具苗女自棺中起身,无数金蚕飞舞在空中,金色流光铺满河面。 “顶不住了!魁首,快撤!”黑獾嘶吼。 罗千眼咬紧牙关,看着不断倒下的弟兄,心中剧痛。短短片刻,六十名挂山客,已经折损大半。 “所有人,撤回岸边!” 众人仓皇后撤,一路退回河岸。索桥被金蚕撞断,坠入阴河,无数蛊虫紧随其后,追到岸边方才停下。 河岸之上,幸存下来的挂山客个个面色惨白,不少人身上带着蛊伤,伤口发黑,疼痛难忍。罗千眼站在岸边,空洞的眼窝望向阴河,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这还只是第一重关卡。”岑九蝉走到他身侧,神色凝重,“阴河之后,还有殉葬坑。坑底一座倒悬戏台,戏台之上演绎蛊王登位,戏文唱到哪一出,闯入者便会中对应的蛊毒。情蛊、幻蛊、蚀骨蛊……一应俱全。” 罗千眼沉默许久,缓缓开口:“我手下弟兄折了这么多,不能白白牺牲。岑九蝉,你分金定穴,寻殉葬坑入口。这一趟,就算拼上性命,我也要闯进去。” 岑九蝉点点头,拿出罗盘,沿着河岸仔细勘测地脉。罗盘指针缓缓稳定,指向侧边一处陡峭山壁。山壁底部,有一道狭窄裂隙,黑气自裂隙之中不断涌出。 “入口就在那里。” 两人带着剩余众人,朝着山壁裂隙走去。裂隙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行,里面通道蜿蜒向下,越走越深,温度不断降低,空气中混杂着泥土、腐朽木头与蛊虫独有的腥甜气味。 通道尽头,豁然开阔。 一座巨大的地下坑洞出现在众人眼前。坑洞顶部,倒悬着一座木质戏台,戏台梁柱腐朽,挂着残破的戏袍、面具。戏台下方,遍地白骨,分不清是人是兽。 戏台之上,没有伶人,却隐隐传来婉转戏文,咿咿呀呀,在空旷坑洞里来回回荡。 “蛊王登位,百蛊朝宗……” 戏文声钻进众人耳中,一名挂山客突然身子一晃,呆呆站在原地,目光痴迷,朝着戏台缓步走去。他每走一步,皮肤上便浮现出淡粉色纹路,正是中了情蛊的征兆。 岑九蝉见状,快步上前,一掌劈在那人后颈,将他打晕。可就在这时,她自己也身子一颤,一股燥热自丹田升起,眼前视线扭曲,脑海中不受控制浮现出无数画面。 她看见年少时在师门修行,看见历代搬山先辈奔波寻珠,看见族人一个个离去,最后画面定格在罗千眼身上。 情蛊,入体了。 岑九蝉心神大乱,手不自觉握住腰间短刃,目光死死盯住身旁的罗千眼,心底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想要拔刀相向。 罗千眼虽然看不见,却能敏锐察觉到岑九蝉气息变化,立刻向后退开半步:“岑道长,稳住心绪!情蛊会放大心底的执念与戾气!” 坑洞深处,一阵脚步声缓缓传来。 一道佝偻身影,自阴影之中缓步走出。来人身着破旧道袍,双目同样失明,手中握着一张泛黄的人皮地图,正是观山一脉的后人。 瞎眼老道停在众人前方,沙哑的声音在坑洞中回荡:“罗千眼,你以为剜去双眼,便能躲开望煞反噬?你瞎的从来不是眼睛,是命数。” 他又转向岑九蝉:“搬山一脉世代背负的绝嗣诅咒,不是天灾,是人祸。三百年前,镇尸岭的巫王,亲手种下这绝嗣蛊。你们今日踏足此地,不是寻宝,是来偿还三百年前欠下的债。” 罗千眼与岑九蝉心头同时一震。 戏台上的戏文骤然拔高,倒悬戏台剧烈震颤,坑洞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缝隙,地宫大门,正在缓缓开启。浓郁的黑气喷涌而出,无数金蚕振翅飞舞,蛊母的嘶鸣,自地宫深处传来。 三百只啄蛊雄鸡不知何时全部安静下来,不再鸣叫,齐齐转过身,迈开脚步,朝着地宫入口缓步前行。它们认得路,三百年前,正是它们的祖先,护送第一位巫王,走入这座镇尸岭地宫。 罗千眼握紧短刀,岑九蝉压下体内情蛊,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朝着地宫入口迈步。 前路生死未卜,三百年前的恩怨,今朝,将要在此了结。 2 《湘西诡蛊:镇尸岭》 第二章 地宫大门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宽,沉闷的岩石摩擦声响彻整个殉葬坑洞,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倒悬戏台上的戏文骤然拔高,咿咿呀呀的唱腔缠绕在众人耳边,坑洞顶部不断有碎石簌簌坠落,砸在遍地白骨之上,发出清脆空洞的回响。黑气自地宫入口汹涌翻涌,裹挟着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腥甜气息,那气味钻进鼻腔,让人头脑发昏,心底不受控制滋生出烦躁与恐惧。 罗千眼攥紧手中短刀,空洞的眼窝朝向地宫方向,耳廓微微颤动,捕捉着黑暗深处每一丝动静。他虽然双目失明,可二十年来依靠听觉、气流感知周遭环境,比起寻常明眼人,对危险的直觉更为敏锐。方才阴河一战,六十名挂山客折损,幸存的两百余人此刻紧紧聚拢在一起,人人握紧兵器,火把的光芒在黑风中摇摇欲坠。 岑九蝉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情蛊,掌心抵住心口,一股灼烧般的燥热不断冲击神智。方才情蛊发作的瞬间,她几乎控制不住想要拔刀刺向罗千眼,那种被蛊虫操控心绪的感觉,让她后背冷汗浸透道袍。她抬手从布囊摸出一枚苦腥的草药,塞入口中咀嚼,草药汁液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平复躁动的气血。 “老道,你手持人皮地图,口口声声说我们来此是偿还三百年前的债,不妨把话说清楚。”罗千眼沉声开口,声音在空旷坑洞里来回回荡,“观山一脉向来隐世,很少插手卸岭、搬山之事,今日你主动现身,究竟图谋什么?” 瞎眼老道佝偻着身子,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手中泛黄的人皮地图。地图边缘已经破损,上面用暗红色颜料绘制着蜿蜒地脉,线条扭曲诡异,不似寻常风水舆图。老道缓缓抬起头,一双浑浊无神的眼睛望向地宫入口,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三百年前,中原一名炼丹术士获罪,被朝廷流放至湘西十万大山。此人痴迷丹道,妄想炼制长生不老之药,一路辗转,误入镇尸岭,遇见世代居住此地的苗疆蛊师。” “炼丹术士发现,苗疆蛊术与中原丹道,一邪一正,却有着相通之处。他耗费数年,抓捕万千毒虫,培育金蚕蛊,又搜刮山中珍稀草药,熔炼丹药,不断以丹药喂养金蚕。久而久之,金蚕蛊发生异变,蛊虫能够调和血脉,亦可种下绝嗣诅咒。” 岑九蝉心头一震,追问道:“你意思是,搬山一脉世代背负的绝嗣蛊,是这名炼丹术士所种?” “正是。”老道轻轻点头,“当年炼丹术士想要借助蛊鼎之力,逆转自身命数,却意外被蛊母反噬。他不愿就此消亡,便以自身肉身作为容器,镇守镇尸岭地宫,等待合适的传人。他立下规矩,唯有身负宿命之人踏入地宫,蛊鼎才会现世。你们卸岭、搬山,还有我观山一脉,三脉纠葛,早在三百年前便已经注定。” 话音未落,地宫大门彻底敞开。 两扇厚重黝黑的石门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深通道。通道两侧墙壁上,镶嵌着一颗颗惨白的人头,人头双目紧闭,嘴唇干瘪,不知死去多少年月,依旧完好保存下来。人头眼眶之中,缓缓爬出细小的蛊虫,密密麻麻,顺着墙壁游走。 三百只啄蛊雄鸡整齐地站在通道入口,赤红鸡冠在火光下格外醒目,它们不再发出啼鸣,只是安静地朝着通道深处望去,仿佛在等待什么。 岑九蝉缓步上前,低头看向罗盘,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根本无法稳定。“地宫之内阴煞汇聚,磁场大乱,分金定穴之术在这里起不到太大作用。我们只能步步谨慎,不可贸然深入。” 罗千眼抬手示意队伍整队,沉声吩咐黑獾:“挑选二十名身手敏捷的弟兄,组成先锋小队,携带火把、火药,跟在啄蛊雄鸡身后探路。剩下的人原地结阵,一旦前方出事,立刻接应。” 黑獾领命,很快挑出二十名精锐挂山客,人人手持长矛、短刀,腰间挂满火药竹筒,小心翼翼跟在雄鸡队伍后方,缓步踏入地宫通道。火把的光亮向前延伸,照亮两侧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古老壁画。 壁画用矿物颜料绘制,历经数百年,色彩依旧鲜明。画上记载着三百年前的往事:炼丹术士跋山涉水来到湘西,和苗疆蛊师交流蛊术,抓捕毒虫培育金蚕,熔炼丹药,最后肉身融入蛊母,镇守地宫。画面最后,一群身着古怪服饰之人,跟随一群雄鸡,护送炼丹术士走入山洞——正是啄蛊雄鸡的先祖。 众人一边前行,一边观察壁画,心中越发沉重。谁也没有想到,镇尸岭地宫背后,藏着这样一段跨越三百年的往事。 走完漫长的通道,前方豁然开阔,出现一座巨大的地下殿堂。殿堂穹顶极高,上方垂挂着无数藤蔓,藤蔓之上缠绕着一条条通体漆黑的蛊蛇,蛇身盘绕,静静蛰伏,没有半点动静。殿堂中央,矗立着一座青铜祭坛,祭坛层层向上,顶端摆放着一口巨大的青铜鼎,正是传说中的巫王蛊鼎。 鼎身雕刻着密密麻麻的蛊虫纹路,金蚕、蜈蚣、毒蛛、蛊蛇应有尽有,纹路缝隙之中渗出淡淡的金色微光。鼎口不断飘出缕缕金雾,雾气之中,隐约能看见无数细小的金蚕蛊来回飞舞。 “找到了,巫王蛊鼎!”一名挂山客忍不住低声惊呼。 就在众人目光全部落在青铜鼎上的瞬间,祭坛四周的地面突然裂开数道缝隙。无数蛊虫自地底涌出,黑压压一片,朝着人群席卷而来。蛊虫种类繁多,有带毒的蚂蚁、长着獠牙的甲虫、能够喷吐毒雾的飞蛾,铺天盖地,令人头皮发麻。 “放鸡!快放鸡!” 岑九蝉一声令下,剩余所有啄蛊雄鸡全部冲上前去,扑向涌来的蛊虫群。雄鸡尖喙不断啄食毒虫,鸡爪踩踏虫群,赤红鸡冠迸发出淡淡的红光,凡是靠近的蛊虫,纷纷被红光震慑,行动迟缓。一时间,虫群与雄鸡厮杀在一起,窸窣声响响彻大殿。 罗千眼带着挂山客迅速散开,组成防御阵型,长矛不断刺向突破鸡群的蛊虫。火药竹筒接连点燃,朝着虫群投掷过去,轰隆隆的爆炸声不断响起,火光四溅,无数蛊虫被炸得粉碎。 可蛊虫数量实在太多,源源不断从地底钻出,仿佛永远杀不完。不少挂山客躲避不及,被蛊虫爬满全身,短短片刻,皮开始溃烂,发出凄厉惨叫。 “这样下去撑不住!虫群无穷无尽!”黑獾一边挥刀斩杀毒虫,一边高声大喊。 岑九蝉目光锁定祭坛顶端的巫王蛊鼎,心中忽然明悟。这些蛊虫全部受蛊鼎控制,只要靠近鼎身,就能操控虫群。想要彻底摆脱危机,必须登上祭坛,靠近蛊鼎。 “罗魁首,我需要你带人牵制虫群,掩护我登上祭坛!”岑九蝉快步冲到罗千眼身边,“蛊鼎是源头,只要我能够触碰鼎身,便能借助搬山秘术,暂时压制鼎内蛊母!” 罗千眼没有半分犹豫,当即点头:“黑獾,带着所有人死死守住外围,不要放任何一只蛊虫突破防线!其余人跟我冲向祭坛!” 罗千眼手持短刀,一马当先冲在前面,卸岭众人紧随其后,硬生生在虫群之中杀出一条通路。蛊虫疯狂扑咬,不少人身上多处受伤,鲜血顺着衣衫滴落,落在地面,立刻引来更多毒虫。 岑九蝉跟在队伍侧翼,不断催动体内秘术,布囊之中铜符飞出,在空中盘旋,形成一层淡淡的屏障,阻挡蛊虫靠近。一行人艰难朝着青铜祭坛靠近。 祭坛一共九层台阶,每一层台阶上都刻着诡异的符文,符文闪烁微光,靠近便会让人头晕目眩。罗千眼踏上第一层台阶,脚下符文骤然亮起,一股无形力量冲击神魂,他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小心!台阶上的符文能够撼动心神!”岑九蝉连忙提醒,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捏碎之后,粉末撒在台阶之上,符文光芒稍稍黯淡。 众人互相搀扶,一层一层向上攀登。越往上走,压力越大,耳边不断响起各种蛊惑的声音,有金银财宝的诱惑,有亲人呼唤的幻音,还有令人心生绝望的低语。不少挂山客心神失守,停下脚步,呆呆站在台阶上,任由蛊虫爬上身躯。 罗千眼咬破舌尖,依靠剧痛保持清醒,不断催促众人前行。当他踏上第七层台阶时,祭坛顶部,巫王蛊鼎突然剧烈震颤,鼎口金雾暴涨。一道巨大黑影自鼎中缓缓升起,正是蛊母。 蛊母没有固定形态,如同流动的黑雾,黑雾之中,无数金蚕蛊来回穿梭,隐约能看见一张模糊的人脸,正是三百年前那位炼丹术士的面容。蛊母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音波席卷整个殿堂,所有人耳膜剧痛,不少人直接喷出一口鲜血。 “外来者,擅闯禁地,当受蛊刑!” 缥缈的声音自黑雾之中传出,回荡在大殿之内。蛊母黑雾翻涌,朝着众人席卷而来。黑雾所过之处,地面石板迅速腐蚀,冒出缕缕黑烟。 罗千眼横刀挡在前方,厉声喝道:“卸岭群雄,今日就算葬身此地,也要一探究竟!所有人,不要后退!” 就在双方即将碰撞在一起的刹那,瞎眼老道缓步走出人群,手中人皮地图凌空抛出。地图在空中展开,暗红色线条迸发出刺眼光芒,一道光幕凭空出现,挡住了蛊母黑雾。 “三百年轮回已至,宿命之人已经到来,你无法阻拦。”老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蛊母黑雾剧烈翻腾,发出愤怒的嘶吼:“观山后人,你明知真相,依旧选择插手,难道不怕遭到反噬?” “我观山一脉等候三百年,等的就是今日。”老道缓缓抬起双手,口中念诵晦涩难懂的咒文。 趁着蛊母被老道牵制,岑九蝉抓住机会,快步冲上最后两层台阶,站在祭坛顶端,距离巫王蛊鼎仅有数尺之遥。鼎身散发出的金色微光笼罩在她身上,体内绝嗣蛊受到感应,疯狂躁动,一股撕裂般的痛楚席卷全身。 岑九蝉强忍剧痛,伸出双手,缓缓朝着青铜鼎伸去。指尖即将触碰鼎身的瞬间,鼎内金蚕蛊蜂拥而出,朝着她扑咬过来。她早有防备,布囊之中所有铜符尽数飞出,环绕在身体四周,形成屏障阻挡金蚕。 罗千眼在下方看得清楚,担心岑九蝉支撑不住,正要向上冲,地面突然再次震动。祭坛四周的缝隙不断扩大,无数蛊棺自地底缓缓升起,棺盖自动滑开,一具具苗疆巫尸缓步走出,朝着人群围杀过来。 挂山客腹背受敌,一边要应对无穷无尽的蛊虫,一边要抵挡巫尸进攻,伤亡持续增加。黑獾肩膀被巫尸利爪抓伤,伤口迅速发黑,他咬牙继续挥刀厮杀,大声呼喊:“魁首!顶不住了!虫群和巫尸越来越多!” 罗千眼心急如焚,一边斩杀靠近的毒虫,一边抬头望向祭坛顶端。岑九蝉已经双手贴在青铜鼎上,周身道袍无风自动,发丝飞扬,正在全力催动搬山秘术,试图沟通鼎内蛊母。 老道的人皮地图光芒逐渐暗淡,难以长时间抵挡蛊母黑雾。黑雾不断挤压光幕,距离老道越来越近,一旦光幕破碎,黑雾瞬间便能吞噬在场所有人。 “罗千眼,还记得我先前所说,你双目失明,乃是望煞反噬。想要化解这场劫难,唯有以自身气血,暂时封印蛊母煞气。”老道高声喊道。 罗千眼一怔,随即明白老道的意思。想要破局,必须有人主动献出气血,牵制蛊母。他哈哈大笑一声,笑声豪迈,带着卸岭汉子独有的悍勇:“我罗千眼纵横半生,早就将性命置之度外!今日便赌上这条命,护住搬山道人!” 他不再保留,运转卸岭秘传吐纳之法,浑身气血沸腾,黝黑的皮肤之下,青筋根根暴起。他猛地冲向祭坛,每踏出一步,脚下石板便裂开细纹。来到祭坛中层,他纵身跃起,短刀狠狠刺入祭坛石柱,自身气血顺着刀身涌入石柱,整座青铜祭坛瞬间亮起一层血色光芒。 血色光芒扩散开来,笼罩整个殿堂,蛊虫、巫尸接触到血色光芒,行动立刻变得迟缓。蛊母黑雾发出痛苦的嘶鸣,不断收缩。 岑九蝉感受到外界的变化,心中大定,彻底放开自身气息,搬山一脉代代传承的秘术尽数催动。巫王蛊鼎剧烈震颤,鼎内金蚕蛊缓缓收回鼎中,鼎身符文逐一亮起,一道金色光柱自鼎口冲天而起,直直打在蛊母黑雾之上。 黑雾不断消散,那张炼丹术士的模糊人脸清晰浮现,目光复杂地看向祭坛顶端与下方的众人。 “三百年轮回,终究还是到来了。绝嗣诅咒、望煞反噬,一切因果,今日了结。” 蛊母声音渐渐变得平和,不再充满杀意。金色光柱持续冲刷黑雾,黑雾不断向内收缩,最终全部涌入巫王蛊鼎之中。鼎盖自动合拢,鼎身光芒缓缓收敛,恢复平静。 漫天蛊虫失去控制,四散奔逃,巫尸纷纷倒地,重新变回冰冷尸体。三百只啄蛊雄鸡收拢在一起,安静地站在大殿一侧,不再躁动。 罗千眼浑身脱力,从祭坛上滑落,依靠在石柱旁,大口喘息。强行催动气血,让他损耗极大,胸口阵阵发闷。岑九蝉从祭坛顶端走下,脸色苍白,体内情蛊与绝嗣蛊依旧没有彻底消除,只是暂时被蛊鼎之力压制。 瞎眼老道收回人皮地图,缓缓走到巫王蛊鼎前方,伸手轻轻抚摸鼎身,低声自语:“三百年前留下的局,今日终于迎来变数。只是危机并未彻底解除,蛊母只是暂时蛰伏,一旦有人再次惊扰地宫,一切将会重演。” 罗千眼缓过气,开口问道:“老道,如今蛊母被暂时封印,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搬山一脉的绝嗣诅咒,是否就此化解?” “没有那么简单。”老道缓缓摇头,“蛊鼎只能暂时压制绝嗣蛊,想要彻底根除,还需要找到炼丹术士当年遗留的丹方。丹方不在地宫之内,藏在镇尸岭外围一处隐秘山洞之中。除此之外,还有一件要紧之事。” 他转过身,浑浊的眼睛望向两人:“三百年前,炼丹术士并非孤身一人来到湘西。当年跟随他一同进入大山的,还有几名观山先人。他们留下记载,若是宿命之人成功封印蛊母,地宫深处还会开启一条隐秘通道,通道尽头,藏着一段被刻意掩埋的往事。通道之内,凶险远胜此前三重关卡。” 岑九蝉走到青铜鼎旁,仔细观察鼎身纹路,忽然发现鼎底刻着一行细小古字。她俯身辨认许久,脸色微微一变:“鼎上记载,蛊母被封印之后,地宫深处通道将会开启,通道之中,关押着当年被炼丹术士抓捕、用来培育金蚕的万种毒蛊之祖。一旦毒蛊之祖脱困,整个湘西,乃至整个湘黔交界,都会沦为蛊域。” 罗千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空洞眼窝望向地宫深处那条幽暗通道:“看来这一趟,还远远没有结束。既然已经走到这里,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卸岭众人听令,休整片刻,继续向前探查!” 幸存挂山客齐声应诺,虽然人人带伤,疲惫不堪,却没有一人退缩。这些人常年游走生死边缘,早已看淡生死,既然踏上镇尸岭,便做好了有去无回的打算。 众人就地休整,取出金疮药包扎伤口,清点剩余火药与物资。不少兄弟永远留在了殉葬坑与这座地下殿堂,气氛压抑沉重,没有人说笑。 岑九蝉走到罗千眼身侧,轻声开口:“方才情蛊发作之时,多谢你保持清醒,没有对我出手。若不是你及时稳住心神,我恐怕已经铸成大错。” 罗千眼摆了摆手,淡淡一笑:“江湖儿女,不必客气。咱们如今是异姓兄妹,互相扶持本就是分内之事。只是我有一事不解,搬山一脉世代寻珠,为何你苦苦追寻的不是雮尘珠,而是这巫王蛊鼎?” “雮尘珠传说能够化解搬山诅咒,可历代先辈四处寻找,始终没有确切下落。绝嗣蛊日夜折磨族人,我等不到寻到雮尘珠的那一日。”岑九蝉目光悠远,“族中残卷记载,巫王蛊鼎蕴藏调和血脉的力量,是我唯一的机会。若是连这都抓不住,搬山道人一脉,恐怕真的要就此断绝。” 两人正交谈着,瞎眼老道缓步走来,手中人皮地图展开,指向地宫深处通道:“通道之内,阴风阵阵,毒瘴弥漫,寻常火把很难支撑太久。我观山一脉世代研究湘西地脉,知晓一些抵御毒瘴的法子。你们随我来,我告知你们配制避毒药草的法子。” 众人休整完毕,重新整队。三百只啄蛊雄鸡走在大部队前方,充当探路先锋。火把再次点燃,光芒刺破地宫深处的黑暗,一行人朝着幽暗通道稳步前进。 通道两侧岩壁潮湿冰冷,不断有水珠滴落,地面积着浅浅一层黑水,踩上去发出咕叽声响。空气中除了蛊虫的腥甜味,还多了一股刺鼻的腐臭,像是无数尸体长久堆积腐烂散发出来的气味。 前行大约一炷香时间,前方通道出现分叉。两条通道一模一样,岩壁、地面毫无区别,分不清哪一条才是通往毒蛊之祖关押之地。 岑九蝉拿出罗盘,罗盘依旧疯狂转动,无法辨别方向。罗千眼侧耳倾听两条通道内的风声,两条通道气流几乎相同,难以分辨。 “两条路,一左一右,该如何选择?”黑獾皱起眉头。 瞎眼老道闭上双眼,静静感知片刻,缓缓开口:“左边通道阴气更重,右边通道隐隐传来蛊虫蠕动之声。毒蛊之祖凶戾无比,气息躁动,应当走右边。” 众人商议过后,决定沿着右侧通道前行。通道越来越狭窄,众人只能排成一列纵队缓慢前进。岩壁之上,开始出现大量孔洞,孔洞之中,不断有细小蛊虫爬进爬出,好在啄蛊雄鸡在前方开路,蛊虫不敢轻易靠近。 又走了一段路程,前方出现一片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之中,遍布钟乳石,石笋林立,地面流淌着一条黑色小河,河水散发恶臭。溶洞正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石牢,石牢栏杆粗如手臂,通体漆黑,栏杆之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锁链。石牢内部,一团不断蠕动的肉团静静蛰伏,肉团之上,长出无数蛊虫的口器,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 “那就是毒蛊之祖。”老道低声说道,“当年炼丹术士抓捕万千毒虫,以丹药喂养,最终融合所有毒蛊,造就这头怪物。它是一切蛊虫的本源,一旦脱困,能够操控湘西所有毒虫。” 石牢栏杆上的锁链,已经有多处断裂,显然长久岁月侵蚀之下,封印正在慢慢松动。肉团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猛地剧烈蠕动,无数口器同时张开,喷出大片黑色毒雾,朝着众人笼罩而来。 “毒雾有剧毒,不要吸入!”岑九蝉连忙提醒,众人立刻后退,用布巾捂住口鼻。 啄蛊雄鸡迎着毒雾冲上前,鸡冠红光闪烁,不断驱散毒雾,可毒雾数量庞大,雄鸡数量有限,难以全部抵挡。不少毒雾飘散开来,落在钟乳石上,石头瞬间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坑洞。 罗千眼观察石牢结构,发现锁链断裂之处,正是封印薄弱点。“想要阻止毒蛊之祖脱困,必须重新加固封印。黑獾,带着所有人寻找散落的锁链,尝试修补石牢栏杆!” 挂山客立刻四散行动,在溶洞各处搜寻断裂锁链。岑九蝉、罗千眼与老道三人,缓步靠近石牢,准备寻找封印阵眼。 肉团察觉到三人靠近,疯狂撞击石牢栏杆,整座石牢剧烈摇晃,锁链哗啦作响。无数细小蛊虫自肉团体内涌出,顺着栏杆缝隙钻出,朝着三人扑来。 岑九蝉催动铜符,罗千眼挥刀斩杀蛊虫,老道口中咒文不断,人皮地图悬浮在空中,散发出淡淡光芒,压制肉团躁动的气息。 就在众人全力应对毒蛊之祖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溶洞深处阴影之中,一道纤细身影静静伫立,默默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那道身影穿着苗疆服饰,脸上戴着傩戏面具,看不清容貌,待到众人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石牢之上,身影悄无声息向后退去,消失在溶洞深处黑暗里。 新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镇尸岭地宫之中,三百年前埋下的伏笔,远不止蛊母、毒蛊之祖这么简单。湘西大山深处的秘密,才刚刚掀开一角。 3 《湘西诡蛊:镇尸岭》 第三章 溶洞之中腥风翻涌,黑色毒雾如同活物一般在钟乳石柱之间来回游走,落在石面上便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坑洼,滋滋声响不绝于耳。石牢中央那团毒蛊之祖不断剧烈蠕动,万千细小口器同时摩擦,尖锐的声响刺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锁链断裂处缝隙越来越大,粗壮的黑铁栏杆隐隐向外弯曲,封印维持不了多久。 罗千眼握刀的手掌青筋绷紧,空洞的眼窝对准石牢方向,耳力全部铺开,捕捉毒蛊之祖每一次撞击栏杆引发的震动。他方才强行催动气血镇压蛊母,体内损耗尚未恢复,胸口隐隐作痛,可眼下局势容不得半分松懈。 “黑獾,找到锁链没有!”罗千眼高声喝问,声音在空旷溶洞里来回回荡。 黑獾带着十几名挂山客在溶洞边缘搜寻,岩壁缝隙、石笋背后逐一探查,不多时便拖出数条锈蚀沉重的粗铁链,链子表面布满暗绿色铜斑,沉甸甸压手。“魁首!找到几条,只是锈蚀严重,未必承受得住毒蛊之祖的冲击!” “先拿过来,能撑一时是一时!”罗千眼话音未落,石牢猛地又是一阵剧震,更多锁链崩断,毒蛊之祖挤出半截肉身,无数蛊虫顺着缝隙蜂拥而出,黑压压一片朝着众人扑来。 三百只啄蛊雄鸡立刻迎上前去,赤红鸡冠同时亮起淡红光晕,尖喙不停啄食空中飞虫。雄鸡数量虽多,奈何蛊虫源源不断,很快便有不少雄鸡被毒蛊咬中,羽毛迅速发黑脱落,哀鸣着倒地不起。 岑九蝉指尖铜符凌空盘旋,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挡在前方众人面前。她一边催动秘术,一边快步靠近石牢,目光扫过黑铁栏杆上镌刻的古老符文,心中暗自推算封印阵法。这些符文与祭坛台阶上的纹路同源,皆是当年炼丹术士所留,想要加固封印,不能只靠锁链硬锁,必须重新引动符文之力。 瞎眼老道缓步走到石牢正面,手中人皮地图凌空铺开,暗红色脉络微微发光。他枯瘦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纹路描摹,口中念诵晦涩难懂的观山秘咒,沙哑的语调混在蛊虫嘶鸣之中,透着一股苍凉的古老气息。 “三百年前,炼丹术士以自身为容器封印蛊母,又单独开辟这座石牢囚禁毒蛊之祖,两处封印相辅相成。如今蛊母暂时蛰伏,石牢封印失去制衡,才会加速崩坏。”老道缓缓开口,“想要稳住栏杆,需以气血为引,激活符文。罗千眼,你方才损耗过重,不宜再度强行催动气血。岑九蝉,搬山一脉血脉特殊,由你引动符文最为合适。” 岑九蝉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咬破食指,殷红的鲜血滴落在石牢栏杆符文凹槽之中。血液触碰到符文的瞬间,凹槽之内亮起微光,沿着纹路缓缓蔓延。可仅仅持续片刻,光芒便开始黯淡,毒蛊之祖疯狂挣扎,不断冲击栏杆,符文之力被死死压制。 “单单搬山血脉不够,还需要外力相助。”老道眉头紧锁,“当年布置封印之时,炼丹术士特意留下一处后手,石牢底部埋着一枚丹母,乃是当年培育金蚕蛊剩余丹药凝练而成,若是能够唤醒丹母,便能暂时镇住毒蛊之祖。” 罗千眼侧耳倾听石牢下方动静,地面土层之下传来沉闷的嗡鸣,隐约能察觉到一股微弱的药力波动。“石牢底下土层坚硬,想要挖出丹母,需要不少时间,眼下毒蛊之祖随时可能破牢而出。” “我带人挖开土层!”黑獾主动请缨,立刻召集一众挂山客,取出随身的短铲、匕首,朝着石牢底部土层开挖。铁器碰撞岩石的声响此起彼伏,泥土不断被翻起。 就在众人全力应对石牢封印之时,溶洞深处那道戴着傩戏面具的苗疆身影,依旧静静隐匿在阴影之中。面具之上彩绘斑驳,眉眼扭曲,透着一股诡异邪气。她双手拢在袖中,指尖不停捻动,操控着四面八方涌来的蛊虫,源源不断骚扰众人。 此人正是镇尸岭本土苗疆一脉的守蛊人,名叫阿娅。世代守护镇尸岭的苗人,从来不认同外来炼丹术士布下的封印,在他们眼中,蛊母、毒蛊之祖皆是山岭神灵,不该被外人禁锢。三百年前炼丹术士来到此地,强行占据镇尸岭,苗疆先祖拼死抵抗,最终不敌,只能退守深山,世代等候时机,等待封印自行衰弱。 阿娅远远观望,目光落在岑九蝉身上,又看向罗千眼,心中暗自盘算。外来者想要加固封印,她绝不能坐视不理。可对方人多势众,还有啄蛊雄鸡克制毒蛊,硬拼没有胜算,只能伺机而动。 石牢下方土层越挖越深,挂山客汗水浸透衣衫,泥土混杂着腥臭的黑水,沾满全身。约莫半柱香过后,铁铲猛地磕在一块坚硬之物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挖到了!底下有东西!”一名喽啰高声呼喊。 众人连忙清理四周泥土,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浑圆、泛着淡淡金光的丹丸显露出来,正是丹母。丹母表面流转药香,和蛊虫的腥甜味截然不同,一股温润的气息向外扩散,周遭蛊虫接触到气息,纷纷向后退缩。 岑九蝉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捧起丹母,掌心立刻感受到一股温热的力量。“就是此物,只要将丹母放回石牢阵眼,符文便能重新运转。” 她转身走向石牢正门,石牢栏杆之间留有狭窄缝隙,刚好能够塞入丹母。可毒蛊之祖堵在缝隙后方,无数口器不断开合,一旦靠近,顷刻便会被撕咬。 罗千眼看出她的难处,当即提刀上前:“我掩护你,你找机会把丹母送进阵眼。老道,麻烦你牵制毒蛊之祖片刻!” 瞎眼老道颔首,双手掐诀,人皮地图骤然放大,一道光幕横在石牢前方,暂时阻隔毒蛊之祖的攻势。罗千眼趁着空隙,纵身跃上石牢外侧石柱,短刀挥舞,斩落扑来的蛊虫,为岑九蝉开辟出一条通路。 岑九蝉屏息凝神,身形灵巧地穿过栏杆缝隙,靠近阵眼位置。毒蛊之祖察觉到丹母的气息,疯狂扭动身躯,肉团之上伸出数条触手,朝着她狠狠抽打过来。岑九蝉侧身躲闪,触手擦着肩头掠过,道袍被撕裂一道口子,肩头皮肤瞬间红肿发麻,一股麻痹感顺着经脉蔓延。 她强忍不适,将丹母稳稳嵌入阵眼凹槽。丹母落位的刹那,整座石牢爆发出耀眼光芒,栏杆上所有符文尽数点亮,一层金色光壁凭空生成,将毒蛊之祖牢牢困在内部。肉团剧烈撞击光壁,发出愤怒的嘶吼,却再也无法突破分毫。 封印重新稳固,漫天蛊虫失去操控,四散逃窜。啄蛊雄鸡不再需要厮杀,纷纷收拢翅膀,安静站在地面。挂山客们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不少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总算暂时稳住了。”黑獾擦去脸上泥水,心有余悸地望向石牢,“这毒蛊之祖太过凶戾,若不是找到丹母,今日咱们所有人都要葬在这里。” 罗千眼从石柱上跃下,落地时身子微微一晃,方才强行发力牵动旧伤,胸口一阵闷痛。他抬手按住胸口,缓缓调息,开口道:“封印只是暂时稳固,丹母力量有限,撑不了太久。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不能一直守在这里。” 岑九蝉从石牢内走出,肩头被触手擦伤的地方依旧麻木,她取出草药敷在伤口上,面色凝重:“炼丹术士留下的记载之中,有没有提及彻底根除毒蛊之祖的法子?单单依靠封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瞎眼老道收起人皮地图,目光望向溶洞深处另一条隐蔽的岔道。岔道入口被藤蔓遮蔽,不仔细看很难察觉。“通道深处还有一处炼丹洞府,当年炼丹术士便是于此熔炼丹药、培育金蚕。洞府之内,或许留有炼制丹母的配方,若是能够炼制出新的丹母,便可永久加固封印。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东西藏在洞府之中。” “什么东西?”罗千眼问道。 “炼丹术士当年从中原带来的手记,完整记录了他为何流放湘西,又为何选择以自身为蛊母,还有他和苗疆先祖之间所有的恩怨纠葛。”老道缓缓说道,“三百年前的真相,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绝嗣蛊、望煞反噬,所有因果,手记里都会有答案。” 众人稍作休整,清点伤亡。这一战,又有十数名挂山客被毒蛊所伤,毒性深入经脉,只能暂时依靠草药压制,能否撑下去还是未知。三百只啄蛊雄鸡折损近半,幸存雄鸡也大多带着伤痕,精神萎靡。 岑九蝉看着受伤的众人,心中沉甸甸的。此番踏入镇尸岭,本是为寻找巫王蛊鼎化解搬山绝嗣诅咒,没想到一路步步凶险,折损如此之多。她转头看向罗千眼,这位卸岭魁首双目已盲,却始终一往无前,带着手下弟兄跟着她闯过重重死关,这份情义,她牢牢记在心里。 “罗兄,此番多亏有你和卸岭众兄弟相助,若是我一人前来,早就埋骨蛊林。”岑九蝉低声开口。 罗千眼摆了摆手,淡淡一笑:“江湖路上,互相搭把手是常事。咱们既然结为异姓兄妹,你的事便是我的事。再说了,我卸岭人走南闯北,什么凶险没见过,这点伤亡,还打不垮我们。” 两人正说话间,藏在阴影之中的阿娅悄然动了。她指尖轻轻一弹,一枚细小的青色蛊虫顺着地面藤蔓,悄无声息朝着人群爬去。蛊虫速度极快,绕过众人视线,直奔岑九蝉脚边。 啄蛊雄鸡之中,一只伤势较轻的雄鸡猛地转头,尖喙一啄,精准将青色蛊虫咬死。公鸡咯咯啼鸣两声,警惕地望向溶洞深处阴影。 岑九蝉瞬间警觉,顺着雄鸡目光望去,黑暗之中隐约捕捉到一道人影。“谁在那里!” 话音落下,阿娅不再隐藏,缓步自阴影中走出。傩戏面具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一身苗疆传统百褶长裙,腰间挂满盛放蛊虫的竹筒,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蛊气。 “外来者,你们不该加固封印。”阿娅声音清冷,带着浓重的湘西口音,“镇尸岭是山神领地,蛊母、毒蛊之祖皆是神灵化身,你们强行禁锢,终将招来大祸。” 罗千眼闻声转向来人,耳力捕捉对方呼吸与脚步声:“苗疆守蛊人?我听闻镇尸岭世代有苗人守护,原来是你。” “你们破坏山中平衡,蛊林、阴河、殉葬坑接连被惊动,无数蛊虫死伤,这笔账,必须有个说法。”阿娅缓缓抬起手,腰间竹筒微微震动,无数蛊虫在筒内躁动,“现在离开镇尸岭,我可以不追究。若是执意继续深入炼丹洞府,休怪我不留情面。” 岑九蝉上前一步,沉声道:“我们并非有意破坏山中平衡,只是绝嗣诅咒缠身,迫不得已。加固封印,也是防止毒蛊之祖脱困,祸害湘西万千百姓。若是任由它破牢而出,最先遭殃的,便是你们苗疆村寨。” “山神之事,自有定数,无需外人插手。”阿娅不为所动,指尖再次捻动,溶洞四周岩壁孔洞之中,源源不断爬出各色毒蛊,将众人团团围困,“最后问一次,走,还是留?”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挂山客纷纷握紧兵器,火把光芒映照在众人脸上,明暗不定。罗千眼握紧短刀,正要开口,瞎眼老道却抬手拦住众人。 “苗疆姑娘,且慢动手。”老道缓步走出,浑浊的双眼看向阿娅,“三百年前,炼丹术士与苗疆蛊师的确有过盟约。炼丹术士承诺,三百年轮回之后,若是宿命之人到来,一切封印自会迎来变数。如今轮回已至,你强行阻拦,便是违背先祖盟约。” 阿娅身形一滞,傩戏面具下的目光微微闪烁。她自然知晓先祖留下的传说,只是世代守护镇尸岭,亲眼见过无数外来者觊觎山中蛊宝,早已对外人心生戒备。 “盟约之事,我自然清楚。可外来者心性难测,谁能保证他们不会觊觎蛊鼎、丹方,做出危害大山之事?”阿娅语气稍稍缓和,却没有撤去四周蛊虫,“想要继续深入可以,但是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岑九蝉问道。 “进入炼丹洞府之后,不得带走任何丹药、蛊虫,所有宝物依旧留在镇尸岭。若是你们答应,我便不再阻拦,甚至可以为你们指引洞府通路。若是违背誓言,就算拼上性命,我也会放出所有蛊虫与你们同归于尽。” 罗千眼与岑九蝉对视一眼,彼此心中各有考量。他们此行目标明确,岑九蝉只为绝嗣诅咒,罗千眼只为化解望煞反噬,对于丹药、奇蛊并无贪念。 “我答应你。”岑九蝉率先开口,“我们只求手记与炼制丹母的配方,其余东西分毫不动。” “我卸岭人也绝不食言。”罗千眼紧随其后。 阿娅沉默片刻,缓缓收回操控蛊虫的手势,四周毒蛊陆续退回岩壁孔洞。“既然如此,我带你们前往炼丹洞府。但是记住,镇尸岭深处还有更多凶险,不是封印、毒蛊这么简单。三百年前炼丹术士留下的暗手,远远超出你们的想象。” 她转身朝着溶洞深处那条隐蔽岔道走去,众人连忙跟上。通道狭窄潮湿,头顶不断滴落黑水,地面遍布碎石,行走起来格外艰难。阿娅行走在前方,脚步轻盈,对通道地形了如指掌,显然经常在此处活动。 一路前行,通道两侧岩壁上开始出现大量炼丹留下的痕迹,石槽内残留药渣,墙壁上刻着炼丹步骤、蛊虫培育方法。越往深处走,空气中药香越发浓郁,混杂着蛊虫独有的腥气,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闻着让人头脑昏沉。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天然洞府出现在眼前。洞府宽敞宏大,正中央摆放着一座巨大的青铜丹炉,丹炉表面锈迹斑斑,炉壁上雕刻着金蚕、毒蛛等蛊虫图案。丹炉四周散落着无数瓷瓶、药罐,地上铺满干枯的草药,历经数百年,早已失去药效。 洞府四壁开凿着众多石室,石室之中堆满竹简、古籍,想来便是炼丹术士当年存放手记、丹方之处。 “这里便是炼丹洞府。”阿娅停下脚步,侧身让众人进入,“手记就在最里面那间石室。记住你们的誓言,不要触碰其余物件。” 众人走入#《湘西诡蛊:镇尸岭》 第三章 溶洞之中腥风翻涌,黑色毒雾如同活物一般在钟乳石柱之间来回游走,落在石面上便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坑洼,滋滋声响不绝于耳。石牢中央那团毒蛊之祖不断剧烈蠕动,万千细小口器同时摩擦,尖锐的声响刺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锁链断裂处缝隙越来越大,粗壮的黑铁栏杆隐隐向外弯曲,封印维持不了多久。 罗千眼握刀的手掌青筋绷紧,空洞的眼窝对准石牢方向,耳力全部铺开,捕捉毒蛊之祖每一次撞击栏杆引发的震动。他方才强行催动气血镇压蛊母,体内损耗尚未恢复,胸口隐隐作痛,可眼下局势容不得半分松懈。 “黑獾,找到锁链没有!”罗千眼高声喝问,声音在空旷溶洞里来回回荡。 黑獾带着十几名挂山客在溶洞边缘搜寻,岩壁缝隙、石笋背后逐一探查,不多时便拖出数条锈蚀沉重的粗铁链,链子表面布满暗绿色铜斑,沉甸甸压手。“魁首!找到几条,只是锈蚀严重,未必承受得住毒蛊之祖的冲击!” “先拿过来,能撑一时是一时!”罗千眼话音未落,石牢猛地又是一阵剧震,更多锁链崩断,毒蛊之祖挤出半截肉身,无数蛊虫顺着缝隙蜂拥而出,黑压压一片朝着众人扑来。 三百只啄蛊雄鸡立刻迎上前去,赤红鸡冠同时亮起淡红光晕,尖喙不停啄食空中飞虫。雄鸡数量虽多,奈何蛊虫源源不断,很快便有不少雄鸡被毒蛊咬中,羽毛迅速发黑脱落,哀鸣着倒地不起。 岑九蝉指尖铜符凌空盘旋,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挡在前方众人面前。她一边催动秘术,一边快步靠近石牢,目光扫过黑铁栏杆上镌刻的古老符文,心中暗自推算封印阵法。这些符文与祭坛台阶上的纹路同源,皆是当年炼丹术士所留,想要加固封印,不能只靠锁链硬锁,必须重新引动符文之力。 瞎眼老道缓步走到石牢正面,手中人皮地图凌空铺开,暗红色脉络微微发光。他枯瘦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纹路描摹,口中念诵晦涩难懂的观山秘咒,沙哑的语调混在蛊虫嘶鸣之中,透着一股苍凉的古老气息。 “三百年前,炼丹术士以自身为容器封印蛊母,又单独开辟这座石牢囚禁毒蛊之祖,两处封印相辅相成。如今蛊母暂时蛰伏,石牢封印失去制衡,才会加速崩坏。”老道缓缓开口,“想要稳住栏杆,需以气血为引,激活符文。罗千眼,你方才损耗过重,不宜再度强行催动气血。岑九蝉,搬山一脉血脉特殊,由你引动符文最为合适。” 岑九蝉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咬破食指,殷红的鲜血滴落在石牢栏杆符文凹槽之中。血液触碰到符文的瞬间,凹槽之内亮起微光,沿着纹路缓缓蔓延。可仅仅持续片刻,光芒便开始黯淡,毒蛊之祖疯狂挣扎,不断冲击栏杆,符文之力被死死压制。 “单单搬山血脉不够,还需要外力相助。”老道眉头紧锁,“当年布置封印之时,炼丹术士特意留下一处后手,石牢底部埋着一枚丹母,乃是当年培育金蚕蛊剩余丹药凝练而成,若是能够唤醒丹母,便能暂时镇住毒蛊之祖。” 罗千眼侧耳倾听石牢下方动静,地面土层之下传来沉闷的嗡鸣,隐约能察觉到一股微弱的药力波动。“石牢底下土层坚硬,想要挖出丹母,需要不少时间,眼下毒蛊之祖随时可能破牢而出。” “我带人挖开土层!”黑獾主动请缨,立刻召集一众挂山客,取出随身的短铲、匕首,朝着石牢底部土层开挖。铁器碰撞岩石的声响此起彼伏,泥土不断被翻起。 就在众人全力应对石牢封印之时,溶洞深处那道戴着傩戏面具的苗疆身影,依旧静静隐匿在阴影之中。面具之上彩绘斑驳,眉眼扭曲,透着一股诡异邪气。她双手拢在袖中,指尖不停捻动,操控着四面八方涌来的蛊虫,源源不断骚扰众人。 此人正是镇尸岭本土苗疆一脉的守蛊人,名叫阿娅。世代守护镇尸岭的苗人,从来不认同外来炼丹术士布下的封印,在他们眼中,蛊母、毒蛊之祖皆是山岭神灵,不该被外人禁锢。三百年前炼丹术士来到此地,强行占据镇尸岭,苗疆先祖拼死抵抗,最终不敌,只能退守深山,世代等候时机,等待封印自行衰弱。 阿娅远远观望,目光落在岑九蝉身上,又看向罗千眼,心中暗自盘算。外来者想要加固封印,她绝不能坐视不理。可对方人多势众,还有啄蛊雄鸡克制毒蛊,硬拼没有胜算,只能伺机而动。 石牢下方土层越挖越深,挂山客汗水浸透衣衫,泥土混杂着腥臭的黑水,沾满全身。约莫半柱香过后,铁铲猛地磕在一块坚硬之物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挖到了!底下有东西!”一名喽啰高声呼喊。 众人连忙清理四周泥土,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浑圆、泛着淡淡金光的丹丸显露出来,正是丹母。丹母表面流转药香,和蛊虫的腥甜味截然不同,一股温润的气息向外扩散,周遭蛊虫接触到气息,纷纷向后退缩。 岑九蝉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捧起丹母,掌心立刻感受到一股温热的力量。“就是此物,只要将丹母放回石牢阵眼,符文便能重新运转。” 她转身走向石牢正门,石牢栏杆之间留有狭窄缝隙,刚好能够塞入丹母。可毒蛊之祖堵在缝隙后方,无数口器不断开合,一旦靠近,顷刻便会被撕咬。 罗千眼看出她的难处,当即提刀上前:“我掩护你,你找机会把丹母送进阵眼。老道,麻烦你牵制毒蛊之祖片刻!” 瞎眼老道颔首,双手掐诀,人皮地图骤然放大,一道光幕横在石牢前方,暂时阻隔毒蛊之祖的攻势。罗千眼趁着空隙,纵身跃上石牢外侧石柱,短刀挥舞,斩落扑来的蛊虫,为岑九蝉开辟出一条通路。 岑九蝉屏息凝神,身形灵巧地穿过栏杆缝隙,靠近阵眼位置。毒蛊之祖察觉到丹母的气息,疯狂扭动身躯,肉团之上伸出数条触手,朝着她狠狠抽打过来。岑九蝉侧身躲闪,触手擦着肩头掠过,道袍被撕裂一道口子,肩头皮肤瞬间红肿发麻,一股麻痹感顺着经脉蔓延。 她强忍不适,将丹母稳稳嵌入阵眼凹槽。丹母落位的刹那,整座石牢爆发出耀眼光芒,栏杆上所有符文尽数点亮,一层金色光壁凭空生成,将毒蛊之祖牢牢困在内部。肉团剧烈撞击光壁,发出愤怒的嘶吼,却再也无法突破分毫。 封印重新稳固,漫天蛊虫失去操控,四散逃窜。啄蛊雄鸡不再需要厮杀,纷纷收拢翅膀,安静站在地面。挂山客们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不少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总算暂时稳住了。”黑獾擦去脸上泥水,心有余悸地望向石牢,“这毒蛊之祖太过凶戾,若不是找到丹母,今日咱们所有人都要葬在这里。” 罗千眼从石柱上跃下,落地时身子微微一晃,方才强行发力牵动旧伤,胸口一阵闷痛。他抬手按住胸口,缓缓调息,开口道:“封印只是暂时稳固,丹母力量有限,撑不了太久。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不能一直守在这里。” 岑九蝉从石牢内走出,肩头被触手擦伤的地方依旧麻木,她取出草药敷在伤口上,面色凝重:“炼丹术士留下的记载之中,有没有提及彻底根除毒蛊之祖的法子?单单依靠封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瞎眼老道收起人皮地图,目光望向溶洞深处另一条隐蔽的岔道。岔道入口被藤蔓遮蔽,不仔细看很难察觉。“通道深处还有一处炼丹洞府,当年炼丹术士便是于此熔炼丹药、培育金蚕。洞府之内,或许留有炼制丹母的配方,若是能够炼制出新的丹母,便可永久加固封印。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东西藏在洞府之中。” “什么东西?”罗千眼问道。 “炼丹术士当年从中原带来的手记,完整记录了他为何流放湘西,又为何选择以自身为蛊母,还有他和苗疆先祖之间所有的恩怨纠葛。”老道缓缓说道,“三百年前的真相,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绝嗣蛊、望煞反噬,所有因果,手记里都会有答案。” 众人稍作休整,清点伤亡。这一战,又有十数名挂山客被毒蛊所伤,毒性深入经脉,只能暂时依靠草药压制,能否撑下去还是未知。三百只啄蛊雄鸡折损近半,幸存雄鸡也大多带着伤痕,精神萎靡。 岑九蝉看着受伤的众人,心中沉甸甸的。此番踏入镇尸岭,本是为寻找巫王蛊鼎化解搬山绝嗣诅咒,没想到一路步步凶险,折损如此之多。她转头看向罗千眼,这位卸岭魁首双目已盲,却始终一往无前,带着手下弟兄跟着她闯过重重死关,这份情义,她牢牢记在心里。 “罗兄,此番多亏有你和卸岭众兄弟相助,若是我一人前来,早就埋骨蛊林。”岑九蝉低声开口。 罗千眼摆了摆手,淡淡一笑:“江湖路上,互相搭把手是常事。咱们既然结为异姓兄妹,你的事便是我的事。再说了,我卸岭人走南闯北,什么凶险没见过,这点伤亡,还打不垮我们。” 两人正说话间,藏在阴影之中的阿娅悄然动了。她指尖轻轻一弹,一枚细小的青色蛊虫顺着地面藤蔓,悄无声息朝着人群爬去。蛊虫速度极快,绕过众人视线,直奔岑九蝉脚边。 啄蛊雄鸡之中,一只伤势较轻的雄鸡猛地转头,尖喙一啄,精准将青色蛊虫咬死。公鸡咯咯啼鸣两声,警惕地望向溶洞深处阴影。 岑九蝉瞬间警觉,顺着雄鸡目光望去,黑暗之中隐约捕捉到一道人影。“谁在那里!” 话音落下,阿娅不再隐藏,缓步自阴影中走出。傩戏面具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一身苗疆传统百褶长裙,腰间挂满盛放蛊虫的竹筒,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蛊气。 “外来者,你们不该加固封印。”阿娅声音清冷,带着浓重的湘西口音,“镇尸岭是山神领地,蛊母、毒蛊之祖皆是神灵化身,你们强行禁锢,终将招来大祸。” 罗千眼闻声转向来人,耳力捕捉对方呼吸与脚步声:“苗疆守蛊人?我听闻镇尸岭世代有苗人守护,原来是你。” “你们破坏山中平衡,蛊林、阴河、殉葬坑接连被惊动,无数蛊虫死伤,这笔账,必须有个说法。”阿娅缓缓抬起手,腰间竹筒微微震动,无数蛊虫在筒内躁动,“现在离开镇尸岭,我可以不追究。若是执意继续深入炼丹洞府,休怪我不留情面。” 岑九蝉上前一步,沉声道:“我们并非有意破坏山中平衡,只是绝嗣诅咒缠身,迫不得已。加固封印,也是防止毒蛊之祖脱困,祸害湘西万千百姓。若是任由它破牢而出,最先遭殃的,便是你们苗疆村寨。” “山神之事,自有定数,无需外人插手。”阿娅不为所动,指尖再次捻动,溶洞四周岩壁孔洞之中,源源不断爬出各色毒蛊,将众人团团围困,“最后问一次,走,还是留?”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挂山客纷纷握紧兵器,火把光芒映照在众人脸上,明暗不定。罗千眼握紧短刀,正要开口,瞎眼老道却抬手拦住众人。 “苗疆姑娘,且慢动手。”老道缓步走出,浑浊的双眼看向阿娅,“三百年前,炼丹术士与苗疆蛊师的确有过盟约。炼丹术士承诺,三百年轮回之后,若是宿命之人到来,一切封印自会迎来变数。如今轮回已至,你强行阻拦,便是违背先祖盟约。” 阿娅身形一滞,傩戏面具下的目光微微闪烁。她自然知晓先祖留下的传说,只是世代守护镇尸岭,亲眼见过无数外来者觊觎山中蛊宝,早已对外人心生戒备。 “盟约之事,我自然清楚。可外来者心性难测,谁能保证他们不会觊觎蛊鼎、丹方,做出危害大山之事?”阿娅语气稍稍缓和,却没有撤去四周蛊虫,“想要继续深入可以,但是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岑九蝉问道。 “进入炼丹洞府之后,不得带走任何丹药、蛊虫,所有宝物依旧留在镇尸岭。若是你们答应,我便不再阻拦,甚至可以为你们指引洞府通路。若是违背誓言,就算拼上性命,我也会放出所有蛊虫与你们同归于尽。” 罗千眼与岑九蝉对视一眼,彼此心中各有考量。他们此行目标明确,岑九蝉只为绝嗣诅咒,罗千眼只为化解望煞反噬,对于丹药、奇蛊并无贪念。 “我答应你。”岑九蝉率先开口,“我们只求手记与炼制丹母的配方,其余东西分毫不动。” “我卸岭人也绝不食言。”罗千眼紧随其后。 阿娅沉默片刻,缓缓收回操控蛊虫的手势,四周毒蛊陆续退回岩壁孔洞。“既然如此,我带你们前往炼丹洞府。但是记住,镇尸岭深处还有更多凶险,不是封印、毒蛊这么简单。三百年前炼丹术士留下的暗手,远远超出你们的想象。” 她转身朝着溶洞深处那条隐蔽岔道走去,众人连忙跟上。通道狭窄潮湿,头顶不断滴落黑水,地面遍布碎石,行走起来格外艰难。阿娅行走在前方,脚步轻盈,对通道地形了如指掌,显然经常在此处活动。 一路前行,通道两侧岩壁上开始出现大量炼丹留下的痕迹,石槽内残留药渣,墙壁上刻着炼丹步骤、蛊虫培育方法。越往深处走,空气中药香越发浓郁,混杂着蛊虫独有的腥气,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闻着让人头脑昏沉。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天然洞府出现在眼前。洞府宽敞宏大,正中央摆放着一座巨大的青铜丹炉,丹炉表面锈迹斑斑,炉壁上雕刻着金蚕、毒蛛等蛊虫图案。丹炉四周散落着无数瓷瓶、药罐,地上铺满干枯的草药,历经数百年,早已失去药效。 洞府四壁开凿着众多石室,石室之中堆满竹简、古籍,想来便是炼丹术士当年存放手记、丹方之处。 “这里便是炼丹洞府。”阿娅停下脚步,侧身让众人进入,“手记就在最里面那间石室。记住你们的誓言,不要触碰其余物件。” 众人走入洞府,挂山客分散在四周警戒,罗千眼、岑九蝉、瞎眼老道三人一同走向最内侧石室。石室门口横着一块残破木匾,上面字迹模糊,依稀能辨认出“丹蛊居”三个字。 推开木门,一股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石室内部整齐摆放着一排排竹简,还有大量线装手记,纸上字迹工整,用中原文字书写,记录着炼丹术士一生的经历。 岑九蝉快步上前,拿起最上方一本手记,轻轻翻开。泛黄的纸页之上,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三百年前的往事,缓缓在众人眼前铺开。 炼丹术士名叫周玄丹,本是中原一名宫廷御医,精通药理、丹道。他无意间得到一本上古丹书,书中记载能够炼制出调和血脉、破除诅咒的长生丹药。为炼制丹药,他四处搜寻珍稀药材,甚至不惜偷偷挖掘古墓,寻找陪葬灵药,最终触怒朝廷,被判流放湘西。 一路辗转来到十万大山,他意外发现湘西蛊术,意识到蛊虫与丹药结合,或许能够达成丹书之上记载的效果。他寻到镇尸岭,和当时苗疆蛊师首领达成交易,以丹药交换蛊虫培育之法。起初双方相安无事,周玄丹不断炼制丹药喂养金蚕,培育出噬魂金蚕蛊。 可随着时间推移,周玄丹野心越来越大,他想要彻底掌控蛊母,以此获得永生。他暗中设计,利用苗疆蛊师,将绝嗣蛊种在多个江湖门派身上,搬山一脉便是其中之一。苗疆先祖得知真相之后勃然大怒,双方爆发大战。周玄丹不敌,最终选择以自身肉身献祭,化作蛊母,镇守地宫,同时立下三百年轮回之约。 手记之中,还详细记载了绝嗣蛊的根源,以及化解之法。绝嗣蛊并非无药可解,巫王蛊鼎之中蕴藏的蛊力,便是解药。只是想要彻底根除诅咒,不能仅仅依靠蛊鼎压制,还需要炼制一枚“续脉丹”,以丹药配合蛊鼎之力,才能永久破除绝嗣之咒。 岑九蝉越看心中越是震动,她万万没想到,搬山一脉世代承受的苦难,竟是周玄丹一己私欲造成。她继续翻动手记,寻找续脉丹的配方,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种药材名称,其中不少药材极为罕见,生长在镇尸岭绝壁之上。 罗千眼站在一旁,静静聆听岑九蝉诵读手记内容,空洞的眼窝望向洞府深处。“原来一切因果,皆因一人贪念而起。望煞反噬,想来也和这位周玄丹脱不开干系。” 瞎眼老道拿起一卷丹方,仔细研读:“周玄丹擅长利用煞气炼丹,当年他炼制丹药之时,大量煞气外泄,弥漫镇尸岭地脉。罗千眼当年闯滇西古墓,被墓中煞气反噬,根源便是周玄丹当年遗留的煞气。想要彻底化解望煞,同样需要续脉丹调和体内煞气。” 就在众人专心研读手记之时,洞府之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黑獾急促的呼喊声自门外传来:“魁首!不好了!外面来了大批苗人!” 罗千眼、岑九蝉等人立刻放下手记,快步冲出石室。洞府入口处,数十名身着苗疆服饰的汉子手持长矛、蛊虫竹筒,将洞府团团围住。为首一名白发老者,正是阿娅的阿翁,苗疆这一代蛊师首领。 “阿娅!你为何带外来者闯入先祖禁地!”白发老者厉声呵斥,“镇尸岭规矩,外来者不得踏入炼丹洞府,你忘记了吗!” 阿娅上前一步,解释道:“阿翁,外来者已经暂时稳住毒蛊之祖封印,他们只想寻找化解诅咒的方法,不会抢夺山中宝物。” “哼,外来者个个心怀叵测,当年周玄丹便是如此!”老者根本不听解释,抬手一挥,“所有人听令,驱赶外来者,若是抵抗,格杀勿论!” 苗人大军立刻向前逼近,无数蛊虫自竹筒之中飞出,黑压压一片朝着洞府之内涌来。挂山客迅速结阵防御,双方一触即发。 罗千眼横刀挡在前方,高声喊道:“我们无意与苗疆兄弟为敌!加固石牢封印,也是为了守护镇尸岭,若是毒蛊之祖脱困,苗疆村寨同样难逃一劫!” “花言巧语,谁会相信!”老者不为所动,亲自催动蛊虫,一头体型巨大的蛊蛛自岩壁爬出,八只眼睛泛着绿光,朝着人群猛扑过来。 危急关头,石牢方向再次传来剧烈震动,远隔洞府都能清晰感受到大地摇晃。丹母力量开始衰减,封印撑不住了。 阿娅脸色一变,急忙转头看向洞府外:“不好!封印松动,毒蛊之祖快要冲破牢笼了!” 所有人心中同时一沉。洞府之内苗人、外来者剑拔弩张,洞府之外,足以毁灭一切的毒蛊之祖即将脱困。两难绝境之下,所有人不得不面临一个抉择,是继续内斗,还是放下恩怨,联手应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罗千眼当机立断,提刀上前,目光看向苗疆老者:“眼下大敌当前,内斗只会两败俱伤。不如暂时联手,先去稳住封印,等危机解除,我们再谈恩怨。若是毒蛊之祖冲出镇尸岭,湘西千里之地,再无安宁!” 岑九蝉紧随其后,将手记之中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点明毒蛊之祖一旦脱困,所有生灵都会被蛊虫吞噬。苗疆众人闻言,脸上纷纷露出惊惧之色。 白发老者犹豫片刻,也感受到远处持续不断的震动,心中清楚事态紧急。他咬了咬牙,沉声道:“好!暂时休战!所有人随我前往石牢!但是记住,危机过后,外来者必须立刻离开镇尸岭!” 两大势力,前所未有的暂时联手。挂山客、苗疆蛊师一同朝着溶洞石牢方向急速赶路。一路上,地面震动越来越剧烈,远处不断传来毒蛊之祖愤怒的嘶吼,封印崩坏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等众人赶回溶洞石牢之时,眼前的景象让人心惊。石牢光壁布满裂痕,丹母光芒微弱到了极点,毒蛊之祖大半肉身已经挤出栏杆,万千蛊虫如同潮水一般向外扩散,啄蛊雄鸡奋力阻拦,却根本挡不住汹涌虫潮。 “来不及了!”瞎眼老道脸色凝重,“丹母力量耗尽,常规手段已经无法稳住封印,唯有立刻炼制新的丹母,才能重新镇压毒蛊之祖!” 岑九蝉立刻拿出刚刚在手记中找到的丹方:“炼制续脉丹与加固封印的丹母,药材大部分就在炼丹洞府之内,只是需要青铜丹炉,还要有人持续催动蛊鼎之力调和药性。” “我去开启巫王蛊鼎,引动蛊力。”岑九蝉毫不犹豫,转身朝着地宫大殿方向奔去。 罗千眼握紧短刀:“我带人守住石牢,尽可能拖延时间,为炼丹争取机会!” 阿娅也立刻招呼苗疆蛊师,放出所有驱蛊虫,协助挂山客阻挡虫潮。两大势力并肩作战,火把、蛊虫、刀光交织在一起,溶洞之内厮杀震天。 可毒蛊之祖力量无穷,不断冲击光壁,裂痕越来越多。所有人都清楚,留给岑九蝉炼丹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镇尸岭的命运,搬山一脉的诅咒,卸岭魁首的望煞反噬,所有恩怨纠葛,全部系在这一炉丹药之上。 溶洞深处,黑暗依旧无边无际,谁也不知道,三百年前周玄丹还留下了哪些不为人知的暗手,正静静等待众人踏入下一个陷阱。 4 《湘西诡蛊:镇尸岭》 第四章 溶洞之内腥风呼啸,石牢光壁之上蛛网般的裂痕越扩越大,丹母散发出的金光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毒蛊之祖庞大的肉身不断向外挤压,无数细小口器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黑压压的蛊虫如同潮水一般漫过石牢外围,朝着人群持续逼近。挂山客与苗疆蛊师并肩结阵,火把、长矛、蛊虫交织在一起,厮杀声、惨叫声在空旷溶洞里来回震荡。 岑九蝉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朝着地宫大殿方向狂奔。巫王蛊鼎乃是调和药性的关键,想要炼制出新的丹母稳住封印,必须借助鼎内蛊力。她一路穿过幽暗通道,靴底踏过积水,溅起一片片黑色水花,脑海之中不断回想手记里续脉丹与丹母的配方,药材种类繁杂,火候把控更是容不得半点差错。 等她冲回地下殿堂,祭坛顶端的巫王蛊鼎静静矗立,鼎身符文黯淡,方才镇压蛊母消耗了鼎内大量力量。岑九蝉纵身跃上祭坛,快步冲到青铜鼎前,双手贴在鼎身之上,运转搬山一脉秘术,低声催动鼎内残存的蛊力。鼎身微微震颤,缕缕金色雾气自鼎口飘出,环绕在她周身。 “只能短暂引出蛊力,无法长久维持,必须尽快赶回炼丹洞府。”岑九蝉心中暗自盘算,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的玉瓶,将金色雾气缓缓收入瓶中。玉瓶内壁刻着镇蛊符文,能够暂时封存蛊力,不至于途中消散。 收好玉瓶,她立刻折返,沿着原路朝着炼丹洞府疾驰。等赶回洞府之时,洞府外的厮杀已经越发惨烈。石牢光壁“咔嚓”一声,一道巨大裂痕贯穿整面光壁,毒蛊之祖伸出一条粗壮触手,狠狠抽打在洞府外的岩壁之上,碎石飞溅,一名躲闪不及的挂山客被碎石击中胸口,当场倒地不起。 罗千眼手持短刀,守在石牢前方最险要的位置,刀锋不断斩断伸过来的触手。他双目虽盲,依靠气流与声响判断方位,每一次挥刀都精准狠辣,只是方才接连损耗气血,体力早已透支,额头布满冷汗,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阿娅站在苗疆蛊师队伍前方,腰间竹筒不断开启,各色蛊虫蜂拥而出,与毒蛊之祖释放的虫潮互相厮杀。她时不时转头望向洞府入口,焦急等待岑九蝉归来。白发老者——她的阿翁,此刻也放下成见,全力催动本命蛊,一头体型巨大的青色蛊虫盘旋在半空,不断撕咬毒蛊之祖的肉身。 “岑道长回来了!”黑獾一眼看见疾奔而来的岑九蝉,高声呼喊。 众人精神一振,压力稍稍缓解。岑九蝉快步冲入洞府,直奔中央那座巨大青铜丹炉。丹炉高逾丈许,炉体锈迹斑驳,炉底堆积着厚厚的灰烬,历经数百年,早已冷却。 “罗兄,帮我护法!任何人不得靠近丹炉!”岑九蝉高声喊道,同时快速清点手记上记载的药材。炼丹洞府石室之内,周玄丹当年存放的药材大多妥善保存在密封陶罐之中,历经三百年,部分草药药性衰减,但核心几味主药依旧完好。 罗千眼闻言,立刻带着几名精锐挂山客守在丹炉四周,刀锋向外,形成一道人墙。瞎眼老道也缓步走进洞府,站在一旁,口中念诵观山一脉的安魂咒,稳定四周躁动的煞气,避免煞气干扰丹药炼制。 岑九蝉深吸一口气,先清理丹炉内部陈年灰烬,又取出火折子,引燃炉底干燥的引火草药。火焰升腾而起,青铜丹炉缓缓升温。她按照丹方顺序,依次将药材投入炉中,每投入一味药材,炉内便升起一股不同颜色的烟雾,药香与腥气混杂在一起,弥漫整个洞府。 最后,她取出玉瓶,将收集到的巫王蛊鼎蛊力尽数倒入丹炉。金色雾气接触炉内药液,瞬间沸腾起来,炉体剧烈震颤,发出沉闷的嗡鸣。丹炉表面古老的符文逐一亮起,赤红、金黄、青碧三色光芒交替流转。 “不好!炉火不稳!”老道眉头紧锁,快步上前,“蛊力太过霸道,寻常炉火压制不住,丹药随时可能炸炉!” 岑九蝉额头上冷汗直冒,双手紧贴丹炉外壁,不断调动自身气血,以搬山秘术调和炉内两股冲突的力量。丹炉之内,药液翻滚,时而金光暴涨,时而黑气升腾,两种力量互相冲撞,整座洞府都跟着微微震动。 洞府之外,石牢光壁终于支撑不住,“轰隆”一声彻底碎裂。金色光壁消散的刹那,毒蛊之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庞大肉身彻底冲出石牢,无数蛊虫如同黑色洪流,朝着洞府席卷而来。 “顶住!绝不能让虫潮冲进洞府!”白发老者厉声大吼,所有苗疆蛊师倾尽所有,放出压箱底的毒蛊阻拦虫潮。挂山客点燃剩余所有火药竹筒,奋力投掷出去,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在虫潮之中不断绽放。 罗千眼握紧短刀,正要冲上前线,忽然胸口一阵剧痛,望煞反噬的旧伤骤然发作。一股阴冷煞气顺着经脉游走,眼前虽是黑暗,却仿佛看见无数扭曲幻影。他身子一晃,单膝跪倒在地,短刀重重撑在地面。 “魁首!”黑獾大惊,急忙冲过来搀扶。 “我没事……继续守着入口!”罗千眼咬紧牙关,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煞气,挣扎着站起身,依旧挡在前方。他心里清楚,一旦防线被突破,洞府之内正在炼丹的岑九蝉便会受到干扰,所有人之前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毒蛊之祖脱困,湘西千里之地再无活路。 洞府之内,丹炉震颤越发剧烈,炉盖不断上下跳动,眼看就要炸开。岑九蝉脸色苍白,体内气血消耗巨大,双臂微微发抖。她知道,想要稳住丹炉,必须有人以自身精血为引,平衡蛊力与药力。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瞎眼老道:“道长,可否助我一臂之力?需要你的精血,一同引动炉内阵法。” 老道没有丝毫犹豫,拔出腰间短匕,划破掌心,殷红的血液滴落在丹炉符文凹槽之中。血液渗入符文的瞬间,炉体震动稍稍平复,三色光芒缓缓融合,化作温润的金色。 “还不够,还需要一股霸道气血,镇压炉底躁动。”老道沉声说道。 罗千眼虽然身在洞府门口,耳力却捕捉到二人的对话。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丹炉另一侧,同样划破手掌,鲜血顺着炉身流淌。“我卸岭人,最不缺的就是一身血气!” 两股精血汇入丹炉,炉内冲突的药力终于慢慢稳定下来。药液持续翻滚,金色光芒越来越浓郁,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扩散开来,驱散了洞府之内长久不散的腥臭气息。 约莫一炷香过后,丹炉之内传来一声清脆的嗡鸣,炉火缓缓收敛。岑九蝉伸手揭开炉盖,一股金光自炉内冲天而起,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浑圆、金光流转的丹丸静静悬浮在炉中,正是新炼制的丹母。丹丸表面纹路和巫王蛊鼎的符文一模一样,蕴含着强大的蛊力与药力。 “成了!”岑九蝉长长舒了一口气,疲惫感席卷全身,差点站立不稳。 可还没等她取出丹母,洞府外防线终于被虫潮撕开一道缺口。无数毒蛊蜂拥而入,朝着丹炉直扑过来。阿娅带着几名苗疆蛊师拼死阻拦,依旧难以堵住缺口。毒蛊之祖巨大的肉身紧随其后,缓缓朝着洞府挪动,石室门口的地面被腐蚀出大片坑洼。 “来不及了!直接带着丹母前往石牢!”罗千眼当机立断,一把扯下腰间粗麻绳,将丹炉牢牢捆住,示意黑獾带人抬着丹炉一同转移。 众人且战且退,挂山客与苗疆蛊师交替掩护,朝着石牢方向艰难前行。虫潮紧追不舍,不断有人被蛊虫爬满全身,倒地不起。幸存者咬紧牙关,没有人选择放弃,所有人都清楚,丹母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一路厮杀,等众人重新回到溶洞石牢前,石牢栏杆已经被毒蛊之祖撞得扭曲变形,阵眼凹槽空空荡荡,原本的丹母早已力量耗尽,化为飞灰。 岑九蝉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新炼制的丹母放入凹槽。丹母落位的一瞬间,耀眼的金光冲天而起,石牢之上所有符文尽数点亮,一层比之前更加厚实坚固的金色光壁重新生成,死死将毒蛊之祖困在牢内。 肉团疯狂撞击光壁,发出愤怒的嘶吼,可这一次,光壁稳如磐石,任凭它如何挣扎,都无法再突破分毫。漫天蛊虫失去操控,四散奔逃,虫潮危机终于暂时解除。 所有人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不少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挂山客、苗疆蛊师互相依靠,彼此之间再也没有方才剑拔弩张的敌意。一场生死危机,让两个原本对立的群体,暂时放下了世代的隔阂。 白发老者走到岑九蝉与罗千眼前,摘下头上的苗银头饰,算是表达歉意。“方才老朽鲁莽,险些误了大事。外来者守信加固封印,是我多疑了。镇尸岭规矩虽严,却也不是不讲情理。” 罗千眼摆了摆手,淡淡一笑:“老人家不必客气,各为其主,互相防备也是常理。眼下危机只是暂时解除,丹母能够维持封印多久,谁也说不准。想要一劳永逸,还得找到彻底根除毒蛊之祖的办法。” 岑九蝉收起玉瓶,目光望向石牢之内不断嘶吼的肉团:“手记之中提到,毒蛊之祖是周玄丹以万千毒虫融合炼制而成,它本身没有自主神智,所有行动,皆是被一股执念驱使。周玄丹当年种下执念,想要借助毒蛊之祖,在三百年轮回之时,夺回蛊母肉身。” 瞎眼老道缓步走到石牢前方,浑浊的目光透过光壁看向毒蛊之祖:“周玄丹当年化作蛊母,肉身被困在地宫深处,神魂一分为二,一部分留在蛊母体内,另一部分依附在毒蛊之祖身上。只要两股神魂没有合二为一,他就无法彻底复苏。我们方才加固封印,只是暂时隔开两者,一旦时机成熟,他依旧能够暗中操控一切。” 众人闻言,心头再次沉重起来。好不容易稳住封印,没想到背后还藏着这样的秘密。 阿娅忽然开口:“镇尸岭深处,还有一处先祖留下的禁地,名为回音崖。崖壁之上刻着苗疆与周玄丹当年交战的完整记载,或许藏着分离神魂、彻底消灭他的方法。只是回音崖常年被毒瘴笼罩,寻常人靠近,不出半柱香便会中毒昏迷。” “回音崖在何处?”岑九蝉立刻追问。 “穿过镇尸岭后山密林,翻过两座绝壁便是。”阿娅指向溶洞深处另一条通道,“那条路极为难走,林间遍布陷阱,还有周玄丹当年布下的蛊阵。三百年前大战之后,先祖特意封锁了通道,很少有人知晓通路。” 罗千眼思索片刻,开口道:“眼下封印暂时稳固,我们正好趁这段时间前往回音崖,寻找彻底解决的办法。只是众人连番苦战,伤亡不小,需要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再动身。” 众人纷纷点头,当下就地休整。挂山客清点人数,此番闯荡镇尸岭,三百挂山客折损近半,幸存之人大多带伤,士气虽然还在,却急需调养。苗疆蛊师一方同样损失不小,不少蛊虫在厮杀之中消亡,想要重新培育,需要漫长时间。 岑九蝉寻了一处安静角落,拿出周玄丹的手记,借着微弱火光继续研读,想要从中找到关于回音崖、神魂分离的线索。罗千眼坐在不远处,依靠石壁调息,压制体内翻腾的望煞煞气。瞎眼老道独自走到石牢旁边,静静望着光壁之内的毒蛊之祖,不知在思索什么。 夜色缓缓笼罩溶洞,火把光芒在黑暗之中摇曳。谁也没有察觉到,溶洞最高处的钟乳石阴影之中,一道模糊的虚影静静悬浮。虚影面容模糊,依稀能辨认出周玄丹的轮廓,正是依附在毒蛊之祖体内的那缕神魂。 虚影目光冷冷地扫过下方休整的人群,嘴角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意。 “三百年轮回已至,宿命之人齐聚镇尸岭。你们以为加固封印便能阻止我?太天真了。回音崖、蛊阵、禁地,所有一切,都是我三百年前布下的棋局。只等你们主动踏入其中……” 虚影缓缓消散在黑暗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次日天刚蒙蒙亮,众人收拾妥当,准备动身前往回音崖。阿娅主动担任向导,带着几名熟悉山路的苗疆青年走在前方。罗千眼、岑九蝉、瞎眼老道紧随其后,挂山客与苗疆蛊师混合编队,互相照应。 一行人离开溶洞,踏入镇尸岭后山密林。林间雾气浓重,树木枝桠交错,遮天蔽日,地面铺满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时不时传来细碎的窸窣声响,不知是虫蛇,还是隐藏在暗处的蛊物。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开阔谷地。谷地之中密密麻麻插着无数木桩,木桩之上悬挂着干枯的蛊虫尸体,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前方就是周玄丹当年布下的蛊阵,名为百虫迷魂阵。”阿娅停下脚步,神色凝重,“阵中遍布幻蛊,踏入其中,便会看见心中最恐惧、最执念的画面,心智一旦迷失,永远都走不出来。” 岑九蝉拿出罗盘,罗盘指针在谷地前方不断旋转,根本无法稳定。“幻蛊能够干扰心神,分金定穴之术在这里起不到作用。我们必须小心,不要落单,紧跟队伍。” 众人结成紧密队伍,小心翼翼踏入谷地。刚一走进阵中,四周雾气立刻变得浓稠起来,视线迅速缩短,只能看清身侧几人的身影。空气中飘荡起若有若无的低语声,钻进众人耳中。 一名年轻的挂山客突然身子一僵,呆呆站在原地,脸上露出惊恐之色。他看见无数金银财宝堆在眼前,可当他伸手去抓,财宝瞬间化作狰狞的蛊虫,朝着他扑咬过来。他大声嘶吼,挥刀乱砍,完全陷入幻境之中。 黑獾见状,急忙上前,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年轻汉子猛地回过神,额头上冷汗直冒,心有余悸地环顾四周。 “不要被幻象迷惑!守住本心!”罗千眼高声提醒,声音在谷地之中回荡,帮助众人稳住心神。 可幻蛊的侵蚀越来越强,不少苗疆蛊师也相继中招,有人看见族人惨死,有人看见蛊虫反噬自身,哀嚎声此起彼伏。岑九蝉咬破指尖,将鲜血抹在众人额头,暂时抵御幻蛊侵扰,只是这种方法消耗气血,无法长久使用。 瞎眼老道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轻轻摇晃。清脆的铃音在谷地之中扩散开来,和幻蛊的低语互相抗衡,稍稍缓解了众人的压力。“这铃铛是观山一脉传承之物,能够震慑心神,撑不了太久,我们必须尽快穿过蛊阵!” 众人加快脚步,沿着阿娅指引的路线向前疾行。谷地之中岔路极多,稍有不慎便会走入死路,被幻蛊彻底困住。阿娅世代生长在镇尸岭,对蛊阵布局有所了解,带着众人不断避开阵眼,曲折前行。 就在众人以为快要走出谷地之时,前方雾气之中,缓缓走出一道人影。 那人一身中原道袍,面容和手记画像上的周玄丹一模一样,只是身影半透明,正是周玄丹的残魂。残魂悬浮在半空,目光扫过众人,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我等候多时了。外来者,苗疆余孽,你们以为能够轻易穿过我的蛊阵?今日,便让你们见识见识,三百年前我留下的手段。” 话音落下,谷地四周木桩之上,所有干枯蛊虫尸体尽数复苏,无数蛊虫振翅飞起,黑压压一片朝着人群笼罩而来。地面腐叶之下,也钻出密密麻麻的毒虫,前后夹击,彻底封死所有人的退路。 罗千眼握紧短刀,踏步上前,挡在队伍最前方。“装神弄鬼!就算你是周玄丹残魂,今日也休想阻拦我们!” 岑九蝉催动铜符,金光环绕周身,目光直视半空中的残魂。“你种下绝嗣诅咒,祸害搬山一脉数百年,今日便是了结因果之时!” 残魂仰头大笑,笑声之中满是疯狂。“因果?一切皆是定数!三百年前我布局,三百年后你们入局,所有人,都是我重获肉身的棋子!” 蛊虫潮水般涌来,新一轮厮杀,在百虫迷魂阵中骤然爆发。谷地之内金光、黑雾交织,蛊虫嘶鸣、兵器碰撞声响彻云霄。镇尸岭深处的秘密,正一层一层,缓缓揭开帷幕。 5 《湘西诡蛊:镇尸岭》 第五章 百虫迷魂阵内腥雾翻涌,谷地之中万千复苏的干枯蛊虫振翅腾空,黑压压的虫潮遮蔽了林间本就稀薄的日光。地面腐叶之下不断钻出毒蛛、毒蚁,前后夹击,将一行人死死困在谷地中央。半空中,周玄丹的残魂悬浮不动,道袍虚影在黑雾之中缓缓飘荡,那张模糊的面孔之上挂着一抹淡漠的笑意,像是早已料定所有人都会踏入这片死局。 罗千眼踏步上前,短刀横在身前,空洞的眼窝对准残魂方向,耳力铺开,捕捉四周虫群振翅的声响。他方才强行催动气血稳住石牢封印,体内望煞旧伤本就未曾痊愈,此刻煞气又在经脉之中隐隐躁动,胸口一阵阵闷痛,可手上刀锋依旧稳如磐石。卸岭群盗在他身后迅速结阵,长矛向外,火药竹筒一一点燃,火绳在浓雾里噼啪作响。 岑九蝉指尖铜符凌空盘旋,一层淡淡的金光屏障撑开,将扑到近前的飞虫挡在外面。她抬眼望向半空中的残魂,清亮的嗓音穿透虫鸣嘶吼:“周玄丹,三百年前你私欲膨胀,种下绝嗣诅咒,祸害搬山一脉数代族人,又强行占据镇尸岭,与苗疆先祖为敌。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执迷不悟,放任毒蛊之祖祸乱湘西?” 残魂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谷地两侧崖壁来回反射,分不清从哪个方向传来。“祸害?执迷?世人目光短浅,又怎懂我周玄丹所求为何。中原宫廷尔虞我诈,丹道之路处处桎梏,若不是流放至此,我永远寻不到蛊与丹相融的法门。绝嗣蛊、蛊母、毒蛊之祖,一切皆是长生棋局里的棋子,你们,不过是应劫而生的棋子罢了。” 话音未落,残魂抬手一挥,谷地四周木桩之上残存的蛊虫尽数飞出,汇入门外虫潮之中。虫潮猛地向前推进数丈,不少挂山客躲避不及,手臂、脖颈被蛊虫叮咬,皮肤瞬间泛起乌黑,剧痛之下连连后退。 “结墙!不要被虫群冲散!”黑獾嘶声大吼,带着一队挂山客顶上前线,长矛不断刺穿迎面扑来的毒虫。火把在空中挥舞,灼烧着靠近的飞虫,空气中弥漫着虫尸烧焦的刺鼻气味。 苗疆蛊师一方也不甘示弱,阿娅腰间竹筒尽数开启,青色、赤色各色蛊虫蜂拥而出,和周玄丹操控的虫潮厮杀在一起。白发老者站在队伍侧翼,口中吹起一支骨哨,尖锐的哨音穿透嘈杂的虫鸣,指挥本命青蛊冲击虫潮核心。两股蛊虫洪流在谷地中央狠狠相撞,窸窣声响震得人耳膜发麻,无数虫尸如同落叶一般铺满腐叶地面。 瞎眼老道缓步走到队伍前方,手中铜铃再次摇晃,清脆铃音一圈圈向外扩散。铃音所过之处,不少陷入幻境的喽啰神智稍稍清醒,挣扎着摆脱幻象。老道另一只手展开人皮地图,地图上暗红色脉络微微发光,一道淡金色光幕自地图边缘延伸而出,横在众人前方,暂时阻隔大半虫潮。 “周玄丹,你当年与苗疆先祖立下盟约,三百年轮回之后,宿命之人可了结因果。如今轮回已至,你何必再布下蛊阵阻拦?”老道浑浊的双目望向残魂,沙哑的声音不疾不徐,“继续纠缠,只会加速你两股神魂的损耗,一旦毒蛊之祖封印永久稳固,依附其上的这缕残魂,也会随之消散。” 残魂脸色骤然一沉,虚影微微波动,显然老道说中了要害。“观山后人,你们一脉世代隐世,本不该插手此事。当年炼丹洞府的手记,想必你们早已暗中翻阅。你们所求,从来不止是了结因果那么简单。” 老道沉默片刻,没有答话。观山一脉隐忍三百年,确实另有图谋,只是眼下不是摊牌之时。 趁着双方对峙的间隙,岑九蝉悄悄挪动脚步,靠近罗千眼身侧,低声道:“蛊阵核心就在前方那根最高木桩之上,只要毁掉阵眼,幻蛊便会自行消散,虫潮也会失去大半操控。只是木桩四周蛊虫密布,很难靠近。” 罗千眼微微颔首,侧耳分辨木桩方位。“我带人冲过去,你找机会出手。老道,麻烦你继续以铃音牵制幻蛊。” “小心,残魂不会坐视我们破坏阵眼。”老道提醒一句,手上铃音骤然加快,金色光幕向前推进数尺,挤压虫潮活动空间。 罗千眼深吸一口气,运转卸岭秘传吐纳之法,周身气血再度沸腾。他清楚,接连两次损耗气血,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可眼下别无选择。短刀在掌心轻划,鲜血顺着刀刃流淌,血腥气弥漫开来,竟让周遭蛊虫稍稍退缩。 “卸岭兄弟,随我向前冲!”罗千眼一声断喝,提刀率先冲出光幕。黑獾带着二十余名精锐紧随其后,人人手持火把、长矛,硬生生朝着谷地中央那根最高木桩杀出一条通路。 残魂见状,脸色一寒,抬手猛地一压。谷地之内浓雾骤然翻滚,无数幻象凭空浮现。罗千眼前方,忽然出现一座巨大古墓,墓门大开,里面金银财宝堆积如山,墓室深处,一双猩红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那是他二十年前闯滇西古墓时的场景,望煞反噬的噩梦,被幻蛊精准勾了出来。 罗千眼脚步一滞,眼前画面不断扭曲,耳边响起当年同行风水先生的警告。他咬破舌尖,剧痛瞬间拉回神智,短刀狠狠劈向前方虚空,幻象如同玻璃一般碎裂开来。 “雕虫小技,也敢惑我心神!”罗千眼厉喝一声,脚步不停,继续向前突进。 残魂见幻象无效,操控更多毒蛊朝着突击小队涌去。无数拳头大小的毒蛛顺着地面爬行,吐出黏腻蛛丝,缠住挂山客的脚踝。一名喽啰被蛛丝缠住,重心一歪摔倒在地,转瞬便被毒虫淹没,凄厉的惨叫声响彻谷地。 岑九蝉见状,不再等待,身形一晃,借着铜符屏障的掩护,绕开正面虫潮,贴着谷地岩壁向木桩迂回。她身形灵巧,不断借助石笋、枯树遮挡身形,避开迎面飞来的飞虫。手中铜符不断飞出,击落靠近的毒蛊,一路悄无声息逼近阵眼木桩。 木桩高达丈许,顶端嵌着一枚漆黑的蛊卵,卵壳之上布满诡异纹路,正是百虫迷魂阵的阵眼。只要击碎蛊卵,整座蛊阵便会土崩瓦解。 距离木桩还有三丈距离,地面腐叶突然炸开,三条通体漆黑的蛊蛇破土而出,獠牙外露,朝着岑九蝉直扑过来。岑九蝉侧身躲过两条,第三条蛊蛇却缠上她的左臂,尖牙狠狠咬在道袍之上。道袍布料坚韧,暂时挡住毒牙,可蛇毒顺着布料渗透,左臂瞬间传来一阵麻木。 她闷哼一声,右手短柄鹤嘴锄猛地砸下,精准命中蛊蛇头颅。蛊蛇身躯一松,从手臂滑落。岑九蝉不敢耽搁,快步冲到木桩下方,纵身跃起,鹤嘴锄带着全身力气,狠狠凿向顶端蛊卵。 “铛”的一声脆响,蛊卵外壳坚硬无比,仅仅裂开一道细纹,并未彻底破碎。残魂见状,虚影一闪,瞬息之间出现在木桩上方,一掌朝着岑九蝉头顶按落。掌风阴冷刺骨,带着浓郁的煞气。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血色刀光自斜刺里斩来。罗千眼冲破虫潮阻拦,及时赶到,短刀格挡住残魂一击。虚影与刀锋相撞,爆开一团黑雾,罗千眼身子一震,连连后退数步,胸口煞气翻涌,一口逆血险些喷出。 “岑道长,快!我挡住他!”罗千眼横刀挡在木桩前方,死死盯住半空中的残魂。 岑九蝉深吸一口气,再次跃起,这一次调动全身搬山秘术,体内气血尽数汇聚于鹤嘴锄之上。锄尖金光暴涨,重重砸在蛊卵裂痕之处。 “咔嚓——” 蛊卵彻底碎裂,黑色汁液四下飞溅,落在地面腐叶之上,滋滋腐蚀出大片坑洞。谷地之内所有木桩同时震颤,悬挂的干枯蛊虫尽数化为飞灰。浓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漫天幻象烟消云散,失去操控的虫潮瞬间大乱,四处逃窜,再也无法形成有序攻势。 残魂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虚影剧烈波动,身形变得越发稀薄。依附在毒蛊之祖体内的神魂受损,这缕残魂力量大幅衰减。他怨毒地扫了下方众人一眼,虚影缓缓向后退入岩壁阴影之中,声音远远传来:“别以为毁掉蛊阵就万事大吉。回音崖上,还有我留给你们的‘大礼’。三百年布局,岂是你们轻易能够破解……” 残魂彻底消散,谷地之内风声骤歇,只剩下逃窜的零星蛊虫,以及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挂山客与苗疆蛊师纷纷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不少人瘫坐在腐叶之上,大口喘着粗气,身上各处伤口不断渗血,药草的味道混合着虫尸的腥臭,弥漫在空气里。 黑獾清点人数,此番闯过百虫迷魂阵,又有七名挂山客葬身虫潮,幸存者人人带伤,士气低落。白发老者走到罗千眼与岑九蝉面前,脸上满是凝重。“周玄丹这缕残魂受损,短时间内无法再操控毒蛊之祖,石牢封印又能多维持一段时日。只是他方才提到回音崖,那处禁地,连我们苗疆子弟都极少踏足。” 阿娅走上前,接过话头:“回音崖崖壁刻满先祖与周玄丹交战的壁画,还有当年双方立下的盟约全文。只是崖上常年盘踞一种‘回音蛊’,能够模仿人的心声,蛊惑闯入者自相残杀。除此之外,崖底还有一处暗河,暗河深处藏着周玄丹当年秘密炼制的一批蛊丹,若是被残魂夺走,后果不堪设想。” 岑九蝉收起鹤嘴锄,取出草药敷在左臂蛇毒伤口上。“不管崖上有什么凶险,我们都必须走一趟。想要彻底分离周玄丹两股神魂,根除绝嗣诅咒与望煞反噬,回音崖的线索至关重要。” 罗千眼擦去短刀上的黑雾污渍,缓缓调息稳住体内翻腾的煞气。“休整半个时辰,补充火药、草药,之后立刻动身前往回音崖。此地不宜久留,残魂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众人就地休整,挂山客翻找行囊,清点剩余物资。火药所剩不多,火把也消耗大半,不少人伤口恶化,只能依靠土方草药勉强压制毒性。苗疆蛊师取出随身携带的驱蛊药粉,分发给挂山客,双方之间原本的敌意,在接连并肩作战之后淡去不少。 瞎眼老道独自走到谷地边缘,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蛊卵残片,指尖轻轻摩挲人皮地图。地图上,通往回音崖的路线清晰无比,可地图边缘,还有一处被刻意涂抹的标记,隐约能看出地宫更深处,还藏着一条无人知晓的密道。老道眉头微蹙,沉默不语,没有人知道他心底在盘算什么。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队伍再次启程。离开谷地之后,山路越发险峻,两侧绝壁如刀削一般直立,山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脚下乱石松动,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深渊。众人排成一列,互相拉扯着向前行进,谁都不敢有半分大意。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豁然开阔,一道巨大的峡谷横亘在众人眼前。峡谷对面,一座千仞悬崖巍然矗立,崖壁呈青黑色,上面密密麻麻刻满壁画,远远望去,如同巨幅史书铺展在山岩之上,这便是镇尸岭禁地——回音崖。 峡谷之间,一条狭窄的石梁连接两岸,石梁宽不足三尺,下方是深不见底的云雾,风声在峡谷之中呼啸回荡,仿佛无数人在低声私语。那便是回音蛊作祟,峡谷之中常年回荡着诡异的低语。 “石梁之上便是回音蛊的活动范围,所有人不要开口说话,不要回应任何声音。”阿娅压低声音提醒,“回音蛊最擅长捕捉人心,你心中想什么,它便能模仿什么。一旦开口应答,立刻会被蛊虫缠身。” 众人纷纷点头,用布巾蒙住口鼻,小心翼翼踏上石梁。峡谷狂风呼啸,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脚下石梁多处风化开裂,踩上去微微晃动,惊险万分。 刚走到石梁中段,四周风声骤然变化,化作一阵轻柔的呼唤声。 “九蝉,回来吧,不要再继续往前走了。” 声音温柔熟悉,是岑九蝉早已过世的师父。她脚步猛地一顿,心神微微动摇。她自幼被师父抚养长大,师父是搬山一脉最后一位长辈,多年前为护她寻珠,葬身古墓之中。熟悉的呼唤钻进耳中,她几乎忍不住想要开口应答。 她猛地咬破舌尖,剧痛拉回理智,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抬眼望去,石梁两侧云雾翻滚,无数细小的蛊虫在雾气之中若隐若现,正是回音蛊。这些蛊虫体型微小,肉眼几乎难以察觉,随风飘荡,不断钻进人的耳中,蛊惑心神。 前方队伍里,一名年轻的苗疆子弟没能守住本心,听见亲人呼唤,下意识开口回应。话音刚落,无数回音蛊瞬间涌入他口鼻,青年脸色迅速发黑,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痛苦地倒在地上,身体不断抽搐,短短片刻便没了气息。 众人见状,心中大骇,更加谨慎,紧紧闭住嘴巴,一言不发。罗千眼虽然双目失明,听觉却敏锐至极,他不断感知回音蛊飞舞的轨迹,抬手示意队伍放慢速度,避开蛊虫最为密集的区域。 一行人艰难穿过石梁,终于踏上回音崖下方平台。抬头仰望,崖壁之上的壁画尽收眼底。壁画从崖底一直延伸到崖顶,层层叠叠,完整记录了三百年前所有的恩怨。 最下方,是周玄丹从中原出发,一路被押送流放,翻山越岭来到湘西十万大山。接着,他偶然闯入镇尸岭,遇见当时的苗疆蛊师首领,双方互通丹道与蛊术。画面继续向前,周玄丹不断抓捕毒虫,培育金蚕蛊,熔炼丹药,野心日渐膨胀。 再往后,便是双方决裂的场景。周玄丹暗中设计,将绝嗣蛊种在多个江湖门派身上,搬山一脉、卸岭一脉先祖尽数中招。苗疆先祖得知真相,勃然大怒,带领族人围攻炼丹洞府,大战持续数日,死伤无数。 壁画最后,周玄丹自知不敌,选择以自身肉身献祭,化作蛊母,同时立下三百年轮回之约。画面角落,还有一行细小文字,记载着分离神魂的方法:需要集齐巫王蛊鼎之力、续脉丹药,以及回音崖崖底暗河之中的一枚“定魂蛊卵”,三者合一,才能彻底斩断周玄丹两股神魂的联系,让他再也无法复苏。 岑九蝉仰头仔细辨认壁画文字,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定魂蛊卵才是最后关键,而蛊卵就在崖底暗河深处。 “定魂蛊卵在崖底暗河,想要下去,需要沿着崖壁小径下行。”阿娅指着崖壁一侧一条蜿蜒小路,“只是小径年久失修,多处断裂,下方暗河之中还栖息着水蛊,十分凶险。” 罗千眼侧耳倾听崖底风声,隐约能听见水流轰鸣。“事不宜迟,我们立刻下去。黑獾,带一半人守在平台之上,警惕周玄丹残魂偷袭。剩下的人跟我下崖。” 队伍分成两拨,黑獾带着数十名挂山客与苗疆蛊师留守平台,罗千眼、岑九蝉、老道、阿娅等人沿着崖壁小径向下攀爬。小径狭窄陡峭,不少地方仅能容下半只脚掌,众人依靠长索互相牵引,缓慢向下移动。 越靠近崖底,湿气越发浓重,水雾扑面而来,衣衫很快被浸透。暗河轰鸣声越来越清晰,河道之中水流湍急,漆黑河水不断翻涌,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白雾,那是水蛊散发出的毒瘴。 一行人下到崖底,站在暗河岸边。河水冰冷刺骨,岸边岩石湿滑,长满青苔。阿娅蹲下身,伸手探入河水之中,立刻缩了回来。“水蛊就藏在河底,一旦有人下水,便会遭到攻击。想要找到定魂蛊卵,必须进入河底洞穴。” 岑九蝉看向身旁的罗千眼:“罗兄,你望煞旧伤未愈,水下凶险,不如留在岸边接应,我下水寻找蛊卵。” 罗千眼摇了摇头,淡淡开口:“水下视线昏暗,你一人太过危险。我虽然看不见,可耳力能分辨水蛊动向,正好可以帮你预警。再说,咱们是异姓兄妹,生死理应一同面对。” 岑九蝉心中一暖,不再推辞。两人简单商议一番,由岑九蝉携带铜符、鹤嘴锄下水,罗千眼守在岸边,依靠听觉指引方向。瞎眼老道与阿娅留在岸边,准备驱蛊药粉,随时接应。 岑九蝉深深吸了一口气,拔出腰间短刃,纵身跃入冰冷河水之中。漆黑河水瞬间将她包裹,视线几乎为零,只能依靠铜符散发的微弱金光照亮四周。河底遍布乱石,无数拳头大小的水蛊潜伏在石缝之中,感受到外来者气息,纷纷朝着她游来。 水蛊外形如同放大版的蝌蚪,通体灰白,长着一排细密利齿,成群结队,啃咬力极强。岑九蝉催动铜符,金光向外扩散,靠近的水蛊被金光灼伤,纷纷向后退缩,却依旧不断有新的水蛊从暗处涌出。 岸上,罗千眼静静蹲在河边,耳朵紧贴地面,水流之下每一丝动静都清晰传入耳中。他不断低声报出方位:“左侧三丈,水蛊群!前方石洞,小心暗流!” 岑九蝉顺着指引,避开一波又一波水蛊,朝着河底一处幽深石洞游去。石洞洞口被水草遮蔽,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她拨开水草,钻进洞内。洞内水流平缓,金光向前延伸,洞窟深处,一块凸起的石台之上,静静躺着一枚拳头大小、通体莹白的蛊卵,卵壳之内,隐隐有淡蓝色光晕流转,正是定魂蛊卵。 她心中一喜,伸手便要去取蛊卵。就在这时,石洞深处,一道虚影缓缓浮现,周玄丹的残魂再次现身。这一次,残魂气息比谷地之时更加虚弱,可眼中杀意丝毫未减。 “定魂蛊卵,乃是当年我特意留在崖底之物,岂能让你轻易取走!”残魂一挥手,洞窟四周岩壁缝隙之中,钻出无数水蛊,将石台团团围住,密不透风。 岑九蝉握紧鹤嘴锄,戒备地盯着残魂。“事到如今,你还在负隅顽抗。三百年前你种下无数祸根,如今因果循环,该有个了结了。” “了结?哈哈哈……”残魂仰头大笑,“你们以为拿到定魂蛊卵,就能彻底消灭我?太天真了。就算神魂被斩断,我还有最后一条后路。只要毒蛊之祖封印松动,我依旧能够借蛊重生!” 话音未落,残魂猛地冲向石台,想要抢先毁掉定魂蛊卵。岑九蝉身形一闪,挡在石台前方,鹤嘴锄横扫而出,金光划破洞内水流。残魂虚影与锄尖相撞,爆开一团黑雾,洞窟之内水流剧烈震荡。 岸上罗千眼察觉到水下动静异常,知道岑九蝉遭遇危机,立刻站起身。“黑獾,准备绳索!我要下水接应!” 老道伸手拦住他:“不可贸然下水,水蛊数量太多,你下去只会增添负担。我有办法。” 老道快步走到河边,将人皮地图铺开,口中念诵咒文,地图上暗红色脉络尽数亮起,一道金光顺着河水潜入水底,直奔石洞方向。金光落入洞中,瞬间驱散大片水蛊,暂时为岑九蝉开辟出一条通路。 趁着水蛊被金光震慑的间隙,岑九蝉不再与残魂缠斗,伸手一把抓住石台上的定魂蛊卵。蛊卵入手温润,一股清凉气息顺着掌心涌入经脉,体内躁动的绝嗣蛊瞬间安稳不少。 残魂见蛊卵被夺,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虚影疯狂冲击过来。岑九蝉将蛊卵收入怀中,转身朝着洞口游去。身后残魂紧追不舍,不断操控水蛊封堵去路。 她奋力冲出水洞,浮出水面,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罗千眼早已守在岸边,见她现身,立刻抛出长索。岑九蝉抓住绳索,在众人拉扯之下,顺利回到岸边。 残魂无法离开水域太远,只能停留在河水边缘,怨毒地望着众人。“今日你们拿走定魂蛊卵,来日,我必让整个湘西为你们陪葬!” 老道走上前,目光平静地看着水边的虚影。“你的后路,到此为止了。集齐蛊鼎、丹药、定魂蛊卵,轮回因果,今日便可了结。” 一行人不再理会残魂,沿着原路返回崖顶平台。留守的挂山客与苗疆蛊师见到众人平安归来,纷纷松了一口气。此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笼罩镇尸岭,远山之间升起一层薄薄灰雾。 罗千眼望向远方地宫所在的方向,沉声道:“东西已经集齐,我们立刻赶回石牢。借助巫王蛊鼎之力,炼制定魂丹,彻底斩断周玄丹两股神魂,一劳永逸解决所有祸患。” 众人整顿队伍,向着溶洞石牢急速赶路。谁也没有注意到,暗河深处,残魂缓缓沉入水底,一道微弱的黑光顺着地下水脉,悄悄朝着地宫方向流去。一场最终对决,即将在镇尸岭地宫之内拉开帷幕。 6 《湘西诡蛊:镇尸岭》 第六章 暮色彻底吞没镇尸岭群山,林间浓雾层层堆叠,天色黑得如同扣下一口铁锅。一行人借着微弱星月之光,沿着崎岖山道疾行,自回音崖折返溶洞石牢。一路之上,林间虫鸣时断时续,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尾随队伍,罗千眼耳力最是敏锐,数次停下脚步凝神倾听,却始终捕捉不到那股气息的来源,只当是山中阴瘴作祟,未曾放在心上。 待到众人重新踏入溶洞,洞内火把依旧摇曳,留守的挂山客远远听见动静,立刻迎上前来。石牢光壁稳稳矗立,金光流转如常,新炼制的丹母嵌在阵眼凹槽之中,持续不断向外输送蛊力,牢牢压制着牢内的毒蛊之祖。肉团不断撞击光壁,发出沉闷的轰鸣,却始终无法突破分毫,只能将满腔暴戾化作嘶吼,在石牢之内来回冲撞。 罗千眼停下脚步,侧耳分辨石牢内动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丹母尚能支撑,只是撑不了太久。周玄丹残魂已经去过回音崖,如今又知晓我们拿到定魂蛊卵,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岑九蝉从怀中取出莹白温润的定魂蛊卵,卵壳内淡蓝色光晕缓缓流转,一缕清凉气息向外扩散,周遭躁动的瘴气都平复几分。“定魂蛊卵、巫王蛊鼎、续脉丹母,三样之物齐聚,按照壁画记载,便可炼制定魂丹。此丹能够斩断周玄丹两股神魂的联结,神魂一旦分离,他便再也无法借毒蛊之祖复苏。” 白发老者走上前来,目光落在蛊卵之上,神色郑重。“先祖壁画记载,炼制定魂丹,不能在此处溶洞进行。石牢煞气太重,容易干扰丹药药性。炼丹洞府之中,周玄丹遗留的青铜丹炉历经三百年,炉内留有旧日丹阵,是唯一能够承载定魂丹药力的地方。” “那就即刻前往炼丹洞府。”瞎眼老道收起人皮地图,浑浊双目望向通道深处,“只是要当心,残魂极有可能在半路设伏。方才一路行来,我察觉到一股阴魂气息紧随其后,那并非幻象,是周玄丹本源神魂分出的一缕追魂煞。” 众人闻言,心头齐齐一紧。黑獾立刻安排人手,挂山客持矛在前,苗疆蛊师放出警戒蛊虫散落四周,队伍呈环形向前推进,沿着溶洞通道朝着炼丹洞府行进。 通道幽深曲折,石壁之上凝结大片钟乳石,水滴不断落下,叮咚声响在甬道之中来回回荡。行至中途,前方地面忽然涌出大片黑色细沙,细沙如同活物一般缓缓蠕动,细看之下,竟是无数米粒大小的沙蛊。沙蛊不惧火把,寻常药粉也难以驱散,一旦爬上人身,便会顺着毛孔钻入体内。 “是周玄丹布下的沙蛊阵!”阿娅低声提醒,迅速取出竹筒,倒出数只赤色蛊虫投入沙堆。赤蛊与沙蛊厮杀在一起,沙面不断起伏翻涌,通路被层层封堵。 罗千眼提刀上前,短刀划破掌心,鲜血滴落在沙蛊群中。卸岭人血气旺盛,沙蛊惧怕血气,纷纷向两侧避让,硬生生在沙堆之中开辟出一条狭窄通路。“抓紧时间通过,沙蛊挡不住残魂太久!” 众人快步穿过沙蛊阵,一路再无阻滞,顺利抵达炼丹洞府。巨大青铜丹炉依旧矗立在大殿中央,炉体符文黯淡,炉底灰烬尚存,炉火早已熄灭。洞府四壁,周玄丹手记残片散落各处,历经岁月侵蚀,不少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岑九蝉快步走到丹炉前方,将定魂蛊卵小心放在炉边石台之上,又取出玉瓶,瓶内封存着巫王蛊鼎引出的蛊力。罗千眼指挥挂山客清理炉内残存灰烬,又寻来干燥松油、药草,重新引燃炉火。 瞎眼老道站在一旁,缓缓开口讲解定魂丹炼制之法:“定魂丹不同于寻常续脉丹,三味主材入炉顺序容不得半点错乱。先投定魂蛊卵,借丹炉符文温养卵内神魂之力;再倒入巫王蛊鼎蛊力,调和阴阳;最后引丹母残余药气汇入炉中。炼制之时,需有人以精血持续催动丹阵,稍有分心,丹药便会炸炉,反噬在场所有人。” “我来催动丹阵。”罗千眼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卸岭人一身血气,最是适合稳固丹炉。岑道长负责把控入炉时辰,老道你主持符文阵法,阿娅与苗疆蛊师在外警戒,防止残魂突袭。” 分工既定,众人各司其职。洞府之外,白发老者带着苗疆蛊师布下蛊阵,挂山客手持火把、长矛,封锁所有通道入口。洞府之内,岑九蝉凝神静气,目光紧盯丹炉,等待炉温升至合适的火候。 约莫一炷香过后,青铜丹炉炉体微微泛红,炉内温度攀升至临界点。岑九蝉指尖轻抬,将定魂蛊卵送入炉口。蛊卵落入炉膛,瞬间被炉火包裹,莹白外壳缓缓融化,淡蓝色光晕在炉内扩散开来,丹炉表面符文逐一亮起,青色微光顺着炉身游走。 紧接着,她打开玉瓶,巫王蛊鼎的金色蛊力缓缓注入炉中。金蓝两色光晕相互缠绕,在炉膛之内不断碰撞、交融,丹炉开始轻轻震颤,嗡鸣之声不绝于耳。 罗千眼走到丹炉另一侧,短刀再次划破手腕,殷红精血持续滴落在炉身符文凹槽之中。精血渗入符文的刹那,丹炉震颤骤然平复,炉内两股力量被强行稳住。他眉头紧锁,体内望煞煞气随着气血消耗不断翻涌,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咬紧牙关死死支撑。 岑九蝉见时机成熟,取出一小块丹母残余药块,投入丹炉。药块遇火即化,化作一缕淡金色烟气融入炉内光晕。三股力量彻底交汇,丹炉之内光芒大盛,赤、金、蓝三色光华交替流转,一股奇异的药香弥漫整个洞府,驱散了洞内积存百年的腥腐气息。 “丹药初成,还需半个时辰温养,任何人不得靠近丹炉!”老道沉声提醒,双手掐诀,一道道淡金色符文自他指尖飞出,贴满丹炉周身,加固丹阵禁制。 众人屏息等待,洞府之内安静得只剩下炉火噼啪燃烧的声音。可安稳并未持续多久,洞府外骤然响起急促的警报声,夹杂着蛊虫嘶鸣与兵器碰撞的声响。 “残魂来了!大量虫潮涌入通道!”黑獾的吼声自门外传来。 阿娅脸色一变,立刻转身冲出洞府。罗千眼与岑九蝉对视一眼,两人心中清楚,周玄丹残魂选择在这个时候发动进攻,就是想要趁定魂丹尚未炼成,打断丹阵,让所有人前功尽弃。 “我不能离开丹炉,丹阵一旦中断,丹药立刻炸炉。”罗千眼低声说道,精血依旧持续流淌,分身乏术。 “我出去阻敌,守住通道,绝不让虫潮踏入洞府半步。”岑九蝉抓起铜符与鹤嘴锄,快步冲出大殿。 炼丹洞府外的甬道之内,黑压压的虫潮如同洪水一般涌来,无数毒虫、飞蛊铺天盖地,将通道堵得水泄不通。周玄丹的残魂悬浮在虫潮后方,虚影比在回音崖时更加稀薄,可操控蛊虫的数量却有增无减。他借着地下水脉潜回地宫,沿途唤醒所有沉睡的毒蛊,倾尽全部力量发起总攻。 岑九蝉冲出洞府,铜符凌空飞旋,金光横在通道正中,将最先冲上来的飞虫尽数击落。苗疆蛊师纷纷放出本命蛊,和虫潮正面厮杀,挂山客点燃剩余火药竹筒,奋力向前投掷。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在虫潮之中不断绽放,无数蛊虫被炸得四分五裂,可后方的毒虫依旧源源不断向前推进。 “岑道长,小心两侧石壁!”阿娅高声示警。 话音未落,两侧岩壁缝隙之中钻出无数蛊蛇,蛇身漆黑,毒牙泛着幽绿寒光,朝着人群直扑而来。岑九蝉侧身闪避,鹤嘴锄横扫,将两条蛊蛇砸落在地。她目光越过层层虫潮,直直看向残魂所在,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阿娅,你带人守住洞府大门,不要放任何一只蛊虫进入大殿!我去找残魂本源,只要重创这缕神魂,虫潮便会自行溃散!” 不等阿娅劝阻,岑九蝉催动搬山秘术,身形灵巧地穿梭在虫群缝隙之间,借着爆炸产生的烟尘掩护,朝着甬道深处疾驰。残魂察觉到她的意图,立刻调动大批飞蛊拦在路中,无数毒虫振翅围拢,试图将她困死在通道之内。 岑九蝉不闪不避,铜符金光全开,在身前撑起一道光盾,硬顶着虫群向前突进。一路上蛊虫不断撞击光盾,金光持续消耗,她的体力也飞速下滑,道袍多处被毒虫啃咬出破洞,手臂、小腿布满细小的咬伤,毒素缓缓侵入经脉,带来一阵阵麻木刺痛。 残魂见她越逼越近,眼中杀意暴涨,虚影骤然向前扑出,一掌朝着岑九蝉头顶按落。掌风阴冷刺骨,裹挟着浓郁煞气,周遭空气都仿佛冻结。岑九蝉仓促之间抬锄格挡,虚影与鹤嘴锄相撞,一股巨大力道传来,她整个人向后踉跄数步,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之上,喉头一甜,险些吐出一口鲜血。 “搬山一脉的后人,你以为凭你一人,便能阻我?”残魂悬浮半空,声音冰冷刺骨,“三百年前,我种下绝嗣蛊,就是要让所有阻拦我长生之路的门派,尽数断绝传承。今日,你也要步先辈后尘!” “长生?”岑九蝉稳住身形,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丝,目光凛然,“以万千生灵为祭,以蛊虫吞噬血肉换取长生,这等残暴长生,根本不配存在于世!” 她再次催动铜符,金光暴涨,全力朝着残魂冲去。残魂不断操控毒蛊围攻,蛊虫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永不停歇。岑九蝉且战且进,距离残魂越来越近,只要能够近身重创神魂本源,虫潮危机便能迎刃而解。 另一边,炼丹洞府之内。罗千眼依旧守在丹炉旁,精血持续消耗,脸色苍白如纸,体内望煞反噬越来越猛烈。无数扭曲幻影在脑海之中翻腾,往日闯荡古墓遭遇的凶险一幕幕浮现眼前,双目虽盲,眼前却仿佛睁开了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无尽煞气不断侵蚀神魂。 老道察觉到罗千眼状态不对,急忙上前:“罗魁首,你的望煞反噬发作了!不能再继续输送精血,一旦神魂被煞气吞噬,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停下,丹炉立刻炸开,所有人都要葬身此地。”罗千眼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短刀死死抵在丹炉凹槽之上,不肯抽回手臂,“我扛得住,继续稳住丹阵!” 炉内三色光华越发浓郁,丹药温养已经接近尾声,只需再坚持片刻,定魂丹便可成型。可就在此刻,洞府地面缝隙之中,悄然钻出一缕黑雾,黑雾蜿蜒游走,悄悄朝着丹炉底部渗透。那是残魂暗中分出的一丝暗煞,趁着众人注意力集中在外部战场,偷偷潜入洞府,想要从内部破坏丹炉。 老道眼尖,第一时间发现黑雾,手中铜铃猛地一摇,清脆铃音直冲黑雾。黑雾被铃音震慑,微微一顿,可转瞬之间便冲破阻碍,直接缠上丹炉底座。丹炉猛地剧烈震颤,炉内三股力量瞬间失衡,炉盖不断上下跳动,眼看就要炸裂。 “不好!”老道脸色大变,快步上前,指尖符文尽数打出,层层叠叠贴在丹炉之上,勉强压制住躁动的力量。可黑雾不断侵蚀炉体,符文一层层碎裂,支撑不了多久。 “阿翁!速速带人进来!”阿娅的声音自洞府门外传来,伴随着激烈厮杀声。 白发老者带着数名苗疆蛊师冲入大殿,看见丹炉异状,立刻放出本命青蛊,扑向炉底黑雾。青蛊与黑雾缠斗在一起,不断互相吞噬,暂时延缓了黑雾侵蚀速度。 洞府之外,岑九蝉已经冲到残魂近前。她看准时机,鹤嘴锄裹挟全身力量,狠狠凿向残魂虚影胸口。残魂仓促闪避,锄尖擦过虚影肩头,一缕黑气自伤口飘散而出,残魂发出凄厉嘶吼,身形瞬间变得透明大半。 这一击重创神魂本源,甬道之内的虫潮瞬间大乱,无数毒虫失去操控,四散奔逃。可残魂依旧不肯死心,虚影猛地向后退入岩壁阴影之中,阴冷的声音远远回荡:“就算今日丹成,你们也杀不了我!蛊母肉身尚在,轮回之约未了,我们还有最终一战!” 残魂彻底遁入地宫深处,消失不见。虫潮失去指挥,纷纷逃入通道缝隙,威胁暂时解除。岑九蝉松了一口气,转身快步赶回炼丹洞府。 刚踏入大殿,便看见丹炉光芒冲天,炉盖自动掀开,一枚通体浑圆、三色交织的丹丸自炉内缓缓升起,正是炼制完成的定魂丹。丹药悬浮半空,散发出安宁祥和的气息,周遭所有躁动的瘴气、煞气尽数被抚平。 罗千眼终于收回手臂,手腕伤口早已被煞气侵染,泛起乌青色。他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被黑獾急忙扶住。望煞反噬稍稍平复,可一身气血几乎耗尽,浑身酸软无力。 老道走上前,小心翼翼将定魂丹收入玉盒之中,盖上盒盖,丹药光芒被隔绝在内。“丹已炼成,接下来,便是前往石牢,以定魂丹之力,斩断周玄丹两股神魂,彻底封印毒蛊之祖。” 众人短暂休整,清点伤亡。此番抵御虫潮,又有十数名挂山客与苗疆蛊师负伤,所幸无人殒命。众人心中清楚,最大的考验还在前方,周玄丹残魂虽然受创,可蛊母肉身依旧镇守地宫核心,一旦对方孤注一掷,必将掀起更大的风波。 一行人再次集结,带上定魂丹,朝着溶洞石牢进发。沿途通道寂静无声,逃窜的蛊虫消失得无影无踪,整座地宫安静得诡异,这种死寂,反倒让人心中更加不安。 等众人重新回到石牢前方,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心中一沉。石牢光壁之上,原本稳固的金光正在不断明灭闪烁,嵌在阵眼凹槽之中的丹母,表面已经浮现出细密裂纹。丹母力量持续消耗,快要支撑不住封印。牢内的毒蛊之祖察觉到封印松动,疯狂撞击光壁,每一次冲撞,都让整座溶洞微微震动。 “来不及了,立刻启动仪式!”老道快步上前,打开玉盒,定魂丹静静躺在盒中,三色光华流转。 岑九蝉取出巫王蛊鼎,将鼎身移至石牢阵眼前方。罗千眼强撑着站起身,站到石牢另一侧。按照壁画记载,想要施展定魂仪式,需要三人合力:搬山传人催动蛊鼎,卸岭魁首以血气为引,观山后人主持阵法,三者缺一不可。 “诸位,护住四周,不要让人或者蛊虫靠近仪式范围。”白发老者一声令下,所有幸存者围成一圈,长矛向外,严阵以待。 仪式正式开始。岑九蝉双手贴在巫王蛊鼎鼎身,催动搬山秘术,鼎内残存蛊力尽数苏醒,金色雾气自鼎口升腾而起。罗千眼运转卸岭气血,一股磅礴血气自他体内涌出,化作赤色光流,汇入光壁阵法之中。老道手持人皮地图,口中诵念古老咒文,一道道金色符文自地图飞出,环绕石牢盘旋。 定魂丹自玉盒之中缓缓飘起,悬浮在石牢正上方,三色光芒向下倾泻,穿透光壁,直接落在毒蛊之祖庞大的肉身之上。肉团剧烈颤抖,无数细小口器疯狂开合,发出痛苦至极的嘶吼。 同一时刻,地宫最深处,蛊母肉身猛然睁开双眼。那是一具被金蚕蛊包裹的躯体,三百年未曾移动分毫,此刻缓缓抬起手臂,一股强大神魂之力顺着地脉,朝着石牢方向疯狂涌来。周玄丹两股神魂,正在强行尝试融合。 “他想借定魂丹的力量反向融合神魂!”老道脸色骤变,“原本定魂丹是用来分离神魂,可若是被他抢先夺取丹力,两股神魂合二为一,再无人能够压制!” 石牢之内,毒蛊之祖肉身不断膨胀,光壁裂纹飞速蔓延。定魂丹悬在半空,光芒忽明忽暗,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丹药之中拉扯,一边是众人催动的分离之力,另一边是周玄丹跨越地脉传来的融合意志。 岑九蝉咬紧牙关,全力催动巫王蛊鼎,鼎身符文尽数点亮,源源不断输送蛊力稳固定魂丹。罗千眼不顾体内伤势,再度逼出精血,赤色血气冲天而起,牢牢锁住丹药。老道加快诵咒速度,人皮地图之上,一条条脉络亮起,化作巨大金色结界,将石牢连同定魂丹一同笼罩。 “三百年前种下因果,今日,便在此了结!” 伴随着老道一声断喝,定魂丹猛然炸开璀璨三色光柱,光柱贯穿石牢光壁,直接刺入地宫深处,连通蛊母肉身。两股神魂被光柱强行拉扯,一道虚影自毒蛊之祖体内剥离,另一道神魂自地宫深处被拽出,两道黑影在光柱之中不断纠缠、撕扯。 周玄丹完整的神魂虚影在光柱之中显现,他面容扭曲,发出震彻地宫的咆哮:“我不甘心!三百年谋划,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你们休想毁我长生大道!” 虚影奋力挣扎,想要冲破光柱束缚。可定魂丹的力量持续爆发,三色光华不断磨灭神魂之上的黑气。石牢光壁之内,毒蛊之祖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万千毒虫自肉身之中剥离,四散逃窜。蛊母肉身在地宫深处缓缓闭合双眼,金蚕蛊尽数沉寂。 “轮回已尽,因果了结,你的路,到此为止。”岑九蝉声音清亮,响彻溶洞。 光柱持续轰鸣,周玄丹的神魂虚影一点点变得稀薄,黑气不断消散。他最后怨毒地扫了一眼众人,目光落在罗千眼与岑九蝉身上,留下一句低语,虚影彻底化作飞灰,消散在光柱之中。 “宿命轮回,从未终止……镇尸岭之下,还有更深的牢笼……” 神魂消散,光柱缓缓收敛,定魂丹耗尽力量,化为齑粉随风飘散。石牢光壁重新稳固,毒蛊之祖彻底失去神魂操控,化作一堆没有意识的腐肉,静静瘫在牢内。地宫深处,蛊母肉身彻底沉寂,金蚕蛊退回鼎中,再无半点动静。 持续三百年的恩怨,在这一刻,终于画上句号。 溶洞之内,所有人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许久的神经骤然放松,不少人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挂山客、苗疆蛊师互相搀扶,劫后余生的喜悦浮现在每个人脸上。 罗千眼缓缓坐倒在地,靠在石壁之上,体内望煞煞气随着周玄丹神魂消散,竟平复了大半。他摸索着取出一块干粮,慢慢咀嚼,空洞的眼窝望向地宫深处,沉默不语。 岑九蝉走到他身旁坐下,取出草药,为他处理手腕伤口。“总算结束了,绝嗣诅咒、望煞反噬,根源已经拔除。往后搬山一脉,不必再承受血脉凋零之苦。” “结束了么?”罗千眼轻声反问,语气听不出喜怒,“周玄丹消散之前,说过镇尸岭之下还有更深的牢笼。三百年布局,他真的会只留下这一重手段?” 岑九蝉微微一怔,方才残魂消散前的那句话,她也听得清清楚楚。镇尸岭之下,还有更深的牢笼。这句话如同沉入水底的石子,在她心底泛起层层涟漪。 瞎眼老道收起人皮地图,缓步走到二人身前,浑浊的目光望向地宫深处那条从未有人踏足的幽暗通道。“周玄丹一生谨慎,三百年布局层层嵌套,绝不会将所有底牌尽数展露。眼下蛊母封印稳固,可地宫最底层,还有一处连苗疆先祖都不曾踏足的禁地。那处地方,或许藏着他最后的秘密。” 白发老者闻言,神色凝重地走上前。“先祖古籍之中,确实提到过地宫之下还有一层。只是当年大战之后,先祖以巨石封堵通道,并且留下警示:非轮回之人,不可入内。千百年来,无人敢去触碰那道封印。” 阿娅望向幽深通道,心中五味杂陈。镇尸岭是苗疆祖地,可数百年来,无数秘密层层掩埋,今日虽然了结周玄丹的因果,可新的谜团,又摆在众人眼前。 黑獾清点完剩余人手,走到罗千眼前汇报:“魁首,挂山客如今只剩一百二十三人,伤势轻重不一,火药、干粮所剩无几。若是继续深入地宫,凶险难料。” 罗千眼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们最初闯入镇尸岭,为的是寻鼎解咒,如今诅咒根源已除。继续向下,是机遇,也是未知死局。我卸岭群盗,向来由众人一同决断,想走的,此刻便可动身离开,我不阻拦。” 话音落下,数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罗千眼。短暂的安静过后,一名年长的挂山客站了出来。“魁首,我们跟着你闯过三重死关,尸山血海都趟过来了,还怕什么地底禁地?若是大家就此散去,今日死在这里的兄弟,岂不是白死了?我愿意继续跟着魁首往下走!” “我等也愿意追随魁首!”挂山客齐声高呼。 苗疆蛊师一方,阿娅看向自家阿翁,白发老者沉吟许久,缓缓点头。“镇尸岭的秘密,终究需要苗疆后人亲自了结。我们一同前往。” 岑九蝉看向罗千眼,嘴角泛起一丝浅淡笑意。“兄长,看来我们兄妹二人,还要继续结伴同行。搬山一脉的因果已了,可这镇尸岭地底的谜题,我着实好奇。若是就此离去,日后必定夜夜难眠。” 罗千眼闻言,低低笑出声来,笑声在溶洞之中回荡。“好!既然如此,我们便去看看,周玄丹口中那座更深的牢笼,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众人稍作休整,补充草药、干粮,将负伤之人妥善安置在溶洞安全区域,留下少数人手看护。其余精锐集结完毕,手持火把,朝着地宫最深处那条被巨石封堵的通道进发。 通道入口处,一块数丈高的巨石横亘在前,石面上刻满苗疆镇邪符文,历经三百年风雨,符文依旧隐隐发光。老道走上前,仔细辨认符文纹路,取出短匕,沿着符文缝隙轻轻划动,一道道金光自石缝之中溢出。 “封印已经老化,只需合力推开巨石,便可进入下层。”老道收回短匕,“只是石后是什么,无人知晓,所有人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 罗千眼、岑九蝉、黑獾等人一同上前,众人合力抵在巨石之上。卸岭群盗一声呐喊,肌肉绷紧,巨石缓缓向后滚动,轰隆隆的声响震得地宫微微颤抖。巨石移开,一股更加阴冷、古老的气息自通道深处扑面而来,火把光芒被阴风一吹,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通道向下延伸,坡度陡峭,石壁之上没有钟乳石,反而布满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孔洞之中,隐隐传来细微的蠕动声响,不知蛰伏着何种蛊物。 一行人点燃所有火把,首尾相连,小心翼翼踏入下层通道。谁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周玄丹遗留的最后后手,还是镇尸岭埋藏千年的另一重真相。三百年前的债已经偿还,可新的宿命,正静静在地底深处,等候着这群闯入者。 7 《湘西诡蛊:镇尸岭》 第七章 巨石移开之后,那条向下延伸的通道如同巨兽喉咙,阴冷潮湿的古老气息扑面而来,火把焰心被阴风压得不断向内收缩,光影摇曳不定。通道石壁没有寻常溶洞的钟乳石,密密麻麻布满蜂窝一般的孔洞,孔洞深处传来持续不断的细微蠕动声响,像是有无数虫豸蛰伏在黑暗之中,静静等候闯入者靠近。 罗千眼侧耳倾听片刻,眉头缓缓皱起。他双目虽盲,可听觉经过多年历练远超常人,那些孔洞里的动静并非单一蛊虫,而是成千上万种不同虫类混杂在一起,彼此克制、彼此吞噬,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这条通道不简单。“他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孔洞里的蛊虫彼此牵制,没有冲出来袭击我们,说明有人在刻意维持这片虫阵。周玄丹消散之前说的那句话,恐怕不是虚言恫吓。“ 岑九蝉举着火把靠近石壁,火光映照在孔洞之上,隐约能看见里面漆黑的虫影。她取出铜符,轻轻催动,一缕金光飘向最近的孔洞,里面的蛊虫立刻向后退缩,却始终不肯离开孔洞深处。“这些蛊虫受过长期驯养,不会随意离开巢穴。通道之内暂时安全,但一旦触动什么机关,它们随时会倾巢而出。“ 瞎眼老道缓步走到通道入口,摊开人皮地图。地图上原本被刻意涂抹遮盖的区域,此刻在火光之下隐隐浮现出新的纹路,一条蜿蜒细线自地宫石牢一路向下,直通地底最深处,末端画着一座圆形祭坛,祭坛中央标注着三个褪色小字——“归墟台“。 “归墟台……“老道指尖轻轻摩挲那三个字,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观山一脉古籍之中提到过这个名字。相传是上古苗巫祭祀天地之处,后来被周玄丹改建为炼蛊之所。三百年前那场大战,苗疆先祖以为将周玄丹封印在石牢蛊母体内便万事大吉,却不知他早已将真正的后手安置在归墟台。“ 阿娅闻言,神色骤然一变。“归墟台是苗疆上古圣坛,先祖传说中,那地方早已被封死在镇尸岭地底,千百年无人踏足。先祖古籍记载,归墟台下镇压着比毒蛊之祖更加古老的东西——万蛊之源。若是周玄丹真的将那里改造成炼蛊之所……“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分量。万蛊之源,顾名思义,是所有蛊虫的始祖,一旦被唤醒,整个湘西十万大山之中的毒虫都会受其操控,千里之地再无活人立足之地。 白发老者面色凝重,看向众人:“若是归墟台当真被周玄丹改造过,我们此行便是去面对他三百年布局中最深的一层。老朽年事已高,本不该阻拦诸位,可此事关乎整个苗疆安危,我必须提醒一句——归墟台不是凡人该去的地方。“ “老人家放心。“罗千眼淡淡一笑,语气之中带着卸岭魁首独有的豪气,“我们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三百年前的债,石牢那一战还了大半,可若是归墟台之下真藏着万蛊之源,这债便还没有还清。我罗千眼既然接了这桩因果,便要一追到底。“ 岑九蝉将铜符收回袖中,目光望向通道深处:“搬山一脉的绝嗣诅咒虽然根源已除,可血脉之中残留的蛊毒尚未彻底清除。周玄丹消散之前那句话,我始终放心不下。镇尸岭之下还有更深的牢笼——他既然说了这句话,就说明归墟台之中,或许还藏着彻底净化血脉的方法。我不能就此离开。“ 黑獾站在挂山客队伍前方,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百余名兄弟。这些人跟随罗千眼闯过蛊林、阴河、殉葬坑,又经历石牢大战,人人带伤,疲惫不堪,可没有一个人流露出退缩之意。他转过头,沉声道:“魁首走到哪里,我们挂山客就跟到哪里。死在镇尸岭的兄弟们还在看着我们,不把地底翻个底朝天,我们对不起那些殒命的兄弟!“ 众人心中再无犹豫,队伍首尾相连,点燃剩余所有火把,小心翼翼踏入下层通道。 通道坡度越来越陡,向下延伸了约莫百丈之后,前方豁然开阔,出现一座巨大的地下穹顶空间。火把光芒向上照射,竟看不到穹顶尽头,黑暗如同无边幕布笼罩头顶。地面不再是天然岩石,而是铺设着整齐的青石板,石板之上雕刻着繁复的苗巫符文,历经岁月侵蚀,符文大半已经模糊不清,唯有几处关键节点依旧隐隐泛着微光。 穹顶空间正中,一条笔直的石板大道直通前方,大道两侧,整齐排列着数十尊石像。那些石像形态各异,有的手持骨笛,有的怀抱陶罐,有的身披羽衣,皆是上古苗巫的形象。石像双目皆被凿空,空洞的眼眶之中,蛰伏着一团团暗红色的光点,仔细看去,竟是无数细小的红眼蛊虫蜷缩其中。 “石像阵。“阿娅低声说道,“上古苗巫祭祀之时,以活蛊填入石像眼眶,作为圣坛的守卫。三百年前周玄丹占据此地,想必重新激活了这些守卫蛊。“ 岑九蝉举着火把缓步向前,仔细观察两侧石像。石像表面的雕刻极为精细,每一尊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基座上走下来。她忽然发现,每尊石像的脚下都刻着一行小字,记录着石像对应的巫祝名号与年代。年代最久远的一尊,可以追溯到千年之前。 “这些石像不是周玄丹所立,是上古苗巫留下的。“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去一尊石像脚边青苔,“归墟台的历史,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久远。周玄丹只是后来者,他占据了这片上古圣坛,在上面叠加了自己的炼蛊阵法。“ 老道走到大道中央,低头看着脚下青石板上的符文。他蹲下身,指尖沿着符文纹路轻轻描摹,忽然停在一处断裂的刻痕之上。“不对,有人刻意破坏过这些符文。不是自然风化,是人为凿断的。“ 罗千眼闻言,也走到石板前,短刀刀尖轻轻探入刻痕缝隙。“凿痕很新,不超过三天。除了我们,还有人进入过这条通道。“ 一句话让所有人心中一紧。除了他们这支队伍,还有其他人深入过镇尸岭地底?会是周玄丹残魂操控的蛊物,还是另有外来者? 阿娅快步上前辨认刻痕:“不是蛊物留下的痕迹。蛊虫没有这种精准的破坏能力,这是铁器凿击的痕迹,是人类的手笔。“ “观山一脉。“老道忽然开口,语气之中带着一丝复杂,“人皮地图上标注归墟台的位置,可地图本身并不完整。观山一脉还有其他人,在我之前便已经进入了镇尸岭。他们手中的地图,或许比我这一张更加完整。“ 众人面面相觑。此前老道一直与他们同行,观山一脉的动向似乎并非铁板一块。若是另有观山后人抢先进入归墟台,目的为何,谁也无法预料。 岑九蝉站起身,目光望向石板大道尽头。黑暗之中,隐约能看见一座高台轮廓,正是归墟台。“不管有没有其他人先到,我们必须继续前进。若是观山一脉另有人在归墟台动手脚,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一行人沿着石板大道向前推进,两侧石像眼眶之中的红眼蛊虫不断躁动,暗红色光点忽明忽暗,却始终没有离开石像。众人屏息前行,不敢惊动这些古老守卫,直到走完大道,来到归墟台下方。 归墟台高约三丈,呈圆形三层结构,层层向上收拢,台面以青黑色巨石垒砌,台身雕刻着密密麻麻的蛊虫浮雕,从台底一直盘旋延伸至台顶。浮雕之中的蛊虫形态千奇百怪,有飞蛊、水蛊、土蛊、肉蛊,几乎囊括了世间所有蛊虫种类。台顶中央,立着一座青铜祭鼎,鼎身比巫王蛊鼎更加巨大,鼎壁之上缠绕着九条蟠龙,龙口之中各衔一枚黑色玉珠。 “那就是周玄丹用来炼制万蛊之源的鼎。“老道仰头望向台顶,“九蟠炼蛊鼎,传闻以九条活龙魂魄为引,熔炼万千蛊虫精血,可培育出超越一切蛊母的存在。“ 岑九蝉眉头紧锁:“若是万蛊之源已经培育成功,此地早该被蛊虫淹没。可我们一路走来,除了通道孔洞中的蛰伏蛊虫,并未遭遇大规模虫潮。这说明鼎中的东西,要么尚未成熟,要么……“ “要么有人在压制它。“罗千眼接过话头,侧耳倾听台顶方向,“台上有动静。“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火把压低,所有人凝神倾听。归墟台上方,隐约传来一阵低沉的诵咒声,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台顶进行某种仪式。 “有人在上面。“黑獾握紧长矛,“会不会是抢先进入的观山后人?“ “先不要贸然上去。“岑九蝉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归墟台三层结构,每一层都布有蛊阵。周玄丹既然将这里作为最终后手,不可能不设防。我们从侧面石阶上去,逐层探查。“ 归墟台东侧,一条狭窄石阶蜿蜒向上,直通台顶。众人沿着石阶缓步攀登,第一层台面之上,地面铺满了干燥的虫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响。虫壳堆积了厚厚一层,不知是历年祭祀遗留,还是周玄丹炼蛊产生的废弃物。台面四周,竖立着十二根石柱,每根石柱顶端都放置一只陶罐,罐口用泥封死,里面传来沉闷的蠕动声。 阿娅靠近一根石柱,仔细嗅了嗅罐口散发出的气味,脸色微变:“是情蛊。十二只陶罐之中,封着十二种不同品级的情蛊。一旦开启,罐中情蛊会循着人心最深的执念散播蛊毒。“ 罗千眼停下脚步,短刀横在身前:“情蛊最是难防,一旦中招,心智会被执念吞噬。所有人不要靠近陶罐,也不要去想心中最放不下的人和事。“ 一行人小心翼翼穿过第一层台面,踏上通往第二层的石阶。第二层与第一层截然不同,台面之上没有虫壳,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浅浅的水池。池水漆黑如墨,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火把摇曳的光影。水池中央,一条石板小径通向第三层入口,小径两侧的水面之下,隐约可见巨大的黑影缓缓游动。 “水蛊池。“白发老者低声说道,“上古苗巫祭祀之时,以水蛊献祭。池底蛰伏的蛊物体型巨大,一旦有人落水,转瞬便会只剩白骨。“ 岑九蝉蹲下身,将火把靠近水面。火光映照之下,水面之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触手,触手顶端长着吸盘,吸盘之中布满细密利齿。无数水蛊在池底游弋,只要有人踏入小径,它们便会自四面八方围拢上来。 “我先行。“罗千眼不等众人阻拦,已经踏上石板小径。他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最稳固的位置,短刀垂在身侧,随时准备应对水下突袭。 岑九蝉紧随其后,铜符悬在头顶,金光笼罩小径两侧,将靠近的水蛊逼退。老道走在队伍最后,铜铃在手中轻握,随时准备摇响震慑蛊虫。挂山客与苗疆蛊师分成两列,沿着小径两侧缓步推进,所有人屏住呼吸,不敢惊动池底蛰伏的巨蛊。 行至小径中段,水面之下忽然掀起一阵暗流,一头体型堪比水牛的巨大水蛊自池底直冲而上,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朝着走在最前方的罗千眼咬来。罗千眼耳力捕捉到水流异动,短刀顺势横斩,刀锋正中巨蛊头颅。巨蛊吃痛,重重摔回水中,掀起丈许高的黑色浪花,池水溅在石板上,滋滋腐蚀出大片坑洞。 “加快速度!“罗千眼低喝一声,脚步不停,继续向前疾行。 众人紧随其后,快步穿过水蛊池,顺利抵达第二层与第三层之间的平台。平台之上,一道石门横亘在前,石门之上雕刻着一幅巨大的壁画,与回音崖上的壁画风格相近,却更加古老完整。 壁画描绘的场景并非周玄丹的故事,而是上古苗巫与万蛊之源的渊源。画面之中,上古先民以血饲蛊,以蛊通神,苗巫大祭司立于归墟台顶,将自身血肉献祭给万蛊之源,以此换取部族风调雨顺。画面最下方,一行古老苗文记载着一段警示:万蛊之源不可出世,一旦蛊灵复苏,天地之间再无生灵可与之抗衡。 “万蛊之源不是周玄丹创造的。“岑九蝉凝视壁画,心中豁然开朗,“他只是找到了唤醒它的方法。三百年前,他流放至此,偶然发现了归墟台和万蛊之源的封印,于是以炼丹术改造上古蛊阵,想要借万蛊之源之力成就自身长生。“ 老道走到石门前方,仔细辨认门框上的符文。“石门之后便是归墟台顶层。台顶之上,九蟠炼蛊鼎正在运转,万蛊之源的封印应该就在鼎下。只是……“ 他话音未落,石门上方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摩擦声,石门缓缓向内打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息自门后扑面而来。门开之后,台顶的景象尽收眼底。 归墟台顶层,九蟠炼蛊鼎静静矗立在台面中央,鼎下地面刻着一座巨大的圆形阵法,阵法纹路之中流淌着暗红色液体,像是鲜血一般缓缓游走。鼎身九条蟠龙口中衔着的黑色玉珠,此刻尽数亮起,散发出幽幽黑光。鼎口上方,悬浮着一团暗紫色光球,光球之内,无数细小的蛊虫虚影不断凝聚又消散,正是万蛊之源的雏形。 而在九蟠炼蛊鼎前方,一道人影背对众人,正站在阵法边缘,手持一柄青铜短剑,口中念诵着古老的咒文。那人一身道袍,身形瘦削,听到石门开启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和瞎眼老道极为相似的面孔,只是此人双目完好,眼中泛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他看见老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师兄,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三日,就等你带着那群外来者一同抵达归墟台。“ 老道浑身一震,浑浊的眼珠骤然收缩。“师弟……果然是你。观山一脉的地图,是你暗中截取了一半,抢先进入镇尸岭。“ “截取?“那人——观山后人的另一名弟子,名号“玄尘“——仰头低笑,“师兄,你太保守了。三百年前观山一脉便知晓归墟台的秘密,可历代先辈都恪守祖训,不敢触碰万蛊之源。可你看看,世间战乱不休,生灵涂炭,寻常法门根本无力改变大势。唯有万蛊之源,才能重塑天地秩序!“ 玄尘手中青铜短剑一扬,剑锋指向九蟠炼蛊鼎。“周玄丹三百年布局,炼制万蛊之源的雏形,可惜他终究格局太小,只想借蛊虫成就一己长生。我观山一脉,要做的远比他宏大。只要万蛊之源彻底苏醒,我便能以自身神魂为引,掌控这股力量,到那时,天下蛊虫尽归我所用!“ “你疯了!“老道厉声喝道,“万蛊之源一旦出世,最先被吞噬的就是你自己的神魂!上古苗巫以血肉献祭尚且只能短暂沟通蛊灵,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够掌控它?“ “凭这个。“玄尘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之上刻着观山一脉的族徽,玉质之中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观山一脉历代掌教传承之物,内含三百年积累的镇蛊之力。以玉佩为媒介,万蛊之源的蛊灵会认我为主,而非吞噬我。“ 岑九蝉上前一步,铜符金光流转,直指玄尘:“你以为周玄丹三百年前没有想过同样的方法?他最终落得神魂分裂、肉身化作蛊母的下场,你以为自己会比他更强?“ “周玄丹是外来者,他不懂得苗疆蛊道的根本。“玄尘冷冷一笑,“而我观山一脉,世代研究蛊道与丹道融合之法,我比他懂得多得多。再说,今日你们来得太是时候了——万蛊之源苏醒的最后一步,需要大量活人生血献祭。你们这么多人,正好够用。“ 话音落下,玄尘手中青铜短剑猛地刺入地面阵法纹路之中。暗红色液体瞬间沸腾,阵法光芒大盛,归墟台顶层地面开始微微震颤。九蟠炼蛊鼎鼎口,那团暗紫色光球剧烈膨胀,无数蛊虫虚影自光球之中涌出,在空中盘旋飞舞,发出刺耳的嗡鸣。 罗千眼握紧短刀,踏步上前:“看来今日又是一场硬仗。岑道长,你负责破阵,老道对付他师弟,我带着挂山客挡住蛊虫。“ “罗兄,小心。“岑九蝉点头,身形一闪,朝着阵法边缘冲去。她看得清楚,地面阵法是万蛊之源苏醒的关键,只要破坏阵法纹路,就能打断唤醒仪式。 玄尘见岑九蝉冲来,手中短剑一挥,鼎中涌出的蛊虫虚影尽数朝着她扑去。蛊虫虚影没有实体,却能直接侵蚀神魂,铜符金光挡在身前,与蛊虫虚影不断碰撞,每一次接触,岑九蝉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神魂如同被针扎一般刺痛。 老道快步上前,铜铃猛地摇响,清脆铃音直冲玄尘面门。玄尘不敢硬接,侧身闪避,短剑横削,逼退老道。两人瞬间交手数招,道袍翻飞,铜铃与短剑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师兄,你我同门一场,何必阻我?“玄尘一边缠斗一边说道,“观山一脉隐忍三百年,等的就是今日。你难道甘心看着万蛊之源的力量白白浪费?“ “我隐忍三百年,是为了了结因果,不是为了满足你的野心!“老道一掌拍出,掌风裹挟着观山秘术的金色符文,直击玄尘胸口。玄尘仓促格挡,被掌力震得后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另一边,罗千眼带着挂山客与苗疆蛊师结成防线,挡在九蟠炼蛊鼎前方。鼎中不断涌出实体蛊虫,与石牢毒蛊之祖释放的虫潮不同,这些蛊虫体型更大、毒性更强,而且彼此之间能够互相融合,数只小蛊虫融合之后,便能化作一头体型巨大的蛊兽。 一头由数十只飞蛊融合而成的蛊兽朝着人群直扑而来,黑獾一声大吼,长矛狠狠刺入蛊兽躯体,可矛尖刚刚刺入,蛊兽躯体便如同液体一般流动,绕过矛杆,直接朝着黑獾面门咬来。罗千眼及时赶到,短刀横斩,刀锋划过蛊兽脖颈,一团黑雾自伤口喷涌而出,蛊兽身躯瞬间溃散,化作无数小虫四散飞逃。 “这些蛊虫能够融合变形,不要被它们近身!“罗千眼高声提醒,短刀不断挥舞,在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刀网,将靠近的蛊虫尽数斩落。 岑九蝉在蛊虫虚影的围攻之中艰难前行,距离阵法核心越来越近。她咬破指尖,将鲜血滴在铜符之上,铜符金光暴涨,硬生生在蛊虫虚影之中开辟出一条通路。她终于冲到阵法边缘,鹤嘴锄高高举起,朝着地面纹路最密集之处狠狠凿下。 “铛!“ 锄尖与阵法纹路相撞,迸出一串火花。地面纹路坚硬无比,一锄之下仅仅留下一道浅浅白痕,并未断裂。岑九蝉心中一沉,这阵法以活人生血为引,又经过周玄丹三百年改造,坚固程度远超寻常蛊阵。 玄尘见状,狂笑出声:“没用的!阵法已经与万蛊之源的蛊灵融为一体,凭你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破坏!“ 岑九蝉没有理会他的嘲讽,深吸一口气,再次催动搬山秘术,体内残存的气血尽数汇聚于鹤嘴锄之上。她想起回音崖壁画上记载的分离之法,定魂丹虽然已经耗尽,可巫王蛊鼎的蛊力依旧残存在她体内,此刻全部调动起来,金光顺着锄柄流淌,包裹住整个锄尖。 “给我破!“ 鹤嘴锄裹挟全身力量,再次重重砸落。这一次,地面阵法纹路终于承受不住,一道裂痕自锄尖落点向外蔓延,暗红色液体自裂缝之中渗出,阵法光芒瞬间暗淡了一截。 九蟠炼蛊鼎鼎口的暗紫色光球剧烈震颤,万蛊之源的苏醒进程被打断,鼎身九条蟠龙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黑光忽明忽暗。 玄尘脸色大变,顾不得与老道缠斗,转身朝着岑九蝉扑来。老道怎会给他机会,铜铃再次摇响,同时一掌拍在玄尘后背。玄尘吃痛,身形踉跄,手中短剑脱手飞出,钉在台面石壁之上。 “师弟,回头是岸!“老道追上前来,声音之中带着一丝疲惫与痛心。 “回头?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玄尘猛地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丹丸,丹丸表面布满细密纹路,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他毫不犹豫,将丹丸一口吞下。 吞下丹丸的刹那,玄尘浑身肌肤迅速变黑,双眼瞳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团暗紫色光点。他周身气息暴涨,一股狂暴的蛊力自体内向外扩散,台顶所有蛊虫尽数向他汇聚,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头巨大的蛊虫虚影,虚影形态模糊,却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万蛊噬心丹……“老道脸色惨白,“你竟然炼制了这种禁丹。此丹以自身脏腑为蛊巢,吞下之后三日之内必死无疑,你这是在自寻死路!“ “三日?足够了。“玄尘的声音变得沙哑扭曲,仿佛有无数虫鸣混杂其中,“三日之内,万蛊之源便会彻底认我为主,到那时,区区三日寿命又算得了什么?“ 他抬手一挥,身后巨大的蛊虫虚影朝着众人猛扑过来。虚影没有实体,却能够直接侵蚀神魂,挂山客之中数人来不及躲避,被虚影扫中,当场抱头惨叫,倒在地上不断翻滚,眼中满是惊恐与痛苦。 罗千眼听见同伴的惨叫,心中怒火升腾。他强忍体内望煞反噬的剧痛,催动卸岭秘术,一身血气尽数爆发,短刀之上泛起一层赤色光晕。他朝着玄尘直冲而去,刀锋裹挟着磅礴血气,狠狠斩向玄尘脖颈。 玄尘不闪不避,抬手硬接这一刀。刀锋斩在他手臂之上,发出金属碰撞般的脆响,竟无法深入分毫。万蛊噬心丹赋予了他近乎不死的肉身,寻常兵器根本无法伤他分毫。 “罗千眼,你自瞎双目以避望煞,可你可知,望煞的根源是什么?“玄尘一把抓住刀锋,任由刀刃割破掌心,黑色血液顺着刀身流淌,“望煞不是煞气,是万蛊之源散发出的蛊念!三百年前周玄丹种下望煞,就是为了在你体内埋下一枚种子,待到万蛊之源出世,你体内的望煞便会化作引子,助它更快苏醒!“ 罗千眼浑身一震,如遭雷击。望煞的根源,竟然是万蛊之源?那他这些年来苦苦压制的煞气,从头到尾都是周玄丹布下的另一重陷阱? 趁着罗千眼心神震荡的间隙,玄尘一掌拍在他胸口。磅礴力道袭来,罗千眼整个人向后飞出,重重摔在台面石壁之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魁首!“黑獾大惊,想要冲上前去,却被蜂拥而至的蛊虫拦住去路。 岑九蝉见状,不再犹豫,将体内残存的巫王蛊鼎蛊力尽数注入鹤嘴锄,第三次砸向阵法裂痕。这一次,裂痕彻底扩大,整条阵法纹路如同蛛网一般寸寸断裂,暗红色液体喷涌而出,阵法光芒彻底熄灭。 九蟠炼蛊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鼎口暗紫色光球剧烈颤抖,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纹。万蛊之源的苏醒被强行打断,蛊灵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声音穿透地底,整个归墟台都在剧烈摇晃。 玄尘身后的蛊虫虚影瞬间溃散,他自身也喷出一口黑血,浑身气势骤然萎靡。万蛊噬心丹的力量与阵法相连,阵法被破,丹力反噬,他的脏腑正在被体内蛊虫一寸寸啃噬。 “不……不可能……“玄尘踉跄着后退,眼中疯狂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三百年布局……我观山一脉三百年谋划……“ 老道走上前,看着师弟濒死的模样,眼中满是悲凉。“师弟,你走错了路。观山一脉的使命是镇守,不是掠夺。你以为自己在掌控万蛊之源,实则从头到尾,都是它在利用你。“ 玄尘缓缓跪倒在地,黑色血液不断从口鼻之中涌出。他抬头望向九蟠炼蛊鼎,鼎中暗紫色光球正在一点点收缩,万蛊之源重新陷入沉寂。他苦笑一声,身体向前倾倒,再无气息。 归墟台顶层,所有蛊虫尽数失去力量,纷纷坠地,化作一滩滩黑色粘液。九蟠炼蛊鼎光芒黯淡,鼎身九条蟠龙眼中的黑光彻底熄灭。万蛊之源的苏醒仪式,被强行终止。 众人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此番恶战,挂山客又有数人重伤昏迷,苗疆蛊师也折损了两名好手。罗千眼靠在石壁之上,胸口剧痛难忍,体内望煞煞气翻涌不休,可方才玄尘临死前那句话,却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他脑海之中。 望煞的根源,是万蛊之源的蛊念。周玄丹在他体内埋下的,不止是一道煞气,更是一枚唤醒万蛊之源的钥匙。 岑九蝉走到他身旁,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势。“罗兄,你怎么样?“ 罗千眼缓缓摇头,空洞的眼窝望向九蟠炼蛊鼎的方向。“岑道长,方才玄尘说,望煞是万蛊之源散发出的蛊念。若是此言不虚,那么周玄丹三百年前种下望煞,便是在我体内种下了一枚种子。今日万蛊之源虽然暂时沉寂,可只要这枚种子还在,它随时可能再次苏醒。“ 岑九蝉沉默片刻。她体内同样残留着绝嗣蛊的毒素,虽然根源已除,可毒素并未彻底清除。两人身上,都带着与万蛊之源相连的烙印。 “万蛊之源并未被彻底消灭,只是重新沉寂。“老道走到二人身前,收起铜铃,“方才阵法被破,苏醒仪式中断,蛊灵退回鼎底深处。只要九蟠炼蛊鼎尚在,它便有再次苏醒的可能。想要一劳永逸,必须彻底毁掉这座鼎。“ “毁鼎谈何容易。“白发老者走上前来,“九蟠炼蛊鼎以九条龙魂为引铸造,寻常手段根本无法损毁。当年周玄丹炼制此鼎,耗费数十年心血,鼎身坚固无比。“ 阿娅环顾台顶,目光落在鼎身蟠龙口中那九枚黑色玉珠之上。“玉珠!蟠龙的力量来源就是这九枚玉珠。若是能将玉珠全部取下,鼎内龙魂之力便会消散,鼎身自然失去坚固根基。“ 岑九蝉站起身,望向高耸的九蟠炼蛊鼎。鼎身高逾丈许,九枚玉珠分布在鼎身不同位置,最高的那枚位于鼎沿上方,需要攀上鼎身才能触及。“我去取玉珠。罗兄,你在此休养,老道与我同行。“ 罗千眼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黑獾按住肩膀。“魁首,你伤势太重,不能再动了。取玉珠之事,让岑道长他们去办,我们守在这里。“ 岑九蝉不再多言,与老道一同走到九蟠炼蛊鼎前。鼎身表面雕刻的蛊虫浮雕此刻尽数黯淡,没有半点动静,可依旧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她踩着鼎身浮雕的凸起之处,手脚并用向上攀爬,老道紧随其后,铜铃握在手中,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第一枚玉珠位于鼎身中部,嵌在一条蟠龙的口中。岑九蝉伸手探入龙口,指尖触碰到玉珠的瞬间,一股阴冷气息顺着指尖直窜而上,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她咬紧牙关,催动体内残存的搬山秘术,硬生生将玉珠从龙口之中拔出。 玉珠离鼎的刹那,那条蟠龙浮雕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龙身纹路寸寸碎裂,化作黑色粉末飘散。鼎身微微一晃,威压减弱了一分。 一枚、两枚、三枚……两人逐次取下玉珠,每取下一只,鼎身便震颤一次,龙魂之力便消散一分。待到第八枚玉珠被取下,九蟠炼蛊鼎已经摇摇欲坠,鼎身布满裂纹,随时都会崩塌。 最后一颗玉珠位于鼎沿正上方,位置最高,也最难触及。岑九蝉攀上鼎沿,俯身伸手去够龙口之中的玉珠。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玉珠的瞬间,鼎底深处,那团沉寂的暗紫色光球忽然猛地一跳,一股无形的蛊念自鼎中冲出,直冲罗千眼而去。 罗千眼正在台面休养,忽然感到一股阴冷气息钻入体内,胸口望煞煞气瞬间沸腾,无数扭曲幻影在脑海中翻腾。他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在地上,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罗兄!“岑九蝉回头看见这一幕,心中大急,顾不得去取最后一颗玉珠,纵身从鼎身跃下,朝着罗千眼奔去。 万蛊之源察觉到机会,蛊灵自鼎底冲出,化作一道暗紫色流光,想要趁着罗千眼望煞发作之际,强行与他体内的种子共鸣。只要共鸣完成,万蛊之源便能借罗千眼肉身为载体,再次苏醒。 千钧一发之际,老道将手中铜铃全力掷出,铜铃在空中旋转,清脆铃音化作金色音波,重重撞在暗紫色流光之上。流光被音波阻挡,速度骤减,可依旧不肯放弃,在半空中不断扭曲挣扎。 “罗千眼!守住心神!“老道厉声大喝,“望煞是你体内之物,你能压制它一次,便能压制它千次万次!“ 罗千眼死死咬住舌尖,剧痛让神智稍稍清醒。他明白,此刻若是被蛊念趁虚而入,不仅自己万劫不复,所有人都会葬身归墟台。他强忍脑海中翻腾的幻象,运转卸岭吐纳之法,将一身血气尽数收拢于丹田,死死锁住体内躁动的煞气。 “我罗千眼,命由己不由天!区区蛊念,也想夺我肉身?!“ 一声怒吼响彻归墟台,罗千眼周身血气翻涌,赤色光芒自体内向外迸发,硬生生将侵入体内的蛊念逼出体外。暗紫色流光被血气冲击,如同潮水一般向后退去,重新缩回九蟠炼蛊鼎之中。 岑九蝉冲到罗千眼身旁,扶住他摇晃的身躯。“你怎么样?“ “死不了。“罗千眼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可语气依旧坚定,“万蛊之源想要借我苏醒,没那么容易。“ 岑九蝉转身看向摇摇欲坠的九蟠炼蛊鼎,最后一颗玉珠依旧嵌在龙口之中。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冲向鼎身,这一次不再有任何犹豫,攀上鼎沿,伸手一把抓住最后那枚黑色玉珠。 玉珠入手的瞬间,九条蟠龙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鼎身裂纹飞速蔓延,整座九蟠炼蛊鼎轰然崩塌,化作无数碎石散落一地。鼎底暗紫色光球失去了龙魂之力的支撑,瞬间萎缩,化作一缕暗紫色烟气,被地面阵法残存的符文尽数吸收,彻底消散于无形。 万蛊之源,终于被彻底封印。 归墟台顶层归于寂静,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火把的光芒映照着满地碎石,九蟠炼蛊鼎的残骸散落各处,再也不复往日威势。 罗千眼缓缓站起身,在黑獾的搀扶下走到鼎的废墟前。他低头看着碎石之中那缕消散的烟气,心中五味杂陈。三百年前周玄丹种下的所有因果,从绝嗣蛊到望煞,从毒蛊之祖到万蛊之源,今日终于全部了结。 岑九蝉走到他身侧,轻声道:“结束了。所有祸根,尽数拔除。“ “结束了么……“罗千眼低声重复,空洞的眼窝望向地宫深处那条来时的通道,“镇尸岭的秘密,到此为止了。只是不知,这湘西群山之中,还有多少像周玄丹一样的野心之人,还在打蛊道与丹道的主意。“ 老道走到两人身旁,收起人皮地图。地图上归墟台的标记此刻已经完全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万蛊之源被封印,周玄丹神魂消散,观山一脉的野心也随着玄尘的死而终结。至少这一代,湘西能够安稳下来。“ 白发老者与阿娅走上前,看着满目疮痍的归墟台,心中百感交集。苗疆祖地历经三百年动荡,终于恢复了平静。蛊母封印稳固,万蛊之源沉寂,归墟台重新归于沉寂,再也不会有人来此唤醒那些古老的恐怖。 “我们该回去了。“阿娅轻声说道,“留在溶洞中的伤员还在等我们。镇尸岭之外,还有猛洞河畔的百姓,他们还在等着黑水退去,恢复正常生活。“ 一行人互相搀扶,沿着石阶走下归墟台。穿过石板大道之时,两侧石像眼眶之中的红眼蛊虫尽数沉寂,再也不复之前的躁动。穹顶空间恢复了千年以来的寂静,唯有火把的光影在石壁上摇曳,记录着这群闯入者留下的痕迹。 走出下层通道,重新回到溶洞石牢前方。石牢光壁依旧稳固,丹母嵌在凹槽之中,持续压制着毒蛊之祖的残存肉身。一切都在原位,仿佛他们从未离开过。 留守的挂山客与苗疆蛊师见到众人平安归来,纷纷迎上前来。看见众人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模样,没有人多问什么,只是默默递上水囊与干粮。 罗千眼喝了一口水,缓缓开口:“诸位兄弟,此番镇尸岭之行,我们闯过三重死关,了结三百年因果。死去的兄弟,我们会将他们的骨殖带回湘黔交界,立碑安葬。活着的人,今日便可离开镇尸岭,各寻归宿。“ 挂山客之中有人开口:“魁首,我们跟着你这么多年,早已没有别的去处。卸岭一脉虽然人丁不旺,可只要魁首一声令下,我们随时再上刀山。“ 罗千眼闻言,低低一笑:“卸岭一脉,向来不是靠一座古墓、一件宝贝维系的。我们靠的是兄弟之间的义气。今日事了,大家不必再跟着我刀口舔血。回去之后,各自寻一处安稳地方,娶妻生子,好好过日子。若是日后有人敢欺上门来,我罗千眼依旧提刀来见。“ 岑九蝉站在一旁,听着罗千眼的话,心中暗自感慨。卸岭群盗纵横湘黔二十年,今日终于可以放下刀刃,不再以盗墓为生。搬山一脉的绝嗣诅咒根源已除,她也可以带着族人残存的希望,寻一处清净之地,慢慢净化血脉之中残留的蛊毒。 “罗兄,你我义结金兰,虽不是血亲,却胜似兄妹。“她走上前,拍了拍罗千眼的肩膀,“日后若是你想寻我,去往湘西与滇西交界处的猛洞河支流,我在那里寻了一处山谷,可以落脚。“ 罗千眼点头:“好。若是日后有缘,我定去寻你。若是无缘,也愿你搬山一脉香火永续,再不受蛊毒之苦。“ 瞎眼老道走到两人身前,拱手一礼:“罗魁首,岑道长,老道此番事了,也要告辞了。观山一脉经此一役,该重新审视祖训。我会寻一处深山道观,了却残生,不再过问世事。“ “道长保重。“岑九蝉回礼。 阿娅与白发老者上前告别。苗疆蛊师要留在镇尸岭,重新加固归墟台与石牢的封印,确保万无一失。阿娅将一只竹筒递给岑九蝉,竹筒之中装着几只能够净化血脉的温和蛊虫。“岑道长,这些蛊虫可以帮你清除体内残留的绝嗣蛊毒素。每隔七日服用一次,三月之后,血脉便可彻底净化。“ 岑九蝉接过竹筒,郑重道谢。 众人各自道别,队伍开始分批离开溶洞。挂山客搀扶着伤员,沿着来时的通道向上攀登,朝着镇尸岭外走去。苗疆蛊师留在溶洞之中,开始布置新的封印符文。老道独自一人,沿着另一条通道离去,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罗千眼与岑九蝉走在队伍最后,两人一前一后,踏出溶洞大门。洞口之外,天光终于穿透浓雾,洒落在镇尸岭的山道上。连日阴雨早已停歇,天空放晴,阳光落在身上,带来久违的温暖。 罗千眼停下脚步,站在洞口前,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新的空气。他虽然看不见阳光,可肌肤能感受到那份暖意,耳中能听见林间鸟鸣,鼻端能嗅到草木的清香。三百年来的恩怨纠葛,今日终于尘埃落定。 “走吧,岑道长。“他转过身,朝着山道下方迈步,“下山之后,我请你喝一顿猛洞河的好酒。“ 岑九蝉跟在他身后,嘴角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好。不过这顿酒,得你请。毕竟,是你拉着我闯进这座镇尸岭的。“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道向下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林间。镇尸岭之上,溶洞归于寂静,石牢光壁长明不灭,归墟台沉入地底深处,万蛊之源永久封印。三百年前种下的因果,在三百年后,被一群闯入者亲手斩断。湘西十万大山之中,这段关于蛊与丹、关于门派与宿命的故事,从此化作山间野老口中的一段传说,代代相传,再无人能够复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