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三国,文娱称王》 第1章 纨绔公子诈尸了 萧川是被哭声吵醒的。 说来丢人,他这辈子最后的记忆,是凌晨三点的办公室,屏幕上一版改到第六遍的方案,和主编发来的那句“再改改,明早见”。那会儿他正往咖啡里加第三颗方糖,手一抖,糖撒了半桌。 灯光白得晃眼,整个办公室就剩他一个活人。 他低头去擦,胸口猛地一闷,眼前一黑,后面的事就不知道了。 方案还没改完,他先一步去见阎王了。 可他听见的不是阎王的喊话,是哭声。哭声大得能掀房顶,男的女的混成一片,哭得他脑仁嗡嗡的。 他费力睁眼。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似的,脸上还蒙着一块白布,透光,白得晃眼。 他花了好大劲儿才把那块布扯开,入眼就是满院子的白幡、白烛,和一圈披麻戴孝的人。有人扯着嗓子嚎“少爷啊——你走得好冤啊——”,也有人哭到一半正拿袖子擤鼻涕,墙角一个婆子哭到岔气,直拍大腿。 棺材就停在他脚边三步远,棺盖敞着,黑漆漆一张嘴,等着收他。 萧川低头瞅瞅自己这身寿衣,又抬头瞅瞅哭到一半集体卡壳的人群,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那个……我是不是醒得不是时候?” 满院子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诈尸了!少爷诈尸了!” 下人们连滚带爬往外涌,踩翻的火盆溅了一地火星。有人边跑边喊“快请道士!”,有人哭喊着“少爷你安心走,别吓我们啊!”,一个管事想拦人,被跑得急的家丁撞了个趔趄,帽子都歪了。 那口黑漆棺材被人碰了一下,哐当一声,差点砸了谁的脚。 萧川喉咙里火烧火燎,跟让人灌了一壶滚水似的,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只能干看着满院子人在“诈尸”和“少爷”两个词之间来回切换。 最后还是个胆大的老大夫凑上来。 先前他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会儿反倒最镇定,探了探鼻息,又搭了搭脉,嗓子都劈了:“还有气!快,把少爷抬进去!” 萧川被几个家丁抬回卧房,塞进被窝里。被窝里一股子霉味,像是这床铺许久没人睡过。 房梁上那串白纸钱还没顾上收,他盯着看了老半天,脑子才重新转起来。 昨晚明明在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胸口一闷,眼前一黑。 再睁眼就躺这儿了?还差点让人装进棺材埋了? 正琢磨着,门外脚步响。一个鬓角斑白的男人闯进来,进门让门槛一绊,踉跄着扑到床沿,一把抓住他的手,嗓子都是抖的。 “川儿!你可算醒了!爹还以为……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那段记忆顺嘴就出来了:萧父,萧家当家的,萧川的亲爹。 “爹,”萧川哑着嗓子,扯出个笑,“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萧父胡乱抹了把脸,扭头冲外头喊,“白幡都扯了!棺材抬走!一个个杵那儿当门神呢!” 下人们又开始拆白幡、抬棺材。萧父守在床边絮叨,从“早让你少喝点酒,你不听”念叨到“回头爹给你请个道士,好好驱驱邪”,中间还插了一句“你上回那三百贯的鸡,爹还给你养在园子里呢”。说着说着又红了眼圈,背过身去咳嗽了两声。 萧川嘴上应着,想的却是另一码事。这身子,真就是“暴病”? 萧父前脚走,一个小丫鬟就端着药碗进来了。药碗还烫着,她先拿嘴唇试了试温,才喂到萧川嘴边,喂一口,拿袖子擦一下眼睛。 “少爷,您可算醒了。您要是有个好歹,奴婢可怎么跟老爷交代……” “我问你,”萧川灌了口药,“我是怎么昏过去的?” “您晌午喝了碗茶,人就厥过去了。”小丫鬟抽抽搭搭,“大夫说是暴病,府上连寿衣都给您换好了,说今儿晌午就要发丧……” 萧川闭眼,摸了一下胸口,又动了动手指,没破没洞,手脚齐全。 行,穿越就穿越吧,一睁眼躺自己葬礼上,还差点被活埋。这穿越体验,差评。 他本名萧穿。打从今儿起,这具身子叫萧川,他也跟着叫萧川。 名字这东西,叫顺了,就是你的。 他一边喝药,一边开始翻那堆记忆。 萧川,成都萧家独子。萧家在益州是数得上号的商贾,布庄、粮行、酒楼开了半个成都城,连街口烧饼铺的面粉,都是问萧家粮行赊的。 萧川本人是个标准的纨绔,斗鸡遛狗、呼朋唤友、逛花楼,正经事一样不干,还顶着一身风流名声。 去年为了只斗鸡,他一口气砸了三百贯,鸡赢了,他乐得请半个城的人喝酒。前阵子又跟人争花魁,输了,是被人抬回府的。 上个月更离谱,跟人打赌在城南河里游个来回,游到一半腿抽筋,差点没回来。 可就这么个败家子,也有桩让下人们念叨的好。前年城里闹饥荒,流民堵在铺子门口,他嘴上骂骂咧咧“亏了亏了,一群要饭的”,回头还是开了三天粥棚,一个没落下。 就这么个败家子,唯一拿得出手的,是跟世子刘禅的交情。两人打小一起长大,翻墙头、掏鸟窝、被先生打手板,都是搭伙干的,铁得不能再铁。 喝完药,萧川趁屋里没人,摸到铜镜前照了照。镜子里的脸长得不赖,唇红齿白,眉眼带笑,脸颊还带着点病气,白得有些发青,倒是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活脱脱一副富贵公子相,跟现代的自己有五六分像,就是年轻了几岁。 他伸手拍拍自己的脸,小声嘀咕:“这买卖,倒也不算太亏。” 萧川把记忆从头到尾翻了三遍,越翻越不对劲。别的都好说,有一桩事,怎么想怎么别扭。 这具身子,这个月已经“病”过三回了。头一回是月初,跟人喝酒喝到半夜,回来就头晕乏力,躺了三天,连酒席上吃了什么都记不清。 第二回是半个月前,在酒楼吃了顿河鲜,当晚上吐下泻,躺了两天。第三回,一碗茶下去,直接咽了气。 回回都来得没头没脑,回回大夫都说是“受了凉”“水土不服”。萧川把药碗往桌上一搁,咂咂嘴。 三次病,三次都查不出毛病,这身子怎么越看越像被人下了药? 他靠在床头,把白日里哭丧的人挨个儿在记忆里过了一遍。满院子人哭了一整天,真伤心的哭哑了嗓子,假伤心的干打雷不下雨,他耐着性子,一个一个地过。 等等。人群最边上蹲着个仆役,别人哭丧都往前挤,他一个劲儿往后缩。他蹲在墙角,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头埋得低低的。 别人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他脸上那神色,不叫悲伤,叫慌张。跟刚干完亏心事,怕被人撞破似的。 萧川把这张脸记得死死的,又顺手翻了翻床头那本私账。账本里夹着张字条,笔迹潦草,就八个字:“茶已换,即日见效。” 字条边缘发黄,折痕很深,像是贴身揣过不少日子的。萧川盯着这八个字,后脊梁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把字条折好塞进袖子里,刚躺下,院子里冷不丁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很轻,很急,一路往后院柴房去了。 他翻身坐起,光着脚摸到窗边,从窗缝里往外看。月色底下,一个仆役的身影一闪,钻进了柴房。 正是白日里那个“慌张”的人。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柴房的窗缝里漏出一线火光,明灭不定。萧川眯起眼,把那道背影在记忆里又描了一遍。 三更半夜的,他在烧什么?烧得这么急。 第2章 这毒可是要命啊 葬礼那天的乱子,萧川是第二天才从下人口里拼凑完整的。 什么诈尸,什么死人活过来了,传得满城都是。府里管事的跑断了腿,拦得住西街的嘴,拦不住东巷的舌头。 到后来连街口卖豆腐的都拍着板子讲:“萧家少爷棺材都抬到门口了,自己掀了盖坐起来的!”萧川听到这一版,笑得直拍床板。 下人们私底下议论,说少爷怕是让阎王爷吓破了胆,这些日子连觉都睡得格外沉。萧川自己倒没太大感觉,一觉睡到天亮,比上辈子熬通宵舒服多了。 第二天一早,他请老府医进卧房,屏退左右,关上门。 门一关,屋里的光一下子暗下来。老府医姓孙,六十来岁,从萧川爷爷那辈就在萧家看诊。 孙大夫见少爷神神秘秘,还当是病没好利索,伸手就要搭脉。 萧川没伸手,把昨日那盏茶的茶盏和茶渣端了出来:“孙大夫,您仔细看看,这茶里有没有别的东西。” 孙大夫一愣,凑近茶盏,先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点残渣在舌尖上抿了抿。眉头先是没动,隔了片刻,又沾了一点,重新抿了抿。 这回他没急着咽,含在嘴里咂摸了好一会儿。老头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少爷,”孙大夫声音发颤,“这茶里掺了慢性毒。药量算得极精,一日两日不显,十天半月下来,人就该缠绵病榻,慢慢耗死。” “要是中间再补上一剂猛的……”他话头一缩,没敢往下说。 “当场就咽气。”萧川替他说完,“我这副身子,就是这么被一碗茶放倒的,寿衣都穿上了。” 孙大夫冷汗都下来了:“这……这是有人要害您啊!” “所以我想请您帮我盯件事。”萧川压低声音,“这一个月里,我院子里哪些人进出最勤,谁总爱往厨房、茶房凑,您替我留意着。”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别惊动人。” 孙大夫连声称是,领命而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萧川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拱了拱手,走了。 老大夫那一眼里有话,萧川看出来了,但没追问。有些话,得等证据自己开口。 萧川坐回床上,把原主那点记忆重新翻出来,一条一条捋。 第一次病倒,是这月初。那天萧川跟几个纨绔喝了一夜的酒,回来就头晕乏力,躺了三天。 那几个狐朋狗友他记得清楚,一个叫“赛孟尝”,一个叫“小霸王”,一个比一个能吹,酒桌上能把牛吹上房梁。大夫说是酒伤身,萧父气得跳脚,把这几张嘴挨个儿骂了一遍,又张罗着请道士上门做法事。 第二次病倒,半个月前。萧川在酒楼点了盘河鲜,当晚上吐下泻,连胆汁都快吐干了。 大夫说是水土不服。这一回萧父没骂人,守在床边抹了半夜眼泪,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第三次,就是前天。一碗茶下去,直接咽了气。 萧川闭上眼,把这些细节串在一起。三次“病”,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毒。 三次病,三样由头,喝酒、河鲜、清茶,样样都是萧川平日里离不开的东西。可巧的是,每回都赶上他落单的时候。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摸准了萧川的作息,一次比一次下得准。 他再往下翻,又翻出两件不对劲的事。 第一件,萧川院子里有个伺候茶水的仆役,叫来福,就是昨夜钻柴房那个。半个月前他换了身新衣裳,料子还不赖,逢人就说是“远房亲戚送的”。 一个低等仆役,哪来的远房亲戚送这么好的衣裳?萧川在纸上把这个名字圈了一下。 他再往下想,来福这半年的活计也透着怪,厨房茶房两头跑,勤快得不像话。一个伺候茶水的,图什么往灶上凑? 第二件,上个月,府上来了几个“北方客商”,说是谈布匹生意,住了小半个月。他们走后,萧川就开始“病”了。 那拨人住店那半个月,萧川让厨房好酒好菜招呼着,走的时候还亲自送到门口,作了个揖,嘴里说着“下回再来,下回再来”。他当时压根没往别处想,客商跟毒药,八竿子打不着。 现在回头看,八竿子打不着的,偏就勾在了一起。那半个月的酒钱菜钱,人家怕是早就用别的方式“还”了回来。 那拨客商走时留了句话,说益州布价贵,过冬前还要来一趟。萧川如今想起来,这话未必是冲着布来的。 萧川指尖转着一枚铜钱,嘴角挂着点冷笑。下毒的人不是萧府里的,至少不全是。 有人从外面递毒,有人从里面接应。这盘棋,下得够深。 他故意当着下人的面念叨了一句,说这几日胃口差,就想喝碗刘婶熬的汤。这话传出去,要是刘婶真有问题,今晚这碗汤里,铁定有东西。 当晚,萧川留了个心眼。晚膳前,他点名要喝汤,指名要厨房现做。 他不信这府里人人都干净,可总得有人先露马脚。 厨房的刘婶手脚麻利,很快端了碗热腾腾的鸡汤上来。萧川却没急着喝,端着碗先闻了闻。 鸡汤鲜香扑鼻,没什么异样。可他就盯着汤面上那层油花看,油花里浮着一点细碎的粉末,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抬眼看向刘婶。刘婶被他看得一哆嗦,讪讪笑道:“少爷,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刘婶,”萧川把碗往桌上一放,慢悠悠开口,“这汤里,您放了什么?” 刘婶脸色刷地白了:“没……没什么啊,就是老母鸡,加了几片姜……” “那我怎么瞧着,里头有点不该有的东西?”萧川声音不轻不重,“您要是记性不好,我让人去厨房,把那包东西翻出来,您再慢慢想?” 刘婶腿一软,扑通跪下了:“少爷饶命!是有人给了奴婢二两银子,让奴婢往汤里放一撮白粉,说只是让少爷多睡两日……” 她哭得话都说不利索:“奴婢真不知道那是毒啊!” “那白粉,长什么样?” “白白的,细得像磨过的面粉,奴婢就隔着纸包瞧过一眼……” “那人长什么样?” “蒙着半张脸,操北方口音,给钱的时候连名字都没留……” “那人除了找你,还找过府里别的人没有?” “这……这奴婢真不知道,那人只跟奴婢说了这一回……” 萧川没说话。二两银子,够刘婶一家嚼用半年的。 为了二两银子,这老婆子连命都敢豁出去。那背后的人递银子的时候,可没提这是要命的买卖。 钱是钩子,命是饵。那背后的人挑的,全是府里最缺钱、最好哄的人。 他让人把刘婶看押起来,自己坐回灯下,把来福、北方客商、刘婶,还有那张“茶已换,即日见效”的字条,一件一件排在桌上。 北方口音。又是北方口音。 萧川的指尖在桌面上顿住,冷不丁想起另一件事。 世子刘禅身边,这半年里,接连“病故”了三个近侍。一个说是夜里受了风寒,一个说是饮酒过量,一个说是骑马摔了脑袋。 三个死法,一个比一个像意外。可萧川上辈子是看够了宫斗剧的人,越是像意外的,越是有人精心编排过的。 三个近侍,全是刘禅身边最亲近、最得力的人。 萧川的手指在桌沿上扣了一下。刘婶只是接应的,真正的毒,是从“北方”递进来的。 而萧川这个名字,是那份名单上的第一个。 他长出一口气,把桌上的字条重新收好。 他本可以装病躲着,等风头过去。可这盘棋已经下到他头上,躲是躲不掉的。 上辈子改方案改到死,这辈子总不能再等死。 明天,他得去见一个人。一个可能同样活在水深火热里的人。 他打了个哈欠,翻身躺下。该查的查了,该等的等了,剩下的,天亮再说。 世子刘禅。 第3章 世子的秘密 萧川本来打算第二天去见世子,夜里躺在床上一通盘算,怎么开口、怎么试探、怎么把话问得不露痕迹。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把三套说辞来回捋顺,迷迷糊糊睡过去。 盘算归盘算,萧川其实没底。上辈子他连跟主编提意见都只敢在微信里打,这辈子头一回要跟世子摊牌,手心都攥出汗了。 可转念一想,命都快没了,还怕什么?他翻了个身,后半夜睡得倒踏实。 他其实想过绕开刘禅,自己另找靠山。可绕开了,下一个被清的就还是他。 他把三条路摆在桌上比过:投靠士族,人家看不上他这身纨绔皮;巴结刘封,那是把脑袋往刀口上送;想来想去,竟只有刘禅这一条,还算条活路。 结果第二天一早,他还没出门,世子先一步登了门。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萧府后门,车帘子撩开,先探出来一个脑袋,左右瞅了瞅,才抬脚下来。 下来的是个年轻公子,一身半旧青衫洗得发白,袖口还磨了边,见谁都先点头,看着比街口卖糖人的还和气。 萧川的记忆认得他,刘禅,世子刘禅,刘备的嫡长子,打小跟他一起翻墙头、掏鸟窝、被先生打手板的那个铁杆发小。堂堂世子微服出府,连个贴身随从都没带,只有个赶车的候在门外。 “萧川!”刘禅一进门就三步并作两步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你吓死我了!听说你让人一碗茶放倒了,我还以为……” 他后半句没说,眼眶先红了。 萧川喉头一热,挤出个笑:“命大,没死成。躺了三天,阎王爷嫌我话多,又把我撵回来了。” “呸呸呸,说什么死不死的!”刘禅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又乐了,“行,活着就好。” “我让人给你带了上好的参,回头炖了喝,好好补补。” 他身后那个赶车的汉子捧了个木匣子进来,搁在桌上,又退了出去。萧川瞄了一眼,匣子里的参须比手指还粗。 这是人参,也是人情,萧川看明白了。 “那敢情好。”萧川顺着话头接,“我这副身子,正缺这个。” 他一边应着,眼睛已经转了起来。刘禅表面嘻嘻哈哈,可萧川注意到,他说“我还以为”的时候,指尖在袖口里捻了一下,捻得又快又急。 这是紧张。一个无忧无虑的世子,来探望死而复生的好友,紧张什么? 萧川把这半年的事在肚里过了一遍。刘禅身边三个近侍,接连“病故”,死法一个比一个像意外;他自己三次“病倒”,一次比一次凶险。 两条线,偏偏掐在同一个点上。 萧川决定开门见山。他挥挥手,屏退左右,压低声音:“殿下,我问您一句实话。” “您身边这半年,是不是出过不少事?” 刘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能有什么事,”他很快又把笑脸挂回去,“就是几个下人短命了些……” “半年里三个。”萧川盯着他的眼睛,“一个风寒,一个饮酒,一个坠马。” 刘禅不说话了。他脸上那层笑挂不住了,塌了下来。 萧川这才看清,那双总是弯弯的眼睛里,蒙着一层灰败,跟一口被枯叶盖住的井似的。 “萧川,”刘禅声音低下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我也是。”萧川把自己这三次“病倒”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月初,几个纨绔拉他去喝酒,喝到半夜才回,第二天人就爬不起来,躺了三天;半月前,在酒楼点了盘河鲜,当晚上吐下泻,连胆汁都快吐干了;前天更邪门,就一碗茶,喝完人直接咽了气,寿衣都穿上了,棺材都停在院里了。 三次,大夫都说是受凉、水土不服,可药喝了一肚子,病一场比一场重。 末了,他从袖中取出那张字条,放在刘禅面前:“有人要我的命,三次了。昨天差点就成。” 刘禅盯着那八个字,脸色刷地一下白了,白得跟纸似的。 “我让人查了,”萧川继续道,“给我下毒的人,操北方口音。府里的厨娘招的,二两银子,就让人往我汤里放了一撮白粉。” “而您身边那三个‘病故’的近侍,死法各不相同,可要是细查,只怕也能查出点什么来。” 他放轻声音:“殿下,您就没想过,这半年里,为什么您身边亲近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没了?” 刘禅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一只麻雀在枝头跳了三回,又飞走了。 “我想过。”刘禅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怎么会没想过。” “可我……我不敢想。”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福安是跟我最久的,我七岁那年他替我挡过一刀,如今人没了,我连个牌位都不敢给他立。小喜子会讲笑话,我烦了都找他,他走的时候才十九……” 萧川听到这儿,一时没接话。他记忆里那个总爱咧着嘴笑的刘禅,跟眼前这个哭都不敢大声哭的世子,快对不上号了。 他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却硬挤出一个笑:“萧川,你说,要是真是我那位‘兄长’干的,我能怎么办?” “我告到父王跟前,父王信我,还是信他?他战功赫赫,朝中一大半将领都服他。” “我这个世子,除了这个名头,还剩什么?” “我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他们一个接一个没了,我连哭都不敢大声哭,怕父王嫌我软弱,怕他笑我没用。” 萧川的神色沉下来,把“兄长”两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三遍。刘封,刘备的义子,战功赫赫,野心勃勃,向来瞧不上文弱贪玩的世子刘禅。 要夺世子之位,第一步自然是清除刘禅身边所有能出得上力的人,近侍、伴读、好友,一个接一个被清算。萧川,不过是那份名单上的第一个,而名单上的名字只会越写越长,今天是他,明天就有别人。 他刚要开口,门外传来管家急促的脚步声,又急又慌,一路小跑过来。 “少爷!”管家在门外压低声音,“门外来了几位军爷,说是刘封将军听说您病愈了,特地派人来探望,还带了礼……” 萧川和刘禅对视一眼。刘禅下意识要躲,萧川一把按住他,低声问:“他们到哪儿了?” “到前厅了,等着呢。领头的佩着刀,一看就是个管事的。” 萧川没答话。他侧耳听了听,前厅离这里隔着两重院子,按说听不见动静,可那股子军靴踩在青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隔着墙传过来,整齐,沉重,带着杀伐气,跟踩在人心口上似的,分明是来确认他死没死透的。 萧川听了一会儿,又看看刘禅。刘禅的脸绷着,握拳的手,指节泛白。 萧川缓缓直起身,对刘禅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殿下,您那位‘兄长’,看来比您还惦记我这条命。人家既然来了,咱们得好好接待。” 他说着,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纸包,塞进嘴里。纸包里是姜末,辣得他眼泪当场就下来了。这姜末是昨晚让孙大夫备下的,专治这种“哭不出来”的场合。 他冲刘禅一挤眼:“演戏的活儿,我也得练练。” 刘禅愣愣地看着他,半晌,也跟着挤出一个笑:“行。那我也练练。”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还攥着那张字条,攥得死紧。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领头的军爷已经到廊下了,隔着门帘能看见个影子。萧川把字条往刘禅手里一塞,压低声音:“收好,这上头记着账。” 窗外的更鼓敲过两声。萧川看着刘禅那张写满慌张又硬撑着镇定的脸,冷不丁觉得,这世子的日子,过得比他这个纨绔还难。 这一夜,萧川没睡。他把这些日子在心里琢磨过无数遍的东西,一笔一划写在了纸上——怎么摆摊,怎么吸引人,怎么把看热闹的变成真掏钱的,怎么让刘禅从一个纨绔世子变成百姓嘴里的好世子。这些东西,他穿越前在电视上看了无数遍,如今落到纸上,竟比他想的还要顺。 第4章 您活着,我才活得成 “咳……咳咳咳!” 萧川卧房的门一开,先传出来的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咳得人头皮发麻。 领头的军爷脚步一顿,隔着门帘望进去。就见萧家少爷半靠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窝深陷,活脱脱一个病入膏肓的模样。 院子里今早的鸡鸣都让压了下去,一府上下没人敢大声说话。军爷来的阵仗不大,可那股子铁甲声,隔着两重院都听得见。 刘禅守在床边,正端着一碗药,一勺一勺喂他。看见来人,愣了一瞬,慌忙把碗放下,起身迎了两步。 其实那碗药就是白水加了点甘草,颜色倒是像。为了这场戏,萧川昨晚上让孙大夫配了半碗“病容粉”,锅底灰调米粉,往脸上糊了一把,黄得跟蜡似的。 临上场,萧川还拿铜镜照了照,又让刘禅往他眼角点了点水,做出一副“咳得眼泪都下来了”的样子。 “诸位军爷,”萧川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声音虚得跟断了线似的,“恕我不能起身相迎……” “萧公子客气。”领头军爷拱了拱手,一双眼睛却像刀子,在萧川脸上刮来刮去,“末将奉刘封将军之命,前来探望。” “将军听说公子大病初愈,特备了些补品,聊表心意。” “对了,将军还特意吩咐,”军爷身子往前凑了凑,眼睛钉在他脸上,“公子这病,是打什么时候起的?请的是哪位大夫?” 萧川后脖颈一凉,这是问诊,也是盘查。他压着嗓子又咳了两声,好让自己有个喘气的空档。 他咳了两声,气若游丝:“多谢将军挂念。” “前些日子贪凉,受了风寒,又引发了旧疾……大夫说,是痨症,得将养个一年半载……” 他说完,又咳了一串,咳得整个人往被子里缩。刘禅在旁边忙不迭去扶他,嘴里念叨:“让你别喝酒,非喝!” “这下好了吧!”刘禅又补了半句,像是解释给军爷听。 “对了,”军爷像是又想起什么,“府上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 “能有什么动静?”刘禅接口,“就我这兄弟天天灌药,灌得满屋子药味。” 军爷笑了笑:“那是,养病要紧。” 他说着,眼睛又往药碗上瞟了一眼。刘禅会意,端起碗又喂了萧川一勺,勺子上沾着甘草水,黄澄澄的,看着倒真像药。 领头军爷看了半晌,眼底那点东西,不是担忧,是满意。嘴角还往下压了压,像是怕人看出来。 “公子好生将养,末将回去也好向将军复命。”军爷拱拱手,“告辞。” 人一走,萧川立刻从床上坐起来,扯了块布把脸上的“病容粉”擦干净,冲刘禅挑了挑眉:“看见没?他那眼神,就差当场放鞭炮了。” 刘禅盯着门口,半晌才吐出口气:“我后背都湿透了。” 萧川嘿嘿一笑,把脸上的粉擦净,又拿湿布抹了把脖子:“戏不白演,这一趟,至少能给咱们争出三五天太平。” “这位军爷是个人物,问得滴水不漏。”萧川补了一句。 刘禅没接话。他低着头,半晌才闷闷开口:“萧川,你演这一出,他们回去一报,刘封就真当你病入膏肓了。” “可你总不能装一辈子病。” “谁说我装一辈子?”萧川把脸上的粉擦干净,“我只需要争取几天时间。” “这几天,够我做很多事了。” 他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蒙尘的木匣子,打开。里面是萧川这些年攒下的私账、田契、人脉名录,还有几封往来的书信。 萧川把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又加上自己查到的线索:来福的异常、北方客商的行踪、刘婶的供词、刘禅身边三个近侍的死。五样东西,五根线头,全指着一个方向。 “殿下,”萧川坐直身子,看着刘禅,“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不太好听。但您得听。” 刘禅被他这副正经样子唬住,不自觉也坐直了:“你说。” “您是世子,对吧?可您想想,您有民心吗?”萧川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您有朝堂支持吗?您有军权吗?” 刘禅想接话,嘴皮子动了两下,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他想说“我还有世子这个名头”,可话到嘴边,自己先泄了气。名头有什么用,挡不住刀,也挡不住毒。 萧川看他还想往壳里缩,也不催,就这么等着。有些话,得他自己嚼碎了咽下去。 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刘禅的喉结滚了两下,像是把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咽了下去。 “刘封要的,从来不是杀您。”萧川的声音沉下来,“他是要您孤家寡人,众叛亲离,身边一个可用之人都没有。” “等您被架空成个光杆世子,他再名正言顺地‘替’您。您那几个近侍怎么没的?” “您的好友怎么没的?都是这么没的。” 刘禅的嘴唇抖了抖,没有接话。 萧川一字一句:“您要是继续这么浑浑噩噩下去,下一个没的,就是您自己。”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刘禅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眼睛先是发直,然后发红,最后啪嗒一声,一滴泪砸在桌上。 “我知道。”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早就知道。” “可我能怎么办?他手里有兵,朝里有人。我父王又……” “又怎么样?”萧川打断他,“您父王是年纪大了,可他还没糊涂。他是您亲爹。” “您要是一直烂泥扶不上墙,他就算想扶您,也找不到抓手。” 刘禅猛地抬头,看向萧川。他眼睛红红的,可里头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好像薄了一层。 “您要的,不是跟刘封硬碰硬。”萧川看着他,“您要做的,是让您父王、让全成都的人看见,世子不是废物,是个能干事的人。” “只要您有了民心,有了声望,刘封就动不了您。” 他伸出手:“殿下,咱们一起干。您活着,我也活着。” 那只手悬在半空,不催,也不收回去。 刘禅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你图什么?”他哑着嗓子问,“萧川,你是萧家独子,家财万贯,犯不着蹚这趟浑水。你图什么?” “图命。”萧川咧嘴一笑,“您活着,我才活得成。” “刘封那道菜,头一个就要动我。我不拉上您一块儿,一个人可招架不住。” 刘禅愣了愣,然后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行。”他伸出手,跟萧川重重击了一掌。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萧川觉得,这个乱世,好像也没那么冷。 这一掌拍下去,刘禅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半年的石头,好像轻了些。他咧嘴想笑,眼圈却又红了。 刘禅把手收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头一回发现,这双手还能握住点东西。 “那第一步做什么?”刘禅问,眼睛亮亮的。 萧川咧嘴一笑,把袖中那份早就拟好的草稿拍在桌上:“先让您父王和全成都的人知道,世子不是废物,是个干实事的人。” 字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标题一行大字,墨迹还新鲜:《成都东市文娱大集章程》。 刘禅看着那行字,愣了愣:“文娱……大集?萧川,你什么时候改行唱戏了?” 萧川也不解释,只把字条往前推了推:“您先看看,回头我一条一条讲给您听。” 萧川神秘一笑:“世子,戏,有时候比刀剑还管用。” 第5章 当众揪出下毒内奸 这几日,萧川明面上在府里养病,暗地里却没闲着。他让孙大夫借着出诊的由头,盯着来福的行踪,又让管家去北城门外的悦来客栈打听。 果然查出了端倪——上个月初五夜里,来福鬼鬼祟祟去了悦来客栈,跟一个北方口音的汉子见了面。萧川把这些线索在心里串了串,决定当众审一场,把这潭水彻底搅浑。 第三天,萧府门口堵得走不动道。 天没亮,街坊们就来占地方了。听说萧家少爷要当众审案子,这热闹谁能错过。 卖馄饨的挑着担子赶来,锅还没支就开张了;隔壁巷子的大娘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嗑瓜子。萧府门口跟赶庙会似的。 院门大敞,府里下人站成一排排,大气不敢出;外头的人越聚越多,院墙头上趴着几个半大小子,刚被大人薅下去,又爬上来。 院子当间一张长桌,最扎眼的是那只碗,半碗鸡汤,汤面凝了油,油花里浮着一点白粉沫。旁边是昨日的毒茶茶盏,再过去一沓账册,还有刘婶按了手印的供词。 萧川往桌后一站,刘禅跟着站到他身后。萧川拿起桌上的惊堂木,在手里掂了掂,没拍。 这惊堂木是昨晚让管家从库房翻出来的,萧川掂了掂,分量够,但没急着用。好戏得靠嗓子喊,不靠木板子。 管家捧着惊堂木送来的时候还纳闷,说少爷这又不是升堂。萧川笑笑没接话。 “各位街坊。”萧川开口,声音不高,院里的嗡嗡声却一点点落了下去,“前几日,我差点让人一碗茶送走。棺材都停院里了,寿衣都穿上了。” “这毒是谁下的,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我查个明白。” 话说完,他在人群里扫了一圈。院角,来福正缩着脖子往人堆里躲,躲得还挺认真。 人群里有几个熟面孔,是萧川昨晚托人递了话请来的,专管把今儿的事传遍成都城。 “那我先问头一句。”萧川慢悠悠开口,“我‘死’那天,全府上下谁第一个换了新衣裳?” 人群里嗡嗡的,没人应声。有几个下人眼神乱飘,飘来飘去,飘到来福那身新褂子上,不飘了。 “来福。”萧川点了名,“你身上这身,是那天换的吧?” 来福脸上那点肉僵了一下,咧着嘴笑:“少爷,小的那天是怕晦气,才换了件干净的……” “怕晦气?”萧川笑了一声,“那天满院子都在办丧事,披麻戴孝的恨不得把孝布顶头上,你倒有闲心捯饬自己?” “你跟我说说,你怕的是什么晦气?” 来福的嘴开合两下,没蹦出一个字。 “第二句。”萧川不给他缓的功夫,“哭丧那天,谁一个人缩在人群最后头?” “还是你。别人哭丧都往前挤,就你躲在后头,恨不得贴进院墙缝里去。” “你哭不出来吧?你家少爷躺在棺材里,就是你们一勺一勺喂出来的,你哭给谁看?” “我没有!”来福嗓子都劈了,“少爷,我冤枉啊!” 前两句,来福还能梗着脖子辩一辩。这俩都是开胃菜,真正要命的是第三句,客栈,掌柜,账本,这三样,来福一样都没想到。 “第三句。”萧川声音放平,像唠家常,“上个月初五夜里,你去北城门外的悦来客栈,见的谁?” 来福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你跟那个操北方口音的人说,‘少爷身子越来越虚了,再有两副药就能送走’。”萧川从袖口摸出一张纸,抖了抖。 “你猜,那客栈的掌柜,记没记你们的账?” 那张纸是空白的,萧川昨晚写的,一个字没有,就画了个圈,可来福不知道。 这招叫诈。上辈子跟甲方开会,虚虚实实,全在一张纸上。 来福扑通跪下,膝盖砸在青砖上,听个响:“少爷!少爷饶命!” “来人自称是军府上的,听口音做派,像是将军府的人!他们给钱,让我把药往您茶水里混!” “小的真不知道那是毒啊!” “刘封将军”四个字一落地,院子里先静了一下,随后跟油锅里泼了水似的,炸了。有人倒抽冷气,有人扯着旁边人的袖子追问“他说谁?刘封?”,还有几个胆小的直往后缩,腿肚子却发软,挪不动道。 刘封是谁?那是领着兵打仗的将军,军功大得能压人一头,萧家少爷死而复生,结果揪出来这么个大人物? 人群嗡嗡了半晌,有两个胆大的还凑到前头来,探头想看清来福那身新衣裳。 萧川没让人再打再问,他摆摆手,家丁上来把来福拖走,连同刘婶一并押了,交官府。来福一路走一路哭嚎“少爷饶命”,萧川没回头。 “各位都听见了。”他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萧川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往后谁想再往我碗里下药,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叫好声就炸了。“好!”“萧公子硬气!”“害人的狗东西,该下大狱!”喊什么的都有。 还有个大嗓门的汉子扯着脖子喊“萧公子,晚上到我铺子喝酒,我请!”,惹得一片哄笑。 人群最前面挤出来一个干瘦的老头,冲萧川拱了拱手:“萧公子,老汉我这辈子没服过谁。您这一手,服了。” 萧川笑着回了个礼,没多说话。 他其实想说“该说的都在桌上说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立威这回事,点到为止最好,说多了反而掉价。 旁边一个抱着娃的妇人接口,把孩子往上掂了掂,冲萧川努努嘴:“看见没?这就是萧家少爷,往后你长大了,也学他,做个敢当众抓贼的!” 这话一传开,成都城就热闹了。不到半天,卖菜的、赶车的、茶楼里闲磕牙的,都在说萧家少爷的事,说萧公子当众审案,三句话问得内奸腿软,比衙门老爷还利索。 连成都府衙的门子都半信半疑,偷偷跑到萧府门口张望了两回。 消息传到东市的茶楼,说书先生当晚就把这事编成了段子,讲得满堂喝彩。有人问真假,说书先生把扇子一合:“萧家少爷亲自审的,还能有假?” 当晚,萧川坐在灯下,翻着萧川的私账本,一边算,一边给自己立规矩:想活着,就得让刘封动他之前,先掂量掂量。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他提笔,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保命的本钱。 写完这四个字,他搁下笔,活动了活动手腕。上辈子改方案是保命,这辈子写策划案也是保命,说到底,他这人就这个命,手一停,命就停。 而同一时刻,刘封府上。 刘封正在后院擦拭他的战刀。听完幕僚的禀报,他手上动作没停,只淡淡问了一句:“那内奸,招了?” “招了。当着满街百姓的面招的。” “如今萧家那小子,在成都城里名声正盛,连府衙的门子都在传他的段子。” 刘封刀也没放下,眼皮也没抬:“萧家那个纨绔?死过一次,倒是胆大了。” 他没把萧川放在眼里。可这个名字,第一次,进了他的耳朵。 幕僚还想说什么,刘封抬了抬手,把人打发了。战刀擦完,他翻过来看了看刀身,刀光里映着自己的脸。 灯下,刘封把战刀收回鞘中,指腹在刀柄上摩挲了两下:“不过是个靠耍嘴皮子翻身的纨绔,且让他蹦跶两天。” 他说这话的时候,窗外正传来更鼓声。鼓声一下一下,像催命。 而在萧府,萧川合上账本,吹熄了灯,黑暗中躺在被窝里,后脑勺枕着双手,盯着房梁出神。他知道,刘封很快就会坐不住,而他,已经准备好了第一张牌。 那第一张牌,此刻就压在萧川的枕头底下。白纸黑字,墨迹未干。 标题只有一行字:《成都东市文娱大集章程》。墨迹是昨晚新研的,字是连夜誊的,一笔一画,都带着股活下来的狠劲。 第6章 能救命的玩物丧志 章程是压进枕头底下了,萧川却睡不踏实。窗外风声越刮越急,跟刘封那柄战刀出鞘的动静似的。 他翻了个身,把上辈子那点综艺家底扒出来过了一遍筛子。擂台赛,太费钱;选秀,搭台子太大;快闪,老百姓看不懂。 筛来筛去,最后就留了三样:投壶、射箭、对歌。 这仨项目,投壶练准头,射箭练力气,对歌练胆量,全不费钱,全是东市现成的东西,连道具都是现借的。 天没亮透,他又把成都东市的地皮摸了一遍。这具身子的记忆里,东市是座不夜城,布庄、米铺、茶楼、杂耍,晌午开市能热闹到掌灯。 他挑了三块空地,划了又划,最后定在靠西市口那片柳树底下。树荫能遮一上午日头,三面敞着,谁打这过都得停下来瞅两眼。 第二天晌午,刘禅是翻墙进来的。萧府后院那堵矮墙他熟,上回翻过一次,这回连墙头那丛迎春都没惊着。 “青天白日,您堂堂世子,走正门能掉块肉?”萧川头也没抬,手里的笔还在纸上划拉。 “正门被你管家堵着,非要给我补身子,留我喝参汤。”刘禅拍拍衣摆,往石凳上一坐,伸手就去够萧川手边那沓纸,“这什么?” “您那三个病故的近侍,托我给他们的世子爷捎句话。”萧川把纸按住了。 刘禅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慢慢落下来:“萧川,你非要这么说话?” “非要。”萧川抬眼看他,“您要是还没缓过来,我这章程也白写,咱俩这条命,就都交代在这院里了。” 刘禅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茶是隔夜的,他咂了咂嘴,抹了抹嘴:“拿来我看看。” 萧川把章程推过去。第一页,标题一行大字:成都东市文娱大集。 刘禅接着往下翻,越翻眉头越紧。翻到第二页,他指尖在“射箭”一栏上停了一下。 翻到第三页,他抬起头:“投壶?射箭?对歌?奖品是布匹和吃食?” “是。”萧川把案卷翻回第一页,“规则就一条:不分贵贱,谁都能上。” “萧川,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傻子。”刘禅把案卷拍在石桌上,“你我俩人的命都快保不住了,你让我去东市摆摊卖唱?” “世子爷。”萧川把案卷拿回来,抚了抚页角,“我先问您一句,刘封最瞧不起您的,是什么?” 刘禅一愣:“还能是什么,玩。贪玩,不成器,扶不上墙。” “对啊。”萧川一拍大腿,“那咱就把‘玩’这个字玩出花来。您玩,他放心;他放心,咱就有时间活命。可咱这‘玩’,不是真玩——” 他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数:“头一样,文娱收民心。咱在市井支摊,谁都能上台,百姓认了您的脸,就是认了您这个人。” “第二样,赛事破门第。士族能唱,贩夫走卒也能唱,规矩一样,输赢一样,老百姓那杆秤,自然往咱这边歪。” “第三样,歌谣传政策。父王新政不好往百姓耳朵里递,编成歌,教成曲,满街都会唱,还用得着官差敲锣?” “那第四样呢?”刘禅追问,“你数了仨,还差一个。” “第四样,舆论倒逼朝堂。”萧川笑了,“等全成都的人都念着您的好,满朝文武想弹劾您,都得先掂量掂量街坊们答不答应。” “民心这东西,刘封的刀砍得动;您的戏台,砍不动。” “可这些,都得等摊子支起来才算数。”萧川把章程卷起来,又放平,“头三天要是没人来,咱再想别的辙。” 刘禅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合上。他想反驳,可一句一句听下来,竟挑不出毛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这不还是玩物丧志吗?” “能救命的玩物丧志,您要不要?”萧川拎起茶壶,给他续了杯茶,“您要,咱就玩;您不要,我明天收拾包袱,带我爹跑路,您一个人在府里等刘封的刀。” 萧川也不催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您猜东市布庄的刘掌柜,铺子里那匹压了半年的藏青绸,最后是怎么卖出去的?” “开市那天支了个戏台,唱了出《桃园结义》,散场那会儿,绸子被人抢光了。”萧川把茶杯放下,“老百姓不是不爱买东西,是没人给他们搭个热闹的由头。” 刘禅还有一桩旧事没放下。他八岁那年贪玩,把先生布置的功课扔进池塘喂了鱼,被刘备罚跪祠堂。 祠堂里冷,蚊子也多。他跪到后半夜,刘备才推门进来,在他面前蹲下,说:“阿斗,你再这么玩下去,孤怎么放心把蜀地交给你。” 那天祠堂里的香灰味,他到现在还记得。 “那父王那边呢?”刘禅又皱起眉,“他要是知道世子去摆摊,说不准先把我关进祠堂。” “所以第一步不能大,先在东市支个摊。”萧川把章程翻回第一页,指尖在标题上敲了敲,“摊子小,动静大。等满街百姓替您说话的时候,谁还拦得住?” “那要是刘封派人来砸摊子呢?”刘禅还是不踏实。 “砸?”萧川笑了,“他巴不得咱把摊子摆下去。咱越‘玩物丧志’,他越放心,等咱把民心收进兜里,他想砸也砸不动了。” 刘禅盯着那杯茶看了半晌,笑了一声:“萧川,你上回跟我击掌的时候,可没说还要去摆摊。” “上回咱也不知道路该怎么走。”萧川也笑,“路是走出来的,摊也是摆出来的。世子爷,赌不赌这一把?” 刘禅站起身,把茶一饮而尽:“赌。陪你疯这一把。”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东市那边,你一个人忙得过来?要不要我从府上给你派个人手?” “求之不得。”萧川正愁这个,“最好是会算账的,我这人一见账本就想睡觉。” 刘禅上下打量他一眼,笑了:“你萧大公子还有怕的东西?” “账本比刘封的刀还吓人。”萧川把章程收好,“您送来的这位,眼睛得毒,手得细,能从一个铜板里抠出仨来最好。” “行,回头给你送个得用的。”刘禅摆摆手,翻墙走了。 送走刘禅,萧川把章程收进袖里,站在墙根底下发了会儿呆。他这步棋成不成,就看东市那三天了。 他回了屋,又把东市的摊位图摊开,琢磨着哪儿放鼓、哪儿立牌、哪儿留条道给看热闹的人走。外头天擦黑的时候,他这章程才算真正定了稿。 当天夜里,萧川把自己关在书房,把那份章程从头到尾改了三遍。 头一稿,他在“奖品”一栏填了绸缎,想了想,划掉,改成布匹和吃食。绸缎太贵,心疼;布匹实惠,铺子里正好压着货。 第二稿,他把射箭的靶子从十丈挪到八丈,怕百姓臂力不够,射不中丢人。投壶的壶口他本想画小一寸,想了想又划掉,壶口越小越难投中,头一回玩就吃瘪,下回谁还来? 第三稿,他在规则最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奖品当日发完,摊子当日不收。灯花爆了又爆,墨都研了三回,最后一稿落笔,他在落款处想了想,画了个笑脸。 写完,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总觉得还差点火候。琢磨了半天,他一拍脑门:光发奖品不够,得让百姓觉着上台不丢人。 他提笔在对歌那一栏底下补了一行小字:凡上台者,不论输赢,点心管够。这才算满意,把笔搁回笔架上,又端详了那笑脸两眼。 上辈子改了八百遍方案的职业病,戒不掉了。 萧川吹熄了灯。黑暗里他把明日的安排又过了一遍:桌子几点抬到,牌子往哪儿立,布匹分几摞,点心数几包。想着想着,他乐了,跟个等过年放炮仗的小孩似的。 窗外更鼓敲过三遍。这一觉,他睡得比穿越以来任何一晚都沉。 第7章 萧公子市井支摊首秀 那三天,萧川没干别的,净跟东市的老商户们泡在一处。谁家铺子有闲布,哪家点心铺的火烧最香,他都问了个底儿掉。 投壶用的壶、射箭用的靶子,都是他一家一家借的。借完还不走,蹲在人家门口试了两把,把人家伙计看得一愣一愣的。 三天后,东市西市口那棵老柳树底下,支起了一张长桌。桌子是从萧家铺子抬来的,擦得油亮,桌上码着一匹匹青布白布、一摞摞油纸包的点心。 旁边竖了块牌子,墨笔两行字:不分贵贱,谁都能上。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奖品当日发完,摊子当日不收。 牌子刚立住,四周围观的百姓就把柳树底下围了个水泄不通。大伙儿都是来看热闹的,死而复生的萧家少爷要摆摊,这可比茶楼说书精彩。 “萧家少爷这是要做什么?”一个卖菜的婶子踮着脚往里看,“不是说差点没命,要在家养着吗?” “你管他做什么,有热闹看就行。”旁边卖梨的汉子接话,“我听人说,这摊子是世子爷点头的。” “世子爷?”婶子压低了声音,“世子爷跟纨绔少爷混一块儿,那不是更没正形了?” “管他呢,看戏看戏。” 萧川往桌后一站,清了清嗓子:“各位街坊,萧某今日头一回摆摊,规矩就这一条——不分贵贱,谁都能上。会投壶的来投壶,会射箭的来射箭,会唱歌的来唱歌,赢了,布匹点心拿走,一个铜板不收。” 人群嗡了一声,没人上前。大伙儿都在瞧这位少爷能玩出什么花样。 “少爷,您是逗我们玩呢吧?”人群里有人起哄,“天底下哪有白拿布匹的好事?” “有没有白拿的好事,试试不就知道了。”萧川抄起桌上的投壶,退开三步,手腕一抖,箭矢稳稳落进壶口,壶身晃都没晃。 “哦——”人群拖长了调子。萧川又取一支箭,背过身,反手一掷,又是应声入壶。这一下,人群里炸出满场叫好声。 有人小声嘀咕:“这准头,没个十年练不出来。”旁边的接话:“废话,人家纨绔少爷,闲钱多,闲工夫更多。” “瞧见没?”萧川把箭筒往桌上一搁,“投壶这东西,我小时候跟人赌钱练的,大人小孩都能玩。各位有胆子的上来试试,赢了布匹拿走,输了我赔您个笑脸。” 这话说得俏皮,人群哄笑。终于有个光膀子的汉子挤上前:“我来!俺不信这个邪!” 汉子投壶,三箭中一,赢了一匹青布,乐得直咧嘴:“哎哟,真给啊!”他把布往肩上一搭,冲萧川拱拱手,“萧公子您大方!明儿俺还来!”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射箭的、投壶的,一个接一个往前挤,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柳树下围的人越来越多,连巡城的两个兵丁都站在圈外头,伸着脖子往里看。 队伍排到柳树那头,后头的人踮着脚往前瞅,前面赢了的抱着布乐呵呵往外挤,活像过年赶集。 人群里还有个半大的孩子,够不着箭筒,急得直蹦。萧川蹲下来,把箭递到他手里,教他攥着箭尾,瞄准,一松手,箭歪歪扭扭飞出去,磕在壶沿上,滚了两圈,进去了。 孩子乐得直跳,他娘在人群里喊“哎哟我的祖宗,这也能中!”,大伙儿又笑成一片。萧川拍拍孩子脑门:“好小子,下回来,我教你反手射。” 一个老丈颤着手射了三箭,全脱了靶。萧川递过去一包点心:“老丈,见者有份,这包点心您拿着。” 老丈连连摆手,萧川一把塞进他手里:“图个乐子,您拿着。”老丈抱着点心被街坊打趣“手抖还来射箭”,自己也跟着笑,皱纹都笑开了。 “各位,投壶射箭玩过了,咱来点新鲜的。”萧川拍拍手,“下面这摊子,叫‘对歌’。谁嗓门大,谁调子亮,谁就能赢。会唱山歌的、会唱小曲的、会吼夯歌的,都算。” 这一下,人群反倒安静了。投壶射箭是玩,当众唱歌,那可是丢人现眼的事。 日头爬到头顶,柳树底下的影子缩成一团,人群却越聚越厚,都在等着看这摊子还能出什么幺蛾子。 萧川也不急,往桌角一坐,掏出把瓜子磕起来。他越是一副“爱来不来”的样,人群越憋不住。 “我来!”人群最后头挤出一个黑瘦的老汉,肩上还扛着扁担,两只箩筐里装着炭。旁边有人认出他来,“哟,老王头,你一个卖炭的,凑什么热闹?” “俺不会别的,就会唱。”卖炭翁把扁担往地上一放,搓了搓手,有点局促,“俺天天在城门口唱,就是没人听。今儿萧公子说不分贵贱,那俺……俺试试。” 他清了清嗓子,吼了一嗓子山歌。调子粗,词儿土,唱的是山里的炭卖不出去、家里的婆娘盼着过年。唱到“炭贱如土没人要”那几句,他的声儿反倒拔高了,像是在跟谁较劲。 声音又糙又亮,像砂石刮过铁皮,可就是这么一嗓子,把满街的人都镇住了。 唱完,全场静了一瞬。紧接着“好”字从四面八方炸出来,叫好声、拍手声、口哨声混成一片。 卖炭翁愣在当场,张着嘴,眼眶刷地就红了。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这么多人给他叫好。 有人抹了把脸:“俺在城门口听过他唱,那时候咋没觉得这么好听?”旁边的人笑:“那时候谁给他叫好?” 萧川没说话,从桌上扯下一匹青布,塞进他手里:“老伯,唱得好。这布是您的了,回去给婶子做身新衣裳。” 卖炭翁抱着布,嘴唇抖了抖,半天才挤出一句:“萧公子……老汉我一辈子没在人前这么体面过。”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后掌声更响了。有个大婶一边抹眼睛一边说:“这老头唱得俺鼻头发酸。” “要我说,萧公子这摊子摆得好!”有人扯着嗓子喊,“比那些只会念酸诗的强多了!”人群又笑成一片。 刘禅不知什么时候也挤进了人群,穿着件灰扑扑的短褐,站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后头,没人认出他来。他看着那个卖炭翁把布叠得整整齐齐、揣进怀里,一路走一路跟人炫耀“看见没,萧公子给的”,看着满街百姓笑得前仰后合,低下头,借着系鞋带的工夫,把眼睛揉了揉。 直起腰的时候,旁边的糖人摊老板问他买不买。他摸出两个铜板,买了串糖人,捏在手里,没舍得吃。 天擦黑,萧川让人把没发完的布匹点心收了。旁边一个布庄掌柜挤过来,拱了拱手:“萧公子,您这摊子,下回什么时候摆?我家铺子愿意出些布,当彩头。” “您先别急。”萧川笑道,“等我回去琢磨琢磨,定个日子,让全城都知道。”掌柜乐呵呵走了。 这一晚上,来问的商户足有七八家。萧川嘴上应着“定下日子头一个知会您”,袖子里掐着手指头算账,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半大的孩子们还围在柳树底下,蹲在地上捡箭矢,捡到一根就举起来喊“我捡着喽”。萧川笑着喊:“留着,下回拿这个来换点心。”孩子们欢呼着散了。 萧川正要收牌子,人群里挤出一个穿绸衫的公子哥,摇着扇子,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所有人都听见:“呵,世子殿下成天跟这种下贱人厮混,真是辱没了门楣!”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满场人的眼睛全瞅着萧川。萧川手里的牌子顿住了,他抬起头,正对上那公子哥摇着扇子的得意劲儿。 第8章 多谢捧场,明儿还摆 满街的声浪一点一点收住,柳树底下静得能听见蝉叫。萧川把手里的牌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位公子。”萧川不怒反笑,冲那绸衫公子哥拱了拱手,“您方才说,世子殿下跟‘下贱人’厮混?那我倒要请教——方才那位卖炭翁一嗓子,满街人给他叫好。您要是有本事,也上台唱一嗓子,让大伙儿给您叫个好?” 绸衫公子哥手里的扇子不摇了,脸涨得通红,转瞬又白下去:“本公子……本公子岂能与下贱人同台!” “不能同台?”萧川乐了,“那您站在这儿指手画脚,不也比‘下贱人’还不如?人家好歹唱得满街叫好,您这嗓子,连只苍蝇都叫不来吧?” 满街人哄地笑开了。前头有人扯着嗓子喊:“公子哥,您倒是唱一个啊!” 后头立马接上:“别光会说嘴!”卖梨的汉子补了句:“唱不好也没事,萧公子赔您个笑脸!” 绸衫公子哥想呛回去,憋了半天没词儿,最后“哼”了一声,甩袖就走。走得太急,让自家衣摆绊了个踉跄,两步出去,好悬没栽在柳树根上。 街坊们乐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直拍大腿:“绊得好!” “多谢捧场。”萧川冲四圈拱了拱手,“明儿还摆,各位有空就来,奖品管够。”叫好声又炸了一回。 有人喊了一嗓子:“明儿真还摆?”萧川应声:“风雨无阻!” 这一天,东市文娱摊的名声,跟着日头一起传遍了成都城。天还没黑透,城东茶楼里,说书先生已经把这段现编成了段子,说到“公子哥让自家衣摆绊了一跤”,满堂拍桌子。 有人问:“那萧家少爷真敢让公子哥上台唱?”说书先生一拍醒木:“人家原话——您要有本事,也上台唱一嗓子!满街人听着呢,那公子哥愣是没敢接!” 第二天,摊子还没支起来,柳树底下已经站满了人。抱着孩子的,拎着板凳的,柳树根底下的泥地都踩秃了。 城外的农户天不亮就赶着牛车进城,就为瞅一眼萧家少爷的“文娱摊”到底是何方神圣。东市口的包子铺,头一回在巳时前就把三笼屉卖了个精光,来看热闹的,顺手就把早饭买走了。 一连三天,柳树底下就没冷过场。卖炭翁老王头成了名人,再进城卖炭,走到哪儿都有人喊“老王头,来一嗓子!” 第二日天公不作美,下了小半天雨,摊位泡了水,彩头淋成浆糊,可百姓们打着伞照样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没人走。第三日萧川干脆请了个跑江湖的杂耍班子来暖场,吞剑吐火的把戏把孩子们看得直瞪眼,围过来的人比头两天还多。 他起初不好意思,后来也放开了,往街口一站就吼,吼完照样有人叫好,还有人往他筐里塞铜板。这天他炭还没卖完,先让拉着唱了三回,筐里的炭反倒比往常卖得更利索。 过了两日,老王头的婆娘换上了那身青布新衣,特意绕到东市口转了一圈,逢人就说这是萧公子给的布。老王头蹲在墙根直摆手:“就一件衣裳,值当跑这一趟?”婆娘白他一眼:“你懂个啥!” 第二天的热闹比头一天还大。柳树底下摆了十几条长凳还不够坐,有人干脆爬上对面茶楼的二楼,趴在栏杆上往下瞅。 对歌从独唱变成了轮着唱,一个唱完,底下就有人接。接不上的自认罚,罚的是当众学三声鸡叫。 有个货郎连输三回,蹲在地上“咯咯咯”叫了九声,学完还不服气,扯着嗓子非要再比,满街都是起哄声。 有个老婆婆也上去唱了段不知哪里的调子,词儿听不太懂,底下的叫好声一样没少。 百姓还自发编起了歌谣,把老王头唱的那几句改了词,东市传西市,全城都在哼:“成都城,东市口,萧家少爷支了摊;不管贵贱都能唱,唱得满街喜洋洋。” 头天编出来的词儿,第二天连城外送柴的都哼上了。 还有人学萧川的规矩,在自家铺子门口支了块小牌,写“不分贵贱,谁都能坐”,摆上两碗茶。这事儿传进萧川耳朵里,他愣了半天,然后笑了,他要的就是这个。 第三天还出了件新鲜事。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被她娘抱上台,怯生生唱了首童谣,奶声奶气的,唱到一半忘了词,急得直挠头。 大家伙儿先是一愣,接着就笑开了。也不知谁先鼓起掌,掌声哗地响成一片。 小姑娘红着脸跑下台,扑进她娘怀里,又探出半个脑袋冲萧川喊:“萧叔叔,下回我还来!”萧川往她手里塞了包点心,她攥着不撒手,嘴里还哼哼着歌谣的调子。 第三天收摊的时候,商户们已经挤到跟前了。布庄的、粮铺的都在,连巷口卖糖人的也挤在前头,都来问:“萧公子,您这摊子啥时候再摆?我们也想出点东西当彩头。” 萧川让人一一记下,笑道:“别急,下回摊子更大,彩头更多。” 有个粮铺掌柜排了半天队,就为递上一句:“萧公子,我家新进的红糖,下回当彩头,甜得很。”萧川笑道:“记上了,记上了。” 夜里,刘禅又摸到萧府后院,在石凳上坐下,看萧川数铜板。 “萧川。”刘禅开口,“我这些天在人群里看——卖炭的老汉,挑担的货郎,抱孩子的妇人,他们笑的那个样子,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场宴席都真。” “那是。”萧川头也不抬,还在数铜板,“宴席上的笑是给人看的,市井里的笑是自己乐的。” 刘禅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萧川,我好像……真的能活下去了。” 萧川数铜板的手慢了一拍,又接着数:“那必须的。咱这还只是第一步。” 刘禅没走,在石凳上坐稳了,认认真真看他数钱:“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萧川,整天斗鸡走狗,账本摸都不摸。 萧川手上没停,话头倒慢下来:“以前那个萧川,差点让人一碗茶送走。人死过一回,总得长点记性。” “你今晚数了几遍了?”刘禅凑过去看,哭笑不得,“不就那几十个铜板?” “赔了赔了。”萧川把铜板往桌上一丢,叹气,“三天,布匹发出去二十匹,点心发了五十包,就收回来这点铜板,还没人家布庄一个零头多。” “你一个萧家少爷,在乎这几个钱?”刘禅好笑。 “那不行。”萧川一脸正经,“钱是命根子。刘封要买通我府上的人,也是拿钱砸的。我要是不攒钱,哪天他拿钱把我身边人全买走了,我就真成了光杆。” 刘禅不笑了,他盯着萧川看了好一会儿:“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想好了。”萧川把铜板一个个装回钱袋,“所以咱这摊子,不能只摆三天。明儿开始,我得把摊子变成买卖——能挣钱的买卖,才活得久。” “你打算怎么变?”刘禅问。“先回去睡。”萧川打了个哈欠,“明天我去找我爹,谈笔生意。” 刘禅挑眉:“找你爹?你爹不是见你就想抽你吗?” “所以得谈。”萧川咧嘴一笑,“我爹那人,嘴上骂我,心里疼我。再说了——”他扬了扬手里的钱袋,“我把这三天的人头数给他看,他比谁都明白这是门好生意。” 当晚,刘禅走后,萧川没睡。他在灯下把三天的人头、传唱的歌谣一条条记在一张纸上,标了又标。 他在人头数旁边写了“转化率”三个字,瞅了瞅,又划掉,改成“回头客”。 末了,他另起一页,提笔写下一行字:《成都文娱大集?第二期》。 窗外的更鼓响过三遍,他搁下笔,吹了灯。屋里黑下来,他枕着双手,盯着房梁出神:刘封现在,应该正听人说着东市的热闹吧。 柳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他闭上眼。明天要办的头一件事,是让自家老爹掏钱,这可比哄满街百姓难多了。 第9章 刘封的冷笑 日头正毒,校场上喊杀声一片。刘封站在点将台边上,看亲兵分成两拨对冲演练,矛头包着布,木盾拍得啪啪响。 尘土扬起来,落在他甲胄上,他连掸都不掸。看了半晌,他一抬手,两拨人立刻收住,退回原位。 这几日他心情不错。粮草调拨顺利,新兵营又添了三百人,度支曹那边的账目也平了。探子来报的时候,他正琢磨着秋季演武的章程。 他虽是义子,这十几年的仗却打得实实在在。蜀地能安稳,他刘封的军功簿上,一页页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上到刘备下到兵卒,没人敢轻看他。 他练兵讲究实在,不弄花架子。阵型看走位,刀枪看力道,谁要敢糊弄,当场罚绕校场跑十圈。 新兵怕他,老兵服他,背后都叫他一声“封将军”。 “箭阵再来一遍。”刘封撂下这一句,台下登时收了声。 亲兵正要上前收弓,探子绕过点将台,快步到了他身侧,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半盏茶工夫的话。说到“东市”两个字时,刘封正在试一张新弓,手上动作没停,把箭搭上去,拉开,一松手,正中六十步外的靶心。 “就这些?”刘封把弓抛给亲兵,接过幕僚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 “就这些。”探子低着头,“世子跟萧家那个纨绔,在东市支了个摊子,又是投壶又是射箭,还让人当众唱歌,一连摆了三天,围观的百姓把柳树底下都堵满了。” “唱歌?”刘封试弓的手缓了缓,“谁唱?” “一个卖炭的老头。听说唱完满街叫好,萧家少爷赏了他一匹布。” “布?”刘封嗤笑一声,“拿布买人心,倒是会算账。” 探子又补了一句:“那萧家纨绔还说了句什么‘不分贵贱,谁都能上’,如今东市的百姓,都把他当菩萨供着,还有人给他编了歌谣。”他把歌谣念了一遍。 刘封听了,问了一句:“那纨绔自己上台没有?” “没上。”探子答,“他就在桌后头站着,谁唱他都叫好,布匹点心一匹匹往外送,眼都不眨。” 刘封哼了一声:“舍得下本钱。” 探子又添了一句:“世子也去了,穿了身灰布衣裳,混在人堆里,没人认出来。” 刘封挑眉:“他倒是会躲。” 探子压着嗓子:“看那架势,倒像是……故意去的。” 刘封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吐出一句:“歌谣?能唱得动刀兵吗?”探子缩了缩脖子,没敢接。 “果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刘封把布巾丢回盆里,溅起两滴水,“他自己往泥里躺,倒省得我动手。” 周先生是刘封帐下的老人,跟了他十来年,办事向来稳妥。他皱着眉,斟酌了半晌,还是开了口。 “将军,属下总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萧家那个纨绔,死过一回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先是在府上当众审案,揪出了咱们的人;转头又跟世子搅到一起……属下怕他是冲着您来的。” “冲着我来的?”刘封斜了他一眼,“一个纨绔,一个废物,也能把你吓成这样?” “可将军,世子毕竟顶着世子的名头。万一民望坐大了……” “坐大?”刘封摆摆手,“一个在市井里卖唱的世子,能坐大什么民望?老百姓的欢呼,能当饭吃,还是能当兵用?” 他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传我的话,军中谁也不许去凑那个热闹。谁去了,军法处置。” 探子应了声“是”。刘封又转向周先生:“你在士族圈子里递个话,让各家知道知道,世子殿下如今在做什么好事了。” 周先生拱手躬身,应了声“明白”。 当晚的酒宴上,就有士族老爷端着酒杯摇头:“世子放着好好的书不读,跟萧家那个纨绔混在市井,跟挑夫卖炭的一起唱歌,成何体统。”席上几个老牌世家跟着点头,也有两个端着酒杯没吭声。 有个上了年纪的世伯慢悠悠接了句:“玩物丧志,自古没好下场。”话音刚落,角落里有人咳嗽了一声,没接话。 这话跟长了脚似的。头天夜里还只在两三家的酒桌上转,第二天晌午,东市口的茶摊上都有人念叨。 茶摊上,一个穿长衫的读书人刚摇完头,旁边蹲着喝粗茶的庄稼汉就接了嘴:“俺倒觉得,世子能跟咱一块儿乐呵,比那些端着架子的强。” 读书人闷了半天,没接上话。 刘封对刘禅的这份轻视,不是一天两天。 当年刘备收他做义子,他在帐前磕过头,喊过一声“父亲”。打那会儿起,他就认定了,身上这身甲、手里这杆枪,早晚能替他挣来一份前程。 后来刘禅出生,再后来,那声“父亲”他喊得越来越小心,那个“义”字,在他爹嘴里越来越轻。 他还记得头一回上阵那年,他比营里最小的兵还小两岁。刀比人高,他照样往前冲,回来时甲上全是口子,刘备亲手给他解的甲,拍着他肩膀说“好孩子”,那句话他记了十来年。 他给义父挡过刀,替蜀地平过乱,一身伤疤换来的军功,换不来一个名正言顺。 他有句话压在肚子里,一年比一年沉:这位置是我拿命挣的,凭什么让给一个只会玩的废物? 他也不是没想过,世子会不会借机收拢民心。可民心这东西他太熟了:饭桌上的米,田里的粮,战时能拉上城的壮丁。 一个整天嘻嘻哈哈的世子,百姓今天叫好,明天转头就忘。他刘封打了十几年仗,护过的地方,百姓给他立过生祠,那才做得了数。 周先生到底还是不放心,第二日又来:“将军,属下打听过了。那摊子上的花样,全是萧家那纨绔一个人想出来的。头一天投壶射箭,第二天对歌,第三天连杂耍班子都请来了……这小子,脑瓜子不像是白丁。” 刘封正在案前看地图,地图边角压着三份军报:汉中粮道告急,南边山匪冒了头,新募的兵有两个营还缺兵器。他头也没抬:“你说的这些,值几担粮?几营兵?”周先生噎住了。 “我问你。”刘封放下笔,“刘禅要是真能成事,会去跟人摆摊卖唱?一个萧川,再能折腾,能翻出什么浪来?” 周先生还想再劝:“可是……” “他们越闹腾,越给我省事。”刘封把地图折起来,“等我腾出手来,朝堂上随便找个由头——那位置,迟早是我的。” 成都城另一头,萧府书房里,那本写好的章程还摊在灯下,标题七个字:《成都文娱大集?第二期》。萧川坐在桌边,在纸角又添了一行小字:谁唱得好,老百姓自己说了算。 刘封把地图压回案角,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又想起诸葛亮。 那位军师从来不多话,可每次开口,都像往人心上扎针。刘封总觉得,诸葛亮看他的眼神里,藏着点他看不透的东西。 前些日子在朝堂上,诸葛亮就看过他一眼。那一眼很客气,客气得让他后背发毛。他宁愿那眼神里有点别的,也好过这种看不出深浅的平静。 他在帐里听过诸葛亮引荀子的话:“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当时他只当是书生掉书袋,如今东市那几句歌谣唱到耳朵里,他一个字都不信。 “戏台?那就让他们唱。”他扯了扯嘴角。 夜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哗啦哗啦响个不停。他回到案前,从刀架上取下那把跟了十几年的战刀,一下一下地擦。 这刀身换过三回,刀柄还是当年那把,一握上去,掌心还记得该往哪儿使劲。 擦到刀尖,他停住,自言自语:“布?拿布买人心。” 刀入鞘。院里静下来,只剩风声。 第10章 这女人,有点意思 萧川回府的时候,萧老爷正在堂上对账。 几本账摊开,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嗒嗒响。萧家是成都数得上号的大商户,绸缎、粮食、酒楼,样样沾手。萧老爷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一双眼睛却还亮堂,这些年萧家的家业,都是他一点一点盘出来的。 萧川这具身子的记忆里,萧老爷是个严厉的父亲。儿子在外面斗鸡走狗,他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每次儿子闯了祸,头一个去收拾烂摊子的还是他。 上回萧川“死”在府里,萧老爷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发。 “爹。”萧川在堂下站定,规规矩矩喊了一声。 萧老爷头也不抬,笔在账本上划了一道:“又出去胡闹了?” “算是吧。”萧川也不遮掩,“我三天前在东市支了个摊子,爹您听说了?” “听说了。”萧老爷放下笔,抬起眼皮看他,“全成都都在说,萧家少爷死而复生,转头就去市井卖唱。萧家的脸,快让你丢完了。” 萧川笑了:“爹,您先别急着骂。我算给您听。” 他往前两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摊在萧老爷面前:“这三天,东市摊子上来了多少人不算,单说布匹——我发了二十匹青布出去,换来的是什么?” “是满城百姓都知道,萧家铺子的布,实实在在,不掺假。”萧川敲了敲纸面,“以前萧家布庄在东市的名声,是靠伙计扯着嗓子喊;从今儿起,是老百姓自己说出来的。” 萧老爷眼皮跳了一下,没接话。 “还有点心。”萧川接着说,“五十包点心,全是从自家铺子拿的货。百姓吃着了,觉得好,明儿就去铺子里买。” “五十包点心的本钱,换来的是几百个回头客。”萧川说,“爹,这笔账,您比我算得清。” 萧老爷沉默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了:“你接着说。” “我要把摊子做大。”萧川说,“东市那个摊子,只是试水的。下一步,我要办一场大热闹——全城百姓都能来玩、都能来看的那种。办这个,需要钱。” “多少?”萧老爷问,笔尖悬在账本上没落。 “第一笔,不多。”萧川伸出一根手指,“够租场地、搭台子、置办彩头就行。后面赚了,连本带利还给家里。” 萧老爷盯着他看了半晌。眼前的儿子,还是那张脸,可眼神不一样了。 从前那双眼睛,整天琢磨的是哪家赌坊新开了局;如今这双眼睛,亮得他有点不敢认。 “你死了一回。”萧老爷说,“整个人都变了。” 萧川一愣,笑了:“爹,人死过一回,总得活明白点。” “你从前败了多少家当,你心里有数。”萧老爷声音沉下来,“你上回那一碗汤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发凉。” “我老了,管不了你几时。你如今变了,我看着高兴,可也怕——怕你是三分钟热乎气,转头又回去赌。” 萧川收起笑,认真道:“爹,赌坊那地方,我这辈子不会再踏进去半步。” 萧老爷看着他的眼睛,半晌,点了点头。 他起身走到里屋,取出一只木匣子,放在桌上,推过去:“头一笔银子,从这里拿。不够,再来找我。” 萧川接过木匣,沉甸甸的。他没急着打开,先冲萧老爷一揖:“爹,这银子,我会让它翻着跟头回来。” 萧老爷哼了一声:“翻不回来,你就给我滚回铺子里当账房。” “成。”萧川咧嘴,“当账房也行,反正我也得学会看账本了。” 话没说完,管家探进半个身子:“少爷,世子爷府上来了个人,说是给您送来的帮手。” “来得正好,我正缺人手。”萧川抱着木匣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爹,晚上我给您讲讲我的计划。” “滚。”萧老爷摆了摆手。人走了,他脸上才露出点笑模样,又很快收了回去。 萧川抱着木匣子,一路盘算着第二期大集的账,拐过月洞门,抬眼,廊下站着个人。 一个女子,二十出头,一身素净青衣,手里捧着一册账本,蓝布面,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常年翻的。 廊下风一吹,她衣角都没动一下,站得那叫一个稳当。萧川愣了一下,心口不知怎的跳快了半拍。 他压了压,面上挂起笑:“这位姑娘,是世子爷派来的?” “曹熙。”她开口,“世子爷说,萧公子缺个会算账的,让我过来。” “会算账好,会算账好。”萧川搓了搓手,上下打量她,“世子爷这是给我派帮手,还是给我派监军?” 曹熙抬起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萧公子放心,我没空监你的军。” 萧川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反而笑了。有意思,这女人,有点意思。 他见过的女人不少,闹市里撒泼的,酒席上赔笑的,账房先生他见得更多。可没有一个,能把“我没空”三个字,说得这么不动声色。 “那就好。”他笑着把她往书房引,“来,正好,我这儿有一堆账要理——三天前摆摊的账,布匹点心,进进出出,都在里头。姑娘帮我看看,有没有对不上的。” 曹熙进了书房,眼睛在屋里过了一圈,先落在案上那几份写得密密麻麻的章程上,停了一瞬,才挪开。桌角压着一摞布庄的货单,墙角还堆着几捆彩绸,她什么也没问,只把账本接过来。 “曹姑娘,你会不会做饭?”萧川问。 曹熙抬眼看他。 “开玩笑。”萧川赶紧摆手,“我就是想,世子爷派你来,除了算账,还管不管别的。” “不管。”曹熙低下头,继续翻账本,“我只管账。” 她指尖在页面上点过。三息的工夫,她合上账本,抬眼:“三处不对。” “第一处,布匹发出去二十三匹,你记了二十匹。”她翻开账本,指腹按在那行字上,“有谁多领了?” 萧川凑过去数了数,那行字确实是二十三,不是二十。他记得当时发了二十匹,那三匹的去向,他一时还真想不起来。 “第二处,点心,账上记的是萧家铺子出库五十包,可有两包是回笼的。”她把账本又往后翻了两页,“回笼的日期,跟出库对不上。” “第三处……”她话到这儿,把账本翻回头一页,指腹在那行字上又按了按,“你这份账,是别人代写的吧?笔迹不是你的。” 萧川愣在原地。他这三天忙得脚不沾地,账确实是让管家代记的,那管家年纪大,记漏了也正常。 可面前这女人,翻一遍账本,三息工夫,连笔迹都看出来了。 他盯着曹熙,那个念头转了三转,最后化成一句:“曹姑娘,你以前……在哪儿当差?” “世子府。”曹熙说,“世子爷说了,您这儿比世子府更需要我。” 萧川眯了眯眼。这句话,他品出了点别的味道。 曹熙走了。走到院门口,她步子顿了一下,没回头。 萧川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把账本重新翻了一遍,照着曹熙说的三处,一处一处核对,果然,分毫不差。 他放下账本,在案上写了个“曹”字,又划掉。这个女人,来路不对。 世子府的女管事,账目精明成这样,偏偏又这么年轻。萧川总觉得,她那双眼睛底下,还压着点东西。 但他暂时不想深究。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第二期大集做起来。至于曹熙,先用人,再查人。 吹了灯,他躺下,眼前还晃着那本蓝布账本,边角磨得发白。那得翻多少遍,才能磨成那样。 第11章 你打算怎么分钱 第一期大集的热闹劲儿还没散,萧川已经把第二期的章程摆上了桌。头一期三天,拢共来了上万人,布匹发出去二十多匹,点心五十余包,东市的商户们头一回见识到什么叫人挤人。可萧川知道,第一期是试水,第二期才是真刀真枪——要把声势从东市扩到全城,把看热闹的变成真掏钱的。 第二期大集的章程,萧川写了三天。 确切地说,是写了一天,改了两天半。 头一夜,他把第一期摊子上的经验翻了个底朝天:哪条街人流最旺,哪个时辰百姓肯掏钱,什么彩头最勾人,什么环节最容易起哄,一条条记下来,写了满满十几页。第二天一早他拿起来一看,不满意,整沓推倒重写。 册子第一页,“回头客”三个字写得最大。那是第一期散场时他写在纸角上的,如今描了又描,墨色比别处都深。 就这么推倒了三回。到第三天傍晚,案上摊着的这版才算能见人,墨迹还没干透。 刘禅和曹熙到的时候,萧府书房里难得这么热闹。那沓纸摞起来快有一指厚,最上面一张墨味直冲鼻子。 “这是什么?”刘禅拎起最上面一张,“《成都文娱大集?第二期?总章》?” 他往下翻,又翻出一张,《分工与职权明细》。再翻,《财务分账章程》《舞台搭建图样》《奖品采购清单》。 翻到最后一页,他凑近了念:“雨天备选方案?这个也要写?” “废话。”萧川一把抢回来,“第一期第二天下雨,摊位泡了水,彩头淋成浆糊。这个亏,不能吃第二回。” “你什么时候写了这么多?”刘禅咋舌。 “三天没合眼。”萧川打了个哈欠,眼圈发青,“上辈子干这行,习惯了。” “上辈子?”刘禅挑眉。 “咳,说顺嘴了。”萧川赶紧岔开,“来,坐,我给二位讲讲重点。” 他先讲二期要办什么:半条街的摊位对抗赛,卖得最俏的摊位有赏;一场对歌擂台,城里城外都能来;再加一台杂耍班子,请的是汉中那边跑江湖的。 末了他补一句:“当然,这些都是幌子。真正的重头戏,是让老百姓记住咱世子爷的脸。” 他抽出最上面那张纸:“头一桩,分工。世子爷,您管朝堂。二期大集,我打算把动静办大,包下半条东市街,这事得跟官府打招呼,得有官面上的人撑腰。您出面,比我管用。” 刘禅点头:“行,这事我来。” “曹姑娘,您管钱。”萧川把另一张纸递过去,“场地的租金、彩头的采买、摊位的分成,全归您。账目您说了算,我只管花钱,不管记账。反正记了您也得给我挑出错来。” 曹熙接过纸,指腹在纸边按了一下,才收进袖子里,算是认了。 “我嘛。”萧川指了指自己,“管策划,管流程,管怎么让老百姓玩得开心。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刘禅笑他,“那你写三天?” “那不一样。”萧川理直气壮,“章程写得细,你们照着做就行。我从前在坊间见过一桩事,东家光说不写,底下人各干各的,最后摊子全砸了。所以啊,丑话说在前头,分工分明白了,往后谁也别赖谁。” 刘禅听得直点头:“有道理。那你打算怎么分钱?” 萧川大手一挥,一脸清高:“钱嘛,我对钱没概念。你们定就好,我都行。” 刘禅和曹熙对视一眼,谁都没接话。半晌,刘禅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 萧川一看他那表情,眼皮就跳了一下。这小子,要整我。 “那行。”刘禅慢悠悠开口,“我出面子,曹熙出力气,你出点子。三七分。你三,我和曹熙七。” “啊?”萧川的耳朵刷地竖了起来,“等等,凭什么我三?点子才是大头啊!你看啊,这章程是我写的,流程是我设计的,奖品怎么配、摊位怎么摆,全是我琢磨的。我这叫知识产权,懂不懂?” “知识产权?”刘禅扭头看曹熙,“她听懂了没?” 曹熙眼皮都没抬:“四个字,认得。意思,得问萧公子。” 萧川噎住,比划了半天,自己也说不圆:“就是……就是点子值钱!反正你不能这么分!” 刘禅憋着笑:“你不是说对钱没概念吗?” “那是对小钱没概念!”萧川急了,“几个铜板我无所谓,可这分账的比例,那是原则问题。原则!” 曹熙在边上看着,终于没忍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刘禅一看她笑了,自己也绷不住了,摆摆手:“行了行了,逗你的。你六,我和曹熙各二,行了吧?” 萧川眼睛一亮,忙又咳嗽两声,一本正经坐回去:“咳,这个……既然是世子爷定的,那我自然没有意见。” “你刚才不是说要讲原则?”曹熙淡淡开口。 “原则嘛。”萧川搓了搓手,“在世子爷的英明领导面前,原则是可以适当变通的。” 曹熙没接话,低头去翻那沓章程。 接下来三天,三个人分头忙活。 刘禅去成都府衙坐了小半个时辰,把半条街的场地、当天的巡防一样样办妥。府尹张大人一直送到衙门口,追出去一路,看他的眼神都变了。这位世子,头一回让他觉得像个干正事的样子。 曹熙那本账,记得比萧川的章程还细。哪家摊位交了定金,哪笔彩头折了多少银子,哪天下了雨耽误半天工钱,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刘禅翻过一回曹熙的账,啧啧称奇:“她在府上管了三年账,从没出过差错。” 萧川凑过去看,果然,每个数都规规矩矩,找不出半点毛病。他盯着那些字多看了两眼,账面干净得不像账房记的。 可要说哪不对,他又说不上来,翻了两页,放下了。 萧川自己则整天泡在东市。跟商户磨彩头,他一条条记下谁家肯出什么货;跟匠人定台子,他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台面,让人把台子前后各留出一丈空地,回来再改章程,改得灯火通明。 东市那边,风已经吹出去了。茶馆里有人念叨,说萧家那少爷又憋着什么新花样;老王头他婆娘却把青布新衣叠得整整齐齐,就等着开市那天再穿。 铁三角,就这么成了。 第二期大集开市前一天夜里,萧川把三人召集到书房,做最后一遍核对。该定的都定了,该备的都备了。他合上章程,想起什么,提笔在最后一页补了一行字,写完,递给他们看。 纸上只有两行字: 第一期目标:让全成都百姓认识世子殿下。 第二期目标:让世子殿下的名字,传遍整个益州。 刘禅看着那两行字,愣了很久。他喉结滚了一下,半天,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萧川……” “别感动。”萧川打断他,“这是商业目标,写在合同里的。完不成,我可是要追责的。” 曹熙接过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她没说话,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指尖在纸边又按了一下。 夜色深了。三个人在灯下坐着,谁也没说话。外头的更鼓敲过三更,刘禅才站起身,拍了拍萧川的肩:“明天,东市见。” “东市见。”曹熙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萧川一眼,“萧公子,你那个‘上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川脸上没露出半点破绽,笑着打哈哈:“什么上辈子?我说的是‘上回’,上回在东市,我学人家说书先生的口头禅,说顺嘴了。” 曹熙看了他两息,像称银子似的,一样样称过去。她没追问,转身走了。 萧川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出了一口气。这女人,太精了。 他正要吹灯,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萧川。”是刘禅的声音,压得很低,“大集办完,跟我进宫一趟。我父皇,想见见你。” 萧川的手一顿,灯花爆了一下。 第12章 御前献策,朝堂首秀 那天早上,萧川在宫门外站了足有一刻钟,才把腿迈进去。这是他穿越以来,头一回上朝。 天还早,宫墙高得压人。两排禁军站得笔直,甲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袖子里那沓纸被他攥了一路,纸边都软了。 宫门外,刘禅停住脚步,回头看他:“萧川,我父王最恨人说大话。你要是没把握,现在转身还来得及。” 萧川往殿门里望了一眼,缓了口气:“世子爷,我这辈子,从没在‘玩’这件事上输过。” 刘禅怔了一下,笑了:“行。那我今天,就信你一回。” 刘禅走在前头,步子稳当。萧川跟在后头,袖子里塞着厚厚一沓纸,手心全是汗。 大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刘备坐在上首,精神头不错,见刘禅带着个年轻人进来,瞧了他一眼。 他认得萧川,成都萧家的独子,他儿子从前最要好的那个纨绔。 刘备瞧他,他也瞧刘备。上首那位眉目温和,可那双眼睛里沉甸甸的,藏着半辈子的刀兵。 “儿臣举荐一人。”刘禅上前一步,站定,声音稳稳地送出去,“萧川。萧家萧公子,有安邦之策,想当面呈给父王。” 满殿静了一瞬,接着就乱了。 “萧家那个纨绔?”有人没忍住,嘀咕出声。 “死而复生、去东市摆摊卖唱的那个?”旁边一个官员撇嘴。 “世子这是糊涂了不成?”后头有人小声接。 萧川站在殿中央,全听进了耳朵里。他脸上还挂着笑,袖子里那沓纸,被他攥得起了褶。 殿上几十双眼睛看过来,有人等着看他笑话,有人替世子捏把汗。 萧川谁也没看。他盯着自己脚尖,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刘备没急着开口,看了萧川片刻:“萧川,孤问你,你有何策?” 萧川深吸一口气。他昨晚背了一宿的稿子,此刻一句都没用上,他决定说人话。 “王上。”他开口,声音还有点紧,但很快稳住了,“臣斗胆,说几件不怎么好听的事。” 这句话砸出去,殿上没人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头一句话就说“不好听的”,这纨绔是来请罪的? “头一件,民心。”萧川说,“成都城里,百姓对朝廷的怨气不小。赋税重,衙门口难进,有理没钱打不赢官司。这些事,诸位大人听不见,可臣在东市摆摊三天,听了一耳朵。” 殿上有人脸色变了。 谯周皱了皱眉。他是益州士林的头把交椅,最见不得这些市井玩意,正要开口,刘备却抬手压了压:“让他说。” “第二件,派系。”萧川继续说,“益州初定,外地来的官员、本地士族、新附的降将,各怀心思。朝堂上看着和气,底下谁也不服谁。” “第三件,军心。”萧川的声音低下去两分,“蜀地连年用兵,将士疲惫。军中的赏罚、升迁,一直被几家把持着,底下人心浮动。这事儿,刘封将军比臣清楚。” “刘封将军”四个字一出口,好几个人同时往武将那一列看。刘封今日没来上朝。 萧川不等众人反应,加快语速:“还有一件,舆论。蜀地的消息,传在士族嘴里,传在几家大族嘴里。老百姓的声音,传不出来。朝廷想听民意,听不见;百姓想说话,没人听。”他说完,大殿里半天没人吭声。 说到这儿,萧川的嗓子有点发干。他停了一瞬,舔了舔嘴唇,才接下去。 殿上有人低低笑了两声。刘备抬了抬手,那两声笑就没了。 刘备身子前倾,眼里多了点东西:“你说了四件难处,可有解法?” 萧川把纸卷成筒,又展平,展平了再卷,才开口:“有。” “文娱教化,综艺明法,柔性治世。”他把袖子里的纸抽出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章程,“头一步,办一场全城百姓都能来的大集,让百姓玩得高兴,也让百姓知道,朝廷记得他们。往后,可以办选秀,办比赛,办断案,把朝廷想说的、百姓想听的,都搁在台面上,让老百姓自己看,自己听,自己说。” “荒谬!”谯周再也压不住火气,腾地站出来,须发皆张,“浮华误国!以杂耍娱民,成何体统?王上,此等纨绔之言,万不可听!” 萧川没慌,冲谯周拱了拱手:“谯大夫,您说浮华误国。那臣请教,臣在东市摆了三天摊子,头一天来了一千人,第二天三千人,第三天,半条街都堵满了,连城外的人都赶着牛车来看。臣斗胆问一句:诸位大人,谁能让上万百姓自发走上街头,拍手叫好?” 谯周噎住了。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谯周身后几个老臣想帮腔,袖子抬了抬,又想到那“十万百姓”四个字,到底没敢出声。 刘备盯着萧川看了很久。 他笑了,笑声不高,可满殿的人肩头都是一松:“好,孤准了。” “成都东市文娱大集,作为试点,由世子督办,萧川协理。所需银钱,从内帑拨付。” “王上!”谯周还想说什么。 “谯大夫。”刘备打断他,“孤知道爱卿忠直。可孤的儿子,头一回办成一件让百姓叫好的事,孤不能寒了他的心。” 这句话说得很重,谁也没敢接。满殿文武,有低头的,有偷眼去看谯周的,可谁也没再吱声。 武将那一列,诸葛亮摇着羽扇,自始至终没开口。只在萧川说到“民心”两个字时,他手里的扇子慢了一拍,又继续摇。 散朝的时候,萧川腿都是软的。他扶着殿外的柱子,慢慢往台阶下挪,挪到一半,看见曹熙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 “萧公子。”曹熙把茶递过来,“你腿在抖。” “没有。”萧川接过茶,强行镇定,“我那是站太久,腿麻了。” “嗯。”曹熙没戳穿,把杯子又往前递了递,“茶是温的,喝了缓缓。” 萧川捧着茶,一口灌下去,烫得直吸气,却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他问:“你怎么来了?” “世子爷让我盯着你。”曹熙淡淡道,“怕你下朝腿软,摔在台阶上,丢他的人。” “那他怎么不来?” “他在殿里候着,等王令誊完。” 萧川噎了一下,把杯子还给曹熙,问:“你方才,一直在外头听着?” “嗯。”曹熙接过杯子,“听了半截。” “觉得我怎么样?”萧川问。 曹熙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才开口:“萧公子比我想的,胆子大。” 萧川愣了一下,笑了。这话,他收下了。 同一时刻,消息传回军营。探子跪在地上,把殿上那番话一句句学出来。学到“十万百姓”四个字时,刘封手里的酒杯停了。 停了一息,他才开口:“那个纨绔,真在殿上这么说了?” 探子伏地:“一字不差。” 刘封把酒杯搁下,抬手让探子退下。案上摆着那张东市街的图,是他前些日子让人画的,上头几处圈圈点点。他盯着看了很久,声音很轻:“这个萧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幕僚想了想:“将军,萧家那小子,上回在市井支摊,这回又上朝献策,一步比一步快。” “快?”刘封冷笑,“快得过头了。他这是要在王上面前,立一个世子能用的招牌。” 探子退到门口,又折回来:“殿下还说,大集一办完,就请王上拨内帑。” 刘封没回头:“知道了。” 他把那张图收进袖子里:“盯住他。” 窗外,天暗了。 第13章 巴蜀好声音立项 御批下来那天,是刘禅亲自把文书送到萧府的。 萧川接过来,先看落款,看见朱红的“准”字,指头在上面蹭了一下,半天没说话。刘禅被他这反应整不会了:“怎么,高兴傻了?” 端茶的小厮进来,瞅见那方朱红大印,腿先软了半截。出去逢人就说,少爷这回是真要上天了。 “不是。”萧川把文书往怀里一揣,“我在想,上回上朝我腿抖成那样,这字怎么批下来的。” “父王认的是你东市那三天的人气。”刘禅弯了弯嘴角,“你倒好,转头就把摊子铺成八个县。” “那不得越办越大嘛。”萧川咧嘴,“您等着,我今晚就把章程写出来。” 当晚,萧府书房灯火通明。 案上摊了一摞纸,墨迹干了又添,添了又干。萧川趴在纸堆里睡了过去,手里还攥着笔,胳膊底下压着半行没写完的字。管家端着粥进来,看见这场面,叹口气,把粥放下,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这半个月,少爷跟魔怔了似的,饭扒两口就撂碗,觉在案上眯一觉就算睡过。 日头爬上三竿,萧川被自己的呼噜震醒。他揉了揉脸,第一件事是摸到最上面那张纸,看见标题,咧嘴笑了。 《巴蜀好声音?总章》。 导师制,盲选制,战队制,全民投票制。光这四个词就写满了四页,后面还缀着八个分赛区的图样、一整套赛程表,票选细则单独写了两页,连一个人能代投几票、一票抵几文钱都列得明明白白。 整个章程码在案上,快有小半尺高。他捧着粥碗,边喝边美:上辈子改方案改到猝死,这辈子总算有人肯掏银子让他改了,掏的还是王上的内帑,这买卖,值。 晌午,刘禅从后院矮墙翻进来,直奔书房。那堵墙他熟,上回翻过一回,这回连墙头的迎春都没惊着。 进门他就把章程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头翻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萧川,你这是要把整个蜀地都拉上台?” “不至于。”萧川啃着饼,“头一季,先拉半个。” “你跟我逗呢?”刘禅把纸拍在案上,“导师制,让谁当导师?盲选,评委背过身去听声儿?还有全民投票,老百姓一人一票?父王批的是大集试点,你转头铺八个县,回头收不住,咱俩一块儿吃挂落。” 萧川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世子爷,您先听我把账算完。” 他抽出一张图铺开:“大集是试水,让成都百姓认您的脸。好声音是正菜,让全蜀百姓记您的名字。蜀地这么大,成都认得您了,汉中的、江州的、巴郡的,认得吗?” 刘禅不吭声了,盯着图上那八个圈看了好一会儿。 “八个赛区,八个县,当地官府帮着张罗。”萧川指尖在图上一点一点划过去,“他们张罗了,就得认这桩事;认了这桩事,往后您说话,他们得多听两句。这叫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刘禅追着问:“那盲选和投票呢?” “盲选,是把‘出身’两个字扔了。”萧川说,“评委只听声儿,不看人。管你是士族公子还是卖炭的,嗓子好,灯就亮。老百姓投票更简单,他们投谁谁赢。” 他指尖在“全民投票”四个字上敲了敲:“这一票,卖炭的跟士族一个价。您猜,到头来全蜀百姓念叨的是谁?” 刘禅喉头动了动,声音发涩:“……是你。” “是您啊。”萧川一拍大腿,“我管策划,您是这台戏的东家。赛区是您名下开的,节目是您御前立的项,银子走的内帑。全蜀百姓吃的是您的饭,记的是您的情。” 刘禅盯着那沓纸看了半晌,笑了一声:“萧川,你上辈子到底干什么的?” “祖传手艺。”萧川面不改色,“吃饭的本事。” 刘禅没再追问,把章程卷起来揣进袖子:“行了,这活儿我接。你赶紧把预算理出来,我去找曹熙核账。” 预算理出来那天,萧川和曹熙在偏厅坐了一下午。 准确说,是萧川单方面讨价还价,曹熙坐在对面翻账本,头都没抬。 “三百贯?”萧川差点把茶碗拍碎,“曹姑娘,赛区要挂彩头,决赛要搭台子,光布匹就得拉两车。三百贯够干嘛的?” “够。”曹熙指尖在账上点了点,“彩头走萧家铺子的存布,内部价,省三成。台子用大集二期拆下来的旧架子,修一修,省两成。东市匠人欠您人情,工钱压半个月。账上还有富余,您放心花。” 萧川卡住了,半天没找着话。 “……你连匠人欠我人情都算进去了?” “欠条在您书房第二层抽屉。”曹熙合上账本,“上回大集修台子的工钱,您说先欠着,人家记着呢。” 她说着,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八个赛区采买的底价,我先让人探了。汉中最贵,江州次之。赛区的账,我按这个底子核。” 萧川捂着脸,笑出声。这女人,账算得比他还精。 消息传出去,全成都都炸了。 茶楼里,说书先生把《巴蜀好声音》念了三遍,一拍醒木:“列位,萧公子这招,高明!” 有士子不服,哼了一声:“王上脚下,搞市井杂耍,还全民投票?百姓懂什么音律?” “不懂音律?”说书先生接过话茬,“那您说说,东市那个卖炭翁一嗓子,满街人给他叫好,算懂还是不懂?” 士子噎住,拂袖走了。满堂哄笑。 菜市口那边画风不一样。卖菜的赵婶拦住买菜的伙计:“听说没?萧家少爷要办什么好声音,唱得好的,赏布,还上成都来唱?” “赏布?”伙计眼睛一亮,“那俺去试试。” “你拉倒吧,你那嗓子,跟破锣似的。” “破锣怎么了?人家说了,不分贵贱,谁都能上!” 萧家铺子的掌柜们倒是慌得很,一个个上门来问少爷是不是又犯浑了,要把家底往戏台上砸。萧老爷端着茶,慢悠悠回了一句:“他爱折腾,随他。翻不了天。” 话是这么说,当天夜里萧老爷还是没睡着,爬起来把账本算到后半夜。 同一时刻,军营大帐,刘封把探子的密报看完,折起来,嗤笑一声:“唱戏?” “将军,这次动静不小。”幕僚上前一步,“世子借着御批的由头,把赛区铺到八个县……” “八个县的戏台子?”刘封摆摆手,“他要是去练兵马、囤粮草,我还高看他一眼。搭台子唱戏,收几个草民的叫好声,能换一石粮?” 幕僚斟酌着开口:“可民心……” “民心是民心,兵权是兵权。”刘封打断他,“他收他的民心,我练我的兵。传令下去,军中一律不许掺和这劳什子好声音,谁去凑热闹,军法处置。” 幕僚应声退下。刘封端起酒碗,饮了一口,没再把这桩事放心上。 入夜,宫里的灯火还亮着。刘备批完最后一摞奏折,揉了揉眉心,看向对面摇扇的人:“孔明,白天朝堂上那个萧家小儿,你怎么看?” 诸葛亮想了想:“主公不妨看看他要做什么。” “他做什么?”刘备笑了一声,“孤批他办大集,他转头就要办八个县的戏台。胆子不小。” “主公。”诸葛亮扇子慢了一拍,“臣说句不中听的。益州新定,派系林立,兵权四分五裂。刀剑收不了的人心,戏台兴许收得了。” 刘备没接话,盯着烛火看了很久。 良久,他低声道:“那就看看。看他能把这台戏,唱成什么样。” 第14章 史诗级导师团 导师团名单出炉那天,萧川自己先欣赏了半天。 他把名单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定了稿,连夜拉着刘禅到书房,往案上一拍:“看看,什么叫排面。” 刘禅拎起名单,念出声:“首席坐镇,王上。常驻导师,关羽、张飞、诸葛亮。候补点评……”他念完,手都抖了,“萧川,你把整个朝堂搬到台上去了?” “这才叫排面。”萧川一脸得意,“您想,关将军往台上一坐,刀一拄,那些报名的小子腿先软三分,唱得再飘,也叫他镇住了。张将军爱热闹,跟百姓处得来,台上有个他,气氛就热。诸葛军师嘴皮子利索,点评起来头头是道,文雅,撑场面。” 刘禅盯着名单又看了一遍:“这阵容,搁咱们蜀地,头一份。” “搁我们那儿,能霸榜一个月。”萧川啧了一声,话到一半自己先收住了,“……算了,说来话长。先干正事。” “霸榜?”刘禅问。 “夸您排面大。”萧川面不改色。 刘禅看了他两眼,没再问。上回那句“上辈子”,他回府琢磨了一宿没琢磨明白;这句“我们那儿”,他品出点味儿来,却也没点破。 “那父王呢?”刘禅问,“首席坐镇,怎么个坐法?” “王上不能天天来。”萧川早想好了,“开幕来一趟,定个调子;决赛来一趟,压个轴。中间八场,三位将军轮值。王上在的时候,全蜀百姓都看见了:王上给咱这台戏站台。往后谁还敢说这是玩物丧志?” 刘禅盯着他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萧川,你是不是早把路都铺好了?” “那必须的。”萧川理直气壮,“上辈子改方案改出来的经验,把丑话都说到前头,把台阶都铺到脚下。” “你上辈子到底是干什么的?”刘禅不知道多少次问这个问题。 “祖传手艺,吃饭的本事。”萧川还是那句话。 刘禅懒得再追问,卷起名单往外走:“行,我去跟父王提。关张二位将军那边,你自己去请。” 萧川送走刘禅,转头先去请关羽。 他到关羽府上的时候,关将军正在后院练刀。一杆青龙偃月刀使得虎虎生风,院子里的落叶被刀风卷起来,又簌簌落下。 萧川在廊下站定,把一套刀法从头看到尾。那刀在关羽手里,沉得像山,轻得像燕,收势时地上的落叶齐齐整整圈了个圆。等关羽收刀,萧川才上前作揖:“关将军好刀法。” 关羽擦完刀,也不看他:“萧公子来找关某,有事?” “请您当导师。”萧川把来意说了,又把章程递过去,“点评选手唱功,把关总基调。您是万人敌,说话有分量,往台上一坐,谁也不敢糊弄。” 关羽接过去翻了两页,冷不丁问:“点评唱功,关某不擅长。你就不怕关某砸了你的招牌?” “不怕。”萧川笑了,“关将军有一桩本事,比唱功更难练,叫说真话。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台上那么多选手,要的就是一个敢说真话的人。您往那儿一坐,他们唱得就更认真。” 关羽捋了捋长髯,把章程折好,收进袖子里:“行。这个导师,关某接了。” 出了关羽府,萧川又跑了一趟诸葛亮的府邸。诸葛亮正在后院看一株新栽的松,听完来意,扇子摇了两下,只问了一句:“萧公子打算让本官点评什么?” “控场。”萧川说,“场面乱了,您一句话就压得住。选手紧张了,您一句点拨就缓过来了。军师您这张嘴,比什么都好使。” 诸葛亮笑了笑,没有推辞。 萧川走到门口,诸葛亮在身后补了一句:“萧公子,台上若有人借嗓子生事,本官这‘控场’,可不光是压场面。” 萧川回头,龇牙一笑:“那正好,我就怕没人敢生事。” 刘禅那边也没闲着。他揣着名单进宫,把章程摆到刘备面前。刘备翻了两页,没说话,又翻了两页,指尖在“首席坐镇”四个字上停了一下,才放下去。刘禅手心冒汗,又把萧川那套说辞搬出来:“父王只需坐镇两场,定个调子。其余的,关张诸葛三位将军轮值。” 刘备放下名单,看了他两眼:“阿斗,你从前可从没为一件‘玩’的事,来跟孤讨过这么大的章程。” 刘禅被这话钉在原地,半天没接上来。 “去吧。”刘备摆摆手,语气淡淡的,眼底却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既然要做,就做像样。别让百姓笑话咱们蜀地,连个戏台都搭不硬气。” 刘禅应声退出殿外,走出老远,才觉得后背一层汗。他回府的路上反复咂摸那句话,越想越觉得,父王嘴上没夸,可这态度,跟从前跪祠堂那回,完全两样了。 消息传出去,成都士民又炸了一回。 茶楼里议论纷纷:“王上坐镇?关张二位将军当评委?这戏台搭得也太大了。” 有士族老爷拍桌子:“荒唐!王上与武将去给市井杂耍捧场,成何体统!” 说书先生这回难得没接话。他昨儿刚从东市回来,听了一耳朵萧公子放的话:“王上说了,谁唱得好,谁来。” 他在台上站了半天,越想越觉得这味儿不对。这哪是杂耍,这是要把全成都的心都收到一个台子上来。 连城门口的货郎都听说了,逢人就问:“导师是关公?那俺得去瞅瞅,关公长啥样。” 军营里,刘封听幕僚念完名单。幕僚念到“王上坐镇”四个字,声音先矮了半截。 刘封手里的酒碗停在半空,过了一息,才放下来。 “王上坐镇?”他放下碗,“他倒真敢想。” “将军,这招要是成了……” “成不了。”刘封打断他,“戏台就是戏台,唱得再热闹,也变不出粮草兵马。王上图个新鲜,陪他玩几天罢了。” 他嘴上这么说,眉头却皱了一下。王上给戏台站台,这话传出去,多少有些分量。 他想了想,吩咐幕僚:“盯着点。看他们这导师团,到底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当天傍晚,萧川正在书房改赛程,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萧家小子!萧家小子!”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股酒气裹着风卷进来。张飞一手拎着酒坛子,一手抓着两张饼,大踏步冲进来,把酒坛往案上一墩,油纸都没撕的饼也往案上一放,他先咬了一大口,才开口:“俺听说,你要请俺当那什么导师?” 萧川抬头,笑着应:“张将军,正是。” “俺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张飞一屁股坐下,拍着胸脯,“俺老张不会点评,就会吼。你让俺当导师,不怕砸了你的招牌?” 萧川笑眯眯地给张飞倒了碗酒:“张将军,您那一声吼,就是最好的点评。” 张飞把碗往桌上一墩,追问:“怎么说?” “百姓上了台,紧张得腿肚子打转,唱得再好也发飘。您一声吼,‘好小子,给俺大声唱’,他当场就稳住了。”萧川说,“台上有您,百姓就敢放开嗓子。这叫定心丸。砸不了招牌,您就是招牌。” 张飞愣了两息,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好小子,会说话!这导师,俺当定了!” 他抓起酒坛,咕咚灌了两大口,抹了抹嘴,又大嗓门吼了一句:“那俺问你,头一场啥时候开唱?俺等着听响儿!” 萧川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快了。您等着看吧。” 送走张飞,萧川正要关门,管家探头进来:“少爷,府外来了个人,自称汉中的,说有人把您的章程抄走了,照葫芦画瓢,也要办一场。” 萧川愣了两息,笑了:“抄得好。就怕没人抄。” 第15章 海选开唱,全蜀报名 海选开唱那天,成都东市西口搭起一座新台子,台前立着一块大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几行字:不看出身,不收费用,不限年纪。谁都能上。 天没亮,台子底下就围满了人。有个卖糖人的凑到木牌前看了半天,转头问旁边人:“这上头写的啥?” 萧川蹲在台侧,一边啃包子一边跟刘禅说:“看见没,第一拨人全是看热闹的。等晌午,看热闹的就变成唱热闹的了。” 刘禅踮着脚往前头看了一眼,人头挤得密不透风,他咽了口唾沫:“这得多少人?” “管他多少人。”萧川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咱说了,不分贵贱,谁都能上。这人来得越多,话传得越远。听说汉中那边抄章程的,台子都快搭起来了。” 刘禅没反应过来:“这你都不管?” “管他呢。”萧川拍了拍手上的渣,“抄得越像,越说明咱这路走得对。先把咱这一台唱响了,旁的回头再说。” 辰时三刻,铜锣一响,海选正式开场。 头一个上台的是个寒门书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站上台,腿先抖了。他攥着衣角,清了半天嗓子,才憋出一句:“我……我给大家唱个《采薇》。” 台下静了一瞬,有人起哄:“大声点!听不清!” 书生脸涨得通红,声音还是发虚。诸葛亮坐在点评席上,扇子摇着没停,等他把一首歌唱完,才放下扇子:“书生,你唱得不错,就是气短。回去练练底气,下回再来。” 书生愣住了:“军师……您是说,我还有下回?” “有。”诸葛亮说,“海选不限次数,人人都有下回。” 书生眼眶一红,深深作了一揖,退下台去。台下的哄笑声,慢慢变成了掌声。 接着上台的是个铁匠,膀大腰圆,一开口声如洪钟,吼了一首打铁的号子,吼得台板都在颤。台下的汉子们也跟着吼了两嗓子,吼完哄堂大笑。 张飞听得直拍大腿:“好!够劲!这才是爷们儿的嗓子!” 铁匠乐得直挠头,下台时被街坊簇拥着,脸上全是光。 再后来,一个边关回来养伤的士卒拄着拐杖上台,唱了半首军歌,唱到“娘在村口望”的时候,声音哽咽了。台下一片安静,前排有个老兵也跟着红了眼眶,袖子往眼上蹭了一把,没让人看见。 关羽点评:“唱得糙,但情是真的。留。” 士卒愣了两息,咧嘴笑了,笑得满脸是泪。 士族那边也有人来,坐在前排,端着架子。一个纨绔子弟上台,唱了一首时兴的小调,拿腔拿调,唱完得意地扬着下巴等点评。 关羽捋了捋长髯,眼皮都没抬:“飘了。” 台下哄堂大笑。那纨绔涨红着脸下台,从此再没敢上台。 士族儒生们坐不住了,有人站起来,声音尖尖的:“堂堂比赛,让铁匠、士卒都上来,粗鄙不堪!萧公子,你这是让市井下民登堂入室!” 萧川坐在后台,听了也不恼,探出半个脑袋:“这位先生,台上那位铁匠,一嗓子吼得满场叫好。您要是觉得他粗鄙,您也上来唱一个,让大家评评,是粗鄙还是好听?” 那人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唱,灰溜溜坐回去了。旁边一个戴方巾的老儒生也跟着缩了脖子,再没吭声。 晌午,海选暂停半个时辰。萧川正蹲在台后扒饭,曹熙过来了。 “报名册子。”曹熙递过来一本厚厚的簿子,“上午半日,报了一百七十三人。” 萧川饭都顾不上嚼了:“多少?” “一百七十三。”曹熙说,“铁匠、脚夫、卖菜的、赶车的,还有两个巡城的兵。年纪最小的十二,最大的六十七。汉中、江州那边的赛区,册子也在往回送。” 萧川咧嘴笑了,低头继续扒饭,扒了两口,又想起什么:“对了,台下那几排……你让人看着点。” 曹熙把册子往腋下一夹,抬头看他:“看什么?” “看谁在记东西。”萧川声音压低了,“咱这儿热闹,有人肯定坐不住。记笔记的人,比唱歌的人有意思。” 曹熙没再多问,应了一声,转身没入人群。 下午的场子,来了一个让全场安静的人。 一个瞎眼老妇,被一个七八岁的孙子牵着,一步一步摸上台来。她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旧袄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台上侧了侧耳朵,听见台下的动静,有些慌,手紧紧攥着孙子的手。 孙子仰着头,小声哄她:“奶奶,您唱。” 老妇声音发颤:“俺……俺不会唱啥大曲子。俺就会唱小时候,俺娘哄俺睡觉的童谣。” 点评席上,张飞刚要开口,诸葛亮轻轻按住了他。 老妇清了清嗓子,攥紧孙子的手,开口了。 是一首蜀地老童谣,调子又慢又轻,像夜里哄孩子睡觉的声音。她唱得不稳,有一句还走了调,可她越唱越顺,唱到最后,声音里带了笑,好像真回到了小时候。 台底下静得跟没人似的,几百号人连粗气都不带喘的。 唱到一半,老妇忘了词。她停了停,有些窘迫:“后头的……后头的俺忘了。” 台上静了一息,风把木牌上的告示吹得直响。 不知道谁先拍的巴掌,一下,两下,然后满场都响起来了。掌声里,张飞站起来,大嗓门吼了一声:“大娘!唱得好!这首童谣,俺老张小时候也听过!” 老妇怔住了,浑浊的眼窝里滚出泪来。孙子扶着她,她在台上深深弯了弯腰,下台时脚都是软的,脸上却带着笑。 点评席上张飞又吼了一嗓子:“大娘!回头决赛还来!”孙子仰着脑袋,替她响响亮亮应了一声:“哎!” 萧川蹲在台侧,看着这一幕,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把曹熙叫过来:“加印告示,海选延长三天。” 曹熙记下告示的事,又问:“为什么?” “你没看见?”萧川指了指那对祖孙的背影,“台上那位,这辈子头一回有人给她鼓掌。” 海选第三天,报名的人排到了街尾。 乐坊门口的报名长龙从早排到晚,有人揣着干粮来排队,说等一天也要报上名。排队的什么样的人都有,挑担子的货郎,挎篮子的婆娘,还有个抱着娃娃的,娃娃在怀里睡了一觉又一觉。 队伍里有个卖炭翁,伙计问他打算唱啥,他挠了半天头,说就会吼两句叫卖的号子。伙计记下名字,让他三天后来唱。卖炭翁走出老远,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木牌子。 萧川连夜又加开两个报名点,还是不够。江州那边传回话,说有人天不亮就揣着干粮等在了衙门口。 当晚,刘封军营的灯亮到很晚。探子把这几日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写进密报,连夜送进军帐。 刘封翻完那厚厚一沓纸,好一会儿没动。密报写得很细,谁上了台,唱的什么,台下几时叫好,几时起哄,连萧川蹲在台侧啃包子都记了一笔。 “海选无门槛,不分贵贱……”他把纸放下,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他这是要把民心,全收进刘禅的口袋。” 幕僚小心地问:“将军,要不要……” “安插人手进去。”刘封打断他,“从里面搅。报名的人越多,出事越多,这戏台就搭不起来。派几个机灵的,混进去,该报名报名,该上台上台,台子要是塌了,才好看。” 幕僚应声退下,帐帘落下来,灯苗晃了晃。 刘封盯着案上的密报,又把“萧川”两个字看了一遍,指头在纸面那个名字上按了按。他是一刀一枪挣来的军功,最清楚人心这东西有多沉。 一个戏台,让泥腿子吼两嗓子,就把民心往刘禅怀里送。他端起酒碗,没喝,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他安插的那些“机灵的”,第一天混进报名队伍,就被萧川的人盯上了。 萧川坐在书房里,翻着曹熙送来的名册。曹熙站在案前,先开口:“你让盯的那几个人,今天都到了。” “嗯。”萧川的指尖在名册上点了点,“这几个,查查底细。” 曹熙顺着他的指尖看了一眼:“怎么了?” “没怎么。”萧川把名册合上,“就是觉得,有人要往咱们这台戏里,掺沙子了。” 第16章 这世上无名的人啊 盲选开始前的那个晚上,萧川失眠了。 不是紧张。他摸过的活动够多,知道什么时候该紧,什么时候该松。他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从几百号报名的人里筛出一百零八个人,四个导师,一套全新的盲选赛制,台子搭好了,流程推演过三遍。可他胸口还是空着一块,用流程填不满。 他躺在台后的草席上翻来覆去,冷不丁坐了起来。 缺一首歌。不是选手唱的歌,是一首能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歌是写给我的”的歌。泥瓦匠、老兵、织布女、边关士卒,这些人这辈子没被人正眼瞧过,更别提被人写进歌里。 萧川点亮油灯,把木板翻到空白面。他上辈子烂熟于心的那首歌,此刻一句一句落到木板上,每一句搁在蜀地,都像在说街口那个泥瓦匠、那个老兵、那个织布女。 他写了一个通宵,天亮的时候,木板两面都写满了。 歌写完了,新的麻烦又来了。这歌不是给一个人唱的,是要让一百零八个人一起唱,在盲选开场前把全场气氛顶到最高。 可一百零八个人,他没法一个一个教,时间不够,人手也不够。 他想了想,披上外袍就往市井跑。 刘大叔的包子摊刚出笼。萧川一把抓了四个包子,扔下四文钱,边跑边吃。 刘大叔在后头喊:“你这吃相,跟饿了三天的野狗似的。”萧川头也不回,扬了扬手。 他先去找李老头:“李叔,帮我去把城南的说书人都叫来,下午城南空地集合,有急事。” 李老头问:“什么急事?”萧川答:“教唱歌。” 李老头的表情,跟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似的:“你让我教唱歌?我这嗓子,唱出来的调子连狗都嫌弃。” “不是让你唱。”萧川说,“是让你帮我教别人唱。” 李老头想了想,哦了一声,转身就跑。腿脚不太好,跑起来一瘸一拐,速度倒不慢。 萧川又去了东市的乐坊。棚子里,三四个退役的老乐工正在调琴。 打头的姓赵,六十多岁,在蜀地乐坊干了大半辈子。 萧川把木板往桌上一拍:“几位老师傅,帮我个忙。” 赵乐工拿起木板,把歌词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起头时,眼眶有点红。“这歌,你写的?” 萧川点了点头。赵乐工又问:“写的是谁?” 萧川说:“写的是你、我,还有街上每一个没人记得名字的人。” 赵乐工没再说话,把木板递给旁边的老伙计,站起来:“你想怎么弄?” “编曲,教唱。今天下午之前教会至少二十个说书人,明天早上之前,让一百零八个选手都会唱。” 赵乐工沉默了一息,转身冲几个老伙计摆摆手:“今儿不调琴了。干活。” 当天下午,城南空地聚了三十多个说书人。萧川站在台上,清了清嗓子,先唱了一遍。 他声线偏哑,音域不宽,可每一声都像在说自己的事。 “我是这路上,没名字的人。我没有故事,也没有人来问。要拼尽所有,换得普通的命。曲折辗转,不过谋生。” 四句唱完,台底下没一点动静,连咳嗽声都没了。 “我是无名的人,我亦未曾悔恨。顶风冒雨地,护着一盏灯。这盏灯照不亮远方,但能照亮脚下的路。我弯着腰上山,不是为了登顶。是为了让身后的人,能少走一步。” 唱完最后一句,萧川放下竹筒,看着台下。没人鼓掌,不是不喜欢,是忘了。 李老头眼眶红着,嘴唇动了好几回,最后憋出一句:“小萧,这歌是不是写给我的?” “是。”萧川挨个指了指在场的人,“也是写给他的、他的、她的。只要你觉得你是个没名字的人,这歌就是你。” 赵乐工从后台抱出一把古琴,走到台前坐下。他这把年纪的手艺,把一首简单的歌揉成了能钻进骨头里的曲子。 说书人一个接一个跟着哼起来,声音不高,可三十多个人同时哼同一段调子的时候,那片空地上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萧川站在台侧,嘴角翘了一下。这歌,成了。 第二天,盲选开场。城南空地搭了座比大集时还大的台子。 台后立着四个封闭隔间,刘禅、关羽、张飞、诸葛亮一人一间。他们看不见台上的选手,只能凭耳朵听。 台前没设座,所有人都站着。士族在左,百姓在右,中间拉了条绳子,开场前就被挤歪了,来的人实在太多。 萧川站在台上,手里握着竹筒,台下是两千多张脸。 “今儿不搞仪式,不念名单,不讲官话。”他说,“盲选开始之前,我想请你们听一首歌。” 台下有人嘀咕,他们是来看导师转身抢人的,不是来听歌的。 萧川没解释,让到台侧。一百零八个人从后台走出来,穿什么的都有。 打头的泥瓦匠,粗布衣裳补丁叠补丁;后头的老兵,军袄洗得发白;人群里还夹着个织布女,花布衫袖口露着半截线头。 没人给他们化妆,也没人发统一的衣裳,他们就这么站成了一个粗糙的弧形,面向台下两千多张脸。 赵乐工坐在台侧,拨动了第一根弦。 然后,一百零八个声音同时响了。 “我是这路上,没名字的人。我没有故事,也没有人来问。” 一百零八个人,一百零八种嗓子,粗的、细的、抖的、稳的,唱的却是同一句词。 台下瞬间静了,两千多号人没了动静。 “要拼尽所有,换得普通的命。曲折辗转,不过谋生。” 第二段,有选手开始哭。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淌。 前排那个泥瓦匠,唱着唱着声音断了,深吸一口气又接上。台下一个卖包子的大婶捂住了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是无名的人,我亦未曾悔恨。顶风冒雨地,护着一盏灯。” 唱到这一句,一百零八个声音拧成一股绳。台上的哭成一片,台下的也哭成一片。 那条隔开士族和百姓的绳子不知被谁踩断了,两边的眼泪混在了一起。 最后一段是萧川改过的,贴着蜀地,贴着这个乱世。 “无名的人啊,我陪你走一程。程程山水程程尘,莫道前路无故人。要平凡,不要平庸。要普通,不要低头。弯着腰上山往高处走,头顶苍穹,努力地活。” 赵乐工的古琴停了,最后一个音落在空气里。全场安静了整整五息,第五息过去,掌声掀了天。 掌声里,有人把手掌拍红,嗓子喊哑。后头一个汉子一把抱住前头不认识的,晃了两下,那人回头,也笑了。 刘禅站在人群里,嗓子眼堵得慌。他打小见过的百姓,都是低着头过日子的,今天头一回看见他们抬着头唱歌。 刘备从隔间里出来,站在台侧,看着台下那两千多张脸,没说话。 关羽也出来了,站了好一会儿,一个字也没说。他从前看不上这些唱戏卖艺的,这会儿倒是真的开了眼。 张飞早就蹿到台前,袖子往眼上蹭了一把:“奶奶的,打仗没红过眼,听首歌倒听哭了。” 诸葛亮最后出来,摇着扇子,看着萧川,那眼神里有话,却没说出口。 就在全场还没从歌声里缓过神的时候,人群里有人站了起来。 “这歌有什么用?唱得好听就能不交税?就能吃饱饭?” 紧接着又一个人把牌子举过头顶:“假报名!有人冒充草根!这比赛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人群晃了一下。刚被唱热的场面,被这两嗓子喊得发凉,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萧川站在台侧,没动,甚至没急着上台。他站在原地,等了三息。 曹熙凑过来,低声问:“要不要先稳住?” “不用。”萧川说,“让他们闹。闹得越凶,待会儿收场越漂亮。” 那两个人越喊越来劲,一个说名额都被官老爷的亲戚占了,一个说上台的全是托儿。人群的情绪眼看着就要被搅浑。 萧川这才迈步上台,站定,开口:“方才喊话的两位,麻烦站出来。” 人群让开一条缝。两个人在缝里,一个瘦高,一个矮胖。 萧川走下台,站到瘦高个面前:“这位兄台,你说假报名。请问你在报名册上登记的名字是?” 瘦高个一愣,半天没挤出半个字。 萧川转向矮胖的:“你说名额被官老爷的亲戚占了。哪位官老爷的亲戚?占的谁的额?你几时报的名,在哪个点?” 矮胖的额头冒汗,支吾半天,一句整话没挤出来。 萧川退后半步,冲台下开了口:“各位街坊,这两位不是来唱歌的,是来砸场子的。他们报的是别人的名,领的是两份草根证明。一个人,两份证,顶一个不存在的人上台。” 他从袖子里抽出那本名册,翻开一页举起来:“报名册在这儿,日期、时辰、籍贯都记着。假的,对不上号。” 人群里有人啊了一声,接着嗡嗡声四起。 萧川看着那两个人:“你们背后的人,我不说,你们肚里明白。可这台子是给台下这几百号人搭的,你们砸了它,谁最高兴?” 瘦高个的脸刷地一下白了,矮胖的嘴唇哆嗦着,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台下安静了一息,有人喊了一声:“萧公子说得对!砸台子的不是好东西!” 这一声像点了火,人群炸了锅,叫好声、起哄声、骂声混成一片。那两个人被挤得东倒西歪,连滚带爬地钻出了人群。 萧川走回台上,拍了拍手:“有人不想让大家唱成歌。可越是有人拦,大家越要唱得响!” 人群又炸了一回,比刚才还响。 萧川下台时,曹熙看了他一眼:“你早就料到他会搅局?” “料到了。”萧川说,“你查的那几个人,底细今天都用上了。他更没料到,这一搅,反倒把火点得更旺。人这东西,你越拦着不让干的事,他越要干。刘封这拳打得越早,我们越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躲。” 傍晚散场,东市的灯笼次第亮起来。萧川蹲在台边的石墩上啃冷饼。 曹熙递过来一碗水,他接过去灌了两口。 远处飘来歌声,从街口那边,断断续续的。萧川站起来走过去。 街口的石板路上,三五个老太太围坐在一盏灯笼底下,一边纳鞋底,一边哼着调子。那调子又慢又轻,是今天下午台上那首歌的尾段。 “你也来听?”一个老太太抬头看他,笑得满脸褶子,“这歌好听,俺们几个都学会了。” 萧川蹲在她们旁边,听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正听着,一个卖炊饼的小贩挑着担子路过,看见他,把担子搁下,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萧公子。”小贩搓着手,有点局促,“俺就是想跟您说句话。” 萧川没回头,只吐了一个字:“说。” “您让俺们这些下苦人,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人。”小贩说完,脸一红,又赶紧低下头。 萧川愣了一下,鼻子有点酸。他把脸扭过去,假装在看远处的灯笼:“炊饼还有吗?来一个。” “有有有!”小贩手忙脚乱地掀开棉布,拿了个热腾腾的炊饼递过来,“不要钱,送您的!” “那不行。”萧川从兜里摸出两个铜板拍在他手里,“该多少是多少。你也是靠手艺吃饭的,不兴白送。” 小贩攥着那两个铜板,眼圈红了,嘴皮子动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挑着担子走了。 萧川咬着炊饼蹲回石墩,望着东市的灯火。嗓子有点痒,又想唱歌了。 他没唱出来。 人群外面,夜色更深处,一个黑衣人站了很久。 他身形瘦削,眉宇间一道旧伤疤,腰间藏着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刀。他是奉命来的,密令在海选开唱前送到他手上:海选现场,台侧,找机会,动手。 海选头一天,台侧三步之内,他的刀可以快到没人看清。可他看见萧川蹲在台侧啃包子,笑嘻嘻的,跟街边闲汉没什么两样,就没动手。 那天下午,一个瞎眼老妇被孙子扶上台,唱了一首童谣,唱完弯腰谢幕,全场鼓掌。他站在人群外面,听见那掌声,刀没拔。 今天下午,他等到最好的时机。萧川唱完那首歌,走下台,背对着他,站在台侧和人说话。 三步,他的刀只需要三步。可他没动,捏着刀柄的指头松了又紧。 他杀过很多人。有一回在江州,奉命杀一个老吏,老吏断气前还在念叨家里的小孙女。 那一夜他睁着眼到天亮。可他是刀,刀不该有自己的念头。 今天,有人把刀也说进了歌里,说得他胸口发紧。 “我是这路上,没名字的人。” 他十五年了,从没站在任何人面前。他是影子,是刀,是刘封手里的一个物件。没有名字,没有面孔,没有人在乎他是谁。 可那首歌里有一个人,在说:我知道你存在。 他把刀收回去,站在人群外面,一直站到现在。 夜色深了,东市的灯笼一盏一盏灭了,人群散去,石板路空荡荡的。 黑衣人转身要走,又停住,最后望了一眼那座空台子。台上的红漆木牌还立着,写着“不看出身,不收费用,不限年纪。谁都能上。” 谁都能上。 他把这句话在嗓子里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然后低下头,摸了摸腰间的短刀,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刀没出鞘。 人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