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激触碰》 第1章 《应基触盆》作者:棠兜兜 文案: 【恋爱脑直球热血白痴人类攻x神爱世人嘴硬心软温柔怪物受】 【救赎、微群像、双美强惨、天然克暗黑】 第一次见面, 寒星纬在梦境里被蛛丝捆成木乃伊, 出于求生本能用舌头隔着蛛丝舔上了“七七”的脚腕。 直接被一脚踢到墙上差点儿没扣下来。 第二次见面, 寒星纬看到冻在冰块里的“七七”, 顾不上对立立场,跑上去抱着冰块嚎啕大哭,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脸起床气的怪物用蛛丝捆起来, 在冰崖掉颈了三天三夜 第三次见面, 在围剿计划的战场上, 在得知“七七”就是那个自己敬仰了十余年的少年英雄时, 寒星纬沉默了, 这个八条腿,在光滑坚固的冰面上飞速移动着的怪物, 像玩耍一样任由冰刃穿透敌人的胸膛,鲜红炙热的血与冰水融为一体。 “别过来,除非你想死在我手里” ——涟七这么说着,身躯罕见地向后退缩。 却迎上寒星纬那张依旧欠扁的脸,蹭了过来 “老婆你说啥呢?想亲嘴儿。” ———————————— 1.受有人类和怪物双形态,蜘蛛形态原型是蓝宝石华丽雨林。 2.主角视角的非主角人物角色简介随剧情更新在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可以酌情观看~ 3.微群像,俺努力写出每个角色的高光fighting!(确信) 标签:强强情投意合年下暗恋末世架空救赎美强惨双向奔赴he 第1章污染区往事 “呼叫总部!呼叫总部!” 年轻男人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被湿冷的石壁撞得支离破碎。 “听见请回答!” 他攥着对讲机的手指节节泛白,冰冷的金属外壳在掌心体温的浸润下,久违地透出些暖意。 “我方小队已被包围,怪物形态异化程度严重,我们遭遇了攻击。仅剩三名队员具备战斗能力,请求总部支援!” 男人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要把最后的力气都灌进这些音节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警惕地四处张望,可洞口外的迷雾浓得像一堵墙,什么都看不清。 但是……隔着浓重的雾,他似乎听得见它们的呼吸。 不,也许不是呼吸,但他不敢细想下去。 山洞里不停灌进刺骨的寒风,这风从山体深处渗出来,带着一股腐朽的霉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气息。 他们已经在这片密林里困了十几天,食物早就见了底,水——准确地说,是“奴他”,也只剩最后几壶。 篝火是昨晚点燃的,烧的是从枯树上劈下来的干枝,火焰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气的病人,散发出的那点热意连指尖都暖不透,更别说驱散盘踞在每个人心底的绝望。 此时此刻,这些人心中的绝望像是有实体。 像一团湿透的棉絮,从口腔钻进喉管,顺着气管往下坠,沉甸甸地堵在肺里,粘稠、固执。 但凡想要挣扎出来,每一次呼吸都要拼尽全力。 涟七靠在湿冷的石壁上,能感觉到自己的肺在胸腔里艰难地扩张。 对讲机里传来的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没有人回答。 其实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总部不会派人来的。 或者说,他们早就派不出人来了。这次探索任务一共出发了十二支小队,他们已经是第七天没有收到任何一支小队的信号了。 那些沉默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只是谁也不愿意说破。 涟七垂下手臂,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石壁,深深叹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低下头,看着躺了一地的队员们。 十二个人出发,现在能站着的只剩下两个。其余的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岩石和背包之间,有的被火甲虫的毒液 第2章 灼伤了皮肤,大片大片的溃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黄色的脓液浸透了绷带;有的被变异怪物的利爪撕凯了大腿,肌肉外翻,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还有的…… 他甚至不敢去看,就在那个角落,有一个队员的腹部被贯寒,虽然已经用止血带和草药勉强封住了伤口,但对方已经昏迷了整整一天,眼看着呼吸越来越弱…… 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在这个时候漏出的每一丝声音都可能会让所有人陷入险境,可掌心捂住嘴巴,只会让原本痛苦的呜咽变得更加可悲。 涟七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撕扯。恐惧、无力、对自己所面对的这一切的愤怒,他仰起头把胸腔里的浊气深深地吐了出来,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是领队,如果他垮了,这些人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他们现在仅存的希望,渺茫得像风中的烛火—— 一、总部的救援。 二、找到水源。 三、杀足够的怪物取血转化“奴他”。 三条路,每一条对现在的他们来说,都是天方夜谭…… “领队!领队!”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山洞深处传来,像一把小刀划开了厚重的绝望。 他猛地抬起头。 女孩从深处的岩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她的脸上还沾着灰烬和干涸的血迹,但那双圆溜溜眼睛里的光却亮得惊人。 “快来!”女孩的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这山洞里有水!真的是水!我们得救了!” 水。 这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涟七的胸口。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速度快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膝盖磕在岩石上,一阵钝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但他根本顾不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女孩身边。 “哪里?在哪里?” “就是这里!”女孩侧身让开,指着上方的石壁。 那是一处钟乳石密集的区域,灰白色的石笋从洞顶垂下来,就在两根最粗的钟乳石之间,几滴晶莹剔透的液体正缓缓汇聚,在顶端凝成一粒饱满的水珠。 滴答。 水珠坠落,砸在下方坚硬的地面上,溅起一朵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水花。 滴答。 又是一滴。 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恰好踩在男人心跳的鼓点上。 男人愣在原地。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水,是水。真正的、没有被污染的、清澈透明的水。 自打他出生以来,就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水。 不,准确地说,在他们这些人类的眼里,对于水的概念只停留在那些从旧时代遗留下来的书籍里,泛黄的纸页上印着湖泊、河流、瀑布的彩色照片。 那种一望无际的蓝,和天空化为一体的蓝,隔着纸页吸引着所有人心底的渴望。 但现实世界里,水早就消失了。 “污染”降临之后,所有的水源都被侵蚀或怪物占领。 人类聚居地的河流变成了黑色的脓浆,湖泊蒸发成毒雾,连雨水落下来都会腐蚀皮肤。 如今,只有极少数深藏在地下的淡水层还保持着纯净,它们要么被用防护设施保护起来,只供贵族和富豪使用。要么就在怪物的占领下根本无法靠近。 就在他们出发前,黑市上一吨水的价格,已经被炒到了730万比克。 730万。 那笔钱,像他们这种由底层人组成的探索队,就算花上一百辈子估计也就只能碰上几滴。 但他们这群蝼蚁还不能死,那就只能靠引用“奴他”度日。 “奴他”是怪物的血液经过特殊的转化工艺处理后,变成一种浑浊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勉强能维持生命。 传说“奴他”的制作工艺是神留给人类最后的救赎之路——神怜悯那些被污染困住的低等人,赐下这道秘方,让他们用自己的罪孽换一口活下去的脏水。 可没人知道,自己从骨血中就带着的“罪孽”究竟从何而来。 一开始,没有人能接 第3章 受“奴他”的味道。 那味道像是把生锈的铁钉泡在腐烂的肉汤里,再兑上一半的泥浆。喝下去的时候,喉咙会像被火烧过一样疼,胃会翻涌着把之前吃进去的所有东西都吐出来。 但资源的紧缺不会等他们适应。 要么喝,要么死。 贫富差距像一把刀,把人类劈成了两个物种。那些住在高墙后面、呼吸着过滤空气、喝着纯净水的人,和他们这些在密林里拿命换“奴他”的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生物。 后来,喝着喝着,也就习惯了。 习惯了之后,“奴他”的味道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甚至在极度干渴的时候,那口铁锈味还能让人感到一丝安心。 至少,他们还活着。 可现在,就在他眼前,有水。 真正的、透明的、从岩石中渗出的、没有被任何污染玷污过的水。 涟七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的口腔里涌出一股热流,是他干涸已久的线体在疯狂地分泌唾液。 他想伸手去接那滴水。 但他的手臂僵在半空中,又谨慎地收了回来 不对。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水? 理智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把他从恍惚中浇醒。 “污染”已经存在了上百年。所有的水源都应该被侵蚀了。除非这水的源头在更深的地下,深到连污染都无法渗透? 涟七不敢再想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打开腰间的金属匣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投影仪。 蓝色的荧光在黑暗中亮起,像一只孤独的萤火虫。 他轻触投影仪的触控面,一个三维坐标网格浮现在空中,冷冰冰地映照在钟乳石壁上。 手指在虚空中滑动,标济了水源的位置,然后又记录了几组数据: 水质外观(清澈、无色、无异味)、滴速(约每分钟三滴)、周围岩石成分(石灰岩,无明显腐蚀痕迹)。 标济完成后,他收起投影仪,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女孩说了一句:“我已经把信息发给总部,多谢你,看来马上就要得救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觉察不出一丝情绪。 女孩没有动。 她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滴仍在坠落的水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她鼓起勇气,伸手扯了扯涟七的袖子。 “领队……”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怕被其他人听见,“我们不把这件事告诉他们吗?” 她说的“他们”,是那些躺在地上的伤员们。 涟七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些缠满绷带的四肢,那些被疼痛扭曲的脸,那些在昏迷中喃喃着“妈妈”“好渴”的年轻队员。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岁,最小的才刚满十二岁。他们每个人都是带着一腔热血加入探索队的,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英雄。 可现在,他们只是躺在这冰冷山洞里、连翻身都做不到的伤兵。 涟七用力咬了咬牙,后槽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不必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我们这次带的奴他还够撑上两天。你在原地和其他队员一起等待救援。”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句让女孩脊背发凉的话: “这种时候,那些‘流动的金子’,比一群伤兵更重要。” 在他们的世界里,水比人命贵。 女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那你呢?” 他刚刚说的是“你们”。 “你们在原地等待救援。” 不是“我们”。 他没有把自己算进去。 女孩的目光落在涟七的手臂上。那上面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是在撤退时被某种怪物的蛛丝粘黏后撕裂的。蛛丝上有毒,此刻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泛出黑紫色,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死亡之花。 “领队,你的伤……” “不用担心。” 第4章 涟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只是颜色看着吓人而已。我在外面这些年,身体早就有了些抗毒性,四肢还能灵活活动。” 他说着,把腰间的对讲机取下来,递到女孩手里。 “拿着。” 女孩的手指冰凉,接住对讲机的时候微微发抖。 “奴他的存量告急,撑不到救援来了。”他一边整理自己的装备,一边说,“晚上附近怪物的反应会相对迟缓一些,我出去看看有没有落单的小型怪物,尽量取些血回来。” “可是你一个人——” “听我说完。”涟七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切记,如果其他队员想要进来这里,一定要拦住他们。” “这里水的源头尚不明确。如果已经被污染,喝下去就再也救不回来了。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那片区域。” 女孩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已经红了。 涟七又从腰包里掏初三枚烟雾弹,放在地上。那是他们最后的库存,专门针对怪物设计的特制烟雾,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干扰怪物的感知神经。 “这些你拿着。有任何问题,先保护好自己。别管其他人,别管我,先保护好你自己。” 说完,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转身朝洞口走去。 他的步子很稳,稳到不像是一个身中毒伤、断水断粮多天的伤兵。 但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 身后的山洞里,有几个意识还清醒的队员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他们强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想要喊一声“领队”,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没有人能站起来。 没有人能拦住他。 等他们的视线终于适应了洞内的黑暗,重新望向洞口时,那里已经只剩下翻涌的浓雾,和一片沉默。 涟七的身影消失了。 地上只留下一个对讲机,三枚烟雾弹,和一块刚刚从他口袋里滑落的、已经被体温捂热的压缩饼干。 洞口的浓雾比刚进洞时散去了些许,能见度从两三米扩大到了五六米。但那股弥漫在虚空之中的血惺气却始终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山洞罩得密不透风。 体力耗尽的队员们,终于再也撑不住了。 一个接一个,他们闭上了眼睛…………… ——十年后—— 中央城,塞克圣学院。 午后的阳光透过拱形玻璃窗洒进走廊,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染成金色。 然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窗外的大街吸引了过去。 “快看!是都荔大人!是第七探索队!” 不知是谁最先喊了一声,整条走廊瞬间炸开了锅。 孩子们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一样,一窝蜂地涌向窗户。个子高的踮起脚尖,个子矮的使劲往上蹦,实在挤不进去的就拼命从人缝里探出脑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别挤啊!我的鞋!” “哇——真的是他们!你看那匹马,好高好大!” 寒星纬所在的教室在三楼,正对着塞克圣学院的主干道。此刻,透过那几扇擦得锃亮的窗户,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支队伍正从校门的方向缓缓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 那匹马比普通马高出一个头不止,肌肉线条如刀削斧凿般分明,每一步踏下去都沉稳有力,铁蹄叩击石板路面的声音隔了这么远都能隐隐听见。 马身上披着暗银色的轻甲,甲片上镌刻着第七探索队的标志——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握着一柄利剑。 马背上端坐着一个女人。 都荔穿着深蓝色的队服,衣领上别着三枚金星。一头青蓝色的短发,几缕碎发在风中轻轻拂动。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右眼上的黑色眼罩,侧边的刘海将眼罩遮住一小部分,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一样冷峻、锋利、不容侵饭。 在她 第5章 身后,是十二名队员,分两列纵队整齐行进。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深蓝队服,一样的笔挺身姿,一样的目光如炬。他们腰间别着制式短刀,背上挂着改良过的连发弩,马鞍两侧还挂着专门用来对付怪物的特制网枪。 阳光打在他们身上,那深蓝色的队服反社出冷冷的光,像是一群从传说中走出来的神祇。 孩子们的眼睛里,全是星星。 “天哪,第七探索队也太帅了吧!” “你看那个女队员,好高啊,她背上那把刀好长!” “我以后也要加入第七探索队!不愧是最厉害的探索队,连队服都这么帅!” “得了吧你,你连体育课跑四百米都吐,还想进第七探索队?” “我不管!我就要进!” 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像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孩子的脸上都写满了羡慕和渴望,那种光芒是藏不住的,从眼睛里溢出来,从嘴角的弧度里漫出来,甚至从攥紧的拳头和踮起的脚尖里喷薄而出。 第七探索队,是中央城所有探索队里最强大的存在。 没有之一。 十年前,正是这支队伍的第一任领队涟七,带领他的小队深入污染区东部密林的洞穴,在所有人都认为水源已经彻底枯竭的绝望时刻,发现了近百年来第一处干净的淡水资源。 那一发现,救了整个中央城。 如果没有涟七,没有第七探索队,中央城的人类或许根本撑不过那个冬天。老人们说,那时候城里的“奴他”存量已经低到了红线以下,每天都有上百人死于脱水。贵族们的储水池也见了底,甚至连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富豪都开始排队领取配给。 是涟七,用他的命,换了所有人的命。 这些故事,每一个在塞克圣学院上学的孩子都听过无数遍。老师们讲,家长们讲,广播里讲,书上也讲。 第七探索队的事迹,早已成了这个时代最不朽的传奇。 而现在,那些传奇的继承者,正骑着高头大马,从他们的窗前经过。 孩子们更加激动了,有人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尖压成了扁平;有人掏初随身携带的小本子,想画下都荔的侧脸,却因为手抖得厉害画歪了鼻子;还有人干脆对着窗外大喊:“都荔大人!看这里!看这里!” 当然,隔着三层楼和一大片广场,都荔是不可能听到的。 但这不妨碍孩子们喊得声嘶力竭。 而在这一群热血沸腾的、面红耳赤的、恨不得从窗户跳下去追随偶像的孩子们中间,有一个人显得格外突兀。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里,脑袋低垂着,蓬乱的深蓝色头发像一团没人打理的枯草,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扣子还扣错了一颗。 整张脸上写满了两个字:疲态。 就好像这个世界发生的所有热闹都跟他无关,他只是一个恰好坐在观众席上的路人。 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介绍单,上面印着“第七探索队校园宣讲会”几个烫金大字。 即使班里的同学已经把窗户堵得水泄不通,即使窗外那支威风凛凛的队伍正缓缓经过,他也没有半点想要站起来凑过去的意思。 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桌子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历史图鉴,翻开的页码正好是第七探索队的专栏。 左边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一群穿着旧式队服的年轻人站在密林边缘,风尘仆仆,满脸疲惫,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亮着光。 照片的正中央,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的五官在黑白照片里有些模糊,只能看到看不清颜色的淡色头发下有一双犀利的眼睛,那双眼睛格外清晰锐利,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他站得不是最直的,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让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照片旁边,是一段用细密小字排版的个人简介: 涟七,出生于中央城东部瓦亚村,父母为当地农户。 12岁进入探索队,在 第6章 队期间共参与203次污染区探索。 17岁被任命为探索队领队,成为中央城历史上最年轻的领队。 21岁时率领第七探索队深入污染区东部密林,在危急情况下冷静判断,为保存水源坐标信息、掩护队友撤离,将身上仅剩的信号弹留给队员,毅然赴死。 最终于污染区东部密林失踪,至今生死不明。 ——塞克圣学院历史研究所编撰 生死不明。 这四个字,寒星纬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次看,心里都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不相信涟七死了。 一个在污染区摸爬滚打九年,17岁就能当上领队的人,怎么可能就那么轻易地死了?没有尸梯,没有遗物,甚至连一个确切的目击证词都没有。留下的只有队友的转述,和一枚社向天空的信号弹。 寒星纬觉得,涟七一定还活着。 只是所有人都放弃了找他。 “喂!大哥你怎么还在这儿啊?” 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突然从头顶砸下来。寒星纬抬起头,看到一个圆脸的男生正叉着腰站在他桌边,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你不是喜欢第七探索队好多年了吗?都荔大人这次可是亲自来学院宣讲,这么多年头一回的大事儿!你不赶紧去看看?” 寒星纬揉了揉脑袋,一脸烦躁地别过头去。 他可从来没说过他喜欢什么探索队,要不是因为涟七,他才懒得搭理那群人…… 况且,那些人把窗户堵得严严实实,他就算想看也挤不进去。 再说了,不过只是都荔带着几个队员来宣讲而已。 那个人又不会来。 寒星纬摇了摇头,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不去。” “不去?你没发烧吧?”男生伸手想摸他的额头,被他一巴掌拍了回去。 “我真服了你了。”圆脸男生嘟囔了一句,见寒星纬铁了心要当木头桩子,也不再劝了,转身又一头扎进了窗户边的人堆里,“让让让让!给我腾个地儿!” 窗外的队伍已经走过了大半。都荔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匹黑马的鬃毛被风吹得像一面旗帜。 寒星纬趴在桌子上,把脸侧过来,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历史图鉴上。 潋七的照片在阳光里微微泛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沉默地与他对视。 也不知道今天学院邀请都荔和第七探索队来演讲,会不会提到一些关于涟七领队的事迹…… ——宣讲会,礼堂—— 塞克圣学院的礼堂能容纳三千人,但今天,别说是座位,就连过道和台阶上都挤满了人。 寒星纬是被班里的几个同学硬拽来的。他本来想借口肚子疼溜回宿舍,结果被班主任当场抓获,像拎小鸡一样拎进了礼堂,塞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也好,角落里清净。 台上的灯光亮得刺眼,幕布上投影着第七探索队的标志——一只展翅的鹰。 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头,空气里弥漫着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各位同学,今天很荣幸能够受到邀请来到塞克圣学院。” 一道清亮而沉稳的声音从舞台中央响起。 灯光聚焦处,都荔站在演讲台后。她已经换了一身正装,深蓝色的制服裁剪得体,衬得她整个人修长挺拔。右眼上的黑色眼罩在灯光的照射下格外显眼,为她从容的气质增添了几分凌厉的攻击性。 她抬手挽了一下耳边垂落的碎发,动作自然随意。 但台下的学生们已经不淡定了。 “啊啊啊啊!都荔大人好帅啊!” “姐姐我爱你!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我要是能进第七探索队就好了!都荔大人能不能看看我!” 寒星纬前排的几个女生激动得互相掐胳膊。整个礼堂除了他以外,似乎每个人都热血沸腾。 可是谁都知道,这次第七探索队来塞克圣学院,不仅仅是演讲这么简单。 最近的污染区情况不太妙。每天的广播都在循环播报,东部密 第7章 林的怪物活动频率上升了百分之四十,北部边境有三个城镇遭到了不明怪物的袭击,还有一支小型探索队全军覆没,连求救信号都没来得及发出。 怪物在增加,在异化,在变得更加狂躁。 而人类这边,探索队已经很久没有补充新鲜血液了。 许多队伍老龄化严重,年轻一代要么不敢进污染区,要么挤破头只想进最顶尖的那几支队伍。 第七探索队这次来,说白了,就是为了抢人。 抢在别的队伍之前,把中央城最高学府里最优秀的那些苗子,先收割一波。 都荔的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那只左眼锐利得像一只威武的雌鹰在高空俯瞰大地,每一个被那目光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但她开口说话时,语气却格外温和,温和中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些年,第七探索队多次击退污染区怪物。在最近的几场战斗中,我们也是全中央城唯一一支能够做到零伤亡的探索队。” 零伤亡。 这三个字在礼堂里引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叹。 在污染区那种地方,能做到零伤亡,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绝对的实力,绝对的纪律,绝对的经验。意味着每一个队员都能把自己的后背放心地交给队友,意味着领队的每一个决策都经得起生死的考验。 “当然,能取得这些成就,离不开中央城人民的支持。”都荔微微颔首,语气谦逊而克制,“希望在未来的‘萨那计划’中,我们能够再接再厉,取得更为耀眼的成绩。” 萨那计划。 这四个字像一记闷雷,在寒星纬的脑子里炸开。 他猛地绷直了脊背,一下子端坐起来,瞳孔微微收缩。 北部萨那冰原至今没有任何队伍踏足过,因为那里的环境太过恶劣,常年零下四十度,暴风雪说来就来,连怪物都不愿意在那鬼地方多待。 但最近,探测队的专家在那片冰原上检测到了异常的能量波动。 不是普通的地质活动,而是某种……生命体征。 一个巨大的、沉睡的、正在缓缓苏醒的生命体。 帖子里没有明说那是什么,但用了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词——“古兽”。 有人说,最近怪物突然开始暴乱、异化、攻击城镇,很可能跟那个古兽的苏醒有关。它像是在召唤什么,又像是在警告什么。 中央城不得不做出反应。 萨那计划,就是集结中央城所有精锐探索队,北上萨那冰原,在古兽彻底苏醒之前将其清剿。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寒星纬咽了口唾沫。 第七探索队是中央城最强的队伍,这一点毫无疑问。但从十年前涟七失踪、人类找到新的水源之后,这十年间,几乎没有再出现过形态可怖的巨型怪物。第七探索队这些年打的多是小规模战斗,对付的也多是些变异程度不高的普通怪物。 萨那冰原上的那个东西,会是什么级别? 没有人知道。 甚至有传言说,是涟七牺牲自己感动了“奴他神”,才换来这十年的和平。 寒星纬一直觉得这种说法纯属胡扯。 奴他神?那个传说中“赐予人类转化怪物血液技术”的神?如果那个神真的存在,为什么不在污染爆发的时候就拯救人类,非要等到死了那么多人之后才“被感动”? 他宁愿相信,是涟七自己用了十年时间,把那些真正危险的巨型怪物一个一个斩杀干净,才换来这十年的安宁。 人们该感谢的是涟七,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神。 台上的都荔继续说道: “关于‘萨那计划’,想必在座的各位同学已经有所耳闻,”她的声音沉稳而真诚,“但是,这次的行动与往日不同。我们可能面临前所未有的困难和危险。” 礼堂里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安静下来。 “虽然我们鼓励更多有血性、有理想的年轻人加入我们,但中央城内的安全秩序同样重要。临毕业之际,你们每个人都有璀璨的未来,你们 第8章 有选择自己人生方向的机会。” 都荔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希望各位同学认真考虑,听从你们内心的声音,做出最适合自己的选择。” 没有花言巧语,没有煽情鼓动,没有“为了人类的未来献出你们的青春”之类的漂亮话。 都荔把最残酷的事实摆在了桌上。这种坦诚,反而让礼堂里的窃窃私语重新响了起来,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都荔似乎早有预料,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不紧不慢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三日后,就是第七探索队选拔新队员的日子。希望到时候,能有缘分见到大家。” 她停顿了一秒,然后微微欠身。 “第七探索队,”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随时欢迎你们的加入。” 全场沸腾。 掌声、欢呼声、口哨声像火山喷发一样炸开。 只有寒星纬,他低下头,重新看向手里那张皱巴巴的介绍单。 “三日后……选拔新队员……”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那张介绍单的背面,印着第七探索队历代领队的名单。 第一行,是那个他看过无数次的名字。 寒星纬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介绍单折好,塞进了校服口袋。 三天后。 不是为了都荔,不是为了第七探索队的名号,也不是为了什么“人类的未来”。 他只是想知道,那个十年前的少年,走过的那条路,到底是什么样的。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喜欢,好久不见啦~ 喜欢的家人们欢迎点点免费收藏~爱大家哦! 第2章肉体不再,灵魂永生? “关于进入探索队之后印象最深的一件事啊……” 到了提问环节,都荔举着话筒站在舞台中央。她微微偏头,目光穿过耀眼的光束,落在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中,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容。 “应该是十年前吧。那时候,我的领队把信号弹留给了我,一个人冲向密林。” 还是那段熟悉的历史,都荔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整个礼堂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孩子都屏住了呼吸。 涟七。 这个名字就像一把钥匙,打开每一个塞克圣学院学生心里那扇关于英雄的门。 从小读着涟七的故事长大,听着广播里反复播报的传奇,看着历史图鉴上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有关涟七的英雄事迹,就算再读上一万遍,也不会有人觉得厌烦。 因为那是这座城市的救赎,是绝望中开出的最后一朵花。 “剩下我一个人,要照顾其他伤员,注意各种怪物随时会出现在洞穴口,还要留意救援队可能出现的位置。”都荔的声音变得低缓,像是在讲述一个久远的、被封存在记忆里的故事。 她低下头。 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半张脸。 “伟大的队长把生的机会留给了我们,可他却……”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 台下的孩子们已经红了眼眶,礼堂里弥漫着一种近乎肃穆的气氛,像是所有人都在为那位十年前的英雄默哀。 下一秒,都荔抬起了头。 那缕惆怅像被一阵风吹散的薄雾,她的眼神变得坚定、炽热,甚至带着某种近乎狂热的虔诚。她缓缓转过身,抬起手臂,指向高悬在礼堂正上方的那尊神像—— 奴他神。 石雕的神像俯瞰着全场,面容模糊而慈悲,双手摊开,像是在接纳所有的苦难与献祭。烛光在神像脚下摇曳,将祂的影子拉得巨大,笼罩着每一个仰头凝视的人。 “感恩奴他神。”都荔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如果没有祂的庇佑,就没有我们的现在,更不用说宏伟的未来!” 她顿了顿,深吸 第9章 一口气,然后喊出了那句话—— “奴他神万岁!” 这像是一个信号,一个开关,一根点燃了整个礼堂的火柴。 “奴他神万岁!奴他神万岁!” 欢呼声像海啸一样席卷而来。所有的孩子都站了起来,有人举起了双手,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跟着都荔一起高喊,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那些稚嫩的、年轻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在礼堂的穹顶下反复回荡,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三千人的礼堂,三千张狂热的脸,三千双仰望的眼睛。 所有的光芒都指向那尊神像。 所有的感激都献给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名字。 寒星纬没有站起来。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那尊神像。 他只是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像一块被潮水遗忘的礁石,沉默地、冷硬地、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周围所有的人都在欢呼,都在呐喊,都在热泪盈眶,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演出。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子的缝线,一下,又一下。 奴他神。 又是奴他神。 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到这三个字,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是有人在他心里点了一把火,烧得他坐立难安,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发泄。 他只是不明白。 为什么所有的事情,最后都要归功于那个从来没有露过面的神? 涟七带人找到了水源,是奴他神的庇佑。涟七把信号弹留给了队友,是奴他神的感召。涟七一个人冲进了密林,是奴他神的安排。 那涟七自己呢? 那个十二岁就进了探索队的少年,那个十七岁就成为最年轻领队的天才,那个参与过二百零三次探索、在污染区摸爬滚打九年的战士又算得了什么? 他流过的血,受过的伤,他每一个不眠的夜晚,每一次把队友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决断,最后都变成了“奴他神的恩赐”? 寒星纬觉得恶心。 不是生理上的恶心,而是一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酸涩的、带着愤怒的恶心。他想站起来大喊,想质问那些狂热的同学,想抓住都荔的肩膀问她, 你亲口说,是涟七把信号弹留给了你。那你为什么感谢的不是他,而是一尊石头? 他没有站起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回了肚子里。 礼堂的欢呼声还在继续。 寒星纬低下头,看到自己放在膝盖上的笔记本。他今天特意带了这本新本子,想在都荔的演讲里记下一些关于涟七的、他不知道的细节。 现在,那页纸还是空白的。 一个字都没有写。 散场。 从礼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傍晚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但每一个从礼堂里走出来的人脸上都红彤彤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挂着意犹未尽的笑意。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都荔的演讲、奴他神的恩赐、以及三天后的选拔。 “都荔大人说那句‘奴他神万岁’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也是!我感觉全身都在发抖,好震撼!” “我决定了,我要报名!不管选不选得上,我都要试试!” “我也是!为了奴他神!为了中央城!” 那些年轻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寒星纬走在人群的最后面,步子很慢,和前面那些热血沸腾的同学们之间隔了整整一大截距离。他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半阖着。 “喂!”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股力道猛地撞上了寒星纬的肩膀,把他撞得趔趄了半步。 丰塔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一张圆脸笑得跟向日葵似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寒星纬肩上:“别绷着脸啊!跟谁欠了你八百万似的。” 寒星纬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丰塔也不恼,笑嘻 第10章 嘻地跟上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说不定那女人以后就是你的顶头上司了,你现在这副表情,小心人家记仇,到时候给你小鞋穿。” 寒星纬的战略课成绩一直是年级里数一数二的,这一点丰塔知道,全年级都知道。加上寒星纬从进学院的第一天起,就毫不掩饰自己对涟七的崇拜,嚷嚷着要进第七探索队。 但丰塔不一样。 丰塔一直对寒星纬的人生追求嗤之以鼻。 加入探索队的确很威风,但那威风是用命换来的。污染区里的怪物不会因为你年轻就对你手下留情,也不会因为你有理想就绕着你走。每一支探索队出去,回来的有一半就算幸运了。剩下的那些,忙活几年最后可能只能换回一个刻在纪念碑上的名字。 塞克圣学院的学生,就算不加入探索队,也能在城里找到不错的工作。留在城里,娶妻生子,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难道不好吗? 寒星纬依旧低着头回了句:“你不懂。” 丰塔站在原地,翻了个白眼,假模假样得挥起拳头:“这小子故意找茬儿是不是?你能比我多懂多少?” 寒星纬也不回答,几乎是逃一样地穿过走廊,脑子里还想着在礼堂里,都荔说的那几句话。 越想就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他选择成为探索队员的时候,没有人逼他。他选择把信号弹留给队友的时候,也没有神在他耳边低语。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是他自己的勇气,自己的担当,自己的血肉之躯。 凭什么,这一切都要被一个虚无缥缈的神夺奏? 一个虚了吧唧的、甚至没有实体的东西,居然比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更重要吗? 寒星纬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一排深深的月牙印。 他只觉得恶心。 他第一次觉得丰塔那些调侃的话如此刺耳——不是在针对他,而是在针对这个荒诞的世界。 所以,这些探索队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出去送死,难不成就是为了报答所谓的神? 不是保护中央城,不是清除怪物,不是为了让人类活下去。而是为了报恩?为了向一个从来没有帮过任何忙的神献上自己的生命? 寒星纬用力甩了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他宁愿相信大家是因为习惯了,习惯了把一切归功于神,习惯了用“神的旨意”来解释那些无法解释的牺牲,习惯了在英雄的尸梯上贴一张神像的标签,然后心安理得地崇拜那个永远不会死的符号。 英雄会死,会老,会被人遗忘。 神不会。 所以人们选择了神。 寒星纬推开寝室的门,把自己摔进椅子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 他的桌子上,还放着那张被他揉成一团又展开的第七探索队宣传页。 涟七的剪影在宣传页上依稀可见——那是一个年轻的、模糊的侧脸轮廓,被印在纸面的角落里,几乎要被折痕吞墨。 而宣传页最显眼的位置,印着一行烫金的大字: “感恩奴他神,荣耀归于祂。” 寒星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然后他把宣传页翻过来,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背面那个小小的、快要被磨掉的涟七剪影。 他忽然觉得好累。 他不想再想了。 寒星纬把宣传页夹进那本厚厚的历史图鉴里,合上书,用力压了压封面,然后他站起来,拿了换洗的衣服,走进浴室。 洗完澡出来,室友们都已经回来了,正在各自的位置上聊天或看书。 他爬上床,拉上帘子,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在外。 枕头底下,那本历史图鉴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脑袋。他伸手把它抽出来,翻开,借着走廊透过来的微光,看到了涟七的那页。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沉默地与他对视。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寒星纬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他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第11章 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 三日后。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报名点前的广场上已经排起了长龙。 寒星纬起了个大早,天不亮就出了门,本想着赶个早集,能排到前面早点完事。结果等他赶到报名点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人,全是人。 长长的队伍从报名处的窗口一直蜿蜒到广场尽头,拐了个弯,又顺着围墙排出去老远。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穿着崭新队服、一看就是哪个探索队现役队员来报名的,也有背着破旧行囊、风尘仆仆从外地赶来的。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反复检查自己的报名材料,还有人靠着墙根打盹,身边放着啃了一半的黑面包。 寒星纬站在队伍末尾,踮起脚尖往前望了望,根本看不到头。 他有些懵。 在塞克圣学院待了这几年,他一直以为加入探索队这件事,在年轻人中间已经没什么市场了。同学们聊起未来,要么是留在城里找个安稳工作,要么是继承家业做点小生意,偶尔有人说想进探索队,周围人都会投去一种“你疯了吧”的目光。 可眼前这黑压压的人群,少说也有五六百号人,跟他想象中的“冷门”完全不沾边。 “喂!你是塞克来的?”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浓重的乡音。 寒星纬转过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冲他咧嘴笑着。 这人四十岁上下,身材壮实得像一堵墙,肩膀宽得能扛起半扇猪肉。一脸络腮胡子,衬得那张方方正正的脸更加粗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两条晒成古铜色的、布满青筋的手臂。 寒星纬在记忆里搜索了一遍,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你认错人了。”他简短地回了一句,然后把头转了回去。 他今天心情不太好。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都荔那句“奴他神万岁”和丰塔的调侃。今早又起得太早,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现在看到这么长的队伍,更是烦上加烦。 可那个络腮胡大叔显然不这么想。 “哎,你这小孩儿,怎么这么倔呢?”大叔不但没走,反而往前凑了一步,笑嘻嘻地站到了寒星纬旁边,“我看你这校服就知道你是塞克的,高材生也来报名啊?” 寒星纬没吭声。 “我跟你说啊,”大叔完全不在意他的冷漠,自顾自地说下去,“也就你们这半大小子脾气大。” 寒星纬的嘴角抽了抽,还是不说话,努力把自己伪装成一根电线杆。 队伍挪动得很慢,大概每五分钟才往前走一两步。 过了大概一刻钟,那个大叔又凑过来:“我说小孩儿,”他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在寒星纬面前晃了晃,“你是第一次来吧?” 寒星纬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看你啥都不知道就在这儿排队,”大叔晃了晃自己手里的东西,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牌,上面刻着编号和名字,“号码牌也没拿,那不白排吗?” 寒星纬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空空如也。再抬头看看前面那些人,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块类似的金属牌。 “……号码牌在哪领?”他的声音尴尬得有些发干。 大叔笑得更欢了,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在那边那个帐篷里,你先去领号,再来排队,你这傻孩子,排了半天白排了。” 寒星纬的脸腾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面子,但一个字都没憋出来。最后他闷声说了句“谢谢”,转身就要往帐篷那边走。 “哎,等等。”大叔叫住他,把手里的号码牌递到他眼前,“你拿着这个去,那边发牌的老头是我老乡,你跟他说是我介绍的,他直接给你插个队。不然你现在去,前面至少排着两百号人。” 寒星纬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属牌。 上面刻着几行字: 534号 瓦亚村 阙大成 瓦亚村。 寒 第12章 星纬的瞳孔微微一缩。 瓦亚。那不是涟七的故乡吗? 他在历史图鉴上读到过无数次这个名字。在涟七成为英雄之后,瓦亚村也成了许多人朝圣的地方,但据说那里至今依然贫困,没有什么变化。 这个人是瓦亚来的? 寒星纬猛地抬起头,正对上阙大成那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狡黠的眼睛。 “怎么样,现在不装了吧?”阙大成晃了晃号码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就说嘛,你们小孩儿的心思最好猜了。” 寒星纬的耳根更红了。 在阙大成的引荐下,寒星纬很快就领到了自己的号码牌——629号,塞克圣学院,寒星纬。不过他们俩的顺序都太靠后了,按现在的进度,至少要排到下午才能轮上。 “走,找个地方吃饭去。”阙大成大手一挥,不由分说地揽着寒星纬的肩膀就往广场外面走,“我知道附近有家馆子,牛肉汤做得不错,你请客。” “为什么是我请客?”寒星纬被他夹在胳肢窝底下,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因为我帮你插队了啊。怎么,这点人情都不懂?” “……你那是顺便的,又不是专门的。” “顺便的人情也是人情。别废话,走。” 寒星纬被阙大成半拖半拽地拉进了一家开在巷子里的小餐馆。店面不大,桌椅板凳都油亮亮的,一看就是开了很多年的老店。空气里飘着浓郁的肉香和香料味,寒星纬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阙大成替他点了碗牛肉汤,又要了两张烤饼,自己则要了双份的肉和三个饼。 “你可真能吃。”寒星纬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食物,忍不住说。 “干活的人,不吃饱哪有力气。”阙大成已经开始往嘴里塞饼了。 寒星纬坐在他对面,面前的牛肉汤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但他没什么胃口。 不是不饿,而是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 他一直在观察阙大成。 从头顶看到脚底,从那双粗糙的大手看到晒得黝黑的脖颈,从乱蓬蓬的络腮胡看到眉骨上方那道浅浅的疤痕。他试图从这张粗犷的脸上找出一些和涟七相似的地方——眉眼、轮廓、神态,哪怕只有一丝也好。 都说很多村落都是同源大家族,同一个地方出来的人,多少会有些相似之处吧? 阙大成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埋头吃自己的饭。他吃相豪迈,端起碗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牛肉汤,汤水顺着嘴角流到胡子上,他也不擦,直接用袖子一抹,继续吃。 寒星纬就这么盯着他看了快十分钟。 直到阙大成把第三张饼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下去,又灌了一大口汤,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抬起头来。 那小孩的眼神都快把他烧穿了。 阙大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是涟七那小子的粉丝?” 寒星纬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他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我就知道。”阙大成用筷子敲了敲碗边,“你们小孩儿就是这样,一听到瓦亚村,眼睛都亮了。我跟你说,像你这样的我见多了,每年都有人跑到我们村去,说什么‘朝圣’,其实就是瞎转悠,啥也没找着。” 他顿了顿,看着寒星纬面前那碗一口没动的汤,摇了摇头:“还是你们小孩有活力,到了我这岁数,那还有什么粉丝不粉丝、偶像不偶像的。吃饱了不饿,就是最大的幸福。” 寒星纬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把“小孩”这类的字眼挂在嘴边说教。好像在大人眼里,年轻人所有的热情、所有的执着,都不过是“年轻不懂事”而已。 但碍于这人是涟七的老乡,他还是忍了忍,压着声音说:“我十八了,已经不是小孩了。” “十八?”阙大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放肆了,笑声在小小的餐馆里回荡,惹得旁边几桌客人纷纷侧目,“哈哈哈哈——那你就是当我儿子也差不多了!我儿子今年二十,比你大两岁,在我眼里也 第13章 还是小孩儿呢!” 寒星纬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阙大成见他这副模样,终于收了收笑声,但嘴角还是翘着。他端起碗来又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正了正神色。 “小孩儿,我问你。”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与刚才截然不同的认真,“你这次来这儿,除了为了追星,还为了什么?” 寒星纬的手指微微一顿。 加入探索队这种事情,其他人听了都会觉得他就是年少冲动、头脑发热。同学们这么想,老师这么想,连丰塔都觉得他是被涟七的英雄光环迷了眼。 只有寒星纬自己知道,他加入探索队,与其说是为了追随涟七,不如说是出于另一个更深、更沉、压在他心底十五年的原因。 他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拂过脖子上一直戴着的那枚吊坠。 那是一枚很旧的吊坠,银色的链子已经发黑,坠子是一个小小的圆牌,上面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符号。教会的人说,这吊坠是他被放在教堂门口时,襁褓里唯一的东西。 “我爸妈十五年前把我扔在教会门前,之后就失踪了。”寒星纬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从小在教会长大,没有见过他们。”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妈是走投无路,他们把我托付给了教会,一起踏入密林……殉情了。” 寒星纬说“殉情”这个词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好像这件事他已经重复过太多次,早就把所有的情绪都磨平了。 “五年之后,涟七找到了水源,同样也消失在污染区密林里。”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碗已经凉了的牛肉汤上,“我考进塞克圣学院,就是为了有机会能够靠近禁区,我想进去看看。” 阙大成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年,里面的怪物早就被驱逐到更远的地方了。我有几次偷偷进去过,”寒星纬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只能发现一些微弱的气息残留,剩下什么都没找到。没有我父母的痕迹,也没有涟七的痕迹。” “停停停!” 阙大成猛地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色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嬉皮笑脸的模样。 “你这小子看着不大,胆子还不小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就算是你们学校的学生,禁区那也是不能进的!你小子是不是疯了?” 阙大成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今天招惹到的这个小孩,还真不一定是什么正常人。 一般的学生,最多就是在宿舍里贴几张潋七的海报,在课堂上多翻几遍历史图鉴,在广播里听到第七探索队的消息时多听几耳朵。哪有胆子偷偷闯禁区的? 寒星纬不理解阙大成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 反正自己也没惹出什么事儿,更没有因为闯禁区受到什么处分。原则上不允许的东西,只要不触犯原则不就好了?那些规矩,本来就是用来约束胆小的人的。 阙大成看着寒星纬那一脸“我做错了什么”的无辜表情,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两个人的动静太大,旁边的客人已经有不少把视线转移过来。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和一个络腮胡大汉,面对面坐着,气氛剑拔弩张,怎么看怎么像一出好戏。 阙大成赶紧压低了身子,几乎要把脸贴到桌面上:“我不管你是为了涟七,还是为了你爹妈,你一个学生进去那种地方就是不对。那里面就算没有怪物,也有你根本想象不到的危险,你这条命不想要了?” 寒星纬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但看到阙大成那张写满了“你再顶嘴我就揍你”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阙大成按了按眉心,深深叹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忽然开口了。 “算了,就当我没听见过。”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你肯定也特别奇怪,我这个上了年纪的,干嘛来凑你们年轻人的热闹吧?” 寒星纬没有回答, 第14章 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阙大成又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乱蓬蓬的头发。 “因为我弟弟,是涟七那小子一批的队员。” 寒星纬的瞳孔微微一震。 “涟七从小就机灵,在我们整个村子里特别出名。”阙大成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穿过时间的长河,看到了很多年前的画面,“别人家小孩还在玩泥巴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研究那些怪物的图鉴了。他爸妈拦不住他,他自己非要跑着去干那个什么探索队,满嘴的正义、责任,说什么‘人不能只顾着自己活’。” 阙大成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我们当时都觉得他疯了。农村人嘛,种好地不就行了?怪物那种东西,又不是我们这群只会挥着镰刀锄头的人能打得过的。但是粮食重要啊,没人种地大家就没饭吃,那人不就全完了?那小子不听,非要去。”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弟弟那时候跟涟七从小玩儿到大的,穿一条裤子长大。涟七三言两语一劝,他也头脑一热,一个没拦住就跟着跑了。” 寒星纬屏住了呼吸。 “再后来……就是没再见我弟弟回来。”阙大成低下头,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中间涟七回家过一次,耷拉着脑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他把一截东西摆到我面前,说……这是我弟弟。” “什么东西?”寒星纬的声音有些发紧。 阙大成抬起头,看着寒星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笑意和调侃,只剩下一种苍凉的、像被风干了很久的东西。 “一条蚂蚱腿。”他说,“长得像蚂蚱腿一样的东西,灰褐色,上面有硬壳,关节处还有倒刺。” 寒星纬的后背一阵发凉。 “这谁能信啊?”阙大成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个大活人,变成了一条蚂蚱腿?我当时把那条腿扔了,把涟七赶出了家门。我说你骗谁呢,你要是不想找我弟弟,你就直说,不用拿这种恶心人的东西来糊弄我。” 他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后来涟七那小子也没回来。甚至连条蚂蚱腿都不剩。我这些年一直在想,是不是我错了?是不是那天我不该把他赶走?如果我好好问清楚,是不是就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寒星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攥着那枚吊坠,攥得指节泛白。 “我就想着,自己这些年在逃避什么呢?”阙大成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既然自己不相信,那就亲自去看看。我这也马上就要到探索队员的招募年龄上限了,今年是最后一年。还不如拼一把,我倒想看看,涟七那小子究竟是不是在骗人。” 活人。蚂蚱腿。 这两个词怎么联系到一起都觉得离奇,像是某个荒诞的噩梦。但寒星纬知道,在这个世界里,最荒诞的事情往往就是真相。 他瞪大了眼睛,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在翻搅。 如果真像阙大成所说,人被污染后会变成怪物的形态,那么那条“蚂蚱腿”是不是就是阙大成弟弟的……残骸?那涟七呢?他有没有可能也还活着?只是变成了别的什么形态? 那他的父母呢? 他的父母踏入密林殉情之后,有没有可能也没有死,只是以另一种模样活着? 一团怎么也无法理清的思绪在寒星纬的脑海中盘旋,像无数只飞蛾扑向一盏灯,扑过来又散开,散开又扑过来。 寒星纬一向不擅长安慰别人。那些安慰的话在舌尖上滚了滚,最后还是被咽了回去。 他只能沉默地坐在那里,看着阙大成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牛肉汤,一饮而尽。 “走吧,”阙大成放下碗,站起身来,脸上又挂回了那副大大咧咧的笑容,好像刚才那些话从来不曾说过,“快轮到咱们了。别在这儿磨蹭了,再磨蹭天都黑了。” 他拍了拍寒星纬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从椅子 第15章 上拍下去。 “小孩儿,记住了,”他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声音在空气里回荡,“不管你为了什么来的,活着回去,比什么都重要。” 寒星纬坐在原地,看着阙大成那宽厚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枚冰凉的吊坠。 然后他站起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喜欢!!! 第3章密林试炼 阙大成的状态调整的很快,拍了拍寒星纬的肩膀:“害,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难受的是不是。” “你小小年纪也别想那么多,说不定等咱们被选上了,看见你爹妈和我弟其实在污染区过的好着呢,是不是?” 阙大成干笑了两声,神情很快又恢复了。 但寒星纬却久久回不过神,或许是阙大成的话起了作用,寒星纬暗暗下定决心。不管怎么样,这一次,他必须要被第七探索队选中,无论如何。 轮到寒星纬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能看到虽然人群的热情依旧高涨,但是许多参与面试的探索队队员已经略显疲态。 “喂,你说怎么每年都这么人啊,”趁着排队的空隙,寒星纬听见旁边的人说着,“我还以为每年死那么多人肯定没人会来了,结果这一下子排到晚上了都。” “你懂什么啊,这也得看是哪个探索队,人家第七探索队这些年一个人没死,这才来的人多。要不你去看看别的探索队,看看除了这儿还能有这么严的筛选模式?能招到人就不错了。” “都荔真有那么厉害?”原本以为那些传闻不过是瞎传的罢了,男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毕竟那些怪物可不是路上随手就能捏死的小蚂蚁。 旁边的人耸了耸肩,一脸神秘地回道:“谁知道呢,都荔厉不厉害不知道,只是你没听说过那个吧。” “之前有在探索队里面呆过的人说过,说是都荔的运气好像特别的好,只要她带队,整个探索队都会受到‘奴他神’的眷顾,就算有危险最后也能全员安全回来。”可能是因为这个人说的话过于玄乎,周围那些听众也没什么人能真的信服,都当作玩笑话耸了耸肩。 看大家对这样的“八卦”兴致缺缺,说话的人摸着鼻子干笑了两声。 寒星纬在一边听着,也觉得这个人说的也有些太过离奇了。 如果说才能,虽然可能确实比不上传说中的涟七,但是都荔毕竟能做到第七探索队的队长,哪怕除开和涟七是前队友的关系,肯定也有两把刷子。 再说了,这么多年第七探索队人才辈出,其中也必然有都荔的功劳。寒星纬就当那人是故意酸都荔的家伙,努了努嘴权当是空气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毕竟嘛,都荔一个女人能爬到这个位置,可能有些人一辈子都爬不到。实力比不上,就想着光靠嘴上功夫过过瘾,倒也正常。 —————————— “姓名?” “寒星纬。” “年龄?” “18。” “塞克圣学院的优等生吗?我看你各项成绩都不错,为什么要来我们探索队?” “为了向伟大的中央城献祭灵魂,将怪物永远驱逐出中央城。”寒星纬一边说着,一边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 对面的面试官似乎并没有仔细听他在说什么,装模做样地点了点头,把注意力更多放在面前的一叠纸上。 寒星纬的成绩单相当优秀,不管是战术课还是怪物学,甚至连医疗、绘图这样的选修也是科科a+。面试官越往后翻越觉得可惜,没忍住轻嘘了一声。 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想不开要来他们这儿呢? 察觉到自己的小动作似乎已经被寒星纬发现,面试官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咳咳,你的资质不错,后天直接来队里吧,到时候我们会安排通过审查的人员进行下一轮考核。不出意外的话,你应该是可以进主队的。” 倒是没有想象中的难,不过是问了他三个问题,就直接把他放走了,寒星 第16章 纬也没有想到居然会这么顺利。 刚走出队伍,正想着,就碰上了阙大成,看对方一脸得意,估计也是个不错的结果。 “怎么说?我得回去给我老婆打个电话报喜,咱们明天见呗!”看来的确成功了,阙大成的脸上比起兴奋,更多的是骄傲。 寒星纬也没说什么,礼貌地点了点头。 回到学校,寝室里比想象中的人要多出来不少,一个没注意,那一大群人就已经把他包围起来,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像是看怪物博物馆玻璃柜里的怪物标本。 丰塔冲在最前面,扯着他的袖子上下翻个不停:“哎,你怎么跟出门的时候一个样,一点儿变化都没有啊?” 寒星纬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他就是去参加个面试,能有多大变化? “你说真的?我们都还以为进探索队要上刀山下火海呢!”丰塔一脸的不可置信,“真的就问几个问题就回来了?” 看看这小子一脸遗憾,搞得好像这么简单他就会去一样。 仰起头,寒星纬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我总不能再给他们表演个吞刀子、下火海吧……” 人群在失望中散开了,隐约间还能听见一些人的嘘声。 懒得去纠结这些,寒星纬一头倒在宿舍的床上,他只希望后天能有个好结果。 ······· 度过了无聊的两天时光,寒星玮一大早就动了身,还以为自己会比其他候选人来的都要早,却没想到前面居然已经排了许多人。 寒星纬左找右找才终于找到阙大成的身影,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总觉得阙大成的状态有些许不太对劲。 “喂!前面的几个!别挡道!”来不及出声,一道粗犷的声音就从人群中斩开一条道路来。 说话的是个身材矮小,满脸横肉的男人,背上扛着一把巨大的铁刀,刀刃已经钝了,但依然能感受到武器自身的寒光,以及隐约传出的骇人气息。 寒星纬记得曾经在宣传册上见过这个男人,第七探险队的副队长之一——蒙西。 想必他就是这一次的考官了。 蒙西身形怪异,脾气也是出了名的古怪,学院里总有小道消息,说蒙西喜欢抓到怪物后直接把怪物吃掉。那传言传得神乎其神,就像是真的有人目睹过一般。 蒙西扛着铁刀从人群走过,几乎所有人都避让开来,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惹怒了这个家伙,变成这个怪人口中的冤混。 看着众人惊慌的模样,蒙西似乎很受用,鄙夷地开口道:“哼,那女人找来的家伙怎么一年不如一年?看见人都害怕,那碰见怪物,这群家伙还不得吓得尿裤子?” 蒙西的声音不小,许多人却已经缩起了脖子。 寒星纬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阙大成,却看见阙大成整个人都快要缩成一团,像是看到了什么尤其可怕的东西。 还没等寒星纬反应过来,就听见一个男人凄厉的叫声:“鬼!有鬼啊!” 哪儿来的鬼? 定睛一看,把寒星纬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蒙西背后不知何时爬上了一团黑乎乎的阴影,而且这个阴影似乎还有螃蟹的钳子和人的腿,看着实在是诡异。 蒙西似乎早有预料,冷哼道:“都看仔细了,以后进了污染区,比这家伙还恶心的东西多了去了,要是现在就已经受不了的,趁早收拾东西滚回家去!” 一边说着,蒙西一边把手里的铁刀狠狠摔在地上,随着金属和地面的碰撞,能听见的除了低沉的钝响还有一股凄厉的风声。 韩星纬从没听过那样的风声,似乎在游动间还伴随着液体的翻腾,让人心生敬畏。 “我这把刀,是用沙奴蟹的钳子打造的,这是一种生长在污染区水源附近的怪物,一般会伪装成沙堆、石头等等,一旦人类靠近水源就会发动攻击。这种怪物说不上罕见,但一般能碰上的沙奴蟹大多是拳头那么大的,我这个是已经半人化的蟹王,可不是那些小东西能比的。”蒙西一边说着,一边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半 第17章 人化——目前学者们认为是怪物在大量吞噬人类之后导致的基因变异,只有一些实力足够强大的怪物会分化出这种特征,低等级的怪物一般还是维持着基本的动物样貌。 "你们这次考核的内容很简单,晚一些会有专人把你们带入污染区外围。之后的三天时间,你们需要尽可能多的捕捉怪物,捕捉怪物累计价值最高的前十名,就能获得加入探索队的资格。" 蒙西刚说完,就看到一个人举起了手:“那些怪物会主动攻击我们吗?如果我们受伤了,或者一旦遇到了危险怎么办?会有医疗队跟着我们及时把我们送出来吗?” 蒙西不耐烦地解释道:“第一,外围的怪物虽然都是低等怪物,但不代表全部都不会主动攻击。第二,会给你们发放基础的武器和捕捉工具,你们一旦捕捉到怪物,就点燃烟雾弹,我们会根据你们设备上的摄像装置确认,第三,本次活动没有医疗队,受伤了就自己想办法治。” 一听没有医疗队,人群瞬间嘈杂了起来。 那可是污染区,虽说是外围,但就像蒙西说的,既不能保证怪物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也不能保证全部都是低等级的怪物。更何况,这比拼的还是捕捉怪物的价值,要比拼价值就更要冒险,每个人都在衡量究竟值不值得自己做的这些。 蒙西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明天早上六点,有想好的直接在这儿集合,过时不候!”说完,就自顾自地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第4章跳大神跳出特异功能了? 虽然这里只能算是密林的边缘地带,但望着四周足足有十几人高的树木组成一道天然的巨大屏障,寒星纬还是不受控制地缩了缩脖子。 密实的树林把上空的天色遮得严严实实,仿佛这里根本没有天,只有被枝叶切割成稀碎星点的蓝白色块。 深吸一口气,胸腔费劲力气却仅仅能挤压出一丝气流,不由得让人怀疑这究竟还是不是在人间,怎么能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虽说现在是夏天,但是密林里什么风都传不进来。茂密的枝叶把光、声音、温度全部隔绝在外,好处倒是给人多了几丝凉爽。 一大早领取物资的人已经排起了长龙,虽然蒙西说得恐怖,但是参加这次试炼的人其实并没有预想中少很多。 只是不知道这些人是真的做好了为人类赴死的准备,还是侥幸地认为蒙西不过是在拿他们的生命开玩笑、 排在队列里,寒星纬谨慎地环顾着四周。 再往里走两步,离开了探索队在地上标画的安全线,就是那些“怪物”会出没的地方。 分不清是激动还是紧张,他隐隐约约能感觉到这个地方到处都弥漫着奇怪又危险的气息,那些潜肤在暗处的“家伙”似乎对他们这群久违的“弱者”十分敏感,以至于仅仅在外围就已经能感受到他们的蠢蠢欲动。 寒星纬跟着领取发下来的物资,跟想象中差不多,虽说没什么趁手的攻击和防卫工具,但如果只是想要找一个角落苟上几天倒也不是问题。 一块可以即时通讯的手表。 一个可以随时看到自己以及周围100米内同伴定位的定位仪, 还有一个背包。 背包里面是一些水、食物以及部分基础药品。 不过也好,这种包活不包赢的赛制至少比真要他们所有人都豁出性命强。 扯了扯衣领,寒星纬深吐了口气,就算是偷偷来过几次禁林,但是他也从没有怀着捕捉那些东西的心情走进过,顶多算是怀着一种好奇去看看里面究竟是否真的存在什么超出常理的事物。更不用说有那么大的胆子真去主动招惹那些怪物。 也不知道这一趟,自己将会面临什么样的挑战。 “小妹妹,看你小小年纪,一个人来的?要不跟着哥哥?哥哥保护你,带你先找个地方潇洒几天,等后面那些东西没啥力气了,哥哥再带你出来怎么样?” 油腻又猥锁的声音,听得寒星纬只觉得恶心,转过头,正好看见身后的男人,正拉着一个面色苍 第18章 白的女孩窃窃私语着。 如果规则是比拼最终活捉怪物的数量,或许这个男人的做法也算是有一定可行性,毕竟常理上不管是什么生物,耐心和活力都是有限的,越活到最后,捡漏的可能性就越大。 但是……眼看着那个年幼的女孩满眼呆滞,整个人像是被恐惧吸走了精气的模样,根本不像是会反抗的样子。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这个女孩的目光好像在看着什么方向。 寒星纬试探性地朝着女孩的目光看去,却只能看到无边无际的黑暗,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算了,能通过选拔就说明这女生应该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自己还是少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为妙。 正想着转头就走,只听见男人的一声哀嚎,刚刚被男人抓着手腕的女孩突然挣脱了束傅,一把扑向寒星纬,眼睛瞪得似乎要裂开。寒星纬堪堪侧身躲过女孩的攻势,一脸戒备地向后退开两步,给两人中间留出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 可下一秒,只听见“砰”得一声,那女孩突然以一种极其奇怪的姿势突然冲向一棵大树,然后毫不意外得把额头撞出一大块紫红。 “你看见了对不对……你也看见了对不对……黑紫色的雾!是黑紫色的雾!只有星光能破开迷雾,星光、星光……” 不知道是不是一下子撞在树上把脑子撞傻了,那女孩突然喃喃自语起来,说着所有人都听不明白的胡话。所有人都被这个离奇的景象惊呆了,纷纷愣住站在一旁,只有负责发放物资的工作人员依旧是一脸冷漠,地看了两眼,似乎已经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 虽说很多人是做好了直面怪物的准备才来到这里,但说是完全不紧张也毫无可能,这女孩的表现就像是点燃的导火索,把紧张的气氛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噗哧 这演技是不是多少有点儿过于拙劣了?倒也不至于找个跳大神的来扰乱军心吧。 寒星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自己那颗差点儿就要破功的笑意压了下来。一会儿雾,一会儿星星的,你怎么不直接说你看见鬼了? “哎呀,这我邻居家孩子,天生有点儿精神问题。实在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哈!玥宝,你爹不是让你在家待着吗?你这小姑娘咋又自己偷跑出来了?” 站出来打断这个闹剧的声音有点儿耳熟,只见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把那个精神失常的女孩护在身后。 被叫做玥宝的女孩一脸迷茫得看着阙大成,眼睛在看到男人样貌的那一刻出现了一瞬间的清明。 ………………………… “所以……谁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带着她,而且为什么要拉着我一起带着她?”寒星纬看着身边一脸做贼心虚的阙大成和快要把自己后背盯穿的舒玥,只感觉满头黑线。 这地方自己虽然偷偷来过几次,但也并不是完全熟悉,自己就已经足够没谱,现在还要带上这一老一小属实是给他添足了麻烦。 更不用说其中还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发病的跳大神小孩,寒星纬现在只后悔当初自己多此一举非要接阙大成的话,这才导致了现在自己这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崩溃局面。 阙大成看出来寒星纬的不满,也知道寒星纬正是心高气傲的年纪,赶紧换上一副讨好的表情说道:“这话说的,咱们都兄弟不是?咱们做爷们的,能真让人家小姑娘自己一个人搁这大林子里晃悠啊。” “再说了,这小姑娘能通过选拔肯定也是有能耐的,指不定能帮上啥忙呢是不是?” 阙大成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寒星纬都不知道怎么往下接。 他倒想看看这小姑娘除了跳大神以外还能有什么能耐。 “你不是刚刚还说她爹把她关起来不让出门吗?她怎么自己跑出来找到这儿的?” 阙大成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原本癫狂的舒玥安静了下来,三人结伴走着,身侧都是一望无际的参天大树。寒星纬只觉得无聊,便让阙大成招 第19章 呼舒玥走在前面,自己和阙大成在后面闲聊起来。 “害,说起来这小姑娘也可怜,她娘前几年去了别的探索队,一直没回来,留他爹一个人在家里带她。玥宝这孩子聪明,可惜生了场大病,病好之后就天天嚷嚷着看见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前几天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探索队的事儿,非说要去找他娘。她爹文文弱弱的,不想她跟她娘一样瞎折腾,干脆就把她锁屋里了。” 看出来寒星纬的疑虑,阙大成神秘兮兮地说道:“放心吧,这小姑娘厉害着呢,咱带着她肯定不会吃亏。” 寒星纬实在品不出来阙大成这个葫芦里面究竟卖的什么药,但至少他能感知到这个小姑娘确实没什么恶意。只要战斗的时候让阙大成看好舒玥别给自己添乱就成。 两人正聊着,只看见前面的舒玥突然停了下来,回过头拉了拉寒星纬的胳膊,指了一个方向。 “猴……大猴子!”舒玥磕磕巴巴地说道。 寒星纬顺着方向看过去,却只看到了几乎找不出什么区别的几棵大树。 这小屁孩…… 不对! 寒星纬警惕地看向四周,这附近虽然看着好像没什么变化,但仔细听却依旧能发现其中有一阵异常的明显不属于人类的脚步声。 说是脚步声又有些不太贴切,反而像是在树丛间高速飞越穿梭的声音。 几乎是下意识,寒星纬一手捂住舒玥的嘴,一手拽着阙大成的领子,把两个人硬扯到一棵树的后面。 就在三人躲在树后面的下一秒,刚刚那个怪异的声音突然停了。 “兄弟,干啥呢这是?”阙大成不明所以,压低了声音问道。他耳朵里除了树叶的沙沙什么都听不见,但直觉让他认为,此刻他最好还是相信眼前这个一脸严肃的少年。 舒玥的嘴被捂住发不出声音,但似乎并没有想要迫切挣扎的想法,反而闭上了眼仔细听着什么。 半晌,舒玥睁开眼,拍了拍捂住自己嘴巴的手,示意寒星纬抬头。 几乎是在抬头的瞬间,寒星纬瞳孔倏然放大,眼前的景象已经不能用常理概括。微弱的风吹过,寒星纬只觉得皮肤竖起亿万根针,直直刺进自己本就敏感的神经。 “我c……这玩意儿是什么……”阙大成张圆了嘴,震惊到差点儿忘了呼吸。 就在他们头顶,一只长得像猴子的东西,伸着血淋淋的、像蜥蜴一样的舌头正紧紧地盯着他们。那眼睛也不像是活物才会有的形状,仿佛是蒙了一层白雾,看得不真切。 寒星纬虽然对未来可能会出现的一切变故都算得上有些心理准备,但突然真的直面这些东西,还是会没由来地心悸。 探舌猿外表似猴,舌如蜥蜴长而灵活,双眼蒙白雾视力奇差。 往往依赖舌头感知空气振动与气味来定位猎物。树栖,伏击型。攻击方式通常为弹射钉舌刺入麻痹或者绞杀舌击进行缠绕拖吊,唾液可能留下追踪信希素。 这种怪物虽然比起其他的怪物弱小,但胜在常年生活在树冠之上,已经进化到能够随着树木摇动移动位置,平常人如果没有精密的仪器或是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很难发觉这个怪物的位置。 因此探舌猿只在禁林浅层活动,靠捕食那些没有防备心或误闯禁林的普通人类生存。 如果不是舒玥可能,他们都还没发现自己已经踏进了探舌猿的领地。 头顶的怪物显然因为说话声的中断陷入了迷茫,即使目标就在自己的正下方不过两三米的位置,却依然因为眼盲而寻不清方向,只能不断用舌头试探着,试图更进一步感知空气中微弱的异动。 就在寒星纬还在犹豫怎么才能在探舌猿的威胁下顺利离开时,舒玥指了指背包,又指了指远处的另一棵树,那棵树的树身比周围其他树木都要歪斜,呈折断的“l”型,似乎拿来绕舌头简直再合适不过。 寒星纬心领神会,松开禁固两人的手,连着打了几个手势,确认都接收完毕后,立马开启了行动。 三人屏住呼吸,几乎同时矮身贴 第20章 向树干—— 寒星纬朝右侧猛地掷出裹了装满食物的背包,背包砸在灌木上“噗”的一声闷响,那怪物的舌头果然如弩箭般弹向那个方向,钉穿了一片落叶。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阙大成挥起一旁的尖锐树枝,对准缩回的舌头横扫过去,粗糙的尖刺舔上那湿滑的肉管,怪物发出一声婴儿啼哭般的尖啸,四肢一松从树上坠落下来。 它在地面慌乱翻滚,舌头无目的地乱甩,却被弯折的树枝越缠越紧, 此时舒玥举起早已张开的藤编罩网兜头罩下,三人同时扑上,用背包压住探舌猿的头颅和腰腹,把挣扎的肢体连同网口一道塞进了准备好了的陶瓮中。 瓮盖合拢的刹那,瓮壁被什么东西撞得“咚咚”闷响,但终究安静了下来。只有瓮缝里渗出一股冰冷的腥气,像白雾一样在夜色里缓缓散开。 这陶翁是探索队交给他们每个人的捕捉道具,看着古朴但却能将怪物困于其中,虽然相比正式队员的现代化武器略显简陋,但用于捕捉探舌猿这种低级怪物还是绰绰有余。 虽然结果顺利,但三人还是急出满头的汗,纷纷靠坐在树旁半天才算是稍微缓过气来。 想起刚刚那一幕,寒星纬还是心有余悸,要不是舒玥及时提醒,想必他们早就成了探舌猿的腹中之物。 看来自己还真是不能小瞧这进入试炼的每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好久不见! 第5章蓝色的蜘蛛朋友? “恭喜试炼者舒玥成功捕捉怪物——探舌猿!” 刚刚完成捕捉,所有人的手表上就收到了这样一条消息,也就意味着只要舒玥能够顺利活过这十天,就可以直接成为第七探索队的正式成员。 三人接着结伴向前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 舒玥举起陶瓮放在耳边摇了摇,刚刚还面目狰狞的怪物此刻却像是空气一般消失在陶瓮之中:“它?死了?” 阙大成揉了一把舒玥的脑袋,温柔说道:“应该吧……死了也好,死了干净。” 捕捉探舌猿之后,寒星纬明显感到阙大成的状态不对劲。 这种感受尤其是在三人齐心制服那怪物时感受最为明显。 当木棍刺穿怪物那已经不能称之为皮肤的坚硬组织,凄厉惨绝的叫喊声回旋在密林上方,那是他们所有人第一次和这样的生物近距离对视。 脑海中不自觉想起曾经那些关于这类生物的古老预言, ——人类的未来是建立在变化之上的未来。 就当木棍刺穿探舌猿的身体,透过那双浑浊无光的眼睛,寒星纬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似乎真的看到一种只有在人类身上才会出现的,名为悲伤的情绪。 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一个怪物身上,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不知怎的想起阙大成跟自己说过的那个“蚂蚱腿”。 身后不禁激起一层恶寒…… 使劲晃了晃自己的脑袋,寒星纬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认为这些家伙跟人类有关系。 虽然现在还没有任何东西能解释这些家伙的来源,但如果不是这些家伙出现,人类根本不会落得现在这样的境地。 自从怪物出现之后,就开始以各种水源为中心拓展聚居地,也因此占据了人类大部分的水源,导致人类只能退守到一些环境恶劣的山地平原地区,如果不是后面发现怪物的血能够提炼出可供饮用的奴他,人类或许早就已经灭亡了。 这些家伙就是整个世界最污秽、最恶心、最该被消灭的存在,应该一个不留全部清楚才对。 另外,如果不是这些家伙,那些牺牲了的探索队员们,还有潋七,又怎么可能毫无下落。 舒玥经过和探舌猿的那一战似乎已经消耗光了体力,现在正靠在阙大成的背上呼呼大睡。 听阙大成说,今天舒玥刚满16,这孩子生性木讷,虽然长相更像母亲但性格却不像。平日里也很少见到她跟其他年纪相仿的孩子们玩在一块儿,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时候觉醒的这种对怪物如此敏 第21章 锐的觉察力。 女孩小小的一只,干瘦的身躯趴在阙大成背上活像只被猎人扛在肩上的小兔子。 “兄弟,这次是俺欠你的,要不是你,俺和这闺女就……”阙大成生怕吵醒舒玥,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 寒星纬知道阙大成是谢他及时把两人拉开,但当时确实是舒玥提醒在前,那时的情景,只要再晚一秒,恐怕他们三个人的小命就要这么交代了。 寒星纬摇摇头,指了指阙大成背上的女孩说道:“应该是我谢谢她才对,要不是这孩子我也察觉不到那家伙的动向。” 阙大成回头看了眼背上的女孩,似乎是在确定女孩有没有睡熟,末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问道:“你觉得……那东西像人吗?” 闻言,寒星纬一愣,他倒是没想到阙大成的想法会跟自己重合,脊背不自觉浮起一层冷汗。 “哈哈哈——怎么可能呢,那玩意儿可一点儿也不像人,恐怕是吃仍吃多了才出现异化的吧。”寒星纬摇摇脑袋,想把心中的想法通通清空。 说完,寒星纬却看到阙大成耷拉着脑袋停下脚步:“可是……” “你还记得那个蒙西吗?他的那个武器,叫做什么螃蟹的,那玩意儿就长了人的腿,看着怪渗人的,我总觉得……”阙大成不敢再说下去,脸色变得刷白。 他当然记得。 不仅如此,他知道对方也肯定还记得那个“蚂蚱腿”。 唤起不寻常的回忆让两个人都沉默了,彼此虽然知道对方的想法但都默契的不做声响,气氛也随着彼此的沉默快要降到冰点。 密林比想象中要大不少,三个人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中途有遇见过几个试炼者,但基本上都是一脸沮丧,毕竟这一整天下来,除了舒玥的播报以外基本没再有任何消息。 虽然大部分人还是更偏向于养精蓄锐,但也不乏有人跃跃欲试,希望在一开始就拔得头筹。但一天下来东躲西藏还依旧毫无收获的结果让他们大失所望。 眼看着天色渐晚,是时候该找到一个歇脚的地方,寒星纬在前面探路,寻觅了许久才终于找到一处满是怪石的山崖,正好有一处洞穴能供三人休息一晚,一行人才停下脚步。 背包里虽然有充足的食物和水,但是寒星纬和阙大成两个人并没有要大快朵颐的想法,毕竟这才第一天,他们只战斗了一次就觉得如此吃力,后面还要带着舒玥这个小娃娃,更是不能懈怠。 舒玥在阙大成背上睡了半天,此刻也慢慢醒了过来,睁眼便看到三人在一个山洞里,阙大成在生火,而寒星纬在洞口守着。 晚上的密林恐怕要比白天要危险上万倍,舒玥轻轻地往寒星纬身上挪了挪。 “我吓到你了吗?星星?”舒玥眨巴着眼睛问道。 寒星纬也不知道自己在舒玥眼里怎么就成了星星,但是毕竟已经默认这孩子精神有点儿问题,寒星纬也没怎么跟她纠结轻轻摇了摇头。 “星星,你喜欢蜘蛛吗?大蜘蛛,蓝色的那种。”舒玥看寒星纬似乎不怎么排斥自己,就比划着接着说道。 皱了皱眉毛,寒星纬不明白舒玥的意思。 什么蓝色的大蜘蛛?他只在塞克圣学院的古籍阅览室见过黑色的小蜘蛛,结网的技术很一般,费了半天劲也就勉强结了个比头发丝还要再细一些的小网,风一吹就散开了。 不知道有没有看出来自己的不解,舒玥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他很温柔的,我小时候见过一次,就在我们村子旁边的树林里。他好好看,蓝色的头发卷卷的,眼睛是淡淡的粉色,耳朵是尖尖的,说话也很好听,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说到一半,舒玥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人?好像不对。” 看着舒玥陷入纠结的表情,寒星纬一下子没忍住笑了,语气像逗孩子一样哄着舒玥:“这么好看啊,是学校里的男生?” “是男生,但是是很好看的男生。”舒玥一脸确信地样子,看着没给别人一点儿反驳的余地。 说完,舒玥的脑袋 第22章 耷拉下来,闷闷地说:“我好久没见他了,他是不是不喜欢跟我玩儿。我见他的时候他就很紧张,但是我一点儿也不害怕,因为我觉得他好好看,还会给我变蝴蝶。” “我问他住在哪里,他给我指了指树林里面,说他住在树林的山洞里。” “我就接着问,说我能不能去他家里找他玩儿。但是他说不行,说树林里太大我容易迷路,而且他家里不好看还特别冷,怕我去了会感冒。” “但他答应了说隔段时间就会来找我玩儿,如果我有什么喜欢的东西也可以跟他说,他说他特别厉害,什么都能搞得来。” “他真的可厉害了,每次我有什么想要的好东西,第二天就会出现在我们第一次遇见的那个位置。他的手工活比我娘和我爹的好多了,包东西的布都织得可好看了。” “星星,你喜欢蓝色大蜘蛛吗?你喜欢的话下次我把他介绍给你,我们可以一起做朋友呀!” 舒玥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寒星纬已经面色铁青。 强压住心中的慌张,寒星纬强装镇定地问道:“你是说,你见过一个蓝色大蜘蛛长得像个男生,然后还跟你说过话,还送给你礼物?他说他住在树林里吗?不会是你们村子北边的树林吧。” 舒玥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来一块儿淡蓝色的方巾递给寒星纬,一脸骄傲地说道:“看,是不是很厉害!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布!星星,我知道你是好人,我们肯定能成为朋友!” “你不用害怕的,他长得超级漂亮,除了耳朵尖尖的,跟我们长得一样。我只是看出来他是蜘蛛,但是他从来没有变成怪物吓唬过我。” 舒玥在一旁手舞足蹈地形容着,寒星纬却只觉得后背发凉。 排除舒玥这小姑娘说胡话的可能,也就是说,她曾经见到过一个蓝色蜘蛛形态的怪物化成了人形跟她交流,对方不仅有人类的意识和思维能力,而且还能够隔空了解到舒玥的愿望。 甚至这家伙完全有入侵人类聚居地的能力,如果不是舒玥,其他人可能根本发现不了这个“少年”。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据他的了解,目前已知的所有怪物都是无思维、无意识的个体,只根据自身习性对人类进行捕食。只有个别高阶怪物可能会有形态上接近人类身体构造的演化,像舒玥所说的除了尖耳朵以外和人类外表无异的家伙根本就不存在。 就比如他们已经遇到过的探舌猿,算是中下等级的怪物,外表上接近猿猴但仔细看还是和正常的猿猴有着极大的区别。再比如蒙西的那只沙奴蟹,虽然有着状似人类的腿,但却依然维持着螃蟹的基本形态。 总而言之,目前人类所知道的怪物里,一眼望过去,或许你下意识会把它和某种动物、某种植物联系到一起。 绝不会把它联想成一个“人”。 看着寒星纬半天不说话,舒玥歪了歪头,正想继续给他介绍那个“朋友”,却被一直在一旁生火的阙大成打断: “你俩在聊什么呢?火已经生好了,吃点儿东西就轮班休息吧,明天还得接着赶路呢!”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喜欢!祝大家天天开心哦! 第6章聪明的孩子有糖吃 三人围坐在篝火前,没有一个人主动开口挑起话题,阙大成在一旁拨弄着火苗,几颗微弱的火星从火苗中窜了出来,发出噼噼趴趴的焦烤声。 舒玥坐在最里面,脑袋迈进臂弯里,一双小鹿一样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火焰,似乎想要从那一团红色中看出些什么来。 一旁的寒星纬打开背包,把里面的毯子取出来递给其他二人,手中的小刀在木棍上划削着,脚下已经垒起一座小山一般的尖木桩。 动静不大,却已经足够在这个及其黑暗安静的氛围中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阙大成先开了口:“这是什么东西?咱不是有匕首吗?这木头是打算当陷阱用?” 寒星纬闻言点了点头:“我们今天 第23章 晚上都好好休息一下吧,一会儿把这些木桩围着洞口绑一圈,我和大成哥睡外面,如果有东西进来我们也能听见动静。” 诚然现在的状况,保证好充足的睡眠固然重要。但他们所在的山洞只有一个出口,如果危险来临,如果没有及时发现,可能就会被困死在这个小小的洞穴里。 阙大成想反驳些什么,但话还没说出口就咽了下去,现在的情况自己反而成了没用的人,只能靠两个小辈的能力苟延残喘。 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真的适合成为一个合格的探索队员吗? 或许自己及时退出,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也未尝不是个好事? 阙大成甩了甩自己的脑袋,把那些负面悲观的情绪全给甩了出去现在自己这副样子像什么话,自己要是不进探索队,那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小成的下落了。 另一边,舒玥抱着膝盖乖乖地坐在一旁,眼睛直愣愣得盯着手上还在不听削木头的寒星纬:“好像不用这些木头,它们不会来的。” “这附近好像只有猴子,它们不会下树,只会攻击在树上的人。这里又没有树,它们不会来的。”舒玥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拎起一个寒星纬刚削好的木棍把玩起来,仔细端详之后缓缓开口,“如果是其他的东西,光凭这个肯定挡不住他们。” 寒星纬不是不相信舒玥,只是想着自己都已经搞完了,不放白不放,所以还是起身去插木桩。 等把所有东西都布置完,再回头一看,阙大成已经睡得呼噜声震天响了。 舒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小声地问:“你考虑的怎么样啦?你想跟他做朋友嘛?” 那跟归女一样阴森幽怨的语气,让寒星纬听了直缩脖子。 看着舒玥一副如果不答应就要缠着自己问上一辈子的架势,寒星纬只好认输,忙点头答应下来。 “我就知道你肯定愿意!”舒玥开心极了,麻木无光的脸上,头一回绽放出一些红晕,“我已经跟他说了,他也愿意跟你交朋友!只是他有些事情赶不过来,下次一定带着礼物来跟你见面!” ? 什么? 寒星纬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什么叫舒玥已经问过了那个“家伙”,那家伙还给舒玥回复了? 这小姑娘不是一直跟着他们吗?他们打完探舌猿之后,舒玥就开始睡觉,一觉睡到他们到达这个山洞,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他们的视线。这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跟那个什么朋友聊上的? 如果不是因为男女有别,寒星纬现在就想把手伸到舒玥额头上,看看这人是不是被烧坏脑子了。 “你什么时候……跟他介绍的我啊?”寒星纬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就我睡觉的时候啊!啊对了,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就这个!”舒玥指了指自己脑袋后面那个巨大的蓝色蝴蝶结,“这个就是他送我的礼物!他说是他亲自织的,只要带上我就可以在梦里跟他聊天啦!” 右眼皮狠狠地跳了几下,寒星纬只觉得脑袋发昏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发生在舒玥身上的一桩桩一件件都太过于离奇,已经超过了他正常的理解能力和认知范畴。甚至不知道怎么控制自己的表情更好。 寒星纬干笑着硬回到:“是吗?那他跟你还说了什么其他的吗?” 这一问舒玥却愣了,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只当她是在说胡话,想着糊弄过去得了,结果却没想到舒玥接着说出口的话让他彻底石化在原地: “他说,他挺喜欢你的,有机会会亲自来见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亲自来见你…… 他挺喜欢你的…… 山洞的石头虽然说不上躺上去有多舒服,但也不至于让人无处安眠。但寒星纬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只觉得舒玥跟他说过的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这么缠上了他的脑海,怎么都散不出去。 一边觉得荒唐,怎么就真的相信有什么怪物托梦一说,就算是有,那怪物大概率也是来者不善,不可能 第24章 真的对自己有什么好心。 但另一边心底又有一种莫名的期待,那位蜘蛛少年,如果真的是个有人类意识,有能力随意穿梭在人类梦境之中,还能够和人类顺利沟通的怪物,或许自己真的能从这个“少年”的身上打听到什么关于潋七和自己父母的下落。 两种不同的思维不停地在脑海中达架,最后还是因为白天的过于劳累,眼皮实在不堪重负合了起来。 ······················· “星星?请问……你就是星星吗?” “你好?” 寒星纬刚刚睡着,耳边就响起一个声音,空灵但温柔,语气中还带着些小心翼翼。这个声音很陌生,寒星纬不记得自己在什么地方有听到过这个声音,但却没来由地觉得这个声音有一种特殊的亲切感。 当然,如果不是在自己已经睡着的时候就更好了。 那声音的主人见自己怎么叫都没反应,语气也染上了几分急切。似乎在担心自己的生命状况,寒星纬只感觉有一股软绵绵的像丝线一样的东西缠上自己的手腕,寒星纬试着挣扎了一下,但那丝线虽然没有威胁但却格外坚韧,自己怎么都挣脱不开。 直到那薄薄的网丝像是要把自己彻底包裹起来,微弱的窒息感让他不得不睁开眼睛,却没想到对上的是一双清澈的、像粉水晶一般闪耀的眼睛。 面前的少年一头淡蓝色的卷发,乖顺得扎了个小揪,一双眼睛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自己。少年的嘴巴小小的,嘴角有两道淡淡的切割线延伸到耳后。 似乎是怕自己的模样吓到别人,少年紧紧捂住了嘴,用微弱的声音又问了一遍:“你好?” 少年的话一出口,猛的惊醒了还在迷迷糊糊的寒星纬。 难不成这家伙就是那什么“朋友”? 不自觉在心中默默扇了自己几个巴掌。 自己还真是废物到家了,怎么看着一个怪物的脸还看呆了。 “你、你好……”寒星纬刚想着抬手冲对方打招呼,结果突然发现自己的双手根本无法动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上半身完全被淡蓝色的蛛丝包裹,已经快要变成一颗圆溜溜的茧。 淦! 还看呢,你小子小命要没了! 还好睡前多了个心眼,在袖子里悄悄塞了一截削尖的木桩。寒星纬不动声色地扭了扭身子,那尖头恰好滑到袖口边缘。他手腕猛地一转,锋利的木尖割开缠在腕上的蛛丝,紧接着借力一挣,整片蛛网被撕出一个豁口。 好不容易挣脱束傅,他喘夕着回头望去,少年原先所在的位置却空空荡荡,仿佛那里从来就没有过任何活物。 只有一缕冰凉的风,悄无声息地掠过他的后脖颈。 寒星纬心里猛然一紧,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向后大退一步。凭借着下意识的直觉,他紧攥着手中的尖刺,狠狠朝头顶那片虚空刺去,他敢肯定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木刺即将触盆到目标的刹那,眼前的一切却像雾一样散开了。没有血肉,没有骨骼,只有冰凉的水汽在指间流窜。 过了一会儿,那些混沌的雾气重新凝结,缓缓勾勒出一个少年的轮廓。 还是那张脸,那个方才还带着懵懂笑意的少年。 少年笑了,那笑容里没了刚睁眼时映入眼帘的生涩与腼腆,反倒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他歪着头,目光落在寒星纬紧握木桩的手上,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 “看来玥宝没骗我,你确实很聪明。”少年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 寒星纬瞳孔微缩,没有答话,只是将木桩握得更紧,指节泛白。 少年似乎看穿了他的戒备,笑吟吟地朝前走了一步,举手投足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顽劣:“不过,在这里你可伤害不了我。我的蛛丝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编造出一个幻境。你看,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只不过是我编织出来的一个幻影。不管你用什么手段,都奈何不了我分毫。” 寒星纬的心沉了下 第25章 去。他盯着少年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试图从对方的眼底找到一丝破绽。可少年的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浅水,只是不知底下藏着多深的暗流。 指尖轻轻一抬。 一股淡蓝色的蛛丝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寒星纬的嘴,冰凉的触感从唇边蔓延开来,寒星纬下意识想喊,喉咙里却只挤出一丝含混的气音。 “嘘——别说话。”少年将食指竖在自己唇前,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弯弯的像月牙。那双眼睛里,曾经的懵懂和澄澈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独属于某种怪物的狡黠与从容。 他偏头瞥了一眼某个方向,又收回目光,压低声音说,“虽然那边那个男人看不到这里面,但保不准玥宝能不能看到哦~” 寒星纬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怒视着眼前的少年,目光恨不能将对方撕成碎片。 可少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寒星纬这副困兽犹斗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然后,少年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凉意,缓缓划过寒星纬的脸颊。 那触感让寒星纬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恐惧将感观无尽放大,寒星纬甚至能感觉到微小的纤维在自己的身上缠绕组合,带着少年的狡黠和恶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把自己慢慢笼罩进一个密实的网中…… 【作者有话说】 更新人物介绍: “少年”: 蓝发粉瞳,嘴角有切割线, 似乎嘴可以咧到耳后,但本“人”认为太丑了,所以一般都捂着嘴说话。 可以操控梦境的蜘蛛形态怪物,蛛丝无攻击力,但对人类进行捆邦时,人类会感受到一定束傅感。 梦境中战力max,梦境外未知 第7章我真不是边台…… 寒星纬感觉此刻周身都被寒气包裹着。 面前的少年虽然暂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但从那张写满了恶趣味的脸,以及那双眯成缝、像在打量猎物的眼睛里,寒星纬还是读出了十足的危险。 都说怪物是一群恶劣、古怪的家伙。这还是自己第一次遇见,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极通人性的怪物,但奇怪的是,自己却生不出一丝害怕的情绪。 “你怎么不害怕呢?”少年歪着头,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困惑,“大家都害怕我这幅样子。在你之前,只有两个女孩子看到我的模样还能这么平静。不过……这也无所谓啦~因为那些害怕的家伙,”少年边说着边舒展四肢,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早就不在人世了。” 话音未落,那看似人类的四肢骤然异化。刺四对狰狞而妖冶的蜘蛛步足刺破袖口,蓝宝石般深邃的金属光泽从足尖一路蔓延到关节,在幽暗的光线中泛出冷冽的荧蓝。 每一条步足上都错落着亮黄色的斑块,像是金粉在蓝丝绒上点画的诡异眼纹。关节处还缀着一圈圈柠檬黄的环形斑纹,细密的绒毛覆满整个步足,在微光下折社出银灰色的流光。美得近乎虚幻,却又危险得让人头皮发麻。 寒星纬倒是不怕这些。 蓝色的步足透着妖艳的色彩,那层绒毛在距离他脸颊仅一寸之遥时,留下一阵轻盈的触感。 轻飘飘的,软乎乎的。 像极了小时候养过的那几只小鸡。毛茸茸,暖融融,他总是喜欢把那种柔软可爱的小家伙捧在手心,任由绒毛拂过脸颊。指尖陷进羽毛里的温热,小鸡歪着头啄他掌心的痒…… “喂!你干什么呢变泰!” 一声厉喝如炸雷般劈进脑海。 寒星纬猛地回过神,少年脸颊微红,不再是方才那种游刃有余的戏谑表情,而是真真切切地又羞又恼,连瞳孔都微微竖了起来。 然后寒星纬低头,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脸正贴在那些蓝色的、毛茸茸的、属于一只人形剧毒蜘蛛的步足上 蹭。 来。 蹭。 去。 他甚至还无意识地把鼻尖埋进绒毛里,深吸了一口气。 ……救命。 谁来救救我。 那一瞬间,寒星纬的大脑以光速 第26章 复盘了当前处境: 第一,自己被一个小姑娘坑了。她说是介绍个朋友认识,结果这个朋友不仅是个怪物,还是个长人脸、说人话、有人类意识、分分钟能在梦里要了自己小命的大怪物。 第二,这怪物本来纯属逗自己玩,没打算真要自己小命。 第三,自己作死,当众猥屑了人家的蜘蛛腿。 第四,现在人家眼睛红了,原型彻底露出来,磨刀霍霍向自己了。 第五,自己还被蛛丝缠成了木乃伊,整个人除了在地上像条毛毛虫一样扭来扭去之外,什么也干不了,对面一个平a就能把自己大卸八块。 屏幕前的家人们,你们觉得我还有活下去的几率吗? 寒星纬甚至连自己的墓志铭都想好了—— 寒星纬,因骚扰怪物被怪物大卸八块,享年十八岁。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某个不可知的方向传来, “嗯?七七,是你吗?” 话音未落,寒星纬只感觉眼前一花。那四对狰狞妖异的蜘蛛步足瞬间收回,眨眼之间,面前这只浑身杀气的怪物已经恢复了少年的模样。 他猛地背过身去,双手紧紧遮住自己的身体,动作仓皇得像是被家长撞见了偷藏违禁品的孩子。 “玥……玥宝?”被叫做七七的少年声音发虚,连尾音都在打颤,“你怎么来了?” 寒星纬在地上奋力挣扎,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他试图朝着舒玥声音的方向看去,却发现那个方向空空荡荡。 她似乎身处另一个维度的空间,能看见七七,能同他说话,却对脚下这个被蛛丝缠成蚕蛹的倒霉蛋视而不见。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舒玥的声音里带着雀跃,“你上次说家里有些事情,现在处理好了嘛?” “啊……我家里、家里是吧……那肯定呀!”七七说起话来磕磕绊绊,耳尖泛出一层薄红。他一边应付着舒玥,一边用余光狠狠剜了寒星纬一眼,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给老子闭嘴。 舒玥倒是粗线条得没发现任何异常,歪着头继续说道:“那太好了呀!我今天跟你讲的那个星星你还没来得及见他吧?我也跟他说你的事儿了,他说他也喜欢你,你们能成为新的好朋友!” “是吗?他说……喜欢我?” 寒星纬要是没听错的话,这“喜欢我”三个字,是七七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青天大老爷,他真的是冤枉的啊! 他不是真心的!哎不对!他不是故意的!也不对,他既不是真心的,也不是故意的! 怪物大爷,我真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qaq 另一个维度里的舒玥笑得更开心了:“对呀对呀!我刚刚跟他讲你是只超级漂亮的小蜘蛛,他还愣了一下呢!不过我看他不像是介意的样子,我就知道你们肯定能成为好朋友!” 姑奶奶,我求求你别公开处刑了! 还有,你哪里看到他是“小蜘蛛”了啊?他明明一条腿就有我一个人高了! 寒星纬明显感觉到,身上的蛛丝在七七的操控下正越收越紧,勒得他骨头都在咯吱作响。再这样下去,不等七七亲自动手,他就要被活活勒成一截一截的了。 迫不得已,寒星纬用尽吃奶的力气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强行弯起身子,以一种集蠕动与翻滚于一体的狼狈姿态,拼命朝着七七的方向挪去。 他的嘴被蛛丝封得严严实实,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能用鼻腔发出“嗯嗯哼哼”的声音,像一只被捂住嘴的困兽。可七七充耳不闻,依旧背对着他跟舒玥谈笑风生,仿佛脚边根本没有这么一个大活人。 终于,寒星纬连滚带爬地到了七七脚边。他仰头看着少年那张故作镇定、实则心虚到极点的侧脸,对方依然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 不管了。什么变泰不变泰的名声,总比丢了命强。 寒星纬一咬牙,直接把脸贴上去,用额头用力蹭起七七的脚腕。 第27章 ——另一边,七七正全神贯注地应付着舒玥。 他的能力可以同时将多人拉入同一个梦境,但每个人所在的“图层”彼此独立,互相感知不到对方的存在。他当然听见了寒星纬那可怜兮兮的呜咽声,但自信于自己的能力,也懒得理会那个变泰狂。 权当是给他刚才猥锁行径的一点小惩罚,反正他控制着力度,自己的蛛丝勒紧点儿也死不了人。 结果聊着聊着,脚边忽然安静了。 七七心里掠过一丝疑惑:这家伙不会真晕过去了吧?虽说蛛丝不会真正伤害人类,但万一他心脏不好…… 他刚想低头看一眼,忽然感觉脚腕处蹭过什么东西——轻飘飘的,毛茸茸的,像是什么柔软的活物。紧接着,一股温热潮湿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蛛丝,紧紧贴上了他脚腕的皮肤。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热气,正一点一点透过蛛丝,缠上自己的肌肤,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密…… 七七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一秒。 然后,他的脖子像是生锈的机器,咔咔哒哒地,一寸一寸转了过来。 映入眼帘的画面,让他的瞳孔剧烈振动。 地上那个四肢和嘴巴都被蛛丝缠死的变泰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滚到了自己的脚边。而最糟糕、最要命、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这家伙的嘴,隔着一层蛛丝,正严丝合缝地紧贴在自己的脚腕上。 由于蛛丝的禁固,寒星纬没办法张嘴,只能用嘴唇隔着丝线拼命蹭着少年的脚腕,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他还以为这是一个绝妙的求救信号。 可在七七的眼里,这幅图景无异于:刚刚还在猥锁蹭自己步足的变泰,现在不仅没有丝毫收敛,反而趁自己跟人说话的工夫,直接上嘴……舔了起来。 而且还是隔着一层蛛丝舔。 这特么比直接舔还变泰! 寒星纬察觉到七七终于回头了,心中大喜过望,还以为是这家伙良心发现愿意解救自己了。 他赶紧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他自认为最灿烂、最无辜、最真诚的微笑,生怕这家伙一个不高兴真把自己的小命给结果了。 然后,他看到了七七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由紫转黑。最后定格在一种见了鬼的、混合着羞愤、恶心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上。 寒星纬张了张嘴,刚想“嗯咛”几句解释一下,眼前忽然炸开一道刺目的白光。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攻击他的是什么,只觉得脸上一阵剧痛,像是被一辆疾驰的马车正面撞上了鼻梁。 那力量大得几乎要把他的颅骨掀飞,整个人凌空翻了半圈,然后重重砸在地上,意识像被人一把掐灭的烛火。 眼前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 【作者有话说】 涟七的蜘蛛形态参考【蓝宝石华丽雨林蜘蛛】。 文中所提到的所有动植物构造以及生活习性的相关内容,一半是根据剧情需要设计,一半根据维基百科撰写,和现实情况有所出入还望谅解。 第8章我们真的安全吗? “星星!不能再睡懒觉啦!” “孩子?醒醒!咱们该出发了!” 两道声音像两根绳子,一左一右地把寒星纬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往上拽。 寒星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视线里先是白蒙蒙的一片光,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两团模糊的轮廓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眨了眨眼,那两团轮廓才慢慢聚拢成两张脸。 是舒玥和阙大成。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脑勺刚离开地面,一阵钝痛就像被人从里面敲了一闷棍似的涌上来。 寒星纬“嘶”了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摸,虽说既没有血,也没有肿包,但那种闷闷的疼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塞了一块铅,沉甸甸地坠着。 周围的一切都和他入睡前一模一样。 山洞的石壁还是那副灰扑扑的模样,头顶的缝隙里漏下几缕惨白的晨光,地上铺着的干草还是他昨晚亲手铺的那一堆。篝火早就 第28章 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烬和几根没烧尽的树枝。 一切都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寒星纬心里发毛。 他记得昨晚在梦里,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张少年模样的脸,那四对蓝宝石般妖异的蜘蛛步足,那些亮黄色的斑纹和细密的绒毛,还有最后那道刺目的白光和脸上炸开的剧痛。 那绝不是梦。 后脑勺的钝痛就是证据。 寒星纬把目光转向舒玥。她正蹲在他旁边,歪着脑袋看他,嘴角还挂着那种让人恨不起来的傻笑。 寒星纬心里快速地转了一遍昨晚的情形。 他记得舒玥出现在七七的梦境里,跟七七热切地说着话。七七显然能同时看到他们两个,但舒玥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向他的方向。也就是说,舒玥根本不知道他也在那个梦境里。 七七把舒玥和寒星纬放在了两个互不相通的“图层”里,自己能在两个图层之间自由穿行,两个图层之间存在的事物却并不互通。 寒星纬看了舒玥一眼,她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背包。很显然但凡她昨天真的看到了看到了七七突然发疯打人的场面,绝不会是现在这副反应。 所以大概率,七七攻击他的那个瞬间,也被那个怪物巧妙地“剪辑”掉了。 寒星纬越想越觉得后脊发凉。 “星星?你发什么呆呢?”舒玥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啊?没、没什么。”寒星纬回过神来,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太快,后脑勺又一阵闷痛。 阙大成已经把篝火的灰烬用土掩埋好了,他看到寒星纬站起来,咧嘴笑了笑:“昨天睡的还行吧?俺看你睡得可死了,咋叫都叫不醒。” “还行,勉强能凑活。”寒星纬含糊地应了一声。 晨间的密林和夜晚完全是两个世界。 夜晚的密林是黑暗的、压抑的,每一片叶子背后都藏着未知的危险,每一声虫鸣都像是某种怪物的低语。 但早晨的密林不一样,金色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泥土和露水的腥甜味,还有某种不知名的野花散发出的淡淡清香。鸟叫声清脆悦耳,此起彼伏地像是在对山歌。 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这里随时可能窜出一只要人命的怪物,寒星纬甚至会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郊游地点。 这次是阙大成走在最前面,这个中年猎人的步子沉稳有力,凭借着独家经验,每一步都踩在最安全的路径上,避开了潮湿的青苔,绕过了看似平坦实则松软的腐叶堆,连那些容易发出声响的枯枝都被他提前用脚尖拨开。 寒星纬走在中间,舒玥跟在最后。 这跟上次的队形不一样。上次自己和阙大成断后,舒玥打头阵,结果差点被探舌猿一口咬掉脑袋。这次阙大成主动走前面,大概是被吓出了心理阴影,宁可自己当肉盾,也不能总让两个小孩子挡在自己面前。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地势逐渐变得平缓。周围树与树之间的距离拉大了,地上的灌木丛也稀疏了许多。 “这一带看起来挺安全的。”寒星纬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谨慎地说。 舒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肯定。 话音刚落,头顶的树冠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三个人同时停住脚步,屏住呼吸。 寒星纬缓缓抬起头,离他们大约二十米远的树冠层,几只灰色的身影正在枝叶间灵活地穿梭。那家伙的舌头像针管一样细长,末端还滴着透明的黏液。 探舌猿。 寒星纬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但那几只探舌猿似乎对他们没什么兴趣。它们在高高的树冠上追逐打闹,偶尔发出一两声尖锐的叫声,连看都没看地面上的三个人一眼。 阙大成做了个“绕行”的手势。三人放轻脚步,沿着树冠层的边缘慢慢移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寒星纬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一边走一边用余光盯着头顶的那些灰色身影,生怕哪一只突然改变主 第29章 意,从树冠上跳下来。 还好,探舌猿们全程都没有理睬他们。 直到三人走出了那片区域,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彻底消失在身后,寒星纬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人继续往前走,这次走在前面的阙大成和走在后面的寒星纬、舒玥之间拉开了几步的距离。阙大成要专心观察前方的路况和可能的危险,没空听他们聊天。 舒玥趁机凑到寒星纬身边,绞着手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星星,”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对不起啊。” “嗯?对不起什么?”寒星纬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就昨天晚上的事嘛。”舒玥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石子咕噜噜滚进了旁边的灌木丛,“我好久没有见到七七了,就跟他多聊了一会儿。本来想着是要介绍你们两个认识的,都怪我,光顾着自己聊天了,结果你们都没见上。这下你们只能等下一次了。” 寒星纬一听“下一次”三个字,头皮都麻了。 他忙不迭地摆手,脸上堆出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不用道歉哈哈哈!没事儿没事儿!他要是忙,后面等我们都通过试炼之后再见也来得及!朋友嘛,什么时候交都来得及的!” 心里想的是:没有下一次,绝对没有,最好这辈子都不要有。 他不是傻子,昨晚七七放过他,十有八九是看在舒玥的面子上。要是哪天舒玥不在场,那个家伙恐怕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直接把他大卸八块,然后还能笑眯眯地跟舒玥说“我没见过他呀”。 寒星纬甩了甩脑袋,想把那些恐怖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但这一甩,反而甩出了更多的问题。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可怕的逻辑漏洞。他昨晚遇到的那个叫七七的怪物,能自由切换人类和蜘蛛的形态,能独立思考,能跟人正常对话,甚至还保有着人类的感情。 这样的存在,是他以前从未听说过的。 在聚居区里,老一辈的人总是告诉他们:怪物就是怪物,野兽就是野兽,它们只有本能,没有智慧。人类之所以能在这些怪物的围攻下存活下来,就是因为人类会思考、会合作、会制造工具。 可现在呢? 一个能思考、能说话、会合作、还会操纵梦境的怪物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站在他的面前。 如果这样的怪物不止一个呢? 如果有一群这样的“智慧怪物”,它们会不会早就渗透进了人类的聚居区?会不会某天你身边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邻居,其实是一只披着人皮的蜘蛛?会不会某天你正在吃饭,对面跟你聊天的人突然长出八条腿? 寒星纬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把贴身的衣服都浸诗了一片。 人类现在的处境,到底还安全吗? 虽然昨晚那个七七看起来对人类没什么恶意。至少对舒玥没有,对他也只是“烦”而不是“想吃”。但谁能保证所有的智慧怪物都跟他一样? 万一有对人类怀有深仇大恨的, 万一有以人类为食的, 万一有想奴义人类的…… 寒星纬用力甩了甩头,差点把脖子甩扭了。 不能想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想那些宏大的、关乎人类命运的问题。那些问题就算他想破脑袋也解决不了,他又不是聚居区的领袖,也不是什么救世主。 对,先想眼前的事。 捕捉一个好的猎物,努力存活过剩下的九天。 别的,等活着回去再说。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到了心底最深处。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阙大成忽然停下了脚步。 这个中年男人的身体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极轻极浅,这是猎人在发现可疑目标时的本能反应。 “怎么了?”寒星纬压低声音问。 阙大成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缓缓抬起手臂,指向路边的一棵大树。 第30章 “星纬,我想问问,这个东西出现在树上是正常的吗?” 寒星纬和舒玥对视一眼,快步走到阙大成身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棵粗壮的老树,树干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树皮黝黑皲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在树干离地面约一人高的位置,有一片不太起眼的暗红色痕迹。 乍一看像是某种树汁干涸后留下的印济,或者是一块天然的树皮色斑。 但仔细看就不对劲了。 那些暗红色的东西像是某种动物的毛发,但比普通的兽毛更细、更软,乍一看甚至有点像是人的头发。颜色是那种不新鲜的血红色,暗沉沉的,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微弱的光泽。 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个森林里应该有的东西。 阙大成走上前,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抽出一把小镊子,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缕红色毛发,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寒星纬和舒玥都屏住了呼吸。 阙大成皱着眉,又闻了闻,然后轻轻放下那缕毛发,转身看着他们。 “有草药的味道。”他说,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有人把这些毛发沾了某种草药,然后贴在树干上的。或者说是有什么东西受了伤,然后用草药给伤口涂了药,这些毛发是被血迹和草药一起粘在树干上的。” 寒星纬的心又提了起来。 “有血惺味吗?”他问。 阙大成摇了摇头:“没有。就算有,也很淡了,完全被草药的味道盖住了。而且这些毛发已经有些干枯了,应该不是在这附近受的伤,而是受伤之后走了一段路,蹭到树干上的。” 舒玥眨巴着眼睛,看看阙大成,又看看寒星纬,小声说:“可是……这密林里面还会有其他动物吗?” 阙大成的目光转向了寒星纬。 作为三人里唯一一个在试炼前进出过密林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上过学、读过书的人,寒星纬被默认成了“知识担当”。 寒星纬看着阙大成和舒玥投来的目光,又看了看树干上那缕诡异的红色毛发,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棉花。 他想说“这很正常,森林里什么动物都有”,但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昨晚,在那个梦境里,七七的蜘蛛步足上,也有一层细密的绒毛。 蓝色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和眼前这缕暗红色的毛发,质地惊人地相似。 颜色不同。但那种细、那种软、那种不像普通动物毛发的质感…… 一模一样。 寒星纬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有些发干:“我……我也不确定,但我觉得,我们最好快一点离开这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喜欢~ 爱你们~~~ 第9章救还是不救? 红色的毛发,烧焦的味道。 这两样东西像一对不祥的符咒,死死地黏在三人的嗅觉和视觉里,怎么都甩不掉。 三个人在密林里跑了不知多远。粗壮的树根绊脚,低垂的藤蔓刮脸,脚下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东西的尸梯上。 直到肺部像要炸开、喉咙里泛出腥甜,他们才在一棵巨大的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树后停下来。 阙大成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汗水顺着络腮胡往下滴,砸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寒星纬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舒玥弓着腰,双手撑在大腿上,两个麻花辫凌乱地散在脸上,脸上糊满了凌乱的发丝,只能看到她单薄的肩膀在剧烈地起伏。 “怎么啦?那不是……”舒玥的话说了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 像七七,毛发的颜色、质地、在空气中残留的气息,都像,但又不完全是。 那股焦糊味的刺鼻程度,还有风中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和七七给她的感觉截然不同。 七七的气息是冷的,像深秋的露水。而这个,是热的, 第31章 烫的,带着一种濒死前的疯狂。 舒玥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几道白印。 寒星纬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在塞克圣学院的怪物图鉴课上学过:一个稳定的怪物区域,通常由一只“首领”统领全局。在首领沉睡期间,区域内的所有怪物对外界的感知会被压制到最低限度,只剩下基本的听闻和视嗅。但同类之间有一种特殊的生物波段,能让它们彼此识别、彼此避开,不会互相攻击。 如果他们遇到的是一只失空的怪物,可能它的同类识别能力已经崩溃了,正在无差别地攻击一切活物。 如果不是怪物之间在互相猎杀,那就只可能是有人有意为之。他们这批参加试炼的探索队员,手里的武器都带着标准配置,足够自卫但却达不到这样的杀伤效果。 用火烧,反复地烧,让毛发烧焦、让皮肉绽开,这已经不是战斗了,这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变泰的恶趣味。 寒星纬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湿透的衬衣贴在脊背上。不管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他们这次遇上的麻烦远比几只探舌猿要棘手得多。 “它在前面……受伤了……很虚弱。” 舒玥忽然闭上了眼睛,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蛛丝,但语气里没有一丝犹豫。她抬起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密林的东北方。那个方向的光线更暗,树冠更密,像一张张开的、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嘴。 阙大成的反应比寒星纬快得多。他一把将舒玥扯到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攥住了寒星纬的袖子,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胳膊卸下来。 “走!快走!这已经不是咱们能应付得了的了!” 他的声音又急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寒星纬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脚跟踩在一截凸起的树根上,差点摔倒。 “愣着干嘛?快跟上啊!”阙大成一边拽一边回头,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你小子不要命了?那些家伙不是说只要在外围捕获一些初级怪物就行了吗?现在咱们就回去,把那树上的猴子再打两只下来不就完事了?”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快到有些字都黏在了一起,分不清是恐惧还是愤怒。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仁里映出寒星纬那张犹豫不决的脸。 密林的空气又闷又湿,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厚布,死死捂在每个人的脸上。寒星纬被阙大成拖着走了几步,脚下却像生了根。 走吧。 阙大成说得对。他们手里只有几根削尖的木桩,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对面不管是失空的怪物还是恶趣味的“人”,都不是三个连正式探索队员都算不上的人能对付的。 现在撤退,没有人会责怪他们。试炼的规则里没有遇见危险,只会逃跑就要被取消资格这一条。 可是—— 他总觉得这件事情可能会跟他一直追逐着的东西相关…… 寒星纬的脑子里突然闪过梦境里的画面。七七站在他面前,蓝色的蛛腿在月光下泛着妖艳的光泽。那个顽劣的、动不动就红着脸炸毛的少年。 他还想到了他的父母,在密林里失踪的父母。 甚至还有阙大成口中的那条蚂蚱腿。 寒星纬咬紧牙关,后槽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最后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原地。 舒玥也没有动。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十根手指拧成了麻花,指节泛白。整个人扭扭捏捏地站在原地。 阙大成终于发现只有自己在走。 他猛地转过身,看到两个人一前一后杵在原地,像两根长在路中间的木头桩子。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跳了两跳,太阳穴突突地鼓动着。 “我服了你们了!” 他双手叉腰,胸腔像风箱一样剧烈地起伏。 “你们两个搞清楚好不好?那是什么?那是怪物!那要是个人,我绝对不拦你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可那是个怪物!是个可能一抬腿就能把咱们三个碾成肉泥 第32章 的东西!你们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他指着舒玥,又指着寒星纬,手指在空中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从一开始你俩就不对劲!昨晚上我就听见你们嘀嘀咕咕说什么七七、什么梦境……我当你们是小孩子聊闲天,没当回事!”他的眼眶泛红了,“现在呢?现在你们要为了一只连面都没见过的怪物去送死?你们是不是在山洞里被什么东西附申了?啊?” 阙大成越说越崩溃,声音里甚至带着些哭音,这个在密林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猎户,此刻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来回踱步,双手抱头,又放下来,又抱上去。 “喂!你们两个说话啊!求求你们了,就听听大人的话好不好?咱们现在手无寸铁,有什么事先离开,去找外面的探索队来处理不行吗?他们手里有刀、有弩、有烟雾弹!咱们有什么?几根破木桩?几条不值钱的命?” 他的话像一把把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寒星纬的胸口。 句句在理。 寒星纬不是听不进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十根手指,指缝里还残留着昨夜握木桩时磨出的血泡印,有些已经破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这就是他们全部的武器——几根用匕首削尖的树枝,连金属都没有。 来得及吗? 那个怪物还能撑到那时候吗?或者说它能撑到让自己亲眼看到真相的时候吗? 寒星纬不敢往下想。 舒玥夹在两个男人之间,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闭上了眼睛。 这是她的习惯。当周围的声音太多、太杂、太吵、太让人无所适从的时候,闭上眼睛,把耳朵也关上,把所有感知都收敛起来,只投向那个唯一清晰的信号。 那个怪物。 它在东边,大约七百步,它的生命信号在衰减。 但它还在那里。 还在等。 舒玥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信号里有太多的痛苦,太多的恐惧,还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在怪物身上感知到过的东西。 绝望。 纯粹的、赤裸裸的、像被剥了皮的活物一样鲜血淋漓的绝望。 那种绝望像一把冰锥,从她的头顶刺进去,沿着脊柱一路往下,凿穿她的每一节脊椎骨。她猛地颤抖了一下,冷得她牙齿咯咯地达架,冷得她的指尖像被冻住了一样僵硬。 她的膝盖突然软了。 “舒玥!” 寒星纬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冲上去扶住她的肩膀,阙大成也顾不上争执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和寒星纬一起把舒玥抬到一棵大树下靠着。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呼吸又浅又快,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小动物。 “她这是怎么了?”阙大成手足无措地看看舒玥,又看看寒星纬,声音都变了调,“是不是那什么怪物的气息影响她了?她会不会有事?我们要不要赶紧带她回去?” 舒玥的眼睛仍然闭着,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手指在寒星纬的掌心里痉孪了一下,然后缓缓张开,又缓缓攥紧。 然后她终于发出了声音。 “它……它有危险……我们……必须……要去救它……” “它如果死了……七七……七七就要出事了……” 寒星纬的瞳孔骤缩。 他猛地攥紧了舒玥的手,指节泛白,骨骼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阙大成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络腮胡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在剧烈地闪烁。 许久,才下定决心般终于张了口:“那个七七是谁……结束之后你们要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然后缓缓转过身,面朝舒玥刚才指过的方向,把匕首握在手里。 寒星纬蹲下来,把舒玥的手从自己衣角上掰开,然后握在手心里。 “撑住。”他的声音低哑,像是在对舒玥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去了,我们去救它。” 他站起来 第33章 ,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拿着木桩,木桩上的尖刺硌着他的掌根,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密林的深处,那个光线更暗、树冠更密、像一张张开的嘴的方向。 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或者,正在被烧尽……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 第10章叔,我想回家 寒星纬和阙大成一前一后走在密林深处,脚下的腐叶被踩得咯吱作响。 空气里那股血惺气越来越浓,浓到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红雾弥漫在呼吸之间,紧紧缠上两人的嗅觉,甩都甩不掉。 越往前走,烧焦的气味也越重,像是什么东西被架在火上慢慢烤熟的味道,各种说不上的气味搅在一起,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让人从胃里往外翻恶心。 “看来前面的情况很不妙啊……”寒星纬压低声音,侧头看了一眼阙大成。 阙大成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上的咬肌一鼓一鼓的。他没接话,但眼神里写满了“你这不是废话吗”。 两个人默契地加快了脚步。 舒玥自打感知到那只怪物的存在后,状态就肉眼可见地差了下去,脸色惨白,冷汗涔涔,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草木皆兵到了极点,连风吹过树叶都能让她猛地一缩。 带着她继续往前走,别说帮上忙,恐怕半路上她自己就先撑不住了。 况且,舒玥是他们三个人里唯一能和“七七”保持正常沟通的。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她向七七求助,可比向寒星纬和阙大成这两个连武器都没有的菜鸟求助有用得多。 寒星纬把一根木桩留给了她,又把她安顿在一棵根系发达的大树下,这才跟阙大成一起继续深入。 两个人并排走着,步子放得很轻,脚尖先着地,脚跟再缓缓落下,尽量避免踩到枯枝。他们的视线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四周,甚至连身后的来路都不敢完全忽视。 瞻前顾后。这个词用在他们现在身上再合适不过。 手腕上的探测手表忽然发出了微弱的黄色光晕。寒星纬低头看了一眼,心里一沉。 黄光意味着他们已经远离了密林浅层区的安全范围。再往里走,怪物的危险程度只会以指数级上升。 “你小子最好别后悔。”阙大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寒星纬没有回答。 阙大成走在前面半步,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心脏跳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手心全是汗,握着木桩的手指滑腻腻的,不得不每隔一会儿就在衣服上蹭一蹭。 每次他想停下来、想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响起寒星纬那句话:“救了那只蜘蛛,可能就能找到你弟弟的下落。” 他明知道这话没有根据。一个受伤的怪物,和一条变成蚂蚱腿的弟弟,这两件事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可他就是放不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哪怕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他都要试一试。 这是他这辈子欠弟弟的。 “你要救那东西就速战速决。”阙大成敲了敲手上的仪器,“保不齐这玩意儿一报警,蒙西那家伙就带着人冲进来了。到时候别说救怪物,咱俩都得被抓回去吃处分。” 两个人越走越深,空气里的血惺气和焦糊味也越来越浓,浓到几乎能尝出味道来。寒星纬的胃开始翻涌,阙大成的脸色也白了一层。但他们谁都没有停。 忽然,寒星纬猛地抬手。 阙大成浑身一紧,立刻进入战斗状态,握紧木桩,眼睛飞快地扫视四周。他的呼吸压得极低极慢,几秒钟后,他的目光顺着寒星纬示意的方向投过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在他们前方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身影。 那是一只甲虫。 一只大到不像话的甲虫。 它趴在地上,六条带着倒刺的步足以一种扭曲的、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像一只被踩扁了一半的蟑螂仍在徒劳地挣 第34章 扎。 它的体型足有一头成年野猪那么大,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浓密的红色绒毛,在斑驳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绒毛之下,是一身坚硬的深褐色甲壳,上面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纹路。 火甲虫。 寒星纬的瞳孔骤然缩紧。他在学院的怪物图鉴上见过这个物种的画像。 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是任何图画和文字都无法传递的。 火甲虫,密林生态系统中的终极捕食者。成年个体体长可达两米,六足展开宽度超过三米。甲壳硬度堪比钢铁,寻常刀箭无法穿透。 绒毛下遍布毒腺,接触皮肤即可引发剧烈灼烧感。触角可喷社高温火焰,有效射程达五米。攻击性极强,领地意识极重,任何进入其视野的生物都会被视为猎物。 后面还有一行红色标注的小字,是教员特意加上的:近十年来,死于火甲虫之手的探索队员,比其他所有怪物造成的伤亡总和还要多。 寒星纬记得教员念出这行字时,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而现在,这只让所有探索队队员都闻风丧胆的怪物,就在他眼前。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屈辱的姿态,在地上痛苦地扭东着。 那怪物翻了个身,露出腹部。寒星纬倒吸了一口凉气—— 火甲虫的腹部被腐蚀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洞,边缘参差不齐,伤口周围的甲壳已经完全碳化,呈现出一片焦黑的颜色,有些地方还在冒着一缕极细的白烟。 寒星纬向后退了几步,只听见一阵清脆的玻璃撞击地面的声音。低下头,才发现地上散落着几只破碎的化学试剂瓶,瓶身上残留的标签已经被液体腐蚀到只隐约能看到几个字。 寒星纬蹲下来,用木桩拨开一片落叶,露出一块相对完整的标签。上面印着—— “销毁。” 这瓶试剂的名字叫销毁。还是这瓶试剂的作用是销毁?又或者要被销毁的不是试剂,而是眼前的这个东西? 寒星纬只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阙大成站在他身后半步,眼睛死死盯着那只火甲虫,嘴唇微微发抖。 这只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怪物,正以一种让人心碎的姿势趴在地上。它的步足在剧烈地颤抖,每一次试图撑起身体都以失败告终,甲壳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有人在用拳头捶打一块朽木。 阙大成深吸了一口气,这只怪物已经快死了,没有反抗的余力了,它伤成这个样子,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还能有什么威胁? 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这些,但握着木桩的手还是在抖。 寒星纬也注意到了火甲虫的异常。它在挣扎,但那种挣扎和野兽负隅顽抗时的那种凶狠不一样。 这是寒星纬第二次直视一个怪物的眼睛。他见过探舌猿的眼睛,浑浊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两颗玻璃球。 但眼前这双眼睛不一样,它是湿润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瞳孔里映出他和阙大成的倒影,那种目光里有痛苦,有恐惧,还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 哀求? 阙大成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不是在思考要不要帮这只怪物。 如果这只火甲虫突然暴起,以他和寒星纬的能耐,有几成胜算能活着跑出去? 答案是:一个问号。 火甲虫就算伤成这样,只要还能喷一口火、还能挥一下步足,就足够把两个连正式武器都没有的菜鸟烧成焦炭。 人类的俗话讲得好: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面前这东西跟兔子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兔子的咬合力撑死了能把人的手指头咬破皮,这东西的一口火能把你整个人变成一具焦尸。 阙大成的后槽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可就在他做足了心理建设,准备冲上去跟这只怪物做殊死搏斗的时候—— 火甲虫抬起了头。 它的动作很慢,六条步足在地面上划拉了两下,勉强将上半身撑离地面。甲壳上的绒毛在抖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它的眼睛缓缓转向寒星纬,最后落在 第35章 阙大成身上。 防御的姿态还在。它的步足微微收拢,甲壳上的绒毛根根竖起,但神态忽然之间变了。 那种紧绷的、充满攻击性的东西,像潮水一样从它的脸上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阙大成从未在怪物脸上见过的东西——迷茫。 它像是在辨认什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阙大成,瞳孔在光线的变化中忽大忽小,像一台老旧的相机在艰难地对焦。 阙大成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来当年和涟七那小子一起出去的那批孩子里面,有一个男孩就住在自己对面,那小孩出了名的有礼貌,看见谁都笑眯眯的,谁家有需要帮忙的,那孩子跑得比谁都快。 可当年就是这么个好孩子最后却死在密林深处,死在火甲虫的火舌之下,连完整的遗体都没能拾回来,只能就近葬在原地。 他原本回忆起这一遭,是想用这件事给自己提个醒。 怪物是杀人的东西,是害死同村后辈的凶手,不值得同情,不值得心软。他甚至试图调动起一种情绪来,一种对眼前这只怪物的、合理正当的憎恨。他应该恨它的。它杀过人,杀过他们村的人,杀过一个年轻的热血的、和弟弟一起的后生。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真正站在这个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火甲虫面前,当他看到那双湿润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不是凶残而是迷茫、不是杀意而是痛苦的时候,他心里那股已经准备好的恨意,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都涌不上来。 他甚至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那个眼神,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火甲虫在短暂的迷茫之后,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 或许是伤口的疼痛让它再也顾不上防御,又或许是某种比疼痛更深的、刻在灵魂底层的东西在这一刻终于苏醒了。 它放弃了所有抵抗的姿态,六条步足彻底瘫软下来,整个躯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扬起一片枯叶和灰尘。那个被腐蚀的大洞里,开始淌出黑色的液体——稠的、黏的、泛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奴他。 怪物血液转化后的液体,是中央城底层民众赖以活命的最后依靠,也是这个时代最讽刺的产物。 人类的生命维持剂,来自被人类猎杀的怪物。 而现在,这只怪物的血液正从它的伤口里汩汩流出,像一条黑色的小溪,无声地渗进身下的腐叶和泥土里。 没有任何攻击动作。没有喷火,没有喷社毒液,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嘶鸣。它就那么趴在地上,腹部的大洞朝上,像一扇被暴力砸开的门。它已经放弃了所有反抗,甚至连挣扎都不再挣扎了。它只是趴在那里,任由黑色的液体从身体里流走,将最后一点生命力一点一点地交还给这片密林。 寒星纬也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好了面对一只濒死怪物的疯狂反扑,但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这只火甲虫甚至没有对他和阙大成表现出任何敌意。 它只是趴在那里,安静地、缓慢地,等死。 寒星纬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一个跨步冲到火甲虫面前,蹲下来,近距离观察那个触目惊心的伤口。黑色的液体还在往外淌,染黑了他的鞋底,但他没有退开。 寒星纬深吸一口气,从口袋掏初一块干净的布,试图堵住伤口。布料刚一碰到创面就浸透了黑色的血液,寒星纬的手指在颤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阙大成站在后面,感觉自己两条腿像灌了铅。他深吸了两口气,又深吸了两口气,才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走到火甲虫面前的时候,他的心跳已经快到了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他鼓起勇气,去看这只怪物。 他开始理解寒星纬为什么坚持要来。 因为这只怪物—— 它不像一只怪物。 它身上有太多说不清为什么会出现在怪物身上的东西。 阙大成蹲下来,想看看那个伤口有没有止血的可能。这双手在微微发 第36章 颤,犹豫了很久,才终于覆上去,试图堵住那处汩汩流血的伤口。 任凭黑色的液体同样沾满了他的指缝。 就在这个时候,阙大成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火甲虫的脸。 它也在看他。 那双湿润的、带着薄薄水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痛苦,有恐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他敢肯定,那不是一个怪物的眼睛,那是一双人的眼睛。 阙大成的呼吸停滞了。 然后,他看见那双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两行黑色的液体。 不是血液。 是—— 泪水。 黑色的泪水沿着火甲虫那张已经虫化的、面目全非的脸,缓缓滑落,没有声音,但比任何声音都震耳欲聋。 阙大成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只记得自己整个人像被人定住了,四肢麻木,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沉。 然后,那张虫化的嘴巴,以一种极其艰难的、像是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的方式,一张一合。 黑水从嘴角淌下来,混在血里。 声音很小。 但阙大成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叔……我、想……回家……”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分辨不出原音,像一把生锈的刀在一块枯木上来回拉锯,断断续续的,每吐出一个字都要停顿很久。但它说的每一个字,阙大成都听得清清楚楚。 叔。 回家。 阙大成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十几年前,一个半大小子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背着一个比他人还大的包袱,回头冲他咧嘴笑。“叔,我跟涟七哥去城里了!等我们赚了钱,回来给村里打一口井!” 那小子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露出一排不怎么整齐的牙齿。 那小子姓什么来着? 姓…… 阙大成的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了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张了张嘴,想叫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叫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喜欢!爱大家~~~ 第11章丑陋的我 “大成哥?大成哥!” 寒星纬连着叫了好几遍,阙大成的后脑勺对着他,纹丝不动。 他刚刚忙着研究手里那个试剂瓶,完全没在意阙大成和那只火甲虫之间发生了什么。 瓶身上的“销毁”两个字刻得很深,字槽里还残留着某种暗红色的渍迹,不知道是试剂残留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瓶底有一串模糊的编号,被腐蚀掉了一半,只能勉强认出“ex-”两个字母。 等他终于把瓶子揣进口袋、抬起头来的时候,只看到阙大成跪在火甲虫的躯体前,脊背弯成了一张拉满的弓,两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曲。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涣散得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 而那只火甲虫,寒星纬的视线移过去,心脏猛地一沉。 它背甲上的颜色正在褪去,像潮水一样从甲壳的边缘向中心退去,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死气沉沉的角质层。绒毛也变成了枯草似的灰黄色,一簇一簇地耷拉着,像被霜打过的麦穗。 寒星纬在学院的怪物图鉴上读过:怪物的甲壳颜色是其生命力的直观体现。当颜色褪去、甲壳变得透明,就意味着—— 意味着这只火甲虫,正在死去。 阙大成就那么跪在它面前,一动不动。寒星纬脑子里嗡的一声。不对啊?他怎么不记得火甲虫还有控制精神的能力?图鉴上明明写着火甲虫的攻击方式只有火焰喷社和毒液接触,从来没有提到过精神空制或者幻觉攻击。 可阙大成现在的状态,怎么看都不对劲。 “大成哥!”寒星纬提高了声音,几乎是在喊,但却没有回应。 寒星纬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探测手环,黄色的光已经变成了深橙色,边缘开始往红色过渡。按照探索队的 第37章 规定,手环一旦变红,就意味着总部会自动锁定他们的位置,最近的教官会在十五分钟内赶到。十五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蒙西带着人冲到他们面前。 不行,现在他们必须马上离开。 寒星纬咬了咬牙。没办法了大成哥,我也不想的。 他扬起手,对准阙大成的后脑勺,深吸一口气。 可那只手还没碰到阙大成的后脖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是人的靴子踩在枯枝上的声音。 完了,来不及了。 寒星纬的大脑在这一刻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他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顺势往膝盖上一拍,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阙大成旁边。试剂瓶在口袋里硌着他的大腿,他也顾不上调整姿势,只是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表情管理的全部流程。 三秒后,脚步声已经近到能分辨出是谁在喘气了。 舒玥的抽泣声先于她的身影抵达。她从两棵紧挨着的树之间挤过来,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看到寒星纬和阙大成一前一后跪在火甲虫面前,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让开!” 蒙西的声音从舒玥身后炸开。下一秒,一个黑乎乎的圆柱体从斜后方飞过来,带着呼啸的风声,准确无误地砸中了寒星纬的后脑勺。 这家伙真打啊…… 虽说知道这是最快能让人摆脱幻境的方法,寒星纬生理性的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他能感觉到那一击收了几分力,如果蒙西全力砸下来,他的颅骨大概已经裂了。 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在碎石和枯枝上蹭破了皮,火辣辣的疼。 “你们两个不要命了?!” 蒙西一把拎起倒在地上疼得打滚的寒星纬,像拎小鸡一样扯着他的领子抖了抖。寒星纬的视线晃得厉害,只来得及看到蒙西的下巴——上面有一道很深的疤痕,从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在他紧绷的皮肤上泛着惨白的光。 “进来之前我有没有说过?仪器一旦开始冒黄光,就说明你们已经离开了浅层区域,必须立刻撤离!”蒙西气得咆哮,“你们两个胆子倒是大哈,居然敢自己闯到这儿来!” 他一边说一边指挥身后的队员把还愣在一旁的阙大成拽开。两个穿着制式队服的年轻人一左一右架住阙大成的胳膊,试图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阙大成的身体被拉起来一半,腿却没有使力的迹象,整个人像一袋面粉一样挂在两个队员的手臂上,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依然涣散。 “他怎么了?”蒙西的目光从阙大成身上扫过,又落在火甲虫的尸梯上,瞳孔微缩。 寒星纬的脑子飞快地转。 不能说阙大成被什么东西控制了,那意味着他们遭遇了超出试炼范围的高危怪物,整个事件会被升级,他们会立刻被送回中央城接受审查。 还没想清楚什么借口,寒星纬只觉得自己的视野开始发黑,从边缘向中心侵蚀,像墨水滴进水里。 蒙西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意识断裂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舒玥朝他扑过来,伸出手想接住他倒下的身体。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黑暗没有持续太久。 意识恢复的那一刻,他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体被什么东西包裹着,将他整个人固定住。 他睁开眼睛。 视野里是一片蓝紫色的光,像是某种深海生物体内流淌的磷光。丝线从他的肩膀、手臂、腰腹、腿脚处交错缠绕,编织成一个茧。茧壁半透明,能隐约看到外面的景象,但什么都看不真切,只有一片模糊的、不断流动的蓝。 茧房。 寒星纬没有挣扎。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把他带进来的,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丝线末端残留着某种熟悉的气息——冷的、尖锐的、带着一点点少年人特有的蛮横。 上一次在这里被一脚踹晕的记忆还刻在脑子里,那股蛮横的力道从胸口炸开、整个人腾空飞起、后脑勺着地的那种 第38章 剧痛,他现在想起来还会下意识地缩脖子。 “喂。抬头。” 熟悉的少年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懒洋洋的傲慢。 寒星纬抬起头,茧房的顶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张蛛丝织成的王座。那王座的靠背高得夸张,两侧的扶手向外张开,像两只展开的翅膀。 “七七”翘着腿坐在上面,一只手支着下巴,淡蓝色的头发垂落在脸侧,银白色的眼睫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穿了一件贴合身体线条的深色长袍,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他的目光自上而下地落下来,像一把刀。 寒星纬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不是他怂,是真的实力悬殊太大。上一次人家只用了一脚就把他踹晕过去,这一次他在人家的地盘上、被人家织的茧裹着、连脚都落不到地,还是老实点儿好。 “七七”今天的状态和上次不太一样,只见他那双银白色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寒星纬,瞳孔微缩,目光冷得像结了冰。 下一秒,“七七”从王座上站了起来。脚下的蛛丝纷纷缠绕成团,像无数条蓝色的细蛇在交缠、堆叠、凝固,化作一级一级的阶梯,从王座脚下一直铺到寒星纬面前。少年踩着那阶梯走下来,一步,一步,脚步声被蛛丝吞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得很近,近到寒星纬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银白色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末端有一点极淡极淡的蓝。但那双眼睛是冷的,瞳孔像两颗银色的针尖,扎在寒星纬脸上。 顺着七七的视线,寒星纬才终于有功夫看看自己现在的处境。微微低头,只看到自己双手空空,脚不沾地,整个人被蛛丝固定动弹不得。 但衣服里面有什么东西硌着他的胸口,硬邦邦的,硌得不太舒服。他扭了扭身子,试图调整一下位置,那东西滑到了腰侧,“啪嗒”一声又滑到地面上。 寒星纬愣了一下。 再抬头,“七七”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下一秒试剂瓶已经出现在“七七”手中。 少年把试剂瓶攥在手里,举到眼前。目光落在瓶身上的“销毁”二字上。 出乎意料的,少年的嘴角缓缓上扬,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你看见那些人的脸了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 寒星纬摇了摇头:“没有。舒玥感知到那边的情况我们就赶过去了,到了之后只剩下……” 他卡住了。 “我不知道该称呼你们什么比较好。”寒星纬老老实实地补了一句。 “既然你们觉得‘怪物’这个称呼顺口,那就这么叫吧。” 少年的语气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似乎并不意外寒星纬把那只火甲虫和自己归于一类。 “反正我们早就不是人类了。” 寒星纬的瞳孔骤然缩紧。 早、就、不、是、人、类。 这六个字像六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他的太阳穴。 寒星纬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学院里的怪物图鉴上讲得很清楚:人类和怪物的基因是两组完全不同的编码,不存在互相转化的可能性。 曾经有人类科学家试图通过基因编辑让人类获得怪物的能力,但所有实验都以失败告终,受试者要么死亡,要么彻底异化为失去理智的怪物。 教科书上白纸黑字地写着:人类与怪物之间,没有中间地带。 可面前这个淡蓝色头发的少年算什么?那只状态怪异的火甲虫算什么? 一个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寒星纬脱口而出:“你们之前真是人类?” 问完他就后悔了。 “七七”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了寒星纬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 他冷哼一声:“看着不像吗?不是人类变的,难不成我生来就会说人话?” 寒星纬的呼吸乱了。 “但书上说——”他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任何能抓到的东西,“人类和 第39章 怪物是两组相斥的基因,曾经也有人想过研究人类能不能获得怪物的能力,可是——” “可是他失败了。” “七七”的视线从寒星纬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手中的试剂瓶。他的拇指在瓶身上缓慢地摩挲着,一下,一下,力道很轻。 “那是因为他想保证人类的主体性。”少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像一面没有任何波澜的湖,但湖面之下什么都看不清,“人类就是太自大,根本没想过怪物的能力也好、基因也好,本就在人类之上。” 他的拇指停了下来。 “硬是要相融,也只可能是像你今天见到的那家伙一样,保持着怪物的主体,只留下一点点人类意识罢了。” 像今天见到的那家伙。 寒星纬想起火甲虫的样子——六条沾满污泥的步足,千疮百孔的甲壳,绒毛被烧焦后倮露出来的、泛着粉红色的皮肤。它的主体是怪物,从外到内都是怪物的形态,只有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从那张已经完全虫化的嘴巴里,挤出了几个只有人类才能说出、只有人类才能听懂的字。 叔,我想回家。 寒星纬看着面前这个少年。淡蓝色的头发,淡红色的眼睛,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人类少年没有任何区别的外形。他能正常思考,能正常交流,能冷嘲热讽,能威胁恐吓,甚至能在梦境里编织出一个完整的世界。 他心里吐槽了一万遍,但碍于实力差距还是没有开口。 拜托大哥,你先看看自己再说这些话好吗? 说别人“保持着怪物主体只留下一点人类意识”,那你呢?你算什么?你明明看起来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类。 不对,这家伙好像比人类还好看,好看到不像真的。 “七七”像是又一次读懂了寒星纬的想法。 但他没有多余解释。 只是懒懒地说道:“这瓶东西我拿走了。你管好自己的手和嘴,不该碰的别碰,不该说的别说。” 转手把试剂瓶放进了自己长袍的内侧口袋,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它碰碎了。 “剩下的事情,等我调查清楚了就会告诉你。” “另外,”少年的声音忽然压低,“告诉那个男人,让他清醒一些。他看到的只是幻境。” “人越是有欲望、有执念,就越容易陷入幻境之中。不要小瞧了自己内心所求之物的力量。”少年的目光从寒星纬身上移开,投向某个虚空的方向,像是在看一个不在这里的人,“让他好好跟过去告别,不要沉浸在莫须有的人和物里。既然已经死了,就接受对方物理死亡的真相,不要再执着了。” 物理死亡。 寒星纬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自从两人相识以来,他还以为“七七”是那种惜字如金的性格,每次说话不超过三句,每句不超过十个字,能用眼神表达的就绝不开口。 今天这一大段话,又是威胁又是叮嘱又是解释。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对这个少年话量的全部认知。 他一时间有些恍惚,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茧壁突然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原本静止的蓝紫色丝线开始缓慢地流动,茧壁的一个不起眼的褶皱处,忽然涌出了一大团蛛丝。那些蛛丝在半空中迅速凝结、塑形、膨大,在寒星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变成了两只手的形状。 两只巨大的、由蓝紫色蛛丝编织而成的手。 两只手从指尖开始缓缓合拢,茧壁内的空间在缩小,光线在变暗。蓝紫色的光从四周向中心挤压,将寒星纬的视野打得七零八落。 就在眼前最后一点视线即将消失的时候,耳边传来少年的声音。 “我说的一切,都没有骗你的必要。” “你看到的不过是我的分身。我原本的样子只会比那只火甲虫更丑陋罢了……” 最后一缕光消失了,眼前只剩下一片的黑…… 第12章关于朋友的审讯 寒星纬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不是夸张。意识回笼的那一刹那,他最先感受到的是胸腔里那 第40章 面鼓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沉闷地捶着。 咚。咚。咚。 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在耳膜上,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抬手揉一揉,却发现手臂根本动不了。 他的双手被分别绑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手腕处勒着宽面的束带,材质是那种粗糙的、边缘会割皮肤的尼龙织带。他试着挣了一下,织带纹丝不动,倒是手腕内侧的皮肤被蹭得火辣辣地疼。 脚踝也是,两只脚被并在一起捆在椅子的一条腿上,绷得很紧,小腿的肌肉已经被勒出了酸胀感。整个人的姿势是被“焊”在这把椅子上的,前倾不了,后仰不了,左右也扭不动。 眼睛也被蒙上了。 蒙眼布很厚,厚到光感都消失了,眼前只有一片浓稠的、几乎能摸到的黑暗。 好在耳朵还是自由的。 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椅子腿在地面上轻微的摩擦声。更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发出“滴——滴——滴——”的声响,间隔均匀,节奏恒定,像某种医疗器械。 我不能慌,他对自己说。 但心跳没有慢下来。 “醒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然后是脚步声,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不疾不徐,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像节拍器。 寒星纬认出了这个声音。 都荔。 第七探索队的现任队长,中央城的英雄,涟七曾经的副官,那个在塞克圣学院的礼堂里,把涟七的牺牲归结为“奴他神庇佑”的女人。 寒星纬的后背一瞬间绷紧了。他原以为来问话的会是蒙西,或者某个他不认识的教官,顶多也就是探索队内部负责纪律审查的什么官员。 他没想到都荔会亲自来。 寒星纬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脊椎自发地绷成一根弦。 “别紧张。” 都荔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寒星纬听到金属在地上划过的声音短促而尖锐,应该是都荔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你们两个能把那只火甲虫消灭,倒是挺有本事的。” 寒星纬的心跳紧张到漏了一拍。 “你也不用担心阙大成。”都荔的声音继续着,语速很慢,“他已经被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正在接受治疗。他只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短暂进入了幻境,很快就能恢复。” 寒星纬的喉结上下滚动着。 “另外——”都荔停顿了一下。 “那个小女孩说搞定的那个怪物,其实是你们三个人的功劳,”都荔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寒星纬听到椅子的金属腿再次划过地面,嘎吱一声,像是她往前挪了半尺。 “不过,既然记得是她的名字,我们就还是按照程序来。你们三个不需要再在密林里参加试炼了,恭喜你们成功通过考验,成为第七探索队的队员。” 寒星纬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脊背挺直,下巴微收,嘴唇抿成一条线,脑子里却在以最快的速度运转。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违反了多少条试炼规定。擅自离开浅层区、闯入高危区域、在没有装备和许可的情况下接近致命怪物、在教官赶到时伪装昏迷……随便哪一条拎出来,都足够取消他的试炼资格。 阙大成就更不用说了,他整个人都跪在怪物面前了,那个状态要是被写成报告,上面只会写四个字:精神失空。 按规矩,他们应该被扣押、被审查、被层层上报,最少也要在隔离室里关上三天,等上面的人决定是开除还是更严重的处分。可都荔告诉他的,是“直接成功,通过考验”。 这不正常。 除非她不想往上报,除非她要把这件事压下来,控制在第七探索队内部解决。 寒星纬的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开来,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四肢,越收越紧。 直到蒙眼布被扯下来。 光线来得太突然,头顶那盏白炽灯像一颗微型的太阳,将所有的光芒毫无保留地砸进他的瞳孔。 第41章 寒星纬的眼睛剧烈地刺痛了一下,泪水立刻就涌了上来。 眼前果然是一间审讯室,室内的水泥墙面,没有窗户,天花板正中一盏工业用的白炽灯,灯罩是一个简陋的银色圆盘,光线下沿有一圈细细的灰。墙角的踢脚线是铁皮的,已经生了锈。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胶,有几处被桌椅腿压出了凹陷。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像地下室一样的霉味,混着消毒水和金属的气息。 椅子是焊死在地面上的,老式的审讯椅扶手上还残留着前任使用者留下的划痕。椅子面前是一张窄长的铁桌子,桌子对面不远处,都荔斜靠在墙上。 她双手抱胸,穿着深蓝色的队服,右眼上依然缠着那圈白色绷带,露在外面的左眼半阖着。 寒星纬觉得现在跟马上要被运到屠宰场的动物没什么区别…… 都荔的皮肤带着一种长期在野外风吹日晒的粗糙感,一双碧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环境中尤其瘆人。 作为涟七的副官,她是第七探索队最后一批见过涟七的人,也是在涟七把信号弹塞进她手里、自己冲进密林之后,带着幸存者活着走出来的那个人。 真的坐在在这个女人的面前,寒星纬忽然意识到了自己之前对都荔的全部认知有多么肤浅。在塞克圣学院的礼堂里,他只觉得这个女人虚伪,把涟七的功劳归给奴他神,站在台上念着冠冕堂皇的台词,接受所有人的欢呼和崇拜。他以为她只是个会操作舆论的官僚,一个幸运地在英雄身边待过几年、靠着那点资历爬上来的普通军官。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这个女人身上带着一种只有在生死边缘反复滚过的人才会有的东西,一种随时准备好出击的寒意。 “我听蒙西他们说,”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像一把刀,在墙壁和地板之间来回弹射,“你当时跪倒在那只火甲虫面前,泪流满面。” 寒星纬的喉咙发紧,他没有回答,也没有移开视线。 “阙大成的状况,勉强还能理解,”都荔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改,“他毕竟是已故探索队员的家属。看到大型怪物时产生共感、陷入幻觉,在心理学上有过先例。” 她顿了顿,那只左眼微微眯了一下。 “但你呢?” “据我所知,你很小就被教堂收养了。父母很早就过世了。你没有亲人做过探索队员,你没有跟怪物打过任何交道。你在密林里见过的最凶险的东西,不过是浅层区的探舌猿。”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可你和阙大成一样,跪在了那只火甲虫面前,为什么呢?” 那双眼睛闪着寒光,像手术刀,像冰锥,像要把寒星纬整个人从正中剖开,然后一片一片地、仔仔细细地检视。 寒星纬咽了口唾沫。他的喉咙干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那口唾沫几乎是硬挤下去的,划过了食管里每一寸干涩的黏膜。 沉默持续了太久,久到他能听到头顶那盏白炽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因为很小的时候,有人告诉过我,”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父母是自己走进密林的。” 都荔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看惯了这种场面。 “他们把我扔下了。”寒星纬的声音轻了下去,“他们两个人走进密林,说是殉情。到现在,生死不明。” 他低下头,手虽然被束傅着,但依旧轻摸了手腕上的那一道小时候在教堂门口摔的疤。 “我之前怀着一点点侥幸,我塞克圣学院的禁林里偷偷潜入过一次。我在里面见过一些……和那只火甲虫很像的东西,异形的痕迹,残留在树皮上的绒毛,被压断的步足,诸如此类。” 他抬起眼睛,看着都荔。 “可能是因为那段经历,所以才……” 都荔沉默了,但视线还钉在他脸上,扫过他每一寸皮肤。 寒星纬不敢动,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太急促显得心虚,太平稳显得刻意,他把节奏控制在“刚刚哭过正在努力平复 第42章 ”的那个频率上,胸口的起伏不大不小,鼻翼微微翕动,嘴唇偶尔抿一下。 半晌。 都荔的眼神松动了一丝,寒星纬暗暗松了口气。 “那你清楚那个叫舒玥的女孩有预知怪物行踪的能力吗?” 寒星纬点了点头。 “知道。” 他回答得很干脆,没有犹豫。舒玥的能力本身也隐瞒不了,如果舒玥的能力真的能帮到探索队,那反而是件好事。 “那个女孩说,她有一个朋友,会保护你们。” 如果说之前还能掩盖住心中的紧张,那现在从都荔口中听到这些,寒星纬只觉得手臂上炸起一层鸡皮疙瘩。 “你见过那个朋友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那只仅剩的眼睛霎时变得极为阴冷,像猎人在草丛中忽然嗅到了猎物气味的阴冷。瞳孔微缩,虹膜的颜色似乎都变深了,整只眼睛像一汪被冻住的深潭,表面平滑如镜,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寒星纬的呼吸顿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胸口那个位置猛地一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穿过了肋骨,准确无误地捏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器官。 他的指尖冰凉,手心却全是汗。空气好像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审讯室里的氧气含量骤降了百分之八十。 她是在确认。 她知道多少? 寒星纬的脑子里飞速地过着每一个可能性,但最后都指向一个结果。 不能说见过。 说见过,都荔一定会追问:在哪见的?什么时候?他长什么样?你们说了什么?这些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了。 任何一个真实的答案,都会把他和“与高危智慧型怪物有私下联系”这条红线绑在一起。 寒星纬深吐了一口气,装作一脸迷茫:“说过倒是说过,但是她精神状态不稳定,我还以为是她臆想出来的。至于这个朋友到底是谁,我们都没见过……” 第13章突进队的菜鸡 都荔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寒星纬却看得清楚,对方根本没打算相信他。 “好吧。”都荔耸了耸肩,两手一摊,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手指碰到门把手,却没有拧开。她停了一下,转过身来,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意。 “既然没见过,就别见了。万一哪天想起来,不利于心理健康。” 说完,她拧开门把手,对门外站着的警卫员轻轻挥了挥手:“没什么问题,给他身上的东西松开。找个人带他到突进队宿舍去。” 门关上了。都荔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他还没想明白都荔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孩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男孩蹲下来,把寒星纬手腕和脚踝上的束带一一解开。束带勒得很紧,解开侯皮肤上留下了一圈圈红色的压痕,又麻又疼。寒星纬活动了一下手指,血液重新流通的感觉像针扎一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被捆了多久,猛地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僵硬,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墙,但什么都没扶到。 男孩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了他的胳膊,才没让他直接摔在地上。男孩的力气不大,撑住寒星纬的时候自己也被带得往前晃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啧”。 男孩身上的探索队队服明显不合身,袖口卷了两道,下摆垂到大腿,肩膀处空荡荡的,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他费力地撑住寒星纬的体重,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 “呿。”他翻了个白眼,把寒星纬的胳膊甩开,“副队长说的一点儿没错,真是一批不如一批。” 寒星纬站稳了,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脚踝。他打量着面前的男孩,这孩子的身高只到他胸口,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怎么看都不超过十五岁。 但那一身行头倒是挺全——胸口的队徽擦得锃亮,腰间的对讲机和配枪一样不少。他注意到男孩的手腕上有一块通讯手表,表盘边缘 第43章 有一道很深的划痕。 “副队长?”寒星纬揉了揉手腕,“你说的副队长是蒙西?” 男孩哼了一声,没有回答,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抱胸,仰着脸看着寒星纬,那架势像是一个小领导在审视下属。 寒星纬尴尬地咽了口唾沫。他确实没有正儿八经通过探索队的试炼,不过是碰巧撞上了那只火甲虫,又碰巧被都荔网开一面。 放在正常流程里,他连初是都未必能过。但就算是这样,自己好歹也是塞克圣学院的三好学生,战斗课成绩年年排前五,被这么一个小屁孩看不起,他还是有点不服气。 “副队长再厉害,不也就是个副队长?”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他以为自己的声音够小了,但这孩子的听力比一般人好得多。男孩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嗓门拔得老高。 “别把我们先遣队和你们这群饭桶比!蒙西大人的能力比队长厉害多了!要不是因为她运气好,这队长轮得到她来做?” 男孩越说越来劲,胸脯挺得老高,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他的手指戳着寒星纬的方向,每说一句就戳一下,像一个缩小版的指挥官在训话。 “就你们三个里面,最厉害的那个女孩也是我们先遣队的。不过也是,像你们这种弱鸡,还是好好感谢一下队长好糊弄吧。不然你们连志愿后勤队都不一定要呢!” 寒星纬没有反驳。他注意到男孩说“最厉害的那个女孩”时,语气里带着一种隐隐的得意,好像舒玥的厉害跟他们先遣队有什么关系似的。 他也注意到了男孩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阙大成的名字,大概在这些人眼里,阙大成那个年纪还来参加试炼的中年人根本不值一提。 寒星纬想起丰塔说过的话——“说不定那女人以后就是你的顶头上司”。他当时还觉得丰塔乌鸦嘴,没想到真让这小子说中了。都荔还真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他对都荔这个人说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完全认可。她在那场宣讲会上把涟七的功劳全都归给了奴他神,这一点他始终没法释怀。 但不管怎么说,接下来他要在第七探索队混日子,得罪顶头上司总不是好事。更何况,比起都荔,他更厌恶蒙西。那个在密林里用金属罐砸他后脑勺的教官,他到现在想起来后脑勺还隐隐作痛。 “你这一口一个你们先遣队。”寒星纬上下扫视着男孩身上的装束,放慢了语速,“可我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正式队员啊。” 男孩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且不说你的年龄看着也不像符合入队标准。”寒星纬继续说,语气不急不缓,“另外,我觉得第七探索队应该也没有穷到连件合身的队服都不舍得给你发吧。” 男孩下意识地扯了扯过长的袖口,手指在袖口的折痕处停了一下,然后又迅速松开。 “还有啊,哪个先遣队队员会在这儿招待我这么一个‘菜鸡’?” 寒星纬往前凑了一步,弯下腰,把脸凑到男孩面前。他刻意学着刚才审讯室里都荔那副模样——下巴微收,眼睛半眯,嘴角似笑非笑。那种表情他在心里记了一整场审讯,现在终于有机会复制出来了。 “小东西,以后对哥哥我说话客气点儿。我脾气可没有都荔队长那么好哦。” 他故意把“都荔队长”四个字咬得很重,想看看这孩子的反应。 男孩被他盯得往后缩了缩,脖子都快缩进那件过大的队服里了。他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权衡要不要继续嘴硬。 寒星纬注意到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对讲机,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叫人。 过了两秒,男孩大概是觉得自己刚才退缩的样子太丢面子,又强行挺起胸脯,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我是什么你管不着!菜鸡宿舍就在那边,你自己爱去不去!”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跑得飞快,走廊拐角处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鞋底磕在地面上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彻底安静了。 第44章 寒星纬站在原地,看着男孩消失的方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小子倒是有意思,嘴硬得很,但跑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 他弯腰捡起刚才男孩掉在地上的一串钥匙,上面还带着体温的余热。 把钥匙揣进口袋,下次见到再还给他吧。 顺着男孩指的方向,穿过走廊,推开一扇玻璃门,寒星纬终于走进了营地的主干道。 之前他报名加入第七探索队的时候,一直以为蒙西和都荔是一伙的,进来之后才发现内部还分什么先遣队、突进队、志愿后勤队。 那个男孩说自己是先遣队的,又对蒙西推崇备至,看来蒙西在先遣队里的威望不低。而都荔是队长,手底下的人却在夸副队长比她厉害,这种局面不管放在哪里都不太正常。 都荔知道吗?寒星纬想,她肯定知道。她那种人,不可能不知道下面的人在说什么。 寒星纬忽然想起一个传言。他在报名的时候听人说过,都荔带队的时候伤亡率是零,从来没有怪物能伤害到她的队员。 这短短几天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先是密林试炼遇到探舌猿,然后是山洞里被舒玥坑进七七的梦境,接着是火甲虫、都荔的审讯,现在又要住进突进队宿舍。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甩到一边,走进了面前那栋高大的建筑。 大门是金属材质的,表面有一层哑光涂层,摸上去冰凉光滑。刚跨过门槛,他就愣住了。 门口上方悬着一只机械眼,拳头大小,镜头上泛着红光。寒星纬刚走进门,那只机械眼就缓缓转动方向,对准了他的脸。一道细细的光线从他头顶扫到脚底,速度快得他根本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他手腕上的通讯手表亮了。表盘上弹出一行字:寒星纬,突进一队,已录入信息,请允许放行。 大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 寒星纬低头看着自己的通讯手表,又抬头看了看那只机械眼,心里暗暗咋舌。这种设备他在塞克圣学院都没见过。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防滑地砖,墙壁刷成浅米色,走廊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上贴着编号和入住者的名牌 他沿着走廊往里走,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门口的感应面板比他想象的要小,只有巴掌大,嵌在门框旁边。他试着把手腕上的通讯手表凑过去,面板上的绿灯亮了,门锁发出一声轻响,门弹开了一条缝。 他推门进去。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塞克圣学院的宿舍是两个人一间,上下铺,中间一张桌子,转身都费劲。两个人在屋里同时站起来就会撞到一起,冬天晾衣服的时候整个房间就像挂了一层雾。但眼前这个房间,光面积就是他之前那个宿舍的两三倍。 往里走,左手边是一扇门,推开一看是卫生室。洗手台、马桶、淋浴间,甚至还有一个小浴缸。 寒星纬盯着那个浴缸看了好几秒。他在塞克圣学院洗澡都是去公共澡堂,冬天排队要排半个小时,水还忽冷忽热,有时候洗到一半就没热水了。这地方居然每个房间都有独立卫浴,而且浴缸还是白色的陶瓷,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水垢。 右手边还有一扇门,他推开之后又愣住了。 训练室。 大约十五平方米的空间,地面上铺着软垫,墙上有几块镜子,方便训练时观察自己的动作。墙上挂着一排训练用的器械——哑铃、弹力带、握力器,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沙袋,沙袋表面已经有些磨损,看来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没少用它。 角落里立着一台体能监测仪,屏幕上显示着温度、湿度、空气含氧量等数据。寒星纬在学校用的体能监测仪是老款的,开机要等半分钟,数据还经常不准,有时候连不上网,要重启好几次才能正常使用。 面前这台从外壳到屏幕都是新的,屏幕上的字迹清晰锐利,开机一瞬间就亮了起来,没有任何延迟。 探索 第45章 队队员在宿舍里就可以进行简单的锻炼,不用专门跑去训练场。寒星纬站在训练室门口,不由得有些摩拳擦掌。光是宿舍里配的这些小型仪器,就比学院里的大部分设备还要好。他不敢想象第七探索队正儿八经的训练室得是什么样子。 他回到起居区,一屁股坐到了床上。床垫软硬适中,枕头还带着一股洗衣液的清香,干净得让他有点不习惯。他往后一仰,整个人陷进了被褥里,感觉到绷了一整天的身体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向旁边那张空荡荡的床铺。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的。枕头放在正中间,枕头上还压着一张叠好的毛巾,毛巾上放着一套叠成方块的新队服。 寒星纬能想到,旁边应该是阙大成的位置。其他的新队员都还在试炼中,他和阙大成是提前拿到了通过资格的人。 只是阙大成被送去治疗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那张床铺得再整齐,没有人睡,就只是一张空床。 说实话,虽然现在自己的状况也没有多乐观,但一想到阙大成跪在火甲虫面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按理说阙大成是猎户出身,在密林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都荔说阙大成很快就能恢复,但寒星纬不太信。 他翻了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折腾了一天,先是密林里的生死追杀,然后是七七的梦境拷问,接着是被蒙西砸晕,醒来又被都荔审了半天,最后还要应付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屁孩。他的身体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连手指头都不想动。衣服上的汗味还没散,混着消毒水和泥土的气味,他懒得洗,也懒得脱。 算了。 他被折腾成这样,已经精疲力尽了,根本没耐心再去思考别的东西。 阙大成的事,明天再说吧。都荔的事,明天再说吧。那个男孩的事,明天再说吧。关于涟七的一切,也都明天再说吧。 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他感觉到自己正在往下沉,沉进一片温暖的、没有梦的黑暗里。四周的声音越来越远,走廊里的脚步声、隔壁房间的开关门声、远处训练场上的喊叫声,全都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噪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缓慢,整个人沉入了深沉的睡眠中。手腕上的通讯手表屏幕闪了一下,显示出一条新的消息通知,然后在几秒钟后自动熄灭。 宿舍楼外,那个穿灰夹克的警卫员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只不过换了个更隐蔽的角落。他把手里的烟掐灭在鞋底,看了一眼寒星纬房间的方向,然后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句什么。 第14章新人训练第一天 寒星纬是被一道刺眼的白光晃醒的。 他下意识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但那道光还是透过眼皮扎进来。 睁开眼,盯着那道阳光看了好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偏过头,旁边那张床还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正中间,没有人睡过的痕迹。阙大成还没回来。 他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新的队服。深蓝色,胸前绣着第七探索队的队徽——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握着一柄利剑。队服的面料很软,但摸上去很结实,袖口和领口都做了加固处理,穿上之后尺寸也是刚刚好。 门口贴着一张纸条,昨晚他太累了没注意到。纸条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早餐时间7:00-8:00,食堂在宿舍楼东侧。训练课表已发至通讯手表。落款是“楼管”。 他看了一眼通讯手表,屏幕上显示着今天的安排:7:30早餐,8:00突进队全体集合,9:00-12:00体能训练。他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寒星纬把湿头发往后拢了拢,推门走出房间。 走廊里的人比他想象的多。好几个穿深蓝色队服的队员从他身边走过,有的手里端着水杯,有的腋下夹着文件夹,还有两个人在讨论 第46章 昨晚的巡逻路线。他们看到寒星纬,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不过寒星纬也不是很在意,毕竟自己独来独往惯了。也能理解,自己的性格,估计也就只有丰塔那种成天闲到没事儿找事儿的人才会多搭理一下。 食堂很大,比塞克圣学院的食堂大一倍,窗口排了七八个,每个窗口上面都有电子屏滚动着展示菜品。好多菜色,自己连见都没见过更别说尝了。 随便打了几道听名字应该不会难吃的菜,寒星纬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咬了一口馒头,就看到舒玥端着一碗粥从门口走进来。 她的头发扎成了马尾,穿了一套比他小一号的深蓝色队服,袖口挽了两道。她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寒星纬,眼睛亮了,快步走过来坐到他旁边。 “星星!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你呢?” “宿舍好大,我一个人的房间。”舒玥低头看着自己的粥,“但是太大了,睡不着。我昨晚躺了好久才睡着的。” “慢慢就习惯了。”寒星纬咬了一口煎蛋,“大成哥那边有消息吗?” 舒玥摇了摇头:“我问了带我来的那个姐姐,姐姐说他还在医疗队观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 寒星纬没有说话,埋头把啃了一半的煎蛋塞进嘴里,昨晚阙大成蹲在走廊角落里的样子,还时不时在他脑子里闪一下。 舒玥喝粥喝得很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压低声音说:“星星,我昨晚又听到那个声音了。” 寒星纬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声音?” “嗯。”舒玥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注意他们,才继续说,“很小很小,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它一直说什么‘快来了、快来了……’我也没搞懂这是要干什么。” “你说,我要不要把这个事儿告诉都荔姐姐啊?我感觉她像好人!” “快来了?”寒星纬皱眉,“什么快来了?” “不知道。”舒玥摇头,“就这一句话,一直重复。我睡着之前还在响,后来我睡着了,就不知道了。” 寒星纬放下勺子,盯着舒玥看了几秒,她不是一个会编故事的人,更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先不告诉都荔吧,毕竟就这几个字。如果有下次,你仔细听听,能不能分辨方向。等收集到有效信息再跟她说。” “好!”舒玥用力点了点头。 两个人吃完早餐,走出食堂。外面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照在营地的水泥路面上,把所有的东西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远处训练场上已经有人在跑步,整齐的脚步声隔着几百米都能听到。 寒星纬看了一眼通讯手表,还有二十分钟到集合时间。他决定先去训练场,省得第一天就迟到。 突进队的训练场在营地的西侧,被一圈铁丝网围起来,门口挂着一块铁牌子,上面写着“突进队训练场”几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写着“非本队人员禁止入内”。 他走进去,发现场地比他想象的要大。跑道、障碍墙、攀爬架、沙坑,还有几台他叫不出名字的大型训练设备,一字排开摆在场地中央。 已经有十几个人到了。他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聊天,有的在压腿热身,有的在检查自己的装备。这些人看起来都比寒星纬大几岁,最小的看起来也有二十出头。他们的动作都很快,整个训练场充满了一种粗犷的、不加修饰的活力。 寒星纬找了个角落站着,不想太引人注目。他把通讯手表上的训练课表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快到八点的时候,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训练场入口走进来,步伐很大,每一步都带着一股碾压一切的气势。 蒙西。 他穿着和突进队有些不一样的深蓝色队服,胸口多了一枚金色的副队长徽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从左耳延伸到嘴角的那道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之间蒙西走上一个半人高的指挥台,目光扫过全场,所 第47章 有人立刻安静下来。 “立正!” 所有人同时挺直了脊背。寒星纬跟着照做,动作比身边的老队员慢了半拍,但他很快调整过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生疏。 蒙西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从他脸上掠过的时候没有停留。寒星纬不确定他是真的没认出来,还是故意不看他。 “今天突进队来了一个新人。”蒙西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训练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被什么东西扩音了一样,“寒星纬,塞克圣学院推荐,破格录取。” “破格”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 下面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离得远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的那点不屑是藏不住的。 寒星纬站着没动,也没有任何表情。他早就料到会这样。 蒙西等了两秒,确认寒星纬不会有什么反应,继续说:“既然是破格进来的,自然有一套新人的规矩。第一周,他归老队员带。谁愿意接这个活?” 没人吭声。一个都没有。 训练场上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跑道上的脚步声。 蒙西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寒星纬能感觉到他有些不耐烦了。 “没人?” 还是没人说话。 站在寒星纬前面的一个高个子队员低着头,像是在研究自己鞋带。左边两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看向别处。右边的一个女队员抱着胳膊,眼睛盯着地面,嘴唇抿成一条线。 蒙西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行。”他的声音降了半度,“没人带,那就他自己练,练废了别找我哭。” 他从指挥台上走下来,走到寒星纬面前。两个的距离很近,近到寒星纬能看清他脸上那道疤痕的每一道纹理。 “你的水平,我在密林里见识过了。”蒙西的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跟火甲虫跪在一起,本事不大,胆子不小。但我不管你以前在学院有多厉害,在这里,你就是零。第一周体能训练,别人做十组,你做二十组。别人跑十圈,你跑十五圈。做完再来找我领装备。” 寒星纬点头:“是。” 蒙西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训练场上的人陆续散开,各自去做各自的热身。没有人过来跟寒星纬说话,也没有人教他该做什么。他就像一个透明人,站在训练场中央,周围的人都在动,只有他被忽略得彻彻底底。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腕上的通讯手表调到计时模式,然后开始跑步。 十五圈,也就是六千米。 他在塞克圣学院的时候,体能一直不错,每天早上都会早起跑步。但学院的操场是三百米一圈,这里是标准四百米,而且密林的地面比跑道软得多,跑起来更费力。 他跑到第七圈的时候,大腿开始发酸。第十圈的时候,呼吸变得急促,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他听到有人在旁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听到。 他没有停下来,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一圈一圈地跑着。 跑到第十三圈的时候,有人从后面跟了上来,跑在他的左边。寒星纬偏头看了一眼,是一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短发,方脸,嘴角微微上扬,一副不太正经的表情。 “嘿,新来的。”那人一边跑一边说,气息很稳,一点都不喘,“我叫曹朔。不用管他们,他们就是看不得新人。过两天就好了。” 寒星纬没有回答,不是不想,是真的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 曹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你别看蒙西那个样子,他其实就那样,对谁都凶。你那个队友,阙什么来着,我昨晚在医疗队看到他了。他跟你什么关系?亲戚?” 寒星纬的脚步慢了一下。 “你看到他了?”终于挤出了截止今天站在训练场上为止的第一句话。 “嗯,昨天半夜去送东西,看到旁边有个护士在给他量血压。”曹朔顿了顿,“他看起来还行,就是看着木木愣愣的。护士问他什 第48章 么,他就点头摇头,一句话不讲。” 寒星纬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谢谢。”他说。 “不客气。”曹朔笑了笑,“对了,你跑完十五圈之后,蒙西不会真让你来找他领装备的,你跑完了直接回宿舍就行,下午还要训练,别傻乎乎地去找他。” 寒星纬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破格进来的。”曹朔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两年前。比你惨,我当时跑了二十圈,还被人绊了两跤。” 寒星纬偏头看了他一眼。曹朔的表情不像是骗人,也没有必要骗人。 “行了,你继续跑吧,我去压腿了。”曹朔说完就加速跑远了,留下寒星纬一个人继续跑最后的四百米。 他跑完十五圈的时候,双腿已经像灌了铅一样沉。他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身上的汗把队服都湿透了。他走到训练场边缘,靠着铁丝网滑坐下来,仰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干净得像洗过一样。 他想起舒玥说的那个声音,“快来了”。什么东西快来了? 寒星纬闭上眼睛,阳光打在眼皮上,温度让他告诉自己还活着。 第一批队员已经开始上午的第二项训练,从更衣室的墙根传来器械碰撞的声响。 他听出那是金属装配的声音——短刀、弩机、合金箭,第七探索队制式的标准战斗装具,他在都荔宣讲时的演示视频里见过。 蒙西站在队列最前面,每个人领装具都要从他面前经过,他逐一检查,偶尔点出某个人的穿戴不合规范。 曹朔排在最后一个。他把短刀挂上腰带,路过蒙西时说了句什么,蒙西抬脚就踹了他一下,曹朔笑嘻嘻地躲开了。周围的人也跟着笑。 寒星纬看着那边,没有动。 他的视线从曹朔身上移开,落到更远的营房区。医疗队在那一片,阙大成就在其中一间屋子里。他想去看他,但现在不行,他还不知道阙大成具体在哪间房,也没有合适的理由。 通讯手表震了一下。他抬腕看了一眼,是一条系统通知:新消息,发件人显示为“系统管理员”。点开,正文只有一句话——“突进一队明日训练内容:负重越野,08:30集合。”下面附了一条附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没有预览。 他关掉通知,从地上站起来。身上的队服被汗浸透,风一吹有点凉。 他往宿舍楼走去,路过食堂门口时,和上午最后一波吃早餐的人逆向而行。几个先遣队的队员从他身边经过,衣服是同样的深蓝色,但袖口多了两条橙色的镶边。他们在说话,声音不大,寒星纬也没刻意去听,只捕捉到两个词:“队长”——“计划”。 他走进宿舍楼,电梯刚好关上门,他懒得等,从楼梯间走了上去。七层楼,每层十八级台阶。走到第六层的时候,他听到上面有人在下楼,脚步声很重,像是在跺脚。 他侧身让了一下,一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从上面跑下来,差点撞到他。年轻人嘴里嘟囔了一句对不起,头也没抬就跑了下去。寒星纬注意到他的鞋带是松的,跑起来啪嗒啪嗒地响。 回到房间,他推开门,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任何标济,就压在台灯底下,露出一角。他不记得昨晚放台灯的时候底下有这个东西。 看来有人进过他的房间。 他把信封抽出来,撕凯封口,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展开。 纸上只有两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第三训练室。今晚十点。别让任何人知道。” 寒星纬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又把信封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没有任何能说明写信人身份的痕迹。 他把那张纸撕成四片,走进卫生间,扔进马桶,按下冲水键。 水流卷着碎片转了两圈,消失在下水口里。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只留了之前那道没拉严实的缝。阳光从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躺 第49章 在穿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谁写的?都荔?蒙西?还是——七七? 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了碰那块冰凉的吊坠。父亲留下的吊坠。母亲留给父亲的吊坠。他们最后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晚上就知道了。 第15章欢迎加入组织 晚上,走廊里还能听见个别宿舍传来说话的声音。 这里好就好在没有宵禁,训练时间的安排也相对宽松。甚至能听见训练器械的声响从楼上楼下各个方向传来。 只能说不愧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内卷起来还真让人害怕。 寒星纬走在走廊里,脚步声被地砖吞掉了大半,两侧的门大多数关着,只有少数几条门缝里漏出灯光。他经过一扇半开的门时扫了一眼,里面有人在做俯卧撑,动作很快,脊背起落之间带着一股机械般的稳定。 内心暗暗感叹了一句寒星纬也不敢多做停留,抬脚就向着约定的方向走去。 顺着记忆找到纸条上约定的地方,训练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暗淡的光。他推门之前停了一下,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根木桩,还在。 以防万一,至少这东西握在手里能给自己带来一些微不足道的安全感。他把木桩换到顺手的一侧,然后轻轻推开门。 门轴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尤其紧张,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完全打开之后,他看到一个人坐在里面的桌子上,背朝着门口,两条腿悬在桌沿外面,不紧不慢地晃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寒星纬脚下。 那个人听到门响,回过头来。 曹朔。 寒星纬早有预料。那张纸条上没有署名,但白天的训练场上能在那种时机凑上来跟他搭话的人,不会是普通的“热心老队员”。 曹朔回过头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白天那副不太正经的笑容,但手里拿着的东西让寒星纬的视线一下子定住了。 那是一块水晶,拳头大小,半透明,内部有一团模糊的蓝色纹样。月光穿过水晶,把那些蓝色纹样的影子投在曹朔的手背上,像一张网。 寒星纬看清了——那是一只蜘蛛。 那是一只完整的、姿态舒展的蓝色蜘蛛,被凝固在水晶内部,八条步足根根分明,连关节处的倒刺都清晰可见。 寒星纬站在门口,盯着那块水晶看了几秒,然后走进训练室,把门拉上了。 经历过七七的梦境、火甲虫的眼泪、都荔审讯室里的那些话之后,再看到和蜘蛛相关的东西,他已经不会觉得离奇了,甚至觉得有点理所当然。 如果曹朔今晚拿出一块什么别的东西,他反而要怀疑是不是找错了人。 今夜的月亮很亮。训练室朝东,窗户又大,月光照进来足够看清彼此的动作,用不着开灯。 寒星纬走过去,在曹朔旁边的桌子上坐下,两条腿也悬在桌沿外面,和曹朔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他没有看曹朔的脸,眼睛盯着被曹朔抱在怀里的水晶。 “你的破格录取是都荔办的吧。”寒星纬开口道。 曹朔没有否认,把水晶换了个姿势,让月光打在另一面上。 “看来你们早就知道高智怪物的存在。”寒星纬也不管曹朔愿不愿意回应自己,自顾自地继续说,“那我就不明白了。都荔既然认识那个蜘蛛,还把我绑到审讯室里干嘛?直接说她跟那东西认识不就行了?” 想到自己刚醒过来就被绑在审讯椅上,头顶的白炽灯刺得眼睛流泪,手脚被束带勒得发麻,寒星纬的语气不自觉地应了几分。 曹朔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害,这不得看看你是不是忠于‘组织’吗?” 寒星纬偏头看了他一眼。曹朔的笑容还在,但那笑容底下有一层很淡的东西,像是某种早就准备好的、等着被问到这个问题的表情。 “不是,”寒星纬说,“你们难不成觉得随便找一套说辞就能糊弄住我吗?她要只是想知道我是不是 第50章 ‘忠于组织’,找个人跟着我就行了,用得着她亲自审?还用得着绕这么大一圈?” 曹朔没有马上接话,他把水晶放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水晶接触桌面发出轻轻的磕碰声。月光透过水晶,在桌面上投下一片蓝色的光斑,蜘蛛的纹样在光斑里缓缓晃动。 “行啦,兄弟~”曹朔说,“来了就是一家人,这不是怕你委屈,所以赶紧找过来了吗?算我的,你要不揍我一顿算解气了?” “都荔什么时候跟你提的我?”寒星纬不吃这一套,真耍起无赖,曹朔还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在你还没从塞克出发之前。”曹朔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她说今年塞克会有一个人来报名,这个人跟队长有关系。他说这个人可能会带来改变,也可能带来麻烦。到底是哪一种,要看他自己怎么选。” 寒星纬皱了皱眉:“队长?都荔手眼通天都已经到这个程度了?” 曹朔摇了摇头:“我说的是第七探索队第一任队长,涟七。” 这个名字从曹朔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训练室里的空气好像忽然重了几分。寒星纬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 “涟七还活着。”曹朔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寒星纬,而是看着桌上的水晶,“他在十年前的那场任务中活了下来,但不是以人的形态。他在萨那冰原下面,被冰封着。那块水晶里的东西——就是从涟七身上脱落的一部分。” 寒星纬的手从桌沿上松开了。他转过头,盯着那块水晶,似乎自己经历的一切在慢慢展开。 曹朔继续说道:“我们这些年一直在想办法跟他取得更深的联系。但都荔一个人做不到,你也看到了,整个探索队的势力分成了好几大块。高层盯她盯得很紧,她在外面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汇报给中央城。所以她需要人帮她。一个高层不认识的人,一个不会被怀疑的人。” “所以你来找我。” “不是我来找你,是都荔让我来找你。”曹朔耸了耸肩,“白天训练场上我不是凑巧跟你搭话的。她让我观察你,看看你在突进队里的反应,看看你被人排挤的时候会不会退缩。” “然后呢?”寒星纬问,“就靠这些就能判定我合不合格?” 这些东西都太稀松平常了,反而让寒星纬觉得这其中一定有别的安排。 曹朔看着他,嘴角往上弯了一下,耸了下肩膀:“应该算是吧。” 寒星纬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有点儿不舒服,他倒真没想到,连曹朔在跑道上跟他说的话,都是都荔安排好的。 “她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寒星纬问。 曹朔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水晶从桌面上拿起来,递到寒星纬面前。 “拿着。” 寒星纬伸手接过来。水晶比他想象的要重,表面很光滑,触感冰凉。里面的蓝色蜘蛛纹样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是活的。他把水晶翻过来,看到底部刻着几个极小的字,小到要凑到眼前才能看清。 “涟七。萨那。封。” 他念出声来的时候,感觉到水晶表面的温度变了一下。很微弱,微弱到他不确定是自己的手温传给了它,还是它自己在动。 曹朔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远处密林方向传来的泥土气息。 “都荔让我告诉你几件事。”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第一,那只火甲虫的事,你看到的就是真相。被高层‘销毁’的怪物里,有很多像火甲虫一样的东西。它们原本是人,被污染之后变成了怪物,但还留着一点点人的意识。高层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所以他们要把这些怪物彻底清除,一个不留。” 寒星纬攥着水晶的手收紧了。 “第二,你那个朋友,阙大成。他在火甲虫面前看到的根本不是环境,那小子当时人性根本没有彻底泯灭,那群家伙不是在消灭怪物,而是一群杀人犯。” “第三。”曹朔转过身来,月光打在他脸上,他那副不太正经的表情已经完全消 第51章 失了,“都荔让我告诉你,舒玥听到的那个声音,是涟七的本体在叫她。” 寒星纬的瞳孔缩了一下。 “涟七的本体一直在萨那冰原下沉睡,但他的意识偶尔会醒过来。那些零散的意识有时候会分散成不同的部分,像那个‘七七’应该就是其中一个。” “我想你应该在幻境中见识过他的厉害,由此可见涟七本体的实力只会是‘七七’的百倍之上。那些家伙畏惧他,却又想要利用他,利用之后又想要毁掉他。”曹朔的咬字越来越重,像是想要生生咬断敌人的脖子。 但寒星纬还是觉得疑惑:“既然他这么厉害,还搞传讯那套干嘛?直接把那群人全干趴下啊!” “因为他的本体现在还在休眠,”曹朔的回答很干脆,“他在冰层下面被压了十年,能维持意识不散已经很不容易了。他只能把最短的信息传递出来,到现在为止我们知道的也只有都荔,舒玥还有你,能够跟他的意识连接上。” 寒星纬把水晶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把这两天接收到的所有信息串在一起——火甲虫的真相、阙大成的幻境、舒玥听到的声音、都荔的试探、曹朔的纸条,还有这块刻着字的水晶。 “那都荔呢?她需要我做什么?”寒星纬感觉脑子现在已经搅成一团浆糊,完全丧失了思考过程的能力,干脆破罐子破摔。 曹朔从窗户边走过来,站在寒星纬面前。 “萨那计划马上就要启动了。整个中央城都在准备这件事。高层的说法是‘清剿冰原上的古兽’,但都荔知道,他们真正的目标就是涟七。他们要在涟七彻底觉醒之前,把他‘销毁’掉。”曹朔的声音压得很低,“都荔会被派去执行这个任务,不是因为她是最合适的人选,是因为高层想让她亲手毁掉她以前的队长,看看她到底还忠不忠心。” 寒星纬的手指关节泛白了。 “所以她需要你在萨那计划中帮她。不需要你做什么危险的事,只需要你在关键的时候,和我们站在一起,和涟七站在一起,”曹朔说,“高层不知道你的存在,你是她手里仅有的可以不被高层注意的牌。” 训练室里安静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高一矮,像是两个沉默的哨兵。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寒星纬说。 “你说。” “那块水晶——里面的蜘蛛纹样,是涟七身上脱落的部分。那它现在在我手里,涟七知道吗?” 曹朔看着他,似乎有些疑惑这个问题:“当然。不然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干嘛?看你可怜然后让你拿去卖钱吗?不过,玩笑归玩笑,你小子要是真敢拿去卖了,信不信我能把你脑袋薅下来?”曹朔说完还故意挥了挥拳,证明自己真有那个能耐。 寒星纬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块水晶。月光下,里面的蓝色蜘蛛纹样忽然闪了一下。 寒星纬把水晶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袋里,和父亲留下的吊坠并排放在一起。 “我帮,但有条件。” “说。”似乎早有预料,曹朔点了点头。 “阙大成和舒玥,不能有危险。不管萨那计划出什么事,你先保证他们两个的安全。” 曹朔了然,然后伸出手。 “成交。” 两个人的手掌在月光下交握,然后同时松开。 曹朔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训练别迟到。蒙西最烦人迟到。”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和白天那个跑开的男孩留下的脚步声不一样。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奏上。 寒星纬独自坐在训练室的桌子上,月光照着他的后背,把面前的空地染成一片银白色。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信,就是压在台灯底下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 第三训练室。今晚十点。别让任何人知道。 他把纸条撕成更小的碎片,这次没有扔进马桶,而是攥在手心里,打算带回房间再处理 第52章 。他从桌上跳下来,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停了一下,透过门缝看了看走廊两端。没有人。 他走出训练室,轻轻带上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廊里的灯大部分已经关了,只剩下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他经过一扇虚掩的门时,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提到了“蒙西”两个字。他没有停留,加快了脚步。 回到自己房间门口,他把手腕上的通讯手表靠近感应面板,绿灯亮了,门弹开。 他走进去,关上门,把门锁拨到反锁的位置。 然后他坐到床上,从贴身衣袋里掏初那块水晶,举到眼前。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水晶上,蓝色的蜘蛛纹样像是在流动。 “快来了。”他低声重复了一下舒玥听到的那个词。 水晶没有回应。但它在他手心里慢慢变暖了,不像一开始那么冰凉。 寒星纬把水晶重新收好,躺到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涟七在冰层下面等了十年,等的应该不只是都荔。他等的是所有人,是所有还能记得他、还愿意去冰原上看他一眼的人。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天空的另一侧。 营地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只剩训练场上还亮着几盏高杆灯,把那些障碍墙和攀爬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静止的画。 第16章分身真相 寒星纬回到房间的时候,阙大成的床铺还是空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连枕头摆放的角度都没有变。 他把水晶从贴身衣袋里取出来,放进书桌抽屉最深处,又在上面压了几本书,然后关上抽屉。 窗外已经全黑了,营地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的说话声渐渐消失了,楼上的训练器械声也停了,整个宿舍楼沉入了一片安静。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这一夜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通讯手表准时在六点半震动。寒星纬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比昨天更刺眼。他坐起来,看到旁边阙大成的床铺还是空的,被子没有动过。 他不知道阙大成在医疗队那边怎么样了,也不知道都荔说的“观察几天”到底是几天。 他洗漱完,穿上队服,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看了看自己。左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是在密林里被树枝刮的,已经不疼了,结了一层薄痂。 队服的领口有点紧,他把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又觉得不太正式,扣上了,又解开,最后就这么敞着出了门。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队。寒星纬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咬了一口馒头,就看到舒玥端着一碗粥从门口走进来。她今天没有扎马尾,头发散在肩膀上,看起来比昨天更小了一点。她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寒星纬,眼睛亮了,快步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星星,大成哥还没回来吗?” “没有,应该还在医疗队待着。” “我昨晚去医疗队看他了。”舒玥低头搅着碗里的粥,“他不说话。我跟他说话,他就点头摇头。护士说他晚上睡不着,就坐在床上看着窗户外面。” 寒星纬把馒头放下。阙大成不是那种会坐着发呆的人,他以前在密林里扎营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要把所有人的装备检查一遍,把篝火烧到最旺,确认周围安全了才肯躺下。 时间或许能冲淡苦痛的记忆吗?寒星纬不知道。 “你今天有什么训练?”他问舒玥。 “先遣队那边说要学地图识别和信号分析。上午一节,下午一节。晚上好像还有课。”舒玥皱起眉头,“好多东西要学。” 寒星纬点了点头。先遣队的训练比突进队轻松一些,但内容更杂。舒玥的感知能力在实战中很有用,但她识图和分析的能力一般,这 第53章 些课对她来说不轻松。 两个人吃完早餐,走出食堂。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营地,训练场上有人在跑步,喊号子的声音隔着几百米都能听到。舒玥往情包组的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星星,那个声音昨晚又来了。” 寒星纬停住脚步。 “还是‘快来了’。就这一个词。比前天清楚了一点,像有人在耳边说话。”舒玥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到,“我听出来了一点点,那个声音和七七很像,但不一样。七七的声音更亮,这个声音更沉,像是嗓子哑了。” 寒星纬没有接话。他知道那个声音是谁,但现在不是告诉舒玥的时候。 “如果有新的变化,告诉我。”他说。 舒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寒星纬走向训练场。今天上午的安排是体能训练和战术配合,他看过了课表,知道自己要跟着突进队的老队员一起练,没有人会因为他昨天刚来就放慢进度。 他到达训练场的时候,人已经到了一大半。蒙西站在指挥台上,手里拿着一块平板,正在看什么东西。他抬头看了一眼寒星纬,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说任何话,低头继续看平板。 寒星纬找了个位置站好,跟着旁边的人做热身运动。 突进队的体能训练比塞克圣学院的强度大很多。热身跑是五圈,两千米,然后是一组爆发力训练,接着是负重折返跑。 寒星纬跟在队伍中间,尽量不让自己掉队。他的体力在学院里算好的,但到了这里,只能算中等。有几个老队员跑完折返跑之后呼吸都没怎么乱,寒星纬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曹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 “今天只是开胃菜。”曹朔把水递给他,“明天开始加负重,后天开始上障碍墙。你要是今天就累趴了,后面有你受的。” 寒星纬接过水,喝了一口,没有回答。他看到蒙西从指挥台上走下来,朝他这个方向走来。蒙西的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军靴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寒星纬面前,停下,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的训练数据我看过了。”蒙西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到,“塞克的成绩在这里排不上号。你要是不想拖突进队的后腿,每天加练两个小时。器械在宿舍,自己安排时间。” 寒星纬说:“是。” 蒙西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曹朔在旁边小声说:“他这是在激你。该加练就加练,别把自己练伤了就行。” 寒星纬看了他一眼,想起昨晚在训练室里的对话。曹朔白天和晚上完全是两个人。他不知道哪一面是真的,也许两面都是真的,只是在不同场合拿出来用。 上午的训练持续到十二点。寒星纬回到宿舍,冲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内衣。他把脏衣服扔进洗衣袋,放在门口,楼管会统一收走清洗。 他坐在床上,打开通讯手表看了看下午的安排。下午是战术课,在室内教室上,所有新入队的预备队员都要参加。 提前十五分钟到了教室。教室在一栋两层小楼的一层,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很亮。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都穿着深蓝色的队服,有的在看讲义,有的在小声聊天。寒星纬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陆陆续续进来了十几个人。他认出了其中几个人——有的是和他一批通过试炼的新人,有的是从其他探索队调过来的老队员。 舒玥从门口走进来,看到他在靠墙的位置,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上课铃响之前,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教室。他的头发花白,队服上没有队徽,只有胸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他没有自我介绍,直接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异化怪物识别与分类。第七探索队内部教材,第三章。” 寒星纬翻开桌上的讲义,第一页是一张彩色照片,拍的是密林里常见的几种怪物。他在学院里学过这些东西,但学院用的是通用 第54章 教材,内容比这本薄得多。 讲义上有些怪物他从来没在课本上见过,有些怪物的分类标注被修改过,红笔在原分类上画了叉,在旁边写了新的分类。 他注意到讲义最后几页被人撕掉了,切口很整齐,不是撕的,是用刀裁的。 戴眼镜的男人开始讲课,语速不快,但信息量很大。他讲了怪物的三种分类:完全异化型,部分异化型,潜在异化型。 完全异化型是那些彻底失去人类意识、只剩下本能的怪物,最危险,但行为模式最可预测。 部分异化型是那些还残留部分人类意识的怪物,危险性不一,有些会主动攻击人类,有些会躲避人类,有些甚至会表现出类似恐惧和痛苦的情绪。 寒星纬的笔停了一下。部分异化型,残留人类意识,会表现出痛苦的情绪。看来他在密林遇到的那只火甲虫就属于这一类。 戴眼镜的男人继续说道,潜在异化型是指那些被污染但还没有完全异化的人类。他们目前看起来和正常人没有区别,但体内的病毒会在某个时间点激活,把他们变成怪物。这种人最危险,因为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发作。 教室里有人举手问了一个问题,寒星纬没有听清。他的注意力在讲义上,讲义上写着“潜在异化型”的判定标准,其中有一条是“长期暴露在污染区密林中的人员,需定期进行病毒检测”。 他想起了阙大成说过的话,密林里的猎户很少进深层区,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知道进去久了身体会出问题。 舒玥在旁边做笔记,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字一样认真。 课程持续了两个小时。下课的时候,戴眼镜的男人合上讲义,说了今天唯一一句不在讲义上的话。 “你们在外面看到的东西,有些不在这本讲义上。不在讲义上的,不要碰,不要问,不要管。”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教室里的人面面相觑。 寒星纬把讲义合上,放进背包。舒玥凑过来,低声说:“他说的那个‘不在讲义上的’,是什么?” “不知道。”寒星纬耸了耸肩,他也不知道怎么这里的人都这么喜欢当谜语人。 两个人走出教室,天色已经暗了。秋天的白天越来越短,太阳落山之后,温度降得很快。舒玥缩了缩脖子,把队服的领子竖起来。 “星星,你说大成哥什么时候能回来?” 寒星纬说:“也许快了。” “快了”这个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舒玥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没有说话。 两个人走到食堂门口,舒玥说她去找先遣队的人一起吃,先走了。寒星纬自己进了食堂,打了饭,在角落里坐下。 吃完饭回到宿舍楼,他在楼梯口碰到了曹朔。曹朔端着一杯水,靠在走廊的墙上,像是在等人。 “课听完了?”曹朔问。 “听完了。” “那个戴眼镜的老头,姓方,以前是中央城生物研究院的。后来不知道得罪了谁,被调到探索队来当教官。”曹朔喝了一口水,“他的讲义你好好留着,以后用得着。” 寒星纬点了点头。 “对了。”曹朔压低了声音,“阙大成明天回来。” 寒星纬看着他。 “医疗队那边评估过了,他的身体没问题,精神状态也稳定了一些。明天早上会有人把他送回来。”曹朔说,“你明天见到他的时候,别问他关于幻境的事。他要是想说,自己会说。” 曹朔说完就端着水杯走了。 寒星纬回到房间,打开书桌抽屉,把压在书下面的水晶拿出来。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水晶上。蓝色蜘蛛纹样在月光中微微发亮,和昨晚一样,像是在呼吸。 他把水晶握在手心里,感觉到它比昨晚更温热了一些。他不知道这是自己的体温传给了它,还是它自己在发生变化。他握着水晶坐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抽屉最深处,关上抽屉,锁好。 第二天早上,寒星纬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敲隔 第55章 壁109室的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人应。他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走廊里陆续有人经过,但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他转身下楼去了食堂。 早餐吃到一半的时候,舒玥端着餐盘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 “大成哥回来了!” 寒星纬放下勺子,跟着舒玥往宿舍楼跑。阙大成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身上穿着和昨天不一样的队服,头发剪短了,胡子也刮过了,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 但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眼窝凹陷,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大成哥!”舒玥跑过去,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你好了吗?” 阙大成看着舒玥,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笑。然后他看向寒星纬,点了点头。 “回来了。”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那天在走廊里好了很多,至少不像砂纸磨铁皮了。 寒星纬没有问他关于幻境的事,也没有问他这两天在医疗队里是怎么过的。他只是拍了拍阙大成的肩膀,说:“走吧,去食堂。咱们仨也算是鬼门关走过一趟了,吃点儿好的庆祝一下。” 阙大成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布袋子放进屋里,跟着他们去了食堂。一路上他没有说话,但步子很稳,腰板也挺得比以前直了一些。 食堂里人已经很多了。寒星纬帮阙大成打了粥和馒头,虽然说是吃点儿好的,但是毕竟阙大成刚刚恢复,大鱼大肉怕吃完会伤到胃,还是清淡吃点儿什么更保险一些。 三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阙大成吃得很慢,一口粥嚼很久才咽下去。他吃了一半,放下勺子,看着寒星纬。 “那个火甲虫。” 寒星纬等着他往下说。 “我问了医疗队的人。他们说我看到的那个幻境,是因为怪物的残留意识跟我产生了共鸣。” 寒星纬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阙大成把剩下的粥喝完了,“但至少我知道,他走的时候还认得我。” 舒玥在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三个人沉默着吃完了早餐。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营地。 阙大成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密林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跟着寒星纬和舒玥走向训练场。 上午的训练照常进行。阙大成没有回后勤支援队报到,而是跟着寒星纬一起去了突进队的训练场。 蒙西看到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阙大成站在队伍最后面,跟着做完了一整套热身动作。他的动作比其他人慢一些,但很标准,每一步都踩得很扎实。 训练结束,阙大成要回后勤支援队。 寒星纬叫住了他。 “大成哥,中午一起吃饭。” 阙大成点了点头,走了。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曹朔说让寒星纬留下加练,寒星纬也没托辞,找了个训练室,从器械墙上取下一对哑铃,做了五组弯举,又做了三组俯卧撑,然后是两组引体向上。 汗水把队服浸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他做完最后一组引体向上的时候,手臂在发抖,几乎抓不住单杠。他跳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训练室的门被推开了。 寒星纬抬头,看到曹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块毛巾。 “加练不是这么练的。”曹朔把一块毛巾扔给他,“你这样明天胳膊抬不起来,训练更跟不上。每天加一个项目,轮着来。今天练上肢,明天练下肢,后天核心。每次都练透,但不要一次全练完。” 寒星纬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都荔让我再带一句话给你。” 寒星纬看着他。 “萨那计划的时间定了。下个月十五号出发。离今天还有二十三天。”曹朔的声音很低,“这二十三天里,你要把体能提到突进队的平均水平,不然到了冰原上你连路都走不动。把方老师那本讲义背熟,尤其是异化怪物的分 第56章 类和弱点。想办法让阙大成和舒玥做好心理准备。他们不需要知道全部真相,但他们需要知道,这次去萨那不是去清剿古兽,是去面对比古兽更复杂的东西。” 寒星纬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曹朔的语气变得更低,低到寒星纬要侧过耳朵才能听清,“那块水晶,别让任何人看到。高层在探索队里安插了人,不在少数。蒙西那边的人,有一些就是高层直接安排的。如果他们知道你手里有涟七身上的东西,你和舒玥、阙大成三个人,活不过这个月。” 寒星纬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毛巾。 “我知道了。” 曹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说了一句:“明天早上五点半,训练场。我带你跑一次负重越野路线。” “怎么还要练?”寒星纬一时也不知道自己是震惊地说不出话,还是累到说不出话。 “我得先带你认路,省得到时候掉队了没人找你。” 曹朔走了。训练室里只剩下寒星纬一个人,还有墙上那排整齐的器械。他把哑铃放回架子上,把毛巾搭在单杠上,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凉意。远处的密林在月光下是一片深黑色的轮廓,看不到边界,看不到尽头。 涟七就在那片密林更北的地方,在冰原下面,被封印了十年。 寒星纬伸出手,把手掌放在月光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单杠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关上窗户,走出了训练室。 第17章帐篷里的悄悄话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透,通讯手表准时震动起来。寒星纬被手腕上的震动叫醒,意识还没完全回来,手指已经本能地摸到手表侧面,按掉了闹钟。 他在黑暗中坐起来,感觉到后背的肌肉发紧,像是整夜都没松开过,肩膀和脊椎之间那块地方又僵又酸。 昨晚在训练室里加练的那几组动作到今天早上才真正显现出后果。他坐在床边缓了一会儿,视线扫过旁边的床铺。阙大成的被子已经叠好了,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每一道褶都压得服服帖帖。床单上压了几道印痕,人应该走了有一阵了。 穿上训练服,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膝盖旁边蹭过床沿,昨天磨破的那块皮被布料带了一下,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 寒星纬把裤腿往上翻了一截,看了一眼绷带,还好,没有渗血。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宿舍楼。 冷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清晨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凉意,钻进领口,顺着脊背往下走了一小段,被队服拦住。 空气里没有雾气,天是清透的深蓝色,头顶还能看到几颗亮着的星,在逐渐褪色的夜空中显得比深夜时更亮,像是即将被阳光盖过前最后一次回光。 训练场上只有一个人。曹朔站在起跑线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训练服,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两只手腕。 他手里拿着一个水壶,看到寒星纬走过来,没有打招呼,只是朝前方跑道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然后转过身,开始慢跑。 寒星纬跟上去。两个人的步伐在安静的清晨里几乎没有声音,橡胶跑道吸掉了大部分脚步声,只有呼吸声和衣服摩擦的细微声响交替着。 他们沿着营地的外围跑道向东跑去,从训练场的出口拐出去,绕过军械库灰色外墙的东侧,穿过一片矮树林。 林子不大,树木也不高,枝叶在头顶上方交叉着形成一个不完整的穹顶,路灯的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点。穿过林子之后,视野骤然开阔,营地东侧的铁丝网出现在面前,向南北两个方向笔直延伸,看不到尽头。 曹朔没有停,沿着铁丝网继续向北跑。脚下的路面开始变化,从平整的水泥变成粗糙的碎石,边缘锐利的小石子嵌在地面里,踩上去有种轻微的刺痛感,隔着靴底也能感觉到。 第57章 又跑了一段,碎石路变成了压实的土路,路面上有车轮碾过的痕迹,沟槽里积着前几天下雨留下的薄薄一层干涸的泥壳,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碎裂声。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树冠在头顶上方逐渐收窄,营地的灯光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完全被树冠遮挡了,只剩前面路面上的一小片亮区勉强铺着月光和星光。 “这条路通往北边的补给站。”曹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气息很稳,几乎没有喘的迹象,像是在平地上走路时那么轻松,“萨那计划的大部队会从这条路走。全程大约三十五公里,负重二十公斤,要求六个小时内完成。” 寒星纬没有接话,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六个小时三十五公里,平均每公里要控制在十分钟以内。他在学院里负重越野的最好成绩是十五公里两个小时,算下来每公里八分钟。 但那是在平地跑道上,没有负重二十公斤。如果加上负重,加上这里起伏不平的路面,再加上这个季节越来越低的气温,三十五公里六个小时对现在的他来说,几乎是做不到的。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跟在曹朔身后,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一步接一步地跑。脚下的土路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看起来像是冻应了一层壳,踩上去比刚才更应了一些。 跑到大约两公里的时候,曹朔在一棵大树下面停下来,没有过多调整,转过身开始往回跑。 寒星纬跟着他折返,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呼吸声和脚步声交替着。曹朔的呼吸一直很平稳,频率几乎没有变过,像是跑完这两公里跟走完一段路没什么区别。 寒星纬的呼吸已经开始变重了,他控制着节奏,没有让自己喘得太急,但胸腔里的心跳比出发时快了不少。 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开始出汗,队服的内层贴在皮肤上,有点凉,又被体温焐热。 跑回训练场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东方的云层边缘透出一层淡淡的橘色,沿着地平线的轮廓铺开,像一层被涂上去的光带,逐渐向高处的天空扩散。跑道上的灯已经不需要了,昏黄的灯光在初露的天光中显得暗淡而多余。 “今天先到这里。”曹朔说,他放慢了脚步,最后停下来,把水壶的盖子拧开,喝了一口,没有咽下去,含在嘴里,像是润了一下喉咙。“明天开始加负重,先从五公斤开始,每周加五公斤。出发前能练到负重二十公里跑进四小时就够了。” 寒星纬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喘气。他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里突突地冲撞,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明显的压力感,像是有两条河流在他的脑袋两侧来回冲刷。 他的小腿肌肉在发颤,膝盖周围有一种说不清的酸软感,绷带覆盖的那块皮肤也在隐隐发热。曹朔站在他旁边,呼吸平稳,脸上没有汗,甚至连额头上都是干的,像刚才那两公里只是散了个步。 “你跑了多久才练成这样?”寒星纬喘着气问。 曹朔想了一下。“两年。不过我资质一般,你比我年轻,底子也比我好,用不了那么久。” 他说完就走了,把水壶挂在腰间,步伐轻快,像是要去吃饭而不是刚跑完步。寒星纬又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降下来,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稳,才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膝盖,慢慢走回宿舍楼。 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了。有人端着杯子从走廊尽头过来,有人穿好装备准备出门,门板开合声和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来回回荡。 他路过房间门口的时候,门开着。阙大成坐在床边,正在擦一双军靴。那两双靴子的鞋底沾满了干掉的泥巴,已经结成块了,他拿着一把短柄刷子,一点一点地把泥刮掉,每刮一下都沿着同一个方向,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精确操作的工作。 “大成哥,去食堂吗?” 阙大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前一阵清明了不少,没有那种长时间陷在某个念头里拔不出来的滞重感。他把刷子放下,靴子放在床脚,站起来,拍了拍 第58章 裤子上沾的灰,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出宿舍楼。清晨的阳光已经开始照在营地的水泥路面上,把昨夜的寒气一点一点地驱散,地面上还能看出一些浅淡的霜痕,但已经在融化。 空气里多了一层微弱的暖意,是从阳光里来的,不是从风里来的,风还是凉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舒玥已经站在食堂门口了,手里拿着一本讲义,正在翻看。她没注意到人走过来,直到阙大成走到她面前了,她才抬起头,把讲义合上,嘴角弯了一下。 “大成哥,你今天看起来好多了。” 阙大成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不到一厘米,幅度很小,但确实是一个回应。他朝舒玥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进食堂,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窗口前排着队,有人端着餐盘找位置,有人坐在桌边埋头吃饭。他们打了饭,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是室内外的温差形成的。 寒星纬注意到阙大成吃得不快,但他把一整碗粥都喝完了,又把两个馒头吃完,一口水都没喝。他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但每一个动作都很稳,没有多余的停顿,也没有犹豫的间隙。 吃完饭,舒玥说情包组上午有课,先走了。阙大成说后勤支援队今天有物资清点,也要过去。寒星纬一个人走向训练场,风迎面吹过来,阳光照在脸上,但他的后背还是凉的,队服里层没有完全干透。 上午的训练内容是障碍跑和格斗技巧。障碍跑全长五百米,包含矮墙、高板、独木桥、绳网和泥坑。 教官站在起点处,手里拿着一块记分板,没有讲解动作要领,只是把路线指了一遍,然后对大家说:“跑。先跑一趟看看再说。” 寒星纬排在中间位置。前面的人跑的时候他站在旁边观察,记下每个人在哪个位置减速、哪个位置卡顿。 轮到他上场的时候,他没有犹豫就冲了出去。前面的矮墙和高板他都顺利通过了,到独木桥的时候也没出问题,但绳网那一关他上了几次都找不到借力的点,双脚在网洞里打滑,挂在那里上下不得,被后面的两个人超了过去。 他翻过绳网再往前冲的时候已经落后了,最后从泥坑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湿透,裤腿和袖口都沉甸甸地往下坠。 膝盖磕在硬地上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明显的钝痛,隔着泥和布料传来,像是骨头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点了一下。 曹朔在终点线旁边等他,手里拿着秒表。“三分四十秒。及格线是两分半。你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寒星纬把脸上的泥擦掉,没有说话。他知道三分四十秒不算好,也知道一个月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他在绳网上耽误了至少十秒,如果那个环节能顺畅通过,时间可以压进三分钟以内,但距离两分半的目标还有一段路要走。他的膝盖在疼,皮磨破了一块,血混着泥水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裤腿往下放了放,没停。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回到宿舍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膝盖上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红,但没有发肿。 把绷带拆掉,换了一条新的,缠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坐在床边,打开通讯手表,看到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是都荔,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下午三点,指挥帐篷。” 他没有回复,把手表关掉,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反复过曹朔早上说的那些话,负重、时间、公里数,还有他在绳网上被卡住的那几秒钟。 下午三点,他准时到了指挥帐篷。帐篷里只有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折叠椅,桌上摊着一张地图。 都荔站在桌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常服,右眼上还是戴着那只黑色的眼罩。她看到寒星纬进来,没有客气话,直接用两根手指把地图转了一下,让地图朝向他的方向。 “萨那计划的大部队会在下个月十五号出发。突进队作为先头部队,提前三天出发。”她的手指在 第59章 地图上点了一下,“你们先到达冰原边缘,建立前哨营地,给后续部队提供后勤保障。” 寒星纬看着地图,没有接话。冰原边缘距离中央城大约三百公里,中间要穿过密林区和一片荒原。提前三天出发,意味着突进队要比大部队多赶一段路。 都荔接着说:“突进队的队长是我,副队长是曹朔。你的直接上级是曹朔,有什么问题先找他。” 她把地图卷起来,放进桌边的筒里,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推到寒星纬面前。 盒子是银色的,表面没有标济,只有边缘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他拿起来掂了一下,很轻,像是空的,但里面确实有东西。 打开核盖,里面是一条银色的细链,链子上挂着一颗蓝色珠子,比米粒大一些,表面光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暗的光。 “给舒玥的。她不是有感知能力吗?把这个戴在身上,可以屏蔽一部分外界干扰。高层有人想利用她的能力做别的事,你自己注意。” 寒星纬盯着那颗珠子看了一会儿,把盖子合上。“这珠子是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都荔的语气没有起伏,“出去吧。下午的训练还没结束。” 寒星纬把盒子放进口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一下脸,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都荔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架子真大,传话还得找个跑腿的。”说完他就迈出去了。 但愿都荔没听见。她耳朵应该没那么好。 走出帐篷,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把金属盒放进口袋深处,朝训练场走去。 膝盖上的绷带在走路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他在路边蹲下来,把绷带重新缠紧,又打了个结,站起来继续走。 第18章这次没有梦 寒星纬回到训练场的时候,下午的科目已经开始了一半。突进队的队员们分散在场地各处,有的在练习格斗,有的在翻越障碍墙。 蒙西站在指挥台上,手里拿着平板,看到寒星纬从外面走进来,没有说什么,只是用平板朝障碍墙的方向指了指。 寒星纬跑向障碍墙。今天的下午科目是障碍墙反复攀爬,要求在两分钟内完成五次翻越。他已经错过了前两轮,现在只能自己补上。他站到起跑线前,深吸一口气,冲出去。 第一面墙高一米八,他单手撑住墙面,翻身过去。第二面墙高一米二,直接跨过去不是什么难事。第三面墙高两米二,他跳起来抓住墙头,手臂发力把身体拉上去,翻过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墙头,缠着绷带的地方又疼了一下。 但是时间紧迫他没有休息的时间,只能落地后继续往前冲。五次翻越结束,看了一眼通讯手表上的计时——两分十八秒。 比及格线慢了十八秒。 曹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 “你用胳膊太多,腿没用上。强墙的时候腿要往上甩,不是全靠手臂拉。”曹朔把水递给他,“你再练几次,找找感觉。” 寒星纬接过水,喝了两口,把水瓶放在地上,重新回到起跑线。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一分五十八秒第四次跑完的时候,他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他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抬头看到蒙西正看着他。蒙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视线在寒星纬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下午的训练持续到五点半。寒星纬回到宿舍,冲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他坐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初都荔给他的金属盒,打开,取出那条银色链子。 蓝色珠子很小,直径不到一厘米,表面光滑,在灯光下反社出微弱的光芒。他看不出来这是什么材质,但珠子内部似乎有一丝极细的蓝色纹路,像是某种液体被封在里面。 他把链子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放进口袋,突然听见宿舍外面有动静,像是人在搬动东西。寒星纬赶紧跑过去开门,阙大成站 第60章 在门口,怀里抱着一纸箱的东西。 “大成哥,搬完就去吃饭?” 两个人忙活了一会儿,那纸箱里面基本都是阙大成老婆寄来的土特产。 阙大成擦了擦额头的汗,朝寒星纬点了点头。 “走吧走吧,回来再收拾,一时半会儿也整不完。” 食堂里人不多,两个人刚进门就看见舒玥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粥已经凉了,她还在翻那本讲义,嘴里念念有词。 直到寒星纬和阙大成打了饭,坐到她对面,舒玥才终于回过神来。看到阙大成端着一碗满满的粥,舒玥惊讶道: “大成哥,好厉害的饭量!” 阙大成笑着挠了挠头:“前阵子让你们担心了,这不,我现在已经好多了。饭量比之前还大!” 说完还分享了几个家乡的笑话,逗得寒星纬和舒玥笑成一团。 寒星纬听到阙大成说自己当年追媳妇儿的时候被媳妇儿追着打,一脸不可思议:“嫂子这么厉害啊?!我看哥你今天回来的时候抱了一沓纸,不会是给嫂子写的情诗吧?噫~真肉麻~”说完还故意抖了几下。 这给阙大成说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道:“都老夫老妻了,肉麻啥啊……” 吃完饭,三个人走出食堂。天色已经暗了,营地的路灯亮着,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橘黄色光晕。 舒玥说她晚上还有一节课,要先走。寒星纬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初那个金属盒。 “这是什么?”舒玥接过盒子,打开,看到里面的银色链子和蓝色珠子。 “都荔让我给你的。说是可以屏蔽外界的干扰,防止有人利用你的感知能力。”寒星纬说,“最好一直戴在身上别摘下来。” 舒玥把链子取出来,挂在脖子上,珠子正好垂在锁骨的位置。她低头看了看,用手摸了摸珠子表面。 “替我谢谢都荔大人啦~” 她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暮色中。 寒星纬和阙大成并肩走回宿舍楼。阙大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脚下的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阙大成忽然停下来。 “那个火甲虫的事,我跟医疗队的医生说了。医生说,我能看到那个幻境,说明那段时间我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容易受到外界残留意识的干扰。”阙大成的声音很平静,“他说这不代表我疯了,只是说明我太想我弟弟了。” 寒星纬没有说话。 “我确实太想他了。”阙大成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上楼梯,一步一步,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寒星纬站在楼梯口,看着阙大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或许对于阙大成来说,这种事说出口会更好吧…… 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等阙大成的鼾声从耳边响起,寒星纬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初那块水晶,在灯光下看了一会儿。 蓝色蜘蛛纹样在灯光下比在月光下更清晰,步足的每一处关节都清清楚楚,腹部的纹路像是一张细密的网。他把水晶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手心里的温度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他睁开眼睛,看到水晶的表面有一层极淡的蓝光,光晕只持续了两三秒就消失了。 他把水晶重新收好,躺到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通讯手表准时震动。寒星纬起床,穿好训练服,走出宿舍楼。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天空,又细又弯,像一道浅浅的刻痕。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点蒙西居然站在起跑线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秒表。他看到寒星纬,没有说话,寒星纬开始跑步,蒙西依旧站在起跑线旁边,偶尔看一眼秒表。寒星纬跑完五圈的时候,蒙西还站在那里。他跑完十圈的时候,蒙西还站在那里。他跑完十五圈的时候,蒙西放下秒表,转身走了。 早上七点,食堂。 舒玥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脖子上戴着那颗蓝色珠子,手里拿着讲义。寒星纬打好饭坐到她对面, 第61章 阙大成也端着餐盘过来了。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说话声和餐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但不刺耳。 上午的训练是负重越野。曹朔在训练场上发装备,每人一个背包,里面装着沙袋,总重十公斤。寒星纬背上背包,感觉肩膀一沉。曹朔看了他一眼,说:“今天跑五公里,路线和昨天一样。不求快,求稳。” 队伍沿着昨天的路线向东跑,绕过军械库,穿过矮树林,来到营地东侧的铁丝网,然后沿着铁丝网向北。 寒星纬跑在队伍中间,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和步伐。十公斤的负重让他的小腿很快就开始发酸,呼吸也比昨天急促了很多。跑到三公里的时候,他感觉到膝盖上的旧伤在隐隐作痛,但没有停下来。 曹朔跑在他旁边,保持着和他一样的节奏。 “呼吸不要太急,三步一吸,三步一呼。背包的肩带再收紧一点,不要让背包晃。” 寒星纬照做了,把肩带收紧,背包贴紧了后背,晃动的幅度小了,跑起来轻松了一些。五公里跑完的时候,他的队服已经湿透了,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跑道上。他看了一眼通讯手表,三十四分钟。 下午的训练是格斗技巧。突进队的格斗教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的话很少,示范动作的时候也不说话,做完一遍就让队员跟着做。 教官让寒星纬和曹朔配对。曹朔的动作很快,寒星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扣住了手腕,整个人被压在地上。教官看了一会儿,走过来,蹲下来,用手比划了一下寒星纬的手臂位置。 “你的手应该在这里,不是这里。再来一次。” 第二次,寒星纬撑了两秒,又被压在地上。第三次,四秒。第四次,六秒。第五次,他终于在曹朔扣住他手腕之前把手抽了出来,但没有控制住曹朔的另一只手,被曹朔一个过肩摔摔在了地上。 训练结束的时候,寒星纬坐在地上解开手腕上的护具。曹朔坐在他旁边,揉着自己的肩膀。 “你的反应速度还行,就是力量不够。出拳的时候,腰和腿的力量没用上,全靠胳膊。”曹朔说,“回去练练核心,做做平板支撑。” 寒星纬把护具叠好,站起来。走出训练场的时候,他看到蒙西站在指挥台上跟什么人讲着话,他加快了脚步,没有多看。 晚上,寒星纬回到房间,洗了澡,坐在书桌前。他打开那本方老师的讲义,翻到“部分异化型”那一章,把今天上课的内容又看了一遍。 讲义上说,部分异化型的怪物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人类,除非受到威胁或刺激。它们的攻击性取决于它们残留的人类意识的程度。意识保留越多,攻击性越弱,甚至有可能与人类进行有限度的交流。 他在“有限度的交流”下面画了一条线。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帘哗哗地响。他站起来去关窗户,看到远处的训练场上还有灯光,有人在加练。 他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躺到床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梦境里没有蓝紫色的光,没有蛛丝织成的茧房,没有七七居高临下的王座。 他站在一片空旷的雪原上,脚下是冰,头顶是灰白色的天空,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把手挡在额前,眯着眼往前看。 远处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影子在移动,很慢很慢,像是在冰面上艰难地爬行。寒星纬想走过去,但脚被冻住了,抬不起来。他低头一看,冰层已经没过了他的脚踝,透明的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一条条细长的蓝色丝线。 “别过来。” 声音从远处传来,又轻又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寒星纬抬起头,那个影子已经不见了,雪原上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空旷。 “你是谁?”他喊道。 没有回答。风吹着他的声音,把那些字吹散在灰白色的天空里。 冰层里那些蓝色丝线开始向上蔓延,缠住了他的小腿。他不觉得冷,也不 第62章 觉得疼,只是动不了。他低下头,看到那些丝线的纹路和七七的蛛丝一模一样。 “你没有准备好。”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近了一些,像是在他耳边说话。 “你是谁?”寒星纬喊了一声。 冰层里的丝线忽然全部断了,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剪开。他的脚能动了,他往前跑了一步,脚下的冰面裂开了一道缝,蓝紫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照亮了整个雪原。 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冰裂缝的边缘,穿着一件旧的深蓝色队服,胸口有一枚第七探索队的队徽,和寒星纬现在戴的一模一样。他的头发很长,散在肩膀上,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掌上布满了细密的蓝色纹路,那些纹路一直延伸到手腕,没入袖口。 他看着寒星纬,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你是涟七。”寒星纬说。这不是疑问句。 那个人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在这里?” 涟七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些蓝色纹路。那些纹路在蓝紫色的光中时隐时现,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游动。 “我被困在一个极其寒冷的地方,找不到出口,”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冰层太厚了,压得我喘不过气。出来走走会好一些。” 寒星纬往前走了一步,冰面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你……你真的还活着?!” 涟七抬起头,看着他。 涟七沉默了很久。风吹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遮住了一半:“这很重要吗?死了的英雄比活着的有价值。” 寒星纬攥紧了拳头。他想说当然重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涟七在冰层下面躺了十年,这些事已经发生了,没有谁能改变。 当英雄的高光聚焦于他的死亡,那么复活了的英雄又该何去何从? 那些昏庸的家伙会失去奴他神的“照拂”吗? 艹,谁在乎。 “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涟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你手里的那块水晶,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里面封着我的意识碎片。你能听到我说话,是因为那东西在你身上。” 寒星纬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水晶还在口袋里。 “别把那个东西交给任何人。”涟七说,“包括都荔。” “为什么?” “因为她也有她自己的打算。她帮了我很多,但她想做的,不一定是我想要的。” 寒星纬皱起眉头。涟七这句话里有很多内容,他不确定自己理解得对不对。 “那你想要什么?” 涟七看着他,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寒星纬看清楚了,那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很疲惫的苦涩。 “我想回家。” 风停了。灰白色的天空忽然裂开了一道缝,蓝紫色的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把整个雪原染成了那种他熟悉的颜色。涟七的身体在光中变得半透明,像是一层薄薄的冰。 “萨那计划不是去清剿古兽,是去销毁我。”涟七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如果你来了,也不要站在我这边,要站在真相那边。” 蓝紫色的光越来越强,强到寒星纬睁不开眼睛。他听到冰面碎裂的声音,听到风声,听到涟七最后说了一句:“告诉她,这些年,她辛苦了。”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寒星纬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宿舍的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他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把水晶攥在手里,贴在额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把它放回抽屉,锁好。 旁边阙大成的床铺还是空的。他不知道阙大成今晚有没有回来。 寒星纬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涟七说的每一句话。 他 第63章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通讯手表震动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头很重,眼睛也涩。他洗了把脸,换上训练服,走出宿舍楼。 天还没亮。训练场上已经有了一个人影,阙大成穿着后勤支援队的灰色训练服,正在跑道上慢跑。他的速度不快,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奏上。 寒星纬没有叫他,自己开始热身。阙大成跑完十圈后停下来,走到寒星纬旁边。 “你今天脸色怎么差成这样?” “估计训练强度太大,没休息过来吧。”寒星纬心虚地想旁边瞥了一眼。 阙大成没有多问,转身去了后勤支援队的训练区。 上午的训练是负重越野,这次加了五公斤,总重十五公斤。寒星纬背上背包的时候,肩膀沉了一下。曹朔站在旁边,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你昨晚没睡?” “睡了睡了,肯定睡了。”寒星纬缩着脖子吐了下舌头 曹朔没有追问,说了句“跟上”,就开始跑步。 今天的路线比昨天长了三公里,总长八公里。寒星纬跑到第五公里的时候,小腿开始抽巾,他停下来揉了揉,又继续跑。跑到第七公里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每一步都在咬牙。曹朔放慢了速度,跑在他旁边。 “深呼吸,不要停,停下来就起不来了。” 寒星纬跑完最后的一公里,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曹朔把他扶起来,让他慢慢走几步,不要马上坐下。 “你今天状态不对。下午的训练你别参加了,回去休息。”曹朔说。 寒星纬摇了摇头:“我没事。” “我说的是建议,不是命令。”曹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看着办。” 寒星纬回到宿舍,冲了个澡,躺在床上。他拿出水晶,放在枕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蓝色蜘蛛纹样在日光灯下显得很安静,没有任何变化。 下午的训练他去了。格斗课上,教官让他和另一个新人对练。那个新人比他高半个头,体重也比他大,第一次交手就把寒星纬按在了地上。寒星纬爬起来,第二次又被按在地上。第三次,他在对方出手之前抢先扣住了对方的手腕,但没有力气控制住,还是被翻了过去。 教官看着他,说了一句:“体力太差。先练体能,格斗是后面的事。” 寒星纬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站到一边看别人练。曹朔在旁边和一个老队员对练,动作又快又准,对方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训练结束后,寒星纬去找舒玥。舒玥在情包组的楼里上晚课,他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看到她从门口走出来。 “星星?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个东西。”寒星纬从口袋里掏初一张折叠的纸,是他在讲义上抄下来的关于“部分异化型”怪物的信息,“这个你看看,有用。” 舒玥接过纸,展开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星星,你今天看起来好累。” “还行。加练多了点。” 舒玥看着他,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早点休息。” 寒星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回到宿舍楼,洗了澡,坐到书桌前,打开讲义,把那章“部分异化型”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讲义,关了灯,躺到床上。 水晶在枕头旁边,微弱的光在黑暗中时隐时现。他侧过身,看着那点光,直到它慢慢暗下去,他的意识也慢慢沉了下去。 这次没有梦。 第19章集结 第三周的周一上午,营地拉响了集合警报。 寒星纬正在训练场上做拉伸,听到警报声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来这里快三周了,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声音。不是训练用的哨声,也不是吃饭的铃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从营地中央的广播塔方向传来,覆盖了整个营区的每一个角落。 训练场上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蒙西从指挥台上跳下来, 第64章 朝广播塔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面对突进队的队员,只说了一句话:“全体回宿舍待命。不要到处走动。” 寒星纬跟着人群走回宿舍楼。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开门关门的声音。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阙大成不在,他的床铺还是空的,被子和枕头叠得整整齐齐。寒星纬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到走廊里有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109室的门被推开了。他站起来走过去,看到阙大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脸上带着汗,像是跑回来的。 “小孩儿,你听到警报了?”阙大成把帆布包放到床上。 “听到了。蒙西让所有人回宿舍待命。” 阙大成点了点头,坐到床边。他没有说话,但手指一直在敲膝盖,一下一下的,很规律。寒星纬知道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不是零散的,而是整齐的,像是有人在列队走动。寒星纬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一队穿着白色制服的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他没见过的高个子男人,头发花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们径直走向楼梯口,上了楼。 又过了十分钟,通讯手表震动了。寒星纬抬腕看了一眼,是一条群发消息,发件人是都荔。内容只有两行字:“全体预备队员,下午两点,大礼堂集合,宣布萨那计划相关事宜。” 萨那计划。寒星纬把这两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他等了三周,终于来了。 下午一点半,大礼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寒星纬和阙大成站在一起,舒玥从情包组的楼那边跑过来,脸上红扑扑的,喘着气站在寒星纬旁边。 “星星,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萨那计划。应该是要出发了。” 舒玥低下头,摸了摸脖子上的蓝色珠子。她没有再问。 大礼堂的门开了,人群开始往里走。礼堂很大,比塞克圣学院的礼堂小一些,但也能坐几百人。寒星纬选了靠后的位置,阙大成坐他左边,舒玥坐他右边。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先遣队坐在前排,突进队坐在中间,情包组和后勤支援队坐在后排和两侧。寒星纬看到曹朔坐在突进队那一区的前排,旁边是刘组长。蒙西站在主席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和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人低声说话。 两点整,都荔走上主席台。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常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瘦了一些,但腰背挺得很直,步伐也很稳。 她站在话筒前,目光扫过全场,然后开口。 “萨那计划的出发时间已经确定了。下个月十五号,全体参战队伍在营地东侧集合,统一出发。” 礼堂里有人在小声说话,都荔没有制止,等了几秒,那些声音自己下去了。 “先遣队由蒙西副队长带队,提前三天出发,在冰原边缘建立前哨营地。突进队作为主力,随大部队行动。情包组和后勤支援队分别编入各梯队。”都荔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各队的具体编制和任务分配,会后会发到每个人的通讯手表上。我在这里只说几件重要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把文件夹合上。 “第一,萨那冰原的环境比密林复杂得多,温度低,风大,能见度差。所有人必须按照装备清单准备物资,少一样都不许出发。第二,冰原上的怪物种类和密林不同,情包组这几天会发一份补充讲义,每个人都要看,考核不过关的不许进入冰原。第三,这次行动的最高指挥权在中央城,不是在我。行动中的一切重大决策,都要先上报中央城,等批复后再执行。” 最后这句话让台下有了明显的骚动。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直接皱起了眉头。寒星纬看到蒙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在都荔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都荔没有理会台下的反应,继续说道:“这次行动的目标是清剿冰原上的古兽,确保中央城的安全。中央城已经为此准备了三年,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 第65章 。我们第七探索队作为中央城最强的探索队,必须完成这项任务。”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照着稿子念的。但寒星纬注意到她说到“古兽”两个字的时候,语速微微加快了一点。 都荔讲完之后,蒙西上了台。他没有拿话筒,声音直接从前排传到后排,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先遣队的人,明天早上六点,训练场集合,做负重越野测试。不合格的不许去。” 他说完就下了台,没有多说一个字。 散会后,人群慢慢往外走。寒星纬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等舒玥和阙大成出来。舒玥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寒星纬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听到“古兽”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共振。 “那个声音?”寒星纬压低声音问。 舒玥摇了摇头。“不是声音。是震动。就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我听到了鼓声。” 寒星纬没有继续问。他看到曹朔从人群中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寒星纬,这是你的编制通知。你的宿舍号变了,搬到三楼,跟我一间。” 寒星纬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他的新宿舍号:突进队宿舍楼,312室。 “现在就要搬?” “今晚搬完。明天开始,突进队要合练,你住在原来的房间不方便。” 曹朔说完就走了。 寒星纬回到原来的宿舍,开始收拾东西。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沓讲义,洗漱用品,还有藏在抽屉最深处的那块水晶。他把水晶用布包好,放进口袋里,把其他东西塞进背包。阙大成站在门口,看着他把柜子清空。 “大成哥,你的宿舍没变吧?” “没有。还在109。” “那以后吃饭还一起。” 阙大成点了点头。 寒星纬背上背包,手里拎着洗漱袋,走到门口。阙大成帮他把门带上。走廊里有人在搬东西,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比平时热闹了很多。 三楼比一楼安静一些。走廊更长,门更少,每扇门之间的间距也更大。312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曹朔正在里面铺床,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你睡靠窗那张。” 寒星纬把背包放到靠窗的床上,把洗漱袋放进卫生间。房间比107室小一些,但多了一张书桌,墙上多了两块白板,一块上面贴着地图,一块上面贴着日程表。日程表从明天开始,一直到出发前一天,排得满满当当。 “这是突进队的合练日程。”曹朔指了指白板,“每天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中间休息两个小时。强度比你现在练的大一倍。你要是撑不住,提前跟我说,我跟蒙西申请把你调到二线。” 寒星纬看了一眼日程表,上面写着:负重越野,障碍墙,格斗,战术推演,实弹射击,夜间行进。每天六项,每项两个小时。 “撑得住。”他说。 曹朔没有接话,继续铺床。 晚上,寒星纬躺在新的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曹朔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曹朔。” “嗯。” “如果我们成功了之后呢?涟七会怎么样?” 曹朔沉默了几秒,翻了个身,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曹朔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些事,你现在知道了没好处。等你该知道的时候,会有人告诉你。” 寒星纬没有再问。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水晶,握在手心里。水晶是温的,比前几天更温了一些,甚至有一点微微发烫。他把水晶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这晚他梦到了七七。 不是涟七,是七七。那个淡蓝色头发的少年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表情比平时认真了很多。他们站在一片空旷的雪地上,和上次梦到涟七的地方很像,但这里的雪是白的,天是蓝的,没有风,也没有灰白色的雾 第66章 气。 周围的温度变了。空气变得凉爽,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雨后泥土的气味。 他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里。雾不浓,能看出自己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队服,胸口别着第七探索队的队徽。脚下是平整的地面,摸上去光滑冰凉,像是某种石材。 他认得这个地方。这是七七的梦境。 雾气慢慢散开,露出一个不大的房间。没有墙,没有门,只有四面灰白色的边界,把空间围成一个方形。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那瓶“销毁”试剂,瓶身上“销毁”两个字在雾气的映衬下格外清晰。 七七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银白色的眼睛在雾气中微微发亮。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尖了,颧骨也更突出了。 寒星纬走过去,在桌子这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瓶试剂,面对面。 “你明天要出发了。”七七说。 “嗯。” 七七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落在试剂瓶上。他把瓶子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桌上。 “萨那计划的事,你知道多少?” 寒星纬想了想,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都荔说的,曹朔说的,涟七在梦里跟他说的,所有信息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幅不算完整但足够清晰的图景。 “我知道冰原下面封印的不是古兽,是涟七。我知道高层要销毁他。我知道都荔想救他。”他看着七七的眼睛,“我还知道,你就是涟七。你是他分出来的那一部分。” 七七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把试剂瓶又拿起来,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放下。 “我确实是他的意识分身。是他从自己身上剥离出来的、所有他觉得自己不能有的东西。” “恐惧?”寒星纬问。 “恐惧,犹豫,对温暖的渴望,还有年轻时候的样子。”七七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完美的队长,一个不会害怕、不会犹豫、不会想要任何东西的战斗机器。然后把所有不要的部分扔给了我。” “所以你才看起来这么小。” 七七瞪了他一眼。寒星纬没忍住,笑了一下。这是他在梦境里第一次笑。 “涟七跟我说话了。”寒星纬说,“在梦里。他告诉我水晶的事,告诉我他身体里有意识碎片。” 七七点了点头。“水晶的事我也有份。那是从他身上脱落的,也是从我身上脱落的。我们共用同一段记忆。” “那你还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的话吗?你说你早就不是人类了。” 七七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别处。 “我记得。我说的是实话。他也不是人类了。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异化,变成了那只巨大的蜘蛛,被冰封在萨那冰原下面。他还保留着人类的意识,但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人类了。我也是。” 寒星纬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块水晶。它在这里也是温的,和现实中一样。 “他为什么要把你分出来?”他问,“如果他没有把你分出来,他就不用一个人被冰封在下面。你可以陪他。” 七七看着他,银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如果他不把我分出来,他早就崩溃了。人类意识承受不住那么长时间的孤独和痛苦。他把所有脆弱的部分都给了我,自己只剩下一个空壳。那个空壳足够坚硬,能在冰层下面撑十年。我替他承受了所有他自己承受不了的东西。他活下来的代价,是我被困在这个小小的梦境里,哪也去不了。” 房间里安静了。雾气在桌面上缓缓流动,像是活的,又像是死的。 寒星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象过涟七的孤独,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七七的感受。七七被分割出来,困在梦境里,只能通过进入别人的梦来感知外面的世界。他不是涟七的附属品,他是涟七为了活下去而牺牲掉的那一部分。 第67章 “明天出发之后,我不会再经常来找你了。”七七说,“冰原上有很多干扰,梦境不稳定。你到了那里,要靠你自己。” 寒星纬看着他,想说什么,七七抬起手阻止了他。 “涟七在冰层下面等你。他会在你到的时候醒过来。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七七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他会变成你最不想看到的样子。但你不用害怕,那层壳子下面,他还是涟七。” 雾气开始变浓。房间的边界变得模糊,桌子开始变得透明,试剂瓶像是浮在半空中。七七的身影在雾气中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像一幅正在被擦掉的画。 “七七。” “嗯。” “等萨那计划结束了,你还在这里吗?” 七七的身影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下声音从雾气深处传出来。 “那要看他想不想让我继续存在。” 雾气散尽了。寒星纬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宿舍的天花板。曹朔在上铺翻身,床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窗外的天还是黑的,通讯手表显示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他摸了摸口袋,水晶还在,温的,和入睡前一模一样。 第20章英雄面基 出发当天,天还没亮,营地里已经全是人了。 寒星纬四点半就醒了。他没有等通讯手表震动,自己坐起来,穿上队服,把靴子系紧。曹朔从上铺跳下来,动作很快,三分钟就收拾好了。两个人没有说话,各自检查了一遍装备,然后一前一后走出宿舍楼。 营地的广场上已经排起了长队。先遣队站在最前面,蒙西站在队伍前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在点名。突进队站在中间,后勤支援队站在两侧。寒星纬找到突进队的位置站好,看到阙大成在后勤支援队的队列里,舒玥在先遣队的队列里。 舒玥背着一个很大的背包,背包带子在她肩膀上勒出了两道印子,她的腰被压得有点弯,但站得很直。 都荔站在主席台上,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传得很远。 “出发顺序:先遣队先行,突进队跟进,情包组和后勤支援队随大部队行动。各队队长负责清点人数,每两小时向指挥部报告一次位置。”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冰原上的环境不比密林。低温,大风,能见度低。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不得擅自改变路线,不得接触任何不明物体。遇到突发晴况,第一时间上报,不要自作主张。” 她说完,点了点头,示意蒙西可以开始了。 蒙西走到先遣队前方,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说了一个字:“走。” 先遣队开始移动。他们穿着浅灰色的雪地迷彩,背着统一的制式背包,步伐整齐,踩在营地水泥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蒙西走在队伍最前面,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先遣队的队员跟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装备碰撞的声音。 突进队跟在先遣队后面。寒星纬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刘组长,后面是两个他不熟的老队员。曹朔走在队伍侧翼,负责观察周围的情况。他们穿过营地的东门,走上通往北方的土路。路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营地的灯光渐渐被树冠遮挡,前方的路只能靠头灯照亮。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天开始亮了。东方的云层边缘透出一层淡淡的橘色,土路两边的树木从黑暗中显现出来,树干是深褐色的,树冠是灰绿色的,和他们在密林外围看到的一样,但更稀疏,树与树之间的距离更大。 曹朔从侧翼走到寒星纬旁边,压低声音说:“第一段路是十二公里,到补给站休息。你注意脚下,这段路碎石多,容易崴脚。” 寒星纬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确实有很多碎石,大小不一,边缘锋利。他的靴子是新的,鞋底的花纹很深,踩在碎石上还算稳。 先遣队走得更快,已经消失在前面的一道缓坡后面。突进队保持着稳定的速度,每走 第68章 一小时休息十分钟。寒星纬利用休息的时间喝水,调整背包的肩带。十五公斤的背包压在肩膀上,走了两个小时之后,肩胛骨的位置开始发酸。 中午十一点,队伍到达了第一个补给站。补给站是一个用木板和帆布搭成的简易棚子,里面堆着几箱水和压缩饼干。都荔站在棚子外面,手里拿着地图,正在和几个队长讨论路线。寒星纬没有看到蒙西,先遣队应该已经走远了。 舒玥从情包组的队列里跑过来,脸颊被风吹得通红,额前的碎发从帽子里散出来,贴在脸上。 “星星,你累不累?” “还行。你呢?” “背包太重了,肩膀疼。”她揉了揉肩膀,“但我组长说,到了冰原上会更冷,不多带衣服会冻死。” 阙大成也走过来了。他穿着一件后勤支援队的灰色队服,背上背着一个比舒玥还大的背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帆布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看起来很清明,不像前几周那样涣散。 “小孩儿,补给站这里有热水,你去灌一壶。冰原上冷水喝多了胃疼。” 寒星纬去灌了一壶热水,塞进背包侧袋里。三个人站在补给站的背风处,吃了几块压缩饼干。阙大成吃得很慢,咬一口饼干喝一口水,嚼很久才咽下去。 休息了半个小时,队伍继续前进。下午的路比上午难走,土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泥路。前几天下过雨,有些路段还有积水,靴子踩进去,水没过脚踝,鞋里又湿又冷。寒星纬的脚趾很快就冻得发麻,他加快了脚步,想让身体热起来。 傍晚六点,队伍到达了第二天的宿营地。宿营地在一片相对平坦的高地上,周围没有树木,视野开阔。都荔让大家搭帐篷,生火做饭。突进队的帐篷是两人一顶,寒星纬和曹朔分在一顶。曹朔搭帐篷的动作很快,不到十分钟就把内帐和外帐都撑好了。 寒星纬去捡了些干柴回来,阙大成已经生起了一堆火。火不大,但足够取暖。舒玥坐在火堆旁边,把靴子脱了,袜子湿透了,她拧了拧,搭在火堆旁边的石头上烤。 “明天下午能到密林边缘。”曹朔端着水杯走过来,坐到火堆边,“后天开始进密林,走三天,然后进入荒原。荒原走五天,就到冰原边上了。” 寒星纬在心里算了一下,从出发到冰原,一共要走十天左右。加上在冰原上的时间,整个萨那计划至少要一个月。 第三天傍晚,寒星纬走在突进队中间的位置,脚下的腐叶越来越厚,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周围的树干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某种腐烂的甜腥气。头灯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米,再远就是浓稠的黑暗,像一堵墙。 他低着头看路,没有注意到前面的人停了下来。曹朔从后面推了他一下,他才抬起头。刘组长站在前面一棵大树旁,手里拿着地图,正在和另一个队员低声讨论什么。 “休息。”曹朔说,“今晚在这里扎营。” 寒星纬把背包放下来,靠着树干坐下。他的靴子上全是泥,裤腿诗了半截,小腿被蚊虫咬了几个包,痒得难受。他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不知道为什么这水里带着一股金属的味道。 舒玥脸色很差,在寒星纬旁边蹲下来,声音很小。 “星星,那个声音又来了。” 寒星纬看着她。 “这次说了好多。它说今晚会有人来找你。让你一个人去营地东边的林子里。” 寒星纬的心跳快了几拍。他看了一眼营地东边的方向,那里只有树,密不透风的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还说什么了?” “说让你带着那个东西。”舒玥指了指他的口袋,“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舒玥说完就走了,没有多问。 寒星纬坐在原地没有动。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水晶,它是温的,比前几天更温。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住水晶,感觉到它在微微震动,像一颗很小的心脏在跳。 天彻底黑了。营地里的篝火亮起来 第69章 ,几个人围坐在火堆旁边吃东西。寒星纬没有去,他坐在自己那顶帐篷旁边,把水晶从口袋里掏初来,放在掌心里。 蓝紫色的光从水晶内部透出来,很淡很淡,要在黑暗中凑近了才能看到。蜘蛛纹样在光中缓缓流动,像是在呼吸。 他等了很久。 等到营地里的说话声渐渐消失,等到篝火熄灭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等到周围只剩下虫鸣和风声。 然后他站起来,一个人走向营地东边的林子。 没有月亮,树冠遮住了天空,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打开头灯,光柱在树干之间扫来扫去,照出一片一片的青苔和垂下来的藤蔓。脚下的腐叶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但他自己的呼吸声很大,在安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走了大约五十米,头灯的光柱忽然照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一棵大树干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队服,胸口有第七探索队的队徽。他的头发很长,散在肩膀上,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寒星纬的脚步停住了。 他认出了这张脸。涟七。 不是七七,不是意识碎片,不是梦里的幻影,是涟七本人。或者说,是涟七的本体意识投社到这个密林里的一个影像。 他站在离寒星纬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呼吸平稳,胸口的队徽在头灯的光线下反了一下光。 寒星纬关掉了头灯。 黑暗重新把他吞墨。但黑暗中还有光,很弱很弱,从涟七的身体表面透出来,蓝紫色的,像是他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寒星纬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涟七可能听到了。 在塞克圣学院的图书馆里,他翻过无数次涟七的照片。那些黑白照片上的少年,十七岁,站在密林边缘,目光沉静,嘴角没有笑容,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想靠近的温度。他把那些照片看了太多遍,每一张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了脑子里。涟七左眉角有一颗小痣,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一个老茧,队服左边的口袋总是鼓鼓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不是照片,不是画像,不是别人口中的故事。是他本人。 “你来了。” 涟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头顶树冠里栖息的鸟。他睁开眼睛,瞳孔是淡红色的,嘴角有一圈极细的蓝色纹路。 寒星纬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又咽了一口,才挤出一句话。 “你真的是涟七?” 涟七的嘴角动了一下,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对什么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尽量是。” 寒星纬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腐叶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又走了一步。 现在他站在涟七面前,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肩膀。但他没有伸手。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伸手。 “我从小到大都在看你的照片。塞克圣学院的历史图鉴上,你的照片在第173页。右上角。你站在密林边缘,穿着一件旧队服,左边口袋鼓鼓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他自己听到了,但他控制不住。“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翻到那一页看一眼。我想记住你的样子,我怕有一天连照片都没有了。” 涟七看着他,没有说话。蓝紫色的光在他皮肤下面缓缓流动,把他的脸映得像一幅褪色的画。 “你不是在萨那冰原下面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我的意识。冰层太厚了,我的身体动不了,但意识偶尔能出来。”涟七的声音很平静,“七七帮我找到你的位置。他不能陪你进密林,但我可以。” 寒星纬想起了七七说过的话,到了冰原上,梦境不稳定,但他没想到涟七会真的替七七来。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吗?”涟七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些蓝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从指尖蔓延到手腕,没入袖口,像是活的。 “因为你母亲临终前让我照顾你。我没做到。我想当面 第70章 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寒星纬的鼻子酸了一下。他以为涟七会说什么更重要的话,关于萨那计划,关于冰原,关于高层,关于那些生死攸关的事。但涟七说的是对不起。 “你不用对不起。你被压在冰层下面十年,应该是那群人对不起你!他们到现在还在崇拜那个‘奴他神’,我觉得不公平!凭什么!这些明明都该是你的!”寒星纬的声音有点冲,他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太冲动了,对面的人是他从小就崇拜的英雄,他不该用这种语气说话。 涟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说话的语气很像她。” “像谁?” “你母亲。她也这样,急的时候说话很冲,说完又后悔。” 寒星纬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子尖。靴头上全是泥,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刮出来的口子。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说话什么语气。 “七七说,你把自己分成了两部分。脆弱的部分给了他,坚硬的部分留给自己。”他抬起头,看着涟七。“你现在是坚硬的部分吗?” 涟七沉默了几秒。 “我现在是什么部分都不太像了。在冰层下面待了十年,坚硬的东西也冻碎了,脆弱的东西也冻应了。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什么。” 这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到寒星纬觉得心口被人攥了一下。他想说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还有我。 这话太冲动了,他咽了回去。但他咽回去的时候,涟七的眼睛忽然看向他,像是听到了什么。 寒星纬想起七七说过,水晶里有涟七的意识碎片,涟七能感知到他周围的情况。他刚才心里想的那句话,涟七是不是听到了?他的脸一下子热了,幸好头灯关着,蓝紫色的光不够亮,涟七应该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寒星纬赶紧换了个话题。 涟七点了点头,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萨那计划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大部分。都荔告诉我了,曹朔也告诉我了。高层要销毁你,都荔要救你。蒙西是先遣队的队长,他听高层的指令。” 涟七点了点头。 “蒙西不是听高层的指令。他就是高层的人。” 寒星纬愣住了。“什么意思?” “蒙西在加入探索队之前,是中央城生物研究院的研究员。他参与过第一代异化病毒的人体实眼。那些实验对象里,就有你父亲。” 寒星纬的血一瞬间凉了半截。他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但他分不清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我父亲……是蒙西做的实验?” “不是他亲手做的,但他在那个团队里。后来实验出了问题,高层把整个团队结散了,大部分成员被调到了其他部门。蒙西被安排进了探索队,从队员做起,一步步升到了副队长。高层留着他,是因为他知道的东西太多,杀了他风险太大,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寒星纬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有松开。 “他知道你是谁吗?” “他知道。他知道涟七就是当年那个‘成功’的实验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变成了什么。” 风从树冠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密林特有的潮湿和寒意。寒星纬站在那里,看着涟七被蓝紫色光照亮的脸。那些蓝色的纹路在他的皮肤下面缓缓移动,像河流,像根系。 “他怎么能……他怎么敢……”寒星纬一时间气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愤怒让他的舌头都像是打了死结。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涟七看着他,目光很深。 “按原计划走。跟着都荔,别靠近蒙西。到了冰原上,我会再找你。” 他说完,身体开始变淡。蓝紫色的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越来越亮,他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擦掉的画。 “别走。”寒星纬往前迈了 第71章 一步。 涟七的身影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只有那双眼睛还留在黑暗中,看着他。 “我们还会再见的,”涟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树叶。“能见到你,我很高兴。” 蓝紫色的光彻底消失了。 寒星纬站在黑暗里,伸手往前摸了一下,只摸到了空气。树干上还有一点点余温,是他刚才靠着的位置,还是涟七靠过的位置,他分不清。 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树皮粗糙,扎手,是实的,是真的。不是梦。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站起来。他打开头灯,照着来时的路,走回营地。帐篷外面的炭火已经完全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曹朔在帐篷里翻身,床板咯吱咯吱地响。他钻进睡袋,把水晶从口袋里掏初来,握在手心里。 水晶的温度比之前更高了,像是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他把水晶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涟七。”他在心里默念。 没有回答。但他感觉到水晶震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一颗心跳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把水晶攥得更紧。 第21章十七个“涟七” 第二天清晨,寒星纬被曹朔摇醒。密林的天亮得比外面晚,树冠太密,阳光透不下来,营地里还是一片昏黄。曹朔已经收拾好了背包,站在帐篷外面,嘴里叼着一块压缩饼干。 “走了,今天要多赶点路。蒙西那边传消息过来,说前面有一段路被雨水冲塌了,要绕行。” 寒星纬从睡袋里钻出来,把睡袋卷好塞进背包。他的手碰到口袋里的水晶,水晶是热的,比昨晚更热。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住水晶,感觉到它在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他。 队伍在六点半出发。今天寒星纬走在突进队的后段,曹朔走在他前面。密林的路越来越窄,有些地方只能一个人侧身通过。两边的树枝上挂着长长的苔藓,垂下来像帘子,拨开的时候会有水珠落下来,打在后脖颈上。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前面的队伍停了。寒星纬从队伍缝隙里往前看,蒙西的先遣队在前面几公里处。 曹朔转过身,压低声音对寒星纬说:“绕行要多走大约八公里。今天到不了预定的营地了,要在林子里过夜。” 寒星纬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通讯手表,信号已经只剩一格了,密林深处接收不到中央城的信号,只能靠队伍内部的短波通讯。 队伍在原地休息了二十分钟,然后转向西侧的一条小路。这条路更窄,两边的树枝几乎把路封死了,需要用刀砍掉才能通过。 寒星纬跟在后面,低着头,避免被弹回来的枝条打到脸。他踩到一根湿滑的树根,脚下一滑,身体往前栽了一下。曹朔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背包带子。 “小心。” 寒星纬稳住身体,继续往前走。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水晶。它还是热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寒星纬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拿出水壶喝水。舒玥从情包组的方向走过来,脖子上还戴着那颗蓝色珠子,脸上被树枝刮了一道红印子。 “星星,前面的人说,绕行的这条路会经过一个旧营地。” “什么旧营地?” “不知道。是蒙西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十年前第七探索队在那里驻扎过。” 寒星纬的手顿了一下。十年前,涟七的队伍。他把水壶盖拧紧,放回背包。 舒玥在他旁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声音又来了。它说,到了那个旧营地,你会看到一些东西。让你一个人去看。” “它说看什么了吗?” “没有。就说让你一个人去看。”舒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自己小心。” 她走了。 下午的路更难走了。地面开始出现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的陡坡。蒙西在前面选了一条之字形的路线,尽量降低坡度,但背包的重量让每一步都变得很艰难。寒星纬的大腿在发抖,小腿抽巾了一次,他停下来揉了揉,继续爬。 傍晚时分,队 第72章 伍终于到达了那个旧营地。营地在一片相对平整的高地上,周围有几棵粗大的老树,树干上长满了青苔。地上有几个已经塌陷的帐篷痕迹,还有一些生锈的铁罐和破碎的木箱。 蒙西的先遣队已经在营地周围布了警戒线。蒙西本人站在营地中央,正在看地图。他抬头看了一眼走进来的突进队,没有说什么。 寒星纬把背包放下来,动作很快,不到十分钟就把两顶帐篷都搭好了。 天黑了。营地里点了三堆篝火,突进队一堆,先遣队一堆,情包组和后勤支援队一堆。寒星纬坐在突进队的篝火旁边,等营地里的人睡着。 阙大成从后勤支援队的篝火那边走过来,在寒星纬旁边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初一块烤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寒星纬。 “小孩儿,你今天走路有点瘸,脚怎么了?” “踩到树根,崴了一下。不严重。” “晚上用热水敷一敷。明天还要走。”阙大成咬了一口烤饼,嚼了两下,“我今天看到一件事。” 寒星纬看着他。 “蒙西的先遣队有几个人,不是从中央城调来的。他们说话的口音不对,装备也不一样。他们的弩机是新型号,我们都没见过。而且他们从来不跟别的队的人一起吃饭,自己开火,自己做。” 寒星纬想起了涟七说的,蒙西就是高层的人。那些人可能是高层直接派来的,不是在探索队系统内招募的。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大成哥,你离他们远点。别打听他们的事。” 阙大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吃完烤饼,拍了拍手,站起来走了。 晚上九点,大部分人都进了帐篷。寒星纬等曹朔的呼吸变得均匀之后,从睡袋里钻出来,穿上靴子,拉开帐篷的拉链。外面的篝火已经烧成了炭火,暗红色的光勉强照亮营地。 他朝营地北侧走去。那里有几棵粗大的老树,树干上隐约能看到一些刻痕。他打开头灯,调到最暗的一档,凑近去看。 树干上刻着字。不是一个人的字迹,是好几个人的。有的刻得深,有的刻得浅,有的已经被青苔盖住了大半。他用手拨开青苔,辨认那些字。 “涟七,第七探索队,中央城历二十七年。” 刻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是用刀尖一点一点凿出来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浅,但还能看清。 “活着回去。” 寒星纬的手指在那些刻痕上停了一下。他继续往前走,看下一棵树。这棵树上刻的名字更多,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许多名字排成一排,下面也有一行小字。 “等我们回来。” 他站在那棵树前,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树皮粗糙,刻痕的边缘被风雨和岁月打磨圆钝,没了原始的粗粝。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营地最北侧的一棵老树前。这棵树比其他的都粗,树干上缠着厚厚的藤蔓,几乎把树皮全部遮住了。他把藤蔓拨开,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刻痕。 这棵树上只有一个名字。 涟七。 不是刻一次,是很多很多次。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刻到一半就歪了,像是手在发抖。寒星纬一棵一棵地数,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十七个“涟七”。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刻这么多自己的名字? “他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 寒星纬转过身。涟七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旧队服,头发散在肩膀上,和昨晚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表情。 “你来了。” 涟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棵刻满名字的树。 “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异化了。有时候醒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所以我每天在树上刻一次自己的名字。刻完了,就知道自己还是涟七。” 寒星纬看着那些名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刻了多久?” “三年,后来就刻不了了……”涟七的声音很平静,“ 第73章 但现在不用刻了。我记得住。” 寒星纬转过身,面对涟七。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涟七下巴上那颗小痣,近到他能感觉到涟七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冷,那种被冰封了十年之后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令他胆寒。 “你昨天说的那件事,关于我父亲和蒙西的。你还没有说完。”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涟七点了点头,在树根上坐下。寒星纬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靠着树干。 “你父亲叫寒维远。他是中央城生物研究院最年轻的研究员,专攻病毒基因序列。他和你母亲是在研究院认识的。你母亲是实验室的助理,负责记录数据和整理样本。”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异化病毒的源头,来自萨那冰原上的那个古老生物。高层把它叫做古兽,派了好几批研究团队去冰原上采样,你父亲是第三批团队的成员。他在冰原上待了四个月,带回了第一批完整的病毒基因样本。” “回到中央城之后,你父亲开始尝试破解病毒的基因序列。他想找到一种方法,阻止病毒攻击人类神经系统,只保留它对身体的强化作用。也就是说,让人变成怪物,但保留人的意识。” “实验初期取得了进展。他们在动物身上成功了,动物的身体强化了几倍,但攻击性没有增加。高层非常兴奋,要求尽快进入人体实眼阶段。” 寒星纬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你父亲反对。他说动物实验的数据还不够充分,进入人体实眼的风险太大,一旦失空,后果不堪设想。高层没有听他的。他们从中央城的监狱里调了一批死囚,开始了第一批人体实眼。” “蒙西当时是实验团队的副手。他负责执行你父亲的方案,记录实验数据。第一批十个实验对象,死了八个。剩下的两个,一个完全异化,失去了人类意识;一个部分异化,保留了部分意识,但身体已经变成了怪物。”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那个部分异化的实验对象,就是你父亲。” 寒星纬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我父亲是被自己做的实验感染的?” “不是感染。是注射。高层为了加快进度,要求所有研究员在自己身上做测试。你父亲拒绝了很多次,最后被高层以‘不配合实验’为由,强制注社了病毒。你母亲是在照顾他的过程中被感染的。” “那他们走进密林——” “不是殉情。是逃亡。高层要把所有知情者全部灭口,包括你父亲、你母亲,还有你。他们把你父亲和你母亲逼进了密林,你母亲把你托付给了教堂,然后和你父亲一起进了林子里。他们想躲开高层的追杀。” “他们成功了吗?” 涟七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活了下来。他变成了一个部分异化的怪物,保留着人类的意识,但身体已经彻底改变了。你母亲没有撑过去。她在进入密林的第三天就完全异化了,失去了意识。你父亲亲手结束了她的生命。” 寒星纬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他坐在那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涟七没有安慰他。他坐在旁边,安静地等着,像一棵树等着风停下来。 过了很久,寒星纬的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父亲还活着吗?” “我最后一次感知到他,是在两年前。他在密林深处,靠近萨那冰原的边缘。他的意识还在,但很微弱。他一直在往北走。” “往北走?” “他说他要来找我。” 寒星纬抬起头,看着涟七。涟七的眼睛在蓝紫色的光中微微发亮,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压在水面下、只露出一个光滑表面的克制。 “你见过他吗?” “没有。我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但我知道他在往这边走。”涟七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些蓝色的纹路。“他走得很慢,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他每走一步,都要用全部的意志力控制自己的身体。但他没有停。” 寒星纬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泪水是咸的,沾到嘴唇上,除了咸味还 第74章 有一丝丝的涩。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些?” “你觉得你准备好接受真相了吗?说实话,我现在也不觉得你能接受,但是我怕往后再没时间了。” “我现在准备好了。” 涟七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知道你父亲变成什么样子了吗?他的身体有一半已经异化了,皮肤变成了甲壳,四肢变成了节肢,他的脸只剩下一半是人脸,另一半是虫子的脸。他每次从密林深处给我传信息的时候,我都能感知到他的痛苦。” “可是你也感受过对吗?所以你才把自己分成了七七。” 涟七沉默了。 寒星纬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他看到涟七的表情变了一下。 “对不起。”寒星纬心里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没关系,你说的是事实。” 两个人在树下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风从树冠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藤蔓轻轻晃动,那些刻在树干上的名字在蓝紫色的光中若隐若现。 涟七站起来。 “该回去了,你明天还要赶路。” 寒星纬也站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涟七,想说很多话,但什么都说不出。 他想说,你别走。他想说,我还有好多问题要问你。他想说,我从小到大都在找你,我现在找到你了,你能不能不要消失。 但他只说了一句:“你明天还在吗?” 涟七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尽量。” 蓝紫色的光从涟七的身体表面透出来,越来越亮。他的轮廓开始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水洗掉的画。寒星纬伸出手,在光消失的最后一刻,碰到了涟七的手。 凉凉的、滑滑的触感传遍全身。 涟七的手在他手里停了一下。然后光灭了,手也不见了。 寒星纬站在黑暗中,伸出手,只抓到一把空气。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 走回营地,钻进帐篷。曹朔在上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寒星纬把水晶从口袋里掏初来,握在手心里。水晶的温度比之前高了,高到有点烫手。 他把水晶贴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涟七。”他在心里默念。“你说你尽量,但我希望一定要再见到你。” 水晶震动了一下。很轻,像一声很远的叹息。 第22章装疯卖傻 队伍抵达冰原边缘的时候,风已经变了。风刮在脸上,沙粒嵌进皮肤的纹路里,擦出细小的血痕。 寒星纬眯着眼,睫毛上挂了一层灰白的霜。他抬手挡了一下,手腕上的布料被风灌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蒙西的先遣队已经在冰原上扎好了营地。 寒星纬跟着突进队走进营地。他的靴子踩在冰碛上,碎石被压进冻土,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空气稀薄,他吸了一口气,胸口发闷,肺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 曹朔走在他前面,步伐很快。他停在一顶小帐篷前,侧过身,用手掌挡了一下门口,示意寒星纬先进去。 “今晚你住这顶。”曹朔的声音不高,被风削掉了一截,尾音有点哑,“明天一早,记得要开会哈。” 寒星纬把背包放下来,坐到睡袋上。帐篷不大,两个人坐进去膝盖碰膝盖。曹朔没有出去,他蹲在帐篷门口,把拉链拉上了。 “明天的事,都荔让我跟你说清楚。”曹朔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套。手套的指尖磨得发亮,有一根线头翘起来。 寒星纬看着他。 “明天蒙西会带队进入冰洞。”曹朔抬起眼,声音压低了,“冰洞里的温度极低,普通人待不了多久。蒙西有一个装置,可以发出特定频率的电磁波,对人的神经系统有干扰作用。他会说那个装置是用来稳定冰层的。” 他停了一下,舔了一下嘴唇。 “其实不是。” “那是什么?”寒星纬问。 “是逼涟七出来的东西。涟七被冰封了十年,意识大部分时间在沉睡。蒙西要用电磁波刺激冰层,让涟 第75章 七的身体产生应基反应,自动解冻。” 寒星纬的手攥紧了膝盖,布料被捏皱了一团。 “涟七会受伤吗?” “会。”曹朔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他的身体本来就脆弱,应基解冻会让他的肌肉撕裂,骨骼断裂。”他顿了一下,“蒙西不在乎。他要的是涟七的尸梯,不是活的。”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外面有风擦过帐篷表面的声音,像砂纸磨在粗布上。 “都荔让我做什么?” “让你假装被电磁波影响。蒙西的装置覆盖范围有限,你只要站到那个范围内,做出被干扰的样子就行。蒙西看到你被干扰,会以为装置已经生效,不会再去调高功率。你拖住他,我们才有时间切断电源。” 曹朔从口袋里掏初一个很小的金属片,拇指指甲盖大小,银灰色。他捏着金属片的边缘递过来,手指在寒星纬的掌心里碰了一下,很快缩了回去。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把这个贴在脖子后面,它会是放微弱的电流,让你的肌肉不自主地收缩。蒙西的仪器检测到你的肌肉电位变化,会认为你真的受到了干扰。戏要演得像。”他嘴角扯了一下,“你要是直接倒在地上抽搐,我也不介意多给你拍几张丑照。”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寒星纬拉开帐篷拉链,走了出去。外面的风比他进来的时候更大了,吹得他上衣的下摆翻起来。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 第二天早上,帐篷外面结了一层薄霜,是那种又细又密的霜花,均匀地覆在帐篷的布面上,用手指一碰就化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寒星纬穿上最厚的队服,把水晶贴身放好,水晶隔着两层布料贴在胸口上,还是冰的。 蒙西已经在营地中央集合队伍。他站在一块扁平的岩石上。先遣队全副武装,背着冰镐和绳索,腰间挂着信号弹和短刀。突进队跟在先遣队后面,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冰镐,冰镐的尖端在晨光里泛着铁灰色的冷光。 都荔站在蒙西旁边,穿着那件厚实的深蓝色大衣。晨光照在她脸上,右眼上的绷带比周围的脸皮白了一个色号。 队伍朝冰原深处进发。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寒星纬的脚趾已经冻麻了,每走一步都要低头确认自己确实踩到了冰面上。 前方的冰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裂缝,裂缝宽约两米,边缘的冰层是断裂的,断面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硬生生撕凯的。裂缝向下延伸,看不到底,只有一层一层的阴影叠在底下。 蒙西在先遣队最前面,第一个跳下裂缝。他侧身踩住冰壁,靴子蹬了一下,换了一只脚踩下去,冰镐凿进壁面。他的动作很稳,每一镐都凿进同一道裂隙里,往下移了半米再凿第二下。 寒星纬站在裂缝边缘往下看。冰壁内侧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面一层一层的冰层,每一层颜色都不太一样,有的发蓝,有的发白,有的几乎是黑色的,像是沉积了不同年代的灰烬。最深处有一团模糊的光,蓝紫色的,光晕在冰层里漫开,像一盏被冰封住的灯。 他跳下去。冰镐凿进冰壁的时候,手臂猛地一沉,肩关节被拽得发酸。他稳住身体,一步一步往下爬。越往下越冷,冷到手指失去了知觉,只能靠本能的抓握。 他用指腹去感受冰镐的握柄,但握柄上缠着的胶布和指腹之间像是隔了一层膜。他低头看了一眼,曹朔在他下面大约十米处,正仰着脸看他,然后抬手招了一下,幅度很小。 落到底部的时候,地面是平的。冰面上铺了一层防滑垫,黑色的橡胶垫,踩上去比冰面软一些。 前方是一条狭长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冰壁像镜子一样,映出他们头灯的光。光点在冰壁里来回折射,一个光点变成几十个,几十个变成几百个,整个通道像是被碎光田满了。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冰窟。寒星纬走进冰窟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他见过这里,在梦里,在涟七的意识里。巨大的穹顶,穹顶表面有细密的冰纹,像血管的走向。 地面是光滑的冰面,光脚踩上去会 第76章 滑倒的那种光滑。冰层下方有一个庞然大物,它的轮廓是模糊的,但能看出来八条步足收缩在身侧。 涟七的本体比他在梦里看到的更大。八条步足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大腿那么粗,步足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绒毛,绒毛尖端是透明的。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甲壳是深蓝色的,蓝得发黑,上面布满了银白色的纹路,纹路在头灯的光里一跳一跳地亮。它的腹部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从胸腹交界处一直延伸到尾部,伤口边缘结了冰,冰是暗红色的,像是血被冻住了。 它的脸还是人的脸,但比梦里看到的更瘦。眼窝深陷进去,颧骨突出,嘴唇是青紫色的,嘴角向下耷拉着。 蒙西站在冰层边缘,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金属箱子。箱子不大,银白色,表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按钮上方有一块很小的显示屏,屏幕黑着。他把箱子放在冰面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的装置。装置是一个圆盘形的金属物体,直径大概三十公分,边缘有一圈细小的灯,灯是灭的,灯泡表面蒙了一层细霜。 “全体后退。”蒙西的声音在冰窟里回荡。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先遣队和突进队往后撤了十几步,靴子在冰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寒星纬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都荔看了他一眼,他才往后退了三步。 蒙西蹲下来,按下装置上的一个按钮。圆盘边缘的灯亮了一盏,是白色的。寒星纬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震动的频率很低,低到他在心里数了一下,大概每秒钟两次。震动沿着脚踝爬到小腿骨里,骨头里发出一种低沉的鸣响,像远处有人在拉一把很粗的弓弦。 他看到冰层下的涟七似乎动了一下。涟七的一根步足往外伸了半寸,又缩回去了。 蒙西又按了一个按钮。圆盘边缘第二盏灯亮了。震动的频率变高了,大约每秒钟四五次。寒星纬的牙关开始发紧,上下牙轻轻磕碰了两下,他咬住了后槽牙。 曹朔站在他前面两米处,右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摸了一下左耳垂。这是昨晚说好的信号:曹朔摸耳朵,表示都荔那边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切断电源。 寒星纬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肩膀。他让自己的身体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幅度比肌肉自己抖动的幅度更大一些。他张嘴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含在嗓子眼里,“啊”了一声,尾音往上翘了一下。但在冰窟里,这一声被壁面弹回来,来回撞了两三趟,听起来比实际响得多。 蒙西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寒星纬缩着脖子,歪着头,眼皮半耷着。蒙西没说什么,转回去继续操作装置,按下了第三个按钮。 冰面上的裂缝开始扩大。冰层像龟裂的河面,从装置的位置向四周延伸,裂缝的走向不规则,有的笔直,有的拐了个弯。裂缝越来越宽,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冰屑从裂缝边缘崩出来,细小的碎冰粒溅到寒星纬的脸上,凉的,擦过皮肤的时候有一点刺痛。寒星纬感觉到脚下的冰面在晃动,不是剧烈的晃动,而是一种持续的、低频的震颤。他趴下来,把脸贴着冰面。冰面是凉的,凉意从颧骨传到颅底,他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到了涟七的脸。冰层已经薄到透明了,薄得能看清涟七睫毛上结的霜,霜是针状的,每一根都细得像汗毛。涟七的眼睛闭着,眼皮是淡青色的,能看到眼皮底下眼球的轮廓。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上下唇之间有一条细缝,像是在说什么。没有声音,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寒星纬往前爬。他用肘部撑着冰面往前挪,膝盖顶着冰面,硌得疼。他爬到冰层边缘,伸出手,手掌贴在冰面上。冰是凉的,但透过冰层,他试图感受涟七的温度,凉意从手心往上走,走到腕骨就停住了,再往上是温的。 曹朔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曹朔的膝盖碰到他的腰侧。曹朔压低声音说:“差不多了。他快要出来了,你到那边去。”说完朝冰窟一侧的冰崖扬了一下下巴。 寒星纬 第77章 站起来,走到那堵冰崖下。冰崖是冰窟边缘的一堵冰墙,大约有七八米高,表面凹凸不平,有棱有角的冰棱凸出来,像一排斜插的刀片。 蒙西的装置发出最后一道脉冲。蓝紫色的光从冰层下方喷涌出来,是从裂缝里社出来的。整个冰窟被照得像白昼一样,冰壁上的光点全被淹没了,只剩下一片刺眼的蓝紫色。冰层碎裂的声音像鞭炮,但比鞭炮更钝,噼里啪啦地响,中间夹杂着一种低沉的轰鸣,像冰川内部在坍塌。响声持续了很久,长到寒星纬觉得自己的耳膜开始发胀。 涟七的身体从冰层下面升起来。冰层碎了,碎成一块一块的,大的像脸盆,小的像指甲盖。涟七的八条步足撑在冰面上,步足的尖端有一层透明的硬壳,硬壳上沾着碎冰。 甲壳上的银白色纹路在蓝紫色的光中跳动,纹路的明灭频率和装置的脉冲一致,像闪电被凝固在了上面。它的脸还是人的脸,但那双眼睛睁开了。瞳孔是深蓝色的,瞳仁里有一点紫色的光。 涟七的目光扫过冰窟里的人,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扫到蒙西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最后落在寒星纬身上。涟七的嘴唇动了一下,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寒星纬从它的嘴唇形状认出来了,它在说:“你来了。”三个字,嘴型清楚。 蒙西从腰间接下一个电击器。电击器是黑色的,有两个金属探头,探头之间有蓝色的电弧在跳动,噼啪作响。他朝涟七走过去,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落在碎冰上,碎冰被压出咔嚓的声响。他走到涟七的步足旁边,离最近的一根步足只有半米远。 寒星纬从冰崖上扑过去。他蹬了一下冰面,脚底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但稳住了。他扑到涟七的步足上,抱住那根粗大的步足,步足表面是凉的,凉意隔着两层袖子渗进来。他大声喊叫,声音从胸腔里顶出来,嗓子喊劈了,尾音破了一个口子。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不要杀他!他不是怪物!求求你!”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声音在冰窟里来回弹射,弹到穹顶又弹下来,变成一层一层的回音。 蒙西的脚步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寒星纬。他的表情没变,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暗了一点,像一个灯被调低了一档。他又转回脸,看了一眼都荔。 都荔站在原地,右眼上的绷带被蓝紫色的光照得发白。她的嘴抿着,下巴绷紧了,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线。 第23章古兽的愤怒 都荔站在原地,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寒星纬。 曹朔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拽住寒星纬的衣领,把他往后拖。寒星纬挣扎,手在地上乱抓,抓住了一块碎冰。他把碎冰往蒙西的方向扔过去,碎冰砸在冰面上,弹了两下,停在蒙西的靴子旁边。 蒙西没有看那块碎冰。他举起电击器,走向涟七。 涟七的步足动了一下。一根步足从侧面扫过来。下一秒,寒星纬被举到了半空中。一根细如发丝的蓝色蛛丝从步足的末端社出来,缠住了他的腰,又缠了几圈,把他固定在冰崖上。他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后背贴着冰面,脚离地面大约两米。 他记得曹朔给他的“剧本”应该就只有这些,后面好像没他的事儿了? 寒星纬半眯着眼,悬在半空中吃瓜。只见蒙西的电击器碰到了涟七的甲壳。蓝色的电弧在甲壳上跳了一下,涟七的身体猛地一颤,步足收缩,甲壳上的银白色纹路剧烈地闪烁。 冰窟里有人喊叫,有人奔跑,有人摔倒。要他说这还真是一个草台班子,居然都没人想到万一他们不是涟七的对手,该怎么逃跑。 然后他听到了涟七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闭上眼睛,别睁开。” 寒星纬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冰窟里的声音突然变了一个方向。 他听到蒙西的电击器发出刺耳的嗡鸣,电弧击打在涟七甲壳上的声音像鞭炮。然后是一切碎裂的声音,冰层断裂,冰碴飞溅,砸在冰壁上发出密集的脆响。 有人在喊撤退,声音被冰窟 第78章 的回声拉得很长,还有分不清是谁的哭声,像被掐住喉咙的幼兽。 寒星纬被蛛丝固定在冰崖上,后背贴着冰面。蛛丝不粗,但韧性极强,他挣了一下,蛛丝没有松,反而收得更紧,勒得他肋骨生疼。 抬起头,涟七的身体已经完全从冰层下面升了起来。 八条步足全部展开,每一根的末端都钉在冰面上,将整个身体撑得离地三米多高。甲壳上的银白色纹路剧烈跳动,像无数条闪电在蓝黑色的底色上疯狂游走。腹部像佩戴着盔甲的气球鼓胀起来,那些被冰封了十年的肌肉在这一刻全部激活,腹部的甲壳缝隙里渗出透明的黏液,黏液滴在冰面上,立刻冻结,发出嘶嘶的声音。 银白色的瞳孔完全张开,虹膜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凯了,露出底下更深一层的东西,也是银白色的,但更亮,亮到刺眼。 紧接着一声低沉的吼叫响起,低到寒星纬感觉到自己的胸腔在共振,骨头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跟着那个频率颤抖。冰窟里的冰壁开始出现裂缝,细小的冰碴从头顶的穹顶上落下来,像下雨一样。 “全体撤退!”蒙西终于对队伍下达了新的指令。 寒星纬看到几个先遣队的队员站在原地,手握着武器,但手臂在发抖,弩机没有举起来,手里握着的短刀像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下一秒,一道阴影盖过蒙西的头顶。只见涟七最前面的一对步足抬起来,末端扫过冰窟中央的人群。虽然没有碰到任何人,但带起的气流还是把许多队员掀翻在地。 一个突进队的队员被气流推出去好几米,后背撞在冰壁上,发出一声闷哼,滑下来,瘫倒在冰面上。 曹朔蹲在冰窟边缘的一块巨石后面,朝寒星纬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朝蒙西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冰窟的回声盖住了,寒星纬没听清。但能看到蒙西的身体顿了一下,然后转身看向自己。 服了,不会还有他的事儿吧。他现在都已经被捆成这样了,嚯嚯也得换个人吧。 似乎是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涟七的另一对步足再次抬了起来。步足末端的尖刺猛地刺向冰面,刺穿了冰层,冰屑像水花一样向四周飞溅。尖刺刺入冰面的位置就在蒙西身前不到一米处,冰面被刺出一个碗口大的洞,洞口冒着白烟,是冰层被高温融化产生的蒸汽。 蒙西又退了两步,把电击器挂回腰间,从背后抽出一把短刀。 察觉到对方的挑衅动作,涟七的第三对步足动了。这一次它的动作更大了。步足从侧面挥过来,目标是先遣队聚集的位置。 那些人终于反应过来了,开始往两边跑。步足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坑的边缘裂开几条长缝,一直延伸到冰窟的墙壁。 先遣队的队员跑开了,但有一个跑得慢了半拍。涟七的步足没有再抬起来,但步足上的一根绒毛扫过了那个队员的肩膀。绒毛硬得像钢针,直接把他的队服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肤露出来,没有出血,但留下一条红色的痕迹,像被鞭子抽过。 那个队员惨叫一声,捂着肩膀摔倒在地上。旁边的人把他拖起来,架着胳膊往后跑。 寒星纬看到都荔站在冰窟的入口处,她的右眼绷带在蓝紫色的光中显得很白,那只露出来的右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是把很多东西压在最底下不让它们翻上来的平静。 涟七的头转动了一下,看向都荔。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蒙西朝寒星纬的方向跑了几步。他踩在被涟七砸碎的冰面上,靴子陷进冰碴里,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寒星纬!你能不能动?” 寒星纬试着挣了一下,蛛丝收得更紧了。他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在发出危险的咯吱声,再用力可能会断。 “动不了!” 蒙西骂了一声。他看了看寒星纬和冰面之间的距离,大约两米高,他够不到。他转身朝突进队的方向喊了一句:“拿梯子!冰 第79章 镐也行!” 没有人回应。突进队的队员已经撤到了冰窟入口附近,正在往外撤。曹朔听到了蒙西的喊声,他从巨石后面冲出来,朝蒙西跑过去,边跑边喊:“别管他了!先撤!队长让你先撤!” ber……兄弟你…… 虽然知道曹朔是在演戏,但是不得不说这是不是有点儿太性情了。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蒙西没有理他。他在冰壁上找可以落脚的地方,想把寒星纬从蛛丝里解下来。 涟七注意到了蒙西的动作。它的一根步足收回来,停在半空中,末端的尖刺指向蒙西的方向。那根尖刺离蒙西的头顶不到两米,只要涟七愿意,它可以在一秒内刺穿蒙西的身体。 千钧一发之际,蒙西朝寒星纬的方向躲了过去,整个人闪到了韩星纬的身后,一手抓着悬崖的峭石,一手紧紧拽着寒星纬身上坚韧的蛛丝,堪堪躲过了一击。 作者说:?谷歌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蒙西倒是躲过了,寒星纬可就没有那么幸运。 涟七劈过来的时候自己还在一旁冲着曹朔挤眉弄眼着傻乐,完全没注意下一秒带着尖刺的巨大步足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尖刺划过极局韧性的蛛丝。然后就是“砰”地一声,寒星纬直接冲破束傅,脸朝地在冰面上摔了个狗啃屎。 涟七的尖刺收回了几厘米。但依旧悬在蒙西的头顶上方,像一把吊着的剑。 寒星纬的后背已经开始发麻了。刚刚蛛丝勒得太紧,他的血液循环受到了影响,手指和脚趾的末端开始失去知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残余的蛛丝从腰部开始缠绕,一直缠到胸口,像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线头还在涟七的步足末端连着。 涟七的另一根步足抬了起来。这次它的目标不是人群,是冰崖。步足的尖刺刺入冰崖的侧面,像一把巨大的冰镐,凿进冰层半米多深。冰崖剧烈的震动了一下,几块碎冰从寒星纬头顶上方落下来,砸在他身上。一块拳头大的冰块砸在他的肩膀上,疼得他龇牙。 涟七开始往上爬。它的八条步足交替钉入冰崖,身体缓缓上升。随着它的上升,冰崖摇摇欲坠,蒙西单手扒住的那一小块已经开始出现了明显的松动。 没了寒星纬这个支点,似乎只要涟七轻轻一动,就能结果了蒙西的小命。 “你个怪物!你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蒙西朝涟七喊。 涟七甚至没给蒙西一个多余的眼神。 新的蛛丝再一次缠绕在寒星纬的身上,蛛丝持续收紧。刚刚重获自由的呼吸权,被再一次夺奏,寒星纬只感觉到自己的胸廓被勒到了极限,吸气的时候只能吸进很少的空气,呼气的时候也不能完全呼出去,像有人用手捂住了他的口鼻,一点一点地减少他的呼吸空间。 好家伙,又是自己遭罪,你们当领导就是不一样哈,苦都让他这种小卡拉米吃完了。 涟七把步足钉在崖顶的冰层里,然后开始吐丝。 丝线从涟七腹部的吐丝器里涌出来,颜色是蓝紫色的,比之前缠住寒星纬的蛛丝更粗更密。丝线一层一层地覆盖在寒星纬身上,从肩膀到脚踝,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寒星纬的视线被丝线遮住了。最后一丝光消失之前,他看到涟七的脸在蓝紫色的光中缓缓转向,看向冰窟入口的方向。都荔还站在那里,曹朔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在看着这边。 丝线完全封住了。寒星纬被裹在一个蓝紫色的茧里,只有鼻子和嘴巴的位置留了一条细缝透气。茧倒挂在冰崖上,离地面三米多,只有一根蛛丝连着涟七的腹部。 他在茧里蜷缩着,身体被丝线固定住了,连手指头都动不了。茧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丝线隔绝了冰窟里的寒气,他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慢慢回升。但呼吸很困难,那条留出来的透气缝太小了,吸入的氧气不够,他的头开始发晕。 外面传来蒙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隔着茧听不太清。然后是一个巨大的轰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塌了。然后是涟七的低吼,比之前更响,震得茧壁跟着一起振动。 茧猛地晃了一下。寒星纬在里面被甩来甩去,头撞 第80章 在茧壁上,一阵眩晕。涟七在移动。它带着茧离开了冰崖,走了一段距离,然后停了。 又一声轰响。这次更近,茧壁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了一下,寒星纬的身体在茧里弹了一下,肋骨撞在丝线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过了一会儿,茧开始倾斜。涟七在松丝。茧被一点一点地往下放,速度很慢,但很稳。寒星纬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下降,茧壁摩擦着冰崖的表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再睁眼,外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寒星纬!你能不能听到?”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寒星纬想喊,但肺里的空气不够,只能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你撑着!我们在想办法!” 茧又开始移动了。这次不是下降,是水平移动。有人在外面推着茧走。茧壁被推得变形,丝线的纹路在寒星纬眼前扭曲。他闭上眼睛,感觉胃在翻涌,想吐。 茧停了。外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工具割丝线。丝线很韧,割了很久才割开一道小口。光从口子里照进来,刺得寒星纬的眼睛一阵酸痛。 “看到他了!刀给我!”是阙大成的声音。 刀尖从口子里伸进来,割开茧壁。丝线被割断的时候会往回弹,弹在寒星纬的脸上,留下一道道红印子。口子越来越大,终于大到能让他把头伸出去。 寒星纬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阙大成的脸,阙大成的额头上有一道新伤,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寒星纬的脸上。 “能出来吗?”阙大成问。 寒星纬试着动了一下身体,蛛丝还缠着他,没有被割断的部分仍然很紧。 “动不了。” 阙大成把刀换到左手,从口子里伸进去,开始割缠在寒星纬胸口的丝线。刀尖好几次蹭到他的队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冻得太久,他能感觉到金属的冰凉隔着布料贴在他的皮肤上,却并不觉得冷。 缠在他身上的丝线一根一根地断开,他的胸廓终于能扩张了。他猛地吸了一大口冷空气,肺像被火烧了一样疼。 周围的人一起合力把茧壁的口子撕大,把他往外拽。 寒星纬从茧里滑出来,整个人摔在冰面上。冰很硬,他的后脑勺磕在冰上,眼前一阵发黑。阙大成蹲下来,把他的头托起来,看了一眼他的瞳孔。 “别闭眼,看着我。” 阙大成的脸上全是汗,额头上的血已经流到眼角了。 曹朔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厚大衣,盖在寒星纬身上。 “先把他抬出去!这里太冷了!”曹朔朝后面的人喊。 两个人从后面过来,一左一右把寒星纬从冰面上架起来。他的腿还是软的,脚拖在地上,靴子在冰面上划出两道痕迹。 赢了吗? 好像这个结果也没什么好怀疑的。 蒙西呢?他还活着吗? 寒星纬张了张嘴最后也没能问出来。 寒星纬被架出了冰窟,沿着冰壁爬上了地面。地面的风比冰窟里大得多,吹在脸上像刀割。他被抬到一顶帐篷里,有人给他脱了湿衣服,换上干的。有人给他灌热水,水烫,他喝了两口就呛了。有人用绷带缠他手腕上被蛛丝勒出的伤口,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很紧。 曹朔坐在他旁边,把毯子往上拉,盖到他的下巴。 “你差点死在里面。” 寒星纬没有接话。他的嗓子还是哑的,说话费力,只能朝着曹朔翻了个白眼。 “蒙西呢?”他问。 “他从悬崖上掉下去,现在还没醒呢,已经被紧急送走了。” “都荔呢?” 曹朔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帐篷外面有人在喊,声音很远,听不清内容。风把帐篷吹得趴趴响,帆布拍打着骨架,像有人在不停地鼓掌。 寒星纬把手伸进口袋。水晶还在,温的,和之前一样。他握紧水晶,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跳和手掌心里那个微弱的震动慢慢地合在了一起。 第24章蜘蛛的关系户? 寒星纬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看到的是 第81章 帐篷的帆布顶,灰白色的,有几道水渍从骨架的位置向四周蔓延。他躺在一张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两条毯子,一条灰色的,一条深绿色的。帐篷里的炉子烧得很旺,铁皮炉壁被烧得发红,热气烤得他脸上发烫,但脚还是冰的。 他试着坐起来,肋骨一阵剧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队服被换过了,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棉质上衣,胸口和腰部缠着绷带。手腕上的勒痕已经变成了深紫色,一圈一圈的,像戴了一双手镯。 帐篷的拉链被拉开,曹朔端着个搪瓷杯走进来。他看了寒星纬一眼,把搪瓷杯放在行军床旁边的箱子上,然后蹲下来,把炉子里的柴火拨了拨,火苗窜上来,舔着炉壁。 “你昏迷了差不多一天一夜。”曹朔说,“昨晚你发高烧,说梦话,喊了好几次一个人的名字。不是涟七,是你妈。” 寒星纬没有说话。他端起搪瓷杯,杯壁烫手,他吹了吹,喝了一小口。是姜汤,很浓,辣得他嗓子发紧。 “外面怎么样了?”他问。 曹朔在箱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初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寒星纬,一半自己吃。 “蒙西被送走了。他摔下去的时候左腿骨折,肋骨断了两根,内脏也有损伤。中央城派了直升机来接他,已经走了。都荔代理队长职务,全权指挥萨那计划接下来的行动。” “涟七呢?” 曹朔嚼压缩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喝了口水。 “退了。打完之后它自己爬回了冰层下面,把裂缝用冰封住了。现在什么都看不到,冰面是平的,连裂缝的痕迹都没有。都荔在上面做了标济,说等中央城的指令。” 寒星纬把姜汤喝完,把搪瓷杯放在地上。他摸了摸口袋,水晶还在,贴着皮肤,温的。 “外面那些人怎么说?” 曹朔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你想听真话还是场面话?” “都听。” 曹朔站起来,把搪瓷杯拿在手里,走到帐篷门口,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炉子里的火苗晃了几晃。 “真话是,先遣队那边有人觉得你是个疯子。不过,他们也承认你在最危险的时候没有退缩,你救了你可能根本救不下来的那些人,你让涟七分神了,给其他人争取了撤退的时间。” 寒星纬靠在床头,盯着帐篷顶的水渍。 “那你觉得呢?” 曹朔把帐篷拉链拉好,走回来,把搪瓷杯放到箱子上,双手插进口袋,靠着帐篷杆站着。 “我觉得你很蠢。你知不知道涟七那根步足只要偏几厘米,你的脑袋就不在脖子上了。” 寒星纬没有反驳。他知道曹朔说的是实话。 “但我也觉得你不只是蠢。”曹朔的语气缓了一些,“你当时做了大多数人做不到的事,兄弟,你确实是条汉子。” 曹朔说完,拉开帐篷拉链,走了出去。冷风又灌进来,炉子里的火苗又晃了几晃。寒星纬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他在帐篷里躺了一会儿,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能听清几个词。 “那个人……” “塞克来的……” “一个人扑上去……” 他坐起来,穿上靴子,把放在箱子上的一件厚队服套在身上。队服大了两号,袖子长出一截,他把袖口卷了两道,拉开帐篷拉链,走了出去。 营地里的光线很刺眼。冰原上的雪反射着阳光,白茫茫的一片,看得久了眼睛发酸。他眯着眼,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营地里的景象。 大部分人都在收拾东西。帐篷拆了一半,物资堆在空地上,有人在清点,有人在搬运。几顶大帐篷还立着,帆布被风吹得趴趴响。远处冰面上有几个穿白色队服的人在走动,是先遣队剩下的队员,他们在做冰层监测。 寒星纬走过营地中央的空地。他注意到周围的目光。带着好奇,带着一点犹豫,还……带着一种 第82章 ……暧昧? 食堂帐篷在营地的东侧,帆布已经被风吹得松了,几根绳子重新固定过。寒星纬掀开门帘走进去,里面坐了几个人,在吃午饭。他们看到寒星纬,说话的声音低了一些。 舒玥坐在角落的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她看到寒星纬,眼睛亮了一下,把碗往旁边推了推,给他让出一个位置。 寒星纬坐下,舒玥盯着他看了几秒,盯得寒星纬心里直发毛。 “你的脸怎么了?” 寒星纬摸了摸自己的脸,左颧骨的位置有一道结痂的伤口,手指摸上去硬硬的。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伤的,可能是被冰块砸的,也可能是在冰面上摔的。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没事儿,就是破了点皮。” “他们说你是被蜘蛛怪物的步足扫到的。还说你在半空中被蛛丝缠了好几圈,像个虫子一样挂在冰崖上。”舒玥的语气越说越激动,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星星,你怎么这么厉害!你是英雄哎!” 摔个狗啃屎就是英雄吗?那也太离谱了吧。 寒星纬端起自己那个热腾腾的粥碗,喝了一口,米已经泡得很烂了,入口即化,没有味道。 “不是不是,我就是……”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星星你不用谦虚,好多人都跟我讲了!先遣队的,突进队的,还有情包组的人都在说。”舒玥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们说那个蜘蛛怪物当时完全可以把你的脖子拧断,但是你超级厉害,不仅躲过了攻击还活了下来,就连蒙西副队长都差点儿死在那个什么古兽手里,你真的超棒哎!” 寒星纬看着舒玥的星星眼,满头黑线。 “你怎么样?”寒星纬赶紧扯凯话题。 舒玥低下头,摸了摸脖子上的蓝色珠子。珠子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很亮。 “我不知道,但那个声音在我脑子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没事。’就这三个字。说完就没了。” 食堂帐篷的门帘被掀开,阙大成走进来。他的脸上还有那道从额头划到眉骨的伤口,血迹已经干了,但没洗,黑色的血痂粘在皮肤上,看着有点吓人。他手里端着一个铁盘,铁盘上放着几个馒头和一碗菜。他把铁盘放在寒星纬面前,自己坐到舒玥旁边。 “吃。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寒星纬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有点硬,嚼起来费劲,但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 阙大成没有看他,低头喝自己碗里的汤。 “大成哥,蒙西那边有消息吗?” 阙大成放下汤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直升机直接把他送回中央城了。消息封锁了,外面的人只知道他在任务中受伤,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中央城那边派了新的副队长来,明天到。” “谁?” “不知道。都荔说是中央城直接指定的,没有经过探索队的内部选拔。可能又是高层的人。” 吃完午饭,寒星纬走出食堂帐篷,站在营地的空地上。风比早上小了,但还是很冷,吹在脸上像有人拿冰袋贴着他的皮肤。他看着远处的冰面,白茫茫的,看不到边界,也看不到涟七的位置。都荔做的标济在冰面上是一面很小的红色旗子,离营地大约两百米,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 曹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卷地图。 “都荔让你下午三点去指挥帐篷开会。她要部署接下来的行动。” “什么行动?” “还不知道。但她昨天半夜跟中央城通了很长时间的话,估计不是什么好事。” 下午三点,寒星纬准时到了指挥帐篷。帐篷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折叠桌,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一张冰原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了几个点。 都荔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她的右眼上还是缠着那圈白色绷带,左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像是整夜没睡。 寒星纬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都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 “ 第83章 身体怎么样?” “还好。” 都荔点了点头,把桌上的文件合上,推到一边。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寒星纬面前。纸上打印着几行字,抬头是“中央城远征指挥部”,下面是几段话,最下面有一个红色的印章。 “这是中央城给你的嘉奖令。你在萨那计划第一次围剿行动中表现英勇,保护了多名队员的生命安全,经中央城批准,授予你二等功。嘉奖令会正式下发到第七探索队,记入你的档案。” 寒星纬看着那张纸,怎么想怎么心虚。 “你不高兴?”都荔问。 “啊?高、高兴……我当然高兴了哈哈哈哈……”寒星纬咧着嘴尴尬得笑起来。 “只是……蒙西受了重伤,好几个队员被涟七打伤,涟七退回冰层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出来。我们什么都没有解决。一张纸有什么用?” 都荔把纸收回去,放回抽屉。 “你说得对。没用。但中央城需要给外面的人一个交代。他们不能说这次行动失败了,也不能说涟七还活着。所以他们给你一个嘉奖令,把你说成英雄,把行动说成胜利。”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都荔看着他,那只左眼里没有闪躲。 “我不相信任何中央城发的文件。但我相信你在冰窟里做的事。不管你当时是怎么想的,结果是你让涟七分神了,让大部分队员安全撤了出来。这个结果,是真的。”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炉子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都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红笔标的几个点。 “涟七退回冰层下面之后,冰面的结构发生了变化。我们之前探测到的裂缝全部消失了,新的冰层比以前更厚。这说明涟七有能力主动控制冰层的封冻和解冻。它不想出来的时候,谁也进不去。”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中央城不会放弃这个计划。他们投入了太多资源,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新的副队长明天到,我们还要提防些。” 都荔的语气很平。“高层一直不信任我。蒙西受伤之后,他们更有理由派人来盯着我。接下来的行动,我说了可能不算了。” 寒星纬从指挥帐篷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冰原上的黄昏很短,太阳一落,光线就迅速暗下去,从灰白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深蓝,然后彻底黑了。 营地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食堂帐篷的门口排着队,有人端着餐盘走出来,有人端着餐盘走进去。 寒星纬站在帐篷外面,看着那些人。大部分人他已经能叫出名字了,但他从来没有跟他们说过话。 一个突进队的队员端着餐盘从他旁边经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晚上冷,多穿点”,然后走了。寒星纬认出了这个人,平时在训练场上从来不跟他说话,连正眼都不看他。 阙大成从食堂帐篷里走出来,端着一个餐盘,餐盘上放了两份饭。他把一份递给寒星纬。 “吃。” 寒星纬接过餐盘,跟在阙大成后面走进食堂帐篷。 帐篷里的桌子快坐满了。以前寒星纬坐的位置总是最后一个被选,大部分人不会坐到他旁边,宁可挤一挤也不过来。今天不一样,他刚坐下,旁边就有人坐过来了。 看来大家对他的看法缓和不少。 舒玥从情包组的桌边跑过来,在寒星纬对面坐下,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星星,你猜我刚听到了什么?” “什么?” “先遣队那边有人在说,你是涟七选中的人。涟七不杀你,是因为它认识你。” 寒星纬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谁说的?” “不知道。大家都在传。还有人说,涟七把你挂在冰崖上,不是在攻击你,是在保护你不被其他人误伤。他们说当时蒙西的电击器差点打到你,涟七用步足挡了一下。” 寒星纬把菜夹到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不信,但好多人信。 第84章 ”舒玥的声音压得很低。 晚上,寒星纬回到自己的帐篷。曹朔已经把炉子烧旺了,帐篷里很暖和。他躺到行军床上,把毯子拉到下巴。 曹朔在上铺翻了个身,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今天有多少人跟你说话了?” “好几个。” “以前呢?”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零。” 曹朔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帐篷里很安静,听得清清楚楚。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你看,我就说,演好了这场戏,你后面的日子好过着呢!” 寒星纬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块水晶。水晶还是温的,和之前一样。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冰窟里的画面,涟七的步足从他头顶扫过,带起的风像一只巨大的手,把他整个人往后推。然后是蛛丝,蓝紫色的,从他眼前一闪而过,缠住了他的腰。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帐篷的墙壁。帆布墙壁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在呼吸。 “曹朔。” “嗯。” “涟七认识我。不是因为我是谁,是因为我身上带着我父亲的东西。它认识我父亲。” 曹朔没有说话。帐篷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寒星纬以为他睡着了。 “那你下次见到它,替我问个好。”曹朔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一点模糊的困意。 寒星纬没有回答。他把水晶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水晶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进他的掌心,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握着他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知道这一夜没有梦。 第二天早晨,寒星纬被帐篷外面的说话声吵醒。他掀开毯子坐起来,肋骨还是疼,但没有昨天那么厉害了。曹朔已经不在上铺,睡袋卷得整整齐齐,行军床上只留了一个枕头。 他穿上靴子,拉开帐篷拉链。外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曹朔,另一个他不认识。那人穿着中央城的白色制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 曹朔看到寒星纬出来,侧过身,对那人说了一句“这就是他”。那人上下打量了寒星纬一眼,翻开文件夹,从里面取出一张纸,递过来。 “中央城远征指挥部的调令。你被编入新组建的特遣队,明天出发,任务是再次进入冰洞,确认涟七的状态。” 寒星纬接过调令,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他的名字和编号,下面盖着红色的印章。 “特遣队的队长是谁?”他问。 那人合上文件夹,看了曹朔一眼,然后说:“都荔。副队长是中央城新派来的,你到了就知道了。”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寒星纬和曹朔站在帐篷门口。风从冰原上吹过来,把调令的一角吹得翻起来,趴趴地拍打着寒星纬的手指。 寒星纬把调令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纸边有点锋利,蹭过虎口,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曹朔靠着帐篷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个白制服的人走远,直到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营地东侧的帐篷群后面。 “你猜新来的副队长是谁?”曹朔问。 “猜不到。” “我打听了,中央城生物研究院出来的,以前跟蒙西是一个团队。蒙西出事之后,高层连夜把他调过来。” 寒星纬想起涟七说过的话。蒙西是高层的人,生物研究院是异化病毒实验的源头。现在又来了一个生物研究院的人,那些人想干什么还真是难猜啊。 “特遣队的名单里有你吗?” “有。阙大成也有。舒玥也有。” “高层点名要舒玥去。说是她的感知能力对探测冰层下面的情况有帮助。”曹朔的声音很低,“都荔反对了,但没用。中央城的调令直接下到情包组,舒玥的组长不敢拦。” 寒星纬攥紧了口袋里的调令。纸被他攥皱了,边角从指缝里露出来。 他加快脚步走向食堂帐篷。舒玥果然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粥,粥没怎么动。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和昨天一样。 寒星纬坐到她对面,把调令从口袋里掏初来,放在桌上。舒玥看了一眼 第85章 ,没有拿起来。 “你也收到了?”她问。 “嗯。” “我组长说,特遣队要进冰洞。不是在外面看,是下去。”舒玥的声音很轻,轻到要凑近才能听清。“说那些怪物需要我的感知能力去定位。” 她抬起头,看着寒星纬,眼眶没有红,嘴唇也没有抖,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我会保护你。”寒星纬说。 舒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但你也要保护你自己。” 阙大成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铁盘,铁盘上放着三个馒头和一碗菜。他把铁盘放在桌上,坐到舒玥旁边。 “你们两个都收到调令了?” 寒星纬点了点头。 阙大成没有问去不去。他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寒星纬,一半递给舒玥。 “那就去,怕什么。” 舒玥接过馒头,低头咬了一口。 寒星纬也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但比昨天软了一些,嚼起来不那么费劲…… 第25章新课程 寒星纬回到基地的时候,天正在下雨。雨幕中的基地比他们出发时安静了许多,车辆停在停车场里,车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 训练场上没有人,旗杆上的旗子被雨淋诗了,垂下来,贴在杆子上,一动不动。 卡车停在了基地入口处。寒星纬从后车厢跳下来,靴子踩在水洼里,水花溅到裤腿上。 推开宿舍楼的门,他把背包扔在床脚,脱下湿透的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坐在床边,盯着墙壁发了一会儿呆。 雨声从窗户渗进来,沙沙的,让人想睡觉,但等他真正躺下来,却又睡意全无。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寒星纬坐起来,拉开门。阙大成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肩膀上有一片深色的水渍。他手里拎着两个盒饭,盒饭的塑料盖被热气熏得起了一层雾。 "食堂打包的。趁热吃。" "刚才在食堂听了一件事。"阙大成说,"基地要开新课,好像是关于武器改造的课程,估计是想要让我们更快掌握新技术吧。毕竟这次输的确实挺难看的。" 寒星纬放下筷子。 "武器改造?" "说是中央城生物研究院派来的讲师,先讲怪物的生态特征和潜在利用价值,再讲武器掌握。"阙大成转过身。 寒星纬想起那瓶"销毁"试剂,他站起来,把空饭盒收好,扔进垃圾袋里。 "什么时候开课?" "明天早上。礼堂。" 第二天早上,雨还在下。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比平时更接近地面。 寒星纬穿上干净的队服,拿了笔记本,走出宿舍楼。雨还在下,空气中都透着些凉意,他把领子立起来,快步走到礼堂。 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寒星纬在中间靠右的位置坐下,旁边坐着舒玥。 "星星,你听说了吗?今天的课是讲怎么用怪物做武器。" "听说了。" "我感觉不太对劲。"舒玥压低声音,"之前我们在密林里遇到的那些怪物,大部分都是人变的。把怪物变成武器,那不就是把人也变成武器吗?" 寒星纬没有回答。他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日期和课程名称。 讲台上方挂着一块白板,白板左侧有一个投影屏,屏幕是黑的,还没有打开。旁边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水杯。 八点整,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从侧门走进来。他的头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很薄,反着光。他走到讲台后面,然后抬起头,扫了一眼台下。 "各位好。我姓冯,中央城生物研究院高级研究员。今天开始的这门课,叫'异化生物的生态特征与潜在应用'。" 他按下笔记本电脑上的一个键,投影屏亮了。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图片,是一只异化怪物的侧剖图,标注了各个器官的名称和功能。 "人类和异化生物之间的关系,已经持续了几十 第86章 年。我们对它们的了解,大部分停留在表面。它们怎么活动,怎么捕食,怎么繁殖。但我们很少问一个问题。" 冯研究员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它们能为我们做什么。" 台下传来低低的议论声,很快又安静了。 "中央城生物研究院从五年前开始了一项长期研究,旨在系统地评估异化生物的经济价值和军事潜力。我们的研究对象包括不同类型的怪物,从甲壳类到节肢类,从飞行类到穴居类。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筛选出了十七种具有实际应用价值的生物品种。"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屏幕上出现了下一张图片。那是一排玻璃容器,每个容器里都装着不同种类的怪物幼体。小的只有拳头大,大的有半米多长。容器上贴着标签,标注了品种编号和培育周期。 "这一排是甲壳类生物。你们在密林里可能遇到过它们的成年形态。它们的甲壳硬度极高,远超人类目前能合成的任何合金材料。经过特殊处理后,甲壳可以制成防护装备和建筑板材。我们已经完成了小规模量产测试,效果令人满意。" 屏幕又翻了一页。这次出现的是一段视频,视频里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护甲,护甲的胸部和肩部覆盖着甲壳材料。另一个人用一根钢棍敲击护甲表面,连续敲了十几下,护甲表面只有几道浅痕。 "这是第一代甲壳护甲的测试视频。重量比传统钢板轻了百分之四十,防护性能相当。如果大规模应用,可以显著提高探索队员的生存率。" "当然,甲壳只是最简单的应用。"冯研究员喝了一口水,换了一页幻灯片。"更复杂的是生物活体的改造。"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新的图片。图片里是一只被固定在工作台上的怪物,它的步足被切除了四根,只剩下两根,身体表面插着几根金属导管,导管连着一台机器。图片下方的标注写着"生物接口系统测试"。 那景象属实有些难以入目,台下的人安静了。 "我们正在开发的生物接口技术,允许人类通过特定装置直接控制异化生物的行为。简单来说,就是把你的一部分神经系统信号,转换成怪物能理解和执行的指令。一旦这项技术成熟,我们就可以把那些危险的怪物,变成听命于我们的武器。" 寒星纬听到周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舒玥的手在桌下攥紧了衣角。她小声说:"好可怜……" 刚说完,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并不应该“可怜”这些家伙,舒玥赶紧捂住嘴。 曹朔坐在寒星纬左前方,背挺得很直。他听了一会儿,然后举起了手。 冯研究员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请说。" 曹朔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整个礼堂都听得清楚。"老师,我想问的是,你说的这些改造技术,是只用在完整的怪物身上,还是也包括那些部分异化的人类?" 礼堂里安静了。 冯研究员的目光在曹朔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不紧不慢。 "部分异化的人类在生物学特征上与完全异化的怪物存在显著差异。他们的身体结构和神经系统仍然保留着人类的框架,不适合作为武器改造的对象。" 曹朔挑了下眉毛。不适合和没有做是两码事,但似乎对对方的说法早有预料,曹朔本人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但是,"冯研究员翻了一页幻灯片,"生物接口技术的原理,确实可以应用到人类神经系统的辅助设备上。例如,通过类似的信号转换装置,可以帮助因脑部损伤而失去部分运动功能的患者重新获得行动能力。这是我们在基础研究之外的延伸方向。" 可寒星纬还是觉得不对劲,这个研究员把"部分异化的人类"和"人类神经系统辅助设备"这两件事放在了不同的框架里。 但这两件事却共用同一套技术逻辑,共用同一套实验数据。 如果生物接口可以用在神经系统辅助设备上,那它同样可以用在别的东西上。比如, 第87章 把一个人的神经系统接到另一个人的身体上。或者把一个人的神经系统接到一只怪物的身体上。 他想起涟七说过,之前父亲做的那些实验,不就是想要找到一种办法,把异化的怪物变回人的样子。 把异化的身体变回人的样子,和把一个变成怪物的人做成武器,用到的技术和实验数据都是同一套。 区别只是怎么用。但谁来决定怎么用?谁来决定哪些人是可以治疗的,哪些人是可以改造的? 冯研究员没有提"意识保留"这个概念。从头到尾,他只说了"生物学特征"和"行为模式",没有说意识。就像那些被改造成武器的怪物,根本没有意识,只是一团会动的肉。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但自己之前在禁林里见过火甲虫,见过那只火甲虫的眼睛里流出来的黑色眼泪。他知道那些怪物有意识,甚至还有可能有曾经的回忆。 下课铃响了,礼堂里的人开始站起来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寒星纬没有动。他坐在原位,看着白板上残留的字迹。"甲壳强度""神经接口""行为调控",曹朔从前排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翘起腿,身体往后靠,看着白板,也看了一会儿。 "那家伙说到半异化怪物的时候,估计脑子要转冒烟了"曹朔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寒星纬想起在冰原上涟七说过的话:"实验室里有一个区域,专门放那些没有完全异化的实验体。" 意识到曹朔在等着自己往后接话,寒星纬只是冲着他挑了挑眉毛:“这谁知道呢?” 走出礼堂,外面的雨还没有停,天色比刚才更暗了一些,云层压得更低了。 回到宿舍,寒星纬关上门,从抽屉里取出那块水晶,握在手心里。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那些没有完全异化的人,现在在哪里?" 水晶表面亮了一下,很短暂,像镜子在晃动的时候反社了一瞬的光。然后暗了。 寒星纬不知道这是回答还是巧合。他把水晶放回抽屉,锁好,走到窗边,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基地轮廓。 彻底异化。这个词本身就不确定。什么叫彻底异化?失去人类意识算彻底异化?还是身体完全改变算彻底异化?如果一个人还保留着意识,但身体已经变成了怪物的样子,那算不算彻底异化? 按涟七的说法,那时候父亲的身体有一半已经异化了,但他的意识还在。如果父亲被抓住,被送到生物研究院的地下室,那他会被分类为"彻底异化"还是"部分异化"? 寒星纬合上笔记本,关灯,躺到床上。雨还在下,打在玻璃窗上,一声接一声,像无数人在敲门。他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头顶,闭上眼睛。 脑子里都是那个被固定在实验台上的怪物。它的步足被切掉了四根,切面是平整的,像是用手术刀切的。它的身体还活着,因为那些导管里流着透明的液体,连接着旁边的机器。 雨声渐渐远了。他感觉自己正在往下沉,沉进一片安静的黑暗里。黑暗里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手掌心里那个微弱的温度在始终闪烁着。 第26章“奴他”背后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基地的地面湿漉漉的,水泥路面上的水洼还没有完全渗下去,每一个浅坑里都映着一小片灰白色的云层,边缘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空气里有一种雨后的气味,泥土和灰尘被水浸润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闷闷的气息,混着路边枯草的涩味。 寒星纬走在去礼堂的路上,靴子踩过积水,每踩一脚都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水花溅到裤腿上,留下几道深色的湿痕。 他的步速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避开了那些大一点的水坑。昨天在训练场上磕到的膝盖还在隐隐发酸,绷带在裤腿下面磨着皮肤,有一种持续存在的、不太舒服的触感。 他比昨天到得早,礼堂里只坐了不到一半的人。前排空着好几排,后面几排零星坐着几个队员,有的在低头翻讲义,有的靠着椅背闭眼休 第88章 息。 他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翻开昨天记的那几页。纸上的字写得有点急,笔画有些潦草,他在"奴他"旁边画的那个问号旁边又加了一个圈,然后合上笔记本,把笔放在封面上。 曹朔从侧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气。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深灰色训练服,头发有点乱,像是没来得及打理。 他没有看其他人,径直走到寒星纬旁边坐下,把水杯放在桌上,身体往后靠,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很平稳,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小,像是已经习惯了在任何地方都能进入那种半休息的状态。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朝下,没有多余的动作。 八点整,冯研究员准时从侧门走进来。他今天换了一件淡灰色的制服,领口比昨天高一些,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刚好卡住喉结的位置。 他手里还是那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水杯,水杯换了一个颜色,从昨天的白色变成了淡蓝色,边缘有一圈磨损。他走上讲台,把电脑连上投影仪,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桌面上的文件图标排列整齐,没有多余的软件。他打开一个文件夹,双击了今天要用的课件文件。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新的图片,是一只异化怪物的头部特写。甲壳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凸起,凸起的形状不太规则,有的圆一些,有的扁一些,像是从甲壳内部往外顶出来的,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片甲壳表面。 投影的亮光映在冯研究员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这张图片和上一张图片之间没有区别。 "我们今天讲异化生物的适应性进化。"冯研究员按下翻页键,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新图片,他的声音不快不慢,每一个词都咬得清楚,"在过去的三十年里,异化生物的生理特征发生了显著变化。这种变化不是随机的,它有一定的方向和规律。" 屏幕上的图片翻了一张,变成两张对比图。左边是十年前拍摄的怪物照片,甲壳表面平整光滑,边缘的线条清晰锐利,颜色均匀。右边是最近拍摄的照片,同样的怪物品种,但甲壳表面布满凸起和沟壑,颜色更深,表面反光更强,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打磨过。两幅图并排放在一起,差异很明显。 "这种变化在甲壳类异化生物中最明显。"冯研究员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数据图表。"它们的甲壳厚度平均增加了百分之三十,硬度提升了约百分之四十。这意味着,十年前有效的武器现在可能已经不够用了。中央城探索队的伤亡率在最近五年有所回升,与这种变化有关。" 台下有人举手。冯研究员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个举手的人,是一个穿突进队队服的年轻队员,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手臂举得很直,手指笔直地指向上方。 "请问,这种变化是怎么发生的?是自然选择,还是别的原因?" 冯研究员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杯沿在他下唇上停了一秒,然后放下。"目前主流观点认为,主要是环境压力导致的自然选择。污染区核心区域的辐射水平和化学物质浓度在过去十年持续上升,对异化生物的生理结构产生了筛选效应。能适应高浓度污染环境的个体存活下来,把它们的特征传给下一代。" "那环境压力的源头呢?" "源头仍在研究中。目前没有定论。" 那个队员没有再问,把手放了下来,目光回到了讲义上。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点,像是这个回答没有解决他的疑问。 曹朔在寒星纬旁边坐直了身体。他刚才一直维持着那种靠后闭眼的姿势,现在他的脊背往前移了几厘米,靠在椅背上的角度从倾斜变成了直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动作幅度很小,像是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得到。然后他举起手,手臂抬到与肩膀平齐,手掌朝前,没有多余的晃动。 冯研究员看了他一眼,停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头。 "请说。" 曹朔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 第89章 上摩擦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他的声音不大,但礼堂里很安静,安静到每个人都能听清楚他说的每一个字。"冯老师,我有一个关于异化生物转化产品的问题。" "你说。" "我们目前饮用的'奴他',是从异化生物的血液中提取的。根据中央城官方的说法,'奴他'的成分已经过处理,不会对人体造成任何影响。但我的问题是——如果异化生物的生理特征在持续变化,那它们血液的成分是不是也在变化?我们喝的东西,还是十年前那个东西吗?" 礼堂里安静了。寒星纬看到周围几个人把头转向了曹朔的方向。前排有人放下了手中的笔,后排有人坐直了身体,原本翻动讲义的声音停了,空气里只剩下屋顶通风口的低鸣声。 冯研究员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双手放在讲台上,指尖相对,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大拇指的指腹贴着食指的侧面,每一根手指的位置都像是量过的一样精确。他的目光没有移开,看着曹朔,像是在确认他说完了,然后开口。 "'奴他'的生产工艺有严格的质量控制标准。中央城生物研究院每个月都会对每批次的产品进行成分检测,确保其安全性。异化生物的生理变化确实会影响血液的组成,但我们的工艺会随之调整,保证最终产品的参数稳定。" "也就是说,人喝的东西,会根据怪物血液的变化而变化。"曹朔说。 "可以这么说。" "那如果怪物血液里的某种成分对人体有长期影响,而这种影响需要很多年才能表现出来,我们怎么知道现在喝的东西是安全的?" 冯研究员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大幅度的动作,是他右手食指的指腹从左手手背上移开了半厘米,又在原来的位置重新落下,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话,让他的手指不自主地收缩了一下。他端起水杯,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然后他放下杯子,没有喝。 "中央城有完善的追踪机制,对所有长期饮用'奴他'的人口健康状况进行监测。到目前为止,数据没有显示任何系统性异常。" "如果真有完善的追踪机制,我想应该也不会有近年来怪物只增不减的情况吧。" 礼堂里的空气变得更静了。寒星纬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放慢了半拍。曹朔这句话没有用疑问的语气,他用的是陈述句,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 冯研究员的嘴角还维持着那个弧度,但他的眼神变了。他的眼皮往下压了一点,眼白的部分被遮住了一小段,瞳孔的颜色像是变深了,整个眼眶里的光从温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硬,更冷,像是被一层薄薄的冰盖住了。 他看着曹朔,没有立刻接话。那两三秒的停顿里,他的目光像是在扫描曹朔脸上每一个可以用来回应的信号。 "研究院的公开报告每年都会发布。你可以去查阅。" 曹朔没有再问。他坐下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他的动作很稳,像是在结束一场普通的对话,但他的后背没有靠回椅背,而是保持着坐直的姿势,胸口正对着讲台的方向。 寒星纬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奴他"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晕开了一小团,他在问号下面又加了一条横线,然后把笔放下。 他想起舒玥在密林里说过的话。部分异化型怪物还保留着人类意识,他们能说话,能思考,能记得自己是谁。而他们的血液经过处理后,变成了中央城底层民众每天喝的东西。 他想起阙大成蹲在密林火堆旁边说的那句话,当时阙大成看着手里的水壶说:"我喝了快十年的奴他。以前没觉得有什么,后来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虫子,趴在树上,肚子裂开了,往外爬小虫子。" 他当时以为阙大成是压力太大,现在回想起来,阙大成是猎户,进出密林的次数比一般探索队员多得多,接触怪物的频率也高得多。如果奴他真的有问题,第一个出问题的应该是像阙大 第90章 成这样的人。 冯研究员继续讲课。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每一句话的停顿都踩在相同的节拍上,像是节奏器在运转。 他翻到下一张幻灯片,开始讲甲壳类生物的繁殖周期变化,讲新出现的变异品种,讲中央城正在开发的应对手段。一切都和之前一样流畅,好像刚才那段时间没有发生过。 寒星纬听不进去了。他的视线停在笔记本上那个问号旁边的墨点上,但脑子里在转别的东西。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怪物是人变的,那人在喝怪物的血,会发生什么?奴他的生产工艺,官方说是高温处理加酶解反应,可以破坏有害成分,只保留维持生命所需的营养物质。但如果那些有害成分不是普通的毒素,是异化病毒呢?病毒在高温下会失活,这是教科书上的内容。 但异化病毒能在低温下存活几十年,在冰层里冻了十年还能重新激活。高温真的能把它杀干净吗?如果杀不干净,那每一口奴他都是在往身体里注入极小微量的异化病毒。 一个人喝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那些病毒会在身体里累积吗?会在人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点一点地改变细胞的结构吗? 那些正在变强的怪物,它们的进化是自然选择的结果吗?还是有人在用某种方式让它们变得更强?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更强的怪物会产生更强的血液,更强的血液经过处理变成更强的奴他,喝奴他的人会变得更容易被异化,等他们异化了又被抓回来,变成新的怪物,变成新的奴他来源。 一个循环。 自己喂养自己的循环。寒星纬的手在笔记本上停住了。笔尖压在纸面上,留下一个黑色的点,墨水慢慢洇开,盖过了旁边几行字原有的笔画。他合上笔记本,把笔夹在封面里。 下课铃响了。冯研究员合上电脑,拿起水杯,从侧门走了出去。他的步伐和来时一样快,每步的间隔均匀,像有人在他脊椎上装了一把尺子。礼堂里的人开始往外走,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脚步声、说话声、拉链拉上的声响混在一起,从安静变成嘈杂只用了几秒钟。 曹朔站起来,把水杯拿在手里,侧头看着寒星纬。 "干嘛这副表情?" 寒星纬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笔记本夹在腋下,站起来,看了一眼讲台上方白板上残留的字迹。那些字被擦过一遍,但还能看出几个词的大致轮廓。"适应性""进化""筛选效应"。他收回目光,看着曹朔。 "你问的那些问题,你自己有答案吗?" 曹朔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握着水杯,杯里的水面在缓慢地晃动。"有一些。不完整。"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今天晚上有没有时间?" "有。" "七点,训练室。"曹朔侧了一下脸,朝寒星纬的方向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那种比笑短很多、只用来表示"我听见了"的肌肉动作,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了。 寒星纬走出礼堂,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风迎面吹来,比昨天小了一些,但还是很凉,吹在他脸上,带着一种雨后特有的干净气味,像是所有灰尘都被雨水冲走了,空气里只剩下湿润和冷。 远处生物研究院大楼的灰色轮廓矗立着,外墙是浅灰色的,每一扇窗户都很小,排列整齐,像一排排闭着的眼睛,没有一扇是开着的。他不知道地下三层在哪里,但他知道那下面有答案。关于循环的,关于奴他的,关于这些年怪物变化的答案就在那下面。 阙大成从礼堂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栋楼的方向。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前收着,是他习惯性的站姿。他看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今天那个姓冯的讲的东西,你信多少?" "不多。" "我也是。"阙大成把脚往前挪了半步,踩在台阶边缘,"我喝了十年的奴他。十年前在密林里,那些怪物的动作比现在的慢。有时候你跑得够远,它们就不追了。现在不一样。你跑多快,它们追多 第91章 快,要说根本没进化,估计是个小孩都不信。" 寒星纬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栋楼,风把他的额发吹乱了,垂下来挡住了一点视线,他没有抬手拨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目光收回来,转过身,走下台阶。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脚下的路面还是湿的,鞋底和地面之间有一种细微的黏连感,每一抬脚都要稍微多用一点力。那栋楼的影子在他身后越来越长,从一块深色铺开成一条拉长的灰白色条带,像一根手指指向基地的各个方向。 他没有再回头看它,只是沿着潮湿的路面继续往前走,靴子踩过水洼,又踩过水洼,发出均匀的啪嗒声响。 第27章真相是真的吗? 寒星纬没有等到晚上七点。他回到宿舍,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站了不到两分钟,就转身出了门。 靴子踩在台阶上,一下比一下重。 都荔的办公室在基地东侧的一栋独立小楼里,楼不高,只有两层,外墙刷着浅灰色的涂料。寒星纬走到门口,门口没有人守着,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马上应答,他等了几秒,又敲了三下。然后听到脚步声从里面传过来,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都荔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衣,右眼上的绷带换了新的,白色的,在灯光下很显眼。她看了一眼寒星纬,没有问为什么来,把门拉开了。 "进来。" 寒星纬走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桌上摊着几张地图,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几个位置。都荔走到桌后坐下,她靠着椅背,看着他。 "你来找我是什么事?" 寒星纬站在桌前面,两手垂在身侧,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但脑子里的东西太多,理不出一个头绪,最后只能挑最直接的那句说出来。 "实验室的样本是从哪里来的?" 都荔看着他轻挑了下眉毛,沉默了几秒。 “什么?”语气上扬,似乎很意外寒星纬的提问。 寒星纬整个身体紧绷成一条线:“你们那些用来做怪物改造的武器实验室,样本真的是怪物吗?” 都荔听完寒星纬的提问,出乎意料地淡定,把桌上的地图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桌面,两只手交叉放在上面。 "看来今天的课上,你听到不少东西啊。" "今天上课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寒星纬说,"如果怪物是人变的,那实验室里用来做实验的怪物是从哪里来的?是抓的野生的,还是别的渠道?" 都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般来说,实验室的样本来源有三类。"她说,"第一类,野外捕获的异化生物。第二类,从密林边缘地区的巡逻队手中接收的受伤或被捕的怪物。第三类,中央城内部的供应渠道。" "内部的供应渠道是什么?" 都荔把目光移向窗外,窗户外面是灰白色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层厚厚的盖子。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些地图的红圈上。 "我不知道。" "开什么玩笑,你会不知道?"寒星纬冷笑一声,他也没想到都荔居然到现在还想着瞒他。 "我不在那个位置上。当年我在实验室外围工作的时候,只能接触到被送到我们手里的样本,看不到它们的来源。送来的样本装在封闭的箱子里,箱子上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日期,没有来源信息。" "你从来没有问过?" "我问这些做什么?上级说来源信息属于保密范围,不在我的权限之内。"都荔耸了耸肩,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我不过是个小小的探索队队长,武器到我手里,我只管用就是了,其他的跟我没关系。" 寒星纬站在那里,看着她。办公室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很清楚,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那蒙西呢?他总知道那些样本是什么吧?"寒星纬 第92章 一边说着,一边抬脚就往门外走。 都荔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但足矣定住寒星纬的脚步。 "你问了他也白搭,那家伙到现在还在医院躺着。虽然我没见过实验室的样品,但我见过怪物,各种各样的怪物,"都荔的手划过地图,在禁林的位置打圈,"有的看起来完全像怪物,有的看起来……不完全是怪物。一旦被活捉,大概率就会被固定在台子上,戴着口套,身体被束带绑住。没人会在意一群异化生物的惨叫。" 寒星纬心下一凛。 惨叫……是怪物的惨叫,还是像当初那只怪物一样的,像人的惨叫……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据说跟人说话的声音有点儿像,像是舌头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 寒星纬的心跳快了几拍。他想起那只火甲虫,它在死前喊了阙大成一声"叔"。 那声音沙哑,含混,但阙大成听懂了。他也记得涟七说过,实验室的样本来源不明,有些样本被送进去的时候,还保留着人类的意识。 "然后呢?" 都荔没有回答,她把目光从桌面移开,再次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比刚才更暗了,云层密得像一堵墙,看不到任何透光的缝隙。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样本可能是人?"寒星纬继续追问道。 都荔的左眼在台灯的光下很亮,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人问到了一个她早就想过、但从来没有说出来过的问题。 "想过。"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寒星纬。"你刚才问我实验室样本的来源。我不是敷衍你,是真的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份文件记录样本的原始来源。所有送到我们手里的样本,都已经经过了预处理。它们被清洗过,被消毒过,被分类过,被编好了号。你看不到它们的来历。你只能看到编号和类型。" "你们拿到武器成品之后也不用分辨它们是用什么东西做出来的吗?" "当然不用。越‘纯净’的武器威力也就越强,对于我们来说,武器的强度才是最重要的指标。" 寒星纬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干。他咽了一口唾沫:“如果没被做成武器,他们会被转移到哪里?” 都荔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撑着窗沿。 "一部分被销毁,一部分被转移,一部分留下来继续观察。用于销毁的样本,会送到指定的焚烧区。用于转移的样本,会装车运走,去向不明。用于继续观察的样本,会留在实验室的下层,关在笼子里或者容器里。" 寒星纬低下头,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那些样本里,可能有我的父亲吗?” 都荔没有回答。 "我不能告诉你更多了。我知道的事情,有些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寒星纬站在桌子前面,没有动。 "如果他还活着,在路上被抓到,被送到实验室里,会被当成样本处理掉吗?" 都荔的手从地图上收了回来。她抬起头,看着寒星纬,目光很沉。 "如果他被抓到的时候,还保留着人类意识,那他不会被当成普通的怪物样本处理。" 寒星纬站在那里,手掌贴着桌面,能感觉到木头表面的纹路和温度。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在地面上拖出两道细长的影子。 都荔低下头,看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基地西侧的旧仓库,那里有一扇铁门,平时锁着,但你用通讯手表可以刷开。进门之后往下走两层,有一间档案室。" 她抬起头,看着寒星纬的眼睛,接着说:"里面有一些旧记录,关于样本入档前的来源信息你可以去看看,但记住一件事——" 她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他脸上。 "样本的来源记录常常是模糊的,时间、地点、身份,都有可能被改动。" "既然你愿意加入我们,我们至少也要表现出一些诚意来。" 寒星纬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身 第93章 往门口走,手指碰到门把手的时候,都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很清晰,像是早就想好了一句话,只是现在才找到机会说出来: "如果你想救你父亲,就别做明面上的动作。"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寒星纬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是白色的,比办公室里的暖光冷得多。他沿着走廊往外走,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均匀的声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通讯手表,下午四点半,他还有时间准备。 走下楼梯,外面的风迎面吹来,天还是阴的,云层没有散,光线昏沉沉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 他走过训练场的边缘。整齐的脚步声隔着几十米传过来,一声一声,踩在塑胶跑道上,闷闷的。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往那边看,径直走回了宿舍楼。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推开寝室的门,阙大成正在里面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到寒星纬进来,把书合上。 "你去哪了?" "散步。" 阙大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晚饭快开了,你去不去?" "去。" 两个人一起走出宿舍楼。天已经暗了一些,食堂门口的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有人从食堂里走出来,端着餐盘,看到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走过去了。 寒星纬跟在阙大成身后,迈上了食堂门口的台阶。他回头朝基地西侧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片区域很安静,路灯稀疏,几栋低矮的建筑挤在一起,像一堆灰扑扑的箱子挤在角落里…… 第28章故人 晚上六点半,食堂里的人比中午少了一些。寒星纬和阙大成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的饭菜没怎么动。 阙大成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正坐着喝水。他的目光没有看寒星纬,而是落在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把外面那些路灯的光晕成了一团团橘黄色的模糊圆点。 "小子,你后面还有安排不?"阙大成放下水杯。 寒星纬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没有抬头:"没啊,怎么了哥?" 阙大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把寒星纬面前那碗没动过的菜端起来,放到了回收台上,然后走回来。 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你还能骗得过我?我都听玥宝说了,曹朔那小子说话没轻没重,你别跟他学坏了。" 寒星纬抬起头。阙大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眉毛压得很低,眼神也比平时沉了一些。 "知道了哥~我又不是小孩了,我自己能搞定。" 阙大成站在桌边,低头看着他。"你从都荔那儿回来之后,走路的速度都比平时快。只是你自己没那个意识,人只要一着急,干啥都下意识想要速战速决。" 寒星纬没有反驳,缩了缩脖子一脸心虚,阙大成在密林里活了那么多年,观察人的习惯比一般人细致得多。 寒星纬知道阙大成不傻,但突然被戳破还是多少有点儿尴尬。 "你就放心吧哥,我多厉害啊。"寒星纬说。 阙大成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他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寒星纬听清楚:"如果再进密林出了事,记得往北跑。" 他说完就走了。 寒星纬在食堂里又坐了一会儿,等阙大成的脚步声彻底听不到了,才站起来,把餐具放到回收台上。 他看了一眼食堂门口的方向,等他走出食堂,天已经完全黑了。 基地里的路灯亮着,地面上铺着一层橘黄色的光。那些光并不均匀,有的地方亮一些,有的地方暗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剪碎了一样。 沿着食堂后面的小路绕了一段,寒星纬没有直接往西走,而是先绕到了训练场北边。 训练场上还有人在跑步,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在塑胶跑道上快速移动,像某种瘦长的动物。他从一排闲置的物资帐篷后面穿过去,那些帐篷 第94章 的帆布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又塌下去,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旧仓库在基地最西边,靠近铁丝网围栏。仓库不大,两层的砖混结构,外墙是暗红色的,墙皮已经剥落了很多,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网址发布页 窗户都用木板封死了,木板上钉着铁条,铁条已经生了锈,锈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仓库门口的灯是坏的,灯泡的玻璃壳碎了,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底座,像一只被挖掉眼珠的眼眶。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营房的灯光隐约照到这边,勉强能看清路的轮廓。 寒星纬走到仓库门口,看到了那扇铁门。铁门很厚重,表面刷着一层暗灰色的漆,漆面有磨损,边角露出了底下的金属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很多次。 门边有一个巴掌大的感应面板,面板的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痕,裂痕里卡着一点灰尘。他抬起通讯手表,靠近面板。面板上的红灯闪了一下,然后变成了绿灯,铁门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像是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他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 仓库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大。一楼堆放着许多木箱和铁架,上面落满了灰。那些木箱有的已经散了架,木板歪斜着靠在墙上,露出里面的空膛。 铁架的横梁上挂着几条已经风化的绳子,绳子的末端垂在地上。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味道,像是木头和金属混合在一起,放了很久,又混上了一点干涸的水泥气味。他打开头灯,光柱照亮前方的地面,地面是水泥的,积了厚厚一层灰,脚印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痕迹。 他自己的脚印刚踩上去,就在灰面上印出一个完整的鞋底纹路,边缘清晰得像刚拓出来的。 仓库角落有一扇小门,门是铁制的,没有锁,只插着一根铁栓。铁栓已经生了锈,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锈粉,摸上去会沾到手指上。 他拔掉铁栓的时候,手指蹭掉了一层锈,留下了几道深色的痕迹。他拉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仓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楼梯很窄,两侧的墙壁是倮露的砖块没有粉刷,砖缝里长着细小的苔藓,颜色是暗绿色的,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光。 头顶有一盏灯,灯罩是铁皮的,但灯泡已经灭了,只剩下一根细小的灯丝垂在灯罩边缘,像是被剪断的。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一下一下地回荡。楼梯一共有十二级台阶,每一级都比前一级低一些,走到最下面的时候,头顶的灯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他头灯的光照着脚下的路,照出一小片圆形的亮区。 地下二层比一楼更冷,冷得像是温度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空气里有种淡淡的霉味,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潮湿的气味和地下室里特有的那种沉闷感混在一起,让人呼吸的时候觉得胸口发紧。 走廊两侧排列着几扇门,门牌号已经模糊了,有的只剩下半个数字,有的完全被刮掉了,只剩下两个小孔,像是钉子曾经钉过的地方。 他在走廊尽头找到了那扇标着"档案室"的门,门牌上的字是用黑漆写的,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只能勉强辨认出"档案"两个字。门没有上锁,推了一下就开了。 档案室很小,大约只有他的宿舍那么大。靠墙放着几个铁皮柜子,柜门半开着,里面散落着许多文件夹。有些文件夹已经变形了,纸张从边缘翻出来。 一张桌子靠在窗边,桌面上摊着一份摊开的地图,地图是密林区域的旧版地形图,上面用铅笔标注了一些他认不出来的符号。寒星纬走到铁皮柜前,随便抽出一份文件夹,打开。纸质的触感有些脆,边角一碰就掉屑。 里面是手写的记录表,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墨水洇过,看不清原来的字。他翻了几页,种类那一栏写着"甲壳类"或"节肢类",没有更具体的名称。 捕获地点那一栏大部分写着"野外",有几个写着"边境"。他翻到后面几页,看到了 第95章 一条记录。那一行的种类栏是空的,没有填任何字。捕获地点写着"中央城",接收日期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他在那张纸上停了一下,手指压在纸面上,感觉到纸面微微发凉,像是很久没有人碰过。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条特别的东西。那是一张手写的备注,字迹比其他的记录更工整,像是有人专门认真写的。 "样本身份无法确认。其肢体结构与常见异化生物存在显著差异。建议进行进一步鉴定。" 后面跟着一个签名,字迹太草,他看不清。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试图分辨出那几个字,但根本无济于事。 他把这张纸抽出来,折好放进口袋。又翻了几个文件夹,大部分内容都差不多,记录的模式很固定,像是有人用同一套模板填了很多份,只是改动了几个栏目里的字。 他把文件夹放回柜子里,转身要走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桌子底下有一个东西。是一个铁皮箱,比之前的铁皮柜小很多,大约只有鞋盒大小。 箱子的盖子是盖着的,没有上锁,但盖子的边缘有一圈磨损,像是被人反复开合过很多次。他把铁皮箱拖出来,箱子底部在地面上划过,发出一种沉闷的刮擦声。他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沓纸,最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被固定在金属台子上的人形物体。它的身体被束带绑住,四肢伸展,头微微偏向一侧,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物质。 那层硬壳在照片的光线下反社出一种哑光,像是石灰凝固之后的质感。它的脸露出来了半边,另外半边被硬壳覆盖住了。那只露出来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很浅,几乎看不清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洗淡了。 寒星纬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铅笔的痕迹很淡了,像是写过很久,又被人用手指蹭过。"疑似非完全异化体。附注:未记录来源。"字迹和前面那条备注很像,但更潦草,像是匆忙之中写上去的。 寒星纬把照片放回铁皮箱里,盖上盖子,把箱子推回桌子底下。箱子在地面上移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刮擦声,像是拖着一块粗糙的石板。 他站起来,关掉头灯,沿着楼梯回到一楼,推开铁门,回到夜色里。外面的风迎面吹来,比进仓库前大了不少,吹得他额头上的头发往后飘。他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把肺里那种地下室的霉味换成了地面上干燥的空气,然后朝基地北边走去。 沿着铁丝网走了很长一段,走到基地最北边的一个废弃哨塔下面。哨塔是一座水泥结构的方形建筑,大约五米高,顶部有一个小小的平台,四周用铁栏杆围着。 这个哨塔已经很久没有人用了,楼梯口用铁丝网封着,铁丝网上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牌子的边角已经被风吹得卷起来了,铁链在风里轻轻地撞着金属管。 他靠着哨塔的水泥底座坐下来,面朝冰原的方向。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种熟悉的干涩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经过了很长的路程才到达这里。 远处基地的灯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一小片橘黄色的水波。天上是灰白色的云层,遮住了月亮,只有云层边缘偶尔透出一丝微光,很快又被遮住了。 他闭上眼睛。 "你也是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送到手术台上吗?"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涟七……” 下意识喊出的名字让他有些心惊胆战,寒星纬反应过来之后庆幸地叹了口气,还好附近没什么人注意。 风声在耳边持续地响着,一种均匀的、低沉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一遍一遍地翻着很厚的书页。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巡夜队员的说话声,隔得很远,听不清内容。他睁开眼睛,看着前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空地。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今晚不会有回应了,四周的温度忽然低了一些。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把他周围的热量一点点地吸走。他呼出的气开始变白,在夜色中形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 第96章 很快被风吹散。 还以为是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明明白白看见一个淡蓝色头发的少年出现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他的身体在夜色中几乎是半透明的,边缘带着一层极其微弱的蓝紫色光晕,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那层光晕很薄,像是水面上的一层油膜,只有在他移动的时候才会折社出一丝细微的颜色。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他穿着那件旧队服,深蓝色的布料看起来已经很旧了,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有几道裂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长了,散在肩膀上,有几缕被风吹起来,飘在脸侧。脸看起来也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眼窝更凹,下颌线条更硬。 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夜色中看不清颜色,但寒星纬就是知道对方的眼睛里只有自己。 "怎么?来了也不欢迎一下?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没礼貌。"涟七说。 寒星纬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腿坐得有点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停留,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涟七大约一米远的地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比较冷,跑几步都有些喘,脸颊也有些烫烫的。 "我……我刚刚去了仓库,看到了档案,还有一些照片。"寒星纬说着,但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结巴。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們 涟七的目光在寒星纬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移,落在他手里的那张纸上。 "你看到了什么?" "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半人半怪物一样的东西,被固定在台子上。照片背面写着‘疑似非完全异化体’。" 涟七的目光从纸上移开,看向远处的冰原方向。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动他衣角的一侧,那道蓝紫色光晕也随之轻轻晃了晃。 "那间档案室里的资料,是十多年前的。那个时候的标准和现在不同。他们记录得更详细一些,也更直白一些。后来这些记录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留下的大多是筛选过的东西。你看到的是筛选后剩下的。" "记录转移?他们到底是不是在做人体实眼?如果不是心虚的话为什么要转移那些东西?"一连串的疑问从寒星纬的嘴里蹦出来。 "因为有些样本的来源,不能写在公开档案里。"涟七转回头,看着他。"如果你看到的那张照片上的‘非完全异化体’被记录下来了,那它旁边应该还有一个编号。编号如果是手写加粗的,那就说明它来自内部渠道。" 寒星纬想起那张照片。他记得照片背面除了那行字之外,确实还有一个编号,是手写的,写在右下角,字迹比那行字更粗一些。 "有这个编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它被送进实验室之前,已经有记录。它可能来自中央城的居民区,也可能来自那些在密林边缘被边境巡逻队‘处理’过的人。"涟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和之前一样平,但他的右手动了一下,收进了袖口里。 "你们当时知情吗?" "当时大部分队员不知道,就连都荔估计也只知道一部分。"涟七的声音低了一些,"他们被要求签署保密协议。签了的人,才能接触那个编号系统的档案。" "你签了吗?" 涟七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冰原,沉默了很久。风的节奏没有变,一直吹着,哨塔底座旁的几根枯草被风吹得压向地面,又弹起来。 "我签了。"他终于开口,"签了之后我才知道,有一部分样本在被送到实验室之前,就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他们是被边境巡逻队从密林里截住的人。巡逻队的判断标准很简单,身上有异化痕迹的,全部拦截。拦截之后送到基地,基地再送进实验室。那个流程里,没有问他们是不是还认识人。" 寒星纬攥着那张纸的手指收紧了。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诗了,是他的手心出的汗。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冰面上的灰尘才会有的气味。干燥,微凉,没有任何别的味道。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哑一些。 "你拦过吗?" 涟七看了他一眼,但寒星纬感觉他的目光 第97章 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 "流程不是我能改的。"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离开?"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因为我当时觉得,如果我留在里面,至少能改变一些什么。"涟七停顿了一下,"后来发现,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寒星纬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纸。纸张上的字在黑暗中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他把纸折好,放回口袋,然后抬起头,看着涟七。两个人的距离没有变,还是大约一米,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涟七的头发吹得朝一个方向偏过去。 "我父亲……如果他还活着,他会被怎么处理?" 涟七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那双浅色的眼睛在夜色中看不出表情,但他的身体微微朝前倾了一点点,那个动作很小,像是想要靠近,但又停在原地。 "他在密林里走了十年。他比你想象的要谨慎。"涟七说,"他如果不想被找到,没有人能找到他。" "但是他往北走了。他去找你了。" 涟七没有否认。 "他来找我这件事,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拦过他,没有成功。"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一些,"他最后传给我的那段信息里说,如果他死了,就把他的骨灰洒在密林里。他说他不想被关在任何地方。" "他还说了别的吗?" 涟七看着他,目光很深。风再次吹过来,他头发被吹到脸侧,但他没有抬手去拨。 "他说,如果你能找到我,就让我替他给你带一句话。"涟七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他说,他从来没有后悔走进密林。" 寒星纬站在那里。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但后背是热的。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没有攥紧,也没有放松。他觉得有些话应该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但不知道那些话该怎么从喉咙里出来。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他……还说了什么吗?" "他说,"涟七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记得的内容,"他说他唯一后悔的,是没能看着你长大。" 寒星纬的鼻子酸了一下。不是那种要哭出来的酸,是一种更闷的、从胸腔深处升上来的东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尖。靴头沾了一层灰,是旧仓库地板上的那种灰,已经干掉了。 他听到涟七走近了一步。不是脚步声,是空气被扰动的那种感觉,像是有一个人从一米远的地方移动到了半米远。 "你父亲还说了最后一句话。"涟七的声音从更近的地方传来,"他说,‘如果他还记得我,就让他知道,我在他那个年纪的时候,也曾经觉得前面什么都没有。’" 寒星纬抬起头。涟七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比之前近得多。他能看清涟七下巴上那颗小痣,能看清他右眼眼角有一道很淡的细纹,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划过留下来的,已经淡得看不清了。涟七看着他的时候,那层蓝紫色光晕的边缘轻轻地跳动了一下,像是呼吸。 "你觉得前面什么都没有吗?"寒星纬问。 涟七没有回答。他看着寒星纬,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那只手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穿过很厚的水,蓝紫色光晕顺着手指的移动轨迹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弧。他把手停在寒星纬的肩膀旁边,没有碰到他。 "以前觉得什么都没有。"他说,"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寒星纬站在那里,能感觉到那只手散发出的凉意。不是冷,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来自另一个地方的温度。他看着涟七的脸,那张瘦削的、疲惫的、在夜色中半透明的脸。 "那些被做成武器的样本,保留着意识的人。"寒星纬说,"他们真的被做成武器了吗?" "有一部分。"涟七收回手,那层凉意也散去了,"但还有另一部分,他们活下来了。他们没有被做成武器,也没有被销毁。他们被放在地下三层,一直关着。他们活着的方式,就是不出声。" 寒星纬想说点什么,但涟七的身体已经开始变淡。蓝紫色的 第98章 光晕在他身体的边缘逐渐收窄,像是一盏正在被调暗的灯。他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像是正在被夜色一点一点地吞进去。 "我该走了。" "下一次……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 涟七转过身,朝冰原的方向走了几步。他的步子很慢,鞋底踩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那层几乎看不见的光晕,在夜风中晃动了一下,然后就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寒星纬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夜色。风还在吹,哨塔底座旁边的几根枯草还在动,远处的营房灯光还亮着,一切都和他来的时候一样,只有他面前的那片地面比之前更冷了一些。 他站了很久,久到双脚被冻得发麻。他活动了一下脚踝,感觉到脚趾传来的刺痛感,像是有很多根细针在同时扎。他把手插进口袋,触到那张被折叠起来的纸。纸的边缘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铁丝网在他的右侧延伸,一直延伸到基地的边界。路边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根灯柱,灯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他走过训练场边缘的时候,看到场地里已经没有人在。 第29章哎呦,我的队长大人 夜里十一点过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了。寒星纬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反复过今天在资料室看到的那些东西。他翻了个身,被子卷到肩膀处,窗外的风声还在持续,一阵接一阵,像有人在不远处一遍一遍地擦着什么粗糙的东西。 他快要睡着了。眼皮发沉,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就在那道缝隙快要合上的时候,隔壁传来一声喊叫。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撕裂感的喊声,像是一块布被猛然扯凯的声音。 寒星纬猛地坐起来。 那声喊叫之后是一阵急促的呼吸声,粗重而凌乱,寒星纬赶紧掀开被子跳下床。 “大成哥?听得见吗?大成哥?”寒星纬晃了半天阙大成的胳膊,阙大成依然毫无反应。 寒星纬急了,手扬起来马上就要触到阙大成的下一秒阙大成大叫一声从床板上坐起来,吓了寒星纬一大跳。 阙大成坐在床边,上半身前倾,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他的头发被汗浸诗了,贴在额头上,嘴唇张开着,正在大口大口地呼吸。 他看着阙大成的肩膀快要像扇贝一样合起来,肌肉不受控制的那种间歇性的震颤,一下一下,间隔很短。 “大成哥?”寒星纬稳了稳神,又问了一遍。 阙大成的手攥着膝盖处的裤子布料,指关节泛白,能看到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 没有开口。 过了大约两分钟,阙大成抬起头。他的眼神还没有完全聚焦,瞳孔比平时大一些,像是刚从黑暗的地方出来,还没有适应光线。他看了一眼寒星纬,又移开了,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那只倒地的靴子上。 “没事。”阙大成的嗓子哑得厉害,“做梦了。” 阙大成从密林回来之后,半夜被惊醒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寒星纬也不好意思多问,只能坐在那里,等着阙大成把呼吸彻底调匀了,才开口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的桌边,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把杯子递给阙大成,阙大成接过去,双手捧着杯壁。 “要我联系医生吗?”寒星纬问。 阙大成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咽下去,喉咙上下滚了一下。“没事,我就是……又梦见我家那个傻小子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平了很多。 寒星纬坐在旁边没有动,他知道真相,但他没有说话。那些话在他的喉咙里转了一圈,被咽了回去。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膝盖上捏了一下,又松开了。 “哥。”阙大成把那一个字又重复了一遍,“他以前不这么叫我。他从小跟我一起进林子,从来不喊哥,就喊我名字。后来他跟着涟七走了,最后一次回 第99章 来的时候,他站在村口,喊了我一声哥。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寒星纬低着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能看到指肚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这段时间训练磨出来的。他想说点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词。 “你在梦里跟他说话了吗?” “说了。我说哥在这儿,你别怕。”阙大成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杯底碰到柜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我,没有回答。然后他转过身开始走,我追上去,他越走越快,我追不上。我就醒了。” 寒星纬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大成哥,你再躺一会儿。明天还有物资要清点,后勤那边少不了你。” 阙大成没有回应,但他把脚上的另一只靴子脱了,放在床脚,然后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肩膀处。他侧过身,面朝墙壁,不再说话了。 寒星纬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他走下楼,穿过大厅,推开了宿舍楼的大门。夜色里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干燥和冷。 他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基地边缘那排铁丝网的轮廓。铁丝网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点,像一条被拉伸过的金属线,看不到尽头。 他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是一种更沉的、黏在胸口里的感觉。阙大成不知道那些事,不知道档案室里的东西,不知道极有可能他的弟弟就是无辜的试验品。他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知道。 但寒星纬知道。他知道自己手里攥着一个可以让阙大成彻底放下或者彻底崩溃的东西,他只能选择沉默。 站了一会儿,寒星纬回到楼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寒星纬就出了门。通讯手表显示的时间是五点零七分,基地里的路灯还亮着,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霜,靴子踩上去的时候能听见细微的碎裂声。 他背着一个小包,包里装着水壶和压缩饼干,还有几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他走到营区大门口,门口的哨兵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解释太多,只说了一句“外出训练”,哨兵就放行了。 营地东边三公里处有一棵枯树,树干歪斜,树枝光秃秃的,周围是矮灌木和干枯的草丛。他走到枯树下面的时候,天边的云层边缘已经开始泛白,但太阳还没升起来。 他站在树下,等了一会儿。时间没过多久,一种细微的变化从树干的表面开始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树皮内部往外透过来,先是颜色变深了一些,然后变成了那种他已经熟悉的蓝紫色。 光线从一道细缝里透出来,那道细缝越变越宽,像是一层被从中间揭开的布。蓝紫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来,在半空中铺开,然后凝结成一个拱形的门洞。门洞的边缘是模糊的,像是还没有完全成型,但中央已经能看到一条通道,通道的内壁光滑,反射着那种蓝紫色的光。 涟七从门洞里走出来。他的身体比上次见面时更实在一些,边缘没有那种半透明的模糊感,像是他能把更多的力量集中在七七这个形态上了。 他的头发扎在脑后,垂成一条细长的低马尾。淡蓝色的发丝在晨光中显得比实际颜色更浅,像褪了色的水面。 “你在里面待了太久。”七七说,“那些纸上的东西,是你该看的,但不是从你该看的那个位置看的。你现在站的位置,看到的都是已经被筛选过的东西。” “那什么地方能看到没被筛选的?” 七七侧过身,朝门洞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这里面。真实的档案在基地的地下三层,不在旧仓库。旧仓库的档案是十年前整理过一轮之后留下的,目的是让人以为那就是全部。”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寒星纬,落在门洞内壁的蓝紫色光纹上,像是在确认通道稳定。“你进去之后会看到一些比火甲虫更惨的东西。比那张照片上拍到的还要直接。” “但是如果有你的帮忙,这些东西是不是就简单多了?” “废话,”涟七 第100章 白了寒星纬一眼,“不然就凭你,能进得去吗?”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每次涟七套上人形的壳子,性格都要刻薄很多。 “嗯嗯,是的大英雄。没你我可怎么办呀~”寒星纬故意往涟七的身上蹭了几步。 下一秒,涟七像是被气急了。整张脸憋得通红,头一甩,直接进了通道里面:“闭嘴,你爱去不去!别在这儿恶心我!” 寒星纬没有犹豫,走近门洞,侧身迈了进去。通道的内壁是柔软的,触感像是某种编织得很密实的丝线,布满了细小的凹凸纹理,每走一步脚下都有种轻微的弹力。涟七走在他前面,步伐很稳,蓝紫色的光从他的身体表面向周围扩散,把通道照亮了一小段。 他们在通道中走了一段不短的路程。周围的空间虽然狭窄,但并不让人觉得窒息,反而有种奇异的安静感,像是外界的一切声响都被这层丝线隔绝在外了。 那种安静的包围感逐渐变弱,脚底的触感从柔软变得坚实,空气中开始出现新的气味,一种他很熟悉的消毒水气味,里面混着一些更复杂的东西。某种沉闷的、带着铁锈和潮湿的气息,像是混合了很久,已经无法分辨它的源头。 通道前方出现了一道新的边界。涟七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寒星纬。“到了。” 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那道蓝紫色的丝壁被撕凯一条裂缝,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墙面和冷白色的灯光。 寒星纬侧身挤过去,踩在了坚实的水泥地面上。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头顶的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墙壁是浅灰色的,表面涂着某种耐腐蚀的漆,墙角有一排金属管道,沿着墙根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比通道里更浓,那股铁锈味也更清晰了,像是在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是放出这种气味。 涟七跟在他身后走出来,丝壁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了。他抬起手,几根细长的蓝紫色蛛丝从指尖社出,攀上了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蛛丝覆盖在摄像头镜头上,像是几道极细的胶带,把它们遮住了。 “这些摄像头的画面会被替换成几秒前的静态图像。可以维持不到十分钟。” 寒星纬点了点头,沿着走廊向前走去。他的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被两侧的墙壁收拢又反射回来,在空荡的走廊里形成一种细碎的回声。 消毒水的气味随着他的步伐逐渐变得更强,像是在提醒他这里处置过什么,而且不是一次两次。 走廊两侧分布着几扇门,大部分是金属材质的,表面没有标识,只有嵌在上面的编号牌,有的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涟七跟在他后面,走到一扇门前停下,门上标着“档案室”几个字,字体是压印的,清晰而整齐,像是新的。他抬起手,蓝紫色的蛛丝从指尖涌出,一缕,细如发丝,探进锁孔。那些丝线在锁孔内部蜿蜒、分叉,没过多久,门锁内部发出一声细小的咔嗒声,像是金属弹片被拨动了一下。涟七收回丝线,退后半步。 “牛啊,这么厉害!”寒星纬发自内心得称赞道。 “用得着你说?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带队打怪物了,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屁孩吧!” 两人一边斗嘴,一边推开门。房间里的灯是开着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均匀的白色光芒,没有任何闪烁。几张铁皮柜靠墙排列,柜门是关着的,拉手的位置擦得发亮,像是被人经常使用。 房间正中有一张长桌,桌面上没有放任何东西,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刚被擦过但还没来得及落满。墙角的通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冷风从那里持续地涌进来,让整个房间的温度比其他地方低了一截。 寒星纬朝铁皮柜走去,拉开了第一扇柜门。里面的文件夹没有他想象中的散乱,排列整齐,按照编号顺序依次站立着。文件的边缘也没有发黄或卷曲,保存状况比旧仓库里的那些好了太多。 “涟七,你来看看是这个不?” 他抽出其中一份,翻开。第 第101章 一页就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被固定在金属台子上的人形物体,表面覆盖着灰白色的硬壳,四肢伸展,头部微微偏向一侧。这张照片里的物体比他在旧仓库看到的那张更完整,能从各个角度辨认出它原本的形态。 它的一条手臂保留着接近人类皮肤的外观,手指的形状和关节位置都是人类的,指尖处还保留着指甲的轮廓,只是颜色发暗。而另一条手臂已经完全被硬壳覆盖了,表面凹凸不平,末端不再是手指,而是一截尖锐的突起。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 而这个东西的身体上还插着一根管子,似乎正在从怪物的身体中抽取着什么东西。 寒星纬翻到下一页。上面是一排手写的数据,记录了对象的编号、尺寸、重量、甲壳厚度,还有一些他看不太懂的术语缩写。其中一行写了“语言能力:一级”,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能发出简单音节,无法形成完整句子”。另一行写着“自我识别能力:部分保留”。 作者说:?如果这个网站叫御宅屋,那么它是假冒的,真的是ifuwen2026?om 他的目光在“部分保留”那几个字上停了几秒。这几个字的意思是,这个被固定在台子上的存在,还知道自己是谁。 涟七没有靠近那些档案,而是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你还有不到四分钟。”他的声音很轻,但那种蓝紫色光晕随着话语跳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内置的计时器。“这里的记录比旧仓库里的新一些。但那些旧记录代表的流向,它们可能指向更深的层次。” 寒星纬没有再翻。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位,然后把柜门合拢。他转过身,看着门口。 “那些被保留意识的存在,有一部分现在还在吗?还是说他们已经被转移走了?” 七七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走廊收回来,落在寒星纬脸上,像是评估了一下对方的承受程度,然后才说:“有一部分还在。在更深处。资料室下面的那层楼,就是锁着那些样本的地方。你需要自己看了才能确认。但如果你要下去,只能自己走下去。光线在那一层非常有限,每隔一段距离才会有一盏应急灯。” 寒星纬站在那里,掌心的温度已经被档案室里那股持续的冷风吹掉了不少,连指尖都是冰的。 他没有犹豫多久。他朝七七的方向走近了一步,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分不出轻重和先后。 “你会带我去的。对吧?” 涟七看着他,那层蓝紫色光晕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像一小片被冻结的水面。“你这么肯定我会帮你?” “你肯定会的。”寒星纬走到涟七的身边,高大的身躯把涟七整个人盖在自己的阴影之下,挡住了周围所有的光源。在涟七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双像星星般闪耀的眼睛。 曾几何时,他在无数少年的眼中也看到过这样的光芒。但时间久远到记忆模糊,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似乎跟自己曾经遇见过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寒星纬,看涟七没有回答,整个人弯下身子,又靠近了几分。 少年笃定的语气和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同样令人悸动。涟七感觉自己左心房那颗被改造过后沉寂已久的肉块,突然开始猛烈跳动。周围的温度也突然升腾,让他忍不住怀疑,自己这副不平常的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下一秒,寒星纬还没等到涟七的回答,整个人就被推开一大截。 “哎!你怎么又生气了?老大?涟七?队长?哎呦,你还没回我呢!到底愿不愿意啊?” 涟七转过身,不管不顾地朝走廊深处走去。寒星纬赶紧跟上去,走廊两侧的灯管在他头顶上方依次亮着,地面上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再变长,每一个间隔都是相同的距离,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尺子在丈量他的步伐。 越往前走,那种消毒水的气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气味,更沉、更闷,像地下室里长期不通风的角落散发出来的那种。铁锈味也在,但没有变得更浓,只是持续存在着,像是墙里藏着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朝外面渗。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门。和前面的档案室不同 第102章 ,这扇门没有编号,没有标识,只有表面一层暗灰色的金属漆,漆面平整,没有任何磕碰或刮擦的痕迹。 涟七停在门前,手指朝门缝的方向轻轻一抬,几根蓝紫色的蛛丝从指尖社出,探入锁孔。 门开了。门后是向下的楼梯。楼梯很宽,台阶是金属的,踩上去会产生清晰的回声,像是敲击一面薄而硬的表面。楼梯间里的灯是暗的,只有墙角的几盏应急灯亮着,发出一圈小范围的光晕。 寒星纬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空气变得更冷了,连呼吸都会凝聚成淡淡的白雾。 下一秒,空气中奇怪的声音,让两个人停下了嬉戏玩闹的心思。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又像是某种东西在呼吸。不是风声,也不是管道里空气流动的噪音。 寒星纬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没有消失,也没有变近,它保持着同样的响度和同样的间距,像是某种稳定的、持续着的东西…… 第30章警报响起 楼梯走到尽头的时候,地面上出现了一种浅灰色的地砖,表面光滑,反射着头顶应急灯发出的暗光。寒星纬踩上去的瞬间,听到自己的脚步变了一种声音,更闷,像是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行走,声音被四周的墙壁收拢,又被压了回来。 寒星纬沿着走廊向前走,涟七跟在他身后,步速和他保持一致。他能感觉到七七的目光偶尔从后面落在他的后背上,他走到第二扇门前面,门表面有一个感应面板。 涟七走到他旁边,抬起手。蓝紫色的蛛丝从指间社出,探入感应面板的侧面缝隙,在那道缝隙里蜿蜒了几秒。面板上的灯闪了一下,从红色变成绿色,门锁弹开的声音比之前的更闷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寒星纬推开门。门内的灯是亮着的,日光灯管悬在天花板下,发出冷白色的光,铺满整个空间。 房间比上面的档案室大一些,四周的墙壁前排列着金属柜子,正中央有一张长桌,桌面上散落着几份摊开的文件,旁边放着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白色的外套。 寒星纬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几份摊开的文件上。他走过去,最上面一份是表格,栏目标题是编号、姓名、原始状态、处理方式、结果。 他在表格里看到了“赵铁生”,那一行后面写的是“火甲虫”和“销毁”。他又往下看了几行,看到了“阙小成”,那一行后面写的是“直翅目异化”和“销毁”。 他继续往下看,表格翻到了下一页。这一页的栏目标题变了,变成了“萨那计划·第一批实验对象”。 第一行写的是涟七,状态栏写着“失空”,处理方式写着“已封印”。后面跟着一个日期,是十年前。 他的手指停在了那个名字上,涟七。 涟七走到他旁边,侧过头,目光落在那页表格上。他的视线在涟七的名字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没有说什么。 但他站在离寒星纬很近的位置,近到寒星纬能感觉到他肩膀处散发出来的那种凉意。 寒星纬低头看着那行字,声音里满是愤怒:“你也是实验品,那……那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利用你。” 怎么敢一边利用你的身躯,做着那些惨无人道的实验。一边还要把你这个英雄,塑造成他们那些恶心行径的遮羞布。 举着涟七的旗号,去杀了涟七本人吗? 涟七感受到寒星纬情绪的波动,从手心驱使出一缕蛛丝轻轻缠上寒星纬的眼睛。 轻轻的凉意,让寒星纬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 “没事,都过去了。我们改变不了过去,但我们还能拯救那些尚且安在的孩子们,不是吗?” 寒星纬深吐了一口气,然后伸手翻到表格的下一页。后面的几行名字他不认识,但状态栏写的内容大部分是“已销毁”或者“失空”。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下面的一行备注上。 那行备注的字迹是手写的,和之前旧仓库里他看到的那条备注很像,但更工整: 第103章 “该对象在被捕获时仍能识别亲属面孔。建议纳入长期观察组。” 他握着纸页边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能找到赵铁生的原始档案吗?”他问。 涟七绕过桌子走到另一侧的柜子前,拉开一扇柜门,手指在一排文件夹上划过,像人在地图名称之间快速定位自己的位置。他抽出一份浅褐色的档案盒,放在桌面上,推到寒星纬面前。“这是赵铁生的。” 寒星纬打开档案盒。里面的纸张比外面的新一些,每一页都装订整齐,上面有大量的数据表格和注释。他翻了几页,看到了赵铁生的入档照片,拍的是一个面容干净的男人,穿着灰色衣服,站在一块纯色背景板前面。 他的长相没有什么特征,属于放在人群里不会引起注意的那种类型。下面附了一行个人信息:“赵铁生,二十七岁,第七探索队队员。”再翻一页,是一张全身照,拍的是异化之后的火甲虫形态。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档案盒,放在桌边。“阙小成的呢?” 作者说:?搜狗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七七又抽出了一个档案盒,同样放在桌上。寒星纬打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拍摄角度很直白,是一只躺在地上的半人半蚂蚱形态的物体。照片的色调偏冷,像是用旧式相机拍的,边角有些模糊。下面跟着记录,写着“异化部位集中于下肢,上肢形态保留,面容特征保留超过百分之六十”,后面几个字被墨水涂抹过,看不清楚。最后一页是一段手写描述,字迹比前面的记录更草:“该对象在销毁前的最后一次行为识别测试中,对‘兄长’这一称呼产生了定向反应。” 寒星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档案盒合上,放在桌面的一角。他站在桌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凉,但不足以让他感到无法继续。 空气中那种铁锈味持续着,无声无息,像一条没有波动的水面。 “你打算怎么办?”涟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轻的,像是担心打扰到别人。 寒星纬点了点头,没有把头转过去面对涟七的方向。“我可以告诉大成哥吗?” 涟七站在桌子的对面,目光落在那些合上的档案盒上,像是在想别的事情。然后他说:“他迟早要面对的。” 寒星纬站在原地,没有离开桌子前面的位置。他调整了自己的重心,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垂到身侧。 他刚准备开口说点什么,走廊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响声。那不是警报,更像是一种高频的机械噪音,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停了。短暂的停顿之后,走廊里的灯变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红色,那种光铺在地砖上,把一切东西的边缘都染上一层偏冷的暗调。 涟七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的身体转了一个角度,面朝门口的方向。 “他们察觉到了覆盖在摄像头表面的变化,被发现了。我们还有不到五分钟,五分钟后会有人进来。我得先把你带出去,否则你再想正常待在基地里就不太可能了。” 寒星纬看了一眼桌上那几份摊开的文件,有赵铁生的和阙小成的,还有那份写着涟七名字的名单。他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把那份“萨那计划·第一批实验对象”的名单拿起来,折好,塞进自己的外套内袋里。然后他把赵铁生和阙小成的档案盒推到桌子中央,放在显眼的位置,让它们暴露在红光下。 “你做什么?”七七问。 “这个位置任何人进来都能看到,他们没法再把它们藏回去。这些盒子被打开过,里面的内容已经离开了原来的顺序。我能把它们放回原位,但放回去本身也是一种留痕。”寒星纬说。 涟七转身走向门口,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但没有显得慌乱。寒星纬跟上去,两个人的距离保持在一个手臂的长度之内。走廊里的红色灯光像一层薄膜,覆盖在两侧的墙壁和地砖上,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向同一个方向。那阵尖锐的警报声没有再响起,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节奏一致。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涟七停下来,侧过身,看着寒星 第104章 纬。他的脸在红色的灯光下比之前更冷一些,皮肤和发丝上的蓝紫色光晕被压得很低,几乎看不到了,只剩下一点极淡的轮廓在肩膀和下颌的位置。 “你还有事情没有完成。” 寒星纬站在他面前,距离很近。他能看清涟七衣领边缘那一道磨损的痕迹,很细,像一个反复折叠过的折痕。 也能看到他嘴角和下颌形成的线条,在红色灯光下锐利而清晰,没有犹豫或者迟疑。 “我知道,”他说,“我还没有看完。但今天看到的已经足够多了。” 七七的目光移到他胸口的位置,像是在看那本被塞进内袋的名单。他的视线只短暂落在那里,然后回到寒星纬的脸上,停了一下,比之前那些目光停留的时间久一点,久到寒星纬能在那种红色的光里看清他目光里某种倾斜的方向。 “那就先出去,下次再回来。” 寒星纬感觉到那句话在空气里停顿了一拍,和前面那些话的节奏不同。他回答的语速比以前稍微慢了一点,像沿着河岸踩着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往上走:“下次你还来吗?” 七七侧过头,轮廓在红色的灯光里被压成一道细长的剪影。“你来的话。”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他转过身,开始往楼上走。他的步速没有改变,每一步都踩在相同的间隔上。寒星纬跟在他身后,往上一层楼走去。 第31章彻查到底 脚下的金属台阶在靴底发出急促的回声。走廊里的红色灯光还在持续。 涟七在前,寒星纬跟在后面,耳朵里只有呼吸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跑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涟七停下来。他侧过身,面向来路的方向,肩膀微微压低了。他的目光穿过楼梯间的缝隙,看向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一层走廊。 “你先走。前面右转,穿过物资通道,出口在基地东侧的通风管井附近。” 寒星纬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涟七,看到他的身体表面那层蓝紫色光晕比之前亮了一些,从皮肤下方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内部被激活。 “你疯了吗?你被抓住怎么办?”寒星纬看出来涟七是想自己断后,急得嗓子都扯破了音。 “我没你想得这么菜,”涟七翻了个白眼,声音比之前低,“再说了,都已经报警了,跑再快也掩盖不了什么。你还是把你怀里的东西护好再说。” 寒星纬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往前走。他的手指在身侧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他想说点什么,说什么都好。但到嘴边的时候那些词都变轻了,像握住了又松开的东西。 寒星纬转身,向右跑去。走廊两侧的门大部分是关着的,头顶的红色灯光覆盖在墙壁表面,让他看到一条全部都被染了色的通道。 他跑过第二个拐角的时候,身后的走廊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碰撞,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地面上。然后是连续的金属断裂声,频率很快,像是一根管道被从中间折断了。 他没有停下来。他跑过一个分岔口,拐进一条更窄的通道,两侧堆放着金属箱和成卷的缆线。头顶的灯光在这里变得稀疏,每隔几米才有一盏,红色的光在间隙之间断成一段一段的明和暗。 他的靴子踩在一个散落在地面的螺栓上,脚底滑了一下,他用手撑了一下旁边的箱壁稳住了身体,继续向前跑。 身后的声响还在持续,隔着一层墙壁和走廊,距离在拉远。那种频率越来越低,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逐段阻隔。 通道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没有感应面板,只有一根横向的金属锁栓。他推了一下,锁栓没有动。他往里推了第二下,感觉到锁栓松动了一些。他又推了第三下,锁栓弹开了,门被推开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地面上的尘土气味和深夜那种带着深秋凉意的气息。 他从门缝挤出去,踩在了基地外围的碎石地面上。身后的门没有完全关上,留着一道指宽的缝隙。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扇门在红色灯光的映照下是暗的,边缘有一层细碎的光晕在晃 第105章 动。他站了一会儿,等了几秒,然后往后退了两步。 基地深处传来了更响的一声,比刚才所有的声音都大。一声沉闷的爆裂声,从地下传上来,穿过层层楼板和墙壁,在他的脚底产生了一种明显的震动感。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两步。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om 然后他看到火光从基地中央的位置升起来,先是暗红色的,然后变成亮橙色,沿着墙壁向上蔓延,像是有液体的东西沿着垂直的表面流下去了又沿着另一边流上来,没有什么形状,只是不断扩张。 他站在那里,看着火光。风从基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和灼热的气息,干燥而滚烫,贴在他的脸上和倮露的手背上。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向后走,也没有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转过了身,只是发现视线中那扇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隙已经完全被明亮的东西覆盖了,于是他开始沿着碎石路面往前跑。石子在他脚下滚动,发出连续的声响,他每跑一步都感觉到脚底被尖角硌过,但没有停下来。 他跑出大约两百米之后才放慢速度。他回头看到那火光没有减弱,但也没有继续蔓延,高度维持在基地中央建筑的第一层上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截住了。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碰到那本折好的名单。纸张的边缘还在,没有缺失,也没有被汗浸软。他站在碎石路边,面朝基地的方向,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但他站着没有动。 清单上的名字是涟七。他在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就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但他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涟七还在里面。他刚才把门推开的时候没有回头去确认他是否跟上来,火光升起来的时候他也没有回头看。他转过身去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他回到了枯树旁边,在附近的灌木丛中坐了一会儿。天还没有亮透,远处的火光已经暗了下去,变成一层浮在建筑轮廓上方的暗红色雾状物,不仔细看已经分辨不出是火光还是晨光。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和草屑,沿着来路走回营地。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他没有开灯,直接躺到床上,把那本名单从内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下面。然后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持续的鸟鸣,但没有感觉到自己睡着了。 两天后的下午,寒星纬在训练场上看到都荔从基地主楼的方向走过来。她的步速比平时慢一些,臂弯里夹着一个文件夹,右眼上的黑色眼罩边缘被风吹得轻微颤动。 那天晚上,寒星纬被叫到都荔的办公室。她坐在桌后,桌面比平时干净,只有一只水杯和一份摊开的文件。她的坐姿比平时靠后一些,像是故意拉大了自己和桌面之间的距离。 “高层派人来调了物资进出记录,”都荔说,“他们知道有人进入了地下三层,知道那份名单被拿走了。他们在排查所有能进入那个区域的人。我现在在你的那张出入记录表上填了‘外出训练’,你记得到时候万一有人问你,千万别说岔了。” “他们现在还没有找我核对。但这只是时间问题。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调整监控权限,等到这一步走完,他们会开始逐一验证出入记录。” “涟七呢?他怎么样了?”寒星纬整个人顾不上自己的处境,从回来之后,他唯一着急的就只有涟七。 都荔似乎有些意外,双臂环抱在胸前,整个人紧紧靠着椅背,眉毛轻挑:“你担心他?” “他在比你还小的时候就能一个人进密林手撕怪物了,你以为谁都能做到他的程度吗?” 寒星纬被问得有些窘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前缘沾着的泥,然后抬起目光。“你没有问我拿走了什么。” “你拿走了什么,我不需要确认也能猜到。”都荔把那份文件翻过来,推到他面前。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如果你要在外面待一阵子,带上那份名单。因为你拿走它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了一条证据链的一部分,在谁手里,决定了它指向的方向是哪里。不要把它交给任何人。” “没什么 第106章 事儿,就先回去吧。” “爱操心的小子。” 第32章能力测验 文件丢失的消息没有通过广播传达。它在基地内部以一种更安静的方式扩散开来,像是有人往水面下扔了一块石头,涟漪从底层往上涌,等浮到表面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另一种形状。 寒星纬是在训练间隙听到的,两个后勤队员站在器械架旁边整理沙袋,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训练场上传得很远。 “哎,你知道吗?昨天半夜有人看到应急灯亮了!这几天从外面来了不少人,咱这基地出啥事儿了啊?” “什么应急灯啊,是地下那边的灯。说是来抓人的,不知道哪个胆子肥的跑地下去了。” “地下?那玩意儿不就是个废档案室吗?跑那儿干啥?” 远远的,寒星纬看另一个人没说话,只是耸耸肩,就挽着旁边的人走了。 当天上午,都荔被叫走了。寒星纬没有亲眼看到过程,他到训练场的时候办公楼门口已经空了。 但阙大成看到了,他说都荔是从食堂方向被叫走的,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人在门口等她,等她放下餐盘,就跟着那个人穿过操场,走进了办公楼侧面的那栋小楼。 都荔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步伐又稳又快,像是早就料到有这一天,所以甚至准备好了步子该怎么迈。 寒星纬在训练场上等了三个小时。期间他做了四组引体向上,跑了五圈,又做了一组障碍翻越。每完成一组动作他就停下来看一眼办公楼的方向,那扇门始终关着。窗边的百叶帘也一直拉严实,看不到里面的灯光。 他结束训练之后蹲在器械区旁边,把护腕的带子解下来,手指感觉到布料表面已经被汗浸透了。远处办公区的门还是没有开,走廊的灯光亮着,从侧面玻璃透出来,光线均匀,没有移动的影子。 午饭他没去食堂,是舒玥带了两个馒头和一盒菜放在他宿舍的桌上。菜是凉的,馒头还温着,他用塑料袋包好放着,没有动。 下午两点左右,都荔从那栋小楼里出来了。寒星纬站在宿舍二楼的窗口,隔着一段距离看到她推开门走出来,身后没有跟着人。她的步速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每一步的落地时机都均匀。 她的左手拿着一个文件夹,右手垂在身侧。她走回办公楼的时候在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一下,侧过身,往训练场的方向看了一眼。距离太远,寒星纬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到了她停下来那个动作,看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了。 当天夜里,寒星纬在走廊里遇到了曹朔。走廊的灯已经暗了一半,只留了墙角几盏夜灯,光线昏黄。曹朔端着杯子站在窗边,杯口的热气贴着玻璃上升又散开。寒星纬走过去的时候曹朔没有转身,像是早就听到脚步声了。 “呦,这不是咱们的探险家大人吗?一晚上去了几个地方啊?”曹朔问。 寒星纬在他旁边站定,看着窗外基地的轮廓和远处稀疏的灯光。“地下三层。档案室。还有资料室。” “你动作倒是快,那应该也知道自己碰了什么东西吧。”曹朔的语气平淡。 “那几份记录,火甲虫赵铁生的,还有阙小成的。” “就是阙大成弟弟。他弟弟注销的记录,七年前就应该全处理掉了。但处理流程要求有一份原件跟着存档,那份原件本该在移交的时候被销毁,结果没销毁,留在了档案室。你拿走的那些东西,属于遗漏的副本。你现在就祈祷,他们没发现自己遗漏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吧。” “他们能找到是谁拿走的吗?” “或许不知道?”曹朔摊了摊手,“据说那条走廊上的摄像头被遮了,但遮的时间点和当天排班的记录对不上。他们正在排查所有在事发时间前后出现在那条路线附近的人。都荔被叫去问话的时候,他们确认了她的行动轨迹,确认她一直在办公区,和地下区域的活动没有重合。但没有证据不代表没有嫌疑。” “她的队长权限可以覆盖很多漏洞,高层不 第107章 会因为证据不足就停止排除她。她今天能出来,是因为她提交了一份物资调度报告,里面填了好几个后勤人员的名字和时间记录,那些记录对得上。所以她用了将近六个小时来准备那些内容。一张表填上了名字和时间,就能让每一段路线都有人占着,每一段占着的人都能有另一段记录来覆盖。” 曹朔说完瞥了寒星纬一眼,“嗷对了!你那个朋友舒玥也被传唤走了。” 寒星纬一惊,他没想到自己的行动会把舒玥牵扯进来:“她怎么会……” “舒玥也被注意到有特别的感知能力。现在高层不需要证据,他们只需要一个流程。流程走完就会有人把舒玥带去测试。名义上是能力评估,但测试室是地下,设备和仪器都是固定的,估计是已经怀疑到涟七上面,想用舒玥的能力测试一下有没有怪物残存的痕迹。” 寒星纬站在窗边,视线落在窗外的黑暗中。远处停车场有一盏灯亮着,灯下停着那辆深灰色的车,车顶的天线被风吹得轻微晃动。他的目光没有从那个位置上离开。“不能让舒玥被带走。” 他不清楚现在涟七的情况如何,是否已经成功撤离。 万一……万一他受了伤,还没来得及走远,那岂不是…… “都荔已经在走流程保护她了。但时间上不一定来得及。如果高层那边直接派人来,都荔能挡一次,挡不了第二次。”曹朔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寒星纬刚到训练场就看到了那辆车。深灰色的,车顶有一根天线,和昨晚停在停车场的那辆是同一辆。 车停在情包组的楼下,没有熄火,排气管口有一缕白色的水汽在冷空气中持续散开。寒星纬停下脚步,站在器械区边缘,看着情包组的楼门。 没过多久,楼门开了。舒玥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没有封皮;另一个穿白色制服,衣领上有一道深灰色的镶边。舒玥走路的姿势比平时僵硬,肩膀微微内收,脚步的间隔变短了,像是每一步都在调整自己走路的节奏。 作者说:?某度搜索ifuwen2026直达本站 她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朝训练场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遇到寒星纬的时候没有点头,也没有做任何表情,只是停了一秒,然后转回去了。 寒星纬放下手里的器械,朝她那边走过去。走到一半的时候,舒玥后面的那个人伸手拦了一下,动作很轻,手指像在测量距离的边界。寒星纬没有停,继续向前走,走到那两个人的前面,停下脚步。 “她上午有训练。”寒星纬说。 那个拿文件夹的人看了一眼平板,“情包组今天的课表已经调整过了。她的组长签了字,测试不占训练时间。” 舒玥站在那个人身后,目光落在寒星纬的肩章上。“星星,”她说,“我没事。” 寒星纬看向她。她的嘴唇抿着,没有发抖,但下颌的线条收得很紧,像在用力压着什么话不让它们翻上来。“我跟你一起去。” “非相关人员不能进入测试区域。”那个人说,语速平稳。 寒星纬没有看他,目光仍停在舒玥身上。“门口等也不行?” 拿文件夹的人看了他一眼,合上平板,没有说话。 都荔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她上午没有时间。十点半她要参加萨那计划的简报会,情包组全员都在。如果你的测试不能改期,可以先走正式报备流程。而且你们也要出具一份详细报告,我要确认我的队员在测试环境内的绝对安全。” 她走过来的时候步伐不快,没有刻意加快,但她经过寒星纬身边的时候,侧了一下肩,把他和舒玥隔开了半步,像移动一道可以随时调整位置的隔断。 那个人看着她,把手里的平板重新打开,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应该是在确认都荔说的话是否属实。然后他合上平板,看了都荔一眼,目光又移向舒玥,最后落回到都荔身上。“我们会重新提交申请,等流程走完再来。”说完向后退了半步,示意身后的人收起 第108章 仪器。 那个人转身走了。另一个人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人行道走回停车场,拉开彻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得很清楚。 车没有熄火,倒彻灯亮了一下,车身后退几米,转了个方向,从训练场边沿驶过,经过基地大门时没有减速,直接拐出了视野。那扇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关上,铁质插销从另一侧被人重新推回原位。 舒玥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她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星星,他们……我感觉他们不像好人,他们刚刚一直在问我一些奇怪问题,什么蜘蛛,什么队长的……我不知道……” 听到“蜘蛛”两个字,寒星纬心下一惊。 那些人难道已经定位到涟七了吗? 舒玥说,“他们的车是研究院的车,不是基地的。研究院的车牌在车尾有反光条,基地的车没有。” 都荔站在旁边,没有开口。她的目光落在停车场出口的方向,车辆拐弯的位置已经空了,地面上的轮胎印正在被风吹浅。 “下次他们不会只来两个人。”都荔说,“流程走完会有正式调令,到时候我挡不住。” 舒玥抬起头。“调令会写明我的名字吗?” “会。上面会注明你的编号、部门、年龄。然后你就得跟着他们走,没有人能拦。我能做的就是在调令签发之前,把你调到萨那计划的先遣名单里。先遣名单一旦确认,中央城不能随意调动。”都荔侧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你愿意去吗?” 寒星纬站在旁边,一只手还扶着身旁的器械柱。他听到都荔说“先遣名单”的时候,目光抬起来了一下,然后落回到舒玥身上。她站在风里,衣领被风吹得贴住下颌的一侧,日光从旁边铺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 舒玥看着都荔,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如果调令已经发出去了,我再离开基地,算不算违规?” “算。但违规的是我,不是你。队长签字的调令,责任在我。” 舒玥的视线从都荔脸上移开,转向远处基地大门的方向。她安静了片刻,像在用感知扫描那个方向还有没有残留的东西在靠近。然后她转过身,往回走。 寒星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肩膀放下来了一点,又变回和平时一样的姿势。风持续地吹,把地面上的灰卷起来又放下。 “我不怕什么测试,但如果能帮到你们……我无论如何都会去的。” 第33章下次早点告诉我 寒星纬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那份档案夹在他的臂弯里,纸质的边角贴着外套的布料,触感清晰而冷。 他低着头,看着走廊地砖上自己的影子被头顶的灯光拉成一截不规则的形状,边缘模糊,像没有被固定住。他抬起手想敲门,手指停在门板前面大约两指宽的位置,没有落下去。 他收回手,退后半步,后背靠上走廊对面的墙壁。墙壁是凉的,隔着外套也能感觉到那种温度沿着肩胛骨慢慢渗进来。 他把档案从臂弯里抽出来,放在面前,翻开封面,目光落在第一页的姓名栏上。阙小成,三个字,墨水已经褪了一层,但笔画的轮廓还在。 他看过这份档案很多遍了,每一个字的位置他都能闭着眼睛默写出来。异化形态那一栏写的是"直翅目,下肢完全转化,上肢保留部分人类形态,面部特征保留"。处理意见那一栏写的是"销毁"。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备注,字迹比前面的部分浅一些,墨水颜色不同,像是隔了一段时间才补上去的。 那行字写的是: "该对象在销毁前对'兄长'这一称呼产生了定向反应"。 他合上档案,手指压在封面的边缘,感觉到纸面微微发凉。走廊里没有其他人经过,只有头顶灯管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声。远处楼梯间传来一声门被关上的闷响,然后又恢复了安静。 他最开始拿到这份档案的时候,没有打算告诉阙大成。他把档案带回宿舍,放在抽 第109章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屉里,锁好,钥匙放在枕头底下。 第一天晚上他没有睡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过那些字,每一行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眼皮内侧的。第二天他也没有说。第三天训练的时候,阙大成站在他旁边做器械拉伸,问他怎么脸色这么差,他说没睡好。阙大成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做下一组动作。 第四天傍晚,他从食堂出来的时候,看到阙大成一个人站在操场边的路灯下面,面朝基地北面的方向。那盏灯的光线从上方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身后的水泥地面上,边缘清晰而完整。 阙大成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在抽烟,只是站着。寒星纬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看了很久,看到阙大成转身往回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风大,早点回去"。 阙大成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步速也和平时一样,但寒星纬注意到他在开口之前先抬起视线确认了自己的位置,那个动作像是确认某个他还相信的人依然在那里。那个确认的动作让寒星纬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久到他又在书桌前坐着,看着窗外的时间从深蓝色变成了灰白色。 他知道把档案给阙大成看意味着什么。那页纸上写的内容意味着阙大成一直以来带着的侥幸全部结束了。 阙大成喝醉的时候说过,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弟弟可能还在密林深处的某个角落,想过弟弟可能被某个巡逻队救下来了但没办法回来,想过弟弟可能已经变成了完全不认识他的样子,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可能"会以一种如此具体的方式被写在纸上,标着编号,附上日期和姓名。 那个日期写得很清楚,他每一次低头看那行字,都会确认一遍,确认那个时间的排序确实在十一月的某一天里,意味着那件被他反复悬置了许多年的事情,在某一年的冬天就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手续,而他这些年撑住的所有希望都建立在一个已经完成的手续上。 阙大成在梦里喊过弟弟的名字。那天夜里寒星纬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的时候,看到他在黑暗中紧皱着眉头,嘴唇翕动着说出一个被呼吸截断了一半的词。他没有听清那个词是名字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看到阙大成在梦里试图伸手去抓面前的东西,手掌在空中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 如果不说呢?如果不说,阙大成可能会带着他这些年一直带着的那个东西继续往前走,那个东西也许会在密林深处、冰原边缘或者其他什么地方慢慢被消磨掉,被时间替代,用沉默替代答案。 但那意味着阙大成后续所有的行动都将建立在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基础上,他的行走和判断将不再与真实的位置重合,他所抵达的每一寸地面都不能提供他真正在寻找的东西。 寒星纬能从档案上那些被褪淡的字迹里看到这个事实,但他无法决定哪一条路对阙大成更好。他不知道当一个人长久地悬在一段未完成的时间里时,把那根悬着的东西抽走,到底是让他落回地面还是让他坠落得更深。 他第五天早上从抽屉里拿出档案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封面的边缘,停顿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把档案夹在臂弯里,走出房间,走到阙大成的门口。 走廊里的灯管持续亮着,光线没有变化。他站在门口,手指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他想起阙大成站在操场边的路灯下面那个晚上,面朝北面,没有看任何具体的东西,只是站着。他不知道那天晚上阙大成在想什么,但那个站姿像一个还没有做好告别准备的人,只是先站在边缘练习一下分别的姿势。 他敲了门。 里面传来阙大成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闷。"门没锁。" 寒星纬推开门走进去。房间里的灯亮着,窗户开了一道缝,晚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动桌面上几张摊开的物资单。 阙大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正在擦一把短刀的刀面。刀身已经被擦得很亮了,反射着灯光的白色,连刀刃边缘的细密划痕都能看清。他抬起头看 第110章 了一眼寒星纬,目光落在他臂弯里的那份档案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回刀面上。他的动作没有变化,擦拭的频率和幅度都和之前一样。 寒星纬走进来,把门带上。他走到桌边,把那本档案放在桌面上的那几张物资单旁边。档案的封皮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纸张被压住的一角翘起来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阙大成放下手里的布和短刀,把它们并排放在床沿。他看着那份档案,没有拿起来,隔着桌面的距离问:"你从哪弄的?" "地下档案室。三层往下。里面有关于你弟弟的记录。"寒星纬把声音放平,像是在叙述一件和他自己无关的事情,但他知道自己叙述的节奏在某个位置已经失去了控制。"阙小成。第七探索队队员。异化形态是直翅目,下肢完全转化,上肢保留部分人类形态,面部特征保留。处理意见写的是'销毁'。" 阙大成坐在床边,身体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档案的封面上,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伸出手,把档案拿到面前,翻开第一页。纸页发出细小的摩擦声,像两片干燥的叶子互相擦过。 他的目光扫过第一行的文字,没有停顿,继续往下看。他翻页的速度不慢,但也没有急于翻完,每一页他都停留了一段固定的时间来阅读。 寒星纬站在桌边,没有出声。窗外的风持续吹着,窗框被推得发出轻微的震动。房间里没有其他的声响。阙大成翻到第二页,第三页。他翻到后面几页的时候速度放慢了一些,那些页面记录的是数据和注释,每一行字都排列整齐,字迹端正。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上附着一行手写备注,墨水颜色比前面的部分浅,像是隔了一段时间才补上去的。 那行字写的什么,寒星纬记得很清楚。他注意到阙大成的拇指在那一页的边缘停住了,指腹压在纸张的角落,没有移动。他没有把目光收回来。 过了大约两分钟,阙大成低下头,然后慢慢抬起头来。他的目光离开了那页纸,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又停了一会儿才移开。 "他还能认出我。"阙大成说。 寒星纬站在桌边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阙大成的侧脸上,看到他的下颌线绷着,咬合肌的位置有一条轻微的隆起。 这让寒星纬想起一句话,人在极端的情绪之下,是没有表情的起伏的。 人的自我保护机制给爆发的情绪设置了一个临界点,让理性控制情绪,勉强维持着生理系统正常运转。 阙大成站起来,把那本档案合上,竖着立在桌面上,靠着桌角的墙壁。 "萨那计划第二次行动什么时候开始?我也要去。" 他转过身,目光没有落在寒星纬身上,而是穿过他身后的门板,落在那条走廊尽头的位置。"就算他变成了怪物,我也要亲眼看看。" 寒星纬站在原地,手掌贴着桌面,他控制不了嗓子的干涩,勉强开口道:"档案上说已经销毁了。" "我知道。"阙大成说,"所以我才要去。"他把那本档案从桌面上拿起来,夹在臂弯里,执拗地又问了一边,"什么时候出发?" 寒星纬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的路灯亮着,光芒沿着基地的轮廓排成一条断续的线。"先遣队的名单已经定了。舒玥在名单上,我也在。如果你想加进来,后勤支援队的位置应该还有。" 阙大成点了点头,把那本档案夹得更稳了一些,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看过那份档案多久了?" 寒星纬站在桌边,看着阙大成的背影。"几天。" 阙大成的手扶着门框,侧过头来。走廊的灯光从他的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割出一块明暗分明的区域,那一半被照亮的脸上看不到表情的细节,但能看到他眼睛的轮廓在光线下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确认方向时微调视线的动作。 "下次,早点告诉我。" 他说完就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锁舌弹 第111章 回门框的声音清晰而短促。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沿着楼梯方向渐渐远去,每一下的间隔都比前一下更长一些。寒星纬站在原地,手掌还贴着桌面,感觉到木头表面细微的温度正在被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均匀覆盖。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几张物资单,最上面一张的边缘被风掀起来了一点,又落回去了。他伸手把窗户推上,插好窗闩,然后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完全听不到了,才转身朝门口走去。 第34章祷告夜 出发的通知来得比预想的快。 那天下午,寒星纬正在训练场上做器械恢复,通讯手表震了一下,弹出一条全队通知。 萨那计划第二阶段将于后天清晨启动,所有编入队伍的人员今晚前完成物资核对,明日下午参加出发前动员。 通知的落款是都荔,职位栏写的是总指挥。 他在器械上多挂了五秒才松开手,落到地面上。膝盖落地的瞬间带来一阵延迟的震颤,沿着胫骨往上走,在小腿肌肉的位置停住了。 他蹲在原地,把护腕的粘扣解开又重新贴上,视线落在地面上,看着沙土表面被前一个人踩出的脚印已经模糊了大半。 傍晚的时候,食堂里比平时安静了很多。大部分人都已经吃完了,坐在位置上低声交谈,说话的声音被压低到像是怕被某个隐蔽的麦克风捕捉到。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寒星纬和阙大成坐在靠窗的位置,舒玥坐在他们对面,她的视线落在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表情和平时一样安静,但她的手指一直在绕着一根垂到桌面边缘的线头,卷起来又松开,松开又卷起来。 “听说了吗?这次行动还要做祷告仪式,看来真是破釜沉舟了。”身后桌子传来其他队员交头接耳的声音。 “那个祷告仪式几点开始?”阙大成问。 寒星纬看了一眼通讯手表:“八点,说是在中央广场。” 阙大成把碗里的最后几口粥喝完,把碗放回托盘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回收台边,放好碗筷,走回来。“我还没参加过这种仪式。来基地之前听人说,这是奴他神信徒每年都要做的仪式,送行的时候做,迎接的时候也做。” 寒星纬说,“我小时候在教堂里见过类似的,无非就是神父带着所有人念一些歌颂奴他神的句子,念完一段之后再唱一段。那时候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阙大成坐回位置上:“你……心里应该不好受吧。” 他们都已经知道了,奴他神的壳子下面究竟埋藏着多少悲痛的事实。 寒星纬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暗了大半,远处的灯光陆续亮起来。中央广场的方向已经有人在布置了,几盏大功率照明灯被架设在广场四角,把地面照得发白。 “自从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就知道早该有这一天。” “真实的英雄跟这些飘渺的信仰,是该有决一胜负的一天了。” 舒玥把手从桌面上放下来,那根被卷过的线头已经松懈了,恢复成原来的形状。她看着寒星纬,又看了看阙大成:“我去换件衣服。情包组那边通知说要穿正式一些的制服。” 她走了。寒星纬和阙大成在食堂里又坐了一会儿,等其他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往外走。 经过食堂门口的时候,他看到广场方向的灯已经全亮了。四盏大型照明灯从不同方向照射中央空地,把每一寸地面上的纹路都照得清晰可见。 旗杆下方的台阶上搭起了一个平台,平台不大,约一米高,铺着深色的布面,四角用沙袋压住。平台的中央放着一个高台,高台上放着一尊塑像,是他从小在教堂里看过无数次的那个形象。 神像的轮廓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色泽,表面涂了一层厚重的漆,眼眶和下颌的线条被刻意加深了,呈现出一种放大和锐化后的形态,像是在强调它注视的方向和幅度都更广。神像面容模糊,姿态凝固,像是一个长期被观看的东西。 中央广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他们穿着整齐的制服,深蓝色和灰色交错 第112章 的队列在灯光下形成规则的色块。 每一排人都站在同样的距离上,肩膀的对齐保持了相同的宽度,连视线的高度都被压到了同一个水平面上。没有人说话,走动的声音也很少,只有偶尔一两声靴子摩擦地面的声响,短促,移动几步之后就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像是有人提前把空气抽走了多余的部分,只剩下薄薄一层覆盖在所有人的头顶上方。灯光将每一张脸都照得很清楚,但那些脸上的表情都被压在了同一层光膜下面,像被倒扣的玻璃容器罩住。 寒星纬站在队伍后排的末端,阙大成在他左边,舒玥站在他右边。他注意到舒玥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制服,衣领比平时的那件高一些,正好能遮住颈侧的位置。 她的头发扎了起来,整整齐齐地绑在脑后,没有散落的碎发垂在脸侧。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曲,目光落在神像的双眼。 八点整,都荔走上平台。她穿着正式场合用的深蓝色制服,右眼上的黑色眼罩边缘有一道深色的镶边。她的步伐落在木制平台上发出均匀的声响,间隔一致。她站到神像旁边,转过身,面朝人群。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被广场四角的扩音器放大,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每一处地面上,落在每个人的耳边,没有重叠也没有拖尾。 “今夜是我们出发前的最后一夜。萨那计划的第二阶段即将启动。此次出征,关系到中央城的安全,关系到每一个生活在高墙之内的人能否继续安稳地度过下一个冬天。”她的语气平稳,没有激昂的起伏,每一个词的间隙都落得均匀而有计划。 “……奴他神庇佑我们走到今天。祂赐予我们生的资源,也赐予我们死的意义。我们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独自前行,而是为了被看见,被记录。祂的目光会穿过冰原上的一切遮蔽,在你们最需要的时候为你们照亮前方的每一寸路。走到哪里,都有祂在看。” 寒星纬站在队伍里没有动,视线落在平台上。他看到都荔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右手的手指没有离开讲台的边缘。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每一排停留了相同的时间,像一台经过校准的仪器按照固定的节律运行。 人群在她说话的时候保持着沉默。灯光把每一张脸都照得清晰而均匀,将所有人的表情维持在相同的照明度下。他们站在那里,呼吸的幅度被控制得很稳定,像一片表面平整的水面。 都荔说完话之后走下平台。一个穿白色长袍的人走上去,站在神像旁边。他面向广场,张开双手。他开口念了一段经文,声音同样被扩音器放大,传递到广场的每一处,语气比都荔更重一些,每一个词的结尾都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被规定好的重量。 “……祂赐予我们血液,让我们得以存活。祂赐予我们骨骼,让我们得以站立。祂的苦难是我们苦难的参照,祂的忍耐是我们忍耐的尺度。我们在祂的注视下行走,在祂的沉默中接近终点。所有的背离都将在终点被清算,所有的忠诚都将在终点被记取……” 寒星纬听着那段话,视线从神像上移开,他怕自己再多看几眼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反胃情绪吐出来。 虚伪的假神,和伪善的贵族一样叫人恶心。 经文念完之后,穿白袍的人走下平台。人群中开始有人跟着念诵,声音从第一排响起,然后依次向后传递,声音逐渐叠加,像一层一层覆盖的织物,在广场上空形成一片厚实而密实的声浪。 舒玥站在寒星纬旁边没有开口。她低着头,嘴唇闭合,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方约一步远的地面上,像在数地板上的缝隙。 阙大成也没有开口。他的目光落在平台上那尊神像上,表情没有变化,下颌微微收紧。他的嘴唇是合拢的,手指垂在身侧没有动作。 寒星纬感觉到自己周围的空气在持续变沉。他想起小时候在教堂里坐着的时候,神父念完经之后会有几分钟的沉默,那几分钟的沉默也是这种质地,像是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之后 第113章 ,剩下的那层东西比声音更重。 作者说:?网址发布页ifuwen2026 念诵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开始逐渐减弱。整个广场恢复安静的时候,灯光依然亮着。风重新开始穿过广场,把地面上一些细小的碎屑吹动起来。 都荔再次走上平台。她站在神像旁边,没有开口,等扩音器里的电流背景音稳定之后才说:“仪式结束。各队带回。” 人群开始移动。他们转身离开的时候,动作不紧不慢,像水在均匀地分流,沿着各自的通道向不同方向移动。灯光还亮着,照在他们背上,在地面上拉出一排排整齐的影子。 寒星纬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那些正在离开的队列,每一排的间隔都保持着相同的距离。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沿着人群边缘的通道走向宿舍方向。风还在吹,把广场上残留的声音痕迹一点一点地带走,让那片空间恢复成夜晚广场原有的寂静。远处传来铁质门扇关合的声音,一下,过了几秒,又一下。 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广场的方向。照明灯已经关了,只剩下几盏小功率的夜灯还亮着,光线昏黄。神像已经看不清楚了,只剩一个暗色的轮廓立在平台上,被夜灯的光从下方斜照上去,边缘变得模糊。 舒玥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的呼吸已经恢复正常了。 “星星,明天见。” 寒星纬站在台阶上,没有移动。他看着广场中央那尊已经模糊了轮廓的神像,风吹过来,把夜灯的光吹得晃动了一瞬。远处传来最后一扇门合上的声响,短促而干脆,像一个句点。 他转身推开了宿舍楼的门。 第35章我还能见到他吗? 出发的时间定在清晨五点半。 天还没亮,营地的路灯还亮着,在渐褪的夜色中泛着昏黄的光。集合哨响过两遍之后,各队的车辆依次启动,引擎声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得很远,像一群被拴在远处的动物正在发出低沉的共鸣。 物资和人员由车辆先送到密林边界,大部队下车步行,穿过密林之后再换乘另一批车,继续向冰原方向推进。 寒星纬坐在车厢尾部,背靠着货箱的壁板,膝盖蜷在胸前。舒玥坐在他旁边,头上戴着一顶偏大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上半张脸。阙大成坐在对面,旁边放着一个鼓鼓的背包,背包带子被拉到了最紧的位置,侧袋塞着他在营地食堂多拿的几块压缩饼干。 车厢里还有十几个人,有的靠着墙壁闭眼假寐,有的在整理装备,偶尔有人小声交换几句关于前方路况的判断。没有人提到上次围剿的事。 车子开了大约三个小时,在密林边缘停了下来。所有人下车,把物资卸下来重新分配,按照行军编队整列出发。寒星纬背上自己的背包,又额外领了一袋弹药,袋子不大,分量不轻,挂在背包外侧的挂钩上,每一步走起来都会轻微地晃。 风从密林深处迎面吹来,带着潮湿的植物气味和泥土被翻动过的闷闷的气息。脚下的路湿滑,树根和碎石交错分布,每一步都要先确认落脚的位置。 队列在密林中走了两天。第二天午后,队伍里有人开始掉队。先是后勤队里的一个年轻人,步子越来越慢,落到队伍的末尾,被同伴搀扶着走了一段,仍然跟不上大部队的节奏,被安排到收容队里跟着末尾行进。 然后是情包组的一个队员,膝盖出了问题,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揉一揉,再站起来继续走,速度越来越慢,最后被叫停,上了跟在后方的一辆补给车。 寒星纬走在队伍中段,阙大成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位置。阙大成的步子一直很稳,速度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呼吸比以前重了一些,每走一段就要调整一下背包的肩带,换个位置让肩胛骨分担重量。 第三天傍晚,队伍走出了密林。视野在那一刻忽然开阔,树木退到了身后,前方的地面变成了一片灰绿色的荒原,草很低,稀疏地覆盖在起伏的坡面上,一些不成形的低矮植株分散在浅灰色的地表上,每隔 第114章 很远才有一棵。 地面干裂,裂缝的边缘被风磨得平滑,不再像是新裂开的痕迹。风比密林里大了许多,干燥,冷,每一次迎面吹来都像在用砂纸磨蹭倮露的皮肤。 寒星纬把外套的领口竖起来,拉链拉到最上面,还是能感觉到冷风顺着脖子往下钻。 第四天开始,气温比之前降了一大截。路面上开始出现薄薄的霜层,脚踩上去的时候会听到细碎的碎裂声,像踩在层叠的干树叶上。 有人开始流鼻血,干燥的空气和持续的冷风让鼻腔黏膜变薄,稍微用力呼吸就会有血丝渗出来。后勤队分发了润唇膏和护手霜,但分到每个人手里的量很少,涂上去不到半个小时就被风吹干了。 队伍里开始有人低声议论上次围剿的事。声音压得很低,寒星纬走在队伍中段听不太清楚完整的句子,只能捕捉到零散的片段。 作者说:?搜索ifuwen2026即可找到我们 有人提到蒙西的名字,有人提到他摔下去的姿势,还有人提到了那次从冰原上运回来的那批伤员的数量。那些话被风撕碎又拼合,在队伍内部蔓延,像是冰面上的一道细长裂缝,正在无声地向两侧延展。 第五天中午休息的时候,寒星纬蹲在一处缓坡的背风面喝水,听到旁边两个突进队的人在说话。 一个说:“上次蒙西带那么多人进去,不到一个小时就退出来了,咱这不是纯送死去吗?” 另一个说:“他退出来的时候,差点儿就原地开席了。” 前面那个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说:“这次换了都荔指挥,到底行不行啊。以前不都说都荔带队零伤亡,她那个‘幸运体质’到底靠不靠谱啊。” “据说古兽那家伙跟都荔有关系……真的假的?” “艹,这种破事儿你也信?那玩意儿就是个怪物,没脑子的肉瘤大块头。我倒希望他俩真有啥关系,到时候给我留个全尸。” 他说完之后把水壶盖拧紧,站起来走了。 寒星纬把水壶放回背包侧袋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阙大成从不远处走过来,手里拿着半个馒头,嚼得很慢。他把另外半个递给寒星纬,寒星纬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阙大成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前方灰绿色的荒原尽头。远处的天际线很平,没有什么起伏。“小孩儿,”他开口,“你说我到了冰原上,能见到我弟弟吗?” 寒星纬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那口馒头咽下去,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滚了一下。他看着阙大成的侧脸。 阙大成的目光没有看他,落在前方那片平坦的地平线上,表情看不出来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但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疑问的尾音,更像是一个人在确认一个他已经有了答案的方向。 “冰原很大。”寒星纬说,“我不确定。” 阙大成点了点头。他又咬了一口馒头,嚼完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前面还有路要走。”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步幅和之前一样。寒星纬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跟了上去。 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地面上的细沙卷起来,打在靴面上,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声响。前面的队伍在缓慢地移动,像一条在地面上被风吹动着前行、没有固定形状的线。 他跟在阙大成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保持着这个距离走了一段路。他想再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落点可以放下。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继续走着。 天开始变暗,风比午后更大了一些,卷起地面上的沙土形成低矮的流雾,在脚踝的高度缓缓移动。前面的队伍移动的速度开始变慢,有人在调整背带,有人在掏初水壶饮完最后几口水,然后拧紧盖子放回去。 他从高处望下去,能看到远处地平线上那条灰白色的细线正在变宽变亮,像某种东西正在从视野边缘缓慢地涌入中央。 那个颜色的出现意味着他们真正接近冰原了。天光从云层后透下来,铺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