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嫁少帅被宠成宝,父兄却跪求我回头》 第1章 权三爷是疯子,姐姐替我嫁吧 商家外院红绸高挂,内院祠堂阴风阵阵。 商舍予跪在蒲团上看着母亲牌位。 上一世母亲在她房内喝了碗燕窝粥,七窍流血,中毒身亡,恰逢权、池两家上门提亲,父亲为攀附权贵,不愿喜事变丧事,压下母亲死讯,对外只说暴毙。 四妹哭喊着要嫁北境枭雄权家,说权家是北境的天,被戴上弑母帽子的商舍予便被推给普通商贾池家。 自此后,她在乱世摸爬滚打,五年内带领夫家成为华国第一巨贾,成为人人艳羡的阔太太。 她没忘本,回头拉拔娘家。 商家世代从医,她便助父亲商明国成为北境第一药材商。 大哥商礼想做官,她给他铺路搭桥见北境市长,助兄平步青云。 二哥商灼想考功名,她出钱出力,助兄研读。 四妹商捧月在权家过不下去,回娘家哭诉婚后从未见过权三爷,不被丈夫所爱,被婆婆磋磨,被小辈欺凌,她心软,大把大把的银圆送过去给妹妹撑腰。 五妹商摘星想学钢琴,她请来海外名师,动用人脉替妹造势。 就连毫无血缘关系的姨娘李亚莲,她也送金送银,把姨娘捧成第一夫人。 饶是她做到如此,也未得父兄姐妹丁点喜爱。 最后,全家在四妹的挑拨离间下,将她迷晕扔进乞丐窝,最后草席裹尸,死不瞑目。 重生回来已有一月,她冷眼看着他们筹备今日的婚礼。 可上一世哭闹着要嫁权家的四妹,却变卦不嫁了。 说权家是个火坑,权三爷嗜血成性,是个疯子。 他们舍不得宝贝四妹去受罪,就合起伙来要把她往火坑里推,让她换嫁到权家。 商舍予笑笑点头:“好,我嫁。” 四妹凑到她耳边来,低声说:“三姐,你以为那权家是什么好去处吗?” 上一世四妹嫁到权家没几日,便回娘家哭诉。 她说权家主母是个阴狠毒辣的妇人,每日卯时三刻便要她跪在祠堂冰凉的地砖上,听主母念两个时辰的家训,夏日闷出一身痱子,冬日冻得没了知觉,稍有晃神,戒尺便抽在手背上。 她说权家那几位小辈各个张扬跋扈,仗着主母的势变着法儿作践她,在她茶盏里放活虫,往她床铺上泼冰水,故意弄坏主母赏的东西再反咬是她粗鄙。 她说她连权三爷的面都未曾见过,新婚夜独守空房。 商舍予歪头看她:“只听闻权三爷威风凛凛,权家主母最为公道,难道不好吗?” “三姐去了便知。” 四妹捂着嘴笑:“别以为咱家现在只是普通医馆,池家只是普通商贾,但在不久后的将来,妹妹我会带领商家和池家一飞冲天,发扬光大,妹妹我啊,将来是要做北境第一阔太的人呐!” “到时候,妹妹绝不会忘了姐姐今日的牺牲。” 发扬光大吗? 可上辈子她嫁到池家后,发现池家是个空壳子,欠下一屁股烂账,连嫁妆都被拿去填了窟窿。 后来她才带领池家成为华国第一巨贾。 看来她这个四妹,也重生了。 但没有她的帮助,光凭四妹,真能发扬光大? 父亲挥着手:“快给三小姐换嫁衣,别误了吉时。” 四妹声音娇怯,欲言又止:“我看姐姐脖子上这枚怀表,样式古朴别致,实在喜欢得紧,我知道这是姐姐生母留下的遗物,本不该讨要的...” 她抬起盈盈泪眼,看向父亲:“可是爹,我今日与姐姐一同出嫁,心中万分不舍,就想留个念想,若是能有这怀表陪伴,就仿佛姐姐还在身边一样。” 怀表是母亲留给商舍予唯一的遗物。 她指尖摸着怀表,垂眸不语。 父亲闻言,眉头都没皱一下:“既然你妹妹喜欢,你这做姐姐的就让给她吧,不过是个旧物。” 大哥说:“三妹,别那么小家子气,一个旧怀表而已,四妹想要给她便是,难道你还舍不得?别忘了,今日是你自愿嫁去权家,莫要因为这些小事,伤了姐妹和气。” 二哥也开口:“娘已去世,这东西留着还不如送四妹讨她欢心,舍予,你素来大方,不会连这点东西都吝啬吧?” “爹和哥哥们说的是。” “既是四妹喜欢,我岂有不让之理。” 说着,她抬手解开了颈后的细链,将怀表取了下来,递给四妹。 四妹笑着接过,转头便将怀表丢给丫鬟。 又转向父兄:“爹,你们且放宽心,等我在池家站稳脚跟,赚了大钱,一定会回来,带着咱们商家一起飞黄腾达,到时候,定让父兄,还有娘、五妹,都成为这北境城里人人羡慕仰望的大人物!” 父兄听后欣慰,姨娘高兴不已。 四妹得意地看了商舍予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出祠堂大门的时候,四妹给丫鬟彩菊使了个眼色。 彩菊心领神会,悄悄退到了人群后面,朝着后门溜去。 商舍予垂眸,片刻后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丫鬟喜儿。 喜儿是她从外面捡回来的,忠心耿耿,身手也不错。 前世,喜儿为了护她,被乱棍打死。 两人视线一触即分。 喜儿立刻趁着众人忙乱,悄无声息地跟上了彩菊。 商舍予站在回廊下,看着那满院子的红绸,只觉得刺眼。 没过多久,喜儿回来了。 她站在阴影里,对着商舍予比了一个手势。 彩菊是去给权家的接亲司机报信的。 即便换了亲,要了她的怀表,四妹也不打算放过她。 她是想让司机把车开到荒郊野外,让早就安排在那里的乞丐毁了商舍予的清白,让她身败名裂。 可惜啊。 报信的人已经晕了。 权家的车,只会开往权公馆。 这一世,被送到乞丐窝的不是她商舍予。 那块怀表也很快能回到她手中。 “三小姐,上车了!” 喜婆扯着嗓子喊道。 商舍予收回思绪,在喜儿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那辆挂着红绸的黑色轿车。 大门口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池家的,一辆是权家的。 四妹已经迫不及待地钻进了池家的车里,连头都没回。 她太想去过那种被金钱堆砌的日子了。 商舍予站在权家的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商家的大门。 “小姐,上车吧。” 喜儿低声说道。 商舍予微微颔首,弯腰坐进了车里。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了下来。 “商三小姐,到了。” 司机恭敬的声音传来。 商舍予睁开眼,推开车门。 眼前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公馆,西式的建筑风格,门口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士兵,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这里就是北境权力的中心,权公馆。 第2章 先把妹妹送进乞丐窝 红绸从门口一路铺进正厅。 虽是西式婚礼的排场,门楣上却依旧按老规矩贴了双喜字,两边挂着红灯笼。 商舍予一身白纱,头纱遮面,由喜婆搀着踏过门槛。 两旁宾客窃窃私语。 “真来了啊。” “商家也舍得?那可是个疯子。” “听说半夜会提刀砍人,之前不是传得有鼻子有眼?” “嘘,小声些,这里可是权公馆!” 商舍予垂眸看着脚下红毯,对周遭恍若未闻。 关于权家,北境无人不晓。 传闻是将门世家,权三爷的父亲是军中德高望重的老干部,主母司楠也是军区女兵连连长,只可惜天妒英才,权老爷已故去多年,更令人唏嘘的是,权家大房和二房早在多年前的战场上为国捐躯,只留下大房两位少爷,二房一位小姐。 如今权家的顶梁柱,便是三房权拓,人人敬畏的军中督主,权三爷。 她对这位的了解,几乎全来自外界零星的传闻。 权三爷在军区大院长大,如今手握重兵,坐镇北境,得了个“北境王”的称号。 可比起这显赫的身份,是关于他的另一个传闻。 三年前不知是谁先散播出来的谣言,说权三爷是个疯子,半夜发疯会杀人。 而现在,她即将成为这位权三爷的妻子。 “新娘子到!” 喜婆高唱声拉回思绪。 正厅内,乌木太师椅分列两旁,坐满了权家旁支。 说是旁支,实则往上数好几代才与嫡系沾亲,如今不过借名攀附。 主位之上,权家主母司楠端坐。 六十余岁的妇人,一身暗紫锦缎旗袍,颈间翡翠珠链,盘头戴簪,背脊笔挺,带着女兵连出身的军人风骨。 岁月刻下细纹,却未减半分威仪。 这面相和商捧月口中叱骂的“阴狠毒辣”大相径庭,但能坐稳主母之位,绝非等闲。 主母身旁,新郎座位空空荡荡。 上辈子商捧月回门那日,哭得梨花带雨,她说成婚日权三爷未至,洞房夜独守空房。 “三爷军务繁忙,今日实在抽不开身。”喜婆干笑着解释:“委屈三少奶奶先给老夫人奉茶。” 商舍予微微颔首,并无怨色。 她缓步上前,至主位前三步,双膝跪地,接过喜婆递来的青瓷盖碗。 茶水微烫,透过瓷壁传来温度。 她双手捧高,垂首恭敬道:“儿媳商舍予,给婆母奉茶。” 厅内静了一瞬。 司楠未接茶,蹙眉打量眼前新娘。 头纱朦胧,却足以辨清面容。 这不是她相看过的商家四小姐商捧月。 司楠心头一沉。 商家好大胆子,竟敢婚礼当日偷梁换柱。 权公馆虽不复先祖王侯将相的煊赫,大房二房皆牺牲战场,可也是北境权门,岂容这般戏弄? 况且,她先前去提亲时无意听商家下人嚼了两句舌根。 听他们说商家那位主母在商三小姐房中中毒身亡,原因是喝了这位三小姐给的燕窝粥。 若真有其事,那商家就是送了个弑母的女魔头来? 她正欲发作,旁侧一位穿褐色长衫、蓄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先开了口:“咦?这新娘子瞧着面生。” 他眯眼往前探身:“若没记错,与权家定亲的该是商家四小姐才对?” 满座哗然。 门外宾客伸长脖子,窃窃私语声渐起。 商舍予捧着茶碗的手稳稳不动。 山羊胡男子见无人应答,又捋须笑道:“商四小姐出自医药世家,自小学医,是有真本事的,还是北境女神医,这样的姑娘才配得上权家门第嘛。” 他话锋一转,视线落在商舍予身上。 “不知眼前这位,可也是女神医?” 半月前,北境忽兴“女神医”之名,皆传商捧月妙手仁心。 商舍予心知肚明。 是商捧月在效仿她前世的路。 司楠脸色愈发难看。 权公馆的面子今日丢了大半,她脸上扯起笑容,正欲强行圆场。 “这位大伯说的是。” 清脆声音响起,却是商舍予先开了口。 她依然跪着,腰背挺得笔直:“权、商两家缔结良缘,自然不是为了一个医者名号,不过...” 她微微侧头,转向山羊胡男子。 “若长辈看中的是女神医的身份,舍予也不输四妹。” 厅内又是一静。 商舍予不等众人反应,竟自起身。 白纱曳地,她一步步走向那位旁支大伯,在他面前三尺处停步,认真端详他面色。 山羊胡男子被她看得不自在。 “大伯你肾虚,夜尿频多,腰膝酸软,午后颧红,舌苔薄黄,可是阴虚火旺之症?” “你、你胡说什么!” 山羊胡男子脸色霎时涨红。 周围传来压抑低笑声,几个女眷以帕掩口,眼底尽是戏谑。 商舍予神色不变,反而走近半步,低声道:“脉象应细数,尺部尤弱,若我没猜错,大伯近来是否服用过鹿茸、海马等壮阳之品?越服越虚,可是?” 男子瞪大眼睛,脸上的红渐渐转为窘迫的紫。 被当着众多人面说肾虚,他脸上挂不住,正欲训斥小辈口无遮拦。 “此症需滋阴降火,而非温补壮阳。” “若大伯信我,三剂知柏地黄汤加减,便可缓解。” 商舍予静静的看着他。 能治? 男子一愣,顿时语塞,半晌才讪讪放下手:“我只是问问商家是否换了新娘,没别的意思,既、既是权家认可的新妇,我自然无话可说。” 商舍予微微一笑,转身重回主位前,再度跪下,双手奉茶。 这一次,无人再出声质疑。 司楠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中怒意已褪去大半。 反应够快,三言两语便化解危机,倒是聪慧。 弑母一事,再观摩观摩。 今日毕竟是权家喜宴,闹起来权家也面上无光。 她接过茶碗,掀盖轻抿一口,淡淡道:“起来吧。” “谢婆母。” 商舍予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婚礼继续。 没有新郎,便只新妇一人完成余下仪式。 商舍予一一照做。 入夜,繁琐的婚礼仪式终于结束。 喜婆将商舍予送进二楼婚房,说了几句吉利话便退了出去。 门一关上,商舍予便瘫坐在丝绒沙发上,揉着酸胀的后颈。 洋式婚纱是好看新鲜,但穿着累赘,勒得人喘不过气。 第3章 抄经 这时门开了。 喜儿探头进来,见没旁人,才关严门走到跟前。 小丫头脸上挂着笑,变戏法似的从袖口掏出一把铜钥匙,往商舍予手心里一塞。 “小姐,你看这是什么。” 商舍予捏着那把沉甸甸的铜钥匙,眉头微挑:“哪来的?” “老夫人身边的那个严嬷嬷刚送来的。” 喜儿压低声音:“说是您的嫁妆都已经抬进了西边的小库房,这钥匙就是库房的,老夫人发了话,往后这库房由您自个儿把着,想怎么支配都行,不用过公中的账。” 摩挲着钥匙上的纹路,商舍予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婆母这是领了她的情了。 方才敬酒时,她将司楠的陈年花雕换成红枣茶,因闻到司楠身上有治旧伤的烈性药油味,察觉她左腿不便,是战场落下的腿疾。 花雕性寒,不利旧疾。 当众换酒,是表明真心关切。 这把钥匙,便是司楠的回礼。 商舍予将钥匙放进一旁梳妆盒,喜儿忐忑问:“那姑爷今晚还来吗?” 看了一眼那张铺着大红鸳鸯被的雕花大床,她语气笃定:“不会来了。” 哪怕上一世做了五年的池太太,可对于这种事,她心里始终存着抗拒。 更何况传闻中那位权三爷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真要今晚就面对面,她还没想好怎么应对。 不来正好。 “明儿早些叫我,得早起去给婆母请安。” 商舍予吩咐道。 喜儿应了一声,抱着换下来的婚纱退了出去。 商舍予简单用温水擦洗了一番,换上自己带来的棉质寝衣。 吹熄了床头的洋油灯,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床褥间有一股陌生的冷冽气息,并不难闻,却极具侵略性。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这床的主人,闭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 夜深露重。 迷迷糊糊间,商舍予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她只当是梦。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商舍予便起了身。 按照规矩,新妇进门头一天,得给长辈敬早茶。 她选了月白倒大袖旗袍,盘妇人髻,插素银簪子,清爽利落。 到正厅,只见司楠端坐主位,手捏佛珠闭目养神。 权家除了权三爷,还有大房留下的两个少爷,二房留下的一位小姐。 这三个小辈正是无法无天的年纪,今儿个集体不见踪影,摆明了是想给她这个新进门的婶婶一个下马威。 上辈子她也曾听商捧月哭诉过,说权家三个小辈脾性恶劣。 她也不恼,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 “儿媳给婆母请安。” 司楠睁眼打量她素净打扮,心中满意,接过茶抿一口:“都下去吧。” 丫鬟婆子退下,喜儿担忧望一眼,见商舍予颔首才离开。 门关上,司楠转动佛珠。 “知道我为何同意这门亲事吗?” 商舍予垂眸:“儿媳不知。” “商家,权家看不上,你爹钻营取巧,满身铜臭,我也瞧不上,若非为老三,商家女进不了权公馆的门。” 司楠缓缓道:“半年前,云游高僧为老三批命,说他杀孽重,今年有死劫,唯娶商家女冲喜,借商家世代行医积德方能化解。” 商舍予心头微动。 两世她都没想明白,军阀权家怎会向商家提亲。 原是挡灾。 “既嫁进来,不管老三老四,是商家女就行。” 司楠身子前倾,眼神犀利:“但有一事需问清,闻你生母死得蹊跷,是你一碗毒粥送走亲娘,此事,你如何说?” 商舍予面色平静。 “婆母,虎毒不食子,羊羔知跪乳。” “一月前,母亲确因喝粥中毒身亡,那粥经谁手,后厨谁动过手脚,父亲为何急压死讯,其中弯绕儿媳尚未查清。” 司楠盯她半晌,眼中锐利渐收。 这女子眼神清正,条理分明,不似歹毒之人。 “起来吧。” 商舍予起身,站得稳当。 “老三军务繁忙,这几日怕回不来。”司楠语气稍缓,带了歉意:“新婚头天让你独守空房,是权家亏待你。” “三爷身系北境安危,自以军务为重。”商舍予欠身恭顺道:“儿媳既嫁入权家,知晓轻重,不委屈。” 司楠眼中闪过满意。 “去后头祠堂拜拜吧,既入门,该见权家列祖列宗。” “是。” 权家祠堂在后院竹林,青砖黑瓦,肃穆森严。 推门而入,浓重檀香味扑面,目光正中密密麻麻的牌位。 从清朝的大将军到几年前战死的少爷,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血泪史。 商舍予跪在蒲团上,磕三个头,随后走至一旁长案前。 案上摆笔墨纸砚,用于抄经。 她挽袖研墨,提笔书写。 喜儿小声问:“小姐,这是做什么?” “抄经。” “这份《地藏经》替权家列祖列宗抄,愿亡者安息。” 写完一张,又铺新纸。 “那这份呢?” “这份《金刚经》,给三爷抄,经文可消业障,保他平安顺遂。” 祠堂外,回廊拐角处。 司楠扶着严嬷嬷的手静听里头对话。 早春风寒,竹叶沙沙。 “是个有心的。” 司楠眉眼间的严厉散去大半。 “老三性子冷不知热,再加那病...原担心商家女受不住,如今看倒知冷知热。” 严嬷嬷点头:“三少奶奶沉稳,不似轻浮之人。” 司楠沉默片刻,想到昨夜敬酒时商舍予的举动,她低声问:“三少奶奶年庚?” “年十七。” 才十七,碧玉年华。 “去我房里,拿紫檀木匣子来。” 闻言,严嬷嬷一愣,脸色微变。 “老夫人,那匣里的玉镯是太夫人给您的嫁妆,贵重。” “去拿吧。” 司楠的目光落在祠堂门扉上。 商家不做人,把女儿当棋子摆弄,亲娘死了也泼脏水。 这孩子在娘家怕未过几天舒心日子。 既进权家门,只要她安分守己真心对老三,她便护着。 严嬷嬷见老夫人主意已定,不再多言,转身快步去取。 回门日。 黑色老福特稳稳停在商家大门口。 商舍予才下车,还没跨进门槛,便听西厢房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我不活了,让我死了算了!” 第4章 妹妹被赶出池家 “呜呜呜...” 紧接着是父亲商明国焦急的劝慰,还有大哥二哥那乱糟糟的叹气声。 商舍予立在廊下,嘴角微微上挑。 上一世,她被扔进乞丐窝,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最后被生生折磨致死。 这一世,四妹不过受辱而已啊。 掀帘进屋,里头挤满了人。 商捧月披头散发地瘫在床上,那张原本娇俏的小脸此刻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脖颈尽是青紫淤痕。 她死死抱着李亚莲,哭得惨绝人寰。 商父背着手在屋里转磨磨,眉头紧锁。 大哥二哥坐在太师椅上,面色晦暗。 五妹立在角落,手里绞着帕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见商舍予进来,哭声骤停。 下一秒,商捧月猛地从床榻上弹起来,指着商舍予尖叫:“是你,是你这个贱人害我!” 商舍予站在门口,一脸错愕。 “四妹这是怎么了?一见面便骂人?” “你还在装。”商捧月激动得浑身发抖,欲扑上来,被李亚莲死死抱住。 “捧月啊,你身子还没好,不能乱动啊。” 李亚莲哭着瞪向商舍予:“你还有脸回来?你看看把你妹妹害成什么样了。” 商舍予皱眉,目光在屋里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爹,姨娘,究竟何事?我才回门,如何害了四妹?” “商舍予你别装了!是你给池家司机报信的,对不对?!”商捧月嘶吼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出嫁那日,她命彩菊去买通权家司机,将商舍予送往乞丐窝。 谁知最后被扔进破庙的竟是她自己。 彩菊被人打晕在商家后门。 “三姐,你好毒的心肠啊。” 只要想到那天在破庙里的遭遇,商捧月几欲干呕。 那些乞丐身上像是几百年没洗过澡,酸臭味熏得人要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他们根本不把她当人,轮番上阵。 无论她怎么哭喊求饶,说自己是池家少奶奶,都没人信。 最后,她拖着残破的身子去池家,池大少爷见她浑身青紫,当场翻脸要退婚,说池家不要她这破鞋。 这一切,本该是商舍予受的。 听着她的控诉,商舍予的神色由错愕变为震惊,又化作担忧。 她快步走到床边,想要去拉商捧月的手,却被对方狠狠甩开。 商舍予红了眼眶:“四妹,你怎能如此想我?” “你少在这假惺惺。” 商捧月恶狠狠地盯着她。 “那司机若非被收买,岂会将我拉去城外?肯定是你,是你就将计就计!” 商明国听不下去了,猛地一拍桌子:“够了!” 他转头看向商舍予,眼神阴鸷:“你说实话,这事儿是不是你做的?” 商舍予挺直腰背,迎着父亲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 “爹,女儿冤枉。” “那日出门,我连头盖都没掀,怎么去安排这些?若爹不信,大可去把那池家司机找来对质。” 提到司机,屋里气氛更沉。 那司机把商捧月拉到破庙后,转眼就跑了,商家一连找了两日,连个人影都找不见。 “死无对证,你自然嘴硬。” 大哥站起身,指着商舍予的鼻子骂:“三妹,平日看你老实,没想到心思竟这般歹毒,四妹若嫁不进池家,让人传出去,咱们商家脸面何存?池家以后可是要发大财的,你这是断了全家的财路。” 二哥也跟着帮腔:“就是,四妹名声若毁...你怎如此不懂事?” 看着这一家人丑恶的嘴脸,商舍予心里冷笑连连。 上一世她被害致死,皆拜他们所赐。 如今轮到商捧月,还没死呢,他们就心疼成这样。 商捧月重生,知池家将来发迹,给全家透了底。 如今被池家扫地出门,他们自然急。 “大哥二哥此言,倒像是我逼着四妹上那辆车的。”商舍予冷冷道:“当初换亲,是四妹自己哭着喊着要去,如今出事,全赖我头上?” “你!” 商礼气结。 一直沉默的商摘星忽然开了口,声音细弱:“爹,大哥,现下吵也无用,池家说了,若我们商家出双倍嫁妆,此事便罢,四姐仍可进门。” 双倍嫁妆。 屋内顿时静下。 商家的家底虽然厚实,但这一年为重整医善学府,内里早空。 之前的嫁妆已经是咬着牙凑出来的,现在上哪再去弄一份? 商舍予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嘲讽。 上一世她带过去的嫁妆,第二天就被池清远拿去填了窟窿。 双倍嫁妆拿去池家,也是肉包子打狗。 商捧月反应过来。 她被乞丐凌辱的事尚未外传,可她三日前大婚要嫁池家,日后若被人知晓她被池家送回,名声臭了,她在北境更无立足之地。 只要能进池家,凭着她重生的记忆,以后定能翻身。 而且,现下没有商舍予买通池家司机的证据,再说也是无用。 她抹了泪,目光转向商舍予,忽然软下声气:“三姐,方才是我气糊涂了,口不择言,你别怪我,我知这事与你无关,都是那杀千刀的司机害我。”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是三姐,如今妹妹遭难,池家咬死要双倍嫁妆才肯接纳我,咱们家的底子你是知道的,实在拿不出,你手头那份嫁妆能不能先拿出来,救救妹妹?” 果然。 绕了一大圈,还是想从她身上捞。 商明国眼睛一亮:“对啊舍予,你那份嫁妆还在吧?权家家大业大,不差这点,先把你的嫁妆拿回来给你妹妹应急,等以后家里宽裕了,再补给你。” 商灼也赶紧附和:“三妹,你已是权家三少奶奶,这点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你就帮帮四妹吧,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看着他们贪婪的嘴脸,商舍予只觉得恶心。 “爹,嫁妆已抬进权家库房。”商舍予叹了口气,一脸的为难。 “那是权家的规矩,进了门的东西就是权家的,我虽是三少奶奶,也不能擅动公中财物,我若刚进门就把嫁妆往娘家搬,婆家如何看我?如何看商家?” “你是死人啊?”李亚莲尖叫起来。 “那是你爹给的嫁妆,要回来怎么了?权家再大也大不过理,你就是不想给!想看你妹妹去死!” 第5章 我的钱易借不易还 说着,她扑到商明国脚边大哭:“老爷啊,捧月若嫁不出去,这辈子就毁了啊,咱们商家也要被笑话死,你不能不管啊!” 商明国被哭得心烦意乱,再看商舍予油盐不进,火气上涌:“混账东西!” “老子供你吃供你穿,把你养这么大,如今家里有难,让你拿点钱出来你推三阻四,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他对外头吼道:“来人!” “把三小姐关柴房去,什么时候权家把嫁妆送回来,什么时候再放人,我就不信了,权家还能为了这点嫁妆,不要这个儿媳妇。” 几名壮实家丁冲了进来,伸手便要去抓商舍予。 喜儿吓得脸白,张开双臂挡在商舍予面前:“你们干什么!这是权家三少奶奶!” “滚开!” 商礼一脚踹开喜儿,伸手要拽商舍予。 就在他即将扯到商舍予袖口时,她忽然抬手,袖口下滑,露出一截皓白手腕:“大哥,动我之前,先瞧瞧这个。” 那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只通体碧绿、水头十足的翡翠玉镯。 商捧月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只镯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那是... 那是权家那死老太婆的宝贝! 上一世,她在权家受尽搓磨,足足熬了两年,给那老太婆跑上跑下,才在一次家宴上得了这只镯子。 怎么可能? 商舍予才嫁过去三天。 那个死老太婆怎么会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她? 她到底使了什么阴招? 商舍予抚摸着手腕上的玉镯,语气凉凉的:“这镯子是婆母昨儿个赏的,说是太夫人给婆母的嫁妆,若是磕了碰了,把咱们商家全都卖了,怕是也赔不起。” 商礼咽了口唾沫,讪讪地收回手。 商明国也是识货的人,一眼就看出那镯子不凡。 他脸色变了变,刚才那股子嚣张气焰瞬间灭了一半。 “舍予,你这镯子真是权老太太所赐?” 商明国试探着问。 “自然。” 商舍予淡淡道:“婆母待我极好,特意嘱咐我回门要体面,爹今日若硬要扣我勒索嫁妆,此事传至权三爷耳中,或者是传到军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商明国身上。 “爹觉得,商家这点家底,够权家的枪杆子打几轮?” 这话一出,屋内死寂。 商明国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方才心急只念钱,忘了权家是拿枪杆子的。 权三爷更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真要把权家的少奶奶扣了,明天商家估计就被夷为平地了。 看着商舍予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商捧月眯了眯眼。 上辈子她嫁到权家五年之久,临死前才见过权三爷一面。 商舍予嫁到权家,虽得了那死老太婆的欢心,但肯定也没见过权三爷! 狐假虎威吗? “你在吓唬谁呢?” 商捧月咬着牙,阴恻恻地笑:“三姐,别以为戴个镯子便能唬人,你嫁去三日,怕是连权三爷的面都没见着吧?” “你在这装什么受宠?” “你若真受宠,权三爷今日怎不陪你回门?我看你也就是个摆设!爹,别信她,权家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 “三爷确实军务繁忙。”商舍予慢悠悠地开口:“不过,为保我周全,三爷特意派了警卫排护送。” 她抬手往窗外一指。 “就在院里,各位没看见吗?” 众人一愣,齐刷刷地扭头往窗外看去。 只见院子里,整整齐齐站着两排穿着军装的士兵。 一个个背着长枪,腰杆笔直,面无表情。 那黑洞洞的枪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商灼吓得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商明国也是脸煞白,端茶杯的手都在抖。 刚才要是真的动了手,这会儿恐怕枪托已经砸在脑门上了。 “这...这...” 商明国结巴了半天,硬是挤出一张笑脸。 “舍予啊,你看这事儿闹的,爹也是急糊涂了,都是为了你妹妹,你别往心里去。” 看着那一排排的士兵,商捧月牙都要咬碎了。 上一世她回门,只有两个老妈子跟着,连车都是雇的。 哪来什么警卫排? 余光扫过众人脸色,商舍予垂下眼睑。 这些警卫当然不是权三爷派来的。 是她今早用权三少奶奶的身份硬拉来的。 “既然姐姐在权家这般有脸面,”商捧月眼珠子一转,又生心思:“那这点小事更难不倒姐姐了。” “姐姐回去同婆母说说,将嫁妆拿回来借给家里用用,反正权家也不差这点钱。” “等日后妹妹在池家赚了大钱,十倍百倍地还回去。” 商明国一听,觉得有理。 权家既看重舍予这丫头,要回嫁妆应该不难。 “对对对!” 商明国连连点头。 “舍予啊,你看这都是为了家族。” “你回去跟你婆母好好说说,算借的,商家池家日后发达了,少不了权家的好处。” 商舍予心底冷笑。 借? 也好。 她重生这一月,恰好赚了些钱。 只是这钱借了,可没那么容易还。 “既然爹和妹妹都这么说了,”商舍予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精光:“那我回去便试试。” “不过,婆母最重规矩,能不能成,我也不敢打包票。” “能成,肯定能成!”商明国大喜过望。 “只要你肯开口,权老太太肯定答应。” 商舍予点了点头:“那女儿就先回去了。” 商灼一听这话,赶紧站起来:“对对对,三妹赶紧回吧!” 他是真怕那些当兵的一走火,把他给崩了。 商舍予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床上的商捧月。 “四妹啊。” 她语气温柔,却字字诛心。 “好生养着,那些乞丐身上脏得很,什么病都有。” “你最好多洗几遍,找大夫好好瞧瞧,莫把不干净的病带进池家。” 言毕,没再看商捧月那张瞬间扭曲的脸,带着喜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西厢房。 身后,再次传来了商捧月砸东西的尖叫声。 “爹啊!大哥二哥!她是故意的啊...” 喜儿跟在后头,小脸兴奋得通红:“小姐,您方才太威风了!” 第6章 听说是个混世魔王 “看老爷和两位少爷那脸色,吓得跟鹌鹑似的!” 商舍予坐进车里,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朱红的大门。 这才刚开始。 “开车。” 车轮碾尘而去。 商舍予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只玉镯。 前两日她在祠堂抄经时,便料到婆母会来。 果不其然。 这玉镯,是婆母对她放下戒备的一个起头。 利用年迈老人的慈心,她有错。 但若不利用,今日她便走不出这会吃人的宅子。 到了权公馆门前,司机熄了火,下车替商舍予拉开车门。 商舍予踩着脚凳下车,寒风卷着细雪扑过来,她眯了眯眼。 车子很快开进车库。 她立在大门外石狮子旁,刚要往里走,外墙拐角阴影里忽地窜出个人影。 “谁?” 喜儿一惊,本能护到商舍予身前。 那人影蜷在墙根下,见权家的车没了影,才探出头,露出一张脏污的脸:“三小姐,是我。” 是个乞丐。 身上裹几层破麻袋片,鞋早露了趾头,冻得发紫。 喜儿慌忙朝四周张望。 大白天的,若叫权家人瞧见怎么办? 她皱眉欲斥,手腕却被商舍予轻轻按住。 商舍予扫了眼门口站岗的卫兵。 他们目不斜视,似未察觉这边动静。 她压低声音:“东西拿到了?” 乞丐咧嘴一笑,生满冻疮的手在怀里掏摸半晌,取出个蓝布包着的小方块,小心翼翼递给喜儿。 “三小姐吩咐的事,小的不敢怠慢,这东西我们碰都没碰,干净着呢。” 喜儿掀开蓝布一角。 里头是块雕花金怀表。 出嫁那日,商捧月在祠堂里演了出姐妹情深,硬将这表讨了去做念想。 这才三日,表就回来了。 商舍予拿过怀表看了看,收入袖口,抬眼看向那还在搓手哈气的乞丐。 “这两日商家正满城找人,尤其找那开去破庙的司机,还有你们这帮人。” “北境你们待不得了,带你兄弟先去南边避风头,等风声过了再回。” 乞丐听了,笑意一收,连忙点头。 “三小姐放心,我们晓得轻重。” “那种高门大户最要脸面,出了丑事,定要灭口。” “我们今夜就走。” 商舍予瞧着他那双赤红带血口子的手,又瞧他身上单薄的破布。 这寒冬腊月,莫说去南边,出城怕都要冻死在半路。 “喜儿,钱袋给他。” 喜儿从腰间解下沉甸甸的钱袋,塞进乞丐怀里。 乞丐一怔,忙往回推,头摇得像拨浪鼓:“使不得!三小姐,这钱我们不能收。” 他急红了脸。 “半月前,我们一窝人都染了风寒,眼看要去见阎王,是三小姐您送了药汤、棉被,才把我们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回帮您办事,是报恩,哪能再收钱?” 说着便要往下跪。 “拿着。” 商舍予语气加重,没让他跪下去。 “恩情是恩情,买命钱是买命钱。” “天寒地冻,你们连件厚棉衣都没有,怎么走远?我把你们救活,不是让你们冻死路边的。” 她给喜儿递个眼色。 喜儿硬将钱袋塞进他破衣襟里:“拿着吧,小姐让你拿你就拿着,置办几身厚衣裳,路上买点热乎的吃。” 乞丐抱着那沉甸甸的钱袋,眼眶倏地红了。 他吸吸鼻子,不再推辞,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朝商舍予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三小姐的大恩大德,我们这群烂命鬼这辈子都记着。” 商舍予受了他的礼,待他站起,才又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走前,还有最后一事要你们办。” 乞丐立刻凑耳过来。 商舍予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寒风呼啸,把她的声音吹散在风里,只有乞丐听得真切。 听完,乞丐咧嘴一笑:“明白。” “去吧,仔细些,别让人瞧见。” 乞丐把钱袋子往怀里紧了紧,又冲商舍予作了个揖,这才转身钻进巷子里,一溜烟没影了。 望着那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商舍予唇角牵起极淡的弧度。 想趁名声未臭,用双倍嫁妆进池家? 做梦。 她要商家借了她的钱,还办不成事。 收回视线,转身准备进门。 刚踏上一级台阶,便察觉一道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身上。 商舍予脚步微顿,抬眼看去。 只见朱红大门边,一个穿着英式格纹马甲、内衬白衬衫的年轻男孩,正双手抱臂,斜倚门框。 他瞧着不过十七八,头发梳得油亮,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眼带英气。 只是嘴角那抹笑,怎么看都透着顽劣。 他不说话,就那么似笑非笑盯着商舍予。 商舍予在脑中过了一遍,不识得这人。 瞧这打扮,估摸是权家大房或二房的哪位少爷。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不想搭理这明显寻衅的小子,提了裙摆,目不斜视便要从他身旁过去。 岂料刚到跟前,那男孩忽地伸臂一拦。 “你就是商家女?” 男孩挑着眉:“商家也算书香门第,怎么教出的女儿这般没规矩?见着自家人招呼都不打,眼长头顶上去了?” 方才对个乞丐那般慷慨,见了他,倒当看不见? 商舍予停下,侧头看他。 她神色平静,嘴角噙着浅笑。 “这位少爷说笑了,我初来乍到,府里人认不全,实不知该如何称呼,才不敢乱招呼,免得唐突。” 男孩听了,脸上掠过别扭。 他上下打量商舍予一眼,随即冷哼,下巴抬得老高:“听好了,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权家二房,权淮安。” 喜儿闻言,凑到商舍予耳边低语:“这是二房那位淮安少爷,今年同您一样十七,听说...是个混世魔王。” 商舍予眉梢微扬。 原来是他。 上辈子将商捧月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小侄子。 商捧月回娘家哭诉时,把这权淮安骂得狗血淋头,说他往她被窝倒冰水、茶杯里放毛虫,还故意丢死老鼠在她妆台上,吓得她整宿难眠。 没承想这辈子这么快就碰上了。 “原来是淮安少爷。” 商舍予笑意深了些:“既知了名姓,便算认识了,淮安少爷还有事么?若无事,我便先进去了。” 第7章 商家女配不上我小叔 说罢又要走。 见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权淮安心头更是不悦。 他本就是特意候在这儿,想给这商家女一个下马威。 听说这女人是换亲嫁进来的,本该嫁他小叔的是那什么女神医商捧月,结果换成了这名不见经传的商舍予。 哼! 这种女人就是贪图权家权势,想攀高枝想疯了。 这不,回门日当天就带着他家警卫排在外招摇了。 “站住。” 权淮安一步跨到商舍予面前,再次拦住去路。 他比商舍予高出半头,居高临下睨着她,眼里满是厌憎:“别以为嫁了我小叔,你就是这权公馆的主子了,商家那种铜臭地方出来的女人,配得上我小叔?” 商舍予不恼,只静静看着他,眼神里写着:然后呢? 这般无声对峙,让权淮安觉着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咬了咬牙,想起之前听到的话,冷笑道:“听说你回门去了?怎么,才嫁进来三天,就急不可耐带警卫排回娘家逞威风?” “你这种女人我见多了,瞧着老实,心里全是算计。” “我看你进权家,就是想拿权家的枪杆子,给你娘家撑腰罢了。” 商舍予抿了抿唇。 这小子嘴虽毒,有一点倒没说错。 她今日带警卫,确是为逞威风的。 既被说中,她也无须否认。 见她沉默,权淮安心底愈加厌恶她。 “被我说中了?真是上不得台面。” 他撇撇嘴,眼珠一转。 “得了,我也懒得多费唇舌。” “方才奶奶让我在这儿等你,说让你回来直接去东苑一趟,那是小叔旧日住处,有些旧物需你亲自收拾。” 说着,他特意加重语气:“记着,你一个人去,别带丫鬟,那是小叔私密地方,闲人免进。” 喜儿一听,脸色微变。 这淮安少爷一看就没憋好屁。 “小姐,这...” 商舍予轻拍她手背,示意少安毋躁。 她瞧着权淮安那张写满“快去送死”的脸,心下只想笑。 这小屁孩手段拙劣,连干坏事的表情都藏不住。 “既是婆母吩咐,我自当遵从。” 商舍予点了点头。 权淮安见她应得这般痛快,暗骂一声蠢货,脸上露出得逞的坏笑:“那还不快去?晚了奶奶可要恼的。” 商舍予没动。 她站在原地,忽朝前迈了一步,逼近权淮安。 权淮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步弄得一怔,下意识退了半步:“你、你做甚?” 商舍予微仰着脸,瞧这张稚气未脱却强作凶狠的面孔,忽然笑了。 “淮安少爷,按辈分,我是你小叔名正言顺的妻子。” “你怎不唤我一声小婶婶?” 权淮安一听,霎时炸了毛。 那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 “你做梦!” 他瞪眼吼道:“谁认你做婶婶?你这种女人也配?想让我叫你婶婶,下辈子吧!” 说完,他狠狠瞪了商舍予一眼,一甩袖子,气冲冲转身跑了。 望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商舍予唇角轻勾。 不叫就不叫吧。 以后他叫了她也不理。 见权淮安跑远,喜儿才敢喘口气,忧心忡忡望着商舍予:“小姐,那东苑您真要去?淮安少爷肯定没安好心,必有诈!咱们还是别去了。” “自然不去。” 商舍予收回视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语气淡然。 她又不是商捧月那蠢货,岂会上这种当。 夜里,商舍予坐在梳妆台前,拆下发髻上的银簪,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喜儿端着铜盆进来,伺候她洗漱后又退了出去。 商舍予吹熄了洋油灯,钻进那床大红鸳鸯被里。 被褥间依旧是那股冷冽的气息。 这两日,她让喜儿私下里跟府里的下人打听过权三爷的事。 可那些下人一个个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一提到权三爷,要么摇头说不知道,要么就借口有事匆匆溜走。 商舍予也不强求。 权拓是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他的行踪和喜好,自然是机密。 下人们不敢议论,也是规矩。 只是这诺大的婚房,夜夜独守空房,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已在那凄清中生出幽怨来。 可商舍予只觉得自在。 上辈子她伺候池家那大少爷五年,实在累极。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一阵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 “咚!” 那声音极沉,像是重物落地,又像是有人在用力撞击着什么。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商舍予本就睡得浅,猛地被惊醒。 她从床上坐起,屏住呼吸,呆愣一瞬后,侧耳细听。 “咚!” 又是一声。 这次听得真切,声音是从东边传来的。 她披上外衣,赤着脚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只见东边那座被高墙围起来的院落,此刻正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连盏灯都没点。 是白日里权淮安想骗她去的地方,东苑。 商舍予眉头紧锁。 这深更半夜的,那荒废的东苑里,究竟藏着什么? 她又细听了会儿,却没再听到任何声响。 被这一惊,睡意全无。 索性不再睡了,转身走到红木箱笼前,翻出从商家带来的几本医书。 点亮床头的洋油灯,她靠在床头,借着微弱的灯光,一页页翻看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风雪似乎停了,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喜儿端着铜盆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见商舍予靠在床头看书,喜儿愣了一下,随即惊讶道:“小姐,您今儿个怎么起这么早?” 平日里小姐虽然也不赖床,但也绝不会在这个时辰就起来看书。 商舍予放下手中的医书,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醒了就睡不着了,索性起来看看书。” 她没提半夜被惊醒的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喜儿这丫头胆子小,若是知道了,怕是又要一惊一乍的。 喜儿放下铜盆,走过来伺候商舍予穿衣。 “小姐可是昨晚没睡好?” 商舍予淡淡道:“许是换了床,有些认生。”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道:“昨夜,你可听到什么动静?” 第8章 夜里总能听到奇怪声响 喜儿正低头给商舍予系盘扣,闻言抬起头,一脸茫然:“动静?什么动静?” “奴婢昨晚睡得死沉,什么也没听见啊。” 说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不是奴婢打呼噜吵着小姐了?” 商舍予看着她那憨态可掬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没有,随口一问罢了。” 看来那声音传得并不远。 洗漱完毕,商舍予坐在妆台前,任由喜儿给她梳头。 “小姐,您听说了吗?” 喜儿一边梳着头,一边幸灾乐祸地说:“奴婢今早去打热水,听两个婆子说,淮安少爷昨儿半夜发了高热,今早怎么叫都叫不醒,这会儿正躺在床上哼哼呢。” 说到这里,喜儿忍不住“哼”了一声。 “该,让他昨日对小姐不敬,还想骗小姐去那什么东苑。” 闻言,商舍予眉头微微蹙起。 “病得严重吗?” 喜儿撇撇嘴:“听说是挺严重的,烧得浑身滚烫,嘴里还说着胡话呢。” 商舍予沉吟片刻,站起身来:“去把我的医药箱拿来,我们去看看。” 喜儿手里的梳子一顿:“小姐,您干嘛还要去看他啊?他昨天那么对您,连声婶婶都不肯叫,您还管他死活做什么?” 看着喜儿气鼓鼓的样子,商舍予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伸手戳了戳喜儿的额头。 “你这丫头,嘴巴倒是利索。” “我现在既然嫁进了权家,就是权家的三少奶奶,淮安是权家的孙少爷,也就是我的晚辈。” “若是他病了,我这个做婶婶的不闻不问,传出去,别人只会说我心胸狭隘,容不下一个孩子。” 喜儿面上不喜。 商舍予故作严肃:“去拿来。” 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但见小姐冷下脸了,喜儿闷闷地“哦”了声,转身去柜子里取出医药箱。 权公馆很大,回廊曲折,庭院深深。 主仆二人穿过几道月亮门,来到了权淮安居住的小楼。 这小楼建得颇为雅致,四周种满了芭蕉,若是夏日雨夜,倒真有几分“雨打芭蕉”的意境。 只是此刻,楼里乱作一团。 丫鬟婆子进进出出,一个个神色慌张,手里端着水盆、帕子,脚步匆忙。 见到商舍予进来,众人皆是一愣。 随即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道:“三少奶奶。” 商舍予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个躺在床上的少年身上。 权淮安此刻哪里还有昨日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 他面色潮红,双眼紧闭,额头上满是冷汗,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床边,两个丫鬟正手忙脚乱地给他换着额头上的冷毛巾。 商舍予走上前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 “告诉老夫人了吗?”商舍予轻声问道。 旁边一个看起来稍微年长些的丫鬟红着眼圈回道:“还没呢,老夫人这几日起得晚,奴婢们不敢去惊扰。” “那就先别去说了,免得老夫人跟着着急。” 说着,她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伸手搭上了权淮安的手腕。 脉象浮紧,舌苔薄白。 典型的风寒入里,邪气闭肺。 她收回手,从医药箱里拿出纸笔,刷刷刷写下一张方子。 麻黄三钱,桂枝二钱,杏仁三钱,甘草一钱... 将方子递给那个年长的丫鬟:“照着这个方子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给他灌下去。” 丫鬟接过方子,看了一眼,却没动。 她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商舍予,又看了看床上的权淮安。 “这...” 其他几个丫鬟也都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弹。 她们都知道这位三少奶奶是商家换亲嫁过来的。 原本该嫁进来的,是那位名满北境的“女神医”商四小姐。 眼前这位三小姐,虽说也是出身医药世家,可从未听说过她会医术啊。 万一这药吃坏了,谁担待得起? 喜儿见状,眉头拧紧:“怎么?三少奶奶的话你们都不听吗?” 那个年长的丫鬟咬了咬唇,低声道:“喜儿姑娘,不是奴婢们不听,只是淮安少爷金枝玉叶,这药方若是没有经过府里的大夫看过,奴婢们实在是不敢乱用啊。” 商舍予闻言,也不恼。 她淡淡地扫了那个丫鬟一眼,语气平静:“你们是不信我的医术,还是觉得我会害他?” “奴婢不敢!” 丫鬟们吓得齐齐跪下。 商舍予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他现在烧得这么厉害,若是再耽搁下去,烧坏了脑子,或者是伤及肺腑,转成了肺炎,那时候,你们谁担待得起?至于方子,你们去药铺抓药的时候,大可以让坐堂的大夫看看,这药方有没有问题。” “若是大夫说有问题,这药你们不煎便是。” “可若是没问题,却因为你们的拖延,耽误了他的病情...” 商舍予声音微冷:“到时候老夫人怪罪下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一番话,恩威并施。 几个丫鬟被震住了。 那个年长的丫鬟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是,奴婢这就去抓药!” 说完,拿着方子飞快地跑了出去。 商舍予看着她的背影,重新坐回床边。 接着又从医药箱里取出银针,在权淮安的几个穴位上扎了几针,帮他疏通经络,退热散寒。 片刻后,权淮安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 商舍予收起银针,带着喜儿离开。 路过隔壁那座荒废的东苑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高墙耸立,里面死一般的寂静。 昨晚那沉闷的撞击声,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正午时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这寒冷的冬日带来了一丝暖意。 商舍予正在房中用午膳。 菜色很简单,三菜一汤,却做得十分精致。 严嬷嬷掀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三少奶奶,老夫人请您去前厅一趟。” 商舍予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这就去。”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带着喜儿跟着严嬷嬷去了前厅。 前厅里,地龙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司楠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正低头吹着茶沫。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织锦旗袍,外面披着一件狐裘坎肩,整个人显得雍容华贵,又不失威严。 商舍予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婆母。” 司楠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起来吧,坐。” 商舍予谢过座,在下首的太师椅上坐下。 第9章 谁知道她在药里放了什么东西? “听说,你今儿一早就去了淮安那儿?”司楠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商舍予微微颔首:“是,听说淮安病了,儿媳便去看了看。” 司楠点了点头,语气稍显温和:“我上午起来,听说那猴崽子昨夜发了高烧,险些没把我急死,后来听下人说,是你给开了方子,灌了药下去,这会儿烧已经退了不少。” 说着,她看向商舍予:“没想到,你这医术倒是不错。” “那方子我让人拿给回春堂的老大夫看过,老大夫直夸这方子开得精妙,用药大胆却又恰到好处。” 商舍予谦虚地低下头:“婆母过奖了,儿媳不过是略懂皮毛,班门弄斧罢了。” 见她不骄不躁,并没有因为立了功就沾沾自喜,司楠心中对这个儿媳越发满意。 是个沉得住气的。 她对身旁的严嬷嬷使了个眼色。 严嬷嬷会意,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锦盒,走到商舍予面前:“三少奶奶,这是老夫人赏您的。” 商舍予有些疑惑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 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对珍珠耳环。 那珍珠足有龙眼大小,圆润饱满,光泽柔和,一看便是极品。 商舍予有些迟疑地看向司楠。 司楠笑了笑:“你今儿一大早就去照看那孩子,辛苦了,这对耳环,是我年轻时候戴过的,虽然样式老了些,但胜在珠子还算圆润,你若是不嫌弃,就拿去戴着玩吧。” 商舍予合上盖子,站起身来,双手将盒子递还给严嬷嬷。 “婆母,这礼物太贵重了,儿媳不能收。” “淮安是权家的孙少爷,也是儿媳的晚辈,照顾他是儿媳分内之事,哪里当得起婆母如此重赏?” 司楠眯了眯眼,并没有立刻收回。 “你嫁进我们权家也有四天了,老三军务繁忙,一直没能回来,让你受委屈了,权家亏欠你良多,这对耳环,既是谢你照顾淮安,也是我这个做婆婆的一点心意,更能让我心里舒坦些。” 商舍予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婆母言重了。” “三爷身系北境安危,保家卫国是大事,儿媳虽是妇道人家,但也懂得大义。” “儿媳既然嫁进了权家,便是权家的人,自当体谅三爷的难处,又怎会有委屈?” “若是婆母因为此事觉得心中不安,那便是折煞儿媳了。”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司楠。 “婆母若是觉得闷,儿媳可以陪您说说话,或者是陪您出去转转。” “但这礼物,儿媳实在是受之有愧,万万不能收。” 司楠定定地看了她半晌,见她神色坦荡,眼神真挚,不似作伪。 良久,司楠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既如此,那我就先替你收着,等你以后有了什么喜欢的,再跟我要。” 她心中暗暗点头。 不贪财,识大体,懂进退。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匆匆跑进来汇报,说是淮安少爷醒了,可是不肯喝药。 司楠得知后脸色一沉。 “混崽子,都病成这样了,还耍少爷脾气?” 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这孩子父母走得早,从小就被我给惯坏了,如今越发无法无天了。” 说着,她就要起身。 “我去看看他。” 商舍予连忙上前扶住司楠。 “婆母,您身子也不爽利,还是别动气了,让儿媳去吧。” 她笑了笑,语气温和:“儿媳会点医术,正好再去给淮安看看脉象,顺便劝劝他,您就在这儿歇着,若是儿媳劝不动,您再去也不迟。” 司楠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好。” 商舍予应了一声,带着喜儿再次往小楼走去。 还没进房间,就听见里面传来权淮安病恹恹的声音。 “我不喝,这药苦死了,那是人喝的东西吗?” “拿走,统统拿走!” 商舍予停下脚步,微微皱了皱眉。 她转头对喜儿吩咐道:“去厨房拿一碟蜜饯来。” 喜儿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商舍予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房间里一片狼藉。 地上到处都是碎瓷片和黑乎乎的药汁,几个丫鬟正跪在地上收拾。 权淮安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却瞪得溜圆,满是戾气。 见到商舍予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戾气更甚。 “你来干什么?” 一想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被这个女人看见,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而且,他还听下人说,这药是这个女人开的。 哼!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谁知道她在药里放了什么东西? 商舍予看了他一眼,对屋里的丫鬟挥了挥手:“你们都先下去吧。” 丫鬟们如蒙大赦,赶紧端着东西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商舍予走到桌边,从暖壶里倒了一碗刚煎好的药。 黑乎乎的药汁,散发着浓郁的苦涩味。 她端着药碗,走到床边递给权淮安:“把药喝了。” 权淮安把头一扭,看都不看那碗药一眼:“不喝!小爷就算是病死,也不喝你开的药!” 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商舍予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淮安少爷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 商舍予挑了挑眉,语气调侃:“怎么?如今连一碗药都怕了?还是说,你怕苦?” 权淮安一听,顿时炸了毛,他转过头盯着商舍予,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谁怕了?小爷连死人堆都爬过,还会怕这点苦?” “那你倒是喝啊。”商舍予把药碗往前送了送。 权淮安瞪着那碗药,咬了咬牙,刚要伸手去接,突然反应过来。 激将法。 他冷笑一声,收回手,重新靠回床头:“少来这套,小爷不吃你这一套,我说了不喝就不喝,尤其是你这个商家女开的药!” 商舍予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底闪过无奈。 她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权淮安。” 她直呼其名。 权淮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弄得一愣。 她将药碗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身体是你自己的,你爱喝不喝,反正难受的是你自己,烧坏了脑子变成傻子的是你自己,到时候被人笑话的也是你自己。” “我劝你喝药,不过是不想让婆母一大把年纪了,还要为你担惊受怕。” 第10章 四妹上门要钱 权淮安愣了愣,张嘴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喜儿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小姐,蜜饯拿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个小纸包,里面装着几颗色泽金黄的蜜饯。 商舍予接过蜜饯,放在药碗旁边。 最后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权淮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带着喜儿转身就走。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权淮安才缓缓抬起头。 看着床头柜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药,和那包散发着甜香的蜜饯。 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商家女,数落他一顿,留下一碗药和一包糖,就这么走了? “哼!” 他别扭地哼了一声,将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都蒙了起来:“商家女就是商家女,惯会收买人心...小爷才不会领你的情!”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司楠披着黑色的貂绒大氅,领着商舍予在园子里慢行。 严嬷嬷和喜儿远远地缀在后头。 “这权公馆是前清留下的老宅子,后来老太爷又请了洋人设计师改建,中西合璧,看着倒也宽敞。” 司楠指着不远处的一栋红砖小楼。 “那是南苑,住的是大房留下的独苗,你大侄子权望归,那孩子性子沉闷,平日里只爱钻研些古籍字画,鲜少出门。” 商舍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南苑静悄悄的,窗户紧闭。 两人转过回廊,又见一片芭蕉林。 “那是听雨轩,也就是昨日你去过的,老二家逆子淮安的住处。” 提到权淮安,司楠眼里闪过无奈。 商舍予见到老人眼底的情绪,微微颔首,轻声道:“淮安少爷赤子之心,虽然顽劣些,但心肠不坏。” 司楠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你倒是会替他说好话。” 再往前,是一座精致的白色洋楼,圆顶尖塔,颇具法式风情。 “那是月亮楼。” 司楠叹了口气:“是你小侄女权知鹤的住处,那丫头前年闹着要去法兰西,这一走就是两年,也没个信儿回来,楼一直空着。” 商舍予一一记下。 这权家看似显赫,实则人丁凋零,除去那位手握重兵的权三爷,剩下的竟都是些没爹没娘的孩子。 “至于你和老三住的西苑,那是整个公馆风水最好的地界。” 司楠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商舍予。 “我住在北苑,离你们不远,往后你要是觉得闷了,这府里的花房、茶厅,你尽可去得。” “你是权家的三少奶奶,这家里的一草一木,你都有份。” 这话是... 在给她底气? 商舍予心中微暖,恭顺地低头:“是,儿媳记下了。” 正说着,一个穿着青布短褂的门房匆匆跑了过来。 他先是看了看商舍予,神色有些古怪,这才转向司楠,躬身禀报:“老夫人,三少奶奶,门口来了位客人,说是商家四小姐,一定要见三少奶奶。” 商舍予眉梢微挑,嘴角勾起极淡的冷笑。 来得好快。 昨日回门才铺下的饵,这才过了一天,鱼儿就咬钩了。 看来池家那边逼得紧,商捧月是真急了。 司楠闻言,眉头却是一皱:“这商四小姐与你是同一日出嫁,嫁的是城南池家,按规矩,新妇过门头几日,最是忙乱,要在婆家立规矩,伺候公婆。” 商舍予神色不变,只温婉一笑:“许是四妹有什么急事吧。” 想起之前听闻的种种,司楠心中冷哼一声:“既是姐妹,想来是有体己话要说,你去吧。” “是。” 商舍予福了福身,带着喜儿转身朝大门走去。 权公馆的大门,气派森严。 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分列左右,朱红的大门上钉着铜钉。 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警卫,个个身姿挺拔。 商捧月就站在台阶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粉色的洋装,外面罩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烫了时兴的大波浪。 只是那张脸上妆容虽厚,却遮不住眼下的乌青和眼底的焦躁。 她不停地绞着手里的帕子,眼神飘忽,时不时瞥一眼门口那些持枪的警卫。 身体在微微发抖。 上一世,她在权家受尽折磨。 最后那段日子,她想要逃跑,却被这些冷面无情的警卫拖回来,扔在雪地里。 那种绝望,还有枪托砸在身上的剧痛,哪怕重活一世,依然让她如坠冰窟。 “四妹。”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商捧月身形一颤,回过神来。 只见大门内,商舍予缓步走出。 “三姐。” 商捧月迎上前两步,却又在离警卫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不敢再靠近。 商舍予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天寒地冻的,四妹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可是有事?” 商捧月咬了咬牙。 这贱人,明知故问。 昨日回门,商舍予明明答应了回去跟那老太婆商量借嫁妆的事。 结果她在家里等了一天一夜,连个鬼影都没见到。 池家那边催命似的,说若是明日再拿不出双倍嫁妆,就要收回之前的承诺。 她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硬着头皮找上门来:“三姐真是贵人多忘事,昨日三姐回门,不是答应了要帮妹妹拿回嫁妆应急吗?” “妹妹在家里等了一整日,也没见个信儿,心里实在焦急,这才厚着脸皮找上门来问问。” “三姐...该不会是忘了吧?” 商舍予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 “原来是为了这事。” 她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我这两日忙着伺候婆母,倒是一时没顾上。” “你...” 商捧月气结。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老夫人。” 门口的警卫齐刷刷地立正敬礼,枪托磕在地上,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脆响。 商捧月听到这声,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没瘫在地上。 那死老太婆来了! 商舍予转身,见司楠扶着严嬷嬷的手走了出来,便微笑着退到一旁:“婆母。” 司楠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商舍予,落在了台阶下的商捧月身上:“我想了想,既是亲家小姐来了,我这做长辈的,若是不露个面,倒显得权家不知礼数。” 在看到司楠的那一瞬间,商捧月脸色瞬间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上一世,她只是不满每日都要去擦拭祠堂那牌位,说了两句,就被这个老太婆罚她在雪地里跪着抄佛经,跪得膝盖都烂了。 让她用冷水洗衣服,手生满了冻疮。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让商捧月几乎想要转身逃跑。 “怎么?商四小姐见了长辈,连声招呼都不打吗?” 司楠微微蹙眉,语气不悦。 第11章 谁敢欺负她权家媳妇? 这商家四小姐,看着怎么一副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眼神闪烁,身子发抖,一点大家闺秀的气度都没有。 和她三姐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商舍予在一旁轻声提醒:“四妹,婆母在跟你说话呢。” 商捧月如梦初醒,死死掐着手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颤颤巍巍地福了福身:“见...见过老夫人。” 声音细若蚊蝇,还带着颤音。 司楠眼中的不喜更甚。 小家子气。 “进屋喝杯热茶吧。” 这本是客套话。 可听在商捧月耳朵里,却像是邀请她进去受死。 进屋? 进那个吃人的魔窟?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权公馆半步。 “不...不用了!” 商捧月慌乱地摆手,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 “我就几句话,跟三姐说完就走,不劳烦老夫人了。” 说完,她急切地看向商舍予,眼神里满是哀求和催促。 快给钱! 给了钱我马上走! 看着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商舍予心中冷笑。 她故作不解:“四妹,到底是什么要紧事,连喝杯茶的功夫都没有?” 商捧月急得直跺脚,拼命给商舍予使眼色。 当着这老太婆的面,她怎么敢提要钱的事? 万一这老太婆不给怎么办? “三姐,你...” 商捧月咬着牙:“你明白的。” 商舍予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我不明白啊。” “四妹有话直说便是,咱们姐妹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商捧月气得差点吐血。 这贱人绝对是故意的。 看着商舍予那副装傻充愣的模样,商捧月心一横。 反正只要拿到钱就行,丢脸就丢脸吧。 “钱。” 商捧月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商舍予依旧一脸茫然:“什么?” “嫁妆钱!” 商捧月忍不住了,声音倏地拔高:“三姐,你昨日答应我的,把嫁妆拿出来给我应急!” 这一嗓子,吼得周围的警卫,还有刚出来的几个下人,全都愣住了。 一道道诧异的目光投向商捧月。 这商四小姐是来要钱的? 堂堂池家的大少奶奶,回门才一天,就跑到姐姐婆家来要嫁妆钱? 那种如芒在背的注视,让商捧月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 羞耻,难堪。 可为了钱,她只能忍着。 “啊~” 商舍予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声音清脆地响了起来。 “原来四妹是来要钱的啊?” 她这一声,比刚才商捧月那声还要大,还要清晰。 “四妹你早说啊,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 商捧月:“...” 这贱人! 她就是在装! 司楠站在台阶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双眸微微眯了起来。 之前去商家提亲时,她就听下人嚼舌根,说商家那继室苛待原配女儿,把商舍予当草芥。 如今看来,这传言非虚。 这一家子,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把女儿嫁出去了,还要追到婆家来吸血。 这是把舍予当什么了? 当摇钱树? 还是当随意揉捏的面团? 司楠心中腾起一股怒火。 既进了权家的门,就是她权家的人。 谁敢欺负她权家媳妇? 见火候差不多了,商舍予也不再逗弄商捧月,她叹了口气,一副拿妹妹没办法的样子:“既然四妹急着用钱,那我这就去给你拿。”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里走。 “慢着。” 一只带着翡翠戒指的手,横在了商舍予面前。 司楠叫住了她。 商舍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司楠:“婆母?” 司楠没有看她,只是冷冷地盯着台阶下的商捧月。 那目光如同实质般的利剑,刺得商捧月浑身僵硬。 “商四小姐。” 司楠缓缓开口,声音冷硬:“我记得池家在北境也算是富庶之家,家底颇丰,你既已是池家的大少奶奶,按理说,该是锦衣玉食,怎么会缺钱?这事儿若是让池家知道了,怕是脸上也挂不住吧?” 商捧月被问得哑口无言。 冷汗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一旁的严嬷嬷适时地凑到司楠耳边,低声说道:“老夫人,这商四小姐...好像还没进池家的门。” 司楠眉梢一挑:“哦?” 严嬷嬷声音虽小,但在场的人都能听见。 “听说是成婚当天就被池家赶出来了,具体所为何事,没人知道。”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下人们交头接耳。 原来是个被夫家扫地出门的弃妇。 商捧月只觉得天旋地转,羞愤欲死。 这该死的老虔婆! 居然当众揭她的短。 “老夫人,”商捧月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要强撑着最后的脸面:“我只是暂时手头紧,是来借钱的。” “三姐,我是借你的钱,我会还的,不是白拿。” 只要能进池家。 她就能利用上一世的记忆,帮池家躲过那几次劫难,再抓住那几个发财的机会。 以后整个北境的财富都是她的。 这点钱算什么? 看着她那副癫狂又贪婪的模样,商舍予心中好笑:“四妹既然这么说,那做姐姐的自然要帮一把。” “咱们是亲姐妹,说什么还不还的,倒显得生分了。” 说着,她又要转身。 “且慢。” 司楠再次开口。 她看着商舍予,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这孩子,心太软。 被娘家欺负成这样,还念着姐妹情分。 “亲兄弟,明算账。” 司楠冷冷道:“既然商四小姐说了是借,那就得按借的规矩来。” “空口无凭,立字据。” 商捧月一愣。 立字据? 这死老太婆疯了吗? 她跟亲姐姐借钱,还要立字据? “老夫人,这...” 商捧月勉强挤出笑:“我和三姐是亲姐妹,这点信任...” “亲姐妹又如何?” 司楠打断她的话:“权家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要借,就立字据,按手印,写明归还日期和利息,若是不肯立,那这钱,你也别想拿走。” 商捧月气得浑身发抖。 她在心里把司楠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小气。 刻薄。 但形势比人强。 反正字据是写给商舍予的。 商舍予那个软柿子,就算手里有字据,以后敢跟她要账吗? 到时候她赖账不还,商舍予又能把她怎么样? 想到这里,商捧月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好,我立。” 商舍予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鱼儿咬钩了。 “喜儿。” 商舍予吩咐道:“去取纸笔来。” 第12章 她不借了也不行吗? “是。” 喜儿脆生生地应下,转身跑得飞快。 不一会儿,纸笔取来。 喜儿还贴心地端来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印泥。 商舍予接过纸笔,递给商捧月:“四妹,写吧。” 商捧月接过笔,手都在抖。 她在纸上刷刷刷写下借据。 今借到商舍予大洋五百块,承诺三月内归还... 写完,她狠狠地按下红手印:“给!” 商捧月把借据往商舍予手里一塞,伸手就要钱:“钱呢?” 商舍予拿着借据看了看,确认无误。 她嘴角微勾,正要让喜儿去拿钱。 司楠突然伸手,一把抽走了她手里的借据。 商舍予一愣,转头看向司楠。 只见司楠拿着那张借据,仔细端详了一番,“字写得虽丑了些,但这手印倒是按得清晰。” 说完,她将借据折好,竟然直接揣进了自己的袖口里。 商捧月傻眼了。 商舍予也愣住了。 “婆母,这...” 司楠没有理会商舍予,转头对严嬷嬷吩咐道:“去我私库里,取五百大洋的银票来,给商四小姐。” 严嬷嬷应了一声:“是。” 商捧月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什么意思? 这老太婆要干什么? “老夫人,您这是...” 商捧月结结巴巴地问:“这钱...不是三姐借给我的吗?” 司楠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舍予刚进门,手里的嫁妆还没捂热乎,你就来掏她的底。” “她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你,但我这个做婆婆的,不能看着儿媳妇受委屈。” 司楠理了理袖口,语气淡漠:“这五百大洋,算是我借给你的。” “字据我收了,债主便是我。” “商四小姐,记住了。” 司楠往前走了一步,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爆发出来,压得商捧月喘不过气:“到期若是钱没还上...哪怕是追到池家,我也要让你把这笔钱,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什么?! 商捧月只觉得五雷轰顶。 她原本打的算盘,是借了商舍予的钱不用还。 可现在... 债主变成了司楠? 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赖司楠的账啊。 “不...不行。” 商捧月慌了,伸手就要去抢司楠袖子里的借据:“我不借了,我不借您的钱!” “放肆!” 旁边的警卫突然一喝,咔嚓一声拉动了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商捧月。 商捧月吓得尖叫一声,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她...她不借了也不行吗? 这时,严嬷嬷拿着银票回来了。 她走到商捧月面前,将银票递过去:“商四小姐,拿着吧,您可得收好了。” 商捧月看着那张轻飘飘的银票,却仿佛重若千钧,烫得灼手。 如果不拿这钱,明天她就进不了池家的门,这辈子就完了。 拿了,就要背上司楠的巨债。 进退两难。 最终,她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张银票。 只要能进池家... 只要能利用池家赚大钱... 五百大洋,她还得起! “多...多谢老夫人。” 司楠看都没看她一眼,拉起商舍予的手,转身朝大门内走去。 商舍予乖巧地跟在身后。 临进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商捧月蹲在寒风中,手里死死攥着那张银票,眼底噙着势在必得。 四妹真以为有了银票嫁入池家,就能复刻她前世的路,成为前呼后拥穿金戴银的阔太太? 啧。 好天真啊。 回廊里。 寒风吹得灯笼下的流苏乱晃。 商舍予跟在司楠身后半步的位置,心里那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遭。 她原本的盘算是自己掏钱,让商捧月背上还不清的债,再在背后捅那个蠢货一刀。 现在司楠这一插手,直接把这笔烂账变成了悬在商捧月头顶的一把钢刀。 但这毕竟是婆母替她出了头。 商舍予脚下快了两步,走到司楠身侧:“婆母,方才多谢您替儿媳解围。” 司楠停下脚步。 严嬷嬷很有眼力见地退后两步,给这对婆媳留出说话的空档。 司楠侧过身,那双看过无数大风大浪的眼睛落在新妇脸上。 “别有什么心理负担。”老太太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硬邦邦的,却透着股护短的霸气。 “老婆子我在北境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腌臜事没见过?商家那点破事,我早就听说了。” 商舍予心头一跳,抬头看向司楠。 “你那个继母是个什么货色,爹是个什么德行,我心里清楚呢。”司楠冷笑一声,转动着手里的佛珠,继续往前走:“如今你进了我权家的门,那就是我权家的人。” “只要你一天顶着权三少奶奶的名头,我就不允许任何外人骑到你头上拉屎撒尿,别说是你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想欺负我权家的媳妇,也得问问我手里的拐杖答不答应。” 商舍予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满头银发的老人。 上一世,她在池家熬了五年。 池老太太是个精明到骨子里的人,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却把她的嫁妆算计得一干二净,拿去填池家那个无底洞。 后来她靠着医术和经商帮池家翻了身,那老虔婆又怕她跑了,变着法地给她下药,非要她生个一儿半女来拴住她。 无论是在商家还是池家,她是赚钱的机器,亦是生孩子的工具,唯独不是个人。 可现在,眼前这位才相处了几天的婆婆,明知道她是换亲进来的,知道她身后是一堆烂摊子,却把她的嫁妆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甚至为了维护她,不惜自掏腰包。 这位婆母,和商捧月前世控诉的“阴狠毒辣”完全不搭边。 商舍予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她这颗心在上一世早就被冻成了冰坨子,但这会儿,像是有一股热流顺着血管往心口里钻,烫得她有些发颤。 “婆母。” 商舍予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下去,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儿媳记住了,往后,儿媳定当尽心侍奉婆母,守好权家门庭。” 看着她那乖顺模样,司楠眼底的严厉散去,嘴角微微上扬:“走吧,开饭了。” “好。” 翌日午后。 昨夜刚下过一场雪,今日太阳倒是极好。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西苑的花园里,把那积雪照得晶莹剔透。 商舍予让人在向阳的亭子里摆了张软榻,旁边的小几上搁着几碟子精致的广式点心,还有一壶刚沏好的大红袍。 她半倚在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羊绒毯子,手里捧着本医书,眼睛却是闭着的,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小姐,小姐。” 喜儿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商舍予睁开眼:“怎么了?” 喜儿朝亭子外头努了努嘴:“严嬷嬷来了,还带了好几位漂亮的小姐呢。” 她坐直身子,顺着喜儿的视线看去。 只见严嬷嬷领着三个年轻姑娘正穿过回廊往这边走。 第13章 茶话会 那三个姑娘穿着各色的旗袍和大衣,打扮得花枝招展,像是雪地里盛开的三朵娇花。 商舍予理了理鬓发,掀开毯子起身。 “三少奶奶,在这儿晒太阳呢。” 严嬷嬷还没走近,笑声先传了过来。 商舍予迎上前两步,微微福身:“今日天气难得见阳,出来晒晒,嬷嬷,这几位是...” 严嬷嬷侧过身,指着那几位姑娘介绍道:“这几位都是咱们北境有头有脸的世家千金,平日里跟咱们权家也是常来常往的,您大婚那日她们都来过,只是那时候人多眼杂,也没顾上说话,今儿天气好,她们特意过来拜访,想跟您认个脸熟。” 说着,她指着最左边那个穿着宝蓝色丝绒旗袍,外面罩着白色狐裘坎肩的高挑女子。 “这位是江家的大小姐,江月言,江家那是咱们北境最大的布料商,满城的绸缎庄有一半都是她们家的。” 江月言上前一步,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脸上挂着爽朗的笑:“三嫂好,早就想来拜访了,又怕唐突,今儿才厚着脸皮过来讨杯茶喝。” 商舍予回了一礼。 “这位是李家的小姐,李宝珠。” 严嬷嬷又指着中间那个圆脸盘、大眼睛,穿着粉色洋装的姑娘:“李家是做胭脂水粉生意的,天香楼就是她们家的产业。” 李宝珠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深酒窝,看着可爱极了。 她有些害羞地福了福身,声音软糯:“三嫂好,你长得真好看,比我那天在婚礼上远远瞧着的还要好看。” 剩下那位也是个世家小姐,家里做的是茶叶生意,名叫赵婉。 商舍予一一见过礼:“几位妹妹快别多礼了,外头冷,快进亭子里坐。” 严嬷嬷见人带到了,也不多留:“那老奴就不打扰三少奶奶和几位小姐说话了,前面还有事要忙,老奴先告退。” 送走严嬷嬷,商舍予招呼几人在石桌旁的圆凳上坐下。 石凳上早就铺了厚厚的锦垫,倒也不冷。 “喜儿,去换壶新茶来,再添几样果脯。” 商舍予吩咐道。 几人落座后,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三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商舍予身上,带着好奇和探究。 毕竟,这位可是敢嫁给杀人不眨眼的“北境王”权三爷的新妇。 再加上之前换亲的风波,商舍予在这些世家小姐眼里,简直就是个充满了神秘色彩的人物。 商舍予被她们看得有些不自在。 上一世,她在商家是个不受宠的透明人,嫁到池家后又整日操劳生计,哪里参加过这种富家小姐的茶话会?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局促,心里盘算着该找个什么话头。 江月言是个人精,一眼就看出了商舍予的拘谨。 她笑着打破了沉默:“三嫂不用紧张,咱们几家跟权家那是老交情了,我爹常说,权三爷是咱们北境的定海神针,是大英雄,如今三嫂嫁给了英雄,那就是英雄夫人,该拘谨的是我们才对。” 李宝珠也跟着点头,手里抓着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就是就是!” “三嫂,那天婚礼上你戴着那个白色头纱,我们都在底下猜新娘子长什么样呢,今儿一见,三嫂果然是大美人,难怪能配得上三爷。” 商舍予被她这孩子气的话逗笑了:“几位妹妹过奖了,你们才是真正的名门闺秀。” “哎呀,三嫂就别谦虚了。” 江月言打断她的话,把手里的瓜子壳扔进小碟子里,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道:“三嫂,你收到商家的请帖了吗?” 商舍予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皮,故作不解:“请帖?什么请帖?” 几人对视一眼,眼神都有些古怪。 江月言咳嗽了一声:“这事儿现在满城都传遍了,商家四小姐,也就是你那个四妹商捧月,五日后要跟池家大少爷成婚,请帖昨儿晚上就开始发了,咱们几家都收到了。” 旁边的赵婉耸了耸肩,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就纳了闷了,之前那商捧月不是已经嫁过去了吗?怎么又要结一次?这池家和商家是把成亲当过家家玩呢?”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商舍予脸上。 毕竟这事儿牵扯到她的亲妹妹和娘家,当着她的面议论这个,多少有些尴尬。 商舍予放下茶杯,脸上没有半分恼怒,反而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无妨,几位妹妹想说什么便说吧,我也好几日没回娘家了,外头的消息还没你们灵通呢。” 见她这般大度,江月言松了口气。 她早就听说商家内部不和。 商捧月那个跋扈性子在医善学府里也是出了名的,没少欺负这个三姐。 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既然商舍予不在意,江月言也就放开了胆子。 “三嫂,你是不知道,这事儿现在可是咱们北境最大的笑话。” 江月言眼睛亮晶晶的:“坊间都在传,说之前商捧月嫁过去那天,连洞房都没入,就被池家连人带铺盖卷给扔出来了。” “啊?” 李宝珠惊讶得嘴里的糕点差点掉出来:“扔出来了?为什么呀?” 江月言撇撇嘴:“还能为什么?嫌脏呗。” 她看了一眼商舍予,见对方依旧神色平静地喝着茶,便继续说道:“昨儿我爹那个司机去酒馆喝酒,正好碰见池家的几个下人在那儿吹牛,听那意思,商捧月昨儿是拿着双倍的嫁妆去求池家的,但池家老太太收了嫁妆,却不同意办婚礼呢。” “双倍嫁妆?”赵婉惊呼一声:“天哪,这不是倒贴吗?” 李宝珠也瞪大了眼睛,看向商舍予。 “三嫂,这是真的吗?倒贴钱都要嫁?” 商舍予放下茶杯,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是不是倒贴我不知道,不过我那个四妹对池大少爷确实是一往情深,为了能进池家的门,别说是双倍嫁妆,就是把命搭上,怕也是愿意的。” 众人听了,都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在这个年代,女子的名节大过天。 成婚当日被夫家赶出门已经是奇耻大辱了,居然还要拿着双倍嫁妆去求着人家娶? 这商捧月是疯了不成? “那池家也太不要脸了吧?” 赵婉愤愤不平:“收了人家双倍嫁妆,还不乐意办婚礼?” 江月言冷笑一声:“池家那是既想要钱,又想要脸,你们是不知道,池家为什么要把商捧月赶出来。” 第14章 你骨子里流的是商家的血 她神神秘秘地凑近几人:“我听说,商捧月之前出嫁那天,被一伙乞丐给劫到了城外的破庙里...”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给了大家一个“你们懂的”眼神。 “听说被那一窝子乞丐给轮番糟蹋了。” “嘶!” 亭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宝珠吓得小脸煞白,手里的糕点掉在了地上:“乞、乞丐?这也太惨了吧?” 赵婉也是一脸的震惊和嫌恶。 “难怪池家不要她,这要是娶进门,池家的祖坟都要冒绿烟了。” 商舍予垂下眼眸,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快意。 看来那个乞丐办事还挺利索。 这才两天的功夫,这消息就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了。 她原本的计划就是让这丑事传遍北境,让商捧月身败名裂。 只要这名声一臭,就算商捧月拿着金山银山去池家,池家那个死要面子的老太太也不可能让她进门。 只是没想到,池家那个窟窿居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为了那双倍嫁妆,连这种绿帽子都肯戴? “这也太奇怪了。” 李宝珠皱着眉头,一脸的不解:“既然都发生了这种事,那池家怎么又答应办婚礼了?难道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江月言摇摇头,也是一脸的困惑。 “谁知道呢?也许是商捧月给池老太太灌了什么迷魂汤,或者是许了什么更大的好处?反正听说昨儿在池家大闹了一场,最后池老太太才松了口。”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弯弯绕绕,实在是让人看不懂。 过了一会儿,赵婉突然看向商舍予,小心翼翼地问道:“三嫂,那五天后的婚宴,你会去吗?” 大家都知道商家没给商舍予发请帖,这摆明了是不想让她去。 商舍予抬起头,迎着众人的目光,脸上绽放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 “去啊,怎么不去?” 她理了理袖口,语气轻柔:“捧月毕竟是我的亲妹妹,商家也是生养我的地方,妹妹大喜,做姐姐的虽然没收到请帖,但也该去讨杯喜酒喝,顺便...送妹妹一份大礼。” 众人没听出商舍予话里意味。 江月言闻言笑了笑,点头表示:“既然三嫂要去,那咱们也跟着去凑凑热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去看看那商捧月到底是怎么个‘倒贴’法。” “对对对,我们也去!” 李宝珠也跟着起哄:“我也想看看那个池大少爷到底长什么样,能把商捧月迷成那样。” “那就这么说定了。”江月言站起身,一脸的兴致勃勃:“走走走,咱们现在就去挑礼物。” 说着,众人看向商舍予,眼神询问她是否要一道前往。 “好。” 商舍予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她转头看向一直候在亭子外的喜儿:“喜儿,去跟婆母说一声,就说我跟几位小姐出去逛逛,晚些时候回来。” “是,小姐!” 喜儿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跑得飞快。 商舍予裹紧了身上的大衣,跟着几位小姐走出了西苑。 不多时,几人有说有笑地来到天香楼。 这是李家产业,李宝珠到了自家地盘,小手一挥,笑着让几人随意挑选,她可以做主给大家打个对折。 几人自是满意,散开了去寻心仪的物件。 商舍予走到一处红木柜台前。 柜面上摆着一排精致的小瓷盒,盒盖绘着仕女图,是天香楼新出的胭脂。 她也不看里面的胭脂是啥样,拿起一盒便交给旁边伙计。 “劳烦,包起来。” “三妹?你怎么在这儿?” 身后忽然传来两道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略带诧异与不满的冷哼。 商舍予眉头微蹙,转身。 两米开外,站着两个青年。 是她两位哥哥。 “不在权公馆好好待着,跑出来抛头露面做什么?”商灼语气不善,眉头紧皱:“要是让权家说你不守妇道,到处乱跑,到时候连累商家怎么办?” 商舍予脸上神色未变,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福身:“原是大哥二哥,来前我已告知婆母,算不上乱跑。” 商礼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三妹变了。 以前在商家,她见到自己连头都不敢抬。 如今嫁进权家不过几日,腰杆子倒是挺直了,说话也滴水不漏。 “既已告知,那便罢了。” 商礼淡淡开口,视线扫过商舍予手里还未来得及交给伙计的那盒胭脂:“这胭脂不错,方才伙计也给我们推荐过,说是要十个大洋一盒。” 十个大洋在如今,足够普通一家三口半年嚼用。 商灼接收到大哥的示意,眼珠子骨碌一转,立马接过话茬:“正好,我和大哥正愁给四妹挑什么新婚贺礼呢,这胭脂不错,那就送这个吧。” 说着,他招手叫来伙计,指着柜面上剩下的一排胭脂:“把这些都给我包起来,我全要了。” 伙计见商家二少如此阔气,喜得眉开眼笑。 “好嘞,二位爷稍等,一共是八盒,八十个大洋。” 商灼站在原地未动,也没有掏钱的意思,理所应当地冲着商舍予努了努嘴:“三妹,付钱吧。” 商舍予站在那儿,看着这对厚颜无耻的哥哥,心里只觉得好笑。 “二哥这是什么意思?”她明知故问。 “让你付钱啊,”商灼瞪着眼睛,一脸不耐,“你耳朵聋了吗?你现在是权家三少奶奶,前儿个不还借了五百大洋给四妹吗?既然那么有钱,这区区几十个大洋算什么?赶紧的,别磨磨蹭蹭。” 商礼沉声命令:“三妹,捧月是你亲妹妹,她大婚在即,你这个做姐姐的虽然不能到场,但这份心意总是要到的,这些胭脂就算是你给妹妹添的嫁妆,也是全了你们姐妹的情分。” 拿着她的钱,去讨好商捧月,还要让她感恩戴德?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大哥二哥说笑了。” “妹妹虽嫁进了权家,但权家治家严谨,每一笔开销都要过公中的帐,有专门的账房先生核对,若是让账房知道我拿公中的钱给娘家妹妹买胭脂,只怕婆母要怪我不懂事...” “你少拿权家压我!” 商灼一听这话就炸了,他左右看了看,未见商舍予回门那日带着的持枪警卫,胆子也变得更大。 “以前在家没见你如此口齿伶俐,现在嫁了人倒是能说会道,别忘了你姓什么,你骨子里流的是商家的血!” 第15章 大哥的恨意从何而来 商礼沉脸看着商舍予,嘴角勾起阴森的冷笑。 “三妹,你应该不希望自己弑母的事传遍北境吧?” 商舍予抬眸看去,又听大哥笑着说:“你如今是权家新妇,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到权家门楣,若让人知道权家新妇是个没良心的弑母凶手,权家...还能容得下你?” 大哥的眼里没有一丝一毫对妹妹的亲情,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和厌恶。 她一直想不通,为什么? 商家所有人对她的恨,都有迹可循。 可大哥为什么也这么恨她? 前世大哥杀她是因为她挡了大哥的仕途,可这一世,她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人而已。 这份恨,从何而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视大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是大哥真想把这盆脏水泼到我身上,尽管去说。” 商礼剑眉深拧,没想到一向软弱可欺的三妹,竟敢这样同他说话。 那眼神里的凌厉,是他从未见过的。 “这是在唱哪出戏啊?” 江月言手里拿着一把刚挑好的檀香扇走了过来,视线在商家兄弟二人扫了眼,捂嘴讥讽道:“我活了那么大,只听说过哥哥给妹妹买花戴,从未听闻两个哥哥逼着妹妹付钱的。” 商灼本就在气头上,一看又来个管闲事的,当即骂道:“关你屁事?这是我们商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个外人插嘴?” “二弟。” 商礼认出江月言,伸手制止了商灼。 眼前这位可是江家的大小姐,江家掌握北境一半的布料生意,财力雄厚,连军政府都要给几分面子。 商家虽然也做生意,但在江家面前,底气不够。 他笑着对江月言拱了拱手:“原是江家大小姐,误会,我们只是在和三妹开玩笑,兄妹之间闹着玩呢。” 江月言冷笑一声,啪一下合上扇子:“我看这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刚才二位少爷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可是要把我们三嫂给吃了呢。” 她转头看商灼,眼神鄙夷。 “刚才听你们说,是要给商四小姐买新婚贺礼?怎么,商捧月结婚,你们两个做哥哥的就眼巴巴跑来买这买那,恨不得把金山银山都搬给她,我们三嫂结婚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送半根线头?” 商舍予嫁进权家那天,寒酸得连像样的嫁妆都没有。 商灼被怼得脸红脖子粗,梗着脖子嚷道:“还要送什么礼?家里不是已经给她出嫁妆了吗?这还不够?” “哈哈!” 江月言大笑出声:“女儿出嫁,娘家给嫁妆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倒成了天大的恩赐了?也就是你们商家脸皮厚,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周围看热闹的客人们纷纷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就是啊,这商家也太不像话了。” “逼着出嫁女给娘家买东西,真是闻所未闻。” “那商四小姐还没进门就闹出那么大的丑闻,商家两位少爷还有脸出来晃悠?” 闻言,商灼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月言就要开骂。 商礼一把拽住他,低声喝道:“别闹了!” 今天这事儿是讨不到好了。 江家得罪不起,这里又是大庭广众之下,若是再闹下去,四妹的名声更保不住。 “怎么回事?” 李宝珠手里捧着几个精致的盒子,和赵婉一起走了过来。 见这场面,小脸立马拉了下去。 “三嫂,他们欺负你了?” 商舍予垂下眼帘,手指摩挲着袖口,声音低低的:“没事,只是大哥二哥想让我帮四妹付这八十个大洋的胭脂钱,我没答应,二哥便...有些生气。” “什么?”李宝珠瞪大了眼睛,随即气得把手里的盒子往桌上一拍:“陈叔?陈叔?!” 陈掌柜连忙跑过来:“大小姐,我在我在!” 李宝珠指着商家兄弟,“把这两人给我请出去,以后咱们天香楼,不许这两人踏进半步!还有,通知咱们家其他的铺子,凡是商家人,一律不接待!” 说着,她又看了看身旁商舍予,笑着说:“三嫂除外。” 陈掌柜擦了擦额头的汗,点头哈腰:“是是是。” 他转身对两兄弟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爷,请吧,别让我们动手,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商灼气得脸都紫了,跳起来大骂:“呸!什么东西!我才不稀罕来你这破地方呢,什么破胭脂,给老子老子都不要!” 说完,他狠狠啐了一口,转身气冲冲往外走。 商礼站在原地,脸色阴沉。 视线越过众人,死死盯着被护在中间的商舍予。 那眼神阴冷,怨毒,还带着深深的恨意。 倒是没想到,他这个三妹才嫁到权家没几日,不仅结识了江家大小姐,还和李家千金走得近。 他收回视线,缓缓整理长衫的袖口,冲着众人拱了拱手,语气森然:“今日多有得罪,告辞。” 说完,他含笑看了眼商舍予,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商礼离去的背影,商舍予眉头微微蹙起。 刚才那个眼神不仅仅是厌恶,还夹杂着深仇大恨。 可是她自问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这个大哥的事。 “三嫂,你没事吧?” 江月言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商舍予回神,见三个姑娘都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她抿唇微笑摇头:“无碍,让几位妹妹看笑话了。” “这叫什么话?”李宝珠气呼呼地拉着她的手:“那种哥哥不要也罢。” “就是!” 赵婉也柔声安慰:“三嫂如今是权家人,只要权三爷护着你,娘家那边好不好都无所谓,最好是断了来往才好。” 之前她们都听说过商舍予在商家不受宠,今日亲眼所见后,才发现商舍予于她二位哥哥来说,简直... 诶! 一言难尽。 最后,几人虽然都不喜商捧月,但还是买了拿得出手的贺礼。 商舍予也买了先前看中的胭脂。 和众人道别后回到权公馆,已是黄昏。 想着今日既然出了门,回来理应去同婆母知会一声。 刚转过通往北苑的回廊,脚下步子便是一顿。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严嬷嬷正领着三四个身穿白大褂、手提牛皮药箱的西医,步履匆匆地往东边去。 商舍予侧身隐在廊柱后方。 那方向,是东苑。 她眯起眼,目光锁住那一行人的背影。 东苑是个荒废的院子,可若是荒废之地,怎会劳动严嬷嬷亲自领着这么多西医前去? 联想到这几日夜里总是隐约听见那几声沉闷的撞击声,商舍予心头突突跳了两下。 第16章 敲打婆母 回到房中,屋内暖意融融。 喜儿正踩在凳子上,将那对烧了半截的龙凤喜烛取下来,换新的。 见商舍予进来,小丫头麻利地跳下凳子:“小姐回来了,奴婢去给您打热水烫烫脚,外头冷得很呢。” 解下大衣递给喜儿,她走到圆桌旁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没喝出什么滋味。 她眼神有些发直,盯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小姐?” 见她半晌不说话,喜儿凑近了些,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您怎么了?今日出去玩得不尽兴吗?” 商舍予回神,放下茶盏的同时摇头:“没事,有些乏了。” 想到什么,她开口吩咐:“你去大厨房那边转转,或是找平日里相熟的洒扫丫头聊聊天,问问府里这几日是不是有人受了伤,或是有什么大事。” 闻言,喜儿一愣。 没多问,小丫头点点头便跑了出去。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喜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小姐,奴婢问了一圈。”她接过商舍予递来的热茶,咕咚灌了一大口,才抹嘴说道:“怪得很,什么都没问出来。” 府里的下人都说,除了前几日淮安少爷发烧请了回春堂的大夫之外,便没听说哪位主子病了或是伤了。 这就有意思了。 她方才分明看到东苑那么大动静,下人们却对此一概不知。 只能说明,西医进府的消息被压下去了。 要么是严嬷嬷避开了下人耳目,要么,就是主母下了死命令,封了全府上下的口。 无论是哪种,都说明东苑那位“病人”,身份绝不简单。 且这伤病,也是见不得光的。 “行了,没问出来就算了。”不想让喜儿卷入这种是非里,她岔开话题:“早些回去歇息吧。” 喜儿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伺候商舍予洗漱完便退到了外间守夜。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商舍予躺在宽大的红木架子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白大褂晃动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刮起了风。 夹杂在风声里的,又是那熟悉的“咚”的一声。 这次声音比前两晚都要沉闷,听得人心头发颤。 商舍予倏地睁开眼睛,拥被坐起。 她赤脚下床,没敢点灯,摸黑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 今夜无月,东苑那边依旧是一片漆黑。 但在这黑暗中,却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晃动。 借着地上的雪光,能模糊辨认出那些人进进出出的,似乎在搬运什么东西? 那些人动作极轻,没发出半点脚步声。 虽然隔得远,看不清面容和衣着,但商舍予直觉那就是傍晚见过的那群西医。 她轻轻合上窗户,重新钻回了被窝里。 权公馆看着富丽堂皇,内里却像个巨大的黑洞,藏污纳垢,深不可测。 突然想起,上辈子商捧月在这儿经历了什么? 还有,商捧月是怎么死的? 她很确定,四妹和她一样也重生了,她是被商家人害死的,那四妹呢? 害死她之后,商家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商捧月...如愿地接盘她所创下的辉煌了吗? 翌日,天刚蒙蒙亮,窗户纸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 商舍予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喜儿在她身侧,手里拿着粉扑子,拧眉道:“小姐,您一宿未眠吗?这扑了那么厚的粉,怎么还遮不住眼下青黑?” 昨夜那一连串的动静,加上脑子里乱糟糟的猜测,搅得商舍予几乎整夜没合眼。 她抬手,没回答喜儿的话,指尖在眼下点了点:“多扑些,盖住这气色。” 见小姐不愿多说,喜儿便没再问,手脚麻利地给她上妆。 厚厚的脂粉压上去,再点了些口脂,镜子里的人看着精神不少。 收拾妥当,商舍予披上那件月白色的狐裘大氅,领着喜儿往北苑走去。 既然进了权家的门,这府里的秘辛她也该去打探打探。 到了北苑,司楠正坐在圆桌前用早膳。 桌上摆着七八个碟子,水晶胶、蟹黄包、还有熬得浓稠的小米粥,热气腾腾。 严嬷嬷站在一旁,正拿着公筷给司楠布菜。 见商舍予进来,司楠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眉梢上挑。 “儿媳给婆母请安。” 商舍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今儿怎么来得这般早?你已入府多日,不用再起早来请安。” “醒了便睡不着了,想来陪婆母说说话。”商舍予直起身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吃了吗?”司楠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商舍予诚实摇头:“没呢。” “那就坐下一起吃点吧,”司楠吩咐严嬷嬷:“去给三少奶奶添副碗筷。” 严嬷嬷应声而去,很快便端来一副青花瓷的碗筷,又盛了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放在商舍予面前。 商舍予谢过,在司楠对面坐下。 她吃相文雅,勺子碰不到碗沿,一点声响都没有。 喝了两口粥后,司楠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商舍予身上瞟。 这丫头平日里虽然规矩,但也少有这么一大早顶着寒风跑过来的时候。 “说吧,这么早过来,所为何事?” 司楠放下勺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商舍予也跟着放下勺子,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神色关切:“婆母,其实儿媳昨晚从外头回来,路过回廊的时候,正巧瞧见严嬷嬷领着好几个洋人医生往里走,儿媳心里惦记着,怕是婆母身子不爽利,这一晚上都没睡踏实,所以今儿一早特地过来瞧瞧。” 旁边站着的严嬷嬷脸色一沉,下意识抬头瞥向司楠,眼神慌乱。 商舍予默不作声将严嬷嬷的反应纳入眼底。 司楠脸上倒是没什么大变化,浑浊却锐利的眸子眯了眯,随即很快舒展开来,脸上浮起一抹慈祥的笑。 “难为你有心了。”司楠叹了口气,伸手揉着太阳穴。 “人老了,身子骨就不中用,昨儿夜里确实是有些头疼脑热,怕惊动了你们,就让严嬷嬷悄悄请了大夫来看,吃了药,发了汗,今儿早起已经大好了。” 看着司楠那红润的面色,还有刚才极好的胃口,商舍予压下心头思绪。 这老太太扯谎都不打草稿。 若是真病得连夜请大夫,今早还能坐在这儿大口喝粥? 第17章 死前唯有一人脱衣为她蔽体 她面上丝毫不显,露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婆母没事就好,儿媳以前在医善学府读过几年书,寻常的伤寒感冒能照应一二,往后婆母若是身子不适,尽管让严嬷嬷来叫儿媳,外头的大夫虽好,到底不如自家人贴心。” “好,你有这份孝心,我这心里也舒坦多了。”司楠笑着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快吃吧,粥要凉了。” 两人又默默吃了一会儿。 早膳用罢,商舍予也没多留,起身告辞。 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司楠脸上的笑意顷刻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扔,转头便看向严嬷嬷:“你做事怎的如此大意?是老了吗?” 严嬷嬷赶紧躬身:“老夫人恕罪,老奴不知三少奶奶昨夜那时候才回府...” 到底是跟了自己几十年的婆子,司楠不忍心看她卑躬屈膝,抬手打断她:“东苑那边处理干净了吗?” “您放心,昨儿夜里就已经处理干净了,那些带血的纱布和药瓶都烧了,一点痕迹都没留。” 老太太转头看向窗外,目光沉沉地盯着东边那座高墙耸立的院落,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半晌没说话。 出了北苑,冷风一吹,商舍予脑子清醒不少。 她裹紧了大氅,脚下步子不紧不慢。 婆母刚才那番话,分明是在欲盖弥彰。 今早来也是为了打探口风,结果如她所料。 无论是严嬷嬷的过激反应,还是婆母的谎言,都证实一件事——东苑有‘鬼’。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通往西苑和东苑的岔路口。 商舍予停下脚步。 左边是回西苑的路,右边那条铺满落叶的青石板路,直通那座荒废的东苑。 此时天光大亮,日头虽然不暖,但照得四下亮堂堂的。 东苑的大门口空荡荡的,连个看门的婆子都没有。 若是真荒废了,也就罢了。 可若是里面藏着人,怎会连个守卫都没有? 除非,婆母故意不设防,想用这招“空城计”来掩人耳目。 越是没人守着,旁人越觉得里面只是一堆破烂,不会往深处想。 “喜儿。” 一直跟在身侧的喜儿赶紧问:“小姐,怎么了?”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在巷子口帮我盯着点,若是有人来了,就大声咳嗽。” 喜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东苑,小脸顿时煞白:“小姐,您、您要去哪儿?” 之前听淮安少爷给小姐下套后,喜儿就在府里打探过。 东苑曾是姑爷的旧住处,闲人不能进。 而且...都传姑爷是个疯子,那旧屋看着也阴森。 喜儿缩了缩脖子:“小姐,那边看着好吓人,指不定会跳出个什么来,咱们还是回去吧?” “青天白日的,能跳出什么来?”商舍予睨她一眼,“让你盯着你就盯着。” 说完,她提着裙摆,左右环顾一圈,确定四下无人,便轻手轻脚地朝着东苑走去。 见小姐铁了心,喜儿没办法,只能哆哆嗦嗦地缩在墙根底下,一双眼睛做贼似的四处观察。 越靠近东苑,那股萧瑟之气就越重。 地上的积雪没人扫,踩上去咯吱作响。 墙角的荒草从雪地里探出枯黄的头,在风里瑟瑟发抖。 商舍予走到大门前,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除了寒风,还隐约夹杂着一股极淡,却让人无法忽视的腥气。 她心脏砰砰直跳,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知道自己不该进,里面或许真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但好奇心战胜了理智。 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那扇厚重的大门。 门没锁。 闪身快速进了院子,反手将门虚掩上。 院里比外面还要荒凉,满地的枯枝败叶。 正中间是一座两层的小楼,窗户都被木板钉得严严实实。 商舍予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一步步朝着小楼走去。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枯树枝发出的呜呜声。 走到雕花门前,商舍予凑过去,眯起一只眼睛,顺着门缝往里看。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就在她准备换个角度再看时,一只黑沉沉的眸子突然出现! 那眼睛布满红血丝,充满了暴戾与杀气,在门缝里面死死地盯着她! 两人的视线隔着门缝,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啊!” 商舍予吓得魂飞魄散,一声短促的惊叫冲口而出,下意识要往后退,门内却突然伸出一只大手,揪住她的衣领,连人一起拽了进去。 砰! 房门在身后合上。 天旋地转间,她被那只冰冷粗糙的大手掐着脖子狠狠地抵在门上。 “呃!” 喉咙像是要被捏碎了,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 屋里没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借着门缝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商舍予张大嘴巴,惊恐地瞪大双眼看着面前这个把自己抵在门上的人。 他很高大。 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 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一股药味,直往商舍予鼻子里钻。 那只掐着她脖子的手,还在不断收紧。 窒息的恐惧让商舍予眼前开始发黑,头皮发胀,生理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到下颚,最后滴在男人手臂上。 她拼命挣扎,悬空的双腿乱踢,双手胡乱抓挠男人的手臂。 可那手臂坚硬如铁,纹丝不动。 “找死。” 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却又像是从远方飘来。 大脑缺氧,导致她视线逐渐模糊,那双漆黑的瞳仁却在她眼底逐渐放大。 上辈子,她被那群乞丐凌辱后,草席裹身丢在臭水沟。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隐约看见一道高大伟岸的身躯在她身旁蹲下。 那人脱下身上的军绿大氅,盖在她那具残破不堪的身体上。 她努力睁开眼想要看看为她蔽体的人是谁? 可在死前最后一眼,却只看见那人戴着军帽和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底没有对她那具残破躯体的嫌弃,只有无尽的痛苦,悔恨,和心疼。 窒息感让商舍予的意识开始涣散,求生本能让她爆发出一股力量,她死死地抓住男人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 “我、我是...权家的...三少奶奶。” “我是...商、商舍予。” “无意、闯入...求你...” 断断续续的乞求从她口中溢出,掐住她脖颈的那只大手突然僵了一瞬。 第18章 淮安少爷去告状了 下一刻,他猛地收回手。 商舍予应声落地,连喘气都来不及,趁着男人愣神的功夫,她爬起来拉开房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喜儿正缩在大门墙角,一脸焦急地往里张望。 见院里摇摇欲坠地闯出来一道人影,她赶忙迎上去:“小姐?您、您怎么了?” 商舍予捂着脖子大口喘气,浑身都在剧烈颤抖,一张脸比脚下的雪还要白,一把拽住喜儿的手,“走、快走!” 喜儿被拖得一个踉跄,堪堪稳住身形,见商舍予这副样子,她也没来由的惊慌起来,瞥见商舍予后颈上那个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指痕,吓得当场腿软:“小姐!您的脖子...” 商舍予惊慌逃窜,耳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能感觉到,在那扇斑驳的朱红大门后,有一道目光正穿透层层阻碍,死死地黏在她后背上。 主仆二人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漆黑小楼里,房门虚掩。 男人立在门缝边,目光沉沉地注视着那道纤细背影逃命似的离他越来越远。 垂眸瞥了眼掌心,眉头微蹙。 好像...吓到她了。 西苑。 商舍予瘫坐在椅子上,手还在不停地发抖。 摸着脖子上火辣辣的伤痕,刚才,她差点就被掐死了。 那是谁? 是被关在东苑的吗? 喜儿蹲在小姐腿边,见小姐睁着眼睛却目无焦距,俨然一副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眼泪霎时就流了出来:“小姐,您怎么了?您看见什么了?脖子上是怎么回事啊...您别吓喜儿啊...” “别哭了。”商舍予回神,伸手擦去喜儿脸上的泪珠,眼神逐渐变得清明冷冽:“听着,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能传出去。” 若让人知晓她去过东苑,她们主仆二人在权家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喜儿抽噎着点头:“奴婢晓得,死也不说,但是您的脖子...”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心里一惊。 商舍予快速抓起大氅的领口往上提了提,遮住那触目惊心的掐痕。 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寒风裹挟着雪沫子灌了进来。 权淮安双手抱胸,斜倚在门框上,一条腿大喇喇地横跨着,视线从两人惊魂未定的脸上来回扫视:“呵,你们刚才跑什么呢?脸色这么白,跟见了鬼似的。” 他刚才在花园看到这讨厌的主仆从东边一路狂奔回了这里。 她们肯定是去过东苑了! 奶奶下过死命令,东苑是禁地,谁也不许去。 违者家法伺候,赶出权公馆。 总算让他抓到这商家女的把柄了! 喜儿虽然害怕,但还是下意识挡在商舍予身前,强装镇定道:“淮安少爷,这是三少奶奶的房间,您怎么能不经通报就闯进来?这也太没规矩了。” 权淮安瞥了眼喜儿:“在这权公馆,小爷我就是规矩。” 说着,邪肆顽劣的眼神越过喜儿,紧盯着商舍予。 “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进谁的房间就进谁的房间,你一个外来的,也配跟小爷谈规矩?” 这话是回应喜儿,但却是盯着商舍予说的。 其中意味,不明而喻。 “倒是你们,刚才...是去了东苑吧?” 两人皆是一愣,喜儿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商舍予亦是瞳孔微缩。 方才一路逃命,根本无暇顾及是否被人看见。 没想到,竟被这混世魔王撞见了。 她放在膝头的手逐渐收紧,面上依旧是平日里淡然的微笑:“淮安少爷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权淮安嘴角勾起恶劣笑意:“听不懂?好啊,那我去告诉奶奶,她老人家定能听懂,你们两个麻溜儿地收拾东西,准备滚蛋吧!” 说罢,他低低笑了声,十七岁的俊秀脸庞上尽是恶作剧得逞的兴奋光芒,最后阴恻恻地扫了眼商舍予和喜儿,转身大步离去。 喜儿腿一软,瘫坐在地,抓着商舍予的裙摆哭道:“小姐,怎么办啊?淮安少爷肯定要去告状了,要是老夫人怪罪下来...” 她们就完了! “别怕。” 商舍予轻声安抚,随即又让喜儿去把柜子里那件立领苏绣棉袄拿出来。 喜儿抹着泪爬起:“小姐,这时候还换什么衣裳啊?趁现在还来得及,我们赶紧收拾东西跑吧!” 再慢一步,被老夫人知晓了,她们就跑不掉了。 闻言,商舍予看了她一眼:“跑什么?这是权公馆,你跑得掉吗?” 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迎难而上。 而且,她赌权淮安根本不知道东苑里藏着什么。 小姐说得也对,她们根本跑不掉。 喜儿抬手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挪着去拿衣裳了。 半个时辰后。 正厅。 气氛略显凝重,司楠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转动着那串碧玺佛珠,脸上看不出喜怒。 权淮安立在奶奶身后,脸上挂着得意的笑,眼神时不时飘向门口,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门帘掀开。 商舍予带着喜儿缓步走进。 她换了一身湖蓝色的立领棉袄,领口很高,上面绣着精致的梅花,堪堪遮住了脖颈上的伤痕。 “儿媳给婆母请安。”她走到厅中,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司楠撩起眼皮,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嗯,坐。” 商舍予谢过,在下首坐下。 屁股还没坐热,权淮安就忍不住跳了出来:“奶奶,您别让她坐,这个女人坏了家规,私闯东苑,您应该把她赶出去!” 司楠拧眉,目光沉沉地看了权淮安一眼。 权淮安一噎,瞪了眼商舍予后,规规矩矩站在旁边。 “淮安说你去了东苑?可有此事?” 商舍予神色不变,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她微微侧头,一脸茫然地看向权淮安:“淮安少爷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我今日一早去给婆母请安,之后便回了西苑,从未去过什么东苑。” “你撒谎!” 他早就猜到这商家女要否认,“我亲眼看到的,你和那死丫鬟从东边跑回西苑的。” 商舍予轻叹口气,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权公馆的布局淮安少爷理应比我清楚,西苑在西,北苑在北,中间隔着花园和回廊,我从婆母这里回去,本就要穿过东边的回廊,从那个方向回西苑,有什么不对吗?” “你..”权淮安瞪大了眼。 这权公馆确实大,回廊九曲十八弯。 从北苑回西苑,的确有一段路是靠近东边的。 “就算顺路,那你跑什么?”权淮安抓住自己所见的真相不放:“若是心里没有鬼,为什么要跑?” 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外头天寒地冻,我又穿得单薄,走快些为了赶紧回房取暖,这也成罪过了吗?” “你那是走快些吗?你那时候明明很惊慌,像在逃命!” 权淮安急了,转头看向司楠:“奶奶,您别听她狡辩,她肯定去了!我刚才在假山上看得真真的..” “淮安少爷。” 商舍予突然打断他的话。 “你说看见我从东边回西苑,那你去西苑,又是从哪个方向去的?” 权淮安愣了下,不知道这女人问这个作甚,他下意识地回答:“当然是从东边回廊穿过去的啊!” 第19章 到底有什么古怪? 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拧眉盯着商舍予。 见她脸上笑意更深,“既然淮安少爷去西苑也是经过东边的,那是不是说明,你也去了东苑呢?” “我...” 权淮安张口结舌,俊秀的脸涨得通红。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这怎么能一样?”他气急败坏地辩解:“我是路过,你是...” “我也是路过啊。”商舍予摊了摊手,眼神坦然:“既然都是路过,为何淮安少爷路过就是清白的,我路过就是私闯禁地?” “你强词夺理!” 权淮安说不过她,只能转头向奶奶求救:“奶奶,您看她!这张嘴简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您千万别信这商家女的鬼话,她肯定去东苑了...” “够了。”司楠听得头大,沉着脸,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了一圈。 商舍予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淮安又没实际证据。 而且淮安并不知晓东苑里的情况。 若是让他继续闹下去,万一真的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想到这里,老夫人冷冷看向自家小孙子:“没大没小!她是你小叔叔明媒正娶的妻子,按辈分,你该尊称她小婶婶,你一口一个‘这女人’、‘商家女’,这是谁教给你的规矩?!” “...” 权淮安被骂懵了。 长这么大,奶奶虽然严厉,但对他一向是宠爱的,何曾当着外人的面这样下他的面子? 而且还是为了一个刚进门的商家女! “奶奶,我...”权淮安到底才十七岁,又突然被吼,委屈得眼睛都红了,“明明是她坏了规矩...” “住口!” 司楠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整日游手好闲,正事不干,你怎么不学学你大哥?搬弄是非,我看你是少爷日子过得太舒坦,皮痒了。” 她转头看向严嬷嬷,冷声吩咐:“带淮安少爷去藏书楼,让他把那一楼的书都整理一遍,擦干净灰尘,什么时候擦完,什么时候准吃饭,若是擦不完,就别出来!” “什么?!” 权淮安一脸不敢置信,惊叫出声:“擦书?奶奶,我是权家少爷,您让我干下人的活?” “怎么?你又有多金枝玉叶?”司楠眼神一凝,“连奶奶都使唤不动你了?” 老太太平日里慈眉善目,但认真起来,那股从军队里带出来的威压足以让人心生胆颤。 权淮安缩了缩脖子,满心不甘,却也不敢再顶嘴。 他狠狠地瞪了商舍予一眼,眼神怒得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两个窟窿。 这商家女,果然好手段。 才来他家几天,就哄得奶奶为她说话了! 严嬷嬷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淮安少爷,请吧。” 少年咬着牙,路过商舍予身边时,脚步一顿,微微附身凑到商舍予耳边,龇牙咧嘴低声道:“算你狠!这次让你躲过去了,下次...小爷定要你好看!咋们走着瞧!” 放完狠话,他直起身子,冷哼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商舍予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上的梅花刺绣。 权淮安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以后她在权家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 但相比于那个被关在东苑的男人,权淮安这种把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的小屁孩,实在算不得什么威胁。 正厅里只剩下司楠和商舍予两人。 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司楠的面容。 “坐近些。” 商舍予依言起身,将椅子往前挪了挪。 司楠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淮安那孩子被惯坏了,说话没个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商舍予低眉顺眼:“淮安少爷也是真性情,为了维护家规,才着急了,儿媳明白的。” “你能这么想就好。”司楠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商舍予脸上,突然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开口:“不过,淮安虽然鲁莽,但他提到的东苑...你当真没去?” 商舍予心头一跳。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审问。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疑惑和好奇:“婆母,儿媳也正想问呢,这东苑...到底有什么古怪?为何淮安少爷说那是禁地,谁也不许去?”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儿媳听说那是三爷以前的住处,如今三爷不在家,那院子便空着了,为何会变成禁地呢?” 老太太眼底飞快掠过深色,稍纵即逝后,嘴角勾起笑意,轻描淡写道:“也没什么,那院子荒废有些年头了,年久失修,屋顶都快塌了,再加上平日里没人打扫,里面蛇虫鼠蚁多得很,尤其到了冬天,野猫野狗都往里钻,脏得很。” “为了府里人的安全,才让人把院子封了,不许人进去。” 蛇虫鼠蚁? 商舍予心底暗笑。 若是真只有蛇虫鼠蚁,至于派那么多西医过去?至于把门窗都钉死? 权淮安只是提及此事,就被罚去擦书楼,婆母这是把她当傻子哄呢。 “原来是这样。”她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拍拍胸口,一脸后怕地说道:“多亏婆母提醒,儿媳最怕那些长虫了,若是真误闯进去,怕是要吓破胆了。” “嗯。”司楠扫了眼商舍予的反应,见她眼神透出惶恐,不似作伪:“所以,以后离那地方远点,不仅是为了规矩,也是为了你自己的安危着想。” “是,儿媳记住了。” 商舍予乖巧应下。 折腾了这一遭,再回到西苑已是晌午。 喜儿边往桌上端菜,嘴里还在低声说刚才的情形实在可怕。 看着满桌精美佳肴,她却提不起一点胃口。 之前权淮安故意引诱她去东苑,恐怕也是听信了这“蛇虫鼠蚁”的传言,想让她吃点苦头,被吓一吓。 但他万万没想到,那里面藏着的,不是蛇虫鼠蚁,而且一个活生生的、极度危险的男人。 今日能从那人手中捡回一条命,实属意外。 她自曝了身份,说是权家三少奶奶,那人也应该是顾及到这点,才不敢真掐死她,放她走了? 当时处在濒死边缘,她根本来不及细想,如今冷静下来后,也意识到那人已知晓闯入东苑的人是她... 若那人告知婆母... 第20章 商、池大婚 四日后。 商舍予下了车,站在喧闹的人群外,抬头看了一眼‘鸿运楼’的金漆招牌。 今日的鸿运楼张灯结彩,连门口的两座石狮子脖子上都系上了大红花。 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汽车和黄包车,穿着长衫马褂的绅士和身着旗袍烫着卷发的太太小姐们络绎不绝。 比上次商、池两家大婚还要热闹,排场更大。 她手里提着用红纸包着的小锦盒,涂着淡红口脂的嘴角扬起极淡的嘲讽。 商家为了这一天,怕是把老底都掏空了吧。 走进宴会厅,宾客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推杯换盏,低声议论。 “哎,你们说奇不奇怪?这商四小姐前几日不是才嫁过去吗?怎么今儿又办一次?” “嘘,小声点,我听说是上次没办成,好像出了什么岔子。” “什么岔子能大到重新办喜酒?这也太不吉利了吧?咋们北境可没这样的规矩。” “谁知道呢?不过我听说上次商四小姐刚进池家门,就被连人带铺盖卷给扔出来了...” “真的假的?” “这就不知道了,池家和商家把消息封锁得死死的。” 商舍予站在一根雕花罗马柱后,听着这些窃窃私语,眼底划过冷意。 看来上次她让人散播出去的‘真相’已经被两家压下去了。 不过没关系。 她很快就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不远处的人群中心,一对璧人正在敬酒。 商捧月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色的龙凤呈祥旗袍,脖子上挂着珍珠项链,衬得她面若桃花,娇艳欲滴。 她笑容满面,挽着身边男人的手臂,一副幸福小女人的模样。 而她身边的男人,正是池家大少爷,池清远。 池清远五官俊朗,生得一副好皮囊。 只是此刻,这位新郎官的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他眉头微皱,眼神不耐,端着手里的酒杯不情不愿地应付着宾客的恭维。 商舍予冷眼看着这一幕,心底发笑。 上一世,她嫁给池清远的时候,也曾以为他是良人。 那时候池家已经是个空壳子,池清远被他母亲池老太太宠得无法无天,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婚后不到半年,他就开始在外面养小的,把家里的钱大把大把往外撒。 她在家里操持家务,伺候刻薄婆婆,还要赚钱给他填赌债的窟窿。 如今风水轮流转。 商捧月拿着双倍嫁妆,倒贴嫁给了这个“金龟婿”,还以为是捡到宝了。 “哟,三妹?” 闻声,商舍予脸上扬起微笑,转身看着二哥商灼端着一杯红酒,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 她微微颔首:“二哥。” 商灼上下打量她一眼,嗤笑:“你怎么进来的?我记得家里好像没给你发请柬吧?怎么,跑来蹭吃蹭喝?” 商舍予从包里拿出一张烫金请帖,在商灼面前晃了晃。 “这是昨晚四妹特意让人送到权公馆的,说是姐妹一场,不想让我缺席她的人生大事。” 既然人家把脸送上来让她打,她若不来,岂不是辜负了四妹的一番好意? 看着那张请柬,商灼脸色变了变,随即又不屑地撇撇嘴。 “切,四妹那是心善,不想让你太难堪。” 他指了指满堂宾客,一脸的得意洋洋:“三妹看到了吗?这就是咱们商家的排场,这可是北境最大的酒楼,今日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为了四妹这场婚礼,商、池两家都下了血本,光是这酒席就摆了上百桌,这才是真正的十里红妆,风光大嫁!明媒正娶!可见池家对四妹的重视,可见池大少爷对四妹的喜爱。” 说到这里,他斜眼看着商舍予,“不像三妹,嫁给那个疯子权三爷...如今三妹看着这一幕,心里是不是酸溜溜的?羡慕吗?”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确实很风光。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是挺羡慕的。” “四妹好福气,能得娘家和婆家如此宠爱,又有池大少这样的如意郎君,这排场,确实让人眼红。” 若不是商明国搞这么大的阵仗,把全北境的名流都请来了,她那出戏还起不到太大效果呢。 说起来,她还真得谢谢这位好父亲。 见她服软,商灼满意喟叹,晃着手里的酒杯,凑近商舍予,压低声音道:“这就对了,人啊,得认命。” “四妹那是天生的富贵命,以后进了池家,那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池大少定会将她宠上天。” “至于你...”他啧啧两声,一脸同情:“嫁给权拓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指不定哪天惹他不高兴,就被他一枪崩了,三妹以后的日子啊,怕是难熬咯。” 商舍予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冷笑,轻声细语道:“二哥说的是,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不敢与四妹比。”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只见商明国正陪着一位穿暗红色唐装、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说话。 那老太太虽然脸上挂着笑,但眼神厌恶。 “亲家母,您看这酒席还满意吗?这可是特意请了御厨传人掌勺的。”商明国分明是女方亲人,却对男方亲家一脸讨好。 池老太太淡淡地扫了一眼四周,鼻子里哼一声。 “还行吧,勉强凑合。” 若不是为了那双倍嫁妆,她才不会让名声有瑕疵的商捧月进门。 虽然乞丐的事情被压下去了,但她心里始终觉得膈应。 不过看在钱的份上,再加上商捧月信誓旦旦地给她保证过,说能带着池家赚大钱,还立下了军令状,说一年之内要是赚不到二十万大洋,就自请下堂。 商捧月既然敢夸下海口,想必是有什么生财的门道。 只要能赚钱,管商捧月是不是被乞丐糟蹋过,反正进了门也是个生钱的工具。 “亲家母满意就好。”商明国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松口气。 这边正说着话,那边商捧月和池清远已经敬酒敬到了这边。 商舍予理了理衣襟,笑容温婉,迎了上去:“四妹,妹夫,恭喜啊。” 池清远抬头,目光越过商捧月,疑惑地落在了商舍予身上。 眼前的女人穿着一身淡粉立领棉袄,盘着简单发髻,虽然样式普通,却难掩其清丽脱俗的气质。 她站在灯光下,眉眼如画,肤白胜雪,嘴角扬着淡淡的笑意朝这边走来,整个人就像是一朵盛开在雪地里的幽兰,清冷,高贵。 池清远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凝滞一拍。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见过她。 第21章 婚宴上混进一个乞丐 商捧月一直密切关注着池清远的反应,见他这副丢了魂的样子,她神色一沉。 上一世商舍予嫁给池清远后,两人虽然后来成了怨偶,但一开始也是举案齐眉的。 如今她好不容易抢占了先机,成了池家的大少奶奶,可池清远看到商舍予,居然还是这副德行?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命? 不,她才不信命! 这一世,她是重生回来的,她脑子里记得未来五年的发展,她才是主角! 商舍予不过是个即将被她踩在脚底下的龙套罢了。 想到这里,商捧月深吸一口气,脸上扬起甜腻的笑,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池清远面前,隔绝他看向商舍予的视线。 “三姐,你来了。” 她亲热地拉住商舍予的手,“刚才我还跟清远念叨呢,说三姐嫁到权家后就没怎么回过家,我还怕权家规矩大,不让你出来。” 一字一句都在说给池清远听。 商舍予已是人妇! 果然,说完后商捧月瞥了眼旁边的池清远,见他皱了皱眉便低下了头,商捧月心底暗笑。 商舍予抽回手,将红纸包着的小锦盒递过去:“四妹大喜,做姐姐的没什么好送的,这是前几日在天香楼挑的一盒胭脂,虽然不值什么钱,但也是姐姐的一点心意,祝四妹和妹夫白头偕老,恩爱一生。” 商捧月接过锦盒,当着众人的面拆开。 捏着那盒胭脂,嫌弃地撇了撇嘴。 “三姐,你这也太...朴素了吧?咱们家从未缺过这些东西,你如今好歹也是权家三少奶奶,怎么出手如此小气?” 旁边商灼见是天香楼的胭脂,脑子里立刻想到那天在天香楼发生的事,冷着脸立马跟腔:“就是,三妹,四妹大婚你就送这么个破烂玩意儿?” 商舍予面不改色:“二哥此言差矣,礼轻情意重。” 商捧月听得脸色一沉,谁要跟她情意重? 她随手将那盒胭脂扔给身后的彩菊:“收起来吧,好歹是三姐的一片心意,别弄丢了。” 说完,她转头看着商舍予:“对了三姐,我记得你出嫁那天,在权家宴席上大放厥词,说你的医术比我还要高明?” 此话一出,周围安静下来。 大家都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对姐妹花。 商捧月如今可是北境有名的“女神医”。 而商舍予嘛... 名不见经传啊。 商舍予垂着眼帘没搭话。 “三姐,不是我说你,有些话在自家人面前说说也就算了,谁不知道咱们商家就出了我这么一个学医的苗子?你平日里连医书都没翻过几页,怎么敢说比我厉害?” “正好今天人多。” 商捧月故意提高音量,“不如咱们姐妹俩,就在这儿比试比试?也让大家开开眼,三姐是不是真的深藏不露?” 远处的商礼走了过来,那双阴沉的眸子透过眼镜镜片看了眼商舍予:“四妹这个提议不错,三妹,既然你说你医术高明,那就露两手给咱们看看。” “若三妹真有那本事,商家也算双喜临门,若只是信口开河在外贬低四妹名声...” 他眼神逐渐凌厉:“那就趁早给四妹道歉。” 商舍予心里冷笑连连。 这家人,还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在这种场合比试医术? 把婚礼当成什么了? 杂耍摊子? 她扫了眼那边池老太太已经黑成锅底的脸色,面色依旧淡然:“权家家规森严,婆母曾教导我,女子当以贞静为贵,不可在外争强好胜。” 商捧月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挽住池清远的胳膊,娇滴滴地说道:“三姐,你这也太可怜了吧?嫁去权家一点自由都没有吗?” “不像我,清远最疼我了,别说在这儿比试医术,就是我想把这天捅个窟窿,清远也会帮我搬梯子,是不是呀,清远?” 她仰起头,一脸期待地看着池清远。 池清远只觉得胳膊上一阵恶寒。 看着这女人那矫揉造作的脸,心里涌起强烈的反感。 这女人,不仅虚荣、浅薄,还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再看看对面那个淡定从容、进退有度的商舍予,两人高下立判。 周围那些宾客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戏谑和同情。 仿佛在说: ——池大少,你怎么娶了这么个玩意儿? 池清远的脸有些挂不住,他伸手将臂弯处那只手用力掰开,低声道:“那你去捅窟窿吧,我池清远废人一个,搬不动梯子。” 说完,他看也不看商捧月一眼,转身就往二楼包厢走去。 商捧月愣愣地看着池清远决绝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 “四妹,妹夫好像生气了。” 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商舍予玩味一笑,好心提醒道:“你还不快去哄哄?这新婚第一天就闹别扭,可不太吉利哦。” 商捧月压下心头怒火,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扬起下巴:“清远只是累了,我等会儿就去看看他,不过...既然三姐今天不敢比,那就算了,半个月后是医善学府一年一度的医术大赛,到时候全北境的名医都会去当评委,三姐也是医善学府的学生,应该会参加这个比赛的吧?” 商舍予眸光微闪。 上辈子为了不让商捧月输得太难看,她在决赛时故意放水,输给了商捧月。 商捧月因此名声大噪了一阵。 如今,她主动提起这个比赛,是觉得这辈子还会赢吗? “既然四妹都这么说了,那我自然会参加。”商舍予点了点头,微笑道:“到时候还请四妹手下留情。” 见她答应了,商捧月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只要到了赛场上,凭借她重生的优势,她绝对能把商舍予踩在脚底下! 而且,上辈子她都赢了,这辈子还会输吗? “好,那就一言为定。”商捧月得意洋洋地抛下一句话,转身就要去追池清远。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突然被人撞开。 紧接着,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闯了进来,身上那股恶臭飘散开,令人作呕。 “给钱给钱!大喜的日子,给点儿钱吧?” 他手里拿着一个破碗,见人就往上凑,嘴里嘿嘿嘿傻笑着,露出满口的黄牙。 “哪来的叫花子?快滚出去!” “门卫?门卫呢?怎么把这种人放进来了?” 宾客们纷纷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往后退。 商明国和李亚莲见来了乞丐,顿时脸色大变:“来人!快把这个疯子赶出去,别冲撞了贵客!” 几个家丁拿着棍子冲上来,想要把乞丐架出去。 那乞丐却灵活得很,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把宴会厅搞得鸡飞狗跳。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一身红衣的商捧月身上,浑浊的双眼立刻放光:“媳妇儿,媳妇儿!” 第22章 这份新婚大礼四妹可还喜欢? 乞丐大叫着,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发了疯似地朝商捧月冲了过去。 商捧月瞪大了眼,看清那乞丐的脸时,瞳孔一缩,整个人如坠冰窟。 “嘿嘿,媳妇儿,你今天真漂亮。”乞丐冲到商捧月面前,伸出那双黑乎乎、油腻腻的手,就要去摸她的脸。 “啊!滚开!你滚啊!” 商捧月吓得失声尖叫,拼命往后躲。 “媳妇儿,你怎么不认识我了?咱们可是做过夫妻的人啊!” 乞丐兴奋不已,一边往前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团皱皱巴巴的白色东西:“你看,这是你上次落下的东西,我还给你留着呢!”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一条白色头纱。 “这...这不是新娘子的头纱吗?” “天啊,难道传言是真的?商四小姐真的被...” “这也太脏了吧?池家居然娶了这种女人?!” 一时间,整个宴会厅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商捧月身上。 商家两兄弟此时才反应过来,那乞丐就是上次凌辱了四妹的人,两人脸色铁青,商灼冲上去一脚将那乞丐踹飞。 “闭嘴!” “哪里来的疯狗,敢在这儿胡说八道!” 乞丐被踹得滚了好几圈,躺在地上指着商捧月大声嚷嚷:“我没胡说,她就是我的媳妇儿!那天在破庙里,她叫得可大声了!” 池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商明国,半天说不出话。 又看周围宾客鄙夷的目光,恨不得将老脸撕下来揣在兜里。 之前虽也有人听说商捧月被乞丐凌辱的事,但大家都没有拿在明面上来议论,如今,这块遮羞布当场被揭开... 丢人啊! 这顶绿帽子,给池家戴得惊天动地。 商捧月愣在原地,面如死灰,浑身颤抖。 完了... 她费尽心思想要掩盖的秘密,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在她头顶。 商捧月颤巍巍地抬起头。 只见商舍予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含着无尽的冷漠和嘲讽。 她微微弯腰,凑到商捧月耳边,轻声说道:“这份新婚大礼,四妹可还喜欢?” 商捧月猛的瞪大双眼。 是她! “你...” 她刚开口要骂,商舍予却已经直起身子,理了理衣袖,脸上挂着温和笑意,转身离开。 宴会厅混乱一片。 商家不会敢在大庭广众下对一个乞丐做什么的,顶多打一顿丢出去,她已经事先给乞丐通过气,从婚宴脱身后就立刻离开北境。 任他们本事再大,也难大海捞针。 更何况,这件事闹得越大,对他们越没好处。 刚走出鸿运楼,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商三小姐,请留步。” 商舍予脚下一顿,眉头皱了下。 这声音她听了五年,哪怕化成灰都认得。 转身,只见池清远从鸿运楼追了出来,胸前的红花歪在一边,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有事吗?”商舍予神色淡漠,目光在他那身大红的新郎喜服上扫过。 池清远看着眼前的女孩,明明只是穿着一身素净的棉袄,站在寒风里,却令他没来由地乱了心神。 方才他在宴会厅二楼,看见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鬼使神差的,就追了出来。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说着,他往前一步:“刚才看到商三小姐,我总觉得咱们以前好像认识,而且,很熟。” 商舍予抿了抿唇,神色难得诧异。 何止是见过? 上一世,她嫁入池家,替他还了赌债,也曾以为他是良人,所以一心想看他改变,结果他却背着她在外头养了两个小的。 但这一世她嫁的不再是池清远。 她微微一笑,摇头道:“我与池大少爷素未谋面,今日是初次相识。” 池清远闻言眉头一皱。 那种莫名的熟悉感让他觉得很真实。 “可是...”他还想再说什么。 商舍予却不想再跟他多谈,直接打断:“妹夫,请自重。” 这声‘妹夫’让池清远喉间一哽,僵在原地。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声音冷了下来:“我是权家的三少奶奶,你是我的妹夫,今日这鸿运楼门口人多眼杂,刚才里头已经够乱了,若让人瞧见新郎官丢下新娘子,在大门口拉着大姨子纠缠不清,传出去,不太好。” “我...” 池清远张了张嘴,被堵得哑口无言。 “权家的车还在等我,恕不奉陪。”商舍予微微颔首,转身不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福特汽车。 司机早就候着了,见她过来,连忙拉开车门。 商舍予弯腰上车,车门应声关上。 福特车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车子缓缓启动。 池清远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辆车远去,很快便没了踪影。 冷风吹在他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但心里的空虚感却更重了。 回到权公馆,已是下午。 日头偏西,将府里回廊的影子拉得老长。 商舍予有些乏了,刚才在车上眯了一会儿,但这会儿脑子还是有些昏沉。 她穿过花园,走进通往西苑的长廊。 这长廊两边种满了冬青树,长得茂盛,即便在冬天也是绿油油的一片。 商舍予目不斜视地走着。 突然! 旁边的冬青树丛里,没头没脑地飞出来好几个黑乎乎的东西,直冲着她的面门而来。 那东西飞得快,个头还不小,长长的触须在空中扑腾。 商舍予脚步一顿,迅速往后退了一步,侧身避开那几只冲脸而来的脏东西。 定睛一看,是蟑螂。 而且是那种个头巨大,会飞的南方大蟑螂。 那几只蟑螂扑了个空,撞在廊柱上,掉在地上还在扑腾着翅膀乱爬。 商舍予低头看了眼,眉头微拧,眼底闪过不喜。 “切,没劲!” 冬青树丛后面,传来一声失望的冷哼。 树枝被拨开,权淮安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看了眼一脸淡定的商舍予,又看了看地上那几只半死不活的蟑螂,少年眉头皱得死紧,满脸不爽。 “你怎么不叫啊?” 他可是特意让人去抓的这些大家伙,听说女人最怕这个。 这商家女看见了,却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 商舍予抿唇直视这个幼稚的小屁孩,没搭话。 第23章 混世魔王整天作妖 见她不搭理自己,权淮安更是觉得一拳砸在了棉花上,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只蟑螂,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没能吓到商家女,权淮安心里那口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几天前他在藏书楼吃尽了苦头,那书架高得要命,灰尘又多,把他呛得直咳嗽,手都要擦破皮了。 都是拜那个商家女所赐! 少年黑着脸走在回听雨轩的路上,路边的花草都遭了殃,被他随手扯得七零八落。 “这女人是铁做的吗?连蟑螂都不怕?” “简直就是个油盐不进的铜豌豆!” 他边走边骂。 正走着,前头传来一阵凶狠的狗吠。 “汪!汪汪!” 权淮安抬头看去。 只见前头的小花园里,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仆正牵着一条大黑狗在遛弯。 那狗是前几个月从德国带回来的纯种黑背,站起来有人高,一身黑毛油光水滑,牙齿尖利,眼神凶得吓人。 这狗性子烈,认生。 除了专门喂养它的那个老仆人,谁靠近都要挨咬。 是权公馆的看门口。 “慢点慢点!” “这畜生劲儿太大了!” “小心别让它挣脱了,要是咬了人咱们可担待不起。” 两个男仆正费力地拽着狗链,累得满头大汗。 那狗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嗬嗬”声,看着就让人腿软。 权淮安看着那条狗,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蟑螂不怕,那这恶犬呢? ... 翌日清晨。 昨夜下了一场小雪,早起空气清新冷冽。 商舍予昨晚睡得早,今儿精神不错。 用过早膳,想起西苑后头的花房里这几日开了几盆腊梅,去剪几枝回来插瓶。 “喜儿,拿上剪刀。” 主仆二人出了院门,沿着铺满碎石子的小路往花房走。 这会儿尚早,府里的下人们大多都在忙着洒扫,这条小路上静悄悄的,没什么人。 刚过一个转弯,前面突然窜出来一道黑影。 “汪!” 一声咆哮在耳畔炸响。 紧接着,一条体型硕大的黑背犬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直接挡在路中间。 它没有拴链子! 那狗弓着背,身上的毛全都炸了起来,龇着白森森的獠牙,一双眼睛凶狠地盯着商舍予和喜儿,口水顺着狗嘴滴在地上。 “啊!” 喜儿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两腿一软就要往地上瘫:“小姐快跑!这狗要吃人...” 上午十点多,权淮安美滋滋地来到西苑。 他早上把那恶犬弄到西苑来了,不知道这会儿那商家女是不是已经被吓得哭爹喊娘了? 他特意让人饿了那狗一整晚,那狗经过训练,不会真的咬死人,但这架势足够把这娇滴滴的大小姐吓破胆了。 他躲在假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兴奋地搓着手。 然而... 只见那边院落里,商舍予手里拿着一根牛肉干,正在逗弄那条非常饿的恶犬。 “坐下。” 恶犬呆滞一瞬,歪了歪头似是没听懂。 商舍予又伸出手往下压了压,“坐。” 这回恶犬听懂了,狗屁股直接坐在了地上。 商舍予抿唇一笑,把手中牛肉干掰成两半,往空中一抛。 那狗腾空而起,张嘴接住肉干,几下就吞了下去,然后又眼巴巴地望着她手里剩下的半块。 “趴下。” 商舍予又是一声令下。 那狗毫无节操地趴在了地上,甚至还把下巴搁在了两只前爪上,发出讨好的呜呜声。 这哪里还是什么恶犬? 分明就是一只贪吃的大黑狗! 商舍予把剩下的牛肉干扔给它,虽然嫌弃这狗脏脏的,但还是在它那颗硕大的狗头上拍了两下:“乖。” 喜儿已经由最初的惊恐变成如今的诧异:“小姐,您还会训狗?” “畜生嘛,都是欺软怕硬的,只要给点甜头,再立好规矩,比人好管多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淡淡一笑,意有所指。 说完,微微侧头,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不远处那座假山。 假山后头。 权淮安已经被雷得外焦里嫩。 看着那条此刻正围着商家女摇尾乞怜的蠢狗,气得肺都要炸了。 废物! 都是废物! 他气得狠狠锤了一拳假山石,手背被粗糙的石头蹭破了皮,疼得他龇牙咧嘴。 接下来的几天,权公馆里上演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权淮安像是跟商舍予杠上了,越挫越勇,变着法子地要找回场子。 第三天,商舍予回房时,发现梳妆台抽屉被人动过。 拉开一看,里面盘着一条花花绿绿的长虫,正吐着信子。 她面无表情地让喜儿拿来火钳,亲自上手夹住那蛇的七寸,让喜儿拿去大厨房。 “告诉厨子,今晚加个菜,蛇羹大补。” 第四天,商舍予正准备坐在贵妃椅上看书。 却发现那椅子上被人涂了一层厚厚的透明胶水。 她没坐,让人把椅子搬到院子里的大槐树下,没过多久,权淮安养的那只波斯猫跳上去晒太阳,结果被黏在上面,权淮安为了救爱猫,只能忍痛给猫剃毛。 第五天,夜深人静时,西苑的窗户外头突然响起幽幽的哭声。 “呜呜呜...还我命来...” 商舍予翻了个身,被吵得睡不着,她披衣起身,不仅没害怕,反而直接推开窗户,和装神弄鬼的权淮安四目相对。 那一夜之后,西苑终于清净了。 翌日正午。 商舍予坐在圆桌前用午膳。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些清淡落胃的吃食。 她手里拿着象牙箸,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藕片放进嘴里,细嚼慢咽,连咀嚼的声音都听不见分毫。 喜儿在一旁伺候着布菜。 正在这时,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一股冷风裹挟着雪花灌了进来。 权淮安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描金的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瓷炖盅,盖子盖得严严实实,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竟然没挂着那副让人讨厌的嘲讽表情,反而别别扭扭地挤出笑意。 “前几日是我不懂事,想着弄些蛇虫鼠蚁来吓唬你,那是小孩子心性,不懂规矩,昨儿我想了一宿,觉得咱们毕竟是一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闹得太僵也不好看。” 他说着,伸手揭开了炖盅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逐渐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这是我特意让人去乡下收的老母鸡,足足熬了一整天,里头还加了不少滋补的药材,我听说你身子骨弱,特地端来给你补补身子,算是我的赔礼。” 权淮安拿起汤勺,在盅里搅了搅,那汤色金黄油亮,看着确实诱人。 喜儿站在一旁,满眼错愕。 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这汤...不会有毒吧? 第24章 三爷 俗话说得好,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商舍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权淮安。 少年站在桌边,虽然极力想要表现出诚恳的样子,但他那只放在桌沿上的手,手指正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频率很快。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自己喝下这碗汤? 她伸手端过那个白瓷小碗。 “淮安少爷有心了。” 权淮安见她端起碗,眼睛顿时亮了,催促道:“快喝吧,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商舍予舀起一勺鸡汤,送到了嘴边。 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浓郁的肉香。 她在距离鼻尖半寸的地方停住,轻轻嗅了嗅。 老母鸡的油脂香气,混合着几味常见药材的味道,当归、黄芪、枸杞。 味道很纯正,甚至可以说,火候掌握得极好。 权淮安紧张地盯着她的动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可是他花了大价钱,托人从洋行里买来的“特效药”。 那洋鬼子大夫信誓旦旦地保证,这种药水无色无味,只要滴上几滴,哪怕是头牛都能拉得站不起来。 而且这药混在浓郁的鸡汤里,就算是神仙也闻不出来。 他就是要让这商家女尝尝苦头。 这几天他又是放蛇又是放狗,结果这女人不但不怕,还反过来把他戏弄了一番。 这口气他要是咽得下去,他就不姓权。 只要她喝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保证让她上吐下泻,到时候看她还怎么端着这副清高架子。 商舍予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作为医者,她对气味最为敏感。 寻常的泻药,哪怕是大黄、巴豆之类处理得再干净,混在热汤里也会有一股淡淡的涩味或苦味。 但这碗汤... 确实没有任何异味。 除了鸡汤本身的鲜香,什么都闻不出来。 见她端着碗,勺子在汤里搅来搅去就是不往嘴里送,权淮安急得脑门冒汗,恨不得上手直接把那一碗汤灌进她嘴里。 “喝啊,你怎么不喝?这可是我的一番心意,你要是不喝,就是还在怪我,不肯原谅我!” 商舍予垂眸,正欲找个借口把鸡汤推回去。 门帘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紧接着,厚重的棉帘被人由外向内掀开。 冷风还未灌进来,一道高大的身影便先一步挡住了门口的大部分光线。 商舍予和权淮安同时转头看去。 司楠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走了进来。 商舍予的目光在那男人身上定住。 即便是她活了两辈子,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此刻也不由得呼吸一滞。 这男人太高,也太壮了。 目测至少有一米九几。 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外头披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 那西装料子一看便是极好的,包裹着男人宽阔厚实的肩膀和隆起的胸肌,略显紧绷。 他立在那里,眉宇间透着硬气和煞气,哪怕此刻穿着斯文的洋装,也掩盖不住骨子里透出来的野性。 商舍予视线上移,落在男人那张脸上。 轮廓如刀削斧凿般冷硬,眉骨极高,眼窝深陷,鼻梁挺直,薄唇微抿。 是一张极具侵略性的脸,英俊,却让人不敢直视。 视线最终撞进那双眼睛里。 漆黑,深不见底。 商舍予的心脏漏跳一拍,手指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汤勺。 这双眼睛... 电光火石间,脑海中浮现出几日前在东苑那间漆黑的小屋里,那双布满红血丝,充满暴戾与杀气的猩红眼眸。 太像了。 当时那个男人掐着她的脖子,力道大得几乎要捏断她的脖子,那种浓烈的死亡气息至今想起来还让她后颈发凉。 可又不太像... 眼前的男人神色平静无波,淡淡地扫视着屋内,目光沉稳,没有那种疯魔般的杀气。 商舍予在心底暗暗摇头。 “淮安?” 司楠见小孙子在屋里,脸上笑意敛下,眉头微蹙:“你怎么在你小婶婶房里?” 权淮安这会儿已经吓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房里高大的男人,结结巴巴地喊:“小、小叔叔?” 小叔叔不是在军区吗? 怎么突然回来了? 一点儿风声都没有啊! 在这权公馆里,权淮安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小叔叔权拓。 闻声,商舍予心头一震。 小叔叔? 权拓?! 这男人是... 她迅速回神,压下心底的惊惶,起身走到司楠面前,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婆母。” 随即,她转身面向那个高大的男人,微微低头,声音温婉:“三爷。” 这是她嫁进权公馆半个月以来,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丈夫。 权公馆的掌权人,掌握着北境生杀大权的“北境王”,外头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权三爷,权拓。 他从小在军区长大,从底层小兵一路爬到如今的总督之位,管控北境军区考核验收,包括军事指挥。 其他的... 外界没传,商舍予也无从得知。 权拓垂眸,视线落在面前这个只到他胸口的女人身上。 她穿着淡紫色的立领棉袄,盘着发,半截白皙的后颈在他眼底晃荡。 领口很高,遮得严严实实,若是寻常人,根本看不见衣领边缘下那一点极淡的淤青。 但他身量高,只一眼便瞧见了。 男人眸色微暗,视线在那处停留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嗯。” 他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应答,听不出什么情绪。 商舍予直起身子,脸上扬着温和笑意,回婆母方才问权淮安为何在此处:“淮安少爷今日特地炖了鸡汤送来,说是给我赔礼道歉。” 司楠闻言,眉梢高高挑起。 这几日严嬷嬷都跟她说了,淮安变着法子折腾商舍予,她虽然心疼儿媳妇,但也知道商舍予是个聪明的,想来也不会吃亏,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是给这死气沉沉的家里添点乐子。 同时也是借商舍予的手好好惩治无法无天的权淮安。 没想到,这混小子今儿转性了。 司楠瞥了眼满脸僵硬的权淮安,没搭理他,转头拉过商舍予的手,笑着拍了拍:“舍予,给你正式介绍一下。” “这是老三,一个时辰前刚到家,我想着给你个惊喜,就没让人提前通报。” 商舍予微微颔首。 司楠又看了眼权拓:“这是你媳妇儿,成婚那日让你回来你说军务繁忙,把新娘子一个人扔在婚房里,像什么话?还不快给你媳妇儿赔个不是。” 商舍予忙要摆手... “抱歉。” 男人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她一愣,抬头看去。 权拓垂眸看她,两秒后又像是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神色紧绷,“新婚夜让你独守空房,是我不对。” 第25章 他对婚姻不抱期望 商舍予弯唇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显得格外乖巧。 “三爷言重了,我都明白的。” 见她如此善解人意,男人剑眉微微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看着这对壁人,老太太心里高兴:“正好饭点,咱们就在西苑吃吧,严嬷嬷,让大厨房把准备好的饭菜都端到这儿来。” “是。” 严嬷嬷应声前去。 几人围着圆桌落座。 商舍予自然被安排坐在权拓身边。 男人身上那股淡淡的松香气息萦绕在她鼻尖,有些好闻。 但他太壮了,坐在那儿,宽阔的肩膀几乎要挨着她的手臂。 商舍予尽量缩着身子,目光控制不住地去丈量他的身形。 这体格,若是动起手来,怕是一拳就能把人打死。 她心里暗暗叹气。 上辈子商捧月嫁过来两年,回娘家依旧哭诉连权拓的面都没见过,怎么这辈子轮到她,才半个月,这尊煞神就回来了? 难道是她的重生,间接改变了一些事? 可,她还没做好和这个新丈夫朝夕相处的准备。 “老三,这几年在军区过得怎么样?伙食还行吧?我看你好像瘦了点。”老太太边给儿子夹菜,边絮絮叨叨地问。 权拓面无表情地吃着碗里的饭,动作优雅但速度也很快:“尚可。” 惜字如金。 商舍予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喝粥,听着这对母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 对面,权淮安也渐渐接受了小叔叔突然回家的震惊,注意力再一次落在了商舍予身上。 他扫了眼那盅“加料”的鸡汤,眼底掠过顽劣笑意。 小叔叔成婚那日都不回来,就证明他也不喜欢这个商家女。 那他就替小叔叔把这商家女赶出权公馆吧! 权淮安默不作声地端起之前分出来的那碗鸡汤,直接递给了商舍予。 商舍予这会儿正在走神,脑子里全是权拓回来的事,根本没反应过来,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下意识接过那碗鸡汤,顺手就放在权拓的手边。 权淮安:“!!!” 少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惊恐地看着小叔叔手边的白瓷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那是给商家女准备的泻药啊! 小叔叔不能喝啊! 要是让小叔叔喝了,拉得死去活来... 权淮安脑补被小叔叔提着枪把他崩了的画面,浑身汗毛直竖。 权拓扒饭的动作一顿,看着面前那碗汤。 汤色金黄,香气扑鼻。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女人。 商舍予自始至终没察觉到任何不对,脑子里又想到权拓的眼睛和东苑那个差点把她掐死的男人的眼睛。 不对,应该不是一个人。 权拓是权家三爷,不可能被关在那个荒废的院落。 男人收回视线,放下筷子,端起汤凑到嘴边。 “别喝!” 权淮安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惊人,连权拓都没反应过来,手里的汤碗就被一把夺了过去。 面对全桌人错愕的目光,权淮安急得脸红脖子粗,闭眼头一仰“咕噜咕噜”就把鸡汤喝了个精光。 紧接着又端起白瓷炖盅,对着嘴就是一顿狂灌。 喉结上下滚动,权淮安喝得翻白眼,差点没吐出来。 满屋子的人都看傻了。 连严嬷嬷和喜儿都张大了嘴巴,一脸茫然。 淮安少爷是饿死鬼投胎吗? “嗝!” 放下空空如也的炖盅,权淮安打了个长长的饱嗝,满嘴油光。 司楠脸都黑了,筷子往桌上一拍:“没规矩,这鸡汤不是你给你小婶婶赔罪的吗?怎么你自个儿喝光了?” 权淮安脸上扯出僵硬的笑:“我、我不是在长身体吗哈哈哈...” 他也不想啊。 说着,他捂着肚子,感觉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了。 那药效来得太快,像是有把火在肠子里灼烧。 “那个..奶奶,小叔叔,我吃饱了,我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长辈发话,捂着屁股夹着腿,姿势怪异地往外冲,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孩子...”老太太无奈摇头。 商舍予早已回神,抿唇看了看桌上的空碗和空炖盅,又看了看身旁剑眉微拧的男人。 那鸡汤里肯定有猫腻,权淮安宁愿自己喝下去消灭罪证,也不敢让那个权拓碰,而她刚才...把鸡汤给权拓了? 小小的后怕后,又是一阵低笑。 这小屁孩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旁边,权拓听见身侧传来的笑声,微愣,随即余光扫过她轻微耸动的肩膀,一张小脸因为憋笑而泛红,他收回视线,继续吃饭,嘴角几不可见地扬起极小的弧度。 这顿饭后半程吃得还算安稳。 饭闭,丫鬟婆子们撤去残羹冷炙,上了热茶。 老太太喝了口茶,目光在儿子和儿媳妇之间扫了一圈,语重心长地开口:“老三,你这一走就是好几年,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可得在家里多住些日子,你和舍予虽然成了婚,但还没相处过,夫妻感情是处出来的,别整天不落屋。” 权拓放下茶盏,坐姿笔挺:“儿子知道。” “还有啊。” “趁着这次回来,你俩努努力,争取早点让我抱上曾孙,咱们权家这一代人丁单薄,就指着你们开枝散叶了。” 商舍予正喝着茶,闻言差点被呛到。 曾孙? 上辈子她功成名就后,池老太太怕她跑了,用各种手段逼着她和池清远同房生孩子,想用孩子拴住她。 没曾想,这辈子到了权公馆,同样也要被催孕。 她知道老太太是单纯想抱曾孙,但她... 她抬眸看向权拓,心里有些发慌。 权拓神色不变,语气平淡:“她年纪还小,身子骨还没长开,我军区那边最近也不太平,孩子的事,过几年再说吧。” 商舍予一愣,定定地看着男人好一会儿。 心里松口气的同时,又想到商捧月上辈子几年都没见过权拓的事,想来他是对这场婚姻不抱任何期望的。 无论是商捧月,还是她。 这场婚姻,如婆母司楠所言,就是为了娶一个商家所出的女儿来消煞。 他本就不看好的婚姻,又何谈要孩子呢? 这样也好,她还有许多事未做,和权拓保持相敬如宾的形式婚姻与她而言再好不过了。 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有些失望。 但看儿子那副没得商量的样子,也只能叹气:“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不多掺和,只要你俩好好的就行。” 又坐了一会儿,司楠便带着权拓离开了西苑。 母子俩许久未见,自然有许多体己话要说。 送走两人,商舍予回到房中,瘫靠在窗前的贵妃榻上。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将整个权公馆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喜儿正在收拾桌子,一边擦桌子一边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道:“小姐,刚才吓死我了,姑爷怎么突然回来了?之前不还说军务繁忙吗?” 第26章 自己找口棺材跳进去 商舍予手里捧着暖手炉,看着窗外的飞雪出神:“谁知道呢?腿长在他身上,他想回便回了。” “不过姑爷长得可真高啊。”喜儿比划了一下,“那肩膀胳膊腿,看着就硬邦邦的,刚才他往那儿一坐,我都感觉喘不过气来,外头传言说姑爷一拳能打死一头牛,我看一点儿都不夸张!” 她被喜儿那煞有其事的模样逗笑了。 “哪有那么夸张,他是人,又不是什么怪兽。” “怎么不夸张?”喜儿认真得很:“大少爷和二少爷就已经是我见过最高的了,今日见了姑爷,啧啧,他们恐怕才到姑爷这儿。” 喜儿指了指自己的下巴。 说着,喜儿又皱起了眉头,满脸担忧。 “可是小姐啊,姑爷看着好凶啊,而且大家都说他有疯病,发起疯来六亲不认,您日后要与他同住在一个屋檐下,万一他哪天不高兴了,对您动手怎么办?” 听说在军营里混过的男人,发起火来是不分男女的。 喜儿越想越为小姐的以后感到堪忧。 男女力量本就悬殊,而且姑爷那么壮实,小姐又那么娇小... 她都怕姑爷一个弹指就把小姐整没了。 商舍予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那里的掐痕虽然已经淡得快看不出来了,但那种濒死的窒息感,还宛如在昨日。 东苑那个男人... 脑海里又浮现出权拓那双漆黑的眼睛。 太像了。 可是权拓刚才在饭桌上,举止优雅,谈吐沉稳,连权淮安没规矩的从他手里夺了那碗鸡汤,他都没反应,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会随便掐死人的疯子。 也许真的是她多心,看走眼了。 她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甩出脑海。 不管怎么样,既然权拓回来了,她就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尽管只是形式婚姻。 整个下午,商舍予都提心吊胆的。 她在榻上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时刻留意着外面的动静,生怕听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然而,一直到夜里十点多,西苑的大门都紧闭着。 权拓没回来。 她松了口气。 哪怕是回了家,也有处理不完的公务? 只要不来西苑过夜就好。 她让喜儿去打了热水,简单洗漱一番后,准备宽衣歇息。 砰砰砰! 突然,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商舍予正在解扣子的手一抖。 喜儿也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开门:“谁啊?” 门一开,一个小丫鬟吐着白气站在门口,一脸焦急:“三少奶奶,淮安少爷病倒了,上吐下泻的,这会儿城内的医馆都关门了,您快去看看吧!” 之前商舍予给发高烧的权淮安把脉开药方的事大家伙都知道,这个节骨眼上,只能来找她了。 商舍予一听,眉头微挑。 猜到是鸡汤里的药效发作了。 她也没犹豫,迅速重新扣好棉袄扣子,披上那件厚实的狐裘大氅:“喜儿,带上药箱。” 听雨轩。 权淮安几乎是挂在床沿上,怀里抱着个红漆木桶,“哇”的一声,又是一阵呕吐。 商舍予刚跨进门槛,就听到了。 喜儿跟在她身后。 两人眉头齐齐一皱,脚步微顿,犹豫还要不要进去。 “淮安少爷,您喝口水漱漱口...” “不要!” 商舍予无奈摇头,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权淮安喘着粗气,眼角余光瞥见门口进来的身影,身子一僵,抬头,正对上商舍予清凌凌的眼睛。 该死! 怎么又是她?! 怎么每次自己最倒霉、最丢人的时候,都能撞上这女人? 上次发烧是她,这次腹泻还是她! 让他面子往哪儿搁? “谁让你们把她叫来的?啊?小爷我不用她假好心!”权淮安虚张声势地吼着,可惜中气不足。 屋里的丫鬟婆子们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吭声。 商舍予神色淡然地走到桌边,喜儿将药箱放下,打开锁扣。 纤细的手指在药箱中翻翻找找,头也不回地说道:“淮安少爷还有力气骂人,看来是鸡汤的分量还不够足。” 权淮安被噎得脸红脖子粗,想反驳,可肚子里又是一阵咕噜噜的搅动,疼得他冷汗直冒。 商舍予拿出药箱底层的一个白瓷小瓶,倒出一颗黑褐色药丸,捏在指尖递过去:“这是止泻固元的成药,吃了能让你好受点。” 后者盯着那颗黑乎乎的药丸,满眼警惕。 这女人会有这么好心? 这两天他变着法儿的欺负她,今儿中午还要给她下泻药,以己度人,这女人现在肯定恨不得弄死他才对吧? 这药丸里指不定掺了什么砒霜鹤顶红之类的,或者更猛烈的泻药,想让他拉死在床上。 “哼,拿走,我不吃!” 他别过头,身子往后缩:“商家女都是心肠歹毒的,肯定想害我,我就是疼死拉死,也不会吃你给的药!” 喜儿在一旁气得翻白眼。 真是不识好人心。 “我要是想害你,只需等到明日,见你拉到虚脱就行了,何必大半夜跑来脏了自己的手?在自家饭菜里下药这种蠢事,整个权公馆也就只有你干得出来。” 商舍予冷讽回去。 “你!”权淮安气结,“你骂谁蠢?” “谁自食恶果就骂谁。”商舍予把药丸往前送了送:“张嘴。” “小爷说了小爷不要你的!拿开!” 少年死死闭着嘴,双手护在胸前,一副誓死不从的模样。 “三爷。”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门口的丫鬟忽然出声。 一股凌冽寒风呼啸着卷了进来。 商舍予拿药的手一顿,转头看去。 权拓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大衣的肩头落满了未化的雪花,高大魁梧的身形令原本宽敞的房间顿时显得逼仄。 眸子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缩在榻上瑟瑟发抖的权淮安身上。 “城里的医馆都关门了,外头风雪大,大夫也不出诊,你要是不想吃药,就自己找口棺材跳进去,别大半夜在这儿鬼哭狼嚎,折腾得全家上下不得安宁。” 男人声线低沉微哑,震得人心头发颤。 丫鬟们把头埋得更低了,大气不敢出。 商舍予也是心头一跳。 晌午吃饭时,这男人虽然话少,但看着还算斯文,没想到训起人来这么狠。 第27章 今晚就要洞房花烛夜? 少年吓得脸色惨白,连肚子疼都忘了。 看着屋里高大得像山一样的小叔叔,他心里又是委屈,又是害怕。 肯定是商家女把小叔叔找来的。 她知道自己最怕小叔叔,故意带他来训斥自己。 他咬着嘴唇,眼眶泛红,却不敢再大喊大叫。 见这叔侄俩一个冷着脸,一个缩着脑袋,商舍予心里叹了口气。 她对着权拓微微福身,轻声唤道:“三爷。” 权拓侧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在他面前,她总是低眉顺眼,规矩得挑不出一点错处,恭敬的态度更像是面对上级,而不是丈夫。 “嗯。” 他应了声。 “三爷既然这么晚了还特意赶过来,心里定是记挂着淮安少爷的,淮安还是个孩子,身子又不舒服,您...说话可以软和一点,吓着他了。” 男人眸色微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刚才他已经从母亲那处得知权淮安这几日对她的不敬,她还替他求情? 而且,她从那句话听出,他是关心这臭小子了? 旁边的权淮安愣了下,偷偷瞄了眼小叔叔。 他从小就怕这个小叔叔。 权拓常年在军区,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地方,身上带着洗不掉的血腥气。 小时候他去军区找小叔叔,每次都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在泥地里训练,满身泥泞,眼神凶狠得像狼。 其实他也就和小叔叔相差七岁不到,但那时候小叔叔就已经在带兵了... 辈分外加所处环境不同,让他愈发对这位小叔叔感到尊敬。 可这些年小叔叔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见面也是冷冰冰的。 他一直以为,小叔叔不喜欢他,甚至讨厌他。 可刚才商家女说,小叔叔是担心他才来的? 权拓没反驳商舍予的话,收回视线,再次看向权淮安时,眼神里的凌厉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依旧严厉:“愣着干什么?等我喂你?” 权淮安身子一抖,别扭地伸出手,从商舍予掌心抓过那颗药丸,仰头就丢进嘴里,喉咙滚动几下,咽了下去。 见这混世魔王总算是吃了药,众人心里都松了口气。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这府里也就只有三爷能镇得住淮安少爷了。 商舍予挑眉看了眼权淮安,忽然明白这小屁孩的软肋在哪里了。 她转身去书桌前写了一张药方,吹干墨迹后递给丫鬟:“上面的药材家里药房应该都有,你现在就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熬好了趁热给淮安少爷服下,今晚发过汗后,明日就能好。” 丫鬟双手接过药房,转身便去办。 安排好后,商舍予收拾药箱准备离开。 权拓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沉沉地盯着侄子。 “这次是你自作自受,我不罚你,但以后要是再让我知道你在自家人身上耍阴招...我就让人把你绑在长凳上,把你屁股打开花,听清楚了?” 权淮安只觉得屁股一紧,仿佛已经感觉到了板子的疼痛。 他缩了缩脖子,小声应道:“听、听清楚了。” 商舍予站在一旁,听到“自家人”三个字时,正在扣药箱的手指一顿。 自家人? 上辈子在商家,她是多余的那个。 父亲为了利益把她卖给池家,兄长为了妹妹把她踩在脚底。 嫁到池家后,婆婆把她当赚钱工具,丈夫在外偷情。 两世为人,她从未被所谓的家人真正接纳,保护过。 如今,在这个以冷血著称的权三爷口中,她竟然被划归为了“家人”? 还有先前,婆母司楠也多次说她是一家人,见商捧月上门逼她借钱,婆母也毫不犹豫站出来护着她。 商舍予神色怔忡,片刻后,她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走吧。” 权拓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商舍予回神,见那个男人已经转身往外走,她忙把药箱递给喜儿,跟了上去。 出了听雨轩,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夜深人静,权公馆静谧无声。 只有两人踩雪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跟在权拓身侧,落后半步的距离。 看着地上男人被廊下红灯笼的光拉得长长的影子,心里开始打鼓。 这么晚了,他去哪儿睡? 他是权家三爷,正经的主子。 按理说,回府了自然是要去主院歇息的,但两人如今已经成婚...哪儿有夫妻分房睡的道理? 那他,要去西苑? 虽然两人已经成亲,但新婚之夜他不在,两人并无夫妻之实。 如今突然要共处一室,甚至同床共枕... 想到这儿,商舍予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越想越心慌,脚下的步子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权拓腿长步子大,原本走在前面,察觉到身边的人没跟上,便放慢了脚步。 等了几秒还没听到身后传来声音,他回头看去。 原本一起走的人,这会儿落在他身后三步远。 目光扫过她身前紧紧攥着大氅边缘的那只手,很白,手指纤细,此刻却因为用力而指头涨红。 她在紧张? 甚至可以说,在害怕。 怕什么? 男人的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底划过黯然。 等她终于走近了,权拓忽然开口:“军区那边还有紧急军务要处理,我今晚得连夜赶回去。” 商舍予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 不留宿? 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她差点拍手叫好。 看着面前女人极力压制想要上扬的嘴角,权拓眼神又暗了几分。 “这么晚了还要走?”商舍予努力表现出遗憾神情,“外头风雪那么大...” “嗯,军令如山。”他简短地解释了一句。 商舍予点点头:“那三爷路上小心,夜深雪厚,多穿件衣裳,注意身体。” 她说着场面话,语气温柔贤惠。 权拓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朝大门方向走去。 商舍予跟在后头,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接下来她应该送他出府吗? 自己作为妻子,丈夫要出远门了,送送也是应该的吧? 正想着,前头的男人突然停下脚步,商舍予一愣,赶紧也停了下来。 男人转身,漆黑如墨的眸子穿透飘飞的雪花,直直锁定她的脸:“你之前,去过东苑吗?” 第28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去过东苑吗? 这几个字惊得商舍予头皮发麻,那天被差点掐死的感觉再度攀上脖颈,浑身血液倒流,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了? 那日濒临死亡时,她哽咽着自曝身份,是权家三少奶奶,从那天之后她就一直提心吊胆,唯恐那人向婆母司楠告密。 但后面几天没有任何风声,商舍予紧张的心也随之慢慢沉静下来,此刻突然被提问,她才意识到,那件事并未随着时间消散。 不由得又在心底猜测,权拓这次突然从军区回来,难道就是为了来找她兴师问罪? 她手心渗出冷汗,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疯狂闪过。 东苑藏着人,一个让婆母勒令不能靠近,让权三爷也关注的人。 她是不是...无意间撞破了权家的什么秘密? 意识到自己沉默的时间太久,商舍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头,白嫩的脸庞上满是茫然和疑惑:“东苑?” 她当然不能承认。 “婆母曾告诫过,东苑年久失修,是府中禁地,不许任何人踏足。”她眨着眼,声音平稳:“我初来乍到,谨遵婆母教诲,从未去过。” 说完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心虚,不敢直视权拓那双深邃的眸子。 “哦。” 权拓淡淡应了声,眼尾含着深沉的笑,转瞬即逝。 仿佛方才那声掀起她内心震颤的问题只是随口一问。 也不知道他信了没有? 商舍予垂着脑袋,两手握在身前,感觉掌心一片潮润。 “没去过就好。” 权拓收回视线,“那地方不干净,离远点。” 闻言,商舍予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些,但还是不敢大意,乖巧点头:“好,我记住了。” 他抬手看了眼碗上的西洋表,“我得走了,今晚淮安的事,谢谢你。” “三爷客气了。”商舍予福了福身,“我既已嫁入权家,淮安唤我一声小婶婶,照顾他是应该的。” 权拓没再说话,垂眸看着一片晶莹的雪花轻飘飘地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 今晚出门着急,连整理领口都未来得及。 冰凉的触感让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颤。 男人眸色微暗,转身大步朝前走,衣角掀起路上没消融凝固的雪花,高大颀长的背影疾步消失在拐角。 直到他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商舍予一直悬在胸口的心才终于重重落下,吐出一口白气。 看来是信了? 东苑那个人没告发她? “小姐,咱们回去吧,外头太冷了。”喜儿一直在后面不远,见姑爷走了,才赶紧上前来催促。 “嗯,回吧。” 商舍予点头,不用送权拓上车,她也满意。 回到西苑,喜儿上前用火钳翻了翻地龙里的银碳,屋内暖意逐渐升高。 商舍予脱下大氅和棉袄,正要往被窝里钻。 咚咚咚! 房门突然被敲响。 她刚放下的心又一次提起来,难道是权拓去而复返? 喜儿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面生的丫鬟,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条雪白的狐狸毛领和一副白色皮手套。 “三少奶奶。” 小丫鬟笑盈盈地往里看:“老夫人刚才醒了,听严嬷嬷说了淮安少爷的事,知道您大半夜冒着风雪去给小少爷看病,特让我送这个来,让您以后出门都戴着,别冻坏了身子。” 商舍予愣了下,扯了扯被子,露出全脸,有些诧异:“婆母醒了?什么时候?” 司楠年纪大了,睡眠一向不好,平日里睡得早,半夜很少醒来。 就算醒了也是闭目养神,严嬷嬷也不会打扰。 “就刚刚。” 小丫鬟回道。 “老夫人还说,让您早些歇息。” 说完,小丫鬟将东西交给喜歌,便退了出去。 喜儿把毛领和手套捧到商舍予面前,好奇地摸了摸:“小姐您看,这毛色多亮啊,摸着可软乎了,还暖和,老夫人对您真好,定是把你当亲闺女疼了。” 她伸手抚过那柔软的狐狸毛。 婆母这份心意,确实让人熨帖。 但有点怪怪的,权拓刚走,婆母就醒了送东西来?也太巧了些。 不过折腾大半夜了,她也是真的困乏,脑子转不动了。 “收起来吧。” 商舍予揉了揉太阳穴,不去深究。 权拓回军区了,这西苑还是她一个人的天下。 “喜儿,今晚你别去外间了,就在这儿陪我睡吧。” 喜儿求之不得,笑嘻嘻地点头:“好,奴婢这就去铺床。” 商舍予从未将喜儿当成奴仆,两人相处更像是姐妹,之前在商家时就偶尔会让喜儿陪自己睡。 床铺好后,又熄了灯。 主仆二人钻进暖烘烘的被窝里。 这一觉,商舍予睡得格外沉。 然而,好梦不长。 天还未亮,凌晨四五点左右。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砸门声骤然响起。 商舍予猛地惊醒,心脏突突直跳。 喜儿也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揉着眼睛去开门:“谁啊?大清早的...” 门一开,严嬷嬷那张平时严肃刻板的脸上写满焦急和慌乱,“三少奶奶,快、快起来!” “淮安少爷不好了,突然高烧不退,人都开始说胡话了!老夫人急得不行...” 彼时,听雨轩早已乱成一锅粥。 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端热水、递帕子,一个个脚下生风,脸上挂着惊惶。 商舍予刚跨进门槛,数十道目光便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夹杂着怀疑,甚至是指责。 昨夜淮安少爷才喝了这位三少奶奶开的药,今儿凌晨就发了高热,这府里的下人大多是看着淮安少爷长大的,虽说这小少爷平日顽劣霸道,但到底是权家二房的独苗苗。 如今遭了这般大罪,众人心里自然就把矛头指向了开药的商舍予。 毕竟,前几日淮安少爷变着法儿地折腾三少奶奶的事,全府上下无人不知。 说不定... 商舍予只当没看见他们的眼神,神色坦荡地往里走。 拔步床边,司楠正坐在圆凳上,平日里不怒自威的脸上此刻满是焦急与心疼,眼底乌青一片。 见商舍予来了,老太太赶忙让她过来瞧瞧。 “这孩子是怎么了?刚才还喊着冷,这会儿又烫得像块炭,嘴里一直念叨着有鬼...” 她走到床边。 床上的少年面色潮红,眉头死拧,嘴唇干裂起皮,时不时发出几声痛苦的呓语,周身体温高得灼人。 她伸手探向权淮安的额头,滚烫惊人。 又去翻他的眼皮,瞳孔散大。 两指搭上权淮安的手腕。 片刻后,商舍予眉头逐渐皱紧。 不是普通的风寒发热,更不是昨夜腹泻后的虚脱。 老太太见她神色凝重,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淮安这孩子是她二儿子一房的独苗,要是出了事,她死后也无颜面对老二。 第29章 谋害 “脉象相搏,是药性相冲引发的中毒之症。” 此话一出,屋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婆子交换眼神,嘴角撇了撇。 药性相冲?昨晚那药方可是三少奶奶亲自开的,若说相冲,岂不是承认方子有问题? “怎会中毒?”老太太面上慌乱。 商舍予站直身子,目光扫过屋内众人,知道大家心里在想什么,她声音沉静道:“我开的方子绝无问题,皆是温和滋补之药,绝不会出现这种烈性反应,除非...” 除非有人在药里加了别的东西。 她转身,视线在屋内寻了一圈,最后落在昨晚那个负责熬药的丫鬟身上:“昨晚熬药剩下的药渣呢?拿来我看。” 小丫鬟被商舍予这么一盯,身子抖了下:“奴婢昨晚熬好药端过来,回去的时候,炉子上的药罐就不翼而飞了。” 商舍予眉头皱紧。 就是说,药渣也没了。 这未免太巧。 她环视四周,吩咐道:“去找。” 这摆明了是有意为之。 但矛头对准的是谁?是她,还是权淮安?亦或是想一箭双雕? 她声音不大,但大家肯定都能听见。 然而,屋里的下人们却没人动弹。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下似是生了根。 气氛一时僵持。 商舍予的面色愈发清冷。 她刚进门,根基不稳,又被怀疑是贼喊捉贼,当然不愿意听她使唤。 “都聋了吗?!” 一声厉喝打破沉默。 老太太猛地拍床而起,沉着脸,目光凌厉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下人,那股军人威压瞬间倾泻而出。 “三少奶奶的话就是我的话,谁敢对她不敬,就是对老太婆我不敬,对权家不敬!” 司楠指着门口:“不听话的,现在就卷铺盖滚出权公馆,权家不养目无尊卑地刁奴!” 众人吓得浑身一颤,噗通噗通跪了一地。 “老夫人息怒!” “还不快去找?” “这就去!” 一群人连滚带爬地往外跑,不敢有半分怠慢。 商舍予看了眼婆母,心中微暖。 脑中又一次响起昨夜从权拓口中吐出的那句自家人。 “喜儿,去换盆热水来。” 喜儿手脚麻利,很快端来热水。 她将毛巾浸湿,拧至半干,叠好敷在权淮安滚烫的额头上,又让人解开他的衣领,用温水擦拭他的颈侧和腋下,物理降温。 这些事落在一个新妇手中,到底有些不合身份。 且,在这个时代下,谨遵男女大防之理。 但老太太也在一旁打下手,没人敢说什么。 降温的同时,商舍予走到书桌前,提笔再度写下一个方子。 “严嬷嬷。” 她将方子递过去,“天亮了,城里的医馆应该开门了,您亲自去一趟,按这个方子抓药。” 这药里有几味解毒的猛药,权家药房里没有。 让旁人去,她不放心。 严嬷嬷自然晓得商舍予心里所想,接过方子便去办。 严嬷嬷前脚刚走,后脚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家丁抱着个黑乎乎的药罐子跑了进来,“找到了找到了!老夫人,三少奶奶,药罐找到了!” 司楠霍然起身:“在哪儿找到的?” “就在小厨房后头的雪地里埋着呢,”家丁抹了把汗,“那雪积得厚,本来我们都走远了,多亏了那只看门狗,它鼻子灵,硬是给刨出来了。” 商舍予快步上前。 那只药罐上还沾着泥土和雪渣,盖子半开。 她伸手直接探进罐底,抓出一把湿漉漉的黑色药渣。 凑近鼻尖闻了闻,又仔细拨弄了几下。 在一堆黑褐色的草药残渣中,几片形状不规则、色泽略浅的根茎碎片显得格外扎眼。 两指捏起那碎片,其他的渣滓放回罐中,将碎片举到眼前细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果然。 她转身将碎片递到司楠面前:“婆母,这是半夏。” 老太太不通医理,皱眉问:“半夏怎么了?” “昨晚我给淮安开的方子里,有一味主药是附子,用来温阳散寒止泻。”商舍予声音清冷,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医书有云,十八反中,乌头反半夏,附子乃乌头子根,与半夏药性相克,同用便是剧毒,轻则高热惊厥,重则脏腑衰竭而亡。” 老太太听得心惊肉跳,身子晃了晃,扶着床柱才站稳。 “是谁?” 她眼中迸发出杀意:“是谁要害我孙子?!” 商舍予看向跪在地上的小丫鬟。 “熬药的时候,你一直都守着吗?” 这丫鬟肯定和此事无关,她是负责熬药的,出了事也还在这里,显然对此不知情。 但小丫鬟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老夫人饶命!三少奶奶饶命!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别怕。” 商舍予蹲下身去将人上半身扶起,安抚道:“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你只需告知详情便可。” 小丫鬟被打了强心剂,紧张地吞咽口水,仔细回想。 片刻后,她睁大眼忙道:“奴婢昨晚熬药的时候,突然肚子疼,就去了一趟茅房,路上遇到守更的二狗,就托他帮忙看着炉子上的火,我去了大概有一刻钟的功夫...” “把人带上来!” 司楠怒喝。 话音刚落,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拖拽声和叫骂声。 “放开我!” “你们干什么!” “放手!” 两个身强力壮的警卫押着一个穿着粗布棉袄的小厮拽了进来,狠狠一脚踹在他膝弯处,那小厮被踹得往前趔趄几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小子刚才鬼鬼祟祟地想翻后院的墙,被咱们逮了个正着!” 小丫鬟定睛一看,惊呼:“就是他!奴婢就是让他帮忙看火的!” 那小厮见屋内情形,登时白了脸,眼神闪躲根本不敢看人。 司楠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声音低沉:“药罐是你埋的?那半夏也是你放的?” 二狗哆嗦着嘴唇,死死咬着牙关不说话。 “好,是个硬骨头。” 司楠冷笑:“来人,把家法请出来,我倒要看看,是你嘴硬还是权家的鞭子硬!” 听到这话,二狗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惊惶失措。 第30章 医者仁心,生命至上 谋害主家少爷是大罪,若是招了,不仅自己要死,连家人也保不住。 若是不招,也会被打死。 他突然眼神一狠,“是我干的!全都是我干的!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话音未落,小厮猛然从地上弹起,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头撞向旁边那根朱红色房柱。 砰! 一声闷响,鲜血四溅。 “啊!” 二狗的身子软软地滑落下来,脑浆迸裂,当场气绝。 屋里的丫鬟们吓得尖叫连连,纷纷往后缩,捂着眼睛不敢看。 喜儿第一时间冲到商舍予面前,挡住她视线:“小姐别看,别看。” 商舍予被这突如其来的撞柱自杀惊了一下,心脏猛地收缩,脸色煞白。 虽然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在上辈子二十二年的时光中,也见了不少生死,但这样活生生的人在眼前脑浆都撞出来的惨烈画面,还是猛烈地冲击着她的神经。 屋内血腥味弥漫,令人作呕。 司楠脸色铁青,看着地上的尸体,胸口剧烈起伏。 死无对证。 这是有人早就安排好的局,甚至连退路都想好了,用一条贱命来掐断线索。 “把尸体拖出去,别脏了地儿。” 老太太闭了闭眼,声音疲惫却透着狠厉:“把院子里所有人都给我看起来,一个个审!” 两个家丁壮着胆子把二狗的尸体拖走,地上的血迹触目惊心。 老太太转过身,见商舍予虽然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并没有像其他女眷那样吓得哭喊晕倒,心中不由得一颤。 她皱眉上前,“舍予,吓着了吧?” 商舍予摇头:“儿媳没事。” 只是没曾想,这背后之人如此狠毒。 那小厮临死前的承认罪责必然不是真话。 “这事没完。”老太太眼中闪过寒光,“敢在权公馆兴风作浪,活腻了。” 她看了眼床上还在昏睡的权淮安,叹了口气:“我要去前厅处理这件事,淮安这就交给你了。” 除了这位新妇,老太太现在也不信任何人。 商舍予点头应下。 司楠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了,原本逼仄的房间顿时空了不少。 她让人打水来把地上的血迹擦洗干净,又让人点上熏香,驱散那股血腥味。 没过多久,严嬷嬷抓药回来了。 没让药房的人经手,商舍予直接命人把小红泥炉和炭火搬进屋里,就在外间的圆桌旁夹起了药炉。 亲自选药,浸泡,生火。 周围没别人,只有两个小丫鬟在里间候着。 喜儿扫了眼四周,在一旁帮忙扇风,小声嘀咕:“小姐,淮安少爷之前那么对您,您还亲自给他熬药...” 她替小姐感到不值。 商舍予盯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苗,淡淡道:“他是权家人,也是一条人命,老师曾教导,医者仁心,生命至上。” 顿了顿,她继续道:“况且,若是他真出了事,这盆脏水最后还是会泼到我身上。” 救权淮安,也是在救她自己。 喜儿没再说什么,只是对今晚权淮安被人谋害的事感到心惊。 这权公馆看着,比商家还要危险万分。 ... 日上三竿。 床上的被褥轻轻动了动。 权淮安觉得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干得冒烟,头也疼得像是要炸开一样。 他费力地睁开眼,眼球热胀,视线模糊,入目便是熟悉的帐顶。 “水...” 一直守在旁边的丫鬟听见动静,惊喜地凑过去:“淮安少爷醒了?您等着,奴婢给您倒水。” 温热的水润过喉咙,权淮安才感觉活了过来。 丫鬟扶着他起身靠在软枕上,缓了一会儿神,茫然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视线突然定格在不远处的圆桌旁。 那里趴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淡紫色棉袄,身形纤细,背对着他,脑袋枕在手臂上,睡得正沉。 旁边小板凳上还歪着个丫头,脑袋一点一点的,也在打瞌睡。 权淮安的眉头瞬间拧在一起。 谁? 怎么敢在他房里睡觉? 虽然病着,但少年那股子少爷脾气还在,当下就觉得被冒犯了。 “那谁?”他抬手指着圆桌那边,语气不悦:“敢在小爷房里睡着,不想活了吗?” 丫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淮安少爷您小声点,那是您小婶婶和喜儿姐姐。” 那商家女? 权淮安愣了几秒,下一瞬脸色骤沉,伸手抓起脚踏上的一只靴子就要砸过去:“谁准她进来的!” “诶!您可别扔!”丫鬟眼疾手快地拦住他,急忙解释。 “今儿凌晨您突发高热,差点没挺过来,多亏了三少奶奶发现药里被人下了毒,又亲自给您施救,还在这儿守了您一整夜,药都是三少奶奶亲自在屋里熬的,还喂您喝药,一步都没离开过呢!” 少年举着靴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高热那会儿,他虽然烧得迷糊,但还记得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梦境里,似乎一直有一双凉凉的手放在他额头上,很舒服。 还有个声音,一直在他身边说话,不让他昏死过去。 所以... 他慢慢放下手,目光复杂地看向那个趴在桌上的身影。 她背影单薄,似是觉得冷,身子躬成一团,睡得并不安稳。 权淮安摇了摇嘴唇,心里五味杂陈。 之前那么针对她,她肯定都恨死他了,怎么还来救他? 以德报怨吗? 权淮安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不知道是烧还没退干净,还是羞的。 扫了眼自己身上的棉被,再看商舍予就坐在凳子上趴着睡,他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把三少奶奶叫醒...让她滚回她房间去睡!” 丫鬟闻言愣了愣。 心里觉得奇怪,但又想不出哪儿奇怪。 仔细一想,哦...淮安少爷这是第一次称呼三少奶奶是三少奶奶啊。 丫鬟笑了笑,走过去轻轻推了推商舍予:“三少奶奶?您醒醒。” 商舍予本就睡得不沉,人走过来推她,就醒了。 手臂被压得有些发麻,她动了动,眼神还有些惺忪,下意识转头看向床边。 正好对上权淮安那双别扭又复杂的眼睛。 四目相对。 权淮安迅速移开视线,盯着床账上的流苏,脖子梗得直直的。 她抿唇,仔细看了眼少年已经恢复正常的脸色。 “三少奶奶,淮安少爷让您...回去睡。” 丫鬟到底是没说出那个‘滚’字。 “嗯。”商舍予点头,转身去外间。 听到动静,权淮安控制不住地斜眼去看,心底疑惑这商家女还不走? 见外间的人又回来了,他赶紧侧头,假装无事发生。 一碗温热的中药递到他面前:“喝了这碗,余毒就清干净了。” 看着黑乎乎的药,权淮安这次破天荒的没闹腾,接过来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得他龇牙咧嘴。 商舍予看了眼,又从旁边碟子里拿了一颗蜜饯给他。 少年愣了下,看着那颗蜜饯,又看了看商舍予白皙的手掌。 以前生病吃药,只有奶奶会哄着给他蜜饯吃。 他哼了一声,一把抓过蜜饯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别以为一颗蜜饯就能收买我,我可没那么好哄。” 说完,似是觉得自己的话太冲了,毕竟人家救了他一命。 他皱眉,心里愈发别扭,看了眼商舍予,又哼一声扭过头。 商舍予:“...” 死鸭子嘴硬。 她理了理有些皱的衣袖,“既然你没事,我就回去了。” 说完,带着还没完全睡醒的喜儿,转身走出房间。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权淮安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懊恼捶床。 啧,真丢人。 怎么两次都被她所救? 真是烦死了! 这让他还怎么狠心赶她出府? 第31章 医术大赛报名 这日,商舍予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只螺子黛,对着铜镜细细描眉。 镜子里的人儿眉眼清冷,那一笔笔画下去,远山含黛,暗藏锋芒。 喜儿从库房领了一筐银炭回来,正蹲在铜盆边上拿着火钳拨弄。 炭烧得旺,没烟,红彤彤的火光映着小丫头的脸。 想到这几日权公馆的动荡,喜儿咂嘴说:“小姐,刚才我去领炭,一路上光是巡逻的警卫就碰见了三拨,咱们西苑门口也站了十几个大兵,一个个背着枪,板着脸,眼珠子都不带转的,吓死个人。” 商舍予手腕稳得很,眉尾那一笔拖得极漂亮。 她放下眉笔,拿过一旁的口脂抿了抿,神色淡淡的:“淮安是二房独苗,上次差点被人害了命,婆母是吓着了,如今家里风声鹤唳,是做给暗处的人看的,也是为了护着家里这些小的。” “这都查了好几天,那个叫二狗的小厮尸体都凉透了,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喜儿叹了口气,起身给商舍予倒了杯热茶,“那幕后黑手藏得也太深了,搞得现在全府上下大气都不敢喘。” 商舍予接过茶盏抿了口。 查不出来是意料之中的事,对方既然敢命人动手,就有断尾求生的本事。 那小厮一头撞死,线索就断了。 不过这几日权淮安倒是安静了,没继续来西苑找茬。 正说着话,门帘忽然被掀开,一股淡淡的香粉味钻了进来。 “三嫂,可见着你了。” 江月言穿着一身洋气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红围巾,手里还拎着个精致的小皮包,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喜儿连忙福身:“江小姐快请坐。” 商舍予起身,嘴角勾着笑:“江妹妹?稀客。” 后者边解围巾边咋呼:“今儿进权公馆可真不容易,外头全是警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即便是我常来权公馆,也是过了好几个关卡,才让放进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是军机处呢。” 商舍予没解释,让喜儿给江月言倒了茶。 江月言端过喝了,听商舍予问她今日怎么来了? 她面露喜色,眼睛亮晶晶的:“当然是有个大热闹要带三嫂去看。” “热闹?”商舍予挑眉。 “对啊。”江月言神秘兮兮地眨眼。 “十天后就是医善学府一年一度的医术比赛了,今儿是报名的日子,我听说之前商捧月在大婚之日当众放话要跟三嫂你一较高下,如今外头都传遍了,我想看三嫂狠狠打那女人的脸,特来带三嫂去报名呐。” 闻言,商舍予略微有些诧异。 她记得那个赌约,只是没想到这事儿已经传开。 见小姑娘满脸期待的样子,商舍予轻笑着起身去拿大氅,边走边说:“你对我倒是挺有信心,我四妹可是北境城中人人传唱的女神医,你怎么觉得我能赢?” 大氅披在身上后,又看到旁边摆放好的狐狸毛领和白色皮手套。 她顿了顿,上前将毛领围在脖颈间,又戴上手套。 身后传来江月言的冷嗤:“什么女神医?那是她自个儿往脸上贴金!” 商舍予转身,看见江月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脸不屑。 “我在医善学府的朋友们私底下都说,商捧月在学府里也就是个半吊子,平日里上课不是迟到就是早退,扎个银针都能扎歪,也不知道这女神医的名号是从哪个瞎了眼的嘴里传出去的。” 商舍予和喜儿都忍不住笑出声。 还能是谁传出去的? 商捧月想要走她前世的路,照葫芦画瓢呗。 说着,江月言又有些犯愁地看了眼窗外,担忧问:“三嫂,权公馆守得跟铁桶似的,你能出得去吗?” 都知道权公馆权三爷是带兵的,有警卫不稀奇。 江月言大大咧咧性子直率,没深想警卫为何突然增多,只担心三嫂能不能出去参加报名。 “能。” 商舍予点头。 昨日婆母特意让人给她传话,让她多出去走走散散心,别被府里的气氛被闷坏了。 “那感情好!” 江月言上前挽住她的胳膊:“走走走,咱们去把那名给报了。” 两人出了西苑,坐上权家的汽车,一路往医善学府驶去。 这几日北境都没下雪,但也没见太阳,寒风吹得人缩着脖子哈气。 医善学府的大门口热闹非凡。 这是商家的地盘,也是商家开办的学府。 商明国好面子,早年斥巨资将整个学府建造得大气磅礴,门口还坐着两只石狮子。 此时,两根高大的石柱中间拉着鲜红的横幅,上面写着“医善学府年度医术大比报名处”。 大门左侧支着一张长条桌,桌后坐着个穿学生装的男生,正拿着钢笔在登记名册。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学生和百姓,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商舍予和江月言下了车,径直往报名处走去。 人群里有人眼尖,一下子就认出了商舍予。 “哎,那不是商家四小姐吗?” “还真是她,她怎么来了?” “商舍予是学府里的大师姐啊,听说之前接了商捧月的比试邀约,今儿怕不是来报名的吧?” “哈哈,她还真敢来?” 周围的议论声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那些讥诮的目光扎在商舍予身上。 商捧月可是大名鼎鼎的女神医,池家的少奶奶,而商舍予不过是商家不受宠的三小姐,虽然嫁给了“北境王”权三爷,但谁不知权三爷就是个疯子? 自两个月前生母舒清婷被毒害身亡后,商舍予在商家守孝,一个月前又成亲嫁人,已经许久没踏足这里。 商舍予原以为自己就是个透明人,许久未见大家对她应该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没想到关于她的谣言早已满天飞,众人对她印象反而比之前更深。 她面色平静,走到长桌前,“我要报名。” “噗!” “哈哈!真是来报名的!” 周围又是一阵嗤笑。 负责登记的男生抬起头,看清来人是商舍予,嘴角立马勾起轻蔑的笑。 他把手里的钢笔转了一圈,身子往后一靠,懒洋洋地说道:“哟,这不是咱们大师姐吗?怎么,你还真要参加比赛啊?师弟可提醒你,这比赛是凭真本事的,不是过家家,到时候输得太难看,会给权公馆丢人的哦。” 江月言早就被一路来的冷嘲热讽气得不行,这会儿又被这人讥讽,她咬牙一巴掌拍在桌上。 “哪儿来那么多废话?让你登记你就登记!” 那男生被吓了一跳。 “报就报呗,凶什么凶。”他不情不愿地拿起笔,在名册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商舍予”三个字,看着极不走心。 “好了,下一个!” 报完名,两人转身就走。 没走几步,就看见旁边不远处还有一个摊位,围的人比报名处还要多。 那摊位上铺着红布,中间摆着个大箱子,一个男生站在凳子上,手里挥舞着一张纸,大声吆喝: “来来来!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啊!” “年度大戏,神医对决!” “压商捧月赢的,一赔一!压商舍予赢的,一赔一百啊!” “机会难得,搏一搏单车变帕卡德啊!” 江月言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大步挤进人群。 红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左边“商捧月”那一栏下面,压的银圆、银票堆成小山,而右边“商舍予”那一栏下面,空空如也,连个铜板都没有。 赔率相差更是大得离谱。 压商捧月赢,赢了也就赚个本金。 压商舍予赢,若真的赢了,就是一百倍的暴利。 可即便如此,也没人敢压商舍予! 商舍予:“...” 第32章 真金白银落子无悔 “大家伙儿都看清楚了啊,商捧月那是公认的女神医,这局稳赚不赔!至于商舍予嘛...” 那坐庄的男生嘿嘿一笑:“那就是个凑数的,谁压谁傻子!” 看着那空空荡荡的一栏,商舍予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她在医善学府这些年,为了不抢商捧月风头,一直刻意藏拙, 平日里考试只考及格,实操课也是中规中矩。 没想到这帮同门还真是慧眼如炬,真把她当成废物了。 放在上辈子,她会因此感到庆幸,毕竟这能让大家都看出她和商捧月的察觉,都会觉得商捧月果真医术了得。 但如今... 她悔恨当初啊。 “诶,那不就是商舍予?” “她来了啊。” 众人见正主来了,脸上都挂着看好戏的表情。 商舍予抿了抿嘴巴,伸手从大氅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银票。 一百两面额的银票,通兑的。 本打算和江月言报完名后去逛街用,但此时,她得让这张银票发挥最大作用。 她两根手指夹着银票,轻轻放在了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栏上。 “一百两,压我自己赢。” 周围随着她的动作和话,安静了一秒。 随即爆发出一阵爆笑。 “哈哈哈哈!” “我没看错吧?” “一百两?大师姐这是钱多烧得慌吗?” “大师姐嫁入权家,这脑子是不是也和权三爷一样,疯掉了?哈哈哈!” 坐庄的看着那张银票,眼里闪过贪婪,随即换上一副嘲讽嘴脸:“大师姐,这可是真金白银落子无悔啊,到时候输了,可别赖账说我们欺负你。” 商舍予神色淡淡,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赌资:“我就怕到时候我赢了,你没钱赔。” 一百倍的赔率,一百两本金,那就是一万两。 把他卖了都赔不起。 “切,大师姐可别做梦了,”男生不屑瘪嘴:“你要是能赢,我把这桌子吃了,但是可惜,根本不会有那么一天。” “我也压。”江月言瞪了眼周围的人,从小皮包里面掏出一叠银票,数都没数,直接拍在了商舍予那张银票上面。 一叠银票晃得周围人眼晕。 那男生激动地拿起一数,足足五百两! “五、五百两?这位小姐,你确定吗?” 周围人都用一种看地主家傻千金的眼神看着江月言。 这可是足足五百两银票啊! 够普通人家吃一辈子的了! “确定。” 江月言冷哼。 商舍予也愣了下,转头看江月言:“你...” “三嫂,我相信你!”江月言扬起下巴,骄傲得不行:“咱们就是要争这口气,输了算我的,赢了咱俩平分,我就不信商捧月那个邪!” 要不是知道商捧月的为人真的很差劲,商舍予都要怀疑江月言和商捧月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被人知晓的深仇大恨。 “啊呀,三姐?”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道尖锐女声。 人群再次分开。 商家兄妹四人笑着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商礼和商灼,两兄弟穿着笔挺西装,看着人模狗样,眼神里的傲慢却怎么都遮不住。 跟在后头的是商捧月和商摘星。 商摘星嘴角含笑:“三姐,你都嫁进权家那样的高门大户了,出手怎么还是这么寒酸呀?才一百两?是不是权家不给你饭吃,连这点零花钱都抠抠搜搜的啊?” 商舍予拧眉,见到几人便猜到应该是陪商捧月来报名参加比赛的。 冤家路窄。 她微微福身,礼数周全地喊道:“大哥,二哥。” 商礼和商灼冷哼一声,鼻孔朝天,连个正眼都没给她。 商捧月穿着大红旗袍,外头披着件白色貂皮坎肩,脸上画着精致妆容。 看着倒是光鲜亮丽,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她眼底的青黑和掩饰不住的戾气。 这段时日,她在池家的日子简直就是在地狱里煎熬。 新婚之夜,池清远为了躲她,跑去书房睡了一夜。 第二天敬茶,池家老太太那死老太婆更是变着法儿地磋磨她,给她立规矩,站着伺候全家人吃饭。 更可气的是,她带去的双倍嫁妆,竟然在当晚就被老太婆以“保管”名义拿走大半。 她一打听,才知道自己的嫁妆被拿去填补了池家的亏空! 池家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空壳子! 若不是为了池家以后能发达,她早就闹翻了。 现在看到商舍予站在这儿被当做猴子一样围观嘲笑,她心里那口恶气突然就顺了不少。 商舍予嫁到权家,日子肯定比她还难过。 那主母司楠手段比池老太婆还要狠厉,权家两房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恶劣,商舍予现在看着没事,不过是在掩饰罢了。 而且,权拓杀人不眨眼,指不定哪天就会和她上辈子一样,被他活生生掐死! 而她,虽然现下身陷困境,但过不了多久,池家会在自己的经营下一飞冲天,成为华国第一巨贾。 她商捧月的名字,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全北境人人艳羡的第一阔太! 现在的困境,都是在给以后的富贵铺路罢了。 想到这儿,商捧月挺直了腰杆,脸上挂着虚伪笑容,踩着高跟鞋走了过去。 “三姐,好巧啊。” 她掩嘴笑:“刚才五妹心直口快,你别往心里去,但...三姐若是手头紧,尽管跟妹妹开口,咱们毕竟是一家人,妹妹还能看着你受穷不成?” 商舍予闻言,心里觉得好笑。 手头紧的人应该是她商捧月吧? 她抬起手,假装不经意地理着鬓边碎发,随着她的动作,棉袄袖口上移,露出手套和袖口中间的一截皓腕。 手腕上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在天光下泛着莹莹光泽。 商捧月见到那镯子,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又看见商舍予摸了摸发髻上那根碧玉簪子,也是极品中的极品。 商摘星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语气酸溜溜的:“三姐这是打肿脸充胖子吧?戴个假货出来显摆什么?权家的钱都拿去养兵了,哪儿有闲钱给你买这种镯子和簪子?” 见众人都瞧见了,商舍予才漫不经心地放下手,摸着镯子。 “镯子是婆母给的,说是太夫人给的嫁妆,传了上百年的老物件儿,价值连城呢,婆母说了,权家虽不经商,但这些小玩意儿还是买得起的。” 商捧月盯着那镯子看得眼红。 上辈子她费尽心思才从司楠手里得到这镯子,没想到商舍予才嫁过去,那死老太婆就把这宝贝给了商舍予。 上次在商家见到这镯子,她恨不得冲过去抢过来。 商摘星被说得脸色难看,商舍予没搭理她,转而看向商捧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方才四妹提起借钱的事,我忽然想起来,前些日子婆母让我抽空问问四妹,借...” “三姐!” 商捧月突然尖叫一声,打断了商舍予的话。 她去权公馆借钱的事儿要让大家知晓了,她的脸往哪儿搁? 她左右看了看,见众人满眼不解,才松了口气,僵硬笑道:“三姐不用提醒,我记得的。” 商舍予勾了勾唇:“四妹记得便好,那欠...” “条”字还未出口,商捧月已经大步跨过来一把拽住商舍予,咬牙低声道:“三姐莫要再说了!” 第33章 无意间撞破权公馆的秘密 周围人没看出两人的剑拔弩张,确切说应是商捧月单方面的剑拔弩张,商舍予显得平静多了。 她笑了声,不动声色地甩开商捧月的手。 商捧月脸上笑得僵硬,看了眼四周,心里把商舍予骂了千百遍。 居然故意说这些话来威胁她? 呵。 “既然大家都这么有兴致,光是这庄家的赔率玩着也没什么意思,”商捧月拔高了嗓门,“三姐,咱们姐妹俩也许久没切磋了,不如咱们也添个彩头?” 商舍予正欲转身,闻言停下脚步,侧头看她:“四妹想赌什么?” “赌钱俗气,咱们都是行医之人,就赌个名声吧。”商捧月嘴角噙着笑意。 她也不知道商舍予是哪儿来的勇气,居然真的敢来报名参赛。 上辈子商舍予在医术上就没赢过自己。 这次比赛也不例外,她早已知晓结局。 她漫不经心地往前走了两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太阳穴的位置,似是在思考。 “这次医术大赛,谁要是输了,就当着全医善学府的师生,给赢的那方下跪磕头,并且大声承认自己技不如人,是欺世盗名的庸医!” 哗! 现场一片哗然。 “玩这么大?” “这届比赛比前几年都精彩啊!” “这两姐妹是有深仇大恨?” 大家伙儿都知道商家这对姐妹不对付,但没想到仇怨这么深。 要是真跪了,以后在北境还怎么抬头做人? 尤其是商舍予,那可是刚过门的权家三少奶奶,若是真给商捧月下跪了,丢的可不仅仅是她自己的脸。 江月言一听,脸色一沉就要开骂。 商舍予伸手将她拦下,戴着白色皮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江月言的手背,随即转身,直视商捧月那双阴恻恻的眼睛,依旧是那副温温吞吞的模样,点头:“好,我应了。” “三嫂!”江月言急得跺脚。 “三妹,你可别意气用事。”商礼皱眉上前。 商灼嗤笑一声,双手插兜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大哥你劝她做什么?这是她自己答应的。” 说着,商灼挑眉看商舍予:“三妹,丑话可说在前头,到时候输了,你可别又让权家的警卫排来压人,这是公平比试,愿赌服输。” 周围的学生也纷纷开劝:“是啊大师姐,小师妹可是公认的神医,刚才我们说的都是开玩笑呢,没有贬低你的意思,你别一时冲动啊。” “落地沾灰,断没有收回的道理。”商舍予说完,再度看向商捧月:“四妹,到时候若你输了,膝盖可得弯得利索点。” 商捧月差点笑出声,正要开口讥讽。 地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跑步声,沉重有力,似是闷雷滚过地面。 街道两旁的人们突然惊慌失措地往两边退散,一个个抱着头蹲在墙根底下,吓得瑟瑟发抖。 只见街道尽头,四列身穿深绿色军装,背扛荷枪实弹的士兵跑了过来,黑洞洞的枪口泛着冷光,肃杀之气随之而来。 他们迅速包围了整个报名点。 随后,一辆墨绿色的美式威利斯越野车缓缓驶来。 越野车后面还跟着三辆满载士兵的大卡车。 商家几兄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越野车在众人面前刹停,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一名穿着军官制服的副官跳下来,跑到后座拉开车门,立正敬礼。 一只黑色军靴重重踩在地上,高大巍峨的身影从车内探出。 男人身着笔挺军装,宽阔的武装带勒紧劲瘦腰身,右侧腰间别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枪套上的皮革被磨得发亮。 他没戴军帽,利落的短发下是一张轮廓如刀削斧凿般冷硬的脸,漆黑的眸子扫视全场时,仿佛一座大山压在众人心头。 江月言认出来人,激动得抓紧了商舍予的胳膊:“三嫂,是三爷!” 商舍予呆呆的看着男人在寒风中熠熠生辉的肩章上的金星。 她脑子发懵。 他前几日不是连夜赶回军区了吗? 怎么又回来了? 权拓锁定人群中的商舍予,抬脚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四名持枪警卫。 站在商舍予周围的商家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众人刚才都听到了江月言那声三爷,所以,这就是传说中的“北境王”权三爷? 那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患有疯病,一言不合就拔枪崩人的活阎王? 商捧月在权拓下车那一瞬间,脸上表情就已经僵硬住了。 此时权拓走近后,她更是吓得双腿发软。 他怎么、他怎么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了?! 上辈子她嫁到权家五年后才见到权拓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那双猩红暴戾的眼睛,是她死前最后的记忆。 这辈子怎么出现得这样早? 商捧月浑身发抖,牙齿打着颤,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双眼惊惶地盯着男人的脸。 “四妹?你怎么了?”商礼和商灼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人。 商捧月根本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她被权拓掐死是因为无意间撞破了权公馆的秘密,难道这辈子,商舍予也发现了? 所以,权拓是来杀商舍予灭口的吗? 商捧月浑身一抖,用力推开大哥二哥,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商舍予,对着权拓尖叫:“是她!商舍予所做的一切和商家都没关系!你要杀就杀她一个人,别动我们商家!” 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像是看疯子一眼看着商捧月。 这商四小姐是被吓傻了吗? 权三爷虽然看着吓人,但这还没动手呢,她怎么就开始胡言乱语了? 商舍予眉头紧拧。 她在发什么疯? 权拓被迫停下脚步,黑眸扫了眼突然发癫的女人,声线低沉:“她如今进了权家门,就是权家人,自然和你们商家没关系。” 见男人沉郁的脸色,商舍予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疑惑,上前一步规规矩矩的福身:“三爷。” 权拓垂眸看她,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脖子上那圈雪白的狐狸毛领上,眸色微暖:“嗯。” 颔首同时扫了眼她手上戴着的白色皮手套,她戴着很合适,不大不小,刚好能把她的手掌包裹得严严实实。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他问。 江月言从商舍予身后探出个脑袋,笑嘻嘻地说:“三爷,今儿是医善学府报名比赛的日子,我带三嫂来报名,只不过这儿有人摆摊设赌局,非说三嫂输定了,我和三嫂气不过,正下注压三嫂赢呢。” 权拓闻言,看了眼这个和商舍予差不多年纪的女孩。 没记起来是谁。 随即又侧头看旁边那张长条桌。 桌子上的红纸极其醒目。 一边堆满了银圆和银票,是压商捧月的。 另一边只有几张银票,显得格外寒酸。 他看了眼那悬殊的对比,面色发冷,对身后的副官伸出手。 副官立马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钱夹,双手递到男人手中。 商舍予疑惑蹙眉,看着他,没猜到他要做什么。 下一秒,只见他接过钱夹,看都没看,直接扬手一抛,厚重的钱夹重重砸在了写着“商舍予”三个字的那一栏上。 “压她赢。” 第34章 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男人言简意赅,三个字砸得众人目瞪口呆。 那个坐庄的男生哆哆嗦嗦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颤抖着手拿起那个钱夹。 打开一看,整个人差点没背过气去。 里面全是最大面额的通兑银票,厚厚的一沓,粗略一数,少说都有几千两。 按照一赔一百的赔率,若商舍予真赢了,就要赔... 算不清了。 总之,把他祖宗十八代卖了都赔不起。 这就是“北境王”的手笔吗? 商舍予扫了眼那鼓鼓囊囊的钱夹,也愣了下。 她抬头看向权拓,男人神色淡然,甚至都没多看那钱夹一眼。 “三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碍于周围太多人,劝阻的话终是憋了回去。 这人豪气干云地甩那么多钱出去,她要是开口劝了,反而显得她小家子气。 商捧月看着这一幕,垂在身侧的手越攥越紧,指甲都要掐进肉里。 凭什么? 上辈子权拓对她不闻不问,最后甚至亲手杀了她,这辈子商舍予嫁过去才半个月,他不仅没杀她,还当众为了她一掷千金? 这不公平! 她咬着牙,强撑着站直身子,脸上挤出得体笑容:“多谢三爷对医善学府的支持。” 哼。 她才不承认权拓是为了商舍予! 权拓瞥了眼商捧月,“我压她赢,和你们医善学府无关。” 一阵冷风刮过,冻得商捧月脸色发紫。 商礼和商灼见权拓三番四次贬低商家,贬低学府,顿觉脸面无光。 他们商家在北境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被权拓这么压着,心里的傲气也被激了起来。 而且他们不愿看到四妹的风头被商舍予抢了去。 商礼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丢在商捧月那一栏上:“压四妹赢。” 商灼冷哼一声后,也跟着掏钱:“我也压四妹赢。” 商摘星不甘示弱:“我也压四姐!” 他们就是要让商舍予知道,就算她有权拓撑腰又怎么样? 在商家,只有四妹商捧月才是众星捧月的那个,她商舍予永远都是个没人要的弃子! 但三人雷声大雨点儿小,丢进去的钱加起来拢共都没有权拓那钱夹里的一张面额高。 看着这幼稚的斗气场面,商舍予垂下眼帘,敛下眼底的讥笑。 见街道两边的人都被权拓的军队镇压得不敢站起来,她转身面向身旁男人,声音温软问:“三爷是要回府吗?” 权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身拉开越野车后座车门,“上车。” 商舍予愣了下。 “三嫂快去啊!” 江月言在后面推了她一把,笑得一脸促狭:“说不定是特意来接你的呢,别愣着了。” 她回头嗔怪地看了眼江月言,随即提起裙摆,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踩着踏板上了车。 车门关上后,权拓绕过车头,坐进另一边后座。 越野车率先起步,后面跟着载士兵的卡车,乌泱泱的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直到车队的尾气都看不见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消失,一直神经紧绷的众人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妈呀,吓死我了。” “这就是权三爷?不是从不出现在广众之下的吗?” “哎你们,这次比赛到底谁能赢啊?权三爷刚才起码压了几千两吧?万一...” 人群渐渐散去,商捧月站在原地看了许久后,才黑着脸跟着商家众人离开摊位。 坐庄的男生正愁眉苦脸地收拾着摊子,心里盘算着要是真输了该怎么跑路。 忽然,几枚银圆叮叮当当地落在“商舍予”那一栏上。 男生抬头,看见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学生,神色认真地推了推眼镜说:“我也压商舍予赢。” “啊?”男生愣住:“你也疯了吗?” 眼镜男看着越野车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道:“她一定会赢。” 越野车的后座空间本来很宽敞,但坐了个身高一米九几的男人后,便显得异常逼仄。 车轮碾过路面未化的积雪和碎石,车身控制不住地颠簸了一下。 商舍予猝不及防地往左边歪去,肩膀一下子撞上一堵坚硬的肉墙,她吓一跳,连忙坐直身子,往车门那边缩了缩。 刚才那一撞,虽然隔着厚实的军装,依旧能感觉到那底下紧绷如铁的肌肉硬度。 权拓大马金刀地坐着,余光扫了眼旁边坐得笔直的女孩,他两条长腿因为空间局限而不得不敞开些许,左腿膝盖几乎要顶到前排座椅,右腿则霸道地侵占了中间的位置,黑亮的军靴随着车身的晃动,偶尔会碰到商舍予的裙边。 两人都没说话,沉默的氛围更加放大了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 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戴着白皮手套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 不管怎么说,刚才权拓确实是在众人面前维护了她的体面。 想了想,她主动开口打破僵局:“三爷,刚才的事,多谢您了。” 闻声,他侧头看着她,瞳孔里倒映着她那张只有巴掌大的小脸。 她生得好看,是那种温婉中透着韧劲儿的美,此刻低眉顺眼地道谢,看着乖巧极了。 权拓收回视线,目视前方,声音冷淡:“不必,我只是不想看到权家的媳妇在外被人欺负。” 商舍予:“...” 刚涌上心头的那点感激被一盆冷水浇下,凉了个透。 原来是为了权家的面子。 也是,她和权拓本就是包办婚姻,成婚半个月才这是第二次见面,他怎么可能为了她出头? 在他眼里,她大概只是摆在权公馆的一个物件,物件的价值若是被人贬低了,主人家脸上自然无光。 车厢里再度陷入沉默。 许久没听她再开口,权拓眉头微微皱了下,见她偏头看着窗外的景物看得认真。 商舍予心里有很多疑惑。 权拓前几日不是赶回军区了吗? 今日怎的又突然回来了?而且还带着那么多兵。 从倒车镜里能看到紧跟在越野车后面的三辆大卡车,卡车被篷布遮得严严实实,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只是刚才在学府门口瞧见,卡车后面载着好几个士兵。 难道北境又要打仗了? 还是说,出了什么大事? 商舍予心里打着鼓,犹豫片刻后,还是忍不住转头,试探着问:“三爷,您前几日不是回军区了吗?今日怎么突然回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话一出口,前面的副官和司机都僵了下。 在军中,打探长官行踪和军事机密可是大忌。 虽然这位是督主夫人,但这规矩... 副官从后视镜看了眼督主,心想督主肯定要训斥太太不懂规矩了。 权拓在她侧头过来时就已经快速移开视线,听到她的话后,才又转头看她。 女孩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写满了好奇,却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他身子微微后仰,靠在皮质椅背上,“路过。” 路过? 带着几卡车的兵路过? 商舍予显然不信。 第35章 不怕把小太太吓跑了吗? 见她那副“你骗鬼呢”的表情,权拓忽然勾了勾唇角,“想知道后面车里装的是什么吗?” 她愣愣点头。 权拓抬起右手,大拇指往后指了指:“昨天在山上剿了一窝土匪,那帮人穷凶极恶,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抓了十几个活口,全塞在后面卡车里了。” 山匪? 商舍予瞳孔一缩,脸上表情僵住。 北境这边的山匪非常凶残,一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之前还在附近村庄烧杀抢掠,抢了好几个民女上山。 如今,那些人就在她身后的车里? “那、那是要送去哪儿?”她声音有些发颤。 男人看着她惨白的小脸,眼底掠过玩味的笑,声音却更加冷硬了:“当然是拉回军区,这帮人手上沾了不少人命,若是直接枪毙太便宜他们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下移,落在她耳廓下方的一小片纤细脖颈上,缓缓说道:“听说以前处置这种悍匪,都是要剥皮抽筋,再把肉一片片割下来喂狗,军区那几条狼狗最近饿得慌,正好给它们开荤。” 商舍予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那些血淋淋的画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恐惧来得太突然,以至于她都没察觉自己脸上的惊恐有多明显,睁大了眼错愕地看着他。 外界传闻果然不假,“北境王”权拓是个杀人如麻的活阎王! 她视线下移,落在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宽大有力。 就是这双手,握过枪,杀过人,或许...还真的剥过皮。 越看越觉得浑身发冷,连牙齿都忍不住开始打颤,她死死咬着牙关,不敢再看他,身子更是恨不得缩进车门缝里去。 察觉到她明显地远离了自己,脸还吓得毫无血色,权拓心底那点捉弄的心思瞬间灭了。 玩笑好像开大了。 她胆子怎么这么小?几句话就吓成这样。 男人张了张嘴,想解释那只是吓唬她的,后面卡车里装的其实是换防的士兵和补给物资,根本没有山匪,更没有什么剥皮喂狗的酷刑。 他是正规军,讲究军纪,怎么可能干那种野蛮的事? 可看她扭头用后脑勺对着他,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他抿紧薄唇,眉头微蹙,有些尴尬地收回视线,板着一张脸不再说话。 车里再度沉默。 前排的副官一张脸憋得通红,肩膀一耸一耸的,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督主这玩笑开的,小太太吓得魂都要飞了。 这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司机也是一脸古怪。 太太看着年纪不大,肯定不经吓,督主不怕把小太太吓跑了吗? 一路无话。 越野车终于到了权公馆大门口。 车刚停稳,商舍予就像是屁股底下着了火一样,迅速推开车门下车。 她站在车旁,对着车内那个阴影里的男人福了福身,“既然三爷还有要务在身,我就不耽搁您了,您...您快去忙吧。” 言下之意:赶紧走吧,带着你的山匪和狼狗赶紧走。 权拓坐在车里,看她那副急于送瘟神的模样,心里更堵了。 深深看她一眼后,什么也没说,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开车。” 越野车重新启动,带着后面的大卡车轰隆隆地驶离了权公馆。 商舍予站在原地,目送车队远去。 看着那几辆绿色的大卡车,脑子里又想起刚才权拓说的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感觉身上已经起了鸡皮疙瘩。 太可怕了。 以后还是离这个男人远一点比较好。 她转身往里走,刚过垂花门,迎面就看见婆母由严嬷嬷扶着走了过来。 “婆母。” 商舍予连忙迎上去,乖巧行礼。 司楠停下脚步,往大门口的方向看了眼,眉头微微皱着问:“刚才我听人传话说老三回来了,人呢?” 商舍予点头:“是,但三爷是路过北境,顺道把我送回来,人已经离开了。” 闻言,老太太重重叹了口气。 “这人到了家门口都不进来,整天就知道忙忙忙!” 老太太语气重,但更多的是无奈和心疼。 说着,转头看商舍予,见儿媳妇柔顺的模样,又怕她心里难受,便拉过她的手轻轻揉捏,温声宽慰道:“舍予,你别往心里去。” “老三他这人就是这样,一根筋,心里装着军国大事,顾不上家里,他不是针对你,也不是不想回来陪你。” 她脸上挂着笑意,“婆母言重了,三爷是做大事的人,保家卫国是他的责任,我既然嫁给了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不会介意的。” 她巴不得他不回来呢。 见儿媳妇如此通情达理,不像那些娇滴滴的大小姐那样哭闹抱怨,司楠心里愈发满意。 “好孩子,委屈你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随即似是想起什么,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兴致勃勃地说道:“正好,今儿个李家老太太过寿,请了咱们去打牌,我原本还想着老三回来了就不去了,既然他走了,那咱们娘俩也不在家里闷着了。” 她拉着商舍予的手就往外走:“走,陪我去李家搓几圈,那李老太太牌技臭得很,咱们去赢她个盆满钵满。” 商舍予:“...” ... 这麻将一搓就是一下午。 直到夜幕降临,商舍予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西苑。 喜儿正站在院门口翘首以盼,见回廊那边走来熟悉的身影,小丫头眼睛一亮,赶紧迎了上去。 “小姐,您怎么这会儿才回来?” 喜儿接过商舍予手里的大氅,一边伺候她进屋,一边疑惑问:“不是去报名吗?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商舍予摆了摆手,走到暖榻边坐下。 之前坐在婆母身边看了一下午麻将,早就腰酸背痛,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 也不知道老太太精神怎么这么好,要不是严嬷嬷提醒时辰不早,老太太还不想回来。 “下午报完名本就回来了,结果刚进门就被婆母拉去李家打麻将,那李老太太简直太能说了,一边打牌一边拉着我唠家常,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喜儿听完忍不住笑出声,转身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小姐您辛苦了,快喝口茶润润嗓子。” 商舍予抿了口茶,靠在软枕上,看着跳动的烛火,思绪渐渐飘远。 今日在医善学府门口,商捧月那嚣张跋扈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 谁要是输了,就要当众下跪承认技不如人? 呵。 上辈子,也是这个时候。 她刚嫁入池家,池老太太为了给她立规矩,大冬天的让她在院子里洗衣服,一双手冻得满是冻疮。 比赛那天,她缠着纱布,连银针都拿不稳。 再加上那时候她一心只想藏拙,不想抢了商捧月的风头,所以在那场比赛里,她表现得一塌糊涂。 最后,商捧月毫无悬念地拿了第一。 今生,和她一样重生归来的商捧月依然如此自信。 商捧月大概以为,她还是那个连穴位都认不准的废物吧? 又或者,她觉得脑子里有上辈子的记忆,就能轻轻松松地把所有人踩在脚下? 商舍予缓缓笑了起来。 她忽然放下茶盏,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铺开宣纸,研墨提笔,笔走龙蛇地写下一张药方。 这是针对这次比赛会考到的疑难杂症,她提前回顾一下做准备,但这次比赛她也不保证题目和上辈子是否一样。 但上辈子她在医学上钻研二十多年,那些古籍孤本早已烂熟于心,就算题目有所改变,也不足为惧。 区区一个医善学府的比赛,还不足以让她放在眼里。 她要的不仅仅是赢得比赛,还要颠覆商捧月两世的认知。 第36章 权拓娶了个什么东西? 翌日上午。 医药箱里的成药快见底了,商舍予带着喜儿出门,准备去医馆再拿些药材来,制成成药备用。 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往大门口走去。 前几日风雪大,她也没怎么在园子里逛过,雪停了两日后,积雪也被铲除得差不多了,园里面貌才得以看清。 这园林造景确实讲究,即便是枯冬,那假山怪石、残荷枯枝也别有一番萧瑟的意境。 “待会儿回来我们捡些枯枝去插瓶吧...” 话还没说完,前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哎哟!” 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商舍予脚下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前面不远处的连廊拐角,一个穿着青布比甲的丫鬟惊慌下跪,身前是一地碎瓷片和泼洒出来的茶水。 对面站着个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看着约莫四十来岁,手里还捏着两个文玩核桃,正慢悠悠地转着。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丫鬟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吓得浑身发抖,显然是怕极了。 男人并未发火,脸上还扬着温和笑意,伸手虚扶了一把,“别害怕,我又不吃人,你走吧。” 丫鬟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才慌慌张张地爬起来跑了。 可就在丫鬟跑开的那一瞬间,男人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从口袋掏出帕子擦手。 侧头对身后垂手而立的下属说了句什么,眼神阴沉。 下属点头,随即快步朝着那丫鬟跑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隔着一段距离,又有风声,商舍予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见那个下属离开的方向,柳眉微蹙。 “小姐,您看什么呢?” 喜儿见她站着不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只见一个中山装男人正背着手站在廊下赏梅,背影看着挺儒雅的。 “没什么。” 商舍予收回视线,心底疑惑。 那人是谁? 她在权家待了半个月,从未见过此人。 看刚才那丫鬟毕恭毕敬的样子,不像是对待普通客人。 权家大房和二房都在战场上牺牲了,如今府里除了婆母司楠,也就大房长子权望归和二房的权淮安了。 权望归住在商会,很少回权公馆,她虽未见过,但也知道不可能是权望归。 年纪对不上。 难道是权家的远房亲戚? 没多想,商舍予带着喜儿离开权公馆。 这一趟去医馆,掌柜的拿出来的药材都是上品,商舍予仔细甄别了成色,又挑了几味辅药,才打道回府。 回到西苑已是晌午。 解了大氅后,又让喜儿把买回来的药材摊开在竹匾上。 “这些药材娇贵,得用井水先浸泡半个时辰,去去土腥气,然后再阴干。” 商舍予一边挽着袖子,一边吩咐。 喜儿应下,端着竹匾去了小厨房。 没过多久,门帘被人掀开,严嬷嬷笑着走了进来。 “三少奶奶,老夫人听说您回来了,特意让老奴来请您去茶室坐坐。” 她正拿着帕子在擦手,闻言点头:“好。” 跟着严嬷嬷一路到了主院茶室。 司楠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盖碗茶,神色淡淡。 而在她下首的客座上,赫然坐着早上在连廊见过的那个中山装男人。 商舍予愣了下,面色不显山水,走上前对老太太福了福身:“婆母。” 司楠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 那男人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睛,目光在商舍予身上打了个转,笑呵呵地开口:“这就是老三的新妇吧?” “嗯,”司楠淡淡应声,又对商舍予介绍:“舍予,这是你二叔权怀恩,早年一直在外地忙生意,也是这两天才回的北境。” 二叔? 商舍予起身,对着权怀恩行了一礼:“二叔,舍予刚进门不久,对家里亲戚还没认全,方才才不便贸然打招呼,还望二叔莫怪。” 权怀恩摆摆手,笑得一脸慈祥:“无碍,不知者无罪嘛,以后常来常往,自然就熟络了。” 说着,他转头对站在身后的下属招了招手。 那下属正是早上尾随小丫鬟离去的那人,此刻面无表情,手里捧着个红漆描金的长条盒子。 “你和老三大婚的时候,我正在南边谈一笔买卖,没能赶回来喝你们的喜酒,实在是遗憾。” 他说着,那下属已经上前将盒子放在商舍予身边的小桌上。 “听说侄媳妇娘家是医药世家,我也想不出送什么好,正好前些日子得了一支老参。”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支用红绳系着的人参。 根须完整,芦头粗长,看着倒是有几分样子。 商舍予只看了一眼,眼底便划过冷意。 这东西若是偏偏外行也就罢了,拿到她面前来,简直是班门弄斧。 用商陆根经过熏蒸加工之后,再粘接上芦头,就能做出来的假货。 且不说药效全无,那熏蒸用的硫磺味儿虽被香料盖住了,但依然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酸气。 权怀恩这是什么意思? 明知她出身医药世家,还送假货,是真不懂行被人骗了,还是故意拿个假货来恶心她,顺带试探她这新妇的能耐? 她用余光扫了眼主位上的老太太,见她正低头拨弄茶沫,并未发话让她拒绝。 商舍予垂眸,掩去眼底情绪:“多谢二叔挂念,那舍予便收下了。” 见她收下,权怀恩笑意更深,眸底闪过轻蔑。 权拓娶的这是个什么东西? 还出身医药名门? 呵,不足为惧。 他又转头看向司楠,话锋一转:“嫂夫人,其实我今儿来,除了看看侄媳妇,还有个事儿先跟您商量商量。” 司楠抿了口茶:“你说。” “是这样,权家商会这几年虽一直在运转,但望归那孩子虽然聪明,毕竟年纪还小,让他掌管这么大个摊子,实在是难为他了。”权怀恩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我寻思着,我在外头跑了这么多年,生意场上的事儿也算是门儿清,不如先把商会交给我代为打理几年,等望归历练出来了,我再交还给他,您看如何?” 茶室里安静数秒。 商舍予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手里捧着茶杯,只当自己是个摆设。 原是为了夺权来的。 权望归是权家商会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之一,权怀恩这是欺负孩子无父无母,想趁机把权家的钱袋子抓在自己手中。 司楠放下茶盏,语气冷漠:“怀恩,这事儿你跟我说不着,我老了,只管这权公馆后宅的一亩三分地,外头的事儿我管不了,商会的事儿当初既然是你大哥定下的规矩,那就按规矩办,望归虽然小,但他还有权拓时常帮衬,乱不了。” 权怀恩脸上的笑容僵了下,眼底闪过阴狠,转瞬即逝。 第37章 他又回来了 “嫂夫人说的是,”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站起身来理了一下衣襟:“今儿来就是看看您和侄媳妇,既然嫂夫人精神头还那么好,我就放心了,人也见了礼也送了,便不多叨扰了。” 说完,也不等司楠送客,笑嘻嘻地对着商舍予点了点头,带着下属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老太太扫了眼两人的身影,“把那东西扔了。” 她看着桌上的红盒子,厌恶的神色毫不遮掩,声音都透着寒气:“脏了我的地方。” 商舍予没说话,起身拿起盒子,直接递给严嬷嬷。 严嬷嬷心领神会,拿着盒子转身就去处理了。 见她这般不闻不问,司楠眼神柔和几分,诧异道:“你怎么不问问为何要丢掉?” 她重新坐下,替司楠续了一杯热茶,温声说道:“那人参是假的,这样的东西若是拿来入药,那是害人,二叔既然送了假东西,自然没安好心,至于婆母和二叔之间有何恩怨,那是长辈们的事,舍予只是个新妇,不该问的就不问,婆母若想说,自然会告诉舍予。” 闻言,司楠眉头拧紧了。 她倒是不知道那人参是假的。 只是不稀罕权怀恩送的东西,所以才让商舍予丢掉。 老太太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老三是个粗人,没想到倒是娶了个玲珑剔透的媳妇。” 看出人参是假,也没有表现在脸上。 对长辈的事不多嘴。 她对商舍予这个儿媳妇是愈发满意了。 她站起身,“折腾一上午也饿了,陪我吃顿饭吧。” 午饭摆在花厅,菜色精致,但司楠吃得不多,倒是给商舍予夹了好几筷子菜,让她多吃点,说她太瘦了。 吃过饭回到西苑,喜儿刚从下人的饭堂回来,嘴边还沾着一点油星子,一脸满足地摸着肚子:“小姐,这权公馆对下人可真好,今儿中午竟然有红烧肉,那肉炖得软乎乎的,可香了。” “我来这儿半个月,感觉腰上都长肉了。” 商舍予正坐在窗边翻看医书,闻言笑道:“你这馋猫,就知道吃,小心吃成个胖丫头,以后嫁不出去。” “小姐又取消我。” 喜儿羞得跺脚,赶紧拿帕子擦了擦嘴。 商舍予放下书,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闻到:“喜儿,你可曾听说过权怀恩?” 刚才老太太没告诉她权怀恩和权家的过往,她虽然嘴上说不问,但心里好奇啊。 当着婆母可以不问,私下打探一下也没事吧? 喜儿愣了下,皱眉想了半天才点头:“前两天我在厨房帮忙择菜的时候,听几个婆子碎嘴说过几句,好像就提到过权怀恩,是老太爷的弟弟,咱们姑爷的亲二叔,是吗小姐?” 商舍予点头:“对,都说他什么了?” 喜儿转身去把房门关上,才回来凑到商舍予跟前,压低声音说:“这人早年就跟老太爷闹翻了,好像是因为家里生意的事儿。” “怎么闹翻的?” “听说是老太爷年轻时候要去当兵,那个二老爷就想把家里的商会据为己有,但是老太爷的父亲,也就是老祖宗不答应,说权家根基不能散,商会赚的钱得用来养兵,二老爷气不过,觉得老祖宗偏心,一怒之下就卷了一笔钱在外省自立门户,好些年都没回过北境,但听说这几年又回来靠着权家商会发家了。” 喜儿说得断断续续,有些地方也是听来的只言片语。 但也足够商舍予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权家军权在握,但养兵打仗哪样不需要钱? 权家的商会就是权家军的钱袋子。 权怀恩是看准了如今权家男丁凋零,除了权拓之外,剩下的小辈一个个都还小,权拓又常年在军区顾不上家里,所以想回来霸占商会。 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 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严嬷嬷手里捧着个盒子进来。 “三少奶奶。” 严嬷嬷笑着把盒子放在桌上:“老夫人说刚才那个假东西污了您的眼,这是老夫人私库里珍藏的一支长白山野山参,是当年老太爷从关外带回来的,让您别嫌弃。” 商舍予打开盒子。 那人参形如人形,纹路细密,芦头自然,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极品野山参。 “这太贵重了,我...” 她开口便要推辞。 “您就收着吧。”严嬷嬷按住她的手,“如今这府里老夫人就您这么一个儿媳妇,她不疼您疼谁?再说了,您刚才在茶室里受了委屈也没吭声,她老人家心里都记着呢。” 说完,也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喜儿看着那支人参,眼睛都直了:“哇,小姐,这人参看着就是好东西呢,老夫人对您真好!” 商舍予伸手轻轻抚摸着那支人参。 在这个家里,她虽然是新妇,但也感受到了来自婆母的维护。 这份情,她得承。 盖上盒子,她吩咐道:“把这人参切片,再把你刚才浸泡好的那几味药材拿来。” “啊?要做什么?”喜儿不解。 “婆母年轻时随军征战,腿上落下过病根,一到这种寒冷天就疼得厉害。”商舍予起身,去上午买回来的一堆药材里开始挑选其他配药,“这支人参是大补元气的好东西,配上透骨草、伸筋草和红花,熬成药汤用来泡脚,最是能驱寒止痛。” 既然婆母疼她,她也得尽尽孝心。 喜儿一听,便懂得了小姐的意思。 她点头,“好嘞!” 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苑的小厨房里却亮起了灯。 药炉里的火苗跳动着,不一会儿,一股淡淡的药香便顺着风飘散开来。 翌日晌午。 权公馆长廊里,商舍予走在前面,喜儿端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中药罐,往北苑那边走。 路上遇到个小丫鬟。 “三少奶奶,奴婢正要去寻您。” “怎么了?”商舍予问。 丫鬟福了福身,笑着说:“老夫人让您今儿午膳去正厅吃,三爷回来了。” 权拓? 商舍予愣了愣。 他怎么又回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她总觉得那个男人神出鬼没,前几日说了回军区,后面又见他带着那么多兵回北境,原以为会好长一段时间不回来,这才过了两日而已。 她本来是要把中药送去北苑的,如今也不好推脱了:“好。” 第38章 小叔叔竟然让他滚? 到了正厅,一进门便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 大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冷盘热炒,几个丫鬟正布着碗筷。 刚跨过门槛,一抬眸,视线便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权拓坐在司楠下首,今日没穿那身笔挺霸气的军装,换了件暗纹马甲,里头是浅栗色衬衫,领口微敞,一条深灰西裤将男人颀长的两条腿衬得更加修长。 虽看着斯文了些,但那股从战场上浸染的冷硬气场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见商舍予进来,目光便定在了她身上,他手里漫不经心地剥着一个橘子,修长的手指撕开橘络,动作慢条斯理,并未言语。 商舍予稳了稳心神,上前福身:“婆母。” 随即转身对着权拓:“三爷。” “来啦。”司楠今日心情显然不错,脸上挂着笑,伸手拉过商舍予的手:“本来平日里都在各自院儿里吃,但今日老三回来,我想着一家人难得齐聚,就在正厅摆了饭。” 商舍予温顺点头:“婆母费心了。” 说完,她转头给喜儿使了个眼色。 喜儿连忙上前,将手里捧着的那个还冒着热气的中药罐递给了旁边的严嬷嬷。 “这是什么?”司楠疑惑问。 商舍予抿唇浅笑:“是用昨夜婆母赏的那支野山参,加上几味药材熬制成的药汤,用这个泡脚,能驱寒通络,坚持泡上几次,哪怕是再冷的天,婆母的腿也不会那般难受了。” 老太太愣了下。 她昨日给商舍予那支参,本意是让她补补身子。 毕竟这孩子看着太单薄,再加上前几日在听雨轩见了那小厮撞柱,受了惊吓。 没成想,这丫头转头就把这好东西熬成了给自己治腿的药汤。 “你这孩子...”老太太心里发热,语气难免动容:“那参是给你用的,你怎么就这么舍得?” 她那老寒腿都是几十年前的老毛病了,费这好东西做什么? “野山参再好,若是用不到点子上也是白搭,能让婆母舒坦些,这参才算物尽其用。” 商舍予神色诚恳,没有半点邀功的做作。 见她已经熬成了药汤,司楠再说也无益。 之后商舍予对严嬷嬷嘱咐了这药汤的熬制,又给了药方,老太太满意地连连叫好,笑得合不拢嘴。 转头看向还在剥橘子的权拓,老太太意味深长道:“老三,你瞧瞧,这有个知冷知热的媳妇在身边,是不是比什么都强?” 先前她去商家看商四小姐商捧月时,是瞒着权拓的,因为他本来就不想要这段婚姻,之后成亲日权拓都还被瞒着,就怕他知道了会反对。 所以成亲日权拓不在,也不完全是因为军务繁忙。 而是...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成婚的事。 如今婚事已成,权拓想赖也赖不掉了。 权拓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将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随手放在面前的白瓷碟里,抬眸看了眼对面坐着的女人。 她正低着头跟严嬷嬷交代泡脚的水温,侧脸线条柔和,睫毛长长的,看着温顺又乖巧。 直到商舍予扭头坐直了,男人的视线才移开。 “吃饭吧。”他拿过湿帕子擦手,声音淡淡的,“赶了一路,饿了。” 老太太笑着瞪他一眼,继而看外面,拧眉疑惑:“淮安怎么还没来?再让人去催催...” 话音刚落,权淮安便从门外跑了进来,嘴里咋咋呼呼:“奶奶!今儿是不是有红烧狮子头啊?我老远就闻着香味了。” 少年脸上还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可当看清里面坐着的人时,笑容瞬间僵住。 只见商舍予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小叔叔对面,两人虽没说话,但那画面看着竟然该死的和谐。 怎么又是她? 他在听雨轩养了好几天的病,听说小叔叔今天回来了,特意过来看看,结果还要对着商舍予。 “杵在那儿干什么?进来。”权拓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众人移步坐在饭桌前。 权淮安缩了缩脖子,虽然心里不爽,但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拉开商舍予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司楠皱眉:“怎么这会儿才来?早就让人去叫你了,全家人等你一个,像什么话。” 权淮安撇了撇嘴,斜眼瞄了下商舍予:“听雨轩离这儿远,路上雪还没化干净,我走得慢了些。” 商舍予谨记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安静吃饭。 司楠拿着公筷,一个劲儿地给商舍予夹菜。 “舍予啊,尝尝这个笋片,鲜嫩得很。” “这个鱼腹肉没刺,你多吃点,补身子。” “还有这个…” 不一会儿,商舍予面前的小碗就堆成了小山。 对面的权淮安看得眼睛都要喷火了。 以前奶奶最疼的明明是他。 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他,现在倒好,全给了商舍予。 他越想越气,看着商舍予那副淡然受之的模样,心里那股子邪火就压不住。 商舍予刚伸出筷子,想要去夹盘子里那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 一双筷子横空杀出,快狠准地抢在她前面,将那块肉夹走了。 商舍予愣了一下,抬眼看去。 权淮安正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挑衅地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小爷就是故意的”。 商舍予没跟他计较,筷子一转,伸向旁边的清炒虾仁。 又是那双筷子,再次截胡。 权淮安得意扬扬地把虾仁塞进嘴里,还故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哎呀,这虾仁真不错,就是少了点。” 接连两次被抢食,桌上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不想吃就滚。” 一道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像是平地惊雷,震得人心头一颤。 权拓那双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盯着权淮安,眼底没有半点温度,只有让人胆寒的戾气。 权淮安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嘴里的虾仁还没咽下去,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脸通红。 为了这么点小事,小叔叔竟然让他滚? “小叔…” 权淮安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委屈得不行。 权拓拧眉看对面的少年,眼神不耐。 堂堂七尺男儿,动不动就委屈红眼,跟个娘们似的。 权淮安也是个犟种,被当众这么一吼,少爷脾气也上来了。 “不吃就不吃,谁稀罕!”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摔,红着眼睛,推开椅子就往外跑,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正厅。 “淮安!”老太太急得喊了一声,可人早就跑没影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看着权拓,语气责备:“你这是做什么?孩子还没吃两口饭呢,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发这么大火干什么?” 权拓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惯得他没边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第39章 读医书 老太太无奈摇摇头。 商舍予垂眸看着碗里的饭菜。 权淮安虽然顽劣,但到底是二房独苗,婆母的心头肉。 权拓可以训他,那是长辈管教晚辈,天经地义。 但她这个做婶婶的,若是就这么看着,显得太冷漠。 而且,权拓刚才那番话,虽然是在维护规矩,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因为权淮安针对她才发火的。 这梁子要是结深了,以后这小魔王指不定怎么折腾她。 想到这儿,商舍予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温声开口:“三爷,淮安毕竟年纪还小,正是贪吃贪玩的时候,有点小性子也是难免的。” 权拓侧头看她。 女人眼神清澈,语气轻柔,没有半点因为刚才被针对而产生的怨气,反而在替那个混小子求情。 他眸色微动,淡声道:“我常年不在家,母亲宠着他,若是再没人管教,以后出去也是个祸害,你既是他婶婶,日后他在你面前若是再没规矩,你只管罚,不必顾忌。” 这是给了她尚方宝剑? 商舍予心里微讶,面上却只是笑了笑。 “三爷说笑了,我哪儿敢罚他。” “只是这孩子午饭还没吃就跑了,若是饿坏了身子,婆母该心疼了。” 她站起身,“我去小厨房盛些饭菜,给他送去听雨轩吧,也顺便劝劝他。” 司楠一听,立马点头:“还是舍予懂事,快去吧。” 权拓看了她一眼,没反对,只是沉声道:“你先坐下,把饭吃完再去。” 商舍予愣了愣。 看着男人不容置疑的眼神,她只好重新坐下,又吃了半碗饭,这才带着喜儿去小厨房装了饭菜,往听雨轩走去。 听雨轩里静悄悄的。 丫鬟们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触了淮安少爷的霉头。 商舍予走进院子,一眼就看见那个穿着锦缎棉袄的少年正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根树枝,狠狠地抽打着地上的积雪,把那一小块雪地抽得乱七八糟。 听到脚步声,权淮安回头。 见是商舍予,他脸色瞬间黑了下来,把手里的树枝一扔,没好气地吼道:“你来干什么?来看小爷笑话的吗?”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在饭桌上,小叔叔为了这个女人让他滚的画面。 这女人现在心里肯定得意死了吧? 喜儿跟在商舍予身后,看着权淮安这副恶劣的态度,气得想把手里的托盘直接扣在他头上。 真是好心没好报。 先前这小少爷两次病重,不都是小姐亲自照料的吗? 商舍予神色淡然地走过去,示意喜儿把托盘放在权淮安身边的台阶上。 “笑话你什么?笑话你跟一块红烧肉过不去,还是笑话你饿着肚子在这儿跟雪撒气?” “你!” 权淮安气结,瞪着她:“要你管?拿走,我不吃你送来的东西。” “这是你小叔叔让我送来的。” 商舍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权淮安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这饭菜是你小叔叔让我送来的。”商舍予面不改色地撒谎:“他在饭桌上训你,是为了权家的规矩,但他心里还是记挂着你的,怕你饿坏了身子,特意让我送过来。” “你骗人。” 权淮安梗着脖子反驳:“他刚才明明让我滚,还那么凶,怎么可能让人给我送饭?肯定是你这女人假惺惺想讨好我。” 商舍予轻笑一声,蹲下身子,视线与他平齐。 “我讨好你有什么好处?你能给我钱,还是能给我权?我在这个家里,靠的是婆母和你小叔,讨好你这个只会发脾气的小屁孩,对我来说就是浪费时间。” 权淮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虽然这话听着刺耳,但…好像有点道理。 “信不信由你。” 商舍予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 “反正话我带到了,饭也送到了,你若是不吃,就是辜负了你小叔的一番心意,到时候他问起来,我就说你不领情,把饭菜都倒了。” 说完,她也不看权淮安的反应,带着喜儿转身就走。 走出听雨轩好一段路,喜儿才忍不住回头看了几眼,小声问道:“小姐,淮安少爷会吃吗?” 商舍予挑了挑眉,语气笃定:“会。” “为什么?”喜儿不解,“那小少爷脾气那么臭,刚才还说不吃呢,说不定转头就把饭菜喂狗了。” 商舍予走在前面,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如果我说是我送的,他肯定会倒掉,但我说是三爷送的,他就一定会吃。” “为什么呀?”喜儿还是不懂。 “因为他在乎啊。” 商舍予轻声说道。 “这孩子虽然怕权拓,但骨子里对他这个小叔是既畏惧又崇拜的,他在饭桌上闹,其实就是想引起权拓的注意,想让权拓多看他几眼,如今有了个台阶下,哪怕他心里怀疑,也会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把那顿饭吃得干干净净。” 缺爱的小孩,给点甜头就能哄好,哪怕那甜头是假的。 喜儿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 两人一路闲聊着回到西苑。 推开房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商舍予刚解下大氅递给喜儿,一转头,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只见临窗的那张软榻上,权拓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 他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性感的喉结和一小片锁骨,长腿随意地搭在软榻边沿,手里正拿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低头看着,神情专注。 那是她的医书。 商舍予心头一跳。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也没人通报一声。 “三爷?”她上前福身行礼,“您怎么在这儿?” 这西苑虽然是他们的新房,但他还从未进来过。 权拓没抬头,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书,声音低沉磁性:“这书上有许多朱砂批注,字迹清秀,是你写的?” 商舍予走近两步,看清他手里拿的那本正是《伤寒杂病论》,上面确实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心得和注解。 “是。” 她点头,“闲来无事,随便写写。” 权拓抬起头,黑眸锁住她的脸:“这上面的见解倒是独到,有些连我也未曾想过。” 商舍予愣了下。 连他也未曾想过? 这男人不是带兵打仗的大老粗吗? 怎么听这口气,好像还懂医理? “三爷也懂医?”她试探着问。 权拓合上书,放在膝盖上,指了指软榻另一侧的位置:“坐。” 商舍予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红木小几。 “久病成医。” 权拓淡淡说道,“在战场上受的伤多了,见过的死人多了,自然也就懂一些,况且,这医理和兵法,有些地方也是相通的。” 他说着,重新翻开书,指着其中一段关于用药如用兵的批注:“这一段,你给我讲讲。” 商舍予看着那段文字,那是她关于“附子”这味药的见解,主张在危急时刻用重剂回阳救逆,这与兵法中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确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收敛心神,开始轻声细语地讲解起来。 屋内静谧,只有她温软的声音在流淌。 权拓侧身靠在软榻的靠背上,一手支着头,目光却并没有落在书上,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她。 第40章 姑爷来去匆匆 她讲得很认真,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嘴唇一张一合,粉嫩得像初春的桃花瓣,看着很软。 商舍予讲完一段,下意识地抬头想要询问他是否听懂了。 却见对面的男人双眼微阖,呼吸绵长,像是睡着了。 商舍予眨了眨眼,声音戛然而止。 她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看了好一会儿。 这男人睡着的时候,眉眼间的戾气散去了不少,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轮廓深邃迷人。 鬼使神差的,商舍予忽然生出一股子莫名的胆大来。 她身子微微前倾,屏住呼吸,伸出一只白嫩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反应? 难道真睡着了? 也是,听闻军务繁忙时,几天几夜不合眼也是常事。 见他毫无动静,商舍予心中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正准备收回手。 就在这时,那双原本紧闭的黑眸骤然睁开,一只滚烫的大手探出,一把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紧接着稍一用力,便将她拽到面前。 她惊慌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男人深邃的瞳眸。 两人中间依旧隔着红木小几。 权拓抓着她的手腕,指腹粗糙的茧子磨砺着她娇嫩的皮肤,带来一阵酥麻的刺痛感。 他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想干什么?偷袭我?” 商舍予脸颊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她挣扎了一下,却发现那只大手纹丝不动,只能窘迫地别过脸,结结巴巴地解释:“没、没有…我看三爷闭着眼,以为您睡着了。” 权拓盯着她泛红的耳垂,眼底掠过促狭。 见他沉默,也不知道他听清没,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低垂着眉眼,掩饰眼底的慌乱:“既然三爷没睡,那我就继续读…” “不必了。” 权拓打断她的话,从她手里抽走那本《伤寒杂病论》。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投下一片阴影。 “军区那边还有事,我得走了。” 商舍予愣住,仰头看着他:“现在就走?” 这才回来多久? “嗯。” 权拓将那本医书卷了卷,顺手塞进马甲口袋里,动作自然得仿佛那本来就是他的东西:“这书我先带走了。” 商舍予目光落在他鼓起的口袋上,满眼不解:“三爷带这医书做什么?那是…” 那是她的。 “怎么?舍不得?”权拓垂眸看她:“这上面有些见解对我有用,借去研读几日,下次回来还你。” 说完,也不等商舍予答应,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高大挺拔的身影掀开门帘,消失在风雪中。 商舍予坐在软榻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久久没回过神来。 这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特意跑来西苑一趟,就为了听她读半个时辰的医书? 然后抢走她的书又跑回军区? 真是个怪人。 商舍予摸了摸刚才被他抓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心慌。 “小姐?” 喜儿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见屋里只剩下自家小姐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不由得好奇问道:“姑爷呢?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刚才她在外间候着,只听见里面偶尔传来几句说话声,也不敢进去打扰。 这就走了? 前后加起来也就一个时辰吧? 商舍予回过神,淡淡道:“回军区了。” “啊?又回去了?” 喜儿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姑爷这是把家当客栈呢?来去匆匆的。” 随即她又八卦地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问:“那这一个时辰,小姐和姑爷在里面干什么呢?我看姑爷走的时候,好像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干什么? 商舍予无奈地看了眼空荡荡的小几,叹了口气:“读医书。” 喜儿傻眼了:“姑爷大老远跑回来,就为了听您读医书?” 这权三爷的癖好,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商舍予没解释,只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那种看不透权拓的感觉愈发强烈。 他就像是一团迷雾,时而冷酷无情,时而又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温情。 下午时分,西苑的厢房里,药香浮动。 商舍予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个小巧的玉杵,在石臼里细细研磨着。 昨日阴干的几味药材此刻已经变得脆生生的,轻轻一捣便碎成了渣,再研磨几下,就成了细腻的粉末。 她神情专注,手腕转动的频率极稳。 这几味药材看似寻常,搭配在一起却有奇效。 将磨好的粉末倒在一张油纸上,又取了些蜂蜡和麻油,在小炉子上化开,将药粉倒进去搅拌均匀,直到成了黏稠的膏状,才熄了火。 待药膏凉透,她用竹片将其分装进几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瓷瓶里。 “喜儿。” 商舍予唤了一声。 喜儿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着博古架上的灰,闻声连忙跑过来:“小姐,怎么了?” 商舍予拿起其中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这几日天冷,我看你手上都要生冻疮了,这是我刚调的药膏,防冻疮最是有效,你拿去用,每日早晚涂一次,保准你的手又白又嫩。” 喜儿惊喜地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扑鼻而来,并不难闻。 “谢谢小姐,小姐对奴婢真好。” 小丫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宝贝似的把瓷瓶揣进怀里。 就在主仆二人说话间,院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听着很是急促,甚至还夹杂着几声慌乱的呼喊。 “快、快点!” “晚了就来不及了!” 商舍予眉头微蹙,放下手里的竹片,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只见几个穿着白大褂、提着药箱的大夫正火急火燎地往北边跑,后面还跟着几个满头大汗的小厮,一个个神色慌张,像是天塌了一样。 “那是...听雨轩的方向?” 喜儿也凑过来,看清那些人去的方向后,脸色变了变:“小姐,那不是淮安少爷住的地方吗?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淮安少爷又病了?” 商舍予心头一跳。 也被权淮安弄得有些应激了。 “走,去看看。” 商舍予转身拿起架子上的大氅披上,带着喜儿就出了门。 听雨轩内,气氛凝重。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跪了一地,一个个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正房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压抑的低语声。 雕花架子床上,权淮安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青色。 几个大夫围在床边,轮流把脉,一个个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冷汗。 司楠端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那一向威严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霾,眼神凌厉。 “婆母。” 商舍予走上前,轻声唤道。 司楠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声音沙哑:“你来了。” “淮安这是怎么了?”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少年,她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第41章 针灸放血,救白眼狼 “还不知道。” 司楠咬着牙,目光扫向那几个大夫。 “一群废物,把了半天脉,连个病因都说不出来吗?” 为首的一个老大夫颤巍巍地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摘下眼镜擦了擦汗。 “老夫人恕罪,小少爷这脉象实在是古怪得很啊!” “脉细如丝,时断时续,体内像是有两股气在乱窜,但这症状又不像是普通的急症,倒像是中毒,可又查不出是什么毒。” 中毒? 商舍予眸光一沉。 距离上次权淮安被人下毒引发高热才过去四五天,那次下毒的人还没查出来,这就又下手了? 而且又是神不知鬼不觉。 简直是猖狂至极。 她抿了抿唇,没有多问,径直走到床边:“婆母,让我看看吧。” 司楠看着她,点了点头:“你来看看。” 她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伸手搭上权淮安的手腕。 指尖触碰到少年的皮肤,凉得吓人。 她凝神静气,细细感受着指下的脉搏。 果然。 脉象紊乱,气血逆行,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火烧一样。 这症状,和上次中毒虽然表象不同,但内里的机理却是一样的,都是药物相克引发的剧烈反应。 到底是什么人,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有这么大的仇恨? 非要置他于死地。 “看出什么没有?” 司楠见她收回手,急切地问道。 商舍予站起身,神色凝重:“和上次一样。” “有人在淮安的饮食或者接触的东西里动了手脚,用了相克的药物,导致他中毒昏迷。” “什么?”司楠倏地起身,身子晃了晃,严嬷嬷赶紧扶住她。 老太太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好啊,在我眼皮子底下,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孙子下手,真当我这老婆子死了不成。” “目前淮安只是昏迷,因为发现得早,毒气攻心还不算太深,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商舍予冷静地分析道,“但必须尽快找出毒源,才能对症下药。” “给我查!”司楠厉声喝道:“把淮安今天吃过的东西、用过的东西全都拿上来!” 很快,丫鬟们便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中午商舍予送来的饭菜虽然已经被权淮安吃得差不多了,但碗底还留着些汤汁残渣。 除此之外,还有茶水、点心。 甚至连权淮安平时喝的补药渣子都被端了上来。 商舍予也不嫌脏,拿起那些碗碟一个个仔细闻过。 红烧肉、清炒虾仁、白米饭都没有问题。 这些饭菜是她亲自去厨房盛的,若是这里面有毒,那整个权家的人都得倒下。 茶水也没问题。 补药也是照着方子熬的。 商舍予眉头越皱越紧。 难道自己猜错了? 不是饮食? 她转身回到床边,俯下身子,伸手扒开权淮安的眼皮看了看。 瞳孔有些涣散,眼白处布满红血丝,这是典型的中毒迹象没错。 就在她凑近的那一瞬间,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极淡的幽香。 这香味并不浓烈,混杂在屋子里的药味中很难被察觉,但商舍予自幼与药材打交道,对气味异常敏感。 味道像是某种香料,但又带着说不出的辛辣。 她顺着香味的来源找去,目光落在了权淮安枕头边的一个宝蓝色锦缎香囊上。 这香囊做工精致,上面绣着几根翠竹,看着像是贴身之物。 商舍予拿起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瞳孔微缩。 “找到了。” 司楠立刻看过来:“是什么?” 商舍予捏着那个香囊,转过身看着司楠:“这次的冲突药,就在这香囊里。” 司楠皱眉,走过来看了看那东西。 “这是淮安一直戴在身上的,戴了好些日子了,怎么会有毒?” “这香囊里装的香料本无毒,但若是和特定的药物混在一起,那就是剧毒。” 商舍予解释道:“上次淮安中毒,是因为有人在药里加了半夏,而这次...” 她顿了顿,语气肯定:“我之前为了给淮安调理身子,特意嘱咐厨房在他的药膳里加了一味‘丁香’,丁香温中降逆,对他这种脾胃虚寒的人最是有益。” “但这香囊里,却被人混入了一味‘郁金’。” “丁香和郁金?”旁边的一个大夫惊呼出声。 “这...这就是‘十九畏’里的相克之药啊!” “丁香莫与郁金见,这两种药若是碰到一起,那可是会要人命的!” 听到这两种药名,司楠的瞳孔微微一缩,不动声色地和身侧的严嬷嬷对视了一眼。 丁香是商舍予开的方子,这一点府里人都知道。 吃了好几天一点事儿都没有。 但里面的丁香... 严嬷嬷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惊涛骇浪。 商舍予并没有注意到婆母和严嬷嬷之间的眼神交流。 “婆母,现在必须立刻把淮安弄醒,还要把体内的毒逼出来,否则时间久了,伤了根本,以后怕是会落下病根。” “你有把握吗?”司楠看着她,眼神复杂。 “有。” 商舍予点头,随即转头对站在门口的喜儿吩咐道:“喜儿,快回西苑把我的医药箱拿来。” “是,小姐!”喜儿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外跑。 商舍予将那个香囊随手放在桌上,重新坐回床边,伸手解开权淮安的衣领,露出胸膛。 她伸手按压了几处穴位,试探着权淮安的反应。 几个大夫见状,面面相觑。 这权家的新媳妇,年纪轻轻的,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连他们这些行医几十年的老家伙都束手无策,她能行? 但看着商舍予那熟练的手法和沉稳的气度,几人又忍不住好奇,纷纷凑过去想要一探究竟。 “三少奶奶,这、这真的能逼出毒来?”一个大夫忍不住问道。 商舍予头也没抬,一边按压一边解释:“丁香和郁金相克,伤的是气血,毒素淤积在肺腑。” “此刻他昏迷不醒,是因为气血逆行冲了脑门。” “只要施针疏通经络,再放血排毒,就能解。”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商舍予和权淮安身上,司楠给严嬷嬷使了个眼色。 严嬷嬷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挪到桌边,借着袖子的遮挡,迅速将那个宝蓝色的香囊收入袖中,动作快得没有任何人察觉。 没过多久,喜儿气喘吁吁地提着医药箱跑了进来。 “小姐,药箱来了。” 商舍予接过药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包银针。 火折子亮起,她捏着银针在火苗上燎过消毒。 第一针,刺入人中。 第二针,刺入百会。 第三针,刺入内关。 ... 她下针极快,且稳准狠,每一针下去,权淮安的眉头都会微微颤动一下。 十几针下去,权淮安原本紫青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商舍予并没有停手,从药箱里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又让人拿来一个干净的白瓷碗。 她抓起权淮安的左手,捏住他的食指指尖,也就是“商阳穴”的位置。 手起刀落。 指尖被划破一道小口子。 瞬间,一股暗红色的血液涌了出来,滴落在白瓷碗里。 第42章 不准对你小婶婶不敬 “嘶。”周围的人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血颜色深得吓人,还带着一股腥臭味。 随着暗红色的血一滴滴流出,大约接了小半碗,流出的血液颜色终于开始慢慢变得鲜红正常。 商舍予松了口气,迅速拿过纱布和止血药,给权淮安包扎好伤口,又将他身上的银针一一拔除。 周围的大夫们此刻看商舍予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震惊和佩服。 这一手针灸放血的功夫,没个十几年的浸淫是练不出来的。 这权家三少奶奶,果然是深藏不露啊。 司楠快步走上前,看着孙子虽然依旧苍白但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 “舍予,淮安什么时候能醒?”她担忧地问道。 话音刚落。 床上的权淮安突然身子一阵剧烈的抽搐,紧接着猛地侧过身,“哇”的一声,一口黑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黑血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淮安!” 司楠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就要抱他:“这是怎么了?怎么吐血了?” 众人也是大惊失色,刚才不是说没事了吗? 商舍予却是一脸淡定,拿起帕子递给司楠:“婆母别慌,这是好事,这口黑血是积在他肺里的毒素,吐出来就好了,若是不吐出来,那才麻烦。” 司楠闻言,这才颤抖着手接过帕子,给权淮安擦拭嘴角的血迹。 权淮安吐完那口血,软绵绵地倒回枕头上。 他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奶奶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然后是围在床边的一圈人。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站在床尾的商舍予身上。 脑子里昏沉沉的记忆开始回笼。 中午,这个女人送来了饭菜... 吃完没多久,他就觉得胸闷气短,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淮安?淮安你怎么样?觉得哪里难受?”司楠见他醒了,激动地握着他的手连声问道。 权淮安死死盯着商舍予,眼底涌起一股滔天的恨意和恐惧。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商舍予,声音嘶哑却带着尖锐的控诉:“奶奶,是她、是她给我下毒。”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在权淮安和商舍予之间来回游移。 商舍予原本正准备收拾药箱,听到这话,动作一顿,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这白眼狼,刚醒来就咬人? “淮安,你胡说什么呢?” 司楠愣了一下,随即呵斥道:“你小婶婶刚才为了救你,费了多大的劲,要不是她,你这条命都没了。” “我没胡说!” 权淮安情绪激动起来,因为用力,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我今天什么都没吃,就只吃了她送来的饭菜!” “吃完我就晕倒了,不是她是谁?” 他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肯定是记恨我中午在饭桌上抢了她的菜,所以才想毒死我。” 商舍予看着那个在床上歇斯底里的少年,心里一阵发冷。 刚才就不该救他。 中午那碗饭也不该送,就该让他饿着。 “权淮安,你有没有脑子?” 商舍予冷冷地开口:“我要是想杀你,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掉,犯得着给你送饭后把自己变成最大的嫌疑人吗?” “你就是故意的!” 权淮安根本听不进去。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自己被害的逻辑:“你就是仗着小叔叔不在家,仗着奶奶宠你,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你把她赶出去,奶奶,你把这个毒妇赶出去!” “住口。” 司楠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你是不是被毒傻了?啊?要不是你小婶婶发现了香囊里的问题,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你不知恩图报也就罢了,还在这儿血口喷人。” “香囊?什么香囊?那是借口!” 权淮安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 他觉得奶奶也被这个女人蒙蔽了,全世界都在帮着这个外人欺负他。 他指着商舍予:“上次我发烧也是她救的,这次中毒也是她救的,哪有那么巧的事?说不定就是她自己下的毒,然后再假装救我,她就是想博取奶奶和小叔叔的信任,想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这种女人心机最深了,她就是个披着人皮的蛇蝎!”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骤然响起,打断了权淮安所有的咆哮。 权淮安被打得脸偏向一边,整个人都懵了。 他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奶奶。 司楠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 她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女兵,这一巴掌含怒而出,力道极大,权淮安又是刚醒来身子虚弱,竟是被这一巴掌直接扇得从床上滚了下来,摔在了地上。 众人都吓傻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在这个家里,权淮安就是老太太的心头肉,从小到大,别说打了,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奶奶,你打我?”权淮安一只手捂着被扇的脸,眼泪夺眶而出。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没脑子的混账。”司楠指着他:“你是非不分,恩将仇报,你小婶婶为了救你累得满头大汗,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我权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蠢货。” “不准对你小婶婶不敬,马上给她赔不是!” 权淮安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奶奶愤怒的脸,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淡漠的商舍予。 他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在这个家里,他已经没有位置了。 小叔叔让他滚,奶奶打他,所有人都向着这个女人。 “我不道歉,我死也不道歉。” 权淮安咬着牙:“这个家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既然你们都喜欢她,那我就走,我给你们腾地方!” 说完,他猛地推开想要上来扶他的丫鬟,捂着脸,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门,一头扎进了外面的风雪里。 “淮安!” 司楠大喊一声,眼前一黑,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老夫人!” 严嬷嬷和商舍予眼疾手快,赶紧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快、快去追那个混账东西。”司楠缓过一口气,老泪纵横。 “他身子还没好,这么跑出去是要没命的啊,他爹娘去得早,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老大交代啊!” 商舍予看着门外那道消失在风雪中的瘦削背影,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权淮安才十七岁,正是叛逆冲动的时候。 如今身中余毒未清,外面又是天寒地冻,若是真跑出去了,晕倒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那就真的神仙难救了。 虽然这小子确实讨厌,但他若是死了,权公馆必定大乱,权拓那边也没法交代。 “婆母放心,我去追。” 商舍予将司楠交给严嬷嬷:“嬷嬷,照顾好婆母。” 说完,她转身对喜儿招手:“喜儿,跟我走。” 主仆二人顶着寒风,顺着雪地上的脚印,急匆匆地追了出去。 第43章 不服气就打回去 寒风凛冽,天色阴沉,眼看着又要下一场大雪。 大街上行人寥寥,商舍予脚步匆匆,喜儿跟在身后,冻得鼻尖通红,一边小跑一边四处张望。 “小姐,这都找了两条街了,还是没见着淮安少爷的影子啊。” 商舍予眉头紧锁,脸上布满冷寒。 前面几个权家的家丁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三少奶奶!” 领头的家丁满头大汗:“东边几条巷子都找遍了,没见着人。” “西边也没见着。” “南边问了几个摆摊的,也没印象。” 商舍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接着找。” 家丁们连忙应声,转身又要散开。 就在这时,前面不远处的一条深巷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打骂声。 “打!给我往死里打!” “什么狗屁权家少爷,就是个没爹没妈的野种!” 声音混杂着拳脚到肉的闷响,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商舍予心头一跳,眼神凌厉起来。 “在那边。” 她提起裙摆,快步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一处偏僻的酒肆后巷,平时堆满了杂物和酒坛子,鲜少有人经过。 此刻,巷子里的雪地上,围着四五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哥,正对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人影拳打脚踢。 地上那人正是权淮安。 他那身昂贵的锦缎棉袄已经被扯破了,露出了里面的棉絮,浑身沾满了泥污和雪水。 他死死护着头,偶尔挣扎着想要反击,却被更多只脚狠狠踩了回去。 “权淮安,你刚才不是很横吗?啊?” 一个穿着貂皮马甲的胖子一脚踹在权淮安的肚子上,笑得在那儿直抖:“怎么不叫唤了?你不是权家的小少爷吗?你不是有个当督主的小叔叔吗?把你那个活阎王叔叔叫来啊!”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啐了一口唾沫,阴阳怪气地说道:“什么小少爷,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可怜虫罢了。” “权家二房都死绝了,就剩他这么个独苗,我要是他,早就一头撞死算了,省得活着丢人现眼。” “就是,整天摆着一副臭架子给谁看?真以为北境是你权家的天下了?没了权三爷,你权淮安连条狗都不如!” 权淮安原本已经没了力气,此刻却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狠劲,猛地从地上窜起来,发了疯一样朝着那个瘦高个儿撞过去。 “小爷弄死你!” 权淮安双眼赤红,张嘴就咬住了瘦高个儿的手腕。 “啊!” 瘦高个儿惨叫一声,拼命甩手:“松口!你属狗的啊!快,给我打死他!” 周围几个人见状,一拥而上。 双拳难敌四手,再加上大病初愈,权淮安的体力根本跟不上。 没两下就被几个人按在雪地里,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他身上、脸上。 “让你咬人!让你咬人!” “给我打烂他的嘴!” 商舍予站在巷子口,看着这一幕,眼底一沉。 权淮安虽然顽劣,虽然蠢,但他姓权。 在这个北境,权家的脸面,还轮不到这群纨绔子弟来踩。 她刚要上前,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横冲直撞地停在了巷子口,几乎是擦着商舍予的衣角停下的。 车门打开,几个身穿深绿色军装、荷枪实弹的士兵跳了下来。 他们个个五大三粗,满身煞气。 为首的一个排长几步走到商舍予面前,啪的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太太。” 商舍予愣了一下。 这几个人她没见过,但看这架势,除了权拓的人,还能有谁? “你们是?” “属下奉督主之命,前来护送淮安少爷回府。” 排长目不斜视,语气透着肃杀:“督主说了,若是有人不开眼敢动权家的人,不必请示,直接废了。” 权淮安从家里跑出来的事,早就传到了权拓耳朵里。 那个男人虽然人在军区,但这北境的一举一动,显然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商舍予点了点头,神色恢复了淡然。 “既是三爷的命令,那就好办了。”她伸手指了指巷子的两头:“把两边都给我堵死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是!” 士兵们动作利落,迅速分散开来。 巷子里的打斗声戛然而止。 那几个公子哥儿原本正打得起劲,忽然看见这阵仗,一个个都吓傻了。 在北境,谁不知道权家军的厉害? 那是真正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胖子吓得腿肚子直转筋,说话都结巴了:“误、误会,都是误会...” 商舍予没理会他们,踩着积雪,一步步走进巷子。 她走到权淮安身边。 少年趴在雪地里,满脸是血,一只眼睛肿得老高,嘴角也破了,看着狼狈到了极点。 但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依旧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儿。 “还能站起来吗?” 商舍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 权淮安艰难地抬起头,看见是她,眼底闪过错愕,随即变成了恼羞成怒。 他不想让这个女人看到自己这副惨样。 “滚...” 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小爷不用你管。” 商舍予冷笑一声。 她弯下腰,一把抓住权淮安的衣领,也不管他疼不疼,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权淮安,你刚才不是挺有骨气的吗?怎么,现在只敢对我横?” “放开我!”权淮安用力挣扎,想要推开她。 商舍予松开手,任由他踉跄着后退两步。 她转过身,指着那几个已经缩成一团的公子哥儿:“看看这些人,刚才把你踩在脚底下,骂你是野种,骂你是废物,你现在这副样子,确实挺像个废物的。” 权淮安浑身一颤,死死握紧了拳头。 “你不服气?”商舍予看着他,“不服气就打回去。” “权家的男人,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而不是被人按在泥地里当狗打。”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少年的眼睛。 “今天这场子,你自己找回来,出了任何事,哪怕是你把天捅个窟窿,我给你扛着,你小叔给你扛着。” 权淮安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女人。 她身形单薄,站在风雪里仿佛一吹就倒。 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让他心惊的火焰。 第44章 婆母:必须赢过你那妹妹 她让他打回去。 一股热血冲上脑门,烧得权淮安浑身发抖。 他突然转过身,看向那几个公子哥儿。 那几个人被士兵围着,早就吓破了胆,此刻见权淮安满脸血污、眼神凶狠地看过来,一个个吓得往后退。 “淮、淮安兄,咱们可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刚才就是开个玩笑...”那个瘦高个儿赔着笑脸,一边说一边往后缩。 权淮安吐出一口血沫子,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那小爷今天也跟你们开个玩笑。” 话音未落,他猛地冲了上去。 砰! 一记狠拳重重砸在瘦高个儿的鼻梁上。 咔嚓一声脆响,鼻血四溅。 瘦高个儿惨叫着倒在地上。 权淮安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骑在他身上,拳头雨点般落下。 其他几个公子哥儿见状想要跑,却被守在巷口的士兵用枪托狠狠砸了回去。 “谁敢动?” 排长冷冷地喝道。 那几个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伴被打,瑟瑟发抖。 权淮安打完一个,又扑向另一个。 那个胖子还没来得及求饶,就被权淮安一脚踹在肚子上,整个人像个皮球一样滚了出去。 巷子里回荡着拳拳到肉的闷响和凄厉的惨叫声。 商舍予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今日的权淮安需要这场发泄。 如果这口气不出,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直到那几个人都被打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爬不起来,权淮安才终于停了手。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背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转过身,看着商舍予。 风雪中,两人的视线交汇。 少年的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戾气和敌意,多了复杂的情绪。 “走吧。” 商舍予淡淡地说了句,“回家。” 权淮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巷子。 同一时间。 城南一处隐蔽的深宅大院内。 屋内光线昏暗,重重帷幔低垂,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一个小厮匆匆穿过回廊,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帷幔前,扑通一声跪下。 “主子。” 帷幔后,隐约坐着一个男人的身影,手里把玩着两个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男人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那小子死了没?” 小厮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颤抖:“回主子,没、没死。” 咔哒。 核桃转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没死?” 男人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怎么回事?” “本来是快不行了。”小厮咽了口唾沫,“可是...可是被那个新进门的三少奶奶给救回来了。” “商舍予?” 男人似乎有些意外,“她不是不通医术吗?怎么可能有这本事?” 小厮连忙说道:“当时府里请了好几个名医都束手无策,是那个三少奶奶一眼就看出了香囊里的郁金和药膳相克,然后用了针灸放血的法子,硬是把毒给逼出来了。”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帷幔后传来一声冷笑。 “呵,有点意思。” “看来我是小瞧了这个女人了。” 男人的声音里透着玩味:“原本以为是个没用的花瓶,娶进门也就是个摆设,没想到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不仅如此。”小厮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刚才探子来报,说权淮安负气出走,在街上被人欺负,也是那个女人带人去救的,而且...她还让权淮安把那些人狠狠打了一顿,说是给权家立威。” “哦?” 男人站起身,隔着帷幔走了两步。 “看来这小丫头不仅懂医,胆量也不浅啊。” “主子,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小厮小心翼翼地问道。 “急什么。” 男人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阴冷如毒蛇。 “来日方长。” 既然下毒一计不成,那就只能从其他地方下手了。 ... 自从那日被商舍予带回来后,权淮安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着两三天都没迈出院门一步。 老太太担心得不行,一天要派人去问好几遍,生怕这孩子又想不开。 倒是商舍予,该吃吃,该喝喝,一点也没受影响。 用过午膳后,见外面在飘雪,本想和喜儿去弄点干净的雪来煮茶,还未出门便被婆母唤来了正厅。 此时,婆媳二人相对而坐。 司楠放下茶盏,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地问:“这几日外头的传闻,你可听说了?” 商舍予垂下眼帘,神色温顺、 “听说了。” 说是她冒充商捧月北境女神医的名号,商捧月要在医善学府的比赛上,当众揭穿她这‘冒牌货’的真面目。 还要让她输得心服口服。 “既然知道,怎么还跟没事人一样?”老太太的目光锁在她脸上:“如今你是权家的三少奶奶,出门在外,代表的就是权家的脸面,外头那些人嘴碎,说你冒充神医也就罢了,这场比赛不要求你拿第一,但必须赢过你那妹妹。” 商舍予心里微微一动。 她原以为婆母会责怪她惹是生非,坏了权公馆的清净,甚至会勒令她退赛避嫌。 毕竟像权家这种高门大户,最忌讳的就是妇道人家在外头抛头露面惹人非议。 没成想,老太太在意的竟然是输赢。 商舍予抬起头,眼神清亮:“舍予既然敢应下这场比赛,自然是有分寸的,外人怎么说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这脸面若是丢了,舍予自会去捡回来,绝不会让权家蒙羞。” 司楠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眼底的严厉慢慢散去。 这丫头,看着柔柔弱弱,骨子里倒是有一股子狠劲儿。 像当年的自己。 “嗯。” 不知想到什么,老太太眼底闪过厌恶:“你那个妹妹是个被惯坏了的,心浮气躁,你若是连她都赢不了...” 话未说尽。 但商舍予心领神会。 “婆母放心,舍予定不辱命。” 三日后,医善学府。 这一天是北境医学界一年一度的盛事。 虽然只是学府内部的选拔赛,但这可是通往省级医药大赛的唯一跳板,若是能在省赛上露脸,那将来就是名扬全国的国手。 一大早,医善学府门口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不少看热闹的老百姓,把大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滴滴! 一阵急促的喇叭声响起,人群被强行分开一条道。 一辆黑色小轿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江月言先下来,转身去扶车里的商舍予。 “三嫂慢点儿,今儿人多。” 江月言一边护着她,一边冲着人群嚷嚷: “让让都让让!” “比赛选手来了!” 商舍予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外头罩着一件银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了一根素银簪子。 在这花红柳绿的人群里,她素净得像是一捧雪,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喜儿紧紧跟在身后,手里提着那个在此刻显得格外朴素的红木医药箱,小脸绷得紧紧的,显然是紧张坏了。 “三姐。” 商舍予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台阶上,商捧月正如众星捧月般站在那里。 第45章 医术大赛第一场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穿着一身洋红色的织锦旗袍,领口袖口都镶着雪白的兔毛,衬得那张脸娇艳欲滴。 在她身旁,站着大哥和二哥。 两人也是一身笔挺的西装,正一脸傲气地看着这边。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呢。” 商捧月扬着下巴,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下来,站在商舍予面前,眼神轻蔑:“怎么?想通了?是来认输的,还是来丢人现眼的?” 商舍予神色淡淡,只当她是空气,侧身就要往里走。 “站住。” 商捧月被她的无视激怒了,一步跨过去拦住去路。 “三姐,别忘了咱们的赌约,谁要是输了,就要当众下跪,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到时候可别赖账。” “四妹记性真好。”商舍予终于正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既然记得这么清楚,那就省得我到时候还要提醒你。” “这话我也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到时候膝盖疼,可别哭着找哥哥。” “你!” 商捧月气得脸都红了,刚要发作,旁边的商礼皱着眉开口了。 “舍予,你怎么跟四妹说话的?” 商礼一副长兄如父的架势,板着脸训斥:“四妹是怕你在这种大场合下不来台,你若是现在肯低头认个错,承认自己不如四妹,咱们还是一家人,这比赛你也就不用参加了,免得丢人。” “就是。” 商灼也插嘴道,一脸的不耐烦:“你那点三脚猫的医术,也就骗骗不懂行的。” “这里可是医善学府,坐镇的都是北境的名医,你那点骗术在这里行不通的。” “赶紧回家去吧,别在这儿给商家抹黑。” 商舍予看着这两个所谓的哥哥。 上辈子,他们也是这样,无条件地偏袒商捧月,把她踩进泥里。 那时候她还会心痛委屈,会想方设法地证明自己。 可现在,她内心平静如水,毫无波澜。 “大哥二哥这话说得有意思。”商舍予笑了声:“既然你们认定我会输,那又何必急着让我退赛?莫不是怕四妹输给我这个骗子,到时候脸上挂不住?” “你胡说什么。” 商捧月尖叫道:“我会输给你?简直是笑话!既然你不见棺材不掉泪,那咱们就赛场上见!” 说完,她狠狠瞪了商舍予一眼,挽着商礼的胳膊,趾高气扬地转身进了大门。 江月言气得直磨牙,冲着他们的背影呸了一口。 “什么东西!一个个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也不怕摔死!三嫂,你别听他们放屁,今儿咱们一定要赢,狠狠打他们的脸!” “走吧。” 商舍予拍了拍江月言的手背,神色从容:“进去吧,比赛要开始了。” 赛场设在学府的大堂里。 正前方是一排长桌,坐着五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都是北境赫赫有名的中医泰斗,也是今日的评委。 底下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十张小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放着笔墨纸砚。 商舍予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巧的是,她的位置正对着商捧月,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条过道。 商捧月坐在对面,正得意洋洋地跟周围的人打招呼。 那些人大多是医善学府的学生,一口一个“小师妹”、“女神医”,捧得商捧月飘飘然。 咚! 一声铜锣响,全场肃静。 主考官站起身,朗声宣布:“第一场,望闻问切,请病患入场。” 大门打开,一个面色形如枯槁的病人被搀扶着走了进来,坐在了考场中间的那把椅子上。 规则很简单。 所有参赛者在规定时间内,对指定的病人进行诊断,然后写下病案和药方。 谁的诊断最准确,药方最精妙,谁就胜出。 商捧月自信满满地走上前。 她先是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病人的脸色,又让人张开嘴看了看舌苔,最后伸出手搭在了病人的手腕上。 底下的商礼和商灼立刻带头鼓掌叫好。 “四妹这把脉的姿势多标准,一看就是行家!” “那是,四妹可是得了真传的。” 周围的学生们也跟着起哄:“小师妹加油!这次第一肯定是你的!” 商捧月听着周围的吹捧声,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只把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胸有成竹地收回了手,转身回到座位上,提笔就开始写方子。 轮到商舍予了。 她起身,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这就是那个商舍予?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听说她在学府里整日睡觉,能懂什么医术?估计连脉都摸不准吧。” “等着看笑话吧。” 在这一片唱衰声中,只有角落里传来两声突兀的呐喊。 “三嫂加油!”江月言两手拢在嘴边做喇叭状,扯着嗓子大喊。 “小姐必胜!”喜儿也跟着喊。 商舍予走到病人面前,先蹲下身子,视线与病人平齐。 “您别怕。”她微微笑着:“把手伸出来,我给您看看。” 病人怯生生地伸出一只如枯树皮般的手。 商舍予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病人的寸关尺上。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尖微凉,却稳如磐石。 上辈子,也是这场比赛。 那时候她双手生满了冻疮,红肿溃烂,连手指都伸不直。 把脉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根本静不下心来感受脉象的细微变化。 再加上那时候她一心只想藏拙,不想抢了商捧月的风头,所以草草看了两眼就胡乱写了个方子。 结果自然是惨败。 商捧月拿了第一,风光无限。 而她成了全城的笑柄,被池家老太太骂是废物。 如今,这双手完好无损,没有冻疮,没有伤痕。 她闭上眼睛,屏气凝神。 若是粗心的大夫,很容易就会判断为气血两虚。 但商舍予并没有急着下结论。 她细细感受着那脉搏中偶尔出现的凝滞,是寒气入骨、湿邪内阻的征兆。 “您最近是不是觉得双腿发沉,尤其是阴雨天,膝盖像是被针扎一样疼?” 商舍予轻声问道。 病人浑浊的眼睛顿时亮了,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这腿疼了好些年了,看了好多大夫都说是老寒腿,吃了药也不见好,最近更是疼得连路都走不动了。” 商舍予心中有了数。 这不是简单的老寒腿,而是“寒湿痹阻证”,且病灶已经深入经络。 普通的驱寒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必须用猛药攻之,再辅以温补之剂,才能将寒湿逼出来。 她又看了看病人的舌苔,舌质淡胖,苔白腻。 一切都对上了。 商舍予收回手,对着病人温和一笑:“您放心,这病能治。” 说完,她站起身,转身回到座位上。 此时,对面的商捧月已经写完了方子,正一脸得意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挑衅,仿佛在说:你就装吧,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第46章 此乃炫技之作 商舍予对此视而不见,坐下来铺开宣纸,拿起墨锭在砚台里细细研磨。 墨香散开,让她的心更加沉静。 上辈子她在医学上钻研了二十多年,那些古籍孤本烂熟于心,各种疑难杂症更是手到擒来。 这一场小小的比赛,对现在的她来说,不过是小儿科。 她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 制川乌、制草乌各三钱,细辛一钱,桂枝三钱... 她的字迹并非女子常见的簪花小楷,而是带着几分苍劲的行楷,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那日权拓在她房中看到那本医书上的注文,第一反应就是不敢相信那是商舍予的字迹。 台上的几个评委原本正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商捧月的方子,似乎颇为满意。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当! 铜锣再次敲响。 “时间到,停笔。” 所有参赛者纷纷放下手中的笔。 有的人满脸懊恼,显然是没写完或者没把握,有的人则是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唯有商捧月,高昂着头,像只骄傲的孔雀,目光扫过商舍予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宣纸,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写得多有什么用? 治病救人讲究的是对症下药,乱写一通只会害死人。 等着吧,商舍予。 待会儿评委点评的时候,就是你身败名裂、当众下跪的时候! 商舍予放下笔,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商捧月那恶毒的视线。 “现在开始阅卷。”主考官一声令下,几个穿着长衫的助教便走下来,将众人的试卷一一收了上去。 等待的过程总是漫长而煎熬的。 台下的观众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我看这次第一名非商捧月莫属了,刚才她那看病的架势,多利索啊。” “那是,商家可是医药世家,底蕴深厚,商四小姐又是从小培养的,哪是旁人能比的。” “那个商舍予倒是挺能装样子的,写了那么一大篇,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写文章呢。” “嘿,我看她是不知道怎么治,把认识的药材全写上去了吧?哈哈哈哈!” 商礼和商灼坐在观众席的前排,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 “四妹这次稳了。” 商礼整理了一下领带,笑着说道:“等拿了第一,咱们就在北境最大的酒楼摆几桌,好好给四妹庆祝庆祝。” “那是必须的。”商灼翘着二郎腿:“顺便也让大家好好看看,某些人下跪磕头的样子。” 台上,五位评委正在传阅试卷。 前面的几十份试卷,评委们大多只是扫一眼,便摇摇头放到一边,或者是简单地点评几句。 直到拿到商捧月的试卷。 为首的那位白胡子评委,北境中医协会的会长齐老,拿着试卷看了看,微微点了点头。 “嗯,这方子开得中规中矩,辨证也算准确。” 齐老捋着胡须说道:“病人乃是肺热咳喘,用麻杏石甘汤加减,确实是对症的,虽然火候上还欠缺了点老辣,但在年轻一辈里,也算是难得了。” 其他几位评委也纷纷附和。 “是不错,字迹也工整。” “看来商家后继有人啊。” 听到评委们的夸奖,商捧月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她挑衅地看了商舍予一眼,仿佛胜券在握。 然而,就在这时,齐老拿起了最后一张试卷。 那是商舍予的试卷。 齐老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可这一眼看去,他的目光便定住了,再也移不开。 “这、这方子...” 齐老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疑惑抬起头,目光如炬地在台下搜寻:“这是谁写的?谁是商舍予?”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齐老身上。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竟让这位泰斗级的人物如此失态。 商捧月心头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商舍予缓缓站起身,神色平静:“是我。” 齐老盯着她,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丫头,你这方子里的‘附子’用量,为何如此之大?足足用了五钱!你可知这附子有大毒,若是用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五钱附子?这女人疯了吧?” “这是要毒死人啊,庸医!绝对是庸医!” “我就说她不行吧,这下露馅了吧!” 商捧月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站起来大声说道:“齐老,您看我说什么来着?她根本就不懂医术!” “五钱附子,那是虎狼之药,她这是把病人当小白鼠呢,这种人若是让她行医,那就是草菅人命。” 面对众人的指责和谩骂,商舍予面不改色。 她直视着齐老的眼睛,声音清朗:“附子虽毒,却是回阳救逆的第一要药。” “那位病人患的是寒湿痹阻之症,且病程已久,寒气入骨,阳气衰微,若用常规剂量,如隔靴搔痒,根本无法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湿。” “唯有重剂,方能破阴回阳,直达病灶。” “且我在方中配伍了甘草和干姜,既能解附子之毒,又能助其回阳之力。” “这叫‘以毒攻毒,以火驱寒’。” “所谓‘有故无殒,亦无殒也’,只要辨证准确,配伍得当,毒药便是救命的仙丹。” 少女的声音铿锵有力,字字珠玑。 一番话下来,大堂里鸦雀无声。 齐老听得呆住了。 他拿着试卷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眼眶竟然有些湿润。 “好一个‘以毒攻毒,以火驱寒’,好一个‘有故无殒’。” 齐老一拍桌子,激动得站了起来:“老夫行医五十载,还没见过哪个年轻人有如此魄力,敢用这样的险方。” 这不仅需要极高的医术,更需要极大的胆识。 这方子,看似凶险,实则精妙绝伦。 若是照此方抓药,那病人的腿疾,三剂之内必有起色,十剂之内便可痊愈。 “此乃...上上之选!” 随着齐老的话音落下,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台上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女。 上上之选? 齐老竟然给了这么高的评价? 商捧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当场。 怎么可能? 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不、这不可能!” 商捧月尖叫道:“齐老,您是不是看错了?她怎么可能懂这些?她肯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或者是从哪本破书上抄来的。” 第47章 四妹也不是故意的 “住口。”齐老厉声喝道,威严的目光扫向商捧月:“医者仁心,亦需敬畏之心。” “你技不如人也就罢了,竟还如此心胸狭隘,污蔑同道。” “你那方子虽无大错,但也就是个平庸之作,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比起这丫头的方子,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场比试,第一名,商舍予!” 这一声宣布,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商礼和商灼面面相觑,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 江月言和喜儿激动得跳了起来,抱在一起尖叫欢呼。 商舍予站在那里,听着周围渐渐响起的掌声,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面如死灰的商捧月身上。 她缓缓勾起唇角,用只有两个人能看懂的口型说道:“跪下。” 商捧月愣了愣,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攥紧,忍得发颤。 比赛结束后,公布第一场比试的结果,令众人大为震惊。 被嘲讽是废物的商舍予得了第一名,而北境女神医商捧月居然跌至第八名,不怎么引人注意的商摘星得了第二,顾景然第五。 医善学府的内堂里,气氛诡异。 商明国坐在首位,脸色阴沉得可怕,一双老眼夹杂着滔天怒火。 底下坐着商家的一众小辈。 商捧月坐在左侧第二把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可那张平时娇艳傲气的脸上,却是一片惨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阴鹜地盯着地面。 “第八名!” 商明国忍着要拍桌而起的怒意,“出门前你是怎么保证的?你说这场比赛你十拿九稳,商舍予不足为惧,结果你却拿了个第八名,呵,连前五名都没进,这就是你商捧月的本事?” 商捧月咬着牙,心里也是翻江倒海的震惊和不甘。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上辈子的今天,明明是她在医术大赛上一鸣惊人,不仅拿了第一场比赛的第一,后面几场也全是第一,最后成为此次医术大赛当之无愧的胜利者。 而商舍予那个草包只是垫底! 所有的记忆她都烂熟于心,所有的荣耀本该都是她的。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商舍予不仅拿了第一,还被齐老当众夸赞捧上了天。 怎么会这样呢? “爹,这次是个意外,是那个齐老偏心,三姐那个方子本来就是兵行险着,换做别的大夫根本不敢用,也就是齐老那个怪人...” “住口!” 商明国忍无可忍,气得抓起桌上的茶盏就砸了过去。 茶盏摔碎在商捧月脚边,滚烫的茶水溅湿鞋面。 “还在找借口?输了就是输了,你知不知道今天这脸丢得有多大?”商明国指着商捧月,气得咬牙切齿:“你是我们商家大力培养的女神医,外头多少达官显贵是冲着你的名头才跟咱们商家合作的?今日这一出,你是想告诉全北境的人,你这个女神医连学府里最垫底的废物都不如吗?” 商捧月被骂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还嘴。 大哥商礼见状,皱了皱眉,开口劝道:“爹,您消消气,四妹也不是故意的...” 商明国一声冷笑,目光扫向坐在最末尾一直沉默不语的商摘星:“摘星这次都能拿个第二名,怎么就她拿了个第八?连自己妹妹都比不过,还有什么脸面叫女神医?” 商摘星穿着一身粉白色小洋装,听见父亲提到自己,只是抿了抿嘴,依旧一声不吭,像个透明人一样缩在角落里。 商捧月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巴掌。 连商摘星都排在她前面。 “爹,比赛才刚刚开始。” 商捧月站起身,眼神狠厉:“这只是第一场笔试,后面还有辨药、针灸和实操,我向您保证,接下来的每一场,我都会赢回来,我会让商舍予知道,运气只能用一次,实力才是硬道理。” 商明国冷冷地看着她。 “最好是这样。”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森寒。 “捧月,你要记住,商家不养废物。” “你若是能维持住你的名声,给家里带来利益,你就是商家的掌上明珠。” “可你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让商家的招牌砸在你手里,那就别怪我这个当爹的心狠。” “你也知道,商家不缺儿女。” 这话里的威胁之意,让商捧月浑身一冷。 她当然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唯利是图,冷血无情。 上辈子商舍予被榨干价值后像垃圾一样丢弃的下场,她可是亲眼见证的。 “我知道了。” 商捧月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一直坐在旁边抹眼泪的李亚莲见气氛僵硬,赶紧走过来,心疼地拉住商捧月的手,转头对商明国说道:“老爷,你也少说两句吧。” “捧月心里本来就难受,你再这么逼她,孩子哪受得了啊?这次肯定是意外,那个商舍予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罢了。” “咱们捧月的医术那是从小练出来的,哪是那个蠢丫头能比的?” 商灼也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附和道:“就是啊爸,我看商舍予就是邪门得很,指不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四妹你别灰心,二哥信你,下场比赛你肯定能把她打趴下。” 有了母亲和二哥的维护,商捧月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 但那种危机感却始终萦绕在心头。 “我累了。” 商捧月不想待下去,她甩开李亚莲的手,冷着脸说道:“我先回池家了。” 说完,也不等商明国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李亚莲看着女儿决绝的背影,眼眶一红,心里对商舍予的恨意更深了几分。 都怪那个小贱人。 要不是她突然冒出来抢风头,捧月怎么会受这种委屈? 下次... 李亚莲攥紧了手里的帕子,眼神变得阴狠毒辣。 下次比赛,绝对不能让那个小贱人再这么得意。 商捧月出了医善学府,直接叫了一辆黄包车回池家。 一路上,她脑子里乱哄哄的。 上辈子的记忆和这辈子的现实不断交织碰撞,让她有一种失控的恐惧感。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是因为她重生导致前世的轨迹错乱了? 到了池家大门口,商捧月付了车钱,沉着脸往里走。 门口的几个小厮正凑在一起闲聊,见大少奶奶回来了,也没行礼问安,反而是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嘲讽,然后假装没看见,继续低下头嗑瓜子。 她脚步一顿,脸色铁青,死死咬着后槽牙,却硬是没有发作。 第48章 上辈子的轨迹发生改变 虎落平阳被犬欺。 等着吧,等她翻身的那一天,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下人,她要一个个把他们的脸都撕烂。 商捧月挺直了脊背,目不斜视地穿过前院,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刚一进院门,就看见几个粗使婆子正从她的正房里往外搬东西。 那是她的紫檀木雕花大衣柜,是她嫁妆里最值钱的物件之一。 “住手!” “你们在干什么?” 商捧月厉喝一声,快步冲上去拦住那几个婆子:“谁让你们动我的东西的?” 彩菊正站在廊下急得直跺脚,见小姐回来了,带着哭腔跑过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夫人、老夫人说她屋里的衣柜坏了,非要把您这个搬走去用,奴婢拦都拦不住啊。” 商捧月气得浑身发抖。 她转过头,只见婆婆池老太太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慢条斯理地喝着。 “婆母,这是我的嫁妆。” 商捧月压着怒火,走到池老太太面前:“您要是缺衣柜,库房里多的是,为什么要搬我的?” 池老太太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斜眼看着她,冷哼一声:“怎么?我这个做婆婆的,用你一个衣柜怎么了?还委屈你了?” “这不是委屈不委屈的事……” 池老太太不耐烦地打断她,语气尖酸刻薄:“商捧月,你也不看看你今天给池家丢了多大的人,外头都在传,说我池家娶了个假神医,我这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了,搬你个衣柜算是轻的,也是给你长长记性,以后少在外面丢人现眼!” 商捧月气得眼前发黑。 自从她嫁进池家,这个老太婆就变着法地折腾她。 先是哄骗她拿嫁妆填补池家的亏空,现在又明目张胆地抢她的东西。 简直是欺人太甚。 “婆母,比赛有输有赢很正常,您不能因为这个就...” “我就搬了怎么着?” 池老太太站起身,神色冷厉:“你既嫁进我池家,那就是池家的人,你的东西就是池家的东西,别说一个衣柜,就是把你那些首饰全拿来孝敬我,也是天经地义!” “来人,给我搬走!” 那几个婆子得了令,也不管商捧月的阻拦,抬起衣柜就往外走。 商捧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东西被抢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大少爷慢点,小心门槛。” 只见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搀扶着池清远走了进来。 他长得倒是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穿着一身时髦的西装,只是此刻领带歪斜,满身酒气,脚步虚浮,整个人醉得像摊烂泥。 见儿子回来了,池老太太立马换了一副面孔,心疼地迎上去:“哎哟我的儿啊,怎么又喝这么多?快,扶进去躺着,让厨房煮碗醒酒汤来。” 池清远挥开小厮的手,身子晃了晃,靠在门框上,脸上挂着一抹醉醺醺的笑:“妈,我高兴啊,今儿高兴...” 看着这个醉生梦死的男人,商捧月心里的委屈和愤怒瞬间爆发了。 今天比赛结束的时候,她亲眼看见权拓开着车来接商舍予。 前世令她闻风丧胆的活阎王,在商舍予面前却收敛了所有的戾气。 而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黄包车回来,还要面对这一屋子的极品。 “池清远。” “商捧月冲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衣领,眼眶通红:“你还知道回来?今天是我比赛的日子,你为什么不去接我?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笑话我吗?你知道权三爷是怎么对商舍予的吗?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除了喝酒玩女人你还会干什么?” 池清远被她晃得头晕,不耐烦地一把推开她。 商捧月没站稳,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 池清远眯着醉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未给出只言片语,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转身摇摇晃晃地进了厢房。 “你...”被丈夫如此无视,商捧月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池老太太更是得意。 招呼着下人,抬着那个紫檀木衣柜,大摇大摆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商捧月主仆二人。 寒风萧瑟,卷起地上的枯叶。 “小姐。” 彩菊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惨样,忍不住哭了出来:“咱们走吧,咱们回商家去吧?这池家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姑爷不疼您,老太太又这么欺负人,这日子没法过了呀。” 商捧月站在原地,任由冷风吹乱她的头发。 她死死盯着池清远紧闭的房门,眼底的泪水慢慢干涸。 “不。” “我绝不离开。” 五年后,池家会一跃成为华国第一巨贾,池清远也会成为商界的霸主。 那时候的池家大少奶奶,那是何等的风光荣耀,整个北境的女人都要仰视她。 现在的苦,只是暂时的。 只要熬过这五年,只要她还是池家的大少奶奶,那些荣华富贵迟早都是她的。 商舍予现在的风光算什么? 权家那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指不定哪天就家破人亡了。 只有钱,才是最实在的。 彼时,墨绿色越野车内。 商舍予坐在后座的右侧,手里还抱着红木医药箱。 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思绪却飘得很远。 今天的比赛结果,让她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这辈子的轨迹,确实和上辈子不一样了。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顾景然还在国外留学,根本没有回国,更别提参加这场比赛了。 而商摘星…… 那个在商家一直默默无闻、像个影子一样的五妹,上辈子并没有参加比赛。 可这次不仅参加了,还拿了第二名,仅仅排在她后面。 想到顾景然,商舍予眼神柔和,却又夹杂着痛楚。 顾景然是商家的养子,是个孤儿,从小在商家长大。 因为身份尴尬,他在商家并不受待见,和她这个同样不受宠的“灾星”倒是同病相怜,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比亲兄妹还亲。 上辈子,顾景然在国外待了整整五年。 直到她临死前,才得知顾景然回国后知道她被商家所害,发了疯一样冲进商家要为她报仇。 结果…… 那个阳光开朗的男孩,被商摘星那个变态活生生地做成了人彘,装在坛子里,死状凄惨。 想到那个画面,商舍予心里闷痛。 刚才在学府门口,顾景然叫住了她。 她借着说话的机会,隐晦地提醒他在商家一定要小心商捧月和商摘星,尤其是商摘星那个披着羊皮的狼。 顾景然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乖巧地点头答应了。 “在想什么?”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第49章 三爷那是面冷心热 商舍予回过神,转头看去。 权拓正懒洋洋地靠坐在另一侧,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着。 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没什么。” 商舍予收敛心神,淡淡一笑,“只是在想今天的比赛。” 权拓挑了挑眉,显然不信。 当时他在车里,隔着人群虽然听不清她和那个男孩在说什么,但他看得很清楚。 商舍予看着那个男孩的眼神,带着他看不懂的悲伤。 “三爷怎么会来?” 她转移了话题:“您不是回军区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医善学府门口?” 结果比赛刚结束,他的车就停在了大门口,排场大得吓人,把周围那些想看热闹的人都给震慑住了。 权拓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路过。” 又是这两个字。 商舍予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上次是路过,这次也是路过。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很快就到了权公馆的大门口。 司机停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的车门。 商舍予抱着医药箱下了车,站在车门边,转过身看着车里的男人。 权拓依旧坐在那里,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三爷不进去吗?” 商舍予问道。 权拓抬眸看了眼那座巍峨气派的公馆大门。 “不了。” 他收回视线,重新靠回椅背上,声音冷淡:“军区还有事,我得赶回去。” 商舍予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 成亲这么久,他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去,仿佛这里不是他的家,而是个临时落脚的客栈。 “那三爷一路顺风。” 商舍予没有挽留,只是微微福身行了一礼,神色温顺而得体。 权拓看着她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些不爽。 这女人,就这么希望他走? 连句客套的挽留都没有? “嗯。” 他冷冷地应了一声,对外面的副官吩咐道:“开车。”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越野启动,卷起地上的雪花,绝尘而去。 商舍予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街道尽头,才带着喜儿转身走进了权公馆的大门。 权公馆的祠堂里。 此刻,司楠正跪在那个明黄色的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被盘得油光发亮的紫檀佛珠,嘴里低声念叨着《金刚经》。 “老夫人。” 严嬷嬷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 她走到司楠身后,压低了声音说道:“刚才门口那个扫雪的小丫头瞧见了,说是三少奶奶回来了。” 司楠手里捻动佛珠的动作没停。 顿了顿,严嬷嬷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还是坐着三爷的那辆军用吉普车回来的。” 手里的动作一顿。 老太太睁开眼,眼里闪过诧异,转过头看着严嬷嬷:“当真?老三也回来了?” 严嬷嬷摇了摇头,笑着说道:“那倒是没有。” “听门房说,三爷的车只是停在了大门口,看着三少奶奶下了车进了门,车子连火都没熄,掉个头就又往军区方向开走了。” “走了?” 司楠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那张平日里威严刻板的脸上,竟然露出了几分慈祥的笑意。 “这混小子。” 司楠重新转过身,看着面前那排肃穆的牌位:“看来他这是特意去医善学府接媳妇的。” 军区在城北,医善学府在城南,权公馆在城中。 这一南一北的,根本就不顺路。 权拓那是绕了大半个北境城,专门跑去接商舍予,把人安安全全送到家门口,连口热茶都不喝,又火急火燎地赶回军区去处理公务。 “原本我以为,这门亲事老三是不情愿的。” 司楠叹了口气,看着自家老头子的牌位:“毕竟是换亲换来的,外头传得那么难听,老三那性子又傲,我只怕他把人娶回来就扔在一边不管不顾。” “没成想,他对这个新媳妇倒是上心。” 严嬷嬷也跟着笑了,一边上前扶起司楠,一边说道:“三爷那是面冷心热。” “三少奶奶年纪小,又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场面的比赛,面对的还是自家那个心眼多的妹妹,三爷这是怕她在外头受欺负,没人给她撑腰呢。” “特意把车开到学府大门口,那就是做给外人看的。” “告诉那些想看权家笑话的人,商舍予是他权拓护着的人,谁敢动她,那就是跟权三爷过不去。” 司楠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看着牌位上老太爷的名字,笑着摇了摇头。 “这父子俩一个德行。” “明明心里喜欢得紧,面上却总是装出一副冷冰冰、毫不在意的死样子,嘴硬得跟鸭子似的。” 西苑。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商舍予带着喜儿刚跨进院门,一抬头,就看见那间正房的门口,杵着一道瘦高的人影。 权淮安穿着一身单薄的绸缎睡衣,外面披着件大氅,双手抱胸,大喇喇地靠在门框上,一条腿还曲着蹬在门板上,活像个拦路的土匪。 喜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商舍予身后缩了缩。 “小姐,淮安少爷怎么在这儿?” 喜儿小声嘀咕道:“他该不会是又来找茬的吧?这大晚上的,怪吓人的。” 毕竟这小祖宗以前没少干这种缺德事。 商舍予却是一脸淡定。 她不紧不慢地走到权淮安面前,站定。 “这么晚了,不在听雨轩好好养病,跑我这儿来当门神?” 商舍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怎么?是在我房里放了毒蛇,还是在门顶上搁了水盆?特意等着看我出丑?” 权淮安原本还在那儿凹造型,听到这话,那张还有些苍白的俊脸涨红了。 他放下腿,站直了身子,瞪着商舍予:“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坏?” “不然呢?” 商舍予挑了挑眉,语气凉凉的:“我救了你两回,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你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指着鼻子骂我下毒害你。” “淮安少爷这恩将仇报的本事,我可是领教过的。” 权淮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有些心虚地别过脸,眼神飘忽,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蹭着积雪。 那件事确实是他理亏。 那天他也是烧糊涂了,再加上之前对这个女人有偏见,才会口不择言。 这几天他在屋里反省,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可是让他低头认错,他又拉不下那个脸。 “我听说了。” 权淮安别别扭扭地开口,声音硬邦邦的:“你在医善学府的比赛上,拿了第一名?” 商舍予眨了眨眼。 这小子大晚上跑过来吹冷风,就为了问这个? 她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恶趣味,故意说道:“是啊,第一名。” “怎么?你也觉得我是作弊?还是觉得我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第50章 大哥上门质问 权淮安冷嗤:“她输了是她没本事,我是、我是...” 他“我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他像是豁出去了一样,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商舍予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恭喜!” 说完,也不等商舍予反应,他裹紧身上的大氅,像是一阵风似的,直接越过商舍予,大步流星地冲进了夜色里。 商舍予和喜儿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迅速消失在月亮门处的背影,愣了好半晌。 “噗嗤。” 商舍予没忍住,笑出了声。 喜儿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方向:“小姐,我没听错吧?淮安少爷刚才是在说恭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这小魔王竟然特意跑来给您道喜?” “看来之前那顿没白挨,脑子倒是清醒了不少。” 商舍予收回视线,转身推开房门,心情颇好地说道:“这小子虽然混账,但也还算是个恩怨分明的。” “我救了他那么多次,就算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 虽然他现在还别扭着,不肯叫她一声“小婶婶”。 翌日清晨。 昨夜又下了一场大雪,整个权公馆都被裹在了一片银装素裹之中。 西苑的院子里,几株红梅开得正艳,映着洁白的雪,美得像是一幅画。 商舍予起了个大早。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夹棉旗袍,外面罩着一件厚实的斗篷,手里捧着个青花瓷的陶罐,正带着喜儿在梅花树下收集花瓣上的积雪。 “小姐,这雪水煮茶真的好喝吗?” 喜儿冻得小手通红,却还是兴致勃勃地拿着个小勺子,小心翼翼地把梅花瓣上的雪刮进罐子里。 “奴婢以前在乡下,只知道雪能止渴,还没听说能煮茶呢。” “这叫梅花雪。” 商舍予笑着解释道:“这雪落在梅花上,沾了花香,又是无根之水,最是清冽甘甜。” “用来煮去年的陈普洱,能去火气,添雅兴。” 主仆二人正忙活得起劲,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站在廊下行了个礼:“三少奶奶。” 商舍予直起腰,把手里的陶罐递给喜儿,转过身看着那个小丫鬟:“什么事?” “门房来报,说是您的娘家大哥,商礼大少爷来了。” 小丫鬟恭敬地回道:“现在人已经被请到了前院的正厅,说是要见您。” 大哥? 商舍予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把手上的雪水随意地在帕子上擦了擦,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来得倒是挺快。 昨天她在医术大赛上一战成名,把商捧月那个所谓的“女神医”踩在了脚底下。 这一夜之间,外头的风言风语恐怕早就传遍了北境城。 大家都在议论,为什么顶着天才光环的商捧月会输给一个传闻中的废物。 这对极好面子的商家来说,无疑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商礼这个做大哥的,今天火急火燎地跑过来,肯定不是来给她道喜的,除了兴师问罪,还能有什么事? “知道了。” 商舍予淡淡地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斗篷:“让他等着,我换身衣裳就去。” ... 权公馆的正厅,宽敞气派。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名家的字画,博古架上摆满了古董玉器,就连那一套待客的桌椅,都是上好的黄花梨木打造的。 处处都透着一股子低调的奢华,那是暴发户式的商家所不能比拟的底蕴。 商礼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丫鬟送上来的热茶,眼神却在四处打量着。 看着这满屋子的富贵,他眼底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嫉妒和贪婪。 想当初,商舍予还在商家的时候,那就是个任人搓圆捏扁的受气包,住的是偏院,穿的是旧衣,连个下人都能给她脸色看。 谁能想到,这丫头命这么好,竟然嫁进了权家这种高门大户,摇身一变成了人人都要尊称一声的三少奶奶。 这权家的富贵,若是能分给商家一半... 不,哪怕只是十分之一,也够商家在北境横着走了。 “大哥久等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商礼的思绪。 商礼放下茶盏,抬起头。 只见商舍予带着喜儿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湖蓝色的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脸上略施粉黛,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大气,哪里还有半点以前在商家唯唯诺诺的样子? “三妹如今是矜贵了。” 商礼坐在椅子上没动,阴阳怪气地冷哼了一声:“我想见自家妹子一面,还得经过层层通传,在这冷板凳上坐半天。” 商舍予走到主位上坐下,神色淡淡。 “大哥这话就严重了。” 她示意丫鬟给商礼续茶,语气不卑不亢:“权公馆有权公馆的规矩,我是这家的媳妇,自然要守这家的规矩。” “大哥既然来了,那就是客,哪有让客人等着的道理?只是我刚才在后院有些琐事,这才来迟了。” 这一句“客”,把两人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商礼脸色一沉。 他等门关上,正厅里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和喜儿时,才不再装模作样,直接撕破了脸皮。 “三妹,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能耐?” 商礼死死盯着她,眼神里满是质问。 “昨日在医术大赛上,你出尽了风头,把你四妹踩在脚底下,让全城的人都看商家的笑话。” “你心里是不是特别高兴?特别得意?” 商舍予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 “大哥这话从何说起?” 她放下茶盏,抬眸看着商礼,眼神清澈却透着一股子寒意:“比赛就是比赛,有输就有赢。” “我凭本事拿的第一,为什么要觉得是看了商家的笑话?难道在商家的眼里,只有四妹赢了才是光宗耀祖,我赢了就是丢人现眼?” “你还敢顶嘴。” 商礼脸色阴沉:“你那是什么本事?你在家待了十几年,连个穴位都认不全,整天只知道躲在屋里睡觉。” “这才嫁出来几天,就能赢过从小苦练医术的捧月?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你肯定是用了什么下作手段,或者是偷看了什么秘方。” 商礼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第51章 应该为家族利益让步 在他眼里,商舍予就是个废物,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的那种。 她突然变得这么厉害,除了作弊,没有别的解释。 “这只是第一场笔试。” 商礼站起身:“后面还有好几场呢,你现在把调子起得这么高,要是后面露了馅,摔得有多惨你自己清楚,你是想让整个商家都跟着你陪葬吗?” 商舍予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心里只觉得好笑。 这就是她的亲大哥。 一上来就给她定罪,认定她是作弊,是祸害。 “大哥若是觉得我会输,那大可不必担心。” 商舍予往椅背上一靠,姿态慵懒:“毕竟我已经嫁出去了,我现在姓权,不姓商。” “就算我输了,丢的也是权家的脸,跟商家有什么关系?” “你!”商礼被噎得脸色铁青。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重新坐回椅子上,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 “三妹,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 商礼盯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你是因为当初换亲的事,记恨家里,记恨捧月,所以才故意在比赛上针对她,想让她下不来台,是不是?” “你觉得家里偏心,觉得我们对捧月比对你好。” “可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我们会偏心?” 商舍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她也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她是正室所出,是他们的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而商捧月不过是个姨娘生的庶女。 可是从小到大,商礼和商灼这两个亲哥哥,却把商捧月捧在手心里宠着,对她这个亲妹妹却视如草芥。 甚至帮着商捧月一起欺负她。 “因为捧月懂事,她知道心疼人。” 商礼理直气壮地说道:“从小到大,捧月有什么好吃的都会想着我们,天冷了会给我们做护膝,生病了会守在床边端茶递水。” “她虽然是庶出,但她把我们当亲哥哥看。” “可是你呢?” 商礼看着商舍予:“你从小就性子孤僻,自私自利。” “有什么好东西都藏着掖着,从来不知道分享。” “我们生病了你也只会躲得远远的,生怕过了病气。” “像你这种养不熟的白眼狼,让我们怎么疼你?” 听到这番话,商舍予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自私自利?躲得远远的?” 商舍予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商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哥。” “那年冬天,你发高烧想吃城南的桂花糕,是谁顶着大雪跑了十几里路,把脚都冻烂了,才把热乎乎的糕点买回来送到你床头?” “是你嫌弃那糕点被雪水打湿了包装,看都没看一眼就扔进了垃圾桶,还骂我是个蠢货。” “还有二哥,他跟人打架被人打破了头,不敢让爹知道,是谁偷偷去药铺抓药,回来给他熬药敷伤口?是你和二哥转头就告诉爹,说是我把二哥推倒的,害我被爹用家法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 商舍予每说一句,商礼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陈年旧事,被她赤裸裸地翻出来,像是一记记耳光扇在他脸上。 “至于四妹...” 商舍予冷笑一声:“她给你们做的护膝,是用我攒下来的零花钱买的料子,是我熬夜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她只是在最后绣了个名字,送到了你们手里,就成了她的功劳。” “你们吃的那些点心,哪一次不是我做的?她商捧月十指不沾阳春水,她会做什么?” “你们所谓的‘懂事’、‘知冷知热’,不过是她拿着我的血汗去邀功,而你们心甘情愿被她蒙在鼓里。” 商礼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有些记忆虽然模糊,但被商舍予这么一提醒,确实有些对不上的地方。 但他不愿意承认。 “够了。” 商礼恼羞成怒地打断她。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现在翻出来有什么意思?就算以前有些误会,那也是你自己不长嘴,不知道解释。” “再说了,捧月现在是商家的希望,她的名声关系到商家的未来。” “你作为商家的女儿,就应该为了家族利益让步。” “我今天来就是警告你。” 商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接下来的比赛,你自己好自为之。” “要是再敢针对捧月,让她在外面丢脸,别怪我不念兄妹情分。” 说完,他也不敢再看商舍予,转身匆匆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富丽堂皇的正厅,咬着牙丢下一句: “别以为嫁进了权家就翅膀硬了,没有娘家撑腰,你在这种大宅门里迟早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到时候哭着回来求我们,我也不会给你开门。” 看着商礼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喜儿气得直跺脚。 “小姐,大少爷太过分了!” 喜儿眼圈都红了:“明明是您做的那些事,怎么全成了四小姐的功劳?他们怎么能这么偏心眼啊。” 商舍予却是一脸平静。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入喉却有一股回甘。 “无所谓了。” 商舍予放下茶盏,眼神清明:“从我踏出商家大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哥哥了。” 上辈子的债,这辈子的怨。 既然他们选择了商捧月,那就让他们锁死在一起。 等将来商捧月的真面目彻底暴露,等商家将倾的时候,希望这位“好大哥”,还能像今天这样理直气壮地维护他的好妹妹。 商家书堂内。 商捧月站在高大的红木书架前,手指急躁地在一排排古籍书脊上划过。 她的动作很大,几本线装书被带倒,啪嗒几声掉在地上。 “在哪儿?到底在哪儿。” 她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眼神阴鸷得吓人。 自打昨日医术大赛输给商舍予后,她就像是魔怔了一般,一头扎进这书堆里,非要找出商舍予那个方子的出处。 终于,在一本泛黄的《伤寒杂病论》注疏本里,她翻到了那一页。 “寒毒入骨,非猛药不可攻,以毒攻毒,以火驱寒,置之死地而后生。” 商捧月瞳孔一缩,呼吸急促起来。 真的有。 这种方子是兵行险着,稍有不慎就会要了病人的命,所以寻常医书上根本不敢记载,只有这种孤本残卷里才会提上一嘴。 第52章 商舍予能做的她也可以 商舍予在商家待了那么多年,连个当归和独活都分不清,怎么可能看过这本书? 又怎么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这种方子? 商捧月攥紧了手里的医书,指节泛白,纸张被她捏得皱成一团。 上辈子,商舍予虽然医术不通,但在经商一道上却有着惊人的天赋。 她接手商家那些濒临倒闭的铺子后,也是这般大刀阔斧,用的招数全是别人不敢想的险招,最后硬是把商家抬成了北境第一医药世家。 那时候,商捧月寂寂无名,商舍予是声名远扬的商人。 可这辈子,一切都乱了套。 商舍予不仅抢了她的风头,竟然还懂了医术。 “难道...” 商捧月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难道是因为她重生了,搅乱了命数,老天爷把原本属于她的医术天赋,换给了商舍予? “小姐。” 彩菊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着满地的狼藉,缩了缩脖子:“大少爷回来了。” 商捧月回过神,眼底的惊慌和狠厉瞬间收敛。 将手里的医书塞回书架。 “知道了。” 她转身走出书堂,穿过回廊来到正厅。 正厅里气压极低。 商礼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 一想到商舍予那副高高在上、把他当外人看的嘴脸,他就恨得牙根痒痒。 “大哥。” 一道柔柔的声音响起。 商捧月提着裙摆跨进门槛:“你怎么坐在这儿发呆?茶都凉了。” 商礼回过神,抬头看了她一眼,勉强挤出笑:“四妹何时来的?池家那边知道吗?” 提到池家,商捧月脸色沉了沉。 她没回答,转而问:“大哥这是怎么了?” 她走到他身边坐下,示意丫鬟换上热茶,温言软语地问道:“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在那边受气了?” 虽然是问句,但语气却是肯定的。 商礼冷哼一声,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别提了,那个白眼狼,如今嫁进了权家,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去了。” “我不就是说了她几句吗,她竟然敢跟我顶嘴。” “真是反了天了。” 商礼越说越气:“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她嫁过去,让她烂在家里算了。” 商捧月静静地听着,眼底划过一抹嘲讽,面上却是一副心疼的模样。 “大哥消消气,三姐她...她可能是一时糊涂。” 商捧月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商礼的后背。 “她从小性子就独,如今有了权家撑腰,自然是看不上咱们了。” “你也别跟她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商礼听着这话,心里稍微舒坦了一些。 还是四妹懂事,知道心疼人。 “对了大哥。” 商捧月见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神秘兮兮地说道:“我今日来,是有件天大的好事要告诉你。” 商礼一愣。 “好事?” 商捧月抿唇一笑,压低了声音:“大哥,你可听说过市长夫人白若水?” “自然听过。” 商礼皱了皱眉,“周市长的夫人嘛,那是北境有名的才女,出身书香门第,怎么了?” “过几日便是白夫人的生辰,要在市长官邸举办宴会。” “我特意托人弄到了一张请柬,想让大哥去参加。” 商礼闻言,眼睛瞪大了。 “市长夫人的生日宴?” 他有些不敢置信,随即又苦笑着摇了摇头。 “四妹,你别开玩笑了。” “咱们商家虽然有点钱,但在那些当官的眼里就是买药的。” “我在市政厅也就是个管档案的小科员,连周市长的面都见不着,哪有资格去那种场合?” 那种级别的宴会,去的都是北境的军政大佬,名流显贵。 他商礼算个什么东西? 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大哥,你怎么能这么妄自菲薄?”商捧月板起脸,故作不悦地说道:“机会都是自己抓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上辈子的商礼,虽然现在混得不怎么样,但三年后商舍予带着他去见了周市长,不知怎么的就入了周立民的眼,从此平步青云,成了市政厅的高官。 那时候,商家也是跟着沾了不少光。 既然这辈子她重生了,那自然要帮大哥把这个进程提前。 上辈子商舍予不就是搭了个桥而已,她商捧月也可以! 只要大哥能提前搭上周市长这条线,那商家就能在北境站稳脚跟,她这个“女神医”的名头也能更响亮。 最重要的是,有了权势,还怕斗不过一个商舍予? “大哥,你现在虽然职位低,但我看人很准的。” 商捧月握住商礼的手,眼神真挚。 “你有才干,有抱负,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这次宴会就是个最好的跳板,只要你能在那露个脸,让周市长记住你,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到时候,你也让三姐好好看看,离开商家,到底是谁的损失。” 商礼被她说得心头火热。 飞黄腾达。 高官厚禄。 这四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死死抓住了他的心。 他在市政厅受够了那些白眼和冷遇,也想尝尝被人巴结的滋味。 “四妹,”看着面前这个全心全意为自己谋划的妹妹,商礼心里一阵感动:“还是你对大哥好,不像商舍予,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就把咱们踩在泥里。” “你放心,大哥一定争气,绝不给你丢脸。” 商捧月抿唇一笑,眼底全是得逞的精光。 几日后,天公作美,雪过天晴。 北境市长官邸坐落在城南的富人区,是一栋西洋风格的小白楼,门口的喷泉虽然结了冰,但依旧难掩气派。 今日是市长夫人白若水的生辰,官邸门前车水马龙,豪车云集。 穿着燕尾服的侍者在门口穿梭,迎来送往。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即使在嘈杂的人声中也显得格外低沉有力。 众人纷纷侧目。 只见一辆墨绿色的军用越野车破开前方的车流,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官邸大门口的正中央。 在北境,谁不知道这是那位活阎王的车? “天哪,是权三爷!” “他怎么来了?听说他从来不参加这种私人宴会的啊。” “看来这周市长的面子够大啊。” 周围的宾客炸开了锅。 原本堵在门口的人群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开,自动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既有敬畏又有好奇。 第53章 和她一起来参加寿宴 车门打开。 一双黑色的军靴踩在雪地上。 权拓下了车。 他今日没有穿军装,而是换了一身黑色的长风衣,里面是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整个人挺拔如松,虽然收敛了那股子沙场上的血腥气,但那冷峻的眉眼和周身散发的压迫感,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他并没有急着进去,绕过车头,走到另一侧,伸手拉开了车门。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搭在他的掌心。 商舍予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苏绣旗袍,外面披着一件纯白色的狐裘大衣,领口的一圈绒毛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精致莹白。 她借着权拓的力道下了车,站在他身侧,神色淡然自若。 一男一女,一黑一白。 站在雪地里,竟是说不出的般配。 “那是...商舍予?” “权三爷竟然亲自给她开车门?不是说他们是换亲,没有感情吗?” “看来传言不可信啊。” 商舍予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心里有些无奈。 她也没想到权拓会来。 几天前,婆母告诉她今日要来赴宴,代表权家给市长夫人祝寿。 她原本以为也就是走个过场,毕竟权拓整日在军区忙得脚不沾地,这种妇人之间的应酬他向来是不屑一顾的。 谁知道今早一大早,这男人就一身寒气地回了公馆,说是顺路送她。 这一送,就直接送到了宴会厅门口,还要陪她进去。 “走吧。” 权拓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虽然还是冷冷的,但却自然地曲起了臂弯。 商舍予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既然是做戏,那就做全套吧。 两人刚走到台阶下,市长周立民和夫人白若水就已经迎了出来。 “哎呀,权兄。” 周立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但能在北境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坐稳市长的位置,自然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他快步走下台阶,脸上堆满了笑,伸出手和权拓握了握。 “我是真没想到你会来啊,之前给你发帖子,也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想着你军务繁忙,肯定没空,没想到你这么给我面子,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权拓淡淡地点了点头,语气不咸不淡:“军区也不是天天都忙,今日是尊夫人生辰,权某自然要来讨杯酒喝。” 周立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站在他身边的白若水,穿着一身紫色的丝绒旗袍,挽着发髻,看起来端庄优雅。 她的目光在权拓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商舍予身上,眼里闪过惊艳。 “这位就是权三爷的新妇,商三小姐吧?” 白若水笑着走上前,亲热地拉住商舍予的手。 “真是个标致的美人儿,之前你们大婚的时候,我也去了,只是当时人太多,你又盖着盖头,我也没好意思上前打扰,今日一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权三爷好福气啊。” 商舍予微微福身,行了个礼,得体地回道:“夫人谬赞了,早就听闻夫人贤良淑德,今日能来给夫人祝寿,是舍予的荣幸。” 她大婚那日,确实是一片混乱。 她盖着白纱,被喜婆牵着走完了流程,根本不知道谁来了谁没来。 权拓站在一旁,听着这两个女人的寒暄,眉头微挑,随即侧头示意身后的副官将礼物送上。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副官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尊羊脂白玉送子观音。 玉质温润,雕工精湛。 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白若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她和周立民结婚多年,一直无所出,这尊送子观音可谓是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权三爷太客气了,这礼物太贵重了。” 白若水虽然嘴上客气,但手却已经接过了盒子,转手递给了身后的丫鬟,显然是喜欢得紧。 “外面冷,咱们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请进,快请进。” 周立民招呼着。 众人正准备往里走。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响起。 滴滴! 那声音尖锐急促,众人皱着眉回头望去。 只见一辆黑色的帕卡德轿车,大摇大摆地开了过来。 按理说,这种级别的宴会,除了像权拓这种身份特殊的督军大佬,其他宾客的车都是要停在外面指定的停车场的,然后步行进来,以示对主人的尊重。 可这辆车倒好,不仅没停,反而直接越过了停车线,硬生生地挤到了大门口,几乎是贴着权拓那辆越野车的屁股停下的。 车门打开。 商捧月挽着商礼的手,从车上走了下来。 “这是谁家的啊?这么没规矩。” “车都开到台阶底下了,也不怕撞着人。” “那个女的不是前几天医术大赛输给商舍予的那个吗?叫什么商捧月?” “哦,原来是那个假神医啊,难怪这么没素质。” 商捧月刚下车,还没来得及摆出优雅的姿态,就听到了周围的议论声,脸色顿时僵了一下。 她抬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商舍予和权拓。 两人并肩而立,众星捧月。 商舍予那一身素净的打扮,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清冷高贵,宛如画中仙。 而自己这一身大红大金,站在她面前,竟显得如此俗气,像个跳梁小丑。 尤其是看到权拓那护在商舍予身侧的姿态,商捧月心里的嫉妒就像毒蛇一样,疯狂地啃噬着她的心脏。 上辈子的今天,她根本就没有资格来参加这场宴会。 因为根本没人告诉她有这回事。 她一直以为权家和周市长没什么交情。 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样。 权拓不仅来了,还带着商舍予一起来了。 商捧月强压下心头的酸涩,挤出一个笑容,挽着商礼走了上去。 “白夫人,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商捧月走到白若水面前,将手里的礼物递了过去,是一个包装精美的锦盒。 “这是我特意托人从南洋带回来的燕窝,给夫人补补身子。” 第54章 找什么存在感 白若水看着眼前这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又扫了眼门口霸道停着的帕卡德,眉头微微皱了下,出于礼貌,她还是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原来是池太太,有心了。” 白若水虽然不常出门,但这北境城里的风言风语她可是听了不少。 池家虽然有钱,但名声却不怎么好听。 尤其是那个池家大少爷池清远,整日流连烟花柳巷,是个出了名的败家子。 “池太太今日怎么一个人来了?”白若水目光往她身后扫了一圈,疑惑地问道:“怎么没见池大少爷?”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商捧月身上,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 谁不知道池清远是个什么德行? 这种正经场合,他怎么可能来? 估计这会儿正搂着哪个粉头喝花酒呢。 商捧月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出门前,她确实求过池清远,想让他陪自己一起来。 毕竟这种场合,夫妻同行才是体面。 可池清远那个混蛋,不仅不来,还嘲讽她爱慕虚荣,之后就出门鬼混去了。 “那个...” 商捧月尴尬地扯了扯嘴角,硬着头皮撒谎道:“清远他、他最近忙着商会的事情,实在是抽不开身,所以特意让我来跟夫人赔个不是。” “哦?忙商会的事?” 白若水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池大少爷还真是年轻有为啊,不过我怎么听说,最近池家的生意不太景气,池老太太正为了这事发愁呢?” 商捧月心里一慌。 这白若水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做生意嘛,总有起起伏伏的。”商捧月干巴巴地解释道,“清远正在想办法解决呢。” 白若水笑了笑,没有再拆穿她,只是那眼神里的意味深长,让商捧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赶紧转移话题,把身边的商礼推了出来。 “夫人,这是我大哥商礼。” 商捧月像献宝一样介绍道:“我大哥也在市政厅工作,是管档案的,平日里最是敬仰周市长和夫人的为人,今日特意跟我一起来给夫人祝寿。” 见终于轮到自己出场,商礼赶紧整理了一下领带,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弯腰行礼:“白夫人好,鄙人商礼,久仰夫人大名。”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瞄着站在旁边的周立民,希望能引起市长的注意。 然而,白若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哦,在市政厅工作啊。” 白若水语气平淡,没有半点热情。 “那倒是巧了,不过市政厅那么多人,我也认不全,既然来了,那就进去随便坐坐吧。”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这兄妹二人,转过头笑着对权拓和商舍予说道:“权三爷,舍予,外面风大,咱们快进去吧。” 这种明显的区别对待,让商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伸出去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尴尬得无处安放。 商捧月更是气得咬碎了一口银牙。 看着权拓和商舍予被市长夫妇簇拥着走进大门的背影,商捧月死死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四妹。”商礼收回手,脸色难看地低声说道:“这、这怎么跟说的不一样啊?那白夫人好像根本看不上咱们。” 商捧月忍着火气:“这才哪到哪?只要进了这个门,就有机会。” 说完,她挺起胸膛,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地跟了进去。 宴会厅内。 权拓刚一进场,就被周立民拉着去了大厅另一侧,那里聚集着北境的一众军政要员,是个不折不扣的名利场。 商舍予乐得清闲,独自一人走到长条形的餐桌旁,漫不经心地看着琳琅满目的西式糕点。 上辈子,她带领池家成了巨贾,又扶持商家上岸,这种场合没少参加。 那时她身边总是围满了阿谀奉承的人,每个人都带着算计的笑脸,哪怕她想喝口水,都有人抢着递杯子。 她得时刻端着架子,说着滴水不漏的场面话,累得像是戴着千斤重的面具。 如今倒好。 她只是权家刚过门的新妇,除了顶着个“权三少奶奶”的名头,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个用来联姻的工具,没人觉得她有什么真本事,大家看她的眼神,更多的是对她嫁给活阎王的好奇和同情。 没人搭理,正好。 商舍予拿起一块做工精致的奶油栗子蛋糕,刚要往嘴里送,身后就传来了一道令人倒胃口的声音。 “三姐好兴致啊。” 商舍予动作一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她放下蛋糕,拿帕子擦了擦手,转过身,神色淡淡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商礼和商捧月。 商捧月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眼神在商舍予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不远处被人群簇拥的权拓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假惺惺的笑。 “我还以为三姐嫁进权家有多风光呢,看来也不过如此。” “权三爷把你带进来就丢在一边不管不顾,自己去应酬了,留你一个人在这儿吃冷蛋糕,真是可怜。” 商礼也跟着冷哼一声。 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个人,商舍予只觉得好笑。 “大哥四妹这话说得有意思。” 她语气慵懒:“三爷是做大事的人,自然有正事要谈。” “我不去打扰,那是懂事。” “倒是你们,不在那边巴结市长夫人,跑来我这儿找什么存在感?” “你!” 商礼被戳中痛处,脸色一沉。 刚才白若水对他们的态度冷淡至极,转头却对商舍予笑脸相迎,这口气他到现在还没咽下去。 “我们是怕你一个人在这儿丢人现眼。” 商捧月赶紧拉住要发火的商礼,眼神一转,忽然瞥见不远处走进来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 那个洋人身材高大,穿着燕尾服,正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人群,显然是语言不通,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商捧月眼睛一亮。 查理! 竟然是他。 上辈子,这个叫查理的英国商人可是池家的大贵人。 那时候池家的生意陷入瓶颈,正是因为搭上了查理这条线,拿到了国外的独家代理权,才让池家一跃成为北境首富。 没想到,竟然在这个宴会上遇见了。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第55章 简直太疯狂了 只要能现在就拿下查理,截胡上辈子属于池家后期的机缘,那她在池家的地位就稳了。 “大哥,别跟她废话了。” 商捧月压抑住心头的狂喜,拽了拽商礼的袖子,压低声音急切道:“你看那边那个洋人,那是英国来的大投资商查理先生,手里握着不少大项目,咱们要是能跟他搭上话,商家的生意就有救了。” 商礼一听“大投资商”,眼睛顿时直了:“真的?你认识?” “我…我听朋友提起过。” 商捧月含糊其辞,拉着商礼就往那边走。 “快,别让人抢先了。” 两人撇下商舍予,火急火燎地朝着查理冲了过去。 商舍予站在原地,顺着他们的方向看去,当看到那个金发碧眼的洋人时,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查理。 她当然认识。 上辈子,查理是池家的合作伙伴。 但那是五年后的事了。 现在的查理,刚来华国没多久,是个连一句中文都不会说的“愣头青”。 “哈喽,查理先生!” 商捧月端着最完美的笑容,走到查理面前,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懂,张嘴就是一句蹩脚的中文式招呼:“你好,我是商捧月,这是我大哥商礼,我们是商家的人,很高兴认识你。” 查理正因为语言不通而感到焦虑,突然被人拦住,愣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又看了看旁边那个满脸堆笑的男人,蓝眼睛里满是迷茫。 “不好意思,请问您说什么?”查理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不懂中文,你会说英语吗?” 商捧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说的什么语言? 她根本听不懂。 她求助地看向商礼。 商礼更是两眼一抹黑。 他在市政厅也就是个管档案的,平日里接触的都是些老学究,哪怕见过几个洋人,那也是有翻译跟着的。 “四妹,他说什么呢?” 商礼急得直冒汗,压低声音问道:“这叽里呱啦的,我也听不懂啊。” 商捧月心里也急,但看着这块到嘴的肥肉,又不甘心就这么放走。 于是,两个人开始手舞足蹈地比划。 “我们商家,生意,金钱!大大滴有!” 商礼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数钱的动作,滑稽得像个跳大神的神棍。 商捧月也在旁边帮腔,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医生!好医生!” 查理看着这两人又是比划又是大喊大叫,眉头皱得死紧,像是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们,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嘟囔着:“疯狂...简直太疯狂了...” 商舍予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两人,真是把商家的脸都丢到大西洋去了。 “笑什么?” 商舍予侧头,只见权拓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领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那双深邃的眸子正带着几分探究看着她。 “没什么。” 商舍予眉眼弯弯,指了指不远处还在那儿跟查理“鸡同鸭讲”的兄妹俩,戏谑道:“只是看到了两只猴子在表演,觉得挺有趣的。” 权拓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商礼那副点头哈腰、手舞足蹈的蠢样,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确实像猴子。 “那是你大哥和四妹?” 权拓挑眉。 “曾经是。”商舍予纠正道。 闻言,权拓眼底透出不解的神色,正欲开口问。 就在这时,那边的查理已经被缠得不耐烦了。 他环顾四周,大声用英文喊道:“请问有人会说英语吗?请帮帮我!” 周围的宾客虽然多,但这个年代,真正精通英文的人并不多。 就算有,也没人愿意为了一个陌生的洋人去帮忙。 除了商舍予。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在权拓略带惊讶的目光中,优雅地走了过去。 “您好,先生。需要帮忙吗?” 清脆流利的伦敦腔,让嘈杂的角落安静了下来。 查理眼睛一亮,激动地看着走到面前的东方美人:“哦谢天谢地,终于有位会说英语的女士了,您真是天使!” 商捧月和商礼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商舍予。 尤其是商捧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怎么可能? 商舍予怎么会说英文? 上辈子,商舍予明明是在接手池家生意好几年后,为了跟洋人做生意,才没日没夜地苦学英文的。 现在的商舍予,应该是个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的土包子才对啊。 难道... 她也重生了? 不,不可能。 如果她重生了,就该知道嫁给权拓没有好日子过,又怎么会答应换亲? “三、三妹?” 商礼结结巴巴地开口,一脸的见鬼表情:“你、你会说洋文?” 商舍予瞥了他一眼,没搭理,随即微笑着看着查理,用流利的英文交谈道:“看您的表情,您似乎很困扰,是这两个人在打扰您吗?” 查理连连点头,指着商礼兄妹俩抱怨道:“是啊,他们一直对我大喊大叫,还做奇怪的手势,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这样太没礼貌了。” 商舍予轻笑一声,眼神凉凉地扫过面色铁青的两人,用英文回道:“这些人无关紧要,您不必理会他们。” 说完,她转头看向商礼和商捧月,用中文淡淡道:“查理先生说,你们太吵了,很没礼貌,请你们离他远点。” “你胡说!” 商捧月气急败坏。 “三姐,你别以为你会两句洋文就能在这儿挑拨离间,肯定是你跟他说我们在骂他,是不是?” “信不信由你。” 商舍予耸耸肩,一脸无所谓。 权拓一直站在不远处,手里晃着酒杯,目光深邃地看着那个在洋人面前侃侃而谈的女人。 她身上仿佛藏着无数个秘密。 医术精湛,字迹苍劲,如今竟然还能说一口流利的英文。 权拓的眼神暗了暗,喉结微微滚动。 这边,查理对商舍予的好感倍增。 他绅士地端来一杯果汁,递给商舍予:“小姐,谢谢您的帮助,我叫查理,请问怎么称呼您?” 商舍予接过果汁,礼貌道谢:“商舍予。” 看着两人相谈甚欢,商捧月脸色越来越黑。 不行。 不能让商舍予把查理抢走。 第56章 现场表演摔跤 这可是未来的摇钱树! 商捧月转头盯着商礼,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大哥,你不是会英文吗?快上去说啊,别让商舍予把风头都抢光了!” 商礼被她吼得一愣,一脸懵逼。 “我、我什么时候会英文了?四妹你是不是记错了?” 商捧月一噎,这才反应过来。 是了。 上辈子商礼之所以会八国语言,那是商舍予掌权后,逼着他学的。 现在的商礼,根本不会。 该死。 商捧月气得浑身发抖。 明明她才是重生的主角,明明她才掌握着未来的剧本,为什么每次到了关键时刻,总是被商舍予压一头? 就在这时,大厅中央传来一阵掌声。 白若水站在台阶上,笑着看向丈夫周立民,挑眉说道:“感谢各位今日来参加我的生辰宴,按照规矩,现在开始第一支舞,不知哪位绅士愿意赏光?” 这是一种社交礼仪。 通常这第一支舞,都是由地位尊贵的男宾来邀请女主人。 而白若水的视线一直在看周立民,邀请的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偏偏商家兄妹俩没发现。 商捧月眼神一闪,计上心头。 既然查理这条线暂时搭不上,那就走白若水这条线。 只要大哥能跟市长夫人跳第一支舞,那面子可就挣大了。 “大哥。”商捧月狠狠推了商礼一把,急切道:“快,这是个机会,去邀请白夫人跳舞,只要你能跟她跳舞,周市长肯定会对你另眼相看。” 商礼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正好冲到了人群最前面。 他看着雍容华贵的白若水,心里直打鼓。 这… 这能行吗? “快去啊!” 商捧月在后面小声催促:“你长得又不差,白夫人肯定会答应的。” 商礼被她这么一激,脑子一热,整理了一下西装,硬着头皮走上前,伸出一只手,摆出一个自以为帅气的姿势:“白夫人,不知鄙人是否有幸,能邀请您跳第一支舞?”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怪异地看着商礼。 这人谁啊? 这么没眼力见? 这种场合,第一支舞要么是市长本人,要么是像权三爷这种级别的大佬,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年轻了? 站在一旁的周立民,脸色黑成了锅底。 他这个正牌丈夫还在这儿站着呢。 白若水也没想到会冲出来这么个愣头青。 碍于修养,还是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往后退了一步。 “这位先生,不好意思。” 白若水挽住周立民的胳膊,淡淡道:“这第一支舞,我已经答应我家先生了。” 商礼的手僵在半空中,脸涨成了猪肝色。 周围传来一阵低低的嗤笑声。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商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灰溜溜地退回来,把气全撒在了商捧月身上:“都怪你,出的什么馊主意,害我丢这么大的人。” 商捧月也是一脸难看。 她哪里知道白若水这么不给面子? 上辈子大哥明明很受女眷欢迎的啊。 随着悠扬的华尔兹舞曲响起,周立民搂着白若水滑入舞池,翩翩起舞。 其他宾客也纷纷携伴加入。 查理看着商舍予,绅士地伸出手:“商小姐,可以请您跳支舞吗?” 商舍予刚要开口。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横插进来,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不好意思。” 权拓高大的身影挡在两人中间,目光冷冷地看着查理,霸道而强势:“她是我的妻子,这支舞,归我。” 说完,也不等商舍予反应,他直接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了舞池。 “三爷?” 商舍予有些惊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你会跳舞?” 在这之前,她从未听说过这位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还会跳这种洋人的玩意儿。 权拓没说话,只是放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带着她随着音乐旋转。 他的舞步并不像那些绅士般轻柔,反而带着一股子军人的刚劲和力度,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精准而有力。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商舍予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那灼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她脸颊有些发热。 他们跳的不是舒缓的华尔兹,更像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探戈。 你进我退,眼神交缠。 那一瞬间,整个宴会厅仿佛都成了他们的背景板。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天哪,那是权三爷吗?跳得也太好了吧!” “跟商三小姐简直是绝配啊。” 商捧月站在舞池边,看着那一对璧人,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凭什么? 凭什么商舍予能这么风光? “大哥。” 商捧月一把拽住商礼,咬牙切齿道:“我们也去跳!” “不能让他们把风头都抢走了。” “我不去!” 商礼刚才丢了脸,现在还没缓过来。 “我不会跳舞...” “不会跳也要跳,只要我们在舞池里,别人就会看到我们。”商捧月根本不管他的抗议,硬是把他拖进了舞池。 结果可想而知。 商礼肢体僵硬得像根木头,根本跟不上节拍。 “哎哟!” 没跳两步,商礼一脚狠狠踩在了商捧月的脚背上。 细高跟鞋被踩得一歪,商捧月痛得尖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扑倒在商礼怀里,两人像是两只缠在一起的笨熊,狼狈地摔做一团。 “噗!” 周围的人终于忍不住,哄堂大笑。 商舍予在权拓怀里旋转,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两个摔在地上的狼狈身影,嘴角勾起笑。 宴会散场后,权拓拉开车门,护着商舍予刚坐进去,车门还没来得及关上,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喊声。 “三爷,舍予,请留步。” 商舍予回头,只见白若水急匆匆地从大门追了出来,身后的丫鬟举着伞都跟不上她的步子。 权拓长腿一迈下了车:“白夫人还有事?” 白若水脸上带着歉意:“实在是抱歉,刚才宴会上人多眼杂,有些话我不便多说,不知二位可否赏个脸,进屋再喝杯热茶?” 第57章 你尽管开口找我 权拓转身,隔着车窗看向坐在里面的商舍予。 车内的灯光昏黄,商舍予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并没有显出疲态,反而透着一股子清醒的沉静。 她迎着权拓询问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夫人盛情相邀,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权拓这才转身应道。 再次回到官邸,被请进了二楼一间极私密的书房。 周立民已经换下了那身燕尾服,穿了一身儒雅的长衫,见两人进来,竟然亲自起身相迎,态度比在门口时还要郑重。 “快请坐。” 周立民示意丫鬟上茶,“这是我珍藏的大红袍,平时舍不得喝,今儿个借花献佛了。” 几人落座。 寒暄了两句后,白若水有些按捺不住,给周立民使了个眼色。 周立民放下茶盏,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从身后的书桌上拿起那个精致的锦盒,正是之前商舍予送的那尊羊脂白玉送子观音。 他移开观音像,从底座下面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 “商三小姐。” 周立民看着商舍予,语气感激:“这尊观音像价值连城,但这压在底下的东西,对我们夫妇来说,却是比万金还要贵重。” 那是一张药方。 权拓挑了挑眉,侧头看向身边的女人。 他只知道她准备了礼物,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还在里面夹带了私货。 商舍予神色淡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并不急着邀功。 白若水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颤:“舍予妹妹,实不相瞒,我那苦命的妹妹若溪,这怪病已经拖了大半年了。” “发作起来浑身如坠冰窟,疼得死去活来,看了多少名医,吃了多少药,都说是体虚之症,只能养着,却不见好转。” “刚才我们让府里的老中医看了你这张方子,老中医拍案叫绝,说这方子用药奇险,却正好对症,是驱寒毒的妙法。” 说到这儿,白若水和周立民对视一眼,两人的目光同时紧紧锁在商舍予身上。 “只是...” 白若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若溪患病的事,为了不影响她的婚事和名声,我们一直瞒得死死的,除了家里几个亲信,外人根本无从知晓,不知舍予妹妹是如何得知的?” 这药方太准了,准得让人心惊。 若不是查清楚缘由,这药他们也不敢轻易给白若溪喝。 权拓也转过头,那双深邃的黑眸里闪过玩味。 连市长家的私密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商舍予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上辈子,白若溪就是死在这个冬天。 那时候,白若水为了妹妹的病几乎哭瞎了眼,周立民也因此无心政务。 后来白若溪香消玉殒,这成了市长夫妇心里永远的痛。 直到三年后,商舍予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结识了这对夫妇,才听说了白若溪的病症,当时她就扼腕叹息,若是早几年遇上,这病并非无药可救。 这辈子既然重来一次,她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夫人多虑了。” 商舍予抬起头,眼神清澈坦荡:“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我虽在深闺,但也常去各大药铺抓药。” “前些日子听几个老坐堂医闲聊,说起有人在四处寻觅几味罕见的暖阳药材,我听着那药引子,便猜到大概是有人中了寒毒。” 她顿了顿,半真半假地编造道:“今日来赴宴,见夫人眉宇间虽有笑意,但眼底却藏着忧色,且官邸后院隐约飘来药香,我便大胆推测,这病患就在府中。” “所以才斗胆留下了那张方子,希望能帮上一二。” 权拓靠在椅背上,挑眉看着她。 “舍予平日里就爱钻研这些疑难杂症,心肠又软,见不得人受苦,既然她开了方子,那定是有几分把握的。” 闻言,商舍予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 周立民和白若水听了这番解释,心中的疑虑消了大半。 “无论如何,这份恩情我们记下了。” 周立民站起身,郑重地看着商舍予:“商小姐,你这方子若是真能治好若溪,那就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我周某人把话放在这儿,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以后在北境,不管遇到什么难事,只要不违背原则,你尽管开口找我,我周立民绝不推辞。” 这承诺的分量极重。 相当于给了商舍予一张北境的护身符。 要知道,刚才宴会上,商礼和商捧月像两只跳梁小丑一样上蹿下跳,甚至不惜当众出丑,为的就是想跟周立民搭上一句话,求个脸熟。 可现在,周立民却主动把这么大一个人情送到了商舍予手里。 白若水也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等着她提要求。 商舍予却笑了。 她站起身,微微福了一礼,神色从容而淡泊: “市长言重了。” “医者仁心,治病救人本就是医生的天职。” “我既然看出了病症,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这张方子,只是我对白小姐的一点心意,并非用来交换什么的筹码,若是市长和夫人把它当成一笔交易,那反倒是折煞我了。” 拒绝了? 周立民和白若水都愣住了。 他们身居高位,见惯了那些削尖了脑袋想从他们身上捞好处的人,尤其是商家,商明国唯利是图,教出来的子女,更是无利不起早。 可眼前这个女子,面对市长的承诺,竟然轻描淡写地推开了。 “这...” 周立民有些不知所措,转头看向权拓。 权拓看着身边挺直脊背的小女人,眼底的欣赏之色愈发浓烈。 若是现在接了这个“人情”,那这就是一笔买卖,银货两讫,以后两家就是普通的交情。 可她拒绝了,还要把这件事上升到“医者仁心”的高度。 这就让周立民夫妇心里的感激变成了敬重,这份人情债,他们是还不清了,也忘不掉了。 “周兄。” 权拓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淡淡说道:“我太太脸皮薄,也是真心想帮忙,你们若是再客气,以后她可就不敢登门了。” “这是她身为医者的初心,你们就收下这份心意吧。” 商舍予心头微动。 她没想到权拓会这么懂她,甚至还特意点出了“初心”二字,直接把她的形象拔高了一大截。 有了权拓这番话,周立民也不好再坚持,只能感叹道:“好,权兄,你娶了个好媳妇啊,这胸襟实在让人佩服。” 第58章 去库房拿东西吧 白若水更是拉着商舍予的手不肯松开。 “好妹妹,以后常来家里坐坐,那些乌烟瘴气的人我不爱搭理,但你,这官邸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这里指的“乌烟瘴气的人”,自然是商捧月之流。 商舍予笑着应下:“一定。” 从市长官邸出来,雪已经停了。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商舍予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逝的夜景,心情颇好。 今晚这一仗,打得漂亮。 不仅让商捧月和商礼丢尽了脸面,还成功拿下了市长夫妇这张底牌,这对她以后在北境做生意,有很大帮助。 回到权公馆,已经是深夜。 正厅里却还亮着灯。 司楠端坐在首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佛珠,严嬷嬷站在一旁伺候着。 见两人进来,司楠睁开眼,目光如炬。 “回来了?” 商舍予上前行礼:“婆母。” “我刚才听下人嚼舌根,说今晚宴会上出了大乱子?有人当众摔了个狗吃屎,把脸都丢尽了?” 商舍予笑了笑:“确实出了点小意外。” “哦?”司楠看着她,“怎么回事?” 商舍予垂着眼帘,语气平稳,不带任何添油加醋,却字字诛心:“是我娘家的大哥和四妹,他们想在市长面前露脸,技艺不精,两人互相踩了脚,摔在了一起。” “当时…确实有些不雅。” 司楠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两下。 “原来是你那个娘家啊。” 司楠摇了摇头,一副无奈又嫌弃的神情。 “罢了罢了,商家那些人,也就是那个德行,只要没把你和老三牵扯进去就行。” 她看向权拓和商舍予,见两人衣着整齐,神色坦荡,特别是商舍予,虽然面对这种尴尬的娘家丑事,却依然保持着那份从容和淡定,没有半分羞愧或遮掩。 这份气度,倒是越来越像权家的主母了。 想着,老太太转头吩咐严嬷嬷:“把库房的钥匙给我。” 严嬷嬷笑着应了一声,从腰间解下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双手递了过去。 司楠接过钥匙,放在手心摩挲了两下,看着商舍予说道:“你嫁进权家这么些日子,我也没正经赏过你什么,今晚你辛苦了,明儿个一早,你拿着这钥匙去库房,看上什么尽管挑,算是婆母给你的奖励。” 商舍予闻言,原本平静如水的眸子亮了一下,像是落进了两颗星辰。 她虽然没进过权家的库房,但平日里听喜儿念叨过,说是权家几代人积累下来的家底都在那里面。 什么前朝的古董字画、西洋来的自鸣钟、南洋的极品珍珠、还有成箱成箱的小黄鱼和银元... 那是司楠这个当家主母看得最紧的地方,平日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婆母...” 商舍予有些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透着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和掩不住的财迷样。 “真的什么都可以挑吗?” 权拓手里正把玩着一只白玉扳指,听到这话,侧头看了她一眼。 见她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司楠手里的钥匙,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平日里规规矩矩,原来是个小财迷。 司楠也被她这直白的反应逗乐了,笑着点了点头:“自然是真的,只要你能搬得走,看上什么拿什么,我这老婆子说话算话。” 商舍予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这年头,什么都是虚的,只有握在手里的钱才是实的。 既然有机会,自然不会跟钱过不去。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权拓。 毕竟这是权家的东西,这位正主还没发话呢。 权拓迎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挑了挑眉,语气慵懒中带着几分纵容:“既然母亲发了话,你就去挑,若是搬不动,让人帮你搬。” 有了这话,商舍予最后一点顾虑也没了。 她站起身,双手接过那串钥匙,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声音清脆悦耳:“儿媳谢过婆母,谢过三爷。” 看着她那副欢天喜地的模样,司楠和严嬷嬷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 另一边。 黑色的帕卡德轿车在雪夜的街道上疾驰,车厢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商礼扯掉脖子上勒得慌的领带,脸色铁青地靠在椅背上,嘴里骂骂咧咧:“晦气,真是晦气,今晚这脸算是丢尽了。” 商捧月坐在一旁,手里死死攥着那块被揉皱的手帕,眼神阴鸷地盯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听到商礼的抱怨,她心里的火气也止不住蹭蹭蹭往上冒。 “大哥,你还好意思说?” 商捧月转过头,声音尖锐:“刚才在宴会上,我让你去跟查理先生搭话,你为什么像个哑巴一样?还有跳舞,你以前不是最擅长跳舞吗?怎么连个基本的步子都迈不开,还踩我的脚。” 若不是商礼那笨拙的一脚,她怎么会摔得那么难看,成了全场的笑柄? 商礼被她吼得一愣,随即更是恼羞成怒。 “商捧月,你发什么疯?”商礼瞪着眼睛,一脸的莫名其妙。 “什么叫我以前最擅长?咱们从小一起在医善学府读书,先生教的是四书五经,什么时候教过洋文和跳舞?我那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你非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商捧月一噎,僵住了。 “那你也不能...”她咬了咬唇,想要辩解,却发现无话可说。 “我不能什么?”商礼正在气头上,说话也变得口不择言起来:“你还好意思怪我?你自己看看你现在的名声,刚才在宴会上,那些人看你的眼神你没瞧见吗?跟看阴沟里的老鼠似的。” “我本来就不想去,是你说一定能得到市长青睐,才去的,结果呢?人没结识到不说,你还非要拉着我去跳舞,害得我也跟着你一起丢人现眼。” 商礼越说越气,侧眸扫了商捧月一眼:“现在外面都在传,说你大婚那天被乞丐给糟蹋了,身子早就脏了,大家都在背地里叫你破鞋,你还非要往那种高档宴会上凑,你是嫌咱们商家的脸丢得还不够干净吗?” 第59章 姑爷今晚要留宿吗? “轰”的一声。 商捧月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她一心想要扶持的大哥,嘴唇哆嗦着:“大哥...你说什么?你也觉得我...脏?” 连她的亲大哥都觉得她是个被乞丐玩弄过的破鞋? 商礼被她那绝望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虚,但一想到今晚受的屈辱,那点愧疚瞬间烟消云散。 “难道不是吗?” 商礼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无风不起浪,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你要是身正,怎么会招惹上那种乞丐?” 商捧月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里,刺破了皮肉也感觉不到疼。 好心喂了狗。 她重生回来,费尽心思想要帮大哥铺路,想要让商家更上一层楼,结果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羞辱和背叛。 “停车!” 商捧月突然尖叫一声。 司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 车子正好停在了池家的大门口。 商捧月二话不说,推开车门就冲了下去。 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怒火和寒意。 “四妹!” 商礼喊了一声,但并没有下车去追的意思。 他看着商捧月站在风雪中的背影,咬了咬牙,对外面的司机吩咐道:“开车,回商家。” 帕卡德轿车喷出一股黑烟,毫不留情地扬长而去,只留给商捧月两盏红得刺眼的车尾灯。 商捧月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看着眼前这座紧闭的池家大门。 漆黑厚重的大门紧紧关着,连盏灯都没留。 “开门,开门!” 商捧月用力拍打着门环。 敲了好半天,里面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门房披着件破棉袄,手里提着盏昏暗的油灯,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 一看来人是商捧月,门房脸上的不耐烦挂不住了,甚至连门都没完全打开,只是隔着门缝阴阳怪气地说道:“是大少奶奶啊?这都什么时辰了才回来?咱们池家可是有规矩的人家,过了门禁是要锁门的,您这大半夜的才回,让小的很难做啊。” 商捧月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见一个下人都敢给她摆脸色,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个狗奴才,跟谁说话呢?” 商捧月一脚踹在门板上,厉声呵斥:“我是池家的大少奶奶,我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还不快把门打开!” 门房被踹得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沉了下来。 他慢吞吞地拉开门栓,嘴里小声嘀咕着:“什么大少奶奶,不过是个换亲换来的,外头都传遍了,被乞丐睡过的烂货,也就是咱们大少爷心善才没休了你,还在这一副主子派头...” 声音虽小,但商捧月听得清清楚楚。 她浑身一僵,扬起手就要打过去。 门房灵活地往旁边一躲,提着灯笼转身就走:“大少奶奶早点歇着吧,小的还得去睡回笼觉呢。” 商捧月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下人那毫无敬意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她满身怒气回到自己的院落。 推开房门,屋里冷冰冰的,连个炭盆都没生。 那张雕花大床上空空荡荡,被褥整整齐齐地叠着,显然今晚没人睡过。 池清远又没回来。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又是去哪个温柔乡里快活了。 看着这满室的清冷,商捧月想起今晚宴会上商舍予的风光无限,想起权拓对商舍予的呵护备至,再看看自己现在的处境... 大哥数落,丈夫冷落,连下人都敢欺负她。 “啊!” 商捧月发疯似的尖叫一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精美的瓷器四分五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商舍予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如果不是商舍予在宴会上抢了她的风头,大哥怎么会骂她? 还有,商舍予在大婚那天把那个乞丐弄进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了她被乞丐凌辱的事... 不然,池清远也不会嫌弃她,晚上都不回来。 ... 权公馆,西苑。 夜色已深,原本喧闹的公馆逐渐安静下来。 商舍予跟在权拓身后走进了院门。 喜儿一直守在廊下,见两人是一起回来的,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抹喜色,赶紧迎了上去。 “姑爷,小姐,你们回来了。” 喜儿手脚麻利地接过商舍予身上的狐裘大氅,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又偷偷瞄了一眼站在屋中央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权拓脱了大衣,里面是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衬得他身形修长,宽肩窄腰。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来看一眼就走,而是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喜儿心里“咯噔”一下。 这架势... 她凑到商舍予身边,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姑爷今晚...是要留宿吗?” 商舍予正在解旗袍领口的盘扣,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坐在灯下的男人。 暖黄色的烛光洒在他身上,柔和了他冷硬的侧脸线条,但他周身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依旧让人不敢忽视。 这一个月来,虽然他们成了亲,但权拓一直忙于军务,大多时候都住在军区,偶尔回公馆也是匆匆一面,从未在西苑留宿过。 但今晚,他不仅陪她去了宴会,还把她送回了房,到现在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商舍予心里有些发紧。 她虽然活了两辈子,但对于男女之事,依旧是一张白纸。 上辈子嫁给池清远,守了一辈子的活寡。 这辈子嫁给权拓... 她是知道的,这一天迟早会来。 既然做了夫妻,同床共枕是天经地义的事。 “嗯。” 商舍予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对喜儿吩咐道:“去打些热水来吧。” 喜儿应了一声,转身快步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芯偶尔爆裂发出的轻微声响。 商舍予站在原地,双手绞着手帕,有些不知所措。 她看着权拓,权拓在看别的,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窘迫。 第60章 总能养大的 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他说话。 商舍予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三爷。” 她走到他身侧,声音有些紧绷:“天色不早了,我...伺候您宽衣吧。” 权拓抬起头,漆黑深邃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她。 商舍予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外面的那些传言。 权三爷杀人如麻,性情暴戾,一到深夜就会发疯,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计其数。 虽然这段时间接触下来,觉得他并不像传言中那么可怕,但在这种封闭的空间里,面对这样一个充满侵略性的男人,那种本能的恐惧还是从骨子里冒了出来。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他西装冰凉的扣子。 权拓没有动,任由她施为。 可是商舍予的手抖得厉害,那颗小小的纽扣像是跟她作对一样,怎么解也解不开。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 她在怕他。 权拓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那种像是小动物面对天敌时,本能的、无法掩饰的战栗。 权拓的眸色暗了暗。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那只还在跟扣子较劲的手。 掌心滚烫,烫得商舍予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却被他牢牢攥住。 “你很怕我?” 低沉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喜怒。 商舍予咽了咽口水,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能低着头,小声说道:“没...没有。” “撒谎。” 权拓松开她的手,站起身。 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商舍予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在了桌沿上,退无可退。 她以为他要发火,或者是... 然而,权拓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理了理刚才被她弄乱的衣领。 “我还有些军务没处理完。” “先去藏书楼了,你早点睡。” 说完,他没有再看商舍予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门。 门帘被掀起又落下,带进一股冷冽的寒风。 商舍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整个人愣住了。 走了? 他就这么走了? 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软软地靠在桌子上。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 “小姐?” 喜儿端着铜盆推门进来,一抬头发现屋里只剩下商舍予一个人,顿时愣住了:“姑爷呢?刚才还在呢。” 商舍予回过神,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说有公务要处理,去藏书楼了。” “啊?” 喜儿一脸的失望,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有些替自家小姐委屈。 “这大晚上的,有什么公务非得现在处理啊?姑爷这也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帮商舍予脱鞋袜。 温热的水漫过脚踝,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喜儿看着商舍予有些发白的脸色,叹了口气,小声劝道:“小姐,其实奴婢觉得,姑爷虽然看着面冷,但心里是有您的。” “您看,他在医善学府为您下注撑腰,今天又特意陪您去赴宴,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护着您。” 商舍予把脚浸在热水里,听着喜儿的絮叨,心里五味杂陈。 但她心里清楚,这门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 “喜儿,别乱想了。” 她闭上眼睛,声音飘忽:“我是换嫁来的,又是商家的女儿,权家娶我,是为了用商家世代行医积攒的功德,来抵消他身上的杀孽。” “他护着我,不过是护着权家的脸面,不想让人看权家的笑话罢了。” 喜儿闻言,心疼地看着自家小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化作了一声叹息。 “小姐,您就是心思太重了。” “不管怎么说,既然成了夫妻,日子总得过下去,姑爷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只要您真心对他,石头也能捂热的。” 洗漱完,喜儿端着水出去了。 商舍予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精美的刺绣发呆。 真心吗? 她上辈子付出的真心太多,但最后都成了刺向她的利刃。 屋里的红烛已经燃了大半,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她翻了个身,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夜深人静。 奇怪。 商舍予皱了皱眉。 刚嫁进来的那几天,每到深夜,她总能隐约听到东苑那边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声音。 可是这几天,那声音却像是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商舍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藏书楼内。 二楼的书房里亮着灯。 权拓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孙子兵法》,可是书页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过了。 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脑子里却全是刚才在西苑的那一幕。 那个女人颤抖的手,苍白的脸,还有那双写满了恐惧的眼睛。 他有那么可怕吗? 权拓低声自嘲了一句,把手里的书扔在桌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看着西苑的方向,那里已经熄了灯,一片漆黑。 他知道外面的传言。 活阎王,杀人魔,甚至还有更难听的。 他从不在意这些,在战场上厮杀惯了的人,名声这种东西早已置之度外。 可是今晚,看到她怕成那个样子,他心里竟然莫名地有些烦躁。 他不想看到她怕他。 不知站了多久,才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那本兵法,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来日方长。 她是他的妻,这辈子都跑不掉。 至于那个胆子... 慢慢养吧,总能养大的。 翌日清晨。 商舍予在锦被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喜儿?”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声音沙哑。 外间的帘子被掀开,喜儿端着一脸盆热水快步走了进来。 “小姐,您醒了。” 喜儿把铜盆搁在架子上,又赶紧去拨弄了一下炭盆里的银霜炭。 “现在刚过辰时,外头雪下得紧呢,昨儿个半夜就开始下了,这会儿积雪都快没过脚踝了。” 商舍予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第61章 自制丰胸药汤 喜儿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拿过放在熏笼上烘得热乎乎的棉袄和夹衣,伺候着商舍予穿戴。 “小姐,今儿个冷,这件狐狸毛领子的夹袄得穿上,还有这护膝,老太太特意让人送来的,说是这里头的棉花都是新弹的,最是保暖。”喜儿一边絮叨着,一边手脚麻利地给商舍予系扣子。 商舍予任由她摆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张空荡荡的雕花大床的另一侧。 昨晚,权拓没回来。 还是没忍住,随意地问了一句:“三爷呢?昨晚一直没回屋?” 喜儿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闪过尴尬,随即摇了摇头:“没呢。” “奴婢昨晚一直守在外间,除了风声,什么动静也没听着。” 商舍予闻言,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轻轻叹了口气。 成婚快一个月了。 之前他在军区,那是军务繁忙,是规矩。 可昨晚明明人都回了公馆,甚至都进了这西苑的门,最后却还是去了藏书楼过夜。 这算什么? 新婚燕尔,分房而居? 虽然昨晚那一刻,她确实是怕的。 那种源于本能的恐惧让她抗拒他的靠近,可当他真的转身离开,甚至彻夜不归时,她心里又生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担忧。 他是因为她的抗拒而生气了吗? 还是因为... 商舍予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少女不过十七岁的年纪,眉目如画,肌肤胜雪,确实是个美人胚子。 只是... 她的目光顺着修长的脖颈往下移,落在自己那略显单薄的胸前。 虽然穿了厚厚的夹袄,但也掩盖不住那份干瘪。 十七岁,身量还没完全长开,跟那些风情万种的姨太太们比起来,确实像个没长大的黄毛丫头。 难道是因为这个? 商舍予抿了抿唇,眉头微微蹙起。 权拓是正常的男人,又是那种血气方刚的年纪,面对这样一个青涩干瘪的妻子,提不起兴趣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喜儿。”商舍予突然开口。 “哎,小姐,怎么了?”正在给她梳头的喜儿应了一声。 “别梳那么繁复的髻了,随便挽一下就行。”商舍予站起身,“跟我去一趟药房。” 权公馆的药房在后院,规模不小,里面存着不少名贵药材。 商舍予进了药房,也没让人跟着,自己熟门熟路地拉开一个个药斗。 “葛根、木瓜、红枣、当归...” 她嘴里念叨着,手上动作飞快,抓了几味药材放在戥子里称重。 喜儿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小姐,您这是要配什么方子?身子不舒服吗?” 商舍予脸颊微红:“丰胸的。” 这方子是她在古籍上看来的,说是宫廷秘方,最是能丰盈体态,滋补气血。 既然决定要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既然已经嫁给了权拓,那夫妻之间该有的事,早晚是要面对的。 她不想因为自己这副没长开的身子,让权拓有了去外面找女人的借口。 “啊?” 喜儿一愣,睁大了眼睛。 丰、丰胸的吗? 小丫头一张脸从脸蛋红到了脖子根儿,眼神飘忽着没敢再多看一眼。 回到西苑,商舍予亲自把药材放进紫砂罐里,加了水,放在小炉子上慢火熬煮。 没过多久,带着淡淡甜香的药味便弥漫了整个屋子。 是木瓜和红枣混合在一起的香气,并不难闻,反而有些诱人。 “好香啊。” 喜儿吸了吸鼻子,“小姐,这药闻着倒不像苦药汤子,像甜汤。” 商舍予拿帕子垫着手,将熬好的药汤倒进白瓷碗里。 汤色红润透亮,热气腾腾。 她端起碗,刚吹了吹热气,准备喝下去。 就在这时,门帘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这大清早的,屋里煮什么呢?这么香。”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商舍予手一抖,差点没把碗给摔了。 她赶紧把碗放下,站起身来,有些慌乱地看向门口。 只见司楠在严嬷嬷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婆母。” 商舍予连忙行礼,“这么大的雪,您怎么过来了?” 司楠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礼,目光却直勾勾地落在了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上。 “我这老婆子觉少,醒得早,想着昨儿个你们回来得晚,就过来瞧瞧。”司楠说着,鼻子动了动,好奇地问道:“刚才在院子里就闻着味儿了,这是什么好东西?闻着怪甜的。” 商舍予心里“咯噔”一下。 这要是让婆母知道她在喝丰胸的药,那得尴尬死。 “这...这就是普通的补药。” 商舍予硬着头皮撒谎:“最近天冷了,儿媳怕受寒,就抓了几味暖身子的药材熬了喝,想着强身健体。” “强身健体?” 司楠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亮。 最近天气的确反常,冷得邪乎。 她这把老骨头一到阴雨天就酸痛,正愁没个合适的方子调理呢。 “正好,我这两天也觉得身上发紧,怕是要受凉。” 司楠毫不客气地在桌边坐下,指了指那紫砂罐:“既然是强身健体的,那就给我也来一碗,咱们娘俩一块儿喝,去去寒气。” “啊?” 商舍予和喜儿同时愣住了。 喜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太太哎,这可是丰胸的! 您这把年纪了,喝了这个还能再发育吗?这要是喝出个好歹来,那可怎么整? 商舍予也是心里慌的一批,手心都在冒汗。 “怎么?舍不得?” 司楠见两人没动静,眉头一挑,故意板起脸说道:“还是说你这药里有什么金贵东西,怕我这老婆子喝穷了你?” “不不不,婆母说笑了。” 商舍予赶紧摆手,脑子飞快地转着。 这要是拒绝,那就是不孝,是小气。 可要是给了...这药材虽然主要是丰胸,但也确实有滋补气血的功效,里面的木瓜和葛根也是温补之物,吃不出什么问题。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拿碗?”司楠见喜儿还傻站着,转头对严嬷嬷吩咐道:“严嬷嬷,你去大厨房拿几个碗来,这西苑怕是没备那么多。” “别别别。”商舍予赶紧拦住,“碗够的。” 第62章 会不会长出不该长的东西出来? 她无奈地看了喜儿一眼,递了个“听天由命”的眼神。 喜儿哭丧着脸,硬着头皮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白瓷碗,颤颤巍巍地从紫砂罐里倒了一碗药汤出来,双手递到了司楠面前。 “老夫人,您...您慢点喝,烫。” 喜儿小声提醒道。 司楠接过碗,放在鼻尖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嗯,确实有股子清香,还带着点木瓜味儿。” 说完,她也不含糊,吹了吹热气,仰头就是一口。 商舍予:“...” “嗯...”司楠咂摸了一下嘴里的味道,评价道:“甜丝丝的,口感不错,比那些苦药汤子强多了,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确实舒服。” 商舍予见状,偷偷松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还好,只要没喝出怪味就行。 司楠几口把一碗药汤喝了个精光,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商舍予。 “舍予啊。”司楠笑着看她:“昨儿个晚上,老三是在这屋睡的?” 商舍予正端着自己的那碗药小口抿着,听到这话,动作一滞。 她放下碗,垂着头:“没...没有。” “没有?” 司楠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和旁边的严嬷嬷对视了一眼。 严嬷嬷也是一脸的诧异。 “为何?” 老太太皱起眉头,语气不悦:“你们成婚都一个月了,之前他在军区忙,我不说什么,昨晚人都回来了,还在一个屋檐下,怎么还没圆房?是不是老三那个混账东西给你脸色看了?” 商舍予心里有些忐忑。 不能留住丈夫的心,是做妻子的失职。 若是婆母因此怪罪下来,她也是有口难辩。 “不是的,婆母。” 商舍予咬了咬唇,轻声解释道:“三爷他说...军务繁忙,还有些急件没处理完,怕打扰我休息,所以就去了藏书楼。” 处理军务? 司楠冷哼一声:“什么军务非得大半夜的处理?我看他就是个榆木疙瘩,不开窍!” 司楠心里那个气啊。 本来当初这门婚事是换亲换来的,她还担心权拓看不上商家的女儿,会闹得家宅不宁。 可这一个月观察下来,权拓对商舍予虽然冷淡,但该护着的时候是一点没含糊,又是去学府撑腰,又是陪着去赴宴。 她还以为这铁树终于要开花了呢。 结果倒好,这小子关键时刻掉链子。 放着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媳妇不抱,跑去跟一堆破书过夜? 这要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权三爷那方面不行呢! 看着商舍予那副低眉顺眼、小心翼翼的模样,司楠心里的火气又转化成了怜惜。 这丫头也是命苦,摊上这么个不解风情的男人。 “舍予啊,你别多想。” 司楠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商舍予的手背,语气缓和了下来:“老三那个性子你是知道的,就是个闷葫芦,一遇到军区的事儿就跟魔怔了似的,六亲不认,他不是针对你,也不是故意让你独守空房。” “他是粗人,不懂怎么疼人,你多担待些。” 商舍予原本以为会挨一顿训斥,没想到婆母竟然反过来安慰她。 她心里一暖,抬起头:“婆母言重了,三爷心系家国,公务繁忙是正常的,若是为了儿女情长耽误了正事,那才是舍予的罪过,三爷是个负责任的人,舍予心里明白的。” 这番话虽然是场面话,但也带了几分真心。 至少权拓没有强迫她,这就已经是对她最大的尊重了。 司楠听着这番识大体的话,心里更是满意得不行。 看看,多懂事的媳妇啊! 这么好的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老三那个死小子要是不知道珍惜,以后有他后悔的。 “你能这么想就好。”司楠欣慰地点点头,“只要你们小两口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正说着话,门帘再次被掀开。 一阵冷风灌进来,紧接着一个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年大步走了进来。 “奶奶?您怎么也在这儿?” 权淮安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肩膀上还落着一层薄薄的雪花,鼻头冻得通红。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司楠看了眼外头的天色:“这才几点?学堂放学了?” 权淮安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自在地说道:“今儿个先生生病了,提前放了学。” 见他这副被风吹雪打的模样,又看了看桌上还剩下小半罐的药汤。 “正好,你小婶婶熬了强身健体的补药,你也喝一碗,去去寒气。”司楠指了指桌子,“大小伙子,别冻坏了。” 商舍予:“...” 喜儿:“...” 商舍予只觉得眼前一黑。 婆母喝了也就罢了,毕竟是女人,就算没效果也就是当糖水喝了。 可权淮安是个正值青春期的大男孩啊! 这要是喝了丰胸的药... 会不会长出什么不该长的东西来? “啊?补药?” 权淮安一听要喝药,脸就皱成了苦瓜,“奶奶,我不喝,我又没病。” “让你喝你就喝,哪那么多废话?”司楠眼睛一瞪,拿出了家长的威严:“这是你小婶婶的一片心意,还是特意加了木瓜红枣的,甜的,不苦!” 权淮安被奶奶这么一吼,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反抗。 他看向商舍予。 商舍予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解释这药的真正用途。 这要是说出来,估计这屋里所有人都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淮安啊,这就剩一点了...” 商舍予试图挽救一下。 “没事,够一碗。”司楠直接打断了她,亲自拿过碗,把罐子里剩下的最后一点汤底全都倒了出来,满满当当一大碗,直接塞到了权淮安手里。 “喝,一口气喝光,别磨磨唧唧的。”司楠催促道。 看着手里那碗红彤彤的汤水,闻着那股甜腻腻的味道,权淮安心一横,眼一闭。 咕咚咕咚... 喉结上下滚动,几大口就灌进了肚子里。 权淮安放下碗,抹了一把嘴,“还挺好喝。” 商舍予默默地扶住了额头。 她辛辛苦苦熬的一罐药,自己就喝了两口,剩下的全进了这对祖孙的肚子里。 第63章 罚跪 喜儿在一旁拼命掐着自己的大腿,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这要是让小少爷知道他刚才喝的是什么,估计能当场吐出来。 喝完药,身子暖和了不少。 权淮安这才想起正事,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一脸神秘兮兮地看着司楠和商舍予。 “今儿我去学堂,本来都做好准备要挨顿揍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挨揍?”司楠眉头一皱,“谁敢揍你?在学堂里还有人敢欺负你不成?” 权淮安撇了撇嘴:“还不是孙家和李家那几个混蛋公子哥,上次我从公馆跑出去,就是被他们堵在巷子里欺负,后来她带着咱们家的家丁,还有小叔叔警卫排的人去了,把那几个孙子堵在巷子里,让我把他们狠狠揍了一顿。” 说到这儿,权淮安看了眼商舍予,有些别扭地说:“那孙家和李家在北境也有点势力,我怕他们报复,今儿个去学堂,我书包里都藏了板砖了。” “哦?” 司楠被勾起了好奇心。 “可那几个人根本没来,”权淮安一拍大腿:“我打听了一下,说是这几家人连夜给孩子办了转学,有的甚至直接送回老家去了,说是再也不敢在北境待了。” 权淮安说着,一脸崇拜地看着司楠:“奶奶,是不是您去警告他们了?这也太威风了,直接把人给吓跑了!” 司楠听得一头雾水。 “我?” 司楠指了指自己,一脸茫然:“我这两天连门都没出,我都不知道这回事,警告谁去?” 她转头看向商舍予:“舍予,这事儿你知道?” 商舍予坐在一旁,手里捧着空碗。 上次那件事,她是带着家丁去了,但权拓的警卫排是后面直接找着过来的,想来是知道了权淮安从公馆跑出去,派人一起来找的,正巧碰上权淮安被人欺负。 后面警卫排的人肯定是把这件事告诉了权拓。 权拓虽然人冷,但心里是护短的。 知道了自家侄子被欺负,以他的手段,让那几家人在这个地界上消失,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我也不太清楚。” 商舍予淡淡一笑,没有点破,“或许是那几家人自己做了亏心事,怕了吧。” “既然没事了,以后在学堂就老实点读书,别整天惹是生非。”司楠板起脸教训了孙子几句:“行了,我回屋歇着去了。” 说完,司楠站起身,在严嬷嬷的搀扶下走了出去。 权淮安见奶奶走了,也赶紧溜了:“我也回屋写作业去了,那个...谢谢你的补药啊,确实挺管用的,我现在浑身都热乎乎的。” 说完,一溜烟跑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看着桌上那个空空如也的紫砂罐,喜儿一脸的心疼:“小姐,这...这也太可惜了,您辛辛苦苦熬的,全给他们喝了。” 商舍予也是有些哭笑不得。 她看着那个空罐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喝了就喝了吧,只要没喝出毛病就行。” “那...还要再熬吗?” 喜儿问。 “熬。”商舍予坚定地点点头:“你去药房再抓一副来,这次咱们把门关紧点,谁来也不开。” 喜儿噗嗤一声笑了:“好嘞,奴婢这就去。” 喜儿手脚麻利,没一会儿就从药房回来了。 只不过这次,她手里除了抓好的药包,还多了一份报纸。 “小姐!小姐快看!” 喜儿一路小跑进屋,脸上洋溢着幸灾乐祸的笑容,把一份《北境日报》摊开在商舍予面前。 “这是今早刚出的报纸,现在外面都传疯了。” 商舍予放下手里的书,顺着喜儿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报纸最显眼的版面上,印着一张硕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虽然有些颗粒感,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上面的人。 那是在昨晚的宴会大厅里。 商礼正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姿势极其不雅,一只脚还高高翘起。 而商捧月则更加狼狈,整个人扑倒在商礼身上,裙摆掀起,露出一截小腿,脸上的表情狰狞。 照片旁边,是用加粗黑体字印的一行大标题: #丑态!商家兄妹宴会当众耍猴戏,互相踩踏沦为笑柄!# 下面的文章更是极尽讽刺之能事,用词犀利刻薄,把昨晚商礼邀请市长夫人跳舞被拒、商捧月想攀附洋人被嫌弃、最后两人在舞池里互相踩踏摔倒的全过程描绘得绘声绘色。 甚至连商捧月那只被踩歪的高跟鞋都给了个特写。 “哈哈哈哈...” 喜儿指着那张照片,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姐您看这四小姐的表情,跟个厉鬼似的,这下好了,全北境的人都知道他们丢人了。” 商舍予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也忍不住勾起弧度。 “这张照片拍得不错。”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照片上商捧月那张扭曲的。 喜儿得意洋洋地说道,“听说这报纸一出来,就被抢光了,现在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事儿呢。” 这样啊? 那池老太太这回指定不会饶过四妹了。 少女挑了挑眉梢,眼间含着可见的开心。 与此同时,池家老宅正厅内。 “啪”的一声,《北境日报》被狠狠摔在红木方桌上,池老太太脸上此刻布满了阴云,盯着跪在厅堂中央低垂着头的商捧月身上。 她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这就是你给我挣回来的脸面?” 老太太指着报纸上那张硕大的黑白照片,照片里商捧月面目狰狞,裙摆大开,狼狈地扑倒在大哥身上。 “商捧月,你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德行,当初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你是大家闺秀,说你能帮衬清远,说你能给池家带来福气。结果这才进门多久?啊?” 老太太越说越气,抓起手边的拐杖狠狠杵了杵地。 “先是在医术大赛上丢人现眼,拿了个第八回来,让我们池家成了杏林界的笑柄,现在倒好,非要死皮赖脸地跟着去市长夫人的寿宴,结果当众跟那个没出息的大哥在那儿耍猴戏,互相踩脚?摔个狗吃屎?” “如今这报纸满天飞,咱们池家的脸都被你丢到大西洋去了!” 第64章 开店铺 “今儿个早上,商会里那几个原本有意跟咱们合作的老板,看见这报纸,直接打电话来说不谈了!” “说是怕沾了晦气!” 商捧月死死咬着下唇,口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心里恨极了。 商舍予那个贱人抢了风头,大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更恨眼前这个唯利是图的死老太婆。 当初为了嫁进池家,她可是带了双倍的嫁妆。 那些真金白银流水似的进了池家的库房,填了池家生意上的窟窿。 这死老太婆拿钱的时候笑得跟朵花似的,现在她不过是一时失利,这就翻脸不认人了? 商捧月微微抬起头,眼神里含着祈求,看向坐在一旁的男人。 池清远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子。 他神色淡漠,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清远…” 商捧月声音哽咽,带着凄楚:“你也帮我说句话啊,我也不想这样的,我也是为了咱们家好,想去结交市长夫人…” 池清远动作一顿,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却什么也没说。 见儿子也不待见商捧月,老太太说得更加起劲:“哼,当初若不是听外面传言,说你是咱们北境难得的女神医,又是个才女,我怎么会同意让你进门?哪怕你那时候名声已经臭了,被那乞丐…” 说到这儿,老太太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嫌弃的神情,像是提到了什么脏东西,拿着帕子掩了掩口鼻。 “哪怕你身子不干净了,我想着只要你有真本事,能旺夫,我也就忍了,可谁知道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娶那个商舍予。” 可惜了,商舍予现在是权家的三少奶奶,风光无限,连市长都对她另眼相看。 听到“商舍予”三个字,一直漫不经心的池清远,拿着茶盏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那天在婚宴上,他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惊鸿一瞥。 她衣着虽素净,但举手投足间的露出的感觉让他莫名熟悉。 就像是… 上辈子就见过一样。 商捧月跪在地上,听着老太婆拿她跟商舍予比,还要娶商舍予,嫉妒的毒蛇啃噬着她的心脏。 “婆母,您别被表象骗了。” 商捧月抬起头,眼神阴鸷:“商舍予懂什么医术?她在医善学府就是个吊车尾的废物,这次医术大赛她能拿第一,肯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说不定是提前偷了考题,或者是权三爷帮她作弊。” “医术大赛才刚结束第一场,接下来还有辨药、问诊、实操,那才是见真章的时候,我可是北境公认的女神医,我有真才实学,只要到了后面几场,我一定能把商舍予狠狠踩在脚下,让她原形毕露。” 商捧月说得信誓旦旦,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上辈子这场大赛她就拿了第一名,这辈子怎么可能会输? “够了。” 一道冷冽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歇斯底里。 池清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话别说得太满,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懂的语气低声说道:“你那个‘北境女神医’的名号是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吗?还是说,你以为花钱雇几个人在街头巷尾吹捧几句,你就真成神医了?” 商捧月浑身一僵,瞳孔剧烈收缩。 他… 他怎么知道? 上辈子她虽然懂些皮毛,但这辈子为了造势,她确实是让娘家花了大价钱去坊间散布谣言,把她包装成了神医下凡。 这事儿除了商家人,没人知道啊。 看着商捧月那见鬼一般的表情,池清远眼底的嘲讽更甚。 “别把所有人都当傻子。” 说完,他直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母亲,商会还有事,我先走了。” 池老太太见儿子走了,也懒得再跟这个丢人现眼的媳妇废话。 “既然你说你有本事,那就等你在医术大赛上拿了名次再说,要是再输给那个商舍予,你就自己收拾包袱滚回商家去,我们池家丢不起这个人。” “在这儿跪满两个时辰,好好清醒清醒脑子!” 说完,老太太在丫鬟的搀扶下,扭着腰肢回后院去了。 偌大的正厅里,只剩下商捧月一个人孤零零地跪着。 周围静得可怕。 “小姐…” 一直躲在门外不敢进来的彩菊见主子们都走了,这才红着眼圈跑进来,想要去扶商捧月。 “滚开!” 商捧月一把甩开彩菊的手,因为用力过猛,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她死死盯着老太太离去的方向,眼神怨毒。 “小姐,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看着小姐那惨白的脸色,彩菊心疼得直掉眼泪,压低声音骂道:“这池家就不是人待的地方,那老虔婆也就是看咱们现在没钱了才这么作践人,也不怕遭报应,奴婢咒她早点死,死了才清净。” 死? 商捧月冷笑一声,撑着膝盖,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因为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每动一下都像是针扎一样疼。 “她确实该死。” 商捧月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她这么看不起我,不相信我能带领池家走向辉煌,那她就没资格亲眼看到那一天的到来,等我拿下了医术大赛的第一,等我把池家的生意做大,我要让这死老太婆跪在地上求我。” … 几日后。 北境的雪下得断断续续,到了这几日终于放晴了。 阳光洒在皑皑白雪上,刺得人眼花。 权公馆,西苑。 屋内烧着地龙,暖烘烘的,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是两个世界。 商舍予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只狼毫笔,正低头在一本账册上勾勾画画。 “小姐。” 喜儿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刚洗好的红得透亮的草莓,那是南边运来的稀罕物,这个季节在北境能吃上,也就只有权家这样的门第了。 喜儿把果盘放在桌上,小声说:“奴婢方才在外面听门房说了,那晚姑爷在藏书楼待了一整晚,第二天一早就离开去了军区。” 商舍予笔尖未停,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几日没在公馆里见过权拓,其实就已经猜到了大概,所以这会儿确认后,也没多大反应。 走了也好。 她放下笔,看着桌上那一堆银圆和厚厚的一叠银票,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染上了笑意。 “喜儿,你看。” 商舍予指了指那堆钱:“这是咱们这两个月卖药材攒下的。” 重生回来这两个月,她除了应对商家的算计,私底下可没闲着。 凭借着上辈子的记忆,她知道哪些药材在今年冬天会紧缺,哪些草药在这个季节价格会暴涨。 第65章 风雨欲来 于是利用手里的嫁妆本钱,让人悄悄在市面上低价收购,再转手高价卖给急需的药铺。 这一来二去,利滚利,竟然攒下了这么一大笔家当。 喜儿看着那一桌子白花花的银圆,眼睛都直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天哪…小姐,这、这么多?” 喜儿激动得手都在抖,拿起一块银圆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听着那清脆的响声,笑得见牙不见眼。 “咱们发财了,这得有多少啊?咱们以后是不是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了?” 商舍予笑着摇了摇头。 “这点钱,离真正的不看人脸色还差得远呢,不过,用来开个药材铺子,倒是绰绰有余了。” 上辈子,她在池家当牛做马,帮池清远把生意做大,又回头照顾商家,最后却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这辈子,她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做嫁衣。 她要有自己的产业,要有自己的底气。 这药材铺,就是她商业帝国的第一块基石。 “走,咱们出去逛逛。” 商舍予将银票收进贴身的荷包里,站起身来:“今儿个天气好,正好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面。” 北境的街道依旧繁华热闹。 虽然刚下过雪,但街上的行人络绎不绝,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在人群中穿梭,路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商舍予带着喜儿,沿着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一路走过去。 她看得很仔细。 不仅看铺面的位置、大小,还要看周围的人流量,以及附近有没有同行竞争。 “这家不行,太偏了,背阴。” “这家也不行,虽然位置好,但是租金太贵,而且房东看着尖酸刻薄,以后不好打交道。” 一连看了好几家,商舍予都不太满意。 正当她站在一家挂着“吉铺招租”牌子的铺面前犹豫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 “三嫂?” 商舍予回头,只见两个穿着洋装、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子正手挽手朝这边走来。 是江月言和李宝珠。 商舍予微笑着打招呼。 “三嫂,这么巧,你也来逛街啊?”江月言热情地凑上来,看了一眼商舍予身后的空铺子,好奇地问道:“三嫂这是…要盘铺子?” 商舍予也没瞒着,点了点头。 “嗯,闲着也是闲着,想盘个铺子做点小生意,卖点药材什么的。” “真的啊?” 李宝珠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啊,三嫂医术那么高明,开药铺肯定生意兴隆,到时候我们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不用去医院排队了,直接找三嫂拿药就行。” “就是就是。” 江月言也跟着附和。 “不过这一片的铺子我也熟,这家不行,虽然看着热闹,但这地基下沉,一下雨就积水,而且原来的老板是因为闹鬼才搬走的,晦气。” “闹鬼?”喜儿吓得缩了缩脖子。 “可不是嘛。”江月言神神秘秘地说道,“三嫂你要是信得过我,我知道前面有家铺子,原来的老板是要举家搬去南洋,急着出手,位置绝佳,就在同仁堂对面,虽然竞争大了点,但那可是风水宝地。” 商舍予闻言,心中一动。 同仁堂对面? 那可是北境药材生意的核心地段。 敢开在同仁堂对面,那是需要勇气的,但也是借势的好机会。 “那就劳烦带路去看看?”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在江月言和李宝珠的热情推荐下,商舍予又看了几家铺子。 不得不说,这两个大小姐确实消息灵通,推荐的几处都比她自己瞎转悠找的要好得多。 只是开铺子是大事,商舍予并没有当场拍板。 她把这几处铺子的优缺点都记在心里,打算回去再好好盘算盘算,对比一下性价比。 告别了两位千金,天色已经擦黑了。 商舍予带着喜儿坐黄包车回到了权公馆。 刚进大门,绕过影壁,走到正厅前的回廊上,商舍予的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正厅里灯火通明。 平日里这个时候应该在佛堂念经的婆母,此刻却在厅里来回踱步。 老太太那张平日里威严端庄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急和慌乱,时不时还朝大门口张望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而在她身旁,严嬷嬷也是一脸的凝重。 气氛不对。 商舍予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这权公馆里,怕是出事了。 她稳了稳心神,快步走上前去,恭敬地行礼:“婆母。” 司楠正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猛地听到声音,吓了一跳。 一回头看见是商舍予,老太太脸上的慌乱僵住了,眼神更是有些躲闪。 “舍…舍予啊?” 司楠强挤出极其不自然的笑容,身子下意识地往旁边挡了挡,似乎不想让商舍予看到后院的方向。 “你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商舍予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依旧是温顺恭敬的模样。 “儿媳今日去街上转了转,想置办点东西,一时忘了时辰,让婆母担心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司楠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上,轻声问道:“婆母,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看您脸色不太好,这府里的下人也都行色匆匆的…” “没事,能有什么事?” 司楠几乎是立刻拔高了声音否认,反应大得有些反常。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咳嗽了一声,掩饰道:“就是…就是这天太冷了,后院有个丫鬟不小心打翻了炭盆,差点走了水,我这心里不踏实,正让人去收拾呢。” 打翻炭盆? 这种小事,值得当家主母急成这样? 甚至连严嬷嬷这种见过大风大浪的老人都一脸如临大敌? 但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既然婆母有意隐瞒,她若是打破砂锅问到底,只会惹人嫌。 “原来是这样。” 商舍予装作信以为真的样子,松了一口气:“没出大事就好,天干物燥,确实该小心些。” “是啊。” 司楠见她没起疑,暗暗松了口气,赶紧挥手赶人:“行了,这外头冷得刺骨,你身子单薄,赶紧回西苑歇着去吧。” “是,那儿媳告退。” 商舍予乖巧地应了一声,带着喜儿转身朝西苑走去。 直到走出了老太太的视线,转过一个月亮门,喜儿才拍着胸口小声说道:“小姐,老太太今儿个怎么奇奇怪怪的?刚才那眼神,像是防贼似的防着咱们。” 商舍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 夜色深沉,权公馆的后院像是被一团巨大的黑雾笼罩着,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诡异气息。 “别多嘴。” 她收回视线,神色凝重地对喜儿吩咐道:“今晚回去把门窗都关紧了,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更不许乱打听。” “好。” 第66章 撞见他在粥里下药 夜里,商舍予躺在床上,锦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屋内地龙烧得旺,并不冷,可她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看铺子的事儿。 同仁堂对面那个位置,确实是块肥肉。 那是北境药材行的心脏地带,每天来往的不是达官显贵就是寻医问药的急客,人流量大得惊人。 只要铺子开起来,哪怕只是蹭蹭同仁堂漏出来的客流,也足够她赚得盆满钵满。 可她在犹豫。 同仁堂那是百年老字号,根基深厚,就像是一棵参天大树。 她这棵刚冒头的小嫩芽若是靠得太近,虽然能遮风避雨,但也容易被那巨大的树荫遮得不见天日,若是经营不善,最后只能沦为同仁堂的陪衬,甚至被挤兑得关门大吉。 “富贵险中求...” 商舍予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帐顶精细的绣花,低声呢喃了一句。 她对自己这身医术是有底气的。 上辈子她没日没夜地钻研古籍,那些失传的偏方、针法,早就烂熟于心。 同仁堂固然名气大,但那是坐堂医的本事,未必就能盖过她去。 想通了这一层,心里的石头稍微落了地。 正准备闭眼强迫自己入睡,忽然,耳边捕捉到了异样的声响。 咯吱咯吱的,声音很轻,很闷。 商舍予瞬间清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么晚了,谁会在外面走动? 权公馆规矩森严,过了亥时,除了巡逻的卫兵,下人们是不允许随意走动的。 而且这声音听着离西苑并不远,甚至... 就在墙外。 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坐起身,赤着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摸到了窗边。 窗户留了一条透气的缝隙。 商舍予凑过去,眯着眼睛往外看。 今晚月色晦暗,只有地上的积雪映出惨白的光。 借着这微弱的光亮,她看见几道黑影正极快地穿过回廊,动作矫健而无声,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们去的方向是东苑。 商舍予心头一跳。 自从半个多月前好奇进东苑,差点被那个男人掐死后,她就再也没去过。 这半个月来,那边一直死寂沉沉,连只鸟都不往那边飞。 她原本以为,那男人恐怕早就被权家秘密处理掉了。 可现在看来,人还在? 那几道黑影到了东苑门口,闪身而入,随即大门紧闭,再次恢复沉寂。 商舍予死死抓着窗棂,指节泛白。 联想到傍晚回来时,婆母在正厅里那副坐立难安的模样,还有严嬷嬷那如临大敌的神情... 究竟是谁? 是权家的仇家吗? 商舍予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手脚都被寒气浸透,也没见那几个人出来,东苑里更是连一丝光亮都没透出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罢了。 商舍予收回视线,搓了搓冰凉的手臂,重新钻回了被窝。 这是权家的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现在不过是个刚进门的媳妇,还没站稳脚跟,这种浑水还是少蹚为妙。 只是这一夜,注定是睡不安稳了。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空中还挂着几颗残星。 商舍予心里装着事儿,一夜都在做光怪陆离的梦,梦里一会儿是那个掐着她脖子的疯男人,一会儿是权拓冷冰冰的背影。 醒来时,头有些发沉。 看了一眼外间,喜儿还在睡塌上睡得正香,发出轻微的鼾声。 这丫头昨儿个跟着跑了一天,也是累坏了。 商舍予没叫醒她,披了件厚实的夹棉旗袍,随手挽了个发髻,便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冷冽清新,吸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 肚子有些饿了。 她径直往大厨房走去,想着找点热乎的粥垫垫肚子。 大厨房在后院的西北角,这会儿厨娘们大多还没起,只有两个烧火的婆子在外面打扫积雪。 商舍予刚走到门口,正要掀帘子进去,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透过门缝,看见灶台前站着一个人。 身形挺拔,穿着一身皱皱巴巴的学生制服,头发乱得像个鸡窝,正背对着门口,鬼鬼祟祟地在鼓捣什么东西。 是权淮安。 这混世魔王大清早的不睡觉,跑厨房来干什么? 商舍予心生疑窦,没有立刻进去,侧身躲在门后的阴影里,透过门缝静静地看着。 只见权淮安手里捏着一个黄纸包,正小心翼翼地往炉子上那个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砂锅里倒粉末。 那粉末呈灰褐色,看着就不像是什么正经调料。 倒完粉末,他又拿起勺子在锅里搅了搅,一边搅还一边探头探脑地往外看,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下毒? 商舍予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这小子虽然顽劣,平日里爱惹是生非,但也不至于恶毒到要给全家人下毒吧? 眼看着权淮安就要把那锅粥盛出来了,商舍予不再迟疑,伸手掀开帘子,故意加重了脚步声走了进去。 “淮安?” 这一声喊得突兀。 正全神贯注盯着砂锅的权淮安被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了锅里,滚烫的粥水溅了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后一退。 这一退,手肘正好撞在了砂锅的把手上。 哗啦! 砂锅翻倒在地,滚烫的粥泼了一地,那股子奇异的药味弥漫开来,混合着米香,有些刺鼻。 “你...” 权淮安惊魂未定地看着地上的狼藉,转过头,瞪着站在门口的商舍予,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你有病啊!” 权淮安气急败坏地吼道:“走路没声音的吗?你是鬼啊?大清早的吓唬谁呢。” 商舍予神色淡然,目光凉凉地扫过地上那一滩冒着热气的粥。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她慢条斯理地走过去,避开地上的污渍,在那滩粥旁边蹲下身子。 “你...你干什么?”权淮安警惕地盯着她。 商舍予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轻轻沾了一点地上的粥渍,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苦涩中带着腥气的味道直冲脑门。 这里面有全蝎、蜈蚣、僵蚕... 还有几味说不上名字的草根,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商舍予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药材确实有镇痛、通络的功效,但都是虎狼之药,且配伍极其混乱,甚至可以说是胡来。 特别是那味僵蚕,若是炮制不当,不仅治不了病,还能让人神经麻痹,甚至神志不清。 “你在粥里下了什么?” 商舍予站起身,将手帕扔在一旁,目光凌厉地看着权淮安。 “关你屁事!” 权淮安梗着脖子,眼神闪烁:“我想喝药粥补身子不行啊?管得真宽。” “补身子?” 商舍予冷笑一声。 “全蝎配僵蚕,你是想把自己补成瘫子,还是想把自己补成傻子?这药性极寒且毒,常人吃了轻则腹泻呕吐,重则伤及神经。” 权淮安愣住了。 他没想到商舍予只是闻了一下,就能把里面的药材说得八九不离十。 “你...你胡说。” 第67章 深夜闯入 权淮安有些底气不足,声音也小了下去。 “这可是我托朋友从黑市上买来的神药,那个卖药的说这是前朝宫廷里流出来的秘方,专治...专治那种顽疾的。” “专治什么?” 商舍予逼问道。 权淮安咬了咬牙,似乎在做什么心理斗争。 他看着地上那滩废了的粥,那是他花了攒了好久的零花钱才买来的药,就这么没了,心里又急又气,眼圈都红了。 “治头痛的。” 权淮安吼了一嗓子,破罐子破摔道:“这药不是给我吃的,也不是给你吃的,你少在这自作多情以为我要害你。” 商舍予一怔。 “治头痛?给谁治?” 权淮安蹲下身,一边笨拙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一边闷声闷气地说道:“还能有谁?给我小叔。” 权拓? “三爷...头痛?”她下意识地问道。 “你装什么傻?” 权淮安抬起头,一脸怨气地瞪着她:“前几天小叔还好好的,就是那天晚上,他在藏书楼待了一宿,第二天去军区就开始头疼,听警卫员说,疼得连文件都看不进去,脾气暴躁得想杀人。” “藏书楼那地方阴冷潮湿,连个地龙都没有,小叔在那硬扛了一晚上,肯定是寒气入脑了。” 说到这儿,权淮安把手里的碎片狠狠往垃圾桶里一扔,指着商舍予控诉道:“都怪你,要不是因为你,小叔怎么会去睡藏书楼?你是他媳妇,你不伺候他也就算了,还把他逼得有家不能回。” “现在好了,他病了,你高兴了?” 商舍予站在原地,被这一连串的指责砸得有些发懵。 这几天他没回公馆,她以为他是忙。 却是因为生病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感从心底涌了上来,酸酸涩涩的。 她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嘴巴毒,但为了叔叔不惜去黑市买“神药”的大男孩,心里的气消了大半。 “这药不能给他吃。” 商舍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你那朋友被人骗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宫廷秘方,这就是个乱七八糟的江湖骗子配的方子,你小叔本来就是寒气入脑,再吃这种大寒大毒的药,只会雪上加霜,到时候头痛治不好,人先倒下了。” 权淮安一听这话,脸都白了。 “真...真的?”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商舍予看他一眼:“嗯,把这些丢了吧,别害了人,军区的大夫很厉害,他们会有办法,你别乱来。” 听着这话,权淮安蹙眉将刚收拾起来的脏了的粥丢在一边,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商舍予后,才转身大步离开了厨房。 见少年无奈离去的背影,商舍予摇了摇头,将那些粥全收拾起来拿去丢掉。 这一天过得风平浪静。 很快夜幕降临,西苑里点起了灯。 浴桶里注满了热水,水面上撒着几瓣干玫瑰,热气蒸腾,将整个屋子熏得暖意融融。 商舍予坐在浴桶里,温热的水漫过肩膀。 喜儿站在身后,拿着布巾轻轻帮她擦拭着背脊。 “小姐,您这皮肤真好,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喜儿笑着夸赞道,“这要是让姑爷看见了,指不定多喜欢呢。” 商舍予脸一红,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别胡说。” 她闭上眼,靠在桶壁上,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权拓那张冷峻的脸。 也不知道军区的大夫把人治好了没有? 军区的条件艰苦,这大冬天的... “小姐?小姐?” 喜儿的唤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水有些凉了,该起来了。” 商舍予回过神,点了点头,起身擦干身子,换上了干净的寝衣。 这一夜,喜儿伺候她睡下后,便回了外间。 商舍予躺在床上,许是昨晚没睡好,今儿个又费了神,困意来得很快。 迷迷糊糊间,她仿佛又听到了那种奇怪的声音。 咯吱...咯吱... 像是有人踩着雪,一步步靠近。 商舍予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是东苑那边吗? 那几个人又来了? 她不想理会,只想沉沉睡去。 可那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竟然停在了她的房门外。 紧接着,是一阵极其轻微的门轴转动声。 “吱呀”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虽然轻,却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商舍予的耳边。 她猛地睁开眼,睡意全无。 不是东苑。 是她的房间! 有人进来了! 商舍予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 她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盯着那扇被推开了一条缝的房门。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一道高大的黑影正侧身挤进来。 那人动作很轻,落地无声,显然是个惯偷,或者是...杀手? 喜儿在外间睡得很沉,一点动静都没有,怕是被下了迷药,或者是这人身手太好,根本没惊动那丫头。 商舍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喊。 一旦喊出声,激怒了歹徒,在这个距离下,她必死无疑。 她的手悄悄伸向床头柜。 那里摆着一只插着腊梅的青花瓷瓶,瓶身厚重,是个趁手的武器。 近了。 那黑影一步步朝床边走来,就在那人伸手想要掀开床帐的一瞬间。 商舍予突然掀开被子,整个人从床上弹起,双手紧紧握住那只花瓶,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黑影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然而,预想中的闷响并没有传来。 那黑影反应极快,在花瓶即将砸中的瞬间,猛地一抬手,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巨大的力量传来,商舍予只觉得手腕像是要被捏碎了一般,剧痛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手里的花瓶拿捏不住,脱手飞出。 那人另一只手轻轻一捞,竟然稳稳地接住了那个即将落地的花瓶,随手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一点大的声响都没发出来。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 商舍予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那人拦腰抱起,两步跨到墙边,重重地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唔...” 她刚要张嘴呼救,那只大手便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那人的身体紧紧压着她,像是一座大山,让她动弹不得。 黑暗中,两人贴得极近。 商舍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挣扎,双手在那人身上乱抓乱挠,脚也胡乱地踢蹬着。 “别动。” 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极力压抑的痛苦和暴戾。 商舍予浑身一僵。 这声音... 半个多月前,在那个破败的东苑里,那个男人也是用这样的声音,掐着她的脖子,问她是不是来找死的。 是他? 那个疯子!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被关起来了吗?上次没能杀了她,这次找上门来要取她性命? 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的高几上还放着一个铜制的香炉。 她心一横,趁着男人稍微放松了一点钳制,手悄悄地摸了过去。 “呵。” 男人扫到她的意图,低笑一声,商舍予神经一紧,以为要被他当场弄死,他却忽然低下头,埋首在她修长的脖颈间。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娇嫩的肌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第68章 打晕 他在嗅她。 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商舍予浑身僵硬,那种被当作食物的感觉让她毛骨悚然。 鼻尖萦绕着男人身上的味道。 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冰雪的寒气。 “你是谁?” 商舍予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声音发颤:“这里是权公馆,你敢乱来,三爷不会放过你的。” 男人身形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商舍予能感觉到,那双灼热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她。 良久。 他在她耳边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 商舍予一愣。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句“对不起”是什么意思,男人突然抬起手,掌刀利落地劈在了她的后颈上。 眼前一黑。 所有的意识瞬间抽离,商舍予软软地倒在了男人怀里。 翌日,天光大亮。 商舍予是被疼醒的。 她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帐顶,身下的锦被柔软干燥,屋里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只是一场噩梦。 可刚一动弹,后颈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梦。 商舍予撑着身子坐起来,下意识地摸向后颈,指尖触碰到一片肿胀的肌肤。 她环顾四周,屋里空荡荡的。 昨晚那个男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花瓶好端端地摆在桌上,门窗紧闭,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商舍予拥着被子,眉头紧锁。 那男人究竟想干什么? 昨晚那种情况,她手里拿着凶器,若是换了真正的亡命徒,只怕早就扭断了她的脖子。 可那个疯子,明明已经制住了她,有着绝对的力量优势,却只是在她颈边嗅了嗅,说了句莫名其妙的“对不起”,就把她打晕了? 仅仅是打晕? 正思忖着,外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老太太,您慢点儿,小心门槛。” 紧接着,门帘被掀开,司楠在严嬷嬷的搀扶下,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商舍予掀开被子想要下床行礼,却牵动了脖子上的伤,动作不由得一滞。 “哎哟,快别动。” 司楠见状,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一把按住了商舍予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焦急:“你这孩子,都伤成这样了还讲什么虚礼?快躺下。” 商舍予顺势靠在床头,脸色苍白,虚弱地喊了一声:“婆母。” 司楠的目光落在她那截修长的脖颈上。 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此刻横亘着一道青紫色的淤痕,在那细腻的皮肤衬托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司楠瞳孔微微一缩,眼底闪过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和后怕。 下手竟然这么重。 这混账东西,发了疯就下死手? “舍予啊,你觉得怎么样?头晕不晕?恶不恶心?”司楠坐在床边,拉着商舍予的手,连声问道。 商舍予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轻轻摇了摇头。 “儿媳没事,就是脖子有些疼,养两天就好了,劳婆母挂心。” 她顿了顿,抬起那双清澈的眸子,看似无意地问道:“婆母,昨晚闯进我房里的...究竟是什么人?是小偷吗?” 这一问,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司楠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往旁边飘忽,不敢与商舍予对视。 “啊...是,是小偷。” 司楠干笑两声,语速极快地说道:“这年头不太平,有些流窜的毛贼不知天高地厚,竟敢翻墙进咱们公馆偷东西,你别怕,人已经被护院抓住了,打了一顿扔警局去了,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商舍予静静地看着司楠。 婆母在撒谎。 权公馆是什么地方? 是北境督军的府邸,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什么样的毛贼有这种通天的本事,能避开所有巡逻的卫兵,直闯内宅,还能在打晕她之后全身而退? 而且,若是真的抓住了小偷,以权家的行事作风,早就大张旗鼓地杀鸡儆猴了,怎么会如此遮遮掩掩? 那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小偷。 就是东苑那个被关着的疯子。 但商舍予没有拆穿。 “抓住了就好。”她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那儿媳就放心了。” 见她信了,司楠松了一口气。 看着商舍予那副乖巧懂事、受了委屈也不哭不闹的样子,心里的愧疚感更甚。 想着,伸手从自己左手的中指上,撸下来一个沉甸甸的大金戒指。 那是老式样的足金戒指,戒面上錾刻着“福寿双全”的花纹,因为年头久了,被盘得油润发亮,看着就价值不菲。 “舍予,这个你拿着。” 司楠不由分说,拉过商舍予的手,就要往她手指上套。 商舍予一惊,连忙缩手推辞:“婆母,这使不得,这是您的贴身之物,儿媳怎么能要?” “给你你就拿着!” 司楠态度强硬,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硬是将那枚金戒指套在了她的食指上。 金灿灿的指环,衬得她手指越发纤细白嫩。 “昨晚的事,是我这个做婆母的没护好你,让你受了惊吓,还遭了这么大的罪。” 司楠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戒指跟了我几十年了,是个有福气的物件,能压惊,你戴着它,就当是婆母给你的赔礼,不许摘下来。” 戒指沉甸甸的,压在指间,不仅是金子的重量,更是婆母对她的愧疚吧? 她掩去眼底复杂情绪,不再推辞:“既是婆母赐的福气,那儿媳就厚颜收下了。” 见她收了,司楠的脸色才缓和下来。 又叮嘱了几句让她好好养伤,缺什么药材只管去库房拿,这才在严嬷嬷的搀扶下离开了西苑。 送走了司楠,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小姐...” 一直在外间候着的喜儿这才敢凑过来,看着商舍予脖子上的伤,眼圈瞬间红了。 “这也太吓人了,那小偷是想杀人吗?怎么下这么狠的手?” 商舍予靠在床头,眼神微冷。 “喜儿,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她问道,“我晕过去之后,你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第69章 五妹上门要东西 喜儿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懊恼:“奴婢也不知怎么的,昨晚睡得死沉死沉的,什么都没听见,今早醒来进屋伺候,怎么叫您都叫不醒,这才慌了神,赶紧跑去北苑请老太太。” 果然是被下了药。 那个男人既然能悄无声息地进她的房,自然也能让喜儿睡死过去。 “那你去北苑的时候,可听到什么风声?” 商舍予追问道。 喜儿想了想,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小姐,您别说,奴婢去的时候,老太太还没起呢,奴婢在廊下等着通传,隐隐约约听见严嬷嬷在屋里跟老太太说话。” “说什么?” “隔着门帘,听得不真切。”喜儿皱着眉头回忆道,“就听见严嬷嬷语气挺急的,说‘跑了’,又说‘犯病了’什么的...后来奴婢一喊,里头立马就没声了。”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商舍予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枚金戒指,眸光幽深。 昨晚那个男人,果然是从东苑跑出来的。 婆母之所以撒谎说是小偷,还要给她这枚戒指封口,就是为了掩盖这个秘密。 权家,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个被关在东苑的男人,究竟是谁? 为什么能在权公馆里来去自如,连老太太都要替他遮掩? 商舍予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 一整天,商舍予都待在西苑里没出门。 到了下午,外头的雪又开始飘了起来,细细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商舍予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查看伤势。 喜儿手里拿着一盒散瘀的药膏,小心翼翼地给她的脖子上药。 “小姐,您忍着点,这药劲儿大,有点疼。” 冰凉的药膏抹上去,火辣辣的刺痛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商舍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道淤青虽然经过处理,但依然有些骇人。 她心里暗骂那个疯子下手没轻重,昨晚那一掌,若是稍微偏一点,只怕颈椎都要被他劈断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小丫鬟的通传声。 “三少奶奶,门房那边来报,说是商家五小姐求见。” 商舍予动作一顿,透过镜子看向门口。 “五小姐?”喜儿愣了一下,“五小姐怎么来了?” 商摘星和商捧月都是姨太李亚莲所出,这姐妹俩一个鼻孔出气,平日里商捧月在前面冲锋陷阵,这个商摘星就跟在屁股后头摇旗呐喊。 商捧月心机深沉,商摘星却是個没脑子的,惯会仗势欺人,以前在商家的时候,没少给商舍予使绊子。 “只有她一个人吗?” 商舍予淡淡问道。 “是,就商五小姐一个人,说是坐黄包车来的。”小丫鬟回道。 商舍予挑了挑眉。 自从她嫁进权家,这还是商摘星第一次登门。 “让她进来吧。”商舍予吩咐道,“把人带到西苑来。” “是。” 没过多久,帘子被掀开,一股寒气夹杂着香粉味涌了进来。 商摘星穿着一身粉色的洋装,外面披着件白兔毛的斗篷,手里拎着个镶亮片的小皮包,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 她一进屋,那双眼睛就不安分地四处乱瞟。 看着这宽敞明亮的屋子,地上铺着的厚实羊毛地毯,还有博古架上摆着的那些名贵瓷器,商摘星眼里的嫉妒都要溢出来了。 真是同人不同命。 这个以前在家里任人欺负的土包子,居然住得这么好。 “五妹来了。” 商舍予坐在椅子上没动,只微微侧了侧头,脸上挂着一抹疏离的笑意:“自从我嫁过来,五妹还是头一回来,真是稀客。” 商摘星收回贪婪的目光,冷哼一声,也不等商舍予招呼,径直走到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三姐现在是权家的三少奶奶了,门槛高,我不请自来,怕是脏了三姐的地界儿吧?” 商摘星阴阳怪气地说道,语气里满是酸味。 “再说了,三姐也没给我下帖子,我哪敢随便登门啊?也就是今儿个路过,顺道来看看。” 商舍予没接她的话茬,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商摘星虽然画着精致的妆容,但眼底的乌青却是遮不住的,脸色也有些蜡黄,看起来十分憔悴,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五妹这话说的,自家姐妹哪有那么多规矩。”商舍予示意喜儿去泡茶,看似关切地问道,“不过我看五妹脸色不太好,怎么?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商摘星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神闪烁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这两天没睡好。”她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家里能有什么事?好得很。” 撒谎。 商舍予心里冷笑。 前几天报纸上才登了商捧月和商礼的丑闻,池家那边闹得不可开交,商家肯定也是鸡飞狗跳。 商摘星这副模样,肯定也是受了牵连。 不过她既然不说,商舍予也懒得问。 “喜儿,上茶。” 喜儿端着茶盘上来,给商摘星倒了一杯热茶。 商摘星端起茶杯,刚要喝,目光突然定住了。 她的视线死死地盯着商舍予搁在桌上的那只手。 确切地说,是盯着商舍予食指上那枚金灿灿、油润发亮的金戒指。 那可是足金的老物件,这种成色和做工,在外面的金店里根本买不到,少说也值几十块大洋。 商摘星的眼睛瞬间亮了。 “三姐。” 商摘星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突然变得热络起来:“这戒指真漂亮啊,是权家老太太给你的吧?” 商舍予不动声色地转动了一下戒指,淡淡道:“嗯,婆母赏的。” “我就知道。” 商摘星咽了咽口水,眼里的贪婪毫不掩饰。 “三姐,你现在真是掉进福窝里了,你婆母这么疼你,随便出手就是这么贵重的东西,不像我,在家里爹不疼娘不爱的,每个月的月钱都不够买盒胭脂。” 她顿了顿,突然伸出手,理直气壮地说道:“三姐,既然你有这么多好东西,这戒指就给我吧?正好我过两天要去参加同学的生日会,缺个压场面的首饰,你把它给我,让我也风光风光。” 第70章 脸被划伤 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商舍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给? 这商摘星是把这里当成商家了? 还是把她当成以前那个任由她们欺负的软柿子了? “为什么?”商舍予语气平静地问道。 商摘星一愣:“什么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给你?”商舍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是婆母赏给我的东西,凭什么你要,我就得给?” 商摘星没想到她会拒绝,顿时皱起了眉头,一脸的理所应当:“我是你妹妹啊,咱们是一家人,你现在飞黄腾达了,接济一下妹妹怎么了?再说了,你又不缺这一个戒指,给我怎么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这种强盗逻辑,简直可笑。 商舍予收敛了笑意,眼神冷了下来。 “没有。” 她干脆利落地拒绝。 “戒指是婆母的心意,也是权家的东西,不能随便往外送,五妹若是缺首饰,大可以去找姨娘要,或者去找四妹借,我这里,没有多余的给你。” 被当面拒绝,商摘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以前在商家,只要她开口,商舍予从来不敢说个“不”字。 哪怕是商舍予自己最喜欢的发簪,只要她想要,商舍予都得乖乖双手奉上。 可现在,这个贱人居然敢拒绝她?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让商摘星心里的妒火瞬间烧了起来。 “商舍予,你什么意思?” 商摘星猛地站起身,指着商舍予的鼻子骂道:“你别以为嫁进权家就了不起了,你只是换亲嫁过来的,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我问你要个破戒指是给你面子,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她越说越气,看着商舍予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更是火冒三丈。 啪! 商摘星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瓷片四溅。 商舍予下意识地偏头躲避,但还是慢了一步。 一块锋利的碎瓷片飞溅起来,擦着她的脸颊划过,脸颊上一阵刺痛,紧接着便渗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小姐!” 一直守在门口的喜儿听到动静,推门冲了进来。 一看到商舍予脸上那道渗血的口子,喜儿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过来挡在商舍予面前,心疼得眼泪直掉:“小姐您没事吧?流血了!” 商舍予抬手摸了一下脸颊,指尖沾染了一抹殷红。 她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却像是结了一层寒冰,冷冷地盯着商摘星。 商摘星发完火,自己都吓了一跳,但看到商舍予受伤,心里反而生出一股报复的快感。 “活该!” “这就是你小气的下场。” 闻言,喜儿气得浑身发抖,转过身指着商摘星怒道:“五小姐,你怎么能动手?这里是权公馆,不是商家,你伤了小姐,老太太和姑爷绝不会放过你的!” “你个贱婢,也敢教训我?” 商摘星正在气头上,见一个陪嫁丫鬟也敢对自己大呼小叫,顿时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 “我看你是跟着这贱人到了权家,也学会狐假虎威了!” 商摘星扬起手,对着喜儿的脸就狠狠扇了过去:“我今天就替你主子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奴才!” 然而,她的手掌并没有落下去。 一只冰凉的手,在半空中稳稳地截住了她的手腕。 商摘星一愣,转头看去。 只见商舍予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像把铁钳一样死死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商舍予的脸上还带着血痕,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戾气。 “你...” 商摘星被她的眼神吓得心里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挣不开。 “商摘星。” 商舍予的声音很轻,透着彻骨的寒意:“你这一巴掌要是敢打下去,我保证,你今天走不出这个门。” 商摘星浑身一僵,心里莫名地生出一股恐惧。 “你...你想干什么?”她色厉内荏地叫道,“难道你还想杀了我吗?我可是你妹妹!” “妹妹?” 商舍予冷笑一声,手上猛地一用力,捏得商摘星手腕骨头咯吱作响,疼得她惨叫出声。 “你刚才砸杯子伤我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姐姐吗?” 商舍予一把甩开她的手,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上的血迹,语气森然:“这里是权家,我是权家的三少奶奶,你在这里撒泼打滚,伤了我,那就是打了权家的脸。” “你以为老太太是个吃素的?” 商舍予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信不信,只要我现在喊一声,外面的卫兵就会冲进来把你拖出去?到时候,别说你要什么戒指,只怕连商家都要跟着你倒霉。” 商摘星被她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博古架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全开、甚至有些可怕的商舍予,终于意识到,这个三姐,早就不是以前那个任由她们拿捏的软柿子了。 权家的门第,确实不是她能撒野的地方。 若是真的惊动了权老太太,那后果... 商摘星打了个寒颤,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散。 “我...我走就是了。” 商摘星咬着牙,不甘心地瞪了商舍予一眼,又恶狠狠地剐了喜儿一眼,捂着被捏痛的手腕,转身狼狈地往外跑去。 直到跑出了西苑的大门,她才敢回头啐了一口。 “呸!” “什么东西!咱们走着瞧!” 屋里,商舍予看着那道仓皇逃窜的背影,眼底的寒意渐渐散去,只剩下一片淡漠。 “小姐,您的脸...” 喜儿心疼地凑上来。 “没事,小伤。” 她走到梳妆镜前看了眼,伤口并不深,只是划了一下而已,但这种伤口如果不上药处理,还是有可能会留下疤痕。 药箱里并没有准备去疤痕的药膏,稍作处理后便让喜儿去药房拿几味药材过来,打算自制。 药材拿回来没多久,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喜儿正拿着捣药杵,听见动静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小跑着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个面生的小丫鬟。 第71章 约见 小丫鬟低眉顺眼的,见了喜儿也不多话,只微微福了福身,说道:“喜儿姐姐,三爷回来了,现下正在藏书楼,说是让三少奶奶过去一趟,有事相商。” 屋里,商舍予捏着药碾子的手一顿。 权拓回来了?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窗外,天色阴沉沉的,积雪未化。 这男人行踪向来是个谜,前几日听权淮安说他病着,这才几天功夫,不在军区好好养着,怎么突然又回了公馆? 而且,一回来就直奔藏书楼,还要见她? 商舍予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是成婚以来,权拓第一次主动约她在私下见面。 藏书楼位于公馆的东南角,是一座三层高的仿古建筑,黑瓦白墙,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肃穆冷清。 四周种满了高大的松柏,风一吹,松涛阵阵。 到了楼下,那小丫鬟便止住了步子。 “三少奶奶,三爷吩咐了,只见您一个人。” 喜儿赶紧扭头看商舍予。 “无妨。” 商舍予拍了拍喜儿的手背,示意她在外面的回廊下候着。 小丫鬟上前推开朱漆大门。 一楼是大厅,摆放着几排高大的书架,上面堆满了线装古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和淡淡的墨香,却空无一人。 商舍予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道通往二楼的红木楼梯上。 她稳了稳心神,提着裙摆抬脚走了上去。 木质的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刚上到二楼,视线便豁然开朗。 二楼比一楼要亮堂许多,几扇落地的大窗户开着,虽然没出太阳,但雪光映照进来,倒也不显得昏暗。 在一排靠窗的书架前,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他今日没穿那身杀伐果气十足的军装,而是换了一身黑色的长衫。 那料子极好,暗纹流转,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如松。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正背对着楼梯口,微微低着头看着,那姿态闲适中透着几分冷清,少了平日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多了儒雅的书卷气。 若不是知道他手里沾过多少血,光看这背影,倒真像个不问世事的教书先生。 商舍予抿了抿唇,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的紧张,缓步上前。 “三爷。” 她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在身前,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 听到声音,权拓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合上书,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依旧冷峻,剑眉星目,只是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许久未曾安睡过。 他的目光落在商舍予身上,视线在她脸上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血痕上停留了一瞬,漆黑的眸子里闪过暗芒。 “坐。” 权拓抬了抬下巴,指了指窗边的一张黄花梨木的书案。 商舍予依言走过去,在书案的一侧坐下。 权拓也走了过来,坐在了她的对面。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个精致的小香炉,正袅袅地冒着青烟。 随着权拓的靠近,商舍予鼻尖动了动。 除了书墨香,她隐约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药味。 那味道很复杂,不像是寻常的风寒药。 “听淮安说,三爷前几日在藏书楼受了风寒,回军区后头痛症犯了。”商舍予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温婉关切,“如今可大好了?” 权拓手里把玩着那本书,闻言,动作微微一滞。 “嗯。” 只有一个字,听不出情绪。 商舍予心里有些没底。 这男人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实在是难伺候。 想到他之前在藏书楼待了一整晚才冻病的,而那一晚... 作为妻子,她确实有些失职。 商舍予咬了咬下唇,双手绞着手帕,低声说道:“是舍予不好,三爷那晚回府,舍予未能尽心侍奉,害得三爷在藏书楼受了寒,这才遭了这番罪,这几日舍予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若是三爷身子还没好利索,舍予这就回去给您煎药...” 看着她那副低眉顺眼、小心翼翼认错的模样,男人眉头蹙了一下。 “与你无关。” 他冷冷地开口,打断了她的自责,将手里的书扔在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淡漠:“我是军人,这点风寒算不得什么,至于那一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幽深。 “是我自己要在藏书楼查阅资料,不愿被人打扰。” 商舍予听了这话,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涌起一股淡淡的失落。 果然。 他之所以娶商家的女儿,是因为那个云游大师的批命,说是商家世代行医,积攒的阴德能抵消他身上的杀孽。 这桩婚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交易,一场为了给他“治病”的法事。 所以他才会刻意保持距离,哪怕回了府也不进她的房,病了也不让她知道。 既然如此,那她只要守好本分,安安稳稳地做个挂名的三少奶奶便是。 想通了这一层,商舍予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坐着,眼观鼻,鼻观心。 一时间,偌大的藏书楼二层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 权拓看着对面那个突然变得沉默寡言的女人,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刚才还絮絮叨叨地关心他,怎么突然就成了锯嘴葫芦? “过来一些。” 权拓突然开口。 商舍予一愣,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只见权拓不知何时从袖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的圆盒子,那是白玉做的,只有掌心大小,看着很是精致。 他修长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眼神示意她靠近一些。 商舍予不明所以,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了他的身侧。 权拓拧开了那个白玉盒子。 一股清冽的幽香弥漫开来。 那盒子里装的,是一种透明质地的软膏,晶莹剔透,像是凝固的露水。 权拓伸出食指,指尖在那软膏上轻轻抹了一下,挑起一团透明的药膏。 然后,他抬起手,朝着商舍予的脸伸了过来。 第72章 抹药 商舍予本能地想要往后躲,身子刚一动,手腕就被权拓另一只手给扣住了。 “别动。” 她身子僵住,眼睁睁地看着那根修长的手指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最后,轻轻地落在了她左脸颊那道细细的血痕上。 指尖微凉,药膏触肤生凉。 但那一瞬间,商舍予却觉得那块皮肤像是被火烫了一样,滚烫得吓人。 权拓的动作很轻。 他专注地看着那道伤口,指腹轻轻地将药膏推开,一点一点地涂抹均匀。 两人离得极近。 近到商舍予能清晰地数清他浓密的睫毛,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和属于男性的气息,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住。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在干什么? 权拓...在给她上药? 这个杀人不眨眼、人称活阎王的男人,竟然会做这种伺候人的细致活儿? 商舍予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浆糊,完全无法思考。 “这是军区特制的祛疤膏。” 权拓一边涂抹,一边漫不经心地解释道:“听说你的丫鬟去药房拿了些草药想自己捣鼓?那些东西见效慢。” 喜儿去药房拿药材的事他也知道? 怕是药房里的人传出去的。 “多谢三爷。” 药膏涂好了。 但他并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尖依然停留在她的脸颊上,似乎在端详着自己的“杰作”。 那药膏油亮亮的,涂在脸上,像是在那白皙的肌肤上抹了一层猪油。 权拓看着她那副紧绷着身子、明明很抗拒却又不敢乱动的小模样,眼底划过戏谑的笑意。 “好了。” 他收回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方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商舍予如蒙大赦,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抬手想要摸摸脸,又怕蹭掉了药膏,只能尴尬地放下手。 一抬头,正撞上权拓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在笑? 而且是那种恶劣、嘲弄的笑。 商舍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男人是在笑话她现在的样子? 脸上顶着一坨油亮亮的药膏,肯定滑稽得很。 “三爷笑什么?”商舍予有些羞恼,脸颊微微泛红,“是不是我现在这样子...很丑?” 权拓挑了挑眉,将擦手的帕子扔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不丑。”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挺别致。” 别致? 这算哪门子夸奖? 商舍予气结,在心里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这男人看着冷冰冰的,没想到肚子里全是黑水,居然还有这种捉弄人的恶趣味。 “既已上完药,那舍予就不打扰三爷看书了。”商舍予不想再待下去被他当猴看,福了福身,转身就要走。 “拿着。” 权拓指了指桌上那个白玉盒子。 “这药一日三次,涂满三天,疤痕自消。” 商舍予脚步一顿,转身拿起那个盒子,紧紧攥在手心里。 “是,多谢三爷赏赐。”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快步下了楼。 看着她那略显仓皇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权拓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重新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他抬起手,看了看刚才触碰过她脸颊的那根手指。 指尖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一抹细腻温热的触感。 与此同时,北苑。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一片金光。 司楠穿着一身紫红色的团花棉袄,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正站在院子里的那株老腊梅树下修剪枝条。 咔嚓、咔嚓。 枯枝落地,红梅傲雪。 严嬷嬷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神色有些凝重。 她走到司楠身后,压低了声音说道:“老太太。” “怎么了?”司楠头也没回,专心致志地对付着一根横生出来的枝条,“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严嬷嬷看了一眼四周,见没人在跟前,这才凑到司楠耳边,小声说道:“三爷...去藏书楼了。” 咔嚓! 司楠手一抖,一朵开得正好的腊梅花被误剪了下来,掉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她转过身看着严嬷嬷。 “什么时候?” “就刚才。” 司楠愣住了,片刻后才回过神,“他是清醒的?” “清醒着呢。”严嬷嬷肯定地说道,“眼神清明,步履稳健,看着跟平时一样。” “这...” 司楠皱着眉头,在雪地里来回踱了两步。 接下来的几日,权公馆里风平浪静。 商舍予脸上的伤,在那个“军区特制药膏”的作用下,果然好得飞快。 不过三天功夫,那道血痕就彻底消失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肌肤反而比以前更加白嫩细腻。 只是,自从那天在藏书楼见过一面后,权拓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露过面。 应该是又回军区了。 这男人,来无影去无踪。 商舍予倒也乐得清闲。 她每日在屋里看看医书,摆弄摆弄药草,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商舍予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账册,那是她凭记忆默写下来的前世池家商会的账目。 算算日子,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了。 上一世,也是在这个寒冬腊月。 池家商会接了一笔大单子。 那笔单子利润极大,池清远为了吞下这块肥肉,几乎把池家的流动资金全都砸了进去。 可是,就在交货的前夕,原本定好的那家供货商却突然反水,卷款跑路了。 池家因此陷入绝境。 货交不出来,就要赔付巨额的违约金,资金缺乏,下面的铺子连伙计的工钱都发不出来。 那时候,商舍予作为池家的少奶奶,为了帮池清远渡过难关,没日没夜地四处奔波。 她求爷爷告奶奶,凭借着自己那点人脉,硬是找到了新的货源,在最后关头补上了窟窿,保住了池家的招牌。 看着账册上的那个日期,商舍予嘴角勾起淡笑。 这一世,这笔大单子,依然落在了池家头上。 只不过,现在掌管池家内务、负责给池清远出谋划策的,变成了那位自诩聪明绝顶的四妹。 “小姐,您笑什么呢?” 喜儿端着一盘刚烤好的栗子进来,见商舍予笑得阴森森的,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商舍予合上账册,拿起一颗热乎乎的栗子,在手里轻轻抛了抛。 “没什么。” 她剥开栗子壳,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真甜。 第73章 请她去商会 权公馆的花房里种满了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即便是在这北境的隆冬时节,也争奇斗艳,开得热闹非凡。 司楠穿着织锦旗袍,外头罩着件坎肩,正拿着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着一盆君子兰的枯叶。 商舍予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个装满清水的喷壶,适时地递上去。 “舍予啊,你看这君子兰。” 老太太停下手中的动作,指着那盆花,语重心长地说道:“这花虽不像牡丹那样富贵逼人,也不像玫瑰那样娇艳欲滴,但它叶片挺拔,花色清雅,最是有骨气。” 她转过头,透过镜片看着身边这个温婉沉静的儿媳妇,眼神慈爱。 “做女人也是一样的道理,咱们虽然生在富贵窝里,但也得像这君子兰一样,出淤泥而不染,遇事要有主见,要坚强不息,这世道乱,男人在外头打拼不容易,咱们女人守在家里,就得稳得住,守得住本心。” 商舍予微微垂首,神色恭顺,嘴角挂着浅笑,轻声细语地应道:“舍予受教了,这花草虽是死物,却蕴含着做人的大道理,婆母今日这一番话,让儿媳受益匪浅。” 司楠点了点头。 自从商舍予进了门,她是越看越顺眼。 虽说是商家出来的,但这孩子身上没有商明国的尖酸,反而透着大家闺秀的沉稳和大气。 “你能明白就好。” 司楠叹了口气,放下剪刀,接过商舍予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老三那孩子性子冷,是个闷葫芦,以后你们小两口过日子,你得多担待些,只要你们能好好的,我也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了。” 商舍予眼睫微颤,脑海中闪过那个男人冷峻的脸庞和指尖残留的药膏凉意,心里微微一动。 “是,儿媳省得。” 正说着话,花房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严嬷嬷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一身笔挺西装、手里夹着个公文包的年轻男人。 “老太太。” 严嬷嬷走到跟前,恭敬地禀报道,“望归少爷身边的周助理来了。” 司楠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目光落在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周林赶紧上前几步,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不失干练。 “老太太好,给您请安了。” “周林啊。”司楠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怎么今儿个是你来?望归呢?这都一个多月没着家了,这商会里的生意就那么忙?忙得连回来看一眼老婆子的时间都没有?” 周林脸上堆着笑,解释道:“老太太您别生气,权先生最近确实是忙得脚不沾地,年底了,商会里各项账目要盘点,还得盯着几笔大生意,他也是分身乏术,这不,心里一直记挂着您,特意让我过来看看您身子骨硬朗不硬朗。” “哼,少拿这些好听的话来哄我。”司楠虽是板着脸,但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这孩子,打小就是个工作狂,这大了大了,反而不恋家了,把商会当成家了。” 商舍予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并不插话。 权家大房的长孙,权望归。 这个名字,她自然是听过的。 权家在北境势力庞大,权三爷掌军权,手握重兵,是北境的定海神针。 而这权家长孙权望归,虽然年仅二十岁,却已经接手了权家庞大的商业帝国,掌管着权门商会。 坊间传言,这叔侄俩一文一武,一军一商,配合得天衣无缝。 权望归赚来的真金白银,大半都流进了军区,变成了权拓手底下的枪支弹药和粮草补给。 只是,这位大侄子自从她嫁进来,还从未露过面。 商舍予正想着,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微微抬眸,正对上周林那探究的目光。 周林刚才进门的时候,第一眼就被这位站在老太太身边的年轻女子给吸引住了。 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旗袍,外罩淡青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随意地挽了个髻,插着一支碧玉簪子。 虽然未施粉黛,但那张脸却清丽绝俗,气质如兰。 站在这一堆名贵花草中,竟比那花儿还要娇艳。 这就是传说中那位换亲嫁进来的三少奶奶? 果然是个美人胚子。 见商舍予看过来,周林也不慌乱,很快收回了视线,冲着商舍予微微颔首,礼貌地喊了一声:“这位便是三少奶奶吧?周林给三少奶奶请安。” 商舍予微微福了福身,回了一礼:“周先生客气了。” 司楠见状,也回过神来,问道:“你今儿个来,除了替那混小子传话,还有什么事?” 周林直起腰,神色变得有些郑重。 “老太太,其实我今天来,是奉了权先生的命,特意来请三少奶奶去一趟商会的。” 司楠愣住了,一脸诧异:“请舍予去商会?去做什么?” 商舍予也是一怔,眉头微微蹙起。 她从未去过权家商会,更没见过权望归,甚至连生意场上的事都未曾展露过半分。 这大侄子突然派人来请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 周林面露难色,抿了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老太太,三少奶奶,具体是什么事,权先生也没细说,只说是有一件要紧的事,非得三少奶奶亲自去一趟才能办成,我在旁边听着,似乎是跟一桩生意有关。” 生意? 司楠更是摸不着头脑。 “舍予一个深闺妇人,懂什么生意?望归这不是胡闹吗?” 商舍予垂下眼帘,心中快速盘算。 权望归掌管着权家的钱袋子,行事作风必定是极其稳重的,绝不会无缘无故拿这种事开玩笑。 既然指名道姓要她去,那肯定是有非她不可的理由。 只是,究竟是什么事呢? “老太太。”周林见司楠有些不悦,赶紧解释道,“权先生行事您是知道的,若不是万不得已,绝不会惊动内宅,这事儿确实挺急的,车子已经在外面候着了,还请三少奶奶移步。” 司楠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商舍予。 “既然望归让你去,那你就去一趟吧。”司楠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估计也就是有些话想跟你这个婶婶说,或者是有些内宅不方便处理的事儿,你别怕,去了只管听着,若是那混小子敢给你气受,回来告诉我,我饶不了他。” 商舍予点了点头,神色淡然:“是,婆母放心,那儿媳就去看看。” “去吧,早去早回。” 第74章 大侄子把她当猴耍? 黑色的福特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北境宽阔的马路上。 车窗外,街道两旁的积雪还没化尽,被铲到了路边堆成一个个雪堆。 路上的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衣,行色匆匆。 商舍予坐在后座,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外面不断倒退的街景,心里却在暗暗思忖。 权望归。 这个比她还要大上三岁的“侄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约莫过了两刻钟,车子驶入了一条繁华的商业街,最后停在了一栋气势恢宏的西式大楼前。 大楼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写着:权门商会。 门口站着两排守卫,个个精神抖擞,眼神锐利。 “三少奶奶,到了。” 周林下车,替商舍予拉开了车门。 商舍予下了车,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大楼,抬脚走了进去。 大楼内部装修得富丽堂皇,大理石的地面光可鉴人。 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西装革履,手里拿着文件,步履匆匆,一派繁忙景象。 周林带着商舍予穿过大厅,直上顶楼。 最后领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一道低沉稳重的男声。 周林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三少奶奶,请。” 商舍予走进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极大,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几幅名贵的油画。 巨大的落地窗前,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 此时,办公桌后正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高挺,眉眼深邃,虽然只有二十岁,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老练。 他正低头批阅着文件,听到动静,这才缓缓抬起头来。 目光如炬,直直地落在商舍予身上。 这就是权望归。 商舍予站在门口,神色平静地任由他打量。 按照辈分,她是婶婶,他是侄子。 但按照权家的地位,他是半个掌权者。 权望归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婶婶”,眉头皱了一下。 确实长得不错。 眉目如画,气质清冷,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幅仕女图。 但是... 这也太年轻了,而且一看就是那种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旧式女子。 之前那个英国佬查理信誓旦旦地跟他说,在市长夫人的寿宴上,遇到了一位精通英文、见识不凡的奇女子,还说那女子自称是权家的人。 他让人去查了查,那天去过寿宴且跟权家沾亲带故的年轻女子,也就只有这位新进门的三婶了。 可现在一看... 权望归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失望。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说洋文的样子。 查理那个糊涂,肯定是认错人了,或者是在宴会上喝多了,把哪个交际花当成了权家少奶奶。 “你就是商舍予?” 权望归放下了手中的钢笔,身子往后一靠,语气虽然客气,但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商舍予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派人把我请来,难道连我是谁都没弄清楚吗?” 权望归挑了挑眉。 哟,这小婶婶脾气还不小。 “既然来了,那就坐吧。” 权望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却并没有让人上茶的意思。 他看着商舍予,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想这中间可能有些误会,我有个生意上的伙伴,说是前几日在市长夫人的寿宴上见过你,还说你精通英文,不过...” 他上下打量了商舍予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我看他大概是认错人了,商家虽然是杏林世家,但毕竟是旧式家庭,三婶从小在商家长大,应该没机会接触洋文吧?” 商舍予闻言,心里顿时明白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看着权望归那副先入为主、自以为是的模样,心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这大侄子,看着精明,怎么看人的眼光这么差? “权先生既然认定是误会,那又何必大费周章把我请来?”商舍予淡淡地反问,“难道就是为了把我叫过来,然后当面嘲讽我几句?” 权望归被她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确实是有些草率了。 原本是抱着希望,想着万一真是她呢? 毕竟那笔生意太重要了。 可现在看到真人,那种希望瞬间破灭了。 “既然是误会,那就不耽误三婶的时间了。” 权望归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头对站在门口的周林说道,“周林,送三少奶奶回府。” 周林愣了一下,一脸茫然:“这...这就送回去?” 这才刚来,屁股还没坐热呢,话也没说两句,就要送走? 商舍予也皱起了眉头。 这权望归是把她当猴耍吗? 大老远把人折腾过来,看一眼觉得不满意,就要赶人走?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 正要开口说话,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噢!权先生!” 一道充满惊喜的男高音传来。 紧接着,一个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洋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杖,一进门,目光就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商舍予身上。 那双蓝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上帝啊!” 那个洋人惊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商舍予面前,脸上洋溢着激动的笑容,张开双臂就要来个热情的拥抱。 “商小姐,真的是你?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看着眼前这个热情的查理,商舍予抿了抿唇,她微微后退半步,避开了那个拥抱,礼貌地伸出右手,用一口流利且标准的伦敦腔英语说道: “查理先生,好久不见,真巧在这里遇到您。” 这纯正的英文一出口,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林瞪大了眼睛。 权望归一向沉稳冷静的脸上,此刻亦是写满了震惊和错愕。 她...真的会? 而且这口音,比他在国外留学时见过的那些贵族还要地道。 这怎么可能? 商家怎么可能培养出这样的人才? 查理握住商舍予的手,激动得满脸通红,叽里呱啦地说道: “噢,商小姐,您的英语还是这么完美,您不知道这几天我找您找得有多辛苦。” 商舍予微笑着回应: “您过奖了,查理先生,我也没想到权先生竟然是您的合作伙伴。” 第75章 讨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完全把旁边的权望归和周林当成了空气。 权望归站在那里,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热。 刚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人家不会洋文,还要把人赶走。 结果转眼就被打脸,而且打得这么响亮。 他脸色微变,努力压下心头的震惊和尴尬,绕过办公桌走了过来。 “查理。”权望归打断了两人的叙旧,看着查理问道:“你确定...那天在宴会上见到的,就是她?” 查理转过头,一脸肯定地点头:“当然,像这样美丽又有才华的女士,我怎么可能认错?” 权望归沉默了。 他转过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商舍予。 “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还请三婶不要见怪。” 看着这个终于肯低下高傲头颅的大侄子,商舍予心里那口恶气也算是出了。 她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 毕竟是一家人,以后还要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 “权先生言重了。” 商舍予淡淡一笑,“不知者无罪,只是不知道,权先生这次找我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权望归叹了口气,不再隐瞒,正色道:“既然三婶确实精通洋文,那我也就直说了。” 他指了指沙发:“咱们坐下谈。” 几人落座后,周林赶紧端上了热茶。 权望归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这才缓缓道出原委。 “实不相瞒,商会最近正在谈一笔大生意,对方是一位来自中东的大人物,手里掌握着几条重要的石油航线,这笔生意对权家至关重要,若是谈成了,咱们在南洋的航运就能打通,军需物资的运输也能更顺畅。” 说到这儿,权望归眉头紧锁,露出难色。 “但是,那位大人物是个阿拉伯人,性格古怪,只肯用阿拉伯语交流,根本不会说英文。” “我们找遍了整个北境,也没找到一个阿拉伯语翻译。” “我和查理虽然是合作伙伴,但他也不会阿拉伯语,那天查理提起你,说你在宴会上似乎懂很多种语言,所以我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想请你来帮个忙。” 解释完前因后果,权望归看着商舍予,眼神里带着希冀,又带着忐忑。 “三婶,你会说阿拉伯语吗?不需要太精通,只要能做个简单的翻译,把我们的意思传达过去就行。” 商舍予听完,心里暗暗惊讶。 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上辈子为了帮池清远拓展海外生意,确实是学了不少语言,其中就包括那晦涩难懂的阿拉伯语。 当时只是为了应酬,没想到这辈子竟然派上了大用场。 而且,这还是歪打正着。 那天在宴会上,她并没有在查理面前展示过阿拉伯语,没想到查理竟然脑补她是个语言天才,误打误撞地把她推荐给了权望归。 见商舍予沉默不语,权望归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也是。 阿拉伯语那么偏门,她一个深闺女子,会英文已经是奇迹了,怎么可能还会那种鸟语? “如果不会也没关系。” 权望归掩饰住眼底的失望,故作轻松地说道:“这笔生意虽然重要,但也还没到非做不可的地步,大不了...” “我会一点点。”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权望归愣了下,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商舍予:“你说什么?” 周林也是一脸惊愕。 商舍予放下茶杯,神色淡然,语气谦虚:“我说,我恰巧会一点点阿拉伯语。” “一点点?” 权望归有些怀疑:“这可不是开玩笑的,那阿拉伯人脾气不好,要是翻译错了...” 商舍予没理会他的质疑,转头看向一脸茫然的查理。 查理听不懂中文,见俩人表情古怪,急得抓耳挠腮。 “嘿,你们在说什么?她能行吗?” 商舍予看着查理,嘴角微微上扬:“查理先生,我会说阿拉伯语,我可以帮你们翻译。” “噢,我的上帝!” 闻言,查理激动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指着商舍予,语无伦次地对权望归喊道: “权先生,她会说阿拉伯语,她是个天才,绝对的天才!” 英文流利也就罢了,竟然连阿拉伯语都会? 权望归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这个“换亲婶婶”的看法,简直是大错特错。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这一次,他朝着商舍予深深地鞠了一躬。 “三婶,刚才是我有眼无珠。”权望归语气诚恳:“这笔生意,全靠你了。” 商舍予微微一笑,并没有因为他的前倨后恭而得意忘形。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淡淡道,“既然能帮上忙,那是最好不过,什么时候需要翻译?” 权望归直起身:“明天上午十点,就在这个会议室。” “好。” 商舍予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准时到。” 从商会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权望归亲自把商舍予送到了楼下:“三婶慢走,明天我会派车去接你。” 商舍予坐在车里,浅笑着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池家正厅。 商捧月穿着件藕荷色的倒大袖旗袍,披着件白狐狸毛的坎肩,衬得她那张脸愈发尖细苍白。 她手里捧着个珐琅彩的暖手炉,神色淡淡。 商礼就坐在她对面,身子不自在地在那硬邦邦的椅子上挪了挪。 茶几上的茶已经换过两盏了,热气袅袅上升,隔开了兄妹二人的视线。 自从上次在市长夫人白若水的寿宴上,商礼因为不懂洋文闹了笑话,当众出丑,回来后便将一腔怒火都撒在了商捧月身上,他骂她是丧门星,骂她故意带自己去丢人现眼,甚至口不择言地羞辱她是被乞丐糟蹋过的破鞋。 那之后,兄妹俩便一直冷战,直到今日。 “四妹。” 商礼终于耐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伸手将放在手边的一个红丝绒锦盒往商捧月面前推了推,脸上堆起几分讨好的笑意。 “这是大哥特意托人从法租界的洋行里买来的,听说是西洋那边最时兴的款式,统共也没几个,你打开瞧瞧,看喜不喜欢?” 商捧月垂眸,目光落在那刺眼的红色锦盒上,眼底闪过冷意。 她给身旁伺候的彩菊使了个眼色。 彩菊会意,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锦盒,当着商捧月的面轻轻打开。 只见黑色的丝绒底座上,静静地躺着一枚钻石胸针。 那是兰花的样式,花瓣是用细碎的钻石镶嵌而成,花蕊则是一颗圆润饱满的珍珠,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确实是好东西,少说也得百十来块大洋。 商礼一直紧紧盯着商捧月的脸,见她看到胸针的那一刻,原本死寂的眼眸里亮起了一抹光彩,紧抿的嘴角也微微松动了一些,心里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第76章 克夫克家 到底是女人,哪有不喜欢珠宝首饰的? “怎么样?四妹,这花样配你的气质,那是再合适不过了。”商礼趁热打铁,身子微微前倾。 “前几日的事儿...是大哥糊涂了。” 商礼叹了口气,一脸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那天在寿宴上,大哥是被人下了面子,心里窝火,又喝了几杯马尿,嘴上没个把门的,说了些混账话,其实大哥心里明白,你带我去那种场合,是一心为了我好,想让我结识结识权贵,给咱们商家铺路。” “是我自己不争气,没那个本事,反倒还怪在你头上,真是...真是猪油蒙了心了。” 商礼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抬手轻轻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做足了赔罪的姿态。 商捧月听着这些话,放在暖手炉上的手指逐渐收紧。 那天晚上的羞辱,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在她心口来回地锯。 那是她的亲大哥啊。 用最恶毒的语言,往她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撒盐。 如今从商礼嘴里轻飘飘地道个歉,送个首饰,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可她现在身在池家,虽然名义上是少奶奶,但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池家那个老虔婆看不起她,丈夫池清远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她想要在池家站稳脚跟,想要报复商舍予,就绝对不能失去商家的支持。 商礼虽然蠢,虽然坏,但他毕竟是商家的长子,是未来的家主。 只要他还认她这个妹妹,她在池家就还有几分底气。 想到这里,商捧月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地将心头翻涌的恨意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温婉大度、却又带着几分委屈的神情。 “彩菊,把东西收起来吧。” 商捧月淡淡地吩咐了一句,随后看向商礼,眼眶微微泛红,声音轻柔:“大哥言重了,咱们是一脉相承的亲兄妹,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我怎么会真的生大哥的气?” “那天的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没顾及到大哥的心情,既然大哥都亲自上门来赔不是了,那以前的事儿,咱们就翻篇了,谁也不许再提。” 见她如此通情达理,商礼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起来,连连点头:“好好好,我就知道,咱们家这三个妹妹里,就属四妹最懂事,最贴大哥的心。” 商捧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带苦涩的笑意:“大哥就会拿好听的话来哄我。” “这哪是哄你?这是大哥的心里话!” 商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目光在厅内扫视了一圈。 这池家的正厅虽然也宽敞,但摆设却透着一股子陈旧的暮气,伺候的下人也没几个,冷冷清清的。 刚才他进门的时候,门房那几个狗奴才,见是他来了,非但没有毕恭毕敬,反而一个个耷拉着眼皮,爱答不理的,若不是他赏了几块大洋,怕是连通传都懒得通传。 这池家,怎么说也是北境有头有脸的商贾之家,怎么规矩如此松散? “四妹啊。” 商礼放下茶盏,皱着眉头问道:“你在池家...过得怎么样?” 这一问,原本还强颜欢笑的商捧月,脸色瞬间僵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站在一旁的彩菊就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诉道:“大少爷,您可得给我们小姐做主啊!” 商礼吓了一跳,连忙问道:“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 彩菊跪在地上不肯起,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道:“大少爷,您是不知道,小姐在这池家过的根本就不是人过的日子,这就是个火坑啊!” “彩菊闭嘴!”商捧月厉声呵斥道,眼神慌乱。 “谁让你胡说八道的?” “小姐,奴婢没胡说!”彩菊哭得更凶了,索性豁出去了。 “您为了商家的面子一直忍着,可奴婢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那个池老太太,简直就是个老妖婆,整日里变着法儿地搓磨小姐,立规矩、站规矩那是家常便饭,稍有不顺心就指桑骂槐,说小姐是...是不祥之人,克夫克家!” 商礼的脸色沉了下来,阴鸷得可怕。 彩菊却还没说完,抽噎着继续道:“还有那个姑爷...池清远,整日里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对小姐不闻不问也就罢了,成亲这都一个多月了,他...他连小姐的房门都没进过,这要是传出去,小姐以后还怎么做人啊?” “什么?”商礼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没圆房?” 这在讲究传宗接代的大家族里,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商捧月脸色惨白,死死地咬着嘴唇,身子微微颤抖着,仿佛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示众一般难堪。 她原本不想让娘家人知道这些的。 她当初费尽心机嫁进池家,本以为能逃离权家那个噩梦,过上少奶奶的舒坦日子。 可谁能想到,这池家竟然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上辈子在权家,虽然权拓冷落她,但好歹吃穿用度从未亏待过。 可这辈子在池家,她却是受尽了白眼和冷落。 “四妹,彩菊说的都是真的?”商礼盯着商捧月,眼神凌厉,“那个池清远,真的没碰过你?” 商捧月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眼泪,别过头去,声音沙哑地说道:“大哥,你别听彩菊这丫头瞎说,她就是护主心切,夸大其词了,池家...待我还不错的,清远他也只是生意忙,应酬多,这才回来的晚些...” “你还在替他们遮掩?” 商礼气得站了起来,在厅里来回踱步。 “我又不是瞎子,刚才进门的时候,那几个看门的狗奴才都敢给我甩脸子,若是你在池家受宠,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 他走到商捧月面前,看着这个平日里心高气傲的妹妹此刻这副忍气吞声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更盛了。 这不仅是商捧月受委屈的问题,更是打他商家的脸。 “四妹,你别怕。” 商礼弯下腰,双手按住商捧月的肩膀,沉声说道:“你记住,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你背后还有商家,还有大哥给你撑腰,他池家虽然有钱,但咱们商家也不是好欺负的,若是哪天你实在是忍不下去了,就跟大哥说,大哥带人来砸了他们池家的大门,接你回家。” 商捧月抬起头,看着商礼那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 这一刻,她能感觉到,这个蠢笨的大哥,虽然自私,但对于家族的荣辱,对于护短这一块,倒是真心的。 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大哥...” 商捧月哽咽着喊了一声,扑进商礼怀里,痛哭失声。 商礼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听着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声,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把池家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哭了许久,商捧月才渐渐止住了哭声。 她从商礼怀里退出来,拿帕子擦了擦眼泪,红肿着眼睛说道:“让大哥看笑话了。” “傻丫头,跟大哥说什么见外的话。” 商礼叹了口气,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行了,既然你不想说,大哥也不逼你,你在池家先且忍耐几日,等大哥回去想个法子,非得给池家点颜色看看不可。” 说着,商礼便要起身告辞。 “大哥,等等。” 商捧月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商礼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商捧月抿了抿唇,整理了一下情绪,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哥,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前两天,我在一次茶会上,偶然听人提起,说是有个大商会,正在咱们北境寻找合作伙伴,专门做药材生意的。” 第77章 翻译 听到“药材生意”四个字,商礼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商家世代行医,虽然也经营药铺,但规模一直不算大。 自从商明国年纪大了,这生意场上的事儿大多都交到了他手里,可他接手这几年,不仅没做出什么成绩,反而因为几次决策失误,亏了不少钱,正愁没机会翻身呢。 “什么大商会?” 商礼急切地问道,“靠谱吗?” 商捧月点了点头,神色笃定:“绝对靠谱,那人是商会的管事,手里握着一大批紧俏的药材资源,正愁在北境找不到销路,我当时就留了个心眼,想着咱们商家不就是做这个的吗?这简直就是老天爷送给咱们的机会呀。” 她顿了顿,看着商礼那双放光的眼睛,继续诱导道:“我本来就是为了大哥才去跟那人套近乎的,我想着,大哥你现在正是需要做出点成绩给父亲看的时候,若是能拿下这笔生意,父亲肯定会对你刮目相看,以后这商家的家主之位,谁还能跟你争?” 这一番话,简直是说到了商礼的心坎里。 他激动得一把抓住商捧月的手:“四妹,你真是大哥的福星啊,那人现在在哪儿?我什么时候能见他?” 商捧月笑了笑,轻声说道:“我已经跟那人约好了,就在明日上午见面,正好今日大哥来了,我也省得再派人去送信了,明日一早,大哥来接我,咱们一起去见见那位管事,如何?” “真的?”商礼喜出望外,连声问道,“约好了?” “千真万确。”商捧月点头,“这种大事,我怎么敢骗大哥?” “好好好!太好了!”商礼兴奋地搓着手,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手的大生意和白花花的银子。 “四妹,这次要是谈成了,大哥记你一大功,你在池家受的委屈,等大哥赚了钱,腰杆子硬了,一定替你讨回来。” “那我就先谢谢大哥了。” 商捧月柔顺地说道。 商礼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兴冲冲地转身离开了。 就在这时,彩菊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的游廊柱子后面,似乎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那是... 池老太太房里的丫鬟? 彩菊心里一惊,连忙低下头,凑到商捧月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小姐,有人偷听。” 商捧月动作一顿,顺着彩菊的视线往外瞥了一眼。 那根红漆柱子后面,露出一角青色的衣摆,正鬼鬼祟祟地往回缩。 商捧月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听就听吧。” 她漫不经心地将胸针扔回锦盒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池家,本来就处处都是耳朵,既然她们想听,那就让她们听个够,正好,也让那个老虔婆知道知道,我商捧月也不是好惹的,背后也是有人的。”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旗袍,神色傲然。 翌日清晨,权门商会,会议室里。 巨大的长条会议桌两端,气氛紧绷。 权望归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而他对面坐着那位穿着白袍、留着络腮胡的阿拉伯商人,哈桑先生。 哈桑身后站着两个彪形大汉,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带着家伙。 哈桑正叽里呱啦地大声嚷嚷着什么,唾沫星子横飞,脸色涨红,那只戴满宝石戒指的大手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查理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摊着手一脸无奈地看向权望归:“权,他说什么?他看起来很生气。” 权望归下意识地看向坐在身侧的商舍予。 她今日脸上未施粉黛,面对哈桑的咆哮,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手里端着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那份从容淡定,竟比在场的几个大老爷们还要稳。 待哈桑吼完了,商舍予才放下茶盏,红唇轻启,一串流利且纯正的阿拉伯语从她口中流淌而出。 原本还在暴怒边缘的哈桑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脸上的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他又说了几句,语气明显缓和了不少。 商舍予侧过头,对权望归低声翻译道:“哈桑先生说,他对之前的运输损耗比例不满意,他认为百分之五太高了,他要求降到百分之二,否则他觉得我们在把他当傻子耍,这生意没法做。” 权望归松了一口气。 只要能沟通,那就有的谈。 “告诉他,现在的海运风险大,百分之五已经是行规,不过看在他亲自前来的诚意上,我们可以让利,百分之三,不能再低了。” 商舍予点了点头,转过头去,再次用阿拉伯语与哈桑交涉。 她并没有直愣愣地翻译权望归的话,而是加了一些敬语和当地特有的客套话,几句话说得哈桑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会议室里的气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剑拔弩张的谈判,在商舍予的斡旋下,竟然变得异常顺畅。 她不仅充当了翻译,甚至在关键时刻,还能精准地抓住哈桑话里的漏洞,帮权望归争取到了更大的利益。 当时针指向十二点的时候,哈桑大笑着站起来,主动伸出手,用蹩脚的中文说道:“合作,愉快!” 权望归握住他的手,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送走了哈桑和查理,他走上前:“今日若是没有你,这单生意怕是就要黄了,真没想到,你在谈判桌上竟然如此老练,连我都自愧不如。” 商舍予淡淡一笑:“过奖了,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真正做决断的还是你。” “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权望归摆了摆手,心情大好。 “查理他们还在楼下,说是想请你吃个便饭,顺便再聊聊风土人情,我这还有个紧急文件要批,能不能劳烦你替我送送他们?” 商舍予点了点头:“你先忙。” 说完,她便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将查理和哈桑送上车,看着车子驶离,这才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大厅中央,迎面就撞上了两个人。 “哟,这不是三姐吗?” 商舍予脚步一顿,抬眼看去。 只见商捧月挽着商礼的胳膊,正站在大厅的休息区。 第78章 冤家路窄 商捧月今日打扮得格外花枝招展,身上穿着件艳红色的旗袍,外面披着那件白狐狸毛坎肩,脖子上还挂着那枚闪闪发亮的钻石胸针,看起来珠光宝气。 这兄妹俩凑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副活生生的“小人得志”图。 商舍予心里冷笑一声。 “怎么?三姐不是在权公馆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商捧月松开商礼的胳膊,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商舍予。 “这权门商会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能随便进出的?”商捧月掩着嘴,故作惊讶地说道:“哎呀,我忘了,三姐现在虽然嫁进了权家,可也就是个不受宠的摆设,该不会是被权家赶出来,没地儿去,跑到这儿来找活计干吧?” 商礼在一旁听了,脸色冷漠:“既然嫁了人,就安分点,别整天在外面抛头露面的,丢咱们商家的脸,这地方也是你能来的?赶紧回去,别在这儿碍眼。” 商舍予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只觉得好笑。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商舍予神色淡然,语气平静。 “倒是你们,不在家里待着,跑到这儿来做什么?难不成商家的生意都要倒闭了,需要大少爷亲自出来拉皮条?” “你说什么呢?!” 商礼愣了愣,没想到这番话会从商舍予嘴里说出来。 他勃然大怒,指着商舍予骂道:“怎么跟大哥说话呢?我是来谈大生意的,几万大洋的大生意。” 商捧月也是脸色一变,随即又换上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 “三姐,你别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大哥可是约了这商会里的贵人,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倒是你,站在这儿挡着道,要是冲撞了贵人,你担待得起吗?” 说着,她冲着不远处的保安招了招手。 “喂!那个保安,过来!” 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小跑着过来,点头哈腰地问道:“这位小姐,有什么吩咐?” 商捧月从手包里掏出两块大洋,随手扔给保安,指着商舍予说道:“把这个女人给我赶出去,看着就晦气,别让她在这儿脏了贵人的眼。” 保安接住大洋,眼睛一亮,立马换上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转头看向商舍予:“这位太太,请你出去,这里不是闲杂人等能待的地方。” 商舍予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目光冷冷地扫过商捧月和那个保安。 “我要是不走呢?” “不走?”商捧月冷笑一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保安,还愣着干什么?动手啊,要是出了事,我担着!” 保安一听这话,胆子也壮了,伸手就要去推搡商舍予。 “住手!” 一声厉喝从楼梯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周林手里拿着公文包,正快步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脸色铁青,眉头紧锁,眼神凌厉地盯着这边。 商捧月并不认识周林。 她只知道自己约的是权先生身边的红人,但具体长什么样,她也是听中间人描述的,只知道是个年轻男人。 眼见周林冲过来挡在商舍予面前,商捧月下意识地以为这也是商舍予找来的帮手。 “哟,这是哪儿冒出来的护花使者啊?” 商捧月双臂抱胸,阴阳怪气地说道:“三姐,你也太不检点了,这才嫁进权家几天啊,就在外面勾搭野男人?这要是让权三爷知道了,不得打断你的腿?” 她指着周林,一脸的不屑:“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是这女人的姘头?我告诉你,识相的赶紧滚,别在这儿多管闲事,小心我连你一块儿收拾!” 商礼也在一旁帮腔:“敢管我们商家的闲事?也不去打听打听我是谁。” 周林的脸色越发难看,简直黑如锅底。 他堂堂权门商会总助,权望归的左膀右臂,在北境商界谁见了不得尊称一声“周先生”? 今天竟然被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指着鼻子骂是“小白脸”、“姘头”? 还没等周林发作,那个收了钱的保安此时已经吓得腿都软了。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周林? 这可是顶头大上司啊! “周...周助理...”保安哆哆嗦嗦地喊了一声,手里的两块大洋烫手似的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周林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收了钱就敢随便赶人?权门商会的规矩都被你吃进狗肚子里了?” “周助理,我错了!我真不知道这位是...”保安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狠狠地扇了自己两巴掌。 周林看都没看他一眼,冷声道:“去财务领了这个月的薪水,立马给我滚蛋,权门商会不养瞎了眼的狗。” “是...是...” 保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一幕,把商捧月和商礼彻底看傻了。 周助理? 权门商会能被称为周助理的,只有那一位... 商捧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哆嗦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冷面男人。 这就是她费尽心机、托了无数关系才约到的那位“贵人”? “您...您是周林周先生?” 商捧月的声音都在发颤。 周林根本没理她,而是转身面向商舍予,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得不像话:“三少奶奶,让您受惊了,是属下办事不力,让这些不长眼的东西冲撞了您。” 周林竟然对商舍予这么恭敬? “无妨。” 商舍予理了理袖口,神色淡然:“只是碰上了几只乱吠的狗,有些吵罢了。” 周林直起腰,转头看向早已吓傻的兄妹二人,眼神冰冷:“原来二位就是商家的大少爷和四小姐,权先生今日让我下来,本是想看看商家的诚意,没想到,诚意没看到,倒是看到了一出好戏。” “周...周先生,这是误会,这全是误会啊!” 商礼反应过来,急得满头大汗,上前想要拉周林的手。 “我们不知道您和舍予...不,和三少奶奶认识,我们就是跟自家妹子开个玩笑...” 周林后退一步,避开了商礼的手,嫌恶地拍了拍袖子。 “玩笑?刚才二位可是口口声声要赶三少奶奶出去,还污蔑三少奶奶清誉。”周林冷笑一声,“这种玩笑,权门商会开不起,至于那笔药材生意...” 他顿了顿,语气决绝:“我看也没有谈的必要了,来人!” 随着他一声令下,大厅四周立刻冲出来四个全副武装的护卫。 “把这两个闹事的人给我扔出去,以后列入黑名单,永远不许踏进商会半步!” “是!” 护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架起商礼和商捧月就往外拖。 “周先生!您听我解释!别这样啊!那可是几万大洋的生意啊!”商礼拼命挣扎,杀猪般地嚎叫着。 商捧月更是发髻散乱,狼狈不堪,她死死地盯着商舍予,眼里满是怨毒和不甘:“商舍予!你个贱人!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商舍予站在原地,看着像死狗一样被拖出去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第79章 撞到人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让三少奶奶见笑了。” 周林恢复了恭敬的神色,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商舍予,“这是权先生刚才签好的支票,说是给您的翻译费,另外,权先生让我转告您,以后若是有空,还请三少奶奶多来商会坐坐。” 商舍予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 是一张花旗银行的现金支票。 上面的数字是,五千大洋。 商舍予挑了挑眉。 这权望归出手倒是大方,这笔钱,足够在北境买个不错的小院子了,也足够她启动自己的计划。 “替我谢谢权先生。” 商舍予将支票收好,心情不错,“告诉他,只要价钱合适,我随时有空。” 周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属下一定带到。” “派车送三少奶奶回府。” ... 黑色的轿车行驶在回权公馆的路上。 商舍予坐在后座,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支票。 有了这笔钱,她就能置办一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产业,不用再仰人鼻息。 正想着,车子突然一个急刹车。 吱! 轮胎在雪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商舍予身子猛地前倾,差点撞在前排座椅上。 “怎么回事?” 她稳住身形,皱眉问道。 前面的司机一脸惊慌,转过头来结结巴巴地说道:“三...三少奶奶,好像...好像撞到人了!” 商舍予心头一紧。 撞人了? 她二话不说,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只见车前的雪地上躺着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中年男人,面色青紫,一动不动。 商舍予立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脉搏极其微弱,呼吸也已经停止,她猜测很可能是心梗或脑溢血。 “快去叫人帮忙,打最近的医院电话!”商舍予头也不回地对司机吩咐,同时迅速从自己随身携带的手包里取出一个针囊。 司机连滚爬爬地冲向路边的电话亭。 商舍予解开男人颈部的衣扣,随即抽出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根银针精准地刺入男人的人中、内关、膻中、百会等穴位。 她指尖捻动银针,这套针法刺激性强,用于急救吊命,风险极大,但此刻顾不了许多。 五分钟后,司机带着两个路人跑回来,远处也隐约响起救护车铃时,地上的男人猛地抽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青紫的脸色开始回缓,眼皮动了动。 “活了!活了!”围观的路人惊呼。 商舍予松了口气,迅速起针。 此时,医院的救护车也赶到了,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下来。 “病人疑似心脑血管问题,我刚才用针灸做了应急处理,暂时恢复了呼吸心跳,需要立刻送医。”商舍予言简意赅地对领头的西医说明情况。 西医检查了一下病人的瞳孔和脉搏,惊讶地看了商舍予一眼,点点头:“处理得及时,再晚一两分钟就危险了,你是家属?” “路过的。”商舍予摇头。 病人被抬上救护车,西医问:“那你是...” “我跟车去吧,需要办手续,也得等家属。”商舍予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衣着普通但整洁,不像是无家可归的。 到了医院,一番紧急检查和初步抢救后,男人被送进了观察室,主治西医出来对商舍予说:“确实是突发心梗,幸亏现场处理得当,抢回了一条命,现在已经稳定了,但需要住院观察治疗,你是他什么人?医药费...” “我不认识他,医药费我先垫付,等他醒了或家属来了再说。”商舍予去交了押金,又留下了司机在病房外守着,自己则去处理手上的事情。 然而,她刚离开医院没多久,麻烦就来了。 傍晚时分,司机慌慌张张地跑回权公馆,找到正在书房看书的商舍予。 “三少奶奶,不好了!那人的家属来了,在医院闹起来了!非说是我们撞的人,要我们赔偿!” 商舍予蹙眉,放下书,“走,去看看。” 医院病房外,已经吵翻了天。 一对看起来像是夫妻的中年男女,带着几个五大三粗的亲戚,正揪着医院护士和闻讯赶来的交警不依不饶。 “就是他们撞了我爹!不然他们凭什么那么好心送医院还垫钱?肯定是心里有鬼!”一个尖嘴猴腮的妇女哭天抢地,手指几乎戳到司机脸上,“我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赔钱!没有五千大洋,这事别想了结!” 司机气得脸色通红,大声辩解:“我根本没有撞到他!是他自己突然倒在路中间,我急刹车才没撞上!当时路上还有别的行人可以作证!” “作证?谁作证?你们有钱人肯定串通好了!”男人吼道,唾沫星子横飞,“我爹身体一向硬朗,怎么会突然晕倒?就是被你们撞的!要么赔钱,要么咱们警察局见,报上登报,让全北境的人看看你们权家少奶奶开车撞人还想赖账!” 此时,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病人和家属,对着司机指指点点。 商舍予拨开人群走过去,神色冷然:“人不是我们撞的,西医诊断是突发心梗,与撞击无关,我们出于人道主义送医垫付,不代表我们理亏。” 那妇女眼睛一亮,随即哭得更凶,“哟,正主来了,大家看看啊,这就是权家的三少奶奶,撞了人不认账啊!仗着有权有势欺负我们小老百姓啊!我苦命的爹啊...” “闭嘴。”商舍予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让那妇女的哭嚎卡了一下。 “我说了,人不是我们撞的,等病人醒了,一问便知,他现在在观察室,西医说已经脱离危险,很快会醒。” 男人不依不饶,“等?谁知道你们会不会买通西医,或者等我爹醒了威胁他改口?今天必须给个说法!赔钱!” “对!赔钱!不然我们就去找记者,找报社!让大家都评评理!”妇女帮腔。 商舍予看着这胡搅蛮缠的一家人,心里明镜似的,他们是在碰瓷,看见她是坐汽车、穿得体,猜得到他们非富即贵,又想利用老人的急症来讹一笔钱。 商舍予冷声道,“要说法,可以,等病人醒,要报官,我奉陪,现场有痕迹,医院有诊断,都能查,至于赔钱...”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一分没有,垫付的医药费,等你们核实了真相,该还的得还。” 第80章 家属闹事 “你!”男人气得要上前,被商舍予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这时,那一直哭嚷的妇女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拉住男人,对商舍予说:“好!等人醒就等人醒!但我爹在医院,你们得负责!万一有个反复,我们得能找到你们!你把住址、联系方式留下,随叫随到!不然我们今天就躺你们车轱辘底下去!” 商舍予不想再多做无谓纠缠,耽误时间,她看出这妇女似乎有别的心思,但此刻先稳住局面再说,她示意司机拿出纸笔,写下了权公馆对外的一个联系电话和地址。 “这是联系方式,病人醒了,通知我们。”商舍予将纸条递过去,又对赶来的医院负责人和警官说,“事情经过已经说明,人我们送到,钱我们垫了,真相等病人清醒自然明白,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这边劳烦诸位照看一下,若有人无理取闹,影响医院秩序,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说完,她不再看那一家子难看的脸色,带着司机转身离开。 她以为,留下联系方式,等那老人醒了,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可她低估了人心的贪婪和无耻。 第二天一早,北境几家小报的头版角落,赫然出现了刺眼的标题: #权家三少奶奶驾车撞人,肇事逃逸?# #权门新妇冷血无情,可怜老翁病榻垂危# #是意外还是谋杀?目击者称权家汽车急刹惊魂# 报道内容极尽夸张歪曲之能事,只说权家少奶奶坐车撞倒老人,送医后留下假联系方式欲脱身,老人病情反复危在旦夕,家属哭诉无门。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是“商舍予”,但“权家三少奶奶”这个身份,在北境上层圈子几乎等于明示。 司楠看到报纸,气得手抖,立刻让人叫来了商舍予。 “这是怎么回事?”司楠将报纸拍在桌上,面沉如水,“你真撞人了?还闹上了报纸?” 商舍予拿起报纸快速扫了一遍,神色未变,将昨日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婆母,人不是我撞的,是突发疾病,司机可以作证,当时路上或许还有别的目击者,医院有诊断记录,我们留了联系方式,这明显是那家人见讹诈不成,反咬一口,买通了小报胡编乱造的。” 司楠听完,脸色稍霁,但怒意未消:“即便如此,你也太大意了,不是你撞的,当时就该报官,让警察当场处理清楚,何必亲自去垫钱留电话?现在报纸这么一登,权家的脸面往哪搁?” 商舍予垂眸:“是儿媳考虑不周,当时只想着救人要紧,没想到人心如此歹毒,反被诬陷。” 司楠看着她平静认错却并不慌乱的样子,叹了口气,这个儿媳妇,有时候心思通透,有时候又有些糊涂了。 司楠摆摆手,语气带着冷厉,“行了,这事你甭管了,既然不是你的错,那就不能任由那些下作东西泼脏水,权家的名声,不是几张破报纸就能玷污的。” 她叫来严嬷嬷,吩咐道:“去,拿我的帖子到报馆去,把真实情况说明白,再派人去医院,守着那病人,他一醒,立刻问清楚,还有,查查那家子人什么来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讹到权家头上,背后有没有人指使,至于那几家乱写的小报…”司楠冷哼一声,“该敲打的敲打,让他们知道,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 “是,老夫人。”严嬷嬷领命而去。 商舍予看着司楠迅速而有效地处理危机,心中微动。 这个婆婆,平时看似只关心后宅,但遇到事情,魄力都不缺。 “谢谢婆母。”她诚心道谢。 司楠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以后行事,多思量几分,以后遇到闲事,你少管,免得惹麻烦。” “儿媳明白了。” 次日,商舍予来到医院,正好撞见商捧月和昨天那个讹诈自己的妇女。 本来,她想去住院部,看望下老人,免得落人口舌,没想到,却看见了这样的一幕,顿时,她脚步一顿。 商捧月背对着她,站在住院部一楼相对僻静的楼梯间门口,正低声和那个尖嘴猴腮的妇女说着什么, 妇女脸上没了之前在病房外的撒泼蛮横,反而带着一种谄媚的笑,一个劲儿地点头,手还不住地往怀里揣,似乎口袋里有什么东西。 “您放心,四小姐,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保管让她吃不了兜着走…”妇女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到商舍予的耳中。 商捧月递过去一个小布包,轻柔道:“拿着,这是定金,事成之后给你剩下的,记住,咬死了是她撞的,不管谁问都这么说,记者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只要你这边闹起来,他们立刻就到。” “哎,哎,谢谢四小姐!谢谢四小姐!”妇女接过布包,快速塞进怀里。 商舍予眸色瞬间沉了下来。 果然是她。 在报纸上歪曲事实的报道,商舍予就隐约觉得不对劲,那家人讹诈,最多是想多要钱,未必有关系能那么快捅到小报上去。 原来是商捧月在背后推波助澜。 看来,昨天在权门商会,商礼和她被当众扔出去的奇耻大辱,让这位好四妹恨毒了她,这么快就迫不及待地报复回来,而且手段如此下作,不惜利用一个重病老人的性命和一家子的贪婪来设局。 商捧月又叮嘱了妇女几句,左右看看无人,便快步离开了。 那妇女摸了摸怀里揣着的地方,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也转身朝着病房方向走去。 商舍予等她走出一段距离,才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她倒要看看,这妇女拿了钱,打算唱一出什么戏? 妇女径直回到了老人的病房外,病房门开着,里面站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西医,似乎刚做完检查,正在写记录。 老人躺在床上,身上连着些仪器管子,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睁着,看起来是苏醒了,妇女的儿子也守在床边。 西医合上病历本,转头对家属说道:“病人情况基本稳定了,心梗的急性期算是过去了,但还需要继续住院观察治疗,冠状动脉的情况…” “等等!”妇女看见商舍予的身影,突然拔高声音,打断了西医的话,她根本没仔细听病情,而是指着门口方向,尖声叫了起来,“就是她,撞了我爹的那个女人!她还有脸来!” 第81章 四妹推波助澜 她这一嗓子,成功将病房内外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也引来了走廊上路过的病人和医护的侧目。 商舍予站在病房门口,神色平静,甚至没有看那妇女一眼,而是先看向病床上的老人。 老人眼神有些浑浊,看到商舍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发出声音。 妇女冲过来,手指几乎要戳到商舍予鼻尖,唾沫横飞,“你还敢来?是不是想看看我爹死了没有?你好逍遥法外?我告诉你,没门!我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一边骂,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走廊尽头。 果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相机快门声迅速逼近。 五六个拿着相机、笔记本的记者瞬间涌了过来,将病房门口堵得水泄不通,闪光灯对着商舍予“咔嚓咔嚓”闪个不停。 “权少奶奶,请问您对肇事逃逸的指控还有什么解释?” “据说您留下假联系方式企图逃避责任,是真的吗?” “权家是否利用权势向医院和受害者家属施压?” “请您正面回答!”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显然,这些记者是早有准备。 妇女见状,更是来了劲儿,一屁股坐倒在地,拍着大腿嚎哭起来。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这些有钱有势的人,撞了人不认账啊!” “还想逼死我们一家老小啊!” “记者先生们,你们要为我们老百姓做主啊!” “就是她,就是她开车撞了我公公,现在人还躺在医院里生死不知啊!” 她儿子也红着眼眶,梗着脖子对记者喊道:“你们看看,这就是权家的少奶奶,撞了人,昨天还假惺惺将人送到医院,留下个假地址就想跑了,今天被我们堵到了,还想抵赖!” 被这阵势一吓,病床上的老人呼吸急促起来。 西医急忙上前查看处理。 场面一片混乱。 跟着商舍予来的司机,气得脸都青了,挡在商舍予身前,张开手臂,大声道:“你们胡说,根本没有撞到,是老爷子自己晕倒在路中间的,我们三少奶奶好心救人,还垫了医药费,你们不能这么冤枉好人!” “你是她的司机,你当然帮她说话。”妇女尖声反驳,“你们都是一伙的!” 商舍予轻轻拍了拍司机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的目光越过哭嚎的妇女和激愤的男人,看向那位正在检查仪器的西医,声音清晰而冷静,在一片嘈杂中竟奇异地具有穿透力: “这位老人的入院诊断是什么?是外力撞击导致的内脏损伤或骨折,还是突发性心肌梗死?” 西医刚稳定好病人的情况,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回答:“根据入院时的检查和刚才的复查,病人是急性心肌梗死,伴有陈旧性心脑血管病史。体表没有明显外伤,也没有骨折迹象。这次的昏迷和病危,是心梗引发的,与外伤无关。” 此言一出,现场安静了一瞬。 妇女的哭嚎卡了一下,随即更大声地喊道:“你胡说,你们肯定被他们收买了合起伙来骗人,我爹就是被撞了,他之前身体好着呢,就是被撞了才吐血的。” 商舍予不理她,继续问西医:“那么,医院是否可以出具一份正式的诊断证明,明确说明病人的病症原因,并确认体表无撞击所致伤痕,无骨折?” 西医点头:“这是自然,病人的病历和检查报告都有明确记载,如果需要,医院可以出具相关证明。” 妇女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尖叫道,“不能出,你们都是一伙的,证明也是假的,就是想帮这个贱人脱罪!” 她儿子也冲过来,一把抓住西医的白大褂:“你敢开假证明试试!” 西医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脸色难看:“你们干什么?这里是医院,我说的都是事实,有检查报告为证。” “事实就是她撞了人。”男人吼道,眼睛瞪得通红,像是真的深信不疑,又或是那笔“定金”让他必须深信不疑。 商舍予看着这母子二人近乎癫狂的表演,心中一片冰凉。 贪婪和恶意,足以让人泯灭良知,颠倒黑白。 她向前一步,目光扫过那对母子,最后落在还在拍照的记者身上,提高语调道:“既然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撞了人,那好,我商舍予在此承诺,如果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证明老人不是我撞的,我不仅承担他此次入院至今的所有医疗费用,还会负责他后续的治疗,直至出院,并且,我会额外给予他一笔营养费。” 她顿了顿,看着妇女瞬间睁大的眼睛,继续道:“但是…如果证明是我撞的,那么,我商舍予任由你们去警察局报案,去报馆登报,该赔多少,我一分不少,甚至加倍赔偿。” 商舍予微微扬起下巴,“如何?敢赌吗?用医院的专业证明,和你们所谓的事实,赌一个公道。” 病房内外,一片寂静。 记者们面面相觑,相机也忘了按快门。 这权家少奶奶,好硬的气魄。 而且提出的条件,堪称优厚,如果不是她撞的,她凭什么承担全部费用还额外给钱? 可如果是她撞的,她赔钱认罪? 这赌注也太大了。 那妇女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赌约砸懵了。 她眼里闪过强烈的贪婪,全部费用? 那得是多少钱? 比她怀里那包定金多多了! 可是,西医刚才明明说…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儿子,男人也懵了,抓着西医衣服的手松了松,眼神有些慌乱,他们心里清楚,老人到底是怎么晕倒的,之前闹,是仗着对方是有钱人要脸面,想多讹点,现在对方摆出这么一副奉陪到底的架势,反而让他们骑虎难下。 商舍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怎么?不敢?既然口口声声说我撞了人,证据确凿,那还怕什么医院的一纸证明?还是说,你们心里其实清楚,人根本不是我撞的,所以不敢赌?” 第82章 路过 妇女尖声骂道,“你放屁,谁不敢赌?赌就赌,但是…但是你肯定买通了医院,证明了也不算数。” “对,证明不算数。”男人赶紧附和。 “那你们要怎样才算数?”商舍予耐着性子问,眼神清冷。 妇女急中生智,想起听人说过洋人西医厉害又贵,“要别的医院的西医来看,要洋人西医,对,请租界里最好的洋人医院,洋人西医来检查,他们说的话才算数。” 这分明是胡搅蛮缠了,且不说转院去洋人医院是否对病人有利,单是这要求,他们就是心虚。 商舍予正要开口,那妇女大概觉得刚才的犹豫落了下风,又见记者们还在,突然朝着商舍予扑了过去,嘴里骂道:“你这个黑心肠的贱人,撞了人不认账,还想吓唬我们,我跟你拼了。” 她动作又快又急,双手直直朝着商舍予的脸上抓来,看那架势,是想撕扯她的头发和脸。 “三少奶奶小心!”司机大惊,想拦已经来不及。 商舍予也没料到这妇人说动手就动手,她下意识后退,脚跟却绊到了病房的门槛,身体顿时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眼看就要狼狈地摔倒在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臂,从斜后方伸了过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入一个坚硬的怀抱。 同时,另一只手迅疾伸出,精准地扣住了那妇女肮脏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那妇女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商舍予惊魂未定,靠在身后坚实的胸膛上,她抬起头,顺着那只扣着妇女手腕看去。 是权拓。 他不知何时来的出现的,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穿着军装、面色肃然的警卫。 “三…三爷?”司机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连忙退到一边。 商舍予微微一怔,抬眸看见权拓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上下扫视一遍妇女,才松手。 “你怎么来了?”商舍予低声问。 此刻他应该在军营忙于军务才对。 权拓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顿片刻,方才转向病房内的一片狼藉,语气平淡道“我回公馆后,母亲同我说了,正好路过,上来看看。” 路过啊… 商舍予抿了抿唇角。 那妇女被权拓甩开手,踉跄着倒退几步,手腕上多了一圈明显的红痕。 她先是因权拓一身军装吓了一跳,又见权拓与商舍予举止亲密,旋即尖声叫嚷起来:“好啊,还说没撞人?没撞人你姘头来干什么?是不是来帮你撑腰,想仗势欺人,逼死我们一家啊?大家快看啊,权家的少奶奶不要脸,带着野男人来医院威胁我们啦!” 她的儿子也立刻帮腔,指着权拓对记者喊道:“记者先生,你们都拍下来,这就是证据,他们权家有钱有势,还想动用军队里的人来压我们平民百姓,天理何在啊。” 几个记者面面相觑,眼前这军装男人气度不凡,神色冷峻,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在北境这地界,穿这身衣服的,可没几个是好惹的,他们相机虽然还举着,但快门声却稀疏了不少。 这时,一个中年男记者眯着眼仔细打量了权拓片刻,脸色忽然一变,赶紧拉了一下身旁的同行,低声急促道:“别拍了,放下,快放下,那是权三爷。” “权三爷?哪个权三爷?”年轻记者不明所以。 “还能是哪个?北境王权拓!”中年记者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惊惶。 周围几个听到的记者,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将相机放下,缩到了人群后面。 权拓的名声,在北境军政两界都是响当当的,说他杀人如麻或许是夸张,但说他手腕铁血、说一不二却绝非虚言,这样的人物,岂是他们这些小报馆记者能随意编排的的? 搞不好报纸还没印出来,报馆就先被封了。 权拓对周围的骚动恍若未闻,目光落在了被男人揪住的西医身上,老人似乎又被这场纷争刺激到,监测仪器发出轻微的蜂鸣声。 “放手。”权拓沉声道。 揪着西医的男人被这冷冰冰的两个字吓得一哆嗦,手松了松。 权拓身后的副官立刻上前,将那位中年西医拉了出来。 西医扶了扶歪斜的眼镜,脸上惊魂未定,连忙对权拓点头道谢:“多谢这位…长官。” “病人情况如何?实话实说。”权拓言简意赅。 西医定了定神,他指着病床上的老人,肯定道:“这位病人是今日凌晨恢复意识的,神志时清时朦,根据入院时的详细检查,包括体格检查、听诊和初步的血液检验,结合病人自述的心前区压榨性疼痛病史,确诊为急性心肌梗死。” “病人体表无任何新鲜撞击造成的淤青、擦伤或肿胀,骨骼也无异常,其昏迷原因系心梗导致心源性休克,继而引脑部缺血所致,与外力撞击无关,所有检查记录、病历均有据可查,医院可以对此负责。”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对脸色发白的母子。 “至于家属所称的吐血,在心梗发作时,因剧烈胸痛、缺氧及应激反应,可能导致消化道黏膜急性损伤,出现呕血或痰中带血,这也与心梗病症相符,而非撞击导致的内脏出血。” 这一番专业解释,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比起那对母子毫无根据的哭喊指责,可信度高了不知多少。 连围观的记者,都听得微微点头。 那妇女眼见舆论风向要变,急得跳脚,指着西医鼻子骂道:“你放屁!” “你跟这女人是一伙的,你肯定收了她的黑钱,帮着她说话,什么心梗,什么吐血,我听不懂,我就知道我爹是被车撞了才这样的,你们这些穿白大褂的,跟那些有钱人一样,心都是黑的。” 西医被她这番胡搅蛮缠气得脸色发青,指着她愤然道:“岂有此理,医学诊断是科学,岂容你信口雌黄、肆意污蔑,你若不信,大可去任何一家正规医院复查,看诊断结果是否一致。” “去就去,去洋人的医院,这里的西医都被那女人收买了。” 妇女梗着脖子喊道,底气明显不足了。 去洋人医院? 那花费可不是小数目,商四小姐给的那点定金恐怕远远不够。 商舍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知再与这妇人纠缠诊断证明已无意义,她贪婪又愚昧,只认准了自己想认定的事实。 她上前一步,目光投向病床上眉头紧锁的老人,忽然开口: “既然各执一词,而医生基于仪器和检查的判断,这位大娘又不信,那么,最直接的办法,不就是问当事人自己么?” 第83章 醒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 问当事人?老人不是昏迷着吗? 就算醒了,刚才医生也说神志时清时朦,能说清楚吗? 那西医也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迟疑道:“这位…女士,病人虽然恢复了自主呼吸心跳,但此次心梗对脑部供血影响很大,目前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时而昏睡,时而模糊,短时间内恐怕无法清晰叙述事发经过。” 妇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嚷道:“听见没?我爹说不清楚,你们就是想抵赖。” 商舍予却摇了摇头,目光并未从老人身上移开。 “意识不清,未必是脑部永久损伤,也可能是暂时性的淤堵或供氧不足所致。” 她说完,竟径直向病床边走去。 “你想干什么?” 狗子立刻挡在床前,满脸警惕。 权拓一个眼神,他身后的另一名下属上前,轻易便将那男人隔开,权拓本人则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了商舍予侧后方不远的位置。 商舍予在病床前站定,并未贸然去动那些高端的仪器管子,而是伸出三指,轻轻搭在了老人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 她眼帘微垂,神情专注,似乎身边一切都与她无关。 走廊里不少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看着她给老人把脉。 把脉这一举动在西医医院里,显得颇有些格格不入。 片刻,商舍予收回手,抬眸看向那位西医,语气平静道:“大夫说得不错,病人心脉虚弱紊乱,是心梗之象。” “但除此之外,他尺脉沉涩,尤其是左侧,如轻刀刮骨,且舌苔虽被干涸血渍所污,细看仍能辨出边缘有隐隐青紫,这并非单纯心梗引发的昏迷,更像是心脉骤停时,气血逆乱,上行冲脑,导致颅内有细微淤血,淤堵了神窍,故而意识朦胧,言语不清,若这淤血不除,即便心梗稳住,他也可能长时间昏聩,甚或留下痴傻之后遗症。” 那西医怔住。 他学的是西医,对中医了解不深,但颅内淤血这个说法,在西医里对应脑出血或脑梗死,的确是危重病症。 可这女子仅凭把脉观舌,就能断定? 而且,她说的症状,与老人目前意识障碍的情况,似乎隐隐契合? “你…你怎能断定的?” 西医底气不足的试问道。 “脉象如此,舌相如此。”商舍予简单答道,随即转向权拓,继续道:“我需要为他行针,疏通脑部淤塞,助他清醒,只需片刻。” 权拓看着她笃定的眼眸丝毫没有慌乱,露出诧异的眼神。 “可需助手?” 他问道,并未质疑她能否做到。 “不必,安静即可。”商舍予摇头,已从随身的手包中取出了那个针囊。 昨天救人之时用过,她事后重新消毒备好,没想到这么快又派上用场。 “不行,不准你碰我爹!” 妇女尖叫起来,她虽听不懂什么刚才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此时却慌了起来。 老人一旦清醒,说出真相,她不仅拿不到商舍予给予的医药费,怀里商捧月给的定金恐怕也得吐出去,说不定还要吃官司,她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她状若疯虎,又要扑上来阻拦。 这一次,权拓亲自动了。 他在妇女冲过来的瞬间,抬脚踢在对方小腿上。 “哎哟!” 妇女痛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 她怀里的衣物本就塞得鼓鼓囊囊,这一摔,惯性使然,一个沉甸甸的小包袱从她怀里滚了出来,“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裹布散开,里面白花花的银圆,还有几张小额银票,散落了一地。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堆钱吸引了过去。 一个穷苦人家,为了给老人治病哭喊没钱、拼命讹诈,怀里却揣着这么一包数目明显不小的现钱? 这怎么看都极不对劲。 妇女自己也傻了,顾不上疼痛,手脚并用地想去拢住那些钱,嘴里慌乱地喊着:“我的钱,这是我的钱,是我攒的。” 商舍予就在她近旁,垂眸看着那些钱,又抬眼看向狼狈的妇女。 “哦?既是您的钱,为何不拿来为老父支付医药费,反而要四处讹诈,口口声声说我们撞了人不肯赔钱?不惜买通报馆,刊发不实之词?” 商舍予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记者身上。 “我没有,你胡说,这钱,这钱是…” 妇女脸色煞白,语无伦次。 商舍予继续追问,“那这钱是什么?方才您母子二人哭诉家中贫苦,无力承担医药费,逼我们赔偿,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诸位,你们来此采访,是为了探寻真相,还是早已收了别人的钱,来扭曲事实?” 记者面红耳赤,不敢与她对视,更不敢去看权拓那冷冽的目光。 狗子杵在原地发愣,看着地上的钱,又看看面如死灰的母亲,欲言又止。 咔嚓! 不知是哪个记者,下意识地按动了快门,拍下了地上散落的银钱和妇人惊慌失措的脸。 商舍予不再看他们,转身回到病床前,对西医微微颔首:“麻烦您稍作看顾,我需为病人施针,不宜受到惊扰。” 西医此刻对她已是刮目相看,连忙点头,主动站到了床尾,帮她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也示意护士注意监护仪器。 商舍予净了手,取出银针,在酒精灯上燎过,取三枚针炸扎进老人两耳尖,再取出十枚针扎于十指尖端,快速点刺,挤出数滴黑紫色的淤血。 旁观的西医虽看不懂穴道,却能看出她手法娴熟,绝非故弄玄虚,眼中惊异之色更浓。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商舍予起针,用棉球拭去老人指尖血珠,病床上一直眉头紧锁的老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老人看向四周,最终,视线落在商舍予身上,微弱道:“姑、姑娘…是你救了我?多谢。” 真相,不言自明。 “爷爷,爷爷你醒了。” 狗子扑到床边,声音发颤,不知是喜是怕。 妇女也连滚爬爬地过来,抓住老人的手,急声道:“爹,爹你看清楚了?是不是她?是不是她开车撞的你?你快说啊。” 老人摇了摇头,断断续续道:“不…是我自个儿心口疼,老毛病了,走到路口眼前一黑,就啥也不知道了,没人撞我。” 听到老人此言,母子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老人家,您昏倒前,可感觉到被什么东西碰撞?或者听到急刹车的声音?”一旁的记者上前,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第84章 真相大白 老人再次摇头:“没有,就眼前忽然就黑了。” 一切,水落石出。 “好哇,老人病了,不想着救人,反倒想着讹诈好心人。” “看他们穿得人模狗样,原来是做这种缺德事。” “还倒打一耙,污蔑人家权家三少奶奶,真是不要脸!” “那钱哪儿来的?肯定是收了别人的黑钱,来陷害人的。” 围观的病人、家属,甚至一些医护人员,都忍不住指着那对母子唾骂起来。 先前被愚弄的愤怒,此刻尽数爆发。 妇女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狗子也耷拉着脑袋,不敢抬头。 商舍予没有再看他们,她对身旁的西医点了点头:“后续的治疗拜托您了,之前的押金应该还有剩余,若不够,可到权公馆知会一声。” 西医连连点头,敬佩道:“夫人,您真是医者仁心,更有一手好医术,今日真是让鄙人大开眼界,您放心,病人我们一定会妥善治疗。” 商舍予微微颔首,转身看向权拓。 权拓也正看着她,深邃的眼眸中有些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走吧。”他平淡道。 商舍予“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向病房外走去。 副官开路,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那些记者们再无人敢上前阻拦或提问,只默默让到一边,目送他们离开。 身后那对母子在众人的指责唾骂声中瑟瑟发抖。 走出医院大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却让商舍予觉得比病房里浑浊的气息舒畅了许多。 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台阶下。 权拓为她拉开车门,在她俯身上车时,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下次,不必亲自犯险。” 商舍予动作微顿,侧头看他。 他站在车门边,身形挺拔。 “我有分寸。”她轻声答,坐进了车里。 权拓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上车,轿车平稳地驶离医院,融入黄昏的车流中。 翌日,几家大报的社会版同地刊登了与此事相关的报道,标题与内容却与小报截然不同: #仁心妙手,权门新妇施神针救垂危老翁# #讹诈不成反露馅,市井小人终食恶果# #中医奇术显威,银针救醒心肌梗死病患# 一时间,商舍予临危不乱、仁心仁术的才女形象大肆报道。 … 此时在池家的餐厅里,池清远与商捧月各自沉默地用餐,气氛十分压抑。 池清远面前摊开着一份报纸,目光落在有关于商舍予的新闻上,嘴角下意识的上扬起来。 商捧月手中的小勺搅动着碗里的燕窝粥,食不知味。 她的目光几次扫过池清远手中的报纸以及他的表情,终于忍不住了,趁他端起咖啡杯的间隙,一把将报纸扯了过来。 池清远没防备,杯中的咖啡晃出几滴,溅在雪白的桌布上。 “你干什么?”池清远不悦地皱眉道。 商捧月根本不理他,目光死死盯在报纸上,当看到有关于商舍予的新闻,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指尖微微发抖。 又是她,这个阴魂不散的商舍予,凭什么? 一个被家族抛弃、替她嫁过去的弃子也配? 商捧月抬起头,冷笑道,“就这么好看吗?怎么,人家上新闻,你高兴什么?” 池清远脸色一沉:“你胡说什么。” 商捧月将报纸往桌上一拍,发出不轻的响声,“我胡说?池清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惦记她?你也就配惦记这种货色。” 她的话越说越恶毒,越说越难听,将自己积压多日的怨气与嫉恨全部倾泻出来,化作最伤人的利箭,射向池清远。 池清远的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被商捧月当众揭破某些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心思,又听她将商舍予贬损至此,一股夹杂着羞恼的邪火猛地窜起。 他豁然起身,一把夺回被商捧月拍在桌上的报纸:“商捧月。” 他嫌恶地看着她,“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跟市井泼妇有什么两样?你的教养呢?你的端庄贤淑呢?都喂了狗吗?” 他逼近一步,商捧月被他眼神吓得后退,脚跟绊到椅腿,惊叫一声,狼狈地跌坐在柔软的地毯上。 她仰头看着居高临下俯视她的池清远,那张曾经让她迷恋的俊脸上此刻满是厌恶。 池清远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锥,刺入商捧月耳中:“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娶了你这么个徒有其表、心肠歹毒、只会耍小性子惹是生非的女人!” “你三姐再不济,也比你这副嘴脸强上百倍,至少,她不会像条疯狗一样乱咬人,更不会让权三爷在外面丢尽脸面。” 他将手中皱巴巴的报纸随手扔在桌上,不再看瘫坐在地、脸色惨白的商捧月一眼,转身拂袖而去,临走撂下一句话,“好好想想怎么当你的池少奶奶,别整天想着跟人较劲,你不配。” 砰! 餐厅门被重重关上,发出巨响。 商捧月僵坐在地毯上,浑身颤抖,池清远最后那句话反复在她脑海里碾过。 不配? 他说她不配? 哈哈…商舍予就配吗?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松开。 又是因为商舍予。 若不是她,自己怎会沦为北境的笑柄? 池清远怎会如此厌弃自己? 她一定要把商舍予踩在脚底下,让她也尝尝这种被万人唾弃的滋味。 权公馆。 司楠坐在靠窗的位置晒太阳,腿上搭着一条羊毛毯。 她手中正拿着有关于儿媳妇的报纸翻看了好几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严嬷嬷悄步走近,将一盏新沏好茶轻轻放在茶几上。 她目光也扫过那份报纸,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道:“老夫人,这报纸上的文章,写得倒是中肯。” “三少奶奶这次,算是因祸得福,不仅澄清了污名,还让好些人知道了她的本事,外面如今议论起来,都说咱们权家三少奶奶,不仅心善,还是个有真才实学的。” 司楠端起茶盏,浅浅喝了一口后,长舒一口气,她放下茶盏。 “胆色是有的,心思也还算细,知道什么时候该硬气,什么时候该用巧劲,能把人救醒,还让那小人当场现了形,倒也没丢权家的脸。” 这话说得平淡,但熟悉司楠脾性的严嬷嬷却听出了几分难得的赞许。 第85章 三百大洋 严嬷嬷顺着话头道:“是呀,三少奶奶确是个有心的,对您也孝顺体贴,行事又有章法,您看那件事,是不是找个合适的时机,跟三少奶奶稍微透个底?” 司楠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沉默片刻。 “不行。” 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严嬷嬷微微一愣:“这是为何?三少奶奶她…” 司楠打断她,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回小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她进权家才多久?满打满算,也不过这些时日,人心似海,哪是那么容易看透的,她眼下看着是好,可谁知道这好里头,有几分是她的本心,又有几分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之?”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萧索的庭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不多时,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严嬷嬷:“至少现在不要。” 见她神色肃然,严嬷嬷心知老夫人已经思虑周详,且心意已决,便不敢再多言,只垂首应道:“是,老夫人思虑得周全。” 司楠挥了挥手。 严嬷嬷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时间过得很快,医善学府第二轮比赛的日子到了。 这次比试的章程下来,与第一轮望闻问切开药方比起来,第二轮要更难一些,赛方要求选手自备药材。 届时现场抽取病例,限时开具方剂并陈述配伍思路,所用主药必须是自带药材之一,这规则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北境的中医圈子里荡开层层涟漪。 各家各派都开始着手比赛事宜,有人将目光投向了黑市,希望能寻找到奇药。 商舍予也一样。 她见今日天气难得的晴朗,便换了身素衣,戴着灰色斗篷,与喜儿乘了辆不起眼的黄包车,前往同仁巷。 据说这里是北境城里最大的药材集散地。 两人刚踏入巷口,就闻到浓烈的药材气味。 街道两旁药铺林立,越往深处走去,有无数摆地摊的散户。 散户面前,草药各式各样,真假全凭买家眼力。 商舍予先到看起来比较正规的药铺补充了几味常用药,并未发现其他特别草药,于是便转向那些散户的地摊。 果然,在不远处的一个墙角,她看见一个白发的老人蜷缩在一处地摊面前,瑟瑟发抖。 商舍予往老人地摊走去,一株黑色草药吸引了她的目光。 草药有巴掌大,叶片已干枯。 最特别的是,当商舍予稍微靠近些,便嗅到一股极其清淡辛凉香气。 她的心轻轻一跳,若是她没记错,这植物是有化瘀生新、通络定痛之神效。 她将斗篷摘下,递到喜儿手中,蹲下身柔声问道:“老人家,这株草药,怎么卖?” 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看了商舍予片刻,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喜儿,缓缓伸出三根枯树枝般的手指:“三百大洋。” 这价格在周遭一堆摊贩报价中,无异于天文数字。 喜儿在后面轻轻吸了口冷气。 商舍予却没有立刻还价,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神色。 若这真是赤血竭兰,其价值远非三百大洋,那是可遇不可求的救命奇药。 她需要再确认一下,“我能再仔细看看吗?” 老者犹豫着,搓了搓粗麻布的边缘,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小心些,莫伤了根。” 商舍予伸出手,指尖缓缓向那株植物摸去。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包裹根部的枯草时,斜刺里猛地伸过来一只手,抢先一步,一把将那株草连同它根部的枯草整个抓了起来。 “这玩意儿,看着倒挺别致,本少爷要了。” 商舍予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住。 她抬起头,原来是大哥。 商礼两根手指拈着那株草药,举到眼前,装模作样地上下打量着,还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即皱起眉,嫌弃道:“啧,什么怪味道,冲鼻子。” 随后他话锋一转,“不过,样子倒是稀奇少见,拿回去摆在书房里赏玩,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那蹲在地上的老者急了,挣扎着想站起来:“这位少爷,是这位姑娘先问的价。” 商礼嗤笑一声,盯着商舍予:“她问价又怎样?她给钱了吗?这买卖场上的规矩,价高者得,懂不懂?” 他晃了晃手里的草药,嘴角就差裂到耳朵上。 “三妹,没想到你眼光不错,可惜这草药不属于你。” 他说此话只是试图激怒商舍予。 商舍予知道他的目的,便缓缓站起身,平静道,“这株草药,是我先看中的,请大哥还给我。” 商礼冷笑了一声,随即脸色沉下来:“你也知道我是你大哥,是你的长辈,这天下哪儿有晚辈跟长辈抢东西的道理?凭什么呢?就凭你是权家三少奶奶吗?” 周围已经有不少路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悄悄围了过来,议论纷纷: “这人怎么这样?” “就是。” … “小姐…” 喜儿的脸气得通红,拳头已然握紧,刚想上前替自家小姐揍一顿对方,却被商舍予一个眼神制止。 商舍予再次冷声道:“请你把草药还给我。” 商礼不以为然,笑容更盛,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来。 是香囊。 商舍予看到香囊的瞬间,表情凝固。 她认得那个香囊。 商礼见她脸色苍白,心中涌起一股快意。 他捏着香囊,在商舍予眼前晃了晃,“怎么,眼熟?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商舍予欲怒,可这不正中他下怀? “大哥我大发慈悲,给你个选择的机会,要哪个?” 他笃定地看着商舍予,期待看到她崩溃的模样。 商舍予看着商礼那张嫌恶的脸上,沉默了五秒,开口道,“两样我都要。” 商礼脸上笑脸瞬间凝固,暴怒道:“给你脸了是不是?” 他猛地将香囊举高,另一只手捏紧了草药。 商舍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演,并无任何举动,却让商礼心底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这贱人,怎么就不按常理出牌? 她不应该跪下痛哭流涕地让他留下香囊吗? 商礼彻底失去了耐心,手腕猛地一扬,香囊不偏不倚,落入了旁边一个摊贩燃着炭火的黄铜小火盆里。 “嗤…” 火盆里的炭火瞬间燃烧旺盛。 商舍予站在原地,心如刀割。 喜儿在她身后,用手死死捂住嘴。 “哈哈…” 商礼狂妄大笑,不知何时商舍予已然跑到火盆前。 喜儿焦急地大声唤道:“小姐…” 第86章 抢药材 商舍予没有理会,她在火堆余烬旁蹲下,伸出左手,快速将烧的差不多的香囊从火盆里拿了出来。 香囊里面有安神的中药材,戴在身上能让小孩内心安定,是小时候母亲舒清婷送给她的贴身之物,后来随着母亲的去世,香囊也跟着不见了。 “嘶…”商舍予的手却被火烧伤,烧焦的香囊掉在地上。 “小姐,您的手。”喜儿惊呼一声,扑过来想要查看。 她却异常平静道:“没事,一点烫伤,回去上点药就好。” 她拾起香囊,本想转身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商礼嘲讽的声音。 “怎么,刚才不是挺硬气吗?转头就去玩火自焚了?商舍予,你说你是不是天生贱骨头,就喜欢受虐?” 他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过来。 商舍予停下脚步,抬眼恶狠狠地看他。 “让开。”她只说了两个字。 商礼非但没让,反而上前一步,逼近她。 “你少在我面前装这副死样子,你以为攀上了权家,就能把以前那些破烂事都抹干净了?我告诉你,没门。” 他继续道,“别忘了,娘是怎么死的?是你杀了她。”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似乎有意让所有人听见,“弑母这个罪名,要是传出去,权家还会不会要你这个三少奶奶?嗯?” 弑母? 商舍予静静地看着商礼,等他说完,她才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现在就去,你去报馆,去权公馆门口,大声告诉所有人,你商家大少爷商礼,亲眼看见我商舍予弑母了?” 商礼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他预想过商舍予的反应,唯独没有眼前这种平静。 “你…”他喉咙有些发干。 商舍予往前迈了一小步,“商礼,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能拿捏我了?你尽管去说,到时候…” 她每说一句,商礼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种无凭无据、仅凭他一面之词的指控,去攀咬权家的媳妇? 别说别人信不信,权家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商礼的内衫。 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就是他低估了商舍予了。 看着商礼眼中闪过的惊惶,她转向喜儿:“我们走。” “站住。”商礼猛地回过神来。 他不能就这么让她走了,他必须找回场子,必须让她付出代价,既然那个威胁不了她,那就用别的方式。 他猛地转身,对老头吼道:“老头,摊子上所有的药材我卖给,给我打包。” 老人犹豫一会儿,目光挪到商舍予身上,见她不为所动,才慢悠悠的将药材打包。 他冷哼道:“哼,好大的手笔,只是不知,三妹身上带的现钱,够不够付那株价值三百大洋的草药?” 三百大洋不是小数目,他身上带的现钱和银票,加起来也不过两百出头。 但他岂能在商舍予面前露怯? “是吗。”商舍予不置可否,只是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腰间悬挂的玉佩、手上的翠玉扳指,最后落在他因紧张而微微握紧的手上。 “可我怎么听说,近日商家的生意,似乎并不那么顺遂?大哥你每月能从账上支取的例钱,恐怕也有限吧?” 商礼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商家近况不佳,在圈子里并非秘密,但他没想到商舍予嫁入权家后,竟也对这些事了如指掌,还当众点破。 “你胡说什么?”他厉声道,声音却有些发虚。 此时,老人将药材用麻布打包好,推到商礼面前,“一共三千五百大洋,要现钱或银票。” 三千五百大洋? 这远远超出了商礼的支付能力,更别说他身上根本没那么多的银票。 周围已经有人驻足围观,对着商礼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商礼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但他骑虎难下,若此时退缩,岂不是在商舍予面前,在这么多路人面前,把脸都丢尽了? 强烈的虚荣心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一把扯下腰间一枚玉佩,又褪下拇指上那枚水头极足的翠玉扳指,想了想,似乎觉得还不够,又从怀里贴身的内袋中,掏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墨玉牌。 商礼将这三样东西丢到老人面前,吼道,“这些东西可不止三千块大洋。” 商舍予的目光,落在了那块墨玉牌上。 是的,她认得。 商家每个子女,在满周岁时,都会得到这样一块墨玉信物。 她曾经为了得到这样一块墨玉牌,付出了多少努力,承受了多少冷眼和屈辱。 可现在,看着商礼高举着那块玉牌,她只觉得有些可笑。 她不再需要商家的认可,不再渴望拥有那块玉牌。 她现在是权家的三少奶奶,商家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淡淡开口,“连家族的信物都舍得拿出来抵价。” 商礼被她这话刺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捏着玉牌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他想反驳,可喉咙里像是堵了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商舍予不再看他,转过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商礼站在原地,看着商舍予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 他狠狠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回到权公馆时,已近傍晚。 商舍予将受伤的左手一直拢在袖中,疼痛已经变得麻木。 她面色如常地向门房略一点头,径直往院落走去。 刚穿过垂花门,严嬷嬷却已候在那里,见了她,便上前行礼道:“三少奶奶,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商舍予脚步微顿,“嬷嬷可知婆母唤我何事?” 严嬷嬷低着头道:“老奴不知,只是老夫人吩咐了,若三少奶奶回来,便请您过去用晚饭,顺便,有些东西要交给您。” 她点了点头:“有劳嬷嬷,我稍作整理便去。” 回到自己房中,喜儿立刻找来干净的冷水和药膏。 手背上被烫到的地方已经起了几个细小的水泡,周围皮肤红肿。 商舍予自己便是医者,知道这只是轻微烫伤,处理得当便无大碍。 她用冷水小心冲洗,再涂上专治烫伤的药膏,一阵清凉感暂时压下了灼痛。 又换了身见客的家常衣裳,将头发重新抿了抿,这才带着喜儿往司楠居住的北苑而去。 来到饭厅,圆桌上面已经摆好了几样清淡可口的菜肴,碗筷也只有两副。 司楠坐在主位,见她进来,略抬了抬手:“坐吧。” 商舍予行礼落座。 司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只道:“今日出去一趟,可还顺利。” 第87章 医术大赛第二轮 这话问得平常,商舍予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司楠定然已知道了同仁巷发生的事,至少是知道了大概。 她垂眸,沉静道:“劳婆母挂心,还算顺利,药材已大致备齐。” 司楠不置可否,拿起银箸,“嗯,先吃饭。” 饭毕,下人撤去碗碟,换上清茶。 司楠才放下茶盏,对侍立在一旁的严嬷嬷示意了一下。 严嬷嬷会意,转身从里间捧出两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匣子,放在商舍予面前的桌面上。 “打开看看。”司楠道。 商舍予心中疑惑,依言打开第一个匣子。 只见里面铺着柔软的红色丝绒,丝绒上整齐地摆放着十几样药材。 有野山参、田七、麝香,珍珠粉,甚至还有她未能购得的赤血竭兰。 每一样都品相极佳,一看便知是上等货色。 心底短暂掠过惊讶,随即是密密麻麻的酸涩。 她抬头,看向司楠。 司楠脸上十分慈祥,淡淡道:“你既要参加比试,总不能让人小瞧了去,权家虽不专营药材,库房里倒也收着些年份久的,放着也是放着,你拿去用便是。” 商舍予心中震动,这些药材明显是精心挑选的。 司楠此举,简直是雪中送炭。 “谢婆母。”她轻声说道,内心感激万分。 “还有这个。”司楠用下巴点了点第二个匣子。 商舍予打开第二个匣子。 里面东西不多,只有两样。 一样是一个扁平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套全新的医用刀具,另一样是牛皮缝制的结实的便携药囊,里面分了好几格,看样子是装急救常用药材或针具的。 司楠的握着商舍予的手,继续道:“咱也不知道比试的规则,准备这些,心里比较踏实,药囊是空的,你自己看着置办。” 商舍予点点头,心中依然有些疑虑。 老太太见她柳眉微蹙,便猜到她心中所虑,淡声道:“别担心,淮安也有。” 听到这里,商舍予欣安多了。 很快,第二场比试如日举行。 医善学府的院子中间空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二十余套熬药的家伙,一应俱全。 在院子一侧,坐着几名上有年纪的老人,一看他们便知是此次比试的评委。 天气比前几日更冷了些,灰蒙蒙的天压在头顶,呵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商舍予到的不算早,她穿了身靛蓝色的棉布旗袍,外头罩着件素色呢子大衣,左手上的烫伤已妥善包扎,藏在袖口里。 权拓昨日派人捎信回来,说今日会同她一起来,可由于公务繁忙,临时有事就取消了。 所以,今儿只有喜儿陪同。 签到在大门口,商舍予报了姓名,那负责登记的老先生扶了扶眼镜,在册子上找到她的名字,用毛笔划了个勾,然后递给她一个写着甲七的木牌。 “按牌子寻位置,此次比试项目是熬药,炉火自生,药材自备,半个时辰后,会宣布比试开始。”老先生沙哑道。 商舍予接过木牌,道了声谢,转身步入院子。 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药材混杂的气味。 她目光扫过,在院子靠东侧的一排,找到了甲七的位置。 走过去,将木牌放在那张窄长的条桌上。 桌子擦得很干净,旁边地上放着一小筐上好的银炭,喜儿放下匣子,就开始点炉子里的炭火。 她坐下,侧过头,在隔壁甲六的位置看见坐着商摘星。 商摘星今日穿得倒是体面,脸上的妆容也是精心画过。 此时的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商舍予桌子上的木匣子,一脸嫌弃。 商舍予只当没看见,自顾自打开木匣子,当看到赤血竭兰的瞬间,商摘星大为震惊。 赤血竭兰? 她今日带来的药材,是自己在商家库房里精挑细选,又私下贴补了私房钱才凑齐的,自认已经算得上乘。 可跟商舍予的匣子里面竟然有赤血竭兰? 凭什么她会有这么好的药材? 一个被商家扫地出门的贱人,权家就真的那么看重她?还是她自己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商摘星的仇恨心理越来越大,她往前踏了一步,压低声音咬牙道:“三姐,你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商舍予合上匣子,这才抬眸看向商摘星,“从哪里来的?似乎无需向你报备吧。” “你…”商摘星被她这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不过是运气好,攀上了高枝,有了好东西,就忘了根本?” 其他比试选手也朝她们这边看过来,小声议论着什么。 商舍予微微蹙眉,“五妹,请你注意言行,现在是商家欠我的,难道你忘了吗?” 商摘星的脸瞬间白了。 当初商家逼着商舍予换嫁到权家,都想把商舍予往火坑里推,如今本该在烈火中备受煎熬的人却成了人人艳羡的权三少奶奶。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商舍予当众点破,她只觉得脸火辣辣的。 商摘星色厉内荏地低吼:“你少拿那些破事来说嘴,你以为你是谁?权家现在对你好,不过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等哪天你没用了,看谁还搭理你?” 她说着,目光又死死盯着木匣子上。 这药她知道,是有价无市的宝贝,能活血定痛,对心脉淤阻有奇效。 若是这次比试能用上… 她脑子一热,快速扑到匣子上,伸出手去抢夺木匣子。 “这株药给我,反正你也不见得会用,别糟蹋了好东西。” 商舍予眼疾手快,在商摘星手指碰到赤血竭兰的前一刻,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力道不大,但按的位置恰好是脉门附近。 “放手。” 商舍予的声音冷了下来。 一旁点炉子的喜儿见到商摘星的举动,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你放开!”商摘星挣了一下,没挣脱,反而觉得手腕一阵酸麻。 她又惊又怒,“你敢跟我动手?” “动你怎么了?”商舍予松开手,顺势将木匣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商摘星,我再说一次,我的东西,你别碰。” 商摘星揉着发麻的手腕,气得浑身发抖。 她看着商舍予人畜无害的表情,心底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她嘲讽道:“三姐去权家过上了好日子,可还记得你娘的死?” 说着,商摘星避开商舍予的视线。 “呵,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敢毒害,简直狼心狗肺,当初就该喂你两只毒蛊,也算为民除害。” 毒蛊? 前世,她发现五妹在用毒方面极有天赋,比学医更合适,便想拉商摘星一把,劝商摘星学毒。 结果自己却吃了大亏。 商摘星以为她是想争夺父亲的宠爱和商家的财产,所以才劝她学毒弃医,故此趁她不备,在她饭菜里下了毒蛊,虽说不致命,但也让她生不如死好几日。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商舍予摇摇头,差点就笑出声来。 她也是真的笑了。 见商舍予突然发笑,商摘星眉头皱紧:“你笑什么笑?” 第88章 垫底 她不再看商摘星,转过身开始检查炉火,使唤喜儿将砂锅用清水涮洗干净。 商摘星见状,心中的邪火一下就烧了起来,她只觉得再不发泄,气就喘不顺。 可此时,周围的人都在看着她,她只能作罢。 这时,廊下响起一阵清脆的铜铃声。 “时辰到…请各位参赛者就位。” 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站在台阶上,扬声宣布。 方才商摘星的无理取闹,别人也当是看热闹,并没有掀起任何涟漪。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中年人环视一圈,见众人准备妥当,便从身旁助手捧着的木匣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笺纸。 “各位请听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张聚焦在他手上。 “患者,男,五十有二。” “半月前突发心痛彻背,四肢逆冷,冷汗自出。” “请各位选用自带药材,现场煎煮汤药一剂,限时一个时辰。” “最终以最合理的方剂胜出。” 题目念罢,院子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这病案不简单,病患是胸痹重症,用药需格外谨慎,不然就会加重病情。 商舍予听完题目,心中已然有了方案。 这病症刚好与赤血竭兰的主治对上。 再加以野山参大补元气等药材,必定让病人病情好转。 至于去痰药材,她另有打算。 她一刻也不敢耽搁,取过桌子上的笔墨纸砚,着手开始写下方子。 旁边的商摘星见状,却慌了神。 难道商舍予真会治? 这病案比商摘星预想的要复杂几分。 用她带来的药材,根本就不满足于治病。 她脑子里想到了血府逐瘀汤的方子,似乎对症。 又想到枳实薤白桂枝汤,它也有通阳散结的功效,但化瘀力却很弱… 她手边的药材,并并有攻心脉瘀阻的功效,可这个节骨眼上,她只能豁出去了。 时间过去一半。 商舍予估摸着药材煎煮得差不多,掀开砂锅盖子,将微黄的药汁倒进碗里,只留药渣在砂锅中。 然后,她才将备好的赤血竭兰片与其他药材一并放入。 赤血竭兰一入热汤,辛凉的奇异香气便缓缓弥散开来。 令连不远处监考的老先生都眼前一亮,几人交头耳语几句。 商舍予再次将碗里的药汁放进锅里,将火调至文火,慢慢煎煮。 只有这样,才让赤血竭兰的药力充分熬出。 这其中的火候把握,全凭经验与感觉。 一个时辰的时限,在紧张的煎煮中似乎过得飞快。 “时辰到…熄火。” 铜铃声再次响起。 所有人不管是否完成,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几位担任评判的老先生开始走下台阶,挨个查看每位参赛者的成果。 他们先看呈上的方子,再看煎煮好的药汤,观察药色,轻嗅药气,偶尔还会用银勺舀起一点,观其浓稠,甚至浅尝一丝药味。 轮到商舍予时,几位老先生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他们先看了她的方子,先是一惊,而后满意的点点头。 再看砂锅中的药汤,熬制的极好,无一丝浊气。 用银勺舀起,汤液浓稠适中,挂勺持久。 几位老先生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已有了答案。 轮到商摘星的时候,老先生们看了她的方子,眉头微蹙。 方子倒也算对症,但用药略显杂乱,比例也不对。 再看药汤,色泽暗褐,气味有些冲,尝了一点,苦味中带着明显的辛燥。 评判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走向下一位。 全部查看完毕后,几位评判聚在一起低声商议了片刻。 最后由那位宣布题目的中年人再次走到台阶前。 激动时刻终于来临,商摘星知道自己拿不了第一,可第一也不可能是商舍予的。 上次,商舍予在上次比试中一战成名,出尽了风头。 她一直不甘心,这一次,她也绝对不会让商舍予得逞。 但若是自己拿第一,她心里又没底,所以在名次没公布之前,她内心忐忑不安,心想哪怕让顾景然拿第一,她心里也好受一点。 院中,先前宣布题目的长衫中年人再次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手里拿着一张名单。 一时间,院中安静的落针可闻。 “经吾等合议,本轮比试,结果已出,公布名次如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第一名,甲七,商舍予。”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在商舍予身上,她只是颔首微微一笑。 反而商摘星脸色铁青,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嘴唇,恨不得咬出血来。 “第二名,丙三,顾景然。” 顾景然站在稍远些的位置,闻声也朝评委席拱手行礼。 名次继续往下报。 第五……每报出一个名字,就有人松一口气。 “第六名,乙二,商摘星。” 当商摘星听到自己名字,身体晃了一下。 第六?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没有彻底垮掉的表情。 她瞥了一眼商舍予,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凭什么? 她商舍予凭什么第一? 自己苦学多年,是商家正儿八经的小姐,却只落得个第六? 还是在她商舍予之后! 这口气堵在胸口,噎得她心口生疼。 周围似乎有低低的议论声传过来,关于商家姐妹,关于这个名次差距… 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第十五名,丁九,商捧月。” 第十五名报出来,院子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卡着第十六名的线,晋级了。 但这也意味着,商捧月是这十六人里,垫底的那一个。 这对于曾经被吹捧为“北境才女”、“女神医”的商捧月来说,不亚于浇了一盆冷水。 此时,议论声此起彼伏: “第十五?商家的四小姐?不是吧……” “女神医就这水平?连前十都没进?” “早先那些名声说不定就是吹出来的。” 无论哪种言论,传进商捧月耳朵里,都跟刺一样,令她羞愧不已。 她脚下有些发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面前的桌子。 不行,不能就这样。 她不能背着这个“第十五名”名次和所有人的质疑离开。 她必须做点什么,挽回一点面子,哪怕只是一点点。 一个念头随之涌上她心头,她恶毒的眼神又对准商舍予。 “各位前辈,各位同仁,要为我捧月做证。” 所有人都看向她商捧月,不知道这位她要唱哪一出? 第89章 姐妹闹剧 商舍予目光挪到商捧月身上,冷眼看着她。 商捧月目光缓缓抬起,“方才比试,捧月自觉已尽力全力,却拿到十六名,捧月百思不得其解…” “直至看到甲七位置上,我三姐所用的那味主药‘赤血竭兰’…” 她刻意将“赤血竭兰”四个字咬得清晰。 “与捧月此次比试精心准备的‘血竭藤’,在外形、色泽上,竟有八九分相似。” 她这话一出,院子里一下就炸了。 “什么意思?她说商舍予换了她的药材?” “血竭藤?赤血竭兰?两药形态上确实有些相似。” “这…” “不会吧,权三少奶奶能做出这种事?” 众人目光再次投向商舍予,对她指指点点。 评委席上几位老先生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为首的那位老者沉声道: “商捧月,你指控商舍予调换你的药材,此非小事,你可有凭证?” 商捧月眼眶变红,手指微微颤抖地指向商舍予桌上那个白瓷小碟。 “证据就在那里,白瓷小碟的残渣实在与我那血竭藤一样。” “我怀疑她调换了我的药材。” “商舍予是我三姐,还是权家三少奶奶,我本不愿多说,这点委屈,我受着也就罢了。” “只要…只要不玷污了这比试的公正,成全了我三姐的才名,我也无憾了。” 好一番以退为进,楚楚可怜。 一时间,不少原本中立的人,看向商舍予的目光都带上谴责意味。 “怎么能这样?” “用了别人的好药,自己得了第一,这算什么本事?” “仗着权三少奶奶的身份,就能这么欺负人吗?” “请评委严查!还比赛一个公道!” 群情似乎有些激愤。 喜儿在一旁气得脸都白了,可没商舍予的允许,她只能干着急。 商舍予一直听着,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直到周围的指责声渐渐起来,她才放下手中合上的匣子,慢慢转过身,正对着商捧月。 “四妹你说我换了你的药材?请问你的赤血竭兰多少年份的?” 商捧月一愣,想到方才看见的赤血竭兰的成色,应该只有几十年。 内心笃定后,她坚定地说:“三十年。” 闻言,商舍予嘴角微微上扬:“你确定是三十年的血竭藤?” 商捧月没想到她这么冷静,硬着头皮点头: “是,至少三十年,品相上佳,我绝不会认错。” “好。”商舍予点了点头,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她伸手,拿起了桌上那个白瓷小碟,里面是赤血竭兰的残渣。 她朝着刚才负责药材鉴定的那位老药师,微微颔首。 “老师,既然商捧月指认,为免大家心存疑虑,也为了证明我的清白,可否烦请几位先生当场鉴一鉴,我这碟中的残渣,究竟是何年份?” 几位老先生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那位老药师率先走了过来,接过商舍予手中的白瓷碟。 另外两位也凑近前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只碟子。 老药师看得极其仔细,又凑近深深嗅了一下,闭目片刻,脸上露出异色。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却让人觉得无比漫长。 老药师睁开眼睛,看向另外两位老先生。 那两位也各自看了看,闻了闻,低声交换了一两句意见。 然后,老药师转向众人,一字一句道: “此残渣为赤血竭兰,并非血竭藤,此物年份,当在百年左右,只多不少。” 百年! 这两个字,在众人耳边炸响。 百年赤血竭兰,与三十年的血竭藤的药性、价值,天差地别! 人群彻底哗然。 看向商舍予的目光变成了震惊。 她竟然用的是百年奇珍,难怪那药效如此显著! 难怪她能拿第一,人家凭的是真材实料。 商捧月的指控瞬间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的脸在听到“百年”两个字时,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 百年…怎么会是百年? 她不是应该用些寻常药材,或者顶多是好一点的药材吗? 权家怎么会给她这么贵重的东西? 不,不可能… 可老药师的话,毋庸置疑。 她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卡了刺,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围人的目光,此刻已经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她完了,她苦心经营‘女神医’形象,在这一刻崩塌殆尽。 她赶紧令身旁的丫鬟收拾东西走人。 “刚才四妹指认我,说得有鼻子有眼。” 商舍予慢慢说着,“怎么这又要躲去哪里?” 方才她熬药的事情,可是有瞥见商摘星在商捧月的药材中动过手脚。 若是自己好心告诉她,看她什么反应? “四妹。”见对方没回答自己,商舍予又面带微笑喊了一声。 商捧月微微抬起头,满脸通红。 “大家都是姐妹,有些话说出来会伤了姐妹感情,但我作为姐姐,实在不忍见四妹被蒙在鼓里…” 说着,商舍予扫过商捧月不解的神色,转而望向商摘星,“方才比试的时候,我看五妹拿了你药材。” 这话一出,全员震惊。 商捧月脑子猛地炸开。 商摘星浑身一僵,下意识看向商捧月:“姐,你别听她胡说八道…” 商捧月死死瞪着一旁的商摘星。 两人同为李亚莲所出,但商捧月更得商明国宠爱,也有心培养商捧月接手商家医药,她不信商摘星没有芥蒂。 而且商摘星在上一场比试得了第二名,实在令她匪夷所思。 这场比赛,商摘星又比她高了好几个排名…难道,商摘星是想趁她和商舍予争得你死我活时,从中作梗,尽收渔翁之利吗? “五妹,是你害了我?” 商捧月脸色阴沉,目光如刀。 见商捧月已经确信,自己的手脚被当众揭穿,商摘星脸上红白交错,也打算豁出去了:“是,是我调换了你的药材,怎么了?” “爹娘偏心你,什么好的先尽着你挑,轮到我就是挑剩下的,我哪点不如你?”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迸出来,也顾不得擦。 “你自己没本事,比输了就赖我?” “我呸,没了商家给你堆起来的名声,你算个什么东西?” “今天这第十五名,才是你的真本事。” 原来五妹是这么看她商捧月的? 她眼睛赤红,死死盯着商摘星,“你再说一遍…” 所有人都看向商摘星。 又是这样的压迫! 商摘星咬着下唇,垂在身侧的手忍得微微发颤。 每次商捧月都仗着是姐姐,就不顾场合的教训欺负她,完全不给她面子,她已经忍气吞声十多年了! 片刻,她的手已经拽住商捧月的头发,两人厮打起来。 一时之间,现场一片混乱。 众人看到两姐妹的闹剧,议论纷纷,却不敢上前阻拦。 商舍予冷冷扫了眼,转身,对喜儿使了个眼神。 喜儿会意,连忙提起木匣离开。 刚走到门口,就撞见白若水的丫鬟。 丫鬟微微颔首,“权三少奶奶,我们家夫人有请。” 白若水? 商舍予点了点头,便随她来到市长府内。 白若水已站在正屋的廊檐下等候。 她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愁云。 见到商舍予,她强打起精神,迎下台阶。 “舍予妹妹,你终于来了。”白若水侧身将商舍予让进屋里。 “夫人不必客气。”商舍予还礼,随着她进屋。 屋内生着暖炉,温度适宜。 第90章 心病 两人在临窗的椅子上坐下,丫鬟默默奉上两盏热茶,便又退了出去。 白若水抬起泛红的眼圈,看向商舍予。 她哽咽着,“舍予妹妹,我妹妹若溪醒来已经有些时日了。” “那不是好事吗?”商舍予也是替她高兴,露出笑容。 白若水的眼泪一下子滚落下来,她忙用帕子去擦,“可是她人却不像醒了,整天躺着,睁着一双眼睛,看着帐子顶。” “你跟她说话,她像没听见。”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商舍予放在桌上的手,“舍予妹妹,看着她那样,我心里跟刀绞一样。” “你帮我看看她,成吗?” 商舍予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她反手,轻轻握了握白若水的手。 “夫人,你先别急,你带我去瞧瞧。” 白若溪房内。 白若溪躺在床上,脸颊上透着淡淡的红晕,嘴唇也有了血色。 可是,她的眼睛却空洞的睁着。 商舍予在床边轻轻坐下。 她没有立刻去把脉,看着白若溪一会儿,轻声唤道: “白小姐…” 见对方毫无反应,商舍予这才伸出三指,轻轻搭上白若溪露在被子外的手腕。 脉象节奏平稳整体仍偏细弱,那是大病初愈后的常态。 她又仔细查看了白若溪的瞳孔,对光还有反应,不过有些迟钝。 翻看眼睑,也无异常。 “怎么样?”白若水站在她身后小声问道。 商舍予收回手,沉吟了片刻。 她转过身看向白若水,缓缓说道:“从脉象和体征看,白小姐的身体确实已无大碍” 白若水疑惑道:“那她为何还是这般模样?” “也许是心病。” 商舍予将实情脱口而出。 “心病?” 白若水喃喃重复,眼泪又涌了上来,“那可怎么好?” 商舍予耐心解释,“夫人别担心,等她心结打开,自然就好了。” 心结? 妹妹的心结,白若水自然知道。 走出房间,商舍予谨慎问道:“夫人,白小姐是否经历过什么大的变故?” 白若水愣了一下,脸上浮起难言的神色。 她眉头紧紧锁着:“两年她忽然失踪,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人就不在房里,当时我差点急疯了。” 商舍予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白若水的声音更低,带着后怕的颤音,“过了大半年,她自己回来了,回来就经常发病。” 失踪大半年,突然回家? 商舍予想起刚才把脉时,除了身体康复的脉象,似有小产脉象。 白若溪还没嫁人,传出去名声不好,估计白若水也难以启齿。 商舍予斟酌着字句,缓缓道:“白小姐可曾小产过?” 白若水猛地瞪大了眼睛,震惊的看着商舍予,脸上血色全无。 “这事你也能知道?” 她们的对话被不远处的周立民听的真切,他心知白若溪的怀的孩子是那个大骗子张崇的,既然商舍予是个医生,她应该有知情权。 周立民上前一步,沉闷道,“若溪是因为喜欢张崇,却被家里人反对后失踪的。” 二人齐齐转身,商舍予对他颔首。 商舍予知道有些话,她这个外人点到为止即可,说透了反而尴尬。 她斟酌了一下,避重就轻道: “所以白小姐受的是情伤。” 情伤?白若水心里也算是有了底。 “商三小姐,今日这些话,出了这个门…” 周立民有意提醒,话没来得及说完,却被商舍予立刻接口,“市长放心,今日我只是来为白小姐把脉,其余一概不知。” 她本就不想卷入这些高门秘辛,知道了病因的大致可能,对治疗心中有数便罢,至于其他一切都与她无关。 周立民对她的识趣满意点了点头。 商舍予见状,便起身告辞: “今日就不多打扰了,我先回权公馆了。” 喜儿与商舍予往外走,刚穿过第二进院子门的时候,迎面却走来一个人。 正是权怀恩。 权怀恩见到商舍予,脚步微顿,“哟,这不是侄媳妇吗?真是巧了,你到市长府来可是有事?” “二叔。”商舍予停步,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但见权怀恩模样,也不像是真的关心她来此是否有要事。 “来找市长夫人闲聊,这不刚要回去。” 权怀恩恍然点头,笑容不变,“原来如此。” 两人寒暄几句,便分别了。 回到权公馆。 商舍予正巧遇到司楠与严嬷嬷在院子中喝茶晒太阳。 司楠的目光在商舍予脸上扫了扫,“回来了,比试可还顺利?” “托婆母的福,还算顺利。”商舍予走到近前行了礼,在严嬷嬷搬来的绣墩上坐下。 司楠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等着她下文。 商舍予理了理思绪,从今日比试开始说起。 讲完商家姐妹的事情,司楠淡淡评了一句,“商家,也就这点气数了。” 接着,商舍予说了白若水相请,自己去市长府别院,为白若溪诊病。 她说了白若溪身体渐好却心神封闭的症状,她抬眼看向司楠。 司楠也正看着她。 “儿媳在诊脉时,还发现一点别的情况。” 商舍予声音放得更缓,“白小姐脉象里,有早年小产损伤的旧迹。” 司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未嫁人就怀上别人孩子,这事要被平常人家知道,是要被人说闲话的。 好在司楠并不是平常人,将此事说出去并不是她作风。 她看向商舍予,深吸一口气,眼神深了些。 商舍予接着说道: “还有,我从市长府出来时,在门口遇到了二叔。” 权怀恩?他去市长府是有何事? 司楠看了商舍予一眼,缓缓道: “他是商人,去市长府自然是谈生意上的事情,你不必多虑。” 商舍予眼神疲惫,自然也不想知道权怀恩的事情,只是将自己所知都告诉婆母而已。 司楠看精神状态不佳,挥了挥手: “行了,你也累了一天,回去歇着吧,待会我让丫鬟给你送燕窝补补。” “是,谢婆母。”商舍予起身,行礼告退。 回到自己屋里,喜儿伺候她换下外出的衣裳。 这时,另一丫鬟送来燕窝轻轻放在桌上后,退了下去。 喜儿给商舍予的烫伤的手背换了药后,洗净手后,又将桌上的燕窝端到她手里。 “小姐,这燕窝趁热喝了,早些休息。” 商舍予累了一天,看着冒着热气的燕窝,心里暖暖的。 第91章 风波再起 翌日一早,露水凝溅窗台,商舍予刚刚起早,只见喜儿手里举着一截子报纸,慌疾跑来。 “小姐,不好了,我去取晨早报纸,听见门口长舌妇们对权公馆议论纷纷,好像出事了。” 报纸接过来,上面标题显目。 #权家三少奶奶仗势欺人,霸凌子弟,爪牙权淮安其罪难逃!# 又是针对她的? 权淮安也在列。 更甚至有图有真相,几个鼻青脸肿的青年指着身上脸上各种青痕伤口。 尤其是那个肥头大耳的胖子,嘟噜肥肉的脸盘子青紫红肿,都看不出有个人样,活像一头待宰的猪。 照片角度刁钻,刻意隐藏起权淮安被撕坏的衣服,着重表现商舍予盛世凌人的气势。 她身后有军队开路,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更加落实她仰仗权拓,军威压人,霸凌之罪。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商舍予合上报纸,懒洋洋起身,拢一拢身上的披风,去婆母那院。 既然报纸都登了,想来司楠已经知道了,肯定在教育权淮安。 院墙不隔音,已经有窸窸窣窣声音,传进商舍予的耳朵里。 “没有爹娘教养的野孩子,仗着叔叔得势,肆意妄为,早晚吃枪子。” “这权家三少奶奶原来是个不讲事理的人,兴许是她教唆小叔子去打架,她从中当好人,两头得好。” “就是,要是权淮安被她养废了,将来她给督主生下继承人,权家的一切就都是她的了。” “我看三少奶奶一脸精明的样子,打起人来下死手,渍渍渍,督主娶个祸害回来了。” 喜儿想冲出去找这些站墙根的长舌妇打一架,商舍予拦着,何必搭理无畏的谣言,当务之急,是婆母和权淮安。 婆母心慈,注重后代培养,淮安打人的事上了报纸肯定会呵斥他,淮安又是个顽劣孩子,肯定说不清楚那天的事。 说不定又会像上次一样把司楠气到差点晕厥,想到这,商舍予脚步快了些。 果不其然,权淮安跪在那,身板挺的很直。 “你来看我笑话。” 少年小声嘟囔几句,商舍予全当没听见,微微欠身行礼,司楠很明显是怒意。 “舍予,你是淮安的长辈,淮安这孩子从小就调皮,你是个知书达理的孩子,你在现场,怎么能任由淮安行事恣睢呢。” 权淮安跪着,商舍予觉得完全没必要跪,因为没有做错,她和权淮安都没有做错。 司楠并不知道那天权淮安在这群小混混手中受了怎样的委屈,见到报纸上又是针对商舍予又是逼紧权淮安,心口郁闷生气,说话轻重不知。 就连严嬷嬷,看向商舍予的眼神也有点埋怨,白纸黑字,照片证词,罄竹难书。 商舍予不急不慢,此事需要细细谈来。 “婆母,此事是咱们家淮安受委屈了,我还觉得只打这些纨绔子弟一顿,轻了呢。” 司楠目光怔然。 “莫不是有隐情?淮安,你因为什么跟外面人起冲突了?舍予为什么在?” “此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跟这个女人没有关系,虽然她在现场,但是与她无关,要打要罚,我悉听尊便。” 还是那个热血飒飒的权淮安,少年义气深重,只是闷头闯荡必然会吃亏,司楠固然生气淮安和别的孩子打架惹事,她最是讲理的长辈。 司楠把目光挪向一旁的商舍予。 “舍予,你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商舍予侧目撇看一眼权淮安,他也把头转过来,看这女人如何帮他托辩。 “上次淮安被下毒醒来后跑了出去,身上的余毒未清,体力不支,不慎倒在酒肆后面的小巷。” “刚好被几个纨绔子弟,见识了他的狼狈,趁淮安落单,上手欺负他。” 商舍予缓了缓,眼中流露心疼的意味,继续说:“我到的时候淮安最外面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被他们撕坏,就连棉絮内衣也被他们扯坏。” “雪天寒冷,淮安就那么泡在冰冷污秽的雪水中,被他们四五个人联合欺负。” “他们个个精壮,五大三粗,下手狠厉,就好像拿淮安当牲口般,肆意凌辱打骂。” 听到这,司楠黛眉轻蹙,心里被针扎似得隐隐作痛。 她千娇百贵养大的孙儿,居然受此欺凌,过分。 “如果单纯孩子们打架闹事那么我不会管,淮安不听话,确实需要教育。” “可是我听见那群富家子弟,居然羞辱淮安没有爹娘,骂他是野孩子,骂他是寄人篱下的可怜虫,这简直在把权家的脸当草纸。” “淮安不堪受辱,跟他们打红了眼,恰好这时候三爷派来找淮安的下属赶到,我就让他们把巷子包围。” “我教育淮安,权家的男人,个个英烈,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而不是被人按在泥地里当狗打,今天哪怕你把天通个窟窿,我和你小叔帮你扛着。” “我作为长辈,小辈受委屈了,我就是他的天,少年心气易散需要好好守护,婆母,此事乃是我助长凶风,可是我不后悔这样做,更不觉得做错了。” 话及此,司楠早已经红了眼眶,泪水凝集,淮安的父母亲双双死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他是英烈的遗孤,也是权家最宠爱的孩子。 外面那些人,当真欺负她权家孤儿寡母,没有威严了吗? 舍予做的对,打回去,狠狠打回去,淮安的少年心性,权家的脸面,都在无形中提醒司楠,此事绝对不能这么算了。 今天敢登报污蔑明天就敢来权公馆当面羞辱了。 欺辱淮安的人敢颠倒黑白,司楠心里有了主意,誓必要给孙儿讨回公道,要不然,怎么对得起他双双殒命的父母。 严嬷嬷早把权淮安扶起来了,刚才司楠一时气愤,体罚了他,现在误会解开,拿出真心来疼爱孙儿。 权淮安把全部注意力投射在商舍予身上,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站在那,满眼流光,能说会道,能言善辩,再一次替他解围。 商舍予有些得意,挑眉毛,处在权淮安上风位置,洋溢潇洒。 那张混淆视听的报纸,颠倒黑白,被司楠紧紧攥出指印,她眼底燃出火焰,要让每一个敢置喙权家的人付出相应的代价。 司楠年轻时就是女将,巾帼不让须眉,她要让外面人看看,她权家,不是只有男人马背上夺天下,女人照样是保家卫国的勇士。 第92章 撑腰 “婆母,我去吧,外面天冷,我会处理好这件事。” 商舍予跟在司楠身后,司楠脚步没停,步步生风。 “不用,这个胖子我认识,这个瘦子是谁,还有这个赖利头,他们家住哪,我今天一一到访,淮安,跟紧一点。” 漫天风雪中,重现女将当年的飒爽,权淮安跟在两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将身后,微微红了眼眶。 细小风雪裹着寒风,钻人心窝。 欺辱权淮安的纨绔子弟们被他打狠了,在家养伤。 今日一早,报纸刊登消息,大街小巷议论纷纷,他们一看,自知理亏,更不敢声张一二。 受委屈受侮辱的权淮安可不想他们在温暖的被窝里那么悠闲。 如果骂他就算了,打架也可以不计较,唯独不能羞辱他在战场上殒命的父母。 这是他的逆鳞,也是整个权家的底线。 刚好报纸上有照片,省下精力去想那天都有谁了,一个个登门,一个个教训。 一束点燃的炮仗扔进胖子家,噼里啪啦震天响,带给安静的小巷一些浓重硝烟。 肥头大耳的胖子出来看,瞬间,瞪大了本就不大的眯缝眼。 只见权淮安,高举着手里的棒子,往瘦子身上打。 瘦子身上的貂皮大衣脏污不堪,正如那天他们羞辱欺负权淮安时是一样的。 “淮安哥,怎么了啊?怎么这么大火气?” 胖子满脸堆笑,讨好卑微,因为权淮安身后站立好几名人高马大的警卫,他们持枪,威严赫赫。 他们个个面露凶光,狠厉眼神锁着胖子和瘦子。 权淮安的棍棒对准不知所措的胖子,他本能要跑,可是跑哪里去? 难不成连累家里,被这些警卫踏平家的院子吗? 所以,胖子吓得抖筛腿,也不敢跑,他期盼权淮安这个小霸王能消气,不要在打他了。 “你,跟瘦子决斗,小爷我要看胖瘦仙童斗法。” 权淮安嗓音幽幽,拿着棍棒指着胖子的肥脸,面上玩笑皮劣。 胖子看不死不活的瘦子,他手上被权淮安咬掉一层皮,还没好,要不就攻击他那里吧。 谁料,瘦子为求活命,极其迅猛咬住胖子的胳膊,胖子吃疼,伸脚踹向瘦子的膝盖。 几招过后,两个人双双倒地,栽进雪地泥潭里打滚。 “哈哈哈,哈哈哈,过瘾,小爷看的过瘾。” 权淮安拍手称快,四面八方的邻居围过来,看热闹,议论纷纷。 “怎么就连权家老太太都来了?看来不是小孩打架那么简单的事。” “那老夫人生气了,小心点吧。” 胖子家里听见门口有动静,好像是儿子的哀嚎声,出来看,只见胖子被外面的冷空气冻到嘴唇青紫,一手抓着瘦子不撒开,一手捂着自己的胸脯。 两个人身上旧伤添新伤,混在雪地里打滚,权淮安不喊停,不敢撒手,生怕警卫的枪弹不长眼,走了火。 “你们、你们无法无天了,权淮安,又是你!你个没爹娘的野孩子,你又来欺负我家小胖,你真翻天了不成!” 心疼儿子的胖娘当场泼妇骂街,指着几个扛枪的警卫大骂。 瘦子家也来人了,同样加入讨伐权淮安的战队中,一口一个野孩子骂着。 人群里,最贵气清丽的身影晃了晃,一个标志美人往前一步,露面,正是商舍予。 她眼神冰冷,直逼地上缠斗的胖子和瘦子还有他们的家人而去。 “你们才叫无法无天,欠收拾,胖子,继续打瘦子,我不说停,你敢停个试试。” 商舍予站在权淮安的身旁,浑然气势替他出头,声严厉色帮他讨回公道,权淮安看她的眼神,逐渐柔和。 胖子娘不拿面嫩年轻的商舍予当回事,大手一挥,就要放赖。 “你权家三少奶奶不讲理,打人了,杀人啦,带着这个野孩子来我们家杀人,没天理啊。” “住口,两个泼妇,上梁不正下梁歪。” 一道极其寒凉的声音像是冰锥,把胖子家里和瘦子家里叫骂的话打断。 司楠怒气拨云,眉眼凌冽,把一卷子报纸狠狠砸到胖子娘脸上。 胖子娘不认字,她认识上面照片上的人,正是她儿子小胖,她高举着这份报纸,嚷嚷。 “来来来,街坊邻居来看看啊,权淮安仗势欺人,权家三少奶奶欺压百姓,把我们家孩子逼得没有活路了,有图可以作证。” 司楠冷笑一声,起风了,严嬷嬷为她披上厚厚的锦绣外衣。 “这么说,你承认照片上的人是你家胖子了?” 司楠话少,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这证据,只要他们亲口承认,就可以定罪。 “当然是我儿子,我儿子被权淮安喝醉酒打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倒是敢来我家打我儿子,你们权公馆有什么了不起的。” 瘦子娘在一旁跟着帮腔:“你们权公馆搜刮搜刮也没有几个男丁,死的死,残的残,你还敢出来大街小巷晃悠,当心点吧,你们家气数快近了!” 这些话刺耳尖锐,极其难听,充满诅咒,原来那天淮安受了天大的委屈,幸亏有舍予,要不然孙儿会不会被这些人打死在漫天风雪中啊。 司楠面色冷如寒霜,不屑跟粗俗的胖子娘斗嘴,但是今天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这条小街,热热闹闹,很快被人群包围,人群里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司楠和商舍予仗势欺人,也有人说胖子和瘦子家里口无遮拦,侮辱先烈,其罪当诛。 “胖娘,你可嘴里积德吧,权淮安的父母都是为国捐躯的烈士,你一口一个没爹娘的野孩子,你会有报应。” 胖娘又把战火对准看热闹的街坊四邻,谁不帮着她说话她骂谁。 “呸,不开眼的,我儿子被权淮安打了,我咽不下这口气,今天这事绝对不能这么算了。” 胖子和瘦子已经打不动了,彼此拽着彼此的身体,倒在雪地里喘热气。 商舍予继续下令,无视胖子和瘦子的家人。 “打,往死里打,瘦子,打他,打胖子。” 他们俩真的打不动了,连连求饶,朝权淮安跪着,磕头。 “淮安哥,不,淮安爷,我管你叫爷了,你就把兵撤了吧,我们错了,我们有眼无珠,我们胆大妄为,我们错了,错了。” 胖子娘一把拽起胖子满身肥肉:“你给他下什么跪,他没有爹娘保护你可是有的,不许给他们下跪。” 第93章 制作药膏 商舍予示意警卫,冰冷的枪口本来朝天竖着,枪口下移,对准胖子的胸膛。 胖子当场吓尿了裤子,裤裆湿热,冒着腾腾热气,瘦子也不例外,躲在他娘身后,瑟瑟发抖。 胖子娘和瘦子娘都没注意,有一名警卫拿笔记着什么,白纸黑字,毕恭毕敬呈到司楠面前。 老太太面无表情,签字,然后把纸张还给警卫。 既然胖子娘承认报纸上的人是胖子,就一定要逮捕,要还挨打的权淮安一个公道。 那天的事,权淮安都已经说了,警卫心中有数,流程办好了,可以逮人了。 警卫收好纸张,从口袋里掏出逮捕令。 要说法之前,商舍予派喜儿去找上次来巷子口帮他们解围的排长去。 排长派来的得力亲信警卫,办事周到圆满。 在胖子娘叫骂的时候记载污言秽语,这都是他们侮辱英烈的证据,即使对簿公堂也不怕。 逮捕令摆在眼前,胖子娘傻眼一瞬,瘦子娘连连后退。 “你们没有权利逮人,我儿子被权淮安打了,你们把他抓起来,抓他抓他!” 警卫:“我没看见权淮安打人,只看见他们二人对打扰乱治安,你们大呼小叫扰民,而且侮辱的还是北境烈士,你们犯了法,跟我走一趟吧。” 话音落,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两家立马蔫了,连声讨好求饶。 司楠和商舍予把脸一撇,不理不睬。 叫啊,怎么不叫了呢? 商舍予正对权淮安说:“走,还有好几家要教训呢,天黑之前咱们回家,咱们一家都给你出气去。” 少年眼里饱含热泪,老实跟在商舍予身后。 司楠没放过任何一个欺辱淮安的人,一家家地找,一家家地要说法,轻则赔礼道歉,重则就像胖子家一样,以侮辱先烈遗孤罪名去蹲大牢。 等到司楠和商舍予找完全部欺负权淮安的人后,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权公馆,月上蕉窗,火烛洞天。 被这么一闹,外面人大部分都知道此事乃是纨绔子弟们的错,是他们侮辱权淮安在先。 此时,正厅内。 权淮安今日胃口好,大口大口吃。 老太太见孙儿这幅模样,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大雪那日权淮安被人围着打的画面,虽未亲眼所见,但光是想想,都令她心悸。 又连续给他夹了好几块肉。 商舍予也把面前的一盘炸肉丸子,端到少年面前。 权淮安把头微微偏视,彩灯眩目,错落柔光,咽下嘴里的饭。 商舍予柔声道:“咱们权家人不惹事也不怕事,有我和你小叔在前冲锋陷阵,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 “这件事让你开心你就去做,不开心就不去做,就这么简单。” 滴答滴答,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漱漱而落。 少年反应过来,别过脸去擦。 这个女人没有责怪他惹是生非,更没有偏袒他的恶作剧,反而处处包容,爱护尊重。 他忍了一路的情绪,终于在饭桌上迸发了,化作眼泪,颗颗珍贵。 商舍予并不稀奇他哭了这件事,毕竟淮安还是个孩子,孩子需要教育,引导正途。 她看向一脸倦态的婆母,今天走了很长时间的路,天寒地冻,想来早已体力不支。 定是之前受伤的腿疾犯了。 饭后,严嬷嬷扶着司楠回屋休息,老太太需要借靠严嬷嬷的身体才能走路稳健。 她额前遍布细细汗珠,腿疾发作带给她太多痛苦。 现在是冬天,即使权公馆温度适宜,也难以避免寒气侵体。 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渐渐远去,商舍予抿了抿唇角。 今天出去一趟,大街小巷都在谈论司楠不减当年英勇,不愧是将门虎女,保留英勇善战的优良家风。 英姿飒爽,即使步入暮年,依旧保留年轻时的将领风范。 “小姐,你怎么了?从吃完饭就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我在想婆母的腿疾,今天她受累了,我想帮她减轻痛苦。” 喜儿掌上明灯,思索片刻后,说:“不如您制作一些膏药?可以随身携带的那种。” 闻言,商舍予眉梢一挑,眼神赞赏地看了眼喜儿:“这办法可行。” 说干就干。 恰好之前准备开药材铺屯了不少药材。 商舍予连夜翻看医书,结合上一世的经验,调配出适合治疗司楠腿疾的膏药。 黄丹,乳香,红花,海风藤,骨碎补,桑枝,这些都是温补养身,健骨活血的好药材。 辅佐上好的麻油浸泡,等药材充分浸泡好之后,用文火慢慢熬制。 等熬到药材表面褐黄色,内部焦黄色,药膏已经成功大半,只需要覆盖到好纱布上面,细细分装,就好了。 满园飘香,草药悠悠。 喜儿打着瞌睡,一个没坐稳,差点摔了。 小丫鬟揉揉眼睛,商舍予已经把药膏熬好了,膏体乌黑发亮,散发药香,一看就知道是极致好用的膏药。 这药熬了整整一个通宵加上午。 都弄完后,她才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却不觉疲乏,又把药膏分装好,拿到婆母那院。 司楠躺在帷幔之后,严嬷嬷为她轻轻按腿。 昨晚上,司楠难受了一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腿疾噬心蚀骨地难受着。 “婆母,好点了吗?” 司楠感觉腰下传来一股温热,裹胁着药草香,病痛瞬间去了一大半,隐隐作痛的腿疾有转好的迹象。 药膏很管用,老人面色回暖,看起来精神极了。 见商舍予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便猜到了大概。 “这孩子,一定熬夜为我煮膏药了吧?快回去歇歇,眼睛都熬红了。” 商舍予微笑:“我不累,婆母安好就好。” “咱们家娶你进门,真是福气,老三捡到宝了。” “你这孩子细心用心,又善良得体,真是顶好的孩子。” 司楠看商舍予,越看越喜欢的不得了,夸都找不到词夸了。 “严嬷嬷,快送舍予回去,好孩子,快回去休息。” 回房间的路上,还有喜讯传来。 喜儿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小姐,姑爷回来了,给你带回来好多草药,你快来看。” 权公馆门外,那男人的战靴把土地踏响,气息深重,一步一稳,朝商舍予走过来。 他长眉过目,英姿勃发,风刮过,却有一股暖意包裹商舍予全身。 “三爷。” 权拓讪笑:“这么客气?” 商舍予的脸蛋好似莹然雨润:“不敢忘了规矩。” 第94章 看戏 闻言,男人眉头微蹙。 他倒是希望她别那么计较规矩。 林副官手里夹着个本子,快步跑到权拓面前,行了个军礼,压低声音询问:“督主,这批货现在就卸吗?” 接过林副官递来的清单,随意翻了两页,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药材名录。 他微微颔首:“嗯,都搬到药房去,动作轻点,别磕坏了。” 听着二人的对话,商舍予好奇地往权公馆的大门口看了眼。 一辆墨绿色的军用装载车停在门口,车身庞大,几乎占据了半个街道。 “这是?” 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跳上车斗,将一个个沉甸甸的木箱搬下来,从她身边经过时,一股浓郁复杂的药草味弥漫开来。 有当归的辛香,也有黄芪的甘甜。 混杂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想到刚才喜儿的话,她心头一跳,转头看向权拓:“三爷,这是做什么?” 真给她带了药材回来? 权拓侧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给你的。” 男人声音低沉,语气平淡。 商舍予愣了下,波澜不惊的眸子里闪过错愕。 权拓移开视线,看向那些忙碌的士兵,手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腰间的枪套,撒了个谎。 “母亲的意思。” “她说你既然要钻研医术,家里没个像样的药库不行,我让人搜罗了市面上常用的药材,我不懂这些,你自己看着归置,以后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去药房取。” 其实哪是司楠的意思。 前几日他听闻商舍予去参加医术大赛时,用的药材是母亲给的,便想到她嫁到权家来时嫁妆里并没有和药材有关的。 她应是需要这些。 看着那些源源不断搬进院子的箱子,商舍予眼眶蓦地红了。 上一世,她是真心爱医术的。 可嫁入池家后,池老太太那尖酸刻薄的嘴脸犹在眼前。 “学什么医?那是下九流伺候人的活计!” “既然嫁进来了,就去铺子里盘账,别整天弄得一身药味,晦气!” 她被迫封存了银针,扔掉了医书,在算盘珠子的拨弄声中蹉跎了一生,成了满身铜臭的商人。 那是她心里永远无法愈合的遗憾。 如今,这遗憾在这辈子,轻描淡写地填平了。 “怎么?不喜欢?” 见女孩久久不语,眼尾泛红,他心里莫名紧了一下,眉头微蹙:“若是成色不好,我让人再去换。” “不,不是。” 商舍予吸了吸鼻子,强压下心头的酸涩,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 “我很喜欢,谢谢三爷,也替我谢谢婆母。” 权拓看着她的笑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句话:“这段时间军区那边没什么大事,我要在家住十天。” 商舍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住十天? 之前他为了避嫌,或是忙于公务,十天半个月都不着家。 这次突然要长住,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婆母那边施压了。 毕竟两人成婚一月有余,至今还未圆房,老太太那是急着抱孙子呢。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慌乱,轻声应道:“我知道了,我会让喜儿把西苑收拾妥当。” 权拓将她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眸色暗了暗,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朝公馆内走去。 是夜,月色清冷。 喜儿铺好床,红着脸退了出去,临走时还特意将龙凤呈祥的红烛挑亮了些。 商舍予坐在雕花大床边,心里七上八下的。 虽说是夫妻,可到底没有那一层实质的关系。 她不知道今晚权拓会不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更鼓声响了又响。 “小姐,姑爷被老夫人叫去北苑说话了,说是许久未归,有体己话要交代。” 喜儿在门外禀报了一声。 商舍予紧绷的脊背这才松懈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看来老太太是真急了,这会儿还在给儿子上课呢。 她应声让喜儿去睡,自己随手拿了本医书,靠在床头翻看,想借着书里的方子平复心绪。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 权拓推门进来的时候,动作极轻。 他一眼就看到靠在床头睡着的人儿。 商舍予手里还虚握着那卷书,脑袋歪在一侧,呼吸绵长均匀。 柔和的烛光洒在她脸上,在她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少了白日里的端庄疏离,是他从未见过的娇憨。 权拓放慢脚步,走到床边。 他低头凝视着她,心里那股子被母亲逼着回来的烦躁,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消散了。 其实母亲不逼,只要家里来个信,他也会回来。 他在军区的时候,偶尔也会想起她在面对外人时的凌厉,面对家人时的温婉。 只是... 她似乎很怕他。 权拓叹了口气,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抽走那本书,放在床头柜上。 随后,和衣在外侧躺下,背对着她,合上了眼。 既然她没准备好,他又何必强人所难。 翌日。 天朗气清。 午后的阳光洒在街道上,驱散冬日的寒意。 一辆黑色的帕卡德轿车稳稳停在了大华戏院门口。 权拓今日没穿军装,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外面套着件羊绒大衣,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 少了那身杀伐果断的戎装,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贵气。 惹得路过的女学生频频侧目。 商舍予穿着件紫红色的丝绒旗袍,领口和袖口滚着白色的兔毛边,衬得她肤白胜雪。 两人并肩站在戏院门口,郎才女貌,极其登对。 这是司楠特意安排的,说是新排的《贵妃醉酒》极好,让他俩务必来听听,培养培养感情。 权拓没带警卫,商舍予也没带丫鬟,就像寻常夫妻一样,拿着票据进了戏院。 大厅里人声鼎沸,瓜子香茶香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烟火气。 刚进大门,商舍予的脚步就顿住了。 大厅一侧竖着一扇绘着山水的屏风,屏风后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一会儿是鸡鸣犬吠,一会儿是妇人啼哭,一会儿又是千军万马奔腾之声。 惟妙惟肖,仿佛屏风后面藏着一个大千世界。 是口技。 商舍予眼睛一亮,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站在屏风前听得入神。 权拓见她停下,也跟着停在她身侧。 他不爱凑这些热闹,但见她听得津津有味,嘴角微微上扬,便也耐着性子陪她听。 直到屏风后传来一声惊堂木响,一切归于寂静,商舍予才猛地回过神来。 戏台上,胡琴声早已咿咿呀呀地响了起来。 “哎呀,坏了。” 商舍予转头看向权拓,一脸歉意:“三爷,我听入神了,戏都开场了。” 看着她有些懊恼的样子,权拓淡淡一笑:“无妨,这出戏才刚开始,精彩的还在后头。” 两人找到位置坐下。 这是前排最好的位置,视野开阔。 台上,扮相华丽的杨贵妃正醉态可掬地卧鱼闻花,唱腔婉转凄切,引得台下叫好声一片。 商舍予很快沉浸在戏文中,跟着众人一起鼓掌。 正演到高潮处,那“贵妃”正举杯邀月,忽然砰的一声巨响! 戏院那两扇厚重的雕花大门被人狠狠踹开。 原本沉浸在戏曲中的观众被吓了一跳,琴师的手一抖,拉了个破音。 一群穿着黑衣黑裤、手里提着砍刀和棍棒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染着一头扎眼的黄毛,嘴里叼着根牙签,一脸横肉。 第95章 收保护费 “停!” “都他妈给老子停下!” 黄毛拿着砍刀在旁边的桌子上用力拍得震天响:“唱什么唱?没看见老子来了吗?” “啊!” 胆小的女眷尖叫出声,客人们吓得纷纷抱头蹲下,有的甚至钻到了桌子底下。 “各位今儿个能在这儿舒舒服服听戏,那是托了我们仁义帮的福。”黄毛一脚踩在凳子上,目光凶狠地扫视全场:“既然受了保护,这保护费是不是得交一下啊?也不多,每人两块大洋,交了钱的滚蛋,没钱的,嘿嘿,那就留下一只手。” 权拓和商舍予早就站了起来。 看着这群凶神恶煞的混混,商舍予脸色微微发白。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但这群人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又是这种封闭的场合,一旦动起手来,后果不堪设想。 权拓侧身挡在她面前,眉头紧锁。 “走,从后门出去。” 权拓低声说道,伸手拉住商舍予的手腕,护着她往侧边的通道走。 两人刚走出两步,两个拎着棍棒的小混混就横了过来,挡住了去路。 “哟,想跑?” 其中一个混混上下打量着权拓和商舍予。 这两人衣着光鲜,气质不凡,一看就是肥羊。 但这混混也是个没眼力见的,哪里认得出眼前这个面容冷峻的男人就是威震北境的权督主。 “没听见我们老大发话吗?交保护费!”混混将棍棒在手里掂了掂,一脸嚣张。 商舍予感觉到权拓的手臂肌肉逐渐紧绷,那是即将动手的征兆。 她心里一急。 这群人是亡命徒,权拓赤手空拳,还要护着她,万一伤着怎么办? 破财免灾。 她当机立断,从手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钱袋,递了过去:“各位好汉,我们只是来听戏的,不想惹事,这里有些钱,请行个方便。” 那钱袋沉甸甸的,里面少说也有十几个大洋。 黄毛这时候也走了过来,一把夺过钱袋,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丝贪婪的笑意:“哟,还挺识相。”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商舍予脸上时,那丝贪婪瞬间变成了淫邪。 戏院昏黄的灯光下,商舍予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带着些惊惶,更显得楚楚动人。 “啧啧啧,这小娘子长得可真带劲。” 黄毛伸手就要去摸商舍予的脸,嘴里不干不净地调笑道:“这么多钱,看来是个富太太啊,怎么样,跟你这小白脸有什么意思?不如跟哥哥走,哥哥带你去吃香的喝辣的,保准比听戏快活...” “找死。” 两个字,仿佛是从地狱深处淬了冰蹦出来的。 空气也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 还没等黄毛的手碰到商舍予的一根汗毛,权拓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黄毛杀猪般的惨叫声,他的手腕直接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 紧接着,权拓动作如电,另一只手向后腰一探,再抬起时,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抵在了黄毛的脑门上。 “在带她走之前,你的脑袋得先从脖子上搬个家。” 权拓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寒意。 那种久居上位者的威压,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黄毛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那是枪。 真枪! 在北境,能随身带枪,还敢这么毫不犹豫拔枪的人,绝不是他们这种小混混惹得起的。 “爷...爷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黄毛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哪里还有刚才的嚣张气焰。 “别...别开枪,小心走火啊爷。” 周围的十几个混混见老大被人拿枪顶着头,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刀棍稀里哗啦掉了一地,纷纷抱头跪下求饶。 “错了、我们错了!” “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他们虽然不知道眼前这尊杀神姓甚名谁,但这黑漆漆的枪口可是不认人的。 权拓冷冷地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众人,眼神如同看一群蝼蚁。 他手腕一翻,枪托重重砸在黄毛的肩膀上,将他踹翻在地。 随后,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钱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重新塞回商舍予手里。 “滚。” 一个字,如蒙大赦。 仁义帮的一群人连滚带爬,恨不得多生两条腿,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戏院里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权拓收起枪,重新拉起商舍予的手,大步流星地从后门走了出去。 黑色的帕卡德轿车缓缓行驶在街道上。 车厢里很安静。 权拓靠在椅背上,眉头依然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好好的第一次约会,被一群苍蝇搅了局,还让她受了惊吓,这让他心里很是烦躁。 “抱歉。” 良久,男人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商舍予正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闻言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他。 男人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显得有些落寞。 她心思通透,很快就明白他在为什么道歉。 他是在为今天这场不完美的约会感到愧疚。 “三爷为何道歉?” 商舍予轻笑了一声,眉眼弯弯:“那些人是冲着钱来的,大华戏院是有钱人去的地方,他们去那里闹事也是常理,咱们不过是运气不好,赶上了而已,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三爷刚才拔枪的样子,很威风,我很安心。” 闻言,男人膝盖上抬起的指尖一顿,转头看她,见她眼中并无半分责怪,反而带着崇拜和笑意,心里的那股郁气稍微散。 “没吓着你?” “我是权家的媳妇,若是这点胆色都没有,岂不是给三爷丢人?”商舍予眨了眨眼。 看着她灵动的模样,权拓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此时正值黄昏,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 商舍予忽然开口:“停车。” 司机连忙一脚刹车,将车稳稳停在了路边。 商舍予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权拓一脸不解,隔着车窗看着她。 商舍予站在车门边,寒风吹起她的发丝,她伸手将碎发别到耳后,逆着夕阳的光,冲着车里的男人伸出手,笑容明媚如春光:“三爷,车里闷得慌,这夕阳甚好,不如我们走回去吧?” 权拓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纤细玉手,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漫天的晚霞。 第96章 暖暖 心中的阴霾彻底烟消云散。 他推开车门,迈出长腿,大步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走在铺满落叶的街道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渐渐交融在一起。 商舍予微微仰头,目光落在天边那变幻莫测的云霞上。 风有些冷,刮在脸上生疼,可她心里却觉得静。 “三爷看那朵云。” 她伸出手指,指着天边一团被风吹散边缘,显得有些毛茸茸的云彩,“像不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权拓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云确实有几分慵懒的猫态。 “像。” 他惜字如金,却难得配合。 商舍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眼神却渐渐飘忽,透过那朵云,像是看到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小时候,我没什么朋友。” 她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却字字清晰地落进权拓的耳朵里。 那年她才六岁。 虽是嫡出的身份,但母亲时而疯癫,并不能庇护她,所以在那个吃人的大宅门里,她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那天,商捧月把不爱吃的酥糖扔在地上,她捡起来吃了。 结果被商捧月看到,当场就哭闹起来,说那是她最喜欢的糖,被商舍予偷吃了。 父亲不分青红皂白,罚她跪了半个时辰。 这还不算完。 下午,二哥笑眯眯地找到她,手里拿着一只漂亮的纸鸢。 “三妹,别哭了,二哥带你去城郊放纸鸢,那里风大,飞得高。” 六岁的商舍予,天真地以为二哥是好心。 她跟着商灼去了城郊的一片荒地。 那里杂草丛生,风刮得呼呼作响。 “你在这儿等着,我有东西掉在路上了,去找找,马上回来。”商灼把她按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转身就跑了。 她就那么乖乖地坐着,手里紧紧攥着衣角。 太阳一点点落山,天边的红霞变成了灰暗的铅色,最后彻底黑了下来。 周围响起了野狗的叫声,风声像是鬼哭狼嚎。 她又冷又饿,缩成小小的一团,不停地朝路口张望。 可直到半夜,也没有人来接她。 那一刻她才明白,二哥不是去找东西,他是为了哄商捧月开心,故意把她丢在这个叫天天不应的地方。 那是她第一次直面亲人的恶意,也是从那天起,她学会了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哪怕后来回了家,等待她的也是无尽的冷眼和嘲笑。 甚至有一次,在医善学府的后院,大哥不知发什么疯,或许只是单纯看她不顺眼,将正在晾晒药材的她推进了废弃的柴房,上了锁。 “就在里面待着吧,省得出来碍眼。” 她在那个阴暗潮湿的柴房里关了一整天。 透过门缝那一点点缝隙,能看到外面的一角天空。 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火烧云铺满了半个天际。 她坐在冰冷的地上,肚子饿得咕咕叫,却没有人会来给她送饭,甚至没人会想起商家还有个三小姐不见了。 她就那么痴痴地看着天上的云。 那一刻,那些云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那时候没人跟我说话,我就给天上的云取名字。”商舍予收回思绪,目光依旧停留在天边:“像猫的就叫猫猫,像狗的就叫小狗,像花的就叫小花。” 她侧过头,对着权拓笑了笑:“这样,我也算是有朋友陪着了。” 她没有提被关起来的事,也没有提在城郊差点冻死的事。 那些伤疤揭开来太丑陋,不想在这个难得温情的时刻去破坏气氛。 权拓听着,眉头皱了一下,侧目看着身边的女人。 她明明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可刚才那一瞬间,她身上弥漫出的孤寂感,浓烈得让人心惊。 他调查过商家,知道她过得不好,却没想到,竟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给云取名字做朋友? 这得是多绝望,才会把死物当成唯一的依靠。 权拓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三爷?” 见他不说话,商舍予以为他觉得幼稚,便想岔开话题。 却见权拓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天边那朵被夕阳染得最红、最暖的云。 那是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透着令人心安的橘金色,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显得格外珍贵。 “那朵呢?” 商舍予顺着他的视线指过去:“三爷给它取个名字吧。” 权拓看着那朵云。 它不像猫,也不像狗,它只是一团纯粹的光和热,像是要把这漫天的寒气都驱散。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沉的嗓音在寒风中响起。 “暖暖。”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商舍予的心口上。 她愣了下,瞳孔收缩。 风似乎都停了。 耳边只剩下这两个字在回荡。 暖暖... 记忆深处,那个被封存已久的角落,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暖暖,过来娘这里...” “我的暖暖最乖了,娘给你梳头...” 在母亲舒清婷还没有彻底疯癫之前,在那些极少数清醒的时刻,母亲总是把她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温柔地喊着她的乳名。 暖暖。 那是母亲对她唯一的期盼,希望她一生温暖,不再受寒受苦。 可是后来,母亲的疯病越来越重,再也认不出她,那个名字也就随着母亲的清醒一同消失了。 商家其他人,只会叫她“赔钱货”、“死丫头”,或者是冷冰冰的“老三”。 甚至连她的父亲商明国,恐怕都不知道她还有这样一个乳名。 这个名字,是她心底最隐秘、最柔软,也是最痛的伤口。 商舍予呆呆地看着权拓,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三爷...你说什么?” 她声音颤抖,不敢置信。 权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并没有察觉到她情绪的剧烈波动。 他又看了一眼那朵云:“那云看着挺暖和,就叫暖暖。” 只是巧合。 商舍予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利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是啊,他怎么会知道。 那是连商家都没人知道的秘密,权拓怎么可能知道。 他只是随口一说,取了个意头。 可即便知道是巧合,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依然让她溃不成军。 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一只手,跨越了十年的光阴,轻轻抚摸了一下她伤痕累累的童年。 “怎么了?” 见她神色不对,那一向沉静的眸子里竟隐隐泛着泪光,权拓不由得开口询问。 商舍予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将眼底的酸涩逼了回去。 她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摇了摇头:“没事,就是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 第97章 催情香薰 “很温暖。” 权拓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更甚,但他不善言辞,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沉默地点了点头。 “起风了,回家吧。”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挡了一下侧面吹来的寒风。 商舍予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宽阔的背影上。 暖暖。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这个冷面冷心的男人,却在无意间,给了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一个名字。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权公馆时,天色已经擦黑。 权公馆的大门口,两盏红灯笼已经亮了起来。 司楠正由严嬷嬷扶着,从正厅里走出来,像是刚散完步准备回房。 老太太眼尖,一眼就看到并肩走进来的小两口。 虽然隔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明显比之前近了不少。 那种疏离感淡了,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尤其是权拓,虽然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身体却下意识地护在商舍予的外侧,挡住了风口。 司楠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 “看来这戏没白听。”司楠压低声音,侧头对身边的严嬷嬷说道,“这感情啊,就是处出来的。” 严嬷嬷也是一脸欣慰:“是啊,三爷以前那是块冰疙瘩,如今有了三少奶奶,倒是有了点人气儿。” 司楠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精光。 既然火候到了,那就得趁热打铁。 “你来。” 老太太招了招手。 严嬷嬷立刻附耳过来。 “去,把那个东西送到西苑去。”司楠眼神往西苑的方向瞟了一下,意味深长:“今晚是个好机会,别浪费了。” 严嬷嬷愣了一下,随即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一抹暧昧的笑意:“老奴明白,这就去办。” “手脚麻利点,别让他们撞见了。” “老夫人放心。” 严嬷嬷应了一声,转身便朝着西苑的方向快步走去。 西苑。 屋内早已点上了炭火,暖烘烘的。 商舍予一进屋,便觉得有些异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这香味初闻并不浓烈,带着甜腻的花香,像是某种兰花,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麝香气味。 作为医者,商舍予对气味最为敏感。 她眉头微微一蹙,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 这味道... 不是平日里用的安神香。 她目光迅速在屋内扫过,最后定格在床头案几上那尊雕花的铜香炉上。 几缕青烟正袅袅升起。 这是... 合欢香! 也就是俗称的催情香薰。 这种香在民国的大户人家并不罕见,多是长辈为了子嗣,给小辈房里添的情趣。 其中的几味药材,有催动气血、迷乱心智的功效。 商舍予瞬间就明白了,这定是婆母的手笔。 除了老太太,这府里没人敢在西苑动这种手脚。 她脸颊微微一烫,心中有些无奈。 婆母这也太心急了些。 正想着要不要去把香炉灭了,身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权拓跟着走了进来。 他一边解开大衣的扣子,一边随手将帽子挂在衣架上。 “这屋里点的什么香?”权拓动作一顿,显然也闻到了那股甜腻的味道,“有些冲。” 商舍予心里“咯噔”一下。 “三爷,别闻...” 她下意识地想要出声阻止,可话还没出口,权拓已经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香气顺着呼吸道钻入肺腑,化作一股燥热的热流,直冲脑门。 权拓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像是被点燃了一般,一股莫名的躁动在体内疯狂乱窜。 他是行伍之人,气血本就比常人旺盛,这特制的香薰对他来说,药效更是猛烈。 商舍予眼看着权拓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迷离,原本清明的黑眸染上了一层暗红。 “这香...” 权拓晃了晃脑袋,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重影。 他看向商舍予。 灯光下,她穿着那件紫红色的旗袍,身段婀娜,面若桃花。 那股甜腻的香味似乎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勾得人心里发痒。 理智在这一刻开始崩塌。 “商舍予...” 权拓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砾。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商舍予的手腕。 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 商舍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三爷,你冷静点,这是婆母放的香...” 她自己也吸入了一些,此刻只觉得脸颊发烫,心跳加速,四肢有些发软。 但这对于精通医术的她来说,尚在可控范围内。 可权拓不一样。 他像是变了个人。 那双平日里冷峻的眼睛,此刻充满了侵略性,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 “别动。” 权拓低声道,随即猛地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就要吻下来。 炽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带着浓烈的雄性气息。 商舍予心跳如雷,大脑一片空白。 就在两人的唇即将触碰到的那一瞬间。 那股浓烈的、甜腻的香味,混合着屋内炭火的气息,猛地钻进权拓的鼻腔。 轰! 权拓的脑海中突然炸开了一道白光。 眼前的红烛、帷幔、女人,瞬间扭曲变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滔天的火海。 那是三年前,北境边防的那场惨烈战役。 敌军的炮火覆盖了整个阵地。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热浪滚滚,硝烟弥漫,断肢残臂横飞,鲜血染红了焦土。 那种烧焦的肉味,混合着火药和血腥气,与此刻屋内甜腻的香气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窒息。 绝望。 失控。 权拓的瞳孔剧烈收缩,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不是在权公馆的温柔乡。 他是在死人堆里。 眼前的女人不再是商舍予,而是那是随时可能爆炸的危险源,是索命的厉鬼。 那种濒死的恐惧感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男人的眼神忽然变得冷厉,一把推开了怀里的商舍予。 力道之大,完全是出于本能的防御。 商舍予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腰部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桌角上。 剧痛传来,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权拓像是躲避瘟疫一般,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拉开房门,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漫天风雪的黑夜里。 “三爷?” 商舍予捂着被撞疼的腰,错愕地看着那扇大开的房门。 冷风夹杂着雪花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暧昧香气,也吹凉了她的心。 她呆立在原地,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沉重脚步声,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这是...怎么了? 刚才明明还好好的。 明明是他先动的情,是他先失的控。 为什么在最后一刻,他却像是见了鬼一样把她推开? 那种眼神... 那是嫌弃吗?还是厌恶? 商舍予慢慢滑坐在椅子上,眼底闪过受伤。 即便有了那片刻的温情,他喊出了她的名字,可身体的本能反应是骗不了人的,他在抗拒她? 商舍予苦笑一声,眼眶有些发酸。 但她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医生,不能在这个时候乱了方寸。 体内的燥热感还在持续发酵,让她有些头晕目眩。 商舍予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针包里取出几枚银针。 她熟练地找准穴位,对着自己的合谷、太冲几处大穴扎了下去。 一阵酸麻感传来,脑子里的那股混沌感渐渐消退。 她拔出银针,看着摇曳的烛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屋外风雪依旧。 这一夜,注定难眠。 第98章 肯定折腾不轻 翌日清晨。 北境的天空像被水洗过一样蓝得透亮。 冬日的阳光虽明媚,洒在积雪未消的庭院里,却没什么温度,反倒激起一阵凛冽的寒气。 商舍予起得不算早,昨夜辗转难眠,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此时梳洗完毕,她披了一件月白色的夹棉旗袍,外罩一件滚着灰鼠毛边的斗篷,带着喜儿往正厅走去。 刚跨进正厅的门槛,脚步便是一顿。 那张红木雕花的大圆桌旁,赫然坐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权拓正拿着勺子,慢条斯理地喝着碗里的小米粥。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军装常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商舍予愣了一下。 昨晚他那样失控地冲进风雪里,一整夜都没回西苑。 她本以为应该是军务繁忙,此时早就该回军区大营了,没成想,竟还能在这个点儿,在家里看到他。 她很快收敛起眼底的惊讶,压下心头那些纷乱的思绪,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走上前去,福了福身。 “三爷。” 听到声音,权拓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商舍予脸上。 男人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眼神依旧深邃,却少了几分昨晚那种骇人的凌厉,多了些许疲惫和沉静。 “坐。” 他言简意赅,声音有些沙哑。 商舍予依言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丫鬟很快添了一副碗筷,盛了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放在她面前。 桌上的气氛有些怪异的沉默。 商舍予拿着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眼神却不敢往对面飘。 昨晚那满室甜腻的合欢香,还有男人失控时那双猩红的眼睛,以及最后那毫不留情的一推,都像是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但他不提,她便也不问。 问什么呢? 问他昨晚去了哪里? 问他是如何解了那霸道的药性? 还是问他...为什么在最后关头,宁愿跑进冰天雪地里受冻,也不愿碰她? 这些话,太伤自尊,也太越界。 她只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怎么不见淮安?”商舍予为了打破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随口找了个话题,“往日这个时辰,他早该嚷嚷着饿了。” 权拓喝粥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回道:“去药店了。” “药店?” 商舍予眼中闪过疑惑。 前几日权拓才让人运回来几大车的药材,把家里的药房填得满满当当,那是北境最好的药材储备。 权淮安若是身子不适,或是需要什么药,直接去家里药房取便是,何必舍近求远,一大早跑去外面的药店? 但这疑惑也只是在心头转了一圈,她并没有问出口。 权家的事,尤其是涉及权拓安排的事,她向来知道分寸,绝不多嘴。 “哦。” 她轻声应了一句,便不再言语。 正吃着,门外传来了严嬷嬷的声音。 “老夫人慢着点,这台阶上有霜,滑得很。” 帘子被掀开,司楠在严嬷嬷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老太太今日精神看着不错,发髻梳得油光水滑,插着一支翡翠簪子,手里拄着那根龙头拐杖。 商舍予和权拓同时放下碗筷,起身相迎。 “婆母。” “母亲。” 司楠笑眯眯地摆了摆手,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眼神里透着意味深长:“都坐,一家人吃饭,讲究那些虚礼做什么。” 她走到主位上坐下,视线先是落在了商舍予身上。 见她虽然披着斗篷,但里面的旗袍看着并不厚实,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老太太眉头微微一皱,关切道:“舍予啊,这两日虽说是出了太阳,看着暖和,但这北境的冬风那是刮骨的刀,你身子骨弱,可得多穿点,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回头受了凉,有你受罪的。” 商舍予心头微暖,柔顺地点头。 “是,儿媳记下了,回头就让喜儿把那件厚实的狐裘找出来。” 司楠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转头看向权拓。 这一看,老太太脸上的笑容稍微淡了些。 权拓的脸色实在是太差了,苍白得像是大病初愈。 司楠心里跟明镜似的,昨晚那香是她让人点的,那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秘方,药性有多烈她最清楚。 看儿子这副模样,昨晚定是折腾得不轻。 只是不知道,这折腾是在床上,还是... 司楠虽然心里好奇得猫抓一样,但当着儿媳妇的面,也不好直接问房里的私事,只能装作不知情,拿起筷子夹了个小笼包:“行了,都吃饭吧,食不言寝不语。” 一顿早饭,吃得格外安静。 只有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 权拓吃得很快,一碗粥两个包子下肚,便放下了筷子。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来:“母亲,我还有事,先走了。” 司楠也没拦着:“去吧,正事要紧。” 权拓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军帽,戴在头上,压低了帽檐。 经过商舍予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商舍予坐在位置上,手里捏着勺子,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他的背影。 男人宽阔挺拔的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格外高大,却也透着一股决绝的冷漠。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商舍予才慢慢收回视线。 昨晚,明明他也动了情,而且那药效那么烈。 可他最后还是推开了她。 难道在权拓眼里,她就这么没有魅力? 哪怕是药物催动下,他也对她提不起兴趣,甚至宁愿去冲冷水、吹冷风,也不愿碰她一下? “舍予?” 一道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商舍予回神,抬头便撞上司楠那双精明的眼睛。 老太太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显然是将她刚才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尽收眼底。 商舍予脸上一热,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婆母。” 司楠却并不在意,反而笑得更深了些。 在她看来,儿媳妇这般盯着儿子看,那就是心里有人的表现。 “老三这人啊,就是个闷葫芦,心里想什么嘴上从来不说。”司楠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地说道,“他这会儿出去,不是回军区,是去城外的练武场了。” “练武场?” 商舍予愣了一下,有些诧异,“三爷在城外还有专门的练武场?” 她以为像权拓这样的身份,平日里练兵都在军区大营,那里戒备森严,外人根本进不去。 司楠点了点头,眼中露出怀念:“那是权家早年间置办的一块地,就在西山脚下,老三小时候皮实,不爱读书,就爱舞刀弄枪,我就让人在那儿修了个场子,后来他进了军营,这习惯也没改,只要心里有事,或者是闲下来了,就爱去那儿待着。” 第99章 教她用枪 说着,司楠看了商舍予一眼,意有所指地说道:“你要是在家闲着没事,不如去看看?那是咱们自家的地盘,没什么外人,风景也还不错。” 商舍予心中微动。 练武场... 上一世,她被困在深宅大院里,学的都是些琴棋书画、女红账目。 面对商家的算计、池家的欺凌,她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若是能学个一招半式,哪怕只是开开眼界,将来遇到危险,是不是也能多几分自保的底气? 想到这里,商舍予抬起头:“既然婆母这么说,那儿媳便去瞧瞧。” ... 上午时分,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了权公馆,朝着城外西山的方向驶去。 出了城,景色便开阔起来。 昨夜刚下过雪,远处的西山银装素裹,像是一条盘踞的白龙。 路两旁的枯树挂满了雾凇,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车子开了约莫半个时辰,拐进了一条幽静的山道,最后停在了一处开阔的场地前。 这里便是权家的私家练武场。 四周用高高的木栅栏围着,里面是一大片平整的空地,摆放着各种兵器架子、沙袋、木桩。 商舍予下了车,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刚一抬头,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只见练武场上,几十个身强力壮的汉子正赤着上身,在雪地里操练。 他们个个肌肉虬结,皮肤被冻得通红,身上冒着腾腾的热气,喊杀声震天响。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权拓。 他也赤着上身。 那精壮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寒风中,宽阔的肩膀,紧实的背肌,随着他的动作,肌肉线条流畅地起伏着,蕴含着爆炸般的力量。 最让商舍予移不开眼的,是他身上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疤。 有的像蜈蚣一样蜿蜒在背上,有的像圆形的弹孔印在胸口,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那是他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换来的勋章,也是这个男人铁血生涯的见证。 他在打拳,每一拳挥出,都带着破风之声,眼神专注凌厉。 商舍予站在场边,看得有些入神。 似是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正在挥拳的权拓动作一顿。 他转过头,那双锐利的鹰眸直直地射了过来。 当看清站在栅栏边的那抹月白色身影时,权拓眼中的凌厉散去,他收了势,随手抓起搭在旁边架子上的白衬衫,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大步朝这边走来。 虽然是寒冬腊月,但他身上热气蒸腾,走到近前时,商舍予甚至能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浪。 权拓一边系着衬衫扣子,一边皱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喘,胸膛微微起伏着,汗水顺着脖颈滑落,没入锁骨深处。 商舍予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不敢多看他那半遮半掩的胸膛,轻声说道:“婆母说你在这儿,让我过来看看,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便想着出来透透气。” 权拓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很快就明白了母亲的用意,也没拆穿,只是点了点头,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又披上了挂在一旁的大衣,将那一身慑人的肌肉遮得严严实实。 “这里风大,也没什么好玩的。” 权拓淡淡道,“既然来了,就随便逛逛吧。” 商舍予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不远处的一个架子吸引了过去。 那上面摆着几把黑漆漆的家伙。 长短不一,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在乱世之中,枪是最能主宰生死的利器。 商舍予心头一跳,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她指着其中一把短小精悍的手枪,转头看向权拓,眼中带着好奇和试探:“三爷,那是真的枪吗?” 权拓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一把勃朗宁m1910。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会对这种杀人利器感兴趣。 “自然是真的。”权拓走到她身边,伸手将那把枪拿了起来,在手里熟练地转了个圈,“怎么?想试试?” 试试? 她这辈子连刀都没怎么拿过,更别说是枪了。 可是... 昨晚在戏院,权拓拔枪的那一幕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种掌控局面的力量感,让她既畏惧又向往。 “可以吗?”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这里可以随便开枪?” 看着女孩那副跃跃欲试却又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极了一只想要伸爪子试探的小猫。 权拓原本冷硬的心肠莫名软了。 昨晚的事,他心里多少有些愧疚。 虽然是为了避免伤到她,但那种方式确实太过粗暴。 此刻见她有兴致,他自然不想扫了她的兴。 “当然可以。” 男人嘴角微扬,将手里的枪递到她面前:“这是我的地盘,你想怎么开都行。” 商舍予深吸了一口气,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接过了那把枪。 入手沉甸甸的,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别紧张,这枪后坐力不大,适合女人用。” 权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走到她身后,伸出双手,从后面环住了她,握住了她的手腕。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了极致。 商舍予的后背紧紧贴上了他宽阔坚硬的胸膛。 即使隔着厚厚的大衣,她也能感受到男人身上那股滚烫的体温,还有那强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震得她的心也跟着乱了节奏。 商舍予的脸颊逐渐烧了起来,身子有些僵硬。 “放松点。” 权拓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两人姿势的暧昧,他的注意力都在枪上。 他低下头,下巴几乎要搁在她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上,痒痒的。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手臂伸直,手腕锁住,不要软。” “三点一线,缺口、准星、目标,连成一条线。” 他一边低声指导着,一边调整着她的姿势。 大手包裹着她的小手,掌心粗糙的茧子磨蹭着她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电流。 商舍予此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只能机械地顺从着他的动作。 “看到了吗?那个靶心。” 权拓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就在她耳边:“深呼吸,屏住气。” “扣扳机。” 商舍予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手指微微用力。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划破了冬日的寂静。 巨大的后坐力顺着手臂传来,震得商舍予虎口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一仰,重重地撞进了权拓的怀里。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硝烟味。 商舍予惊魂未定地喘着气,看着手里还在冒烟的枪口,那种震撼感直击灵魂。 这就是枪。 这就是力量。 第100章 捉奸在床 “不错。” 头顶上方传来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 权拓松开手,走到前面看了看远处的靶子。 虽然没有正中红心,但那一枪并没有脱靶,打在了六环的位置上。 对于第一次摸枪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极好的成绩了。 他转过身,隔着一段距离,冲着商舍予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眼中带着赞赏。 她揉了揉发麻的手腕,嘴角也跟着扬起了一抹灿烂的笑容。 下午时分,日头偏西。 商舍予坐着权家的车回到了权公馆。 权拓并没有跟她一起回来,说是军区那边临时有点急事。 商舍予也没多问,带着一身轻松回了家。 刚走进花园,就看见严嬷嬷正带着几个小丫鬟,手里拿着小扫帚和瓷罐子,在梅花树下忙活。 “严嬷嬷,这是在做什么?” 商舍予好奇地走上前去。 严嬷嬷见是她回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眯眯地行礼:“三少奶奶回来了,老奴这是在收雪呢。” “收雪?” “是啊。” 严嬷嬷指了指那几棵开得正艳的红梅。 “老夫人爱喝茶,这梅花瓣上的雪最是干净清冽,用来煮茶,那滋味才叫一绝,往年只要下了雪,老奴都要收上好几罐子,埋在树底下,够老夫人喝一年的。” 商舍予闻言,点了点头,赞道:“确实是个风雅的事,用冬雪煮茶,不仅水质甘甜,还带着梅花的香气,婆母好兴致。” 严嬷嬷仔细打量着商舍予的神色。 见她眉眼舒展,面色红润,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全然没有了早晨出门时的那股子郁气,心里便有了数。 “三少奶奶今日出去玩得可好?” 严嬷嬷试探着问道。 商舍予脑海中浮现出在练武场开枪的那一幕,还有权拓那个赞赏的眼神,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挺好的,三爷教了我不少东西。” 严嬷嬷一听这话,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寒暄了几句,商舍予便回西苑换衣裳去了。 严嬷嬷则抱着装满雪的瓷罐子,乐颠颠地去了北苑。 北苑暖阁里,司楠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回来了?” “回来了,老夫人。”严嬷嬷一边将瓷罐子递给丫鬟收好,一边凑到司楠跟前,压低声音汇报道,“三少奶奶刚进门,看着心情极好,脸上一直带着笑呢。” “哦?” 司楠挑了挑眉,来了兴致,“她怎么说?” “说是三爷教了她不少东西,玩得挺开心。”严嬷嬷笑得暧昧,“看来老夫人您这步棋是走对了,虽然昨晚...咳,出了点小岔子,但这小两口的感情啊,那是越处越热乎。” 司楠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那就好。”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盘算着。 虽然昨晚那香薰差点让老三犯了旧疾,搞得鸡飞狗跳,但好在商舍予那个丫头单纯,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如今看来,老三对这丫头也不是完全没意思,只要两人多处处,这抱孙子的事儿,那是迟早的。 几日后,鹅毛大雪没日没夜地下,阳光又躲进了云层里。 寒风顺着窗户缝往屋里钻。 商舍予身子骨到底还是有些畏寒,早早就让喜儿把地龙烧得旺旺的。 她坐在临窗的矮榻上,身上穿着件厚实的织锦旗袍,脖子上围着婆母送的那条白狐狸毛领子,手上还戴着那双做工精致的羊皮手套。 这一身行头,把那一丝丝寒气挡得严严实实。 “小姐,这饼子烤好了,您尝尝。” 喜儿蹲在地龙边上,手里拿着火钳子,将几块白面饼子放在地龙的铁盖上烘得两面金黄,散发出一股焦香味。 商舍予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热乎气顺着喉咙滚进胃里,舒坦得让人想叹气。 正吃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三嫂三嫂。” 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冷风还没来得及灌进来,就被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堵在了外头。 江月言穿着一身粉色的洋装,外头罩着件红斗篷,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花,一边笑嘻嘻地往里走。 “我就知道,这权公馆里,就属三嫂这西苑最暖和,简直跟神仙洞府似的。” 商舍予咽下嘴里的饼子,笑着招呼。 “快,喜儿,给江小姐搬个小凳子来,就在地龙边上烤烤。” 江月言也不客气,脱了斗篷递给丫鬟,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把双手凑到地龙边上搓了搓。 “这大雪封门的,你怎么跑来了?也不怕路上滑,摔个跟头。”看她这副猴急样,商舍予忍不住打趣。 喜儿端来一杯热腾腾的红枣茶。 江月言捧着茶杯,喝了一大口,长舒了一口气,眉眼弯弯地凑到商舍予跟前。 “当然是有天大的好事,不来跟三嫂分享,我这心里憋得慌。” 商舍予挑了挑眉,掰了半块手里的热饼子递给她。 “什么好事?把你乐成这样?” 江月言咬了一口饼子,腮帮子鼓鼓的,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是商捧月的事儿哦。” 听到这个名字,商舍予眸光微动,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饼渣。 “她怎么了?” “昨儿个晚上,商捧月去春香楼抓奸了。”江月言兴奋得眼睛都在放光,那架势恨不得手里拿把瓜子:“听说池大少爷跟春香楼的名妓小桃滚在了一起,被商捧月堵了个正着。” 商舍予动作一顿。 春香楼,小桃。 这两个名字,忽然扎进她的记忆里。 上一世,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 不过去抓奸的人不是商捧月,而是她商舍予。 那时候她刚嫁进池家不久,就在春香楼的厢房里,看到了衣衫不整的池清远和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桃。 那个小桃,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然后呢?” 商舍予不动声色地问道。 “然后当然是大闹一场啊。”江月言咽下饼子,绘声绘色地比划着。 “商捧月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当场就把桌子掀了,还要去撕那个小桃的脸,结果你猜怎么着?池清远护着那个妓女,还斥责商捧月丢人现眼。” 第101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现在外头大街小巷都传遍了,说池清远之所以去外面找女人,是因为嫌弃商捧月身子...不干净。” 江月言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那些人也是嘴碎,把之前商捧月还没嫁过去,被乞丐那啥的事儿又翻出来说,说池大少爷那是没办法,娶了个破鞋回家,心里憋屈,这才去青楼寻安慰。” “啧啧啧,现在大家都说,商捧月是活该,谁让她当初那么高调,现在好了,脸都丢到姥姥家去了。” 商舍予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果然是天道好轮回。 上一世,池清远出轨,理由是她商舍予“木讷无趣,不懂风情”。 这一世,换成了商捧月,理由就变成了“身子不洁”。 说到底,不过是渣男为了自己的风流快活找的借口罢了。 只是那个小桃... 商舍予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上一世,她为了赶走这个小桃,费尽了心机,才勉强把人送走。 那个女人手段了得,最擅长扮猪吃老虎,掉几颗眼泪就能把男人的魂儿勾走。 如今换成了骄纵跋扈、没长脑子的商捧月,对上心机深沉的小桃,这出戏,怕是有得唱了。 “三嫂?三嫂你想什么呢?” 见商舍予久久不语,江月言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毕竟那是你妹妹...” “没事。” 商舍予回过神,淡淡一笑。 “我只是在想,恶人自有恶人磨,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江月言松了口气,刚想再说点什么,外头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个小丫鬟,跑得气喘吁吁的。 喜儿开了门,那小丫鬟站在门口,虽然冻得瑟瑟发抖,但礼数周全,恭敬地行了个礼。 “三少奶奶,望归少爷派人来请您去一趟商会,说是十万火急的大事,务必请您过去一趟。” 商舍予愣了一下。 自从上次帮权门商会拿下了那个阿拉伯的大订单后,权望归对她的态度大转弯,很是敬重,但之后也没来打扰过她。 今日这大雪天的,若是没有急事,断不会派人来请。 “我知道了。” 商舍予没有多问,站起身来:“喜儿,去拿大衣。” 一旁的江月言一听要去权门商会,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小灯泡,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颊上飞起两抹可疑的红晕。 “三嫂我也去,我也去!” 商舍予正在系斗篷的带子,闻言动作一顿,有些迟疑:“这个...我是去办正事,而且外头雪大...” 权门商会那是谈生意的地方,带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过去,似乎不太合规矩。 “哎呀三嫂。” 江月言一把抱住商舍予的胳膊,使劲摇晃着撒娇。 “我在家都要闷发霉了,你就带我去见见世面嘛,我保证乖乖的,不给你添乱,好不好嘛三嫂?” 商舍予低头,看着江月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祈求,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羞涩。 她心里微微一动。 江家和权家是世交,江月言这丫头虽然咋咋呼呼的,但心眼实诚,没什么坏心眼。 而且看她这副模样,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行吧。” 商舍予无奈地笑了笑,点了点她的额头:“不过到了地方,可不许乱跑。” “遵命,三嫂最好了!” 江月言欢呼一声,手脚麻利地穿上自己的红斗篷。 权家的车早就备好了,停在大门口。 车轮碾过厚厚的积雪,朝着城中心的权门商会驶去。 到了地方,宏伟的欧式建筑矗立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庄严。 两人刚进大厅,抖落身上的雪花,就见一道修长的身影从二楼的旋转楼梯上快步走了下来。 权望归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斯文儒雅。 “三婶,这么大的雪还劳烦您跑一趟,实在是侄儿的不是。” 权望归走到跟前,微微欠身,语气诚恳歉疚。 江月言站在商舍予身后,看着那个缓缓走来的男人,呼吸都滞了一下。 她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心跳如雷,只觉得眼前的男人比这漫天的雪景还要好看一百倍。 商舍予没注意到身后少女的异样,只是微微颔首:“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出什么事了?” 权望归直起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商舍予身后的江月言。 他微微一愣,觉得这姑娘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出于礼貌,他也对着江月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江月言只觉得那一瞬间,脑子里炸开了烟花,脸红得快要滴血,慌乱地低下头,连回礼都忘了。 权望归收回视线,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三婶,这事儿说来话长,商会今日要和倭国人谈一笔重要的合作,原本安排好的翻译官,上午来的路上出了车祸,现在还在医院抢救,这会儿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临时去找懂倭国语又信得过的人,实在来不及。” 说到这,权望归有些为难地看着商舍予。 “三婶博学多才,是否对倭国语也有涉猎?” 商舍予闻言,眉头微微一蹙。 倭国人?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群在华国土地上作威作福的强盗。 上一世,倭国人没少在北境干伤天害理的事。 她抿了抿唇,眼底闪过厌恶,但还是点了点头:“略懂一二。” 权望归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麻烦三婶帮我顶一顶?” “走吧。” 商舍予没有推辞。 既然来了,又是权家的事,她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权望归引着两人往楼上的会议室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会议室里传出一阵叽里呱啦的鸟语,声音很大,透着股毫不掩饰的嚣张和傲慢。 “八嘎!” “这群华国人简直是在浪费我们的时间。” “什么权门商会,我看就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连个翻译都找不齐,还想跟我们大帝国合作?” “要不是看在他们手里那条运输线的份上,我才懒得跟这群低等人坐在一张桌子上。” 会议室的隔音效果不错,但架不住里面的人嗓门大。 第102章 痛骂倭国人 权望归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从那语气和笑声中,也能听出不是什么好话。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拳头微微攥紧。 江月言一脸茫然,压低声音问:“三嫂,他们在说什么啊?听着好像在骂人?” 商舍予停下脚步,原本清冷的眸子结了一层冰。 她没有回答江月言,而是整理了一下衣袖,挺直了脊背,下巴微微扬起,浑身散发出一股凛冽的气势。 “开门。” 权望归愣了一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住,下意识地推开了会议室厚重的大门。 会议室里坐着五六个留着仁丹胡的倭国人,正翘着二郎腿,抽着雪茄,满脸的不屑。 见到门开了,他们并没有收敛,反而用一种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进来的几人。 为首的一个胖子,满脸横肉,目光在商舍予身上转了一圈,露出一丝猥琐的笑意,用蹩脚的中文说道:“哟,权会长,这就是你们找来的新翻译?是个花姑娘啊?” 周围的几个倭国人发出一阵哄笑。 权望归蹙眉,没听懂对方说什么。 “倭国的商人们来到华国做生意,竟然连最基本的礼仪都不懂吗?”商舍予语气平淡,目光如刀般扫视全场。 这一句倭国语,说得字正腔圆。 会议室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那几个倭国人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华国女子。 那个胖子负责人的脸色逐渐变得很难看。 他眯起绿豆眼,用倭国语质问道:“你是谁?既然是翻译,为什么现在才来?让我们等了这么久,这就是你们权门商会的待客之道吗?” 这是在倒打一耙,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商舍予冷笑一声。 她没有解释翻译官出车祸的事,更没有道歉。 她缓步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那个胖子的眼睛,用流利的倭国语一字一顿地说道: “待客之道,那是给客人准备的。” “对于那些满嘴喷粪、跑到别人家里来撒野的强盗,我们华国人通常只有一种礼节,那就是...打狗棒。” “既然你们看不起华国人,觉得跟我们坐在一起是耻辱,那就请圆润地滚出去,华国的钱,也是你们这群没教养的东西配赚的?” 这番话,说得极其直白,极其难听。 没有任何外交辞令的修饰,全是赤裸裸的羞辱。 “八嘎!” 那胖子负责人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商舍予的鼻子大骂:“你...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你竟敢羞辱大帝国的武士!” “羞辱?” 商舍予站直了身子,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神色淡然。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怎么,戳到你们的痛处了?” “你!你!” 胖子气得脸红脖子粗,转头冲着权望归吼道,“权会长,这就是你们的态度吗?这生意你们是不想做了吗?” 然而,权望归根本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 他只看到三婶进去说了几句话,那群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倭国人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但他选择无条件相信商舍予。 权望归冷着脸,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态度很坚决:“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胖子一听,彻底炸了。 “好啊,权门商会,我们记住了!” 胖子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狠狠地摔在地上,冲着身后的手下吼道:“我们走!” “这种没有诚意的垃圾商会,以后别想再跟我们帝国有一分钱的合作!” 一群倭国人骂骂咧咧,气急败坏地冲出了会议室,连头都没回。 直到那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会议室里才重新恢复了安静。 在座的几个商会董事面面相觑,一脸的茫然。 “这...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发生了什么?怎么还没谈就崩了?” 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商舍予。 商舍予这才回过神来,看着那一地狼藉的文件,心里的火气散去,涌上一股尴尬。 糟了。 她是来帮忙谈生意的,结果这还没开始谈,就把人给骂跑了。 还把生意给搅黄了。 这算怎么回事? 她转过身,有些歉意地看着权望归,抿了抿唇:“抱歉,这笔生意...怕是让我给搞黄了。” 权望归推了推眼镜,虽然还有些懵,但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温和地问道:“三婶,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火?” 商舍予叹了口气,如实说道:“我们还没进门的时候,他们在里面辱骂华国人,说我们是低等人,不配跟他们合作,我一时没忍住,就跟他们对骂了几句,让他们滚蛋。” 说到这,她有些不好意思。 “是我冲动了,没顾全大局。” 谁知,权望归听完,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骂得好。” 权望归眼里满是赞赏:“三婶,你这是替我出了一口恶气。” “其实这笔生意,我本来就不想做,这群倭国人狼子野心,想借着合作的名义控制我们的运输线,只是商会里有几个老顽固,贪图那点蝇头小利,一直在背后撺掇施压,逼着我跟他们谈。” 说着,他冷笑一声。 “我正愁找不到理由拒绝呢,既然他们自己不识抬举,那是最好不过,咱们权家的骨头硬,赚不来这种跪着要饭的钱。” 商舍予闻言,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原来如此。 她就说嘛,以权望归的精明和权家的家风,怎么会看得上这群倭国人。 “只是...” 商舍予有些好奇,“商会里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逼着你做事?” 权望归掌管权门商会多年,手腕强硬,一般人根本左右不了他的决定。 权望归眼神微闪,似乎不想多谈这个话题,只是含糊道:“几个老股东罢了,不足为惧。” 正说着,商舍予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她回头,就见江月言正红着一张小脸,怯生生地站在她身后,眼神却不住地往权望归身上飘。 商舍予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刚才只顾着骂倭国人,倒是把这小丫头给忘了。 她眼珠子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既然正事办完了,生意也没得谈了,那你是不是该尽尽地主之谊?” 第103章 再遇二叔 权望归一愣:“三婶的意思是?” 商舍予侧身,把身后的江月言推到了前面。 “这位是江家的月言小姐,小时候你们应该经常在一块儿玩吧?怎么,大忙人贵人多忘事,这就不认得了?” 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羞得连头都不敢抬的姑娘,权望归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流鼻涕的小丫头的影子。 他有些迟疑。 “是...江世伯家的那个月言妹妹?” 江月言听到这声“月言妹妹”,心都要化了,蚊子哼哼似的点了点头:“望归哥哥...” 权望归笑了,原本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散去:“没想到一转眼都长这么大了,刚才真没认出来。” 商舍予看着两人这氛围,心里暗笑。 这江月言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一见到心上人就成了个鹌鹑。 “行了,你们老友重逢,肯定有不少话要说。” 商舍予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十分识趣地往外走:“我就不在这儿当电灯泡了,好好招待月言,外头冷,给她弄点热乎的吃食。” 经过江月言身边时,商舍予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调侃道:“机会给你创造了,自己把握住啊。” “我在外头的车里等你,不着急,慢慢聊。” 说完,还冲着江月言眨了眨眼。 江月言的脸瞬间爆红,感激又害羞地看了商舍予一眼,用力点了点头。 商舍予心情大好,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从会议室出来后,她沿着铺着红木地板的走廊慢慢踱步。 这还是她第一次仔细打量权门商会的内部。 不同于外头的欧式奢华,这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的不是什么名家字画,而是一幅幅装裱起来的手书。 ——实业救国,寸土必争。 ——商者无域,相融共生,然国之不存,商将焉附? ——为前线将士筹粮,为后方百姓谋安。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落款处并没有名字,只盖着一枚小小的私印。 商舍予驻足细看,心中微微一动。 看来权家能屹立北境不倒,靠的不仅仅是手中的枪杆子,还有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家国情怀。 权望归和权淮安这两个侄子,平日里看着性格迥异,一个儒雅斯文,一个活泼跳脱,但在对权拓这个小叔的崇拜上,却是出奇的一致。 权拓… 想起那个平日里总是冷着一张脸,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男人,商舍予很难将他和这些热血激昂的词句联系在一起。 在她印象里,权拓就像是一块寒冰,做事狠绝,不留余地。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教导出来的后辈,却个个心怀大义。 这男人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一面? 正出神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笑的中年男声。 “侄媳妇,好兴致啊。” 商舍予背脊微微一僵,眼底闪过警惕。 权怀恩的声音。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后,她转过身去,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二叔。” 权怀恩穿着一身暗纹的长袍马褂,手里盘着两颗核桃,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和煦笑容,看起来像个慈眉善目的富家翁。 但他身后跟着的那个黑衣男人,却让商舍予心头一跳。 那人面容冷峻,眼神如刀,正是上次在权公馆见过的那个心腹下属。 自上次在权公馆见过权怀恩后,她突发奇想让喜儿去问了那个不小心在花园撞到权怀恩的小丫鬟的去向,得到的结果... 她收敛心绪,避开那冷面下属的视线。 “许久不见,还以为侄媳妇贵人多忘事,把二叔给忘了呢。”权怀恩笑呵呵地走近两步,目光在商舍予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没想到侄媳妇记性这么好。” “二叔是长辈,舍予自然不敢忘。”商舍予垂眸,语气恭顺。 权怀恩笑了笑,视线越过她,看了一眼尽头的会议室大门,状似无意地问道:“倒是侄媳妇,怎么跑到这商会来了?这里可是谈生意的地方,若是让外人看见权家的三少奶奶抛头露面,怕是又要嚼舌根了。” 这话里藏针。 权怀恩这是在套她的话。 权望归把持着商会,连权怀恩想要插手都得经过同意,如今她一个刚进门的侄媳妇却出现在这里,权怀恩这种多疑的性子,怎么可能不起疑心? “二叔说笑了。” 商舍予抬起头,眼神清澈无辜。 “我在家里闲得发慌,正好望归让人送了些新到的洋货去府上,我看着喜欢,便想着来商会转转,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她绝口不提翻译的事。 权怀恩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但商舍予神色坦然,甚至带着深闺妇人特有的娇憨和无知。 “原来是这样。” 他呵呵一笑,似乎信了,又似乎没信。 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对了,上次我去府上,特意让人给你送去的那支老参,侄媳妇用了吗?” 商舍予心头冷笑一声。 那支所谓的“百年老参”,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实则假得不值一文。 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腐烂呢。 “用了,当然用了。” 她脸上露出一抹感激的笑容,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二叔送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我让人炖了鸡汤,喝完之后确实觉得身子暖和了不少,这几日睡觉都踏实了,多谢二叔挂怀。” 权怀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盘核桃的声音也停了一瞬。 他身后的黑衣下属更是皱眉看了商舍予一眼。 权怀恩心中惊疑不定。 那人参是他特意让人做的手脚,只要是稍微懂点行的大夫,一眼就能看出真假。 这丫头之前在医术大赛上大出风头,连拿两轮第一,按理说医术应该不差。 可她竟然说用了? 还说效果不错? 难道她真的没看出来? 还是说,她在装傻充愣,故意演戏给他看? 权怀恩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侄媳妇。 若是前者,那所谓的医术大赛第一名,怕是有水分,不足为惧。 若是后者… 那这丫头的心机,可就深不可测了。 第104章 望归竟是断袖 “用了就好。” 权怀恩压下心头的疑虑,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要侄媳妇身体好,二叔这就放心了。” 说着,他忽然捂住胸口,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哎哟…” “二叔,您这是怎么了?”商舍予眉梢一挑,狐疑问。 “老毛病了,最近总是觉得胸闷气短,有时候还隐隐作痛。”权怀恩叹了口气,一脸期待地看着商舍予:“侄媳妇啊,既然都在这儿碰上了,不如你跟二叔回府一趟,帮二叔把把脉?听说你在医术大赛上可是神医圣手,二叔这把老骨头,可就指望你了。” 图穷匕见。 这是想把她骗去他的府邸,换个法子继续测探她? 商舍予面上露出惶恐和为难:“二叔,这…这恐怕不妥。” 她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那点微末道行,哪里敢给二叔看病啊?那医术大赛也就是学生们之间的比试,当不得真的,若是给二叔看坏了,三爷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侄媳妇过谦了。” 权怀恩步步紧逼,笑得像只老狐狸:“能拿第一名,怎么可能是微末道行?二叔信得过你。” “二叔,我是真不行。” 商舍予咬死不松口,一脸的诚惶诚恐。 “我也就是背了几本医书,纸上谈兵还行,真要上手治病,我手抖得厉害,二叔身体金贵,还是去请城里的名医吧,别耽误了病情。” 权怀恩看着她那副“我不行、我不敢、别找我”的怂样,心里那股子郁气堵得难受。 这丫头,看着软绵绵的像团棉花,怎么一拳打过去既不着力,又甩不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若是再强求,反而显得别有用心。 “罢了。” 权怀恩眼底闪过阴鸷,很快又掩饰过去,无奈地摆了摆手:“既然侄媳妇不愿意,那二叔也不勉强,我这就让人去请大夫。” “二叔慢走,身体要紧。” 商舍予恭恭敬敬地行礼送客。 权怀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带着下属转身离开。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商舍予才慢慢直起腰,脸上的恭顺瞬间消失殆尽。 权怀恩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权望归被逼着和倭国人合作,背后那几个施压的“老顽固”,十有八九和权怀恩脱不了干系。 … 商舍予并没有在商会久留,免得再遇上什么不想见的人。 她径直下了楼,坐进了停在大门口的黑色轿车里,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和权怀恩的交锋。 没过多久,车门被人一把拉开。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紧接着是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 “三嫂!呜呜呜…” 江月言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爬进车里的。 她一把甩上车门,扑进商舍予怀里,哭得那是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商舍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 “怎么了这是?刚才上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哭成这样?谁欺负你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权望归给这丫头气受了? 不应该啊,权望归看着挺斯文一个人,对女孩子也一向绅士,怎么会把人惹哭成这样? 江月言把头埋在商舍予的斗篷里,哭得浑身发抖,声音断断续续的。 “三嫂,望归哥哥他,他…” “他怎么了?你慢慢说。”商舍予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江月言抬起头,原本亮晶晶的大眼睛此刻红肿得像两个核桃,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震惊。 “我刚才…我刚才就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我想给望归哥哥一个惊喜,就没敲门…” 江月言抽噎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脸色涨得通红,又变得煞白。 “结果、结果我看见那个周林,就是望归哥哥的那个男助理…他趴在望归哥哥身上,两个人抱在一起!脸贴着脸!” “哇!” 说到这,江月言再也忍不住,再次放声大哭起来。 “三嫂,他们…他们不对劲!” “两个大男人,怎么能那样抱在一起啊?” 嗯? 商舍予愣了愣。 哪怕她是活了两辈子的人,脑子也有一瞬间的宕机。 权望归? 周林? 抱在一起? 断袖?! 在这个相对保守的年代,虽然西风东渐,各种新思潮涌入,但“断袖之癖”依然是绝对的禁忌,是会被戳脊梁骨骂变态的。 上一世,她倒是听说过国外有些洋人开放得很,男人和男人也能谈恋爱,甚至还能结婚。 但在北境,在权家这种传统的豪门大族里,这种事简直是惊世骇俗。 商舍予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看清楚了?”商舍予有些艰难地问道:“会不会是周林摔倒了?或者是望归眼睛进沙子了,周林帮他吹吹?” 虽然这理由蹩脚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怎么可能。” 江月言哭得更凶了,一边抹眼泪一边控诉。 “哪有人摔倒了还搂着腰的?而且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们俩那个慌张的样子,周林脸都红透了,望归哥哥也是一脸的不自在,还要跟我解释,解释就是掩饰。” “呜呜呜,我的初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没想到望归哥哥竟然是、是那种人!” “难怪他这么多年都不娶亲,身边连个母蚊子都没有,原来他喜欢男人!” 江月言越想越伤心,觉得自己的一腔少女情怀全都喂了狗。 商舍予看着哭成泪人的江月言,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无奈。 虽然她和权望归接触不多,但看那人的言行举止,并不像是那一挂的。 看着江月言这副天塌了的样子,商舍予知道,再让她想下去,这丫头指不定能脑补出一出苦情大戏。 “好了好了,别哭了。” 商舍予掏出帕子,替她擦了擦眼泪。 “这事儿咱们先不提了,也许真的是个误会呢?再说了,就算真的有什么,那也是他的事,咱们管不着,对不对?” “可是我难受嘛…” 江月言抽抽搭搭的。 第105章 店铺东家 “难受就别想了。”商舍予当机立断。 “三嫂带你去逛街?去买好吃的?买漂亮衣服,把这些糟心事都忘到脑后去。” 一听到逛街,江月言的哭声稍微小了点。 “真的?” “真的。”商舍予吩咐司机,“老张,去南大街。”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了权门商会。 江月言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倒退的街景,虽然还在抽噎,但情绪总算是稳定了下来。 商舍予暗暗松了口气。 其实她提出逛街,也不全是为了哄江月言。 她自己也有正事要办。 半个时辰后。 车子停在了南大街最繁华的地段。 这里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 而在街道的正中央,也就是那家名震北境的“同仁堂”药铺的正对面,有一家铺面正挂着“转让”的牌子。 这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位置极佳,门口宽敞,若是开成药铺,不管是采光还是客流,都是上上之选。 最重要的是,它就在同仁堂对面。 敢在同仁堂对面开药铺,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有真本事。 商舍予就是那个有真本事的“疯子”。 “三嫂,咱们又来这儿干嘛?”江月言下了车,看着那空荡荡的铺子,有些不解:“上次不是已经来看过了吗?” “嗯,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它盘下来。”商舍予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那块斑驳的招牌。 “啊?” 江月言张大了嘴巴:“三嫂,我之前带你来看,是在兴头上,后面想了想,觉得在同仁堂对面开药铺...好像有点危险呢,说不定连生意都不会有哦。” 她指了指对面那家门庭若市、排队都排到大街上的同仁堂,又指了指眼前这家冷冷清清的铺子。 “有没有生意,开了才知道。” 商舍予笑了笑,抬脚走了进去。 铺子里有些乱,货架都搬空了,只剩掌柜正在收拾东西。 见到有人进来,那掌柜的抬起头。 他一眼就认出了商舍予和江月言。 前几日,这两个气质不凡的女子就来过一次,当时只是看了看,没说什么就走了。 没想到今天又来了。 “哟,两位小姐,又来了?” 掌柜的放下手里的账本,迎了上来:“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商舍予点了点头,也不废话,开门见山:“掌柜的,我是诚心想要这铺子,你给个实在价,若是合适,咱们今天就签契约。” 掌柜的眼珠子转了转,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千大洋。” “什么?!” 还没等商舍予说话,旁边的江月言先炸了。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掌柜。 “三千大洋?你怎么不去抢啊,这铺子虽然位置好,但也就是个空壳子,哪里值这么多钱?” 在这个年头,一块大洋能买几十斤大米,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也不过几十块大洋。 三千大洋,那简直是天文数字。 就连商舍予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她虽然手里有些嫁妆,但三千大洋对她来说,也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掌柜的显然是看她们衣着光鲜,把她们当成了不谙世事的肥羊来宰。 “掌柜的,做生意讲究个诚信。” 商舍予神色淡了下来,目光清冷地看着掌柜。 “这铺子虽然在同仁堂对面,但这既是优势,也是劣势,同仁堂名声太大,一般的药铺开在它对面,只有被挤兑倒闭的份儿,你这铺子之所以转让,不也是因为生意做不下去了吗?” 被戳中了痛处,掌柜的脸色有些讪讪的。 “这…” “两千大洋。” 商舍予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坚定。 “这是我的底线,若是掌柜的觉得不行,那我就去看看别家,这南大街上,想要转手的铺子也不止你这一家。” 掌柜的犹豫了。 他确实是急着要去南洋做生意,这铺子挂出去好几个月了,因为价格太高,一直无人问津。 两千大洋,虽然比他预期的少了点,但也绝对不算亏。 而且眼前这位小姐看着虽然年轻,但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显然是个行家,不好糊弄。 “这…” 掌柜的搓了搓手,一脸的为难。 “这位小姐,不是我不肯卖,实不相瞒,这铺子虽然是我在打理,但真正的东家另有其人,我只是个看店的,这么大的降价幅度,我做不了主啊。” “哦?” 商舍予挑了挑眉,“那你的东家在何处?” “您今日来得正巧,咱们东家往常都不过来的,今日恰好也来了,就在后院。” 掌柜的说道:“要不这样,两位小姐先坐会儿,喝口茶,我去后院请示一下东家?若是东家点头,那咱们就按两千大洋成交。” 商舍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好,那就有劳掌柜的了。” 掌柜的连忙把两人引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又让人上了茶,这才急匆匆地往后院跑去。 “三嫂,两千大洋也好多啊。” 江月言小声嘀咕道,“咱们是不是给高了?” 商舍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这宽敞的店面,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不高。” “只要能把这铺子拿下来,我有信心,不出一年,就能把这本钱赚回来。” 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江月言有些坐不住了,百无聊赖地抠着手里的帕子,时不时往后院的方向探头探脑。 “这东家架子倒是挺大,让咱们等这么久。”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商舍予倒是气定神闲,目光落在柜台后那一排空荡荡的药柜上。 若是这铺子拿下来,这药柜得换成防潮的红松木,还得添置两个切药的案台... 正想着,后院的棉布帘子被人掀开。 “东家,您慢点,这边请,那两位想要买铺子的小姐就在这儿候着呢,都是实在人,带着诚意来的。” 随着掌柜的话音落下,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昏暗的后堂走了出来。 听到动静,商舍予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端着茶杯的手一紧,清冷淡然的眸底泛起一层难以名状的波澜。 池清远。 怎么会是他? 第106章 请你自重 而此刻的池清远,脸上的表情比商舍予还要精彩。 他原本只是听掌柜的说有两个阔绰的小姐要买铺子,心里并未在意,只当是哪家的千金出来消遣。 可当看清坐在椅子上那个女子的面容时,他双目登时怔住,愣在了原地。 这不就是之前在他和商捧月的婚宴上,惊鸿一瞥的商三小姐吗? 池清远只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既熟悉又陌生,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甚至在婚后的这段日子里,每当面对商捧月那张骄纵跋扈的脸时,他脑海里偶尔会浮现出商舍予那恬静淡然的模样。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东家?东家?” 掌柜的见池清远盯着人家姑娘发呆,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两声提醒。 池清远回过神,掩饰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迅速挂起一抹温润的笑意,快步走了过来。 “没想到竟然是商三小姐。”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惊喜,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商舍予,里面闪烁着热切的光。 “自上次婚宴一别,池某一直觉得遗憾,没能和三小姐好好说上几句话,没想到今日竟这般有缘,在自家铺子里碰上了。” 听到他这称呼,商舍予眉头皱了一下。 按理说,他既然娶了商捧月,就该随着商捧月叫她一声“三姐”。 这一声“商三小姐”,刻意拉开了亲戚的辈分。 商舍予脸上神色淡淡,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 “池大少爷。” 疏离,冷淡,公事公办。 一旁的江月言此时也认出了池清远。 她原本正等着看这铺子的东家是何方神圣,结果一看竟然是那个传闻中刚结婚就去逛窑子的大少爷,还是那个讨厌鬼商捧月的丈夫,脸色顿时就垮了下来。 “怎么是你啊?” 江月言撇了撇嘴,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这世界还真是小,买个铺子都能撞见不想见的人。” 池清远也不恼,目光在江月言身上扫了一圈,认出这是江家的大小姐,便依旧保持着风度翩翩的笑容。 “江小姐说笑了,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他说着,视线又粘回了商舍予身上。 那眼神里的热度,看得商舍予浑身不舒服。 “既然是商三小姐看中了这铺子,那一切都好说。”池清远自顾自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自家人的姿态:“刚才掌柜的说,你们出价两千大洋?” 江月言虽然讨厌他,但心里更惦记着帮三嫂省钱,便没好气地说道:“怎么?嫌少啊?这铺子位置虽然好,但对面就是同仁堂,生意难做得很,两千大洋已经是天价了,你别想坐地起价。” 池清远摇了摇头,目光深深地看着商舍予,忽然笑了。 “江小姐误会了。”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既然是商三小姐想要,谈钱就伤感情了,这样吧,一千大洋。” “什么?!” 这话一出,不仅是江月言,就连站在一旁的掌柜的都惊得下巴差点掉地上。 一千大洋? 这简直就是白送啊! 这地段,光是地皮就不止这个价。 掌柜的急得直冒汗,想要开口劝阻:“东家,这...” 池清远抬手制止了掌柜的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商舍予:“三小姐觉得如何?若是觉得还高了,咱们再商量。” 商舍予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攥起。 若是换做旁人,听到这天大的便宜,怕是早就喜笑颜开了。 可商舍予只觉得恶心。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是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 这一千大洋的让利,看似是人情,实则是鱼饵。 商舍予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清冷如冰。 “不必了。” 她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这铺子值多少钱,我就出多少钱,两千大洋,一个子儿都不会少,池少爷若是肯卖,咱们现在就签契约,若是不肯,那便作罢。” 池清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他眼底闪过错愕,随即又化作更浓的兴趣。 这女人,果然和一般的庸脂俗粉不一样。 “三小姐何必这么见外?” 池清远并没有放弃,反而身子前倾得更厉害了些:“咱们两家是姻亲,你是捧月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姐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若是赚你的钱,回去岂不是要被长辈责骂?” “再说了...” 他目光环视了一圈这有些破旧的店铺。 “这铺子年久失修,确实有些配不上三小姐的身份,若是三小姐不嫌弃,这翻修的事儿就包在我身上,我认识几个留洋回来的设计师,一定能按照三小姐的喜好,把这儿装得漂漂亮亮的。”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江月言瞪大了眼睛,看看池清远,又看看商舍予,小脑瓜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这... 这是一个妹夫该对大姨子说的话吗? 还要按照喜好包办装修? 未免太殷勤。 就连掌柜的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低着头假装擦柜台,耳朵却竖得老高。 商舍予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冷冷地看着池清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池少爷。”她加重了语气,眼神凌厉如刀:“请你自重。” “你是商捧月的丈夫,我是商捧月的姐姐,咱们之间,除了这层姻亲关系,再无其他,这铺子我是买来做正经生意的,不需要池少爷这般费心,若是池少爷再这般言语不清,让人误会,那这生意不做也罢。” 这番话,说得极不客气,简直就是直接在打池清远的脸。 池清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着商舍予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心里莫名有些刺痛。 为什么她总是对他这般冷漠,甚至带着一股莫名的敌意?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感觉到了。 她看他的眼神,没有丝毫的欣赏,只有防备和冷漠。 他池清远自问风流倜傥,家世样貌样样出挑,在北境的名媛圈子里也是抢手货,他对她这般示好,她不领情也就罢了,为何还要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第107章 到底谁在争 难道...是因为商捧月? 池清远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外界都传闻商家这对姐妹关系不睦,商捧月从小就欺负这个三姐,难道商舍予是因为他是商捧月的丈夫,所以才连带着恨上了他? 一定是这样。 想到这里,池清远心里的那一丝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三小姐,你是不是因为捧月的事,对我有什么误会?” 池清远忽然站起身来,情绪有些激动:“其实...其实我根本就不喜欢商捧月。”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屋子里一片死寂。 江月言手里的帕子都吓掉了。 商舍予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池清远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不管不顾地说道:“我和她的婚事,完全是家里长辈定下的,是商业联姻,我根本就不爱她,甚至...甚至有些厌恶她那骄纵的性子。” 他看着商舍予,眼神炽热疯狂,像是要把这一腔的苦水都倒给她听。 “三小姐,你不知道,自从那天在婚宴上见到你,我就一直在想,如果当初和我订婚的人是你,那该多好...” “够了。” 商舍予霍然起身。 上一世在面对名妓小桃时,他对她说“我不爱那个女人,我只爱你”的时候,她信了,感动了,这一世,同样的台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对象换成了商捧月,只让她觉得无比的讽刺和肮脏。 这个男人,骨子里就是个烂人。 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永远不知足,永远把责任推给别人。 “池清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商舍予冷冷地看着他:“这种话,若是传到商捧月耳朵里,或者是传到两家长辈耳朵里,你觉得你会是什么下场?” 池清远还要再说:“我不在乎,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 “你知道个屁!” 一声尖锐的怒吼,猛地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池清远未说完的深情告白。 众人惊愕回头。 只见店铺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着大红洋装的女人。 商捧月。 她手里提着个名牌手包,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张平日里画着精致妆容的脸,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 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店里的两个人,眼底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嫉恨。 “好啊,好啊!” 商捧月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地冲了进来,指着池清远,手指都在发抖。 “我就说你这两天怎么总是魂不守舍的,连家都不回,原来是在这儿私会我的好姐姐啊?” 她转头看向商舍予,眼里的恨意简直要化为实质:“商舍予,你还要不要脸?那是你妹夫,你竟然背着我勾引你妹夫?” 商舍予:“...” 她眉头紧锁,看着这出闹剧,只觉得头疼。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池清远也没想到商捧月会突然出现,脸色倏地一沉,上前拦在商捧月面前,冷声问:“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你跟踪我?” 这几天他确实感觉身后总有人跟着,原本以为是错觉。 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疯婆娘。 “我不跟踪你,怎么能看到这一出好戏?” 商捧月一把甩开池清远的手,冷笑连连:“怎么?被我抓个正着,心虚了?恼羞成怒了?” 她指着商舍予,唾沫星子横飞:“还有,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你想娶的是她?哈!真是笑话!” “还有你商舍予!” “你从小就什么都要跟我争,争爹的宠爱,争家里的地位,现在好了,连男人你都要跟我争?你是不是看我嫁得好,你心里嫉妒?你是不是觉得你嫁给权拓那个废人守活寡,心里不平衡,所以就来勾引我的丈夫?”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原本冷清的街道上,不少路人都被这尖锐的叫骂声吸引了过来。 不一会儿,店铺门口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哎哟,这不是商家那两姐妹吗?” “听说那是池家大少爷,这是怎么了?抓奸?” “啧啧啧,姐姐勾引妹夫?” 听着外面的议论声,商舍予的脸色冷了下来。 她不想惹事,但这屎盆子既然扣到了头上,她也没打算忍气吞声。 “商捧月,嘴巴放干净点。” 商舍予上前一步,气势凌人,眼神冰冷地盯着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谁勾引你丈夫了?谁跟你争了?” 她冷笑一声,目光轻蔑地扫过一脸尴尬的池清远。 “就这种货色,也就你把他当个宝,倒贴给我,我都嫌脏。” “你!” 商捧月气结。 “还有,”商舍予逼近一步:“从小到大,究竟是谁在争?” 这话说得隐晦,但知情人都听得出来其中的深意。 当初池家和商家的婚事,原本定的确实是商舍予。 后来换成了商捧月。 商捧月脸色一变,眼神有些闪烁,但随即又挺起胸膛,强词夺理道:“池家那是看得起我才娶的我,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呵。” 姐妹俩大婚当日换亲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也不知道这商家四小姐是如何说出这番颠倒黑白的话的。 商舍予笑笑不说话。 她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再留下来也是浪费时间,这家店铺她也没了兴趣,转身带着江月言,便在众人的注视下挺着脊背决然离去。 见人走了,池清远下意识抬步要去追,却被商捧月一把攥住:“你要去做什么?她人都走了,你还要跟着吗?” 被拽着不能再往前一步,池清远面露尴尬之色。 他扫了眼围观群众,暗地里用力将商捧月的手甩开,低声道:“我去哪儿用得着你管?商捧月,池家的脸今日都被你丢尽了!” 若不是她突然冲进来,也不会引来那么多人瞩目。 还说什么争抢丈夫、勾引之类的话,很难想象这些词汇能从一个医药世家出身的小姐身上冒出来。 他狠狠瞪了一眼商捧月,“别再跟着我。” 话毕,池清远又看了眼大门的方向,那道倩丽的靓影已经消失在街角,压下眸底的失落后,转身回了后院。 众人见没戏可看了,也都纷纷散了。 一时间,店铺里只剩下紧咬牙关,满脸愤懑的商捧月。 她死死攥着手心,力道大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第108章 予予楼 街上,江月言气鼓鼓地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愤愤不平地挥舞着手里的帕子,嘴里絮絮叨叨个没完。 “真是晦气!” “出门没看黄历,竟然撞上那么个疯婆子。” 江月言越想越觉得恶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跟在身后神色淡然的商舍予,小脸皱成了一团。 “三嫂,你说同样是商家出来的女儿,同样是一个爹生的,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你是天上的明月,那个商捧月简直就是…就是阴沟里的老鼠嘛。” “毫无教养,满嘴喷粪。” 想起刚才商捧月那副泼妇骂街的架势,还有那句“勾引妹夫”,就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她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就池清远那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也就她当个宝,还怀疑你勾搭他?我看是她自己心里有鬼,看谁都像贼。”江月言呸了一声。 “亏她还自诩是受过新式教育的名媛,我看连乡下的长舌妇都不如。” 商舍予看着眼前气得跳脚的小姑娘,心中淌过暖流。 这丫头虽说平日里咋咋呼呼,但这护短的劲儿,却是真心实意。 她走上前,伸手替江月言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温声安抚道:“好了,别气了。” “为了那种人生气,气坏了身子可是咱们自己吃亏,疯狗咬了人一口,难道人还要趴下去咬回疯狗不成?” “可是我替你委屈嘛!”江月言跺了跺脚,“咱们好好的买铺子,被她这么一搅和,还得背个黑锅。” “清者自清。” 商舍予淡淡一笑,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再说了,今日这一闹也未必是坏事,至少让我看清了那铺子的隐患,若是真买了,以后还得跟池家那两口子扯皮,更是麻烦。” “不如现在断得干净。” 江月言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这才稍微消了点气,挽住商舍予的胳膊。 “那三嫂,咱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因为那两颗老鼠屎,就把咱们的大计给耽搁了吧?” “当然不能。” 商舍予抬眼望向前方繁华的街道,目光坚定。 “北境这么大,难道还愁找不到一间合适的铺子?走,咱们去城中心看看。” 两人重整旗鼓,沿着街道继续寻觅。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在距离最繁华的十字路口不远的一条副街上,商舍予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间两层楼高的铺面,原本是做布匹生意的,如今门口贴着红纸,写着“吉铺招租”。 这位置虽说不如刚才那间正对着同仁堂来得显眼,也没有那般挑衅意味十足的地理优势,但这儿人流量也不小,且周围多是茶楼饭馆,来往的都是有些闲钱的体面人。 最重要的是,这儿离权门商会不远,治安也好。 “这家看着倒是不错。” 江月言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虽然门脸没刚才那个气派,但胜在规整。” 商舍予也觉得满意,便带着江月言走了进去。 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实生意人,因为要回老家含饴弄孙,这才急着把铺子盘出去。 见两个衣着不凡的小姐进来,态度很是客气。 一番交谈下来,价格公道,条件也合适。 商舍予当机立断,没有选择直接买下,而是先签了三年的租约。 “老板,这是半年的租金,您点点。” 商舍予从手包里数出几张银票,递了过去。 那老板接过银票,笑得合不拢嘴,连忙从柜台里摸出一串黄铜钥匙,放在桌上。 “爽快,这位小姐是个做大事的人。” “这铺子里的货架我这两日就让人搬走,后天一早,您就能让人进来收拾了。” “有劳了。” 商舍予收好契约和钥匙,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虽然只是租的,但这好歹是她在这一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据点。 从铺子里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边的路灯昏黄地亮起。 江月言的心情早已由阴转晴,兴奋得像是自己开了店一样。 “三嫂,你铺子也有了,接下来是不是该取个名字了?” 她跟在商舍予身侧,一边走一边扳着手指头数。 “我想了一路了,你看叫济世堂怎么样?听着就大气。” “或者叫回春馆?” “妙手轩?” “哎呀,要不叫予予楼吧?把你的名字嵌进去,多有意义。” 听着这些或是俗套、或是充满了江湖气息的名字,商舍予忍不住失笑。 “济世、回春,这些名字满大街都是,显不出咱们的特色,至于‘予予楼’...”她看了眼一脸期待的江月言,忍俊不禁,“听着倒像是唱戏的班子,或者是哪家茶楼、酒楼的名字。” 江月言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那倒也是,我对这些确实不太懂,反正三嫂你书读得多,你定。” 商舍予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了:“名字只是个代号,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卖的东西,若是药材不好,哪怕叫神仙居也是枉然,若是药材好,便是叫个破瓦罐,也有人排着队来买。” “药材...” 江月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咱们去哪儿进药材?直接去药材市场批吗?还是找权家的商队?” “市场上的药材良莠不齐,若是想做长久生意,还得有自己信得过的供货源。” 商舍予停下脚步,脑海中浮现出一对夫妻的身影。 上一世,她在被困于内宅的绝望岁月中,曾偶然结识了一对药农夫妇。 那是三年后的事情了。 那对夫妇里的丈夫是个种药的好手,尤其擅长炮制一种名为“紫金草”的稀缺药材。 可惜那时候,那丈夫已经病入膏肓,家里为了给他治病,家徒四壁,最后人也没留住。 那个妻子叫刘云,是个坚韧得让人心疼的女子。 丈夫死后,她独自一人守着那几亩药田,硬是靠着过硬的种植技术,成了后来北境有名的药材商。 商舍予那时曾帮过她一把,刘云便一直记着恩情,后来商舍予在池家艰难求存时,刘云没少暗中接济。 第109章 你能救他? 算算时间,如今正是那个丈夫病重,刘云最为走投无路的时候。 若是此时能找到他们,不仅能救那汉子一命,还能提前将这未来的一流供货商揽入麾下,可谓是一举两得。 “走,咱们去个地方。” 商舍予心中有了计较,转身朝停在路边的汽车走去。 “去哪儿啊三嫂?”江月言连忙跟上。 “城外,西郊乱坟岗旁边的棚户区。” 听到这个地名,刚拉开车门的老张手一抖,差点没把车钥匙掉地上。 他回过头,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家三少奶奶。 “少奶奶,您、您要去哪儿?那地方可是乞丐和流民住的窝,脏乱差不说,还不太平...” 江月言也是一脸震惊。 “三嫂,咱们去那儿干嘛?那儿能有什么好药材?” “去了就知道了。” 商舍予没有多解释,只是语气不容置疑:“老张,开车。” 见商舍予态度坚决,老张也不敢多言,只能硬着头皮发动了车子。 车子一路向西,穿过繁华的城区,越过巍峨的城门,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 原本平整的水泥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身开始剧烈颠簸。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车子在一片低矮破旧的茅草屋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北境城的贫民窟,也是被繁华遗忘的角落。 江月言刚一下车,就被腐烂的垃圾味和烧煤的烟熏气熏得干呕了一声,连忙用帕子捂住口鼻。 “天哪...” 她看着眼前这一片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茅草屋,还有地上那一滩滩黑乎乎的泥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北境竟然还有这种地方?” 她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千金小姐,平日里出入的都是高楼大厦、花园洋房,哪里见过这般人间疾苦。 商舍予却面色如常。 上一世,她落魄时,比这更糟糕的地方也住过。 她紧了紧身上的大衣,踩着泥泞的小路,凭借着记忆中模糊的方位,在一排排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茅草屋中穿梭寻找。 “三嫂,咱们到底找谁啊?” 江月言小心翼翼地提着裙摆,生怕蹭到一点泥点子,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找一对夫妻。” 商舍予一边走,一边仔细辨认着每家每户门口的特征。 她记得刘云跟她说过,那时候他们家门口挂着一个破旧的竹篮子,里面总是晒着些草药根。 风雪越来越大,天色也越来越黑。 就在江月言快要崩溃的时候,商舍予的脚步终于停在了一间位于角落里的茅草屋前。 这屋子比旁边的都要破旧些,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仿佛一阵风就能掀翻。 但在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旁,赫然挂着一个被烟熏得发黑的竹篮子,里面依稀可见几根干枯的草药。 就是这里。 商舍予心中一动,刚想上前敲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紧接着,是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当家的,你再忍忍,先把这药喝了,这是我今儿个去山上刚挖回来的,喝了就好了...” “别...别费劲了...” 男人的声音虚弱得几不可闻。 “云娘,别管我了...留着钱...你自己过活...” “你说什么胡话!” 女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却又瞬间哽咽。 “你若是走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张嘴,快喝!” 商舍予站在门外,听着这对话,心中五味杂陈。 上一世,这汉子就是在这个冬天没熬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片刻,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 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一张略显憔悴但难掩清秀的脸庞露了出来。 女子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头发有些凌乱,眼眶红肿。 她警惕地看着门外这两个衣着光鲜、宛如画报里走出来的富家小姐,眼神中满是不解。 “你们...找谁?” 刘云紧紧抓着门框,指节发白。 在这个地方,突然出现这样的人物,通常没什么好事。 不是来讨债的,就是来强拆的。 商舍予看着眼前这张年轻了许多的脸,心中一阵恍惚。 上一世见到刘云时,她已经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强人,虽然富足,但眉宇间总锁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而如今的她,虽然落魄,但眼中那股为了丈夫拼命的光芒还在。 商舍予收敛心神,脸上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微微欠身。 “刘姐姐,打扰了。” 这一声“刘姐姐”,叫得刘云直接愣在了当场。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看了看身后黑漆漆的屋子,结结巴巴地问道:“这、这位小姐,您是在叫我?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她一个住在贫民窟的村妇,何德何能,能当这位贵气逼人的小姐的“姐姐”? 江月言此时也凑了上来,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了一眼,被那股浓重的药味和霉味熏得皱了皱眉,小声嘀咕道:“三嫂,你认识她?” 商舍予没有回答江月言,而是目光诚挚地看着刘云,轻声说道:“我没认错人,你是刘云,屋里躺着的是你丈夫,对吗?” 刘云眼中的警惕更甚,身子下意识地挡住了门缝:“你...你怎么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来救你丈夫命的人。” 商舍予语出惊人。 她不再绕弯子,上前一步,目光越过刘云的肩膀,看向屋内那张破旧的木板床。 “若是我没闻错,你丈夫得的是肺痨,而且已经到了咯血的地步,寻常的草药根本压不住,对不对?” 刘云浑身一震,像是被人点中了死穴,整个人僵在原地,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你...你能救他?” 她颤抖着声音,原本的警惕瞬间崩塌,化作了无尽的哀求。 “小姐,你是大夫吗?求求你,只要能救他,让我做什么都行,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说着,她就要往地上跪。 商舍予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手臂,没让她跪下去。 第110章 只供给我一家 “刘姐姐不必如此。” 商舍予感受到手中那截手臂的瘦骨嶙峋,心中酸涩:“我确实略懂医术,今日来,一是为你丈夫治病,二来...”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刘云:“我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生意?” 刘云满脸泪痕,茫然地看着她。 她家徒四壁,除了这一屋子的穷气,还有什么生意可谈? “对,关于药材的生意。” 商舍予从手包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递给刘云:“不过这事儿不急,先让我进去看看病人的情况吧。” 刘云此时早已六神无主,见商舍予说得笃定,又是一副菩萨心肠的模样,哪里还敢阻拦,连忙侧身让开路,胡乱地抹着眼泪:“快,快请进,屋里脏,小姐别嫌弃。” 商舍予毫不介意地提裙跨过门槛,走进了那间昏暗逼仄的小屋。 江月言站在门口,看着三嫂那毫不犹豫的背影,咬了咬牙,也跺着脚跟了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这时候的刘云还一心都扎在病入膏肓的丈夫身上,并没有管理自家药田,所以贫困潦倒。 商舍予走到床边。 床上的男人面色灰败,双颊深陷,听到动静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中透着死气。 她二话不说,伸手搭上了男人的脉搏。 脉象细数无力,如风中残烛。 确实是肺痨晚期,若是再晚来半个月,恐怕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但现在... 还有一线生机。 商舍予收回手,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一套银针。 “把灯挑亮些。” 她沉声吩咐。 刘云连忙手忙脚乱地去拨弄灯芯。 随着银针一根根落下,原本呼吸急促的男人,胸口的起伏竟然奇迹般地平缓了下来。 那一阵阵令人揪心的咳嗽声,也渐渐止住了。 约莫过了一刻钟,商舍予收了针。 床上的男人脸上竟然恢复了一丝血色,沉沉地睡了过去。 “神医...真是神医啊。” 刘云捂着嘴,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敢发出声音,生怕吵醒了丈夫。 商舍予擦了擦额头的薄汗,转过身看着刘云,神色认真:“命暂时保住了,但这病得养,还得用好药,我知道你们没钱...” 至少现在还没有。 她从包里掏出刚刚签好的租房契约,翻到背面,又拿出一支钢笔,刷刷写下一个药方,连同一叠银票,一起塞到了刘云手里。 “这钱你拿着,去抓药,买些营养品。” “这...这怎么使得!” 刘云看着手里那厚厚的一叠银票,手烫得像是握着火炭。 “小姐,我们素不相识,这么大的恩情,我...” “我说了,这是生意。” 商舍予打断了她的话,眼神清亮。 “我知道你们夫妻俩懂种药,尤其是紫金草,我要开一家药铺,缺最好的供货商,这钱,算是我付给你们的定金,等你丈夫病好了,我要你们种出来的所有药材,只供给我一家。” 刘云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仿佛看到了一束光照进了这漆黑的茅草屋。 紫金草... 那是他们家祖传的手艺,因为难种,且销路不好,一直无人问津。 这位小姐怎么会知道? 但此刻,她已经顾不得去想那么多了。 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这一次,商舍予没能拦住。 刘云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姐的大恩大德,刘云没齿难忘!” “从今往后,我们夫妻俩这条命就是小姐的,只要是我们种出来的药,哪怕是一根草根,也绝不卖给旁人!” 商舍予弯下腰,双手托住刘云那瘦骨嶙峋的手臂,微微用力,将她从冰凉的泥地上搀扶了起来。 “刘姐姐,快起来。” “我说了,这是生意,既是生意,咱们就是平等的合作关系,我出钱,你们出技术和药材,各取所需,不必行此大礼。” 刘云站直了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看着手里那叠厚厚的银票和那张墨迹未干的契约,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却闪过难以启齿的为难。 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刚刚安稳睡去的丈夫,又看了看面前这位如同救苦救难观世音一般的商小姐,终究还是咬了咬牙,噗通一声又要跪下。 “怎么了?” 商舍予眼疾手快,再次拦住了她,眉头微蹙。 “可是还有什么难处?钱不够?” “不,不是钱的事。” 刘云紧紧攥着那一叠银票。 “商小姐,您的恩情比天高,我和当家的就算是把命给您都成,可是...可是我们要种紫金草,得有地啊。” 闻言,她有些疑惑。 “我记得你们家祖上是留了几亩药田的,就在这西郊后山脚下,土质最适合种紫金草。” 上一世,刘云正是靠着那几亩地起家的。 刘云闻言,眼泪又下来了,满脸的苦涩和愤恨。 “本来是有的,可是...可是自从当家的病倒后,我们家亲戚看着我们好欺负,硬说是当家的借了他们的钱看病,拿着几张伪造的借条,把那几亩药田给强占了去。” 说到这,刘云气得浑身发抖,眼底满是红血丝。 “那是当家的命根子啊,我为了这事儿,跑断了腿,去巡捕房报官,去衙门告状,可那些当官的,收了那帮亲戚的好处,根本就不搭理我,还让人拿着棍子把我打了出来...” 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 “商小姐,不是我们不想种,是地没了,我们拿什么种啊?” 一旁的江月言看得眼眶发红,气得直跺脚。 “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了?抢人田地,简直是强盗行径,那巡捕房是干什么吃的?竟然帮着恶人欺负老百姓?” 看着刘云手臂上的伤痕,商舍予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渐渐凝起了一层寒霜。 果然,无论在哪个世道,弱肉强食都是赤裸裸的法则。 那些亲戚如同吸血的水蛭,趁着人病重,不仅不帮忙,还要将人最后一点骨髓都榨干。 第111章 市长亲临 而所谓的公家,不过是看人下菜碟的摆设罢了。 “这件事,我知道了。” 商舍予抿了抿唇角,眼底闪过冷厉的光。 她伸手替刘云拉下袖子,盖住那些伤痕,语气平静:“你只管拿着这些钱去给你丈夫抓药,买些好的补品把身子养起来,至于药田的事...”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既然那帮亲戚吞进去了,我就让他们怎么吞进去的,怎么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刘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商舍予。 “商小姐,您...您有办法?可是那巡捕房的人...” “放心。” 商舍予拍了拍她的手背。 “公家不管百姓的事,自然有人管公家,你就在家安心照顾病人,等我的消息。” 说完,她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带着江月言走出了那间昏暗压抑的茅草屋。 上了车,老张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驶离。 车厢里,江月言一直憋着一股气,此时终于忍不住了,侧过身看着闭目养神的商舍予,担忧地问道:“三嫂,你刚才答应得那么干脆,你打算怎么帮刘云把地要回来啊?” 她虽然天真,但也知道民不与官斗的道理。 “刚才刘云都说了,那巡捕房的人收了黑钱,早就跟那些亲戚穿一条裤子了,咱们若是去报官,怕是也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说不定还会被他们倒打一耙。” 江月言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棘手。 “要不...要不咱们问问三爷?或者找我爹?让他们出面施压?” 商舍予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倒退的荒凉景色,摇了摇头。 “这点小事,何必动用权家和江家的关系?杀鸡焉用牛刀。” “那怎么办?”江月言急了。 商舍予转过头,看着一脸焦急的江月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这世上的官,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巡捕房不管,是因为他们觉得刘云是软柿子,没权没势,但若是比巡捕房更大的官发话了呢?” “更大的官?” 江月言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的迷茫:“你是说...厅长?还是...” “公家之上,还有公家。”商舍予轻声说道:“官大一级压死人,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江月言听得云里雾里。 翌日清晨。 刘云起了个大早,熬好了药,小心翼翼地喂给丈夫喝下。 经过昨晚商舍予的一番施针,再加上那几味对症的草药,李达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 虽然身子还虚,但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当家的,你慢点。” 刘云搀扶着李达,在满是泥泞的小院子里慢慢挪动着步子:“你这病得养,但也得适当活动活动。” 李达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凛冽却清新的空气,眼眶有些湿润。 “云娘,我真以为这回我熬不过去了。” 他握着妻子的手,声音沙哑:“多亏了那位商小姐,她是咱们家的再生父母啊。” “是啊。” 刘云点了点头,眼底却闪过忧虑:“只是那药田的事...也不知道商小姐能不能办成?那帮亲戚凶神恶煞的,背后还有巡捕房撑腰,万一连累了商小姐...”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夫妻俩下意识地抬起头,朝村口望去。 只见那条平日里只有运垃圾的板车经过的泥土路上,竟然缓缓驶来了几辆黑色的小轿车。 车身擦得锃亮,车头上插着的小旗子随风飘扬。 “这...这是什么大人物来了?” 周围的邻居们也都纷纷探出头来,一个个面露惊恐和好奇,指指点点。 车队在刘云家那破旧的篱笆院前缓缓停下。 最前面的一辆车上,下来好几个穿着黑色警服的警员,一个个腰间别着枪,神色肃穆。 刘云一见到警员,立刻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把李达护在身后,浑身发抖:“当家的,别是...别是那帮亲戚又找人来抓咱们了?” 李达也是一脸的惊惧。 但他还是强撑着身子,挡在了妻子面前。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只见那些平日里在这一带横着走、鼻孔朝天的警员们,并没有冲上来抓人,而是迅速分列两旁,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紧接着,那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西郊巡捕房署长,满头大汗地从副驾驶滚了下来,一路小跑,跑到中间那辆最气派的轿车前,弯着腰,脸上堆满了谄媚卑微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拉开了车门。 “市长,夫人,小心脚下,这地儿脏,别污了您二位的鞋。” 署长的声音都在抖。 一只穿着锃亮皮鞋的脚踏在了泥地上。 紧接着,穿着中山装、气度不凡的周立民下了车。 随后下来的,是一位穿着旗袍、披着貂皮披肩的端庄美妇人,市长夫人白若水。 刘云和李达虽然没见过市长,但看这架势,看那署长点头哈腰跟个孙子似的模样,哪里还能不明白,这是来了通天的大人物了。 夫妻俩吓得腿都软了,只想跪在地上磕头。 就在这时,最后一辆车的车门打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下来。 商舍予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色大衣,脖子上围着那条白狐狸毛领,神色淡然。 “商...商小姐?” 刘云瞪大了眼睛,失声喊道。 商舍予听到声音,转过头,冲着刘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然后,她竟然径直走到了那位大人物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只见那位威严的中年男人立刻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连连点头,然后带着夫人,在众人的簇拥下,朝着刘云夫妇走了过来。 “刘姐姐。” 商舍予走到跟前,笑着介绍道:“这位是咱们北境的周市长,这位是市长夫人。” 轰! 如同五雷轰顶。 刘云和李达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市长? 活的市长? 这种只在报纸上、广播里听到过的大人物,竟然屈尊降贵,来到了他们这个连狗都嫌弃的破地方? “草民...草民拜见市长大人,拜见夫人!” 第112章 当真是个人物 李达反应过来,拉着刘云就要跪下行大礼。 “哎,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周立民眼疾手快,上前一步,竟然亲自伸手扶住了李达那只满是老茧和泥垢的手,脸上满是愧疚和亲切:“你是病人,身子骨弱,快别折腾了。” 白若水也上前扶住了刘云,柔声道:“大姐,你们受苦了。” 刘云整个人都是懵的。 感受着市长夫人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扶着自己粗糙的手臂,她只觉得像是在做梦,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商小姐,这...” 刘云慌乱地看向商舍予,完全不知所措。 商舍予笑了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官印的纸,递到了刘云手里。 “刘姐姐,这是你们家那几亩药田的地契。” 刘云颤抖着手接过。 “昨天晚上,我去了一趟市长府邸,跟市长汇报了你们的情况。”商舍予淡淡地说道,目光扫过一旁瑟瑟发抖的署长:“市长听说在自己的治下,竟然还有这等强占民田、欺压良善的事情发生,勃然大怒,连夜让人彻查。” “如今,事情已经查清楚了,那些伪造借条的亲戚已经被抓进了大牢,那几亩药田,也物归原主了。” “从今往后,这地就是你们的,谁也抢不走,你们可以放心地种紫金草了。” 刘云捧着那张失而复得的地契,看着上面那鲜红的印章,哭得泣不成声。 “这...这是真的吗?当家的,咱们的地回来了、回来了!” 一旁的署长此时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见状赶紧上前一步,对着刘云夫妇就是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自己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李先生,李太太,是我该死!” “是我御下不严,让底下的混账东西收了黑钱,冤枉了你们!” 署长一边擦汗,一边偷眼去看周立民的脸色,生怕市长一句话就把他的乌纱帽给摘了。 “您二位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以后这西郊地界上,谁要是敢动你们一根手指头,我扒了他的皮!” 周立民冷哼一声,看着署长的眼神里满是警告。 “回去自领处分,若是再有下次,你这身皮就别穿了。” “是是是,市长教训得是!” 署长点头如捣蒜。 周立民转过头,面对刘云夫妇时,又恢复了那副亲民的模样,神色诚恳地说道:“二位,是我这个市长做得不够好,让你们受委屈了,若不是昨晚听商三小姐提起,我还被蒙在鼓里。” 说着,他转过身,面对着周围围观的百姓,朗声说道:“乡亲们,今天我周立民在这里表个态,为了防止此类事情再次发生,市政府决定,即日起开通市长热线,以后大家若是遇到了贪官污吏,遇到了不平之事,都可以直接打电话到市政府,我周立民亲自给你们做主!” 周围的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青天大老爷啊!” “周市长万岁!” 白若水站在一旁,看着丈夫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又看了看旁边神色淡然的商舍予,眼底满是感激。 这“市长热线”的主意,也是昨晚商舍予给出的。 这不仅解决了刘云的问题,更是给周立民在百姓心中树立了一个绝佳的形象,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这商三小姐,年纪轻轻,心思却如此玲珑剔透,当真是个人物。 刘云和李达此时早已感动得无以复加。 几亩药田,竟然引得市长和夫人亲自上门,还惩治了贪官,这对于他们这种底层百姓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恩赐。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女子。 夫妻俩对视一眼,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商舍予面前,重重地磕头。 “商小姐,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夫妻俩这辈子做牛做马都报答不完啊。” 怎么又跪下了? 商舍予内心无奈,弯下腰将两人扶起:“我昨天就说过,我不缺牛马,我缺的是能种出好药材的伙伴。” “只要你们把紫金草种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李达此时虽然身子还虚,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看着商舍予,举起手,郑重发誓:“商小姐您放心,我李达这条命是您给的,地是您帮着要回来的,从今往后,不管您要种什么,哪怕是天上的仙草,只要您一句话,我李达就算是把骨头熬成油,也一定给您种出来!” “我也是!” 刘云擦干眼泪,眼神坚毅。 “只要商小姐不嫌弃,我们两口子这辈子就跟定您了。” 看着两人那赤诚的眼神,商舍予知道,这笔生意,成了。 这不仅仅是几亩药田的生意,更是收获了两个死心塌地的忠仆。 在未来的日子里,这对夫妻种出的药材,将成为她商业帝国中最坚实的基石,也将成为她对抗商家最有力的武器。 告别市长夫妇后,商舍予坐车离开棚户区。 她靠在后座的软垫上,微微阖着眼,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布局。 有了刘云夫妇这层关系,药材的源头算是稳住了,接下来便是装修铺子、招募坐堂大夫,还有...如何将药铺的名号,在北境彻底打响。 车子驶入城区,水泥路面平整了许多,周围的建筑也逐渐变得高大繁华起来。 “老张,前面怎么开得这么慢?” 察觉到车速明显降了下来,甚至时不时就要停顿一下,商舍予便睁开眼问道。 司机老张按了两下喇叭,有些无奈地回过头。 “三少奶奶,前面好像是堵了,这段路本来人就多,今儿个不知怎么的,前头围了一大帮子人,把路都给占了一半。” 闻言,她侧头看向窗外。 这里是南大街,北境最繁华的地段之一,两侧商铺林立,霓虹灯牌在暮色中已经开始闪烁。 而此刻,车子正巧行至同仁堂所在的街道。 只见前方不远处,原本宽敞的马路被围得水泄不通。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瞧。 还伴随着尖锐的争吵声,隔着车窗都能隐约听见。 定睛一看,被围起来的店铺,正是昨日去过的池清远的铺子。 商舍予眉心微微一动:“老张,靠边停一下。” 第113章 池大少爷打老婆 “是,少奶奶。” 老张依言将车缓缓靠在了路边,熄了火。 她摇下车窗,一股冷冽的寒风灌了进来,视线穿过人群的缝隙,落在了那家店铺的门口。 只见那店铺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的台阶上,正站着两个拉拉扯扯的人影。 男的一身西装革履,却没了往日的风度翩翩,领带歪在一边,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阴郁。 而被他试图推开的女人,穿着一身艳丽的大红旗袍,外头罩着一件貂皮大衣,妆容虽然精致,此刻却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她死死拽着男人的袖子:“池清远,你还要不要脸?啊?” 商捧月歇斯底里地吼道,完全不顾周围还有那么多看热闹的百姓。 “你两天两夜不回家,就窝在这个破铺子里?你是池家的大少爷,不是这铺子里的看门狗。” 池清远被她拽得身形一晃,脸色难看至极。 他用力甩了一下手,却没能甩开商捧月那如铁钳般的手指。 “你闹够了没有?” 池清远压低了声音:“这里是大街上,你要发疯回你自己家发去,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 “嫌我丢人?” 商捧月冷笑一声,眼底满是疯狂的嫉恨:“你在这儿守株待兔,怎么不觉得丢人?你满脑子想着那个贱人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丢人?” “闭嘴!” 池清远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脸色骤然涨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我偏不。” 见他这副反应,商捧月心里的火烧得更旺。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就是觉得昨天商舍予来了这儿,她看上了这铺子,所以你就赖在这儿不走,想着她若是回头来买,你就能再见她一面,能跟她再续前缘是不是?” 周围的看客们发出一阵“吁”声,一个个脸上挂着看好戏的表情,交头接耳。 “啧啧,真比戏文里还精彩。” “听说是大少爷看上了大姨子,这少奶奶来抓奸了。” “真是世风日下啊...” 听着周围那些不堪入耳的议论,池清远只觉得一张脸皮被人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冰冷地看着面前这个泼妇一样的女人。 “商捧月,我最后说一次,松手。” “我不松!” 商捧月死死盯着他:“你死了这条心吧,你以为你在这一往情深地等着,人家就会多看你一眼?我告诉你,做梦。” 她凑近池清远的脸,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恶毒地说道:“我已经让人查过了,商舍予那个贱人昨天从这儿离开之后,转头就去了隔壁街,租下了另外一家铺子,人家根本就没打算要你这破地方,更没打算再见你这恶心的人。”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池清远的头上。 他整个人僵住,原本还带着愤怒和期待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无尽的失落和灰败。 “你说什么?” 他声音干涩。 “没听清吗?” 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商捧月心里既痛快又刺痛。 这就是她的丈夫,听到别的女人的消息,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说,人家早就找好下家了,你在这一厢情愿地演什么深情戏码?在商舍予眼里,你就是个笑话,是个连看都不值得看一眼的垃圾。” 池清远的身子晃了晃。 原来她昨天走得那么决绝,是真的没打算再回头。 他这两天守在这里,哪怕被掌柜的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就是想着万一她回心转意,万一她觉得这铺子还是合适... 结果,全是自作多情。 见池清远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般,耷拉着脑袋不说话,商捧月以为自己骂醒了他,心中的气稍微顺了一些。 她上前一步,再次拽住池清远的胳膊,语气强硬地命令道:“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跟我回家,婆母还在家里等着呢,今晚你要是不回去,看她怎么收拾你。” 说着,她手上用力,硬拖着池清远往停在一旁的黄包车走去。 “我不回去...” 池清远回过神来,本能地抗拒。 那个有着商捧月的家,对他来说就像是牢笼,让他窒息。 “你不回去也得回去,你是我丈夫,我是池家的少奶奶,你休想摆脱我!” 商捧月也是急了,双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拼了命地往外拽。 “放手,我让你放手!” 池清远心中的烦躁、失落、羞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看着眼前这张妆容精致却面目可憎的脸,只觉得厌恶到了极点。 “滚开!” 他猛地一挥手。 商捧月穿着高跟鞋,本来就在台阶上站立不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股大力一甩,整个人惊叫一声,身子失去了平衡。 “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商捧月重重地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 商捧月滚下了两级台阶,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青石板路沿上,她趴在地上,身子抽搐了一下,随后缓缓抬起头。 鲜红的血顺着她光洁饱满的额头流了下来,划过眉骨,流进眼睛里,将那张原本嚣张跋扈的脸染得半红半白,看起来狰狞恐怖。 “血...流血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顿时炸开了锅。 池清远站在台阶上,保持着挥手的姿势,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商捧月,整个人都懵了。 虽然他厌恶这段婚姻,厌恶商捧月,但他自诩受过新式教育,是讲究风度的绅士,平日里连重话都很少对女子说,更别提动手打人了。 不远处的车里。 商舍予透过车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商捧月满脸是血的惨状,她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的神色,反倒是挑了挑眉,眼底闪过玩味。 上一世,她和池清远做了几年的夫妻。 那个男人虽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整日流连花丛,没担当,没骨气,但他确实有个“优点”。 在女人面前,他永远端着一副谦谦君子的架子。 哪怕上一世商舍予被他冷落,两人争吵过无数次,池清远也从未对她动过一根手指头。 没想到这一世,商捧月竟然有这般本事。 能把一个以“怜香惜玉”自居的男人,逼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这得是把人逼到了什么份上? 第114章 鼓励 “天哪!” 老张惊叹,眼睛瞪得圆圆的:“池大少爷竟然动手打老婆?”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商舍予淡淡地说道,语气凉薄。 “商捧月太咄咄逼人了,她以为只要把人拴在身边就是赢了,却不知道,有些男人,你越是逼得紧,他反弹得就越厉害。” 她看着那个站在台阶上不知所措的池清远,心中没有半分同情。 这两个人,一个疯,一个渣,倒是天生一对。 “三少奶奶,您要下去看看吗?”老张有些迟疑地问道。 毕竟受伤的是三少奶奶的亲妹妹呢。 “看什么?”商舍予收回视线,伸手关上了车窗:“人家夫妻打架,咱们外人凑什么热闹?再说了,若是这时候下去,依商捧月的性子,指不定又要赖在我头上,说是咱们挑拨离间。” “也是。”老张点了点头。 “开车吧。” “好嘞。” 一听吩咐,老张立马挂挡踩油门。 黑色的轿车灵活地绕过拥堵的人群,朝着权公馆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后,混乱还在继续。 回到权公馆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公馆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将这座威严的府邸笼罩在一片暖黄的光晕中。 车子刚在主楼前停稳,严嬷嬷便迎了上来。 “三少奶奶回来了,老太太正念叨着您呢,说是一整天没见着人,让您去正厅一块儿用晚饭。” 商舍予紧了紧身上的斗篷,点了点头。 “有劳嬷嬷,我这就过去。” 走进正厅,老太太正坐在红木圆桌旁,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在看,见商舍予进来,便放下了报纸,招了招手。 “回来了?快来,外头冷吧?” 商舍予走上前,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唤道:“婆母。” “哎呀,在自个儿家里,哪里还要这些虚礼。”司楠佯装不悦地嗔怪了一句,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快坐下,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商舍予依言落座。 桌上的菜色丰盛,却不铺张,都是些精致的家常菜。 刚喝了两口汤,司楠便疑惑问:“这两日看你早出晚归的,连午饭都不在家里用,是在忙些什么呢?” 商舍予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 她这两天出门,用的都是权家的车,司机老张是权家的老人,这一路上的行程,去了哪儿,见了谁,恐怕早就事无巨细地报上来了。 在这样的豪门大族里,想要完全隐瞒行踪是不可能的。 若是遮遮掩掩,反而显得心虚。 想到这里,商舍予放下汤匙,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神色坦然地抬起头。 “回婆母的话,媳妇这两日确实在忙些私事,我在南大街和西郊转了转,租下了一间铺面,又去联系了一些药农,打算在北境开一家药铺。” 话音刚落,司楠夹菜的动作停住了。 她转过头,一双精明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你要开药铺?做生意?” 商舍予一直在观察婆母的表情。 看这反应,震惊不似作伪。 她心中微微一动。 原来老张并没有把她的行踪汇报给老太太? 又或者是,老太太虽然掌管中馈,却没有让人监视她?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商舍予心中一松,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暖流。 这种被信任,尊重的滋味,是她上一世在池家从未体会过的。 “是。” “媳妇虽然是一介女流,但也读过几年书,学过几手医术,不想整日困在内宅之中虚度光阴,如今世道艰难,我想着若是能开个药铺,既能治病救人,也能给自己找点营生,不至于成了废人。” 说完这番话,商舍予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做好了被训斥的准备。 上一世,当她小心翼翼地向池家老太太提出想要出去坐堂行医时,换来的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 ——“你是池家的少奶奶,出去抛头露面成何体统?你是嫌池家养不起你,还是想去外面勾搭野男人?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相夫教子,这才是女人的本分!” 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然而,预想中的训斥并没有到来。 “好。” 司楠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底满是赞赏:“咱们权家的媳妇,就该有这份心气儿。” 嗯? 商舍予愣住了,错愕地看着婆母。 司楠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肉,笑着说道:“这世道,谁说女子不如男?咱们北境的女人,上马能杀敌,下马能经商,只要有本事,在哪儿都能闯出一片天,你有这想法,婆母支持你。” “婆母,您...不觉得我抛头露面,有失体统吗?” 商舍予忍不住问道。 “什么体统不体统的,那是前清遗老才讲究的裹脚布。”司楠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只要行得正坐得端,靠自己的本事吃饭,那就是最大的体统,你放心大胆地去干,若是缺钱了,或是缺人了,尽管跟婆母开口,权家虽然是行伍出身,但在商界也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 她看着眼前这位虽已年过半百,却依然精神矍铄、思想开明的老人,眼眶不禁有些发热。 “多谢婆母。” 压下心头的感动,她轻声说道:“不过我想先靠自己试试,若是真遇上了迈不过去的坎儿,到时候再来求婆母帮忙。” “行,有志气。” 司楠越看这个儿媳妇越满意。 “先吃饭,菜都凉了。” 这顿饭,商舍予吃得格外舒心。 饭毕,丫鬟撤去碗筷,端上了热茶。 司楠喝了一口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一旁的严嬷嬷说道:“对了,那食盒准备好了吗?” “回老太太,早就备好了,一直放在炉子上温着呢。”严嬷嬷笑着应道,转身去厨房提了一个精致的三层红漆食盒出来。 司楠指了指那食盒,对商舍予说道:“舍予啊,还得劳烦你跑一趟。” “婆母请吩咐。” “老三最近这几日都在城西军校给那帮新入伍的愣头青当教官,他那个人嘴刁得很,军校大食堂里的饭菜那是猪都不吃的,他肯定咽不下去。” 说着,司楠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这不,我特意让人做了几个他爱吃的菜,你给他送过去,顺便也去看看他在那边住得习不习惯。” 城西军校? 商舍予心中微动。 她之前只知道权拓在军区身居要职,公务繁忙,却没想到他竟然还会亲自去军校带新兵。 以他的身份地位,这种事随便派个副官去不就行了吗? 第115章 师母晚安 不过她并没有多问,起身接过严嬷嬷手中的食盒,温顺地应道:“是,媳妇这就去。” “让老张送你,路上小心些。” 城西军校位于北境城的边缘,依山而建,地势险要。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大门前。 两盏探照灯将大门口照得如同白昼,两排荷枪实弹的卫兵笔直地站立着。 商舍予下了车,让喜儿提着食盒,刚走到警戒线附近,就被两名卫兵拦住了去路。 “站住。” 卫兵面无表情,手中的步枪微微抬起,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军事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喜儿被那黑洞洞的枪口吓了一跳,往商舍予身后缩了缩。 商舍予倒是面色平静,她微微欠身道:“这位军爷,我是来找权教官的,我是他的家眷,特意来给他送饭。” “权教官?” 卫兵上下打量了商舍予一眼。 眼前的女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洋装,外罩一件做工考究的羊绒大衣,容貌绝美,气质高贵,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 但军校有军校的规矩。 “抱歉,小姐。” 卫兵并没有因为她的美貌而放行,语气依旧生硬:“我们没有接到上级的通知,不能随便放人进去,您说是权教官的家眷,可有凭证?” 凭证? 商舍予愣了一下。 她和权拓成婚仓促,连一张盖戳的证明都没有... “我们是从权公馆来的。”喜儿见自家小姐被拦,忍不住探出头来分辨道:“这就是权三爷明媒正娶的妻子,这还能有假?你们若是不信,去把权三爷叫出来认认不就知道了?” 卫兵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咋咋呼呼的丫鬟没什么好感。 “军校有规定,此时已经是熄灯时间,教官和学员都在休息,不能随意打扰,若是没有凭证,请回吧。” 这简直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商舍予拦住了还要争辩的喜儿,心中有些无奈。 这大晚上的,总不能真的这就打道回府吧? 那这一食盒的饭菜岂不是白费了婆母的一番心意? 正当她犹豫着是不是要让老张过来帮忙证明身份时,忽然听到大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距离大门不远的一栋二层小楼上,一道修长的身影正从二楼的走廊上走下来。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处,下身是一条军绿色的长裤,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正随意地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显然是刚洗完澡。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那挺拔的身姿和冷峻的侧脸,商舍予一眼就认了出来。 权拓似乎也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动作微微一顿,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闪过意外。 随后,他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大步流星地朝着大门口走了过来。 “权教官。” 两名卫兵见到来人,立刻收枪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 权拓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卫兵,落在了站在寒风中的商舍予身上。 “这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刚洗完澡后的慵懒沙哑。 商舍予紧了紧手中的手包,轻声解释道:“婆母说你吃不惯学校的饭菜,特意让人做了些送过来,让我给你送进去。” 权拓闻言,眉梢微微一挑。 他看了一眼商舍予身后被冻得有些瑟瑟发抖的喜儿,又看了看那两个尽职尽责的卫兵,便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那两个卫兵:“这是我太太。”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像是一道赦令。 两个卫兵脸色一变,眼底闪过慌乱,连忙再次敬礼,这一次是对着商舍予:“权太太,刚才多有冒犯,请您原谅。” 他们虽然没见过权太太,但权三爷的大名在军中谁人不知? 能让这位“北境王”亲口承认的女人,那身份还能有假? 商舍予并没有为难他们,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无妨,这是你们的职责所在,我很理解。” 这一笑,端庄大方,既有大家闺秀的涵养,又有军官太太的气度。 权拓看了她一眼,眼底划过赞赏。 “进来吧。”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了喜儿手中那个沉甸甸的食盒,转身往里走去。 商舍予连忙跟上。 喜儿留在校外等待。 走进军校大门,宽阔的操场上虽然空无一人,但依旧能感受到那种残留的热血与肃穆。 道路两旁种着高大的白杨树,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此时正是学员们洗漱休息的时间,不少年轻的学员穿着背心短裤,抱着脸盆在走廊上穿梭。 见到权拓带着一个女人走进来,原本嘈杂的宿舍楼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声声问候此起彼伏。 “权教官好。” “教官好!” 那些年轻的目光在掠过权拓时充满了崇拜,但在落到商舍予身上时,却变成了抑制不住的好奇和惊艳。 军校本就是和尚庙,连只母蚊子都少见,更别提像商舍予这样天仙似的美人了。 “那是谁啊?好漂亮。” “笨蛋,权教官亲自领进来的,还能是谁?肯定是师母啊。” “哇,师母长得跟画报上的电影明星似的...” 听着周围那些窃窃私语,商舍予感觉脸上有些发烫。 她微微低下头,尽量跟紧权拓的步伐,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狼群的一只小白兔。 权拓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脚步稍微放慢了一些,高大的身躯若有若无地挡住了大部分窥探的视线。 他领着商舍予上了二楼,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宿舍前,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单人宿舍。 屋里陈设极其简单,一张行军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简易的衣柜。 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墙壁刷得雪白,地上打扫得一尘不染,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透着一股子严谨刻板的军人作风。 商舍予刚走进去,还没来得及细看,门口就挤了好几个探头探脑的脑袋。 “教官,这就是师母吗?” 一个胆子大的学员笑嘻嘻地问道。 权拓把食盒放在桌上,转过身,板着脸呵斥道:“都很闲是不是?五公里越野没跑够?还不滚回去睡觉。” 虽然语气严厉,但并没有真正的怒意。 “这就滚,教官晚安,师母晚安。” 那群学员哄笑着作鸟兽散,还不忘贴心地帮他们把门带上了。 随着房门关上,屋里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两人相对而立。 第116章 怎么可能带女人回宿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肥皂香气,还有若有若无的尴尬。 “坐吧。” 他拉开唯一的椅子,示意商舍予坐下。 她也没客气,坐下后便伸手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饭菜一层层端了出来。 红烧肉、清蒸鲈鱼、素炒时蔬,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饭菜的香气瞬间填满了这间略显清冷的宿舍。 “你吃过了吗?”他问。 商舍予点点头:“嗯,在家陪婆母吃过了。” 权拓显然也是饿了,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 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却并不显得粗鲁,每一口都吃得很实在,不挑食,也不说话。 这是多年行军打仗养成的习惯,吃饭就是为了补充能量,绝不浪费时间。 商舍予坐在一旁的行军床上,静静地看着他。 此时的权拓,卸下了平日里那身笔挺的西装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穿着简单的衬衫,头发微乱,大口吃着饭,反而显出几分真实的人烟火气。 比起那个高高在上的权三爷,眼前的这个男人,更像是一个纯粹的军人。 不到一刻钟,三菜一汤就被他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干净净。 权拓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见他吃完,商舍予起身过来,伸手就要去收拾碗筷:“我把这些带回去洗...” “不用。” 权拓却先她一步站起身,伸手拦住了她的动作。 “放着吧,我自己洗。” 说着,他利落地将碗筷叠在一起,端起那一摞碗碟,转身走出了宿舍,朝着走廊尽头的水房走去。 商舍予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在她的印象里,无论是池清远还是其他豪门子弟,哪怕是吃饭掉粒米都要丫鬟伺候,更别提亲自洗碗这种粗活了。 君子远庖厨,这是他们挂在嘴边的信条。 可权拓... 身为北境最有权势的男人之一,他竟然做得如此自然。 商舍予收回手,心中对这个男人的看法又有了些许改变。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凳子上,目光再次打量起这间宿舍。 真的很简陋。 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几乎看不到任何私人物品。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挂在墙上的那套军装上。 那是一套深绿色的教官服,胸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上面刻着城西军校的校徽,一把利剑交叉着一支钢笔。 文武双全,保家卫国。 这和他在军区穿的那种挂满勋章的礼服不同,这套衣服上沾着些许尘土,袖口甚至还有些磨损。 此时,距离权拓宿舍不远的一栋红砖小楼里,灯火通明。 这里是军校的女教官宿舍。 张悦英端着脸盆,哼着此时上海滩最流行的曲调,推门走了进去。 她烫了一头时髦的小卷发,身上穿着特意剪裁过很显身材的墨绿色军装。 原本宿舍里几个女教官正凑在桌边,一边嗑瓜子一边窃窃私语,神色兴奋。 见张悦英进来,声音戛然而止,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一人起身假装整理床铺,一人低头看书,气氛莫名。 张悦英把脸盆往架子上一搁,拿毛巾擦着脸上的水珠,眼神狐疑地扫视了一圈众人。 “怎么了这是?” 她挑了挑描得细细的眉毛,半开玩笑半是试探地问道:“刚才我在走廊上还听见你们聊得热火朝天的,怎么我一进门就都成了哑巴?该不是背着我在说我坏话吧?” 几个女教官面面相觑,眼神闪烁。 其中一个平日里和张悦英关系稍近些的短发女教官,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悦英,咱们哪敢说你的坏话啊,咱们是在说...刚才听几个去水房打水的学生讲,权教官带了个女人回宿舍。” “什么?” 张悦英擦脸的动作一顿,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在地上。 她转过身,瞪大了眼睛:“你听错了吧?权教官那个性子,平日里连母蚊子都不让近身,怎么可能带女人回宿舍?” “真的。” 短发女教官压低了声音,一脸八卦地说道:“好几个学生都看见了,说是权教官亲自领进去的,手里还提着食盒,两人关在屋里吃饭呢,大家都猜,那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冷面阎王权三爷这么对待。” 见不是在开玩笑,张悦英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原本挂在嘴角的笑容僵住,显得有些滑稽。 宿舍里安静下来。 大家都知道张悦英的心思。 她仗着自己是留洋回来的,家世也不错,一直对权拓芳心暗许。 虽然前阵子听说权三爷成了婚,但大家都传那是权老太太逼迫的包办婚姻,权拓根本不待见那个新媳妇。 张悦英也一直以红颜知己自居,觉得只有自己这种受过新式教育的新女性,才配得上权拓这样的英雄人物。 如今,权拓竟然带了个女人回宿舍? “肯定是那些小兔崽子看花眼了,或者是瞎传的。” 张悦英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僵硬的笑:“军校是什么地方?纪律严明,权教官更是以身作则,怎么可能带女人进宿舍乱搞?你们也真是的,这种没影儿的事也信。” 众人见她这副自欺欺人的模样,都识趣地闭了嘴,没再反驳。 但眼神里的意味却很明显。 无风不起浪,若不是亲眼所见,谁敢编排权阎王的八卦? 见众人不搭腔,张悦英心里的火气和慌乱反而更甚。 她草草地收拾好洗漱用品,把脸盆往床底下一踢,转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长相妩媚,卷发俏丽。 她理了理衣领,又补了一层口红,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都传遍了,那我去看看。” 张悦英抓起桌上的武装带系在腰间,语气强硬:“这种谣言若是传出去,有损权教官的威名,身为教官,我有责任去肃清这种不正之风。” “哎,悦英...” 短发女教官想要劝阻。 “这大晚上的,你去男教官宿舍不太好吧?万一...” “万一什么?”张悦英冷笑一声:“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狐媚子敢在军校这种严肃的地方撒野。” 说完,她一甩头,气势汹汹地冲出了宿舍。 身后,几个女教官对视一眼,纷纷摇了摇头。 第117章 她是敌方派来的特务 另一边宿舍内,权拓去洗碗还没回来。 商舍予伸手轻轻抚摸着那件军装粗糙的布料。 正出神间,房门被人毫不客气地“咚咚咚”敲响了。 商舍予愣了一下,以为是权拓,她收回手,整理了一下旗袍的下摆,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怎么这么快就...” 话音未落,她便顿住了。 站在门口的,并不是权拓,而是一个穿着军装、烫着卷发、满脸傲气的年轻女人。 张悦英原本是憋着一肚子气来“捉奸”的,门一开,她先是被眼前女子的容貌晃了一下神。 屋里的灯光下,商舍予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外罩羊绒大衣,长发挽成一个温婉的发髻,插着一支素雅的玉簪。 皮肤白皙如瓷,眉眼如画。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幅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图,静谧而美好。 但这种美,在张悦英眼里,却是刺眼的。 尤其是那身旗袍和发髻,更是让她眼底闪过鄙夷。 土包子。 这是张悦英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词。 “你是谁?” 张悦英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美貌而客气,反而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商舍予,语气尖锐傲慢:“这里是军校教官宿舍,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我是这里的女教官张悦英,我怎么从来没在军校见过你?” 商舍予何等聪明,只一眼便看出了这女人眼底的敌意和那隐藏不住的嫉妒。 她微微一笑,神色淡然。 “张教官好,我是权拓的妻子,他去水房洗碗了,一会儿就回来,若是张教官有公事,不妨进来坐着等,或者稍后再来。” 闻言,张悦英也不管什么礼貌不礼貌,直接抬脚跨进屋里,反手关上了门,眼神咄咄逼人地盯着商舍予。 “妻子?” 她冷笑一声,双手抱胸,围着商舍予转了一圈,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 “我当是谁呢,原来这就是传闻中,权家老太太硬塞给三爷的那位新媳妇啊?” 张悦英语气里满是阴阳怪气:“之前听人说,权三爷为了尽孝道,被迫接受了包办婚姻,娶了个旧时代的女人,我们大家伙儿私底下还都在替三爷惋惜呢,堂堂北境督主,见过世面的大英雄,竟然还要受这种封建压迫。” 这话里的刺,多得能扎死人。 商舍予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抿了抿唇角,并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眼神清冷。 “张教官这话,我听不太懂。”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皆然,怎么到了张教官嘴里,就成了封建压迫了?” “呵,果然是裹小脚的思想。”张悦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笑了一声,伸手撩了撩自己那烫得精心的小卷发,一脸的优越感。 “这位小姐,现在是民国了,不是大清朝,看看你这一身,”她伸出手指,嫌弃地指了指商舍予身上的旗袍:“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穿这种束手束脚的衣服,梳着这种老掉牙的发髻,看着就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 说着,她又挺了挺胸,展示着自己身上的军装和脚下的皮鞋。 “看看我们新时代的女性,穿洋装,剪短发,读洋文,追求自由恋爱,这才是潮流,这才是体面,权三爷那样的人物,身边站着的应该是能和他并肩作战的新女性,而不是你这种只会绣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旧派女人。” “实在可惜啊,三爷那样一只雄鹰,却被一只家雀给绊住了脚。” 听着这番谬论,商舍予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张悦英眉头一竖,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 “我笑张教官对‘新派’和‘旧派’的理解,未免太过肤浅。” 商舍予不再站着,转身走到桌边从容地坐下,端起权拓的茶杯倒了杯茶,送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这副反客为主的姿态,让张悦英更是火冒三丈。 “肤浅?”张悦英拔高了声音:“我留过洋,去过英伦,我会说洋文,我哪里肤浅了?” “留过洋,不代表就懂洋。”商舍予放下茶杯,抬起眼帘,目光如炬:“所谓新派,指的是思想的开化,眼界的开阔,是对人格独立的追求,是对家国天下的担当,而不是靠穿几件洋装,烫个头发,学几句洋文就能装出来的。”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张悦英,气场竟然丝毫不输给这个穿着军装的女人。 “若是思想停滞不前,满脑子都是对他人的偏见和狭隘的优越感,那么即便你住在国外,穿得再时髦,也不过是个披着洋皮的封建遗老罢了。” “你!” 张悦英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没想到,这个看着柔柔弱弱的旧派女人,嘴皮子竟然这么利索? 恼羞成怒之下,张悦英彻底撕破了脸皮。 “好个伶牙俐齿的女人。” 她指着门口,厉声喝道:“这里是军校重地,不是你这种人撒野的地方,我现在以教官的身份命令你,立刻离开这里!” 商舍予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无视了她的命令。 这种无视,比辱骂更让人难受。 张悦英气得浑身发抖。 她猛地拉开房门,对着走廊里正在巡逻的一个小兵喊道:“卫兵,过来!” 那小兵听到喊声,连忙抱着枪跑了过来,敬了个礼。 “张教官,有什么指示?” 张悦英指着屋里的商舍予,眼神恶毒:“这个人擅闯军校,身份不明,而且言语间有刺探军情的嫌疑,我怀疑她是敌方派来的特务,把她给我抓起来,扔出军校。” “啊?” 小兵愣住了,看了看屋里那个端庄秀丽的女子,有些不知所措。 “特、特务?可是刚才权教官...” “权教官什么权教官。”张悦英此时已经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厉声打断了小兵的话:“权教官被她蒙蔽了,我是教官,我的命令你敢不听?出了事我负责,抓人!” 军令如山。 小兵虽然觉得不对劲,但也不敢违抗上级命令。 “是!” 小兵一咬牙,端着枪冲进屋里,伸手就要去抓商舍予的胳膊:“这位小姐,得罪了,请跟我走一趟。” 第118章 明媒正娶的太太 看着那伸过来的粗糙大手,商舍予原本平静的眸子里骤然凝起一层寒霜。 给脸不要脸。 就在小兵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瞬间,商舍予右手微动,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不知何时已捏在指尖。 寒光一闪。 “嘶!” 小兵只觉得手腕处像被蚂蚁咬了一口,紧接着,整条手臂瞬间麻木,失去了知觉,僵在半空中怎么也动不了了。 “这...我的手,我的手怎么动不了了?” 小兵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眼珠子乱转,看着张悦英,嘴里语无伦次地喊道:“张教官,这女人会妖法!” 张悦英也被这一幕吓了一跳。 但很快,她眼底闪过狂喜。 这不正好坐实了这女人是特务的罪名吗? 普通良家妇女,哪会有这种诡异的身手? “好啊,果然是敌特!” 张悦英咬牙切齿,从腰间拔出配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商舍予:“竟然敢公然袭击军人,我看你是活腻了!” 说着,她就要扣动扳机。 商舍予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不仅没有后退,反而指尖再次捏起了一枚银针,眼神凌厉。 若是这女人真敢开枪,她不介意废了她这只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口传来一道低沉冰冷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 “都在干什么?” 张悦英浑身一僵。 商舍予愣了一秒,指尖的银针瞬间收回袖口。 只见权拓手里端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碗筷,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走廊的光线,整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胆寒的低气压。 他目光如刀,扫过举着枪的张悦英,又扫过那个僵硬着手臂的小兵,最后落在了站在屋子中央、神色淡然的商舍予身上。 “权、权教官...” 张悦英像是老鼠见了猫,迅速收起配枪,指着商舍予,恶人先告状:“权教官,你回来得正好,这个女人是敌特,刚才她袭击了卫兵,你看,小刘的手都被她弄残了,我正要抓捕她!” 权拓没有理会张悦英,而是把碗筷放在桌上,走到那个小兵面前。 他只看了一眼小兵手腕上那几乎看不见的针孔,眉梢微微一挑。 内关穴。 既能让人手臂麻痹,又不伤筋骨。 这手法... 他转头看向商舍予,眼底闪过一抹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 “是你动的手?”他问。 商舍予点了点头,并不否认,坦然道:“这位张教官一来就说我是封建余孽,接着又污蔑我是敌特,还要让人把我扔出去,我为了自保,不得不出手,还请三爷见谅。” 说完,她有些忐忑地看着权拓。 毕竟在军校对士兵动手,确实是犯了忌讳。 权拓转过身,面对着张悦英,脸色沉了下来。 “敌特?” 他淡笑:“张教官,你的判断力若是只有这种水平,我看这教官你也不用当了。” 张悦英脸色煞白:“权教官,我...”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太太。” 权拓打断了她的话,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进校门的时候,卫兵核查过,怎么?张教官是觉得我权拓娶了个敌特做老婆?还是觉得我的眼光有问题?” 张悦英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权拓。 他承认了? “我、我不知道...” 张悦英慌了,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 “权教官,这是个误会,我以为...大家都说...” “大家都说什么是大家的事,你是军官,要有自己的脑子。”权拓冷冷地说道:“还不道歉?” 张悦英咬着嘴唇,屈辱地低下头,对着商舍予挤出一句:“对不起小姐,是我误会了。” 商舍予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无碍。” 她走上前,伸手在那个小兵的手腕上轻轻拍了一下,顺手拔出了那枚银针。 小兵只觉得手臂一麻,随即恢复了知觉。 回过神后,他吓得连连后退,看商舍予的眼神像是在看神仙。 “太晚了,我该回去了。”商舍予拿起手包,对权拓说道。 “我送你。” 权拓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披上,完全没有再看张悦英一眼,护着商舍予走出了宿舍。 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张悦英站在原地,神色逐渐冷凝。 凭什么? 一个只会扎针的旧派女人,凭什么能得到权拓这样的偏爱? 盯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她眼底燃烧着疯狂的妒火:“咱们走着瞧,我张悦英看上的男人,还没有抢不到手的。” 寒风将夜色搅得越发浓稠,黑色轿车驶出军校大门向城区驶去。 车厢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喜儿坐在副驾驶上,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偷瞄一眼后座,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啊呀? 怎么回事啊? 小姐去送个饭,怎么把姑爷带出军校了? 后座上,商舍予端坐着,双手交叠在膝头,神色虽已恢复温婉,但心跳却并未完全平复。 刚才那一针扎下去,她是没留后手的。 若是权拓晚来一步,那张悦英真的开了枪,后果不堪设想。 身旁的男人一直没说话。 权拓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车窗外掠过的树影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暗影,让他看起来更加难以捉摸。 良久,就在商舍予以为这一路都要在沉默中度过时,身旁忽然传来男人低沉醇厚的声音。 “那认穴的手法,也是看医书学会的?” 商舍予抿了抿唇,轻声答道:“以前翻看过几本杂书,其中就有关于中医针灸的,觉得有趣便记下了几处穴位,至于手法...不过是今日情急之下的自保本能罢了,让三爷见笑了。” 她确实看过医书,但这快准狠的手法,却是上一世日日夜夜在木人身上练出来的。 权拓缓缓睁开眼,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自保本能?” 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般的闺阁小姐,情急之下只会尖叫昏倒,可不会捏着银针废人手臂。” 商舍予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在这个男人面前,说多错多。 权拓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张悦英毕竟是军校的教官,背后还牵扯着几方势力的角力,你今日虽是为了自保,但也算是彻底得罪了她。” 第119章 刺杀 “我不怕。” 商舍予抬起头,眼神清亮。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都要把我当特务抓起来了,难道我还要伸长脖子让她抓不成?” “有骨气是好事。”权拓挑眉:“但你要记住,这北境的水很深,权家虽然势大,但也并非一手遮天,盯着我的人很多,如今你成了我的太太,盯着你的人自然也不会少。” 商舍予心中一凛。 她听出了这话里的深意。 “三爷的意思是...” “以后出门,若是没有老张跟着,尽量别往偏僻的地方去。”权拓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你既然进了权家的门,有些事就身不由己了,若是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别硬撑,保命要紧。” 商舍予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上一世,池清远只会让她忍气吞声,只会让她为了所谓的家族颜面委曲求全。 而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冷漠霸道,却在教她如何在这乱世中生存,甚至... 是在变相地承诺保护她。 “我知道了。” 商舍予乖巧地点了点头,声音柔和:“多谢三爷提点,我会小心的。” 车子驶入了一段两旁种满梧桐树的街道。 这里路灯稀疏,光线昏暗,只有车大灯的两束光柱劈开前方的黑暗。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砰! 一声巨响骤然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紧接着,副驾驶一侧的车窗玻璃如同炸裂的冰面,瞬间崩碎成无数晶莹的碎片,向着车内飞溅而来。 “啊!” 喜儿吓得惊声尖叫,抱着头缩到了座位底下。 老张是个见过大场面的,虽然被吓了一跳,但手里的方向盘却是死死抓住了,猛地一脚刹车,同时大喊道:“三爷小心,有埋伏!” 几乎是在枪声响起的同一瞬间,商舍予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猛地按住了她的后脑勺。 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将她整个人狠狠地按向了座椅的另一侧。 “趴下。” 权拓低吼一声,高大的身躯紧接着覆了上来,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下。 砰! 砰! 砰! 又是接连几声枪响,子弹打在车身上,火花四溅。 后挡风玻璃也被打碎了,冷风夹杂着玻璃碴子灌了进来,刮在脸上生疼。 商舍予被压在真皮座椅上,鼻尖萦绕着男人身上那股淡淡的沉木香,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枪声和玻璃碎裂声。 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是...刺杀? 上一世她虽然过得凄惨,但也只是在内宅争斗,哪里经历过这种真刀真枪的生死时刻? “把车灯灭了。” 权拓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冷静得可怕,丝毫听不出慌乱。 “是!” 老张反应极快,啪的一声关掉了车大灯。 四周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下车。”权拓没有丝毫犹豫,一手护着商舍予的头,一手推开了另一侧的车门:“车里是活靶子,不能待。” 此时车子已经横停在了路中间。 权拓动作利落地跳下车,回身一把抓住了商舍予的手腕,用力一拽:“下来,跟紧我。” 商舍予顾不得脚下,踉踉跄跄地跟着他跳下了车。 “你带着喜儿从另一边跑,去公馆叫人过来。”权拓低声对老张吩咐了一句,随后拉着商舍予,猫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迅速朝着路边的一条狭窄巷弄冲去。 身后又是几声枪响,子弹打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激起一片尘土。 商舍予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攥得生疼,男人的手掌宽大而滚烫,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紧紧地扣着她的脉门,仿佛怕她丢了一般。 风声在耳边呼啸,肺部因为剧烈的奔跑而火辣辣地疼。 这条巷子极窄,两边都是高耸的青砖墙,地上堆满了杂物和垃圾。 权拓显然对这一带的地形并不陌生,拉着她左拐右绕,最后闪身躲进了一个堆满废弃箩筐的死角里。 这里是两栋楼之间的夹缝,极其隐蔽,外面的路灯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一线狭窄的天空透下几缕微弱的月光。 两人紧紧地贴着墙壁站立。 权拓将商舍予护在里侧,自己则用高大的身躯挡在她面前,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空间狭小逼仄,两人几乎是贴在一起。 商舍予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着。 刚才那一连串的变故发生得太快,直到此刻,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让她的双腿有些发软。 “嘘。” 权拓的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另一只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示意她噤声。 他低下头,凑在她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别出声,听动静。” 两人离得太近了。 近到商舍予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里那强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撞击着她的耳膜。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外面的脚步声杂乱无章,伴随着几声低沉的咒骂。 “妈的,人呢?” “肯定跑不远,分头追!” “小心点,那人手里哪怕没枪也能要人命。” 听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商舍予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权拓缓缓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却并没有拉开距离,依旧保持着那种保护者的姿态,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事了。” 过了片刻,确定那些杀手已经往另一个方向追去,权拓才低声说道,“他们是冲着我来的,连累你了。” 商舍予摇了摇头。 “三爷,你...” 她刚一开口,鼻尖忽然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这味道在刚才奔跑时被风吹散了,此刻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却显得格外刺鼻。 商舍予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他的手臂:“你受伤了?” 刚才在车里,他为了护住她,是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些飞溅的玻璃碎片。 权拓若无其事地避开了她的手,淡淡道:“没有,那是刚才打破车窗时溅上的,不是我的血。” 这血腥味如此新鲜浓烈,怎么可能是别人的? “我看看。” 她固执地想要去检查他的后背。 “别动。”权拓一把抓住了她乱动的手:“这时候别添乱,伤口不深,死不了人。” 果然受伤了。 上一世她在池家受尽冷落,生病了无人问津,受了委屈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从未有人像这样,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用血肉之躯护住她。 第120章 包扎 她抬起头,借着头顶那一线微弱的月光,看向面前的男人。 此时的权拓,发丝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也敞开了,露出一截性感的锁骨。 但最让商舍予心惊的,是他的那双眼睛。 在黑暗中,那双眼睛深邃、幽暗,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坚定。 上辈子濒死前见到的那双猩红的眸子和眼前这双眼睛,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一模一样。 商舍予愣了片刻,不可置信地盯着权拓,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 上一世她和权拓并无交集,他为什么要帮一个素不相识的落魄弃妇收尸? 不可能是他。 权拓并没有察觉到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见她身子微微发颤,瞪大眼看着自己,还以为她是真的被刚才的刺杀吓坏了。 他心中微微一软,叹了口气。 原本撑在墙上的手收了回来,有些笨拙地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 “别怕。” “我的副官就在附近,听到枪声很快就会赶过来,咱们很快就安全了。” 商舍予根本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 短暂怔忡后,她垂下眼帘敛去眸底情绪。 “督主?督主?” 没过一会儿,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焦灼的呼喊。 是林副官的声音。 权拓警惕地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伏兵后,才护着商舍予从那堆废弃箩筐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这儿。” 巷口处,林丛带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卫兵冲了进来。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最后齐刷刷地聚在了两人身上。 “督主!” 林丛几个箭步冲到跟前,顾不得擦掉额头上的冷汗,目光急切地在权拓身上打量:“您可受伤了?” 权拓将商舍予从身后带了出来:“没事。” 他摆了摆手,示意卫兵收起枪。 “外面情况怎么样?” 林丛见权拓行动无碍,这才松了一大口气,但他看向商舍予时,眼神却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甚至带着难掩的忧虑。 “回督主,那几个杀手打得很死,见援军到了,直接吞毒自尽了,没留下活口。”林丛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不过,属下已经查清楚了,今晚这出伏击,是冲着太太来的。” 冲她来的? 商舍予愣了愣,下意识抬头看权拓。 而他也疑惑的蹙眉看着她。 她原本以为,权拓身为北境督主,仇家遍地,遭遇刺杀是家常便饭,却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引火索。 “冲着她?”男人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说清楚。” 林丛看了一眼商舍予,蹙眉道:“上次您动用军用卡车,大张旗鼓地购置大量药材送回权公馆,这事儿在北境城里闹得沸沸扬扬,有心之人一眼就看出,督主您对太太极不寻常,他们跟踪了太太好几日,今晚得知她去了军校,便断定您会亲自送她回府,这才在必经之路上设了死局。” 商舍予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些日子,竟然一直有人在暗中盯着她? 而她竟然毫无察觉。 她自以为重生一世,步步为营,却忘了这乱世之中,有些危险根本不是躲在闺阁里就能避开的。 “去查,把背后指使的人揪出来。”权拓沉着脸,声线低哑。 “是!” 林丛挺胸立正,领命而去。 街上的残局还在处理,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停在巷口。 权拓护着商舍予上了后座。 车厢里空间狭窄,随着车门关上,那股浓郁的血腥味瞬间被放大了数倍。 商舍予坐在权拓身边,即便是在黑暗中,也能感觉到男人的呼吸比平时重了几分。 “三爷,让我看看你的伤。” 商舍予再次开口,语气坚定,不容拒绝。 权拓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说了是小伤,回去让人看一眼就行,你不用操心。” “回去若是让婆母看见你这副样子,你觉得她能睡得安稳?”商舍予从手包里翻出一瓶白瓷瓶装的药粉,“我是学医的,这点伤,我能处理。” 权拓睁开眼,看着她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清亮倔强的眸子,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没再坚持。 他确实不想让司楠担心。 权拓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军装外套的纽扣,然后是里面的衬衫。 随着衣衫滑落,商舍予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在看清他身上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借着窗外偶尔掠过的微弱路灯,商舍予看到权拓那精壮的胸膛和脊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 有刀伤,有烧伤,更多的是触目惊心的枪伤。 每一道疤痕都像是一枚勋章,诉说着这个男人在战场上九死一生的过往。 有些伤疤甚至就在心口附近,那是真正的致命伤。 商舍予的手指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抚摸上他胸口处一处凹陷的枪伤疤痕。 权拓的身子僵了一下,肌肉瞬间紧绷,看向商舍予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感受到他的注视,商舍予愣了下,以为自己的行为冒犯了,连忙触电般收回手:“抱歉,我…我逾矩了。” “没事。” 他重新靠回椅背,将衬衫完全褪下。 他的左臂后侧,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正顺着手臂滴落在真皮座椅上,洇开了一片暗红。 权拓本以为商舍予会像那些名媛千金一样,见到血就惊声尖叫或者花容失色,却没想到,她只是眉头紧锁,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冷静。 她利落地拔掉药瓶的塞子,动作熟练地将止血粉洒在伤口上。 饶是权拓这样铁打的汉子,在药粉接触到翻开的血肉时,也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忍着点,这药虽然疼,但止血极快。”商舍予头也不抬,语气平稳得不像个年轻姑娘。 她见权拓的衬衫已经沾了血,索性伸手一撕,刺啦一声,将那上好的绸缎衬衫撕下长长的一条。 权拓看着她那双纤细白嫩的手,利落地在自己手臂上缠绕、打结,动作行云流水。 “你不怕?” 他突然开口,深邃的目光盯着她的侧脸。 第121章 熬药 商舍予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怕什么?我是学医的,比这更可怕的伤口我也见过。” 上一世她被关在阴冷潮湿的小院里,见过那些受了杖责、伤口腐烂生蛆的下人,也见过在瘟疫中浑身溃烂的灾民。 相比之下,这点玻璃划伤,真的不算什么。 权拓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他记得商舍予在嫁入权家之前,一直是商家的深闺小姐,除了去医善学府,几乎足不出户。 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休的千金,从哪儿见惯了这种血腥? 商舍予感觉到他的探究,心中一紧,意识到自己可能表现得太过了,便抿唇解释道:“在学府的时候,有些穷苦人家看不起病,会去门口求医,见多了,胆子也就大了。” 这个解释还算合理。 伤口处理好后,商舍予才看着手里那块被撕坏的衬衫,尴尬地笑了笑:“抱歉,三爷,这里没有纱布,只能毁了你的衣服。” 权拓看了看自己那件报废的白衬衫,又看了看手臂上那个扎得十分漂亮的蝴蝶结,眼底闪过一抹无奈。 “无妨。” 他随手披上军装外套,遮住了那一身惊人的伤疤。 此时,车子已经驶到了权公馆门口。 已经是深夜,原本应该寂静的公馆门口,此时却灯火通明。 司楠披着一件厚重的狐裘斗篷,在严嬷嬷的搀扶下,正焦急地站在台阶上张望。 见到越野车停下,司楠连忙走下台阶,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老三,舍予,是你们回来了吗?” 权拓和商舍予先后下车。 “妈,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权拓快步走上前,掩盖住身上的血腥气,语气平稳。 司楠一把抓住权拓的手,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商舍予,见两人虽然有些狼狈,但大体完好,这才拍着胸口顺了气。 “刚才听说南大街那边发生了大规模刺杀,还有人开了枪,我这心里就一直突突乱跳,老张带着喜儿回来报信,说你们遇上了埋伏,我这老命都快吓掉半条了。” 司楠眼尖,一眼就看到权拓肩膀处的军装被划破了,还有点点血迹渗出来。 “老三,你受伤了?” 商舍予走上前,温声安抚道:“婆母放心,三爷只是被玻璃划破了点皮,我已经帮他处理过了,没有大碍。” 司楠拉着商舍予的手,连连点头:“好孩子,难为你了,快进屋,让厨房准备点安神汤。” 权拓却摇了摇头。 “刺杀的事还没完,我得回军区一趟,林丛那边还在等消息。” 司楠虽然心疼儿子,但也知道轻重缓急。 “去吧,万事小心。” 老太太叮嘱道。 权拓转头看了商舍予一眼,随后转身上了车,越野车轰鸣着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西苑,已经是后半夜。 喜儿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一边帮商舍予卸妆,一边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 “小姐,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老张说那子弹就擦着车窗飞过去,要是偏那么一点点…呜呜,幸好小姐没事。” 商舍予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略显苍白的自己,心中却在反复回想权拓护住她时的那个怀抱。 “三爷把我护住了,我没受一点伤。”她轻声说道,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喜儿说。 “姑爷真厉害!”喜儿抹了抹眼泪,破涕为笑。 “奴婢以前总觉得姑爷冷冰冰的吓人,没想到关键时刻这么护着小姐,那种舍身相救的样子,真的太有安全感了。” 商舍予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若不是为了保护她,以权拓的性子,绝不会只是躲在巷子里等援军。 他是为了她,才落了下风,受了伤。 “喜儿,去把前两日买的那几味当归和黄芪拿来,再去小厨房把那个紫砂药罐刷干净。” 商舍予站起身,换了一身素净的寝衣。 “小姐,您这是要…” “三爷受了伤,失了血,得补补,我给他熬一盅药膳,明日一早送过去。” 西苑的侧房内。 药炉里的炭火微微跳动,散发出阵阵苦涩却好闻的药香。 商舍予亲自守在炉子旁,拿着一把小扇子,轻轻扇着火。 白烟袅袅升起,将她的眉眼映衬得格外柔和。 喜儿蹲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那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凑趣道:“小姐,明天姑爷要是看到您亲自给他熬的药膳,肯定会感动坏了。” 商舍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嗔怪地推了喜儿一下。 “胡说什么呢,三爷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他那个人成熟稳重,心思深沉,哪儿有那么容易被一盅药膳感动。” “那可不一定。” 喜儿笑嘻嘻地托着下巴:“人心都是肉长的,姑爷今晚连命都豁出去救您了,说明他心里有您,这男人啊,在外面再怎么威风,回了家还不是想口热乎的?” 商舍予沉默了。 她看着药罐里翻滚的汤汁,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阵阵涟漪。 他霸道,却也细心,冷漠,却也赤诚。 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充满了算计和背叛的环境下,这个男人的后背,似乎成了她唯一可以依靠的港湾。 “小姐,您想什么呢?药快干了!” 喜儿的提醒让商舍予回过神来。 她连忙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将熬好的药膳盛进保温的食盒里。 翌日清晨。 正厅内的早膳刚撤,老太太今日没急着去佛堂念经,而是围着一张红木雕花的高脚桌转悠,眉头紧锁,手里还拿着一块丝绒布,对着桌上那个有着硕大铜喇叭的物件儿左看右看。 “这洋玩意儿,看着倒是气派,怎么就是不出声呢?” 司楠叹了口气,有些懊恼地拍了拍那木箱子。 “望归那孩子也是,让人送来这玩意儿,说是能听戏,比角儿唱得还好,我这折腾了一早上,连个响动都没有。” 严嬷嬷在一旁也是一脸茫然,她见惯了旧式的玩意儿,对这种西洋来的稀罕物也是束手无策。 她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猜测道:“老夫人,这东西是不是得通电啊?还是说有什么机关暗道?要不咱别乱动了,等望归少爷回来让他看看?” 等他回来?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第122章 真心换真心 司楠摆摆手,正欲再试,门口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 商舍予领着喜儿走了进来。 经过一夜的休整,她气色恢复了不少,穿着一件湖水绿的立领袄裙,外罩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整个人显得温婉而沉静。 “婆母早安。” 商舍予走上前,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司楠一见她,眼睛顿时一亮,连忙招手道:“舍予快来快来,快帮我看看这大喇叭是个什么名堂。” 商舍予依言走近,目光落在桌上的留声机上。 这是一台维克多牌的台式留声机,做工考究,铜喇叭擦得锃亮。 看着这熟悉的物件,她眼底闪过恍惚。 上一世在池家,她也曾有过一台类似的。 每当池清远夜不归宿,她便独自在房中听着周璇的歌,以此打发漫漫长夜。 可后来,池家老太太嫌这东西“咿咿呀呀”的像招魂,趁她不在家,让人当成破铜烂铁给卖了,换了几吊钱给池清远去喝花酒。 想到旧事,商舍予眸光微冷,但转瞬即逝。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黑胶唱片的纹路,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婆母,这是留声机,不用通电,是靠发条带动的。” 说着,她熟练地拿起一旁的摇柄,插进机身侧面的孔洞里,顺时针转了几圈,感到发条上紧了,这才松手。 随后,又小心翼翼地将唱臂移过来,将那枚细小的钢针轻轻搭在唱片边缘的纹路里,最后拨动了启动开关。 滋滋—— 先是一阵细微的电流声,紧接着,悠扬婉转的京剧唱腔从那大喇叭里流淌出来。 “哎哟响了,真响了!”司楠惊喜地拍手,像个孩子似的笑开了花,“还是舍予聪明,这一上手就弄好了,我刚才差点就要拿锤子敲它了。” 严嬷嬷也跟着笑:“三少奶奶真是好本事,这洋人的东西也能摆弄得这么明白。” “以前在学堂里见过,略通一二罢了。” 商舍予谦虚地笑了笑,又耐心地给司楠演示了一遍:“婆母您看,听的时候要先摇这个柄,听完了要把这根针抬起来,不然容易刮花唱片。” 司楠认真地学着,试了两回便上手了,听着那咿咿呀呀的戏文,心情大好。 这时,她的目光才落到一直站在商舍予身后的喜儿身上。 只见喜儿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红漆描金保温桶,沉甸甸的,正冒着丝丝热气。 “这一大早的,提着这两个桶是要去哪儿?” 司楠好奇地问道。 商舍予转身,从喜儿手里接过其中一个保温桶,双手递到司楠面前,柔声说道:“我看您这两日早起总咳嗽,便特意去药铺抓了几味温补的药材,熬了这盅当归生姜羊肉汤,这汤最是驱寒暖胃,您趁热喝一碗,身子也能暖和些。” 司楠接过那保温桶,只觉得手心里一阵温热,那暖意顺着掌心一直流到了心窝里。 她看着眼前这个温顺孝顺的儿媳妇,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好孩子,你有心了。” 老太太拍了拍商舍予的手背,语气里满是欣慰:“我这把老骨头,难为你还这么惦记着。” 说着,她的目光又飘向了喜儿手里剩下的那个保温桶,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意。 “那这一桶…又是给谁的呀?我看这分量,可不像是给我这老婆子准备的。” 商舍予被婆母那通透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泛红,抿了抿唇,垂眸没有说话。 倒是喜儿是个藏不住话的,见自家小姐害羞,便忍不住脆生生地抢答道:“回老太太的话,这是小姐特意起大早给姑爷熬的,昨晚回来小姐就忙活上了,里面加了黄芪、红枣,还有好些补血的药材呢,熬了足足两个时辰。” “多嘴。” 商舍予轻斥了一声。 司楠和严嬷嬷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了那种“我都懂”的笑容。 “哎呀,这才是夫妻之道嘛。” 司楠笑得合不拢嘴,打趣道:“我还担心老三那个木头疙瘩不懂得疼人,如今看来,倒是傻人有傻福,娶了这么个贤良淑德的好媳妇,连补汤都给送上门去了。” 严嬷嬷也笑着附和:“可不是嘛,三爷这几日在军校带兵辛苦,昨夜又受了伤,确实该补补,三少奶奶这般体贴,三爷喝了这汤,怕是心里比蜜还甜呢。” 被两个长辈这么一调侃,商舍予更是有些站不住了,只得低着头说道:“婆母,既然汤送到了,那媳妇就先告退了。” “去吧去吧,正事要紧。” 司楠挥挥手,一脸慈爱地看着她:“路上让老张开稳当点,别颠洒了汤。” “是。” 商舍予应了一声,带着喜儿快步走出了正厅。 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严嬷嬷收回视线,一边替司楠整理着留声机的唱片,一边感叹道:“老夫人,您看人的眼光真准。” “三少奶奶刚进门的时候,看着冷冷清清的,跟谁都隔着一层,如今这才多久,就开始心疼起三爷来了,看来这人心啊,都是肉长的,只要捂一捂,总能热乎起来。” 司楠端起那盅药膳,轻轻抿了一口。 入口醇厚,药香浓郁,没有半点腥膻味。 她叹了口气,眼神里透着怜惜:“她在商家虽说是四小姐,却连个体面的丫鬟都不如,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受姨娘兄妹的欺负,那样冰冷的地方长大的孩子,心里头是缺爱的。” “咱们权家虽然是武夫出身,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但咱们讲究个真心换真心。” 司楠放下汤匙,目光悠远。 “她在这里受了尊重,得了关怀,自然知道谁对她好,这孩子是个知恩图报的,老三若是能惜福,这往后的日子,才有得过呢。” 严嬷嬷点点头。 “是啊,三爷以前那是煞气太重,如今有了三少奶奶这汪温柔水,这百炼钢啊,迟早得化成绕指柔。” 留声机里的戏文唱到了高潮,司楠闭上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听得入神,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而此时,黑色的轿车已经驶出了权公馆的大门,朝着城西军校疾驰而去。 第123章 实弹演练 车内,商舍予端坐在后座,手里捧着个暖手炉。 她微微侧过身,透过玻璃窗,目光频频投向车后的道路。 空荡荡的水泥路面上,除了卷起的雪花,并没有其他车辆跟随。 昨晚林副官的话仍在耳侧萦绕。 “小姐,您怎么了?” 一旁的喜儿察觉到了商舍予的异样。 自家小姐这一路上,已经是第五次回头看了。 喜儿是个没心没肺的丫头,昨晚虽然吓得够呛,但这会儿见了太阳,心里那点阴霾早就散了。 她凑过来,顺着商舍予的目光往后瞧了瞧,除了风沙啥也没看见。 “小姐,您是不是还在想昨晚那事儿呢?” 小丫头眨巴着大眼睛,伸手替商舍予拢了拢腿上的毯子,脆生生地安慰道:“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昨晚那是咱们没防备,才让那些贼人钻了空子,如今姑爷都知道了,以姑爷在北境的本事,那些个不长眼的刺客,这会儿怕是早就被林副官带人给突突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在喜儿单纯的世界里,权拓就是这北境的天,是无所不能的神。 商舍予收回视线,看着喜儿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嘴角勉强扯出浅笑,并没有接话。 铲除? 杀几个刺客容易,可只要那背后的主谋一日不除,这把悬在她头顶的剑就一日不会落下。 危机并没有解除,反而因为昨晚的暴露,变得更加凶险。 到了军校门口,两排持枪的卫兵笔直地站着。 “喜儿,拿着食盒。” 她推门下车。 门口的卫兵正是昨晚那两个。 一见是商舍予,两人的眼神明显变了变,那种原本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甚至带着敬畏。 昨晚权教官护着这位太太离开的背影,可是给他们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权太太。” 其中一名卫兵上前一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您是来找权教官的?” 商舍予微微颔首,微笑道:“是,我来送点汤。” 说着,她示意喜儿将食盒提上来。 “我也知道军校规矩森严,不敢随意打扰三爷练兵。”商舍予十分通情达理,并没有仗着身份硬闯:“若是方便的话,劳烦您帮我把这食盒送进去给三爷,我就不进去了,在这儿等等消息便是。” 那卫兵看了看喜儿手中那个精致的红漆食盒,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这...” 卫兵挠了挠头,正想解释两句:“权太太,不是我们不帮忙,实在是现在这个点,权教官他...” 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突然打断了卫兵的话。 只见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卡车从远处疾驰而来,在军校门口一个急刹。 商舍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车门打开,一只穿着黑色长筒皮靴的脚重重地踏在地上。 紧接着,一道英姿飒爽的身影从车上跳了下来。 张悦英今日穿了一身紧身的作训服,腰间束着宽皮带,勾勒出火辣的身材,那一头时髦的卷发被一顶军帽压着,显得干练又泼辣。 她手里拎着一根马鞭,一边拍打着裤腿上的灰尘,一边斜着眼睛朝这边看过来。 “哟,这一大早的,门口怎么这么热闹?” 卫兵们见状,连忙再次敬礼:“张教官好。” 张悦英没搭理那些卫兵,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商舍予身上。 昨晚的羞辱还历历在目,此刻见到这个让她恨得牙痒痒的女人,张悦英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商舍予,目光在她那身传统的旗袍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这是军校,男人们流血流汗的地方,她穿成这样,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给谁看?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权太太啊。” 张悦英走上前,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的脆响:“怎么?昨晚还没腻歪够,这一大早又追到军校来了?权太太这那是把这儿当成自个儿家了不成?” 商舍予神色淡然地看着张悦英,微微福了福身,礼数周全地唤了一声:“张教官。” 张悦英瞥了一眼喜儿手里的食盒,明知故问道:“这一大早的,拎着个盒子站在大门口,这是做什么?难不成是来给咱们军校改善伙食的?” “张教官说笑了,汤是送给三爷的。” 商舍予语气平静,仿佛听不出对方话里的讥讽。 “送汤?” 张悦英挑了挑眉。 “权太太还真是贤惠啊,不过咱们军校有军医,也有食堂,权教官哪儿还需要家里人眼巴巴地送汤来?” 她围着商舍予转了半圈,眼神里满是恶意。 商舍予不想与她在门口做口舌之争,只会失了权家的体面。 她抿了抿唇,正准备开口让卫兵通报一声,却见张悦英停住了脚步,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原本那股子尖酸刻薄劲儿突然收敛了起来。 “既然来都来了,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张悦英忽然笑了:“不过嘛,权教官这会儿不在宿舍,也不在办公室。” “哦?那不知三爷此刻身在何处?”商舍予顺着她的话问道。 张悦英抬起手里的马鞭,朝着军校深处的一个方向指了指:“他在西部校场呢,今儿个有新兵实弹演练,权教官亲自去督战了。” 西部校场? 商舍予对军校的布局并不熟悉,但听到实弹演练四个字,心里本能地跳了一下。 “我看你这汤要是再不送过去,怕是就要凉透了。”张悦英看似好心地催促道。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商舍予的表情。 “从这儿开车过去,沿着那条大路一直走,拐个弯就到了,也不远,既然是权太太的一番心意,卫兵肯定是不敢拦的,你自己送过去,还能顺便看看权教官练兵的英姿,岂不是两全其美?” 商舍予静静地看着张悦英。 这女人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精光,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张悦英绝不可能这么好心。 “多谢张教官告知。” 商舍予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致谢。 “喜儿,上车。” 她转身,带着喜儿重新坐回了车里。 看着黑色轿车启动,缓缓驶入军校大门,朝着西部校场的方向开去,张悦英站在原地,嘴角的冷笑终于不再掩饰,逐渐扩大,变得有些狰狞。 “张教官...” 一直站在旁边的那个卫兵,看着车子远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他挠了挠头,一脸的不解和担忧。 “那西部校场...今儿个可是实弹射击训练啊,而且那是重机枪连在试射,那地方枪林弹雨的,平时连只鸟都不敢飞过去,权教官之前特意下过令,闲杂人等严禁靠近,违者军法处置。” 卫兵小心翼翼地看了张悦英一眼,声音压低:“这权太太毕竟是女眷,又不懂军里的规矩,您怎么不提醒她一声,反而还让她过去?万一...万一被流弹惊着了,或者是冲撞了军令,权教官怪罪下来...” “闭嘴!” 张悦英转过头,狠狠地瞪了那卫兵一眼,眼里的寒光吓得卫兵一哆嗦。 “我是教官还是你是教官?轮得到你来教我做事?” 张悦英冷哼一声,看着那辆已经消失在拐角处的轿车。 那傻女人既然想当贤妻良母,想去送温暖,那她就成全人家啊,但若是被几声枪响吓破了胆,尿了裤子,那也是那女人自己没用,丢的是权家的脸,关她张悦英什么事? 一个只会绣花的旧派女人,也配踏进军校? 也配站在权拓身边? 她要让权拓亲眼看看,这个女人在真正的战场面前,是多么的软弱、无能、可笑。 “不该管的别管,站好你的岗。” 张悦英甩下一句冷冰冰的话,将马鞭往腋下一夹,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军校大门,留下那个卫兵站在风中,看着西部校场的方向,无奈地叹了口气。 第124章 换路 此时,轿车在蜿蜒的山道上颠簸前行,越往西走,人烟越是稀少。 两旁枯黄的杂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像是一条沉睡的巨龙,被白雪覆盖着脊背。 商舍予的身子随着车身晃动而微微摇摆。 “三少奶奶,您坐稳喽。” 前排的老张把着方向盘,放慢了车速,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商舍予,指着前方一条宽阔却并不平整的大路说道:“前面就是通往西部校场的主路了,这条路虽然也是土路,但前些年大帅为了运送辎重,特意让人拓宽过,直通到底,就是校场的大门口,只不过这段路平日里走的大车多,坑坑洼洼的,颠得慌。” 商舍予闻言,微微直起身子,顺着老张手指的方向看去。 确实是一条宽敞的大道,笔直地延伸进深山之中,两旁树木稀疏,视野开阔。 她脑海中浮现出方才在军校门口,张悦英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沿着那条大路一直走,拐个弯就到了...” 张悦英会这么好心给她指一条明路?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暖手炉上的铜花纹,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停车。” 老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 车子在距离那条大路路口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怎么了小姐?”一旁的喜儿正抱着食盒打瞌睡,被这急刹车弄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道:“是到了吗?” 商舍予定定地看着前方那条大路,片刻后,转头对老张说道:“不走这条路,看看附近有没有别的路能进山?” “啊?” 老张一脸茫然,回过头来,满脸的不解。 “三少奶奶,去西部校场就这么一条正经大路啊,这路虽然颠了点,但好走,车能直接开进去,要是换别的路...那就只能是旁边那些猎户走的羊肠小道了,车子根本进不去,而且绕得远,还得翻山头。” “是啊小姐。” 喜儿也清醒了过来,看了看外头呼呼刮着的北风,缩了缩脖子:“这大冷的天,放着大路不走,咱们干嘛要去找罪受啊?而且这荒山野岭的,万一迷了路...” “我说,不走大路。” 商舍予打断了喜儿的话。 她看着老张,认真地说道:“把车停在隐蔽处,我们走小路上去。” 老张虽然心里犯嘀咕,觉得这少奶奶是不是娇生惯养想一出是一出,但毕竟主仆有别,不敢多言,应了一声“是”。 他将车子拐进了一旁的一个废弃的打谷场里,借着几垛高高的草垛遮掩了车身。 三人下了车。 商舍予看了一眼那条通往深山的蜿蜒小径:“走吧。” 这条小路确实难走。 原本就是猎户踩出来的野道,两旁是茂密的松树林和半人高的枯草,脚下是积雪和碎石,深一脚浅一脚的。 喜儿提着食盒,走得气喘吁吁,小脸冻得通红,嘴里忍不住抱怨道:“小姐,这也太难走了,那个张教官不是说大路好走吗?咱们干嘛非要...” “嘘。” 商舍予忽然停下脚步,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神色凝重地侧耳倾听。 “怎么了?” 喜儿吓了一跳,紧张地四下张望:“是不是有狼?” “听。” 商舍予指了指山的另一头。 此时,他们已经爬到了半山腰,周围是茂密的松林,风声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但在那风声之中,隐约夹杂着一种沉闷而密集的爆裂声。 哒哒哒! 哒哒哒! 是重机枪扫射的声音,伴随着偶尔传来的几声巨大的爆炸轰鸣,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喜儿脸色瞬间煞白,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枪?有枪声...小姐,是不是有土匪?咱们快跑吧,快下山。” 老张也是脸色一变,本能地护在商舍予身前:“听这动静火力不小,不像是普通的猎枪,咱们还是避一避吧。” 商舍予站在原地,不但没有惊慌,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大路的尽头。 “不用惊慌。” 她淡淡地说道:“应是校场在演练,若是土匪有这般火力,这北境早就易主了。” “演练?”喜儿愣住了。 刚才那阵密集的枪声,就是重机枪在进行压制射击,而且听声音的方位,正是对着那条大路的尽头。 如果刚才他们听了张悦英的话,开车沿着那条大路一直走进去... 此刻,那辆黑色的轿车恐怕已经被打成了筛子。 实弹演练,枪炮无眼。 误闯军事禁区,被流弹击中,哪怕是死了,也只能算是个意外。 好一个借刀杀人,兵不血刃。 若非她多留了一个心眼,今日她和喜儿、老张三条命,就要不明不白地交代在这深山里了。 “三少奶奶,既然前面在演练,那咱们还去吗?”老张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看着商舍予的眼神里多了敬畏。 “来都来了,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况且,我这汤若是再不送去,就真的凉了。” 这点小伎俩,还要不了她商舍予的命。 三人继续往上爬。 约莫又走了半个时辰,终于翻过了一座小山头。 站在高处的山脊上,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下方的山谷里,一片开阔的平地被铁丝网围了起来,风雪漫天。 此时,演练正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刻。 几十名穿着不同颜色迷彩服的士兵,正在模拟攻防战。 一方据守在高地,一方在掩体的掩护下匍匐前进。 枪声震耳欲聋,空包弹和实弹交织,硝烟弥漫。 而在场地最高处的观礼台上,一道挺拔的身影负手而立。 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商舍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男人。 权拓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披着黑色的军大衣,手里拿着望远镜,正神情严肃地注视着下方的战况。 寒风猎猎,吹得他的衣摆翻飞,却撼动不了他分毫。 他就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岳,镇守在这北境的大地上,给人一种无法言喻的压迫感和安全感。 看着那个身影,商舍予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在车厢里的那一幕。 第125章 训斥 昏暗的灯光下,他解开衬衫,露出精壮结实的胸膛。 那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疤,不仅没有破坏美感,反而增添了几分男性的狂野与沧桑。 她当时还鬼使神差的伸手触碰到了他的肌肤。 那肌肉坚硬如铁,滚烫似火。 想到这里,商舍予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这个男人,无论是穿上衣服还是脱下衣服,都有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雄性魅力。 “什么人?!” 出神之际,旁边的灌木丛里突然窜出三道人影。 是三个身穿吉利服、脸上涂着油彩的潜伏哨兵。 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三人。 “别动,举起手来!” 喜儿吓得一声尖叫,手里的食盒差点扔出去,本能地挡在商舍予面前:“别开枪别开枪,我们不是坏人。” 老张连忙举起双手,大声喊道:“别误会,我是权公馆的司机老张,这位是三少奶奶,是权督主的太太,我们是来送东西的。” “权太太?” 为首的一个哨兵皱着眉,上下打量了商舍予一眼。 眼前的女子虽然衣着华贵,气质不凡,但这荒山野岭的,突然冒出来个督主太太,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这是军事重地,正在进行实弹演练,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哨兵依旧警惕,枪口没有放下:“不管你们是谁,没有通行证,不能进去。” 商舍予轻轻拍了拍喜儿颤抖的肩膀,示意她让开。 她走上前一步,面对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神色从容,没有半分惧色。 “这位军爷,我知道军令如山,但我确实是权拓的妻子,今日特意来给他送药膳,你们若是不信,大可以将我们带到权教官面前,让他亲自辨认,若是假的,你们再按军法处置也不迟。” 三个哨兵对视了一眼。 这女子气度不凡,面对枪口面不改色,而且直呼权教官名讳,看来身份不似作假。 “好。” 为首的哨兵点了点头,收起枪。 “既然如此,你们跟我们走,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敢耍花样,子弹可不长眼睛。” “多谢。” 商舍予微微颔首。 三人跟着哨兵,沿着一条隐蔽的侧路,绕过了演练区域,朝着观礼台的方向走去。 此时,下方的演练已经接近尾声。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响,枪声渐渐停歇。 “红队胜!” 裁判员挥舞着旗帜大声宣布。 一群浑身是泥、满脸油彩的士兵从掩体后跳了出来,欢呼着互相撞击肩膀。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从侧面走过来的商舍予一行人。 在这清一色和尚庙似的军营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个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女人,瞬间就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我去,快看,那是谁?” “哪儿来的仙女啊?这也太好看了吧?” “那是哨兵带过来的,该不会是哪个长官的家眷吧?” 一群血气方刚的汉子,平日里连只母蚊子都见不着,此刻一个个眼睛都看直了,目光如狼似虎地粘在商舍予身上。 商舍予目不斜视,尽量保持着端庄的仪态,但那种被几十双眼睛盯着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仿佛有芒刺在背。 观礼台上,权拓正准备听取另一名教官的汇报。 察觉到下方的骚动,他眉头微皱,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这一看,瞳孔微缩。 只见那漫天风雪中,一抹藕荷色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她走得不快,却走得很稳,身后的丫鬟和司机都显得有些狼狈,唯独她,像是一朵开在荒漠里的幽兰,清冷高贵。 看清来人,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大步流星地走下观礼台。 周围原本还在起哄的士兵们,见到这尊活阎王下来了,顿时噤若寒蝉,一个个立正站好,连大气都不敢出。 权拓径直走到商舍予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周围那些窥探的视线。 “你怎么来了?” 商舍予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他。 男人逆着光,脸上看不清表情,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却是实打实的。 她心中微微一涩。 自己冒着生命危险,翻山越岭来给他送汤,他不说一句好话也就罢了,竟然还是这副嫌弃的模样? “我来给你送药。” 商舍予示意喜儿将食盒递上来:“昨晚三爷受了伤,流了不少血,我熬了些补血归元的汤,想着给你送来。” 权拓看了一眼那个红漆食盒,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还在偷偷往这边瞄的士兵,心中的烦躁更甚。 这里全是男人,她穿这么漂亮的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让这群饿狼一样的男人盯着看? “胡闹。” 权拓冷喝一声,眉头锁得死紧:“这里是校场重地,枪炮无眼,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嗯? 商舍予愣住了。 她没想到,见面第一句话,竟然是训斥。 周围寂静一片。 喜儿也呆了,老张更是低着头不敢说话。 “三爷教训的是。” 商舍予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失落,声音清冷:“是我思虑不周,不懂军中规矩,扰了三爷练兵,既然汤送到了,那我就不打扰了,这就回去。” 说完,她将食盒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 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权拓心中莫名地一慌。 他刚才...是不是话说重了? 他只是不想让她涉险,更不想让别的男人觊觎她的美貌,怎么话一出口,就变成了指责? 见她真的要走,而且越走越快,权拓眉头微蹙,下一秒就大步追了上去。 “等等。” 商舍予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权拓几步跨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仰头,两条细柳般的眉微拧,面带疑惑的看着他。 他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地转过头,对着周围那群还在看热闹的士兵吼道:“都愣着干什么?今天的演练都合格了吗?全体都有,负重五公里越野,立刻执行!” “是!” 士兵们被吓得一激灵,虽然心里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但谁也不敢触霉头,连忙整队,呼啦啦地朝着山里跑去。 转眼间,偌大的校场空了一大半。 第126章 下次出门裹棉被 权拓这才转过头,看着商舍予,语气软化了下来:“刚才人多,我不是那个意思。” 闻言,商舍予心里一跳。 她抿唇,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闷闷的:“三爷是什么意思,我都明白,军营重地,我不该来。” “你明白个屁。” 商舍予:“...” 权拓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伸手一把抓起地上的食盒,另一只手拉住商舍予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旁边的指挥帐篷里走去。 “跟我进来。” 帐篷里生着火炉,比外面暖和许多。 老张和喜儿识趣地守在帐篷外。 权拓将食盒放在行军桌上,拉了把椅子让商舍予坐下。 气氛有些尴尬。 商舍予坐在那里,垂着眸子不说话。 权拓看着她这副受气的模样,心里的火也没了,反而变得有些无措。 他在战场上杀伐果断,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皱一下眉头,可面对眼前这个女人,却觉得自己笨嘴拙舌,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我刚才...” 权拓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我刚才语气是不好,但我那是急的。” 商舍予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男人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盯着帐篷的一角:“刚才在实弹演练,流弹乱飞,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万一伤着哪儿了怎么办?而且...” 见他还有未尽之言,商舍予追问:“而且什么?” “而且你穿成这样跑到一群大老爷们堆里,你没看见那群小兔崽子的眼神吗?眼珠子都快掉你身上了。” 商舍予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别扭、甚至有些恼羞成怒的男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原来他是在吃醋? 心中的阴霾瞬间消散,紧接着又涌上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冲动。 “我不知道三爷这么在意。”商舍予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狡黠:“那我下次出门,裹个棉被?” 权拓看她一眼:“倒也不必。” 他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食盒上:“不是说送汤吗?拿来我尝尝。” 商舍予打开食盒,端出那盅药膳。 瓷盅的盖子一揭开,一股浓郁的药香飘了出来。 商舍予伸手摸了摸盅壁,秀眉微蹙,有些懊恼地说道:“凉了。” 这一路上又是绕路又是爬山,耽误了太长时间,虽然有保温的棉套,但在这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还是凉透了。 “都怪我,路上耽搁了。” 商舍予有些心疼地看着那汤:“凉了就别喝了,药性也散了,喝了伤胃。” 说着,她就要把盖子盖回去。 一只大手却伸过来,拦住了她的动作。 “无妨。” 权拓直接端起那盅已经凉透的药汤,连勺子都没用,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口就灌了下去。 商舍予想要阻止都来不及。 她看着他仰起的脖颈,喉结上下滚动,那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一滴,被他随手抹去。 ... 与此同时,军校办公室内。 张悦英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红笔批改着学员的理论试卷,但心思却完全不在卷子上。 她时不时地抬头看向窗外,耳朵竖得尖尖的,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算算时间,那个蠢女人应该已经到了大路尽头了吧? 这时候,那边应该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是车毁人亡? 还是被吓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地被卫兵拖回来? 想到商舍予那张漂亮的脸蛋即将变得血肉模糊,或者是在权拓面前丢尽脸面,张悦英的嘴角就止不住地上扬,手里的红笔在卷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欢笑声。 “哎,你们刚才看见没?那就是咱们师母啊?” “看见了看见了,长得真带劲!” “权教官平时看着冷冰冰的,没想到娶了个这么温柔的小媳妇,刚才在校场上,权教官那护犊子的样儿,把咱们都赶去跑越野,生怕咱们多看一眼。” “哈哈,那是,我要是有这么漂亮的媳妇,我也藏着掖着。” “不过师母胆子也真大,居然敢去校场...” “权教官也没说师母半句不是,两人在帐篷里那叫一个恩爱...” 几个年轻的教官和学员一边说笑着,一边从门口经过。 张悦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 商舍予没死,也没受伤? 甚至还成功见到了权拓,两人在帐篷里恩爱? 这怎么可能?! 那条大路明明就是通往靶场核心区域的死路,只要她开车进去,必死无疑! 难道...她没走大路? 张悦英站起身,脸色铁青:“商舍予...你还真是命大啊。” 来日方长,她就不信商舍予能一直那么好运! 才过申时,灰蒙蒙的暮色便沉甸甸地压了下来,风卷着雪沫子,呼啸着往人的脖颈里灌。 商捧月一脸疲惫地跨进了池家大宅的门槛。 她在池家商会里耗了一整天,为了那几笔不痛不痒的布匹生意,跟那些个老奸巨猾的掌柜磨破了嘴皮子,此刻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回到西厢房,推开门,屋里竟比外头还要冷上。 “彩菊?” 她把手里的手包往桌上一扔,冻得直跺脚:“死丫头死哪儿去了?屋里怎么一点热乎气儿都没有?想冻死我吗?” 彩菊听见动静,连忙从耳房里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鸡毛掸子,一脸的惶恐:“小姐,您回来了。” “地龙呢?怎么没烧?”商捧月脱下手套,摸了一把冰凉的茶壶,脸色更难看了。 “回小姐,库房那边说...说这个月的银炭还没送来,早晨烧的那点已经尽了。” 彩菊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没送来?” 闻言,商捧月冷笑一声,眼神锐利:“池家这么大的家业,还能缺了炭火?你去库房找李妈,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让她弄点银炭来,把地龙给我烧旺些。” “是。” 彩菊不敢怠慢,转身跑了出去。 商捧月坐在冷冰冰的红木椅上,看着这屋里奢华却透着一股子陈旧气息的摆设,心里那股子郁气怎么也散不开。 第127章 你给池家带来了什么? 自从嫁进池家,这日子就没一天顺心的。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彩菊就抱着个簸箕回来了。 只不过,她脸上的神色比刚才还要难看,那簸箕里装着的,也不是什么上好的银炭,而是一堆黑乎乎、碎成渣的劣质黑炭,甚至还夹杂着些未烧尽的煤渣。 “这就是你要回来的炭?”商捧月盯着那簸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彩菊把簸箕往地上一放,委屈地说道:“奴婢去了库房,好话说尽了,可那李妈翻着白眼说,府里如今开销大,银炭紧缺,只有老太太那边供得上,其余各房都得省着点用,这...这就给了这些,说是爱用不用。” “放屁!” 商捧月一拍桌子,脸色铁青。 “前儿个我还看见老太太屋里烧得暖烘烘的,怎么到了我这儿就紧缺了?李妈那个老虔婆,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这么作践我?” 彩菊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小姐啊,李妈是老太太跟前的老人了,她敢这么做,要是没上头的授意,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下来。 商捧月咬着下唇,眼神阴冷。 是啊,一个管库房的下人,哪里敢明目张胆地克扣大少奶奶的份例? 这明摆着就是老太太的意思。 是在给她立规矩,是在敲打她,是在告诉全府上下,她商捧月在这个家里,是个不受待见的主儿。 “好。” 她气极反笑,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段时间为了池家的生意,她起早贪黑,在那帮老男人堆里周旋,脸都笑僵了,腿都跑细了。 而她的丈夫整日里不见人影,不是在春香楼抱着那个叫小桃的婊子听曲儿,就是跟一帮狐朋狗友喝得烂醉如泥。 她为了这个家累死累活,回到家连口热乎气都喘不上,还要受这帮刁奴的气? “端上这簸箕炭,跟我走。” “小姐,您这是要...” “去松鹤院,我倒是要问问这老太太,到底是什么意思!” 松鹤院是池老太太的居所,位于池家大宅的正中央,是整个府里风水最好、修缮最精美的地方。 还没进屋,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檀香味。 商捧月让彩菊端着那簸箕烂炭,一把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大步走了进去。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暖融融的香气,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屋里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靠窗的罗汉榻上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池老太太正半眯着眼躺在上面,身后两个丫鬟正不轻不重地给她捶着腿,旁边的小几上摆着剥好的蜜橘和热腾腾的燕窝粥。 这一幕,刺得商捧月眼睛生疼。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脸上挤出僵硬的笑,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 “婆母。” 池老太太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依旧享受着丫鬟的服侍,像是没听见似的,鼻子里哼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嗯”。 屋里的丫鬟婆子们也都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搭理这位大少奶奶。 这种无声的冷落,比当面扇耳光还要让人难堪。 商捧月站直了身子,自顾自地说道:“外头天寒地冻的,儿媳刚从商会回来,手脚都冻僵了,这一进婆母的屋子,才觉得像是回到了人间,婆母这屋里真是暖和,地龙烧得这样旺,想必是用足了银炭吧?” 池老太太缓缓睁开眼,浑浊精明的眼珠子斜睨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淡淡道:“人老了,骨头脆,受不得寒,自然要烧得暖和些,怎么?你有意见?” “儿媳不敢。” 商捧月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只是儿媳记得,上个月商会刚拨了一笔款子进府,专门让人采买了一批上好的红罗炭和银炭,足够府里用上一冬的,怎么儿媳刚才让丫头去库房领炭,李妈却说银炭没了,只给了这一簸箕黑煤渣子?” 说着,她侧过身,让彩菊把那簸箕端上前。 那一堆黑乎乎、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劣质炭,在这富丽堂皇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婆母您瞧瞧,这炭烟大味儿冲,烧起来还噼啪炸响,若是熏坏了屋子里的摆设事小,若是中了炭气伤了身子,那可怎么是好?儿媳虽然年轻,但这身子骨也不是铁打的,若是冻坏了,明日还怎么去商会给池家赚钱呢?” 这话里带刺,字字句句都在指责老太太偏心苛待。 池老太太瞥了一眼那簸箕,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露出了一抹讥讽的冷笑。 她挥了挥手,示意屋里的丫鬟们都退下。 待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婆媳二人和彩菊时,老太太才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慈祥转瞬消逝。 “银炭嘛,库房里多得是。” 池老太太也不装了,直截了当地说道:“但我就是不让李妈给你,怎么着,你是来质问老婆子我?” “婆母这是何意?儿媳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这般羞辱?难道我是池家的大少奶奶,连用点炭的资格都没有吗?” “资格?” 池老太太嗤笑一声:“你也好意思跟我提资格?你进门快两个月了,你给池家带来什么了?” “整日里疑神疑鬼,不是去春香楼闹腾抓奸,就是在大街上跟清远拉拉扯扯,把池家的脸面都丢到阴沟里去了。” “清远如今都不愿着家,宁愿在外面待着也不愿看你这张晚娘脸,你这个做妻子的,连笼络丈夫的心都不会,你还有脸要银炭?” 商捧月被骂得脸色发白,咬牙辩解道:“那是池清远他不争气,他在外面花天酒地,难道还要我忍气吞声不成?再说了,我在商会...” “闭嘴!” 池老太太厉声打断了她。 “别跟我提商会,你以为你那是去帮忙?你那就是去添乱,你谈的那几笔生意,全是些蝇头小利,赚的那点钱还不够你这一身行头的,你真当自己是经商的天才了?” 老太太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当初我就不同意你进门,要不是你跪在我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说你能帮池家更上一层楼,说你会让池家成为华国第一巨贾,我会让你这个成亲当天被乞丐...被乞丐玷污的破鞋进门?!” 第128章 你的路,我走定了 “破鞋”这两个字,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商捧月的脸上。 她浑身一震,咬牙看着眼前这个恶毒的老太婆。 “破鞋?” “难道不是吗?”池老太太眼神轻蔑,上下打量着她。 “全北境城谁不知道那天的事?虽然清远没休了你,但你自个儿心里没点数?你姐姐商舍予在医善学府的比赛上拿了第一,风光无限,连权家那样的高门大户都看得上,再看看你?垫底通关,连商摘星都没比过。” 老太太叹了口气,一脸的悔不当初。 “当初要是嫁进来的是商舍予,那该多好...那孩子看着就是个有福气的,不像你,一脸的穷酸刻薄相,简直就是个扫把星,自从你进了门,池家就没一日安宁过。” 商捧月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又是商舍予。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拿她跟商舍予比? 为什么连这个老虔婆也觉得商舍予比她好? 她是重生回来的,知道未来的走向,她明明应该是那个站在巅峰俯视众生的人。 “婆母慎言。” 商捧月抬起头,眼底一片血红:“商舍予算什么东西?她不过是一时运气好罢了,乾坤未定,谁输谁赢还不知道呢!” “我既然嫁进了池家,那就是池家的人,未来的路是什么样的,我比谁都清楚。” 不能翻脸,现在还不能跟池家彻底翻脸。 她手里没钱,没权,离了池家,她什么都不是。 她必须忍,必须拿出点真本事来,让这个老太婆闭嘴,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想到这里,商捧月硬生生地挤出冷笑,挺直了脊背。 “婆母既然觉得我不行,觉得我是个废物,那不如咱们打个赌?” 池老太太皱着眉,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你又要发什么疯?神神叨叨的,没一句实话。” “我不是发疯,而是认真的。” 商捧月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老太太。 “我知道婆母一直看不起我,觉得我只会说大话,既然如此,那我就做给您看。” “我要开医馆。” “开医馆?”池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大白眼:“你会医术?就凭你那个垫底的水平?别笑掉人大牙了。” “我会不会医术,日后自见分晓,我要池家在南大街的那间空铺子。” 商捧月语速极快,生怕老太太拒绝:“就是同仁堂对面的那一间,我要在那里开一家医馆,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回春堂’。” “什么?” 池老太太这次是真的被气笑了。 她指着商捧月,一脸的不可思议。 “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南大街那铺子是咱们池家的旺铺不假,可它对面就是同仁堂,那是北境最大的老字号,百年招牌,名医坐镇,你在它对面开医馆?你这不是耗子给猫当三陪,赚钱不要命,你是纯粹找死!” “婆母此言差矣。” 商捧月却是一脸的自信。 她心里清楚得很。 上一世,就在这个时间节点,商舍予也开了个医馆。 后来又凭借着几张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古方,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赚得盆满钵满,名声大噪。 甚至后来连同仁堂都被她挤兑得生意惨淡。 既然商舍予能行,她商捧月为什么不行? 她有医术底子,还记得那几张古方的大概内容,只要抢占了先机,占了这个风水宝地,那原本属于商舍予的荣耀和财富,就统统都是她的了。 “正是因为在同仁堂对面,才有生路。” 商捧月眼底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循循善诱道:“婆母您想,去同仁堂的都是些什么人?都是去看病抓药的病人,同仁堂名气大,但也傲气,诊金贵,排队久,那些看不上病、嫌贵的病人,只要一转身,就能进咱们的铺子,这就叫借势!” “只要咱们价格公道,再有几手绝活,还怕没生意?” 池老太太听着这话,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她是生意人,虽然不懂医术,但懂人心。 这“截流”的法子,听起来倒也有几分道理。 而且那铺子空着也是空着,若是真能做起来... “你确定能行?” 老太太狐疑地看着她。 “我敢拿项上人头担保。” 商捧月信誓旦旦:“只要婆母把铺子给我,再给我一笔启动资金,三个月,不,一个月!” “我一定让那医馆盈利,到时候赚的钱,七成归公中,我只留三成,如何?” 七成? 池老太太心动了。 这可是无本的买卖,若是亏了,那是商捧月丢人,若是赚了,那是池家进账。 而且,商家给商捧月搞了个什么北境女神医的称号,如若能借着这个称号为池家赚钱... 是个不错的想法。 “行。” 老太太敛下眸底精光,沉吟片刻,松了口。 “既然你有这份心,那我就最后信你一次。” “铺子可以给你,本钱我也给你出,但是商捧月,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若是这医馆开不起来,或者是赔了本,以后别说是银炭,就是那黑煤渣子,你也别想用!” “到时候你就给我滚去佛堂,吃斋念佛,了此残生。” “一言为定。” 商捧月心中狂喜,眼底满是得逞的快意。 商舍予,等着吧。 你的路,我走定了。 你的钱,我赚定了。 ... 从松鹤院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彩菊手里端的簸箕里,已经换成了满满当当、乌黑发亮的银炭,上面还盖着一层红绸布,看着就喜庆。 回到西厢房,地龙很快就被点了起来。 银炭确实是个好东西,烧起来没有烟,只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屋子里的温度节节攀升,不一会儿就暖和得让人想脱衣服。 商捧月脱掉大衣,惬意地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翡翠手镯,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 彩菊一边往香炉里添香,一边有些担忧地看着自家主子。 “小姐,您...您真的要开医馆啊?” 彩菊从小跟商捧月一起长大,自家小姐有几斤几两,她是最清楚不过的。 那医术也就是个半吊子水平,平日里看个头疼脑热还行,真要开馆治病,还是在同仁堂对面,这不是拿鸡蛋碰石头吗? 第129章 东施效颦 “怎么?连你也不信我?” 商捧月斜了她一眼,心情好,倒也没发火。 “奴婢不敢。” 彩菊连忙低下头,小声道:“只是...奴婢担心,若是万一不成,老太太那边...” “没有万一。” 商捧月打断了她的话,眼神坚定。 “彩菊,你跟着我,以后有的是好日子过。”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个铺子是个聚宝盆,只要开了张,银子就会像流水一样哗哗地流进来,你就等着做第一巨贾家的大丫鬟吧。” 彩菊抿了抿唇。 小姐每次都说得信誓旦旦,可哪一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上次医术比赛也是说稳拿第一,结果却... 哎! 就在主仆二人各怀心思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谁啊?” 彩菊问了一嗓子。 “大少奶奶,门房来报,说外头有人求见。”一个小丫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这么晚了,谁会来找我?”商捧月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坐直了身子。 她在北境并没有什么深交的朋友。 彩菊走过去打开门,那小丫头低着头汇报道:“回大少奶奶,门房说是个女的,穿着一身军装,看着挺威风的,还说是特意来找您的,姓张。” “穿军装的女人?姓张?” 商捧月在脑海中飞快地搜索着记忆。 她上一世也没认识过什么穿军装的女人啊? 难道是池清远在外惹的风流债找上门了? 不对啊,找也是找池清远,找她做什么? “让她进来。” 没过多久,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帘被掀开。 张悦英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军大衣,脚蹬黑色长筒皮靴,头上戴着军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 她大步走进屋里,目光如电,迅速扫视了一圈屋内的陈设,最后落在了靠在软榻上的商捧月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审视,不屑,还有掩饰不住的算计。 商捧月也在打量着她。 这女人长得不算顶美,但那股子英气和傲慢,却是寻常女子没有的。 “你就是池家的大少奶奶,商捧月?”张悦英摘下军帽,随手拍了拍上面的雪花,语气并不算客气。 商捧月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端着架子道:“我是。” “不知这位长官深夜造访,有何贵干?若是为了我那不成器的丈夫,那你可找错人了。” “我不找池大少爷,我找你。” 张悦英勾唇一笑,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在商捧月对面坐下。 “我听说,你很讨厌你那个三姐,商舍予?” 听到这三个字,商捧月的瞳孔一缩,原本慵懒的身子紧绷起来。 她拧眉盯着眼前的女人。 “你是谁?” 见商捧月这幅反应,张悦英心里便有了大概。 看来外界传闻是真的,商家三小姐商舍予和四小姐商捧月,看似是姐妹,实则仇恨滔天呐。 “我是城西军校的教官,张悦英。” 张悦英微微扬起下巴,报出了自己的名号:“商舍予勾引了我看上的男人,我想,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商四小姐,你觉得呢?” 闻言,商捧月愣了愣。 男人? 权拓吗? 想到那个男人冷硬的面庞,商捧月打心底里觉得恐惧,浑身的汗毛都在下一瞬竖直了。 她藏起心中惧意,再度抬头看张悦英时,眼底的警惕已经荡然无存:“彩菊,上茶。” 几日后,腊月初十。 鹅毛大雪没日没夜地往下倒,将整座城都裹进了一片惨白之中。 街上的黄包车夫都缩着脖子,拉着车在雪地里艰难地在那两道深深的车辙印里挪动。 西苑的暖阁里。 红泥小火炉上架着一只粗陶茶壶,壶嘴正突突地冒着热气,茶香混着炭火的松香味儿,在屋子里氤氲开来。 商舍予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夹棉旗袍,外罩一件滚了兔毛边的坎肩,正闲适地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医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 不多时,厚重的棉布门帘被掀开。 “哎哟,这天儿可是要冻死人了。” 喜儿跺着脚,抖落身上大衣的积雪,那张圆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怀里却死死护着一个油纸包。 她快步走到火炉边,将油纸包递到商舍予面前。 “小姐,您快尝尝,这是城南那家老字号刚出炉的糖炒栗子,奴婢一路跑回来的,还热乎着呢。” 她放下书,伸手接过那油纸包。 剥开一颗,栗肉金黄饱满,入口软糯香甜。 “快坐下喝口热茶驱驱寒。” 商舍予倒了一杯煮得红亮的普洱,推到对面。 屋里只有主仆二人,喜儿便不客气了,盘腿坐在蒲团上,捧着茶杯抿了两口。 “刚才奴婢去买栗子的时候,在街上听了一耳朵,说是四小姐前几日开了家医馆,动静闹得可大了。” 商舍予剥栗子的动作微微一顿,眉梢轻挑:“哦?开在哪儿?” “就在南大街,正对着同仁堂的大门口!” 喜儿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奴婢记得真真的,那铺子不是之前小姐您相中过的吗?怎么一转眼就被四小姐给盘下来了?” 闻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四妹是以为只要占了那个铺子,就能复刻她上一世的辉煌了? 东施效颦罢了。 她将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眼神清冷:“医馆生意如何?” 喜儿歪了歪脑袋:“最近天寒地冻,受了风寒的人多如牛毛,同仁堂那是老字号,每日排队抓药的人能从街头排到街尾,那些个排不上号的,或者是嫌同仁堂诊金贵的,自然就分流到她那儿去了,再加上她顶着个‘北境女神医’的名号,这生意想必是差不了。” 听到这儿,商舍予眼底闪过嘲讽。 “北境女神医”这个名号,是当初商家为了给商捧月造势,砸了真金白银捧出来的。 如今商捧月嫁进了池家,却拿着商家捧出来的名声,在给池家赚银子。 不知,用女神医名号做招牌的,是池家那老太太的意思,还是商捧月自己想出来的。 第130章 咱们也该有点动作了 若是前者... “小姐,您说老爷要是知道了这事儿,会不会气得胡子都翘起来?”喜儿幸灾乐祸地说道:“老爷那人最是精明,从来只有他占别人便宜的份儿,哪能容忍自家的肥水流进外人田?” 商明国是个什么样的人,商舍予再清楚不过。 商捧月这做法,往轻了说是胳膊肘往外拐,往重了说,那就是在挖商家的墙角。 这种事,商家怎会忍气吞声? “看着吧。”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淡然:“这出戏才刚刚开场,父亲绝不会善罢甘休,等他回过味儿来,发现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摇钱树被人连盆端走了...” 那场面,定然精彩。 又过了几日,北境的大雪终于停了。 久违的日头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照得地上的积雪晃眼。 商舍予换了一身素净的墨绿色大衣,带着喜儿去了离商家大宅不远的一家茶楼。 这茶楼地势高,二楼的雅座正好能俯瞰商家的大门口。 “小姐,咱们来这儿干嘛呀?” 喜儿趴在窗户边,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往下面张望。 “看戏。” 商舍予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目光锁着商家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 算算日子,商捧月那医馆开了也有小半个月,名声也打出去了,赚的银子怕是也不少。 这种时候,她定然会回娘家显摆。 或者说是...来安抚商家的情绪。 果不其然,约莫过了一刻钟,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驶来,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商家门口。 车门打开,一只穿着高跟皮鞋的脚先迈了出来。 紧接着,商捧月裹着一身名贵的紫貂大衣,脖子上挂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大波浪,整个人珠光宝气,一股子乍富的张扬。 她下了车,站在车边,仰着下巴,一脸的趾高气昂。 随后,商家的大门开了。 只见商明国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袍,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那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跟在他身后的商礼也是一脸的亲热,快步走上前去,甚至还亲自伸手虚扶了一把商捧月,嘴里不知道在说着什么恭维的话。 三人站在门口,有说有笑。 那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画面,在这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 喜儿手里的瓜子都掉了,瞪大了眼睛看着下面。 “小姐,奴婢是不是眼花了?老爷和大少爷怎么...怎么还笑得跟朵花儿似的?四小姐不是拿商家的名声给池家赚钱吗?他们不生气?” 商舍予放下茶盏,看着楼下那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是啊,她怎么忘了呢? 哪怕商捧月做错了事,任性妄为,哪怕她损害了家族的利益,在商家人眼里,那都是可以原谅的小打小闹。 她还是低估了他们对商捧月的偏爱。 在商明国和商礼眼里,商捧月是那个从小会撒娇、会讨巧、能给他们带来情绪价值的掌上明珠。 如今商捧月开了医馆,成了人人称颂的“女神医”,在他们看来,这不仅不是背叛,反而是一种荣耀,一种能让商家在北境更有面子的资本。 至于赚的钱是进了池家还是商家,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只要商捧月风光,他们就跟着沾光。 “小姐...” 喜儿转过头,看着自家小姐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心里一阵阵地发酸。 明明小姐才是大夫人生的嫡出小姐啊。 小姐才是大少爷和二少爷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商捧月不过是个姨娘生的庶女,做了这种吃里扒外的事还能被捧在手心里? “小姐,您别难过。” 喜儿红着眼眶,伸手握住商舍予冰凉的手:“咱们不稀罕他们的宠爱,咱们有姑爷,姑爷对您好就行了。” 她垂下眼帘,看着喜儿那双真诚的眼睛,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难过?” 她摇了摇头,眼底的嘲讽更甚。 “喜儿,你错了,我不是难过,我只是...失望。” 上一世,她为了这份虚无缥缈的亲情,为了得到父亲和哥哥的一句夸奖,拼了命地学习医术,拼了命地经营家业,最后换来的却是被他们亲手送上绝路。 那时候她就在想,是不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是不是自己不够听话? 如今重活一世,她才彻底看明白。 不是她不够好,而是心偏了,就永远正不过来了。 在那群人心里,商捧月就是天上的月亮,而她商舍予,不过是地上的一滩烂泥。 哪怕这滩烂泥里开出了花,他们也会觉得那是妖花,是会吸走月亮光辉的祸害。 “我失望的是,我高估了他们的脑子,也低估了他们这种毫无底线的偏心。” 商舍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原本她还想着,若是商明国能为了利益跟商捧月翻脸,她还能坐山观虎斗,省点力气。 如今看来,这群人是一丘之貉,早已锁死在一起了。 “没什么好看的了。”她转身背对着那扇窗户,“走吧,回公馆。” 喜儿连忙拿起手包,跟了上去。 走出茶楼的时候,一阵冷风吹来,商舍予却觉得浑身无比轻松。 她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 阳光很好,但照不进人心里的阴暗角落。 没关系。 她会亲手把那角落里的腐朽,一点点挖出来,晒在太阳底下,让所有人都看看,这所谓的名门望族,内里究竟是个什么肮脏模样。 “喜儿,”商舍予的声音在风中飘散,“回去找几个人,过几日,咱们也该有点动作了。” 既然商捧月想玩,那她就陪这位好妹妹,好好玩玩。 只希望到时候,那“北境女神医”的招牌砸下来的时候,商家人还能像今天这样,笑得出来。 翌日清晨。 昨夜那场雪虽停了,地上的积雪却没化,被早起行人的鞋底踩得硬邦邦、黑乎乎的。 南大街拐角处,一家卖豆汁焦圈的早点铺子刚卸了门板。 热腾腾的白气从巨大的铁锅里冒出来,混着独特的酸腐豆香。 第131章 流言 “老板,来碗豆汁儿,俩焦圈,再切碟咸菜丝,多淋点儿香油。” 一个穿着破旧黑棉袄、脖子上搭着条泛黄毛巾的男人大步走过来,把黄包车往路边一停,搓着冻得通红的大手,一屁股坐在了长条板凳上。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动作麻利地盛了豆汁端上来,笑道:“哟,三儿,今儿个出车够早的啊?这大冷的天,也不多睡会儿。” 叫三儿的车夫端起碗,呼噜呼噜灌了一大口,舒坦地哈了口热气,才咂摸着嘴道:“睡啥睡?家里几张嘴等着吃饭呢,再说了,今儿个南大街热闹,那个什么回春堂不是刚开张没几天嘛,听说那边看病的人多,我去那儿蹲个活儿。” 老板拿着抹布擦了擦桌子,顺嘴接话道:“是啊,我也听说了,那是池家大少奶奶开的铺子,就在同仁堂对面,胆子是不小,不过嘛,如今都民国了,女人家抛头露面做生意也不稀奇,只要有本事,谁赚不是赚?” 三儿一听这话,把手里的焦圈往碗里一泡,抬头看了老板一眼,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老板,你这话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三儿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女人出来做生意是没啥,可这做生意要是靠骗,那可就不地道了。” 老板手里的动作一顿,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咋说?啥叫靠骗?” 三儿四下瞅了瞅,见这会儿摊子上还没别的客人,便凑近了些,一脸的不屑:“你不知道?那池家大少奶奶商捧月,打出的招牌可是‘北境女神医’!” “说是商家出来的奇才。” “可我有个远房亲戚就在那商家的医善学府里当杂役,他亲口跟我说的,前阵子那场医术大赛,这商四小姐可是垫底儿通关的,连个抓药的学徒都不如。” “真的假的?”老板瞪大了眼。 “那她还敢在同仁堂对面开馆?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那可不!”三儿嗤笑一声,咬了一口焦圈,嚼得嘎吱响。 “所以说啊,这就是挂羊头卖狗肉。” “她那是借着商家‘医药世家’的金字招牌,去给婆家池家捞钱呢!” “你想想,那池家大少爷是个什么货色?整天就知道钻窑子喝花酒,池家那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这不就指着媳妇儿从娘家‘偷’点名声来换钱嘛。” 正说着,又有几个客人裹着大衣走了过来。 “老板,两碗馄饨!” 老板见来了生意,连忙冲三儿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行了行了,吃你的吧,这话可不敢乱说,那商家和池家都是北境有头有脸的大户,咱们平头百姓的,要是传到人家耳朵里,那是吃不了兜着走。” 说完,老板便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三儿却不以为意,撇了撇嘴,自顾自地嘟囔。 “怕个球?这事儿现在北境城里谁不知道?也就是大家伙儿没摆在明面上说罢了,那商捧月本来就是个吃里扒外的主儿,拿着商家的名头给池家填窟窿,这就是典型的吸亲家的血,还不让人说了?” 他几口喝完了豆汁,把几个铜板往桌上一拍,拉起黄包车便走了。 然而,这流言就像是长了翅膀的瘟疫,远比三儿拉车的速度要快得多。 不过半日的功夫,关于“池家吸亲家血”、“商捧月欺世盗名”的传闻,便传遍了北境的大街小巷。 茶馆里,说书先生还没醒木,底下的茶客就已经聊开了。 “听说了吗?那回春堂看着红火,其实就是个空架子,全是靠着商家的面子撑着的。” “可不是嘛,我听说那池家老太太刻薄得很,把儿媳妇逼出来赚钱,自个儿儿子却在春香楼里挥金如土,昨儿个还有人看见池大少爷给那个叫小桃的粉头送了一对儿金镯子呢!” “啧啧,这池家真是没落了,竟然沦落到要靠媳妇儿去娘家‘偷’东西来养活全家,真是丢尽了祖宗的脸面。” “谁说不是呢?那商四小姐也是个傻的,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拿着娘家的名声去贴补婆家那个无底洞,以后要是商家翻了脸,她两头不是人。” 流言越传越离谱,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商捧月在池家被老太太立规矩,大冬天的跪在雪地里,就是因为赚的银子不够池大少爷挥霍。 ... 傍晚时分。 一辆黄包车停在了池家大宅的门口。 池老太太今儿个手气不错,在几个老姐妹那儿赢了几吊钱,心情颇为舒畅。 她裹着厚厚的紫貂大衣,手里转着佛珠,慢悠悠地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车。 “老夫人,您慢着点儿,台阶滑。” 丫鬟翠儿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老太太刚站稳,还没来得及迈步,就感觉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平日里这街坊邻居见了她,哪个不是点头哈腰,一脸谄媚地叫一声“老夫人”? 可今儿个,那些路过的行人,还有隔壁大宅门口站着的几个婆子,都在对着她指指点点,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古怪。 “那是池家的老太太吧?穿得倒是光鲜,也不知道是不是用儿媳妇卖脸赚来的钱买的。” “嘘,小点声,人家那是本事,能把儿媳妇调教得跟个摇钱树似的,连娘家都不认了。” “哎哟,真是作孽哦,这么大岁数了,还要靠这种手段过日子...” 隔得远老太太没听清,满腹疑惑地进了家门。 刚走到院落,一个小厮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 “老夫人,哎哟我的老夫人,您可算是回来了。” 池老太太停下脚步,蹙眉问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外面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小厮缩了缩脖子,一脸的为难和惶恐:“老夫人,这...这小的也不敢说啊。” “说!” 池老太太一顿拐杖,怒喝道:“再吞吞吐吐的,我让人撕了你的嘴。” 小厮吓得一哆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说道:“老夫人,今儿个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的消息,满大街都在说...说咱们池家是强弩之末,是个空壳子了,还说...还说咱们池家亏待大少奶奶,逼着大少奶奶去外面抛头露面,是...是在吸亲家商家的血!” 第132章 暗棋 “什么?” 池老太太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身子晃了两晃。 翠儿连忙扶住她:“老夫人,您保重身子啊!” “吸血?说我池家吸商家的血?” 池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 “放屁,简直是放屁!” “我池家虽然不如以前,但也还没沦落到要靠一个女人养活的地步,这是谁传出来的谣言?是谁要毁我池家的名声?” 她池家在北境屹立这么多年,最看重的就是一个面子。 如今被人指着鼻子骂是“靠媳妇娘家养活”、“吸亲家血”,她池家的脸都被丢尽了。 “大少奶奶呢?”老太太咬牙切齿地问道:“那个扫把星回来了没有?” 小厮战战兢兢地回道:“大少奶奶这会儿应该还在回春堂忙着呢,还没回来。” “忙?她那是忙着赚钱,还是忙着给我池家丢人现眼?” 池老太太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抹阴狠的光芒。 “去告诉门房,只要看见大少奶奶回来,立刻让她滚到正厅来见我,我倒要问问她,这就是她说的给池家长脸?这就是她说的赚钱?钱还没看见几个,屎盆子倒是先扣了一脑袋!”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 小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 与此同时,权公馆内。 北苑的饭厅里,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热气腾腾。 “舍予啊,来,尝尝这个红烧狮子头。” 司楠满脸慈爱地夹起一颗色泽红亮的狮子头,放进了商舍予的碗里:“这是厨房刘师傅的拿手菜,火候足,肥而不腻,我知道你爱吃这一口,特意让他做的。” 商舍予垂眸看着碗里的狮子头,眼底涌起一股暖意。 “多谢婆母。” 她柔声说道,夹起一小块放进嘴里,入口即化,肉香四溢。 看着她吃得香,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你这孩子,太瘦了,得多吃点补补,老三这几日都在军校里忙,顾不上家里,你若是再不把自己照顾好,我这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一旁的喜儿也站在旁边伺候着,手里端着茶壶,笑嘻嘻地说道:“老夫人您就放心吧,小姐在府里过得好着呢。” 司楠被逗乐了,指着喜儿笑道:“你这丫头,倒是生了张巧嘴巴。”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用过晚膳,陪着司楠说了会儿话,商舍予便起身告辞了。 从北苑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肩,脸上的温婉笑意渐渐敛去。 “小姐,咱们回西苑吗?” 喜儿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小声问道。 “不急。” 商舍予看了一眼漆黑的夜色,淡淡道:“去后院假山那边转转。” 喜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神亮了亮,连忙点头:“是。” 两人避开了府里巡逻的警卫和来往的下人,专门挑着僻静的小路走。 权公馆很大,后花园更是草木繁盛,假山怪石嶙峋,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阴森。 刚走到假山后面的一处避风角,一道瘦小的身影便从阴影里钻了出来。 “三少奶奶...这边。” 借着喜儿手里微弱的灯光,只见一个穿着粗布棉袄的小丫鬟站在那里。 商舍予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小丫鬟身上,微微颔首:“事情都办妥了?” 小丫鬟连忙点头,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都办妥了,奴婢按照您的吩咐,上午就找了那几个经常在茶馆混的小报童,还有几个嘴碎的黄包车夫,另外,春香楼那边我也托了几个相熟的姐妹,把话递进去了。” “现在外面全是关于池家的流言,传得可凶了,都说池家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吸着商家的血过日子,这些话一传十,十传百,根本没人知道源头在哪儿,就算池家想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商舍予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商捧月想借势? 那她就帮她一把,让这势头烧得更旺些,旺到把池家的遮羞布都给烧干净。 “做得很好。” 她转头看了喜儿一眼。 喜儿心领神会,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递到了小丫鬟面前:“凌凌,拿着,这是小姐赏你的。” 凌凌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后退。 “这...这,三少奶奶,奴婢给您办事不是为了钱,当初在乡下,要不是您把奴婢从那个要把我卖给傻子当媳妇的家里救出来,奴婢早就跳河死了,这条命都是您的,为您办事是应该的,哪能要钱?” 凌凌是喜儿的同乡,两个月前,商舍予刚重生不久,便让喜儿去寻觅可靠的人手。 得知凌凌的遭遇后,商舍予二话不说,直接让人拿着大洋去乡下把人买了下来,又暗中安排进了权公馆当个粗使丫头,作为她在府里的一颗暗棋。 看着凌凌那张冻得有些发紫的小脸,商舍予伸手拉过她的手,将钱袋子硬塞进了她手里。 “拿着。” “一码归一码,你若是不要,以后我怎么放心让你去办更大的事?” 商舍予上下打量了一下凌凌身上那件单薄且有些不合身的旧棉袄,眉头微微蹙起:“这天寒地冻的,别把身子冻坏了,拿这钱去买身厚实点的衣裳,再买双好鞋,我不希望我的人,连件像样的衣服都穿不起。” 凌凌捧着那个钱袋子,眼眶逐渐红了。 她在乡下受尽了打骂,只有三少奶奶,把她当个人看。 “谢...谢三少奶奶。” 凌凌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重重地磕了个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雪地上:“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万死不辞。” 商舍予伸手将她扶了起来,替她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除了这些,池家那边现在是什么动静?” 凌凌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压低声音说道:“池老太太刚回府就发了好大一通火,等了许久没见商捧月回去,这会儿正派人去抓人回去问话呢,说是要行家法,估计今晚池家是别想安宁了。” 果然不出所料。 池老太太那种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这种屈辱? 第133章 有些病,该发作了 商捧月以为自己开了医馆就能在池家站稳脚跟,却忘了,在绝对的利益和面子面前,她那个所谓的“功劳”,随时都会变成催命符。 “很好。” 看着远处漆黑如墨的夜空,商舍予眼底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第一步,离间计,已经成了。 接下来,该是第二步了。 她伸手摸了摸凌凌的脑袋,声音沉静:“凌凌,这几日你再去办件事。” “三少奶奶您吩咐。” 凌凌立刻竖起耳朵。 “去找几个身患隐疾,且对花粉极其敏感、过敏严重的人。”商舍予缓缓说道:“记住,要那种只要稍微沾点花粉,就会浑身起疹子、呼吸困难,看起来像是得了急症的人。” 喜儿和凌凌都愣住了。 “小姐,找这些人做什么?” 喜儿一脸的不解:“咱们又不种花。” 商舍予转过身,目光穿过层层院墙,仿佛看向了那个此时正灯火通明的“回春堂”。 “我四妹不是号称‘女神医’吗?” “既然是神医,那自然要能治疑难杂症,我给她送几个‘病人’过去,帮她好好扬扬名。” “这天也快暖和了,有些病,也该发作了。” 看着自家小姐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喜儿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但心里却莫名地感到痛快。 “是,奴婢明白了!”凌凌虽然不懂其中的深意,但只要是三少奶奶吩咐的,她照做就是。 翌日。 南大街的“回春堂”大门早已敞开。 商捧月坐在诊桌后,脸色蜡黄,眼底是一片淤青,哪怕扑了厚厚的脂粉,也遮不住那一脸的憔悴与戾气。 昨晚那死老太太听信了外面的流言,认定是她商捧月把池家的名声搞臭了,根本不听她的解释。 她说是竞争对手散播谣言,老太太一句都听不进去,还让她在冰天雪地的院子里足足跪了两个时辰。 寒气入体,这会儿她只觉得两条膝盖像是被针扎一样的疼,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嗓子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又干又痛。 “咳咳…” 商捧月捂着嘴咳嗽了两声,眉宇间满是烦躁。 “大夫,您看我这病…”面前坐着的病人是个中年汉子,见女神医脸色不好,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就是受了风寒,回去喝两贴药发发汗就好了。”商捧月连脉都没把稳,随手在方子上写了几味药,把笔往桌上一扔:“下一个。” 彩菊在一旁忙得脚不沾地,一边抓药一边还得看着自家小姐的脸色,心里也是叫苦不迭。 今儿个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来看病的人特别多,大堂里挤得满满当当的,各种声音吵得人脑仁疼。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蓝布碎花棉袄的女人挤到了诊桌前。 这女人看着三十出头,脸色苍白,裹着个厚围巾,只露出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时不时地吸溜着鼻涕,看着像是病得不轻。 “大夫…咳咳,救命啊。” 女人一坐下来,就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腕,声音嘶哑地说道:“我这几日也不知道怎么了,浑身发冷,头疼欲裂,怕是…怕是染了重伤寒。” 商捧月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那种眩晕感让她看眼前的人都有重影。 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女人的手腕上。 脉象有些浮紧,确实是风寒入体的征兆。 “嗯,是伤寒。”她收回手,甚至没有多问一句,直接提起笔就开始写方子。 她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些人都打发走,好回后堂去躺一会儿。 “麻黄、桂枝、杏仁…”商捧月嘴里念叨着,笔尖一顿,又加了一味,“再加三钱辛夷花,通通鼻窍。” 辛夷花,也就是玉兰花蕾,是治疗风寒鼻塞的常用药。 她写完方子,直接递给彩菊:“去抓药。” “哎,好嘞。” 彩菊接过方子就要走。 “慢着。”那女人却突然开口了,她一把抓住桌角,眼神有些急切:“大夫,我这难受得厉害,实在是没有力气回家熬药了,能不能…能不能劳烦您这儿给熬一下?我多出点熬药钱,就在这儿喝了再走,行吗?” 商捧月眉头紧锁,一脸的不耐烦。 这医馆里这么多人,要是人人都让帮忙熬药,那还不乱了套? “大姐,我们这儿忙得很,后面还有这么多人排队呢,你拿回去自己熬也是一样的。” 商捧月冷声道。 “不行啊大夫,我家住在城外,这一路颠簸回去,我怕我这身子骨受不住啊。”女人说着,眼泪都要下来了,当着众人的面哀求道:“您是女神医,您就行行好,救人救到底吧,我这头都要炸了。” 周围排队的病患见状,也纷纷开口。 “商大夫,您就帮帮忙吧,看这大姐也挺可怜的。” “是啊,也就是一碗药的事儿,咱们多等会儿也没事。” 听着这些话,商捧月心里更是烦躁。 这要是拒绝了,显得她这个“女神医”没有医德似的。 她如今最需要的就是名声,不能在这点小事上栽跟头。 “行了行了。”商捧月摆了摆手,揉着太阳穴对彩菊说道:“拿去后面让小翠给她熬了,快去快回。” “是,小姐。”彩菊不敢多言,拿着方子领着那女人去了后堂的煎药房。 商捧月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压下心头的火气,继续给下一个病人看诊。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大堂里依旧人声鼎沸。 彩菊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出来,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那女人跟在后面,千恩万谢地接过来。 “多谢女神医,多谢姑娘。”女人端着药碗,也不嫌烫,吹了几口气,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口就将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灌了下去。 商捧月瞥了一眼,见她喝完了,便没再理会,低头继续写方子。 然而,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 “呃…” 那女人刚把碗放下,还没来得及擦嘴,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闷哼,紧接着,她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喉咙,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 第134章 过敏 “咳…咳咳…呼…” 剧烈的喘息声像是一个破风箱在拉扯,女人瞪大了眼睛,眼球突出,身子开始剧烈地抽搐,随后“噗通”一声栽倒在地上。 “哎哟!这是怎么了?” “这是怎么回事?” 原本还在排队的病患们吓得魂飞魄散,瞬间炸开了锅,纷纷往后退。 商捧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怎么回事?” 她站起身,脑子里的眩晕感让她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扶着桌子,踉踉跄跄地从诊桌后面跑出来,拨开人群冲到那女人面前。 只见那女人躺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还在拼命地抓挠着脖子,原本苍白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红色的疹子,肿胀得如同发面馒头,嘴唇更是紫得吓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窒息声。 这是…中毒? 不对,这是过敏! 她虽然医术不精,但这种基本的症状还是见过的。 “你、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她慌了神,伸手想要去抓女人的手腕把脉,却被女人胡乱挥舞的手臂打开。 “花…呼…花…”女人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 花? 辛夷花? 她刚才开的方子里,加了辛夷花! “你对花粉过敏?!”商捧月尖叫出声,声音都变了调。 那女人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痛苦地点着头,翻着白眼,眼看就要背过气去。 周围的人群一听这话,顿时哗然。 “什么?过敏?” “这大夫开药前难道不问问病人有什么忌口的吗?” “天哪,这可是要出人命的啊!” “这就是传说中的女神医?连这点常识都没有?我看就是个庸医!” 听着周围的谩骂,商捧月跪在地上,手足无措,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往下滴。 怎么办怎么办? 这女人要是死在她的医馆里,那她就彻底完了。 池家会杀了她的,商家也不会放过她。 “快…快拿银针来。”商捧月颤抖着喊道,可是她的手抖得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来该扎哪个穴位能急救。 彩菊早就吓傻了,捧着针包站在旁边直哆嗦。 “麻烦让一让,多谢。”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响起一道轻柔的声音。 众人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 只见商舍予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木药箱,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她面色平静,眼神清冷,与这乱成一锅粥的医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走到商捧月面前,没有废话,直接将手里的药箱递给身后的喜儿,然后迅速蹲下身子。 商捧月瞪大了眼睛,脸上由白转青。 商舍予?! 她怎么来了! 商舍予伸手探了探地上女人的颈动脉,眉头微蹙。 “喉头水肿,气道闭塞,过敏性休克。” 她冷静地吐出几个字,随即从袖口中抽出一排银光闪闪的毫针。 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第一针,直刺人中。 第二针,合谷。 第三针,内关。 第四针,曲池。 每一针都下得极准、极稳,没有丝毫的犹豫。 周围的人群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随着商舍予手中的银针捻转提插,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已经快要窒息而亡的女人,突然身子猛地一颤,紧接着,喉咙里发出“呼”的一声长长的吸气声,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她脸上的青紫之色开始慢慢消退,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起来。 “活了?活了!” “真是神了!” 人群中爆发出惊叹声。 商舍予并没有停手,她又迅速在女人的耳尖放了几滴血,直到看到女人彻底睁开眼睛,眼神恢复了清明,这才缓缓收起银针。 她站起身,接过喜儿递来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这位大姐是对辛夷花严重过敏,引发了喉头水肿,若不是救治及时,恐怕刚才就已经没命了。” “辛夷花?” “刚才那商大夫不是说加了辛夷花吗?” “天呐,这庸医差点害死人,多亏了这位小姐啊!” 这时候,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商舍予。 “哎?这不是权太太吗?也就是商家的三小姐商舍予啊!” “对对对!就是前阵子在医术大赛上拿了头名的那个,我就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我就说嘛,这四小姐当初比赛可是垫底的,怎么突然就成了神医了?原来全是吹出来的!” “啧啧,真是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这要是真把人治死了,那可是造孽啊。” 舆论的风向倒转。 刚才还被众人追捧的“回春堂”,此刻成了众矢之的。 商捧月还瘫坐在地上,听着周围那些刺耳的议论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她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站在面前居高临下的商舍予,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商舍予垂眸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温婉却不达眼底的笑意。 “听说四妹开了家医馆,生意红火,做姐姐的,自然要来看看,顺便送份贺礼。” 说着,她弯下腰,凑到商捧月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说道: “四妹,这医馆的门槛,可不是谁都能跨进来的,今日这人是我救回来了,若是下次再治出问题…那可就是人命官司,到时候,哪怕是池家,也保不住你。” 商捧月浑身一震,缓缓抬头,对上商舍予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只觉得一股寒气直冲心底。 她是故意的。 商舍予直起身子,恢复了那副端庄大方的模样。 “喜儿,把贺礼给四小姐留下。” “是,小姐。” 喜儿笑嘻嘻地走上前,将手里捧着的一个红漆木盒塞到了早已呆若木鸡的彩菊怀里,还不忘大声说道:“彩菊姐姐,这可是我家小姐特意挑选的,祝四小姐的回春堂生意兴隆,妙手回春啊。” 这“妙手回春”四个字,此刻听起来是如此的讽刺,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商捧月的脸上。 “诸位,舍妹今日身体抱恙,有些失手,还请各位多多包涵。”商舍予转身,对着周围的病患微微颔首。 “权太太客气了。” “还是商三小姐医术高明啊。” 第135章 突然回来 在一片赞扬声中,商舍予带着喜儿,转身离去。 商捧月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猛地回过神来。 不对。 怎么会这么巧? 她刚开了辛夷花,这女人就过敏? 然后商舍予就带着银针出现了? “那个女人呢?”商捧月转头,冲着刚才那女人躺着的地方吼道。 可是,地上空空如也。 那个刚才还要死要活、此时应该虚弱无比的女人,竟然在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商舍予吸引走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连个人影都没剩下。 “人呢?!”商捧月抓着彩菊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尖叫:“那个病人去哪儿了?” 彩菊吓得哭了出来。 “不…不知道啊,刚才大家都看三小姐去了,谁也没注意那个女人什么时候走的…” 商捧月颓然地松开手,瘫软在地上。 今日这一出,不仅坐实了她医术不精、差点治死人的罪名,更是让商舍予踩着她的脸,扬名立万。 周围的病患们看着商捧月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眼里的鄙夷更甚。 “走吧走吧,这地方不能待了。” “就是,还是去对面的同仁堂吧,贵点就贵点,至少能保命啊。” “以后可不敢来这儿了,什么女神医,就是个骗子!” 原本还排着长队的病患们,纷纷摇头叹气,一哄而散。 不过片刻功夫,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回春堂,变得门可罗雀,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那个刺眼的红漆木盒。 商捧月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只觉得这冬日的寒意,彻底钻进了心里。 商舍予…好手段啊! 回权公馆的车里。 “小姐。” 一直忍着的喜儿终于憋不住了,她绞着手里的帕子,身子往前探了探,满脸的不解:“奴婢实在是想不明白,您以前可是最不喜欢出风头的,哪怕是受了委屈,也是能忍则忍,如今这一闹,虽说是踩了四小姐,可您自己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喜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是真的担心。 在这个世道,女子的名声比命还重要,尤其是像小姐这样嫁入高门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商舍予缓缓睁开眼:“喜儿,你觉得商捧月这辈子最在乎的是什么?” 喜儿愣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四小姐?她最在乎的...钱?不对,是漂亮衣裳?或者是...池大少爷?” “都不是。” 商舍予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最在乎的,是高高在上的虚荣,被人捧在云端上的感觉,所有人羡慕嫉妒的目光。” 她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灰墙黛瓦,语气幽冷:“商捧月这个人,就像是戏台上的角儿,哪怕唱得再烂,只要台下有人叫好,有人看着,她就能活得滋润,我在商家忍了她那么多年,让她觉得无论她做什么,我都只能是那个在阴影里给她提鞋的配角。” “既然她这么喜欢站在光里,这么喜欢被人‘爱戴’,那我就要在她最得意的这出戏上,亲手把她的戏台子拆了。” “我要让她知道,那个万众瞩目的位置,站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会越粉身碎骨,今日不过是个开始,我要一点一点,把她的骄傲、她的名声、她引以为傲的一切,全部剥干净。” 喜儿听得脊背发凉,她看着自家小姐那张依旧温婉秀美的侧脸,却觉得有些陌生。 以前的小姐,虽然也聪明,但总是温吞的。 可如今的小姐,却像是一把藏在锦缎里的匕首,锋利,寒凉。 “小姐...” 喜儿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奴婢觉得,您变了。” 闻言,商舍予愣了下,随即转过头看喜儿:“人总是要变的,喜儿。” 若是不变,她上辈子受的罪都白受了。 到权公馆后,商舍予先去北苑看了看,得知婆母在午休,便没做打扰,又回了西苑。 刚一踏进西苑门槛,脚下的步子却是一顿。 只见宽敞明亮的花厅里,那个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男人,此刻正端坐在那张红木椅上。 权拓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戎装,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修长的双腿交叠着,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正在翻看。 他不是在军校忙得不可开交吗? 怎么今儿个突然回来了? 而且...看这架势,似乎已经坐了许久。 跟在身后的喜儿也是吓了一跳,手里提着的手包差点掉在地上,连忙福身行礼:“姑爷。” 听见动静,他放下手中的报纸,目光在商舍予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商舍予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走上前去,温顺地问道:“三爷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让人提前知会一声,我也好让厨房备着。” 权拓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有些磨损的军表:“两个时辰前。” 两个时辰? 那岂不是说,他在这里干坐着等了她整整两个时辰? 一种从未有过的尴尬和愧疚涌上心头。 她是这西苑的女主人,丈夫回来了,她却在外面为了算计妹妹而忙得不可开交,让他在家里坐冷板凳。 “对不住,三爷。” 商舍予低下头,声音有些发紧,“上午有些私事要处理,出去了一趟,没想到您会突然回来,让您久等了。” 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男人眸色微暗。 他并不喜欢她在他面前总是这副谨小慎微的样子,仿佛他是什么会吃人的猛兽。 “无妨。” 权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瞬间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我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正好路过,便回来看看,饿了吗?” 这话题跳跃得太快,商舍予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有些。” “喜儿。”权拓转头看向站在门口当鹌鹑的小丫头,“去传膳。” “是,奴婢这就去。” 喜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盅热气腾腾的汤便摆上了桌。 两人面对面坐着,食不言寝不语,屋子里只有碗筷轻微碰撞的声音。 第136章 兜底 “这几日,我的精神好了许多。” 商舍予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抬起头,正好撞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 权拓夹了一块笋片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后,才继续说道:“这几日喝了你让人送去的药膳,伤口恢复得很快,看来,你在药理这方面,确实下了不少功夫。” 她嘴角勾起微笑:“三爷过奖了,我也只是略懂皮毛,若是三爷觉得有用,我便日日给您备着。” “嗯。” 权拓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他放下筷子,拿过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动作优雅而从容。 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他才抬起眼皮,目光灼灼地看着商舍予:“上午,你是去了回春堂?” 商舍予只觉得后背一僵,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了。 是啊,他是权拓,是这北境军界的实权人物,这城里有什么风吹草动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更何况,她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此刻外面怕是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既然他知道她去了回春堂,那是不是也知道...那个过敏的病人,是她安排的? 如果他知道自己娶回来的妻子,是一个会为了报复妹妹而设计陷害、心机深沉的女人,他会怎么看她?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商舍予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是。” 她没有否认,抬起头,直视着权拓的眼睛:“我是去了回春堂,但我做的事,并未给权家丢人,也并未违背良心,那是商捧月咎由自取,我不过是...” “我并未责怪你。” 权拓打断了她的话。 商舍予愣住了,那句还没说完的辩解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看着她那副惊愕的表情,权拓眼底闪过极淡的笑意。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认真:“我只是问问,并非兴师问罪,你是我的妻子,是权家的三少奶奶,在这个家里,在外面,你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 “无论是开医馆,还是教训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说到这里,权拓顿了顿,那双原本冷漠的眸子里,此刻竟透着纵容:“只要你高兴,哪怕把天捅个窟窿,也没关系。” “我会给你兜底。”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商舍予的耳边炸响。 兜底? 他说,他会给她兜底? 活了两世,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上一世,父亲只告诉她要懂事,要让着妹妹,丈夫只告诉她要贤惠,要忍耐。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任性,你可以去争,因为身后有人撑着。 商舍予只觉得鼻尖一酸,眼眶有些发热。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原本以为只是利益结合的男人,心中那道坚硬的防线,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看着她红了的眼圈,权拓似乎有些不自在。 他并不擅长应对女人的眼泪,于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往日的冷峻。 “我军校还有事,先走了。” 他大步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帘,脚步却又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逆着光,高大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舍予。”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叫她的名字。 “你我二人是夫妻,在我面前,你不必如此战战兢兢。” 说完,他掀开帘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商舍予还坐在椅子上,久久未能回神。 ... 与西苑这边的温情脉脉不同,此时的回春堂里,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自那日闹出了“过敏”事件后,回春堂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哪怕后来那病人没事了,可“庸医”、“差点治死人”的帽子一旦扣上,想要摘下来比登天还难。 再加上商舍予那日的高调出场,两相对比之下,商捧月简直成了个笑话。 一连好几天,回春堂里连个鬼影都没有。 门口偶尔路过的行人,也都是指指点点,一脸的鄙夷。 “小姐,这可怎么办啊?” 看着空荡荡的大堂,彩菊愁眉苦脸地说道:“这几日的账本上全是赤字,连买炭火的钱都快不够了,老太太那边昨儿个又派人来催了,说是如果这个月再不交银子上去,就要把铺子收回去,还要...还要行家法。” 商捧月坐在柜台后面,脸色阴沉。 “慌什么。”她瞪了眼彩菊,“不就是没人来吗?只要我能想办法把名声挽回来,那些贱民自然会像苍蝇一样围上来。” “可是...咱们的名声都已经...” 彩菊不敢往下说。 商捧月站起身,在大堂里来回踱步。 “现在的人都是瞎子,只认皮囊和噱头。”她突然停下脚步,“有了,我要找人打广告,找那种最红的明星,最漂亮的人,只要他们肯说我的好话,肯给回春堂做担保,那生意不就回来了吗。” 在这个年头,月份牌上的美女、电影里的明星,那就是风向标。 只要有名人背书,哪怕是卖假药,也能被捧成灵丹妙药。 想到这里,商捧月立刻行动起来。 她翻出电话本,开始给那些报社打电话。 可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 “什么?要五百大洋?你怎么不去抢!” “喂?李老板吗?我想请胡蝶小姐...什么?没空?她不是刚拍完戏吗?” “嘟嘟嘟...” 一连打了十几个电话,要么是对方狮子大开口,要价高得离谱,要么就是一听是“回春堂”,立马找借口挂断。 毕竟谁也不傻,这时候给一家出了丑闻的医馆代言,那不是自毁前程吗? “混蛋,都是一群势利眼!” 商捧月气得把电话听筒狠狠地摔在桌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吗? 她真的要输给商舍予,灰溜溜地滚回池家受那个老太婆的磋磨? 就在商捧月绝望之际,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商捧月愣了一下,看着那个黑色的电话机,犹豫了片刻,才伸手接了起来,语气不善:“喂?哪位?” “喂?请问是商捧月商小姐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慵懒和笑意,像是留声机里播放的唱片,格外悦耳。 商捧月微微一怔。 “我是,你是谁?”她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第137章 事情办妥了 “商小姐您好,我是宣韩。” 宣韩? 商捧月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名字...不是那个最近在北境小有名气的电影男明星吗? 虽然比不上那些顶级大腕,但也演过几部苦情戏的男二号,长得那叫一个俊俏,据说有不少富家太太小姐都迷他迷得神魂颠倒。 “宣...宣先生?”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惊喜,“您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宣韩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仿佛带着钩子。 “是这样的,我听一位圈里的前辈提起过商小姐,说您是北境难得的才女,不仅医术高明,人长得更是闭月羞花,我这人嘛,最敬佩的就是像商小姐这样有才华的独立女性。” 这一番恭维话,简直是说到了商捧月的心坎里。 她这几日受尽了白眼和嘲讽,此刻听到这样的话,简直就像是久旱逢甘霖,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宣先生过奖了,我...我其实也没那么好。” 商捧月娇羞地把玩着电话线,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商小姐不必过谦。”宣韩继续说道,“我听说您的医馆最近在找代言人?不瞒您说,我对您的回春堂仰慕已久,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能为您效劳?” 天上掉馅饼了! 商捧月激动得手都在抖。 她正愁找不到人,这就有人送上门来了? 而且还是个大帅哥,是个明星! “当...当然可以。”商捧月急忙说道,生怕对方反悔,“只是...宣先生,我们这边的预算可能...” 她想到了之前那些明星的天价代言费,心里又有些打鼓。 池家现在的账面上,根本拿不出太多现钱。 “钱?” 宣韩在电话那头笑得更加温柔了:“谈钱多伤感情啊,能为商小姐这样的美人效劳,是我的福分,若是商小姐不嫌弃,给我十块大洋,意思意思就行了。” “十...十块大洋?!” 商捧月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十块大洋? 这连请个跑龙套的都不够啊! “宣先生,您...您是认真的吗?”她颤声问道。 “千真万确。” 宣韩的声音充满了深情:“对于我来说,能帮到商小姐,比什么都重要,明日上午,我去回春堂拜访您,咱们面谈,如何?” “好好好,没问题,我等你。” 挂断电话,商捧月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她转过身,一把抓住彩菊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彩菊你听见了吗?宣韩,是大明星宣韩!他要来给我做代言,而且只要十块大洋,哈哈哈!” “太好了小姐!”彩菊也是一脸的喜色,“这下咱们有救了。” 商捧月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容光焕发的自己,得意地挑了挑眉。 “我就知道,我商捧月的魅力没人能挡得住,商舍予算什么东西?只会使些下三滥的手段,看看,如今连大明星都主动上门来帮我,这就是命,我注定是那个要站在顶端的人。” 她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完全没有去想,在这个唯利是图的乱世,一个素未谋面的男明星,为什么会放着大钱不赚,跑来给一家名声扫地的医馆做慈善? 更没有去想,那个所谓的“前辈”,究竟是谁。 窗外,寒风呼啸。 西苑,商舍予正拿着剪刀,细心地修剪着一盆腊梅的枝丫。 “小姐,事情办妥了。” 凌凌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低声道:“宣韩已经给商捧月打过电话了,她...高兴坏了。” “嗯。” 商舍予手里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根多余的枯枝。 她看着那朵在寒风中傲然绽放的梅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翌日上午,冬日的暖阳透过回春堂二楼茶室的雕花玻璃窗,斑驳地洒在暗红色的丝绒地毯上。 商捧月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苏绣的宝蓝色旗袍,外罩一件白狐皮的小坎肩,脸上妆容精致,双眸正含情脉脉地盯着坐在对面的男人。 坐在她对面的,正是昨晚那通电话的主人,宣韩。 不得不说,这宣韩能成为北境名噪一时的电影明星,皮囊确实是一等一的好。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口系着暗红色的真丝领带,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那张脸白净俊俏,眼角眉梢都带着一股子风流韵味。 商捧月在心里暗暗比较了一番,池清远虽然也算是相貌堂堂,可跟眼前这位浑身散发着摩登气息的大明星比起来,简直就是个土包子。 池清远那是一身酒色财气熏出来的颓废,而宣韩,那是被鲜花捧出来的贵气。 “商小姐?” 见她盯着自己发呆,宣韩嘴角勾起微笑:“是我脸上有东西吗?” 商捧月回过神来,脸上飞起两朵红云,连忙端起茶杯掩饰尴尬:“没…没有,只是觉得宣先生比画报上还要英俊,一时看住了神。” “商小姐过奖了。” 宣韩放下手中的白瓷茶杯,眼神专注地看着她:“其实我一直都在关注商小姐,早些年您在医善学府的时候,就听闻商家四小姐天资聪颖,医术超群,后来更是有了‘北境女神医’的美誉,在这个乱世,像您这样既有美貌又有才华的女子,简直就是凤毛麟角。” 她最爱听的就是这种话。 “宣先生真是太抬举我了。”商捧月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眼底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我也不过是尽一点绵薄之力罢了,只是最近流言蜚语太多,有些人见不得我好,总是想方设法地抹黑回春堂,这才导致生意有些冷清。” “庸才遭人妒,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宣韩一脸愤慨地说道。 “所以我才自告奋勇,想要帮商小姐一把,虽然我现在只是个小有名气的演员,但也希望能借着自己的一点影响力,让更多人知道回春堂的好,知道商小姐的医术。”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张,推到商捧月面前。 “这是我昨晚连夜构思的几个宣传方案,商小姐您过目,若是您不嫌弃,咱们可以登报,可以印传单,甚至我可以在电影的首映礼上提一提回春堂的名字。” 第138章 又进账了 商捧月接过那份方案,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心里乐开了花。 这宣韩不仅人长得帅,办事还这么靠谱。 最关键的是,他居然只要十块大洋! “宣先生这般有心,我怎么会嫌弃?” 商捧月合上方案,笑得花枝乱颤:“这上面的法子都极好,我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广告事宜,一切就全凭宣先生做主了。” “能为商小姐效劳,是我的荣幸。” 就在两人相谈甚欢之时,茶室的门帘被人掀开了。 “小姐,五小姐来了。”彩菊侧身站在一旁,身后跟着穿着一身粉色洋装的商摘星。 商捧月眉头微微一皱,眼底闪过不悦。 她正跟大明星聊得投机,这死丫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凑热闹,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个炫耀的好机会吗? 商摘星在家里也是个不受宠的,若是让她看到自己能请动大明星,回去在爹娘面前一说,自己的地位岂不是更高了? 想到这里,商捧月脸上的不悦散去,换上了一副亲热的笑容,招手道:“摘星啊,快进来。” 商摘星走进茶室,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那个俊美男人。 “这是…”她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宣韩先生吗?” 作为深闺里的小姐,商摘星平日里最大的消遣就是看电影、看画报,对于宣韩这张脸,她是再熟悉不过了。 “五小姐好。” 宣韩站起身,绅士地对着商摘星点了点头,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 “摘星,还愣着干什么?过来坐。”商捧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宣先生是我请来给回春堂做宣传的,我们正在谈正事呢。” 商摘星回过神来,压下心头的震惊,有些拘谨地坐到了旁边。 她看看光彩照人的姐姐,再看看温文尔雅的大明星,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同样是商家的女儿,同样是庶出,为什么姐姐就能活得这般肆意张扬? 嫁了豪门,开了医馆,如今连大明星都围着她转。 而自己呢? 医术比赛拿了第二名,本以为能得到父亲的夸奖,结果父亲眼里只有姐姐,连正眼都没瞧过她几次。 可明明... 姐姐只是垫底通关。 “既然商小姐家人来了,那我就先不打扰了。”宣韩很有眼色地看了看表,拿起桌上的帽子:“方案既已定下,我这就回去安排,明日一早,您就能看到效果了。” “哎,宣先生这就走了?”商捧月有些不舍,但也知道不能显得太急切,便起身道,“那我送送您。” “不必了,商小姐留步。” 宣韩微笑着制止了她,转身极为潇洒地走出了茶室。 直到宣韩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商捧月才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转身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看着有些心不在焉的商摘星,她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怎么来了?不在家好好待着,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商摘星回过神,勉强挤出笑容:“姐姐这话说得,妹妹想姐姐了,来看看姐姐的生意不行吗?刚才那是…真的是宣韩?” “那还能有假?” 商捧月轻哼一声,手指把玩着那串珍珠项链。 “人家可是主动找上门来要跟我合作的,说是敬佩我的医术,怎么样?你姐姐我虽然嫁出去了,但这面子还是有的吧?” 商摘星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嫉妒,小声道:“姐姐真厉害,连大明星都请得动,父亲和母亲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夸姐姐是家里的骄傲了。” “那是自然。” 商捧月根本没听出妹妹语气里的酸意,只觉得理所应当。 “我为了商家,为了池家,可是操碎了心,不像某些人,整天待在家里吃闲饭,一点忙都帮不上。” 商摘星:“...” 她忍不住想翻白眼。 她也想帮忙,也想出人头地,可是所有的光环都被商捧月抢走了。 在医善学府也是,在家里也是,如今连做生意,也是商捧月独占鳌头。 “姐姐教训得是。”商摘星深吸一口气,脸上依旧维持着乖巧的笑容,“妹妹以后一定多向姐姐学习。” 商捧月瞥了她一眼,见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更是舒坦,也没再多说什么,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报纸看了起来,完全把这个妹妹当成了空气。 接下来的几日,北境城里果然刮起了一阵“回春堂”的旋风。 正如宣韩所承诺的那样,大街小巷的报纸上都刊登了回春堂的广告,甚至连电影院门口的大海报上,都有宣韩手持回春堂药包的特写。 #女神医妙手回春,大明星倾情推荐# 这几个大字印在报纸头版,格外醒目。 之前关于商捧月差点治死人的传闻,在这铺天盖地的宣传攻势下,很快就被人们抛之脑后。 毕竟,谁会拒绝一个大明星信誓旦旦推荐的地方呢? 回春堂的生意肉眼可见地火爆起来。 每日一大早,门口就排起了长龙,来看病的人络绎不绝,甚至还有不少是为了来看一眼宣韩会不会出现的狂热女粉丝。 商捧月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到了晚上,她坐在池家西厢房的暖榻上,听着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看着账本上那不断攀升的数字,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小姐,今儿个又进账了三百大洋!” 彩菊兴奋地汇报道。 “好,好。”商捧月笑得合不拢嘴:“照这个势头下去,不出三个月,我就能把那个死老太婆的嘴堵上,让她再也不敢小瞧我。” 然而,好景不长。 就在商捧月沉浸在数钱的快乐中,以为自己已经彻底翻身的时候,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大概过了五六日,回春堂门口的长队突然不见了。 起初,商捧月以为是天气原因,也没在意。 可是接连两天,大堂里都冷冷清清,有时候一上午都来不了一个病人,就连之前那些为了追星来的女学生也不见了踪影。 第139章 养生茶 仓库里堆积如山的药材卖不出去,眼看着就要发霉。 “这是怎么回事?” 商捧月坐在空荡荡的诊桌后,气得摔了杯子:“人都死哪儿去了?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彩菊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块手帕,支支吾吾地说道:“小姐,奴婢…奴婢刚才出去打听了一圈…” “说,打听出什么了?” 商捧月厉声喝道。 “奴婢听说、听说三小姐…新开了一家医馆,叫‘济世堂’。”彩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商捧月的脸色:“而且那边正在搞什么义诊,还免费派发一种叫养生茶的东西,说是喝了能强身健体,美容养颜,老少皆宜,好多病人都跑到那边去了…” “什么?” 商捧月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带翻了桌上的笔筒,毛笔滚落一地。 “商舍予?她居然真的把医馆开起来了?” “备车,我要去看看。” 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驶过街角,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巷口。 商捧月隔着车窗玻璃,盯着不远处的那家“济世堂”。 只见那家医馆门口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商舍予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旗袍,外面罩着一件淡青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整个人看起来温婉端庄,如同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她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大铜壶,笑盈盈地给排队的百姓倒茶。 “大娘,这茶趁热喝,驱寒暖胃的。” “这位大哥,您慢点,不够还有。” 她的声音温柔亲切,没有一点豪门阔太的架子。 每一个接过茶碗的人,脸上都洋溢着感激的笑容,有的甚至竖起大拇指,大声夸赞道:“真是活菩萨啊!” “权太太真是人美心善,比那个什么只会打广告骗钱的回春堂强多了。” “就是就是,这茶喝下去浑身暖洋洋的,感觉多年的老寒腿都舒服了不少,真是神了。” 坐在车里的商捧月听着这些话,看着那一幕幕“警民鱼水情”,气得浑身发抖。 “装什么装!”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就是几碗烂茶水吗?收买人心罢了,一群眼皮子浅的贱民,给点小恩小惠就忘了谁才是真正的神医。” 看着商舍予那张备受尊崇的脸,商捧月气得牙痒痒。 凭什么她花了那么多钱打广告,请明星,最后却输给了这几碗破茶水? “开车,回去!” 商捧月狠狠地拉上车帘,不想再看那刺眼的一幕。 回到冷清的回春堂,商捧月在大堂里来回踱步。 “不就是养生茶吗?她商舍予会做,难道我就不会?” 她是商家四小姐,从小耳濡目染,虽然医术不精,但这茶水还能难倒她? “彩菊,去把库房里的红枣、枸杞、桂圆都给我拿出来。”商捧月吩咐道:“我也要煮茶,我也要免费送,我就不信抢不过她!” 于是,接下来的半天里,回春堂的后院里烟熏火燎。 商捧月胡乱抓了一把药材扔进锅里,又加了大量的红糖想要盖住药味。 “好了,尝尝。” 她盛了一碗黑乎乎、泛着诡异泡沫的汤水,递到彩菊面前。 彩菊看着那碗东西,咽了口唾沫,苦着脸道:“小姐,这…这能喝吗?” “废什么话?让你喝你就喝!” 商捧月不耐烦地催促道。 彩菊无法,只能硬着头皮抿了一口。 “呕!” 刚入口,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焦糊味混杂着甜得发腻的糖味,直冲脑门。 彩菊没忍住,直接弯腰吐了出来。 “小姐,这…这也太苦了,还有股怪味儿…”彩菊擦着嘴角的污渍,眼泪都要苦出来了。 “废物!” 商捧月气急败坏地把碗摔在地上,“哗啦”一声,瓷片四溅。 “怎么会这样?我看她也就是加了这些东西啊!” 看着地上的狼藉,商捧月心里又急又气。 她明明是按照一般的补气方子抓的药,为什么煮出来的味道跟泔水一样? “小姐…” 彩菊缩在一旁,弱弱地说道:“奴婢听说…有些老字号的秘方都是不外传的,三小姐既然敢拿出来送人,那肯定是有什么独特的配方,或者是加了什么咱们不知道的药引子…” “秘方?” 商捧月眼睛一亮。 对啊,肯定是秘方。 商舍予那个贱人,肯定是从哪里偷来了古方。 “既然有秘方,那就好办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只要拿到了秘方,我也能做出一样的茶,到时候,我看她还拿什么跟我斗。” 可是,怎么拿呢? 商捧月的目光落在窗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人影。 … 翌日清晨。 济世堂刚刚开门,商舍予正带着喜儿在整理药柜。 “三姐。”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商舍予动作一顿,转过身,只见商摘星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夹棉旗袍,手里提着一个小食盒,正站在门口。 “是五妹啊。” 商舍予放下手中的药材,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外面冷,快进来坐。” 商摘星走进医馆,目光四处打量了一番。 这济世堂虽然不如回春堂装修得富丽堂皇,但胜在干净整洁,空气让人闻着就很舒服。 而且虽然才刚开门,大堂里已经坐了好几个等候的病人,看起来生意确实不错。 “我…我听说三姐也开了医馆,一直想来看看,但前几日家里有点事耽搁了。” 商摘星将食盒放在桌上,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这是娘让厨房做的桂花糕,让我给三姐带点来尝尝。” 商舍予看了一眼那个食盒,眼底闪过嘲讽。 李亚莲会让人给她做桂花糕?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那真是多谢姨娘挂念了。”商舍予不动声色地说道:“既然来了,就去后院坐坐吧,这前面人多眼杂,怕吵着你。” “哎,好,好。” 商摘星求之不得,她正愁没机会进后院呢。 商舍予领着商摘星穿过大堂,来到了后院的一间厢房。 这间房是商舍予平日里休息和存放贵重药材的地方,布置得十分雅致。 “坐吧。” 商舍予给她倒了一杯茶:“今日怎么有空出来?父亲没让你在家温书?” 商摘星接过茶杯,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直视商舍予的眼睛:“父亲这两日忙着商会的事,没空管我,我就是…就是好奇,想来看看三姐这儿生意怎么样。” 第140章 偷秘方 说着,她又故作惊叹地说道:“刚才我看门口好多人都在夸三姐的养生茶好喝,三姐真是厉害,这茶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吗?” 来了。 商舍予心中冷笑。 昨晚她就收到风声,说商捧月回了一趟商家,跟商摘星在房里嘀咕了半天。 今儿个一早商摘星就跑来问养生茶的事,这目的简直不要太明显。 “不过是一些寻常的草药罢了,哪有什么厉害不厉害的。”商舍予淡淡地说道。 见她不接茬,商摘星心里有些着急。 姐姐可是下了死命令,一定要让她拿到秘方,否则以后有什么好事都不带她了。 “三姐太谦虚了。” 商摘星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凑了凑:“我姐姐那边也在煮茶,可是煮出来的味道跟刷锅水似的,还是三姐这儿的香,三姐,你是不是有什么独门秘方啊?能不能…能不能让妹妹开开眼?” 商舍予垂眸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沉默了片刻。 这种沉默让商摘星心里直打鼓,生怕被看穿了。 就在这时,前堂突然传来喜儿焦急的喊声:“小姐,小姐您快来看看,这药柜上的标签好像贴错了,我分不清这几味药了。” 商舍予眉头微蹙,站起身来,一脸歉意地对商摘星说道:“这丫头,做事总是毛手毛脚的,摘星,你先在这儿坐会儿,吃点点心,我去前面看看就来。” “哎,三姐你快去忙,正事要紧,不用管我。” 商摘星心中狂喜,连忙点头,巴不得她赶紧走。 “那你自便。” 商舍予说完,便转身走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房门。 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寂静。 商摘星坐在椅子上,心脏砰砰直跳。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定商舍予真的走了,这才猛地站起身来。 机会来了。 她环顾四周,目光迅速锁定了房间角落里的一个紫檀木药箱。 那个药箱看起来很古朴,上面还挂着一把精致的小铜锁,但锁并没有扣死,只是虚挂着。 商摘星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颤抖着手掀开了药箱的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瓶瓶罐罐,还有几本泛黄的医书。 她快速地翻找着。 “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突然,她的手碰到了一个夹层。 她心中一动,伸手探进去,摸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宣纸。 拿出来一看,只见纸上用娟秀的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药名,最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养生茶”。 找到了! 商摘星差点惊呼出声,激动得手都在抖。 这肯定就是姐姐说的那个秘方。 她来不及细看,慌乱地将那张纸塞进自己的袖口里,然后胡乱地把药箱恢复原状,盖上盖子。 做完这一切,她只觉得腿有些发软,心虚地看了看门口。 她刚走到门口,正准备拉开门,门却从外面被推开了。 “啊!” 商摘星吓得尖叫一声,后退了两步。 只见喜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进来,看见商摘星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有些疑惑地问道:“五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没事。” 商摘星捂着胸口,结结巴巴地说道:“就是、就是突然想起家里还有急事,得…得赶紧回去。” “这么急啊?” 喜儿眨了眨眼睛。 “小姐还在前面忙着呢,说让您多坐会儿,这水果刚切好…” “不了不了,真的有急事。”商摘星哪里还敢留,绕过喜儿就往外冲,“帮我跟三姐说一声,改日我再来看她!” 说完,她就像背后有鬼追一样,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喜儿端着水果盘,看着商摘星落荒而逃的背影,歪了歪脑袋。 她转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屏风后面说道:“小姐,鱼咬钩了。” 商舍予从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面色清冷。 她走到窗边,看着商摘星慌慌张张钻进黄包车的背影,眼神幽深。 “这两姐妹,还真是一脉相承的贪婪与愚蠢。” 翌日清晨。 今日的回春堂门口,一反常态的热闹。 两口硕大的铜锅架在门口,底下炭火烧得正旺,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红褐色的汤汁,随着热气蒸腾,一股子浓郁得有些发腻的药香味儿,顺着风飘满了半条街。 “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 彩菊和翠儿穿着崭新的粉色夹袄,站在台阶上卖力地吆喝着,手里还拿着铜勺敲得叮当响。 “回春堂特制养生茶,免费派送。” “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不花一分钱就能喝到女神医亲自调配的秘方。” “免费的?真不要钱?”几个路过的提篮买菜的大妈停下了脚步,一脸狐疑。 “真不要钱,咱们四小姐心善,见这几日冬寒,特意煮了茶给大家驱寒气。” 彩菊笑得脸都要僵了,连忙盛了一碗递过去。 “大娘,您尝尝。” 大妈接过碗,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原本以为会是苦涩难咽的药汤,没成想入口竟是一股子甘甜,带着红枣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身子顿时暖和了不少。 “哎哟,这味儿不错啊!” 大妈眼睛一亮,咂摸着嘴道:“比隔壁街那济世堂的茶味儿还要浓些,甜丝丝的。” “是啊,我也觉得这味儿更足。” 旁边一个拉黄包车的汉子也喝了一碗,抹了把嘴赞道:“济世堂那个太淡了,跟喝白水似的,还是这个带劲,感觉像是加了不少好东西。” “那可不!”翠儿得意地扬起下巴:“咱们这茶里可是加了名贵药材的,跟那些糊弄人的烂树叶子能一样吗?” 一听这话,周围原本还观望的人群顿时涌了上来。 “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给我盛满点。”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回春堂门口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场面,比前几日宣韩打广告的时候还要红火。 商捧月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透过缝隙看着底下那乌压压的人头,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商舍予啊商舍予,你以为你藏着掖着我就没办法了?” 第141章 中毒 她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优雅地抿了一口,眼神里满是算计后的得意。 昨日商摘星那个蠢货把秘方偷回来的时候,她连夜让人研究了一番。 那方子上写的不过是些寻常的甘草、陈皮、山楂之类的大路货,平平无奇。 她当时就留了个心眼。 若是完全照着商舍予的方子煮,味道一模一样,难免会被人说是偷盗,到时候那个贱人再倒打一耙,她又要吃亏。 所以,她很聪明地在那方子上做了改良。 既然是养生,那就得下猛药。 她往里头加了半夏和附子,这可都是温里散寒的好东西,再加上大量的蜂蜜盖住药味,既显得她这茶用料足,又能和济世堂那种清汤寡水区分开来。 听着楼下百姓的夸赞声,商捧月心里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看吧,这世上就没有我商捧月办不成的事。”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自言自语道:“只要手段够硬,我也能当活菩萨。” 她转身下了楼,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温婉模样,出现在大堂门口。 “大家都慢点喝,锅里还有。” 商捧月站在台阶上,笑盈盈地说道:“这几日天气冷,大家喝了茶若是觉得身子舒坦,那就是对我最大的肯定。” “商四小姐真是人美心善啊。” “就是,以前是谁说四小姐医术不行的?我看这就是造谣。” “这茶喝下去心里头热乎乎的,四小姐真是咱们北境的活菩萨。” 在一片恭维声中,商捧月飘飘然如同踩在云端。 然而,这云端到底是不稳的。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紧接着便是一阵骚乱。 “哎哟,这是怎么了?” “老李头?老李头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商捧月脸上的笑容一僵,心头跳了一下,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就在离大铜锅不远的地方,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老者正倒在地上,身子剧烈地抽搐着,双手死死地抠着喉咙,嘴里不断地往外吐着白沫,那白沫里还混杂着刚才喝下去的红褐色茶水。 老者的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像是被鬼掐住了脖子。 “死人了,喝死人了!” 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原本还挤在锅边抢茶喝的人群瞬间像是炸了锅的蚂蚁,惊恐地往后退去,手里的茶碗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怎么回事?” 商捧月脑子里嗡的一声,那种熟悉的恐惧感再次袭来。 她强作镇定地拨开人群冲了过去。 “让开,让我看看。” 她蹲下身子,伸手想要去探老者的鼻息,却发现老者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牙关紧咬,浑身冰凉。 “这…这怎么可能?” 商捧月的手抖得厉害,脸色也变得煞白。 这养生茶明明是按照商舍予的秘方做的,她只是加了几味温补的药材而已,怎么会把人喝成这样? “呕!”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旁边又有一个年轻妇人突然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紧接着... “我的肚子,哎哟我的肚子好疼!” “我的脸…我的脸怎么这么痒?” 现场接二连三地有人倒下,有的捂着肚子满地打滚,有的脸上脖子上瞬间起了大片的红疹子,抓得血肉模糊。 刚才还一片祥和的回春堂门口,此刻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哀嚎声、呕吐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这是毒茶,大家别喝了!这茶里有毒!” “商捧月你个黑心肝的毒妇,你这是要害死我们啊!” 愤怒的人群开始失控,有人捡起地上的碗片朝着商捧月砸去。 “啊!” 彩菊和翠儿早就吓傻了,抱着头缩在柱子后面瑟瑟发抖。 商捧月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只觉得天旋地转。 与此同时,隔壁街的济世堂内。 商舍予正坐在诊桌后,神色淡然地给一位患了咳疾的老妇人把脉。 喜儿在一旁手脚麻利地抓药,药柜的抽屉拉开又合上。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听着动静,像是往南大街那边去了。 “哎哟,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正在看病的老妇人吓了一跳,扭头往外张望:“听这动静,像是警备厅的车,怕不是哪家铺子遭了贼?” 商舍予把脉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清冷的眸子暗了暗。 她收回手,提起笔在方子上写下几味药,语气平静:“您这咳疾是肺热所致,回去按这个方子吃三贴,忌辛辣油腻,过几日便好了。” 送走了病人,商舍予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喜儿。” “哎,小姐。” 喜儿放下手里的戥子,凑了过来。 商舍予抬眸,目光穿过大开的店门,看向南大街的方向:“去看看,那边唱的是哪一出。” 喜儿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了小姐的意思。 “是,奴婢这就去。” 喜儿解下围裙,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济世堂里的病人渐渐少了,商舍予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医书。 门帘被掀开,喜儿带着一身寒气和掩不住的兴奋跑了进来。 “小姐小姐!” 喜儿喘着粗气,凑到商舍予耳边,压低了声音:“出大事了,回春堂那边…天都要塌了。” 商舍予翻过一页书,神色未变:“慢慢说。” “刚才警备厅的人把四小姐给带走了,说是她在养生茶里下毒,涉嫌谋害人命。” 喜儿瞪大了眼睛,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刚才看到的场景。 “您是没看见那场面,回春堂门口躺了一地的人,哭爹喊娘的,那个最先倒下的老头,听说已经口吐白沫不省人事了,直接被洋人的救护车拉去了教会医院,说是中毒太深,能不能救回来还两说呢。” 听到“中毒”二字,商舍予翻书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合上书,眉头微微蹙起。 “中毒?” 她给商摘星的那个所谓的秘方,其实就是个极其普通的补气方子,只不过她故意在那几味药的配比上做了手脚,让煮出来的茶味道极其苦涩怪异,难以下咽罢了。 第142章 大牢 她的本意,不过是想让商捧月当众出丑,让大家尝尝那难喝的茶水,从而戳穿她神医的假面具。 根本不可能有毒。 除非… “看来,我这位四妹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她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冰冷的铜拉环。 商捧月那种自负又多疑的性子,怎么可能完全信任偷来的方子?她定然是觉得那方子平平无奇,或者是为了掩盖偷盗的痕迹,自己往里面加了东西。 中药讲究“十八反十九畏”,药性相克可是大忌。 商捧月那个半吊子水平,只知道什么药材贵就往里加什么,却不知道有些补药混在一起,那就是催命的砒霜。 “小姐,您说四小姐这次是不是死定了?”喜儿有些解气地问道,“这么多人中毒,商家怕是也保不住她了吧?” 商舍予摇了摇头,目光幽深。 “死?没那么容易。” 她太了解商家人了,也太了解商捧月了。 到了这种生死关头,商捧月那种极度自私的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她需要一个替死鬼,一个能把所有罪名都扛下来的人。 而这个最佳人选… “喜儿,备车。” 商舍予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声音清冷如霜:“去警备厅。” “啊?去警备厅干嘛?” 喜儿不解,“咱们不是应该躲得远远的吗?” “躲?”商舍予轻笑一声,“戏都唱到高潮了,主角怎么能缺席?我得去看看,我那位好妹妹,是怎么把这盆脏水,泼到她亲妹妹身上的。” 下午时分,天色阴沉得厉害,似乎在酝酿着一场大雪。 北境警备厅的牢房里,阴暗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稻草味和令人作呕的尿骚味。 商摘星蜷缩在墙角的草席上,身上那件精致的鹅黄色旗袍早已变得脏污不堪。 她到现在脑子还是懵的。 明明下午她还在医善学府的藏书楼里看书,幻想着等姐姐的回春堂生意好了,能分她一杯羹,谁知突然冲进来几个凶神恶煞的警察,二话不说就把她拷了起来。 这一路上,她哭也哭了,喊也喊了,可那些人根本不理她,直接把她扔进了这暗无天日的大牢里。 “放我出去,我是商家五小姐,你们凭什么抓我!” 商摘星抓着铁栏杆,声嘶力竭地喊着,嗓子都哑了。 “喊什么喊?再喊老子抽你!” 一个狱卒拿着警棍狠狠地敲了一下铁栏杆,震得商摘星手掌发麻,吓得她缩了回去。 “这就是那个投毒犯?” 狱卒啐了一口,“小小年纪心肠这么歹毒,连老人都不放过。” “我没有,我没有投毒!” 商摘星哭得满脸泪痕:“一定是搞错了,我要见我姐姐,我要见商捧月,她会救我的。” 就在这时,牢房尽头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被人打开了。 一阵冷风灌了进来。 “有人来看你了。” 狱卒换了一副嘴脸,恭敬地退到一边。 商摘星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 是姐姐? 姐姐来救她了? 然而,当那个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时,商摘星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来人穿着一身素净的墨绿色大衣,领口围着一圈洁白的狐狸毛,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出尘。 不是商捧月。 是商舍予。 “怎么是你?” 商摘星眼里的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和警惕。 商舍予站在牢门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里面那个狼狈不堪的少女。 “喜儿,你在外面候着。” “是,小姐。” 喜儿警惕地看了一眼商摘星,退到了走廊尽头。 牢房里只剩下姐妹二人,隔着一道冰冷的铁栅栏。 商摘星觉得自己在商舍予面前就像是个笑话,她别过脸,咬着牙冷声道:“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如果是,那你现在看到了,可以滚了。” 商舍予没有生气,反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悲悯:“都是自家姐妹,有什么笑话可看?我只是觉得…五妹有些可怜罢了。” 可怜? 商摘星转过头盯着她:“你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这一切不都是你设计的吗?” 她冲到栏杆前,双手死死抓着铁条,眼神怨毒。 “那个秘方是你故意让我偷走的对不对?你在里面下了毒,你的目的是我姐姐,却拿我当枪使?商舍予,你好毒的心!” 看着歇斯底里的商摘星,商舍予眼底的嘲讽更甚。 “五妹,你到现在还这么天真,真是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栏杆,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那个秘方,确实是我故意放在那儿的,但是,那里面只有苦药,没有毒药。” “你撒谎!” “我不需要撒谎。” 商舍予冷冷地打断她。 “商捧月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她拿到了方子,会老老实实照做吗?今日那些人之所以中毒,是因为她在方子里私自加了半夏和附子,这两种药与原本方子里的甘草相克,乃是大毒。” 商摘星愣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这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商舍予看着她,眼神怜悯得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就在刚才,商捧月在审讯室里已经招供了,她说,那张有毒的方子,是你亲手交给她的,她说她根本不懂医术,完全是信任你这个妹妹,才照方抓药,还说…这一切都是你的主意,是你嫉妒她嫁得好,想要毁了她的回春堂。” 轰! 商摘星只觉得一道惊雷劈在天灵盖上,整个人都被劈傻了。 “不、不会的…姐姐不会这么对我的…” 她喃喃自语,拼命摇头,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我是为了帮她才去偷方子的,她怎么能…怎么能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我身上?” “亲姐妹?” 商舍予嗤笑一声。 “在利益和生死面前,亲姐妹算什么?商捧月为了自保,连亲娘都能利用,何况是你?” 看着商摘星那一脸崩溃绝望的样子,她内心并没有感到多少快意,只觉得悲哀。 第143章 别急着死 这就是商家,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五妹,你才十六岁。”商舍予的声音很轻,却很残忍,“投毒害死人,这罪名一旦坐实,你这辈子就毁了,要在牢里把牢底坐穿,或者…直接枪毙。” “不、我不要死,我不要坐牢。” 商摘星崩溃了,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伸手想要去抓商舍予的衣摆,“三姐,三姐你救救我,我知道错了,我是被逼的,你跟姐夫说说,他是督主,他能救我的对不对?” 商舍予后退半步,避开了她的手。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商摘星,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审视。 “救你?也不是不行。” 闻言,商摘星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期待。 “但是,我有件事要问清楚。” 商舍予蹲下身子,视线与她平齐,那双眸子深邃得让人心慌。 “两个月前,我母亲去世的前几日,你是不是曾托人去城西的黑市,买过一味叫‘断肠草’的药?” 商摘星的瞳孔剧烈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哆嗦。 “我、我没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眼神闪躲,不敢直视商舍予的眼睛,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 “不知道?” 商舍予冷笑一声,步步紧逼:“五妹,别装了,我母亲去世那晚,喝的那碗燕窝,原本是你端给我的,对吗?” 那天晚上,商舍予正在房里看书,商摘星突然殷勤地端来一碗血燕,说是特意给她补身子的。 商舍予当时留了个心眼,借口太烫放着没喝。 后来母亲舒清婷疯病发作,闯进她的房间,看到桌上的燕窝,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没过多久,舒清婷就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那燕窝里的断肠草,分量并不致死,顶多让人腹痛难忍,元气大伤。”商舍予死死地盯着商摘星的眼睛,像是在剖析她的灵魂:“可是你千算万算,没算到她平日里喝的治疯病的药里,有一味药正好与断肠草相克,两毒相激,要了她的命。” “是你,杀了她。” 最后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啊!别说了!你别说了!” 商摘星捂着耳朵尖叫起来,浑身颤抖得像筛糠一样:“不是我!我没想杀她,我只是…我只是想…”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捂住了嘴,惊恐地看着商舍予。 “想什么?想毒死我?” 商舍予替她补全了后半句,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五妹,你平日唯唯诺诺,但心肠远比你姐姐还要狠啊。” 商摘星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浸湿了头发。 当初帮她买药的那个下人,已经被她连夜送回乡下老家了,甚至可能已经死了。 商舍予不可能有证据。 想到这里,她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抬起头,眼神怨毒地看着商舍予。 “你在胡说什么?我听不懂。” 她咬紧牙关,死不承认:“商舍予,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你母亲明明是你自己毒死的,现在你想把弑母的帽子扣在我头上?做梦!你有证据吗?没证据你就是污蔑!” 看着她这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样子,商舍予并不意外,也不生气。 她缓缓站起身:“证据?” 她垂眸看着商摘星,如同看着一只在泥潭里挣扎的蝼蚁。 “你之所以咬死了不承认,不就是觉得那个帮你买药的下人已经消失了吗?” 商摘星的心猛地一跳。 “可惜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商舍予淡淡地说道,“我已经让人去那个下人的老家了,算算日子,人应该已经在回北境的路上了。” “你就在这牢里好好活着,别急着死。” 商舍予转身,留给商摘星一个决绝的背影。 “等到那天,我会亲自带着那个人来,听你亲口承认,你是如何为了讨好商捧月,为了除掉我,亲手毒杀了我的生母。” “商舍予你回来,你别走!” 身后传来商摘星绝望的哭喊声,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凄厉而刺耳。 商舍予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牢房。 走出警备厅的大门,外面的风雪果然大了。 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将这污浊的世间盖上了一层虚伪的洁白。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卫正站在门口抽烟,见商舍予出来,连忙掐灭烟头,点头哈腰地迎上来。 “权太太,您慢走。” 商舍予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喜儿。 喜儿会意,从袖子里掏出几块沉甸甸的大洋,塞进了那两个警卫的手里。 “两位大哥,辛苦了。” 商舍予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声音轻柔:“我五妹从小娇生惯养,不懂规矩,在这牢里还要麻烦两位多多关照。” 她在“关照”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两个警卫对视一眼,掂了掂手里大洋的分量,顿时心领神会。 早就听说这豪门深似海,姐妹相残的事儿多了去了,没想到这位看着柔柔弱弱的权三少奶奶,下手竟然这么狠。 不过,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更何况这还是北境王权督主的夫人。 “权太太放心!” 其中一个警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笑得有些阴森:“咱们兄弟最懂规矩,一定会好好招待五小姐,让她长长记性。” 商舍予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 “回府。” 她裹紧了身上的大衣,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将所有的风雪和罪恶都关在了外面。 这只是个开始。 上一世他们欠她的,欠母亲的,她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回到权公馆时,四周寂静一片。 穿过垂花门,正要往西苑拐去,脚步却是一顿。 只见正厅的大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股暖黄的光晕,在这漆黑的雪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透过门缝,隐约能看见一个端庄的身影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经书,身旁的红木小几上,一盏琉璃灯正静静地燃着。 婆母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她顿了顿,抬脚迈过门槛。 “婆母。” 商舍予走到堂下,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声音柔婉:“夜深露重,您怎么还没歇息?” 第144章 温情 老太太闻声,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经书,抬起眼皮,眸子静静地落在商舍予身上。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等了你许久。” 闻言,商舍予心里一紧。 她低着头,下意识便认错:“是儿媳的错,这几日忙着济世堂的事,回来得晚了,让婆母久等,实在是儿媳的不孝,儿媳知错了,往后一定早些归家,谨守本分,绝不再让您这般熬夜等候。” 她这一番话说得极快,又极诚恳。 是上一世被无数次打骂训斥后形成的条件反射。 她以为,接下来迎接她的,必然是一顿疾言厉色的训斥,或者是几句冷嘲热讽的敲打。 比如“权家的媳妇不在家相夫教子,整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又比如“你是不是仗着老三宠你,就不把长辈放在眼里了”。 然而,预想中的责骂并没有落下。 空气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炭盆里银炭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 司楠看着眼前这个谨小慎微、浑身紧绷的儿媳妇,眉头微微皱了皱。 她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招了招手:“你这孩子,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商舍予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抬起头。 “过来啊。” 司楠又唤了一声,语气无奈。 商舍予这才挪动步子,走到司楠跟前。 刚一站定,一只温暖干燥的手便伸了过来,握住了她那双冰凉的手。 那手掌并不细腻,带着些许岁月的纹路,却很暖和。 她身子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司楠紧紧握住。 “手怎么这么凉?” 司楠摩挲着她的手背,眉头皱得更紧了:“外头风雪大,也不知道多穿件衣裳,我刚才那话,不是要训你。” 她抬起头,对上老太太那双满含关切的眼睛。 “我听下人说,你这几日为了济世堂起早贪黑的,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你是权家的三少奶奶,不是那拉磨的驴,身子骨若是熬坏了,心疼的还不是我们?” “严嬷嬷。” 说着,司楠转头,对身后一直候着的嬷嬷伸了伸手。 严嬷嬷笑眯眯地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双手递到司楠手中。 司楠打开锦盒,从里面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玉枕,通体温润,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雕刻着繁复的安神符文,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 “这是我年轻时候,去普陀山求来的暖玉安神枕。”司楠将那玉枕塞进商舍予的手里,“这东西有灵性,放在枕边能安神助眠,我看你这几日眼底发青,想必是累狠了,夜里睡不安稳,拿回去用吧,能让你睡个好觉。” 玉枕入手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商舍予呆呆地捧着那个锦盒,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设想过婆母会如何刁难,如何立规矩,甚至做好了跪祠堂的准备。 可她唯独没有想过,这深夜的等待,竟然只是为了送她一个安神枕。 “这...这太贵重了,婆母,我...” 商舍予语无伦次,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给你你就拿着。” 司楠拍了拍她的手背,打断了她的推辞。 “咱们权家不缺这点东西,缺的是一家人和和美美、平平安安,你既然嫁给了老三,那就是我的亲闺女,哪有当娘的不心疼闺女的?” 亲闺女... 上一世,父亲为了利益将她卖给池家,继母为了商捧月和商摘星,轮着番儿的在她身上使各种手段,到了池家后,池老太太为了立威将她践踏进泥里。 而她的亲生母亲舒清婷女士,总是疯疯癫癫,清醒的时候极少。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她是“亲闺女”。 “好了,夜深了,我也乏了。”司楠松开她的手,扶着椅子的扶手缓缓站起身来:“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别仗着年轻就糟践身子,明日若是起不来,便不用来请安了,多睡会儿。” 严嬷嬷连忙上前搀扶住司楠,主仆二人转身往后堂走去。 商舍予捧着锦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略显佝偻的背影在回廊的灯影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那盏琉璃灯还在跳动着微弱的火焰。 “小姐...” 喜儿走上前,看着小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小声道:“老太太对您...是真的挺好的。” 商舍予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温润的玉枕。 是啊,挺好的。 好得让她感到害怕,感到恐慌。 她从重生归来的那一刻起,就像是一只浑身长满刺的刺猬,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她步步为营,精于算计。 在权拓面前装柔弱,在司楠面前装乖巧,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披上一层保护色。 把所有人都假想成了敌人,时刻准备着反击,时刻准备着逃离。 可是现在... 权拓虽然冷淡,却给了她最大的自由和庇护,甚至说出“天塌下来我兜着”的话,司楠虽然威严,却会在深夜里等她归家,只为了送她一个安神枕。 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沉甸甸的善意。 这种善意,比那些刀光剑影更让她不知所措。 “回吧。” 许久,商舍予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两人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苑走去。 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刺骨,却让商舍予的脑子愈加清醒。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锦盒,仿佛那是唯一的温度来源。 “喜儿。” “哎,小姐?” “你说,这世上真有无缘无故的好吗?”商舍予看着前方漆黑的路,喃喃自语。 喜儿想了想,认真地说道:“奴婢不懂那些大道理,奴婢只知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小姐您平日里对老太太恭敬,对姑爷体贴,虽然...虽然有些是装出来的,但他们不知道啊,他们只觉得您是个好媳妇,自然也就对您好了。” 商舍予脚步一顿。 是啊,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这具温婉贤淑的皮囊下,藏着的是一个怎样满身疮痍、心狠手辣的灵魂。 他们不知道她是为了复仇才嫁进来的,更不知道她刚刚才把妹妹送进大牢,甚至准备亲手送她上路。 如果他们知道了真相,知道了她并非那个乖巧善良的商舍予。 这份温情,还能维持多久? 第145章 那个逆女 恐怕瞬间就会变成厌恶和憎恨吧。 信任是最廉价也最致命的东西。 上一世,她就是因为太容易相信所谓的亲情,才落得那个惨死的下场。 她不能动摇。 商舍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填满胸腔,强行将心底那刚刚萌芽的柔软压了下去。 这权公馆的温暖,是偷来的。 她是个行走在刀尖上的复仇者,不配拥有这种安稳。 “喜儿。”商舍予重新睁开眼,那双眸子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决绝,再不见半分动容。 “在。” “母亲的事,不能再拖了。”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商摘星进了大牢,商捧月还在垂死挣扎,我要在权家人发现我的真面目之前,把这一切都了结了。” 她必须加快速度。 趁着现在这层“乖巧儿媳”的皮还没破,权家还愿意给她做靠山,她要将商家那些欠她的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等到大仇得报的那一天,哪怕被赶出权家再次一无所有,她也认了。 “是,小姐。” 喜儿感受到了主子身上那股肃杀,不敢多言,只是更紧地跟在身后。 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西苑的夜色中。 风雪依旧在肆虐,将地上的脚印一点点覆盖,仿佛今夜的一切温情与算计,都从未发生过。 商家正厅内,气氛压抑得如同黑云摧城。 商捧月瑟瑟发抖的跪在正中央,那身光鲜亮丽的苏绣旗袍此刻皱皱巴巴,发髻也散乱了几缕,垂在惨白的脸颊边。 “爹...女儿知错了...” 坐在上首的商明国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指着地上的商捧月:“知错?你还有脸说知错,回春堂是你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你倒好,一锅茶汤下去,差点把那招牌砸了个稀巴烂,若是真喝死了人,别说是你,就是整个商家都要跟着你遭殃!” 越说越气,他抓起手边的一只茶盏就要砸。 “爹,您消消气。” 一直站在旁边的商礼看不下去了,几步上前,伸手拦住了父亲的手腕,一脸心疼地看向地上的妹妹:“捧月也是受害者啊,您再这么吓她,她这身子骨哪里受得住?” “是啊老爷。” 李亚莲也红着眼眶,扑通一声跪在商捧月身边,拿着帕子给女儿擦泪,一边擦一边跟着哭。 “捧月这孩子从小就心气高,这次若不是被逼急了,哪里会出这种昏招?您就看在她也是为了给家里争脸面的份上,饶了她这一回吧。” 看着这一屋子哭哭啼啼的妇人,商明国只觉得脑仁生疼。 他狠狠地把茶盏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就叫争脸面?”他咬着牙,目光阴鸷地盯着商捧月。 “你自幼学医,家里请了多少名师教导你?整整十载寒暑,你竟然连那方子里有毒没毒都看不出来?还往里面加半夏和附子?你是嫌那茶毒不死人是不是?简直是蠢钝如猪,令人寒心。” 闻言,商捧月的哭声戛然而止。 那秘方是没多大问题,但半夏和附子... 是她自作聪明加进去的。 但这种时候,她当然要把自己的错误降到最低。 “爹...” 她抬起头,那双含着泪水的眸子里满是委屈。 “女儿冤枉啊,那方子...那方子本就是三姐故意让摘星偷出来的,女儿也没想到,她竟然连这种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故意弄一张有毒的方子放在那里,就是为了引女儿上钩,好让女儿身败名裂啊。” 坐在一旁的商灼闻言,猛地一拍桌子,怒目圆睁:“我就知道是那个扫把星,商舍予的心肠歹毒至极,竟然对自己的妹妹下这种死手,简直是丧尽天良。” “是啊爹。” 见有人帮腔,商捧月哭得更是梨花带雨,身子摇摇欲坠。 “女儿只是一心想把回春堂经营好,不想输给三姐,不想丢了咱们商家的脸,谁知道三姐她...她竟然如此容不下我,步步为营,设下这样的圈套,女儿是一时大意,才着了她的道,防不胜防啊。” 商明国听着这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对商舍予这个女儿,向来是没有半分好感的。 那个女儿阴沉、不讨喜,如今嫁进了权家,非但不帮衬娘家,反而处处跟家里作对。 当年就不该... 想到什么,商明国收起思绪,冷哼一声道:“那个逆女!” “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嫁了人就把娘家当仇人,这种阴损招数也使得出来。” 虽然嘴里骂着商舍予,但商明国心里仍有存疑,他蹙眉,神色带着审视的落在商捧月身上。 “既然是商舍予设局,那你把摘星推出去顶罪又是怎么回事?”商明国语气凉薄:“摘星虽然不如你聪慧,但好歹也是你的亲妹妹,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被抓进警署的大牢?” 提到小女儿,李亚莲的哭声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 商捧月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这是最难过的一关。 她必须要把这谎给圆回来,否则在父亲心里,她就是个为了自保不择手段的冷血之人。 她膝行两步,抱住商明国的腿,仰起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那模样简直让人心碎。 “爹,女儿也是没办法啊...” “当时警署的人冲进来,外头那些百姓喊打喊杀,若是女儿被抓进去,那就是下毒害人的罪名啊,这罪名一旦坐实,女儿这辈子就毁了!池家那边肯定会休了我,咱们商家的名声也会彻底臭了,以后谁还敢来咱们家的铺子?”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哭诉道:“可是摘星不一样,那方子确实是她拿回来的,若是说是她偷的,那顶多...顶多就是个偷盗罪。” “偷盗罪和下毒罪比起来,那是轻得多了。” “女儿当时实在是慌了神,只能出此下策,想着先保住大局,等风头过了,咱们再想办法把摘星救出来...” 李亚莲听着这话,心里虽然有些刺痛,毕竟商摘星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可是转念一想,捧月如今是池家的大少奶奶,又是北境闻名的女神医,那是她的骄傲,也是她在商家立足的根本。 第146章 捞人 而摘星呢? 资质平庸,整日里唯唯诺诺,除了听话也没什么大用处。 手心手背虽然都是肉,但这肉也是分厚薄的。 李亚莲抹着眼泪,顺着商捧月的话说道:“老爷,捧月说得也在理啊。” “若是捧月真被抓进去了,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咱们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去送死?摘星那孩子...虽然受了委屈,但偷盗罪不至死,只要咱们运作一番,过些日子就能出来了。” “为了咱们这个家,为了捧月的前程,这也是...也是无奈之举啊。” 听着母女俩的一唱一和,商明国眼底的怒气渐渐消散。 他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商捧月,又看了看哭得伤心的李亚莲,心中那杆秤已经偏了。 确实,捧月不能倒。 她若是倒了,商家跟池家的姻亲关系就断了。 相比之下,牺牲一个没用的商摘星,确实是最划算的买卖。 “行了,别哭了。” 商明国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一个去偷东西,蠢得被人当枪使,一个学艺不精,连方子有毒没毒都分不清,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简直是一群废物。” 李亚莲缩了缩脑袋,不敢反驳。 虽然嘴上骂着废物,但商父的语气明显缓和了不少。 商捧月心里一松,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她暗暗咬紧了牙关,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怨毒。 这次是她大意了,轻敌了。 没想到商舍予竟然能猜到她会让商摘星去偷方子,就算她没有私自在秘方里加东西,那养生茶也必定会给回春堂带去麻烦。 商舍予上辈子不愧是北境第一名商,这手段玩得,够阴的。 但她商捧月也不是吃素的! 她吸了吸鼻子,做出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身子微微发颤,似乎冷得厉害。 商礼一直关注着妹妹,见状连忙说道:“爹,您看捧月都冻成什么样了?这地上寒凉,她身子骨又弱,还是让她先起来吧,千错万错,她也是为了家里好,也是被舍予给害的。” 商明国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商捧月,终究还是心软了。 毕竟这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女儿,长得漂亮,嘴又甜,最像年轻时候的李亚莲。 “起来吧。” 商明国冷着脸说道:“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谢爹爹。” 商捧月心中窃喜,在李亚莲和商礼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因为跪得太久,膝盖酸软,她还踉跄了一下,更是惹得李亚莲一阵心疼。 坐回椅子上,商明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这才沉声问道:“这事儿闹得这么大,池家那边知道了吗?” 这是他最担心的。 若是池家知道商捧月差点毒死人,还要被抓进大牢,那池家老太太肯定要借题发挥。 商捧月连忙摇头,小心翼翼地回道:“回爹爹的话,婆母这几日迷上了打麻将,整日里都在外头跟那些太太们摸牌,根本不管医馆的事,至于清远...他这几日都宿在春香楼,陪那个叫小桃的唱曲儿的,更是不知道家里的事。” 说到池清远,商捧月眼底闪过嫌恶,但此刻这反而成了她的挡箭牌。 商明国闻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色也好了几分。 “那就好。” 只要池家不知道,这事儿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们只要咬死了是商摘星偷了方子乱配药,跟回春堂没关系,这名声还能保住大半。 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商灼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爹,那...摘星那边怎么办?咱们要不要去警署打点一下,塞点钱把人保出来?毕竟那大牢里阴湿寒冷,摘星还小,哪里受得住?” 李亚莲也抬起头,一脸期盼地看着商明国。 虽然她舍弃了摘星,但若是能花点钱把人弄出来,她心里也能好受些。 “是啊老爷,要不...咱们花点钱?” 李亚莲试探着问道。 商明国手里转着那两颗核桃,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去警署捞人? 现在的警备厅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想要把一个已经认罪的犯人捞出来,哪怕只是偷盗罪,那上下打点的银子也不是个小数目。 少说也得几百块大洋,甚至更多。 如今家里生意虽然还过得去,但回春堂这一闹,赔了不少钱,还要拿钱去安抚那些中毒的百姓,这又是一笔巨款。 为了一个没用的商摘星,花这么多冤枉钱,值得吗?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冷硬的神色。 “保什么保?” “她自己蠢,跑去偷人家的方子,连是真是假都分不清,还被人当场抓住把柄,若是咱们现在急吼吼地去捞人,岂不是告诉外人,这事儿跟咱们商家脱不了干系?” “可是...” 李亚莲还想说什么。 商明国瞪了她一眼,打断了她的话:“没什么可是的,都知道她是我商明国的女儿,警署那边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敢把她怎么样,顶多就是关几天吃点苦头。”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她长长记性,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什么叫江湖险途,省得以后再给家里惹出更大的祸端!” 商捧月站在一旁,听到父亲这番话,心里最后的愧疚也烟消云散了。 既然爹都不想救,那她就更不用操心了。 只要摘星在牢里待着,把罪名扛死了,她商捧月就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女神医。 “爹说得是。” 商捧月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冷光,乖巧地说道:“五妹确实该受点教训,这次若不是她办事不力,咱们家也不会陷入这般被动的局面,让她在里面反省反省也好。” 商礼和商灼对视一眼,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在父亲的威严下,谁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李亚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默默地绞着手里的帕子。 摘星啊,你也别怪娘狠心。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没你姐姐那个本事,也没你姐姐那个命。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映照着每个人脸上那副冷漠自私的面孔。 第147章 冤有头债有主 几日后,北境的天终于放了晴。 连绵数日的大雪停歇,久违的暖阳破云而出,照在皑皑白雪上,晃得人眼晕。 屋檐下的冰棱子开始融化,滴滴答答的水声沿着青石板路汇聚成一条条细流,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冲刷着这座城市。 一辆黑色黄包车穿过熙熙攘攘的闹市区,一路向北,最终停在了北境天桥下的贫民窟。 河岸两旁搭满了低矮的棚户。 车帘掀开,一只穿着软底绣花鞋的脚踏在了泥泞的地上。 商舍予身披一件厚实的银鼠灰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洁白如玉的下巴。 她手里抱着暖手炉,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那些衣衫褴褛的贫民。 “就在前面。” 凌凌在前头带路。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泥,绕过几个正在捡煤核的孩童,最后停在了一间摇摇欲坠的木板房前。 那房子破败不堪,窗户是用报纸糊的,此时正往外冒着一股浓烈的药味。 一个穿着破旧棉袄、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的小煤炉前,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在那熬着一罐黑乎乎的汤药。 他满脸愁容,时不时还要咳嗽两声,被烟熏得眼泪直流。 听到脚步声,男人警惕地抬起头。 当看到站在面前那个衣着华贵、气质清冷的女子时,他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没认出来,只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以为是哪家的贵人走错了路。 商舍予缓缓抬起手,将头上的兜帽摘了下来。 阳光洒在她那张温婉秀美的脸上,却照不进她眼底的寒潭。 “赵管事,别来无恙啊。” 她轻启朱唇,声音清冷。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中年男人手里的蒲扇“啪嗒”一声掉进了泥里。 “三…三小姐?” 赵管事像是见了鬼一样,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子一哆嗦,差点栽进煤炉里。 他顾不上捡扇子,慌乱地爬起来就要往屋里钻,还要顺手关上那扇破门。 “想跑?” 凌凌眼疾手快,几步上前,一把按住了那扇即将关闭的门板,冷着脸喝道:“这光天化日的,您这是要往哪儿躲?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您就算钻进地缝里,今儿个也得出来。” 赵管事死死抵着门,额头上冷汗直冒:“你、你们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什么赵管事,你们快走。” 商舍予慢条斯理地从袖口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掩住口鼻,挡住那刺鼻的煤烟味,淡淡道:“赵得柱,曾在商家做了五年的采买管事,两个月前因为老家老母病重辞工回乡,怎么,如今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得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破,他身子一僵,抵着门的力气卸了大半。 凌凌趁机一把推开门。 屋里光线昏暗,一张破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正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看着床上的儿子,又看了看门口气势逼人的商舍予,赵得柱双腿一软,跪在了泥地里。 “三小姐…三小姐饶命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哭喊道:“我也是没办法啊,当初是五小姐逼我的,她说只是让我去买点药材回来研究药理,我哪里知道那是断肠草啊,更不知道那是给主母吃的。” “主母死的那天晚上,我吓坏了,想去报官,可是五小姐让人抓住了我的儿子,说要是我敢吐露半个字,就要弄死小儿,我也是被逼无奈,才带着儿子躲到这里来的!” 赵得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额头磕在满是煤渣的地上。 “三小姐,冤有头债有主,害死您母亲的是五小姐,不是我啊!您行行好,放过我这一家老小吧!” 商舍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上一世,母亲死得不明不白,所有人都说是她给母亲下毒,弑母的罪名就这样扣在了她头上。 “赵得柱。”她冷冷地打断了他的哭诉,“我知道罪魁祸首是谁,我今日来,不是来要你的命,也不是来听你哭惨的。” 赵得柱愣了一下,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她。 “我要你做一件事。” 商舍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跟我去一趟警备厅,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再说一遍。” “指证商摘星,下毒谋害商家主母。” 赵得柱浑身一震,脸上露出了犹豫和恐惧的神色:“这、这…五小姐心狠手辣,要是让她知道了,我儿子…” “你觉得,现在的商摘星还能把你怎么样?”商舍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她如今身陷囹圄,自身难保,反倒是你,如果你不肯去,我现在就能让你在这个北境城里彻底消失。” 说着,她给凌凌使了个眼色。 凌凌从怀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大洋,扔到了赵得柱面前。 “这是给你儿子的救命钱。” 商舍予淡淡道:“这孩子的病拖不得了,有了这笔钱,你可以送他去最好的教会医院,是拿着钱去救你儿子的命,还是守着那个注定要完蛋的商摘星一起死,你自己选。” 赵得柱看着地上那袋大洋,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奄奄一息的儿子。 他早前就听说商摘星因偷盗罪入狱,如今三小姐又找上门来,看来...商摘星那边已经指望不上了。 而且这几个月,商摘星给的封口费早就花光了,若是再没钱,儿子真的要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他咬了咬牙,抓起那袋大洋,重重地磕了个头。 “好,我愿意。” 看着他那副贪婪又卑微的模样,商舍予眼底闪过厌恶,转身朝巷口走去。 “带上他,走。” 警备厅,地下刑讯室。 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摇晃晃。 刑讯室的正中央,竖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木架。 商摘星被粗麻绳死死地绑在木架上,那身曾经精致昂贵的旗袍早已变成了血红色,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露出的皮肉上布满了鞭痕和烙印,触目惊心。 她的头无力地垂着,长发凌乱地遮住了脸,只有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两个穿着制服的狱警正坐在一旁的桌子上抽烟,手里把玩着沾血的皮鞭和老虎钳。 “这丫头嘴还真硬。” 第148章 毒死你娘的不是我 其中一个狱警吐出一口烟圈,皱着眉看了一眼架子上的人,“都折腾了三天了,愣是一个字都不肯吐,身子骨倒是挺能扛。” 另一个狱警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豪门里的小姐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哪见过这阵仗?不过我看她也快不行了,刚才那一下子,差点没把她弄死。” “还要继续吗?” 先前的狱警有些担忧。 “这毕竟是商家的五小姐,要是真弄死了,咱们也不好交代。” “怕什么?”黄牙狱警嗤笑一声,指了指头顶:“这是权太太亲自吩咐的,要‘好好招待’这位五小姐,只要留口气在,别让人死了就行,权太太那是谁?那是权三爷的心尖尖,咱们只要把这差事办好了,少不了咱们的好处。” 说着,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老虎钳,走到商摘星面前。 “喂,醒醒。” 他伸手拍了拍商摘星满是血污的脸。 商摘星没有反应。 “装死是吧?”狱警眼中闪过狠戾,举起老虎钳,一把夹住了商摘星左手的小指指甲。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响彻整个刑讯室。 原本昏迷的商摘星猛地仰起头,浑身剧烈地抽搐着,双眼暴突,眼泪和冷汗混着血水流了下来。 十指连心,那种指甲被生生拔掉的剧痛,根本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不要…不要…” 商摘星痛得浑身都在发抖,声音嘶哑破碎:“求求你们别折磨我了…我没有…” “还嘴硬?” 狱警冷笑一声,又要去夹另一根手指。 就在这时,商摘星双眼一翻,脑袋一歪,彻底晕死了过去。 “啧,又不经弄了。” 狱警有些扫兴地松开钳子,那片带血的指甲掉在地上。 “行了,先歇会儿吧。” 另一个狱警走过来,看了一眼商摘星惨白的脸色:“别真弄死了,泼盆冷水让她醒醒,等会儿再审。” 两人扔下刑具,转身走出了刑讯室,只留下商摘星一个人孤零零地挂在十字架上。 不知过了多久。 一盆冰冷刺骨的盐水兜头泼下。 “咳咳咳…” 商摘星被呛醒,伤口沾了盐水,疼得她像是被万蚁噬心,每一寸皮肉都在尖叫。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不清。 这是第几天了? 她已经记不清了。 自从那天商舍予来过之后,这些狱警就像是疯了一样,每天变着法子折磨她。 老虎凳、辣椒水、拔指甲…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身处十八层地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商舍予那个贱人指使的。 商舍予就是想逼她承认,逼她承认当初毒害舒清婷的事。 可是她不能认。 一旦认了,那就是杀人偿命的大罪,她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只要她咬死不认,只要那个买药的赵得柱不出现,商舍予就没有证据。 爹和娘肯定在想办法救她,只要熬过去,只要熬到家里人来救她,她就能出去。 她还要去国外学钢琴,她还要成为享誉世界的音乐家,她绝不能毁在这个阴暗的牢房里! “吱呀”一声。 厚重的铁门再次被推开。 商摘星浑身一抖。 “别、别打了…”她下意识地呜咽求饶,声音微弱:“我只是偷了方子,我没下毒…你们这是滥用私刑,我要告你们…让我爹知道了…一定要你们好看…” “五妹这精神头,看来还是不错的。”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闻声,商摘星猛地抬起头。 只见商舍予拿着一个暖手炉,神态悠闲地走了进来。 “商…商舍予!” 看到这张脸,商摘星眼里的恐惧瞬间化作了滔天的恨意。 她挣扎着想要扑过去,却被绳索死死勒住,只能像条疯狗一样嘶吼:“是你!是你让他们折磨我的对不对?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 商舍予淡淡地扫了那两个狱警一眼。 “我有几句体己话要跟五妹说,劳烦两位先出去候着。” “是是是,权太太您请,我们在门口守着,有什么事您招呼一声。” 两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狱警,此刻在商舍予面前却像是两条哈巴狗,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刑讯室里只剩下姐妹二人。 商舍予缓缓走到十字架前,目光从上到下,细细地打量着商摘星身上的每一道伤痕。 那眼神,就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雕琢的艺术品。 “五妹这几日,过得可还充实?” 她轻声问道,语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呸!” 商摘星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却因为力气不够,只落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她咬牙切齿地盯着商舍予:“过得好不好,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商舍予,你少在这儿猫哭耗子!” “你如今是权三少奶奶了,攀上高枝儿了,连这警备厅的人都听你的话,当初你在家里不过是个任人欺凌的废物,连个下人都不如,如今倒是装都不装了,露出你那副恶毒的狐狸面目了!” 商舍予轻笑了一声,眼波流转。 “五妹这话可就冤枉我了,当初若不是你们逼着我替商捧月嫁给权拓,我又怎么会有今天的风光?说起来,我能成为权太太,能有这般呼风唤雨的本事,还得多谢你们的成全呢。” 商摘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当初全家人都觉得权拓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谁嫁过去都是送死。 商捧月不愿意嫁,才把原本该嫁给池清远的商舍予推了出去。 谁能想到,商舍予不仅没死,反而被那个活阎王宠上了天,成了这北境城里最尊贵的女人。 “你到底想怎么样?” 商摘星深吸了一口气:“我和你无冤无仇,当初欺负你最多的是他们,毒死你娘的也不是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无冤无仇?” 商舍予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眸色变得幽深如墨。 “五妹,到了这种时候,你还要狡辩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商摘星:“我说了,我能找到那个帮你买断肠草的人。” 商摘星心头一跳,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强撑着冷笑道:“你少诈我!” “我有那个必要吗?”商舍予勾了勾唇角,“赵得柱并没有离开北境,因为他那个宝贝儿子病重,走不了,他一直带着儿子藏在天桥底下的贫民窟里,靠着捡垃圾为生,我昨日才去看过他。” 第149章 静候五妹佳音 听到赵得柱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商摘星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她真的找到了? 怎么可能? 那个老东西竟然没走? “不,我不信。”商摘星摇着头,声音有些发颤:“你在骗我,你就是想骗我认罪,哼,我不会上当的!” 见她这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模样,商舍予无奈地叹了口气。 “五妹啊,你总是这么天真,又这么固执。” 她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到那一排挂满刑具的墙边。 修长的手指一一抚过那些冰冷的铁器。 皮鞭、烙铁、竹签、钢针… 最后,她的手停在了一个造型奇特的铁器上。 那是一个用来强行撬开犯人嘴巴的扩张器,全铁打造,上面还带着斑斑锈迹和干涸的血迹。 商舍予将它取了下来,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她转身,一步步走向商摘星。 看着那个泛着寒光的铁器,商摘星本能地感到了巨大的恐惧。 “你…你要干什么?”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往后缩,想要躲避:“商舍予你别乱来,我是你妹妹啊...你、你要是敢动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商舍予走到她面前,眼神阴鸷。 上辈子那个阴冷的雨夜,商摘星穿着光鲜亮丽的洋装,手里拿着相机。 “三姐别动,声音再痛苦一点,对,就是这样。” “明日全北境都能听到商家天女的惨叫声,那将成为妹妹我最轰动的钢琴曲,助我名扬天下。” 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染红了衣襟,那种喉咙被割破、满嘴血腥的痛苦,至今仍让商舍予在午夜梦回时惊醒。 “五妹最大的心愿,就是去国外学钢琴,当音乐家吧?” 商舍予轻声问道,声音温柔得像是在聊家常。 商摘星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下一秒,一只冰冷的手狠狠地捏住了她的下巴。 “唔!” 商舍予眼神一凛,手中的铁器毫不留情地塞进了商摘星的嘴里,用力一撑。 “啊!” 商摘星发出含糊不清的惨叫声,嘴角瞬间被铁器撕裂,鲜血涌了出来。 “既然喜欢音乐,那就叫大声点。” “叫啊,怎么不叫了?” “你不是喜欢听惨叫声吗?你不是要把这声音谱成曲子吗?” “现在,换你来唱这出戏,好不好?” “呜呜呜!啊…”商摘星痛得眼泪直流,嘴里全是血腥味,舌头被铁器顶得发麻,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她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商舍予。 这个平日里温吞隐忍的三姐,此刻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散发着让人窒息的戾气。 看着她满嘴鲜血的模样,商舍予心中的恨意得到了宣泄。 直到商摘星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能翻着白眼抽搐,她才松开手,将那个沾满血唾沫的刑具嫌恶地丢在地上。 商摘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血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狼狈不堪。 “带进来。” 商舍予接过喜儿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冷冷地吩咐道。 门开了。 赵得柱被凌凌押着,哆哆嗦嗦地走了进来。 刚才在门外,他听到了里面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早就吓得魂不守舍。 此刻一进门,看到十字架上那个血肉模糊、嘴里还在往外冒血的人,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五…五五小姐…” 听到这个声音,商摘星浑身一僵。 她艰难地转过头,透过被血糊住的视线,看清了跪在地上的人。 真的是赵得柱。 “把你昨日跟我说的话,再说一遍。”商舍予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神色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赵得柱哪里还敢隐瞒,对着商摘星就开始磕头。 “五小姐,对不住了,我也是为了救儿子啊!” 他颤抖着声音说道:“两个月前,是五小姐您给了我十块大洋,让我去城西黑市秘密买的断肠草,当时您说,这药是买来给猫狗试药用的,谁知道当晚主母就…就毒发暴毙了。” “后来查出燕窝里有断肠草,我这才知道闯了大祸。” “我想跑,却被您找人抓了回来,您拿我的小儿子威胁我,逼着我去乡下躲着,还说只要我敢乱说一个字,就杀了我全家…” “五小姐,冤孽啊!” “那可是主母啊,她虽不是您的生母,但待您也和善,您怎么能下得去手啊!” 商摘星瘫软在十字架上,眼神空洞。 事已至此,再狡辩也没有意义了。 人证物证俱在,她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呵…呵呵…” 她突然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一边笑,嘴里的血一边往外涌。 “没错。” 商摘星抬起头,眼神怨毒地盯着商舍予,破罐子破摔地吼道:“是我,是我让他买的药,那碗燕窝也是我端去的。” “可那碗毒燕窝本来不是给舒清婷那个疯婆子的,是给你的,是给你喝的!” 她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我就是看你不顺眼,就是想让你死,我想让你烂肚穿肠,七窍流血而死!” “谁知道你那个疯娘命那么贱,偏偏那天晚上发疯跑进你房里,把那碗燕窝给喝了,她是替你死的!” “是你害死了你娘!” “是你!” 听着这恶毒的诅咒,商舍予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收紧。 “很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剧痛,随即站起身,走到商摘星面前,目光冷冽如刀。 “既然你承认了,那就好办了。” “明日一早,警备厅会公开审理你偷盗秘方的案件,我希望到时候,能听到你亲口承认这一切。” 商摘星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不会承认的,就算你找到了证人又怎么样?事情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舒清婷早就化成灰了,只要我不认,爹和哥哥们一定会救我的,我是商家五小姐,他们不会看着我死的!” “救你?” 商舍予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五妹,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若是他们想救你,你还会在这儿挂到现在?” 她凑近商摘星的耳边,低声道:“而且,如果你不按照我说的做…权家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今日这只是开胃菜,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比如,把你这双弹钢琴的手,一根一根地剁下来,喂狗。” 商摘星浑身一颤,看着商舍予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我相信五妹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商舍予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衣摆:“那我就在权公馆,静候五妹佳音了。” 第150章 墓园 午后的阳光虽然明艳,却没什么温度,照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冷光。 一辆面包车碾过城郊那条被冻得硬邦邦的土路,车轮卷起些许混着雪渣的泥土,最终缓缓停在了商家墓园那两扇斑驳的铁门外。 “小姐,到了。” 前面的车夫回头唤了一声。 商舍予睁开眼,眼底的寒意比这车窗外的冰雪还要深。 她拢了拢身上的银鼠灰斗篷,那一圈柔软的绒毛簇拥着她苍白的小脸,显得格外清冷。 “喜儿,你在这里候着,不必跟进去了。” “可是小姐,这地儿阴森,您一个人...”喜儿有些不放心。 她透过车窗往外看了看,那墓园里松柏森森,在这个时节显得格外萧条。 “无妨,我去看看母亲,有些体己话要单独同她说。” 她下了车,提着祭篮,里面装着香烛纸钱,还有一壶清酒。 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商舍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墓园深处走去。 这里埋葬着商家的列祖列宗,一座座碑林立在雪地里,像是一双双窥探的眼睛。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了角落里一座并不起眼的孤坟前。 墓碑上,黑白照片里的女子年轻温婉,眉眼间与商舍予有七分相似,只是那眼神有些涣散,凄凉。 是她的母亲,商家主母,舒清婷。 商舍予放下篮子,静静地立在碑前,看着那张照片出神。 记忆里的母亲,总是疯疯癫癫的。 小时候,商舍予最怕的就是母亲发病。 那时候母亲会把屋里所有的东西都砸烂,会歇斯底里地尖叫,抓着她的肩膀拼命摇晃,问她看见了没有,看见那些鬼影了没有。 可偶尔,极少数清醒的时候,母亲会变得很安静。 她会搬个小马扎,抱着小小的商舍予坐在东厢房的门口,仰头看着四合院上方那方方正正的天空,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那曲调软糯,带着水乡的湿气,好听极了。 “暖暖,”母亲会摸着她的头,眼神温柔得像水:“若是哪天娘不在了,你一定要逃出去,逃得远远的,别在这个吃人的地方烂掉。” 暖暖,是她的小名。 这世上,只有母亲会这么叫她。 可每当这种时候,只要被父亲知道了,那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男人就会疯了一样冲进来,粗暴地让人把她们母女分开。 “你个疯婆子,你又跟孩子胡说什么?” “舒清婷,你是不是想死?” 那是商舍予童年最深的阴影。 隔着厚厚的门板,她能听到屋里传来的咒骂声,还有母亲压抑的哭声。 那时候她不懂,不懂父亲为什么那么怕母亲清醒,也不懂母亲眼里的绝望从何而来。 直到两个月前,那碗燕窝终结了一切。 商舍予缓缓跪在雪地上,膝盖处传来刺骨的凉意,却让她更加清醒。 她从篮子里拿出火折子,点燃了黄纸。 火苗在雪地里跳跃,吞噬着那一叠叠纸钱,灰烬随着寒风盘旋而上,像是无数只灰色的蝴蝶。 “娘。” “女儿不孝,让您久等了。” “害死您的凶手,我已经找到了,是商摘星,是那个您平日里即使疯癫,也不曾伤害过分毫的摘星。” 她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母亲虽然疯,但心肠却是极好的。 哪怕是李亚莲那个继室带着两个女儿进门,在母亲清醒的时候,也从未给过她们脸色看,甚至还会把自己不多的首饰分给她们。 在母亲那个混沌的世界里,或许根本就没有妻妾之争,也没有嫡庶之别。 她只是个可怜的女人,在这个深宅大院里熬着日子。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被那对母女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最后落得个肠穿肚烂的下场。 “我逼着商摘星认了罪,把她送进大牢。”商舍予一边往火盆里添纸,一边喃喃自语:“我还要让她身败名裂,让她尝尝您临死前受过的苦。” “娘,您会怪我吗?” “怪我心狠手辣,对自己的妹妹下这样的死手?” 火光映照着她那张清冷绝艳的脸,眼底却是一片死寂。 “可是娘,这世道从来就不公平。” “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年。” “若是女儿不狠,这会儿怕是早就...”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既然老天爷不开眼,不肯收了这群恶鬼,那就由女儿来做这个恶人。” 她将最后一把纸钱扔进火盆,火势猛地窜高,映红了半边天。 随后拿起那壶清酒,缓缓洒在碑前的雪地上。 “您且在下面看着,这只是个开始。” 商摘星只是第一个。 那些她们娘俩的,她会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我不接受那些虚伪的亲情,更不会忘记那些刻骨的仇恨。”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 “等这里的一切都了结了,我会把您迁出商家墓园,因为这里,太令人恶心了。” 言毕,她转过身,没有再回头,踩着那一地灰烬,大步走出了墓园。 ... 翌日清晨。 北境的天气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昨日还是艳阳高照,今儿个一早便是阴云密布。 权公馆正厅里,地龙烧得正旺。 老太太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团花绸缎袄子,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正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商舍予跪坐在脚踏上,手里沾着药油,不轻不重地替老太太按揉着小腿。 她神情专注,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能疏通经络,又不会弄疼了老人。 “婆母,这几日阴天,您的腿可觉得舒坦些了?” 商舍予柔声问道。 司楠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乖巧的儿媳妇,眼底尽是满意。 “还别说,自从用了你配的那个泡脚方子,再加上你这手艺,今年这腿还真就没怎么疼过。”老太太笑着点了点头,语气慈祥:“往年到了这阴雨雪天,那骨头缝里就像是有蚂蚁在咬,钻心的疼,今年倒是好过多了。” “那是婆母福气大。” 商舍予温婉一笑,低眉顺眼地说道。 第151章 认罪 “你有心了。”司楠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老三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权家的福气。” 就在这时,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严嬷嬷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平日里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此刻却是凝重异常。 “老夫人。” 严嬷嬷走到司楠身边,低声说道,“外头来了几个人,说是警备厅的,要见三少奶奶。” 闻言,商舍予按揉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 她在心里冷笑一声。 来了。 算算时间,商摘星在里面折腾了这几日,也该把该吐的都吐干净了。 司楠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眉头微微一皱。 那股子属于将门虎女的威严瞬间回到了身上。 她瞥了一眼商舍予,见儿媳妇一脸茫然,似乎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警备厅的人?” 司楠沉声道:“咱们权公馆可是许久没跟那些戴大盖帽的打过交道了,今儿个是怎么了?让他们进来吧。” “是。” 严嬷嬷领命,转身走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便领着三个穿着黑白制服的警官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看起来有些资历,剩下两个则年轻些,手里还夹着公文包。 虽然权督主不在,但这坐在上首的老太太,年轻时可是跟着老督主上过战场的。 那眼神扫过来,就像是两把刀子。 “权老太太。” 为首的警官连忙摘下帽子,恭恭敬敬地弯腰行了个礼:“冒昧登门,打扰老太太清修了。” 随后,他又转向跪坐在脚踏旁的商舍予,点了点头:“三少奶奶。” 商舍予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微微颔首回礼。 “几位警官,这是...” 司楠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语气不咸不淡:“我这老婆子虽然退下来多年,但这北境的规矩还是懂的,不知几位长官大驾光临,是为了何事?若是老三在外头惹了什么祸,你们尽管去找他,若是为了别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还请给个明白话。” 那警官连忙赔笑。 “老太太折煞我们了,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来找督主的麻烦。” “今日前来,实属无奈,是因为有一桩案子,牵扯到了三少奶奶的娘家,有些情况非同小可,必须得亲自来告知三少奶奶一声。” 说着,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商舍予身上。 商舍予下意识地往司楠身边靠了靠。 “我娘家?” 她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可是为了前几日我五妹偷盗秘方的事?那事儿...我也听说了,只是当时我在权家,并不知情啊。” 警官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确实是关于商五小姐的,今早警备厅对回春堂毒茶案进行了突击审讯,在确凿的证据面前,商摘星小姐已经对偷盗秘方、私自配药导致多人中毒的罪行供认不讳。” 司楠闻言,拧了拧眉,看向商舍予的眼神有些复杂。 商舍予立刻红了眼眶,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哽咽:“家门不幸...都是家里把五妹宠坏了,才让她做出这种糊涂事,给各位添麻烦了,也给百姓们遭了灾,我这做姐姐的,心里实在难安。” “三少奶奶言重了,这都是我们的职责所在。”警官摆了摆手,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不过,除了这桩案子,商摘星在审讯过程中,为了争取宽大处理,还主动交代了另一桩更为严重的罪行。” 正厅里的温度冷了下来。 老太太放下了茶盏。 “还有什么事?”商舍予抬起头,脸上满是疑惑。 为首的警官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他看了一眼商舍予,沉声道:“商摘星承认,两个月前,商家主母舒清婷女士暴毙一案,并非意外,而是...谋杀。” “什么?” 严嬷嬷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司楠的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佛珠停止了转动。 她虽然久居深宅,但也听闻过商家主母暴毙的事,当时说是疯病发作,误食了东西。 还传是商舍予弑母。 这流言蜚语她自然是从未信过。 没想到... “警官,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商舍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子摇摇欲坠,若不是扶着桌角,怕是早就倒下去了。 “三少奶奶,请节哀。” 警官同情地看着她。 “商摘星亲口供述,那晚舒女士误食的那碗燕窝,是她亲自端进去的,而燕窝里致命的‘断肠草’,也是她两个月前花重金,托人从黑市买来,亲手掺进去的。” “也就是说...” 警官一字一顿地说道,“毒害您母亲的真凶,正是您的庶妹,商摘星。” 轰隆! 窗外仿佛响起了一道惊雷。 商舍予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警官,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砸在地板上。 “不...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那是五妹啊...她才十六岁...她怎么会杀人?怎么会杀我娘...” “那是...那是我的亲妹妹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正厅。 商舍予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那种巨大的悲痛和“震惊”瞬间击垮了她。 “舍予!” 在司楠惊慌的呼喊声中,商舍予两眼一翻,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晕死在冰冷的地板上。 “快、快叫大夫!” 司楠猛地站起身,一把扶住椅背,对着愣在一旁的严嬷嬷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三少奶奶晕过去了吗?快去请大夫!” 严嬷嬷这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往外跑去。 正厅里乱作一团。 警官们面面相觑,看着倒在地上的商舍予,心中也是一阵唏嘘。 这豪门里的水,真是比那阴沟还要脏。 庶女毒杀嫡母,这等骇人听闻的事,竟然真的发生了。 而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商舍予,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第152章 装得挺像 西苑。 紫铜香炉里燃着安神的沉香,袅袅青烟盘旋而上。 层层叠叠的幔帐后,商舍予正毫无仪态地盘腿坐在那张雕花架子床上。 她手里捧着一只刚削好皮的雪梨,那梨肉晶莹剔透,咬上一口,清甜的汁水便溢满唇齿。 咔嚓一声脆响。 她惬意地眯了眯眼,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在正厅里那副气若游丝、随时都要断气的模样。 喜儿在一旁收拾着果皮,瞧着自家小姐这副模样,忍不住掩嘴偷笑。 “小姐,刚才那个洋大夫进来的时候,一脸严肃,手里拿着那个听诊器在您胸口听了半天,奴婢当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看出您是装的,结果他愣是说您这是郁结于心,气血两亏,让您好好静养呢。” 闻言,商舍予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梨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那洋大夫虽然医术不错,但这人心里的弯弯绕绕,他哪里懂?” 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沾染的汁水,眼底闪过精明。 “我若是不装得悲痛欲绝,怎么能骗过老太太那双火眼金睛?婆母那个人,看着慈眉善目,实则心如明镜。” “若是听到母亲被害的消息,我还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那才叫真的有问题。” “是是是,小姐您这演技,简直比那戏台子上的名角儿还要厉害三分。”喜儿竖起大拇指,一脸崇拜。 “刚才在正厅,奴婢看您两眼一翻倒下去的时候,虽然知道是假的,可那心还是忍不住咯噔一下,真以为您是伤心过度了。” 商舍予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这深宅大院里的生存之道,本就是一场戏。 谁演得真,谁就能活得久。 她上一世就是太不会演戏,太把真心当回事,才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一世,她要把这戏唱足了,唱好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严嬷嬷压低的声音和婆母司楠略显焦急的询问。 “大夫怎么说?醒了吗?” “大夫说三少奶奶是急火攻心,一时没缓过劲儿来,刚才喂了药片,这会儿应该已经醒了,只是身子还虚着。” 听到这动静,屋里的主仆二人脸色一变。 “快。” 商舍予手里的半个雪梨还没吃完,直接塞进了喜儿手里。 喜儿手忙脚乱地将果盘和果皮一股脑儿塞进了床底下的暗格里,又飞快地扯过锦被,将商舍予盖得严严实实。 商舍予顺势往枕头上一倒,双眼紧闭,眉头微蹙,切换回了那个病弱美人的状态。 几乎是同一时间,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喜儿迅速调整好脸上的表情,红着眼眶迎了上去,正巧看见权拓搀扶着司楠站在门口。 权拓来得急,身上还穿着戎装,肩上的金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深邃得吓人。 他的目光越过喜儿,直直地往床榻上扫去。 喜儿心里一慌,下意识地侧过身子,挡住了权拓那探究的视线,福身行礼道:“姑爷,老夫人。” “小姐刚才醒了一会儿,只是身子还虚得很,这会儿又迷糊过去了。” 男人冷冽如刀的目光幽幽扫过面前的小丫鬟。 喜儿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头垂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 他没有说话,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女人。 商舍予脸上未施粉黛,显得格外苍白,鸦羽般的长睫微微颤动着。 装得倒是挺像。 男人眼底划过玩味。 刚才进门时,他分明闻到了一股清甜的梨香味儿,这屋里虽然点了沉香,却也盖不住那股新鲜水果的气息。 一个“急火攻心、昏迷不醒”的人,还有闲情逸致躲在屋里吃水果? 而且,他不信商舍予是个承受能力如此低的人。 他没有拆穿,侧身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伸出修长的手指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低沉问:“何时又睡过去的?” 床上的商舍予心头一跳。 立在旁边的喜儿更是心跳如雷。 她一双眼睛控制不住的四处飘,不知该如何回答姑爷这个问题,若是说错了... 就在喜儿准备开口之际,床上的人儿缓缓睁开眼睛,一副刚从混沌中醒来的茫然模样,眼神虚焦了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在权拓脸上。 “三爷?” 她想要起身,声音沙哑虚弱:“舍予失仪了,竟让三爷和婆母这般挂心,实在是罪过。” 说着,她就要掀开被子下床行礼。 一只大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权拓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隔着单薄的中衣,那热度仿佛能烫伤她的皮肤。 “无碍,先躺着。” 她顺势倒回枕头上,眼眶微红,那双水润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司楠见状,心疼得不行,连忙走上前去,坐在床沿上握住商舍予的手。 “好孩子,快别动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怜惜:“我知道你心里苦,你妹妹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实在是让人...哎,可如今凶手已经抓到了,你娘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你若是再把自个儿的身子熬坏了,让你娘在下面怎么能安心?” 提到母亲,商舍予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婆母…” 她哽咽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悲痛和失望:“若这凶手是旁人,儿媳也就认了,哪怕是那天杀的强盗土匪,儿媳心里也能好受些,可…可那是摘星啊!” “那是儿媳的妹妹,是娘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娘生前虽然神志不清,可只要有一丝清醒,都会念叨着摘星的名字,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给她留一份。” “她怎么能…怎么能下得去手?” 说着,她哭得梨花带雨,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这悲伤,倒是真的。 毕竟母亲舒清婷的确是对那对母女掏心掏肺,最后却换来那样的下场。 权拓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哭泣。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眼神有些晦暗不明。 关于商摘星偷盗秘方入狱的事,他早就查清楚了,是商舍予一手策划的局。 第153章 撤回判决 至于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证人赵得柱,以及商摘星在今日突然招供杀人… 若是说这背后没有商舍予的推波助澜,他是绝对不信的。 商舍予,心狠手辣,步步为营,为了复仇可以不择手段。 但他并不讨厌。 相反,这种在泥潭里挣扎求生、却又能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狠劲儿,倒是让他觉得熟悉。 这乱世之中,太干净的人活不长。 “别哭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递了过去,语气虽然依旧冷淡,却难得带着安抚的意味,“哭坏了眼睛,明日还怎么看商摘星的结局?” 商舍予接过手帕的动作一顿,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三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警备厅那边的判决已经下来了。”他淡淡地说道:“杀人偿命,证据确凿,明日午时三刻,城东法场,枪决。” 枪决。 这两个字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商舍予的心也猛地跳漏了一拍。 虽然这是她早就预料到的结果,也是她一手推动的结局,但此刻从权拓嘴里亲口说出来,还是让她感到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真的?” 权拓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审视地看着她:“嗯,这件事也算是尘埃落定了。” 尘埃落定? 她抬起头,对上权拓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 这是在提醒她,就此收手吗?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精光。 可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呢。 商摘星被枪毙,只是她复仇的第一步。 就在这时,外面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严嬷嬷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老夫人,三爷。”她低声道,“二老爷来了。” “权怀恩?”司楠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不悦:“他来做什么?” “二老爷说,听闻三少奶奶因为丧母之痛病倒了,特意带了些上好的补品来看看。” 严嬷嬷回道。 “看望?”司楠冷笑一声,转动着手里的佛珠。 “这消息传得倒是快,前脚刚晕倒,后脚他就知道了,平日里也没见他对咱们家的事这么上心,今儿个倒是转了性了。” 说着,老太太转过头,看向床上的商舍予,语气温和:“舍予啊,你若是身子不爽利,不想见就不见,人打发走就是了。” 商舍予靠在枕头上。 她确实不想见权怀恩。 这个二叔就是个笑面虎,表面上对她客客气气,眼神却让人莫名发寒。 如今这种时候,他突然登门,绝对没安什么好心。 “咳咳…” 她掩唇轻咳了两声,顺着婆母的话道:“儿媳这病来势汹汹,怕是过了病气给二叔,还是不见了吧,免得让二叔沾染了晦气。” 司楠点头,对严嬷嬷挥了挥手。 “就说三少奶奶病重,不宜见客,让他回去吧。” “是。” 严嬷嬷领命退下。 权拓一直坐在一旁没说话,只是在听到商舍予拒绝见权怀恩时,眼底划过满意的神色。 … 翌日。 西苑窗前,商舍予披着厚实的银鼠灰大衣,手里捧着暖手炉,静静地伫立着。 寒风呼啸,吹得窗棂哐当作响。 她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屋脊,望向城东的方向。 那边,是法场。 算算时辰,这会儿应该是午时三刻了。 “娘。” 她望着那个方向,嘴角勾着凄冷的笑意,低声呢喃:“您听啊,那枪声就要响了,害死您的凶手,就要去下面给您赔罪了。” 她现在对外宣称病重,不能亲自去法场观刑,亲眼看着商摘星脑浆迸裂。 但只要想到那个画面,她心里的郁结就消散了不少。 这一枪下去,商家必然元气大伤,李亚莲那个毒妇定会痛不欲生。 这就够了。 这只是复仇的第一步,往后,还有更精彩的戏码等着她们。 吱呀一声。 房门被人推开。 她没有回头,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笑意:“回来了?怎么样,看见了吗?那一枪打得准不准?我五妹死的时候,有害怕的哭吗?” 话音落下许久,身后却是一片死寂。 并没有传来预想中喜儿兴奋的描述声。 商舍予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缓缓转过身。 只见喜儿站在门口,身上落满了雪花,发髻也被风吹乱了,脸色难看。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绞着衣角,嘴唇咬得发白。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说话。”商舍予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喜儿?” 喜儿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小姐…” 小丫鬟带着哭腔,不敢抬头看商舍予的眼睛:“没…没死。” “什么叫没死?”她眉头紧锁,往前走了一步:“打偏了?还是没打中?” “不是。”喜儿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是…是根本就没打。” “刚才在法场上,五小姐都已经穿着囚服被押上去了,那刽子手的枪都举起来了,可就在这时候,警备厅突然来了两辆车,下来几个当官的,拿着一份文件,说是…说是上头有令,案情有变,暂缓行刑。” “然后…然后就把人给带走了。” 带走了? 是她听错了吗。 商舍予愣在原地,眼前一阵发黑。 她伸手扶住窗台,手指抠进窗柩,强撑着身子没倒下去。 “带去哪儿了?回大牢了?” 听着小姐颤抖的声音,喜儿把头埋得更低了:“没回大牢,说是改为回家思过,直接…直接让商家的人给接回去了。” “你说什么?” 商舍予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喜儿。 杀人偿命的大罪,证据确凿,都已经在法场上了,竟然一句“回家思过”就给放了?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砰! 一只精美的青花瓷瓶被狠狠地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瓷片飞溅,喜儿吓一大跳,但动都不敢动一下。 商舍予那张平日里温婉淡然的脸此刻布满寒霜,她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碎片,眼神震颤。 在人证确凿,凶手自曝的情况下,还能暂停缓刑,回家思过? 她咬牙切齿,声音带着森森寒意:“这就是所谓的王法?就是所谓的公道吗?” “小姐、小姐您息怒啊。”喜儿从未见过商舍予这般模样,她吓坏了,连忙爬过来抱住商舍予的腿:“您别气坏了身子...” 商舍予被撞得摇晃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体内翻涌的血气。 第154章 决赛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片刻后,她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怒火已经褪去。 “我想错了。” 她转头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冷冷地自言自语:“商明国视财如命,又极度自私,在商摘星已经认罪、名声尽毁的情况下,他绝不会为了一个废弃的棋子,去花那笔足以倾家荡产的巨款来赎人。” “毕竟,在他眼里,女儿只是用来联姻的工具,坏了名声的女儿,连草芥都不如。” “可是我忘了…” 商舍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商摘星毕竟是商家的血脉,若是真的被枪毙了,商家的门楣上就要永远钉着杀人犯的耻辱柱,商明国丢不起这个人,李亚莲更不会眼睁睁看着亲闺女去死。” “但是…” 她话锋一转,双眼微微眯起。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她商舍予如今是权家的三少奶奶,是被权拓护着的人。 商摘星杀的是权家少奶奶的亲娘,等同于惹了权家。 在这种情况下,警备厅的厅长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为了那点钱,公然违抗之前的判决,在法场上把人放了。 除非… 除非有一股比大洋银票更管用、甚至能让警备厅不惜得罪权家也要放人的力量介入了。 或者是,这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交易。 “喜儿。” 她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丫鬟,面色恢复冷静:“起来。” 喜儿连忙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 “小姐。” “去找凌凌。”商舍予走到书桌前,拿起剪刀,慢条斯理地剪掉了一截枯萎的梅花枝:“让她去查查警备厅的那位刘厅长。” 咔嚓一声,枯枝落地。 商舍予看着那断口,眼神阴鸷。 既然有人不想让这戏落幕,那就接着唱。 关于商摘星法场脱罪一事,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仅仅激起了一层涟漪,转瞬便没了踪影。 前一日,茶馆酒肆里还在唾沫横飞地议论着。 “嘿,听说了吗?那商家五小姐,人都绑上刑架了,硬是被几辆黑皮车给接走了,说是回家思过。” “啧啧,这年头有钱能使鬼推磨,杀人偿命那都是说给咱们老百姓听的,人家豪门大户,几根金条扔下去,黑的也能给你漂成白的。” “我看未必,保不齐是那三少奶奶心软了,毕竟是亲妹妹,哪能真看着她吃枪子儿?” “心软?你没听说那商摘星干了什么?这种畜生不如的东西,若是也能饶恕,那这世道还有什么天理?” 然而,这些义愤填膺的议论,仅仅维持了一日。 到了第二日,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捂住了所有人的嘴。 报纸上关于此案的报道全部消失,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也闭口不谈,甚至连警备厅门口那张告示都被连夜撕了个干净。 整个北境城,仿佛集体失忆了一般。 西苑。 凌凌垂手立在案前,脸色有些难看。 “三少奶奶,奴婢无能。” “警备厅就像是铁桶一般,咱们的人根本插不进去手,刘厅长那边更是闭门谢客,连权家的帖子都敢挡回来,说是去省城述职了。” “至于商家那边...更是把嘴闭得严严实实,连个倒夜香的婆子都不敢多说半个字。” 商舍予坐在长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冷透了的茶盏。 “意料之中。”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寒光。 能让警备厅冒着得罪权家的风险也要放人,能让全城的舆论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这背后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商明国虽然有些钱财,但绝没有这般通天的手段。 这说明,商家背后,还有人。 “罢了,不用查了。” 她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脆响。 “狐狸尾巴,总有露出来的一天。” ... 五日后。 医善学府,医术大赛的终选之日。 今日的学府格外热闹,大门外停满了各色的小汽车和黄包车,来看热闹的百姓将那朱红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毕竟这是北境医学界的盛事,更是能决定谁才是这北境年轻一辈翘楚的关键一战。 大殿之内,肃穆庄严。 数十张红木桌案整齐排列。 商舍予按例前来,面色虽还有些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孤傲的气韵。 她缓步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巧的是,旁边的位置上,坐着的正是商捧月。 今日的商捧月面若桃花,嘴唇涂得鲜红,手里拿着一支西洋钢笔,正漫不经心地转着,眼角眉梢都透着得意。 见到商舍予落座,她侧过身子,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里闪着寒芒。 她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三姐,别来无恙啊。” “听说前几日你因为悲痛过度晕过去了?怎么,今儿个不在家好好养着,还有心思来参加比赛?” 商舍予目不斜视,伸手整理着桌上的宣纸,语气淡淡:“五妹都能死里逃生回家享福,我这点小病,又算得了什么。” 提到妹妹,商捧月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呵。” “三姐以为设个局,就能把我们踩在脚底下?你太天真了。” “摘星虽然受了点皮肉苦,但她现在人还好好的呢,爹说了,这次的事儿虽然闹得大,但只要人还在,咱们商家就倒不了。”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阴狠:“至于你那个疯娘...死了便是死了,你想翻案?做梦去吧,在这北境,只要我们不想让你查,你就永远查不到真相。” “你那个娘,注定只能做个冤死鬼。” 商舍予整理纸张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静静地落在商捧月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看得商捧月心里莫名发毛。 “是吗?” 她轻启朱唇:“四妹,话别说得太满,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洗得净的血,咱们走着瞧。”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商捧月,转过头去。 她的目光扫过大殿,对面坐着的,是顾景然。 顾景然的目光一直紧紧锁在商舍予身上,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担忧。 他看见了商舍予苍白的脸色,也看见了她眼底淡淡的青黑。 师姐瘦了。 听闻师娘是商摘星所害的消息时,他恨不得立刻冲到权公馆去。 第155章 侍女 可是他不能。 师姐如今是高高在上的权三少奶奶,是北境王权三爷的妻子。 而他,只是商家一个寄人篱下的养子。 若是他去了,不仅帮不了她,反而会给她招来更多的闲言碎语。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 商舍予收回目光,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上辈子她和顾景然都是商家不受宠的孩子,两只可怜的小狗凑在一起,自然称得上是相依为命。 她出事时,顾景然还在国外学医,后来的事她就不知道了,但按照商家那群人的手段,他恐怕也... 这一世,她不想欠顾景然什么,也不想把他卷进这个漩涡里。 她的视线又在大殿里转了一圈。 没有商摘星。 虽然法场上把人救下来了,但商摘星毕竟是承认了偷盗,名声已经臭了大半。 商明国最是爱惜羽毛,这种时候自然会让商摘星躲在家里避风头,绝不会让她出来丢人现眼。 咚! 一声厚重的铜锣声响彻大殿。 原本有些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 一位穿着长袍马褂、留着山羊胡的考官走到大殿中央,手里拿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诸位肃静!” 考官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今日乃是医术大赛的最后一轮,也是决出魁首的关键一战,此次的考题,乃是由医善学府的院长,也就是商明国老先生亲自拟定。” 听到“商明国”三个字,底下的选手们都坐直了身子。 考官展开卷轴,朗声道:“题目乃是,治疯疾。” “请各位选手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写出一份治疗‘疯癫之症’的药方,并详述其药理及配伍,此次考核,不重理论,只重实效,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侍从们将一模一样的考题纸张发放到每个人的桌案上。 看着那张白纸上黑色的“疯疾”二字,商舍予的瞳孔微微一缩。 疯病。 怎么会是这个题目? 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时候,母亲疯疯癫癫,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后院里。 商明国虽然对母亲厌恶至极,但却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治疗疯病的法子。 起初,商舍予以为父亲是念及旧情,想要治好母亲。 于是她偷偷地翻阅古籍,没日没夜地钻研。 她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竟然真的让她摸索出了一张古方。 可是,当她兴冲冲地拿着那张半成品的方子去找父亲时,商明国的反应却不是欣喜,而是震惊。 他抢走了方子,却并没有给母亲用药,反而将方子据为己有,甚至为了防止她泄露出去,开始变本加厉地打压她。 后来她才知道,商明国根本不是为了救母亲。 看着眼前的纸张,她嘴角勾起笑意。 这一世,商明国还是没死心啊。 他特意出了这个题目,就是想看看这群年轻的大夫里,有没有人能给他带来惊喜,或者说,他是想借着这个比赛,集思广益,完善他手里那些并不完美的方子。 她提起笔,饱蘸浓墨,手腕悬空,一行行娟秀的小楷跃然纸上。 这张方子,是她上一世研究过的另一份药方。 前半部分,确有奇效,能安神定志,清热豁痰。 但后半部分... 无论怎么配药,结果都会是失败。 她笔走龙蛇,将那张半真半假的方子写了下来。 她写得很快,几乎是一气呵成。 周围的选手们还在抓耳挠腮,有的咬着笔杆苦思冥想,有的翻着医书查找典籍。 毕竟疯病乃是疑难杂症,自古以来便极难根治。 坐在旁边的商捧月此时也提起了笔。 她瞥了一眼奋笔疾书的商舍予,眼中闪过不屑。 装模作样。 她冷笑一声,低头开始写自己的方子。 她承认,虽然自己的医术不如商舍予,但毕竟也是自幼有名师教导,写个中规中矩的安神方子还是不在话下的。 更何况,她今天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拿第一,毕竟前两次的比赛她已经是垫底,这轮就算拿了第一也于事无补。 她是为了看戏。 看一场能让商舍予万劫不复的大戏。 香炉里的香燃尽了最后一截,灰烬扑簌簌地落下来。 “时间到,停笔!” 考官一声大喝。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笔。 侍从们开始穿梭在桌案间,将众人的答卷一一收起,呈递给坐在上方太师椅上的五位裁判。 那五位裁判都是北境杏林界的泰斗。 大殿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结果。 就在这时。 “冤枉啊,我有冤情要报!” 一声尖锐刺耳的哭喊声,突然从大殿门口传来,打破了这份肃穆的宁静。 众人惊愕地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蓬乱的中年女人,像个疯子一样冲破了门口守卫的阻拦,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大殿。 她跑得极快,目标明确,直奔商舍予所在的桌案而来。 扑通一声,女人重重地跪在了商舍予面前,膝盖磕在地砖上。 商舍予眉头微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女人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商舍予:“三小姐,想要见您一面真难啊!” 女人啐了一口唾沫,声音尖利:“奴婢伺候了您和主母整整十七年,您如今攀上了高枝儿,就不认得奴婢这个贱人了?” 闻言,商舍予柳眉蹙得更深了,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人,片刻后,认出了这张脸。 连云? 是服侍她母亲十多年的一个丫鬟。 上一世,母亲死后,这个连云就拿着一大笔钱消失了。 商舍予一直以为她是回乡养老了,没想到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而且,看这架势,来者不善。 “原来是连云姑姑。” 她神色不变,淡淡道:“舍予早前也曾四处打探你的消息,但都石沉大海...” “找我?” 连云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指着商舍予,转身面向大殿里的众人,高声喊道: “各位青天大老爷,各位父老乡亲,你们都被这个女人给骗了。” “她是个杀人凶手,是个弑母的恶魔!” 这一嗓子吼出来,整个大殿安静几秒后,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弑母?” “这女人在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有证据!”连云从怀里掏出一块沾着血迹的手帕,高高举起,声嘶力竭地吼道: “两个月前,主母舒清婷神志突然清醒,她高兴得不得了,第一时间就去三小姐房里看望她,可是这个女人...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竟然嫌弃主母是个疯子,怕主母拖累她嫁进权家,竟然亲手端了一碗掺了毒的燕窝给主母喝。” “主母喝了那燕窝,没过半个时辰就七窍流血,肠穿肚烂而死啊!” 连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三小姐,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啊?那是你的亲娘啊,她疯了十几年,都没舍得动你一根指头,你怎么能为了荣华富贵,就对她下这种毒手?” “大家如果不信,可以去查!” 第156章 你就认了吧 “当时三小姐房里的燕窝碗,就是我收拾的,那里面还有断肠草的残渣。” 所有人都惊呆了。 前几日还在传是商摘星毒害嫡母,怎么今儿个剧情反转,变成了商舍予弑母? 而且这指证的人,还是贴身伺候了十几年的老仆人! “天呐,这...这是真的吗?” “这也太可怕了,为了嫁进豪门,连亲娘都杀?”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着一副菩萨样,没想到心肠这么歹毒!” 无数道震惊的目光,像是一支支利箭,全部射向了站在中央的商舍予。 商捧月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了一抹得逞的冷笑。 这就是她给商舍予准备的大礼。 连云是她花了大价钱找回来的,只要这一口咬死了,再加上这众目睽睽之下的指控,商舍予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弑母,这在如今这个世道,可是大逆不道、人神共愤的重罪。 一旦坐实,别说是做权家少奶奶,就是这北境城,也没有她的立锥之地! 面对这千夫所指的场面,商舍予却并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只来了连云一个吗? 商舍予眯了眯眼,随后又垂下眸子,神色疑惑。 应该还有人才对。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几个穿着黑色警服的巡警粗暴地推开围观的学生和百姓,硬生生挤出一条道来。 紧接着,一个身形消瘦、面色苍白的人影,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 “三姐...三姐你为何要这般对我?” 那声音凄厉哀婉,委屈至极。 闻声,商舍予微微勾起唇角。 来了。 她抬眼望去,只见商摘星穿着一身素白的布衣,头发散乱,脸上未施粉黛,眼窝深陷,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朵饱受风雨摧残的小白花,哪里还有半点昔日商家五小姐的骄纵模样? 她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商舍予面前,听得人心头一颤。 随后又伸出那双布满伤痕的手,死死拽住商舍予的裙摆,仰起头,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三姐,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替你顶了罪,进了大牢,还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如今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名声尽毁,前程尽断,你为何还要步步紧逼?为何还要让人在法场上羞辱我?” “三姐,求求你,收手吧!” “虽然不是你亲手给母亲喂下的毒,可那碗燕窝是你端进去的啊!” “是你逼着我承认是我下的毒,是你用我在国外的学业和前程威胁我,让我替你把这杀母的罪名扛下来。” 商摘星哭得浑身颤抖,声音嘶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三姐,你如今是权家的少奶奶,你高高在上,你就放过我这条贱命吧。” 这一番唱念做打,可谓是声泪俱下,入木三分。 周围的人群彻底哗然了。 原本还有些怀疑的人,此刻看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商摘星,再看看那一脸冷漠、甚至“心虚”的商舍予,心中的天平逐渐倾斜。 “天呐,原来这才是真相。” “我就说嘛,之前商摘星都被判决了,还能在法场上被接回家,原来是这当姐姐的逼妹妹顶的罪啊。” “太毒了,这商舍予看着文文静静的,没想到心肠如此歹毒,竟然弑母嫁祸。” “这种人也配学医?也配站在这里比赛?” “滚出去!” “杀人犯滚出去!” 愤怒的骂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捡起地上的纸团,朝着商舍予砸了过去。 商舍予侧身避开一个飞来的纸团,目光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商摘星。 好一招以退为进,颠倒黑白。 商摘星这几日在牢里没白待,这演技倒是精进了不少。 她这是算准了今日人多眼杂,百姓容易被弱者蒙蔽,想借着这舆论的洪流,彻底把自己钉死。 “都不许动,警察办案!” 一声厉喝响起。 为首的警长拔出腰间的手枪,指着商舍予,满脸横肉地吼道:“商舍予,现在有人证物证指控你涉嫌谋杀舒清婷女士,并栽赃陷害他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说着,两个拿着手铐的巡警就要冲上来。 商舍予后退半步,脊背挺得笔直,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慢着。” 她冷冷开口:“警官,单凭这刁奴的一面之词,再加上一个死里逃生的罪犯几句哭诉,你们就要定我的罪?这北境的律法,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儿戏了?” “儿戏?”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裁判席后方传来。 商明国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脸上带着沉痛和失望。 他走到商舍予面前,颤抖着手指着她:“逆女,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吗?” “爹?”她看着这个道貌岸然的父亲,心中只有冷笑。 “别叫我爹,我商明国没有你这种狼心狗肺的女儿!” 商明国痛心疾首地说道:“当初你娘暴毙,我顾念着家丑不可外扬,又想着你即将嫁入权家,不想毁了你的前程,这才对你百般纵容,谁知道你竟然变本加厉,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摘星头上。” “摘星是你妹妹啊,她才多大?为了保全你,她在牢里受了多少苦?若不是老天有眼,让她在法场上捡回一条命,我这白发人就要送黑发人了。” 李亚莲也抹着眼泪走了出来,扶着商明国,哭道:“老爷,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这都是命啊,咱们商家造了什么孽,出了这么个狠心的东西。” 商捧月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三姐,你就认了吧。” “主母已经走了两个多月了,你让她在九泉之下如何安息?你若是现在认罪,爹或许还能在警备厅那边替你求个情,留你一条全尸。” 就连商礼和商灼两兄弟,此刻也站在了父亲这一边,对着商舍予指指点点。 “三妹,你太让我们失望了。” “是啊,杀人偿命,你还是去自首吧。” 一时间,商舍予仿佛成了这世间最十恶不赦的罪人。 众叛亲离,千夫所指。 第157章 包围 这就是商家给她布下的死局。 今日是医术大赛的决赛,全北境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各大报社的记者也在。 只要在这个场合坐实了她弑母的罪名,哪怕日后权家想保她,也堵不住这悠悠众口。 商舍予站在风暴的中心,看着这一张张丑陋而虚伪的嘴脸,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 她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刺向跪在地上的连云。 “连云。” 她一步步逼近,声音清冷如冰:“你说是我端了毒燕窝给母亲,你说你亲眼所见,那我问你,那燕窝是用什么碗盛的?是什么时辰端进去的?当时屋里点了什么香?我又是穿的什么衣服?” 连云被她这凌厉的气势逼得往后缩了缩,眼神有些慌乱,支支吾吾道:“是...是青花瓷碗,时辰...大概是戌时,穿的...穿的是...” “连云姑姑伺候了母亲十几年,怎么连这点小事都记不清了?”商舍予冷笑一声:“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你编造的谎言,是你拿了别人的钱,来污蔑旧主?” “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 连云尖叫起来,眼神却不敢与商舍予对视,只是拼命地磕头。 “青天大老爷明鉴啊,这女人巧舌如簧,最会骗人了。” “够了!”那警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有什么话回警备厅再说,来人,把嫌犯商舍予带走!” 两个巡警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手中的冰冷手铐就要往商舍予纤细的手腕上铐去。 一旦进了警备厅,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 更重要的是,这盆脏水就再也洗不清了。 商舍予正欲反抗,就在这时...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从大门外滚滚而来,伴随着刺耳的汽车刹车声和枪栓拉动的清脆声响。 “围起来!” “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一道冰冷肃杀的命令声穿透了喧嚣,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大殿内的众人惊恐地回头。 只见数百名身穿深绿色戎装、荷枪实弹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瞬间将整个医善学府围得水泄不通。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原本嚣张跋扈的警长和巡警们,看到这阵仗,吓得手里的手铐“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双腿发软,面色惨白。 这是... 权家的私军。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宽阔的大道。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权拓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披黑色大氅,脚蹬黑色军靴,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他面容冷峻,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他径直走到商舍予身边,停下脚步。 那双带着黑色皮手套的大手,轻轻搭在了商舍予颤抖的肩膀上,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没事吧?” 商舍予抬起头,对上男人那双幽深的眼睛,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莫名地松懈了。 她摇了摇头:“我没事。” 确信她身上没有伤痕后,权拓才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几个瑟瑟发抖的警察和面色僵硬的商家众人身上。 “刚才,是谁要抓我的夫人?” 那警长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直流:“三...三爷,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也是接到举报,说...说...” “说我夫人弑母?”权拓冷笑一声:“这种鬼话,你们也信?”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连云和商摘星。 “既然有人信誓旦旦地指证,那咱们就当场断个明白。” 权拓抬起手,招了招。 副官林丛立刻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医药箱走了上来,恭敬地打开。 箱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支做工精密的玻璃针管,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在天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芒。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这是从德意志帝国刚刚运来的吐真剂。”权拓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支针管,语气慵懒:“听说这东西神奇得很,只要打进血管里,哪怕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务,也会乖乖吐露真言,问什么答什么,绝无半句假话。”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这个年代,百姓们对洋人的东西本就存着敬畏之心,如今听到这“吐真剂”如此神奇,更是惊得瞪大了眼睛。 商舍予微微蹙眉,心中有些疑惑。 上一世,她确实听说过这种东西,但那是在三年后才传到北境的,而且副作用极大。 如今这个时间点,权拓手里怎么会有? 正想着,就听权拓继续说道:“不过,这药有个小小的副作用。” 他眼神玩味地扫过连云惨白的脸:“若是说了真话,自然无事,可若是心里藏着鬼,强行想要说谎,这药性便会逆流攻心,损伤脑神经,轻则变成疯子,痴傻一生,重则全身瘫痪,终身只能像条蛆虫一样在地上爬。” “哇!”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恐的抽气声。 连云更是吓得浑身哆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死死盯着那支针管。 “既然你是第一个指证的,那就从你开始吧。” 权拓对林丛扬了扬下巴。 林丛面无表情地拿起针管,挤出一滴药水,一步步走向连云。 “不...不要!” “我不要打针,我不要...”连云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商舍予见状,心中了然。 权拓果然是在诈他们。 但这招对于没见过世面的连云来说,无疑是致命的。 她适时地补了一刀,叹息道:“连云姑姑,三爷这药可是千金难求的,你也别怕,只要你说的是真话,自然不会有事,只是我曾听闻,那变成疯子的人,会日日夜夜看见被自己害死的冤魂索命,最后自己把自己身上的肉一块块咬下来...” “啊!!” 连云彻底崩溃了。 看着逼近的针头,她突然转身,像条疯狗一样扑向站在不远处的商捧月,死死抱住她的大腿。 “四小姐,四小姐救我,我不想变成疯子,我不想变成废人啊!” “这药不能打在我身上啊。” 全场满目疑惑。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商捧月身上。 第158章 风向不对 商捧月脸色煞白,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一脚踹在连云的心窝上,尖叫道:“滚开你这个疯婆子,我不认识你,你干嘛让我救你?” 连云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捂着胸口,难以置信地看着商捧月:“四小姐...你怎么能说不认识我?明明昨晚在后花园,是你...” “你闭嘴、闭嘴!”商捧月慌了神,冲上去就要捂连云的嘴。 若是让人知道她昨晚给了连云一笔钱,让她来栽赃诬陷商舍予,那还得了? “把人拖开。” 权拓一声令下,林丛立刻上前,一把将商捧月推开。 商捧月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被李亚莲扶住。 “商四小姐,这么着急是想要阻止什么呢?”权拓冷脸直视商捧月,嘴角勾着玩味的笑意。 “我...” 商捧月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论怎么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求助地看向父亲。 商明国此时脸色铁青,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万万没想到,精心策划的局,竟然被一支所谓的“吐真剂”给破了。 若是连云再吐出点什么,那商家在北境就真的完了。 他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快步走到权拓面前:“三爷,误会。” 商明国搓着手,试图伸手去拍权拓的肩膀,套个近乎:“这连云啊,早在一个月前因为手脚不干净被我们赶出去了,她肯定是怀恨在心,这才胡乱攀咬,见捧月心地良善,所以想求捧月救她呢。” 权拓微微侧身,避开了商明国的手。 商明国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商老爷这心善二字,用得倒是别致。”权拓掸了掸肩膀上的灰尘,语气凉薄:“那这刁奴...警备厅是不是该好好查查?” 旁边的警长早就看出了风向不对,此刻连忙擦着冷汗点头哈腰。 “是是是,三爷说得对,这刁妇满口胡言,我们一定带回去严加审讯,查个水落石出。” 商明国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说道:“这种家丑,就不劳烦警备厅了,我们商家自己会清理门户...” “商老爷。” 权拓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如炬:“这已经不是家丑了,今日有人当众污蔑我的妻子,那就是在打我权拓的脸。” “关于岳母大人的案子,既然疑点重重,那就重新查。” 他环视四周,声音铿锵有力:“若是还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权拓不介意带着我的兵,亲自帮你们查。” 那警长吓得双腿一软,差点又跪下:“三爷放心,一定查,我们一定彻查到底!” 商明国面如死灰。 不仅没能扳倒商舍予,反而把商家架在了火上烤。 权拓不再理会这群跳梁小丑,转身揽住商舍予的肩膀:“走,回家。” 在数百名士兵的护送下,两人在众人的注视中,大步离开了医善学府。 留下一地鸡毛,和面面相觑的商家众人。 ... 权公馆大门外。 黑色的越野车缓缓停下。 权拓并没有下车。 他坐在后座的阴影里,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商舍予。 “我就不进去了。”他声音低沉,带着疲惫:“军区还有紧急军务,我得马上回去。” 商舍予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这个几次三番救她于水火的男人。 刚才在车上,她已经平复了心情。 “今日之事...多谢三爷。” 她垂下眼帘,语气真诚:“若不是三爷及时赶到,舍予恐怕真的要遭受牢狱之灾了,是我疏忽了,没料到他们竟然会这般毫无底线。” 权拓看着她温婉低顺的眉眼,想起刚才在大殿上她孤身一人对抗千夫所指时的倔强,心中莫名有些发软。 他抿了抿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你是权家的少奶奶,护着你是我的义务,以后若是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让人去军区找我,别一个人硬撑。” 商舍予心头微动。 这是在怪她没有向他求助吗? 其实她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习惯了单打独斗,不依赖任何人,因为上一世的教训告诉她,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但此刻,看着男人深邃的眼眸,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舍予明白了。” 权拓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眼底的冷意散去了一些。 “商家那边狗急跳墙,这几日你小心些,那个连云,我会让人盯着,不会让她死在警备厅里。” “好。” 商舍予应道。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利用这次机会,彻底将商摘星和商家一网打尽,并没有注意到权拓眼底一闪而过的欲言又止。 车门打开,商舍予下了车。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黑色的越野车调转车头,卷起一阵雪雾,疾驰而去。 寒风呼啸,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 她紧了紧身上的大衣,目光落在雪地里那两道深深的车辙印上,久久没有移开。 今日这一巴掌,虽然没能直接扇在连云脸上,却狠狠地扇在了整个商家的脸上。 以为买通一个连云就能置她于死地? 可惜啊,她现在不是孤身一人了,想要动她,没那么容易。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商舍予径直回到了西苑。 刚一踏进院门,便瞧见一抹修长的身影正背着手立在院落中央那株腊梅树下,微微仰着头,凝视着枝头那几朵傲雪绽放的红梅,神情专注。 她脚步微微一顿,有些意外。 按理说,这个时辰权望归应该在商会里忙得脚不沾地才是,毕竟临近年关,商会的账目盘点、往来应酬多如牛毛,他怎么会有闲情逸致跑到这西苑来赏梅? “望归?” 她轻声唤道。 听到声音,权望归连忙转过身来。 见是三嫂回来了,他快步迎上前两步,随后规规矩矩地弯腰行了一礼。 “三婶,您回来了。” 商舍予点了点头,示意喜儿将院门关上,挡住外头的风雪,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道:“今儿怎么回来了?商会那边不忙了吗?” 权望归直起身子,跟在商舍予身后半步的位置:“商会的事儿虽然多,但也都有人盯着,我是上午在商会听到底下人来报,说是医善学府那边出了乱子,有人诬陷三婶弑母…” 说到这儿,他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第159章 送礼 “侄儿当时听了心急如焚,怕三婶在那边受了委屈,便想着赶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谁知刚准备出门,又听说小叔带着兵过去了,我想着有小叔在,定能护三婶周全,便没去添乱,只是心里到底还是放不下,便提前回来,在这儿候着,想亲眼见见三婶,确认您安然无恙才好。” 两人走到廊下,喜儿连忙掀开厚重的棉帘子。 商舍予解下身上的大衣递给喜儿,转身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大上几岁的侄儿,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在所谓的娘家都要置她于死地的时候,反倒是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儿,能在这个时候抛下公事,特意跑回来关心她的安危。 “有心了。” 她在太师椅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的把戏罢了,虽然当时看着凶险,但好在有惊无险。” “如今事情已经查清楚了,连云那个刁奴被带走了,母亲的案子也要由警备厅重新彻查。” 闻言,权望归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他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那就好,只要三婶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惊讶:“说起来,小叔平日里军务繁忙,整日待在军区,连过年都难得回来一趟,这次竟然为了三婶的事,亲自带兵去了医善学府…看来小叔对三婶,当真是极上心的。” 权望归心里暗暗称奇。 他这个小叔权拓,在北境那是出了名的活阎王,冷心冷情,杀伐果断。 除了奶奶,还没见他对谁这么在意过。 今儿这事儿若是换了旁人,哪怕是权家的其他亲戚,权拓顶多也就是派个副官去处理一下,绝不可能亲自出马,还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看来,三婶在小叔心里的分量,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重。 商舍予听着这话,又想起刚才在医善学府那个男人为她出头的模样。 她勾着唇角,没回应权望归这调侃的话。 权望归也是个聪明人,见三婶沉默,便不再多言。 随后,他转过身,对着一直候在门外的助理周林招了招手。 “把东西拿进来。” 周林闻言立刻笑呵呵地提着大包小包走了进来。 那些礼盒包装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堆在桌子上,几乎要将那张八仙桌给占满了。 “三婶,这是侄儿为您准备的一点薄礼,还请三婶笑纳。” 权望归指着那些礼盒说道。 商舍予放下茶盏,有些诧异地扫了一眼那些东西,又看向权望归:“你这是做什么?回自个儿家,怎么还带这么多礼?咱们叔嫂之间,不必讲究这些虚礼。” “这可不是虚礼。”权望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愧疚:“前几日听说三婶因为伤心过度晕倒了,当时侄儿正在外省处理生意上的事,没能赶回来探望,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今儿个这些,都是我特意挑出来的上好药材,有百年的野山参,还有成色极好的鹿茸和燕窝,都是补气养血的好东西。” 他诚恳地看着商舍予:“三婶身子骨弱,又遭了这么多罪,正该好好调理调理,侄儿也没别的本事,就是手里有些药材路子,三婶千万别嫌弃,一定要收下。” 看着他那真诚的模样,商舍予心里有些感慨。 权家虽然是军人世家,但这大房的长子,却被教养得极好,知书达理,温润如玉,与霸道冷酷的权拓截然不同。 她如今在权家虽然站稳了脚跟,但若是能得到权望归的支持,以后的路自然会好走许多。 “既然是望归的一片孝心,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她抿唇一笑,转头对喜儿吩咐道:“喜儿,收起来吧,记得登记入库。” “是,小姐。” 喜儿连忙上前,喜滋滋地开始收拾那些礼盒。 她心里也高兴,小姐在商家受了那么多苦,如今到了权家,不仅有三爷护着,连大侄子也这么敬重,这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见商舍予收下了礼物,权望归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他是个生意人,看人极准。 从商舍予去商会那天起,他就觉得这位三婶不简单。 虽然看着柔弱,但骨子里却透着一股韧劲儿。 尤其上次她处理了倭国人的事,更是让他刮目相看。 能让三婶收下礼物,就代表她认可了自己这个侄儿,这让他心里很是满足。 “对了三婶,”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有些疑惑地问道:“既然小叔去了医善学府,怎么没跟您一块儿回来?” 商舍予轻轻叹了口气:“事情一办完,他说是军区还有紧急军务,直接就坐车走了。” 闻言,权望归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叔就是这样,公务大过天。” “他在那个位置上,盯着他的人太多,北境如今局势又不稳,他也是身不由己,以前过年过节,我们想见他一面都难,也就是最近因为三婶在,他回来的次数才多了些。” 说着,他看向商舍予,语气里带着歉意:“三婶千万别怪罪小叔,他这人虽然话少,也不懂什么体贴,但心里是有这个家的。” 商舍予心想,她哪敢怪罪权拓那个活阎王。 上午在医善学府,权拓那副杀气腾腾、要将所有人都碾碎的模样,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心惊肉跳。 那样的人,能抽出时间来救她,已是难得。 她哪里还敢奢求他像寻常丈夫那样陪着她回家? “我省得。” 商舍予干笑了两声,端起茶盏掩饰了一下嘴角的僵硬。 就在这时,西苑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滚开,瞎了你的狗眼了?敢拦本少爷?” “这里是权公馆,不是你们商家,没有主家的应允,谁也不能擅闯!” “放屁,我是你们三少奶奶的亲大哥!我想见我妹妹,还得经过你一个下人的同意?给我滚一边去!” 闻声,商舍予眉头一皱,放下了茶盏。 权望归也是脸色一沉,转头看向门口:“何人在外面喧哗?” 第160章 厚颜无耻 他虽然平日里温和,但毕竟是权门商会的会长,手里掌管着北境一半的经济命脉,这一沉下脸来,倒也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还没等喜儿出去查看,门帘就被人粗暴地一把掀开。 冷风灌了进来。 商礼阴沉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一进门,那双眸子就死死地盯住了坐在太师椅上的商舍予。 商礼冷笑一声,大步走到商舍予面前:“医术大赛的结果还没宣布,你就急匆匆地跑了,连个招呼都不跟家里打,怎么?你是做贼心虚了?还是觉得有了权拓给你撑腰,就不把我们商家放在眼里了?” 商舍予坐在椅子上,动都没动一下。 她冷冷地看着这个所谓的大哥,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刚刚在医善学府,他们还联合外人想要置她于死地,如今见阴谋败露,不仅没有丝毫悔意,反而跑到这里来倒打一耙。 “大哥这话从何说起?” “今日在医善学府,是谁做贼心虚,我想大哥心里比谁都清楚,至于我为什么先走…” 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那是因为我知道比赛的结果,也知道那出戏已经唱完了,我留在那儿,除了看你们那副虚伪的嘴脸,还能干什么?” “你!”商礼气结:“你竟然敢这么跟兄长说话?” “这位先生,请自重。” 一道清朗却带着冷意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权望归站起身,挡在了商舍予面前,目光冷冷地看着商礼。 商礼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个男人。 他上下打量了权望归一眼,见这人年纪轻轻,穿着虽然考究,但看着面生,不像是权家的长辈,便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你算哪根葱?这是我们商家的家务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商礼鼻孔朝天,一脸的不屑。 权望归被气笑了。 他在北境商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但像商礼这样既蠢又坏,还如此没有眼力见的人,倒真是少见。 虽然早就听说过商家大少是个草包,但今日一见,才知道传言非虚。 “在下权望归,权家大房长子,现任权门商会会长。”权望归整理了一下衣袖,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绍道:“今日有幸见到商家大少,倒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听到“权门商会会长”这几个字,商礼的脸色变了变。 他虽然是个纨绔子弟,但也知道权门商会在北境的分量。 那是连他爹商明国都要巴结的存在。 只是… 他看着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心里涌起不爽。 商舍予这个贱丫头嫁进权家还没多久呢,就得到这么多人的维护了? 权拓护着她也就罢了,现在连这个大侄子也护着她? “哦,原来是权会长啊。” 商礼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语气敷衍至极:“久仰久仰,不过权会长既然是生意人,就该知道清官难断家务事的道理,我今儿个是来找我妹妹说话的,还请权会长行个方便。” 说着,他就要绕过权望归,继续纠缠商舍予。 权望归眉头紧锁,正要再说什么,却被商舍予轻轻拉了一下衣袖。 “望归,让他说。” 商舍予站起身,走到权望归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商礼:“大哥既然来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说完赶紧走。” “你!” 商礼被这一激,火气又上来了,正欲开口,目光却忽然定格在了喜儿手里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来的那些礼盒上。 他虽然不精通医术,但作为商家的大少爷,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件来,那都是价值连城的好宝贝。 捧月刚才还受了惊吓,正缺这些好东西补补。 而且,凭什么商舍予这个贱人能享用这么好的东西? “这些东西哪儿来的?” 商礼指着那些礼盒,理直气壮地问道。 商舍予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淡淡道:“望归送的。” “送你的?”商礼冷哼一声,眼里满是嫉妒:“你一个出嫁的女儿,身子骨贱得很,哪里配用这么好的东西?正好,捧月这两天身子虚,需要补补,喜儿,把这些东西都给我包起来,我要带回去给捧月。” 说着,他竟是直接伸出手,要去抢喜儿手里的东西。 喜儿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一步,紧紧护着怀里的礼盒,瞪大了眼睛:“大少爷,您这是做什么?这是望归少爷送给我们小姐的,您怎么能抢呢?” “什么抢?我是她大哥!” 商礼怒目圆睁,对着喜儿吼道:“长兄如父懂不懂?有好东西自然要先孝敬家里!” “捧月是她亲妹妹,如今还受惊了,她这个做姐姐的不该表示表示吗?你个死丫头,不过是个陪嫁的贱婢,有什么资格忤逆我的话?信不信我让人把你发卖了?” 看着这一幕,商舍予只觉得无比荒谬。 她以前只觉得商礼自私,没想到他竟然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跑到婆家来抢东西,还美其名曰“长兄如父”? “够了!” 还没等商舍予开口,权望归终于忍无可忍了。 他一步跨上前,一把抓住了商礼伸出来的手腕。 他的力气虽然不如权拓那般大,但毕竟是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这一抓之下,商礼竟然挣脱不开。 “商大少爷,请你自重。” 权望归脸色铁青,声音冷得像冰:“这些东西是我送给三婶调理身子的,是权家的东西,你凭什么要拿去给什么捧月?这里是权公馆,不是你们商家,由不得你在这儿撒野。” 商礼被抓得手腕生疼,又被当众下了面子,顿时恼羞成怒。 “你放手!” 他用力甩开权望归的手,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这是我们兄妹之间的事,关你屁事?我是她大哥,我拿她点东西怎么了?那是看得起她!” “再说了,她嫁到你们权家,那就是为了给我们商家谋福利的,这点东西都舍不得,还当什么少奶奶?” “荒谬!”权望归气得浑身发抖。 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第161章 我在赶你走 “大哥。” 商舍予的声音突然响起,平静得有些可怕。 她走到商礼面前,那双清凌凌的眸子直视着他。 “大哥日理万机,想必还有很多事要忙。”她抬起手,指着门口的方向:“请回吧。” 商礼一愣,随即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在赶我走?” “是。” 商舍予点了点头,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在赶你走。” “商舍予!”商礼气急败坏地吼道:“你是不是疯了?我是你娘家人,是你唯一的依靠!你现在嫁进权家了,翅膀硬了,连祖宗是谁都忘了吗?你信不信我回去告诉爹,让他把你逐出族谱?” “逐出族谱?”商舍予突然笑了起来。 “那正好。”她收起笑容,眼神决绝:“从你们诬陷我弑母的那一刻起,从商摘星给我母亲下毒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娘家了。” “我和商家,早就不是一家人了。” “你…你这个逆女!” 商礼气得扬起手就要打。 权望归眼疾手快,一把挡住了他的手,随后猛地一推。 商礼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商大少爷。”权望归挡在商舍予身前,眼神凌厉:“我敬你是三婶的大哥,才对你一再忍让,但你若是再敢动手动脚,出言不逊,就别怪我不顾两家结亲的情分,让人把你扔出去。” “你…”看着权望归那认真的眼神,商礼心里有些发怵了。 他转头看了看商舍予,又看了看权望归。 商舍予这个在家里连下人都不如的丫头,到了权家却被捧上了天? 权拓护着她,权望归也护着她。 他身为商家的长子,却只能蜗居在那个所谓的医药世家的盛名之下,看着权望归这种同龄人在商界呼风唤雨。 他不服。 “好。”商礼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瞪了商舍予一眼:“商舍予,你给我等着,你以为有了权家做靠山就能高枕无忧了?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一甩袖子,愤愤不平地转身离去。 直到商礼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屋里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权望归转过身,有些担忧地看着商舍予:“三婶,您…没事吧?” 他刚才之所以那么生气,除了看不惯商礼的做派,更多的是担心商舍予会因为被娘家人如此对待而伤心。 毕竟,血浓于水,被亲哥哥这样指着鼻子骂,换了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商舍予脸上的冷意渐渐散去,“我没事。” 她对权望归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释然:“让你看笑话了。” 权望归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确实没有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这才松了一口气。 “三婶哪里的话,是侄儿没能拦住他,让他在您这儿撒野。”权望归叹了口气:“看来这商家的人,确实是不可理喻,三婶以后还是少跟他们来往的好。” “嗯。” 商舍予点了点头。 经过今天这一闹,她和商家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不过这样也好,断得干干净净,省得日后还有什么牵扯。 权望归见商舍予情绪稳定,便也不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转而说道:“对了三婶,既然小叔回了军区,按照以往的惯例,怕是要忙上一阵子,估计很长时间都不会再回来了,您一个人在府里若是觉得无聊,可以去商会转转,或者去城里的戏园子听听戏,账单都记在我名下便是。” 商舍予笑着应下:“好,我知道了,你也别太操劳,商会的事虽然重要,但身子也要紧。”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商舍予突然想起什么,问道:“说起来,也许久没见淮安那孩子了。” “平日里这府里就属他最闹腾,这几日没听见他的动静,这西苑都觉得冷清了不少,怎么?他又闯祸被关禁闭了?” 提到淮安,权望归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 这小子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天不怕地不怕,在北境城里那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整日里招猫逗狗,惹是生非,没少让家里人头疼。 “他啊,这次倒是没闯祸。”他摇了摇头:“小叔说他年纪也不小了,整日里游手好闲也不是个事儿,便让学校那边安排,把他扔到军区去历练了。” “去军区了?” 商舍予有些惊讶。 “是啊。”权望归叹道:“小叔这次回军区,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盯着他,您也知道淮安那个性子,不好好管教一番,将来怕是要吃大亏,只是苦了小叔,一边要忙军务,一边还要看着那个混世魔王,怕是有的忙了。” 商舍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难怪这几日府里这么安静。 权淮安那个性子,确实是个让人头疼的主儿。 把他扔到军区去磨练磨练,倒也是件好事。 只是权拓那个脾气,遇上权淮安那个刺头,这叔侄俩在军区,怕是要闹得鸡飞狗跳了。 送走了权望归,西苑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接下来的几日,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商家那边似乎是因为医术大赛上的丑闻,暂时偃旗息鼓了,没有再来找麻烦。 商舍予也乐得清静。 济世堂医馆不忙的时候,她便会早早地回府。 婆母虽然看着威严,但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自从得知了商舍予母亲的事后,对这个儿媳妇更是多了几分怜惜。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商舍予陪着司楠坐在罗汉床上,中间摆着一张棋盘。 “你这棋艺,倒是越发精进了。”司楠落下一子,看着棋盘上的局势,笑着说道:“这一步暗度陈仓,走得妙啊。” 商舍予微微一笑,手里捻着一枚白子,柔声道:“是婆母承让了,儿媳这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哪里比得上婆母运筹帷幄。” “你啊,就是太谦虚。” 看着眼前这个温婉沉静的儿媳妇,司楠越看越喜欢。 这孩子,虽然出身商家那个大染缸,但却出淤泥而不染。 心性坚韧,行事稳重,又不失手段。 在这深宅大院里,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活得长久,活得体面。 “对了,老三那边有信儿来吗?”司楠随口问道。 商舍予摇了摇头:“还没呢,听望归说,军区那边最近有些不太平,怕是忙得顾不上。” 第162章 伤势 司楠叹了口气,眼中闪过担忧。 “这世道,就没有太平的时候,他在那个位置上,也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你若是得空,也多给他写写信,虽然他不一定回,但看着家里的信,心里总归是个念想。” “是,儿媳记下了。” 商舍予乖巧地应道。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冬日的夜,总是来得格外早。 用过晚膳后,商舍予便回了西苑。 洗漱完毕,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心里却莫名地有些不安。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晚的风声有些凄厉,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砸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商舍予猛地被惊醒,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谁?” 她坐起身,抓过床头的外衣披在身上。 外间守夜的喜儿也被吓醒了,慌慌张张地跑去开门。 “谁啊?这大半夜的…” 门刚一打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随着冷风扑面而来。 喜儿吓得尖叫一声,差点跌坐在地上。 只见权望归一脸焦急地冲了进来,他的身上沾满了血迹,而他的背上,正背着一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人。 是...权淮安! “三婶!”权望归的声音都在颤抖,平日里那副儒雅的模样荡然无存,眼中满是惊恐:“三婶,救命!淮安…淮安他快不行了!” “快,别愣着。” 愣了几秒后,商舍予当机立断,侧身让开一条道:“把他抬进来,放在外间的罗汉榻上。” 权望归早已是六神无主,听到商舍予的指令,连忙背着人跌跌撞撞地往里走。 喜儿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门栓都差点拿不稳,哆哆嗦嗦地关上了房门。 罗汉榻上,权淮安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死灰般的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那剧烈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商舍予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随即伸手去解他那件被血浸透的风衣。 衣裳刚一揭开,饶是商舍予两世为人,见惯了生死,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权淮安的胸口处,赫然插着一截断裂的枯木。 那木头约莫有女子手腕粗细,断口狰狞尖锐,深深地刺进了他的左胸,周围的皮肉翻卷着,血肉模糊。 虽然做了简单的处理,但根本止不住那汩汩涌出的鲜血。 除了这处致命伤,他身上更是大大小小的擦伤无数,没一块好肉。 “怎么伤成这样?” 商舍予的声音沉了下来,眉头紧锁:“这木头伤及肺腑,若是再偏一寸,就要扎进心脏了,而且失血太多,脉象虚浮无力,这是休克的前兆。” 她转过头,目光凌厉地看向权望归。 “必须马上送医馆,我这儿只有些寻常的药材,没有能做手术的器械,更没有输血的设备,再拖下去,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权望归闻言,脸色一变。 “三婶,不...不能送医馆。” “若是送去医馆,这消息肯定瞒不住,奶奶年迈,淮安又是奶奶的心头肉,若是让她老人家知道淮安受了这么重的伤,怕是…怕是会直接...” “而且…” 权望归咬了咬牙:“若是军区那边知道了,小叔只怕会把这北境城给翻过来。” 看着满脸为难的权望归,又看了看榻上气若游丝的权淮安,她心里一阵纠结。 送医馆能保命,但可能会气死婆母,还会引起轩然大波。 不送医馆,在这什么都没有的西苑,若是救不活... 她恐怕也难逃其咎。 墙角的自鸣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尖上。 片刻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若是见死不救,她重活这一世,又有什么意义? “既然不能送医馆,那就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商舍予一边挽起袖子,一边快速吩咐道:“喜儿,去把我的药箱拿来,不是平常用的那个,是我锁在柜顶那个,再去端盆温水,多拿几条干净的白布巾来,快。” 喜儿被惊回了神,看着满身是血的淮安少爷,虽然怕得双腿发软,但还是咬着牙应了一声:“是,奴婢这就去。” 小丫头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商舍予转过身,看着权望归:“你把他身上的衣裳全部剪开,动作要轻,别扯动了伤口。” “好!” 权望归连忙手忙脚乱地去找剪刀。 衣裳被剪开,露出少年精瘦却满是伤痕的上半身。 商舍予凑近了仔细查看那处伤口。 还好,虽然看着吓人,但那木头似乎是被肋骨卡住了,并没有完全贯穿肺叶,只要能顺利取出来,止住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望归。” 她一边用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肤,确认木头的位置,一边沉声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他不是在军区历练吗?你小叔也在军区坐镇,怎么会让他受这么重的伤?这伤口,绝不是简单的意外。” 权望归正拿着剪刀的手微微一抖。 他避开了商舍予探究的目光,低着头,声音有些发虚:“淮安虽然去了军区,但偶尔也会和以前那些狐朋狗友聚聚,听说是为了争一口气,在马场比试骑术,结果发生了冲突,马受了惊,带着淮安冲进了林子里…” “淮安被波及,从马上摔了下去,滚落到了山崖下。” “他是强撑着一口气,跑回城里,到了商会才晕倒的。” “晕倒前,他让我千万别告诉小叔,说是怕小叔知道他在外面惹是生非,会打断他的腿。” 听着这番话,商舍予垂下眼睑。 从马上摔下来? 若是寻常的坠马,顶多是骨折或是内脏震荡。 可这伤… 这木头插进去的角度,怎么看都不正常。 而且那些擦伤,更像是慌不择路时留下的。 权家的小少爷,在这北境城里,竟然有人敢下这样的死手? 但现在不是追究真相的时候。 喜儿端着热水和药箱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小姐,东西都在这儿了。” 商舍予打开那个红木药箱。 第163章 开刀 这药箱不是她平常用的那个,里面装的,也不是中草药,而是她这一世重生后,偷偷找铁匠铺打造的一套手术刀具。 虽然比不上后世那些精密的不锈钢器械,但也比寻常的剪刀要锋利得多。 她取出一盏煤油灯,将灯芯挑亮。 昏黄的火苗跳动着。 随后拿起一把柳叶状的小刀,放在火苗上反复炙烤。 “望归,你按住他的手脚。”她声音冷静:“喜儿,拿块干净的毛巾,塞进他嘴里。” 喜儿手抖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塞进去。 “我来。”权望归一把抢过毛巾,团成一团,塞进了权淮安的嘴里,然后整个人压在权淮安并未受伤的右半边身子上,死死按住他的手脚。 “三婶,这真的能行吗?” 权望归看着那把泛着寒光的刀,声音发颤。 “不行也得行。” 她摒弃杂念,眼中只剩下那处狰狞的伤口。 这是她第一次在如此简陋的环境下做手术。 没有无影灯,没有麻醉剂,没有输血袋。 只有一把烤过的刀,和一腔孤勇。 “忍着点。” 她低喃了一句,手中的刀稳稳地落了下去。 嗤... 刀锋划开皮肉的声音令人紧张。 原本已经凝固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唔!” 剧烈的疼痛瞬间唤醒了昏迷中的权淮安。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球暴突,布满红血丝,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他的身体像是触电一般剧烈地抽搐着,疯狂地想要挣扎。 “按住他!” 商舍予大喝一声,手中的刀却纹丝未动,精准地剥离着木头周围的肌肉组织。 “淮安,淮安你别动,三婶在救你!”权望归红着眼,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弟弟。 喜儿在一旁拿着毛巾,不停地擦拭着涌出来的鲜血。 那白色的毛巾瞬间就被染成了刺目的鲜红,换了一条又一条。 “快了…马上就好。” 商舍予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那根木头上有倒刺,勾住了肉,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她必须快。 她扔下刀,拿起一把长镊子,探入伤口深处,夹住了那根木头。 权淮安痛得浑身青筋暴起,嘴里的毛巾咬得紧紧的,眼神涣散,似乎又要痛晕过去。 见状,商舍予眼神一凛,手腕发力。 噗嗤! 那根带血的木头被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一道血箭瞬间喷涌而出,溅了商舍予一脸,温热、腥甜。 “好多血...”喜儿吓得六神无主,手里的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捂住,拿毛巾捂住!”权望归惊恐地大喊,伸手就要去堵那个血窟窿。 “别乱动。”商舍予一把拍开他的手,从药箱里抓起一个瓷瓶,拔掉塞子,将里面白色的药粉一股脑儿地倒进了伤口里。 这是她特制的止血散,平日里对外伤极有奇效。 可是此刻,那药粉刚一倒进去,就被汹涌的鲜血冲了出来,根本无法凝结。 血还在流。 权淮安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灰败的死色,身体的抽搐也渐渐停止了。 “三婶,止不住、止不住啊。”权望归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绝望地看着那一滩血。 商舍予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若是止不住血,不出半刻钟,人就没了。 她扔掉瓷瓶,从药箱的最底层取出一个针灸包。 刷地展开。 几十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灯光下闪烁着寒芒。 这是她最后的底牌。 中医的截脉止血法。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手指飞快地捻起银针,动作快如闪电。 第一针扎在伤口上方的气户穴。 第二针扎在库房穴。 第三针,扎在手臂的郄门穴。 每一针落下,都带着微微的颤动。 她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眼前的穴位。 当第十二根银针扎入权淮安的膈俞穴时,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如泉涌般的鲜血,流速竟然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最后变成了缓缓的渗血。 “止住了…止住了。” 喜儿惊喜地喊道,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 权望归整个人瘫软在榻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商舍予并没有放松,她迅速拿起针线,开始缝合伤口。 没有羊肠线,只能用桑皮线代替。 一针一线,皮肉被重新缝合在一起。 等到最后一针打结,剪断线头,再用厚厚的纱布将伤口层层包裹起来时,窗外的风雪似乎都停了。 她直起腰,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三婶。”权望归连忙扶住她。 商舍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迹,看着榻上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的权淮安,嘴角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命保住了。” 这四个字一出,屋里的三个人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权望归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血污、发丝凌乱,却眼神坚毅的女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敬佩。 刚才那种情况,哪怕是城里最有名的洋大夫,恐怕也不敢在这样的环境下动刀。 可她做到了。 凭着几根银针,一把小刀,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一条命。 “三婶真是妙手回春。”权望归由衷地说道,声音有些哽咽:“今日若不是三婶,淮安他…” 她疲惫地笑了笑,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灌了下去。 “一家人,不说这些客套话。” 放下茶盏,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夜深了,你这副模样若是回去晚了,怕是也会引起怀疑,淮安这边有我和喜儿照看着,你先回商会去吧,把这事儿的尾巴处理干净,别让人查到西苑来。” 权望归点了点头。 三婶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封锁消息。 他走到榻边,深深地看了一眼昏睡的弟弟,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对着商舍予深深一揖:“那就辛苦三婶了,明儿一早我再来看他。” 送走了权望归,西苑再次恢复了宁静。 喜儿还在收拾着地上的血水和狼藉,小丫头一边擦地一边还在发抖。 “小姐,淮安少爷这样…真的没事了吗?” 第164章 见鬼差 喜儿小声问道。 商舍予坐在榻边的圆凳上,伸手摸了摸权淮安的额头。 凉的。 “还没脱离危险期。” 她收回手,神色凝重:“今晚是关键,失血过多,加上外伤感染,最怕的就是起高热,若是今晚烧起来,咱们这儿没有退烧的西药,那就真的麻烦了。” 喜儿闻言,手里的抹布一停,担忧地看向榻上的人。 这一夜,注定无眠。 商舍予和喜儿轮流守在榻边,每隔半个时辰就要探一次体温,喂一点温水。 好在权淮安这小子命硬,底子也好。 虽然半夜里有些低烧,嘴里说着胡话,但在商舍予的不停物理降温下,到了后半夜,体温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 直到窗纸透出青灰色的晨光,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鸡鸣。 商舍予实在是撑不住了,趴在榻边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 “哎哟!” “…哪个王八蛋趁老子睡觉捅老子…” 一阵骂骂咧咧的呻吟声将商舍予惊醒。 她抬起头,只见榻上的权淮安已经醒了。 这小子正龇牙咧嘴地想要坐起来,结果一动就牵扯到了胸口的伤,痛得嗷嗷直叫,满嘴的污言秽语。 “疼死小爷了,我是不是下地狱了?这地狱的鬼差下手也太黑了…” 商舍予:“...”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看着只能动嘴的混世魔王,心里既好气又好笑。 都伤成这样了,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你要是再乱动,伤口崩开了,那就真得下地狱去见鬼差了。” 清冷的声音响起。 权淮安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动作一僵,猛地睁大眼睛看过去。 待看清坐在床边的人是商舍予时,他整个人都傻了。 “商…商?”他惊愕地叫出了声,随即意识到不对,改口道:“我怎么会在你这儿?”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陌生的帷幔和摆设,还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药味和血腥气,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记得自己受了伤,跑去找大哥… 然后就晕了。 怎么一睁眼,到了这个他最不待见的毒妇房里? 商舍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淡淡道:“昨晚你哥把你背来的,你伤得太重,不能送医馆,只能在我这儿将就一下。” 权淮安脸色变了变。 大哥把他送到这儿来了? 大哥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这女人可是商家的人,万一她趁机给自己下毒怎么办? 他警惕地看着商舍予,身子往里缩了缩,结果又扯到了伤口,疼得倒吸凉气。 商舍予懒得理会他那点小心思,转头对门外喊道:“喜儿,去端点热粥来,再弄两个清淡的小菜。” 她忙了一晚,这会儿早已饥肠辘辘。 喜儿很快端来了早膳。 一碗熬得软烂的小米粥,配着几碟爽口的小菜和白面馒头。 商舍予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吃着。 权淮安躺在榻上,闻着那粥的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去,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商舍予仿佛没听见,夹了一筷子腌黄瓜,淡淡开口:“昨晚你哥说,你是骑马摔的?” 权淮安身子一僵,没说话,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呵。” 商舍予轻笑了一声,放下筷子,转过身看着他:“你当我这大夫是白当的?还是觉得我是个深闺妇人,好糊弄?” 权淮安被她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眸子看得有些发毛,梗着脖子道:“你什么意思?小爷我骑术不精,摔了不行吗?你在嘲笑我?” “我没那闲工夫嘲笑你。” 她站起身,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只是好奇,你身上的擦伤,方向不一,且多在后背和小腿,那是被人追赶、在灌木丛中疯狂逃窜才会留下的痕迹吧?还有你胸口那根木头…” 她指了指他缠着纱布的胸口。 “若是从马上摔下来,人会本能地蜷缩保护自己,伤口多在侧面,可你是正面撞上去的,而且力道极大,这说明当时你的马失控了,而且你是被人逼得无路可退,不得不撞向那片枯木林。” 权淮安瞪大了眼睛,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女人… 当时在现场吗? 怎么说得跟亲眼看见的一样? “你…”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商舍予叹了口气,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幽远。 她轻声说道:“小时候我母亲带我去后花园玩,那时候我皮得很,再加上她当时疯疯癫癫,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在后面推了我一把,我从高高的石阶上滚了下去。” 权淮安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谈起她母亲,商家主母舒清婷。 “我当时摔断了腿,疼得死去活来。”她看着权淮安,嘴角带笑:“但我只是断了腿,因为那是意外。” “可是你不一样。” 商舍予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这是要命的伤,从马上摔下来,若是没人做手脚,没人追赶,绝不会伤成这样,权淮安,你是权家的小少爷,在你小叔的军区历练谁敢对你下这样的死手?你想过吗?” 权淮安沉默了。 他躺在榻上,脑海里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那几个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的公子哥,突然在马场上发难。 他的马鞍被人动了手脚,马镫断裂。 当马受惊冲进林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并没有来救他,而是骑着马在后面紧追不舍,手里挥舞着马鞭,兴奋怪叫,像在围猎。 他们是故意的。 就是想让他死在那个林子里,然后伪装成一场意外。 权淮安的手死死抓住了身下的锦垫,指节泛白。 “你知道是谁干的,对吗?” 权淮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帮孙子…等小爷好了,非扒了他们的皮。” 看着他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商舍予摇了摇头。 “扒皮是后话,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要弄清楚他们为什么敢这么做?这背后,是不是还有别人指使?” 她转过身,重新坐回桌边,端起粥碗。 “行了,既然不想说我也不逼你,先把粥喝了,养好身子才有力气报仇,喜儿,你喂他。” 第165章 梦想 权淮安看着商舍予的背影,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以前一直以为,这个小婶婶就是个依附权家生存、心机深沉的女人。 甚至因为她是商家的人,他对她一直带着敌意和鄙夷。 可昨晚,是她救了他的命。 还有之前,她也是两次三番的救他,更有大雪那日,她带人包围欺负他的人,还让他全揍了回去。 “那个…” 他张了张嘴,有些别扭,像是喉咙里卡了鱼刺:“昨晚,谢了。” 商舍予喝粥的动作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早膳结束后,喜儿撤下了桌上的碟子,正欲端着托盘退下。 “喜儿。” 商舍予微微侧头,唤住了人。 喜儿连忙停下脚步,回过身来,低眉顺眼道:“小姐,有何吩咐?” 她抬眼,视线扫过榻上那个裹得像个粽子似的权淮安,压低了声音道:“你去厨房送碗碟的时候,顺道留个心眼,打听打听昨儿个后半夜,府里的下人们有没有听到西苑这边的动静。” 这权公馆里人多眼杂,且西苑不算偏僻,昨晚的动静也着实不小。 若是传到了老夫人耳朵里,怕是又要起波澜。 “奴婢省得,小姐放心。” 喜儿应了一声,端着托盘快步退了出去。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 商舍予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冷冽的空气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沉闷。 她看着院子里那株傲雪的红梅,心中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权淮安这伤瞒不了多久,权拓手眼通天,若是发现侄子不在军营,定会追查。 约莫过了两刻钟,喜儿回来了。 小丫头如释重负的笑着,进门便道:“小姐,昨儿个夜里风大,北风呼啸得紧,把那些动静都盖过去了,守夜的婆子们都在倒座房里烤火打牌,谁也没留意这边的声响。” 商舍予微微颔首,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那婆母那边呢?” “老夫人那边也一切如常。” 喜儿一边给炭盆里添着银霜炭,一边回道:“听伺候老夫人的张妈说,老夫人今儿个精神不错,用过早膳后便照例去了后头的祠堂念经祈福,说是要为三爷求个平安符,这一时半会儿的,怕是不会出来。” “那就好。” 她轻吐一口气,转身看向罗汉榻。 此时,权淮安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承尘。 伤口处传来的剧痛让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却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伤口疼是正常的,说明你还活着,别乱动,若是崩开了线,还得再缝一次。” 权淮安疼得龇牙咧嘴,想翻个白眼都觉得费劲,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哼哼:“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商舍予没理会他,在他旁边的圆凳上坐下,拿起一本医书。 屋内很静,静得只能听见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权淮安那因为疼痛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她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书中关于“外伤生肌”的记载上,思绪却有些飘忽。 因为,权淮安虽然已经在竭力隐忍呼吸,但她还是被吵的静不下心来。 她突然合上书,转头看向榻上那个正盯着房梁发呆的少年。 “权淮安。” 突如其来的点名让权淮安一愣,他下意识地想要转头,却扯到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干嘛?” “你以后想做什么?” “或者说,你的梦想是什么?” 闻言,权淮安愣了愣。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正儿八经地问他这个问题。 在权家,所有人的路仿佛都是被铺好的。 小叔权拓是天生的将才,手握重兵,是权家的顶梁柱和保护伞。 大哥权望归脑子活络,接手了家族的生意,成了商会会长,那是给家里挣银子的钱袋子。 二姐权知鹤多年前就去了国外,偶尔会写一封家书回来,听她谈国外的洋人在思想和生活方式都和他们华国人不同。 而他是权家的小少爷,是大家口中的混世魔王。 从小到大,长辈们对他的期望就是“别惹事”。 等再大一点,所有人都默认他会跟着小叔进军营,哪怕只是混个闲职,也是权家的一份子。 可是,那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看着商舍予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从军? 他不讨厌枪炮,但他讨厌那种被束缚在条条框框里的日子。 经商? 大哥已经是会长了,他再去经商,似乎也没什么必要。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涌上心头。 见他沉默不语,眼神中透着从未有过的空洞与挣扎,商舍予便知晓这孩子虽然看着纨绔,心里却也是有着自己的骄傲与不甘的。 她没有再追问,重新翻开书页,淡淡道:“不想说便罢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权望归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显然是一路避着人过来的。 他进门后,先是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无人跟随后,才转身对着商舍予深深一揖。 “三婶。” 商舍予放下书,微微颔首:“来了。” 榻上的权淮安一听到大哥的声音,原本死寂的眼神瞬间亮了,随即瘪着嘴,带着哭腔喊道:“大哥...疼死我了...” 见状,权望归几步走到榻前。 看着昨日还奄奄一息的弟弟,此刻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有了焦距,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他心中的大石也终于落了地。 他转头看向商舍予,眼中满是感激与敬佩:“三婶真是神医圣手,昨夜那种情形,我都以为淮安挺不过来了,没想到今日一看,竟是大好了。” 商舍予淡淡一笑:“是他命大。” 权望归回过头,看着还在那儿哼哼唧唧喊疼的权淮安,原本心疼的眼神又变得严厉起来。 “疼?疼死你活该。” 他板着脸训斥道:“昨日你若没有去跟那群狐朋狗友赛马,会发生这些事?若不是三婶救你,你现在已经在阎王爷那儿报道了,这点疼算什么?那是让你长记性的。” 第166章 手札 权淮安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虽然心里不服气,但也知道这次是自己理亏,只能小声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大哥你别念叨了,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权望归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语气软了下来:“行了,少说两句留着力气养伤吧。” 说完,他直起身,神色凝重地看向商舍予。 “三婶,虽然淮安这条命是保住了,但这西苑毕竟是您的住处,您是长辈,又是女眷,淮安一个半大小子,整日躺在您房里,传出去实在是不好听,若是让外人知道了,怕是要嚼舌根,说咱们权家没规矩。” 商舍予点了点头。 她自然也明白这个理儿。 这年代,虽说西风东渐,风气开化了不少,但这深宅大院里的规矩依旧森严。 叔嫂之间尚且要避嫌,更何况是婶侄之间。 “你想得周到。” 商舍予道:“只是他如今这伤势,若是大动干戈地挪动,只怕会撕裂伤口,而且,若是送出府去,又怕走漏了风声。” “我想过了。”权望归显然是有备而来,沉声道:“听雨轩那边平日里也没人去,我想趁着午后奶奶午歇的时候,避开府里的下人,悄悄把淮安弄回听雨轩去。” “听雨轩地处偏僻,离西苑也不算太远,大家都以为淮安还在军区历练,只要咱们小心些,奶奶那边应该发现不了,至于换药诊治,还得劳烦三婶抽空时不时的过去一趟。” 闻言,她沉吟片刻。 这确实是目前最稳妥的法子。 虽然权拓那边是个隐患,但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 商舍予应道。 正事谈完,权望归又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手札。 那手札看着有些年头了,封皮磨损得厉害,里面夹着许多散乱的纸页。 “三婶,还有一事相求。”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将手札递到商舍予面前。 “这是前些日子,我在商会上从一个落魄的西洋商人手里收来的,听说是什么绝密的西药配方手记,我想着如今西药紧俏,若是能研究出来,对咱们商会也是一大助力。” “可是...” 他苦笑一声,“这里面的洋文太过晦涩,还夹杂着许多我不认识的符号,我找了好几个翻译,都说看不懂,您不仅精通阿拉伯语,连倭国话和洋文也是信手拈来,便想着请三婶帮忙掌掌眼。” 商舍予接过手札,随手翻了几页。 纸张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花体英文,还有许多复杂的化学方程式和草图。 她眼神微微一凝。 这是一本关于抗生素提取和合成的实验笔记。 在这个年头,青霉素等抗生素还未普及,这本手记的价值简直连城。 “这里面确实有些门道。” 她合上手札,指尖轻轻摩挲着封皮:“有些是关于化学合成的术语,寻常翻译自然看不懂,权门商会这是打算涉足西药行当了?” 权望归如今对商舍予已经是全然信任,既然她都问起了,他也不再藏着掖着,点头道:“如今世道乱,药品比黄金还贵,若是能掌握这西药的路子,往后权门商会在北境的话语权也能更重几分,至于涉及嘛...我目前还在观望,能不能成,还得看这手记里的东西到底有没有用。” 商舍予心中了然。 权望归果然是个天生的商人,眼光毒辣。 “好,这东西我留下了。” 她将手札放在桌案上,“给我些时间,我尽量把它翻译出来。” “多谢三婶!” 权望归大喜过望。 当天午后,阳光正好,老夫人在房中午歇。 西苑的后门悄悄打开。 权望归带着两个心腹小厮,用软轿将裹得严严实实的权淮安抬出了西苑,一路避着人,穿过回廊,送进了听雨轩。 接下来的几日,北境的天气出奇的好。 冬日的暖阳驱散了连日的阴霾。 商舍予让喜儿在西苑的小花园里支了一张檀木小书桌,铺上绒布。 她每日处理完济世堂的事务,便会坐在花架下,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翻译那本厚厚的手札。 虽然她是中医圣手,但上一世为了精进医术,她也曾系统地钻研过西医。 这手札里的内容虽然深奥,涉及许多专业的药理和化学知识,但对她来说,并非天书。 遇到实在生僻的词汇,便翻阅大部头字典,力求每一个字都翻译得精准无误。 偶尔累了,又停下笔,看着花园里那些在寒风中摇曳的枯枝,心中却是一片宁静。 济世堂的生意也是蒸蒸日上。 自从上次的养生茶后,济世堂的名声便彻底在北境打响了,势头直逼同仁堂。 不仅是寻常百姓,就连许多达官贵人也慕名而来。 除了看病,更多的人是奔着她推出的药膳和养生方子来的。 这一日,午后。 听雨轩内。 权淮安趴在窗台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他在这个院子里已经关了整整五天了。 对于生性好动的他来说,这简直比坐牢还难受。 伤口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结痂,只要不剧烈运动,下地走路已无大碍。 “唉...” 他长叹一口气,感觉自己都要发霉了。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权望归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见到大哥,权淮安眼睛一亮,几步窜到桌边:“大哥你可算来了,今儿个带什么好吃的了?是不是聚德楼的烤鸭?我都快馋死了!” 权望归将食盒放在桌上,看着弟弟那副馋样,没好气地摇了摇头:“想什么呢?还烤鸭?” 他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清汤寡水的鱼片粥,还有两碟清淡的小菜。 “三婶特意交代了,你伤口正在愈合期,最忌油腻辛辣,尤其是烤鸭那种发物,一口都不能沾,若是吃了发炎化脓,神仙也救不了你。” 看着那碗粥,权淮安原本发亮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眼皮,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又是粥...我都喝了五天的粥了,嘴里都淡出个鸟来了。” 他拿着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碗里的粥,满脸的幽怨。 第167章 我看也不过如此 权望归在他对面坐下,看着弟弟这副模样,既好气又好笑。 “行了,别抱怨了,等你伤好了,想吃什么大哥不给你买?” 权望归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随口说道:“你这几日闷在屋里不知道,三婶那个济世堂,如今可是火得不得了,每日排队的人都能从街头排到街尾。” “那收入,比之前商捧月开的那个什么回春堂,不知道高出多少倍,而且口碑极好,大家都夸三婶是活菩萨。” 闻言,权淮安搅粥的动作一顿。 他撇了撇嘴:“切,商捧月那个蠢货,除了会撒泼打滚还会什么?跟她比算什么本事?有本事跟北境最大的同仁堂比啊。” 虽然商舍予救了他的命,但他心里那道坎儿还是有些过不去。 在他眼里,商家人都没好东西。 而且,一个女人家,不在后宅相夫教子,整日里抛头露面开医馆,还搞得风生水起,是他们权家缺她嚼用了? 权望归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淮安,你怎么说话呢?” 他放下茶杯,语气严肃:“三婶人很好,不仅医术高明,而且心胸宽广,这次若不是她不计前嫌,冒着风险救你,你早就没命了,你怎么还能这么无礼?以后这种话,不许再说了。” 被大哥训了一通,权淮安心里有些发堵。 他把勺子往碗里一扔,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我知道她救了我,我欠她一条命,以后还她就是了。” 他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服气。 “不就是开个医馆经商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虽然不会医术,但我若是经商,肯定比她强,我也能开个店,赚大钱,让你们都刮目相看。” 这几日躺在床上,他也想了很多。 他不想再当那个只会惹事生非的“混世魔王”了。 既然大哥能把商会打理得井井有条,那他为什么不行? 他也想做点什么,证明自己不是个废物。 然而,听到这话,权望归的脸色却彻底冷了下来。 原本温润如玉的大哥,此刻眼中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 “胡闹!”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经商?那是你能碰的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权淮安,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咱们权家,我是长房长子,为了支撑家里的开销,不得不走上这条路,这其中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你根本不懂!” “你是二房的独苗,小叔对你寄予厚望,你的路是在军营,是在学校,你要做的是好好读书,将来考军校,或者跟着小叔保家卫国,而不是满身铜臭地去跟人斤斤计较!” 越说越气,权望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这种念头,你最好趁早给我断了。” 说完,他也不管权淮安是什么反应,提起食盒转身就走。 “你好生休养,这几日别再胡思乱想了。” 丢下这句话,权望归大步离开了听雨轩,留下权淮安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桌边。 屋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看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鱼片粥,权淮安的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外界传他是混世魔王,不学无术,难道大哥也是这么想的吗? “从军...从军...” 他喃喃自语,眼中尽是迷茫与愤懑。 难道他权淮安这辈子,就注定只能活在别人的安排里,连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都没有吗? 翌日午后。 藏书楼内静谧非常,商舍予坐在靠窗的一张紫檀木大案前,手边堆着几摞厚厚的账簿。 自从养生茶和那几味特制的膏方推出后,济世堂这几日的流水比刚开业时多了不少,医馆的生意红火得惊人,每日进出的银钱数目繁杂。 若是交给寻常的账房先生,她终究有些不放心,便索性趁着今日得空,亲自来核对一番。 噼里啪啦... 修长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拨弄着。 她眉头微蹙,目光专注地盯着账册上那一列列密密麻麻的数字。 算到最后一页时,手指一顿。 不对。 总账上的数目与分账对不上,少了整整一百二十块大洋。 她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心中暗叹一声。 许是这几日为了翻译那本洋文手札耗费了太多心神,脑子竟有些转不动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将算盘归零,准备重新再算一遍。 “嗤。” 就在这时,一道极不和谐的嗤笑声从身后的那一排高大的书架后传来。 “谁?!” 商舍予心头一跳,手中的毛笔差点没拿稳,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她愕然转头,目光警惕地扫向声音的来源处。 只见最里侧的那排关于兵法韬略的书架旁,缓缓转出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 权淮安穿着一身宽松的月白色绸缎长衫,双手抱胸,身子斜斜地倚靠在书架上,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干草茎,正一脸戏谑地看着她。 “啧啧啧,你也不缺请账房先生的钱吧?” 他吐掉嘴里的草茎,吊儿郎当的脸上满是不屑:“连个简单的进项账都能算错,亏得大哥还把你夸得天花乱坠,说你是女中诸葛,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闻言,她微微一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小子的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比起前几日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已经好了太多。 那双桃花眼里透着精神气,看来那几副补气养血的药没白喝,年轻人的身子骨底子确实好,恢复能力惊人。 “你怎么在这儿?” 她淡淡地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听雨轩那边没人守着吗?你这伤还没好利索,若是吹了风受了寒,回头你大哥又要担心。” 权淮安撇了撇嘴,一脸的不耐烦。 “别提听雨轩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晃荡过来,似乎每走一步都要牵扯到伤口,姿势有些怪异,但嘴上却不饶人:“大哥派的那两个小厮,跟看犯人似的看着我,除了吃就是睡,我都在那屋里闷五天了,身上都要长蘑菇了。” 他走到书案前,随手翻了翻旁边的一本古籍,嫌弃地扔回去。 第168章 激将法 “本想着这藏书楼清净,来透透气,谁知道这儿比听雨轩还无聊,全是些之乎者也的老古董,看得小爷我头晕眼花。” 说着,他又将视线落回商舍予面前的账簿上,挑了挑眉:“倒是没想到,你也来这儿了。” 听着他这满腹的牢骚,商舍予只觉得有些好笑。 “既然觉得无聊,那就回听雨轩躺着去。” 她头也不抬,手指再次搭上了算盘:“我这儿忙着呢,没工夫陪你闲磕牙。”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他,继续低头拨弄算盘珠子。 权淮安见她这副冷淡的模样,心里顿时有些不爽。 他也不走,就这么站在书案旁,看着商舍予那虽然熟练但略显繁琐的计算方式。 看了一会儿,他实在忍不住了。 “我说,你这算法也太笨了吧?” 他咂了咂嘴,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这一页不过是药材的折损和入库,你非得一项项加减,然后再去核对总数,这得算到猴年马月去?” 商舍予拨弄算盘的手指忽然停住。 她抬起头,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权淮安,眼中闪过讶异。 这账簿上的记录虽然不算特别复杂,但也涉及了几十种药材的不同单价和重量,寻常人光是看一眼都要眼花,更别提一眼看出她的算法繁琐了。 “你会算账?” 她挑眉问道。 权淮安就是个整日里斗鸡走狗、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除了惹祸,似乎也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别的本事。 听到这质疑的语气,权淮安瞬间炸了毛。 “瞧不起谁呢?” 他冷哼一声,下巴微微扬起,一脸的傲娇。 “小爷我虽然背不下那些诗词歌赋,洋文也说得磕磕绊绊,但对这数字可是敏感得很,以前在学堂,每次考算术,哪次我不是第一名?就连那教算术的老夫子都夸我是个天才,说我这脑子天生就是跟数字打交道的。” 说到这儿,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黯淡了下去,嘟囔道:“可惜大哥根本不当回事,非说那是奇技淫巧,不如兵法实在。” 商舍予心中微动。 她看着眼前这个虽然一脸桀骜,但提起算术时眼中却闪烁着光芒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意思。 之前她只当他是为了逃避军营才胡乱找借口,如今看来,或许这孩子真的有些天赋。 “既然你这么厉害...” 商舍予放下手中的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在膝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倒是说说,我刚才这笔账,究竟是哪一步算错了?你若能说出来,我便信你有真本事。” 闻言,权淮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商家女,还真是在考校他? “这有什么难的?” 他直接伸手将那本厚厚的账簿拖到自己面前,随手翻到了刚才商舍予卡住的那一页。 目光在纸页上快速扫过,几乎没有停留。 不过须臾,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着其中一行关于“川贝母”的进项。 “这儿。” 他笃定地说道:“这一批川贝母,进价是一块大洋三钱,一共进了五十斤,也就是八百两,你这上面记的是八百两没错,但你在折算损耗的时候,把这五十斤按照之前的陈货价格去算了,陈货是一块大洋五钱,这中间的差价,再乘以损耗率,刚好就是一百二十块大洋。” 说完,他又指了指另外几处。 “还有这儿,甘草的斤两虽然没错,但你把零头给抹得太早了,积少成多,最后总数肯定对不上,你应该先把所有的单项加起来,最后再统一抹零,这样既省事又准确。” 听着他这一番条理清晰的分析,商舍予眼中的讶异逐渐变成了震惊。 她看了他一眼,随后拿过算盘,按照他说的方法重新核算了一遍。 果然。 丝毫不差。 那个困扰了她好一会儿的一百二十块大洋的缺口,正是因为那批川贝母的新旧价格混淆所致。 而这个少年,仅仅只是扫了一眼,甚至连算盘都没碰,就精准地找出了问题所在,还给出了更优化的算法。 “怎么样?” 权淮安看着她那一脸震惊的模样,心里的得意劲儿简直要溢出来了。 他双手抱胸,抖着腿,一脸嘚瑟:“服不服?小爷我就说你是瞎耽误工夫吧。” 商舍予抿着唇角,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看着权淮安,就像是看着一块蒙尘的璞玉。 权家世代从军,虽然也有些产业,但大多是交给底下的掌柜打理,权望归虽然经商,但更多的是靠着权家的威望和人脉在运筹帷幄,对于这些细枝末节的账目,未必有这般敏锐。 而权淮安... “光凭一张嘴说有什么用?” 商舍予并没有顺着他的话夸赞,反而收敛了神色,从旁边那堆未核算的账簿里抽出最厚的一本, 那是上个月药材采购的总账,最为繁琐复杂。 她将账簿拍在权淮安面前。 “既然你自诩算术第一,那咱们就来动真格的。” 她指了指墙上的挂钟:“现在是未时三刻,这里面有上百笔药材的采购明细,涉及到三个省份的不同运费和税率,我给你半个时辰,你若是能把这本账算清楚,且分毫不差,我就承认你是真的厉害。” 看着那本比砖头还厚的账簿,权淮安嘴角抽了抽。 “你这是激将法?” 他斜睨着商舍予,一脸的看穿一切。 “你可以不接。”商舍予淡淡道,作势要收回账簿:“反正你也只是嘴上功夫厉害,真要动真格的,怕是也只会喊累。” “谁说我不接?!” 这混世魔王果然受不得激,一把按住那本账簿,眼睛瞪得溜圆:“不就是算账吗?小爷我今天就让你开开眼界,半个时辰?哼,看不起谁呢?两刻钟足矣!” 说完,他直接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在书案对面坐了下来。 “笔墨伺候!” 他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架势。 商舍予忍俊不禁,倒也配合,亲自给他研了墨,又递过去一张崭新的宣纸。 权淮安接过笔,脸上的嬉皮笑脸收敛起来,变得无比专注。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账簿上的数字,嘴唇微微蠕动,似乎在进行着极快的心算。 第169章 天赋 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飞快地游走,写下的不是传统的汉字数字,而是阿拉伯数字,以及一些奇怪的符号。 商舍予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她看着少年那原本有些稚气的侧脸,在这一刻竟显得格外沉稳。 一页,两页,三页... 那翻书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他根本不需要思考。 甚至,连算盘都没用。 看到这儿,商舍予心中暗暗点头。 权淮安的心算能力,恐怕连那些在钱庄里干了几十年的老账房都要自愧不如。 这种逻辑思维的敏捷度,绝非死记硬背能练出来的,是老天爷赏饭吃。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还不到半个时辰。 大概也就是两刻钟多一点的样子。 啪! 权淮安将手中的毛笔往笔架上一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搞定!” 他拿起那张写满了鬼画符般数字的宣纸,得意洋洋地递到商舍予面前:“诺,总数是三万六千五百四十二块大洋又七钱,其中川省的药材占了大头,耗损最高,云省的虽然运费贵,但成色好,折算下来反而最划算,另外,这账里有两笔糊涂账,应该是采购的人吃了回扣,虽然做得隐蔽,但瞒不过小爷的火眼金睛。” 商舍予接过那张纸,最后的总数以及他对几处疑点的标注,竟然与她之前熬了两个通宵核对出来的结果一模一样。 甚至,他连那两笔吃回扣的暗账都看出来了。 “如何?” 少年扬着下巴,像只骄傲的孔雀:“这回服了吧?” 商舍予看着他,眼中的赞赏掩饰不住。 “确实厉害。” 她由衷地说道:“淮安,你在经商一道上,确实有着非同寻常的天赋。” 听到这句夸奖,权淮安愣了一下,随即耳根子有些发红。 从小到大,他听到的都是“不务正业”、“顽劣不堪”,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肯定他的才能。 而且这个人,还是那个让他心情复杂的商家女。 “那是自然...” 他有些别扭地揉了揉鼻子,掩饰着内心的雀跃。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两人齐齐转头看去,只见权望归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出现在了楼梯口。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账簿的权淮安。 俊俏的脸在看到那账簿的那一刻,瞬间沉了下去。 “我刚才去听雨轩,下人说你来了藏书楼,在做什么?” 权淮安一看到大哥那张黑脸,原本的得意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他下意识地想要把面前的账簿和那张草稿纸往身后藏,身子往后缩了缩,支支吾吾道:“我就是在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没、没做什么。” 他心里有些发虚。 虽然他刚刚才在商舍予面前露了一手,但他深知大哥的脾气。 在大哥眼里,他碰这些商贾之事就是不务正业。 “是吗?” 权望归几步走到案前,抓起权淮安还没来得及藏好的那张宣纸。 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计算过程,权望归的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这是什么?你在算账?” 权淮安垂下头,大气不敢出。 见他如此,权望归的声线愈发低沉:“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的心思应该放在学业和兵法韬略上,那是咱们权家的立身之本,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整日里琢磨这些蝇头小利,像个市井商贾一样斤斤计较。” “之前你去商会,我就发现你偷偷翻看我的账本,我以为你只是一时兴起,没跟你计较,没想到你现在变本加厉,竟然跑到三婶这儿来算账?” “你是权家的少爷,将来要去军校像小叔一样保家卫国的,你做这些,对得起列祖列宗吗?对得起小叔和奶奶对你的栽培吗?” 权望归这一通训斥,如疾风骤雨般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权淮安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角。 他不敢反驳,也不敢抬头。 但那双低垂的眼睛里,藏着无尽的委屈和不甘。 为什么他擅长的东西就一定是不务正业? 他就非要去当兵吗? 他根本就不喜欢打打杀杀,他喜欢看着那些数字在笔下变得井井有条,喜欢那种运筹帷幄的感觉。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商舍予。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怨气。 怪不得这女人刚才非要激将他算账,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她是故意让大哥看见,好让大哥来教训他,看他的笑话吧? 果然,商家人都是一丘之貉。 商舍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蹙起。 她没想到权望归的反应会这么大。 这年代虽然商人的地位有所提高,但在像权家这样的军人世家眼中,经商终究是末流,只有掌握枪杆子才是正道。 权望归自己经商是为了家族生计,是为牺牲,但他绝不允许弟弟也走这条路。 但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 权家对权淮安寄予厚望,权望归身为大哥,对权淮安的爱也过于沉重,且这种爱对于权淮安来说,是枷锁。 “望归。” 商舍予出声打断了权望归的训斥。 权望归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了。 他转身对着商舍予拱手道:“让三婶见笑了,淮安顽劣不懂事,打扰了三婶清净,我这就带他回去。”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拉权淮安。 “慢着。” 她上前一步,挡在了权淮安面前。 “淮安有什么错?你为何要这般训斥他?” 权望归皱眉,不解地看着商舍予:“三婶,他不务正业,心思没在正途上...” “何为正途?” 商舍予反问道:“是从军打仗就是正途?还是读书做官才是正途?望归,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天赋,各有各的活法。” 她转身,指了指桌上那张被权望归拍得皱巴巴的宣纸。 “你只看到了他在算账,可你有没有看过他算得如何?” 商舍予拿起那张纸,递到权望归面前:“这本采购总账,若是交给你手下最好的账房先生,需要多久才能算清?淮安只用了两刻钟,而且他是心算,分毫不差,甚至连其中的猫腻都一眼看穿。” 权望归愣了愣,下意识地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看。 第170章 神药 作为商会会长,他自然看得懂这上面的含金量。 两刻钟? 心算? 这怎么可能? 他眼底闪过震惊之色,随即看向躲在商舍予身后的弟弟。 “这是你算的?” 权淮安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只是偷偷点了点头。 商舍予继续说道:“你一直说他学业不精,那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喜欢那些枯燥的兵法,这就好比你让一条鱼去爬树,它怎么可能爬得好?他的天赋在数字和逻辑思维上,这样的人,天生就是经商的料子。” “如今这世道,打仗固然重要,但经济命脉同样重要,你一个人支撑着偌大的商会,难道就不觉得累吗?就不想有个绝对信任的人帮你分担?” “淮安若是能发挥所长,将来在商界闯出一片天地,难道就不是给权家争光?难道就不是保家卫国?” 权望归拿着那张纸,手有些微微发抖。 他看着弟弟那既害怕又带着期冀的眼神,心里的那道坚固的防线,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一直以为弟弟不好好学习是在胡闹,是逃避责任。 可若是... 这真的是他的天赋呢? “可是...”权望归有些迟疑,“小叔那边...” “你小叔那边,我去说。” 商舍予截断了他的话。 她转过身,看着一脸呆滞的权淮安,“既然你有这个本事,那我便给你一个机会。” 她指了指桌上的那一堆账簿。 “济世堂如今生意太好,我一个人确实有些忙不过来,从明日起,这济世堂的账目和日常管理,我便交给你来打理。” “什么?” 权淮安错愕的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商舍予。 就连权望归也惊呆了。 “三婶,这...这怎么使得?济世堂可是您的心血,淮安他毕竟年纪小,万一...” 商舍予摇了摇头,坚定道:“我给他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里,若是他能把济世堂打理得井井有条,收益不仅不降反而增加,那就证明他确实是这块料,到时候,望归,你就别再逼他去考什么军校了,让他跟着你在商会历练,如何?” “若是他做不好...” 她看了一眼权淮安,“那你以后就老老实实听你大哥的话,去军营,再也不许提经商二字。” 屋内安静下来。 权淮安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他看着商舍予,眼中原本的怨气和怀疑烟消云散。 没想到这个他一直看不顺眼的女人,竟然会在大哥面前如此维护他,甚至为了他,拿自己的产业做赌注,给他争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好!” 他大声喊道:“一言为定,若是我做不好,小爷我...我就把头拧下来当球踢,这辈子都听你们的。” 此刻的权淮安满脸斗志昂扬,这是权望归从未在弟弟脸上见过的神采。 他沉默了良久,最终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 他看着商舍予,眼中满是无奈:“既然三婶都这么说了,我若是再阻拦,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就依三婶所言,一个月为限。” 说完,他转头看向权淮安,神色严肃:“淮安,这是三婶给你的机会,也是你唯一的机会,你若是搞砸了...就乖乖回学堂。” “大哥放心。” 权淮安挺起胸膛:“我绝不会让你们失望。”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商舍予。 “谢了。” 他别别扭扭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虽小,却透着真心。 商舍予微微一笑,重新拿起笔。 “行了,既然接了差事,就把这些账簿都搬回去,今晚之前,我要看到这几日的盈亏分析。” “啊?” 权淮安垮了脸,哀嚎道:“不是吧?我是伤员啊,你也太狠了吧...” “不想干?那就算了。” “干!” 权淮安连忙抱起那堆账簿,生怕她反悔似的,一瘸一拐地往外跑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权望归摇了摇头,脸上却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 “三婶,多谢。” 商舍予无奈地笑了笑:“你这一会儿功夫,谢字都说了八百遍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淮安也是我侄儿,我还能看着他废了不成?” 权望归愣了愣,随即也释然一笑,拱手道:“是侄儿着相了。” “那三婶您先忙着,商会那边还有几个洋行的买办等着我去谈生意,我就不叨扰了。” 商舍予点头应下。 权望归转身刚迈出几步,她的目光扫过桌案一角,忽然想起了什么。 “慢着。” 闻声,权望归停下脚步,疑惑回头:“三婶还有何吩咐?” 她拉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手札,起身递了过去:“前些日子你让我帮忙翻译的这本洋文手札,已经弄好了。” 权望归一怔,眼中闪过不可置信。 他接过手札,惊讶道:“这才不过五日功夫,那么晦涩的东西,您就全翻译出来了?” 他可是找过不少留洋回来的学生,甚至请过教会的翻译,一个个捧着这手札都直摇头,说是里面全是些看不懂的专业术语。 商舍予笑了笑,没多解释,只是眼神示意他打开看看。 权望归迫不及待地解开手札上的系绳。 翻开封皮,只见原本泛黄的纸页上,每一行洋文下面都整整齐齐地贴着一张极薄的宣纸条。 纸条上用簪花小楷写着对应的中文,字迹娟秀工整,且并未遮挡原文,若是觉得不需要,随时可以揭下来,丝毫不损毁原籍。 这份细致入微的心思,让权望归心中一暖。 他粗略扫了几眼内容,越看越是心惊。 那些原本如同天书般的化学方程式和药理名词,如今被翻译得通俗易懂,甚至连一些剂量的换算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三婶...” 他合上手札,看向商舍予的目光中满是钦佩,“您这本事,当真是女中诸葛,便是那大学堂里的教授,怕也不过如此了。” 商舍予抿着唇角,面色并未有他那么轻松,反而显得凝重。 她指了指那手札:“这东西你收好,里面记载的是一种名为‘盘尼西林’的西药提取与合成配方,若是真能造出来,那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在战场上比黄金还要贵重百倍。” 第171章 通宝令 “切记,万不可落入心术不正之人之手,否则便是大祸。” 闻言,权望归神色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侄儿明白,这东西我和查理先生也是谋划了许久,只是一直苦于无法破解其中的核心技术,如今有了三婶的译本,这事儿便成了大半。” “查理?” 商舍予挑了挑眉,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金发碧眼的英国商人。 “你是打算和他合伙?” 权望归点头道:“正是,查理虽然是个洋人,但在北境经商多年,信誉尚可,且他手里有现成的制药设备和路子,这西药研发耗资巨大,光靠商会一家怕是吃力,拉上他,也能分担些风险。” 商舍予对此不置可否。 查理确实是个值得信任且人品极好的人。 “既是如此,那便祝你们马到功成了。” 她淡淡一笑。 权望归将手札小心翼翼地收进公文包的夹层里,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抬眼见商舍予站在原地,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愧疚。 三婶嫁进权家这些日子,先是被娘家诬陷,后又遭逢大难,如今还帮着救了淮安,翻译了这等机密文件。 可自家小叔呢? 整日里待在军区,连个面都不露,让新婚妻子独守空房,还要操心这些琐事。 这也太不像话了。 权望归心思转得快,伸手入怀,摸出一块沉甸甸的牌子,双手递到商舍予面前。 “三婶。” 商舍予垂眸看去。 那是一块黑金打造的腰牌,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是一个苍劲有力的“权”字,周围镶着一圈细碎的红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 “是权门商会的通宝令。”权望归解释道,“如今这北境城里,大到酒楼金店,小到绸缎庄胭脂铺,凡是挂着咱们商会旗号的铺子,见此令如见会长。” “您拿着这个,想去哪儿逛便去哪儿逛,看上什么尽管拿,账房自会记在商会名下,无需您掏一分钱。” 说到这儿,他看了看窗外明媚的日头,笑道:“今儿个天气不错,三婶若是得空,不妨出去散散心?整日闷在府里和医馆,也怪没趣的,这也算是侄儿的一点谢礼,您千万别推辞。” 她接过那块微凉的牌子,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自然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她并非矫情之人,既然权望归有心,她受着便是。 正好,重生这一遭,除了复仇和救人,她也该好好活一回自己。 上辈子为了讨好商家那群吸血鬼,她省吃俭用,连件像样的首饰都舍不得买,最后却落得那般下场。 “行。” 她将牌子收入袖中,眉眼弯弯,露出一抹难得的俏皮笑意:“既然权大会长这么大方,那我今日可就不客气了,非得把你的家底逛去一层皮不可。” 见她收了,权望归心中大石落地,爽朗大笑:“三婶尽管逛,若是能逛穷了权门商会,那也是三婶的本事。” 送走了权望归,商舍予独自在桌案前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她伸了个懒腰,看着那满室的书香,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账算完了,人也救了,这大好的时光,确实不该辜负。 她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抱着账簿回了西苑。 刚一进门,就见喜儿正蹲在柜子前整理冬装。 见商舍予回来,小丫头连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盈盈地迎上来:“小姐回来啦?事情可办完了?灶上炖了燕窝,要不要先用点点心?” 商舍予将账簿随手放在多宝格上,转身拉起喜儿的手,笑道:“吃什么点心?走,带你出去吃好的。” 喜儿一脸懵:“啊?去哪儿啊小姐?” “逛街。” ... 北境城的冬日虽冷,但街市上却是热闹非凡。 电车叮叮当当地穿街而过,黄包车夫拉着客人在人群中穿梭,路边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商舍予换了一身蓝白相间的暗纹旗袍,外头罩着一件白色狐裘大衣,衬得她肤白胜雪,气质清冷高贵。 喜儿跟在她身后,手里已经提了好几个精致的纸袋。 两人先是去了城中最大的“锦绣坊”。 掌柜的一见商舍予手中那块黑金通宝令,腰弯得恨不得贴到地上去,亲自捧出了店里最上等的料子。 “三少奶奶您看,这是刚从苏杭运来的云锦,寸锦寸金,用来做开春的旗袍最是合适不过。” 商舍予指尖划过那如云霞般绚烂的布料,点了点头:“这匹雨过天青色的我要了,还有那匹藕粉色的,另外...” 她指了指旁边一匹鹅黄色的织锦缎。 “这匹给喜儿做两身衣裳。” 正抱着纸袋的喜儿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小姐,这使不得,这料子一看就是给主子们穿的,奴婢哪敢穿?这要是让老夫人看见了,怕是不太好吧...” 闻言,商舍予眉头微蹙,转过身伸手替喜儿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刘海,语气强硬:“有什么使不得的?在我这儿没什么主仆之分,你跟着我吃了这多苦,如今咱们日子好过了,难道还不能穿件好衣裳?” “可是...” 喜儿还是有些害怕, 这年头等级森严,下人穿织锦缎,那是逾矩。 看着她那副畏缩的模样,商舍予心中一叹,随即眼珠一转,凑到她耳边调笑道:“你若是怕婆母责怪,那便在私底下穿给我看,或者...” 她顿了顿,打趣道,“留着将来给你当嫁妆,风风光光地嫁出去,那时候谁敢说什么?” 喜儿被这一说,脸更是红得像熟透的虾子,跺了跺脚。 “小姐,您又拿奴婢寻开心!” 商舍予哈哈一笑,转头对掌柜的道:“包起来,都按最高规格的做。” 从锦绣坊出来,两人又逛了“宝华楼”。 商舍予挑了几支时下最流行的点翠发簪,又给喜儿买了一对银丁香耳坠。 一路逛下来,两人手里都提满了东西。 最后,商舍予带着喜儿进了一家名为“望江楼”的茶楼。 这茶楼临江而建,二楼设有露台,视野极佳。 第172章 人没了 两人在露台的一张桌子旁坐下,点了壶上好的碧螺春,又要了几碟精致的茶点。 江风徐徐吹来,带着湿润的凉意。 商舍予捧着热茶,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隔壁桌传来的咿咿呀呀的评弹声,只觉得恍若隔世。 这种平静惬意的日子,是她前世梦寐以求却从未得到过的。 “小姐,这儿的桂花糕真好吃,您尝尝。”喜儿献宝似的递过来一块糕点,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她笑着接过,刚要送入口中,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原本热闹的茶楼二层瞬间安静了下来。 店小二领着两名身穿黑色制服、腰间别着警棍的巡警走了过来。 “二位警官,这就是...这就是权家的三少奶奶。” 商舍予动作一顿,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敛。 她放下手中的桂花糕,优雅地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这才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两名警察。 “二位找我有事?” 领头的警察是个中年人,看起来颇为精明。 他先是扫了一眼桌上的通宝令,眼中闪过忌惮,随即上前一步,摘下帽子,礼貌地行了一礼。 “权三少奶奶,打扰了。” “鄙人是东边警备厅刑侦科的队长,姓赵。” 赵队长语气恭敬,眼神冷硬:“关于两个月前,商家主母舒清婷女士遇害一案,目前已经重新立案调查,有些细节需要请您回警备厅协助问话,不知少奶奶是否方便?” 商舍予挑了挑眉。 权拓的面子果然大。 这才过去不到十天,原本已经被商家压下去的案子,警备厅又重开了。 “既然是为了母亲的案子,身为女儿,自然责无旁贷。”商舍予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襟,“赵队长,请吧。” 警备厅,审讯室。 商舍予被带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了。 商捧月穿着一身艳丽的洋装,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正百无聊赖地修剪着指甲。 坐在她旁边的商摘星则是一脸的不耐烦,双腿交叠,抖得跟筛糠似的。 而负责记录的警员正满头大汗地整理着卷宗。 见商舍予进来,商捧月抬起眼皮,冷哼了一声:“哟,三姐终于来了?让我们好等啊。” 商舍予没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径直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赵队长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吧。” 他翻开卷宗,看向商舍予。 “商舍予,你是死者的亲生女儿,也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人,请你再次详细复述一遍,两个月前案发当晚的经过。” 商舍予神色淡然,声音清晰冷静:“那晚大概是亥时,我在后宅的浴房沐浴,出来时,便看见母亲倒在我起居室的地毯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我虽懂医术,也立刻上前施救,但母亲中毒已深,脉象全无,没过多久便...”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赵队长点了点头,示意警员记录,随即转头看向商摘星。 “商摘星,之前有口供称,你曾亲口承认是你毒杀了舒清婷,且有人指证,案发前一日,你曾指使下人去黑市购买剧毒断肠草,而舒清婷死前所喝的燕窝中,检出的毒物正是断肠草,对此,你作何解释?” 闻言,商摘星嗤笑了一声。 她放下腿,身子前倾,双手抱胸,一脸散漫地看着赵队长:“警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是说过那样的话,但那是被商舍予威逼利诱的!” “她说如果我不顶罪,就要让权家弄死我,我年纪小,吓坏了才胡说的。” “至于断肠草...” 商摘星耸了耸肩,一脸无辜。 “我是买了,那又怎么样?整个医善学府谁不知道我商五小姐喜欢研究毒物?我买来练毒玩儿不行吗?难道我买了刀,这城里死的人就都是我杀的?” 商舍予冷着脸:“那晚我亲眼看见你从母亲房里跑出来,慌慌张张,你还要狡辩?” “我那是被吓的。”商摘星梗着脖子反驳,“我去找你,结果看见主母死在地上,我胆子小,当然要跑了,这也有罪?” 赵队长眉头紧锁。 这案子棘手就棘手在没有直接的目击证人,全凭一张嘴。 “商捧月。” 赵队长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商四小姐:“你当时在场吗?” 商捧月放下指甲刀,优雅地笑了笑。 “我当时在自己房里睡觉呢,不过...”她话锋一转,眼神阴毒地看向商舍予,“我倒是抓到了母亲生前的贴身侍女连云,连云可是亲口说了,她亲眼看见是商舍予在燕窝里下了毒,想要谋夺主母留下的嫁妆。” “连云的话也能信?”商舍予冷笑。 “信不信由警官定夺。” 商捧月一脸得意。 赵队长有些头疼,敲了敲桌子:“行了,既然双方各执一词,那就看证据,商舍予,你说商摘星是凶手,除了你的口供,还有别的证据吗?比如,那个卖断肠草的人?” 闻言,商舍予转眸看了看赵队长。 赵队长和她对视一眼后,便低下了头。 见他如此,商舍予心中便有了大概猜测。 这应该是权拓的人...不然也不会主动问起对她有利的证人。 她站起身来:“有,那个帮商摘星去黑市买断肠草的下人...” “你是说那个赵管事?”商捧月忽然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三姐,你该不会是想找他对质吧?真不巧,我们前两天也去找过他,想问问清楚,结果那边的邻居说,他儿子得了重病,急需钱治,他早就带着一家老小离开北境,不知去向了。” 什么? 商舍予脑中“嗡”的一声,身子晃了晃。 跑了? 她明明让凌凌... 不对,凌凌只是个小丫头,哪里看得住那种老油条? 而且商家既然敢来警备厅,肯定早就把尾巴扫干净了。 那个赵管事,是唯一能证明商摘星购买断肠草并非是为了练毒,而是有预谋杀人的关键证人。 如今人没了,这链条就断了。 第173章 挖尸骨威胁 看着商捧月和商摘星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商舍予的手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大意了。 她终究还是低估了商家的无耻和手段。 赵队长见状,心中也有了数。 虽然权三爷打了招呼要严查,但这没证据,他也不能凭空抓人啊。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人推开。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商明国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衫,外面披着大衣,手里拄着文明杖,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一见他,商捧月和商摘星连忙站起来喊了一声“爹”。 商明国点了点头,目光阴沉地扫过商舍予,随即换上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快步走到赵队长面前,握住他的手。 “赵队长,辛苦了。” “我是死者的丈夫,也是这几个不孝女的父亲,家门不幸,出了这种丑事,还要劳烦警备厅兴师动众,商某真是惭愧啊。” 赵队长连忙起身客套:“商老爷言重了,查案是我们的职责。” 寒暄后,商明国叹了口气,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商舍予面前,微微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阴恻恻地说道: “舍予啊,爹劝你一句,适可而止吧。” 商舍予抬起头,四目相对。 商明国嘴角挂着笑意,声音压得更低:“你若是再敢查下去,再敢把商家的脸面往地上踩...我就让人把你娘的坟刨了,把她的尸骨挖出来,剁碎了喂野狗。” “你敢!” 商舍予瞳孔骤缩,心脏像是人狠狠捏住,痛得无法呼吸。 那是她的母亲。 也是他明媒正娶、结发十七年的妻子。 “你看我敢不敢。”商明国直起身,理了理衣领,恢复了那副儒雅商人的模样:“你若是乖乖闭嘴,承认这是一场误会,你娘还能在地下安息,否则...”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眼神中的威胁之意,已经不言而喻。 商舍予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记忆中,那个会在下雪天把她扛在肩头看梅花,会在母亲发疯时耐心哄着喂药的父亲,彻底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家族利益、为了那点可笑的面子,连亡妻尸骨都能拿来当筹码的禽兽。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 不能哭。 在这群豺狼面前,她绝不能掉一滴眼泪。 可是,她能怎么办? 证据没了,证人跑了。 如今连母亲最后的安宁都要受到威胁。 如果不低头,母亲真的会被...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全是碎玻璃渣,每呼吸一下都疼得钻心。 良久。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队长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三少奶奶,关于证人...” 商舍予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锐气,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沉寂。 她咬着牙,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炭:“我...没有证人。” 听到这话,商摘星和商捧月对视一眼,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商明国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想要拍拍商舍予的肩膀,却被她厌恶地侧身躲开。 “既是一场误会,那就结案吧。”商明国转头对赵队长笑道,“小女也是伤心过度,有些神志不清,给警备厅添麻烦了。” 商舍予垂着头,看着自己脚下冰冷的水泥地。 这一局,她输了。 但来日方长,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警备厅大门外,艳阳高高悬于苍穹之上,刺骨的寒风却如刀子般刮过。 商舍予站在台阶上,看着商明国一行人钻进那辆黑色的福特小汽车。 汽车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扬长而去。 赵队长站在她身侧,搓了搓冻僵的手,叹了口气:“三少奶奶,这事儿...实在是对不住。” 他面露为难之色:“在此之前,权三爷那边有意嘱托过我,让我多照拂您,可如今毕竟不是旧社会了,民国律法森严,讲究个人证物证俱全,您这边没有证人亦没有实际证据能证明是商摘星毒杀令堂,我也不能徇私枉法,直接把商摘星抓起来处刑。” “这事儿若是闹大了,上面怪罪下来,我这身皮也得扒了。” 商舍予收回冰冷的视线,转头看向赵队长。 她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沉静。 “赵队长言重了。” 她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我明白您的难处,无论这次有没有为我母亲翻案,我都该感谢您今日的相助。” 听到这声谢,赵队长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腰都弯了下去。 “哎哟,三少奶奶,您这可折煞我了!” “您是北境王权三爷的太太,我这小小的警备厅队长,哪里承得住您这声谢?”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里直打鼓。 这次事没办成,他只求权三爷和眼前这位不责怪,哪儿还敢承谢? 一股冷风穿堂而过,商舍予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衣,将半张脸埋在雪白的绒毛里。 “之后商家在这个案子上,无论有什么动作,都按照商家的路子来吧,他们想怎么结案,就怎么结案。” 闻言,赵队长一愣。 看着商舍予那落寞的神情,心中瞬间明了。 这豪门大户里的水太深,这三少奶奶是打算暂避锋芒了。 “我明白了。” 赵队长点了点头,郑重道,“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回到权公馆西苑,商舍予解下大衣递给喜儿,径直走到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 她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 不多时,喜儿带着身形瘦小的凌凌走了进来。 只见凌凌一步步往前,走得战战兢兢,面色也有些发白。 “怎么把赵管事看丢了?” 听这一问,凌凌咬着下唇直接跪在了青砖地上。 “三少奶奶,是奴婢该死,奴婢办事不力。” “早前,奴婢明明派了两个身手利落的人去赵管事家附近盯着,可是...可是昨夜后半夜,看守的兄弟被人从背后下了黑手,直接打晕了。” “今早奴婢去赵管事家中查看,才发现那院子里早就人去楼空,赵管事连夜带着他那病重的小儿逃了,奴婢带着人在城里城外找了许久,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第174章 替罪羊 闻言,商舍予垂下眼眸,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原来如此。 商家是昨晚就把赵管事弄走的。 怪不得今天在警备厅的审讯室里,商捧月和商摘星那两姐妹会如此镇定自若,甚至敢当面嘲讽她。 原来他们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就等着看她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拿不出证据。 真是好手段。 凌凌见商舍予沉默不语,心里愈发愧疚。 她跪步上前,爬到商舍予脚边,抱着她的腿哽咽道:“是奴婢坏了您的大事,若不是奴婢粗心大意,夫人这案子就不会断了线索,您责罚奴婢吧!” “您打死奴婢,奴婢也绝无怨言!” 商舍予低下头,看着凌凌那张满是泪痕、哭得惨兮兮的脸。 这丫头虽然机灵,但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哪里斗得过商明国那只老狐狸? 她叹了口气,弯下腰,伸手握住凌凌的胳膊,将她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行了,别哭了。” 她声线柔和,拿出手帕递给凌凌。 “这件事也不全怪你,只能说商家人手段太高,心思太毒。” “他们既然敢去警备厅,自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你派去的人,防得住寻常的流氓混混,却防不住商家花重金雇来的打手。” 凌凌攥着手帕,抽噎着问:“那...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逍遥法外?” 喜儿在一旁端着热水盆,也是满脸的忧虑。 她绞着手里的热毛巾,愤愤不平道:“是啊小姐,咱们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机会,这案子一结,商家的尾巴还不翘到天上去?接下来他们肯定会对小姐做更多不好的事,肯定会变本加厉地针对小姐的。” 商舍予接过喜儿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针对我?他们哪天没有针对我?” 她将毛巾扔回盆里,眼神锐利如刀。 “这案子卡在这里,商家接下来一定会推一个替罪羊出来,当众承认毒杀了母亲,只有这样,这个案子才能彻底结案,才能堵住悠悠众口,彻底洗脱商摘星的嫌疑。” 听到这儿,凌凌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急忙提议道:“既然商家能把咱们的证人赵管事弄走,那咱们也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 商舍予和喜儿不约而同地看向凌凌。 凌凌继续兴奋的说:“咱们去把商家准备的替罪羊也弄走,让商家找不到人去替罪,看他们怎么收场!” 听完凌凌的提议,商舍予不禁轻笑出声。 她伸手摸了摸凌凌的脑袋,暗叹这丫头实在天真。 “傻丫头,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她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看透世俗的苍凉:“就算你今天弄走了这个替罪羊,商家明天还能找第二个替罪羊,后天还能找第三个。” “在这世道,人命比草芥还贱。” “只要商明国肯花大洋,就会有无数穷得活不下去的人,前仆后继地为商家卖命。” “你能弄走几个?” 凌凌和喜儿听了这话,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垂下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啊,有钱能使鬼推磨。 见两个丫头都耷拉着脸,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商舍予反倒笑了。 “好了,天塌不下来。” 她柔声安抚道,“最近因为这件事,你们也跟着担惊受怕,辛苦了。” “这几日,就把这件事忘了吧,该吃吃,该睡睡。” “咱们也该好好休整几天,养足了精神,去迎接商家即将到来的压迫。” 她抬头看向窗外。 风很大,今晚恐要下雪。 只是大雪能掩盖一切肮脏,却掩盖不住这世间的罪恶。 几天后。 一个穿着黑皮袄的警员敲开了权公馆的角门,递进来一封印着警备厅火漆印章的信件。 商舍予坐在罗汉榻上,用银质的裁纸刀挑开信封。 信是赵队长亲笔写的。 信上的内容不出她所料。 昨日清晨,连云主动跑到警备厅自首。 连云在口供中声泪俱下地承认,是她因为贪图舒清婷的首饰,被舒清婷责骂后怀恨在心,这才偷偷去黑市买了断肠草,下在了舒清婷的燕窝里。 所有的线索、作案动机、购买毒药的时间,甚至连那碗燕窝的残渣,都能严丝合缝地对得上。 赵队长在信末写道:【已按三少奶奶之前所言,顺着商家的路子,给连云定了谋杀主母之罪,此案已结,连云将于次日午时三刻,押赴刑场枪决。】 看完信,她面无表情地将信纸折好,随手扔进了旁边烧得正旺的地龙里。 火舌瞬间吞噬了纸张,化作一缕青烟。 “小姐,信上说什么?” 喜儿在一旁拨弄着炭火,好奇地问。 “没什么,案子结了。”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她的眼神比这数九寒天的冰雪还要冷。 她就知道,商家一定会把连云推出来当替罪羊。 连云是个家生子,一家老小的卖身契都捏在商明国手里,她除了顶罪,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可是,没关系。 连云跟着母亲舒清婷整整十七年,母亲待她不薄,甚至打算过几年放她出去配个好人家。 可到了最后,她却为了那点蝇头小利,选择了卖主求荣,甚至在母亲死后,还帮着商捧月作伪证污蔑她。 这样的下人,死不足惜。 她既然选择了当商家的狗,那就该有被主人炖成狗肉火锅的觉悟。 那颗枪子儿,是她应得的报应。 至于谋杀母亲的真凶商摘星... 商舍予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替罪羊能替得了明面上的法,却替不了暗地里的命。 她绝不会就此放过商摘星。 欠了她母亲的命,迟早要用血来偿。 翌日,正午。 北境城的天气依旧阴沉,小雪纷纷扬扬地飘着。 权公馆的花房里,却是一派生机盎然。 司楠爱护花草,就特意找了人来打理,即便是在寒冬腊月,温室中的花朵依旧明艳绽放。 商舍予正拿着一把精致的铜剪,修剪着一盆开得正艳的蟹爪兰。 喜儿推开花房的木门,带着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学生走了进来。 第175章 颁奖 那学生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 一见到商舍予,他立刻恭敬地鞠了一躬,脆生生地喊道:“大师姐好。” 商舍予放下剪刀,拿过帕子擦了擦手,微微颔首:“你是医善学府的学生?找我有何事?” 学生推了推眼镜,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大师姐,我是学府学生会的干事。” “咱们医善学府举办的医术大赛已经彻底结束了,今日下午,学府要在大殿给第一名颁奖。” 他顿了顿,语气中满是崇拜:“大师姐,您作为三场比赛的第一名,是名副其实的总赛第一,学府的老师和理事们特此派我来,邀请您前往医善学府领奖,现在全学府的师生都在大殿等着您呢。” 闻言,商舍予神色淡淡,并没有多少喜悦。 她本打算直接婉拒。 对于医善学府的那些所谓奖励,她根本不感兴趣。 上一世,她为了讨好商家,故意在比赛中藏拙,输给了商捧月。 商捧月拿了第一,风光无限。 而学府颁发的奖励,不过是几株年份久远的老山参、几朵品相上乘的灵芝,外加一块“妙手回春”的破匾额罢了。 这些价格昂贵的药材,如今她济世堂的库房里堆得像小山一样,她根本不稀罕。 去领奖,不过是浪费时间去听那些虚伪的客套话。 “替我多谢学府的好意,只是我今日身子有些不适,这奖...” 她刚想开口拒绝,脑海中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 报名那日,商捧月曾当着整个医善学府学生们的面,夸下海口说她必拿第一,必将她商舍予踩在脚下。 如若失败,便当着全学府师生的面,给她下跪道歉。 并且亲口承认,她商捧月的医术不如她。 商捧月那嚣张跋扈的嘴脸,仿佛就在眼前。 商舍予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眼底闪过一抹凌厉的暗芒。 对啊,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奖品她可以不要,但商捧月的那个响头,她必须得去收。 商家才刚刚在警备厅摆了她一道,正得意忘形呢。 她怎么能不趁着这个机会,去狠狠打一打商家的脸? 想到这儿,她改了口。 “你稍等片刻。” 她看着那学生,笑得温婉,又意味深长:“我去换身衣裳,随后便同你一起去学府。” 学生闻言大喜,连连点头:“好的大师姐,我在大门口等您。” 半个时辰后。 朱漆大门外,小雪依旧在下。 学生站在台阶下,冻得直跺脚,双手不停地放在嘴边哈气。 就在这时,门口的卫兵吱呀一声拉开大门。 学生下意识地抬起头,下一秒却愣在原地,连哈气的动作都僵住了。 只见商舍予从大门内缓缓走出。 她没有穿平日里那些素净的衣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正红色的织锦缎旗袍。 那旗袍剪裁得体,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勾勒得完美无瑕。 旗袍的领口和袖口都镶着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衬得她那张脸越发娇艳动人。 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丝绒斗篷,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西洋小手包。 头发也烫成了时下最流行的波浪卷,用一枚红宝石发卡别在耳后。 耳垂上那一对水滴状的红宝石耳坠,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折射出夺目的光芒。 这身装扮都是前几日和喜儿去逛街时买的,原本商舍予觉得颜色过于艳丽,只适合参加家宴或是酒宴。 没曾想,今日就派上了用场。 学生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心里暗暗惊叹。 以前大师姐在商家的时候,总是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低着头,像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如今嫁到了权家,果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现在的大师姐,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高不可攀的贵气,简直就是画报里走出来的大户人家少奶奶。 “愣着干什么?” 喜儿撑着一把油纸伞,跟在商舍予身后走了出来。 她见那学生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盯着自家小姐看,顿时皱起了眉头,上前一步大声喊道,“不是说要去颁奖吗?全学府的人都等着呢,还不赶紧走?” 学生被喜儿这一嗓子吼得回过神来,脸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是是是,大师姐请,车已经备好了。” 他慌忙弯下腰,拉开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恭恭敬敬地请商舍予上车。 商舍予微微低头,坐进车后座。 喜儿收了伞,也跟着坐了进去。 汽车发动,轮胎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朝着医善学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医善学府大殿内,庄严肃穆。 这座历经百年沧桑的学府,从前清时期便屹立于北境,大殿的梁柱上雕刻着繁复的百草图,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此刻,大殿两侧整整齐齐地坐满了学府的老师与理事。 正中央,数十张长条桌首尾相接,四五十个参与了此次医术大赛的学生正襟危坐。 商明国穿着一身暗纹长袍,外罩黑色马褂,端坐在大殿首位的太师椅上。 他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面上挂着儒雅谦和的笑意,正与旁边几位白发苍苍的理事寒暄。 “商院长,贵府真是藏龙卧虎啊。” 一位留着山羊胡的理事抚须赞叹。 “商三小姐不仅嫁入了权家那等高门,这医术更是令人惊艳,连续三场拔得头筹,这总赛第一实至名归,可喜可贺啊。” “是啊是啊,原本以为四小姐已经是咱们学府的翘楚了,没想到三小姐更是深藏不露,商院长教女有方,实在是我中医界之幸。”另一位理事也跟着附和。 听着这些恭维,商明国脸上的笑容不变,谦虚地摆了摆手:“诸位过誉了,舍予那丫头不过是运气好些,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当不得诸位这般夸赞。” 话虽如此说,可他握着核桃的手却暗暗用力,指关节都泛起了青白。 他心里简直呕得要吐血。 那个逆女从小到大在学府里就像个透明人,唯唯诺诺,连个最基础的汤头歌都背不顺畅,活脱脱一个草包。 他一直将所有的心血和资源都倾注在捧月身上,指望着捧月能拿下这医术大赛的第一,借此名声大噪,为商家铺路。 第176章 盛装出席 可谁能想到,那个他从未正眼看过的草包,竟然在比赛中大放异彩,不仅碾压了所有人,还将他寄予厚望的捧月远远甩在了后头。 今日这颁奖大典,他这个做院长的本该风光无限,可一想到这第一名是那个处处与他作对、甚至想要彻查舒清婷死因的逆女拿的,他这心里就像是吞了一百只绿头苍蝇般恶心。 若不是碍于院长的身份和这么多理事在场,他今日绝不会踏进这大殿半步。 商明国的身后,站着商家大少商礼和二少商灼。 两人皆是面无表情,眼神中透着不耐烦与阴沉。 而在下方长桌的第一排,商捧月死死地盯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她扭曲的面容。 她双手在桌下绞着帕子,护甲几乎要将掌心戳破。 一旁的商摘星则是一脸的漠不关心。 第一排的最末尾,坐着商家的养子顾景然。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脖子伸得老长,正翘首以盼地望着大殿门外,眼中满是期待与兴奋。 就在这时,大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直守在外面的一个学生满脸堆笑地跑了进来,高声通报:“院长,各位理事,大师姐到了。” 大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大门口。 门外,细雪纷飞。 一辆黑色的福特小轿车稳稳地停在台阶下。 车门打开,先是迈出一只穿着黑色高跟皮鞋的脚,紧接着,一抹极其惹眼的鲜红闯入了众人的视线。 商舍予在喜儿的搀扶下,缓缓走上台阶,跨过了大殿的高门槛。 她昂首挺胸,脊背挺得笔直。 大殿内的众人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还是那个曾经在学府里灰头土脸、任人欺凌的商舍予吗? 理事们看着眼前光彩照人的女子,纷纷点头,眼中满是赞赏。 这是他们医善学府培育出来的人才,这通身的气派,当真是不负权家三少奶奶的名头。 而商家众人的脸色,却在看到商舍予的那一刻,齐刷刷地黑到了底。 商捧月看着商舍予那一身价值连城的行头,嫉妒得眼睛都要滴出血来。 贱人! 她心里恶狠狠地咒骂着。 这贱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故意穿成这样来颁奖典礼,就是为了在所有人面前炫耀她如今的荣华富贵,炫耀她踩在了自己头上。 商舍予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 她迈着从容的步伐走到大殿正中,微微欠身,对着两旁的理事行晚辈礼。 “舍予来迟,让诸位老师和理事久等了,还望海涵。” “无妨无妨,你如今已是权门三少奶奶,能来便是我学府的荣幸,外头风雪大,快些落座吧。” 一位年长的理事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商舍予直起身,转身看向那排长桌。 桌前已经坐满了人,唯独第一排还剩下两个空位。 一个是商捧月旁边的位置,另一个则是顾景然旁边的位置。 顾景然一看到商舍予看过来,立刻激动地站了起来,用力地挥了挥手,压低声音喊道:“师姐师姐,来坐这里!” 商舍予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顾景然那张兴奋的脸。 她抿了抿唇,眼底划过落寞,转瞬即逝。 随即径直越过了他,走到了商捧月旁边的那个空位上落座。 顾景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举在半空的手尴尬地停顿了片刻,才悻悻地收了回来。 看着商舍予那冷漠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与疑惑。 怎么回事? 他怎么觉得,自从师姐嫁到权家之后,对他就莫名的开始疏离了? 明明以前在商家,师姐和他最是要好,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偷偷留给他。 如今,她竟然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见商舍予竟然挨着自己坐下,商捧月的眉头立刻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她嫌恶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仿佛商舍予身上带着什么脏东西一般,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人已到齐,旁边的理事轻咳了一声,提醒首位上的商明国:“商院长,时辰差不多了,可以开始了。” 商明国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眼底对商舍予的怨毒压了下去。 他换上那副虚伪的笑脸,缓缓站起身来。 “诸位同仁,诸位学子。” “我医善学府建立至今,已有百年之久,从前清的动荡,到如今民国的风云变幻,学府历经沧桑,却始终屹立不倒,靠的便是我辈医者‘医无止境,医者仁心’的信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今日,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在颁发本届医术大赛的头筹之前,我提议,由我们全体师生及理事,共同背诵第一任老院长建立学府时留下的祖训,以警醒我辈,不忘初心。” 话音落下,大殿内的所有师生纷纷站起身来。 商舍予也跟着站了起来,神色肃穆。 “医之大道,在乎济世。” 商明国领头,低沉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全场几十号人齐声诵读,声音洪亮,余音绕梁。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 “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险巇、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 “如此可为苍生大医,反此则是含灵巨贼!” 这番祖训,字字句句皆是医者的大善与大义。 商舍予跟着诵读,心中却觉得无比讽刺。 苍生大医? 含灵巨贼? 这大殿首位上站着的商明国,口口声声念着大慈恻隐之心,背地里却为了利益草菅人命,连结发妻子的死活都不顾,甚至拿亡妻的尸骨来威胁亲生女儿。 这样的人,也配站在这里念诵这等祖训? 真是脏了这学府的百年清誉。 诵读结束,众人重新落座。 商明国清了清嗓子,目光终于落在了商舍予的身上。 他咬了咬后槽牙,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第177章 赌约 “一年一度的医术大赛,经过三轮激烈的角逐,已经圆满落下帷幕,最终,由各位理事以及我们特聘的评委们一致评定,本届大赛的总赛第一名,已经诞生。”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商舍予,起立。” 商舍予施施然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高台上的父亲。 商明国迎着她的目光,虽然心里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但嘴上却不得不说着违心的话:“作为此次比赛的第一名,你实至名归,是我们医善学府的荣耀,也是我们中医界未来冉冉升起的新星,今日,学府特为你颁发头筹之奖,望你日后能精益求精,悬壶济世。” 说完,他偏了偏头。 站在他身后的商礼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来。 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锦盒,步伐僵硬地走到商舍予面前,连一句道贺的话都没有,直接将锦盒重重地放在了商舍予面前的桌子上,随后转身又回到了商明国身后。 看着那个锦盒,商舍予没有立刻打开。 她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那些东西,在寻常医者眼里或许是无价之宝,但在如今的商舍予眼里,连济世堂库房里的一角都比不上。 她当着众人的面,随手拨开了锦盒的铜扣。 果不其然,里面躺着的正是那几样东西。 她眼底闪过轻蔑,面上却不动声色,将锦盒重新盖上,抬起头,目光扫过商明国,最终定格在旁边的商捧月身上。 “多谢院长和各位理事的厚爱。” “不过,我今日冒着风雪来这学府,可不单单是为了拿这几株草药的奖励。” 此话一出,大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面露不解地看向商舍予。 不要奖励? 那她来干什么? 商舍予微微侧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商捧月,红唇轻启,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是为了,让某人履行在报名那日许下的赌约。” 赌约? 众人不明所以。 商捧月原本还沉浸在嫉妒与愤恨中,听到这话,眉头皱了皱。 什么赌约? 见商舍予紧盯自己,她细细一想,脑海中逐渐回想起了什么。 那天在学府大门口,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商舍予的鼻子骂她是个废物,甚至信誓旦旦地夸下海口,说自己必定拿第一,必定将商舍予踩在脚下。 若是她输了,便当着全学府师生的面,给商舍予下跪道歉,并亲口承认自己的医术不如商舍予。 当时的她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输,更没想过商舍予那个草包能赢。 想到这儿,商捧月的脸色变得阴暗。 她咬牙瞪着商舍予,压低了声音质问:“商舍予,你疯了吗?” 要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学府所有理事和老师的面,给商舍予下跪道歉? 开什么玩笑! 这贱人是想让她以后在北境彻底抬不起头来吗? 看着商捧月那气急败坏的模样,商舍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四妹这话从何说起?” 她语气温婉,却字字诛心:“我这人一向信守承诺,愿赌服输,我相信,以四妹这般高傲的性子,必定也是个言而有信之人,绝不会当着各位老师的面,做个言而无信的小人吧?” 商捧月被堵得哑口无言,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碍于理事们都在场,她不敢大声发作,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 底下的学生们此时也终于回过神来,想起了当日的赌约。 “对啊,我想起来了,那天报名的时候,师姐确实说过这话!” “我也听见了,师姐说要是输了就下跪认错呢...”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让商捧月想不承认都难。 高台上的商明国并不知道什么赌约,他见底下乱成一团,商捧月又是一副要吃人的模样,顿时脸色一沉。 “肃静!”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怒喝道:“商舍予,你在这里胡闹些什么?今日是颁奖大典,你领了奖便退下,提什么不知所谓的赌约?在这大殿之上,成何体统。” 商舍予转过头,毫不畏惧地迎上商明国的怒火。 “父亲,并非我胡闹,而是这赌约乃是当众立下的。” 她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地道出实情:“当日报名,四妹亲口所言,若她未得第一,便当众给我下跪道歉,承认医术不如我,这事儿,在场的许多师兄师弟可都是亲耳听见的。” 说着,商舍予目光流转,看向了坐在中间长桌上的几个男生。 她微微挑眉,语气戏谑:“几位师兄,当日你们可是帮着四妹做了见证的,怎么,难道几位师兄贵人多忘事,如今都忘了?” 被点名的那几个男生顿时浑身一僵,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当日他们都是商捧月的拥趸,深信商捧月是北境女神医,绝对能拿第一,这才帮着商捧月一起踩低商舍予。 谁能想到,风水轮流转,如今拿到第一的竟然是商舍予。 现在这种神仙打架的局面,他们哪里敢插嘴? 只能一个个缩着脖子,装聋作哑。 见气氛僵持到了极点,商捧月觉得周围人的目光就像是一把把刀子在割她的肉,屈辱感让她几乎要发狂。 她站起身,一把抓住商舍予的手臂。 商捧月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警告,“三姐,你别太过分了,见好就收吧,你已经拿了第一,出了风头,还想怎么样?要我当众给你下跪道歉?你做梦,我绝对不可能跪你这个贱人。” 商舍予冷冷地瞥了一眼商捧月抓着自己的手,手腕一翻,毫不客气地将她的手甩开。 “既然敢赌,就该做好失败的准备。” 她冷笑一声:“四妹,今日这头,你磕也得磕,不磕也得磕。” “你!” 商捧月气结,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她转过头,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高台上的商明国。 商明国哪里见得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受这种委屈? 更何况,若是商捧月今日真的在这里跪了,那商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以后商家在医善学府还如何立足? 第178章 下跪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大步走下高台,一把攥住商舍予的手腕,用力将她拽到了一旁的大殿角落里。 “商舍予,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压低了声音,面目狰狞地低吼:“今日学府师生和理事全都在场,你搞这出成何体统?你非要让商家丢尽了人你才甘心吗?!” 商舍予用力挣脱商明国的手,揉了揉被捏痛的手腕,内心冷讽。 商家在医善学府如何立足,关她什么事? 她今日来,就是要撕下商家这层虚伪的体面,就是要看到商捧月亲自踢了‘北境女神医’的招牌。 她抬起头,直视着商明国那双喷火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微笑。 “父亲这话说的,话是四妹自己说出口的,赌约也是她自己定下的,若是今日她不照做,传了出去,岂不是让人觉得咱们商家人言而无信,输不起?” 商明国被噎得呼吸一滞。 “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是这学府的院长,还是你爹,今日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你休想让捧月下跪。” “是吗?” 她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商明国,用极低极冷的声音说道:“父亲,前几日在警备厅,您用我母亲的尸骨威胁我,逼我放弃彻查真凶,我为了母亲的安宁,答应了您,没有继续彻查。” “如今,我只要商捧月履行她自己许下的赌约,难道父亲连这也要阻拦?” 商明国眼神一闪,冷哼道:“那是两码事。” “若父亲非要阻拦...”商舍予的声音轻飘飘的:“那我也不介意回去告诉婆母,您也知道,我婆母最是心疼我这个儿媳妇,若是她老人家知道了我在外被您威胁,您猜,以权家在北境的势力,婆母会不会亲自出面,帮我彻查这桩谋杀案的真相?” 此话一出,商明国的脸色登时大变。 他原本以为用舒清婷的尸骨已经彻底拿捏住了商舍予,没想到这个逆女竟然还敢拿权家来威胁他。 权家在北境那是什么地位? 权老夫人若是真的插手这件案子,商家就算是倾家荡产,也绝对捂不住这个盖子。 到时候,不仅商摘星要死,整个商家都要跟着陪葬。 商明国死死地瞪着商舍予,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四目相对。 一方是气急败坏、外强中干的父亲。 一方是冷静决绝、步步紧逼的女儿。 片刻的僵持后。 商明国深知,在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把商舍予逼急了。 权家这尊大佛,商家还惹不起。 他咬紧了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都在颤抖。 “算你狠...” 商明国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仿佛要将商舍予生吞了:“翅膀硬了,敢拿权家来压老子了。” 商舍予微微一笑:“拜父亲所赐,若不是您教导有方,女儿哪里学得会这些手段?” 商明国重重地冷哼一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走回了长桌前。 见父亲回来,商捧月以为父亲已经把商舍予教训服帖了,立刻迎上前去,委屈地喊道:“爹,三姐她太过分了,您一定要替我做主啊...” “闭嘴!” 商明国一声怒喝,打断了商捧月的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中满是无奈与冷酷。 “既然是你自己许下的赌约,就该言而有信!” 商明国看着宝贝女儿,厉声命令道:“我商家没有输不起的儿女,捧月,履行赌约,给你三姐道歉。” 这句话一出,商捧月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在当场。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个从小到大把她捧在手心里、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父亲,竟然当着全学府的面,让她给商舍予下跪? “爹...您说什么?” 商捧月的眼泪夺眶而出:“您让我跪她?” 她死死地瞪着缓缓走过来的商舍予。 肯定是这个贱人和父亲说了什么! 不然父亲怎么可能帮着来践踏她的尊严! “跪下!” 为了保全大局,商明国不容置疑地再次怒喝。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师生、理事,都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 商捧月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双腿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在一道道看好戏的目光中,屈辱地弯下了膝盖。 噗通一声,商捧月跪在了商舍予的面前。 那一声闷响,砸在了商捧月的心上,将她十几年来的骄傲和尊严,砸得粉碎。 商舍予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四妹。 那张红润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青砖地上。 她没有丝毫的同情,只有一种复仇的快感。 她坦然地接受了商捧月的跪拜。 眼看着商捧月敷衍地跪了一下,便迫不及待地想要站起身来逃离,她忽然伸出手,一只手稳稳地按在了商捧月的肩膀上。 那只手看似纤弱,却重如千钧,硬生生地将商捧月又压回了地上。 “四妹急什么?” 商舍予的声音在商捧月头顶响起,带着慵懒的笑意:“这赌约的内容,可不止是下跪这么简单啊。” 商捧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恨意,仿佛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商舍予身上戳出千百个窟窿。 这个贱人! 早晚有一天,她要商舍予死在她的手里! 商捧月在心里疯狂地咒骂着,可肩膀上的那只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地压着她。 她咬着牙,屈辱地闭上眼睛,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我承认...我的医术不如你...” “嗯?” 商舍予装作没听清的样子,微微弯下腰,将耳朵凑近了商捧月,嘴角带着无辜的笑意:“四妹说什么?这大殿里太空旷了,风声又大,我实在没听清呢。” 商捧月睁开眼,气得浑身发抖。 她知道商舍予是故意的。 故意要让她把脸丢尽! 她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大喊出声:“我承认我商捧月的医术,不如你商舍予!” 第179章 把她送走 这一声尖叫,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久久不息。 也意味着,北境女神医的称号,荡然无存。 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底下的学生们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 昔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商四小姐,今日算是彻底跌落泥潭了。 商捧月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撕裂了。 她仰着头,眼眶通红,咬牙切齿地问:“现在你满意了吗?听清了吗?!” 满意是满意了。 但还不解气, 商舍予在心里冷笑。 这算什么? 比起前世她受过的那些折磨,商捧月这区区一跪,连利息都算不上。 商捧月最看重的就是名声,荣誉,是那种被人高高捧在云端的感觉。 她就是要亲手剥下商捧月所有的光环,让她一步一步地跌下神坛,让她也尝尝被人踩在脚底、永世不得翻身的滋味。 今日这场戏,不过是复仇的第一步罢了。 商舍予缓缓收回手,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悠然自若。 “听清了。” 她点了点头,语气轻快,“四妹言而有信,请起吧。” 商捧月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垂着头,死死地咬着牙关,长发遮住了她扭曲的面容。 “咳咳...” 刚才那位留着山羊胡的理事见气氛实在尴尬,连忙站起身来打圆场,他抚了抚胡须,脸上堆起和气的笑意。 “好了好了,年轻人嘛,心高气傲,切磋医术立个赌约也是常有的事,如今胜负已分,这事儿就算翻篇了,今日召集大家来,除了颁发这头筹的奖励,其实还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要宣布。”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高台。 商明国也借着这个台阶,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戾气尽数收敛。 他理了理长袍的下摆,重新踱步回到主位上落座,换上了一副慈父兼好院长的伪善面孔。 “不错。” 商明国清了清嗓子,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商舍予的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经过我和在座众位理事的连夜商榷,决定将咱们医善学府今年唯一一个作为特派生,前往隔壁省广济学府进行中医交流的名额,给到本次大赛的总赛第一,商舍予。”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特派生?去广济学府交流?” “广济学府?那可是咱们中医界数一数二的高等学府,里面藏着无数孤本医书和名家手札,能去那里交流半年,回来怕是连北境军政府的医院都能随便进了!” “这可是隐藏的天大奖励啊!” “往年只有学府里资历最老的先生才有资格去,今年竟然破例给学生了?” 底下几十个学生交头接耳,一双双眼睛变得通红,艳羡。 这不仅是去学医术,更是平步青云的一条康庄大道。 就连刚才还沉浸在屈辱中的商捧月,此刻也抬起头盯着商舍予,眼底的嫉妒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毒液喷射出来。 凭什么所有的风光和好处都落到了这个贱人头上! 然而,处于所有人目光焦点的商舍予,却依旧端坐在椅子上。 她没有露出半分受宠若惊的喜悦,那张明艳动人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澜都找不到。 她静静地看着高台上笑得一脸和蔼的商明国,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什么天大的喜事? 分明是商明国急于将她扫地出门的诡计。 她这个好父亲,是发现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任打任骂、唯唯诺诺的废物草包了。 从警备厅的交锋,到今日当众逼迫商捧月下跪,她已经成了一根狠狠扎在商家喉咙里的毒刺。 若是继续留她在北境,商家这光鲜亮丽的皮囊迟早要被她扒个干净。 既然杀不得,又压不住,那就只能把她远远地打发走。 以交流学习的名义,把她送出北境,送到隔壁省去。 只要她离开了权家的庇护,离开了北境这片地界,到了外面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商家想要怎么拿捏她、怎么让她死在异乡,还不是商明国一句话的事?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舍予啊。” 见她不说话,商明国便笑眯眯地开口,声音里透着令人作呕的慈爱:“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广济学府的底蕴深厚,你去了定能大有作为,怎么样?你可愿意前去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商舍予谢恩。 她缓缓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那件正红色的织锦缎旗袍,目光清冷地迎上商明国的视线。 “多谢父亲与各位理事的栽培。” 她微微欠身,声音清脆道:“只是这机会虽好,舍予却无福消受,如今我已嫁作人妇,是权家的三少奶奶,婆母年迈,三爷又不在身边,家中琐事繁多,若是为了学医便抛头露面,远赴外省大半年,实在是不合规矩,也有违妇道。” “所以,这特派生的名额,还请父亲和理事们收回吧。” 她这番话搬出了权家,堵得商明国哑口无言。 商明国脸上的笑容僵住,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他千算万算,竟然忘了这死丫头如今背后有权家撑腰。 她若是不去,他总不能派人把权家的少奶奶绑着送上火车。 底下的学生们听到商舍予拒绝,先是一愣,随即一个个眼睛都亮了起来。 既然商舍予不去,那这名额岂不是空出来了? “不过...” 商舍予话锋一转,目光在长桌上缓缓扫过。 随着她的目光,那些学生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挺直了腰板,恨不得把自己的脸凑到商舍予跟前,巴望着这位如今在学府里风头无两的大师姐能选中自己。 最终,商舍予的视线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了几人之隔的顾景然身上。 顾景然正呆呆地看着她,眼神清澈又愚蠢。 “我虽不能去,但这名额若是废了,岂不可惜?” 她微微一笑,声音拔高:“我看师弟顾景然平日里在学府最为刻苦,不仅熟读医典,且在脉理上天赋异禀,这去外省交流深造的机会,最是适合他,我愿意将这名额,让给顾师弟。” 第180章 推举 此话一出,大殿内一片哗然。 顾景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错愕的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师姐... 要把这名额让给他? 看着他那副呆愣的模样,商舍予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 上辈子她被商家合手害死的时候,顾景然并不在北境。 那时候,他正是去了外省深造医术。 只是那已经是五年后的事情了。 她不知道前世自己死后,商家有没有对这个一直护着她的养子痛下杀手。 商明国生性多疑又心狠手辣,顾景然在商家住了十多年,知道太多商家的肮脏事,难保不会被灭口。 如今她重生归来,注定要和商家不死不休,斗个鱼死网破。 商家的手段有多下作她比谁都清楚。 她怕自己接下来的复仇之火,会不小心波及到这个心思单纯的师弟。 更怕商家为了对付她,拿顾景然来开刀。 在这北境城里,顾景然就像是一株长在毒沼泽里的干净芦苇,太容易被折断了。 她必须趁着现在,先把顾景然送出去。 送得远远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保全他的性命和前途。 “师姐,这怎么行?”顾景然终于回过神来。 他像个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这绝对不行!” “这是你凭真本事赢来的机会,是你更上一层楼的阶梯,我怎么能霸占你的前途?我顾景然绝不做这种厚颜无耻之事。” 他急得额头都冒了汗,转头看向高台上的商明国和理事们,大声说道:“院长,各位理事,这名额我不能要,师姐医术远胜于我,只有她去才配得上这特派生的名号。” 看着他这副急赤白脸、一心只为她着想的模样,商舍予心头一暖。 “景然。” 她轻声打断了他的话。 顾景然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嘴角噙着一抹清浅的微笑,耐心地劝道:“你先别急着拒绝,我刚才说了,我如今身份不便,实在无法远行,可我又不想白白放弃这广济学府里那么多高深的医理,你代替我去,多看、多学、多记,等你把那些本事都学到了家,再回到北境,原原本本地教给我,这不就等于我也去学了一遭吗?” 她顿了顿,眼神中透出期许:“难道你不愿意做这个替我跑腿求学的人?” “我...” 顾景然愣住了。 看着商舍予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怎么会不愿意替师姐跑腿? 只要师姐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他都愿意。 可是,这毕竟是关乎前途的大事,若平白无故拿了师姐这么大的好处,他这心里实在是不安。 他咬着嘴唇,正要再开口推辞。 “好了,都不用推辞了。” 刚才那位打圆场的山羊胡理事站了起来,一锤定音。 “既然商舍予身份受限,不便外出,且她本人又极力举荐顾景然,顾景然这孩子平日里的勤勉,咱们这些老骨头也是看在眼里的,那就这么定了!” “由顾景然代替商舍予,作为本届特派生前往广济学府交流学习,望你学成归来,莫要辜负了你师姐的这番苦心,将外省的医术带回来,造福咱们北境的百姓。” 理事这话一出,便是板上钉钉,再无回旋的余地。 商明国坐在太师椅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核桃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费尽心机设下的局,不仅没能把商舍予赶走,反而白白便宜了顾景然这个养子。 简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大殿内的学生们见尘埃落定,纷纷向顾景然投去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顾景然站在原地,整个人还有些发懵。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商舍予。 商舍予迎着他的目光,暗暗的对他点了点头。 那眼神深邃而复杂,带着一种顾景然看不懂的决绝与期盼。 顾景然愣了一下。 他虽然没看懂师姐这个点头背后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算计与保护,但他从小就听师姐的话。 既然师姐让他去,那他就去。 他暗暗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在广济学府学出个名堂来,绝不给师姐丢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着高台上的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学生顾景然,定不辱命。” 大殿内的喧嚣随着顾景然的一声“定不辱命”而逐渐平息,但空气中那压抑的火药味,却愈发浓重了。 商明国重新坐回了太师椅,手里的核桃转得飞快,那双阴鸷的眼在商舍予和顾景然身上来回逡巡。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挖下的坑,最后竟成了给顾景然铺的路。 一个养子,一个他从未正眼瞧过、只当是商家一条看门狗的穷学生,如今竟然要去广济学府深造了? 可偏偏,这名额是商舍予让出来的。 当着这么多理事的面,他若是出言反对,便是自打嘴巴。 “既然如此,那就散了吧。”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随后一甩袖子,率先朝后堂走去。 商家兄弟俩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商礼冷哼一声:“景然,这名额既然是三妹舍给你的,你可得好好学,莫要丢了我们商家的脸。” 顾景然抿着唇,没说话,只是对着商礼拱了拱手。 医善学府在大厅侧廊准备了午膳。 作为大赛第一名,商舍予自然是走不掉的。 长桌铺着雪白的餐布,上面的膳食琳琅满目。 北境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鲜笋、肥美的松花江白鱼、还有那炖得酥烂的鹿筋,每一道菜都透着奢靡。 商舍予落座后,身旁坐着的是顾景然,而对面,正是商捧月和商礼。 刚才那一跪,商捧月显然还没缓过劲来。 她咬牙盯着商舍予,手里的银筷子快要被她折断。 “三妹今日真是好大的威风。” 商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夹了一块鱼肉,却并不入口:“让亲妹妹当众下跪,又把大好的前途拱手让人,这权家三少奶奶的派头,当真是让我们这些做哥哥的汗颜啊。” 第181章 猫腻 商舍予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喝着碗里的参汤。 “大哥说笑了。” 她放下瓷勺,声音清冷道:“赌约是四妹自己立的,至于前途,我一个妇道人家,守好权家的门户便是,倒是大哥,与其在这里替人操心,不如多去商会看看,免得账目又出了什么岔子。” “你!” 商礼脸色一沉。 前些日他好不容易求得父亲应允,去商会学了几日。 但状况百出惹得父亲极为不快,若再寻不到能为商会带来利益的法子,父亲恐又要收回他进商会经商的资格了。 这些事,商舍予是如何晓得的? 大殿门口处,一个小厮打扮的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他避开众人视线,溜到墙边,对着正守在门口的彩菊低声耳语了几句。 彩菊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眉头紧锁。 她挥手示意小厮离去,随即快步走进宴席,俯下身子凑到商捧月耳边低语: “小姐,有消息了。” “您让打听的那本洋文手札...” 在听到“手札”两个字时,商捧月眼底飞快闪过狂喜。 她斜起眼睛,瞥了一眼对面正神色淡然的商舍予,嘴角缓缓勾起笑意。 随后,又给商礼使了个眼色。 商礼正在心底疑惑商舍予如何得知商会的事,接收到四妹的眼神示意,愣了一下后,随即便跟着商捧月起身,默契离席。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商舍予眯了眯眼。 商捧月是什么性子她最清楚,今日受了那样的屈辱,竟然不给她使绊子了,这么快就离席? 而且大哥竟也跟着走了? 这里面,定有猫腻。 宴席结束后,商舍予没在学府多待。 回到权公馆西苑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外面的小雪还没停,落在红砖绿瓦上,平添了几分萧瑟。 她脱下那身红旗袍,换上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睡袍。 此时她觉得浑身乏力,今日在大殿上那一通折腾,虽然赢了,却也耗费了不少心神。 她走到贵妃榻上歇下,闭目养神。 喜儿在一旁的小炉子上温着茶,嘴里还不住地嘟囔着:“小姐,刚才在学府亲眼瞧见老爷被小姐一句话吓得那副心虚样,奴婢就觉得痛快,但是奴婢真想不明白,如此喜怒形于色之人,当年到底是怎么当上这院长的?” 商舍予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双眸微阖。 “学府历届院长都由老院长亲自选举提拔,我出生时老院长早已病逝,以前的事自然也不晓得,只是听闻商明国貌似是十七年前继承的学府。” 说完,她摆摆头不再提,这些陈年旧事她也不甚清楚。 “至于心虚嘛...若不是商家做了亏心事,无论我怎么威胁,也威胁不到他,他怕的不是我,是他自己心里的鬼。” “可不是嘛!” 喜儿附和道。 “这就是老话说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老爷耗了主母大半辈子,还做出那等狼心狗肺之事,哼,他这辈子都别想睡个安稳觉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商舍予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忽明忽暗的灯火上。 商明国这种人,虽然虚伪残忍,但骨子里其实极度迷信,又极度怕死。 母亲刚死不久,他嘴上说着要刨坟,心里恐怕比谁都怕母亲回来找他索命。 “喜儿,你刚才说什么?” 商舍予忽然开口。 喜儿愣了一下,眨巴着眼睛:“我说…他害了夫人,睡不安稳。” “不是这一句,是前面那句。”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喜儿试探着重复了一遍。 商舍予嘴角的笑意缓缓散开。 是了。 她原本还有些疲惫的神态顿时消失不见:“好一个鬼敲门。” 她招了招手,示意喜儿凑过来。 喜儿见状,就知道自家小姐定是又有了什么整治商家的奇招,忙兴奋地附耳过去。 “明儿一早,你去城里几家药铺转转。” 商舍予压低了声音,语气极快:“我要曼陀罗花、闹羊花、莨菪子…记住,不能在同一家药铺抓,要分批次,从不同的地方买。” “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府里要配些杀虫的药方。” 喜儿虽然不懂医理,但跟着商舍予久了,也知道这几味药都是带毒的,尤其是那曼陀罗,那是能让人发狂见鬼的东西。 “小姐,您这是要…” 喜儿压着嗓子,眼睛亮得惊人。 “父亲既然喜欢演戏,那我就送他一场好戏。”商舍予冷笑。 喜儿重重地点头,将药名在心里默念了几遍,便退下去准备了。 房内重新陷入了安静。 商舍予靠在榻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砰砰的敲门声。 “三少奶奶,您歇下了吗?” 闻声,她眉头一皱,起身披上外衣,走过去开了门。 门房站在廊下,额头上全是汗,也顾不得礼数了,急声说道:“三少奶奶,大少爷派人来接您,说是让您赶紧去一趟商会。” “望归?” 商舍予诧异地挑眉,“他出什么事了?” “来人通报说,是您的娘家人闹过去了。”门房抹了一把汗:“商四小姐和商大少爷,带着好几个人闯进了商会办公室,在那儿又哭又闹,说是…说是因为一本什么手札的事。” “大少爷那边快压不住了,请您务必过去一趟。” 手札? 竟是因为那个。 她想起刚才在席上商捧月和商礼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了然。 “备车。” 她丢下两个字,转身回房去选了一套深紫色的利落装束,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 下午时分,风雪渐大。 黑色轿车在雪地上疾驰,车灯刺破了雪雾,直奔北境城中心的权门商会大楼。 商舍予坐在后座,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木,神色略显凝重。 商捧月是如何得知手札的消息的? 是权望归身边出了内鬼,还是商家在洋行买办那边有耳目? 商会大楼。 商舍予刚下车,就听到了楼上传来的尖锐叫骂声,楼下亦有不少人好奇的驻足观望。 第182章 猜得倒是准 她踩着积雪走进商会大楼。 风雪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人冷得够呛。 大厅里围着不少人,都是来办事的商户与职员,此刻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楼上看,连手里的账本都忘了翻。 楼梯口还站着两个伙计,神色尴尬,既不敢拦,也不敢上前劝。 “你们权门商会已经一家独大了,就该懂懂规矩,不能既要又要啊,也该给我们其他商会留条路走吧!” 闻声,商舍予脚步一顿。 是商捧月。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抬步上楼。 二楼办公室的门敞着。 权望归站在窗边,神色冷沉,眉宇间隐隐透露出不耐。 查理站在办公桌后,脸色已经有些发红,显然被纠缠得不轻。 商捧月站在屋中央,神情激动,身旁还跟着商礼,后者的脸色同样极其难看。 商舍予一进门,权望归的目光便动了动。 “三婶。” 他只唤了一声,声音极淡。 商舍予走到他身侧,视线淡淡扫过屋内。 “是手札的事?” 权望归点头:“她要手札。” 语气极淡,却已表明立场。 商捧月看着两人并肩而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一幕和她记忆里不一样? 上一世,分明是商礼翻译了那本洋文手札,才入了那位真正的大人物的眼,自此在北境商圈站稳脚跟。 可如今... 查理却死活不肯松口。 “查理先生。”商捧月压下心头焦躁,硬挤出笑来,“那本手札的内容,本就需要精通洋文之人翻译,我兄长先前虽不会英文,但他近日来已经习得各国语言,又有商会经验,最合适不过。” 查理皱着眉,显然已经说过很多遍。 “这位小姐,”他操着一口流利英文,语气生硬道:“那本手札不对外公开,也不需要你们翻译。” “怎么会不需要?”商捧月脱口而出,“里面有西班牙语!” 话一出口,屋内静了一瞬。 查理愣了一下。 权望归眸色微沉。 商舍予缓缓抬眼,看向商捧月。 商捧月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指尖微微发凉。 她说得太快了。 查理脸色已经沉下,“你怎么知道里面有西班牙语?”语气也不再客气。 空气仿佛骤然凝住。 商捧月喉咙发紧。 她当然知道。 上一世她偶然听商礼说过,手札里有一段极难的西班牙语,正因如此,他费了不少功夫才翻出来,惊艳了北境商圈各大名流。 可这一世...这件事本不该有人知晓。 她嘴角僵了僵,眸子扫过对面立着的商舍予,勉强稳住神色。 “我只是猜测,商会贸易涉及多国,自然不止英文。”“ 她语气放缓,却掩不住那一瞬的慌乱。 商舍予轻轻笑了一声。 “猜得倒是准。” 她转向查理,语气平静:“那本手札,需要三种语言交叉比对,才不会误译,单靠一人,恐怕难以胜任。” 商礼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商舍予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道:“字面意思。” “若真要翻译,至少需精通英文、法文与西班牙语。” “而且还得懂贸易术语与化学方程。” “否则,不过是徒增笑话。” 商捧月听出她话里讥讽,眼底翻涌,却强压着不发作。 查理已经不耐烦了,抬手一摆。 “不用。” “那本手札已经处理完毕,不需要任何翻译。” “已经处理?”商捧月脸色骤变,“不可能!” 她声音尖起来:“里面有西班牙语,北境谁会西班牙语?!” 上辈子能翻译出这本手札的人,唯独她大哥商礼! “井底之蛙,”权望归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商小姐恐怕连北境都没走完过吧?怎敢大放厥词?很不巧,这本手札早在几天前就有人翻译出来了。” 闻言,商捧月愣了愣,随后猛地看向他,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查理冷冷补了一句:“翻译早已完成,我们不需要再浪费时间。” 商捧月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完成了? 怎么可能。 上一世明明是商礼... 难道是大哥? 她猛地转头看向商礼。 商礼脸色难看至极,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耳边嗡鸣。 他强撑着面子,忽然阴阳怪气地开口:“三妹,如今连一声哥哥都不肯叫了?” 屋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这问题太过突然,商舍予蹙着眉头像是看什么奇怪物种似的看着他,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兄妹之情,自有情分做底。” “若无情分,称呼不过虚礼。” 商礼冷笑,已经猜到权望归口中所说的将手札翻译出来的人大概率就是商舍予:“离了商家,你倒是活得风光,可说到底,还不是在权家做事?” “做事?” 商舍予轻轻扬眉,语气仍旧清冷。 “我在权家,从不洗衣,不烧柴。” “不必天未亮便起身挑水。” “冬日不必在井边冻得手裂,夏日不必在灶前熏得满身油烟。” “更不必为了几句责骂低头认错。”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落在商礼脸上。 “若这也算做事...” “那我倒乐意。” 商礼脸色骤然涨红。 门外围观的人正窃窃私语,笑声不大,却异常刺耳。 查理的耐心彻底耗尽,声音冰冷道:“我不想再在这里看到商家的人。” “有事就正大光明地来,别再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商捧月心头一急,连忙道:“查理先生,我们不是闹事,其实...” 她伸手推了商礼一下,压着嗓子急促道:“大哥,把我们的计划书给查理先生看看啊!” 商礼这才回神,连忙从怀里取出一叠文件。 那是他这段时间琢磨出的贸易模式雏形。 也是商捧月凭着上一世零碎记忆拼凑出来,硬塞给他的。 查理皱着眉,示意旁边的翻译接过。 翻译翻了两页,脸色渐渐古怪。 查理接过来自己看。 片刻后,他竟气笑了:“这是什么?” 文件上英语用语错漏百出,前后逻辑混乱,贸易路线与税则条款更是东拼西凑。 “这简直就是在浪费时间。” 闻言,商捧月脸色发白,嘴唇颤了颤:“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不是你们看错了?” 她踉跄的往后退了几步,靠住墙才勉强站稳。 怎么会这样?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查理明明很看重商礼给出的计划书啊! 翻译苦笑着摇头:“商小姐,我们真的没有看错。” 查理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语速极快,语气极难听。 看出去他真的动怒了,对这俩人的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 商捧月听得一头雾水,眼底的慌乱一点点浮现上来。 商舍予淡淡开口:“他说,你们连最基本的商业逻辑都没理顺,还妄谈跨境贸易。” 她顿了顿。 “还说...” 第183章 铺子被砸 商舍予的目光落在商礼身上,声音依旧平静:“愚蠢。” 商礼浑身一僵。 那一瞬,他只觉得四周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如刺在背,他咬了咬牙,自知今日再留在此地已是无用,垂头隐忍片刻后才转身大步离开。 商捧月怔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查理将文件丢回桌上,冷冷道:“如果有真正可行的合作,再来找我。” 他说完便要走。 “查理先生。” 一道清冷的声音拦住他。 商舍予向前一步,神色从容。 “若论合作,我倒有一桩生意想与您谈。” 查理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商舍予。 商舍予不疾不徐道:“北境瓷器出口,走海路,经南洋转西欧,若与贵洋行合作,三个月内可打通稳定货源。” 屋内静了下来。 权望归看着她,眼底浮出一抹极浅的赞许。 查理眸光一亮。 “愿闻其详。” 商舍予没有急着回复,而是将手套摘下,放在桌边,这才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地说道:“北境瓷器胎质细而不脆,釉色稳定,若从南洋转港走海运,比直送西欧可压下两成成本,贵洋行若愿意做中转,我们负责供货与验货,利润四六。” 她说得不疾不徐,一副胸有成竹的态度。 查理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盯着她看了片刻。 “北境瓷器,我见过。”他慢慢道,“胎质确实好,可窑口散,交货期常常拖延,商三小姐如何保证?” 商捧月心口猛地一紧。 这才是关键。 商舍予神色未动。 “窑口散,是因为各自为营。”她淡淡道,“若权门出面整合,统一订价与出货期,窑主不会拒绝。” 查理挑眉:“他们肯听?” “肯。”她语气平稳,“因为他们缺销路。” 她顿了一下,才补上一句:“而我们缺船。” 话说到这里,查理眼神终于真正亮了。 不是求合作,是互缺。 他轻轻笑了一声:“你倒坦诚。” 商舍予回以微笑。 “供货能稳?” “能稳。”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有一批不合格,权门自行赔付。” 屋内安静了一瞬。 查理点头,“明日下午,带样品来。” “好。” 事情便算定下了。 商捧月站在一旁,指尖发凉,她忽然意识到,兄长费尽心思争的只是一个翻译机会,但是商舍予和查理谈的,却是一整条货路。 权望归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楼下尚未散去的人群上,语气淡淡道:“三婶这一手,倒是替商会挽了颜面。” 商舍予抬眸看他,“商会的颜面,本就该由权门来撑。” 权望归笑了笑,没有再说。 月余后。 权淮安的新铺子开张满月,账册送来时,他在门外站了许久才进屋,将账本放在案上,声音低低地说:“亏了。” 商舍予翻着账页,神色未动,只问:“知道亏在哪儿吗?” 他沉默。 他其实准备了几句解释。 想说铺子刚开,压价太狠会伤名声,想说北街那几家铺子都是走高端路线,他若压价,反倒显得低。 可那些话在她面前说出口,忽然变得很飘渺。 “进货价高,周转慢,”她合上账册,语气不轻不重,“你到底要的只是体面,根本没有考虑销路。” 权淮安眉头微皱,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可若压价,铺子的名声...” “名声靠活着撑。”她看他一眼,“不是靠你这点体面。” 权淮安不吱声了,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那该怎么改?” “换供货,压三成成本,再做一档平价走量,”她语气依旧平稳,“至少先把人留住。” 权淮安站在那里,神色复杂。 他本以为商舍予会安慰他几句,却只听到了冷静的分析。 半晌,他低声道:“我没来求指点。” “我也没逼你做生意。”她淡淡回了一句,“这是你自己挑的路。” 他抿唇,拿着账册离开。 ... 一栋小洋楼内,权仁恩放下茶盏,“权淮安开铺子?消息准确?” “是。” “年轻人总觉得自己能闯。”他慢慢转着手中茶盏,“往后这权公馆,可就不那么安生了。” 一旁侍立的下人垂着头,没有接话。 权仁恩看了他一眼。 “那几家铺子,最近生意如何?” “尚可。” “嗯。”他淡淡道,“那便让他们更尚可些。” 下人这才低声应:“明白。” 权仁恩笑了一声:“若让他站稳,倒麻烦了。” 权门商会光有一个权望归都够让他头疼的了,又来一个权淮安? 虽说这权淮安从小不学无术,开铺子大概率走不长久,但以防万一,他得先发制人,将这还未长起来的小幼苗连根拔掉才行。 他抬眼又嘱咐道:“多关照关照他,别让他太顺了些。” ... 夜里风雪更紧。 街口的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权淮安的铺子临街,门匾是新挂的,漆面还带着亮,风雪里本该格外显眼。 可这一夜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外头便先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木头断裂的脆声,像有人用钝器狠狠砸在门板上,一下接一下。 守铺的伙计原本在后间打盹,被惊醒时还以为是风掀了门,披着衣裳跑出来,便看见几个蒙着脸的人拎着棍子闯了进来。 “你们干什么?”伙计吓得声音发颤,硬着头皮去拦,才冲上去就被一脚踹翻,整个人摔在雪水里。 那些人也不说话,只砸。 其中一人抬脚踹向账台,木板被撞得往后一滑,抽屉当场弹开,账册哗啦一声全掉出来。 他弯腰抓起一本,随手往地上一摔,又一脚踩上去。 纸页在雪水里被踩成一团。 另一个人已经冲到门口的货架前,棍子横着一扫,第一排青瓷应声落地,碎裂声一声接一声。 他没停,又抬手往第二层砸。 “动作快点。”有人低声喝了一句。 “别磨蹭。” 领头那人站在门口盯着街面,确认没人靠近,才回身走到匾额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铺名,手里的棍子换了个握法。 第一下没断。 他退后半步,再抡。 咔! 木牌从中裂开,他没再多看,把断下来的半截踢进铺子里,转身就走。 半截歪斜挂着,半截砸在地上,雪一下子盖上去,像要把这铺子的脸面埋了。 脚步踩在碎瓷上,发出碾压声。 几个人撤得很快,连掉在地上的铜钱都没捡。 等街坊听见动静赶来时,那几个人早已跑得没影,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屋子被砸得乱七八糟的货。 街坊远远站着看,有人摇头,有人低声议论。 “刚开张就被砸,怕是得罪人了。” “年轻人太张扬,也未必是好事。” 那些话声音不大,却字字刺耳。 伙计扶着门框站起来,手都在抖,脸色惨白,既心疼货,也怕东家追责,嘴里一遍遍念着:“完了...完了!” 第184章 谁指使的 消息传到西苑时,已经是后半夜。 门房跑得满头是汗,进屋连礼都顾不得行,话音带着急促:“三、三少奶奶,淮安少爷的铺子被人砸了!” 商舍予正在灯下看账,笔尖停了一下,淡淡问:“砸得如何?” 门房喘着气回:“柜台翻了,货碎了不少,门匾也断了,伙计挨了打,伤得不重,但吓得不轻。” 屋里静了静。 喜儿在旁边忍不住皱眉:“这也太无法无天了,淮安少爷的铺子开得好好的,谁敢...” 商舍予抬手,示意她住口。 她这才抬眸,目光落在门房脸上,语气平稳:“他人呢?” 门房一愣,忙道:“没...没见淮安少爷来。” “没来?” 喜儿脱口而出,“铺子都这样了,他不来找小姐拿主意?” 商舍予没有说话,只将笔搁下,指尖在案上轻轻敲着,暗自思忖着权淮安会不会来。 可屋外风雪声不断,廊下却始终没有脚步声。 她垂下眼,语气仍淡:“知道了,去吧。” 门房退下后,喜儿还想说什么,商舍予却已重新翻开账册,那一页账她看了许久,竟没再翻过去。 她原以为,权淮安会来的。 可他没来。 廊下风声一阵紧过一阵,窗纸被吹得鼓起又落下。 喜儿终究忍不住,小声道:“小姐,要不要派人去问问?” 商舍予没有抬头,只是慢慢合上账册。 “问什么?” “淮安少爷一个人撑着...总不能真让他自己扛吧?”喜儿声音压得低,“若是冲着权门来的...” “那更不能问。”商舍予淡淡道。 喜儿怔住:“为何?” “他若来,是认输。”她把账册往旁边推了推,“他若不来,是不想求人。” 喜儿怔了怔:“可这事...” “铺子是他开的。”商舍予语气平淡,“第一回出事,他若转头就来找我,以后也就习惯了。” 喜儿咬了咬唇:“可万一他真出事?” “出事自然会来。”她语气平稳,“他不是莽撞的人。” 说完这句,她却抬眼望了一下门外。 风雪连廊灯都吹得摇晃。 她收回目光,低声道:“去把外头灯笼再添盏灯油。” 喜儿愣了一下,点头退下。 灯火亮了一分,却始终没有脚步声。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 铺子门口还没收拾干净,权淮安站在门口,衣襟上沾着风雪,他眼底满是怒意,但他忍着没骂人也没发火,只是低头看着那半截断匾。 伙计一瘸一拐地迎上来,声音发虚:“少爷...要不要去西苑请...” “别。”他打断,语气强硬,“先收拾。” 伙计张了张嘴,还是压不住心慌:“少爷,这事怕不是街头混混这么简单,昨夜那几人下手狠着呢。” “账本呢?”权淮安忽然问。 “在、在后头,还好没被翻走。” “先清点损失。”他弯腰,把断成两截的匾额捡起来,抖掉上头的雪,“碎了多少瓷?” 伙计愣了一下,连忙回:“青瓷十二件,白釉六件,还有两箱未开封的。” “记下来。”他把匾额靠在墙边,“能补的补,补不了的扔。” 伙计看着那块匾,忍不住道:“要不要换个名字?避避风头?” 权淮安抬头看他一眼。 “怕了?” 伙计脸一红:“不是怕...” “是怕再被砸一次?”他拍了拍伙计肩膀:“再被砸,就再收拾。” 伙计愣住:“可这事?” 权淮安披上大衣,只丢下一句:“你看店,我出去一趟。” 城南。 乞丐窝在风雪里更显破败,墙角堆着发霉的草席,几个人缩成一团取暖,看见有人来本能地往后躲。 权淮安站在巷口,掏出几枚银角子,随手抛进雪里,银子落地的声音清脆,那些乞丐眼睛立刻亮了,扑过去抢。 “想要?”他声音不高,“我问几句话,答得好,还有。” 乞丐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个年纪稍大的瘦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道:“爷要问什么?” “昨夜谁在北街跑过,几个人,什么样子。”权淮安俯下身,语气平静,“说清楚。” 瘦汉眼珠子转得飞快,像在回忆,又像在衡量值不值,“蒙着脸,带着棍子,跑得急,往西边去了,像是熟路。” 权淮安点点头,又掏出几枚,“再细。” 银子落下,乞丐们话就多了。 “有个人左腿不利索。”有人抢着说,“跑起来一瘸一拐的。” “领头的手背上有个疤。”又有人插嘴,“我看见了。” 权淮安听完,没再多问,只将最后一块银子抛出去,转身离开时,任由风雪扑在脸上,脚下一步都没停。 三日后,暗巷。 那几个动手的混混被堵在墙根,脸色一变想跑,前后却被几个乞丐拦住去路,乞丐们衣衫褴褛,却异常凶狠。 “是你们?”权淮安站在巷口,语气低沉,“砸我铺子,砸得痛快吗?” 领头那人强撑着嘴硬:“你、你凭什么说是我们?” 权淮安没有解释,只是抬起手,身后的人便上前一把按住对方肩头,将那人手背翻出来,疤痕露得清清楚楚。 他这才走近,盯着那道疤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这疤倒省了我不少功夫。” 那人脸色瞬间白了。 下一刻,拳脚落下。 巷子里传来压抑的闷哼声,雪被踩成泥,泥里混着血。 权淮安蹲下身,低声问道:“谁指使的,给了你们多少银子。” 那人咬牙:“拿钱办事,问那么多做什么!” 权淮安伸手,捏住他下巴,逼他抬头,眼底黑沉:“拿谁的钱。” 对方眼神躲闪,嘴唇抖了抖,半晌才憋出一句:“不知道...真不知道!那人戴着帽子,给钱就走,兄弟们只认银子!” 权淮安盯着他,眼神里透露出一股狠劲,盯得对方几乎要崩溃,才松开手,站起身,将手上的血在雪里蹭掉。 “不知道也行,今天这顿,是教你们记清楚,谁的钱能拿,谁的钱不能拿。” 话落,他转身走出巷子。 站在街角,望着远处渐亮的天色街角的天色正一点点发白,雪还没停,风往领口里灌,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有人在背后搞他,而且不怕他知道。 他抬脚往铺子走,那扇被砸歪的门还半挂着,他走过去,抬腿一脚踹开。 第185章 蹊跷 北境城的雪在后半夜停了,晨曦透过薄雾洒在权公馆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冷冽细碎的光。 权望归踏进正厅时,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正厅中央,司楠穿着一身酱紫色的缂丝旗袍,外面披着雪白的狐裘坎肩,正拿着一根细长的银签子,漫不经心地逗弄着笼子里那只金丝雀。 那鸟儿生得灵动,上蹿下跳地啄着签尖上的谷粒,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奶奶,您这精气神儿瞧着比以前好多了。” 权望归笑着走上前。 司楠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哟,这是哪阵风把咱们大忙人权会长给吹回来了?我还当你是忘了这权公馆的大门朝哪儿开了呢。” 权望归摸了摸鼻子,自知理亏。 这段时间商会事务繁杂,加上那本洋文手札的事,他确实是脚不沾地,即便回了公馆,也是往三婶院子里跑,竟真有好几日没来给奶奶请安。 他快步走到司楠身旁,伸手扶住老夫人的胳膊,温声道:“奶奶瞧您说的,孙儿哪敢啊,前几次回府,您不是在午休就是在后园子跟那几位老太太打麻将,孙儿怕惊了您的清梦,这才没敢进来讨嫌。” “这不,今儿个一早就赶着给您赔罪来了。” 司楠收了银签子,转过头打量着这个大孙子。 权望归生得极好,尤其是那双眉眼,深邃坚毅,像极了当年战死沙场的大房。 看着孙儿眼底淡淡的青色,她故作出来的火气消了大半。 “坐吧。” 她指了指旁边的紫檀木圈椅,自己也由着权望归扶着坐下。 “听门房说,你这段时间出入西苑出入得很勤快啊?”老夫人端起茶盏,拨弄着浮沫,看似随口一问,实则目光如炬。 权望归心头一跳,知道瞒不过奶奶的眼线,索性坦然一笑。 “奶奶消息真灵通。” “确实,商会最近接了个英国大客户,送来一本洋文手札,里头牵扯不少项目上的机密,我找了北境城里好几个留过洋的翻译,愣是翻得词不达意,差点坏了大局。” “后来我给了三婶帮忙,她翻译出来的东西分毫不差。” 闻言,司楠喝茶的动作顿住了。 她微微眯起眼,眼底划过一抹诧异。 “你三婶还精通洋文?” “何止是精通。”权望归提起商舍予,语气不自觉的变得敬重:“不仅是洋文,她对西医的药理似乎也颇有研究。” 不然,恐怕也不能将那手札里的‘盘尼西林’制作配方翻译得一字不落。 中医世家出来的姑娘,懂西医? 老太太眯了眯眼。 商明国最是守旧,视西医为歪门邪道,恨不得把洋人的药水都倒进阴沟里。 商舍予作为商家的女儿,从小在眼皮子底下长大,哪来的机会接触西医? 更何况,那丫头之前在商家是什么处境,她很清楚。 父不疼,兄不爱,两个妹妹还把她视作眼中钉,在这种环境下还能自学成才吗? 这本事,来得蹊跷。 司楠摩挲着指间的祖母绿戒指,心头疑虑渐浓,面上却不动声色:“既然她有这本事,能帮衬着你,倒也是权家的福气,只是你自个儿也要仔细着身体,别整日里熬着。” “孙儿省得。” 与此同时,西苑。 商舍予坐在黄花梨木的梳妆台前,正对着镜子细细地描着眉。 她今日穿了一身粉白色的斜襟旗袍,领口和袖口滚着细细的银边,衬得她整个人如冷月清辉,不染尘埃。 喜儿站在一旁,正拿着一把象牙小梳给她理着鬓角的碎发。 “那几个砸铺子的泼皮混混,被淮安少爷堵在巷子里打得满地找牙,淮安少爷虽然平日里瞧着吊儿郎当,但这回可是真硬气,连老夫人都没求,自个儿就把这仇给报了。” 商舍予对着镜子抿了抿红纸,唇色变得娇艳。 “权家人,骨子里就没个怂包。” “他虽然被婆母宠得有些娇纵,但那股子血性是断不了的,单枪匹马去寻仇,倒真像权家的种。” “可不是嘛。”喜儿压低了声音,“听说那些人背后是有人指使的,虽然没问出真凶,但这一顿打,也够淮安少爷泄火了。” 商舍予放下红纸,眼神微冷。 在这北境城,敢动权家铺子的人不多。 这几日她虽然和商家明里暗里对着干,但他们忌惮权家,万不敢对权淮安的店铺使手段。 那雇人砸店的,会是谁? 正思忖着,门外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 “三婶,起了吗?” 是权望归的声音。 商舍予回过神,对喜儿使了个眼色。 喜儿忙放下梳子,过去开了门,福身行礼:“望归少爷早。” 权望归踏进屋子,先是对着商舍予拱手行了一礼:“三婶,冒昧打扰了。” 商舍予转过身,目光落在权望归脸上。 只见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可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倦意,眼底一片青黑,面色也有些发白。 “这是昨晚在商会熬了大夜?”她起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脸色怎的如此差?” 权望归苦笑一声,依言坐下。 “昨晚在百乐门应酬几个难缠的客户,那帮人是海量,我这胃本就不大好,多贪了几杯,闹腾了一宿没睡,这会儿还火烧火燎的。” 闻言,商舍予眉头微蹙。 她走到权望归身侧,伸出纤细的手指,搭在他的脉门上。 片刻后,她收回手,声音如碎玉击瓷:“常年应酬,饮食不规律,加上饮酒过度,你这胃已经是外强中干了,脉象弦滑,中焦湿热,再这么折腾下去,你这身子骨得垮了。” 听到这个诊断,他无奈地叹气。 “三婶,我也不想。” “可侄儿身处会长职位,底下的酒局是一场接一场,虽然周林能帮我挡一些,但有些大佛的酒,我不喝就是不给面子,这生意就没法谈。” 商舍予走到书案前,提笔在宣纸上游龙走凤。 “面子是别人给的,命是自个儿的。” 第186章 醉酒 她将写好的药方递给权望归:“按方子调理七日,早晚煎服,这期间一口酒都不许沾,若是再因为喝了酒犯胃病,那往后你也别来找我了。” 接过药方,看着上面清秀却苍劲的字迹,他心里一暖。 可要滴酒不沾,谈何容易? 见权望归没有立即答话,商舍予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对他而言太过苛刻。 权门商会那么多客户,可不是靠嘴皮子谈来的。 她无奈摇头,又重新拿过药方,再次提笔。 “我在方子里加了两味温补的药,即便日后你躲不掉酒局,酒前服下也能护住胃黏膜,但药补不如食补,望归,凡事过犹不及。” “多谢三婶。” 权望归将药方妥帖地收进怀里,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看着商舍予,眼神有些闪烁,欲言又止。 商舍予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睨了他一眼:“还有事?若是诊金的事,你记在账上便好。” 权望归被她这促狭的话逗笑了。 “三婶惯会开玩笑,侄儿就算给您诊金,您也不会收啊。” 说着,他收敛笑意,试探问道:“三日后北境城有一场多国外商招标会,不知三婶可有耳闻?” 闻言,她放下茶盏,眼底划过了然。 上辈子,这场招标会闹得沸沸扬扬。 北境几个核心的项目都在其中,不仅有英国、法国的商人,连倭国人也想横插一脚,借着招标的名义渗透北境的经济命脉。 “听说过一些。” 她淡淡应道:“那是你们商界大腕儿的战场,我一个深宅大院的妇人,去凑什么热闹?” “三婶莫要妄自菲薄。” 权望归神色一正,语气诚恳:“之前的翻译手札,若非三婶,商会怕是拿不下来,还有上次在商会,三婶几句话就把那群嚣张跋扈的倭国人堵得哑口无言,这份胆识和眼界,北境城里寻不出第二个。” 他往前凑了凑:“这次招标会非同小可。” “倭国人请了极厉害的智囊团,专门钻合同的漏洞,我虽然带了翻译,但那些人多是唯唯诺诺之辈,真到了唇枪舌战的时候,怕是顶不住,我想请三婶一同前往,坐镇大局。” 商舍予轻笑出声。 这借口找得也太拙劣了。 “北境城这么大,你若真想要翻译官,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何至于求到我这个三婶头上?” 权望归被戳穿了心思,倒也不恼,反而坦坦荡荡地看着她。 “翻译官能找,但能看透商业本质、又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我完全信任的人,只有三婶。” 他语气凝重:“且这次招标涉及北境未来的格局,我不想输,尤其是输给倭国人。” 看着权望归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她知道,权望归不仅仅是想让她去当翻译,更是被她这段时间表现出来的能力所折服,产生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理依赖。 而她,也确实需要一个机会,在北境的商界真正立足。 济世堂只是个开始。 想要彻底击垮商家,她必须拥有更强大的资本。 “招标会上,会有倭国人?” 她明知故问。 “有,而且来头不小,是花鸟商会的代表。” 提起这花鸟商会,权望归眼中闪着厌恶。 “好啊,既然你这般抬举我这个三婶,我若再推辞,倒显得我怯懦了。”她站起身,旗袍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权望归大喜过望,一同起身:“三婶答应了?” “嗯。” 她淡淡点头。 见她真同意一同去,权望归乐得合不拢嘴:“那侄儿三日后派车来公馆接您。” “行了,药方记得吃,这三日好好养精蓄锐。”商舍予摆摆手,“我累了,喜儿,送客。” 权望归告退,步履明显比来时要轻快得多。 夜里。 醉仙归酒馆的大门被推开,商捧月裹着一件玄狐皮的大氅走了进来,脸色冷峻。 酒馆里坐着不少光着膀子或是穿着破旧棉袄的汉子,正吆五喝六地划着拳,满屋子都是劣质高粱酒和旱烟的味道。 瞧见这么一位通身气派、容貌娇艳的美人闯进来,不少人都停了手里的杯盏,拿眼斜着打量。 店伙计见状赶紧擦着手迎了上来。 “哎哟,这位小姐,您是打尖还是寻人?” 商捧月没搭理他,一双美目在这一楼的大厅里冷冷地扫了一圈,并没瞧见想找的身影。 身后的彩菊上前一步,横眉冷对地问道:“我问你,商家大少爷商礼可在你这儿?” 店伙计愣了愣,又仔细盯着商捧月瞧了半晌,这才猛地一拍脑门,认出了这位便是前些日子刚嫁入池家当了大少奶奶的商家四小姐。 “哟,原来是池大少奶奶,您瞧我这眼力见儿!” 伙计赶紧往楼梯口一指:“商大少爷在呢,在二楼春意浓雅间里歇着,只是…大少爷今儿个喝得实在不少,这会儿怕是正睡着呢。” 闻言,商捧月脸色更冷了,提着裙摆便往楼上走,彩菊紧随其后。 两人来到雅间门口,彩菊一把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屋子里没点大灯,只燃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熏得商捧月下意识地拿帕子捂住了口鼻。 只见商礼歪歪斜斜地躺在靠窗的长沙发上,笔挺的西装皱得不成样子,领带被扯歪在一旁,一只脚上的皮鞋已经掉在了地上。 茶几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空的白酒瓶子,还有半碟子没吃完的茴香豆。 “大少爷?您醒醒。” 彩菊走上前,伸手推了推商礼的肩膀。 商礼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两声,费力地睁开眼,被那昏黄的灯光晃得又眯了回去。 他伸手在空中虚抓了两把,打着酒嗝笑道:“喝,接着喝…谁也别拦着我!本大少爷…还没输…” “大哥,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跟街头的烂酒鬼有什么区别?”见大哥如今烂醉如泥的颓废样,商捧月几步跨到沙发前,一把夺过商礼手里还攥着的残酒,重重地磕在茶几上。 砰的一声吼,商礼这才勉强认清了眼前的人。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苦笑道:“是四妹啊…你怎么来了?来,坐,陪大哥喝两杯。” 第187章 大哥,你信我一回 “这酒…可是好东西,喝了就什么烦心事儿都没了。” 商捧月恨得牙痒痒。 真是恨铁不成钢。 “不就是被商舍予那贱骨头抢了洋文手札的翻译机会吗?!你至于躲在这里买醉?” 她一拍桌子:“你知不知道,要是让人看见商家大少爷在酒馆里喝成这副德行,传到父亲耳朵里,你这商会理事的位置还保得住吗?” 听到“商舍予”三个字,商礼眼底闪过一抹阴鸷,随即又被浓浓的挫败感覆盖。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父亲?” 商礼自嘲地笑了笑。 “前段时间我拉那个投资亏了空,父亲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堆垃圾,如今连个翻译手札的机会都守不住,他对我早就失望透顶了,多一顿打,少一顿骂,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商捧月坐在沙发对面的圈椅上,看着商礼那颓唐的背影,心里暗骂了一句。 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可她心里更清楚,日后的商礼不仅官途宏达,在商界的地位也不低呢。 要是商礼现在就垮了,那往后的好日子也别想得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给彩菊使了个眼色。 彩菊赶紧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大哥,你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商捧月语气缓和了些,亲自接过茶杯,起身走到商礼身边,将茶杯塞进他手里。 “丢了手札的机会,确实可惜,但还没到绝路上。”她凝视着商礼的眼睛,笑得意味深长:“北境商界这块肥肉,盯着的人多了去了,机会也多的是,你若是现在就认了命,那错失的机会...可就不会再有了。” 闻言,商礼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眼底亮起希冀,但很快又熄灭了。 他颓然坐回沙发,摆摆手道:“四妹,你就别安慰我了。” “前几次咱们设的局,哪次不是被那丫头给破了?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我可能…真的不是经商这块料。” “斗不过她,更斗不过权家。” 看着他这副丧失信心的模样,商捧月心里焦急万分。 她其实心里也纳闷。 上辈子,商礼明明是凭着那本翻译手札一战成名的。 那时候他翻译出的西班牙语惊艳了整个北境商圈,连带着商家的地位都拔高了一大截。 可这辈子,为什么变了? 难道是因为她的重生改变了原本的轨迹吗? 可能性不大。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商舍予背后有高人指点! 或者是权家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她闭了闭眼,脑海中飞速搜索着前世的记忆。 虽然她上辈子只顾着和权家那死老太婆斗智斗勇,对商场的事知道得并不详尽,但有些轰动全城的大事,她还是有印象的。 “大哥,你信我一回。” 商捧月再次开口,一字一句无比自信:“三日后,北境会举办一场多国外商招标会,这事儿你可听说了?” 商礼抿了一口茶,神智清醒了些,皱眉道:“招标会?那是官家和洋行谈的大生意,咱们商家虽然在北境有些名望,但这种级别的会,怕是连个正经席位都难求,更别提分一杯羹了。” “谁说咱们要去求席位?” 商捧月勾唇一笑,笑得有些阴冷。 “我是让你去选项目。” “哦?”商礼挑眉,神色疑惑的扫向妹妹。 “我听人提起过,这场招标会看似是洋人抛出来的诱饵,实则藏着几个能赚大钱的好项目,只要你能在那场会上投中那几家外企,哪怕只是占个小股,也足够你翻身了。” 闻言,商礼愣了片刻。 他抬头看着妹妹那信誓旦旦的样子,心中狐疑:“听人提起?四妹,你是听谁提的这些消息?池家虽然是高门,但这种机密,池大少爷会告诉你?” 后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并没有正面回答。 上辈子商礼确实在这场招标会上大放异彩。 虽然她不记得他具体投了哪几家,但那之后没多久,商家的商会就赚了一大笔钱。 “大哥,你别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只需要记住,你是我大哥,我害谁也不会害你。” 说着,她倾下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商礼。 “你若是信我,这三日就好好捯饬捯饬,把商会的那些老关系都走动起来。” “三日后的招标会,就是你一战成名的机会。” 看着妹妹那张自信满满的脸,商礼心里那些被酒精麻痹的野心,竟然又慢慢地复苏了过来。 是啊,他可是商家的大少爷,怎么能被商舍予那个贱人踩在脚底下? 如果这场招标会真的能让他翻身,那他在父亲面前、在商会同僚面前,就再也不用低着头做人了。 “四妹,你确定那场会上真的有转机?” 商捧月站起身,理了理大氅上的绒毛,语气高傲:“商舍予能攀上权家,也是我们商家给的,论起真正的经商手段和眼光,她哪里比得上你?这场招标会,你要是能拿下来,别说是一个翻译手札,就是整个北境城,以后也得看你的脸色。” 商礼深吸了一口气,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他站起身,虽然身形还有些晃荡,但眼神里的颓废已然褪去。 “好,既然妹妹这么说了,大哥就再拼这一回。”他重重地握了握拳头:“三日后,我定要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全都把眼珠子掉出来。” 见他终于振作起来,商捧月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她走出雅间时,回头看了一眼灯影下的商礼。 大哥,这一回,你可千万别再让我失望了。 我可是把商家的未来,还有我后半辈子的体面,全都押在你身上了。 翌日清晨。 商舍予踩着半干不湿的地界,走进了权淮安的瓷器铺子。 铺子里透着一股子新漆的味道,还夹杂着淡淡的茶香。 前几日那场闹剧留下的痕迹,竟在短短两天内被抹得干干净净。 断掉的匾额换了新的,烫金的字号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柜台重新加固过,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色瓷器,从胎质细腻的秘色瓷到温润如玉的白釉,错落有致。 伙计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一抬头瞧见是商舍予,手里的活计忙不迭地放下,快步迎了上来。 第188章 他也在 “三少奶奶,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坐。” 他搬来一张干净的圆凳,又忙着去后间倒茶。 商舍予抬手止住了他:“不必忙活,我就是路过,进来随处转转,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她在铺子里缓缓踱步。 这权淮安虽然性子野,办事倒有一股狠劲和快节奏。 被砸成那副模样的铺子,寻常人怕是要缓上半个月,他两天就让这儿重新开了张。 货品补得齐,摆得也讲究。 等伙计招呼完一拨买胭脂盒的客人,她才开口问道:“淮安少爷呢?大清早的怎么不见人影?” 伙计擦了擦额头的汗,恭敬回道:“少爷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白日里他都在军区那边参加学堂的训练,得等下午太阳落了山,训练结束了,少爷才会往铺子里赶,盯着账目到半夜呢。” 闻言,她的指尖在一尊青花缠枝莲纹瓶上顿了顿。 虽然过去了一个月,权淮安胸口那道伤还没好全,皮肉是长好了,可伤筋动骨一百天,军区的训练强度她能猜得到,那是扒皮抽筋的活计。 他挺着个伤身子,白天受罪,晚上还得操持这半路出家的买卖。 想必是累到了极点。 这小侄儿,是个倔性子。 她对身后的喜儿使了个眼色。 喜儿立刻将带来的一个精致的食盒递给伙计。 “这是我们小姐亲手做的桂花糕,软糯适口,最是补气,等淮安少爷回来,记得叮嘱他趁热吃了。” 喜儿叮嘱道。 伙计连连点头,双手接过去。 出了瓷器铺,主仆二人慢悠悠地在街上走着。 冷风一吹,喜儿忍不住嘟囔道:“小姐,奴婢真是不明白。” “什么?” 商舍予走在前头,时不时停在路边小摊上驻足观看。 喜儿也随之停下,拧眉道:“之前您明明是想让淮安少爷接管济世堂的药铺,那是现成的富贵,他也理顺了运营模式,怎么转头就自己开了这么个费力不讨好的瓷器铺?” “这就不明白了?”商舍予笑了声,目光悠远,看着远处被风吹落的枯叶:“他心里的傲气还没散,跟我划清界限呢。” “那他也太不知好歹了。”喜儿有些愤愤不平。 “您进门后,他闹得最凶,后来您救了他的命,又处处为他筹谋,他倒好,像防贼一样防着您。” 商舍予轻轻一笑,步履从容。 “喜儿,权淮安不比权望归,望归二十岁了,在商场摸爬滚打,心智早就磨平了棱角,知道权衡利弊,可淮安才十七,正是少年心气最盛、黑白最分明的时候,在他眼里,我是商家派来的探子,是不安好心的狐狸,他对我有疏离和防备,才是正常的。”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平淡如水:“我只需要做好我身为小婶婶该做的,至于他怎么想,那是他的造化。” 权公馆内部团结,但不代表整个权家都相亲相爱。 他若是连这点心气都没有,以后也撑不起这门楣。 喜儿叹了口气,心里替自家小姐委屈,却也知道劝不动。 那权淮安就是个混世魔王,想让他服软,怕是比登天还难。 三日后,北境百乐门。 今日的百乐门不复往日的歌舞升平,门前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黑色福特与雪铁龙。 穿着长衫的账房先生、西装革履的洋行买办、还有浓妆艳抹陪着自家老爷出席的太太们,将这金碧辉煌的大厅挤得满满当当。 多国外商招标会,这在北境可是头一遭。 一辆黑色的轿车稳稳停住,权望归先行下车,亲自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伸手虚扶。 商舍予搭着他的手下了车。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旗袍,脖子上围着先前婆母送的狐狸毛领,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精致。 这旗袍是她一月前在城里置办的,当时为了这料子,绸缎庄的掌柜磨破了嘴皮子。 “三婶,今日人杂,您跟紧我。” 权望归低声叮嘱。 商舍予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四周。 两人正欲进场,周林快步走来:“会长,席位已经安排好了,在左侧第三排。”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笔挺军装、腰间挎着配枪的身影从侧门大步走来。 “太太。” 林丛站定,对着商舍予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后又对权望归客气地点了点头:“望归少爷。” 见到此人,商舍予眼底闪过诧异:“林副官?你怎么在这儿?” 林丛是权拓的贴身副官,向来是权拓在哪儿,他就在哪儿。 难道权拓今日也来了?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大厅里并无权拓的身影。 林丛微微一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督主已经在二楼等候多时了,太太,望归少爷,请随我来。” 权望归也愣住了,小叔竟然会来参加招标会? 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稀奇。 两人跟着林丛上了楼梯。 二楼的回廊上,每隔五步便站着一名全副武装的卫兵,气氛肃杀,与楼下的喧嚣格格不入。 在观台的正中央,一个伟岸的身影正坐在太师椅上。 他一身戎装未脱,黑色的呢子大氅随意地搭在肩头,手里捏着一个白瓷茶盅,目光正冷冷地俯瞰着楼下的众生相。 那股子压迫感,即便隔着数米,也让人呼吸一紧。 “小叔。” 权望归上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权拓转过头,目光在权望归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了商舍予身上。 商舍予乖顺地走到他身边,低声唤道:“三爷。” “坐吧。” 男人声音低沉磁性,听不出喜怒。 商舍予坐在他身侧的位置,心里有些打鼓。 两人已经一个半月没见了,自打上次在权公馆门口一别,他便像是消失了一般。 此刻坐在一起,莫名觉得空气有些粘稠尴尬。 她垂着眸子,感觉到身侧那人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权拓确实在看她。 他目不斜视地盯着楼下的台子,余光却全落在商舍予那身淡紫色的旗袍上。 这颜色极难驾驭,穿得不好便显得俗气。 可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与清冷。 第189章 她变了 他想起一月前林丛汇报说,她在城里逛了一天,买了不少首饰衣服,想必就是这一件了。 “这颜色衬你。”他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只有身边的商舍予能听见。 商舍予抿唇微笑:“谢谢。” 权望归坐在另一侧,只觉得如坐针毡。 小叔的气场太强,哪怕只是坐在那儿,也让他这个当侄子的感到一种莫名的惊惧。 而此时,楼下大厅已经炸开了锅。 “快看二楼,那是卫兵吧?怎么这么多?” “那是权家的席位,瞧见刚才上去那位没?那是权家三少奶奶!” “那上面坐着的…难道是北境王权三爷?” 议论声此起彼伏,原本有些嘈杂的大厅逐渐安静下来,商人们交换着敬畏的眼神。 “权三爷竟然亲自来了?他不是从来不参与商政吗?” “这你就不懂了吧,你瞧瞧三少奶奶不也在?谁说权三爷发疯杀妻的?我看这分明是宠到了心尖尖上,三少奶奶来了,权三爷也就跟着来了呗。” “可不是嘛,当初商三小姐出嫁,多少人赌她活不过新婚夜,结果人家不仅活得好好的,督主之前还亲自去医善学府给她撑腰。” “听说那天拿了几万块银票压她赢。” “郎才女貌,一个是北境的军中督主,一个是医术大赛的头名,啧啧,这商家的风水,怕是全占在这三小姐一个人身上了。” 这些话,尽数不落的传进了后排席位上两个人的耳朵里。 商捧月死死地攥着手里的蕾丝帕子,指甲几乎刺破了掌心。 她仰起头,看着二楼观台上那个被众人簇拥、被权拓护在身侧的商舍予,嫉妒得脸部线条都扭曲了。 上辈子商舍予死得那么惨,这辈子她凭什么能坐在那个位置上受人景仰? “风光无限啊。” 她咬牙切齿地冷嗤一声。 坐在一旁的商礼没有接话。 他眉头紧锁,目光深沉地盯着二楼。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妹妹了。 在他的记忆里,商舍予一直是个温柔懦弱的性子,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以前在商家,她总是乖乖待在闺房里,算着时辰给他煮好茶,等他回来后,会怯生生地喊一声“大哥”。 可如今,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对他的依赖和敬畏。 甚至,他已经很久没有从她口中听到一声真心实意的“大哥”了。 她变了。 商礼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那种感觉,就像是亲手养大的一只温顺的小羊,突然在某一天,变成了反口咬他的孤狼。 一身黑色燕尾服的男主持人快步走上高台,站在那支立式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 “各位北境的商界翘楚,各位来宾,大家上午好。” “欢迎来到本次多国外商招标会。”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洋喇叭传遍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底下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下来。 他面带职业微笑,抬手指向台侧准备好的贵宾席,开始了一番冗长又客套的开场白,将北境这座历史悠久的重镇夸赞了一番,随后便切入正题,一一介绍今日到场的各国代表。 “首先,是来自大英帝国的查理先生。” 查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西装,冲台下微微挥手。 “接下来,是来自美利坚的奥特莱斯先生,以及法兰西的利尔先生。” 两位金发碧眼的洋人也相继起身致意,台下响起一阵阵热烈的掌声。 “最后,是来自倭国花鸟商会的代表,佐藤一郎先生!” 一个身材矮小、留着仁丹胡的倭国男人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和服,脚踩木屐,脸上的笑容看似谦和,实则傲慢。 二楼的半环形观台上。 权望归的目光扫过底下那个点头哈腰的佐藤一郎,两道剑眉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他打心眼里就不喜欢这群倭国人。 这几年,倭国人在南靖边境屡屡生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如今竟然还敢堂而皇之地跑到北境来参加招标会,简直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转过头,悄悄打量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小叔。 权拓端着一盏青花瓷茶盅,正漫不经心地撇着浮沫。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深邃的黑眸如同古井无波,让人根本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权望归暗忖,小叔是身经百战的军人,骨子里流淌着保家卫国的铁血,想必对这群倭国人也是极其不喜的。 楼下的台上,主持人介绍完毕,大声宣布:“各位,此次招标会,各国外企都带来了诚意满满的合同与项目,机会难得,还望各位抓住机遇,共创辉煌。” 话音落下,各国代表的秘书们便抱着厚厚的文件走上台,开始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夹杂着洋文,一一介绍各自带来的标书内容。 从铁路修建、矿产开采,到纺织印染、海运贸易。 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台下的大商贾们纷纷交头接耳。 前排席位上,商捧月转头看向身旁的人,压低声音催促道:“大哥,你快看看,选哪几个?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能不能重得父亲看重,就看今日了。” 商礼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翻看着手里那份简略的项目清单,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压力太大了。 这些项目听起来个个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可做生意哪有稳赢的? 若是选错了合同,把商会里的底子都砸进去,最后却打了水漂,父亲绝对会打断他的腿,将他扫地出门。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人海,看向二楼那个高高在上的观台。 商舍予正端坐在那里,身旁是北境权势滔天的权三爷。 那副清冷高贵的模样,令他厌恶至极。 他绝不能输给商舍予。 商礼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台上的讲解上,脑子里飞速运转,试图从那些天花乱坠的词汇中分析出利弊。 商捧月坐在一旁,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满眼期待地看着大哥。 第190章 小叔很感动 上辈子,大哥就是在这场外商招标会上,凭借毒辣的眼光选了几个合同,和外企搭上了线,随后几年里赚得盆满钵满,成了北境商界炙手可热的新贵。 虽然她记不清具体是哪几家洋行,但她隐约记得,大哥发家靠的是海运和绸缎贸易。 只要大哥今天选对了,商家的荣华富贵就保住了。 她这个池家大少奶奶在婆家的地位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商礼听了一圈,觉得每个项目的前景都很诱人。 他确实太渴望将商家的商会和外企搭上关系了。 犹豫再三,他咬着牙,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竞标卡片上飞快地写下了几个代表项目的数字。 “选好了?” 商捧月眼睛一亮,一把抓过卡片,赶紧招手叫来在场的工作人员,将卡片递了上去。 二楼观台上。 权拓将茶盅搁在小几上。 他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身旁的商舍予身上。 从刚才开始,商舍予的视线就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楼下商家兄妹的身上。 “有看中的标书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醇厚,在略显嘈杂的环境中却异常清晰。 商舍予收回视线,转头迎上权拓的目光。 她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项目名册,又认真地翻看了一遍台上还剩下的几个冷门标书。 随后才拿起一旁的钢笔,在卡片上行云流水般地写下了三个数字。 权拓微微倾身,目光扫过那张卡片。 “三婶,你选了什么?” 权望归好奇地凑了过来,看清上面的数字后,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这几个项目...看着并不出彩啊,都是些西药引进、医疗器械和战地纱布的代工,利润薄得很,周期也长,底下的商人们都不怎么愿意投的。” 权拓也看着她:“为什么选这三个?” 她放下钢笔,将卡片推到桌边。 “这三个标书,前期收益确实不大。” “但如今的局势,三爷比我更清楚,北境看似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涌动,随时面临打仗的风险。”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战争无情,一旦开战,最缺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能救命的药。” “我选的这三个标书,都是冲着长远计划去的,到时候真打起来,这些医药和器械,不仅能保住北境的底气,还能依靠这三个项目,为军区出一份力。”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前世倭国人打进来时,北境缺医少药,多少将士没有死在敌人的枪炮下,而是死在了伤口感染和无药可医上。 这一世,她既然重生了,就绝不能让那种惨剧再次发生。 听完这番话,权拓身子微微一僵。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商舍予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商人的算计与贪婪,只有一片赤诚的家国大义。 这一刻,他仿佛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女子。 她的胸襟与格局,已经胜过了楼下那些蝇营狗苟的堂堂男儿。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但空气中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情愫在悄然流转。 坐在一旁的权望归看了看小叔,又看了看三婶,顿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这两人,眼神都快拉丝了。 小叔是刀尖上舔血的军人,最看重的就是家国天下。 三婶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小叔的心坎里。 他敢打赌,小叔此刻心里定是感动得一塌糊涂了。 他这个当侄子的坐在这里,简直是多余得不能再多余。 楼下大厅,席位上。 商捧月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了盖着洋行大印的意向标书。 她迫不及待地翻开,一行行地扫视过去。 当看到“南洋海运航线入股”和“法兰西生丝绸缎代理”等字眼时,心跳陡然加快,一股狂喜直冲脑门。 对上了。 全都对上了! 她虽然不确定大哥上辈子具体选的是不是这几份,但她清清楚楚地记得,绝对就是和海运、绸缎贸易有关的。 而现在手里拿着的这些项目,简直就是为商家量身定做的摇钱树。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之后,商礼凭借这几个项目在北境出人头地、将所有竞争对手踩在脚下的辉煌画面。 “四妹,你笑什么?” 看着妹妹那副激动得快要背过气去的样子,商礼有些不解地问道:“你能看懂这些洋文合同?” 商捧月回过神来,赶紧收敛了脸上夸张的笑容,将标书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我哪里看得懂这些复杂的条款。” 她看着商礼,语气里满是崇拜和笃定:“但是大哥,你是咱们北境难得一见的经商天才,你选的肯定没有错!” “我相信,只要这几个项目做起来,父亲一定会对你刮目相看的。” 商礼被妹妹这番吹捧弄得有些飘飘然。 他挺直了腰板,整理了一下领带,内心深处那点隐隐的不安也被这几句迷魂汤灌得烟消云散。 “那是自然。” 他得意地笑了笑:“你大哥我虽然之前栽过跟头,但眼光还在,你就等着看吧,这北境商会理事的位置,早晚是我商礼的。” 与此同时,工作人员拿着商舍予选中的三份医药项目书走了上去,恭敬地递交。 “这是您选的标书,一共是三万大洋的保证金。” 工作人员弯着腰说道。 商舍予点点头,伸手拿起身旁的苏绣手包,正准备掏出银票。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权拓身后的林副官忽然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印着花旗银行大印的银票,直接递给了工作人员。 “点点。” 林丛冷着脸说道。 工作人员受宠若惊地接过,权三爷的人给的银票,他自然不敢点,连连鞠躬退下。 商舍予愣了一下,手里还捏着钱包的搭扣。 她转头看向权拓,眉头微蹙:“三爷,这标书是我自己要投的,打算用我济世堂的账走,怎么能让您破费?” 权拓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他微微偏过头,深邃的目光锁住她的脸颊:“我们是夫妻,我的就是你的,权家的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何须分得那么清楚?” 第191章 立足之本 这句话一出,商舍予顿时被噎住了。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那句“我的就是你的”,像是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直直地撞进了她的心底。 她强压下内心那一瞬的欣喜与慌乱,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 “那...多谢三爷了。” 她微微低头,轻声道了谢。 看着她泛红的耳垂,权拓勾了勾唇角,面上喜色难掩。 抢标书的环节告一段落,会场内的气氛被推向了高潮。 主持人再次走上台,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大声喊道:“各位请安静,接下来,是我们本次招标会最激动人心的环节。” “倭国的花鸟商会,这次来北境不仅带来了丰厚的商业项目,还带来了一件极其贵重的稀世珍宝!” “下面,有请花鸟商会的佐藤一郎先生上台!” 在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中,佐藤一郎踩着木屐,嘚嘚嘚地走上了高台。 他清了清嗓子,用极其蹩脚、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开始自我介绍:“大噶好,我系佐藤一郎,我很喜欢华国,也很喜欢北境这座历史悠久的宝地。” 他一边说,一边虚伪地笑着。 “我此番来,代表我们倭国,代表花鸟商会,带来了一份友谊的见证,那就是我们倭国著名女画师,山本和子小姐的绝世画作...浮世绘!”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两名穿着和服的倭国侍女抬着一个巨大的画框走上台。 蒙在画框上的红布被揭开,一幅色彩极其绚丽的画作展现在众人面前。 画上是一个穿着华丽和服的美人的背影,衣袂飘飘,发髻高耸。 最令人惊叹的是,这幅画是用极其珍贵的矿物颜料绘制而成,哪怕在灯光下,也闪烁着犹如宝石般璀璨的光泽,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斯国一!” 佐藤一郎夸张地赞叹了一声,随即对着台下说道:“这幅画,底价五万大洋,买下这幅画的人,就是我们花鸟商会最尊贵的朋友,往后在整个东亚的商业合作上,我们将优先考虑。”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炸开了锅。 这明摆着就是卖一个和倭国花鸟商会搭上关系的金字招牌。 “五万大洋虽然贵,但这可是花鸟商会的入场券啊。” 一个胖商贾激动得满脸通红。 “是啊,听说花鸟商会在倭国可是皇室背景,厉害得很。” “要是能和他们合作,那可是躺着数钱的买卖。” 众人议论纷纷,个个摩拳擦掌。 但也有人保持着清醒,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你疯了?你没看报纸吗?听闻倭国人在南靖边境不断挑衅闹事,烧杀抢掠,很有可能要大举攻打我们华国,这个时候去买他们的画,和他们交好,那不是汉奸行为吗?” 旁边立刻有人嗤笑一声,反驳道: “你懂什么?历代以来,打仗的还少吗?城头变幻大王旗,那是当兵的、当官的事,咱们是商人,商人就该在商言商,只要能赚钱,管他是哪国人?你不赚,有的是人赚!” 这话引起了不少人的附和。 在这个动荡的年代,许多人早已被利益蒙蔽了双眼,所谓的家国情怀,在真金白银面前显得一文不值。 很快,台下便有人开始举牌叫价,表示愿意投资这幅浮世绘。 二楼观台上,气氛却降至了冰点。 商舍予坐在椅子上,目光沉沉的盯着台上那幅色彩斑斓的浮世绘,和那个笑得一脸得意的佐藤一郎。 不久之后,倭国人就会撕破伪善的面具,大举攻打南靖城。 他们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尸横遍野。 那些所谓的“商人”,曾经和他们称兄道弟的华国买办,有多少人惨死在他们的屠刀之下? 他们根本不是来做生意的,而是彻头彻尾的刽子手,是意图侵吞华国土地的强盗。 权望归见底下呼声这么高,价格一路飙升,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他虽然极其讨厌倭国人,但作为商会会长,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浮世绘背后的商业价值确实巨大。 如果权门商会不拿下,被其他商会拿去,很可能会在未来的贸易中被卡脖子。 “三婶。” 权望归凑近了些,试探性地询问道:“这浮世绘...值得投吗?要不,咱们也叫个价?” “不投。” 商舍予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没有丝毫犹豫地斩断了权望归的念头。 权拓闻言,偏过头看向她。 只见她平日里温婉的面容此刻紧绷着,眼底燃烧着两簇幽冷的怒火。 “为何?”权望归有些不解。 “望归,你记住,值不值都不能投,倭国和我们华国近年来时有小战,他们在边境的所作所为,哪一件不是丧心病狂?他们对我们华国这片土地,是存了虎狼之心的。” 见权拓和权望归两人的眼神都有些深沉,她才意识到自己言语有些过激了。 她抿了抿唇,认真道:“我商舍予虽然只是一介女流,但也知道什么是骨气,我绝不愿和意图侵占华国土地、屠杀我同胞的强盗有任何关系,这沾着血的钱,权家不能赚,也不屑赚。” 权拓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极亮的异彩。 他抿着薄唇,看着商舍予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却冷漠至极的脸,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赞赏的弧度。 黄土地里长出来的红玫瑰,是带刺的。 权望归被商舍予这番话骂得如梦初醒,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他羞愧地低下了头。 是啊,他差点为了眼前的利益,忘了权家的立足之本。 小叔在前方流血流汗,他若是拿了倭国人的画,权家成什么了? “三婶教训得是。” 权望归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侄儿糊涂了,这画,咱们权家绝不沾染半分。” 楼下的大厅里,竞价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商捧月看着周围那些疯狂举牌的商贾,眼睛都红了。 她虽然不懂什么深奥的商业逻辑,但她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大家都在抢的东西,绝对能赚大钱! 第192章 骂她卖国 “大哥,你还愣着干什么?快举牌啊!”她急得直推商礼的胳膊,“这可是和花鸟商会搭上关系的最佳捷径,买下这幅画,咱们商会以后在北境就能横着走了。” 商礼看着那幅美人背影图,心里也是痒得猫抓一样。 他确实想投,可是听着周围已经飙升到八万大洋的价格,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 “四妹,你别闹了。” 他压低声音,苦着脸说道:“刚才买那几个标书,已经把父亲拨给我的银票花得七七八八了,现在这画的价格高得离谱,我手里根本没那么多钱,若是只投一点散股,人家花鸟商会根本看不上,抢不过的。” 没钱了? 商捧月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放在身前的手逐渐攥紧。 只要能拿下这个稳赚不赔的项目,借点钱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她现在手里还捏着回春堂的账目,等赚了钱再补回去就是了。 “大哥,你尽管出手叫价。” 商捧月伸手抓住商礼的手腕:“银票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来解决。” 商礼被她这副笃定的模样吓了一跳。 四妹虽然是池家大少奶奶,但池家如今是个什么烂摊子,他心里清楚得很。 池家大少爷整日流连花丛,池家商会更是入不敷出,全靠商捧月在外头折腾那个医馆来维持体面。 她哪来的底气说能解决这几万大洋的缺口? “四妹,你可别胡来。” 商礼神色凝重起来:“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钱不够,咱们就没必要再投这个浮世绘了,贪多嚼不烂。” “大哥!” 商捧月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脸色阴沉:“你难道想眼睁睁看着商舍予日益强壮吗?你怕什么?我既然说了有钱,就一定拿得出来。” 她蹙眉盯着商礼,半是威胁半是利诱:“只要你拿下这个合作,以后赚了大钱,在父亲面前扬眉吐气了,别忘了我这个四妹就行。” 看着妹妹微微发红的眼睛,商礼内心剧烈地挣扎着。 他疑惑妹妹到底从哪里弄钱,但看着周围那些商贾红着眼睛争抢的模样,内心的贪欲最终战胜了理智。 这么好的赚钱机会,错过了,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好。”他一咬牙,举起了手里的牌子,大喊一声:“九万大洋!” 这一嗓子,顿时把周围的叫价声压了下去。 两个时辰后。 这场轰动北境的外商招标会终于落下了帷幕。 商舍予披上狐狸毛领的大氅,和权拓、权望归几人顺着二楼的旋转楼梯缓缓走下。 刚走到一楼的楼梯口,正巧遇到了刚刚和花鸟商会代表佐藤一郎握手言欢、签完合作意向书的商礼和商捧月。 佐藤一郎带着几名随从,得意洋洋地走出了百乐门的大门。 商捧月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从楼梯上下来的商舍予。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皮草,扬起下巴迎了上去。 “三姐。”商捧月挡在路中间,目光在权拓身上扫过,短暂畏惧后,很快又落在了商舍予的脸上,笑得花枝乱颤。 她瞥了一眼权望归手里拿着的那三个薄薄的医药项目书,眼底闪过轻蔑。 “三姐来参加这么大的招标会,就买了这么点东西?”商捧月捂着嘴娇笑了一声:“怎么,难道是权家最近生意不景气,穷得揭不开锅了?这几个破项目,能赚几个大子儿啊?” 碍于权拓那尊煞神在场,商捧月不敢把话说得太难听,但语气里的炫耀和嘲讽却怎么也压不住。 商舍予站在高出一级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商捧月。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见商舍予不搭话,商捧月以为她是自惭形秽了,心里更加得意。 “三姐,你也不用太灰心。”她故意拔高了音量,好让周围还没散去的商贾们都听见:“我和大哥刚才可是力压群雄,从一众人手里拿到了花鸟商会那幅浮世绘的合作权。” 她得意洋洋地晃了晃手里的合同。 “佐藤先生说了,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商家就能和花鸟商会达成第二次、第三次更深度的合作,大家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等妹妹我发了财,到时肯定不会忘了提携三姐你的。” 听到这番不知廉耻的炫耀,商舍予终于忍不住冷笑出声。 那笑声极冷,像是在冰水里浸过一般,刺得商捧月脸上的笑容都沉了下去。 “提携我?” 商舍予上前一步,清冷的目光如利剑般直刺商捧月的双眼:“四妹你拿着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去倒贴那些对我们华国土地虎视眈眈的倭国人,你以为你是在做生意?” 此言一出,周围安静下来。 听出商舍予话里的意味后,商捧月的脸色变得铁青。 她居然拐着弯骂她卖国! “你胡说什么?”商捧月尖叫起来。 “我胡说?”商舍予眼神凌厉,步步紧逼:“倭国人在南靖边境蠢蠢欲动,屡犯边界,那是存了要对华国开战、屠杀我们同胞的心思,整个北境有血性的人都在抵制他们,你倒好,还舔着脸上去求合作,给他们送钱造枪炮来打我们?” 她冷冷地扫了一眼站在一旁脸色尴尬的商礼。 “商家好歹也是北境有头有脸的门户,怎么生出你们这种毫无骨气、连脊梁骨都弯了的软骨头!” “你!” 商捧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商舍予的鼻子咬牙切齿地反驳道:“你少在这里装什么清高,打仗那是军人的事,是当官的事,我们是商人,商人的天职就是赚钱,谁能让我赚钱,我就和谁合作,这有什么错?” 后者冷嗤一声。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等倭国人的刺刀架在你的脖子上时,你再去和他们谈你的生意经吧。” 她多说一个字都觉得恶心,连看都不想再看这对愚蠢透顶的兄妹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大门走去。 权拓站在原地,自始至终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商家兄妹。 他冷峻的面容上覆着一层寒霜,带着林丛和卫兵,大步流星的从兄妹二人身侧走过。 权望归路过商礼身边时,冷冷地哼了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 看着权家人浩浩荡荡离去的背影,商捧月站在原地,气得直跺脚,精致的五官扭曲在了一起。 “大哥,你听听她说的那些疯话!” 她转头冲着商礼抱怨,咬牙切齿地骂道:“这个贱人,自从嫁入权家后,就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越来越不把我们娘家人放在眼里了,她就是嫉妒我们拿到了好项目!” 第193章 欠条 商礼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份盖着花鸟商会大印的合同。 他没有附和妹妹的咒骂,而是紧紧皱着眉头,目光深沉地望着商舍予消失在门外的背影。 再看着手里这份刚刚还觉得重若千钧的“摇钱树”,突然觉得有些烫手。 真的是这样吗? 他商礼,堂堂商家大少爷,为了出人头地,难道真的选错了吗? 在这场名为利益的豪赌中,他是不是已经把最不该丢的东西,给输掉了? 一阵冷风从大门外灌进来,吹得商礼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却莫名觉得,前路一片阴霾。 下午时分,商捧月脚步轻快的回到池家。 今日招商会上的事让她连日来笼罩在心头的阴霾都一扫而空了。 回到厢房,屋里没生足炭火,有些阴冷。 “把那紫铜火盆拢旺些,冻死个人了。”她解下大氅,随手扔在红木衣架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彩菊赶紧拨弄着火盆里的银丝炭,火星子劈啪作响,屋里渐渐有了暖意。 “小姐,您今儿个算是扬眉吐气了。” 彩菊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红枣茶,满脸堆笑地奉承。 “奴婢虽不懂什么商会,也不懂什么经商的弯弯绕绕,但今儿在百乐门,您和大少爷可是出尽了风头。” 商捧月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那是自然,商舍予那个贱人以为攀上了权家就能把我们踩在脚底?做梦。” 彩菊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小姐和大少爷的选择肯定是对的,如今北境谁不知道倭国人的势力大?连官家都要礼让三分,大少爷拿下了花鸟商会的合作,以后必定能和倭国人拉近关系。” “到时候,不管是商家的商会,还是池家的生意,都能在北境重新兴起。” “您这池家大少奶奶的位置,可就坐得比谁都稳当了!” 这番话正中商捧月下怀。 她舒坦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那张娇艳的脸上。 是啊,只要大哥发迹,她就有娘家撑腰。 池家这群势利眼,谁还敢给她脸色看? 至于那九万大洋... 只要浮世绘的合作一运转,金山银山还不是滚滚而来? “算你这丫头机灵。” 她抿了一口茶,心情颇好。 可就在这时... “大少奶奶?大少奶奶!” “老夫人来了,还不赶紧出来迎接!” 门外传来尖锐刺耳的声音,一听便知道来者不善。 商捧月端茶的手一顿,彩菊的脸色也瞬间垮了下来,刚才的喜气烟消云散。 “这老夫人怎么又来了?”彩菊咬着牙低声咒骂:“每次来准没好事,咱们才刚进门,她就来触霉头。” 商捧月深吸一口气,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慌什么?我如今可是帮着大哥拿下了大生意的人,还怕她不成?”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眼神转冷:“走,出去看看。” 主仆二人推开门,走下台阶。 院子里,池老夫人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脸色铁青地站在风口里。 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走出来的商捧月,像要吃人。 “婆母。” 商捧月走到池老夫人跟前,按着规矩福了福身,语气恭敬,面上不见多少慌乱。 “你还有脸叫我婆母!” 老夫人怒喝一声,突然扬起手,一张薄薄的纸片带着风,直接砸在了商捧月的脸上,随后飘落在地。 商捧月愣了一下,脸颊被纸边缘刮得生疼。 她低头看去,瞳孔一缩。 是大通洋行的贷款单据。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九万大洋的借款,下面还按着她商捧月的鲜红手印。 她上午才在招标会找洋行办妥的手续,这洋行的人动作未免太快了。 这才几个时辰,竟然就把底根和确认函送到了池家,还恰巧落在了这老太婆手里。 商捧月内心暗骂洋行办事不靠谱,面上强装镇定。 她弯腰将那张单据捡了起来,轻轻弹了弹上面的灰尘。 “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东西!”池老夫人气得不轻,拐杖在青石板上杵得震天响:“九万大洋?你这个败家精!你把我们池家卖了也凑不出九万大洋!” 商捧月捏着单据,抬起头,迎上老夫人的目光。 “婆母息怒。” “这确实是我上午在洋行签的贷款单据。”她语气平静,丝毫没有畏惧之色。 “你还敢承认?” 池老夫人倒抽一口凉气,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一旁的老嬷嬷赶紧上前扶住老夫人,一边顺气一边冲着商捧月抱怨:“大少奶奶,您怎么能瞒着老夫人在外面借钱呢?还是去洋行借那种利滚利的钱,足足九万大洋啊,池家的生意如今本就萧条,外头还欠着几笔货款没结清,这九万大洋怎么可能还得上?您这是要逼死池家啊!” “闭嘴,主子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商捧月冷冷地扫了老嬷嬷一眼,拿出了少奶奶的款儿。 池老夫人一把推开老嬷嬷,指着商捧月的鼻子,怒气冲冲地咆哮:“这钱是你商捧月自己借的,上面按的是你的手印,和我们池家没有半点关系。” “你想死,别拉着池家垫背!” “你自己想办法把这窟窿给我堵上,若是还不上,你就自己打包铺盖滚出池家,我们池家没有你这样胆大包天、败家破业的媳妇。” 冷风呼啸,院子里的气氛降至冰点。 彩菊吓得脸色惨白,赶紧上前一步,急急忙忙地解释:“老夫人,您误会了,我们小姐贷款是有用的,不是乱花...” “能有什么用?”池老夫人厉声打断,眼神轻蔑至极。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什么回春堂,开了这么久,根本就没赚到几个钱,肯定是回春堂亏了空,你为了在娘家面前撑面子,才跑去洋行贷款填窟窿。” “我告诉你商捧月,池家绝不会替你还一分钱!” 听着这些刻薄的辱骂,商捧月的怒火在胸腔里翻滚。 她抬手制止了还要争辩的彩菊,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着暴跳如雷的池老夫人,微微一笑。 第194章 见钱眼开的老太婆 “婆母,您先别急着赶我走。” 她笑着,语气不疾不徐:“我上午是和娘家大哥去百乐门,参加了多国外商招标会,出门前,婆母还未睡醒,所以儿媳没有提前去您房里禀报,还望婆母见谅。” 池老夫人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这些客套话。 “少拿这些话来搪塞我,我问你,你借这九万大洋干什么去了?” 商捧月捏着手里的单据,扬了扬下巴。 “我说了,上午去了外商招标会,这贷款的钱,自然是花在招标会上了。” 再次听到“外商招标会”几个字,池老夫人的骂声戛然而止,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精光,原本铁青的脸色也变得变幻莫测。 “外商招标会?” 老夫人狐疑地盯着商捧月,声音压低了些:“是这几天北境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多国洋人开展的招标会?” 商捧月嘴角一勾:“正是。” 三天前消息在北境传开的时候,池老夫人就动过心思,想要让池家也去凑凑热闹,哪怕捡点洋人手指缝里漏出来的残羹冷炙也好。 但碍于池家目前生意衰败,连个入场券都拿不到。 没想到,商家竟然够资格进去。 看来,商家的商会最近确实有些起色。 池老夫人不想在这个向来瞧不上的儿媳面前露怯,更不想承认商家比池家厉害。 她冷哼一声,嘴硬道:“不就是一场招标会,就算去了,怎么会花那么多钱出去?九万大洋,你买金山了不成。” 商捧月心里冷笑。 这老太婆,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婆母,我这九万大洋是帮着大哥商礼买下了倭国花鸟商会的浮世绘。” 她一字一顿,咬字极重。 “花鸟商会?” 池老夫人虽然老迈,但脑子却精明得很。 花鸟商会在北境是什么地位? 那是倭国人手里最锋利的刀,也是最赚钱的摇钱树。 买下花鸟商会的浮世绘,就等于拿到了和倭国人做生意的敲门砖。 就等于和倭国人拉拢了关系。 虽然这合作不是他们池家拿到的,但商礼是谁? 是商捧月的亲大哥! 商礼和倭国的花鸟商会取得合作,那不就等于是池家也和花鸟商会搭上了线? 池老夫人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一旦商家借着倭国人的势头赚了大钱,池家作为姻亲,怎么也能跟着喝口汤。 池家那些积压的烂账、断裂的货源,说不定都能迎刃而解。 想到这里,老夫人内心的惊怒逐渐被巨大的狂喜所取代。 她那张满是褶皱的脸,就像是变戏法一样,瞬间阴转晴,挤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哎哟,我的好媳妇。” 池老夫人连拐杖都不拄了,上前一把拉住商捧月的手,亲热得像是亲母女:“原来是这么回事,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呢?害得婆母白白担惊受怕了一场。” 商捧月心里泛起一阵恶心,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婆母刚才气势汹汹,儿媳哪里插得上嘴?” 她冷淡地回了一句。 池老夫人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咧嘴笑着:“如今你是我们池家的儿媳妇,那池家和商家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姻亲,这等天大的好事,池家也为商家感到高兴啊。” 老太太眼珠子一转,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 商家既然得到了这么好的合作,她必须得借这个机会,对外大肆宣扬一番,拉拢一下和商家的关系。 到时候全北境都知道池家和商家是一条船上的,商家真赚了大钱,池家分一杯羹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捧月啊。” 池老夫人语气越发温和:“既然是你大哥得到了这天大的合作,那你作为商礼的亲妹妹,咱们池家作为亲家,也该为你大哥好好庆祝一番才是。” 闻言,商捧月眉梢微挑。 她看着眼前这张老脸,转念一想,便把这老太婆的用意猜了个底朝天。 见钱眼开的老东西。 之前这老太婆巴不得和商家撇清关系,现在一看商家要发迹了,这攀附的嘴脸简直比戏台上的丑角还要滑稽。 不过... 她心底暗自盘算。 这老太婆的提议倒也正合她意。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显摆。 她要让全北境的人都知道,商家如今在商界的地位,更要让商舍予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想到这儿,商捧月压下眼底的嘲讽,面上恢复了温顺。 她微微欠身,笑着应道:“婆母说得是。” “大哥能有今日,也是商家的造化,既然婆母有心,那儿媳便代大哥谢过婆母了。” “好好好,我这就吩咐下去,让管家去准备请柬,咱们池家,要大摆宴席!”池老夫人激动得红光满面。 ... 次日,权门商会大楼。 二楼的会长办公室内。 权望归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眉头紧锁。 他手里捏着一张烫金的红色请柬,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写着池家为庆贺商家大少爷喜得外商合作,特设晚宴,敬请光临。 “会长,这池家送来的请柬,咱们去还是不去?” 周林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 权望归冷笑一声,将请柬重重地拍在桌上。 “去?去干什么?去给那群卖国贼捧场吗?” 他脑海中浮现出昨日在百乐门,三婶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 那清冷决绝的眼神,仿佛还近在眼前。 商家和池家,为了那点蝇头小利,竟然连祖宗的脸面都不要了。 倭国人在南靖边境杀人放火,他们却在这里大摆宴席,庆祝和倭国人搭上了线。 简直是华国商界的耻辱。 “这商家和池家,都是倭国人的狗。”他拿起那张烫金的请柬,就像拿着什么脏东西一样,随手一揉,精准地丢进了桌旁的垃圾桶里。 “周林。” “在。” “去回复池家的人。”权望归眼神锐利如刀:“就说我权望归事务繁忙,无暇赴宴,你再替我带句话给他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权门商会,绝不与倭国人同流合污!” 周林神色一肃,立刻挺直了腰板。 “是,我这就去办。” 看着周林退出去的背影,权望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第195章 你和你姐姐最大的区别 北境的商界,怕是要变天了。 但这天再怎么变,权家的骨头,绝对不能软。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池家大宅一扫往日的颓败,到处张灯结彩。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将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留声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西洋曲子。 池家的大手笔,确实请来了不少北境商界的头面人物。 这些人,有的是真想借机攀附花鸟商会,有的则是来看热闹的。 毕竟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张旗鼓和倭国人做生意的,商家算是头一份。 正厅里,杯筹交错。 池老夫人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暗红色织锦缎旗袍,脖子上挂着一长串圆润的珍珠,精神抖擞地穿梭在宾客之间,谈天说地,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哎哟,李老板,同喜同喜啊。” “张会长,以后咱们池家和商家,还要仰仗各位多帮衬呢。” 她那副与有荣焉的做派,仿佛签下花鸟商会合同的不是商礼,而是她自己。 商捧月穿着一身极其奢华的金线刺绣旗袍,头发烫成了时髦的波浪卷,手里端着高脚玻璃杯,穿梭在人群中敬酒。 她享受着众人艳羡、讨好的目光,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而在宴席的角落里,却站着一个与这热闹气氛格格不入的人。 池清远。 这位整日待在花楼里醉生梦死、连家都不回的池家大少爷,今日竟然罕见地穿了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端着一杯红酒,靠在雕花廊柱上,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没有。 到处都没有那个清冷如月的身影。 他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失落。 昨晚他在春香楼喝得烂醉,听底下的小厮说,家里给权家发了请柬。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闪过一个人的名字。 商舍予。 他赶回来参加宴席,站在这里等了一晚上,以为她会来,可是,宴席已经开了这么久,权家连个下人都没派来。 想来也是。 她是高高在上的权家三少奶奶,是被权三爷捧在手心里的女人。 怎么会来参加这种乌烟瘴气的宴席? 池清远仰起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却浇不灭心头的烦躁。 “清远,你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 商捧月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脸上挂着的笑容在触及池清远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时,微微一沉。 池清远睨了她一眼,未发一言。 见他如此无视自己,商捧月脸上好不容易扬起的笑容瞬间僵住,她走到池清远身边:“你今天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不能专心点吗?摆出这副死人脸给谁看?” 看着商捧月那张浓妆艳抹、写满算计的脸,他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厌恶。 这女人,虚伪到了极点。 “专心什么?专心看你在这里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卖弄吗?”他冷嗤一声,毫不留情地嘲讽。 “你胡说什么?” 她压低声音,狠狠瞪着他。 池清远懒得和她多费口舌。 他直接转过身,走到一旁的角落里,在一张空桌前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洋酒,仰头灌了下去。 商捧月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周围已经有几个宾客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正交头接耳地往这边看。 被自己的丈夫无视,让她感到面上无光。 她强扯出一抹笑容,对旁边看热闹的宾客说了句:“抱歉,失陪一下,去处理点私事。” 她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到池清远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 “你给我起来。” 商捧月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威胁:“今天是池家的大好日子,你就算再不喜欢我,也别在这个时候给我甩脸子,你想让外人看我们的笑话吗?” 池清远冷冷地甩开她的手。 “看笑话?”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之前你在我铺子里大闹,像泼妇一样撒泼打滚的时候,就已经让全北境的人看了笑话了,现在你倒怕人看了?” 她死死咬着牙关,面目微微扭曲,眼神变得怨毒无比。 “池清远,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商捧月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低语:“你要是再敢让我下不来台,让人觉得我们夫妻不和,我明天就去春香楼,把那个叫小桃的贱货弄成疯婆子,我看她以后还怎么勾引你!” 闻言,池清远拿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商捧月。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骨子里的轻蔑和怜悯。 荒谬。 简直荒谬至极。 他突然后悔,自己当初怎么会答应娶这么一个毒妇进门? “商捧月。” 男人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商捧月被他笑得心里发毛,皱着眉头看着他:“你笑什么?” 池清远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 他比商捧月高出一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 他突然弯下腰,凑到商捧月的耳边。 商捧月下意识地想躲,却听见他用极低、极清晰的声音说道:“你知道你和你姐姐之间,最大的差别是什么吗?” 提到商舍予,她浑身一僵,瞳孔猛地收缩:“你提她干什么?” 池清远勾起唇角,“最大的差别就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进商捧月最脆弱的神经:“你姐姐温柔理智,清冷高贵,好似君子兰,而你...” 他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满是鄙夷。 “你就算穿上金线绣的旗袍,戴上最贵的珠宝,骨子里,也只是一个只会撒泼打滚、惹人厌恶的泼妇。” 说完这句话,池清远直起身,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多余。 他转过身,没有理会周围宾客疑惑的目光,径直走出正厅,融入了外面漆黑的夜色中。 冷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 商捧月僵立在原地。 手里的高脚玻璃杯被她攥得死紧,指关节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 君子兰? 泼妇... 她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费尽心机,不惜背上九万大洋的巨债,就是为了把商舍予踩在脚下,可是为什么,明明她现在才是万众瞩目的焦点,却还是赢不了那个狐媚子。 第196章 陪葬娃娃 砰! 一声脆响。 她猛地将手里的酒杯砸在地上。 玻璃碎片四溅,猩红的酒液流了一地,像极了刺眼的鲜血。 周围的宾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纷纷停下了交谈,惊讶地看着这位刚才还春风得意的池家大少奶奶。 彩菊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跑过来:“哎呀,快,来人收拾一下。” 商捧月垂着眸子,双眼圆睁,盯着地上的玻璃碎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商舍予... 她要让这朵高贵的君子兰,被踩进最脏的烂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与此同时,权公馆西苑内。 商舍予穿着一身素色夹袄,慵懒地靠在窗边的紫檀木摇椅上。 旁边的小方桌上,红泥小火炉正温着一壶上好的龙井,茶香袅袅升腾,在半空中氤氲散开。 她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西医外科学手札,目光专注地停留在关于枪伤与弹片取出的治疗按例上。 书页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洋文和解剖图。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算算日子,倭国人的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 不过几年光景,战火就会烧到北境。 到时候,这繁华的十里洋场、深宅大院,都会在炮火中化为一片焦土。 前世她也听闻过战区缺医少药的惨状。 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没有死在敌人的枪炮下,却因为伤口感染、无药可治而活活痛死。 这一世,她既然重生,就绝不能坐视不理。 她得提前熟读这些医书,掌握治疗枪伤的手段。 到时候,她要去战区当一名军医。 正沉思间,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阵冷风夹杂着细碎的雪沫子卷了进来。 喜儿缩着脖子,手里提着好几个用不同油纸包裹着的物件,快步跨进门槛。 她反手将房门关严实,这才走到商舍予身边,压低了声音喊道:“小姐。” 说着,喜儿将手里那些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小方桌上。 商舍予放下手中的医书。 鼻尖微微耸动,一股极其特殊的苦涩药味钻入鼻腔。 是曼陀罗花、闹羊花还有洋金花的味道。 她顿时双眼一亮,坐直了身子,伸手拨开那几层防潮的油纸。 里面赫然躺着她之前秘密吩咐喜儿去买的药材。 全都是能致幻、使人神经错乱乃至发狂的烈性药草。 “去买这些的时候,可有人发现?” 她抬起眼皮,目光警惕地看着喜儿。 喜儿仔细想了想,十分笃定地摇了摇头:“奴婢都是按照小姐的吩咐,换了不同的装束,去了城东、城西还有南市的五家不同医馆,分批次一点点买回来的。” “每次买的量都不大,掌柜的只当是家里人治风湿痛或是咳疾,绝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做得好。” 商舍予勾着唇角,毫不吝啬地夸赞。 喜儿听到夸奖,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之前商家为了把五小姐从牢狱中救出去,居然颠倒黑白,造谣生事,说小姐才是杀害主母舒清婷的凶手。 那等丧心病狂的做派,简直让人齿冷。 这次小姐让她弄来这些药材,肯定是要对商家进行反击了。 一想到这里,喜儿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这些年,小姐在商家那个吃人的泥潭里受的苦实在太多了。 被亲生父亲无视,被继母苛待,被兄弟姐妹欺凌。 如今,总算是到了清算的时候。 “小姐,接下来咱们要做什么?” 喜儿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迫不及待地询问。 她恨不得现在就拿着这些药去商家,把那些披着亲情外衣的吸血鬼全都毒哑了。 商舍予将药材重新包好,妥帖地收进旁边的雕花木匣子里,落了锁。 “你明日抽个空,去城南那条阴阳街的纸扎铺一趟。” 闻言,喜儿睁大了眼睛,听得仔细。 “去定做一个陪葬的纸扎娃娃,记住,要按照真人的身量来做,衣服首饰都要做得逼真,唯独一点,不要画脸。”商舍予说着,眼底渐渐浮现笑意:“做一个没有脸的...陪葬娃娃。” 喜儿听得后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但眼神却越发明亮。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奴婢记下了,明日一早就去办。” 喜儿领命退下,去外间收拾炭火。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房的小厮站在廊下,隔着门帘恭敬地禀报:“三少奶奶,大门口有个人说要见您。” 闻言,商舍予诧异地挑了挑眉。 这个时候,谁会来权公馆找她? 她在北境并没有什么手帕交,商家人更是对这里避之不及。 她披上一件厚实的玄狐皮大氅,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黄铜暖手炉,跟着门房来到了权公馆的大门口。 刚踏出朱红色的大门,冷冽的寒风便扑面而来。 大门外的雪地上,站着一个清瘦高挑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中山学生装,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粗线围巾。 因为天寒地冻,他正站在雪地里不停地搓手跺脚,鼻尖冻得通红。 看清那人的面容,商舍予微微一怔,眉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 顾景然? 他不是应该已经坐上火车,去隔壁省的广济学府交流学习了吗? 怎么还在北境? “师弟。” 她上前两步,轻声唤道。 顾景然闻声转头。 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他双眼一亮,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微动:“姐...” 那声亲昵的呼唤刚到嘴边,目光越过商舍予的肩膀,看到了那两扇巍峨森严的权公馆大门,以及大门两侧站得笔挺、荷枪实弹的卫兵。 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商家后院里和他相依为命的姐姐了。 她如今是权家高高在上的三少奶奶,是北境王权拓的妻子。 而且,上次在医善学府时,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商舍予对他那种刻意的疏离。 顾景然生生咽下了那声姐姐,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规规矩矩地站定,微微弯腰,恭敬地行了一个礼:“师姐。” 商舍予看着他单薄的衣衫,抿了抿唇:“你怎么还没去广济学府?难道是计划有变?” 第197章 撞破喜儿买药 去广济学府交流学习,本就是商明国为了把她赶出北境而使的阴招。 后来她将计就计,把这个名额让给了师弟。 商明国那种唯利是图的人,事后觉得把这么好的机会给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太亏,从而反悔收回资格,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顾景然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看了一眼周围那些面无表情的卫兵。 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师姐,我们去旁边的长亭坐坐吧。” 顾景然提议道。 商舍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明白他是有避讳,便点了点头。 两人踩着积雪,一前一后地来到了距离权公馆百米外的一处八角长亭里。 长亭四周透风,石桌石凳冰冷刺骨。 两人相对而坐。 商舍予将手里的暖炉递了过去:“是不是父亲取消了你去广济学府交流学习的资格?” 顾景然没有接那个暖炉,只是摇了摇头:“不是养父取消的,是我自己放弃的。” 闻言,商舍予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不解的看着他,语气带着些许责备:“那是多好的机会?广济学府的各门学科在全国都是顶尖的,你去那里交流,对你以后的医途会有极大的帮助,你为了学医吃了多少苦,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顾景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商舍予。 “师姐,我这两个月不在商家,养父和商家人,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突然转变的话题令商舍予愣了愣。 她故作镇定地移开视线,看着亭外光秃秃的柳树枝条:“为何这样问?我如今嫁入了权家,他们想欺负我也得掂量掂量。” 顾景然苦笑了一声。 “师姐,你骗不了我,你变了,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以前你在商家,不管他们怎么打骂你、苛待你,你都默默忍受,从不敢反抗,你在学府里也是处处藏拙,生怕抢了商捧月的风头,可是如今呢?” 顾景然的眼神变得炽热起来。 “你不仅在医术大赛上大放异彩,夺走了商捧月的第一名,还在医善学府里明摆着和商家人对着干,你不再逆来顺受,你长出了刺。” “你能有这样的改变,不再任人宰割,我替你感到高兴。”顾景然的语气变得凝重。 “但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出这样改变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下定决心和商家决裂?” 商舍予垂下眼眸,视线落在冰冷的石桌上。 她心底泛起一阵苦涩。 她能怎么说? 说她死过一次? 还是说她是被那群披着亲情外衣的强盗活活逼死,甚至连尸骨都被他们利用殆尽的吗? 她当初把去广济学府的机会让给顾景然,就是想把他支开。 顾景然是商家唯一的清流,她不想让他踩进她和商家这趟浑水里,不想让他沾染上这些肮脏的算计。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顾景然竟然自己留下来了。 这是天注定的吗? 她无声地叹息。 见她沉默不言,顾景然咬了咬牙,决定不再拐弯抹角。 “我昨日在城南的保和堂,意外撞见了喜儿。” 闻言,商舍予粉唇微抿,抬眸看向他。 “她在买曼陀罗花。” 顾景然直视着商舍予的眼睛,语气急促。 “曼陀罗花是可以致幻的毒草,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所以悄悄跟踪了她。” “我看到她从保和堂出来后,又去了济世堂,买了闹羊花,之后她又陆续去了好几家医馆,买了好几样药材。” 顾景然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神色异常凝重。 “师姐,那些药材,寻常的病症根本用不着,而且,这些药材如果按照特定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就是能让人产生强烈幻觉、甚至发狂的毒药!” “你要制作这种药做什么?而且还是让喜儿遮遮掩掩、分批次地去买?” 商舍予暗自心惊。 她没想到喜儿去买药的事,竟然会被顾景然撞个正着。 这小子从小就对药理极度敏感,脑子又聪明,根本瞒不住他。 她内心无奈,脑子里飞速运转,想要随便编个谎话骗过去。 但还没等她开口,顾景然就已经一语道破了玄机。 “这些药,你是打算用来对付商家的吧?” 商舍予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 她抬起眼皮,冷冷地看着顾景然。 那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温情,只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戒备。 “师弟慎言。” 她冷着脸,声音里透着警告的意味:“有些话,不能乱说。” 看到商舍予眼中那下意识的警惕,顾景然愣住了。 他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 曾经,她把他当做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弟弟。 在医善学府,她总是偷偷摸摸地把看过的医书塞给他,教他那些深奥的医学知识。 他只是商家的养子,吃不饱穿不暖,只有商舍予会偷偷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他。 他们在那个冰冷无情的商家,如履薄冰,相依为命。 他们之间曾经是无话不说的。 可如今,她却用这种防备敌人的眼神看着他。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地狱般的折磨,才会把自己的心封闭得这么紧? 才会连他都不信任了? 顾景然的眼眶瞬间红了,水雾在眼底打转。 看到他这副悲伤欲绝的模样,商舍予的心脏抽痛了一下。 她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过了。 她是在保护他,却用了最伤人的方式。 她叹了口气,身上的冷硬褪去了大半。 “景然。” 她放柔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 “我要做的事很危险,那是一条没有退路的悬崖,我不想把你牵连进来,你就当昨日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好不好?” “不!” 顾景然摇头,态度异常坚决。 “师姐,制作致幻药,光懂中医的药理是不够的,还需要提炼,需要一些化学知识,我之前在外省学医的时候,刚好对西医的化学提炼有深入的研究。” “我可以帮你。” 他急切地表明自己的价值。 “我可以帮你把那些药材提炼成无色无味的药剂,而且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将这个秘密透露出去半个字!” 第198章 三爷待她很好 商舍予看着他。 寒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倔强和忠诚。 她内心感动得无以复加。 他依然还是那个懂事听话、把她的话当做圣旨的好弟弟。 可是,她上辈子被商家害得尸骨无存,这辈子她是要和商家死磕到底的。 这其中的阴谋算计、血雨腥风,她实在不忍心让顾景然清白的手去沾染。 见商舍予依旧沉默,顾景然急了。 “师姐,如果你不让我帮忙,如果你非要把我推开,那就是不承认我这个弟弟的存在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没用,是个累赘?” 商舍予眉头一拧,下意识地反驳:“胡说什么?我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你永远都是我的弟弟。” “那就让我帮你!”顾景然激动地喊道。 商舍予再次沉默。 顾景然定定地看着她,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冻得发红的脸颊滑落。 “师姐,你是不是担心把我牵扯进去,商家会报复我,所以不想让我插手?”他哽咽着问道。 商舍予看着他,神色凝重。 “景然,我不是在开玩笑,我要走的路很艰难,且充满危险,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商家在北境根深蒂固,这绝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顾景然一步跨上前,激动地一把拉住商舍予的手。 他的手很冷,却攥得很紧。 “我不怕!” 他信誓旦旦地保证。 “我会小心,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也不会让自己身陷难境,师姐,姐姐...求求你,不要抛开我。” “在这个世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我永远是你的弟弟,不管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看着顾景然泪流满面的模样,听着他那句“只有你一个亲人”,商舍予的内心被狠狠地触动了。 罢了。 这或许就是天注定。 她重活一世,若是连自己想护着的人都护不住,那这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顾景然的脑袋,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安抚他那样。 “好。” 她微笑着,郑重地点了头。 见她终于答应,顾景然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破涕为笑。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正紧紧抓着商舍予的手。 想到她如今已嫁作人妇,男女大防不可逾越,他赶紧像触电般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和她保持着规矩的距离。 情绪平复下来后,顾景然看着商舍予身上的玄狐皮大氅,忍不住试探着询问。 “师姐,你在权家...过得好吗?” 他眉头微皱,眼里满是担忧。 “听闻权三爷是个杀人如麻的疯子,脾气暴戾,他...他有没有欺负你?” 听到这话,商舍予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摇了摇头,脑海中浮现出权拓那张冷峻的脸。 “没有。” 她笑着说道:“三爷他不怎么回权公馆,平日里基本上都在军区处理军务,就算是偶尔回来,我们相处得也不错,他是个讲道理的人,并没有外面传闻中那般可怕和不讲理。” 闻言,顾景然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下去了一半。 随后他又想起了什么,继续追问:“那权家老夫人呢?听闻老夫人年轻时候是军区的女兵,是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人,这种大户人家里的老太太最是重规矩,老夫人好相处吗?有没有给你立规矩?” 见顾景然像个老妈子一样,事无巨细地盘问,一副生怕她在婆家受了委屈的亲人慰问表现,商舍予无奈地笑出了声。 “都好。” 她眉眼温和,语气轻松:“老夫人是个面冷心热的,她不仅没有为难我,还送了我很多贵重的东西,知道我喜欢医术,前些日子还特意在公馆里给我弄了个专门的药房,方便我抓药、研习医术。” 听到商舍予在权家不仅没有受欺负,反而颇受重视,顾景然憋在心里整整两个多月的担忧和焦虑,才终于烟消云散。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由衷的微笑。 “那就好。” “只要师姐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冬日的寒风依旧凛冽,但长亭里的气氛,却因为这斩不断的羁绊,而变得温暖起来。 医善学府大殿之内。 正中央的主位上,商明国正舒适地靠在铺着厚厚虎皮的太师椅里,手里把玩着一个拇指大小的鼻烟壶。 此壶通体由上好的老坑翡翠雕琢而成,翠绿欲滴,水头极足。 在从雕花窗棂透进来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坐在他下首客座上的,是学府里的一位姓李的理事。 李理事穿着一身略显臃肿的灰黑色棉袍,双手捧着盖碗茶,满脸堆着谄媚的笑意,正微微探着身子同商明国搭话。 “院长,这几日学府里事务繁杂,我看您这眉宇间常有疲态,实在是为北境的医学界操碎了心啊。” 说着,他指了指商明国手里那个翡翠鼻烟壶。 “这鼻烟壶,可是托了洋行的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外头弄来的洋玩意儿,里头装的不仅是上等的烟丝,还掺了洋人提炼的薄荷与冰片,您若是觉得精神不济,只需挑出一点抹在虎口上,再放在鼻尖这么一嗅,保管提神醒脑,精神百倍。” 闻言,商明国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喜。 他眼睛微微眯起,手指摩挲着鼻烟壶细腻冰凉的表面。 其实,什么提神醒脑的洋玩意儿他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这雕刻鼻烟壶的料子。 这等成色的翡翠,若是放在北境最大的典当行里,少说也能换上几百块现大洋。 这李理事,倒是下了血本。 商明国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将鼻烟壶握在掌心,端起长辈兼上级的架子,慢条斯理地开口:“李理事啊,你这礼物实在是太贵重了,让我怎么好意思收?让你破费了。” 见商明国收拢了五指,李理事便知道这礼是送到了心坎上,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连连摆手道:“院长您这话就见外了!” “您是咱们医善学府的顶梁柱,这些年为了学府的发展,为了培养出更多的医者,您付出了多少心血,大家伙儿可是有目共睹的,这点小玩意儿,不过是我的一点孝心,是您应得的,您就安心收下吧。” 第199章 顾景然去别的地方学习了 商明国内心对这番阿谀奉承十分受用。 他这辈子最在乎的,除了真金白银,便是这高高在上的名声和地位。 他微微颔首,将那枚价值连城的翡翠鼻烟壶顺理成章地滑入了自己宽大的袖袋之中。 端起桌上的青花瓷茶盏,商明国撇了撇浮沫,看似随口地转移了话题:“对了,算算日子,顾景然那孩子现在应该已经抵达广济学府了吧?” 广济学府的交流学习名额,原本是他费尽心思为商舍予那个逆女量身定制的。 只要把商舍予弄出北境,送到那千里之外的偏僻地界,她就再也无法在北境兴风作浪,商家也能落得个清净。 可他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想到,商舍予那个白眼狼,竟然敢在整个医善学府的师生和众位理事面前,堂而皇之地将这个名额让给了顾景然。 那可是广济学府。 就算商舍予自己不去,这个名额若是落在商家其他几个孩子身上,不管是商捧月还是商摘星,那都是光耀门楣、极好的前程。 可她偏偏让给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养子! 一想到这件事,商明国就觉得胸口堵着一团郁气。 不过事已至青,木已成舟,顾景然好歹也挂着商家养子的名头,他若是能在广济学府学成归来,将来也能成为商家的一条好狗,为商家的药铺卖命。 然而,听到商明国的问话,坐在下首的李理事却突然变了脸色。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眉头微微皱起,眼神有些闪躲,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实话。 “怎么了?” 商明国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放下茶盏,声音沉了下来。 李理事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商明国的脸色,压低声音回道:“院长,您...您还不知道吗?火车出发的那一日,顾景然...他根本就没有上车。” “你说什么?” 商明国猛地坐直了身子,原本端着的儒雅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 李理事被他突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赶紧解释道:“我也是前两日才得知的,因为广济学府那边发了电报过来,说一直没有接到咱们这边派去的交流生。” “我便派人去火车站的调度室查了,又派人去城里到处打听,最后才问到顾景然。” “他说...他说他不想去广济学府了,已经自己改了主意,去了北境城南的另外一家普通学府做旁听生去了。” 砰! 商明国猛地一巴掌拍在身旁的黄花梨木茶几上,震得茶盏里的茶水都溅了出来。 他整个人气得浑身发抖,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胡须此刻都因为愤怒而微微翘起,眼神阴鹜。 “这个蠢货,不知好歹的畜生!” 他咬牙切齿地咒骂出声,五官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在一起,显得格外狰狞。 放着全国顶尖的广济学府不去,居然跑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破学府当什么旁听生? 这简直是把商家好不容易得来的天大机缘扔在地上踩! 他原本还指望这养子能学点真本事回来效力,如今看来,这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和商舍予那个逆女一样,都是来克他的。 李理事坐在旁边,看着一向以温文尔雅、德高望重示人的商院长突然暴跳如雷,露出这般吃人的狰狞面目,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暗暗吃惊。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商明国发这么大的火。 那眼神里的狠毒,哪里像是一个悬壶济世的医者? 商明国骂完之后,余光瞥见李理事那惊诧的眼神,心头一跳。 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伪善面具差点崩塌。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胸腔里翻滚的怒火压了下去。 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勉强挤出了一个和蔼又无奈的苦笑。 “让李理事见笑了。” 商明国长叹了一声,伸手揉了揉眉心,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慈父模样。 “景然这孩子,虽然只是我商家的养子,但我一直视如己出,对他寄予厚望,我是多想看到他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啊。” “如今听闻他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自毁医途,我这心里...实在是痛心。” “刚才一时气急,也是为人父母的恨铁不成钢,失态了,失态了。” 李理事是个在人情世故里摸爬滚打的老油条,见商明国自己找了台阶下,自然不会去戳破。 他赶紧顺着话茬,尴尬地笑了笑。 “院长一片慈父之心,我怎么会不明白?顾景然那孩子确实是太年轻,不懂事,辜负了院长的一番苦心啊。” 两人正虚与委蛇地客套着,大殿虚掩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着青布夹袄的伴读小厮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脚下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个狗吃屎。 “老爷、老爷!” 小厮喘着粗气,神色慌张。 商明国本就心情极差,见这小厮如此没有规矩,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刚要发作,目光又扫到了坐在一旁的李理事,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小厮也见有人在场,脸色憋得通红,一副欲言又止、十分为难的模样。 李理事是个极有眼力见的人。 他看出这对主仆显然是有私密的话要说,自己一个外人杵在这里实在不合适。 他十分懂事地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对着商明国拱了拱手,恭敬地说道:“院长,学府后勤那边还有些账目等着我去核对,就不打扰您处理家务事了,先告辞。” 商明国点了点头,强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李理事慢走,今日多谢你的挂念。” 目送李理事的背影消失在大殿门外,商明国脸上的文雅瞬间荡然无存。 他眼神肃杀,冷冷地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厮,厉声喝道:“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天塌下来了吗?到底有什么事,说!” 小厮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磕了个头,结结巴巴地禀报。 “二少爷在学堂里...和人打起来了!” “什么?!” 商明国霍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孽障! 第200章 上学第一天被请家长 昨日,商灼在商家大闹了一场。 起因是商家世代行医,商明国原本打算让几个孩子都继承衣钵。 可如今商礼在商会里摸爬滚打,走的是半医半商的路子,商捧月和商摘星已经在医善学府,商礼骨子里觉得学医、成天泡在药罐子里是女孩子才干的事,便死活不愿意再碰医书。 他嫌弃学医太苦太累,非要闹着转去北境军区下辖的军校学堂。 商明国被他闹得没办法,再加上也想在军方那边安插个自己人,便花了大价钱,托了关系,好不容易才把商灼塞进了军区学堂。 可今日,才是商灼去军校学堂上学的第一天啊! “他今日才第一天进学堂,怎么就和人打起来了?”商明国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炭盆,火星四溅。 小厮吓得往后缩了缩,低着头支支吾吾地回道:“奴...奴才也不清楚具体的缘由,只知道二少爷和人动了手,闹得挺大,学堂的教官发了火,把二少爷扣在了办公室,让奴才赶紧回来...请老爷您亲自去一趟。” 请家长... 商明国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血压直往上涌。 他堂堂北境医善学府的院长,名门望族的家主,走到哪里不是被人尊崇有加? 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遇到被学堂老师叫去“请家长”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这要是传出去,他商明国的老脸往哪儿搁? “这个混账东西!” 商明国咬紧了后槽牙,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身形。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前面带路!” 商明国猛地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逆子第一天到底给他惹了多大的祸事。 ... 北境军区学堂,坐落在城西的一片开阔地带。 这里不比医善学府的古色古香,到处透着一股子铁血肃杀的冷硬气息。 高大的青砖围墙,荷枪实弹站岗的卫兵,以及操场上隐隐传来的整齐划一的操练声,无一不在彰显着这里的规矩与严苛。 商明国坐在黑色的福特轿车里,一路铁青着脸来到了学堂。 跟着小厮的指引,穿过铺着水磨石的走廊,来到了二楼尽头的一间教官办公室前。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没有争吵声。 商明国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衫,换上了一副谦和有礼的面孔,这才伸手推开了门。 然而,当他看清办公室里的景象时,瞳孔骤然一缩,迈进门槛的脚硬生生地顿住了。 宽敞的办公室里,陈设十分简单,只有几张铁皮办公桌和几把木椅。 而在靠窗的位置,站着三个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同时出现的人。 他的二儿子商灼,此刻正梗着脖子站在墙角。 那一身崭新的、笔挺的灰色军校校服,此刻已经变得皱皱巴巴,领口被撕破了一道口子,左边的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带着一丝未干的血迹,活像一只斗败了却还在死撑的公鸡。 站在商灼对面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那少年同样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校服,头发有些凌乱,颧骨处有一块明显的淤青。 但他站得笔直,那双如狼崽子般凶狠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商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商明国认得这个少年。 是权家的人,权拓的小侄子,权淮安! 而最让商明国觉得刺眼的,是端坐在旁边一张椅子上的女人。 商舍予。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面旗袍,外面披着一件水貂毛的短披风,乌黑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随意地挽在脑后,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白开水。 听到开门的动静,她只是微微抬起眼皮,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淡淡地瞥了商明国一眼,便又漠然地收回了视线。 商明国的心头猛地窜起一股邪火。 怎么又和这个逆女有关?! 但看到权淮安也在场,商明国立刻就明白了眼前的局势。 商灼打架的对象,竟然是权家的小少爷。 权家是手握重兵的硬杆子。 商家虽然在医学界有地位,但在真枪实弹的权家面前,根本不够看。 商明国立刻将心底的阴郁和对商舍予的不满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笑脸。 他快步走进办公室,径直走向坐在办公桌后的一位穿着笔挺军装、面容冷峻的男教官。 “这位长官,实在是对不住。” 商明国微微弯腰,语气诚恳谦卑:“我是商灼的父亲,商明国。” “犬子顽劣,第一天来学堂就给长官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实在是教子无方,让长官见笑了。” 这位男教官姓赵,是军区里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他冷冷地打量了商明国一眼,并没有因为他商院长的身份而给出什么好脸色。 “商先生客气了。” 赵教官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把空椅子,声音硬邦邦的:“既然双方的家长都到了,那就请落座吧。” 商明国顺着赵教官的手指看去,那两把椅子,一把在左,一把在右,分明是楚河汉界。 而商舍予,已经稳稳地坐在了右边的那把椅子上。 商明国咬了咬牙,只能走到左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与商舍予隔着一张办公桌相对而坐,眼神阴沉地死死盯了商舍予一眼,仿佛在无声地警告她不要乱说话。 随后,他转过头,目光严厉地看向站在墙角的商灼,冷声喝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第一天来学堂,怎么就和权少爷动起手来了?” 商灼本就觉得委屈,此刻见父亲来了,腰杆顿时硬了起来。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对面的权淮安,伸手指着自己高高肿起的脸颊,大声叫屈:“父亲,这事儿根本不怪我,是权淮安这个疯狗先动的手!” “您看看他把我的脸打成什么样了?我才是受害者!” “你胡说!”权淮安双拳紧握,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上前一步,眼神冰冷刺骨,咬着牙反驳道:“是我先动的手没错,但那是因为你满嘴喷粪,先出口伤人。” “我出口伤人?我难道说错了吗?!” 商灼冷笑一声,下巴高高扬起,一副不可一世的傲慢模样。 第201章 不打就是背叛商家 “全北境谁不知道你权淮安是个克死爹娘的灾星?你父母死在战场上,连个全尸都没留下,那就证明他们无能!自己没本事还要去逞英雄,活该死掉!我不过是说了句大实话,你就发疯咬人,你算什么东西!” 此言一出,整个办公室瞬间静谧无声。 “商灼!” 商明国脸色大变,厉声呵斥,想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权淮安的脸色变得惨白,随后又涨得通红。 他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你找死!” 他怒吼一声,作势就要冲上去和商灼拼命。 “够了!” 赵教官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霍地站起身,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铁血面孔上,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赵教官死死地盯着商灼,眼神凌厉得仿佛能杀人。 “商灼,你说的什么胡话?” “权淮安的父母是北境军区的骄傲,他们是为了保家卫国,为了抵御外敌,才在战场上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他们是革命的先辈,是值得所有人敬仰的烈士!” “你一个躲在后方享受太平的少爷,怎敢说出这等丧尽天良、侮辱先烈的话?!” 见赵教官动了真怒,商明国吓得额头上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军人对烈士的敬仰重于泰山。 商灼这番话,若是传到权家那位煞神权拓的耳朵里,别说商灼的命保不住,整个商家都要跟着倒大霉。 他赶紧站起身,满脸堆笑地向赵教官和权淮安赔不是:“赵教官息怒,权少爷息怒,商灼他年纪小,被家里宠坏了,口无遮拦,他就是一时冲动,说的话根本没经过大脑,绝对没有侮辱烈士的意思,回去我一定狠狠地教训他,让他给权少爷登门道歉,赔偿所有的医药费...” 一直坐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商舍予,却在此时突然放下了手里的搪瓷茶缸。 商明国一顿,侧头看向商舍予。 她缓缓抬头,精致绝伦的脸上覆着一层寒霜,目光冰冷的看着商明国。 想用商场上那一套来和稀泥,花钱消灾的办法来平息这场风波? 她冷笑道:“商老爷这话说得真是轻巧,北境这片土地,能够有今日的安稳繁华,能够让你们商家安安稳稳地开药铺、赚大钱,不知牺牲了多少像淮安父母那样的军人战士,他们的尸骨埋在边境的风雪里,才换来了我们脚下的这片净土。”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利剑般直逼商灼。 “如今,商灼脚踩着先辈们用鲜血染红的土地,穿着军校的校服,却出言辱骂那些为国捐躯的英烈,这叫不懂事?这叫没心没肝,连畜生都不如!” “我倒想问问商老爷,您平日里在商家,到底是怎么教育子孙的?教出来的,就是这种忘恩负义的软骨头吗?!” 商明国被这番劈头盖脸的训斥骂得老脸通红,一阵青一阵白。 他堂堂一家之主,竟然被自己的女儿当着外人的面如此指责? 简直反了天了! “你...你这个逆女!” 他指着商舍予,气得手指发抖:“我是你父亲,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一旁的商灼见商舍予竟然帮着外人骂自己的父亲,顿时也炸了毛。 “商舍予,你是不是翅膀硬了?” 商灼跳着脚,指着商舍予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以为你嫁到了权家,当了个什么狗屁三少奶奶,就能骑到父亲头上拉屎了?你别忘了你姓什么!你骨子里流的是商家的血,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骂完商舍予,商灼又得意洋洋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权淮安,冷哼道:“我是你二哥,权淮安是你婆家的小侄子,他今天动手打了我,你作为两家的中间人,就该做出表率,我命令你,现在就替商家教训这个没教养的东西!” “你要是不打他,就是背叛商家!” 商舍予就算嫁得再好,也只是商家泼出去的水,是商家的附属品。 只要她还姓商,就必须无条件地偏袒娘家,必须任由他这个做哥哥的驱使。 听到商灼这番无耻的言论,商舍予怒极反笑。 她冷冷地嗤笑了一声,根本没有理会商灼的叫嚣。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办公桌后的赵教官。 “赵教官。” 商舍予微微颔首,语气客气:“今日之事,是非曲直已经很清楚了,淮安在学堂里先动手打人,触犯了校规,这是他的错,我们权家认罚,绝不包庇。” 听到商舍予说“我们权家认罚”,商灼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阵狂喜。 商舍予这是服软了,是在帮着他说话。 商灼得意地扬起下巴,斜睨着权淮安,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吧,就算是你小婶婶,胳膊肘也得往娘家拐。 而权淮安则是死死地咬着牙,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复杂和失望的情绪。 他看着商舍予那张清冷的面孔,心里冷笑连连。 果然,他就知道! 这商家女就算嫁到了权家,救过他的命,底子里流的还是商家的血。 遇到这种事,她怎么可能帮着他一个外人? 她和商家这群人一样,都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 赵教官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心里也是暗暗叫苦。 这事儿实在太棘手了。 一边是北境有头有脸的医药世家,一边是手握重兵的权家。 这两尊大佛,他一个中学堂的教官,哪个都得罪不起。 沉吟了片刻后,赵教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试图找一个折中的办法。 “咳咳...那个,商老爷,权三少奶奶。”赵教官打着官腔说道,“这半大的小子,血气方刚,学生之间因为几句口角打架,也是常有的事,既然大家以后还要在一个学堂里念书,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实在没必要把关系搞得太僵,况且,权、商两家又是姻亲,真要是闹大了,伤了两家的和气也不好。” 赵教官顿了顿,看向站着的两个少年,宣布了处罚决定:“这样吧,既然双方都有错,权淮安动手打人,商灼言语不当,那就罚你们两人,把校规和《正气歌》各抄写五十遍,明日一早交到我办公桌上,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凭什么我也要抄?!” 第202章 扇耳光 赵教官的话音刚落,商灼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他指着自己的脸,满脸的不服气:“我是挨打的那个,我凭什么受罚?我不抄!”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商舍予,颐指气使地大吼道:“商舍予,你聋了吗?我刚才说了,让你现场教训他,你今天必须扇他十个巴掌给我出气,否则我跟你没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商舍予的身上。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商灼那张因为嚣张而扭曲的脸,随即抬步,径直走到了商灼的面前。 商灼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只觉得眼前一阵风刮过。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空旷的办公室内炸响。 这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打得商灼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几步,直接撞在了墙上。 他原本就肿胀的左脸,此刻更是立刻浮现出了五根清晰的红手指印。 整个办公室仿佛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教官瞪大了眼睛,手里端着的茶杯僵在了半空。 商明国惊骇地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停滞了。 权淮安更是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她竟然打了她亲二哥? 商灼被打蒙了。 他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足足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回过神,从地上弹起来。 “你...你敢打我?!” 商灼指着商舍予,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变得尖锐破音:“商舍予,你疯了吗?我是你二哥,你竟然敢打我?!” 她肯定是疯了,或者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 以前在商家,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任由他们兄妹几人欺辱的软柿子,如今竟然敢当着父亲和外人的面扇他耳光。 商舍予慢慢地收回有些发麻的手掌,从袖口里掏出一条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那嫌弃的动作,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极度肮脏的垃圾。 她挑眉看着商灼,眼神中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威压。 “我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你商家的女儿,而是作为淮安的家长,来处理学堂的纠纷。” 她一字一顿,咬字极重:“淮安打人,确实有错,他该抄书受罚。” “但是你,商灼,你出言辱骂革命先辈,侮辱为国捐躯的烈士,这是丧失了做人最基本的底线,罪不容诛!” 她转过头,目光如刀般扫过脸色铁青的商明国。 “这一巴掌,是我替那些牺牲在边境的将士打的,也是替你商家打的,若是任由他这般口无遮拦,迟早有一天,商家会因为他的愚蠢而万劫不复。” 商明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商舍予的鼻子。 “你...你...”了半天,却硬是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因为商舍予这顶“侮辱先烈”的帽子扣得太大了,他根本不敢接。 商舍予懒得再理会这对愚蠢的父子。 她转过身,看向还在发愣的赵教官,微微点头致意:“赵教官,今日给您添麻烦了,淮安的处罚我们接受,五十遍校规和《正气歌》,明日一早,我会亲自监督他交到您的桌上。” 说完,她转头看向还处于呆滞状态的权淮安。 “还愣着干什么?” 商舍予的声音放柔了下来,但依然夹带着命令口吻:“还不赶紧向教官道歉?” 权淮安如梦初醒。 他看着商舍予那张平静的侧脸,心里的某种坚冰似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条缝。 他站直了身体,对着赵教官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教官,给您添麻烦了,我接受处罚。” “走吧。”商舍予没有再看商家人一眼,率先转身,迈着从容优雅的步伐走出了办公室。 权淮安赶紧跟了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 办公室里。 商明国站在原地,看着商舍予那决绝离去的背影,眼神阴沉得可怕。 这个逆女! 不仅脱离了他的掌控,如今竟然还敢反咬一口? 真是翅膀硬了。 回权公馆的路上。 权淮安挺直了脊背坐在角落里,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子的接缝。 车厢里的安静让他觉得莫名的压抑。 他原本以为,一上车商舍予就会像长辈教训晚辈那样,对着他劈头盖脸地数落一顿。 毕竟他今日在学堂里惹了祸,还让权家和商家这两大姻亲差点撕破脸。 可是,她没有。 这种反常的沉默,反而让权淮安的心里生出了一种微妙的愧疚感和做错事后的心虚。 他咽了口唾沫,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悄悄地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去偷瞄商舍予。 只见她双目微阖,呼吸很轻,神色平静。 就在他看得出神时,那双眸子忽然睁开,清冷的目光不偏不倚地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他一愣,做贼心虚般地快速扭过头,假装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 见他这副别扭的模样,商舍予低笑了一声:“行了,别装了。” “今日在学堂里打架的事,是商灼嘴贱有错在先,你气不过动手打他,这是人之常情,我能理解。” 闻言,权淮安诧异地转过头,眼睛微微瞪大。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商舍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目光柔和下来:“你如今才十七岁,正是血气方刚、冲动叛逆的年纪,听到别人那般侮辱自己的父母,若是还能忍气吞声,那才叫没骨头,你打了他,不仅没错,反而打得好。” 听着这番老气横秋、活像个七老八十的长辈在宽慰孙子的言论,权淮安内心的那点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他十七岁? 是,他是十七岁! 可她商舍予今年不也才十七岁吗?! 大家都是同龄人,她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副看破红尘、高高在上的长辈做派? 说话简直跟个老姑娘似的,老气横秋,听得人牙酸。 他撇了撇嘴,把头扭到一边,硬邦邦地哼了一声,没搭理她的话。 车子继续向前平稳地行驶着,穿过繁华的闹市区,路两旁的叫卖声和电车叮当的声响隔着车窗玻璃,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我发现,我对经商好像没有那么感兴趣了。” 闻言,商舍予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波动。 第203章 强扭的瓜不甜 她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神色平淡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既然你不喜欢,那回去之后我就收回之前交给你的济世堂医馆,从今往后,你不用再去医馆里看账本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你自己开的那家瓷器铺,你也不用再管了,反正那铺子里的伙计,以前就是瓷器铺的掌柜,又是权家的老人,知根知底,把铺子还给他掌管,出不了什么岔子。” 啊? 权淮安诧异地看着商舍予,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他清楚地记得,一个月前他信誓旦旦地对着大哥和商舍予保证,说自己一定要去经商、要在这北境的商界闯出一番天地时,商舍予不仅大力支持,还毫不犹豫地把济世堂的账本交给了他。 由此可以看出,她是很希望他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商人的。 可现在,他突然出尔反尔,一改之前的豪言壮语,说自己不想经商了。 她竟然一点都不生气? 难道不觉得在他身上投入的心血全都白费了吗? 不觉得这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换做是大哥听到他这般朝令夕改,恐怕早就一鞭子抽过来了。 权淮安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你为什么不阻止我?我之前明明答应过你们要好好经商的,我现在反悔,你就不觉得我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吗?” 闻言,商舍予微微挑了挑眉。 看着权淮安那张满是纠结和不解的脸,轻笑了一声。 “我为什么要阻止你?” 她反问,语气理所当然。 “你还年轻,十七岁的年纪,人生才刚刚开始,你有很多次试错的机会。” 她看着窗外,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你先前涉世未深,觉得经商能赚钱,觉得打算盘有趣,所以才会选择经商,如今你见识了更多的人和事,想法变了,觉得不喜欢了,这都在情理之中。” “强扭的瓜不甜,我若是逼着你去做你不喜欢的事,你又能做好几分?” 听到商舍予这第二次强调他“年轻”,权淮安原本还有些感动的心情瞬间又被破坏殆尽。 他忍不住好笑地看着她,语气嘲弄:“喂,你能不能别总是用这种长辈的口吻和我说话?你一口一个我还年轻,搞得好像你七老八十了一样,你别忘了,你和我差不多大,你也是十七岁。” 商舍予转过头,看着他那副不服气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年龄差不多大又如何?” 她理直气壮地说道:“在辈分上,我嫁给了你三叔,本来就是你的长辈,是你名正言顺的小婶婶,长辈教训晚辈,天经地义。” 权淮安闻言,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小婶婶? 他心里冷哼一声。 他可从未在心里承认过这个带着一身算计嫁进权家的商家女是他的长辈。 要不是看在她曾经救过他一命的份上,他才懒得搭理她。 车子缓缓减速,最终稳稳地停在了权公馆那扇巍峨的铁艺大门前。 司机熄了火,下车去开门。 商舍予拿起放在一旁的黄铜暖手炉,正准备下车,动作微顿。 她转过头,目光认真地看着权淮安。 “淮安。” “我之前让你经商,是因为我看中你对数字极其敏感,你在算账理财这方面,确实有常人不及的天赋,我本以为,你能在这条路上走得很远。” 权淮安听着,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但你若真的不喜欢,觉得这条路不适合你,我绝不强求。” “人这一辈子,选择很重要,既然你不想经商了,那接下来该走哪条路,该做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好好想清楚,一旦选定了就不要再后悔,更不要半途而废。” 说完这番话,商舍予没有再看他,径直推开车门,迈着从容的步伐走下了车。 权淮安也从另一侧下了车。 冷冽的寒风呼啸着吹过,卷起地上的残雪。 少年站在车旁,看着那抹清瘦却挺拔的背影一步步走上台阶,穿过大门,最终消失在权公馆深处的庭院里。 脑海里不断回响着商舍予刚才说的那番话。 选择很重要... 自己选以后的路... ... 与此同时,另一边。 商家大宅,正厅内。 商明国铁青着一张脸,双手背在身后,在正厅里来回地踱着步。 商灼被他一路从学堂拽回来,此刻正憋屈地跪在地上。 他左边的脸颊肿得老高,嘴角还结着血痂,膝盖被坚硬的石板硌得生疼,但他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只要一想到今日在军区学堂的办公室里,自己堂堂一个医善学府的院长,竟然被自己的亲生女儿当着外人的面指着鼻子数落,被扣上了一顶“教子无方、侮辱先烈”的大帽子,商明国这心里的怒火就像是被人浇了一桶热油,熊熊燃烧,怎么也压不下去。 再看看跪在地上的这个二儿子。 花了大价钱托关系送进军区学堂,第一天就惹是生非。 惹事也就罢了,跟人打架竟然还没打过! 被权家那个没爹妈的东西揍得鼻青脸肿,真是丢尽了商家的脸! “废物,简直是个不堪大用的废物!” 商明国停下脚步,指着商灼的鼻子破口大骂:“我商明国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商灼被吼得下意识往后瑟缩,他咬了咬牙,抬起头满脸不甘地辩解道:“父亲,这事儿怎么能全怪我?今日若不是商舍予胳膊肘往外拐,当众扇我耳光,还帮着权淮安那个小畜生说话,赵教官怎么会罚我抄书?我怎么会受这种奇耻大辱!” 提到商舍予,商灼的眼中满是怨毒。 以前在商家,商舍予就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只要他这个二哥一瞪眼,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只有乖乖受着的份儿。 可是自从她嫁到权家之后,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做起事来雷厉风行,越来越不受控制。 今日竟然还敢明晃晃地帮着权家人来对付自己的亲哥哥。 “父亲,您难道没看出来吗?三妹如今是越来越不服管教了!”商灼咬牙切齿地说道,“她现在仗着权家的势,连您都不放在眼里了,要是再任由她这么下去,以后她还不得骑到咱们商家的头上拉屎?” 第204章 展览开业 商灼越说越觉得有理,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眼睛一亮,急切地看着商明国,大声提议道:“父亲,不能再让商舍予待在权家,她现在的心已经不在商家了,您赶紧派人去权公馆,把她抓回来,把她关在咱们商家的后院里,饿她几天,好好给她立立规矩,让她知道谁才是她的家人!” “否则她以后更无法无天了!” 听着商灼这番愚蠢至极的言论,商明国原本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此刻更是痛得仿佛要炸裂开来。 抓回来? 关起来? 他商明国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怎么会生出这么个没脑子的蠢货。 他越想越气,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商灼那张本就高高肿起的脸上。 啪! 商明国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气,打得商灼惨叫一声,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地,嘴角再次溢出鲜血。 “蠢货,你这个没脑子的蠢货!” 商明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倒在地上的商灼破口大骂:“你不仅打架是个废物,连脑子也被狗吃了吗?你当权家是什么地方?那是你想去就去,想抓人就抓人的菜市吗?” 他咬着牙关,恨不得一脚踹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逆子。 “她如今已经嫁进了权家,是权拓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北境王权三爷的女人!” “权拓手握重兵、杀人不眨眼,你让老子去权公馆抓他的人?你是嫌咱们商家死得不够快,想拉着全家人一起去给阎王爷磕头吗?!” 商灼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半边脸已经麻木。 他趴在冰冷的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听着父亲那震怒的咆哮,心里的嚣张气焰被浇灭得连个火星子都不剩。 是啊,商舍予现在是权拓的女人了。 权家那群兵痞子,手里可是有真枪实弹的。 商灼吓得缩脖子,眼底尽是深深的恐惧。 他憋屈地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地咬着嘴唇,再也不敢反驳半句。 看着地上这摊烂泥一样的儿子,商明国心里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商家难道真的要败落在这群蠢货的手里吗? 他转过头,目光阴鸷地看向门外漆黑的夜色。 商舍予这个逆女,如今不仅脱离了他的掌控,还隐隐有了反咬一口的架势。 若是任由她在权家站稳脚跟,对商家来说,绝对是一个巨大的隐患。 看来,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必须想个万全之策,彻底斩断这逆女的羽翼,让她永远翻不了身。 几日后。 商礼花心思筹备许久的浮世绘展览,在北境最热闹的南大街开业。 街边正中央的一处阔气铺面门前,早早地立起了一块半人高的烫金红木招牌。 上面用硕大的黑体字写着:倭国花鸟商会浮世绘珍藏展。 下面还特意标注了一行小字:倭国著名画家山本和子亲笔巨作。 商礼穿着暗花缎子长衫,外面套着件黑呢子大氅,头发抹了厚厚的发油,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 他站在大门口,双手插在袖筒里,看着那块招牌,眼里满是志得意满。 为了这次展览,他可是下了血本。 不仅租下了这南大街最贵的铺面,还请了北境最好的装裱师傅,连展厅里的香料都是特意从东洋货行买来的熏香。 只要这次展览能成,把这副浮世绘卖出个天价,他在商家的地位就稳如泰山。 父亲一向觉得他和商界无缘,这次,他非要让老头子刮目相看不可。 然而,开展已经一个上午了。 南大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紧。 可偏偏他这展览馆门口,除了冷风打旋,竟是半个人影都没有。 偶尔有几个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看那招牌,随即面露鄙夷之色,啐了一口唾沫,扭头就走。 见状,商礼浓眉紧蹙。 怎么回事? 这可是倭国名家的画作,那些自诩高雅的富商大贾、文人墨客都死哪儿去了? “长贵,过来!”他焦躁地喊了一声。 一个小厮赶紧从后头跑出来,点头哈腰地应着:“大少爷,您吩咐。” “这传单发得怎么样了?怎么到现在连个进门问价的都没有?”商礼指着冷清的门口,语气不善。 长贵苦着脸,抹了把头上的汗。 “大少爷,奴才们可是把能跑的地方都跑遍了,这传单发了得有上千张,按理说早该有人来了。” “没用的东西。”商礼骂了一句,从袖筒里抽出手,烦躁地挥了挥,“再去发,多叫几个人去那些高级茶楼、戏院门口守着,见着穿绸挂缎的就往手里塞。” 长贵领命,带着几个小厮匆匆跑了。 商礼转过身,大步走回了展览馆后面的办公室。 他坐到办公桌后,拿起手摇电话,熟练地拨了几个号码。 “喂?是王会长吗?哎哟,我是商家商会的商礼啊...对对对,今日我这儿浮世绘开展,您可得赏光来看看啊,这可是花鸟商会的东西,山本和子的真迹...那是那是...好嘞,我在这儿候着您!” 一连打了五六个电话,商礼的脸色才缓和了些。 没过多久,门口终于传来了轿车的喇叭声。 几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门口,下来了几个穿着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男人。 这些人都是北境一些中小商会的会长,平日里最是趋炎附势。 商礼换上了一副笑脸,忙不迭地迎了出去。 “哎哟,李会长、张会长,各位大驾光临,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啊。”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对着众人连连作揖。 “商大少爷,同喜同喜啊!” 李会长率先开口,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 “前几日大少爷你在外商招标会上,豪掷九万大洋买下了这浮世绘,这等气魄,咱们北境商界可是无人能及啊。” 张会长也跟着附和:“商少爷这招棋走得妙,买下这画是小,和倭国花鸟商会搭上线才是大,以后咱们在倭国那边的生意,可全仰仗商少爷提携了。” 听着这些奉承话,商礼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先前的烦闷一扫而空。 这些老狐狸,一个个都想跟着捞油水。 赚钱的好事能白给他们? 第205章 没人来 但面上他还是客气得紧,拍着胸脯保证:“各位会长放心,我商礼向来是有财大家发,等以后我和花鸟商会有更深层的合作,一定拉着诸位一起发财。” “好好好,商少爷爽快!” 众人大笑着,在商礼的簇拥下进了展厅。 把人送进去后,商礼又回到了大门口,等着更多的人前来。 这时,长贵带着几个小厮回来了。 几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长贵的衣领子还被扯歪了,手里剩下的传单皱巴巴的。 “怎么回事?让你们去发传单,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 见几人这样,商礼脸上的笑意逐渐敛下。 长贵缩着脖子,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不敢开口。 “说,到底怎么了?” 商礼厉声喝道。 长贵吓得一哆嗦,带着哭腔说道:“大少爷,这传单...发不出去了,奴才们刚到街口,还没等把传单递过去,就被几个市井刁民给围住了,他们...他们指着奴才的鼻子骂,说咱们是卖国贼!” 闻言,商礼的脸皮狠狠抽动了一下:“卖国贼?” “是啊。” 长贵抹着眼泪:“他们说倭国人现在正在南靖城边境屯兵,眼瞅着就要打过来了,咱们商家竟然还在这里大张旗鼓地开倭国画作的展览,那些人说,这种亲倭的烂事儿,只有...只有汉奸才干得出来。” “不仅如此,奴才手里的传单,被一群小叫花子给抢光了,当众给撕了撒进阴沟里了,他们还说...还说要往咱们门口泼大粪。” “混账!一群刁民!”商礼气得一拳砸在门框上:“他们懂什么?商场如战场,赚钱的事,哪儿来那么多说道?这群穷鬼活该受穷一辈子。” 虽然嘴上骂得凶,但商礼心里却开始发毛。 如果全北境的百姓都这么想,那他这九万大洋买回来的画,岂不是成了烫手的山芋? “滚去后头待着,别在这儿碍眼。” 他烦躁地把长贵赶走。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稳稳地停在了门口。 商捧月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尽奢华的金线刺绣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硕大的祖母绿胸针。 彩菊跟在后头,手里提着几个系着红绸的礼盒。 “大哥,恭喜大哥展览开业。” 商捧月笑盈盈地走上前。 商礼勉强挤出笑意:“你那回春堂不忙吗?怎么有空过来?” 提到回春堂,商捧月的脸色僵了一瞬。 自从上次贷款的事闹开后,池老太婆虽然表面上支持她,但背地里却把回春堂的账目查了个底掉。 再加上现在北境局势紧张,她那药铺里一天连个问药的都没有,冷清得能听见耗子叫。 但她怎么可能在大哥面前露怯? “大哥的事才是大事。” 商捧月掩唇轻笑,眉眼间尽是虚荣:“回春堂那边我都交代给底下人管着了,我就想亲眼看着大哥今日赚个盆满钵满,让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看看,商家到底是谁说了算。” 商礼拍了拍她的肩膀:“还是你疼大哥,放心,等这笔买卖做成了,大哥少不了你的好处。” 商捧月笑着应下,可她转头看了看冷清的街道,又看了看展览馆里寥寥无几的几个人影,眉头微微蹙起。 “大哥,这南大街一向热闹,怎么今日咱们门口这么冷清?是不是时辰还没到,贵客们都在后头呢?” 商礼愣了愣,眼神有些游移。 “可能吧,我也正琢磨着呢,是不是宣传力度还不够。” “宣传不够?”商捧月疑惑道:“刚才来的路上我看见你这边的人在街上发传单了,这还不够吗?” 商礼摆摆手,心里越发不安:“你先帮我在这儿盯着点,我去去就回。” “大哥你去哪儿?” “去街上看看情况。”商礼丢下一句话,大步流星地走了。 商捧月站在门口,理了理身上的旗袍,又扶了扶鬓角的首饰。 她看着路过的人纷纷朝这边指指点点,还以为人家是在羡慕她的华贵,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只要大哥发了财,她在池家的地位就彻底稳了。 商舍予那个贱人,拿什么跟她斗? 另一边,商礼来到了南大街的十字路口。 他拉住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笑着问道:“这位老哥,打扰一下,请问您知道南大街那边有个商家商会办的展览会吗?” 那路人一愣,摆摆手:“没听说过,忙着呢。” 商礼皱眉,又走了几步,拉住一个穿着长衫的教书先生模样的人:“先生,听说商家商会的浮世绘展览办得挺隆重,您不去看看?” 那教书先生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商礼一眼。 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人就是商礼,只当是个路人。 “去看那个?” 教书先生冷嗤一声:“这位兄弟,你大概还不知道吧?现如今全北境都在传,商家商会是倭国人的走狗。” 闻言,商礼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怎么说起?”教书先生压低声音,语气愤慨:“倭国人在南靖城边境烧杀抢掠,咱们的将士正在前线拼命,这商家倒好,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大肆宣传倭国人的画作,还管那个叫什么‘巨作’?这不是卖国贼是什么?” “那什么浮世绘,就算是白送给我,我都嫌脏了手!” “我劝你也离那儿远点,免得沾了一身晦气。” 说罢,教书先生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商礼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他一路走回去,又试着问了几个人。 得到的回答如出一辙。 唾骂、鄙夷、甚至是诅咒。 卖国贼、汉奸、商家的祖宗脸都丢尽了。 这些词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得商礼头晕眼花。 他大步流星地走回展览馆,远远就看到商捧月正站在门口,一脸高傲地等着赚大钱。 “大哥,你可回来了。”商捧月笑着迎上来,“刚才又有两个小商会的副会长进去了,我看这势头挺好,你是不是又去请了哪个大商会的会长?” 商礼幽幽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吓人。 商捧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大哥,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商礼没搭理她,直接叫来长贵。 “大少爷?” 长贵赶紧跑过来。 “把门关了。”商礼沉声吩咐:“把招牌撤了,展览不开了,让里面那几个人赶紧走。” 第206章 帮大哥出出主意 长贵愣住了。 “啊?大少爷,这...这花了好几千大洋租的场地,刚开一上午就关了?” 商捧月闻言也愣了一瞬,她皱眉上前,一把拽住商礼的袖子。 “大哥?这可是你在商会站稳脚跟的唯一机会,只要这批画卖出去,父亲一定会对你刮目相看的,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关门?” “不开了就是不开了!” 商礼烦躁地甩开她。 商捧月不依不饶,再次冲上去拦在门口:“不行,不能关!” “大哥,你是不是糊涂了?我为了帮你买下这浮世绘,可是背着九万大洋的贷款,你要是关了展览,这钱谁来还?这九万大洋岂不是全打水漂了?” “只要咱们坚持开下去,总会有人买的,那些洋行的人不是说这画很值钱吗?” 九万大洋的贷款? 商礼一愣,错愕扭头看着商捧月,“你、你那九万大洋是贷款来的?” 见他眼底满是震惊和愠怒,商捧月下意识否认:“不是,你听错了...” 然而,还没等她话说完,看出端倪的商礼怒目圆睁,反手就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商捧月的脸上:“你疯了!” 商捧月被打得踉跄了几步,直接撞在了红木招牌上,精心烫过的卷发乱成一团,那枚祖母绿胸针也被震得掉在了地上。 长贵和彩菊都吓傻了,缩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门口路过的行人三三两两停下脚步,对着这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商捧月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错愕地抬头看向商礼,眼眶瞬间红了:“大哥...你打我?你竟然为了这点事打我?” “这点事?” 商礼冷嗤一声:“商捧月,我当初就说不该碰这倭国人的东西,是你非要在招标会上显摆,非要撺掇我买下这劳什子浮世绘!你说你有钱,结果是贷款来的?!” “呵,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咱们?全北境都在骂咱们是卖国贼!” “倭国人都要打到家门口了,咱们还在这儿给他们摇旗呐喊,你是嫌商家死得不够快吗?” 商捧月几步上前,委屈巴巴的哭喊:“我也是一心为你着想啊,我想让你立功,想让你在父亲面前抬起头来...” “为我着想?”商礼气极反笑。 “你哪次说是为我,不是为了满足你那点可怜的虚荣心?你为了压商舍予一头,把整个商家都拖进了泥潭里!” “九万大洋算个屁!现在的商家在别人眼里就是华国的叛徒!” 他说着,怒气仍旧得不到发泄,转身便一脚踹翻了那块烫金的红木招牌。 结实的木板砸在青石板路面上,四分五裂,木屑飞溅。 门口驻守观望的行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唯恐殃及池鱼的往后退了几步。 商礼气喘吁吁,转头正欲让这些刁民滚蛋,却在下一瞬,视线突然定格。 人群前方,商舍予静静地站在那里。 喜儿替她撑着一把油纸伞,挡住了半空飘落的细碎雪花。 她就那样冷眼旁观着,仿佛在看一出荒诞的滑稽戏。 商礼愣了一下。 原本愤怒的脸在看清商舍予的瞬间,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走下台阶,几步来到了她的面前。 “三妹...你怎么来了?” 见他靠近,商舍予眉头微蹙,迅速往后退了一步。 那险恶的姿态简直不要太明显。 眼见商舍予这般避如蛇蝎的举动,商礼的脚步硬生生地顿在了原地,伸出到一半的手尴尬地悬在了半空。 商舍予微微抬起眼皮,清冷的目光越过商礼的肩膀,淡淡地扫了一眼还站在台阶上、捂着红肿脸颊、面色难看至极的商捧月。 随后,她又将目光落回商礼的身上,语气平淡:“路过。” 今日她不过是觉得公馆里闷得慌,便带着喜儿出来南大街逛逛,顺便去前头的成衣铺子看看料子。 却没曾想,刚好撞见了商家这出狗咬狗的好戏。 商礼从小到大最宠爱的便是四妹商捧月,简直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平日里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今日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狠狠扇了商捧月一巴掌。 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实在令人诧异。 商礼站在原地,被商舍予冷漠的眼神盯着,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垂下头,看着脚下青石板上的残雪,双手在袖筒里渐渐攥成了拳头。 冷风呼啸,夹杂着周围人的鄙夷与谩骂。 商舍予实在不想在这个晦气的地方多待,更不想和商家的人沾染上半分干系。 她收回视线,转身欲走。 “等等!” 商礼见状,心头一急,突然跨前一步,张开双臂挡在了商舍予的面前。 她顿住脚步,眼神冷了下来。 商礼咬了咬牙,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那张向来傲慢的脸上挤出别扭的笑容,艰难开口:“三妹,你...你能不能帮大哥出出主意?” 他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现如今商家商会被戴上了“卖国贼”、“汉奸”的帽子,这消息若是传回商家,父亲定会扒了他的皮。 他筹谋了这么久,就是想在商会立足,绝不能让父亲对他彻底失望。 他看着商舍予,眼中燃起希冀。 以前商舍予还在商家的时候,经常会在私底下给他出些精妙的主意,帮他解决商铺里的难题,讨得父亲的欢心。 他这个妹妹那么聪明,脑子转得那么快,现在肯定也有办法的。 闻言,商舍予微微偏头,眼神淡漠地睨了一眼商礼。 那目光里藏着的,是深不见底的嘲弄。 “帮你出主意?” 她红唇微启,轻笑道:“大哥怕是找错人了。” “我没有那个闲工夫,更没有那个义务来帮你擦这屁股。” 商礼被这番话刺得浑身一僵,整个人都愣住了。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以前在商家的种种画面。 为了帮商捧月出气,他确实屡次三番地欺负商舍予。 想到这些,他面上有些挂不住,一阵青一阵白。 但他怎么可能向商舍予低头? 他梗着脖子,强硬地拔高音量:“商舍予,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是你大哥,血浓于水,我一直都是你大哥,你现如今嫁得好了,背靠着权家这棵大树,有的是法子帮我洗清这卖国的帽子。” 第207章 商家的死活与我何干 商礼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仿佛商舍予天生就该为他牺牲。 “你身为商家的女儿,身为我的妹妹,如今娘家有难,大哥有难,你就该为大哥做出贡献,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听到这番厚颜无耻、冠冕堂皇的道德绑架,商舍予直接被气笑了。 看着眼前这个自私到了极点的男人,她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天经地义?” 商舍予冷嗤一声,毫不留情地讽刺道:“大哥这算盘打得可真响,在商家合伙欺凌我、苛待我的时候,你满脑子只有你的四妹,如今自己闯了大祸,惹了众怒,走投无路了才想起你还有我这个妹妹,才想起你身为大哥的身份了?” “你这大哥的身份,还真是收放自如,全凭你需要啊。” 商礼被噎得面红耳赤,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死死地盯着商舍予,厚着脸皮拉下脸来说道:“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何必一直揪着不放?你始终都是商家人,身上流着商家的血,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哪儿有什么隔夜的仇恨?你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见死不救吗?” 一家人? 商舍予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她仰起头,冷冷地笑出了声。 “大哥怕是忘了,我如今已经八抬大轿嫁入了权家,生是权家的人,死是权家的鬼,商家的死活,与我何干?” 说着,她的目光越过商礼,轻飘飘地落在了台阶上那个满脸怨毒的商捧月身上。 “我可不是四妹,这都出阁嫁进池家做少奶奶了,还成天像个水蛭一样赖在娘家,扒着娘家吸血,自己没本事,还要打肿脸充胖子,拖着整个商家下水。” “你!”站在台阶上的商捧月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本就挨了一巴掌,心里憋着一团邪火无处发泄,此刻被商舍予当众冷嘲热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商舍予,你个贱人说什么?!” 商捧月尖叫一声,提着旗袍裙摆就气急败坏地冲下台阶,张牙舞爪地要和商舍予掰扯。 “你敢骂我?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不过是...” 商舍予微微侧过身,避开了那张令人作呕的嘴脸,直接对着身旁的喜儿吩咐道:“走吧,这地方的空气,真是让人恶心。” 说罢,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融入了风雪之中。 商礼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寒风夹杂着雪花拍打在他的脸上。 看着商舍予渐渐远去的背影,听着耳边商捧月那尖酸刻薄的咒骂声,脑子里突然有些恍惚。 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以前在商家,商舍予虽然沉默寡言,但确实是最懂事、最能帮他分忧的那一个。 如果当初他没有那样恶劣地对待她,今日她是不是就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帮他度过这个难关? 可是... 商礼转过头,看着还在跳脚破口大骂的商捧月,眼底闪过极其隐秘的复杂情绪。 商捧月再怎么蠢,再怎么虚荣惹祸,那也是他的亲妹妹。 而商舍予... 他在心底无声冷笑。 下午时分,商捧月踩着高跟皮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进池家大门。 左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她低着头,脚步匆匆,只想快些回到自己的厢房。 路过正厅时,一阵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从半掩的雕花木门里传了出来。 是西洋唱片机里放着的《牡丹亭》。 商捧月脚步一顿,身子下意识地往游廊的阴影里缩了缩。 那老太婆此刻定然坐在里面听戏。 若是平时,她定要扬起笑脸进去奉承几句,讨老太婆的欢心。 可今日不同。 她这半边脸肿得老高,上面还清清楚楚地印着五道手指印。 若是让那老太婆看见了,还指不定要怎么冷嘲热讽、借题发挥。 她咬了咬牙,低垂着脑袋,加快了脚步,打算顺着抄手游廊从小路绕回自己的厢房。 “大少奶奶,您这是打哪儿回来呀?” 突然一声从背后响起,商捧月身子一僵,脚步顿在了原地。 她闭了闭眼,在心里狠狠地咒骂了一句。 这嬷嬷背后长了眼睛不成! 嬷嬷是池老太太身边的陪嫁丫鬟,在这池家后院里可谓是半个主子,平日里最是狗仗人势。 此刻,她正挑开正厅厚重的棉门帘,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站在风雪中的商捧月。 正厅内,唱片机的声音戛然而止。 池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微微侧过头,透过半开的房门,目光如刀般射向外面的商捧月,眼皮微微一掀,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池家的大少奶奶回来了,怎么?这脚底抹了油似的往回钻,连进门给我这个做婆母的请个安、打声招呼的规矩都忘了?商家到底是书香门第,还是市井弄堂?教出来的女儿,竟是这般没教养的东西。” 商捧月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尖锐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的肉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心底翻滚的火气压了下去。 如今她有把柄在人手里,九万大洋的窟窿还没填上,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和这老太婆撕破脸。 她转过身,微微低着头,将那半边红肿的脸颊尽量掩藏在貂皮大衣的毛领里,迈步走上台阶,进了正厅。 “婆母息怒。” 商捧月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儿媳并非不懂规矩,只是今日在外头吹了冷风,身子有些不适,头晕得厉害,怕过了病气给婆母,这才想着先回厢房歇息,晚些时候再来给婆母请安。” 池老太太冷哼了一声,拨弄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商捧月,目光犹如实质般锐利。 “身子不适?” 老太太眯起眼睛,突然倾了倾身子,目光落在商捧月那半边没藏严实的脸上。 “你这脸是怎么回事?怎么肿得跟个发面馒头似的?” 商捧月心头一慌,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脸,往后退了半步,支支吾吾地掩饰:“没...没什么,不小心撞了一下...” “撞一下能撞出五根手指印来?” 第208章 启发 池老太太嗤笑出声,嘲弄道:“你不是去南大街参加你大哥的展览会了吗?怎么?展览会没开成,倒弄出这副狼狈样子回来了?” 站在一旁的嬷嬷见状,立刻凑上前去,微微弯着腰,斜着眼睛瞥了商捧月一眼。 “老夫人,您是有所不知啊。” “老奴刚才去外头采买,可是听见满大街的人都在传呢,说商家大少爷办的倭国画作展览,根本就没几个人去。” “外头的老百姓都骂他们是卖国贼,不仅如此,老奴还听说大少奶奶在展览会门口和她大哥起了争执,被扇了一耳光呢!” 嬷嬷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拿帕子掩着嘴笑了笑。 “老奴起初还以为是市井小民道听途说、以讹传讹呢,没想到...这传言竟是真的。” 闻言,池老太太略显诧异地挑了挑眉,目光在商捧月那张青白交加的脸上转了一圈。 片刻后,她一拍桌子,仰起头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 “哈!”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买卖呢!” 老太太靠在太师椅上,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一大早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了门,我还当你们商家那什么劳什子浮世绘真能卖出个什么天价来,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闹成了如今这副田地,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偷鸡不成蚀把米!” 听着这些尖酸刻薄的话,商捧月紧紧地咬着牙关。 她堂堂商家四小姐,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池老太太笑够了,脸色陡然一沉,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商捧月,我可警告你。” 她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语气森冷:“之前你为了给你大哥撑场面,背着池家在洋行贷款了九万大洋买下那幅破画,如今画卖不出去,你们商家还顶上了卖国贼的帽子,这九万大洋的巨款,是你自己作出来的孽,和我们池家可没有半块大洋的关系!” “你自己惹的祸,你自己想办法去还!” “若是到了期限还不上,催债的人找上我池家的大门,败坏了我池家的名声,你就给我卷铺盖走人!” “我池家,可容不下你这种败家惹祸的扫把星!” 赶出池家? 若是真被赶出去了,她不仅成了全北境的笑柄,以后还怎么在这十里洋场立足。 彩菊见小姐受了这般委屈,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替商捧月辩解几句:“老夫人,您不能这么说,小姐她也是为了...” “闭嘴!” 还没等彩菊把话说完,商捧月便冷喝一声,厉声打断了她。 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直视着高高在上的池老太太。 “婆母放心。” 商捧月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得极重:“那九万大洋是我商捧月自己借的,我自己自然会想办法还上,绝不会牵扯到池家一分一毫!” “这事儿,就不劳婆母操这份闲心了。” 说完,她不再看老太婆那张错愕的脸,转身昂着头大步走出了正厅。 老太太被商捧月这突如其来的硬气顶得愣了一下。 反应过来后,她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商捧月的背影,故意拔高了音量,大声地落井下石。 “还嘴硬!” “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还!” 池老太太的声音穿透风雪,刺耳至极:“九万大洋可不是小数目,如今你们商家顶着卖国的帽子,谁敢去沾你们的晦气?除非你能把北境的市长请过去看你们那什么破展览会,否则,那幅浮世绘,你们就留着带进棺材里吧,这辈子都别想卖出去了!” 没走多远的商捧月听到“市长”二字,脚步一顿。 片刻后,又重新迈开步子,快步朝着自己的厢房走去。 身后的正厅里,池老太太那刻薄的冷嘲热讽还在继续,但商捧月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回到厢房,她一把扯下身上的貂皮大衣,狠狠地扔在紫檀木的贵妃榻上。 彩菊赶紧关严了房门,走到商捧月身边,看着小姐那副模样,眼眶一红,担忧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小姐...” “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如今这样,大少爷的浮世绘,看来是真的要砸在手里了。” 彩菊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当初小姐为了帮大少爷买下那幅画,毅然决然地在洋行贷了九万大洋。 那可是九万大洋啊! 普通人家几辈子都赚不来的巨款! 如今浮世绘卖不出去,大少爷翻脸无情,不仅不帮忙,还当街打了小姐。 池家更是落井下石,急着撇清关系。 这九万大洋的期限一到,若是拿不出钱来,那些人可是会拿枪逼着要命的! 到时候,小姐恐怕真的要被池家扫地出门,流落街头了。 看着小姐脸上那触目惊心的巴掌印,彩菊抹了一把眼泪,赶紧转身跑了出去。 没过一会儿,她端着一盆刺骨的冷水进屋,将干净的白毛巾浸入冷水中,拧了个半干,小心翼翼地走到商捧月身边。 “小姐,您忍着点,奴婢帮您冷敷一下,消消肿。” 商捧月没有说话,只是木然地闭上了眼睛,任由彩菊将冰冷的毛巾敷在她灼痛的脸颊上。 冷水刺激着神经,让她的大脑越发清醒。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老太婆刚才在正厅里说的那番话。 “除非你能把北境的市长请过去...” 虽然那老太婆是故意刁难、落井下石,但这句话,却像是在绝境中给她递了一根救命的稻草,给了她极大的启发。 是啊。 大家之所以对浮世绘避之不及,无非是因为如今倭国和华国的关系紧张,战火迫在眉睫,老百姓心里憋着一口气,恨透了倭国人。 在这个节骨眼上,商家去捧倭国人的臭脚,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但若是... 若是能请动北境的市长亲自去南大街看那场展览呢? 市长代表的是什么? 是北境的官方,政府的态度。 只要市长肯踏进那个展览馆的门,不就能变相地告诉全北境的所有人,连市长都支持大哥举办的这场浮世绘展览吗? 连官方都不觉得这是卖国,那些平头百姓还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只要市长亲自带头,还怕摘不掉商家头上这顶卖国的帽子? 只要帽子摘了,以那幅画的价值,想要巴结官方、想要和花鸟商会做生意的富商们,还不得挤破了头来竞价? 第209章 闭门羹 到时候,别说九万大洋,就算是十万、十五万,也不在话下! 想到这儿,商捧月睁开眼睛,嘴角一点点上扬,最后竟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彩菊正拿着毛巾帮她敷脸,见小姐忽然发笑,吓得手一抖。 她以为小姐是因为被大少爷当众殴打,又被池老太太辱骂,受了太大的刺激,伤心过度导致失心疯了。 “小姐,您别吓奴婢啊...” 她赶紧放下毛巾,柔声劝解道:“大少爷今日虽然打了您,但那也是因为展览会搞砸了,他在气头上,一时冲动才动了手,您想啊,平日里在商家,大少爷最疼的就是您了,有什么好东西不是紧着您?等大少爷这阵子气消了,想明白了,定会上门来给小姐您赔罪道歉的。” “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啊。” 闻言,商捧月收起了笑意。 她伸出涂着丹蔻的纤长手指,轻轻摸了摸自己依旧灼痛的脸颊。 “疼我?” 她冷笑了一声:“我也以为他最疼我,可我没想到,我的好大哥竟然会因为这么一点挫折,因为外人的几句骂声,就对我下这般狠手。” “九万大洋的债我背着,骂名我也跟着担着,他倒好,把气全撒在我身上!” “不过没关系。” 商捧月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西洋镜里的自己。 “这次的事,我非要给他办漂亮了不可,我要让他亲眼看看,他商礼解决不了的烂摊子,我商捧月能解决,等我把市长请去了展览会,把那幅画卖出天价,我要让他为今日的这一巴掌后悔莫及!” 彩菊闻言,面露难色,结结巴巴地说道:“小...小姐,事情都已经发展成如今这般田地了,外头骂声一片,还...还能怎么办漂亮啊?咱们上哪儿去弄九万大洋啊?” 商捧月转过头看着彩菊,勾着唇角笑了笑,眼神笃定。 她没多做解释,重新坐回圆凳上:“帮我再化个妆吧,把脸上的巴掌印遮下去,再去库房里把我那对极品血燕,还有那支百年老山参挑出来,用最精致的锦盒装好。” ... 两个时辰后。 市长府邸正厅内,白若水站在一张红木大案前,手里拿着几枝含苞待放的腊梅,正神情专注地将它们错落有致地插进一个汝窑天青色的花瓶里。 “小莉,你瞧瞧,这枝斜着插是不是显得更有意境些?”她退后半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笑着询问身旁的丫鬟。 小莉闻言立刻凑上前去,仔细看了一番,笑着点头附和:“夫人手巧,怎么插都好看,这腊梅开得正好,香气扑鼻,好闻极了。” 白若水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欲再修剪一下多余的枝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卫兵快步走进正厅,在距离白若水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地鞠了一个躬。 “夫人。” 卫兵声音洪亮地禀报:“池家大少奶奶商捧月,此刻正在大门外求见,说是带了厚礼,想给市长和夫人请安,请问夫人,是否放人进来?” 闻言,白若水修剪花枝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放下手里的剪刀,秀眉微微蹙起,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名字。 这商捧月,不就是商家商明国的四女儿吗? 也就是商舍予的四妹。 她早前便听闻过商家后院的那些腌臜事。 商捧月和商舍予这对姐妹,从小就不对盘。 两姐妹都还没出嫁、还在商家做小姐的时候,商舍予在那个家里就备受几个兄弟姐妹的排挤和欺凌。 而在这群人中,尤以这个四小姐商捧月最为跋扈和阴毒,没少给商舍予使绊子。 后来商舍予嫁进了权家,这商捧月嫁进了池家,更是处处和商舍予对着干,甚至在医善学府的比赛上,还妄图用卑劣的手段抢夺商舍予的风头。 商舍予可是她亲妹妹白若溪的救命恩人! 若不是商舍予医术高超,将白若溪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她白若水如今早就失去这个唯一的妹妹了。 在她心里,商舍予就是她的大恩人。 而这个处处针对大恩人的商捧月,自然也就是她白若水厌恶至极的人。 白若水冷下脸,拿过旁边丫鬟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冷淡:“去告诉她,就说市长今日公务繁忙不在家中,我也身子乏了,不见客。” “让她带着她的东西,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卫兵领命,干脆利落地转身退了出去。 府邸大门外。 商捧月穿着那件貂皮大衣,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锦盒,在风雪中冻得直跺脚。 她脸上的粉打得很厚,勉强遮住了红肿,但被冷风一吹,脸颊更是僵硬得生疼。 没一会儿,厚重的铁门被拉开了一条缝,刚才那个卫兵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商捧月见状,赶紧迎上前去:“市长可是答应见我了?” 卫兵冷冷地看着她,公事公办地转达了白若水的话:“市长公务繁忙不在家中,夫人也身子不适不便见客,池少奶奶请回吧。” 闻言,商捧月脸上的笑容僵住。 她堂堂池家大少奶奶,亲自登门拜访,竟然连门槛都没让进? 这白若水,未免也太不把池家和商家放在眼里了! 但市长日理万机,忙着处理要务,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 只要能见上市长一面,吃点闭门羹算什么。 想了想,商捧月从袖口里摸出两块现大洋,悄悄地往卫兵的手里塞去:“我也知道市长忙碌,那敢问长官可否知道市长今日何时归来?我在这儿等一等也是使得的,忙贵忙,市长总归是要回家歇息的吧?” 卫兵直接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商捧月的手。 他板着一张冷脸:“无可奉告。” 话音落下,随即转身走进大门,砰的一声将那扇铁门关上了。 商捧月的手僵在半空,大洋“当啷”一声掉在了雪地里。 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脸色难看至极。 厚厚的脂粉下,那半边红肿的脸颊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小姐...” 彩菊在一旁冻得瑟瑟发抖,见状低声询问道:“咱们连门都进不去,见不到市长,这可怎么办啊?” 第210章 非常手段 商捧月咬牙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眼神阴鸷。 她咬了咬牙,将地上的大洋捡起来,冷冷地瞥了彩菊一眼。 “慌什么?今日见不到,不代表明日见不到。” “先回去,再想别的办法,我就不信这北境还有钱敲不开的门!” 说罢,商捧月转身上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府邸二楼。 一扇雕花玻璃窗前,白若水双手环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大门外雪地里发生的一切。 看着那辆轿车在风雪中驶离,她淡淡地笑了一声,眼底满是不屑。 “夫人,这池家大少奶奶,怎么就这么不讨喜呢?” 小莉站在一旁,顺着白若水的视线看去,轻声说道。 白若水转过身,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端起茶几上的咖啡抿了一口,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商三小姐是若溪的救命恩人,是我们白家上下都要敬重的人,这商捧月在商家的时候就处处欺负她,如今嫁了人还不安分,她欺负商舍予,就等同于欺负我白若水,欺负我们白家。” “呵!我怎么可能让这种心术不正的人进我的门?” 小莉一边帮白若水捏着肩膀,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夫人,奴婢今早出门办事的时候,听闻那商家大少爷商礼今日在南大街开了一场什么浮世绘的展览,结果大街小巷的老百姓都在传,说商家是卖国贼,给倭国人摇旗呐喊呢。” “那展览馆门口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听说还被人扔了烂菜叶子。” “想必这池少奶奶今日巴巴地跑来求见市长,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想求市长出面,帮他们商家洗清这卖国的名声。” 闻言,白若水冷嗤了一声。 “如今前方将士在浴血奋战,他们商家倒好,为了赚那几个臭钱,连祖宗的脸面都不要了,想让老周去给他们当挡箭牌?简直是痴心妄想。”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既然是为了这等腌臜事,那我更不可能见她了。” “传令下去,以后只要是商捧月来,一律乱棍打出去,别让她脏了咱们市长府邸的地界。” “是。” 几日后,市政厅大门外,黑色的福特轿车静静地停在街边。 车窗摇上了一大半,只留下一条细缝透气。 看着市政厅那扇紧闭的铁门,商捧月的脸色漠然得仿佛覆着一层寒霜。 她已经在这里蹲守了整整三个时辰了。 一连几日,她先是去市长府邸求见,被门卫以各种理由挡了回来。 后来她实在没法子,便转头来了这市政厅外头死等。 可谁知,这周市长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连个衣角都没让她瞧见。 坐在副驾驶的彩菊冻得直搓手,哈着白气:“小姐,这事儿真是奇了怪了。” “就算市长大人不在府邸里歇着,可这市政厅是他每日办公的地方,按理说是必须得来的呀,咱们这般从早等到晚,怎么还是见不到人呢?” 闻言,后座的商捧月勾起涂着艳丽口红的唇角,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嗤。 “这还看不明白吗?他们大概率在故意躲着咱们呢。” 那九万大洋的窟窿和池家老太婆刻薄的嘴脸无一不在逼迫着她。 她本想走正道,好声好气地把市长请去展览会。 可是现在,白若水不见她,连带着市长也对她避如蛇蝎。 商捧月抿紧了唇角,眼底闪过狠厉。 既然市长和市长夫人这般不识抬举,死活不见她,那她也不得不使用非常手段了。 “开车。” 商捧月冷冷地对着前排的司机吩咐道:“去商家。” 半个时辰后,福特轿车稳稳停在商家大宅高门外。 商捧月推开车门,踩着高跟皮鞋,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气势汹汹地径直往里走。 门房正笼着袖子坐在门口打瞌睡,听见脚步声传来,探头一看,见是四小姐回来了,连忙堆起笑脸迎了上去:“四小姐。” 商捧月脚步不停,冷冷地问道:“我父亲呢?” 门房赶紧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回话:“老爷和二姨太一早便出门了,说是去王掌柜家吃茶听戏去了,这会儿都不在宅中呢。” 闻言,商捧月眉头微蹙,又问:“摘星在不在?” “在的在的。” 他连连点头:“五小姐今日没出门,这会儿应当在后院歇着呢。” 商捧月冷淡地应了一声,加快脚步顺着抄手游廊往内宅的方向走去。 自从她嫁到池家后,商摘星便搬进了她以前住的那个宽敞向阳的大院子。 她轻车熟路地穿过月亮门,直接走进院子。 正屋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商捧月连门都没敲,迈步走了进去。 商摘星正站在一面半人高的西洋镜前,由着丫鬟伺候着,在试穿一件新做好的水红缎子绣百代兰的旗袍。 听见动静,那丫鬟转头一看,见是一脸煞气的四小姐,吓得赶紧松了手里的衣摆,规规矩矩地福下身去:“奴婢见过四小姐。” 商摘星从镜子里瞥见来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来,脸上立刻挂上热络的笑意:“姐姐?你怎么来了?” 商捧月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个丫鬟:“你出去。” 话音落下,又转头对着跟进来的彩菊吩咐道:“你在门口把门。” 彩菊立刻点头应是。 见姐姐这般架势,商摘星心下疑惑,但面上还是保持着笑意,对着那丫鬟挥了挥手。 丫鬟赶紧退了出去。 彩菊也跟着退到门外,将房门严严实实地关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 商摘星走到红木圆桌前,倒了一杯热腾腾的红茶递过去,试探着问道:“姐姐,这是在自家屋里,又没外人,你为何如此小心谨慎?可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商捧月接过茶,径直走到紫檀木的罗汉床上坐下。 她拉过商摘星的手,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地问道:“摘星,你手里可有什么偏方,会不会制作那种...能让流过产、身体受过极大损伤的人,在短时间内迅速回升气血,面色红润,看上去就像是病症完全好了一样的药?” 闻言,商摘星愣了愣。 第211章 杀鸡取卵 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茶水险些溅出来。 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商捧月那平坦的小腹上,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姐姐流产了?! 她什么时候怀的身孕? 池家不是一直没传出喜讯吗? 怎么就不声不响地流产了,还要用这种虎狼之药来掩饰? 见商摘星瞪大了眼睛,盯着自己的肚子看,那眼神里还透着震惊和同情,商捧月愣了下,反应过来后,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不是给我用的,是给别人用的。” 商摘星这才恍然大悟,尴尬地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干笑了两声:“呵呵,姐姐莫怪,我还以为...以为是姐姐你怀了身孕,又不小心滑了胎呢,吓我一跳。” 听到这话,商捧月心里更是一阵不痛快。 怀孕? 她怀个屁的孕! 嫁到池家三个多月了,池清远至今都没和她同过房。 她连个种都没有,拿什么流产。 但这种丢人的闺房秘事,她死也不可能告诉别人。 她收起心底愤懑,冷着脸说道:“我只问你,能不能搞出这种药来?” 虽然她内心极其不愿意承认,但商摘星在医术上的天赋和造诣,确实比她好得多。 上次在医善学府的医术大赛上,商摘星的名次都排得很靠前,若是论起这些剑走偏锋的药理,找她准没错。 见商捧月表情别扭,语气急切,商摘星便知道这药对她极为重要。 她垂眸思索一阵,片刻后才皱起眉头,神色严肃地说道:“姐,你说的这种药我确实知道一二,但这种药本身就是违逆人身体正常恢复流程的邪药。” “若是强行服用,无异于杀鸡取卵,透支人的根本。” “使用的话,对身体的副作用是极大的。” 她顿了顿,详细解释道:“吃药后的那几天,药力催发气血,人看上去确实面色红润,精神百倍,就像没事人一样,但药效一过,便会遭到极大的反噬,之后会出现一系列严重的后遗症,例如月事迟迟不来、精神极度萎靡、甚至可能伤及子嗣根本。” “这药,可不是闹着玩的。” 商捧月一听果然能做出这种药,面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喜。 她站起身急切地询问:“能做出来就行,你快告诉我,制作这药需要什么名贵药材?我这就差人去买,不管多贵我都弄得来!” 看着姐姐那近乎疯狂的模样,商摘星心里暗暗吃惊。 “倒也不需要什么特别名贵的药材,我刚才说了,这种药本就不是什么治病救人的好东西,用的多是些虎狼之药,市面上随处的药铺里都可以买到。” “好极了!” 商捧月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你立刻把药方写给我,我亲自去把药材买回来交给你,你连夜赶制,明日一早,我就得要拿到制好的成药。” 商摘星走到书桌前,提笔蘸墨,正准备写方子,却又犹豫地停下了笔。 她转头看向商捧月,皱着眉头,试探着问道:“这药的副作用实在太大,稍有不慎可是会出人命的,姐到底是要给谁用的?若是出了岔子,咱们商家可担待不起。” 商捧月挑了挑那双修长的柳叶眉,走到书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商摘星,嘴角勾起冷笑。 “我的好妹妹,不该问的你就不用多问了。” “这药我自有大用处,你只管把药配出来就是,出了天大的事,也有你姐姐我顶着,牵扯不到你头上。” 看她那一脸势在必得、阴狠毒辣的模样,商摘星心中便猜到,商捧月定是又在算计什么人了,而且是个大阴谋。 既然商捧月大包大揽,她又何必去触这个霉头。 商摘星不再多问,麻利地在宣纸上写下了一长串药名,吹干墨迹递了过去。 她咧嘴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妹妹就先预祝姐姐马到成功了。” 商捧月接过药方折好塞进袖口里,看着商摘星,两人相视一笑。 ... 与此同时,市长府邸。 二楼的卧房内。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着,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 商舍予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绣墩上,两根纤细白皙的手指静静地搭在床榻上伸出的一截手腕上。 半晌,她收回手,将白若溪的手臂轻轻放回锦被之中,细心地掖好了被角。 一直站在旁边、屏住呼吸不敢打扰的白若水见状,连忙上前一步问道:“我妹妹的身子如今怎么样了?” 商舍予站起身,神色从容道:“夫人放心,白小姐的身体还在稳步恢复中,虽然这调养的法子见效比较慢,但这却是当下最稳妥、最不伤根本的方法了。” “流产对女子的伤害极大,急不得,只要按时服药,好生将养着,过不了多久,白小姐身体所承受过的那些损伤就会得到极大的弥补。” 听到这番话,白若水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拉住商舍予的手,再三地表达着感谢。 “舍予,真是太谢谢你了,若不是你医术高明,若溪这丫头怕是...怕是早就没命了。” “你对我们家的大恩大德,我白若水真是没齿难忘。” 商舍予微笑着摇了摇头:“夫人不用客气,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的本分,这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们家来说却是救命之恩啊。”白若水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脸上的神情越发亲切。 “走,若溪这会儿睡着了,咱们下楼去正厅落座。” “我让人新得了一些上好的明前龙井,你陪我喝一杯。” 商舍予点点头,提着药箱,跟着白若水走下了楼梯。 市长府邸的正厅宽敞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名贵的油画。 白若水拉着她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坐下,转头吩咐小莉:“把前儿个别人送来的那几匣子西洋点心拿出来,再沏一壶好茶来。” 小莉应声退下。 没一会儿,小莉先将龙井茶端上茶几,给两人分别倒了一杯后,又躬身退下。 正厅里没几个人伺候,十分清静。 白若水端起汝窑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看了一眼周围确无旁人,这才凑近了商舍予。 第212章 生育不成问题 “若溪这未婚流产的事,我们一直是死死压着这个秘密的,除了老周、我,还有你之外,这北境几乎没人知晓。” “我今日就想问你一句准话...” 她顿了顿,咬了咬嘴唇,艰难地开口:“若溪她先前流产对身体造成的损伤,日后...真能恢复如初吗?” 见白若水主动提起了这桩隐秘,商舍予也收起了脸上的淡笑。 她看着白若水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夫人,我既是医者,便不对您说那些虚言。” “流产对女孩子身体的损害是非常巨大的,尤其白小姐当时的情况还十分凶险。” “老实说,即便调养得再好,她最多也只能恢复到从前的百分之八十,想要百分之百恢复如初,是不可能的。” 听到“不可能”三个字,白若水的心猛地一沉,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痛楚和思绪。 遭了那么大的罪,身体怎么可能恢复如初? 更可怕的是,若是失去了生育能力,那若溪这辈子算是完了。 她最怕的,就是妹妹以后再也无法为人母。 见她这副愁容满面的模样,商舍予自然能猜到她在担心什么。 她微微倾身,语气笃定地补充道:“不过夫人尽可放心,白小姐虽然元气有损,但只要后续调理得当,她日后的生育能力是绝对不成问题的,这一点,我可以用我的医德担保。” 闻言,白若水猛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商舍予。 片刻后,眼底的阴霾瞬间散去。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虽然妹妹所遇非人,遭了这等大罪,但往后的日子总归还得过。 她最怕的就是妹妹此番过后无法再生育,对一个女人来说,那是莫大的打击。 现在听商舍予这样信誓旦旦地保证了,她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彻底搬开了。 心情大好之下,白若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海中忽然闪过这几日的一桩烦心事。 她放下茶杯,眉头微微蹙起:“对了舍予,有件事我得跟你念叨念叨。” “近日,你那个四妹隔三差五地就往我这府邸跑,求爷爷告奶奶地要见我和老周。” 说着,白若水冷哼了一声。 “我知道她商捧月不是个什么好人,在商家做小姐的时候心思就恶毒得很,我自然是拒绝了的,连大门都没让她进。” “可谁知道她还不死心,又跑去市政厅堵老周。” “我连带着也告诉了老周,让他在市政厅也躲着商捧月,老周也是被她烦得不行,这几日堂堂一个市长,硬是被逼得每日只能走后门进市政厅办公,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闻言,商舍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眸,看着茶水里漂浮的茶叶,脑海里迅速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串联了起来。 商捧月如此急不可耐地求见市长和夫人,甚至不顾脸面地去市政厅死缠烂打,原因不言而喻。 大概率是因为前几日商礼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浮世绘展览被全城百姓骂作“卖国贼”,商捧月这是被逼急了,想通过市长来摘下这顶卖国的帽子。 想明白其中的关节,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她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白若水,语气平淡道:“夫人无需顾忌我,我如今虽还姓商,但早已是权家的人,商家的那些腌臜事,我已经不插手了,夫人若是觉得她烦,直接让人赶走便是,无需告诉我这些。” 听她这么说,白若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亲昵地拉过商舍予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真挚地说道:“好妹妹,我就知道你是个通透的人,我今日跟你说这些,就是没拿你当外人,我虽然痴长你几岁,但在我心里,早就把你当成好姐妹看待了。” “我希望能和你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凌厉:“我这人爱憎分明,你救了若溪,就是我们的恩人,那商捧月曾经处处欺负你、给你使绊子,那就是跟我白若水过不去,我自然也是把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 “她想求我办事?下辈子吧!” 看着白若水那副嫉恶如仇的模样,商舍予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暖意。 在这波谲云诡的北境,能结交到市长夫人这样一个真心相待的朋友,确实是一件幸事。 她反握住白若水的手,微笑着说道:“能得到夫人的喜爱与庇护,舍予倍感荣幸。”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此时,小莉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走了过来,将几碟子造型精美的西洋点心摆在黄花梨木的茶几上。 “夫人,点心来了。” 白若水笑着招呼道:“来来来,快尝尝。” “这是老周特意让人从法租界那边买回来的栗子蛋糕,甜而不腻,你配着这龙井茶吃,最是去火。” 翌日。 商捧月来到商家商会的办公大楼,径直走到商礼的办公室门前,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宽敞的办公室里,百叶窗半开着,透进几缕惨白的光。 商礼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支派克钢笔,对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报表和账册眉头紧锁。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见是商捧月,那张本就阴郁的脸又沉了几分。 旁边站着几个正在汇报工作的商会伙计。 商礼将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丢,冷冷地扫了商捧月一眼,随后不耐烦地冲着那几个伙计挥了挥手:“行了,今日就先说到这儿,你们都先出去,把门带上。” 伙计们应声后,抱着账本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兄妹二人。 看着大哥那张冷淡至极的脸,商捧月心底也有火气。 她为了展览会的事,这两日在外头跑断了腿,如今好不容易想出了个绝妙的法子,大哥非但不领情,连个好脸色都不给。 但一想到九万大洋的贷款,她硬生生地将到了嘴边的不悦咽了回去,随即强行在脸上挤出笑容,款款走上前:“大哥,工作忙吗?” 商礼冷嗤了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神冰冷地看着她。 第213章 确定这药是救人的? 前些日子展览会搞砸了,他灰头土脸地回了商家,被父亲叫到书房里指着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父亲骂他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不仅没把商会的名声打出去,反而给商家招来了一顶“卖国贼”的帽子。 这两日,父亲直接将商会里最繁杂、最难啃的几块烂摊子全扔给了他,限他三日内理出个头绪来。 他熬得眼睛通红,满肚子都是邪火没处发泄。 此刻看到商捧月这个罪魁祸首,怎么可能有好脸色。 “你少在这儿跟我套近乎。” 他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虚伪的寒暄,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有话直说。” 商捧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见大哥如此,她也懒得再周旋,直接打开手里的西洋手包,从里面摸出一个通体漆黑的小瓷瓶,走上前,轻轻地放在了商礼面前的办公桌上。 “这是什么?” 商礼瞥了一眼那药瓶,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商捧月。 商捧月自己走到一旁的真皮沙发上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两下旗袍的下摆,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这是五妹连夜熬制出来的药丸,我今日特意拿过来,是想让大哥你跑一趟,亲自去送给市长夫人。” 闻言,商礼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眼神中满是不解。 “送给白若水?我连日来并未听说市长夫人患病的消息,好端端的,为何要给她送药?这药是治什么病的?” 她轻轻笑了一声。 “白若水是没有生病,但她那个宝贝妹妹的身子骨可是快要熬油熬干了。” 说着,她微微倾身,低声道:“大哥有所不知,那白若溪之前瞒着家里人与人私奔,不仅坏了名节,还怀了身孕,后来不知怎的,又被那负心汉给抛弃了,落得个流产的下场。” 她顿了顿,看着商礼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流产对女人的身子伤害极大,再加上她积郁成疾,如今身体情况糟糕透顶,只能躲在市长府邸里苟延残喘。” “我昨日让摘星研制出来的这瓶药,乃是秘方,能让白若溪在短时间内迅速恢复气血,面色红润。” “市长夫人最疼爱这个妹妹,若是你把这药送过去,白若溪吃了之后状态大好,夫人必定会对你感恩戴德,到时候你再顺水推舟,请求市长夫妻二人一同去展览会上露个面,只要市长大人亲临,这全北境的老百姓谁还敢骂咱们是卖国贼?这谣言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听完商捧月这番天花乱坠的盘算,商礼愣在了当场。 他满眼惊愕地看着桌上那个黑色的瓷瓶,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伸出手,将那药瓶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随后拔开木塞,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极其刺鼻的怪味瞬间直冲脑门。 商礼嫌恶地皱起眉头,赶紧将木塞重新塞紧,把药瓶扔回了桌上。 他看着商捧月,眼神狐疑。 五妹在医学方面确实有些造诣,可以说是商家这几个兄妹里,除了商舍予之外最厉害的一个。 但她的心思根本没放在治病救人上,她平日里关在院子里,捣鼓的更多是些阴毒的偏方和毒药。 她对毒药简直可以说是情有独钟。 用商摘星配出来的药去给市长夫人的妹妹吃? 商礼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你确定这药是治人的,而不是毒人的?” 他紧紧盯着商捧月,语气严厉:“这可是市长夫人的亲妹妹,若是吃出了什么好歹,咱们商家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周立民砍的。” 见商礼这般胆小怕事,商捧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大哥,瞧你这话说的,妹妹难道会害你吗?咱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我弄这药来,也是为了帮你解决展览会的麻烦啊。” 听到这句话,商礼冷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 “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当初在招标会上,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你非要撺掇我买下这幅浮世绘,如今不仅没赚到钱,反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把整个商家都拖进了泥潭里。” 商捧月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见商礼对自己的信任度已经降到了冰点,她只能咬了咬牙,无奈地辩解道:“前几次…前几次那都是有商舍予在中间插手捣乱,所以才导致咱们功败垂成,但这次不一样!” 她急切地探过身子,信誓旦旦地保证:“白若溪与人私奔还流产的事,市长府邸瞒得铁桶一般,除了他们自己人,这北境几乎无人知晓。” “这是他们家最大的软肋,只要咱们捏住了这个软肋,就由不得他们不低头!” 话还没说完,商礼便敏锐地抓住了她话里的漏洞,挑眉反问道:“既然你都说了几乎无人知晓,那你又是如何得知的?而且还知道得这么详细?” 闻言,她眼神闪烁,下意识地避开了商礼锐利的目光。 其实她根本没有确凿的证据。 这事儿,不过是她之前在法租界的一个贵妇茶话会上,听几个官太太闲聊时拼凑出来的。 有人说白若溪自打从海外留学回来后,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 又有人神神秘秘地说,曾亲眼看到白若水的贴身丫鬟去偏僻的药馆里咨询过女子流产后大补的药方。 她当时留了个心眼,多打听了几句,从各处听来了一些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 外人因为不敢非议市长家,都没敢把这些事串联在一起深想。 但她最擅长的就是在这些内宅的阴私里钻营。 她将这些风声结合到一起,大胆地做出了这个猜测。 虽然这事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无风不起浪,十有八九是真的。 只要是真的,这就是一张王牌。 想到这里,商捧月稳住了心神,重新扬起笑脸,避重就轻地说道:“大哥不用在意这些细微末节的东西,我自然有我的门道,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第214章 没有副作用 看着商礼依旧犹豫不决的脸,她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若是大哥心里实在没底,你大可以先给市长递个信,探探口风。” “信里只需隐晦地提一句白小姐的隐疾和咱们商家的神药,若真如我所说的那样,市长一家必定会做贼心虚,主动邀请大哥进门详谈。” “若是他们没反应,咱们再作罢也不迟啊。” 听着她的话,商礼的目光落在那瓶黑色药丸上,陷入了沉思。 这确实是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如果能借此攀上市长这棵大树,不仅展览会的危机能迎刃而解,他在商界的地位也将水涨船高。 可... 周立民是手握北境大权的一方诸侯啊! 去威胁利诱这样一个人物,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思索了良久,商礼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将药瓶推还给商捧月。 “这事儿太危险了,市长不是个好相与的,若是弄巧成拙,因此得罪了市长一家,父亲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我看还是算了吧,我再想别的法子。” 见他竟然临阵退缩,商捧月气得站了起来,秀眉紧紧蹙在一起。 “大哥是不是不信任我?觉得我是在害你?” 商礼动作顿了一下,站起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随手翻开一本账册,头也不抬地淡漠道:“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信不信任的,我只是觉得此计不妥。” 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已经不明而喻了。 看着眼前这个畏首畏尾的男人,她嘴角扬起冷厉讥讽的弧度:“怪不得父亲一直防着你,死活不肯把商会总理人的权利交到你手上。” “就大哥你这样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性子,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确实是个不堪大用的废物。” 砰! 商礼猛地拍案而起,一张脸黑云密布。 “商捧月你放肆!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见他动了真怒,商捧月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冷笑连连。 “我说话虽然过分,但句句都是事实。”她毫不留情地撕开商礼的遮羞布:“大哥难道就不想让商舍予对你刮目相看吗?” 提到商舍予,商礼瞳孔一缩。 商捧月见状,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痛处,继续添油加醋地说道:“你看看商舍予,如今背靠着权家,风光无限,她一直在帮着权望归那个毛头小子壮大权门商会,把权家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是对你呢?对咱们商家呢?她从未伸出过一次援手!” “在她商舍予的眼里,你这个做大哥的根本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她摆明了就是不看好你能经商,觉得你根本不配做她的对手!” “大哥,你难道咽的下这口气吗?” 商捧月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死死地盯着商礼的眼睛,字字诛心:“这次的危机,若是你能自己解决,把那幅浮世绘卖出个天价来,不仅父亲会对你委以重任,就连商舍予也得对你高看几分。” 他垂下眸子,看着面前那些繁杂得让人头疼的报表,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几日在展览会门口的那一幕。 漫天风雪中,商舍予撑着伞站在那里,眼神冷漠,高高在上。 当他靠近求助时,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那避如蛇蝎的举动和充满嘲弄的眼神,就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自尊心上。 他商礼,堂堂商家大少爷,凭什么要被一个曾经任人欺凌的垃圾瞧不起?! 思及此,他抬头再次看向商捧月,眼神已经变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瓶黑色的药丸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地问道:“你老实告诉我,这药…到底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商捧月愣了一下。 商摘星的话言犹在耳。 这药是虎狼之药,透支根本,反噬极大,甚至会伤及子嗣... 但那又如何? 只要能把市长骗去展览会,把画卖出去填补了九万大洋的窟窿,白若溪日后是死是活,能不能生孩子,关她商捧月什么事? 她的眼神仅仅闪烁了极其微小的一瞬,随即便恢复了平静。 她直视着商礼的眼睛,面不改色、极其淡定地撒了谎:“大哥放心,这药是五妹翻阅了古籍古方,用了极其温和名贵的药材熬制而成的,绝对没有任何副作用。” “白小姐吃了,只会药到病除。” 商礼此刻满脑子都是如何翻身,如何让商舍予刮目相看,根本没有察觉到商捧月那一瞬间的心虚。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把将桌上的药瓶抓在手里。 “好。” “我就再信你这一回。” ... 下午时分。 市政厅,市长办公室。 周立民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他刚刚批阅完关于市中心绿化改造的厚厚一沓建议书,连轴转的工作让他感到十分疲倦。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助理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信封,恭敬地走到办公桌前。 “市长,刚才门卫室转交上来一封信。” 周立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神,以为又是些民众的举报信或是陈情书。 他平日里虽然公务繁忙,但只要有空闲,都会亲自看这些信件,以体察民情。 但今日他实在是累得连眼睛都不想睁开。 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道:“你帮我拆开读一下吧。” 助理站在原地没动,面露难色地说道:“市长,这…这恐怕不行。” “送信的人特意交代了,说这信里装的是十万火急的机密,只能让市长您一个人亲启。” “若是旁人看了,恐生事端。” 闻言,周立民缓缓睁开眼睛,有些诧异地看了助理一眼。 “只能我一个人看?” 他坐直了身子,从助理手中接过那个没有任何标记的信封。 信封封口处用火漆印得死死的。 周立民拿起桌上的裁纸刀,利落地挑开火漆,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信纸。 展开信纸,只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他脸色大变。 第215章 威胁利诱 原本疲惫的眼神倏地变得凌厉。 信上的字迹很陌生,寥寥数语,却字字切中要害。 【闻白小姐沉疴难愈,气血两亏,商家有祖传秘药,可令其短日内回转如初,若市长有意,申时三刻,法租界霞飞路玫瑰咖啡厅一叙。】 白若溪流产卧病的事! 周立民的心跳陡然加快。 这可是白家最大的丑闻,也是他和妻子拼死捂住的秘密。 除了为其治病的商家三小姐,和那个不知所踪的负心汉,这世上绝不应该有外人知晓! 难道… 当初拐走若溪,害得她未婚先孕又惨遭抛弃的那个负心汉,出现了? 想到这个可能,周立民的眼中闪过骇人的杀意。 他找了那个王八蛋几个月了,一直杳无音信,没想到今日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备车!” 周立民将信纸揉成一团,冷冷地吩咐助理。 半个时辰后。 法租界,霞飞路。 商礼穿着一身考究的西装,坐在角落里一个隐蔽的卡座里。 他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黑咖啡,双手在桌子底下不安地交缠着。 他时不时地抬起手腕,看着表盘上的指针一点点挪动,内心忐忑到了极点。 商捧月出的这个主意到底行不行? 周立民看到那封信,会不会勃然大怒,直接派警察厅的人来把他抓走? 就在商礼胡思乱想、冷汗直冒的时候,咖啡厅的铜铃响了一声。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压低了的礼帽和一副黑色墨镜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环顾了一周,径直朝着商礼所在的卡座走来。 男人在商礼对面坐下,没有摘下帽子和墨镜,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商礼愣了一下,仔细端详了对方片刻,透过墨镜的边缘和那熟悉的下颌线条认出了来人。 “周…周市长?” 商礼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道。 周立民微微点了点头,隔着墨镜,目光如刀般上下打量了商礼一眼。 奇怪。 怎么是他? 之前在府邸举办的宴会上,他曾经见过此人一面,商家的大少爷,商礼。 见市长真的如约而至,商礼心中的忐忑瞬间烟消云散。 商捧月说得对,他们真的捏住了市长的软肋。 商礼赶紧直起身子,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殷勤地问道:“市长大人大驾光临,真是有失远迎。” “您想喝点什么?这家的蓝山咖啡很是不错…” “不必了。”周立民冷冷地打断了他:“我时间有限,开门见山吧,你信上说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将我约到这里,所为何事?” 见市长直奔主题,商礼也不再绕弯子。 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黑色的瓷瓶,轻轻地推到周立民的面前。 “市长大人,我得知白若溪小姐近日身体抱恙,气血亏损得厉害,我们商家世代行医,在北境也是有口皆碑的医药世家,这是我特意命人熬制的一款神药。” 商礼挺直了脊背,语气自豪:“这药用料极其名贵,专治女子气血大亏之症。” “我敢保证,只要白小姐服下此药,短时间内定能迅速恢复身体状况,面色红润如初,保准药到病除。” 看着桌上那个不起眼的药瓶,周立民隔着墨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在心里冷笑。 小姨子白若溪与人私奔、流产卧病在床的事,这世上知道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商礼这个蠢货,竟然敢堂而皇之地拿到他面前来邀功。 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周立民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那个害了若溪的负心汉,必定和商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压下心头翻滚的怒火和重重疑惑,决定将计就计,顺藤摸瓜。 周立民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语气急切:“哦?竟有如此神药?若真能治好我妹妹的病,那可是帮了我和夫人一个大忙。” 见市长这副反应,商礼越发得意忘形。 他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市长大人放心,我们商家的招牌在这儿摆着,绝不敢拿这种事开玩笑,这药,绝对管用。” 看着商礼那副沾沾自喜的嘴脸,周立民不动声色地试探道:“这药效果既然这么好,想必你们商家也是花了不少心思和本钱的,大家都是聪明人,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想要什么条件?” 听到“条件”二字,商礼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心里暗自惊叹,商捧月分析得果然分毫不差。 只要拿捏住了白若溪的病,市长就得乖乖就范。 “市长大人明鉴,实不相瞒,我近日确实遇到了一桩天大的麻烦。”商礼叹了口气,苦着脸说道:“我前些日子在南大街办了个展览会,因为展出的是从倭国高价买回来的浮世绘,结果被一群不明真相的刁民冠上了卖国贼的帽子,如今画卖不出去,商家的名声也受了损,我这心里,真是苦不堪言啊。”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周立民,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的条件其实很简单。” “只希望市长大人和夫人,能在百忙之中抽出一点时间,亲自去我那展览会上露个面,哪怕只是走个过场。” “只要市长大人肯赏光,这卖国的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仅此而已,别无他求。” 周立民坐在对面,听完商礼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内心的冷嗤几乎要溢出喉咙。 他冷眼看着商礼。 这几日商捧月在他府邸和市政厅蹲守,为的就是这件事。 见他避而不见,竟然就想到了挖出白家的隐秘,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利诱他、威胁他? 好一个商家,好一个医药世家! 为了卖出那副破画,连这种敲诈勒索的手段都用上了。 周立民心里已经给商家判了死刑。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显,他还要留着这条线,把那个负心汉给揪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商礼紧张地盯着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市长拒绝。 半晌,周立民缓缓点了点头:“我还当是什么大事,既然商少爷有此神药,能解我白家燃眉之急,去看看展览会,不过是举手之劳,这是小事,我答应你。” “到时候,我一定会亲自到场,去看你的展览会。” 第216章 十万火急 听到这句话,商礼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成了... 竟然真的成了! 他激动得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喜上眉梢,连连对着周立民鞠躬:“多谢市长大人,您这可是救了我的命啊。” 他笑着伸出双手,想要去握周立民的手:“那就恭候市长和夫人大驾光临了。” 然而,周立民并没有理会他伸出的手。 他直接站起身,将桌上的那个黑色药瓶揣进风衣口袋里,连一句废话都没多说,转身大步走出了咖啡厅。 商礼尴尬的收回手,他站在原地,看着周立民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脸上缓缓笑开。 他仿佛已经看到,市长莅临展览会的那一天,南大街上人山人海,那些曾经骂他卖国贼的富商大贾们,排着队来巴结他。 那幅九万大洋买来的浮世绘,极有可能会炒到十几万、二十万的天价。 父亲会对他委以重任,而商舍予,也只能站在人群里,仰望着他高高在上的身影。 “四妹这次总算是干了一件人事。” 商礼低声自语。 只要市长亲临,这卖国的帽子一摘,他商礼就要在北境彻底翻身了!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鹅毛般的大雪,呼啸着席卷而过。 北苑。 八仙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肴,热气腾腾。 商舍予安安静静地陪着婆母用晚膳。 司楠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清淡的百合粥,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那双历经岁月沧桑的眼睛,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静静地望着外头漫天飞舞的雪花,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落寞与怅惘。 “唉...” 良久,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粥碗放回了桌上。 “这雪下得这般大,眼瞅着,今年又到了年关了。” 她微微摇了摇头,声音苍凉:“许多年前,咱们权家也曾是人丁兴旺,每到除夕夜,这公馆里到处都是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儿孙绕膝承欢,那光景,真是热闹啊。” 说到这儿,司楠闭了闭眼,接连摇头叹息。 商舍予也放下了碗筷,静静地望着婆母。 “如今...” “大房夫妻双双战死沙场,只留下望归和知鹤这一儿一女。” “我最疼爱的二儿子和二儿媳,也步了他们的后尘,把命留在了战场上,只留下淮安那可怜的孩子。” 老太太说着,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抹了抹眼角。 “现在孩子们都长大了,望归日日在商会忙碌,撑起了权家的生意,知鹤那丫头去了国外留学,多年未归,淮安也在学堂里念书,时不时的才会回来。” “老三身为北境督军更是身负重任,成日里在军区摸爬滚打,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也不知今年这除夕夜,咱们权家,会是个什么光景。” 站在一旁布菜的喜儿听到这番话,心里也是一阵发酸。 权家满门忠烈,为了这华国的江山,北境的百姓,付出了太多太多。 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说没就没了,留下这老弱妇孺,怎能不让人觉得可惜,让人心疼? 见婆母这般伤感,商舍予起身走到司楠身边。 她伸出双手,轻轻地握住司楠那双冰凉的手,柔声宽慰道: “婆母,您别想这些伤心事了。” “权家满门忠烈,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他们为国捐躯,是大义。” “他们虽然不在了,但他们的英魂一定会在天上看着咱们,保佑着咱们权家平平安安的。” “他们若是看到婆母您这般伤悲,定然也是不好受的,咱们留下的人,更得好好活着,替他们看着这太平盛世,不是吗?” 听到儿媳这番贴心的话,司楠的心里总算是得了一丝宽慰。 她反握住商舍予的手,轻轻地拍了拍,脸上勉强挤出笑意。 “好孩子,你说得对。” “如今我虽然老了,但身边还有你和老三陪着,还有那三个乖孙儿,我这老婆子,也该知足了。” 司楠叹了口气,目光中透着期盼:“我只盼着...今年这除夕夜,大家都能平平安安地回来,咱们一家人能团团圆圆地吃顿年夜饭。” 商舍予微笑着点了点头,应和着婆母的话。 但她心里,却也是没底的。 权拓身为北境督军,军务繁忙,如今边境局势又这般紧张,倭国人虎视眈眈。 自上次外商招标会一别,她已经有快十日没见过权拓的面了。 今年这除夕夜,他是否还要在军区里忙碌,连家都回不来? 晚膳过后,司楠照例要去祠堂诵经祈福。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襟,对商舍予说道:“天色不早了,外头又下着大雪,你赶紧回去歇息去吧,不用陪我了。” 商舍予转头,对着一旁的严嬷嬷吩咐道:“严嬷嬷,劳烦您去给老夫人拿件厚实的披风来。” “祠堂那边阴冷得很,婆母您可千万当心身子,勿要受了风寒。” 司楠听了,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就是心细。” “放心吧,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想当年,我也是骑着高头大马,跟着老太爷上过战场的女将,这点风雪算得了什么?” “快回去吧,别冻着了。” 见婆母执意如此,商舍予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福身行了个礼,便带着喜儿转身离开了北苑。 刚一踏进西苑的院门,便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但在她房门前的廊檐下,却隐隐约约立着一个人影,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商舍予眉头微蹙,加快了脚步。 走近一看,那人竟是凌凌。 喜儿也认出了凌凌,吓了一跳,赶紧左右看了看,见院子里没有旁人,这才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凌凌?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没有小姐的命令,你可是不能擅自来西苑的呀!” 若是被权家人瞧见,凌凌的身份可就暴露了。 凌凌被喜儿一通数落,也是满脸的焦急与无奈。 她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急得直跺脚:“喜儿姐姐,我实在是有十万火急的大事!” “我来的时候已经仔仔细细地看过了,一路上避开了所有的巡夜婆子和丫鬟,绝对没人发现我。” 商舍予见凌凌这般模样,知道定然是出了什么变故,便沉声问道:“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第217章 信件 凌凌赶紧从袖口里摸出一个有些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递到商舍予面前。 “三少奶奶,这是市长夫人派人悄悄送来的。” “送信的人千叮咛万嘱咐,说一定要让您亲启,还说事关重大,片刻都耽误不得!” 闻言,商舍予柳眉微蹙。 她昨日才从市长府邸回来,今日便派人送来密信? 她接过信封,转身进屋,在红木圆桌旁坐下。 喜儿赶紧点了灯,又倒了一杯热茶递给凌凌暖手。 商舍予借着灯光,撕开了信封的火漆。 信封里装着两样东西,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纸,和一个通体漆黑的小瓷瓶。 她先展开信纸,快速地扫视着上面的内容。 【见字如面】 【今日下午,商家大少爷商礼突然约见老周,席间此人取出一个小瓷瓶,信誓旦旦地保证,说这瓶里的神药,能让若溪在短时间内气血回升,恢复如初】 【若溪是我亲妹,我自然比任何人都盼她早日康复,然,商家人素来诡诈,我实在信不过,更信不过商礼拿出来的东西,这药来得蹊跷,约见更是突然,我疑心这其中必有诡谲】 【因此想请你帮忙看看,这药到底有没有问题?是不是商家设下的什么陷阱?此事关系重大,唯有仰仗您的眼力,才能辨明真伪】 【事关若溪安危,望您费心查验,若得真相,若水感激不尽】 【专此奉达,敬候回音】 看完信,商舍予的脸色变得凝重。 她将信纸放在桌上,拿起那个黑色的小瓷瓶,拔开木塞,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 一股极其刺鼻的怪味直冲脑门。 只一瞬间,眉头便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这药里,竟然掺杂了好几种极其霸道的虎狼之药! 白若溪本就是未婚先孕,又惨遭抛弃,流产之后更是积郁成疾,身子骨早就虚弱到了极点。 这药若是让她吃下去,虽然能在短时间内强行催发气血,让她看起来面色红润,精神焕发。 但这无异于杀鸡取卵,饮鸩止渴。 药效一过,白若溪的身体便会遭到极大的反噬,不仅会伤及根本,更是会彻底摧毁她的胞宫,让她这辈子再无孕育子嗣的可能。 商舍予将木塞重新塞紧,把小瓷瓶丢在桌上。 上辈子,她便知道商摘星在医药方面极有天赋。 但商摘星心思歹毒,从来不用这天赋去治病救人,反而对那些阴毒的偏方和毒药情有独钟。 商家能配出这种虎狼之药的人,除了商摘星之外,再无他人。 而信上说,商礼竟然知道白若溪卧病在床的事,还以此为筹码约见了市长? 这就证明,白若溪流产的秘密已经走漏了风声,被商家知晓了。 商家人拿着这瓶毒药去威胁市长,目的不言而喻。 他们定然是为了那场搞砸了的浮世绘展览。 想要逼迫市长一家出席展览,好借此洗清商家卖国贼的骂名。 能想出这种阴损毒辣、无所不用其极的法子来算计市长一家的,除了商捧月,还能有谁? 她这是要拿白若溪一辈子的幸福和性命去换她商捧月的荣华富贵。 思及此,商舍予低低地冷笑一声,随即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快速地写下了一封回信。 写完信,吹干墨迹后,将信纸折好,连同那个黑色的小瓷瓶一起,重新装进了一个干净的信封里。 “凌凌,”商舍予将信封递给凌凌,神色凝重地吩咐道:“马上将这封信和这个药瓶,亲自送到市长府邸,交到市长夫人手里。” “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她,千万不可假手于人。” 凌凌接过信封,郑重地点了点头。 “您放心。” 说罢,她将信封贴身藏好,转身快步走出房间。 夜色越来越深,风雪也愈发狂暴。 凌凌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穿过权家后院那错综复杂的小径。 她轻车熟路地摸到后门,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后,才小心翼翼地拔下门栓,闪身出了权家公馆。 然而,就在她刚刚离开后门没多久,一道黑影便从旁边的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缓缓走了出来。 那黑影穿着一身黑,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歪着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盯着凌凌离开的方向。 这么晚了,太太的这个眼线,鬼鬼祟祟地出府去干什么? 他奉了督主的死命令,潜伏在权家公馆时刻保护太太的安全,但并不是让他监视太太的一举一动。 可凌凌半夜溜出府这件事,着实诡异。 他到底该不该向督主禀报呢? 犹豫了片刻后,决定先跟上去看看。 看看这丫鬟到底要去见什么人,等查清了底细,再向督主禀报也不迟。 打定主意,黑影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 深夜,北境军区。 二楼的督军办公室内。 昏黄灯光下,权拓靠坐在宽大的沙发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和笔挺的军裤,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他手里端着一杯烈酒,液体在玻璃杯中轻轻摇晃,折射出幽暗的光。 先前跟踪凌凌的黑衣人,正立于沙发前。 男子名叫齐鸣,是权拓最得力的手下之一,如影子般潜伏在暗处,只听从权拓一人的调遣。 “督主。” 齐鸣微微低着头,沉声道:“属下今日奉命暗中保护太太,却发现太太的眼线在半夜悄悄溜出了公馆。” “去了哪里?” “市长府邸。”齐鸣如实禀报。 “属下不敢靠得太近,只敢在暗处蛰伏,但隐约听到了市长夫妇谈话。” 齐鸣顿了顿,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权拓的脸色,继续说道:“听那意思,似乎是商家大少爷拿了一瓶什么神药去要挟市长,想借市长的势,去给他们那场搞砸了的浮世绘展览撑场面。” “而那瓶药...” 齐鸣的语气变得有些凝重:“已经被太太查验过了,是一瓶能要人命的虎狼之药。” “白若水在得知真相后,便和周立民商议,她妹妹被人拐骗私奔流产的事既然已经被商家知晓,还被商家拿此等毒药作为要挟,定然不会放过商家了。” 听到这番话,权拓唇角微勾。 “这件事牵扯到了太太...”齐鸣试探着问道:“咱们是否该帮衬一把?” 第218章 祝大哥得偿所愿 男人仰起头,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落,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感。 他将空酒杯放在茶几上,冷不丁地问:“周立民那边可有打算调查当初带白若溪私奔的那个男人?” 齐鸣点了点头。 “听白若水的意思,是太太在回信中特意叮嘱他们,要先查清此人的底细,以免商家狗急跳墙,拿此人做文章。” 闻言,权拓深邃的眼眸中浮起笑意。 不仅在权公馆暗中安插了自己人,还和市长一家拉近了关系,此次又帮了市长家这么大的忙... 他不在的日子里,她倒忙得脚不沾地了。 他沉默了片刻,半晌后转头看向一旁的林丛。 “去把那个带白若溪私奔的男人找出来。” “查明之后...” 权拓顿了顿。 若他在明面上帮她,以她的聪慧,定能猜到公馆里有他的人,虽然他派齐鸣留在公馆不是为了监视她,但这种事还是不让她知道为好。 想着,他沉声:“隐晦的透露给太太。” 林丛闻言,心中不禁有些疑惑。 隐晦? 督主这是不打算让太太知道,他在背后默默帮忙吗? 林丛虽然心中疑惑,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他立正站好,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明白。” 翌日清晨。 北境的街头,依旧是寒风凛冽,大雪纷飞。 凌凌穿着一身厚实的粗布棉袄,头上裹着一条灰扑扑的围巾,行色匆匆地穿梭在狭窄的弄堂里。 她七拐八拐,最终来到了城南一处破败的城隍庙前。 十几个衣衫褴褛、冻得瑟瑟发抖的乞丐,正蜷缩在城隍庙的避风处,互相依偎着取暖。 看到凌凌走过来,几个眼尖的乞丐立刻认出了她。 “凌凌姑娘?”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乞丐颤巍巍地站起身,迎了上去。 凌凌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没有可疑的人跟踪后,才压低声音说道:“老规矩,跟我来。” 说罢,她转身朝着城隍庙后头的一片废墟走去。 乞丐们见状,赶紧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来到废墟深处,凌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群衣不蔽体的乞丐,眼中闪过怜悯。 “三少奶奶有新任务交给你们做。” 她开门见山地说道。 乞丐们一听有任务,顿时来了精神。 他们虽然身处社会最底层,但消息却最为灵通,这北境城里的大街小巷,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 三少奶奶每次交给他们的任务,报酬都极其丰厚,足够他们饱餐好几顿的。 “您请吩咐!” 凌凌招了招手,示意众人围拢过来。 她压低声音,在老乞丐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 老乞丐听完,脸色微微一变,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记住,”凌凌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此事关系重大,必须秘密进行,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坏了三少奶奶的大计。” 乞丐们闻言,连连点头应下。 凌凌见状,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交到老乞丐的手里。 “眼瞅着就要过年了,这笔钱是三少奶奶特意吩咐我带给你们的,让大家伙儿买几件厚实的棉衣,再置办些年货,好好过个年。” 老乞丐双手接过钱袋,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眼眶顿时红了。 他颤颤巍巍地往雪地里一跪:“多谢三少奶奶,多谢凌凌姑娘,三少奶奶的大恩大德,咱们这群叫花子,没齿难忘!” 其他乞丐见状,也纷纷跟着跪了下来,连连磕头道谢。 凌凌赶紧将老乞丐扶了起来,又叮嘱了几句后,便匆匆转身离去。 当日。 这群乞丐便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撒向了北境城的各个角落。 他们混迹在市井之中,茶馆酒楼之间,收集各方情报。 与此同时,商家商会办公大楼。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内,商捧月姿态优雅地翘着腿,坐在红木茶桌前。 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脸上笑意难掩。 对面,商礼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眼神却显得有些空洞。 “大哥。” 她放下茶杯,轻笑了一声:“如今市长都已经亲口答应,要去参加咱们的浮世绘展览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你怎的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商礼放下报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四妹啊,虽然市长答应了,但我这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太踏实。”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周立民那个人,城府极深,我总觉得他答应得太痛快了些,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诈?” 闻言,商捧月忍不住掩嘴轻笑了起来。 “大哥,我看你就是这几日压力太大了,才会如此患得患失。” 她身子微微前倾,自信满满地扬唇道:“市长既然已经开了金口,那这事儿就算是板上钉钉了,堂堂一市之长,总不至于出尔反尔吧?” “只要他一到场,那些还在观望的富商大贾们,必定会闻风而动,到时候,这幅浮世绘卖出个天价,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商捧月的话,犹如一剂强心针,让商礼原本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压下心头的烦躁。 “或许,真的是我想太多了吧。” 商礼喃喃自语道。 重开展览会的日子,就定在两日后。 为了这次展览,他不仅命人将展览馆重新布置了一番,比上次还要隆重奢华,更是花重金请来了北境各大报社的记者,准备大肆宣扬。 “这次,我一定要把这幅浮世绘卖出去。” 想着,他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我也要让那些骂我们商家是卖国贼的人好好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商捧月见状,满意地笑了。 她举起手中的茶杯,对着商礼遥遥一敬:“那妹妹就在这里,提前恭祝大哥得偿所愿了。” 两人以茶代酒,轻轻碰了碰杯。 商捧月静静地看着商礼将茶水一饮而尽,眼底闪过精光。 只要这幅浮世绘能顺利卖出去,不仅能填补她那九万大洋的窟窿,商礼也必定能得到父亲的看重,彻底掌控商家商会。 到时候,她商捧月就是大哥身边最信任、最依赖的人。 这商家,迟早会落入她的掌控之中。 也算是为她以后的日子,铺好了一条康庄大道。 第219章 一脚踏入鬼门关 下午时分。 权家公馆,西苑。 商舍予正坐在书房的暖炕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仔细地翻看着。 炕桌上摆放着各种往年权家过年时会准备的年货清单,从鸡鸭鱼肉到干果糕点,应有尽有。 婆母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如从前硬朗。 这操办年货的重担,自然就落在了商舍予的肩上。 不管今年权家除夕夜能有几个人回来团聚,她都要把这个年办得热热闹闹的,不能让婆母觉得冷清。 正看着,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喜儿挑开厚重的棉门帘,悄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喜色的凌凌。 见到凌凌,商舍予略显诧异地放下了手中的账册。 “三少奶奶。” 凌凌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说道:“查到了。” 闻言,商舍予更加诧异了。 她挑了挑好看的柳叶眉,有些不敢置信:“这么快?” 凌凌也没想到那群乞丐办事的效率竟然这么高,才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把底细给摸清了。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些乞丐常年混迹在市井之中,最熟悉这北境城的大街小巷,找个人、打听个消息什么的,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拿手绝活。” 商舍予点了点头,没再多想。 “说吧,查出什么结果了?” 她端起炕桌上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沉声问道。 凌凌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当初带着白小姐私奔的那个男人,名叫张崇。”凌凌一字一句地禀报道:“此人和商家并没有任何关系。” “没关系?” 商舍予微微一愣。 “是的。” 凌凌继续说道:“据打探来的消息,这个张崇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江湖骗子。” “他花钱打点,将自己包装成了一个留洋归来的富二代,专门在那些涉世未深的富家千金面前招摇撞骗,在遇到白小姐之前,他已经用同样的手段,骗了好几个富家小姐的钱财和身子。” “只是...” 凌凌顿了顿,语气惋惜:“白小姐用情最深,被骗得也最惨,不仅被骗光了钱财,还怀了身孕,最后落得个流产的下场。” 听完凌凌的汇报,商舍予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竟然和商家无关? 既然这个张崇和商家没有任何瓜葛,那商家又是如何得知白若溪与人私奔并流产的秘密的? 她放下茶杯,手指在炕桌上轻轻敲击着,陷入了沉思。 “那这个张崇如今身在何处?” 凌凌抿了抿嘴唇,无奈摇头。 “乞丐们几乎翻遍了整个北境城,也没有找到张崇的踪迹。”凌凌解释道:“想必是自白小姐出事后,市长一家在暗中四处追查他的下落,这小子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害怕被市长抓住扒皮抽筋,早就躲起来了。” 商舍予将手中的账册递给一旁的喜儿,站起身来。 “我知道了。” 她理了理身上的衣襟,对凌凌说道:“把消息传去市长府邸。” “是。” 凌凌领命,退了出去。 商舍予带着喜儿,转身走回了里屋。 喜儿一边铺着床铺,一边满脸疑惑地问道:“小姐,既然市长家把白小姐的事藏得这么深,那商家到底是如何得知的?” 商舍予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商捧月和她一样,都是死过一次,重生回来的人。 她能记得上辈子发生的事情,商捧月自然也记得。 可是... 商捧月上辈子和市长一家,根本就没有任何交集。 又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个消息? 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梳妆台上的一个檀木梳匣,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 商捧月是从那些市井贵妇们的闲言碎语中听来的? 毕竟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白若溪曾失踪许久,市长府邸又频频请大夫抓药,那些整日里闲得发慌的官太太们,难免会聚在一起捕风捉影,胡乱猜测。 商捧月向来喜欢在这些内宅的阴私里钻营,若是她有心打听,再加上她重生的优势,将这些零碎的线索拼凑起来,猜出真相,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这里,商舍予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商捧月自以为聪明绝顶,捏住了市长的软肋,却不知道她已经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如今事态发展得这般严重,商捧月不仅想借市长的势达到自己的目的,还胆大包天地用一瓶害人的毒药去蒙骗白若水。 市长夫妇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商家这艘破船,已经彻底卷入了这场浑水之中。 且看市长一家准不准他们全身而退。 两日后,南大街。 积雪尚未化尽,展览馆门前却已是热火朝天。 大红的绸缎横幅从二楼垂挂而下,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横幅上写着几个烫金大字—— 【恭迎周市长亲临指导浮世绘珍品展】 这回,商礼不仅请了舞狮队在门口敲锣打鼓,还花重金打通了北境几家主流报社的关系。 此刻,几十名记者端着笨重的镁光灯相机,顶着寒风守在警戒线外,伸长了脖子往街角张望。 “瞧瞧,这回商家可真是翻了身了。” “可不是么,前阵子还被骂得狗血淋头,说是卖国贼,结果人反手就把市长请来了,这叫什么?这叫上头有人!” “听闻那幅浮世绘是倭国国宝级的玩意儿,九万大洋买回来的,啧啧,商家这财力,北境怕是没几家能比得上了。” 商礼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抹得油光水滑,正意气风发地站在门口迎宾,脸上更是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对着过往的商界大佬们拱手作揖,腰杆子挺得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直。 商捧月站在他身侧,手里捏着一柄精巧的蕾丝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眼底满是志得意满的精光。 “大哥,瞧瞧这阵仗。” “上次咱们开门迎客,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还得被那些臭乞丐扔烂菜叶子,你再看今日,这门槛都要被踩烂了,大哥心里可还舒坦?” 商礼哈哈大笑,连连点头:“舒坦!” “自然是舒坦!” “四妹,这回多亏了你那条妙计,若不是拿捏住了白若溪的命脉,周立民怎么可能乖乖低头?” 第220章 重开展览 “这都是大哥福泽深厚,妹妹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商捧月掩嘴轻笑,眼波流转:“只要今日这画卖出了高价,父亲那边,大哥便彻底交代过去了。” 商礼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大哥飞黄腾达了,绝不会忘了你这个大功臣。” “往后在池家若是受了气,尽管回来,大哥给你撑腰!” 两人正说着,展览馆内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商明国今日也亲自到场了。 他坐在里间的贵宾席位上,正与几个商会总理谈笑风生。 “商老哥,您这大公子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一名富商端着茶杯,语气酸溜溜地恭维着:“能请动市长来给倭国人的画站台,这面子,整个北境也就您商家有了。” “哪里哪里,都是孩子们胡闹。”商明国虽嘴上谦虚,但那眉宇间的傲色却是藏不住的。 他转头看向门口忙碌的商礼,心中满是欣慰。 前些日子他还在书房里痛骂商礼是不堪大用的废物,可今日一见这盛况,他便觉得,大儿子终究还是有几分手段的。 只要能攀上市长这棵大树,再加上倭国商会那边的支持,商家在北境的地位,怕是要更上一层楼。 甚至,连权家那个权望归,以后也得看商家的脸色行事。 “市长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喧闹的会场安静了下来。 紧接着,街道尽头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插着红旗的福特轿车,在几辆警务车的护送下,缓缓驶向展览馆大门。 记者们疯了一般冲上前,镁光灯闪烁成一片白茫茫的光影。 商礼和商捧月对视一眼,急忙提起衣摆,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 车门打开,周立民沉着脸从车上走下来。 商礼谄媚地凑上前,亲自为周立民挡着车顶:“市长大人,您可算来了,您这一到,我这展览馆当真是蓬荜生辉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故意拔高了音调,对着周围的记者和客人们炫耀道:“大家让一让,给市长大人让条道!” “市长大人百忙之中亲临指导,是对我们商家,更是对咱们北境艺术界最大的支持!” 周立民冷眼看着商礼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眼底闪过厌恶。 接着,又抬头看了看大门口那夸张的横幅,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商大少爷这阵仗搞得不小啊。” 周立民笑道。 “应该的,应该的。”商礼点头哈腰地在前头引路。 记者们不肯放过这个机会,纷纷将话筒和本子递了过来。 “周市长,请问您今日参加倭国浮世绘展览,是否代表市政厅对倭国商会的友好态度?” “市长先生,前线战事吃紧,您却在此赏画,是否意味着南靖城边境的危机已经解除?” “您是以私人身份参加,还是代表市政厅为商家正名?” 一个个问题如连珠炮般砸过来。 周立民的脸色愈发阴沉,他目不斜视,步履生风地往里走。 商礼见状,赶紧上前拦住记者:“各位,各位!” “今日是艺术展览,不谈公事,市长大人是来赏画的,大家莫要惊扰了雅兴。” 进了展览馆内部。 商捧月跟在后头,见周立民身边并没有白若水的身影,不由得微微蹙眉。 她紧走几步,凑到周立民身侧,试探着问道:“市长大人,怎不见夫人一同前来?夫人在后头的车里吗?” 周立民斜睨了她一眼。 若是若水今日来了,只怕会忍不住当场撕碎了这两个算计她妹妹的畜生。 “内人身体抱恙,在家中静养,今日便不来了。” 周立民淡淡地回了一句。 白若溪吃了那瓶虎狼之药,这会儿肯定已经面色红润,精神百倍了。 白若水定是在家里忙着照顾死而复生的妹妹,高兴得合不拢嘴,才顾不上来这儿。 思及此,商捧月又笑开,娇滴滴地应着:“原来如此,那真是遗憾了。” 商明国此时也迎了上来,对着周立民恭敬地行礼:“市长光临,商家荣幸之至。” 周立民没有多言,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神色淡漠地挥了挥手。 “开始吧,不是说有神作要展示吗?商大少爷,别让大家等急了。” “是,是,这就开始!” 商礼兴奋得手心冒汗。 他转过身,对着台下的工作人员大声吩咐道:“请画!” 没一会儿,四名穿着和服的侍者,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巨大的红木画框走上了展台。 遮盖在画框上的金丝绒布被缓缓揭开。 “好画,真是不虚此行啊!” “不愧是山本和子的绝笔之作,这意境,绝了!” 周围的商人们纷纷附和,赞美之声不绝于耳。 周立民坐在上位,目光在那幅画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些疯狂叫好的人脸上。 他仔细记下这些面孔。 这些都是为了利益,攀附,连祖宗脸面都不要的亲倭蠢货。 日后,他们的生意若要经过市政厅,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商礼拿着话筒,站在画旁,唾沫横飞地讲解着画作的历史和价值。 “各位,这幅画是我商家花了九万大洋,从倭国花鸟商会手中重金购得,此前有些流言蜚语,说我们商家卖国,简直是无稽之谈,今日市长大人亲临,便是对我们商家最好的正名。” “这幅神作,今日现场竞拍!” “起拍价...十五万大洋!” 十五万?! 这个数字让在场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但在周立民的眼皮子底下,谁也不想落了面子。 “十六万!” “十七万!” “二十万!” 价格一路飙升,商明国坐在台下,手捻胡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商捧月更是笑得花枝乱颤。 她仿佛已经听到了大洋落入口袋的声音。 九万大洋的窟窿算什么? 今日过后,她手里的钱足够她在北境横着走。 周立民冷眼看着这疯狂的一幕,突然开口叫了一声。 “商大少爷。” 商礼正沉浸在即将暴富的喜悦中,闻言赶紧一路小跑过来,弯着腰讨好道:“市长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周立民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平淡:“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想问问商少爷。” “您请讲,只要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周立民身子微微前倾,锐利的双眸盯着商礼的脸,问道:“你可认识一个叫张崇的人?” 第221章 兄妹齐入狱 张崇? 商礼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这个名字。 谁是张崇? 北境的商界名流里有这号人物吗? 还是哪个警署的官员? “这...市长大人,这名字听着耳生,我似乎...并不认识。” 商礼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如实回答。 周立民的眼神沉了沉,藏在桌下的手缓缓攥紧。 张崇是商三小姐帮他查出来的名字。 更是诱拐白若溪私奔、害得她流产病卧在床的混账骗子。 本以为商家既然知道白若溪的事,那这个张崇定然是商家的马前卒。 “当真不认识?” 周立民再度开口问。 商礼正要摇头,一旁的商捧月却突然走了过来。 她刚才在旁边听到了“张崇”两个字,心里顿时活络开了。 她并不认识什么张崇。 但她记得上辈子在一些社交场合,隐约听过这个名字,似乎是个挺吃得开的富家公子。 此刻听市长主动问起,这定是市长的熟人,或者是市长想要拉拢的人。 若是此时说认识,不仅能显得商家交游广阔,还能顺杆爬,跟市长的关系再近一层。 “哟,大哥,你可真是贵人多忘事。” 商捧月笑着插话进来,对着周立民盈盈一拜:“市长大人,张崇少爷我可是认识的。” 闻言,周立民的瞳孔骤然收缩:“哦?你认识?” 商捧月见状,确信自己押对了宝,愈发得意起来。 她挺了挺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何止认识呀,我和张崇少爷交情匪浅,可是老相识了,前些日子,我们还曾一同在法租界的红房子喝过茶,聊过天呢,张少爷谈吐不凡,是个难得的人才。” 商礼在一旁愣了愣,心说四妹什么时候认识这号人了? 但见商捧月说得煞有其事,他也乐得顺水推舟: “哦!” “对对对!” “我想起来了,我们确实认识这位张少爷,瞧我这记性,真是该打。” 周立民缓缓站起身来,看着眼前这对不知死活的兄妹,眼底的怒火如火山喷发,再也按捺不住。 啪! 他猛地一拍桌子。 原本还在疯狂竞价的会场瞬间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呆若木鸡地看着主位上暴怒的市长。 “周...周市长?” 商礼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问:“您、您这是怎么了?” 商捧月也白了脸,手里的小折扇掉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周立民指着他们兄妹俩,脸色铁青。 “来人!” 他一声怒吼,埋伏在外的十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卫员“砰”一声冲破大门,黑漆漆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台上的商家人。 “把他们给我抓起来!” 眼看那枪口就在眼前,商捧月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瘫软在台阶上,满眼惊恐:“市长大人!您是不是误会了?我...我做错了什么?” 商明国也慌忙站起身,老脸惨白:“市长大人,有话好说,这其中定有误会...” “误会?” 周立民冷笑一声,眼神如刀:“等进了警察厅的死牢,你再去跟阎王爷解释误不误会吧!” “把商礼和商捧月,给我带走!” 市长一声令下,十几个警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茫然无措的商家兄妹俩,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大步走出展览厅。 那副浮世绘画作不知被谁绊倒在地,上面还被踩了好几个脚印。 警署大牢。 阴暗潮湿的甬道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烂味和尿骚味。 墙壁上的火把忽明忽暗,将铁栅栏的影子拉得斜长。 牢房角落里,铺着一层发黑的茅草。 商捧月浑身颤抖地蜷缩在茅草堆里,原本精致的旗袍早已沾满了泥水和污垢,头发凌乱如枯草。 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强烈的饥饿感犹如一把钝刀,在她的胃里来回翻搅,绞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水...吃的...” 她浑浑噩噩地呢喃着,艰难地用双手撑着冰冷的地面,从茅草堆里一点点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向牢房中央那张破败的木桌,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疯狂地摸索。 桌上只孤零零地摆着一个破了口的粗瓷空碗,连一滴水都倒不出来。 就在这时,甬道尽头传来了一阵锁链碰撞的清脆声响。 “哐当”一声,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束刺目的光线射了进来,刺得商捧月本能地抬起手挡住了眼睛。 她恍惚地从指缝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月白色织锦缎旗袍、外罩狐皮大氅的纤细身影,正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静静地站在牢门外。 那女子正微微侧着头,和旁边点头哈腰的警员低声说着什么。 警员满脸堆笑,连连点头,随后便恭敬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她。 女子转过身,缓缓走近,那张清冷绝艳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逐渐清晰。 是商舍予。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商捧月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本混沌的意识登时无比清醒。 她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栅栏,双眼通红:“你来做什么?!” 商舍予神色淡然地看了她一眼,伸手将铁锁上的插销拨开,推门走了进去,将手中的红木食盒轻轻放在了那张破木桌上。 “我自然是来看望大哥和四妹的。” 看望他们? 商捧月冷笑着讽刺:“你少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你能有这么好心?你巴不得我们死在这里吧。” 这边的动静,惊醒了睡在另一边茅草堆里的商礼。 商礼揉着惺忪的睡眼,艰难地坐起身。 他那身原本名贵的深蓝色西装已经皱成了咸菜干,领带也不知道丢到了哪里,整个人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当他看清站在牢房中央的商舍予时,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阵狂喜的光芒。 “三妹!” “三妹你来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早把平日里对商舍予的轻视和鄙夷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觉得眼前这个妹妹就是他救命的活菩萨。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还是三妹在乎我这个大哥的。” 商礼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转头恶狠狠地瞪了商捧月一眼:“都怪她,我当初就不该听她的鬼话,非要去办什么劳什子展览会,若不是她撺掇,我怎么会被市长抓到这鬼地方来受这种罪。” 第222章 狗咬狗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他堂堂商家大少爷,锦衣玉食惯了,这牢里又冷又臭,老鼠还在他脚边乱窜,他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三妹,”商礼从地上撑起,一把抓住商舍予的衣袖:“你如今是权家的人,权三爷是北境督军,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快跟市长求求情,把我弄出去,我可是商家的大少爷,我怎么能被关在这种地方?只要你救我出去,以后商家商会我分你一半!” 听着商礼这番毫无骨气的摇尾乞怜,商舍予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笑而不语。 她轻轻抽回了自己的衣袖,蹙眉掸了掸被商礼碰过的地方。 见大哥这副丢人现眼的模样,商捧月气得浑身发抖。 “大哥!” “你是不是疯了?你求她?” 她尖叫出声:“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咱们被关在这里,肯定和她脱不了干系。” “你求她,不如去求一条狗!” 这件事她明明做得很好,得知白若溪与人私奔流产、重病在床的惊天丑闻,又让商摘星连夜配出了那瓶能让白若溪短时间内气血回转的神药。 她算准了市长夫妇为了妹妹的病一定会妥协,只要市长一家出席展览会,那顶卖国贼的帽子就能轻而易举地摘掉,那幅九万大洋买来的浮世绘就能卖出天价,她也能填平自己的亏空。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市长明明都已经到了展览会现场,眼看着大洋就要落入口袋了。 可偏偏,莫名其妙地钻出来一个叫“张崇”的人! 就因为这个名字,周立民当场翻脸如翻书,直接让警卫把他们拖进了大牢。 就在几个时辰前,周立民还亲自过来审问她和商礼,逼问他们张崇现如今身在何处。 她根本就不认识什么张崇! 不过是上辈子在那些太太们的茶话会上,隐约听过这个名字,只知道是留洋归来的大户人家的少爷。 谁能想到,这素未谋面的人竟让她的计划功亏一篑! 在牢里这段时间,她思来想去,市长为何会因为张崇这个名字雷霆大怒? 这其中必定有诈。 而放眼整个北境,有这心思在暗中搅弄风云的人,除了商舍予,还能是谁? 商捧月死死盯着商舍予,那眼神恨不得生啖其肉。 “商舍予,你敢说这件事不是你在背后捣鬼?!” “一定是你在暗中操控,你说,那个什么张崇是不是你的人?!” 面对商捧月歇斯底里的指控,商舍予却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浮现出惊讶和无辜的神色,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四妹,你这话从何说起?” 商舍予轻叹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解和委屈:“大哥和四妹被关押进警察厅的消息,我也是一个时辰前才听说的,我一听到消息,连饭都没顾得上吃,便急匆匆地准备了食盒赶来看望你们,怎么到了你嘴里,反倒成了我陷害你们?” 她顿了顿,眼神失望:“再说了,那张崇是谁我连听都没听过,又如何能用他来陷害你们?四妹,你莫不是在这牢里关得久了,得了失心疯,见谁都乱咬?” 商捧月冷着脸,气得牙根痒痒。 装。 真会装! 商舍予这副楚楚可怜、无辜至极的模样,若是骗骗别人也就罢了,可她商捧月是死过一次的人,太清楚商舍予这副皮囊下藏着怎样一颗玲珑的心了。 “你少在这里装蒜。”她咬牙切齿:“你敢对天发誓,你和市长没有私下勾结?” 还没等商舍予开口,一旁的商礼已经听不下去了。 “够了!” 商礼转过头,冲着商捧月怒吼:“你还嫌害得我不够惨吗?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这里挑拨离间。” “若不是你自作聪明,非要去巴结市长,撒谎说你认识那个什么张崇,市长会当场翻脸吗?是你这个蠢货连累了我,你现在倒好,不仅不反省,还把脏水往三妹身上泼,三妹好心好意来看我们,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闻言,商捧月睁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商礼。 到了这种关头,商礼竟然把所有的过错全都推到了她的头上?! “大哥,你...” 她咬着牙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说要靠这幅画翻身的?现在出了事,你竟然全都怪我?” “不怪你怪谁?”商礼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讥。 “主意是你出的,药是你找来的,谎也是你撒的!” “我商礼行得正坐得端,就是被你这个扫把星给拖累了!” 看着这兄妹二人互相推诿、狗咬狗的丑态,商舍予安静地站在一旁,眼底掠过冰冷的讥诮。 不愧是商家人。 自私、贪婪、懦弱、毫无底线。 一旦遇到危险,便会毫不犹豫地将身边的人推出去挡刀。 她心里冷笑连连。 “大哥,四妹,你们别吵了。” 商舍予轻声劝阻道,随后转身走到木桌前,伸手打开了那个红木食盒。 食盒盖子一掀开,一股白面馒头的香气弥漫在逼仄的牢房里。 饿了一天一夜的兄妹俩闻到这股香气,顿时停止了争吵。 两人就像是饿极了的野狗,两眼放光,盯着食盒里的东西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商舍予将手伸进食盒,缓缓拿出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 商礼咽了一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伸出脏兮兮的手就要去接。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馒头的那一刹那... “哎呀。” 商舍予突然低呼了一声,手腕一抖。 那颗白胖的馒头就这么从她的指尖滑落,掉在了地上,沾满了地上的黑泥和不知名的污秽,最后停在了墙角。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她满脸懊恼地看着自己的手,连声抱歉道:“都怪我,手太笨了,竟然没拿稳。” “来的时候,门口的警员查得严,说是不合规矩,死活不让我多带吃食,我好说歹说才塞了这一个馒头进来,如今掉在地上脏了,这牢里又没有旁的东西...只能委屈大哥和四妹再忍忍了。” 说完,她将食盒的盖子重新扣上,提起食盒,转身便准备往外走。 “三妹、三妹你别走啊!” 第223章 我要让你不得好死 商礼见她要走,急得大喊。 现如今能将他从牢里带出去的,也只有商舍予了。 她可是权家的三少奶奶,市长都要给权拓三分面子! 一旁的商捧月看着商舍予的背影,气得双目猩红。 欺人太甚。 这个贱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就是来看他们笑话的,就是来羞辱他们的! “商舍予,你去死吧!” 商捧月尖叫一声,顺手抓起桌上那个破了口的粗瓷空碗,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朝着商舍予的后脑勺砸了过去。 这一下若是砸实了,必定头破血流。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饿疯了的商礼为了抢那口吃的,刚好连滚带爬地扑向墙角,去捡那个掉在泥水里的馒头。 他刚一弯腰,脑袋恰好挡在了空碗飞行的轨迹上。 砰的一声闷响。 那粗瓷空碗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商礼的额头上,瞬间碎成了几块。 “唔!” 商礼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额头上顿时裂开了一道血口子,鲜血如注般涌了出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白眼一翻,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砸倒在地上,当场晕了过去。 手心里,还死死捏着那个沾满泥水的馒头。 听到动静,商舍予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 看着倒在血泊中不省人事的商礼,再看看僵在原地、满脸惊恐的商捧月,她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扬起笑意。 “大哥!” 商捧月吓得魂飞魄散。 她虽然恨商礼推卸责任,但商礼若是死在这里,父亲绝对不会放过她。 她慌乱地扑到商礼身边,手忙脚乱地去捂他额头上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双手。 “四妹啊四妹,”商舍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轻笑着:“我原本以为你经过了那么多事,多多少少能长点脑子,如今看来,还是一如既往的愚蠢,无能,一无是处啊。” “不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如今连大哥都能下此毒手,商家出了你这么个女儿,真是家门不幸。” “你闭嘴、你给我闭嘴!”商捧月尖叫着从地上爬起来,满手是血地指着商舍予,像个疯婆子一样尖厉地嘶吼:“你这个贱人,都是你害的!等我从这里出去,我定要让池家的人弄死你,我要让你不得好死!” 她张牙舞爪地就要朝商舍予扑过去。 就在这时—— “放肆!” 伴随着这声怒喝,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踏入甬道。 周立民面沉如水地出现在牢门外,身后还跟着四五名荷枪实弹的警员。 “把她给我拿下!” 两名警员冲进牢房,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了商捧月的胳膊,将她用力按倒在地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市长大人您来得正好,商舍予和张崇也脱不了干系,您快把她抓起来啊...” 话还没说完,商舍予便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着周立民微微福了福身。 “市长大人明鉴。” “舍予今日前来,本是看在同宗同源的份上,想劝四妹悬崖勒马,我只是想让她如实说出那个叫张崇的骗子究竟身在何处,好配合市长大人的调查,从而为她自己减轻些责罚。” 她顿了顿,目光悲悯地看了一眼地上被按着的商捧月,继续说道:“可谁曾想,四妹不仅死不悔改,拒绝透露张崇的下落,反而恼羞成怒想要砸我。” “大哥为了保护我,不慎被她砸中,当场昏死过去。” “哎,舍予本是一片好心,却被四妹反咬一口,实在令人心寒啊。” 听到这番天衣无缝的说辞,商捧月睁大了眼睛。 她盯着商舍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你胡说八道!” 商捧月连连摇头,满脸的不可置信:“我根本就不认识张崇,是你设的局!” “市长大人,您别信她的鬼话,她是个毒妇,她太会装了!” 她竟然想将张崇的事死死扣在自己的头上。 商捧月咬着牙关,恨不得扑过去将商舍予撕成碎片。 周立民冷眼看着地上歇斯底里的商捧月:“你不仅勾结骗子,意图用毒药谋害我的家人,如今在狱中还敢故意伤人,简直是目无法纪,丧心病狂。”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警长,冷酷地下达了命令:“把商捧月给我单独关押进水牢。” “至于商礼...送去医务室包扎一下,别让他死了,留着还有用。” “是。” 警员们齐声应诺。 “不、不要,我不要去水牢。” 听到“水牢”二字,商捧月彻底崩溃了。 水牢里全是齐腰深的臭水和水蛭,进去不死也要脱层皮。 她拼命地挣扎着,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出血痕,一路跪爬到周立民脚边,痛哭流涕地求饶:“市长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求求您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您放我出去...” 周立民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 两名警员上前拖着商捧月的胳膊,将她往牢房外拽去。 看着那狼狈不堪的模样,商舍予静静地站在原地,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痛快。 上辈子商捧月加注在她身上的屈辱和折磨,如今,她终于一点一点地讨回来了。 但这还不够。 她收敛了心绪,转过身对着周立民恭敬地福了福身:“市长大人,不多时商家便会来人。” 闻言,周立民眉梢微挑。 想到那晚商舍予在信中所提的谋划,他点头道:“商三小姐大可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得到这句话,商舍予勾了勾唇角。 “舍予家中还有些琐事,便不在此多做叨扰了,先行告辞。” 看着眼前这个容貌绝美、心思却深沉如渊的女子,周立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慢走,替我向权老夫人和三爷问好。” 商舍予微微颔首,提起那只红木食盒,转身走出了牢房。 甬道里的风有些阴冷,她步履从容地朝着大门的光亮处走去。 夜色如墨,寒风吹刮着市长府邸的黑漆铁门。 商明国从黄包车上下来,径直朝着大门口而去。 “劳驾,劳驾通融一下。” 他搓着冻僵的手,对着门口站岗的警卫哈着白气:“我要见市长大人,有十万火急的事。” 警卫端着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报上名来。” “我是商家商会的总理,商明国。”他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塞过去两块大洋。 两名警卫对视一眼,没有接钱,只是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市长早有交代,若是商家的人来了,直接放行。 第224章 二选一 “进去吧。” 警卫拉开侧门。 商明国千恩万谢,擦着冷汗往里走。 此时,二楼白若溪的卧室内,暖意融融。 白若水坐在床沿,手里绞着温热的毛巾,细细地给昏睡中的白若溪擦拭着苍白的脸颊。 看着妹妹瘦削如纸的面容,她的眼眶忍不住又红了。 周立民负手站在一旁,看着妻子憔悴的模样,心疼地叹了口气。 “夫人,别太伤神了。” “我已经把商捧月和商礼关押进大牢,不过,据商三小姐传来的消息,商家和那个张崇并无瓜葛,那对兄妹纯粹是为了卖画,不知从哪儿听到了风声,来诈咱们的。” 白若水动作一顿:“那舍予怎么说?” “她答应帮咱们找到张崇。”周立民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风雪:“条件是,商家的事由她来做主。” 闻言,白若水微微蹙眉。 “她这是想借你的手,惩治商家?” “显而易见。”周立民冷笑一声:“商家人内斗,狗咬狗罢了,但商舍予背靠权家,权三爷在北境的势力手眼通天,让她去揪出张崇那个骗子,比咱们大海捞针要快得多。” “顺水推舟帮她一把,演一出戏,咱们不亏。” 白若水点了点头,将毛巾放回铜盆里。 “只要能抓到那个害了若溪的人渣,把他千刀万剐,我什么都愿意配合,况且她不是个寻常女子,我倒真想结交一番。”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小莉在门外低声禀报:“先生,夫人,商家老爷在楼下客厅求见。” 周立民和白若水对视一眼。 “你要不要一起下去看看?”周立民问。 白若水厌恶地皱起眉头,摆了摆手:“商家险些要了若溪的命,我看见他们家的人就觉得恶心。” “好,你就在这儿陪着若溪。” 周立民安抚地拍了拍妻子的肩膀,转身下楼。 一楼客厅,灯火通明。 商明国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地毯上来回踱步。 听见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他浑身一激灵,赶紧迎上前,深深地作了个大揖。 “深夜惊扰市长大人,实在对不住。” 他满脸堆笑,腰弯得几乎要贴到膝盖上。 周立民走到沙发前坐下,端起茶几上的茶盏把玩着。 “商老爷这么晚来,是为了你那一对好儿女吧?” 商明国心里咯噔一下,连连点头:“正是正是,这两个孽障不知天高地厚,冲撞了市长大人,我这个做父亲的,特来替他们赔罪。” 话音刚落,周立民冷哼一声:“商老爷当我周立民是三岁小孩吗?我关押他们,不是针对你商家,而是他们不知死活!” “不知从哪儿听闻若溪被人坑骗的隐秘,竟然拿一瓶透支根本、要人命的虎狼之药来冒充神药要挟我!” 闻言,冷汗瞬间湿透了商明国的里衣。 要命的药? 他在心里把商捧月和商礼骂了个遍。 这两个蠢猪! 为了卖那破画,竟然敢拿假药去糊弄市长? 这是嫌商家死得不够快吗。 “这...这...” 商明国双腿发软,颤声问道:“白小姐如今身体...可还安好?” 周立民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冷哼道:“幸亏我留了个心眼,先让大夫验了那药,若是若溪真吃了你们商家配的毒药,商明国,你信不信,今晚就算是天王老子来求情,我也要拉你们整个商家陪葬!” 商明国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市长大人息怒!” “市长大人明鉴啊!” 他老泪纵横,连连磕头:“是我教子无方管教不严,但他们绝对没有谋害白小姐的心思啊,他们就是太想卖出那幅浮世绘,一时糊涂才想出这等愚蠢至极的招数,至于那个什么张崇,他们也是为了攀附大人,胡乱应承的,他们绝对不认识此人啊。” 周立民皱起眉头,起身走到商明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认不认识,只有他们兄妹二人才知晓。” “我只知道,当我说出张崇这个名字时,你那一对儿女可是异口同声地承认了认识,还说交情匪浅。” 商明国百口莫辩,心里焦灼得仿佛有一把火在烧。 大儿子和四女儿都在牢里,这事儿若是传扬出去,商家的名声就彻底臭了,以后在北境还怎么立足? 他爬上前,抱住周立民的腿。 “市长大人,我人老了实在不忍心看着小辈在狱中受苦,求您看在商家是百年医药世家,祖上也曾为北境百姓施医赠药的份上,高抬贵手,放过他们这回吧?” 周立民嫌恶地踢开他,示意一旁的警卫将他拉起来。 “百年世家?如今的商家,还有半点医者仁心吗?” 他冷笑,随后转过身,假意叹息了一声,语气稍缓道:“商老爷,我周某人也不是不讲情面,但张崇此人,事关重大,我必须追查到底,既然他们兄妹卷了进来,我就不能同时把人都放了,否则我怎么查?” 商明国愣住,呆呆地看着周立民。 “我给你两个选择。” 周立民竖起两根手指。 “商捧月和商礼,我只能放一个。” “至于放谁,留谁在牢里继续配合调查,你自己选。” 只放一个? 商明国如遭雷击。 手心手背都是肉,商礼是长子,是商家的香火。 商捧月是他最宠爱的女儿,如今还是池家的少奶奶。 这让他怎么选? “市长大人,这...这不能通融通融,两个都...” 他还想再求。 “商明国,别给脸不要脸。”周立民厉声打断他:“我让你选一个,已经是看在你商家和权家有姻亲的面子上宽宏大量了,你若是不选,那就两个都别出来了,把牢底坐穿吧。” 被这么一吼,商明国彻底哑了火。 他跌坐在沙发上,脸色灰败。 选商礼? 这个大儿子从小就平庸懦弱,烂泥扶不上墙。 这些年把商会的生意搞得一团糟,一次次让商家丢脸,这次更是惹出这么大的祸端。 把他弄出来,对商家能有什么回报? 选商捧月? 虽然这次栽了跟头,但她自幼聪慧,心思活络,如今又是池家的少奶奶,背后有池家撑腰。 况且,商捧月曾在他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证过,要带领商家成为华国第一巨贾,要让他商明国名扬天下。 第225章 风水轮流转 利益的天平,在商明国心中迅速倾斜。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没有价值的棋子,就只能被抛弃。 商明国痛苦地闭上眼睛,深深地叹息了一声,随即站起身,对着周立民深深地鞠了一躬。 “市长大人,我选...商捧月。” 听到这个答案,周立民的眼底闪过嘲弄。 果然不出商三小姐所料。 商明国这老东西,骨子里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冷血动物。 “好。” 他敛下心绪,冷冷地说道:“你回去等着吧,明日一早就能在府上见到商四小姐。” 闻言,商明国如释重负,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再次对着周立民千恩万谢,连连作揖,这才佝偻着背退出市长府邸。 人走后,周立民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提笔龙飞凤舞地写下几行字。 他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唤来小莉。 “把这封信速速送到权公馆,亲手交给商三小姐的丫鬟。” “是,老爷。” 小莉接过信,匆匆隐入夜色。 权家公馆,西苑内。 商舍予已经洗漱完毕,穿着一身柔软的月白色绸缎睡衣,靠在床榻的迎枕上。 她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医书,借着床头昏黄的西洋台灯,静静地翻看着。 喜儿蹲在炭盆前,用铁钳子夹着几块银丝炭,小心翼翼地添进火盆里。 火星子劈啪作响。 “这冬夜可真是越来越长了。” 喜儿搓了搓手,小声嘟囔着:“天寒地冻的,一晚上不知道要烧掉多少银炭,库房里备下的那些,眼看着就见底了,这大户人家过冬,简直就是在烧钱呀。” 闻言,商舍予将视线从医书上移开。 看着喜儿那副精打细算的小管家婆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这丫头,倒操起权家管家的心来了。” 她放下医书,语气轻松:“不过是些银炭罢了,咱们济世堂如今的生意红火,每日的进项不少,等明日账房结了账,你拿些大洋去添补进权家的库房便是,这大冷天的,婆母的身子最要紧,用多少银炭都没关系,莫要在这上面省。” 喜儿听了,咧开嘴笑了起来。 “小姐说得是,咱们现在自己能赚钱了,不差这点炭火钱。” 正说着,房门外传来了一阵极轻的叩门声。 笃、笃、笃。 “三少奶奶,您歇下了吗?” 听出是凌凌的声音,喜儿赶紧放下铁钳,快步走到门前,将门拉开一条缝。 一阵冷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冻得喜儿打了个寒颤。 凌凌穿着厚重的棉袄,头上落满了雪花,脸颊冻得通红。 她没有进屋,只是从袖口里飞快地摸出一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信封,塞到喜儿手里。 “喜儿姐姐,这是市长府邸派人送来的密信。” 凌凌压低声音说道。 商舍予在床榻上听见,微微点了点头。 凌凌见状,没有多留,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风雪弥漫的游廊里。 喜儿关紧房门,将信封送到床榻前,双手递给商舍予。 商舍予接过信封,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果然不出您所料,商明国选了商捧月,明日一早我便会将商捧月放回商家,接下来,寻找张崇踪迹一事,还请商三小姐多加费心。】 她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嘴角勾起冰冷彻骨的弧度。 选了商捧月。 果然啊,这就是她那个唯利是图、冷血无情的父亲。 儿女不过是用来衡量家族利益的筹码。 商礼这个长子,因为平庸无能,在关键时刻被商明国毫不犹豫地抛弃了。 她闭上眼睛,轻笑。 不知大哥在那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听到这个消息,会是怎样的绝望和痛苦? 那种被至亲抛弃的滋味,她上辈子已经尝得够多了。 如今,风水轮流转。 至于商捧月... 商舍予睁开眼。 放她出来不过是好戏开场的序幕。 以为逃出了大牢就能安然无恙? 她欠下的债,这辈子必须连本带利地还清。 “小姐,信上说什么了?” 喜儿见小姐神色莫测,忍不住好奇地问。 商舍予将信纸递到一旁的烛火上。 火苗吞噬了纸张,化作灰烬落在铜盆里。 “没什么,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抬眸看向喜儿:“明日一早你跑一趟柳岸巷,去问问我师弟,迷魂香调制得如何了。” 闻言,喜儿神色一凛,郑重地点头应下。 “奴婢明日一早就去办。” 商舍予靠回迎枕上,目光穿过窗户的缝隙,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算算日子,商家的祭祖大典马上就要到了。 这是商家一年中最隆重的日子,也是商家在北境各界名流面前彰显百年世家底蕴的时刻。 她的好四妹最喜欢出风头了。 窗外的风雪愈发猛烈,呼啸的风声如同野兽的嘶吼。 砰的一声! 两个警员一左一右架着头上缠满厚重纱布的商礼,走到牢房门前,毫不客气地将他往里头那堆发黑发臭的茅草堆上一扔。 商礼本就头昏脑涨,被这猛烈的一摔,顿时扯动了额头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硬生生从昏迷中痛醒了过来。 “哎哟...” 他捂着脑袋,痛苦地呻吟出声,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入眼是斑驳潮湿的墙壁。 这是哪儿? 商礼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隐约记得,自己在牢房里饿得发慌,想去捡地上的馒头,结果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那东西结结实实地磕在他的脑门上,温热的血流进眼睛里,随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好像是四妹... “醒了?” 站在铁栅栏外的警员冷嗤了一声,手里拿着一根警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铁柱子,发出清脆的哐当声。 商礼循声望去,看清了警员身上那身皮,又看了看四周熟悉的铁栅栏,这才反应过来。 还能在哪儿? 当然还是在警察厅的大牢里! 他挣扎着从茅草堆上坐起来,目光在逼仄的牢房里扫了一圈,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警官大哥,”商礼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他忍着头痛,试探着问道:“我四妹呢?她去哪儿了?” 第226章 你就是个弃子 虽然他心里记恨商捧月自作聪明连累了自己,但她毕竟是他的亲妹妹。 两人一同在这牢里患难,他总不能连妹妹的去向都不管。 他心里隐隐担忧,商捧月是不是因为故意伤人,被弄到其他更可怕的牢房去受刑了? 听到商礼这番问话,两个警员对视了一眼,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哟呵,我说商大少爷,”拿着警棍的警员笑得前仰后合,满脸讥讽地看着商礼:“您这脑袋都被自家亲妹妹开瓢了,这会儿还记挂着商四小姐呢?” “人家这会儿,过得可比你舒坦百倍千倍咯!”另一个警员也跟着附和,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商礼愣了一下,脑子里的弦一时没转过弯来,呆呆地看着两人。 “两位警官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麻烦解释解释。” 两个警员见他这副蠢样,索性推开牢门走了进去,在商礼面前蹲下身。 其中一个警员伸出手里的警棍,用棍子的一端轻轻拍打着商礼那张灰头土脸的脸颊,嘴里发出“啧啧”的嘲弄声。 “你商礼也就是投了个好胎,占了个大户人家大少爷的名头,可实际上呢?你连我们这群吃苦受累的普通人都不如。” 另外一个警员也扯着嘴角笑了:“堂堂商家大少爷,未来的当家人,到了紧要关头居然被自己的亲爹给抛弃了,你爹转头就选了商家四小姐出狱,啧啧,大少爷的地位竟还比不过一个已经出了嫁的女儿,不知该说你爹商明国是瞎了老眼,还是心偏到了嘎吱窝里去了。” 什么? 听到这些话,商礼瞪大了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眼前的两个警员,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不...不可能!” 他摇着头,一把推开面前的警棍,咬牙切齿地吼道:“你们胡说!” “我爹怎么可能不管我?我是商家的长子,商家的根,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抛弃我?这绝不可能。” “不信?” 被推开的警员也不恼,只是冷嗤了一声,站起身来,用警棍指了指空荡荡的牢房四周。 “你自个儿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牢房里除了你商礼一个喘气的,还有商捧月的半个影子吗?” 商礼浑身一僵,低着头,死死咬着牙,根本不敢抬头去看。 另一个警员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补刀:“昨儿个晚上,你爹商明国可是亲自来了咱们警察厅,那时候你妹妹被关在底下水牢,你在医务室里包扎脑袋,你猜怎么着?” 警员故意拉长了语调,欣赏着商礼那逐渐灰败的脸色。 “你爹来了之后,问都没问你一句,连医务室的门槛都没踏进去半步,直接就奔着水牢去了。” “之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去了市长府邸。” “今日一早,天还没亮呢,商捧月就已经被放回商家了!” 说到这里,那警员转过头,和同伴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故意拔高了声音谈论起来。 “要我说啊,这商捧月和商礼惹了市长大人,犯的可是要命的罪过,按理说这两个人一个都别想囫囵个儿地出去,可商明国去了一趟市长府邸,商捧月就安然无恙地被放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要么就是商明国大出血,给了市长天大的好处,要么就是市长大人看在商家三小姐如今是权家三少奶奶的份上,网开一面,放了其中一人。”同伴接过话茬,冷笑着分析:“可你仔细想想,当初在展览会上,第一个跳出来大言不惭说认识那个什么张崇的人,可是商捧月啊!就算市长真要放人,也该是放商礼这个不知情的才对。” “如今放的却是罪魁祸首商捧月,这明摆着就是商明国在市长面前,死保了商捧月,放弃了这个大儿子呗!” “谁说不是呢!” “这豪门大户里头的心思啊,真是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比下水道里的水还脏。” “走吧走吧,别在这儿跟个弃子浪费口水了。” 两人一边说着风凉话,一边锁上牢门,大摇大摆地顺着甬道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牢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商礼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双眼呆滞地望着墙角那只正在啃食霉烂草根的老鼠。 他被抛弃了? 他堂堂商家大少爷,商家名正言顺的未来继承人,居然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毫不留情地抛弃了? 父亲为了四妹,为了那个从小就爱出风头、如今更是连累他入狱的商捧月,抛弃了他这个大儿子?! “呵呵...哈哈哈哈...” 商礼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简直可笑! 太可笑了! 回想起自己这二十多年来的人生,身为长子,他从小到大何曾得到过长子应有的待遇和尊重? 还有他母亲舒清婷,哦不对... 母亲不是真母亲,父亲也是虚情假意,平日里满嘴的家族荣耀、长子嫡孙,可一旦到了利益攸关、生死存亡的时刻,父亲的真面目便暴露无遗! 在他的眼里,只有谁能给商家带来更大的利益,谁才是他的好儿女。 他商礼,不过是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垫脚石,备选品! 十七年前是这样,十七年后还是这样。 呵呵。 “商家...好一个百年世家...” 他死死抓着身下的茅草,指甲因为用力而翻折,渗出丝丝鲜血。 吃人的商家,虚伪至极的亲情,实在可笑至极! ... 与此同时,商家大宅内。 商捧月刚刚从净房里洗漱出来,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着水。 虽然洗去了水牢里那一身令人作呕的臭泥和污垢,但那股子阴冷潮湿的感觉,却仿佛已经渗入了骨髓,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姐,赶紧把衣裳穿上吧,仔细冻着了。” 商摘星手里捧着一套干净的月白色袄裙,乖巧地走到商捧月面前,递了过去。 商捧月一把抓过衣衫,胡乱地往身上套。 她的动作有些粗鲁,衣袖翻飞间,露出了手腕和小腿上那些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红点。 第227章 故意留下破绽 那些都是在水牢里,被那恶心的蚂蝗和水蛭活生生咬出来的口子。 只要一回想起在水牢里,那些软绵绵、滑腻腻的虫子吸附在自己身上吸血的场景,她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欲呕。 她手忙脚乱地拉下衣袖和裙摆,将那些耻辱和恐惧的印记死死遮住。 穿好衣服后,商捧月顿了顿,突然转过头,那双因为惊吓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面前的商摘星。 “商摘星!” 她咬着牙,声音阴冷:“你老实告诉我,那瓶药你是不是动了手脚?你是不是故意的?” 商摘星正准备接过商捧月擦头发的毛巾,闻言整个人愣了一下。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茫然和不解。 “姐姐,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她微微后退了半步,目露惧色。 “你还敢跟我装?!”商捧月冷笑一声,逼近了一步,眼神如刀般锐利:“我思来想去,这整件事都透着邪门,当初你要配这药的时候,明明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过,说这药神不知鬼不觉,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绝对查不出半点端倪!” “可大哥刚把药送给周立民,人家转头就查出这药有问题!” “若不是你在药里动了手脚,故意留下破绽,市长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识破?” 商捧月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她伸出手指,狠狠地戳着商摘星的肩膀:“你是想借那瓶药给我冠上一个谋害市长夫人亲妹妹的死罪吧?只要我死了,大哥也折进去了,这商家,还有医善学府,就全都落到你和商灼那蠢货手里了!” “五妹妹,你好恶毒的心思啊!” 听到这番诛心的指控,商摘星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眼眶瞬间红了。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她委屈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当初是你急着要拿捏市长,逼着我连夜翻找古籍配出这虎狼之药的,我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据理力争:“再说了,姐你动动脑子好好想想,若我真想害你,故意在药里动手脚,那万一白若溪真的把药吃下去了,被毒死了呢?市长追查下来,我这个亲手制作毒药的人,难道跑得掉吗?我岂不是死得比你还惨?” 说着,她抹了一把眼泪:“我承认我是想要继承学府,想要在商家出人头地,但我商摘星再怎么有野心,也做不出谋害自家亲姐姐、拉着整个商家陪葬的蠢事。” 商捧月狐疑地看着商摘星。 看着面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满脸委屈愤懑的妹妹,她眯了眯眼,心里的疑虑却并没有完全打消。 商摘星这番话听起来确实合情合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商摘星不会不懂。 可是... 商捧月咬着嘴唇。 大哥把药送给周立民的时间都是她计算好的,那两口子为了白若溪的病,早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求医问药。 按理说,一旦得到这种号称能起死回生的神药,他们肯定会死马当活马医,第一时间给白若溪吃下去才对。 怎么会那么冷静地先让人去查验? 难道他们就不怕耽误了救命的时机? 商捧月冷冷地盯着商摘星,正欲再开口逼问。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李亚莲穿着一身深紫色的织锦旗袍,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 一进门,就看到两个女儿面对面站着,气氛剑拔弩张。 “哎哟,你们姐妹俩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大眼瞪小眼的干什么呢?”李亚莲咋舌,快步走到商捧月面前,上下打量着这个遭了大罪的女儿。 看到商捧月那苍白如纸的面色和眼底的乌青,她心疼得直抽抽。 “我的心肝肉啊,在牢里受苦了吧?” 她拉住商捧月的手,却发现女儿的手冷得像冰块一样。 “娘...”看到李亚莲,商捧月心里的委屈和后怕终于涌了上来,眼眶一酸。 “先别委屈了。”李亚莲赶紧打断她,语气急促地叮嘱道:“你父亲这会儿正在正厅里发好大的脾气呢,为了把你从大牢里捞出来,他可是把老脸都豁出去了,你赶紧收拾收拾,去正厅给他认个错。” 听到这话,商捧月的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这次的事,她确实搞砸了。 不仅没能把那幅九万大洋的浮世绘卖出去填补亏空,反而把事情弄得一团糟,甚至把大哥都折在了牢里。 以父亲的性子,这会儿指不定气成什么样了。 她有些害怕地咽了口唾沫,扯动了一下僵硬的嘴角,点了点头。 见她这副畏缩的模样,李亚莲拉着她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细声细气地在耳边叮嘱:“捧月啊,待会儿到了正厅,不管你爹怎么骂你,骂得多难听,你都千万不能吭声,更不能顶嘴,你就乖乖地跪下磕头认错,挤出几滴眼泪来。” 李亚莲拍了拍商捧月的手背,宽慰道:“你爹最是宠爱你,知道你聪明伶俐,对商家还有大用处,他也就是做做样子,发泄发泄心里的火气,绝不会真把你怎么样,只要你态度软和些,这事儿就算是揭过去了,明白吗?” 商捧月强压下心头的慌乱,郑重地点了点头。 “女儿明白了,娘放心。” 母女俩相互依偎着,行色匆匆地朝着正厅的方向走去。 商摘星默默地跟在她们身后。 走在游廊里,寒风吹起商摘星的裙角。 她那张乖巧温顺的脸上,依旧带着微笑,眸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冷和嘲弄。 认错? 商捧月这次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让商家在北境颜面扫地,真以为掉几滴眼泪就能糊弄过去? 父亲既然能为了利益舍弃长子,自然也能看透商捧月那点微末的伎俩。 好戏,还在后头呢。 商家正厅。 商明国脸色铁青地坐在太师椅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大厅的地上,碎瓷片散落一地,显然是刚刚发过一通好大的脾气。 “老爷,捧月来了。”李亚莲拉着商捧月,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商捧月刚一进门,还没来得及开口叫一声“爹”。 砰! 商明国猛地将手中的茶杯狠狠地砸在地上,茶水四溅。 “你个孽障!” “还不给我跪下!” 第228章 每次都被捏住七寸 他拍着桌子霍然起身,红着脸怒吼。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暴喝,宛如平地惊雷。 商捧月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双腿一软便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李亚莲也被吓了一大跳,心跳都漏了半拍。 她看着女儿那瑟瑟发抖的模样,心疼得不行,赶紧跟着跪了下来,伸手去拉商明国的衣摆。 “老爷,老爷您消消火啊。” 李亚莲红着眼眶,苦苦哀求道:“捧月才刚从那吃人的水牢里出来,身子骨虚弱得很,可经不起您这么吓唬啊,您就算有天大的火气,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不是?” “你给我闭嘴!” 商明国一脚踢开李亚莲的手,怒目圆睁:“慈母多败儿!” “她如今这副骄纵妄为、胆大包天、不知死活的性子,全都是被你这个无知妇人给惯出来的!” “你看看她干的好事!” “拿假药去糊弄市长,大庭广众之下撒下弥天大谎,不仅毁了我商家的百年清誉,还把她大哥也给坑进了大牢,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李亚莲被骂得狗血淋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紧紧咬着嘴唇,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还有你,”商明国抬手指着商捧月,“那虎狼之药你也敢往市长府里送?若不是周立民留了个心眼,没让白若溪把那催命的药吃下去,你以为你今日还能全须全尾地跪在这里?你早就被拉去菜市口吃枪子儿了!” 骂归骂,他心里却也暗自庆幸。 好在没闹出人命这等大乱子。 只是如今商礼被关在死牢里,还不知猴年马月能捞出来。 商礼虽说在商会里难堪大用,可平日里迎来送往,好歹也能撑起些门面。 如今商会平白缺了个管事的,他这满腔的邪火愣是没处发泄。 商捧月原本死死咬着牙,谨记着李亚莲在游廊里的叮嘱,打定主意绝不顶嘴。 可听到父亲这般劈头盖脸的辱骂,她心底那股子傲气和不甘也压不住了。 “爹。” 她抬起头红着眼眶反驳道:“女儿的计划明明就天衣无缝,那药效发作极快,只要白若溪吃下去,必定能瞒天过海,市长两口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怎么可能还有闲心去请人验药?” 她咬紧了后槽牙,声音阴恻恻的:“这其中...必定有诈。” “若不是商舍予在背后搞鬼,就是咱们商家出了吃里扒外的叛徒。” 说罢,那双红彤彤的眼睛,冷冷扫向了一旁站着的商摘星。 触及到那阴毒的视线,商摘星心里一紧,当即蹙紧了眉头。 她快步上前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商捧月身边,举起右手,满脸恳切地发着毒誓。 “爹,姐姐。” “我商摘星对天发誓,绝不可能做出半点对商家不利的勾当,更不可能去谋害自己的亲姐姐,若有半句虚言,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眼角挂着泪,拽着商捧月的衣袖哀求:“姐,你可千万别听信了旁人的挑拨,怀疑到自家妹妹头上啊。” 商捧月一把甩开她的手,冷嗤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应声。 这件事不管怎么盘算,都透着一股子蹊跷。 商明国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瞥了眼泪眼婆娑的商摘星,沉声道:“行了,你先起来,别跟着在这儿胡闹添乱。” 商摘星抹了把眼泪,乖顺地站起身,退到了一旁。 商明国靠回太师椅上,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商捧月这话倒是提了个醒。 若是这事真有商舍予在背后推波助澜,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那死丫头的医术,如今在北境可是公认的拔尖。 市长周立民又和权拓私交甚笃,得了那来路不明的药,周立民极有可能连夜派人送去了权公馆,让商舍予亲自过目查验。 想到此处,他猛地一拍桌案,眼底满是阴鸷。 这个天生反骨的逆女。 处处和娘家作对,如今更是胆大包天,帮着外人来坑害自己的亲爹亲姐。 “既然你能想到是那个逆女在背后捣鬼,”商明国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盯着商捧月:“那你就该好好反省反省,你自诩聪明绝顶,怎么每次都被她商舍予死死捏住七寸,坏了大事?” 商捧月死死咬着下唇,垂下头,心头翻涌着滔天的不甘。 她是死过一次重活一世的人啊。 明明知晓上辈子发生的所有事情,本该步步抢占先机,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可为什么商舍予那个贱人就像是也长了前后眼、有了预知能力一般? 次次都能精准地踩在她的痛处,赶在她前面一步把路给堵死,害得她一次又一次地栽大跟头。 正当正厅里气氛凝滞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商灼穿着学生装,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 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狼狈跪在地上的四妹,随即上前一步,对着主位上的商明国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个礼。 “爹。” 商明国抬眼看向这个向来存在感稀薄的次子。 商灼虽是个庶出,可如今长子商礼被扔进了死牢,名声也跟着一落千丈,彻底成了块烂泥。 眼下这偌大的商家商会,除了自己这把老骨头,竟是再找不出个能顶事的男丁了。 看来,只能先把商灼提拔上来,好好培养一番了。 思及此,他铁青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许,沉声问道:“你不是在学堂念书吗?这大白天的,怎么提前回来了?” 商灼站直了身子,不卑不亢地答道:“儿子在学堂里听闻了家中突遭变故,大哥和四妹被警署拿了去,心里实在放心不下,便向先生告了假赶回来看看。” “胡闹!” 商明国眉头一皱,摆了摆手。 “家里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学生来操心,天塌下来有你老子顶着,你赶紧收拾收拾,回学堂上你的课去。” 商灼却没有动弹。 他摇了摇头,目光直直地迎上商明国那威严的视线,语出惊人:“爹,儿子不仅是为了家事回来,更是为了三妹。” “儿子有办法,能让那不听话的三妹,乖乖听咱们商家的摆布。” 此言一出,正厅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亚莲止住了抽泣,商捧月抬起头,连退到角落里的商摘星也忍不住侧目。 “什么办法?” 第229章 交给师弟 商明国狐疑的问。 商礼垂下眼睑,望着鞋尖沾染的雪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权家西苑内。 商舍予端坐在红木雕花梳妆台前,镜中倒映出她那张清冷绝艳的面容。 她微微前倾着身子,手里拿着一枚精致的黄铜口红管,轻轻旋出那一抹艳丽的洋红。 那颜色犹如冬日里绽放的寒梅。 她顺着饱满的唇线细细地描摹。 喜儿打起厚重的棉帘子,从外头夹着一股凛冽的寒风走了进来。 她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快步走到商舍予身侧,压低了声音禀报道:“小姐,奴婢见过景然少爷了。” 商舍予的动作微微一顿,将口红管轻轻搁在桌面上。 “他怎么说?” “景然少爷说,您吩咐的迷魂香,已经调制好了。” 听到这话,商舍予的眼底划过了然的笑意。 上辈子她便深知师弟的本事。 他不仅在医术上有着极高的造诣,对各类药理烂熟于心,更是个不可多得的调香高手。 那些年她在内宅中用来安神、防身的许多名贵香料,皆是出自顾景然之手。 这迷魂香交给他去办,自然是万无一失的。 “师弟办事,我向来放心。”她拿起桌上的一方丝帕,轻轻按了按唇角多余的脂膏,转头看向喜儿,吩咐道:“你去里屋把我前两日调配好的那瓶致幻药酒拿来。” 喜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里屋。 不多时便捧着一个用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瓷瓶走了出来。 商舍予接过瓷瓶,指腹在冰冷的瓷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把这药酒送到柳岸巷,亲手交给我师弟。” “顺便替我提醒他一句,商家的祭祖大典没几日了,让他务必把东西准备妥当,到时候可别出了岔子。” “商家那群豺狼虎豹,可都等着我给他们送上一份大礼呢。” “奴婢明白,小姐放心。”喜儿小心翼翼地接过瓷瓶,妥帖地揣进怀里。 转身正准备出门办事,迎面便看见门口的丫鬟正巧抬起手,准备敲门。 两人差点撞了个满怀。 喜儿愣了一下,定睛一看,认出这是在正厅伺候老夫人的丫鬟翠儿。 她迅速稳住身形,面不改色地挡在门口:“翠儿?” 翠儿探头往里屋看了一眼,见商舍予正坐在梳妆台前,连忙恭敬地福了福身,说道:“喜儿姐姐,淮安少爷从学堂回来了,一进门就吵着要见三少奶奶呢。” “老夫人这会儿也在正厅等着,让我来请三少奶奶过去一趟。” 商舍予在里屋听得真切,缓缓站起身,理了理织锦旗袍的下摆,迈着从容的步子走了过来。 她侧眸看了眼喜儿。 喜儿会意,退开半步,恭敬地站在商舍予身后。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商舍予对着翠儿微微一笑,点头应下。 跟着翠儿穿过曲折的游廊,还未踏进正厅的门槛,便听见里面传出一阵热闹的欢声笑语。 “奶奶,您就瞧好吧!” “这次学校举办的数学竞赛,我权淮安必定拔得头筹,到时候,我可是能亲自见到咱们华国著名的数学大师王老先生的!” 权淮安在里面信誓旦旦的说着。 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身上披着一件暗红色的福字纹大氅,手里捧着个精致的掐丝珐琅暖炉。 她笑得眼角满是褶子,却又忍不住伸出手指虚点了点孙子,嗔怪道:“你这猴儿,又在这儿吹牛皮,就你那点斤两,奶奶我还不知道?平时考试哪次不是班级垫底?那竞赛是你能去挨边儿的吗?别到时候拿了个倒数第一回来,让人笑掉大牙。” 权淮安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他眉头一皱,几步蹿到太师椅边。 “奶奶,您怎么能这么瞧不起人呢?我的数学其实很厉害的,平时那是...那是我不稀罕考高分。” 站在门口的商舍予闻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混世魔王倒也不算全在吹牛。 之前她提议让权淮安跟着去打理铺子、学习经商之道,就是看中了他在这方面极高的数学天赋。 这小子脑子灵光得很,对数字极其敏感。 他平时在学堂里成绩垫底,不过是在藏拙罢了。 可笑的是,他这副纨绔子弟的伪装,连精明睿智的老夫人都被蒙在鼓里。 司楠正欲再数落孙子几句,抬眼便瞧见商舍予跨过门槛走了进来,连忙笑着招手:“舍予来了,快,过来坐。” “你听听这混小子,又在这儿大言不惭地吹牛呢。” 见商舍予来了,权淮安眼睛一亮。 他三步并作两步窜到商舍予跟前:“你来得正好,快告诉我奶奶,我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我的数学是不是真的很厉害?” 看权淮安那急切的模样,商舍予笑着点了点头。 她走到司楠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温声说道:“婆母,淮安这次还真没说谎,他的数学确实极好,对算账和数字的敏锐度,远超常人,若是学校真有这样好的机会,能见着王老先生,让他去参加参加也无妨。” 闻言,司楠诧异地挑了挑眉。 她狐疑地看着商舍予。 “舍予啊,你莫不是记错了吧?这小子从小到大,那学习成绩就是一塌糊涂,简直惨不忍睹。” “他有几斤几两,我这当亲奶奶的还能不清楚?” “你可别是被他那张抹了蜜的嘴给忽悠了。” 权淮安无奈地长叹了一声,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拉着长音撒娇:“奶奶,我在您眼里,难不成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您就不能盼着我点好?” “哼,你要是能考个第一回来,太阳都能打西边出来!” 司楠冷哼一声,显然还是不信。 商舍予端起丫鬟刚奉上的热茶,轻轻拨弄着茶盖,拂去面上的浮沫,笑着解释道:“婆母,淮安聪明着呢,他以前那成绩不好,不过是一直在藏拙,没把心思用在正道上罢了。” “如今他既然有了上进心,想要去争一争这第一名,咱们做长辈的,自然该支持他。” 见商舍予说得如此笃定,司楠这才有些动摇。 她诧异地转头看了一眼孙子。 第230章 数学竞赛 只见权淮安双手叉腰,下巴扬得高高的,满脸都是得意洋洋的神色。 司楠忍不住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指着他虚点了几下。 “行行行,既然你三婶都替你打包票了,那你就去试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输了,你也别觉得丢人,反正大家早就知道你成绩不好,权当是去凑个热闹了。” “您就不能对我有那么一点点信心吗?”权淮安耸了耸鼻子,一脸严肃地立下军令状:“我这次可是认真的!” “我必须拿个第一回来,去见见那位王老先生。” 商舍予放下茶盏,看着他问道:“那这竞赛什么时候考试?” “就在明天上午!” 权淮安答得干脆。 商舍予眉头微蹙,故作严厉地看着他:“明天就考,你现在还在这儿磨蹭什么?还不赶紧回房去复习功课?若是明日不做足了准备,在考场上失利,回来可别躲在被窝里哭鼻子。” 被商舍予这么一激,权淮安顿时挺直了腰杆,瞪着眼睛反驳:“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 “我可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才不会哭鼻子。”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司楠规规矩矩地拱手作了个长揖。 “奶奶,孙儿这就回听雨轩复习功课去了,您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司楠笑着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在这儿碍我的眼了。” 看着权淮安风风火火跑出去的背影,司楠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这小魔王总是想一出是一出,我都习惯他这咋咋呼呼的性子了。” 商舍予心想,权淮安这几年一直伪装成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如今突然扬言要去参加数学竞赛还要拿第一,婆母一时半会儿不相信也是人之常情。 她起身提起紫砂壶,为老太太续上一杯热茶。 司楠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觉得茶香沁人心脾,这才抬眼看向商舍予,语气温和地询问道:“这眼看着就快过年了,府里的年货准备得如何了?前两日我听严嬷嬷提过一嘴,说是这段时间都是你在打理公馆内年货采买的事宜。” 商舍予微微欠身,恭敬地答道:“年货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儿媳翻看了往年公馆过年时的采买账册,都是按照同等的规格和物件去置办的,只是今年儿媳擅作主张,在单子上新加了几味南边来的精致点心,像什么桂花云片糕、核桃酥、玫瑰软糖之类,还有几款安神助眠的香薰,如沉水香、鹅梨帐中香。” “另外,儿媳还做主定下了城里最有名的梨园戏班子,想着到了除夕那晚,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看看戏,听听曲儿,也热闹些。” 司楠听着,连连点头,眼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她放下茶杯,握住商舍予的手,轻轻拍了拍,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好,你办事细致周到,考虑得又全面,如今看你是越来越有权家当家主母的做派了。” “这府里的中馈交到你手里,我是一百个放心。” 商舍予低垂着眉眼,嘴角挂着谦逊的浅笑。 “婆母谬赞。” “儿媳不过是照葫芦画瓢,依着规矩办事罢了,这权家上下终归还得由婆母您来做主定夺,儿媳年轻识浅,若有安排不当、思虑不周的地方,还望婆母多加指点。” 司楠笑着摇了摇头,拍着她的手背说道:“你这孩子就是太谦虚。” “不过,这年货的单子上,确实还差了那么一点点东西。” 闻言,商舍予立刻端正了神色,虚心请教。 “还请婆母明示,儿媳这就吩咐下面的人去添补。” 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怀念和感慨,她缓缓说道:“是你大哥家那个丫头,知鹤,她要从国外回来了。” 权知鹤? 商舍予心中微动,诧异地张了张嘴。 她知道权知鹤,是大房的次女,也就是权望归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司楠的亲孙女。 这丫头早年就去国外留学,貌似已经有五年未曾回过北境了。 听闻权知鹤离开权家时,不过才十四岁的年纪,如今五年过去,正值十九岁的大好年华。 算起来,比她还要大上两岁。 商舍予初嫁入权家时,曾在府里那些碎嘴的老婆子们口中,听到过不少关于这位知鹤小姐的传闻。 据说权知鹤从小就是个不服管教的主儿,性子刁蛮跋扈,任性妄为,在这权公馆里简直就是个混世女魔头,连老夫人有时候都拿她没办法。 不知这五年在国外的洋墨水喝下来,这姑娘的性子有没有收敛些? 司楠似是想起了孙女小时候的模样,笑着叮嘱道:“知鹤那丫头从小嘴就刁,最喜欢吃城南老字号的杏花酥,这都几年没见她了,也不知道在国外那些年,口味变了没有,是否还喜欢那一口。” “但你还是让人去备着些总归是好的,以免那丫头一回来,没瞧见她心心念念的杏花酥,又该闹脾气不高兴了。” 商舍予收回思绪,没有多问关于权知鹤的闲话,只是乖顺地点头应下。 “婆母放心,儿媳记下了。” “等会儿我就派人去城南定下最新鲜的杏花酥,保证知鹤一进门就能吃上。” 从正厅出来,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花扑面而来。 商舍予拢了拢身上的狐皮大氅,带着喜儿往西苑走去。 一路上,她的心思不由得飘远了。 眼看着这年关将至,权家的小辈们陆陆续续都要归家团聚了。 大房的权知鹤要回来,那权拓呢? 商舍予的脚步微微一顿。 今年除夕他会回来吗? 还是会像往年传闻中那样,依旧待在军区大营里,与那些枪炮风雪为伴? 上辈子,她与权拓形同陌路,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这辈子,虽然有了几次交集,但那个男人深不可测,行事作风冷酷果决,她始终摸不透他的心思。 若他回来,这西苑的年,怕是又要过得不一样了。 “小姐?小姐?” 喜儿见商舍予站在游廊的冷风中,眼神放空,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连着喊了两声。 第231章 送酒 商舍予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将脑海中权拓那张冷峻的脸庞驱散。 “没事,走神了。” 她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加快了脚步回到西苑的卧房。 进了屋,暖气包裹了全身。 她脱下大氅递给喜儿,走到炭盆前烤了烤冻僵的手。 “你刚才不是要去柳岸巷吗?现在就去吧。” 商舍予吩咐道:“把致幻药酒交给景然,顺便把刚才的话带到。” “是,奴婢这就去。” 喜儿转身欲走。 “等等。” 商舍予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喜儿。 她转身走到床榻边,弯下腰,从床底下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里,摸出了一个用黄符纸层层包裹的物件。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布娃娃,上面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符文,隐隐透着一股阴森的寒气。 这是她之前费了一番功夫弄来的陪葬娃娃。 上面沾染着死人的阴气,是她留给商家的一份大礼。 商舍予将那陪葬娃娃递给喜儿:“把这个也一并带去交给我师弟。” 喜儿点头,忙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将那陪葬娃娃严严实实地遮盖包裹起来。 “小姐放心,奴婢定会小心谨慎。” “切记,这一路上千万别被人看见了,到了柳岸巷必须亲自交到顾景然的手里。” 商舍予不放心地再次叮嘱。 “奴婢省得。” 喜儿郑重地点了点头,将包裹好的娃娃贴身放好,转身快步走出了西苑。 看着喜儿离去的背影,商舍予缓缓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棂。 外面的雪下得越发大了,纷纷扬扬,将整个权公馆覆盖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这雪下得真好,瑞雪兆丰年。 商家后山。 祖坟林立,青石碑在冬日的阴霾下透着森森寒意。 商明国穿着厚重的玄色团花马褂,双手拢在袖子里,眉头紧锁地盯着下人们清扫祭台。 “都给我手脚麻利点,这香案摆正了,贡品都得用最新鲜的。” 最近商家实在太背了。 一桩桩一件件,就像是撞了邪。 先是商摘星卷入舒清婷的案件入狱,接着商捧月和商礼又被周立民抓进了大牢。 如今商捧月虽然靠着他豁出老脸捞了出来,可商礼还在牢里蹲着,生死未卜。 商家百年清誉,眼看着就要毁于一旦。 北境那些商会的对头们,指不定在背地里怎么看商家的笑话。 三天后便是商家一年一度的祭祖大典,是商家历代传承的规矩。 他必须借着这次大典,好好祭拜列祖列宗,把这满门的霉运统统驱散。 更重要的是,要让北境所有人看看,商家底蕴深厚,哪怕历经波折,依旧是屹立不倒的百年世家! “老爷。” 一道声音打断了商明国的思绪。 商明国疑惑回头,只见后山的山道上,下人带着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缓缓走来。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学生装,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肩上背着个布书包,手里还提着一个略显破旧的木条编制行李箱。 顾景然? 商明国原本就阴沉的脸色,瞬间拉得老长。 顾景然走到商明国跟前,恭恭敬敬地弯腰行了个大礼:“父亲,儿子回来了。” “你不是去了城南那家学府旁听?跑回来做什么?” 商明国不耐烦地打断他:“城南那学府不要你了?” 顾景然直起身,脸上依旧挂着温和谦卑的笑意。 “父亲息怒。” “儿子听闻家中即将在三日后举办祭祖大典,儿子虽只是商家的养子,但这些年蒙受父亲养育之恩,心向商家,如此重要的日子,儿子理应回来祭拜祖先,所以便提前结束了这半个月的学业,赶了回来。” 闻言,商明国脸色变了变。 他上下打量着顾景然,心里冷哼。 一个外姓的养子,也配来祭拜商家的祖先? 但他转念一想,大典在即,家里正缺人手。 多个人打杂也是好的,免得外人说他商明国刻薄养子。 “你有这份孝心,倒也不枉我商家供你吃喝。”他摆了摆手,语气勉强:“既然回来了,大典那日便留下吧,不过,你到底不是商家血脉,不能以商家人身份入主祭,到时候就在旁边帮着下人们打打杂,递递香烛便可。” “是,儿子明白。”顾景然微笑着点头答应,没有丝毫不满。 随即,他将手中的木条编制行李箱放在雪地上,蹲下身,“啪嗒”一声打开了锁扣。 商明国皱眉看着他的动作:“你又搞什么名堂?” 顾景然从行李箱的衣物底下,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红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精致酒瓶。 他站起身,弯下腰,双手将酒瓶奉到商明国面前。 “父亲,这是儿子在城南学堂的先生,知晓儿子要回家祭祖,特意赠予儿子的一瓶好酒,先生说此酒乃是用古法酿制,大补气血。” “儿子不敢独享,特带回来孝敬父亲,望父亲笑纳。” 酒? 商明国狐疑地瞥了一眼那酒瓶。 红绸解开,露出里面青釉刻花的瓷瓶,看着倒有些年头。 他伸手接过,拔下瓶口的软木塞。 刹那间,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 那香气中隐隐夹杂着几缕奇异的药香,顺着鼻腔直冲脑门。 他猛地吸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胸口荡漾开来,原本在寒风中冻得有些僵硬的四肢,竟瞬间活络了不少! 连日来因为商家各种糟心事而积压在心头的烦躁和疲惫,仿佛都在这一瞬间消散了许多。 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爽。 “好酒!” 商明国眼睛一亮,忍不住赞叹出声。 他挑了挑眉,诧异地看向顾景然。 “你那城南学堂的老先生,倒是个懂酒的行家,这酒闻着可比市面上那些洋酒和陈酿都要香醇得多,绝非常品。” 顾景然只是谦逊地笑了笑,低垂着眉眼,没有接话。 见他这副乖顺的模样,商明国心里的火气彻底消了。 他将酒塞重新塞紧,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再看顾景然时,眼神里多了一丝难得的温和。 第232章 送娃娃 “你这孩子倒是个懂得感恩的,没白费我往日对你的栽培。”他破天荒地夸赞了一句:“行了,一路风雪赶回来也累了,先回房去歇着吧,晚上一起来正厅,陪我吃个晚膳。” “多谢父亲。” 顾景然笑着应下。 他重新扣好行李箱,提起箱子,转身朝着后山下走去。 就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刹那,脸上的谦卑和温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寒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那双隐在圆框眼镜后的眸子,冷冷地往后瞥了一眼。 视线扫到商明国抱着那瓶酒如获至宝的模样,顾景然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嘲讽的冷笑。 好好享受这最后的舒爽吧。 回到自己那间偏僻简陋的下房,顾景然将行李箱扔在床上,反手锁上了房门。 他走到桌前,再次打开箱子。 这一次,他从箱子的最底层,摸出了几个用油纸严严实实包着的小纸包。 那是他亲手调制的迷魂香。 顾景然捏着纸包,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此时正值正午,前院的下人们都在偏院用饭,主子们也多在各自房中歇息。 正厅那边除了几个打扫的粗使婆子,几乎没什么人。 他将纸包揣进袖兜,理了理身上的学生装,推门走了出去。 一路避开下人的视线,顾景然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正厅。 正厅里静悄悄的。 紫檀木的供桌上,一只巨大的掐丝珐琅香薰炉正袅袅升起青烟。 那是商家常年点着的安神香。 顾景然快步走到香薰炉前,掀开镂空雕花的铜盖。 他从袖中摸出那几个油纸包,拆开,将里面细如粉末的香料,均匀地洒在正在燃烧的炭火和原本的香饼上。 粉末一接触到火星,“嗞啦”一声,瞬间融化。 一股比之前更加馥郁、却又透着一丝奇异甜腻的香气,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顾景然将铜盖重新盖好。 他站在香炉前,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弥漫在正厅里的香气。 甜腻入肺,带着令人迷醉的眩晕感。 迷魂香,无色无状,混在寻常的安神香中,根本无人能察觉。 距离商家的祭祖大典,仅剩三天时间。 师姐调配的那瓶致幻药酒,药性猛烈,再加他这迷魂香,便是最好的催化剂。 商明国喝了那酒,再日日在这正厅里吸入迷魂香,不出三天药效便会彻底在他体内爆发。 不仅是他,这商家上下,只要在这正厅里待过,吸入过这香气的人,到了大典那日,都会成为这场好戏里最精彩的戏子。 顾景然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师姐的计谋,成了。 商家这棵腐朽的参天大树,也该从根部开始,一点点烂透了。 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快步退出了正厅,朝着后院走去。 刚穿过连接前后院的月亮门,便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游廊里,迎面走来一个穿着洋红织锦旗袍、外罩貂皮披风的女人。 女人梳着精致的发髻,脸上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憔悴和阴郁。 正是刚刚从大牢里被捞出来,准备回池家的商捧月。 商捧月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大包小包的丫鬟,她正满心烦躁地盘算着,该怎么回池家跟那死老太婆解释自己入狱的事。 一抬眼,便撞见了站在游廊拐角处的顾景然。 商捧月脚步一顿,眉头立刻嫌恶地皱了起来。 对于这个养子,她向来是看不上的。 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捡回来的野种,吃着商家的饭,却偏偏跟商舍予那个贱人走得极近。 商舍予还在商家的时候,顾景然就像是她的一条狗。 她指东他绝不往西。 两人后来又一起进了医善学府,更是亲近得跟一母同胞的亲姐弟似的。 在这个家里,顾景然除了听商舍予的话,对他们几个少爷小姐,向来是装聋作哑。 “你不是去城南学堂了吗?怎么又死回来了?”商捧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顾景然微微躬身,态度挑不出半点错处:“四姐,我听闻家中要办祭祖大典,特意向先生告了假,回来祭拜祖先的。” “就凭你?” 商捧月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那身寒酸的学生装。 “一个外姓人,也配进我商家的祭祖重地?爹能同意你回来?” “父亲已经允准了,让我在大典那日,在旁帮衬着打杂。”顾景然依旧温和地答道。 听到爹已经同意,商捧月撇了撇嘴,也不好再发作。 她现在自身难保,没心思去管一个养子的闲事。 “既然爹同意了,你就安分守己地干活吧。”她冷冷地扔下一句,便准备带着丫鬟从他身边走过。 “四姐留步。” 顾景然却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商捧月不耐烦地停下脚步,回头瞪他:“还有什么事?” 顾景然微微一笑,眼神真挚:“我这次从城南学堂回来,偶然得了一件稀罕物件,想着四姐平日里待我不薄,便特意带回来,想送给四姐当个礼物。” 礼物? 商捧月挑了挑精致的细眉,眼中闪过诧异。 顾景然这穷酸样,能拿出什么好东西? 不过,这还是他头一次主动向自己示好。 难道是看商舍予如今嫁去了权家,靠不住了,想转头来巴结自己这个池家少奶奶? 想到这里,商捧月心底生出一股隐秘的优越感。 “哦?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拿出来瞧瞧。” 她微微扬起下巴,高傲地问道。 “四姐稍等片刻,东西放在我房里,我这就去拿。”顾景然说完,转身快步朝着自己的下房走去。 商捧月站在游廊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冷嗤。 果然是个见风使舵的狗东西。 不过,看看也无妨。 若是不值钱的破烂,她当场砸了他脸上便是。 没过一会儿,顾景然便去而复返。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走到商捧月面前,这才缓缓将藏在背后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布娃娃。 娃娃是用粗糙的麻布缝制的,穿着一身诡异的红绿相间的寿衣,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娃娃的脸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五官和一些看不懂的符文。 第233章 淮安出事 商捧月看到那娃娃的瞬间,整个人愣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娃娃看起来有些眼熟。 那诡异的朱砂符文,似乎在哪里见过? 可她搜肠刮肚,就是想不起来。 嗯...有点像陪葬娃娃,但又不完全是。 “你拿个破布娃娃来糊弄我?”她皱紧了眉头,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顾景然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我都已经是嫁了人的妇人了,你送我这种小女孩才玩的破玩具?你恶心谁呢!” 顾景然:“...” 他干笑两声,双手捧着那娃娃,神色异常认真地解释道:“四姐误会了,这可不是普通的娃娃。”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故作神秘地说:“这是我托了学堂里的同窗,专门去城外那座极灵验的山中神庙里求来的,这娃娃可是由神庙里的得道高僧亲自开过光的!” “开过光?” 商捧月半信半疑。 “是啊,大师说了,这娃娃极具灵性,只要主人将它带在身边,妥善供奉,便能保佑主人逢凶化吉,一帆风顺。” “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商捧月:“能保佑主人财源广进,生意兴隆。” 生意兴隆? 她最近干什么都不顺,九万大洋买来的浮世绘砸在了手里,坑得她倾家荡产。 回春堂的生意更是因为之前假药的风波,一落千丈,门可罗雀。 池家那边若是知道她亏空了这么多钱,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运气和钱。 想到这里,商捧月再看那个诡异的娃娃时,眼底的嫌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贪婪。 “真有这么灵验?” 她狐疑地问。 “心诚则灵。” 顾景然微笑着点头。 “我自幼在商家,四姐虽然嘴上不说,但私底下也没少照拂我,我顾景然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得了这等好东西,自然第一个就想着四姐,希望能帮四姐扫清眼前的阴霾。” 商捧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帮过顾景然? 她连正眼都没瞧过他几回。 这小子摆明了就是在睁眼说瞎话,故意讨好她。 不过,既然这东西是开过光的,能保佑生意兴隆,她收下也无妨。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一个破娃娃而已,就算没用,拿在手里也总不会害人。 “行吧,既然你一片孝敬之心,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她伸出戴着翡翠玉镯的手,一把将那娃娃从顾景然手里抓了过来。 娃娃入手,触感冰凉。 商捧月没在意,随手塞进了丫鬟提着的包袱里。 “算你懂事,以后在家里机灵点,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她意有所指地敲打了一句,便带着丫鬟,头也不回地朝着大门走去。 顾景然站在原地,目光幽深地盯着商捧月离去的背影。 看着她边走边还从包袱里掏出那个娃娃,拿在手里仔细研究的模样,顾景然嘴角的笑意再也压抑不住。 那可是沾染了死人阴气的陪葬娃娃。 生意兴隆? 呵呵。 应该是...早登极乐。 他冷笑一声,转身隐入了游廊的阴影中。 翌日清晨。 冬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斑驳地洒在权家公馆的藏书楼内。 商舍予静静地坐在靠窗的紫檀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黄帝内经》孤本,看得入神。 碳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发出细微的剥啪声,整个书房里暖意融融,弥漫着淡淡的书墨香气。 喜儿穿着厚实的棉袄,像个门神一样尽职尽责地守在藏书楼的大门外,不许任何人打扰小姐看书。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神色慌张地顺着青石板路跑了过来。 “喜儿姐姐、喜儿姐姐!” 小厮压低了声音,急促地唤道。 喜儿眉头一皱,快步走下台阶,一把拉住那小厮:“喊什么喊?没看见我们小姐在里面看书吗?” 小厮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急得直跺脚。 “喜儿姐姐,前院刚传来的消息,说是淮安少爷在学堂里出事了。” 闻言,喜儿眉头一皱,小厮凑到她耳边,低声快速地说了几句。 喜儿听完,脸色微变,“知道了,你稍等。” 小厮连连点头,缩着脖子站在了风口处。 喜儿转身,放轻脚步推开了藏书楼厚重的木门。 “小姐。” 她走到书案旁,轻声唤道。 商舍予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古籍的泛黄纸页上,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怎么了?外面吵吵嚷嚷的。” 喜儿神色凝重地禀报:“刚才前门的小厮来报,说是淮安少爷在学堂里闹了事,惹了大乱子,学堂的先生气得不轻,直接派了马车停在咱们公馆门口,说要请老夫人亲自去学堂走一趟,给个说法。” 听到这话,商舍予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澄澈如水的眸子里掠过诧异和深思。 权淮安闹事? 她将手中的古籍轻轻合上,放置在书案上,随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又开始飘落的雪花。 今日上午不正是权淮安信誓旦旦要参加的那场数学竞赛吗? 那小子昨日在正厅里,当着婆母和她的面,拍着胸脯立下军令状,说一定要拔得头筹,去见那位著名的数学大师王老先生。 以权淮安那股子不服输的倔脾气,既然放了狠话,就绝不可能在考试的节骨眼上无故生非。 他把这次竞赛看得比天还大,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闹事? 见小姐沉默不语,喜儿焦急地说:“老夫人这会儿正在午休呢,她老人家年纪大了,若是听到这个消息,动了肝火,这大冷天的还要坐车去学堂吹冷风,身子骨哪能受得住啊?” 商舍予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婆母自然是不能去的。”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看着站在台阶下瑟瑟发抖的小厮,冷声吩咐道:“你去回了学堂派来的人,就说老夫人正在午休,且年事已高,受不得风寒,不能前往学堂。” 小厮愣了一下,面露难色。 第234章 铁证如山 “三少奶奶,这...那先生可是放了狠话,说若是权家不来个能做主的长辈,这事儿就没完,奴才要是这么回了,怕是打发不走啊。” “谁说权家不去人了?” 商舍予微微扬起下巴,眼神清冷锐利,宛如冬日里的一把冰刃。 “你去门房吩咐备车。” “我身为权家的三少奶奶,淮安的三婶,这趟学堂,我代婆母前去。” 小厮被商舍予这股凌厉的气势震得浑身一凛,哪里还敢多嘴,连声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备车!” 说罢,便一溜烟地往门房跑去。 “喜儿,拿上我的手炉,随我出门。”商舍予迈步走下台阶。 “是,小姐!” 喜儿赶紧回屋取了掐丝珐琅的手炉,紧紧跟在商舍予身后。 主仆二人踩着厚厚的积雪,步履匆匆地朝着权家公馆的大门走去。 门口已经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商舍予扫了眼,径直走到轿车旁,刚准备上车,她动作忽地一顿。 随即转过头,清冷的目光扫过门口站岗的卫兵,又看了看门外那辆属于学堂的简陋马车。 她垂下眼眸,细细思索了片刻。 “喜儿。” “去把府里预备的警卫队叫上,挑十几个身手利落的,带上家伙,跟车一起去。” 闻声,喜儿愣了一下。 但跟在商舍予身边久了,她深知自家小姐行事向来滴水不漏。 她没有多问半句,点了点头,转身一路小跑着往公馆内的警卫处去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碎了地上的积雪。 喜儿领着十多个穿着黑色制服、荷枪实弹的警卫快步走了过来。 警卫们个个面容肃杀,臂章上绣着权家那标志性的双枪金紫徽章,在阴沉的冬日里透着不容小觑的威压。 商舍予微微颔首,弯腰坐进了轿车后座。 “出发。” 半个时辰后,黑色轿车在一众警卫的簇拥下,缓缓驶抵学堂大门口。 今日学堂举办重要的数学竞赛,大门外黑压压地围满了冒着风雪等候自家孩子出来的家长。 原本喧闹的学堂门口,在看到这辆气派的黑色轿车和那群杀气腾腾的警卫队时,瞬间安静了下来。 人群像被利刃劈开的水波,自动向两边退让,让出一条宽敞的道来。 无数道目光交织在轿车上,众人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看那徽章,是权公馆的人?” “权家来人了?莫不是为了那个惹祸精权淮安来的?” “哎哟,这权家小少爷可真是把权家的脸都丢尽了,平时回回考试倒数第一,这次居然在这么重要的数学竞赛上考了满分,这不是作弊是什么?” “就是啊,连学堂里年年拿第一的李家少爷都才考了九十多分,他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怎么可能考满分?肯定是仗着家里有钱有势,提前偷了考题!” “真是丢人现眼,权家怎么出了这么个败类?” 议论声虽然压得低,但在冷风的裹挟下,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了刚刚推开车门下车的商舍予耳中。 作弊。 满分。 倒数第一。 她踩在积雪上的皮靴微微一顿,唇角微抿,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果然如此。 她心中已经有了大概。 那小子考满分,在她看来是理所应当的事,可在这群只看表面成绩、被偏见蒙蔽了双眼的人看来,一个常年垫底的差生突然拿了第一,除了作弊,再无其他可能。 她微微扬起下巴,脊背挺得笔直,带着喜儿和十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卫,昂首阔步地走进了学堂的大门。 此刻,学堂宽敞的殿堂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 不少学生和师长都聚集在这里,各个面色沉郁。 人群的最中央,权淮安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他穿着学堂的灰色制服,衣领有些凌乱。 那张往日里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阴沉与不屈。 站在他面前的,是学堂里出了名古板严厉的教导主任赵先生。 赵先生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长衫,手里捏着一张试卷,正唾沫横飞地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训斥着权淮安。 “你平时不学无术,旷课逃学,老朽念在权家的面子上,一忍再忍!” “可你今日竟敢在如此神圣的数学竞赛上公然作弊!” 赵先生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权淮安的鼻子大骂:“你以前每次考试都是倒数第一,交白卷是家常便饭,这次竞赛的题目乃是王老先生亲自出的,难度极高,你居然考了满分?你若不是提前买通了人窃取了考题,怎么可能写得出这些答案!” “简直是败坏学风,朽木不可雕也!” 周围的学生们也跟着发出阵阵哄笑和嘲讽。 “我没有作弊。”权淮安咬着牙。 “你还敢狡辩...” “这话可有证据?” 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从殿堂门口传来,硬生生打断了赵先生的怒吼。 众人闻声一愣,纷纷转头看去。 只见殿堂大门口,逆着冬日惨白的日光,站着一个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织锦旗袍,外罩纯白狐皮大氅,面容清冷绝艳,眉眼间透着一股常人难以企及的沉稳与贵气。 而在她身后,十几个煞气腾腾的警卫一字排开,黑洞洞的枪口虽然朝下,但那股子铁血的压迫感,瞬间让殿堂内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是权家的三少奶奶。” “权淮安的小婶婶来了!”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商舍予,低声惊呼。 权淮安听到声音,身子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看到商舍予的那一刻,眼底的倔强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愤所取代。 他别过脸去,咬着下唇。 昨日才在奶奶和商舍予面前拍着胸脯保证要拿第一回去,今日却被人当成小偷一样当众审判,尤其是被商舍予看见,他觉得没脸见人,自尊心被踩在了泥地里。 赵先生回过神来,看着商舍予这兴师动众的阵仗,眼底闪过忌惮,但文人的清高让他强撑着挺直了腰板。 “你就是权淮安的家长?”他冷哼一声,快步走上前,将手中那张写满了解题步骤的卷子几乎要怼到商舍予的脸上。 “来得正好,你自己看看权淮安的卷子,这上面的每一道题,步骤清晰,答案全对!”赵先生拔高了声音,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这次竞赛,连咱们学堂常年第一的李少爷,也只考了九十多分,在最后一道大题上栽了跟头,唯独权淮安,一个回回考零分的差生,拿了满分?这就是铁证如山!” 第235章 信服 商舍予没有接那张卷子,目光淡淡地扫过卷面上那些狂草般的字迹,确实是权淮安的笔迹。 而且那些解题思路,极其精妙,甚至用到了超乎这个年纪的算术逻辑。 她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声音温和道:“先生,淮安这孩子脾气倔,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这里人多嘴杂,不如咱们借一步详谈?” 她这本是顾全大局,给学堂留体面的做法。 然而,听在赵先生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赵先生内心冷嗤一声。 借一步说话? 这权家的新妇显然是想用权家的势力来私下压迫他,让他把这作弊的丑事给压下去。 他赵某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仗势欺人的做派。 “不必了!” 姓赵的一甩袖子,义正言辞地大声嚷道:“我学堂乃是教书育人、清正廉明之地,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需要私下说,有什么话,权三少奶奶就在这里,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说清楚。” 他环视四周,大义凛然:“这次竞赛对所有努力念书的学生都至关重要,权淮安作弊,对其他人极不公平,大家都要一个说法!” “就是啊,凭什么他作弊就能拿第一?” “我们要一个说法!” “把权淮安逐出学堂!” 学生群中立刻爆发出附和声。 就在这时,穿着整洁学生装的商礼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嘴角挂着一抹看似公正、实则充满嘲讽的笑意,走到权淮安身边,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权同学,你以前可是咱们学堂雷打不动的倒数第一,大家有目共睹,这次突然考了满分,确实难以服众,大家要一个说法也是合情合理的。” “你若真的没有作弊,不如就把你是如何提前拿到考题的,老老实实交代出来,争取先生的宽大处理。” 商灼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劝解,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坐实权淮安作弊的罪名。 权淮安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商灼。 他一把揪住商灼的衣领,捏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算个什么东西?这儿没你的事!” 商灼被揪住衣领,也不恼,反而装出一副受害者的委屈模样:“权同学,你这是恼羞成怒要打人吗?” 商舍予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这一幕。 她的目光落在商灼那张伪善的脸上,内心忍不住发出一声讥讽的冷笑。 还真是哪儿都有他。 商家现在乱成一锅粥,他倒还有闲心在学堂里煽风点火,踩着权家来彰显他那可笑的正义感。 商舍予没有制止权淮安,只是缓缓收回了目光。 她抬起眼眸,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地对上赵先生那自命清高的视线。 “既然赵先生和大家都如此迫切地想要一个说法...” 商舍予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在殿堂内回荡:“那咱们就在这儿,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说法理清楚。” 说着,她微微侧过头,对着身后的警卫队做了一个手势。 “搬把椅子来。” “是!” 两名身材魁梧的警卫立刻大步上前,不知从哪儿搬来了一把厚重的太师椅,稳稳地放在了殿堂的最中央,正对着赵先生和那群义愤填膺的学生。 商舍予上前一步,施施然在太师椅上坐下。 她微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纯白的狐皮大氅顺着椅背倾泻而下。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发一言,却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气场。 十几个警卫在她身后呈扇形散开,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虎视眈眈地盯着周围的人。 原本喧闹的殿堂,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商舍予这沉静却又极具压迫感的气场给唬住了。 就连刚才还叫嚣着要开除权淮安的学生们,此刻也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这权家三少奶奶,未免也太镇定了。 面对全校师生的指责,她居然不慌不忙,反客为主地坐了下来,仿佛她才是这场审判的审判长。 赵先生被商舍予这副姿态刺痛了眼睛。 他斜了一眼端坐在椅子上的商舍予,内心暗自咬牙。 装模作样! 真以为摆出这副权家主母的架子,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吗? 赵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气势,转头怒视着权淮安,厉声逼问:“权淮安,你小婶婶既然要在这里听说法,那你就当着她的面,老老实实交代!” “你到底是怎么作弊的?是谁把考题泄露给你的!” 权淮安咬着牙,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端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的商舍予,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充满恶意和嘲笑的面孔。 一股前所未有的委屈和愤怒从心底直冲脑门。 “我说了,”权淮安仰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赵先生,也对着所有人嘶吼出声: “卷子是我自己做的!” “我没有作弊!” “每一道题,都是我自己算出来的!” 然而,这声嘶力竭的辩白,落在众人耳朵里,却显得苍白无力。 商灼站在人群前列,嘴角带着冷笑。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学生装的袖口,不紧不慢地开了腔:“这世上的事,可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你说没作弊,那就拿出能让大家信服的证据来。” “空口无凭,凭什么让大家相信你?” 他转过身,面向周围的学生和师长:“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就是啊,拿不出证据就是作弊!” “商同学说得对,这反差也太大了,当大家是傻子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扎在权淮安的身上。 面对四周铺天盖地的质疑和嘲讽,权淮安死死咬着牙,眼眶红得几乎滴血。 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却浑然不觉疼痛。 真后悔当初故意装出一副不学无术的纨绔模样。 藏拙了这么多年,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连算术都不会的废物,结果却落得个今天这般田地。 狼来了的故事,真真切切地应验在了他身上。 当他真的想要证明自己、想要堂堂正正拿个第一的时候,却再也没有人愿意相信他。 权淮安低下头,原本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弯了下去。 满身的骄傲和锐气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情绪低落到了极点,眼底的光也渐渐黯淡。 看着权淮安这副备受打击的模样,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商舍予微微抿了抿唇。 清冷的眸子里掠过心疼。 “既然大家都不信,”她缓缓开口:“那我倒要问问,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让大家信服?” 第236章 永远只能是第二 她抬起眼眸,目光淡淡地落在赵先生的身上。 赵先生冷嗤了一声,双手背在身后:“既然问了,那老朽就直言了。” 他下巴微扬,语气强硬道:“除非权淮安主动放弃此次竞赛的机会,并且当众承认自己是为了得到第一而一时糊涂,只要他肯认错,老朽和学堂的师生们,自然愿意相信他本质不坏,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这话看似宽宏大量,实则字字诛心。 闻言,商舍予不怒反笑。 “您这话未免也太可笑了些。” “竞赛是学堂给每一个学生公平竞争的机会,我们淮安凭自己的真本事考了满分,为何要放弃这本就属于他的机会,才能自证清白?” 她微微前倾着身子,目光如炬地盯着赵先生:“放弃就等于认罪,而不是自证。” “再者...” 商舍予冷眼扫过周围那些看好戏的人。 “就算淮安今日真的放弃了机会,委曲求全,大家就真的会相信他没有作弊吗?不会。” “你们只会认为他是做贼心虚,这盆脏水一旦泼下来,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赵先生被商舍予这番犀利的言辞驳得脸色一僵。 他眉头紧紧皱起,原本就布满褶皱的脸庞此刻更是显得阴沉。 “你既然不同意老朽的提议,那今日带着这么多人,荷枪实弹地闯进学堂,又是为了什么?” 他伸手指着商舍予身后那一排煞气腾腾的警卫,厉声质问:“莫非是想用权家的势力,来强压我们学堂,让我们闭嘴不成?” 他冷笑了一声,挺直了腰板,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你虽然是权家三少奶奶,是权三爷的妻子,但这学堂是教书育人的清正之地!” “老朽和这里的师生,绝不会向强权低头,更不会被你们权家的势力所压!” 听着赵先生这番刻意煽动情绪、故意抹黑权家的话,商舍予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站起身,纯白的狐皮大氅顺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曳。 “赵先生大可不必在这里偷换概念,往我权家头上扣帽子。” 她声音冷冽,宛如冰珠落玉盘:“我今日带人来,不是为了彰显权家的势力,更不是为了以势压人。” 她转过头,看向低着头的权淮安,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坚定:“我来,只是为了让大家明白,权淮安是我们权家的子孙,他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肆意欺负,随意诬陷的!” 商舍予的目光重新落回赵先生身上。 “先生口口声声说这里是清正的学堂,可上次我来学堂,是因为淮安被几个学生联手霸凌,这次我来,他又被无端诬陷作弊,百口莫辩。” 她冷笑一声。 “这就是先生口中的清正之地?可见淮安在这个学堂里所承受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公平公正,而是偏见与欺凌!” 赵先生被商舍予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只觉得周围学生看他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异样。 他强词夺理地拔高了声音:“权三少奶奶,你别在这里转移话题!” “老朽是新调来的教书先生,只看学生的历史成绩和课堂表现,你说的什么霸凌之事,老朽一概不知,咱们现在说的是作弊的事,你休要胡搅蛮缠。” 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商舍予也不动怒。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在那些充满怀疑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既然先生要论成绩,那我就给你们一个说法。” “淮安以前在学堂确实成绩不好,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天赋,前阵子,他在我名下的济世堂里帮忙打理账簿,后来又接手了城东的一家瓷器店。这两处产业的账目,繁杂琐碎,但他一个人打理得井井有条,账本做得滴水不漏,分毫不差。” 她看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一个能把商铺账目算得清清楚楚、毫无纰漏的人,他在数学上的天赋绝对远超你们的想象,这次竞赛的题目虽难,但对他来说,考满分不过是手到擒来。”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 “济世堂的账簿?” “难道权淮安真的有这等本事?” 见风向隐隐有些转变,商灼心里顿时急了。 他绝不能让权淮安翻身,否则他这个第二名,就永远只能是个第二。 他冷笑了一声,大步走上前。 “说得也太轻巧了吧?” “济世堂和瓷器店都是你权家的产业,那账本到底是权淮安自己算的,还是你找人替他算的,谁知道呢?” 他摊开双手,对着众人煽风点火:“这分明就是你为了包庇他,编造出来的一面之词,大家千万别被她给骗了啊。” 权淮安抬起头,红着眼睛死死盯着商灼。 他咬紧了牙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正想冲上去撕烂商灼的嘴。 就在这时。 砰! 学堂殿堂那两扇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开。 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堂内炸开,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紧接着,一阵整齐划一、犹如雷鸣般的军靴踏地声,由远及近,迅速逼近。 一队穿着深绿色军装、全副武装的军队从门外涌了进来。 士兵们动作迅猛有序,手中的长枪上着明晃晃的刺刀,瞬间将整个殿堂团团包围。 冰冷的枪口对准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肃杀之气笼罩整个学堂。 原本还喧闹无比的人群,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住了脖子,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学生们吓得面如土色,纷纷往后退缩,几个胆小的甚至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就连刚才还叫嚣得最凶的赵先生,此刻也双腿发软,脸色惨白如纸。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披着一身凛冽的寒风,从大门外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刺目的寒光。 他面容冷峻,眉眼深邃,浑身上下散发着杀伐之气。 他一边迈着沉稳的步子往里走,一边冷冷地掀起薄唇:“那什么才不算一面之词?”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反问,却犹如泰山压顶,震慑全场。 众人看清来人的面容,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是...是权三爷!” “北境督军权拓!” 第237章 重考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这位杀神,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整个北境,谁不知道权拓的威名? 那是真正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活阎王,手里握着北境的军政大权,跺一跺脚,整个北境都要抖三抖。 商灼刚才还嚣张的气焰,在看到权拓的那一瞬间,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飘忽,连直视权拓的勇气都没有。 商舍予和权淮安也愣住了。 两人同时转过头,诧异地看着大步走来的权拓。 他不是应该在军区大营吗? 怎么会突然跑到学堂来? 权拓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商舍予的身边。 林丛极有眼色,立刻一挥手。 两名士兵手脚麻利地从外面搬来太师椅,稳稳地放在了商舍予的椅子旁边。 权拓解开军大衣的扣子,随手将大衣递给林丛,然后大马金刀地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 他挨着商舍予。 两人并肩而坐,一黑一白,气场却出奇的契合,仿佛天生就该坐在一起睥睨众生。 “大家别紧张。” 男人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权某今日只是作为淮安的长辈,作为家长来的。” 他这话说得轻松,可周围的人却面面相觑,心里暗自叫苦。 外面军队包围,里面刺刀林立。 当家长? 更像是来干仗的啊! 商舍予侧过头,与权拓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权拓那双深邃的黑眸里,褪去了面对外人时的冷厉,多了一抹安抚的意味。 商舍予迅速移开视线,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权拓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他先是冷冷地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瑟瑟发抖的商灼,随后才将视线落在了赵先生身上。 “先生刚才说,要证明淮安的清白就只能放弃竞赛?” 赵先生被权拓点名,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发疼。 “这...这...” 赵先生结结巴巴了半天,额头上冷汗直冒,却硬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候,商灼回神。 他硬着头皮走上前两步,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你们这次来学堂,阵仗未免也太大了些,下次还是别这么高调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自己壮胆。 “三爷虽然是守护咱们北境的督军,但这里毕竟是学堂,还是要注意些影响的。” 所有人都像看死人一样看着商灼。 这商家二少爷是疯了吗? 居然敢用这种教训的口吻跟权三爷说话? 权拓闻言,缓缓停下了转动扳指的动作。 他掀起眼皮,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冷冷地锁定了商灼。 “你在说什么?” 商灼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但话已经出口,只能硬挺着。 他咽了口唾沫,强挤出一丝笑容:“我...我是舍予的二哥,按理说,也就是您的二舅哥,我这番话,也是在为权家的声誉着想啊。” “您带这么多军队来学堂,若是传扬出去,难免会让人误会权家是在以势欺人,包庇权淮安。” “这对权家的名声,可是大大的不利啊。” 听完,权拓没有立刻发作。 他转过头,看了看坐在身旁的商舍予,深邃的眼底闪过一抹玩味,却没有说话。 对面站着的是她的亲二哥,还需她自行处理。 商舍予接收到权拓的目光,心领神会。 她缓缓站起身,直视商灼,直呼其名:“商灼。” “现在是在处理学堂的公事,在解决淮安被诬陷的问题,你少在这里攀亲带故,牵扯什么二哥不二哥的。” “权家的声誉,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听到商舍予这句干脆利落的划清界限,权拓嘴角的弧度不由得加深。 被商舍予当众如此毫不留情地驳斥,商灼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狠狠地瞪了商舍予一眼,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从小在商家唯唯诺诺的跟屁虫,嫁进权家后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丝毫不给他这个兄长留半点情面! 见气氛越来越僵,赵先生连忙轻咳了一声,试图拉回话题。 “咳咳...” “咱们还是别在学堂扯这些家务事了,现下最要紧的还是证明权淮安同学没有作弊。” 商舍予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在那些依旧心存疑虑的人脸上扫过。 “既然大家都要一个证明,那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权淮安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重考一次。” 她看着赵先生,语气不容置喙:“就用你们学堂最难的备用考卷,现场所有人都是监考。” “他若是能再考出一个让大家心服口服的成绩,那作弊的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重考?这倒是个好办法。” “对啊,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是还能考满分,那我就真服了他了。” 然而—— “我反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商灼涨红了脸,大声抗议。 他是这次竞赛的第二名。 如果权淮安真的重考自证了清白,那他这个第二名,就永远被死死地压在下面,再无翻身之日。 但只要他不让权淮安重考,咬死权淮安作弊,那权淮安的成绩就会被取消。 他商灼,就能顺理成章地成为第一名! 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机会从指缝溜走? 商舍予微微侧头,冷冷地瞥了商灼一眼。 “目前唯一能证明淮安没有作弊的办法,就是重考,你百般阻挠,莫非是怕他考出真本事?” 商灼被戳中了心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商舍予,我可是你的二哥!” “你确定要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我六亲不认吗?”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商舍予。 在这个重视孝道和宗族关系的年代,商舍予这般对待自己的兄长,确实显得有些目无尊长、六亲不认了。 “她今日是作为我权家三少奶奶的身份坐在这里的,不是你商家的三小姐。” 权拓的声音如同雷鸣,在殿堂内炸响。 目光如刀般刮过商灼的脸:“另外,别总是把二哥这两个字挂在嘴边,她现在是我权拓的妻子,你一口一个二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商灼是想借着这层关系,刻意巴结。” 什么? 商灼瞪大了眼睛,满脸错愕。 拉拢? 他需要和商舍予拉拢关系? 他可是商舍予的血缘至亲,是最亲的人! 比权拓这个半路杀出来的丈夫都要亲。 他根本不需要强调什么。 第238章 胳膊肘往外拐 商舍予侧头看了看身旁的男人,他下颌线条凌厉,眉眼冷峻,毒舌程度也是意料之中的高。 “这权三爷…不是传言发疯要杀人吗?怎么看着对新妇这么护着?” “就是啊,之前传得神乎其神的,说权三爷克妻暴戾,现在看来多少有点假了。” “权拓手握北境兵权,杀伐决断令人畏惧,可你看他现在,不仅会为妻子说话,还亲自出面来解决小侄子权淮安的事,这权家规矩大,护短也是真的。” 议论声渐渐偏了方向。 有人看着商舍予那张清冷绝艳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 “说起来,这商三小姐也是个厉害角色,之前不是传言商家四小姐商捧月是北境神医吗?结果前阵子那场医学比赛,谎言不攻自破,获得第一的可是这位商三小姐!” “可不是嘛,商舍予才是实至名归的神医啊。” “现在她名下的济世堂,那可是药到病除,名气和医术直逼同仁堂了,反观商捧月的回春堂,日渐惨淡。” “别提回春堂了!我前两天咳嗽,去回春堂抓了几服药,结果越治越严重,还花了我不少大洋,那商捧月就是个庸医,医术根本不行!” 站在一旁的商灼听着这些议论,脸色铁青,心里觉得莫名其妙。 现在明明是在解决权淮安比赛作弊的事,怎么扯到医术上去了? 这群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各位同僚,关注点是不是错了?” 他开口把话题拉回来,却发现根本没人理他。 底下不少学生正满眼崇拜地盯着商舍予。 几个胆大的学生凑到商舍予前方,好奇地问:“您的医术这么高明,是在商家的医善学府学的吗?我们家里有妹妹,也想送去学医呢!” 商灼闻言,心里一喜。 医善学府这几年招生越来越困难。 如今时局动荡,学医的人本来就少,医善学府每年招生人数都在锐减。 商家作为医善学府的开办者,这进项自然也跟着大幅缩水。 现在好不容易能来一波拉新生的机会,若是能借着商舍予的名头招揽一批学生,商家可是能大赚一笔。 他立刻点头,抢着说道:“是啊是啊,舍予的医术自然是在我们商家的医善学府打的基础,那里名师云集,你们若是想送妹妹去学医,医善学府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商舍予冷冷地瞥了商灼一眼。 她转过头,看着那几个满眼期待的学生。 “我曾经确实是医善学府的学生,不过…我的医术多半是自学的,医善学府的门槛和教学方式,未必适合所有人,若想学真本事,还是多方考量的好,别盲目把人送进去,耽误了前程。” 这话一出,商灼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捏着拳头,在心里破口大骂。 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 胳膊肘往外拐! 商家养她这么大,她不帮忙拉拢生源就算了,居然还当众拆台劝退? 学生们闻言,面面相觑。 虽然商舍予说得隐晦,但大家都不傻,自然听懂了其中的弦外之音。 商家的医善学府,恐怕是个坑。 大家纷纷点头,识趣地没再多问。 商舍予收回目光,看向站在一旁脸色依旧难看的赵先生:“咱们还是回归正题吧。” “既然大家都不信这份满分卷是权淮安自己做的,那最公平的办法,就是当着大家的面,再做一次。” “以此证明清白。” 权淮安挺直了腰板,大声附和:“我接受,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权淮安敢做敢当,重考就重考。” 赵先生脸色铁青,觉得自己作为先生的威严受到了极大的挑衅。 他刚张开嘴,还想要反驳几句:“荒唐,学堂的规矩…” “闭嘴!” 一道气急败坏的吼声突然从殿堂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学堂的校长满头大汗地从外面冲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头上的礼帽都歪了,身上的长袍下摆还沾着泥水。 校长一冲进殿堂,就看到被军队围得水泄不通的阵仗,再看到端坐在太师椅上的权拓和商舍予,心里顿时慌得一批。 他赶忙上前对着权拓和商舍予深深地鞠了一躬。 “权三爷,三少奶奶,鄙人刚才在后院处理些杂务,才知道学堂这边出了事,让二位亲自辛苦跑这一趟,实在是抱歉,抱歉至极啊!” 权拓靠在椅背上,手里依旧慢条斯理地转动着白玉扳指,连个眼神都没给校长,完全将他当成了空气。 校长尴尬地直起身,转头恶狠狠地瞪着赵先生,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骂道:“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啊?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赵先生愣了一下,梗着脖子解释:“校长,我这也是为了给大家一个说法啊,那小子平时…” “你给我闭嘴!” 校长厉声打断了他。 “权淮安同学身为权家少爷,又是将门之后,家风严谨,怎么可能做出作弊这种下作的事?你这是对权家的污蔑,是对我们学堂名誉的损害!” 商舍予微微蹙眉,直接出声打断了校长这番溜须拍马的废话:“校长。” “我们家淮安能考满分,不是因为他是权家的少爷,也不是因为他是将门之后,而是因为他自己本身就有这个本事。” 她目光锐利地盯着校长:“别的废话就不用多说了,既然大家有疑虑,那就重考吧,今天,必须给大家一个心服口服的说法。” 校长冷汗直冒,掏出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 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坐着、面沉如水的权拓。 权三爷都还没发话呢,这商舍予一个深宅妇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做决断? 权拓敏锐地捕捉到了校长那犹疑的眼神。 他剑眉微拧,深邃冷厉的眸子扫向校长,声音不耐:“照做就是,左看右看,是眼睛有问题?” 啊? 校长浑身一个激灵,哪里还敢多言半句,连连点头哈腰。 “是是是。” “三少奶奶说得对,马上重考。” 他转过身,扯着嗓子对着旁边已经吓傻的校工喊道:“赶紧去搬张桌子来,再去教务处把备用同版试卷拿来。” 第239章 全方位监考 不多时,一张宽大的书桌被摆在了殿堂的正中央。 权淮安走到桌前,在凳子上坐下。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周围那一圈怀疑,看好戏的面孔,最后将视线落在了商舍予和权拓身上。 商舍予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他握紧了手中的钢笔,低头看向刚刚发下来的试卷,开始奋笔疾书。 殿堂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中间的权淮安。 这是全方位无死角的监考,根本没有任何作弊的可能。 商灼站在一旁,双臂抱胸,眉头紧皱。 他在心里暗暗祈祷,祈祷权淮安这小子赶紧抓瞎,最好一道题都做不出来。 但随即,他又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自己真是多虑了,权淮安以前可是雷打不动的倒数第一,交白卷是家常便饭。 这回能拿满分,绝对是作弊了。 他根本都不需要祈祷,这小子等会儿肯定要原形毕露。 想到这里,他得意地挑了挑眉,挑衅地看了眼端坐着的商舍予。 随后悠哉哉地靠着旁边的柱子,准备看权淮安出丑的好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刻钟后。 “啪”的一声轻响。 权淮安将钢笔放在桌面上,站起身,将写得满满当当的试卷递了出去:“我做完了。” 这么快?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赵先生冷哼了一声,根本不屑去看那张试卷,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这么短的时间能写出什么东西来?肯定全是错的,胡乱涂鸦罢了。” 他转头对旁边另一位教算术的老师说:“孙老师你来看看,给大家念一念他这荒唐的答案。” 那位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上前接过试卷。 他原本也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可当他的目光落在试卷上那清晰严密的解题步骤上时,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 越往下看,脸色越是凝重,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翻到最后一页,看完最后一道大题的解答后,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孙老师,怎么了?是不是错得离谱?” 赵先生在一旁催促道。 孙老师没有理会他,而是双手捧着试卷,快步走到校长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校、校长…全对!” “而且…” “而且什么?” 校长急忙问道。 孙老师咽了一口唾沫,环视四周,大声宣布:“不仅前面的题目全对,而且这最后一道大题,权淮安同学居然用了三种截然不同的解法,加上他第一次考试时用的那种方法,这道难倒了无数人的大题,他总共用了四种方法,给出了最完美的答案!” 此言一出,整个殿堂陷入死寂。 所有人,包括校长在内,都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 四种解法? 他一个垫底吊车尾的,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了四种? 这是何等恐怖的数学天赋。 这次考试可是大家亲眼围观他做的,全方位监考,绝对不可能作弊。 赵先生瞪大了眼睛,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他一把从孙老师手里抢过卷子,死死地盯着上面的字迹。 那精妙绝伦的公式推导,严丝合缝的逻辑推理,像是一个个响亮的巴掌,狠狠地扇在他的脸上。 他看了看卷子,又看了看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的权淮安,满脸的不敢相信。 一旁的商灼站直了身子,脸色煞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死死地盯着权淮安。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这小子居然真的没作弊?! 他居然真的靠自己拿了满分! 那他商灼这个第二名,岂不是… 看着众人这副震惊到失语的模样,商舍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她缓缓站起身,侧头看着赵先生,声音清脆:“赵先生看清楚了?现场的各位,看清楚了?” 想到之前对权淮安的那些恶毒讨伐和无端质疑,大家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们纷纷低下头,避开商舍予的目光,谁也没脸再开口说半个字。 是真的没有料到,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权家少爷,居然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校长最先反应过来,赶紧笑哈哈地打起圆场,试图缓和这尴尬到极点的气氛。 “哎呀呀,真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他搓着手,满脸堆笑地走到权淮安面前。 “我宣布,此次数学竞赛的第一名,是权淮安同学,实至名归!” “和数学大师王老先生见面的奖励,也属于权淮安同学了!” 说着,他带头拼命地鼓起掌来,一边鼓掌一边对着周围的学生和老师使眼色:“大家快鼓掌啊,恭喜权淮安同学。” 现在哪里还有人敢质疑权淮安? 大家纷纷跟着鼓掌。 一时间,殿堂内掌声雷动,各种恭喜和附和声不绝于耳。 “权同学真是深藏不露啊!” “是啊是啊,太厉害了!” 然而,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恭维和掌声,权淮安根本没有搭理。 他冷着一张脸,径直走到权拓身后去,站得笔直。 他对这些虚伪的恭维早就免疫了。 这群人,刚才质疑他的时候,一个个目眦欲裂,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现在看他证明了自己,又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真是令人作呕。 等殿堂内的鼓掌声渐渐平息下来,商舍予才将目光从那些人虚伪的脸上扫过。 她微微一笑:“既然大家都认可了淮安的成绩,那这事儿咱们就得好好掰扯掰扯了。” “道歉吧。”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僵住。 权拓坐在椅子上,挑了挑眉,看着大殿中央气场全开、凶巴巴的女人,深邃的眼底划过一抹笑意。 就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 她护起短来,也是六亲不认的。 商舍予扫视着众人,勾唇讥讽道:“你们刚才怀疑权淮安的时候,什么难听的话都说了,小偷、败类、朽木…现在他已经自证了清白,你们以为,就凭刚才那几句轻飘飘的恭喜和一阵虚伪的鼓掌,这事儿就算完事了吗?” 赵先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女人简直是得理不饶人,没完没了。 他梗着脖子正想开口反驳:“你…”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校长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嘴。 校长拼命地给他使眼色,冷汗都下来了,恨不得把这姓赵的嘴给缝上。 就在这僵持之际,商灼却突然站了出来。 “为什么要道歉?” 第240章 道歉 他大声质问:“大家怀疑权淮安作弊不是很正常吗?他以前成绩那么差,突然考满分,谁都会怀疑吧?我们也是为了学堂的公平正义着想,难道权家仗着权势,还想控制所有人的思想不成?” 权拓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在那儿上蹿下跳的商灼。 聒噪得像只苍蝇,实在碍眼。 他侧过头给了站在一旁的林丛一个冷厉的眼色。 林丛跟在权拓身边多年,立刻心领神会。 他二话不说,直接一挥手,带着两名如狼似虎的士兵大步上前。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商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林丛一把薅住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出去,然后狠狠地按在了地上。 商灼被压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疼得哇哇大叫,手脚并用地挣扎着:“我没错!” “我为了公平正义,为什么要抓我?你们权家仗势欺人,没有王法了!” 林丛理都没理他的叫嚣,直接抬起手,一巴掌狠狠地呼在商灼的后脑勺上。 啪! 这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殿堂内格外清晰。 “废什么话?给淮安少爷道歉!” 林丛厉声喝道。 商灼被打得眼冒金星,骨子里的自尊心还在作祟。 他咬着牙,死鸭子嘴硬:“我不,我凭什么道歉...” 林丛冷笑一声,反手又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直接扇在商灼的脸上。 啪! 啪! 连着两下,商灼的脸高高肿起,嘴角溢出了鲜血。 见他还不松口,林丛眼神一冷,直接从腰间掏出配枪,咔哒一声拉开了保险。 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地抵在了商灼的太阳穴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商灼浑身一僵。 周围的众人看到这一幕,更是吓得心惊胆战,连呼吸都停滞了。 商灼吓得瑟瑟发抖,裤裆里一阵湿热。 “我道、我道歉!” “对不起权同学,对不起!” “是我错怪你了,我有眼无珠,求求你原谅我...啊?好吗?” 权淮安站在权拓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像一条狗一样趴在地上的商灼。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连哼都没哼一声,根本懒得理会这种跳梁小丑。 众人看着这一幕,再看看站在大殿中央冷眼旁观的商舍予,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这商灼可是商舍予的亲二哥啊。 连亲二哥都被如此毫不留情地对待,枪口指头逼着道歉,他们这些外人若是再不道歉,恐怕死得更惨。 之前是谁说权家仗势欺人的? 这简直就是个笑话。 权家若是真仗势欺人起来,根本就不会给你说话和反抗的机会,直接一枪崩了你。 “对不起权同学,是我们误会你了!” “权少爷,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校长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把甩开赵先生,点头哈腰地冲到权淮安面前,一个劲儿地鞠躬:“权少爷,是学堂的失职,是我们的错,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 赵先生此时也彻底怂了。 商舍予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赵先生吓得一个瑟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赶紧躲到了人群的最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权拓缓缓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散发着令人无法直视的威压。 他冷冷地扫了在场众人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谈而喻。 随后,他迈开长腿,走到商舍予身边,微微曲起手臂:“走吧。” 商舍予看着他,嘴角扬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她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男人结实有力的胳膊。 两人并肩,在荷枪实弹的军队护卫下,踩着一地惊惧的目光,从容不迫地走出了学堂的大门。 权淮安一扫之前的阴霾,一脸得意和喜气洋洋地跟在他们身后。 他现在觉得,有这样一个小叔和...小婶婶,简直是天下最酷的事情! 林丛将配枪收回腰间,嫌恶地看了一眼瘫在地上吓得大哭的商灼,像丢垃圾一样松开了手。 “收队!” 他一声令下,军队迈着整齐的步伐,紧随其后,撤出了学堂。 冬日的冷风卷着雪花吹进殿堂,商灼趴在地上,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绝尘而去,屈辱的眼泪混着鼻涕流了一脸。 车内。 林丛双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目不斜视。 副驾驶座上的权淮安像只霜打的茄子,虽然洗脱了冤屈,但刚才在学堂里经历的大起大落,让他此刻仍有些回不过神来。 商舍予和权拓并肩坐在后排,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她将手笼在宽大的狐皮大氅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旗袍的袖口。 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看似平静,心里却翻江倒海。 权拓怎么会突然来学堂? 他身为北境督军,军务繁忙,平日里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得能回权公馆一趟。 今日这种学堂里的小打小闹,怎么会惊动他这尊大佛? 而且他来得那么及时,还带了那么多人,简直就像是专门来撑腰的。 正想着,副驾驶上的权淮安扭过头,扒着座椅靠背,一双眼睛忐忑又期待地看向权拓。 “小叔。” 少年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开口:“您今日怎么突然来学堂了?是不是...是不是听说我被诬陷作弊,特意从军区赶来给我撑腰的?” 问这话时,权淮安手心里都在冒汗。 在他心里,小叔叔一直是个冷酷严厉,高不可攀的存在。 若小叔叔真的是为了他特意放下军务赶来,那就代表他在小叔叔心目中,还是很重要,很特别的。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权拓微微掀起眼皮,深邃冷厉的黑眸淡淡地扫了权淮安一眼,薄唇微启:“作弊这种小事都解决不了,劳累你小婶婶大动干戈跑一趟,回去好好面壁思过。” 男人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话一出,权淮安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 不是为了他... 他耷拉下脑袋,像一只被主人踢了一脚的流浪狗,满脸的失落和委屈。 也是,小叔叔日理万机,怎么会在乎他这个成天惹是生非的侄子? 刚才在学堂里,商舍予威风凛凛,把那个姓赵的先生和商灼怼得哑口无言。 小叔叔一来,更是直接坐到了她身边。 听小叔叔这意思,分明就是为了商舍予才来的。 第241章 他要在家待几天 后座商舍予闻言也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权拓,男人面庞冷峻,下颌线紧绷,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又看了看前面耷拉着脑袋的权淮安,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男人嘴怎么这么毒? 明明是来解围的,非要说得这么难听。 “淮安。” 商舍予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和地打破了车厢里的僵局。 权淮安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小叔叔就是不善言辞。”她微微一笑,目光柔和地看着权淮安的后脑勺:“若是他心里没你,不在乎你受没受委屈,他怎么会放下军区的要务,大张旗鼓地带着军队去学堂?” “他若是不关心你,大可派个副官去传句话就是了,何必亲自跑这一趟,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听到这话,权淮安抬起头。 他眨了眨眼睛,仔细一琢磨。 对啊! 小叔叔若是真不在乎他,根本连管都不会管。 亲自带兵包围学堂,这阵仗除了亲叔叔,谁能干得出来? 权淮安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他转过头偷偷瞄了权拓一眼,心里美滋滋的,小叔叔果然还是疼他的! 权拓坐在旁边,听着商舍予这番解释,眉头皱了皱。 他侧过头,目光深沉地看着身旁的女人。 他今日之所以会从军区赶来,就是为了她,和权淮安没半厘钱关系。 半个时辰前,他在军区大营里接到门房的电话,说她带着十几个警卫队杀气腾腾地出门去了学堂。 她平日里出门顶多带上喜儿那个丫鬟,从来不会动用警卫队。 今日突然带了这么多人,还带了家伙,权拓下意识地以为她是遇到了什么大事。 所以连军装外套都没来得及扣好,便直接点了一队兵,火急火燎地赶了过去。 直到进了学堂,看到她端坐在太师椅上,气定神闲地掌控全场时,他那颗悬着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他收回目光,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假寐。 权淮安此刻心情大好,他再看向后视镜里的商舍予时,眼神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重。 以前他一直觉得商舍予是个贪慕虚荣的女人,嫁进权家就是为了攀附权贵,为了给商家捞好处。 可这几个月相处下来,他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她不仅医术高明,从鬼门关把他拉回来好几次,还手把手地教他看账本、做生意。 今日在学堂里面对全校师生的指责,她更是毫不退缩地挡在他面前。 甚至,为了他当众和她的亲二哥商灼撕破了脸,一点情面都没留。 她不仅把权家人当成了一家人,对那个冷血的商家,似乎也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忠心。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权公馆的大门。 车刚停稳,一个丫鬟便撑着伞迎了上来。 “三爷,三少奶奶,淮安少爷,你们可算回来了。” 丫鬟拉开车门,语气里透着焦急。 商舍予下了车,接过喜儿递来的手炉,问:“怎么了?” “老夫人已经在大厅里等候多时了。”丫鬟压低声音说:“不知道是谁嘴快,把淮安少爷在学堂被指责作弊的事情传回了公馆,老夫人急得不行,连午觉都没睡安稳。” 闻言,商舍予点了点头。 三人穿过庭院,走进正厅。 老太太拄着紫檀木拐杖,正在厅里来回踱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严嬷嬷跟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着。 “婆母。” 商舍予脱下大氅递给丫鬟,快步迎了上去。 司楠一见三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立刻扔了拐杖,上前一把抓住权淮安的胳膊,上下打量着。 “哎哟,我的乖孙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扯上作弊的事?学堂里的那些先生是不是欺负你了?” 见奶奶急成这样,权淮安心里一阵愧疚。 他挠了挠头,赶紧解释:“奶奶您别急,我真的没有作弊。” 商舍予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司楠的手臂,温言细语地安抚道:“婆母您先坐下,不必担忧,事情都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 司楠愣了一下,任由商舍予扶着在红木太师椅上坐下。 “是。” 商舍予笑着点头,声音清脆悦耳:“不仅解决了,咱们淮安这次还在数学竞赛上拿了第一名呢。” “第一名?” 司楠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 商舍予继续说道:“淮安以前在学堂里一直是在藏拙,这次竞赛的题目极难,他拿出真本事考了个满分,学堂里的先生和同学不了解情况,见他成绩突飞猛进,便误以为他作弊。” “今日在学堂里,淮安当着所有人的面重考,再次拿了满分,如今,他已经自证清白,那些诬陷他的人也都道了歉。” 听完商舍予的讲述,司楠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拍着胸口,念了一声“没事就好”。 随后,她忽然转头瞪着权淮安,故作生气地训斥道:“你这混小子!” “既然有这等聪慧的脑子,以前为何要藏拙?成天装出一副不学无术的纨绔模样,害得奶奶没少为你操心,现如今拿出真本事又被怀疑作弊,你这是何苦来哉!” 权淮安被训得缩了缩脖子,抓着脑袋嘟囔:“我...我那不是怕太优秀了,惹人嫉妒嘛。” “你还敢顶嘴。” 司楠作势要打。 权淮安赶紧躲到商舍予身后。 司楠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骄傲。 权家终于出了个会读书的苗子,她这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训完了孙子,老太太的目光才落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权拓身上。 “老三,你也去了学堂?” 她疑惑地问。 权拓点了点头,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丫鬟刚上的热茶抿了一口。 “是。” “你军区那边不忙了?” “嗯。”权拓放下茶盏,声音平稳道:“军区这段时间没什么要紧事,快过年了,底下的人也需要休整,我可以在家待几天。” 这话一出,正厅里的几个人都愣住了。 “真的?” 司楠喜出望外,激动得连连点头。 第242章 猜字谜 “好好好,你这几年都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这段时间就在家好好待着,哪儿也别去,正好快过年了,咱们一家人好好团聚团聚。” 权淮安也高兴得跳了起来。 “太好了!” “小叔叔在家,我看以后北境谁还敢欺负我。” 众人皆是欢喜,唯独商舍予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地慌乱起来。 他要留下来住几天? 那岂不是意味着,接下来的这几个晚上,他们都要同床共枕? 她垂下眼眸,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帕子。 其实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她已经不再像刚嫁进来时那样害怕权拓了。 这个男人虽然外表冷酷,手段狠辣,但对她却有着一种别扭的纵容和维护。 可是,一想到要和这样一个气场强大的男人在同一个房间里,睡在同一张床上,她还是有些紧张得手心出汗。 当晚。 因为权拓回家,加上权淮安洗脱冤屈拿了第一,司楠心情大好,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一大桌子丰盛的美食。 连带着在商会里忙碌的权望归,也被司楠一通电话叫了回来。 一家五口人,围坐在正厅那张巨大的红木圆桌旁。 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权望归脱下厚重的呢子大衣递给下人,笑着在椅子上坐下。 “今日可是双喜临门啊。”他端起酒杯,笑着看向权拓和权淮安:“小叔难得回家,淮安又给咱们权家长了脸,来,我敬你们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正厅里的气氛越发热烈融洽。 权淮安吃得满嘴流油,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他眼珠子一转,提议道:“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聚得这么齐,干坐着多没意思,不如咱们来玩个游戏吧?” “哦?什么游戏?” 司楠笑眯眯地看着孙子。 “咱们来玩猜字谜!” 权淮安兴致勃勃地说:“输了的,或者猜错的就要罚酒,怎么样?” “好啊。”老太太第一个附和:“今日高兴,奶奶也陪你们这些年轻人玩一把。” 权望归也笑着点头:“这倒是雅致。” 商舍予没有异议,权拓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很快,严嬷嬷便吩咐下人撤去了残羹冷炙,换上了清茶和几碟精致的糕点。 随后又让人拿来了笔墨纸砚,在圆桌中央摆好。 规矩很简单。 “轮流坐庄出题,出题人念出字谜,其他人把猜到的答案写在纸条上,最后统一亮答案。” 第一局,自然是由老夫人司楠先坐庄。 司楠清了清嗓子,笑呵呵地念道:“听好了啊,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打一个字。” 这字谜不算难。 商舍予微微一笑,拿起毛笔在宣纸上蘸了蘸墨,略一思索,便在裁好的白纸条上写下了一个字。 权拓侧过头,目光扫过她握笔的手。 她的手指纤长白皙,骨肉匀称,在灯光下莹白发亮。 他收回目光,也拿起笔随意地在纸条上划了一笔。 对面,权望归和权淮安则是如临大敌。 两人互相防备着,生怕对方偷看,背过身去,捂着纸条悄悄写下了各自的答案。 “时间到,上交。”严嬷嬷笑着喊道。 众人停笔。 严嬷嬷上前,将四人的纸条收拢过来,一一展开。 看完后,她捂着嘴笑了起来。 “嬷嬷,谁猜对了?” 权淮安急切地问。 严嬷嬷笑着宣布:“三爷和三少奶奶都猜对了,是‘日’字,望归少爷和淮安少爷,答错了。” 权望归一愣,拿过自己的纸条一看,上面写着个“月”字。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这成天在商场里算计铜臭,脑子都木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苦笑着说:“比不过小叔和三婶这等玲珑心思也就罢了,居然连淮安这小子都不如,实在见笑了。” 权淮安一听,顿时不乐意了。 他梗着脖子反驳:“大哥,你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连我都不如’?我好歹也是拿了数学第一的人,别看不起人啊。” 众人闻言,皆是哈哈大笑。 一局过后,轮到权拓出字谜。 权拓端坐在椅子上,身姿挺拔。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扣着桌面,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了商舍予的脸上。 “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左方。”男人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在安静的正厅里回荡:“一对孪生树,长在石头上。” 这题一出,权望归和权淮安都皱起了眉头,一头雾水。 司楠也戴上了老花镜,拿着笔在纸上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商舍予听得很认真。 她在脑海里将权拓说的每一句话拆解开来。 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左方,是个“广”字头。 一对孪生树,那是两个“木”字,也就是“林”。 长在石头上,底下是个“石”字。 合起来,是个“磨”字。 商舍予唇角微勾,眼底闪过狡黠。 她拿起笔,迅速在纸条上写下了答案。 权淮安抓耳挠腮想不出来,见商舍予写好了,便悄悄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哀求:“你给我透个底呗?这到底是个什么字啊?” 商舍予用手捂住纸条,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行,刚才在学堂里你还信誓旦旦地说不作弊,怎么到了家里就原形毕露了?” 权淮安撇了撇嘴,只得坐回去,咬着笔杆子自己瞎琢磨。 最后的结果毫无悬念。 商舍予答对,权望归勉强猜对,权淮安和司楠输了。 严嬷嬷赶紧端来两杯酒。 “婆母,您身子不好,这酒...”见司楠要喝酒,商舍予忍不住出声劝阻。 “不碍事。”严嬷嬷笑着解释:“三少奶奶放心,这酒是特意用温水烫过的,度数极低,喝了不仅不伤身,还能暖暖胃呢。” 老太太也心情高涨,摆了摆手:“今日高兴,无妨。” 说罢,便和权淮安一起喝了罚酒。 第三局,轮到商舍予出题。 她从严嬷嬷手里接过一叠备用的字谜纸条,挑了一张,看了一眼,笑着抬起头。 “各位听好。” “身穿黄袍带绿帽,坐在泥里笑弯腰,打一蔬菜,再由这蔬菜,打一字。” 第243章 喝多了 权拓看着她笑意盈盈的模样,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仿佛盛满了星光。 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拿起笔,毫不犹豫地写下了答案。 “这题也太难了!” 权望归苦着脸:“三婶,你再透露一点信息吧?不然咱们今晚可都要醉在这儿了。” 权淮安也跟着附和。 “是啊是啊,给点提示吧!” 她无奈地笑了笑,只好又给了一点提示:“这蔬菜是红色的,长在地下,字呢...是个动作。” 众人绞尽脑汁,终于在规定的时间内写下了答案。 商舍予接过纸条一一检查。 看完后,她对着权望归、权淮安和司楠摇了摇头。 “都错了。” 三人面面相觑。 权淮安不服气,跑过去拿过权拓的纸条。 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胡萝卜,卜。 “哎呀!” 权淮安懊恼地一拍脑袋:“我刚才就想到了胡萝卜,可是那个字我没敢确定,真是遗憾啊。” 三人无奈,只得端起酒杯受罚。 接下来的两局,由权望归和权淮安分别坐庄。 可不管他们出多难的字谜,商舍予和权拓总能在一瞬间洞悉答案,默契得仿佛一个人。 一轮字谜游戏下来,权望归和司楠喝得微醺,权淮安更是喝得满脸通红。 而商舍予和权拓两人,却是滴酒未沾。 “不玩了不玩了!” 权淮安把笔一扔,气呼呼地说:“这字谜游戏根本难不住小叔他们,这不公平,咱们换个玩法。” “换什么?”权望归笑着问。 “玩骰子,比大小。”权淮安大声宣布:“各自抽一颗骰子,点数小的喝酒,全凭运气,谁也别想靠脑子作弊。” 闻言,商舍予微微一愣。 她本想说自己不会玩骰子。 还没等她开口,权拓便出声了。 “行了,时间不早了。”权拓看了一眼墙上的西洋钟,声音低沉道:“明日还要早起,别玩太久了。” 可司楠却明显上了头,摆了摆手说:“哎呀,老三你别管那么严,你常年不在家,难得今日大家心情好,聚在一起玩个痛快,不碍事的,明日晚些起就是了。” 权淮安也悻悻地说:“就是啊小叔,难得今日高兴嘛。” 商舍予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她心里其实是不想这么早结束的。 因为一旦结束,就要和权拓一起回房。 那种独处一室的尴尬和紧张,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能在这里多耗一会儿,也是好的。 “我也觉得时间还早。”她抬起头,冲着司楠笑了笑:“婆母说得对,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我也还想再玩一会儿。” 男人深邃的目光落在商舍予脸上。 他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她内心的那点小九九。 她怕他。 或者说,她在躲他。 权拓心里有些无奈,但面上却不显分毫。 他淡淡地点了点头:“那就拿骰子来吧。” 下人很快撤去了笔墨,换上了一套精致的象牙骰子。 这次全靠运气,没有半点技巧可言。 第一把,大家各自摇了摇骰盅,掀开一看。 权望归运气爆棚,摇了个六点最大。 其他人,包括商舍予和权拓在内,全都要受罚。 丫鬟上前,给输了的人斟满了酒。 权拓端起酒杯,转头看向身旁的商舍予。 她的面前也摆着一杯满满的白酒。 “能喝吗?” 他微微皱眉,低声问道。 商舍予看着那杯清澈的酒液,笑了笑说:“虽然酒量不太好,但多少还是可以喝一点的。” 司楠在一旁笑着劝道:“舍予啊,不用拘谨,在自己家里喝多了也没事,大不了明日睡到日上三竿,没人会说你。” 众人哈哈大笑。 商舍予也笑了笑,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辛辣的刺激感顺着食道蔓延开来。 她被辣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清冷的小脸顿时皱成了一团,眼眶里也泛起了一层水雾。 权拓看着她这副娇憨的模样,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再阻拦,仰头干了杯中的酒。 接下来的游戏里,商舍予仿佛被霉神附体。 十把游戏,她能输九把。 一杯接一杯的白酒下肚,她的脸颊渐渐浮现出两抹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开始变得迷离,原本端庄的坐姿也微微有些摇晃。 权拓坐在她身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看着她因为醉酒而变得迟钝的动作,嘴里还偶尔发出的模糊不清的呢喃,心里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夜色深沉。 西苑月洞门前,两盏风灯在寒夜里摇曳,昏黄的光晕将地上的积雪映得泛起冷光。 一阵沉稳有力的军靴踏雪声打破了院中的死寂。 权拓大步流星地跨进院门,双臂稳稳地横抱着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商舍予。 怀里的女人双眼紧闭,脸颊上酡红一片,像是在雪地里开出的两朵明艳的海棠。 她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脊背此刻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胸膛上,呼吸间带着浓烈的酒气。 喜儿一路小跑着跟在后面,神色焦急又担忧。 进了主屋的厢房,扑面而来的是地龙和炭盆烤出的暖意。 权拓径直走到拔步床前,动作轻缓地将怀里的人放进锦被中。 商舍予似乎觉得热,秀眉微蹙,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身子,试图将领口的盘扣扯开。 权拓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手,眉头微皱,转头沉声吩咐:“去打盆热水来。” 喜儿应了一声,赶紧转身去了净房。 不多时,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快步走回床边。 她将帕子浸湿,刚准备拧干给自家小姐擦脸,一只大手便伸了过来,接过了她手里的热帕子。 喜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退开半步。 权拓坐在床沿,将温热的帕子叠好,动作生疏却极尽放轻地擦拭着商舍予额头上的细汗,顺着她滚烫的脸颊一路擦到修长白皙的颈项。 粗糙的指腹偶尔擦过她细腻的肌肤,惹得睡梦中的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咛。 喜儿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在北境杀伐果断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此刻竟屈尊降贵地做着伺候人的活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目光落在小姐那张醉态可掬的脸上,心里疑惑。 小姐怎么就喝多了呢? 第244章 一心一意的交付 跟在小姐身边这么久,喜儿最是清楚商舍予的性子。 她行事向来滴水不漏,步步为营,从不让自己陷入被动失控的境地。 平日里连多喝一口茶都要算计三分,今晚这种全家聚在一起的场合,怎么会如此大意,一杯接一杯地灌白酒? 这根本不像小姐的作风。 正胡思乱想间,权拓已经将商舍予的手也擦拭干净,把帕子扔回了铜盆里。 “你先出去。” 男人低沉冷硬的嗓音在安静的厢房内响起,不容置喙。 喜儿回过神,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姐,虽然心里有些担忧,但主子的命令不敢违抗。 她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端起铜盆退出了厢房,顺手将厚重的木门严丝合缝地关上。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细微火星声。 权拓拉过锦被,将商舍予盖得严严实实。 他静静地坐在床沿,垂下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那张褪去了平日里清冷防备,此刻显得分外乖巧的睡颜。 看着看着,眼神逐渐变得幽深复杂。 傍晚时分,母亲将他叫到一旁说的那番话,此刻清晰地回响在耳畔。 “你既然娶了舍予,就该有个做丈夫的样子,常年扎在军区不着家,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大院里,她不仅没有半句怨言,反而将权家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连淮安那惹祸精的事,她都尽心尽力地护着。” “说明这孩子是真心把权家当成了自己的家。” “她早前没了生母,又被那群豺狼虎豹磋磨,心里最渴望的就是亲情,是个安稳的归宿,你别总拿军务当借口躲避,夫妻之间的感情,就跟这天下的局势一样,感情好了,便是太平盛世,家和万事兴,感情不好,便是相看两厌,互相折磨。” “你们现在虽然相敬如宾,但这四个字用在夫妻身上,未免也太客气、太生分了些。” 权拓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母亲的教诲,无非是想让他和商舍予的感情更近一步,圆了这夫妻之实。 可是,母亲只看到了商舍予对权家的尽心尽力,却没有看透这个女人藏在温顺外表下的真实心思。 他权拓在死人堆里爬出来,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今晚那场看似寻常的骰子游戏,别人或许看不出端倪,但他却看得一清二楚。 她哪里是运气不好,分明是故意输的。 她平日里算计人心,打理账簿时那般精明,怎么可能连个小小的骰子都玩不转?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下那些烈酒,看似是玩得开心,实则是想借着酒劲,直接把自己灌醉。 为什么要灌醉自己? 因为她知道他今晚要留在公馆歇息。 因为她害怕面对与他同处一室、同床共枕的清醒时刻。 她想用这场烂醉如泥,将今晚的夫妻独处糊弄过去。 权拓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她确实把权家当成了自己的家,把司楠当成了母亲,把望归和淮安当成了子侄,把所有的本分和责任都履行得堪称完美。 可是,她唯独没有将他权拓,真正当做她的丈夫。 她对他,只有敬畏,只有防备。 唯独没有男女之情。 如果他今晚真的趁她酒醉,或者用强硬的手段行了夫妻之事,那和强取豪夺有什么分别? 他权拓要的,从来不是一具只会履行妻子责任的躯壳。 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 是她卸下所有伪装和防备,遵从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与他并肩而立,更要她对他完完全全、一心一意的交付。 如果她只是为了在这乱世中寻个庇护所而糊里糊涂地和他做夫妻,那对他来说,太过残酷,也太过无趣。 他倾下身,动作轻柔地将她发髻上的珠翠玉簪一一取下,整齐地摆放在床头的矮几上。 一头如瀑的青丝散落开来,铺陈在云纹引枕上。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起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门外,喜儿正抄着手站在廊檐下避风。 听见开门声,她下意识地抬起头,见权拓大步流星地走出来,登时一愣。 她瞪大了眼睛,目光越过权拓宽阔的肩膀,不可置信地往房间里瞧了一眼,又看看天色。 这才进去了多久? 一炷香的功夫都不到吧? 喜儿脑子里轰的一声,一个大逆不道的念头冒了出来。 姑爷这... 这么快就结束了? 传闻中威风八面的北境督军,难道在那方面...有隐疾? 权拓本就心气不顺,一抬头正对上喜儿那震惊、诧异甚至带着几分同情的复杂眼神,他那张冷峻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看什么。”他冷喝一声:“今晚仔细在里面守着,若是她夜里吐了渴了,伺候好。” 喜儿被这声冷喝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低下头,如捣蒜般连连应声:“是是是,奴婢遵命。” 权拓没再理会她,一甩大衣的下摆,踩着满地碎雪,大步走出了西苑。 翌日。 冬日的暖阳穿透云层,将地上的积雪照得明晃晃的刺眼。 天气难得的晴朗。 商舍予果真如司楠昨晚所说,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刚一动弹,宿醉的后遗症便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脑袋像是被钝器狠狠砸过,胀痛得仿佛要裂开,胃里也是一阵阵的发虚。 她痛苦地皱起眉头,抬手揉着太阳穴,强撑着坐起身来。 被子滑落,冷空气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昨夜那些白酒实在烈得闹人,但不可否认,这也是她重生以来,睡得最为沉静、最为无梦的一个好觉。 没有商家那些吸血鬼的嘴脸,没有前世被背叛的绝望,只有一片混沌的黑甜。 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身子一僵,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侧。 宽大的拔步床上,另一侧的被褥平平整整,没有丝毫睡过的痕迹。 连枕头都保持着原样。 那男人是天不亮就起来了,还是...昨晚根本就没留在这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物,除了外头的大氅和旗袍被褪去,里衣依旧穿得整整齐齐。 身上也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喜儿。” 她出声唤道,嗓音因为宿醉而变得沙哑干涩。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喜儿手里还拿着一把铲雪的竹扫帚,带着一身寒气从外面走了进来。 第245章 果然没有在这里睡 见小姐醒了,她赶紧放下扫帚,走到桌前倒了一杯热茶,快步走到床前递了过去。 “小姐,您可算醒了,头还疼不?” 商舍予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润喉,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头晕脑胀的,昨晚确实喝太多了。” 喜儿无奈地叹了口气,心疼地埋怨道:“可不是嘛,您昨晚玩那骰子,就像是中了邪似的,把把都输,一桌子人就您喝得最多,大半瓶烈酒都进了您的肚子,奴婢在旁边看着都心惊肉跳的。” 商舍予苦笑了一下,将茶盏递还给喜儿。 “行了,你就别洗刷我了。” “我现在胃里像是有团火在烧,你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冰镇的果子或者凉汤,给我端一碗来压压。” 喜儿刚想开口劝阻说大冬天吃冰的伤胃,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喊声:“喜儿姐姐。” 喜儿转身走到门口。 只见一个穿着青布比甲的小丫鬟站在廊檐下,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盘子里放着一只青花瓷碗,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这是什么?” 喜儿问。 丫鬟恭敬地回道:“是三爷出门前特意吩咐厨房熬的白粥,三爷说,估摸着这个时辰三少奶奶该醒了,让送点白粥过来给少奶奶暖暖胃,解解酒气。” 闻言,坐在床上的商舍予动作一顿。 她隔着屏风,轻声吩咐:“端进来吧。” 喜儿接过托盘,打发了丫鬟,转身走到床前,将那碗熬得软糯浓稠的白粥递到商舍予手里。 商舍予垂下眼眸,拿着白瓷调羹在粥里轻轻搅动。 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 权拓昨晚果然没有在这里睡。 可是,他去哪儿休息了? 她昨晚打定了主意,知道自己躲不过他留宿的事实,便打算在喝醉酒的状态下与他同房。 这样,就算今早醒来,她也可以装作什么都不记得,至少能免去两人清醒时面对面的那份尴尬和紧张。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忍受的准备。 可她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那个男人居然根本没碰她,甚至连这间屋子都没待。 “姑爷呢?” 喜儿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神神秘秘地说:“昨晚姑爷把您抱回来后,在房间里待了没一会儿就出来了,今早奴婢去大厨房拿热水,听几个粗使婆子在墙根底下嚼舌根,说姑爷昨晚...貌似是在藏书楼那边的软榻上凑合了一宿。” 闻言,商舍予搅动白粥的手停住,心头一沉。 连底下的粗使婆子都在私下传闲话,那婆母定然也已经知晓了。 成婚这么久,丈夫好不容易回趟家,却宁愿去藏书楼睡冷榻,也不愿和新婚妻子同房。 这事若是放在寻常人家,婆婆定然要大发雷霆,指责儿媳妇没有本事笼络住丈夫的心,甚至要立规矩、给脸色了。 想到这里,商舍予哪里还有胃口喝粥。 她将瓷碗放在床头,掀开被子便下了床。 “快,给我梳洗更衣。” 她语气急促。 洗漱完毕,换上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夹棉旗袍,商舍予带着喜儿,脚步匆匆地穿过月亮门,朝着婆母所在的北苑走去。 刚踏进北苑的院门,便听见一阵清脆的鸟鸣声。 司楠正坐在院子里那棵粗壮的腊梅树下晒太阳。 手里拿着一根小竹签,正慢条斯理地挑着鸟食,逗弄着笼子里那只羽毛鲜亮的画眉鸟。 严嬷嬷笑吟吟地侍立在一旁。 阳光洒在老太太满是皱纹却依旧慈祥的脸上,岁月静好。 见商舍予走进来,司楠停下手中的动作,笑着冲她招了招手:“舍予啊,醒了?快过来坐。” 看着婆母脸上毫无愠色,甚至还带着几分慈爱的笑容,商舍予心里越发忐忑。 她快步走上前,规规矩矩地福下身去,行了一个大礼。 “婆母安好。” “儿媳昨晚贪杯醉酒,实在失礼,今早又起得晚了,未能及时来向婆母请安,还望婆母恕罪。” 见她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司楠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她将竹签递给严嬷嬷,伸手拉过商舍予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的锦凳上坐下。 “你这孩子,就是规矩太大。”司楠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道:“昨晚我就说了,一家人高高兴兴地聚在一起,不用拘谨,咱们权家虽然是军人门第,但没有外头那些高门大户里乌烟瘴气的繁文缛节和条条框框,在自己家里,怎么舒服就怎么来。” 说着,老太太指了指石桌上的一盘晶莹剔透的葡萄。 “这是昨儿个底下人刚送来的,在冰窖里镇过,我瞧你脸色还有些发白,定是胃里还不舒坦,尝一颗,这冰冰凉凉的东西最是能压酒后的恶心。” 商舍予受宠若惊,连忙谢过。 她捻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 果然,冰凉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将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压下去了不少,整个人也清爽了许多。 见婆母只字不提昨晚她和权拓分房睡的事,商舍予心里像是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她捏着手里的锦帕,不知道该不该主动开口向婆母坦白请罪。 司楠从严嬷嬷手里接过帕子擦了擦手,转头见商舍予低垂着眉眼,一副忧心忡忡、欲言又止的模样,猜到了她在愁什么。 老太太微微一笑,苍老的声音在冬日的暖阳里显得格外悠远:“舍予啊,你可曾听说过,我与你公爹年轻时候的故事?” 商舍予闻言,抬起头,轻轻摇了摇。 “儿媳只听外头的人传闻,说婆母与公爹当年是军营里的干将,双剑合璧,伉俪情深,是一段令人艳羡的佳话。” 老太太听了,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对往昔岁月的怀念和释然。 “世人看到的,永远都只是表面光鲜的那一层罢了。” 司楠微微仰起头,目光望着光秃秃的树枝,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 “我嫁给你公爹那会儿,正是清朝末年,天下大乱,老祖宗大势已去,各路割据,你公爹是个有血性的汉子,跟着老祖宗进了军区,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成了驻守北境的大将。” “那时候,我刚嫁进权府,新婚燕尔,他便被一纸调令叫去了前线,这一去,就是整整三年。” 司楠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整整三年啊,我在权府这座大宅院里苦等,望穿秋水,却连他的一面都没见着,逢年过节,别人家都是团团圆圆,我却只能对着孤灯冷月流泪。” 商舍予静静地听着,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 她能体会那种被冷落、被抛弃在深宅大院里的绝望感。 “后来呢?” 第246章 他比谁都在意 她忍不住轻声问。 “后来啊,”司楠自嘲地笑了笑:“我实在熬不住了,心灰意冷,我本是书香门第出身,骨子里也有几分清高,便写了一纸和离书,派人快马加鞭送去了军区,我原以为他三年不归,定是变了心,有了知心人,看到和离书定会痛快地签了字,放我自由。” 司楠顿了顿。 “可未曾想,那和离书送到的第三天夜里,他竟带着一身的风雪和硝烟,连夜从前线骑马赶了回来,一脚踹开我的房门,眼睛熬得通红,拔出枪拍在桌子上,逼问我是不是耐不住深闺寂寞,想要另嫁他人了。” 说到这里,司楠无奈地摇着头笑了。 “你说可笑不可笑?我娘家世代书香,最重名节,我怎会有另嫁他人的荒唐想法?我不过是想要个说法,想要个活生生的人罢了。” “自那夜之后,他便不顾军中规矩,强行将我带去了军区。” 司楠转过头,看着商舍予,目光变得深邃:“在军区的那段日子,我亲眼看到了战场的残酷,看到了断肢残臂,血流成河。” “在朝夕相处中,我才真正明白,我的丈夫不是讨厌我才常年不回家,更不是变了心,他是不想让我在这乱世中担惊受怕,不想让我陪他一起目睹那些残忍与血腥,他把权府当成了一个坚固的堡垒,想给我留一处干净、安宁的清净之地。” “明白了这层苦心,我心里的怨气也就烟消云散了。” “渐渐地,我也褪去了大家闺秀的娇气,在军区里当起了女兵,学着开枪,包扎伤口,陪着他上阵杀敌,同生共死,这才有了后来那些外人嘴里携手退敌,伉俪情深的传言。” 故事讲完了,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司楠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握住商舍予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舍予,我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夫妻之间没有什么误会和隔阂是解不开的,只要两人的心是向着一处的,必能披荆斩棘,白头偕老。” “我虽不知道你对老三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但我这双老眼还没瞎,我能看出来你是个好孩子,你真心对待权家的每一个人,也是真心把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当做亲生母亲在孝敬,照顾。” “你把一个做妻子的责任,履行得挑不出半点错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司楠微微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可是孩子,我真心希望你能将这份心,也用在老三身上,别总是把他当成一个高高在上的督军,当成一个需要你恭敬对待的东家,你尝试着去了解他,去看看他冷硬外表下的那颗心,必有你未曾看到过的那一面。” 听着婆母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商舍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她抿紧了苍白的唇,垂下眼睑,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久久没有说话。 婆母的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戳到了她心底最隐秘的痛处。 她确实在防备。 因为上辈子在池家,她付出了一切,最终换来的却是丈夫混迹花楼,对她冷漠相待的结局。 那种被至爱之人弃之不顾的绝望,让她对婚姻,对男人心生畏惧。 她不敢再轻易掏出自己的真心。 包括如今在权家。 她看似对权家所有人都很好,尽心尽力,但那是因为权家人对她释放了善意,她是在投桃报李。 她的心里,始终拉着一根警戒线,保持着一丝戒备,并未全盘信任。 她这辈子重生归来,唯一的执念和目标,就是毁掉商家,为自己报仇雪恨。 复仇之路充满了变数和危险,前途未卜。 她就像是一个背负着炸药前行的人,不敢将如此沉重、满身戾气的自己,真正融入权家。 她怕有一天计划失败,会连累权家,更怕,当复仇接近成功时,权家人会成为她心底最柔软的软肋,让她握刀的手产生犹豫。 所以,她宁愿把自己封闭起来,宁愿只做一个尽职尽责的“合作者”,也不愿做权拓真正的妻子。 正当商舍予陷入内心痛苦的挣扎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权拓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北苑。 他面容冷峻,眉峰微微下沉,深邃的眼底透着焦急。 刚一进院子,看到商舍予低垂着头坐在母亲身边,权拓的脸色顿时更沉。 他快步走上前,黑靴在青石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 “母亲。” 他站定,敷衍地行了个礼,目光却紧紧地锁在商舍予的身上。 司楠看着儿子这副急吼吼、仿佛要护食的模样,哪里还能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这臭小子,定是以为她这当婆婆的知道了两人没同房的消息,把媳妇叫过来立规矩、训斥了一顿。 老太太在心里无奈地慨叹。 老三这人性子冷,平日里对商舍予看似平平淡淡、不假辞色,但真到了关键时刻,他比谁都在意这个媳妇。 她故作生气地瞪了权拓一眼,没好气地斥责道:“哟,督军大人还知道来请安啊?这都快到正午了,你这到底是真心来向我这老婆子请安的,还是来查岗,看看我这恶婆婆是不是在欺负你那宝贝媳妇儿的?” 权拓被戳穿了心思,面上闪过极不自然的神色。 他轻咳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用余光扫了商舍予一眼。 商舍予抿了抿唇,看了看权拓那紧绷的下颌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司楠摆了摆手,懒得看儿子这副别扭的模样。 “行了行了,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舍予好着呢,我又不是那些吃饱了撑的专门磋磨儿媳妇的恶毒婆婆,赶紧把人带回去,别杵在这儿打扰我老婆子晒太阳。” 权拓恭敬地低了低头:“那儿子就不打扰母亲休息了。” 说罢,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商舍予的手腕,将她从锦凳上拉了起来,带着她转身往院外走去。 走出北苑,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 冬日的冷风顺着游廊的柱子灌进来,吹得商舍予的旗袍下摆微微翻飞。 权拓高大的身躯走在迎风面,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去了大半的寒意。 看着走在身侧的男人,商舍予轻声打破沉默:“你刚才误会婆母了,婆母叫我过去并未责怪我半句,只是看我脸色不好,给了我些冰镇葡萄压惊,还跟我说了些体己话。” 男人脚步不停,目视前方,冷硬的侧脸线条没有丝毫变化。 他并没有接这个话题,反而话锋一转,声音低沉地问:“宿醉之后,这会儿头还难受吗?” 商舍予摇了摇头:“喝了三爷差人送来的白粥,胃里已经舒服多了,只是还有些精神不佳,发虚罢了。” 闻言,权拓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深邃如渊的黑眸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 “街尾有一家老字号的茶馆,那里的醒酒茶是用独家秘方熬制的,最适合解你这种烈酒的宿醉。” “去不去?” 第247章 换成谁了? 商舍予抬头,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婆母刚才在院子里的那番话,如同洪钟大吕般在她脑海中再次回荡。 “尝试着去了解他,去看看他冷硬外表下的那颗心...”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缩。 她不知道自己未来复仇的道路是成功还是失败,也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究竟是万丈深渊还是康庄大道。 但这一刻,在这条寒风凛冽的游廊里,看着男人那双专注而深沉的眼睛,心底那座坚不可摧的冰山,不知何时已经开始融化。 或许,她真的该学着放下上辈子那些沉重溃烂的过往。 可以尝试着,去了解眼前这个名义上是她丈夫的男人。 商舍予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清浅柔和的弧度。 “好。” 她微微点头:“那我们一同去。” 街尾老字号茶馆开了有几十个年头了,两扇暗红色的木门敞着,门头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被多年的风霜侵蚀得有些斑驳。 里面烧着旺旺的炭火,茶香混着市井的喧闹气,扑面而来。 权拓没穿那身令人望而生畏的军装,换了深灰色的冬日便装,外面罩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头戴一顶压得极低的呢帽。 他身量极高,宽肩窄腰,即便刻意收敛了那一身杀伐之气,坐在那里也依旧有着不怒自威的气场。 商舍予坐在他对面,月白色的夹棉旗袍外裹着狐皮大氅,清冷脱俗。 两人挑了个靠窗的偏僻位置,倒也没人认出这位就是名声赫赫的北境王。 一个肩膀上搭着白毛巾的伙计拎着长嘴铜壶,笑着迎了上来。 “二位客官瞧着面生,头一回来吧?想喝点什么茶?” 伙计眼尖,目光在两人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商舍予那略显苍白的小脸上。 “一壶清茶,一碗醒酒茶。” 伙计一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客官您这可算点着了!” “瞧这位太太的精气神,估摸着是昨夜宿醉了吧?咱们这儿的醒酒茶可是祖传的秘方,里头加了陈皮、葛根和几味独门草药,解酒暖胃最是灵验,保准一碗下肚,通体舒泰。” 商舍予被他这声“太太”叫得耳根微热。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权拓一眼,见他面色如常,便转头冲伙计微微一笑:“既然你们这儿的醒酒茶好,那茶点想必也不错,都有什么点心?” 伙计如数家珍地报了一长串—— “有桂花糕、绿豆糕、枣泥山药糕、芸豆卷、马蹄酥...都是刚出炉的,热乎着呢。” 她略一思索,点了几样:“那就来一碟桂花糕,芸豆卷,再加一碟枣泥山药糕吧。” 伙计清脆地应了一声:“好嘞!” “一壶清茶,一碗醒酒茶,桂花糕、芸豆卷、枣泥山药糕各一碟!” “客官稍候。” 说罢,便脚底抹油般钻进了后堂。 权拓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用热水烫了烫,推到她面前。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似随意地问道:“喜爱甜食?” 商舍予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的凉意被驱散了不少。 她点了点头,轻声回答:“甜食吃下去心里会觉得舒坦些,能让人心情好,算不上什么嗜好,只是偶尔觉得嘴里苦了,便会吃点。” 权拓没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将她点的这几样点心记了下来。 没多大一会儿,伙计端着一个大木托盘走了过来,手脚麻利地将茶水和点心摆满了一桌。 “二位客官,今儿个你们可是赶上好时候了,运气真是不错。”他一边倒茶,一边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道。 商舍予端起那碗黑乎乎的醒酒茶,吹了吹热气。 “怎么说?” 伙计朝戏台那边努了努嘴。 “往日咱们这茶馆里,顶多就是请个瞎子拉拉二胡,唱几段评书。” “可今日掌柜的花大价钱从百乐门请了几个舞女来表演,您瞧瞧,今儿个这茶馆里,连个空座都找不着了。” 闻言,她拿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 抬起眼眸,环顾了一圈四周。 果然,这茶馆里乌泱泱的,几乎全是穿着长衫或西装的男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空荡荡的戏台,眼神里尽是期待和热切。 她放下汤匙,目光幽幽地转回权拓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权拓原本正在喝茶,被她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眉头微蹙:“来之前我并不知道今日有舞女表演。” 冷硬的声音里透着罕见的别扭,像是在急于澄清什么。 看他这副一本正经解释的模样,商舍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抿着唇,心想自己也没说什么啊,这堂堂北境督军,未免也太敏感了些。 见她发笑,权拓脸上的表情更别扭了,硬邦邦地别过头看窗外。 两人就这么相对坐着,品着茶,吃着点心。 醒酒茶虽然苦涩,但喝下去后,胃里果然暖洋洋的,宿醉的恶心感也渐渐压了下去。 这时,戏台上忽然亮起了几盏五颜六色的洋灯。 紧接着,一阵欢快的西洋乐器声响了起来。 几个穿着高开叉旗袍、烫着波浪卷发的舞女扭着水蛇腰走上了台。 茶馆里顿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叫好声和口哨声。 商舍予对这些没什么兴趣,低头咬了一口芸豆卷,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旁边一桌坐着三男两女,看穿着打扮,像是哪家洋行的职员或者报馆的记者。 他们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全在戏台上,正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哎,你们听说了吗?明日就是商家百年一次的祭祖大典了。”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孩嗑着瓜子,神秘兮兮地说。 “这谁不知道啊。” 旁边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接了腔。 “商家可是北境有名的百年世家,这祭祖大典历来都是重头戏,每一代家主都会隆重举办,恨不得让全城的人去观礼。” 那女孩点点头,继续说道:“我听说商老爷从昨日起就放了话,答应了各路记者去参礼拍照,看来这次也是要大办特办,好生出出风头。” 另一个烫着短发的女孩凑上前,压低声音问:“那你们有没有听说,这次主持大典的人,貌似换人了?” 听到这儿,商舍予拿着半块芸豆卷的手一顿,清冷的眸底闪过异色。 祭祖大典历来都是由家主亲自主持,商明国如今正值壮年,好端端的为何要换人? 他们又要在全城人面前作什么妖? 旁边桌的讨论还在继续。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好奇地追问:“消息准确吗?换成谁了?” 第248章 邀请他一起去 短发女孩摇了摇头:“具体换成谁我也说不准,只是听我那在商会当差的表哥随口提了一嘴。” 最先说话的麻花辫女孩猜测道:“如果真的换人了,那十有八九是商家二少商灼主持吧?大少商礼前阵子不是因为犯了事,被市长亲自下令关进大牢里了吗?大少爷既然不在,那顺位下来,可不就该轮到二少爷露脸了?” 几个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 “管他谁主持呢。”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胖男人耸了耸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商家大典请的都是北境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咱们这些小老百姓也就只能在茶馆里听听闲碎罢了,谁主持对咱们来说,不都一样吗?” 权拓虽然目光一直看着窗外,但却将旁边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缓缓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对面女孩的脸上。 见她垂着眼睑,手里捏着那半块芸豆卷,眼神发直,显然是陷入了沉思。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清茶,不紧不慢地开口:“明日商家的祭祖大典,你也要去参加?” 商舍予被他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她回过神,将手里的芸豆卷放回碟子里,拿出手帕擦了擦指尖,语气平静道:“商家毕竟是我的娘家,祭祖大典自然是要回去观礼的。” 闻言,权拓没有接话。 见他没了下文,商舍予心里疑惑。 这人敏锐得很,主动问起这事,绝对不是单纯的随口一问。 如今她和权拓是夫妻,一同去商家观礼也在情理之中。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试探着开口:“三爷明日可有空闲?能否与我一同前去商家?” 闻言,男人深邃的眼底闪过一抹极快的诧异。 没想到她竟会主动开口邀请他。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在慢慢向他敞开心扉,试着依靠他了? 男人那张冷峻的脸上不动声色,甚至连眉头都没挑一下,只是微微颔首:“好。” 见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商舍予抿唇喝茶。 这人刚才问那一句,不会就等着她主动邀请吧? 正当此时,一个花童提着竹编花篮,怯生生地凑到了桌边。 小男孩仰起头,眼巴巴地望着权拓:“大哥哥,买束花送给这位漂亮姐姐吧?” 权拓垂眸,目光扫过那花篮里扎得略显粗糙的各色鲜花,随后转头看向商舍予:“喜欢哪一朵?” 她的视线在花篮里流转了一圈,最后伸手从中抽了一小束含苞待放的腊梅。 那嫩黄的花瓣在茶馆昏黄的灯光下,透着一股清冷的幽香。 权拓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两文铜板,随手抛进花童的篮子里。 小男孩脆生生地道了谢,欢天喜地地跑向了别桌。 商舍予将那束腊梅捧在手里,低头轻轻嗅了嗅,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喜欢腊梅?” 见她低眉浅笑的模样,权拓忽然开口:“西苑的院子里,前阵子似乎也多栽了几棵。” 闻言,商舍予略显诧异地抬起眼眸。 没想到这个连西苑都没踏足过几次的男人,竟然连院子里多了几棵树这种细枝末节都注意到了。 “嗯。” 她点了点头,如实说道:“刚搬进西苑那会儿,觉得院子里光秃秃的,缺了点颜色,便让人去花房移栽了几棵过来。”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花枝,轻声细语地接着说:“宋代诗人尤袤曾写过一句‘破腊惊春意,凌寒试晓妆’,以此来赞美腊梅冲破腊月严寒、唤醒春意的高洁,不过...” 商舍予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 “我倒没有诗人那般深远的意境,也品不出什么傲骨,我喜欢它,单纯只是因为这花香气扑鼻。” 听着这番坦诚到有些娇憨的话,权拓冷硬的眉眼间染上了一抹化不开的笑意。 他微微倾身,单手支着下颌,语气难得调侃:“本以为你是有文人雅骨、同尤袤一般追求意境的才女,没成想,竟只是贪香?” 被他这样说笑,商舍予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风情万种,少了平日里的清冷防备,多了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态。 时辰不早了,茶馆里的戏台上一曲舞毕,看客们也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 两人起身准备回府。 权拓转头叫来伙计,指着桌上那几碟点心吩咐道:“把这桂花糕和枣泥糕各包两份带走。” 伙计麻利地应了一声,赶紧拿了油纸去打包。 商舍予站在一旁,以为他是想带回去孝敬老太太,便赶忙出声提醒:“婆母年纪大了,这两样糕点虽然软糯,但糖分放得重,吃多了恐会积食,不太适合她老人家尝鲜的。” 权拓接过伙计递来的油纸包,随手付了钱。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语气理所当然:“谁说是给母亲带的?这是给你的。” “给我?” 商舍予呆住了,澄澈的眸子里满是错愕。 权拓微微颔首,将提着糕点的手往下压了压。 “方才喝茶时,我见你独独对这两种糕点下筷最多,府里的厨子虽然手艺精湛,也能做出这些花样,但到底不比这街头老字号茶馆里的烟火味道正宗,带回去放着,以后你若是嘴里觉得苦了,想吃甜的,随时都能吃上。” 他刚才一直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原来是在默默观察她的喜好? 这个在战场上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铁血军人,竟然会将心思细腻地用在观察她爱吃哪几块糕点上。 看着男人宽阔挺拔的背影,商舍予抿紧了嘴唇,没有再出声拒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出了茶馆。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两人并肩踏入正厅的院子。 严嬷嬷正巧从回廊那头迎面走来,见着二人,笑着迎上前去:“三爷,三少奶奶,老夫人正念叨着呢,厨房那边晚膳也快备齐了,就等二位入席了。” 一听“晚膳”二字,商舍予的眉头蹙了蹙。 她下午在那茶馆里,为了压那醒酒茶的苦味,连着吃了好几块甜腻的糕点,这会儿胃里塞得满满当当,根本没有半点饥饿感。 更何况,那些糕点全是糖油混合的精细物,晚上若是再跟着吃一顿丰盛的晚膳,这腰身非得长出一圈肉来不可。 她心里是一百个想拒绝。 可一想到婆母还在厅里眼巴巴地等着一家人团聚,那句“我不吃了”便怎么也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就在她暗自纠结、面露难色之时,身旁的权拓忽然有了动作。 第249章 沐浴等待 他将手里提着的几个油纸包直接递给了走上前来的喜儿,转头对严嬷嬷说道:“她昨夜喝了烈酒,今日肠胃一直不适,受不得油腻,晚膳她就不去正厅用了,我让喜儿晚点在西苑给她熬点清淡的养胃粥凑合一口便是。” 喜儿连忙双手接过糕点,机灵地点头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商舍予诧异地抬起眼眸,直愣愣地盯着权拓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其实那碗老字号的醒酒茶极其管用,她这会儿胃里暖烘烘的,早没了半点不适感。 权拓明明知道她已经大好,却偏偏找了这么个无懈可击的借口,轻而易举地替她解了围。 她心里自然是满意的。 她顺坡下驴,对着严嬷嬷露出一抹歉意的微笑:“有劳嬷嬷跑一趟,替我向婆母告个罪,明日一早我定去北苑陪婆母用早膳。” 见商舍予脸色确实不如往日红润,严嬷嬷连连点头道:“三少奶奶快别这么说,身子要紧,老夫人最是疼您,定然不会怪罪的,您快回房歇着吧,老奴这就去回禀。” 打发了严嬷嬷,商舍予转过头冲着权拓莞尔一笑。 “那我便先回房了。” “嗯。” 权拓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站在原地,双手负在身后,深邃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商舍予和喜儿的背影。 看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穿过游廊,拐进西苑的月洞门,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收回目光转身朝着正厅走去。 西苑内。 喜儿将那几个油纸包放在圆桌上,解开细绳,一股浓郁的桂花和枣泥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小姐,怎么买这么多糕点回来呀?这得吃到什么时候去?” 她一边将点心腾挪到精致的食盒里,一边好奇地问道。 商舍予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子,细细地修剪着那束腊梅的枝丫,将其错落有致地插进床头高颈的青花瓷瓶中。 闻言,她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责怪:“你家姑爷非让伙计打包的。” 喜儿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嘴角咧出坏笑。 她凑到商舍予身边,挤眉弄眼:“哎哟喂,咱们姑爷可真是个体贴入微的人儿,知道小姐您爱吃这几口甜食,还特意打包这么多回来备着,这北境城里谁不知道权三爷是个冷面阎王?可到了咱们小姐跟前,这阎王也成了绕指柔了。” 商舍予被这丫头口无遮拦的话羞得红了脸。 她放下剪子,故作生气地瞪了喜儿一眼,轻声斥道:“越发没规矩了,主子的玩笑也是你能随便开的?还不赶紧把东西收好。” 喜儿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应道:“是是是,奴婢知道了。” “这就把多出来的点心装好,放到阴凉处存着,保准小姐明儿个吃还是新鲜的。” 商舍予转头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北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残雪,拍打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 “现在什么时辰了?” 她轻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旗袍的盘扣。 喜儿看了看墙上的西洋钟,回道:“已经过了戌时,快亥时了。” 亥时... 马上又要到就寝的时辰了。 今晚,权拓会不会过来? 昨夜她借酒装醉,糊弄了过去,逃避了两人同房的尴尬。 可婆母今日在北苑的那番推心置腹的话,犹在耳畔。 她既然已经在心里做出了决定,想要试着去了解他,去接纳这个丈夫,那就不能再像缩头乌龟一样一退再退了。 哪怕心里依旧有些紧张和忐忑,但她从来都不是个遇到难关就退缩的弱女子。 想到这里,商舍予转头对喜儿吩咐道:“去打些热水来,我要沐浴。” 一听这话,再看小姐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喜儿心里顿时了然。 她偷笑着福了福身,响亮地应了一声:“奴婢这就去。” 热水很快备好。 商舍予褪去衣衫,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 水汽氤氲间,她闭上眼睛放松紧绷的神经。 洗漱完毕,换上一身柔软的月白色丝绸寝衣,商舍予坐在拔步床的边缘。 屋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光影摇曳。 她手里绞着半干的长发,目光时不时地飘向紧闭的房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西洋钟的指针滴答滴答地走着。 夜里十点多了。 门外依旧只有呼啸的风声,听不到半点熟悉的踏地声。 商舍予秀眉微蹙,心里升起纳闷。 怎么还没过来? 难道是昨夜她装醉惹恼了他,今晚他又打算去睡冷榻? 她咬了咬下唇,还是忍不住冲着外间喊了一声:“喜儿。” 喜儿推门进来:“小姐?” “你...去前院打听打听,看看姑爷这会儿在哪儿?” 喜儿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出了门。 没过多久,便带着一身寒气跑了回来。 她搓着冻僵的手:“奴婢刚才去前院瞧了,姑爷没在正厅,听底下的守夜婆子说,姑爷用过晚膳就直接去了藏书楼,这会儿藏书楼那边的灯还亮着呢,想必是在忙军务。” 闻言,商舍予垂下眼睑,纤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昨日权拓虽说到了年关军区事务不忙,可以在家多待几天,但他毕竟是手握重兵的北境督军,掌管着几十万大军的生杀大权,怎么可能真的闲得下来? 那番话,多半只是为了安抚老太太的心罢了。 想到他此刻还在寒夜里挑灯处理那些繁杂的军务,她心里莫名产生微茫的失落。 既然他在忙,那她也不能去打扰。 “知道了。” 商舍予点了点头,将绞干头发的帕子递给喜儿,身子往锦被里滑:“把灯灭了吧,你也早些去外间歇息。” 喜儿应了一声,走过去将壁灯吹灭。 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静谧的黑暗中。 喜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关严房门。 商舍予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鼻尖萦绕着床头那束腊梅淡淡的幽香。 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放松下来,她拉了拉被角,没过多久便伴着窗外的风雪声,沉沉地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 商舍予早早起了床。 想起昨日答应婆母今早去北苑用早膳,她特意挑了一身紫色的软缎夹棉旗袍。 这颜色极挑人,穿在她身上却更显肌肤胜雪。 出了西苑的月洞门,一阵夹杂着碎雪的冷风迎面扑来,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肩上的素色流苏披肩,加快了脚步。 刚拐进游廊,迎面便撞见了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权拓迈着长腿走来,看到她,脚步微微一顿。 深邃如渊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身上。 紫色的旗袍妥帖地勾勒着她的身形,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她披肩下那盈盈一握的腰肢,细得仿佛稍稍用力就能折断。 男人冷硬的眉心蹙了蹙。 太瘦了。 第250章 这是什么熏香啊? “三爷早。” 他收回目光,微微颔首:“去北苑用早膳?” “是。” 商舍予点头。 “走吧,一起。”说完,他便率先迈开长腿,放慢了步子与她并肩。 两人走在冗长幽冷的游廊里,只听见两人一重一轻的脚步声。 商舍予双手绞着帕子,余光好几次瞥向身侧的男人,红唇微动,好几次想开口问他昨晚是不是又在藏书楼睡的冷榻? 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之前想方设法地躲避同房,如今主动问起,倒显得她有多期盼似的。 太矫情,也太别扭。 权拓并未察觉到她百转千回的小心思。 他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 “今日这天色不对,看云层,晚些时候怕是要下雨夹雪。”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单薄的披肩上:“待会儿出门前,回房换件厚实的披风加在外面。” 商舍予愣了一下,摸了摸肩上的披肩。 今早刚出屋子时,地龙烧得旺,并未觉得多冷。 但这会儿在风口里走了一遭,确实感觉到寒意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她抬起眼眸,看着男人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头莫名一暖。 “知道了。” 她轻声应下。 到了北苑,屋内暖香扑鼻。 严嬷嬷正指挥着小丫鬟将一碟碟精致的早点往黄花梨木的圆桌上摆。 司楠闭着眼睛坐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身后两个丫鬟正力道适中地给她按捏着肩膀。 “婆母安好。” “母亲。” 两人一前一后上前请安。 司楠睁开眼,见是他们俩一同前来,原本还有些惺忪的眼神顿时亮了亮。 她笑着挥退了按肩的丫鬟,招呼道:“快坐下,外头冷吧?赶紧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两人依言落座。 老太太的目光在儿子和儿媳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面上笑得慈祥,心里却忍不住直叹气。 今早底下人来报,说老三昨晚又是在藏书楼熬了一宿。 这混小子,平日里在战场上雷厉风行,怎么到了自个儿媳妇跟前,就成了个锯了嘴的葫芦,半点不知道主动? 媳妇娶进门是用来疼的,天天分房睡,这算哪门子夫妻。 严嬷嬷将最后一笼蟹黄包摆好,笑着退到一旁。 “主子们慢用。” 早膳吃得安静。 司楠手上筷子夹着一个肉包,看向商舍予,问道:“今日是商家一年一次的祭祖大典,你可是要回去观礼?” 商舍予放下白粥,点了点头。 “是,商家送了帖子来,我理应回去一趟。” 她顿了顿,余光扫了身旁的权拓一眼,声音平静地补充道:“三爷今日正好得空,也会陪我一同前去。” 此言一出,正厅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司楠和严嬷嬷皆是满脸诧异地转头看向权拓。 老三去商家观礼? 司楠满眼不可思议。 老三这性子她最清楚,生平最厌恶那些虚伪客套的应酬交际。 北境城里多少达官贵人削尖了脑袋想请他赴宴,他连个眼神都不给。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居然肯去参加商家那劳什子祭祖大典? 严嬷嬷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她赶紧打圆场:“哎哟,那感情好,三爷能和三少奶奶一同出席,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外界那些碎嘴子成天瞎传咱们三爷和少奶奶感情不睦,这回二位一同露面,那些流言蜚语不就都不攻自破了嘛,大家伙儿都能瞧见,二位感情好着呢。” 听着严嬷嬷这番喜气洋洋的话,商舍予垂下眼帘,没有接腔。 权拓依旧端坐在那里,面色冷峻,一言不发。 两人出奇的沉默。 司楠见状,也识趣地没再多问,只是笑着催促:“既然要去,那就早些回去准备吧,别误了时辰。” 从北苑出来,寒风更甚。 权拓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商舍予:“你先回西苑收拾,我去公馆门口等你。” “好。” 商舍予应下,带着喜儿转身走向西苑。 权公馆大门口。 一辆黑色的福特小轿车静静地停在雪地里。 车窗半降,权拓坐在宽敞的后座,双腿交叠,目光深邃地盯着大门的方向。 司机裹着厚厚的棉大衣,站在车头避风处,抽着卷烟。 烟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没过多久,一阵轻微的“咯吱咯吱”踩雪声传来。 商舍予从大门里走了出来,喜儿提着一个小皮箱,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权拓坐在幽暗的车厢里,深邃的目光穿过半降的车窗,一瞬不瞬地定格在她的身上。 她听了他的嘱咐,在紫色的旗袍外罩了一件雪白的狐毛大氅。 大氅的领口簇拥着一圈丰满的狐狸毛,衬得她那张脸越发只有巴掌大小,清冷绝艳,不可方物。 看着她一步步踏着积雪走来,像是在冰天雪地里独自绽放的紫色桔梗。 直到她走到车前,一阵冷香扑面而来,男人才默不作声地收回了视线,将目光投向了前方的挡风玻璃。 商舍予低头钻进车厢,在权拓身旁坐定。 司机赶紧掐了烟小跑过来,关好车门,快步绕回驾驶座,发动引擎。 黑色的轿车碾过地上的积雪,缓缓驶离权公馆,朝着城中心商家的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商家大宅门外已是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两扇朱漆大门敞开,门头上高高悬挂着正红色的绸缎和巨大的红灯笼,随风招展。 两旁的石狮子也被系上了红绸花,台阶上铺着厚厚的红地毯,一路延伸到街道中央。 门外停满了北境各路达官贵人的黑色小轿车和黄包车,围观的平民百姓被警卫用长枪拦在两侧,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议论声此起彼伏。 商明国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织金长袍,头戴瓜皮帽,满面红光地站在大门口迎客。 他双手交叠在胸前,不停地作揖寒暄。 “哎哟,李局长,您能拨冗前来,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快请进快请进。” “张老板,多日不见,生意兴隆啊,里边请!” 几位穿着西装的宾客结伴走上台阶,刚走到商明国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口道贺,便不约而同地吸了吸鼻子。 “商老爷,您这宅子里点的是什么熏香啊?这味道...真是奇特,芳香扑鼻,闻着让人骨头都有些发酥了。” 其中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宾客好奇地探头往院子里张望。 商明国闻言,拿出白色的丝绸手帕,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细汗,环视了一圈四周。 说来也怪,这股子奇异的香味,从三天前就开始在宅子里飘荡了。 第251章 吉时快到了 起初只是若有似无的一丝甜香,越往后越浓烈,如今整个商家大宅,从前院到后山,都被这股浓郁得近乎甜腻的香味给浸透了。 他之前心里也犯过嘀咕,特意叫来管家询问。 管家答得不明不白,猜测是底下人为了祭祖大典,新采购的一批上等熏香,专门用来敬神驱邪。 商明国听了也就没再多管。 毕竟祭祖是头等大事,弄得隆重些、特别些也是应该的。 这会儿听见宾客问起,他赶紧把手帕塞回袖子里,干笑着打哈哈:“就是些普通的熏香罢了,底下人办事尽心,想着今日是百年一次的大典,特意去寻了些好香料来添添喜气。” “原来如此,这味道确实不俗。” 宾客们纷纷点头赞叹。 “商宅今日这布置,庄严肃穆又透着富贵逼人,商老爷这任家主的能力和手段,可是比上任老家主还要大啊,商家在您的带领下,必定能再创辉煌。” 这些阿谀奉承的话,像是一把把柔软的刷子,挠得商明国心里舒坦极了。 他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 “过奖过奖,都是祖宗庇佑,各位里边请。” 送走了一波宾客,商明国脸上的笑容渐渐垮了下来。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莫名觉得身上一阵阵地发热,后背的里衣都被汗水浸湿了。 脑子里也像是有团浆糊在搅和。 昏昏沉沉的,视线偶尔还会出现重影。 “老爷,您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旁边的管家见状,赶紧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商明国摆了摆手,喘了口粗气。 定是因为这三天为了筹备祭祖大典,日夜操劳,连轴转都没合过眼,把身子给熬虚了,有些晕了头。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去把景然前两日送我的酒拿来。” 商明国吩咐道。 管家听了,赶紧跑去后堂取了酒来。 商明国避开门口的宾客,走到一旁的门房里,倒了两小杯药酒,仰头一饮而尽。 那酒液清冽,带着一股奇异的药香,顺着喉咙滑下。 不过片刻功夫,便觉得脑子里的那股混沌感被驱散了不少,眼前也清明了,身上那股燥热似乎也转变成了一种亢奋的力量。 “果然是好东西。” 他满意地咂了咂嘴,将酒杯放下,整理了一下长袍的领口,转身对管家吩咐道:“你先领着外头的宾客去后山落座等待观礼,我去看看他们准备得怎么样了,切莫误了吉时。” 管家应声而去。 商明国深吸了一口宅子里那浓郁的香气,迈着大步朝内院走去。 此时,内院厢房里。 屋内烧着两个大炭盆,热气熏人。 商捧月和商摘星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丫鬟们在她们头上插满沉甸甸的珠翠。 商摘星穿着一身繁复厚重的暗紫色祭祖华服,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她烦躁地扭动着身子,一把扯开领口的一颗盘扣,没好气地抱怨:“这到底是什么破规矩?非要穿这么厚重的衣裳,祭个祖而已,又不是登基做皇帝,这华服厚得像棉被一样,捂得我浑身冒汗,热死我了。” 坐在旁边的商捧月穿着一身更为华丽的正红色华服,上面用金线绣着百草图。 她冷冷地瞥了商摘星一眼。 “再热也得忍着。” “今日是咱们商家的祭祖大典,全北境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你以为这是平时那些小打小闹的宴会吗?穿得不够隆重,丢的是商家的脸,你若是耐不住性子,就滚回你的院子里待着。” 商摘星被骂得脸色一白,心里虽然不服气,但也不敢再顶嘴。 她瘪了瘪嘴,转过头去生闷气。 目光无意间扫过商捧月的床头,眼神顿住了。 在那堆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被上,赫然放着一个造型奇特的布娃娃。 那娃娃只有巴掌大小,是用粗糙的麻布缝制的,身上画满了红色的诡异符文,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蜈蚣。 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那娃娃的眼睛是用两颗漆黑的死扣子钉上去的,嘴角用红线缝出了一个诡异上扬的弧度,怎么看怎么像是个陪葬用的纸扎人。 商摘星心里一阵发毛,忍不住站起身,走过去将那娃娃拿在手里端详。 “姐,你发什么神经啊?干嘛在床头放这种陪葬娃娃?” 她皱着眉头,嫌恶地将娃娃拎在半空中。 “这玩意儿看着阴森森的,多不吉利啊,你也不怕晚上做噩梦?” 商捧月从铜镜里看到商摘星的动作,脸色骤变。 她站起身一把推开正在给她梳头的丫鬟,大步冲过去从商摘星手里将娃娃夺了回来。 “你懂什么?少拿你那双脏手碰我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娃娃身上的麻布:“没见识就给我闭上你的臭嘴,这可是景然特意给我求来的吉祥娃娃!” 说着,商捧月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迷信光芒。 “他说了,这娃娃身上的符文是高僧开过光的,能保佑我回春堂的生意兴隆,让我逢凶化吉,把那些挡我路的贱人都踩在脚下!” “不懂就别乱碰,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话毕,她转身将娃娃重新妥善地安放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还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娃娃那用红线缝制的诡异笑脸。 商摘星站在一旁,又盯着那娃娃看了两眼。 不知是不是屋里炭火太旺,还是那熏香的味道太浓,她只觉得那娃娃黑漆漆的眼珠子似乎动了一下,正死死地盯着她。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 什么吉祥娃娃? 这玩意儿看着邪门得很,比死人还吓人。 姐姐真是疯了,为了生意连这种邪物都敢往床上放。 正僵持间,门外传来彩菊的声音。 “小姐,五小姐,老爷派人来传话,说外头的宾客都已经去后山落座,吉时快到了,请两位小姐赶紧动身前往后山。” 商捧月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身上的正红色华服,高傲地扬起下巴。 “走吧,今日,可是我商捧月大放异彩的日子。” 后山。 商家历代先祖的坟茔都修葺在此,依山傍水,风水极佳。 此时,后山的一大片平坦草坪已经被布置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祭坛。 第252章 吉时已到,祭典开始 四周摆满了太师椅和茶几,受邀前来的达官贵人们已经陆续落座,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草坪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金丝楠木八仙桌,桌上供奉着商家的祖先牌位和一个精雕细琢的神龛。 八仙桌后方,悬挂着商家历代祖先的画像,画像两侧挂满了红绸和画着金色符文的幡帐,在冬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 整个场地庄严肃穆,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商舍予和权拓被安排在观礼席最前排的位置上。 她微微阖着双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那股甜腻得近乎腐烂的桃花香味,比前院还要浓烈。 清冷的眸底闪过冷意。 师弟的手笔果然非同凡响。 这迷魂香的配方极其刁钻,无色,却带着异香,只要在空气中连续焚烧三天,那药性便能随着呼吸渗入人的五脏六腑,潜伏在血液之中。 一旦遇到特定的引子,便会瞬间爆发,让人产生极其恐怖、直击内心最深处恐惧的幻觉。 现在,这整个商家大宅,都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毒气罐。 只等最后那根导火索点燃。 坐在她身旁的权拓,此刻却并不好受。 男人那双冷厉深邃的剑眉紧紧地蹙在一起。 从踏入商家大宅的那一刻起,他就闻到了这股无孔不入的香味。 起初他并未在意,只当是商家的排场。 可坐在这后山不过片刻,便觉得这香味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鼻腔一个劲儿地往脑子里钻。 他的头开始莫名地发昏、发涨,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眼前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漆黑。 权拓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意志力何等坚强。 他立刻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暗自咬紧了牙关,双手死死地握住太师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强行用内力将那股眩晕感压了下去。 眼神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四周。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香味有问题? 还是他昨夜在藏书楼熬了一宿,身体出了状况? “哎,你瞧,权三爷居然真的来了。” “之前那些宴会、大典,谁能请得动这尊大佛?今日居然肯屈尊降贵来参加商家的祭祖大典,这面子可给得太足了。” “什么给商家面子?你没看他是陪着他太太商舍予来的吗?之前外头还传言说权三爷克妻暴戾,和新妇感情不睦,现在看来,纯粹是放屁,人家这感情好着呢,走哪儿都护着陪着,这商舍予在权家的地位,那是稳如泰山啊。” 听着这些窃窃私语,商舍予抿着唇角。 今日商家身败名裂,她必须干干净净地置身事外,而权拓,就是她最好的挡箭牌和护身符。 咚—— 咚—— 咚—— 三声沉闷有力的法鼓声响起,原本喧闹的草坪逐渐安静下来。 “商家家主及众子孙,入场!” 管家拉长了嗓子高喊。 在众人的注视下,商明国走在最前面,满面红光,步伐生风。 跟在他身后的,是穿着一身暗青色长袍的商灼,接着是穿着正红色华服、像只骄傲孔雀般的商捧月,最后是满脸不耐烦的商摘星。 唯独少了那个被关在大牢里的大少爷商礼。 商家人走到八仙桌前,按照长幼尊卑的顺序站定。 商明国转过身,面对着观礼席上的众人,双手抱拳,朗声说道:“承蒙各位同僚、亲朋好友厚爱,今日拨冗前来参加我商家祭祖大典,我商明国在此,谢过各位。”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商明国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那长篇大论的吹捧:“商家乃是北境百年传承的医药世家,历代祖先皆是悬壶济世、名声赫赫的医道圣手,从第一代老祖宗在这北境扎根,开办医馆,到如今我商家开枝散叶,医善学府桃李满天下,这百年基业,靠的就是祖宗们传下来的精湛医术和仁心仁德。” 商舍予坐在台下,听得直犯恶心。 仁心仁德? 这四个字从商明国嘴里吐出来,简直是对医术的侮辱。 “今日祭祖,规矩照旧!” 商明国大手一挥:“先敬酒告慰先祖在天之灵,然后上香祈求家族繁荣昌盛,最后,将用第一代老祖宗亲手挖的那口饮水井里的神水,洗涤我家族中医术最高、最能担当大任的子孙!”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宾客,嘴角扬起笑容。 “不过...今年这接神水的人选,有所变动。” 他大声宣布,“今年将由我的四女儿商捧月,来接这神水!” 此言一出,观礼席上顿时炸开了锅。 众人纷纷面露诧异,交头接耳。 “什么?让商捧月接神水?” “这不合规矩吧?往年这神水,不都是由现任家主亲自接吗?只有老家主决定退位了,才会换下一任继承人来接,商明国现在正值壮年,怎么会让女儿来接?” “就是啊,而且商捧月都已经嫁出去了,算是泼出去的水,商家不是还有二少商灼吗?就算大少爷在坐牢,这继承人的位置也轮不到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啊。” “这商家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听着众人的质疑和议论,商捧月非但没有觉得难堪,反而挺直了脊背,脸上露出了端庄而又骄傲的笑容。 她迈着碎步走到父亲身边,转过身面对众人。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睥睨,仿佛自己已经成了这北境的女王,正在接受臣民的瞻仰。 观礼席上。 商舍予扬着唇角。 昨日在茶馆里听到那些闲言碎语,说祭祖的人换了,还以为商明国会扶持商灼上位。 没想到,竟然是商捧月。 看来,商家未来会踏上北境之巅的预言被商捧月用得极好,不仅迷失了兄长们的心智,连商明国都被她忽悠得找不着北了。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爬得越高,等会儿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粉身碎骨。 商舍予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向站在八仙桌侧后方、穿着一身青色长衫的顾景然。 他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正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抬起头,隔着虚空,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撞。 顾景然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股森冷的寒意。 他对着商舍予,极其细微地,点了点头。 “吉时已到,祭典开始!” 第253章 商家祖宗显灵降罪 管家高喊一声。 几个穿着色彩斑斓、造型奇异的萨满服装的祭师跳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铃铛和骨杖,围着八仙桌开始跳起诡异的祭祀舞蹈。 铃铛声清脆刺耳,伴随着祭师们口中念念有词的晦涩咒语,在这香气弥漫的后山里,平添了几分阴森的气息。 舞蹈结束,商捧月踩着鼓点姿态傲慢地上前。 她从祭师手里接过三炷点燃的高香,高高举过头顶,对着祖先牌位跪拜了三次,然后将香插进了巨大的青铜香炉里。 “敬酒!” 顾景然端着托盘,低眉顺眼地走上前。 他掀开红布,托盘里放着一个精致的白玉酒壶和几个酒杯。 商捧月拿起酒壶,往酒杯里倒满了清澈的酒液,双手端起酒杯,高高举起,然后缓缓将酒液倾倒在祖宗牌位前的土地上。 “先祖在上,捧月敬上!” 敬完天地和祖宗,顾景然又倒了一杯酒,递到商捧月面前。 按照规矩,主祭人需要饮下这杯敬神酒,以示与祖宗同饮,沾染福气。 商捧月毫不犹豫地接过酒杯,用宽大的袖子遮住脸,仰头一饮而尽。 紧接着,商明国、商灼、商摘星等商家众人,也纷纷上前跪拜上香,从顾景然的托盘里接过酒杯,一人喝下了一杯。 商舍予坐在台下,冷冷地看着他们将那清冽的酒液咽下喉咙。 酒入愁肠,好戏,正式开场。 “天降甘霖,神水洗涤!” 管家扯着嗓子喊出了最后一道流程。 顾景然转身退下,不多时,又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了过来。 碗里装着的,正是从那口百年老井里打上来的所谓“神水”。 他将瓷碗恭敬地递给商明国。 商明国双手接过瓷碗,表情庄严的走到商捧月面前。 商捧月双膝跪在蒲团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缓缓抬起头,闭上眼睛,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她脸上扬着神圣表情,仿佛正在等待着神明的加冕。 在场的宾客们都被这庄严肃穆的气氛所感染,屏住了呼吸。 几个报馆的记者赶紧举起手里的相机,镁光灯闪烁。 商捧月在心里疯狂地呐喊。 都尖叫吧! 都为我兴奋吧! 过了今日,我商捧月就是这北境最尊贵的女人! 这是属于我的荣耀! 商明国高举起瓷碗,手腕一翻,将碗里的水朝着商捧月的头顶倾倒而下。 哗啦。 水流倾泻。 然而,下一秒,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原本清澈透明的井水,在倒出碗口,接触到空气,落在商捧月头顶的那一瞬间,竟然变成了触目惊心的鲜红色! 不是水,是血! 是浓稠的、带着刺鼻腥味的血水。 血水顺着商捧月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流淌下来,糊住了她的脸,染红了她那身原本就鲜艳的正红色百草图华服。 红上加红,显得无比诡异和血腥。 “啊!” 短暂的死寂过后,观礼席上爆发出尖叫声。 胆小的女眷直接吓得瘫倒在地,男人们也纷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连连后退,脸上满是惊恐。 “血、是血!” “天呐!神水怎么变成血水了?” “这是大凶之兆,是商家祖宗显灵降罪了!” 听着耳边传来的尖叫和喧哗,闭着眼睛的商捧月嘴角却扬起了更加得意的笑容。 听啊。 宾客们正在为她接下神水而欢呼,为她的荣耀而惊叹。 那冰凉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是神明的恩赐啊。 她正沉浸其中,却突然听到头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商明国手里的粗瓷大碗应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瞪大眼,踉跄着倒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视线开始扭曲。 在他眼中,跪在面前的那个满头是血的人,渐渐变成一个年轻男人的脸,那张脸惨白如纸,七窍流血,正用一种死不瞑目的、充满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 是... 贺霖! 而在那男人的身边,还站着一个曼妙的女子。 女子唇红齿白,不过二十出头年纪,清丽绝美的容颜却笑得阴森。 清婷... “啊!别过来!” 商明国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在筛糠。 他双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挥舞着,试图驱赶眼前的恐怖景象,嘴里发出语无伦次的嘶吼:“你们怎么在这里?你们不是死了吗?滚开!” “别找我...” “不是我的错...” “滚开!” 堂堂商家家主,此刻像个疯子一样在地上打滚,丑态百出。 另一边,商摘星原本就觉得这祭祖大典闷热难当,此刻看到那一头血水的商捧月,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瞬间断裂。 周围那些喜庆的红绸全都变成了惨白的丧幡,八仙桌变成了黑漆漆的棺材。 而满身是血的姐姐商捧月,变成了商家已故主母...舒清婷! 舒清婷的嘴角流着黑血,手里端着那碗有毒的燕窝,正一步一步地朝着她逼近。 “摘星,摘星?你为什么要害我...” 舒清婷空洞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回荡。 商摘星吓得肝胆俱裂,她尖叫着,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华服的裙摆被撕裂也浑然不觉。 “不要过来、你别过来!” 商摘星抱着头,歇斯底里地尖叫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滚开!” “不是我害你的,是你自己蠢喝了那碗毒燕窝!” “你既然都死了,就别再出来害人!” “滚回你的地狱去!” “呜呜呜...母亲、母亲你别过来...” “舒清婷!你滚啊!”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惊慌失措的宾客们,瞬间像被雷劈了一样,全都愣住了。 一片哗然。 舒清婷被毒杀的案子,前阵子在北境闹得沸沸扬扬。 商摘星因为毒杀主母被抓进大狱,判了死刑。 但在即将执行枪决的前一天,舒清婷的贴身婢女连云突然翻供,承认是自己下的毒,商摘星无罪释放。 大家都以为这案子已经水落石出。 可现在,商摘星竟然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当着全城权贵的面,自己发疯承认了罪行? “天呐...真的是她干的!” “那个叫连云的是替罪羊?” 商捧月听到周围的动静不对,终于疑惑地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一片血红。 她伸手摸了一把脸,低头一看,满手的鲜血。 这... 这是怎么回事? 她愣住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茫然扭头,八仙桌上不知何时放着她放在床头的那个吉祥娃娃。 第254章 商家人全中邪了 那娃娃身上的红色符文像是活了过来,化作一条条血红色的蜈蚣,从娃娃身上爬下来,顺着八仙桌的腿,密密麻麻地朝她飞扑过来。 “啊!” 商捧月吓得魂飞魄散,倒退着摔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恶臭的味道冲进她的鼻腔,盖过了那原本的异香。 脑子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混沌之中。 周围那些衣冠楚楚的宾客全都消失了。 几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恶臭的乞丐正咧着黄牙,发出阵阵邪笑,搓着满是污垢的脏手,一步步朝她逼近。 “什、什么?” “你们...别过来、别过来!” 商捧月在血水里拼命地挣扎,双手胡乱地抓挠着自己的衣服,试图把那些并不存在的脏手赶走:“脏死了你们这群臭乞丐,别碰我...我是商家小姐,你们敢碰我,我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她像条疯狗一样在地上翻滚,原本精致的妆容被血水糊成了一团,华丽的衣服也被扯得破烂不堪,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皮肉。 不远处,商灼也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不知看到了什么好笑的画面,指着天空,发出阵阵狂乱而又诡异的大笑。 “哈哈哈哈!” “死得好!” “都死绝了才好啊,财产全都是我的了!” “哈哈哈哈!” 整个祭祖大典,变成了一个诡异、惊悚、群魔乱舞的疯人院。 血水、尖叫、疯言疯语、扭曲的肢体,交织成一幅地狱般的画卷。 观礼席上的宾客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 “疯了!疯了!” “商家的人全都中邪疯了!” “快跑,这地方有鬼!” 人群像炸开的锅一样,推搡尖叫着逃窜。 桌椅被撞翻,茶水洒了一地,现场一片狼藉。 权拓在变故发生的第一时间,便迅速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如同山岳般挡在商舍予面前。 宽厚的大手一把将商舍予拉进怀里,用另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了她的眼睛。 “别看,别害怕。” 男人低沉冷硬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商舍予被他揽在怀里,鼻尖抵着他坚硬的胸膛,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味。 她微微一愣,长长的睫毛在他掌心轻轻扫过。 她没有挣扎,任由他捂着眼睛。 只是在那黑暗中,嘴角却勾起痛快的笑意。 怕? 她怎么会怕。 这可是她亲手为商家打造的阿鼻地狱。 她被蒙着眼睛,听觉变得异常敏锐。 听着父亲绝望的嘶吼,五妹自曝罪行的尖叫,四妹在泥泞里打滚的疯言疯语,二哥的狼子野心... 这每一声惨叫,都是在为她被榨干骨血的母亲,讨回血债。 亦是为她前世所承受的亲人虐杀之痛,复仇了。 站在远处的顾景然冷眼看着这一地鸡毛。 他将手里的托盘随手扔在地上,低头看了看那碎裂的瓷片,又看了看那些疯疯癫癫,连滚带爬的商家人,脸上浮现出淡淡冷笑。 师姐亲手调制的酒引,加上他的迷魂香,药效果然霸道。 商家百年积攒下来的名声,在今日彻底扫地。 那些伪善的面具被撕碎,露出了里面腐臭的灵魂。 而养母舒清婷的死,也终于,大白天下。 顾景然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看向被权拓护在怀里的商舍予。 师姐,我们做到了。 从商家大宅出来,天色已经阴沉下来。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半空飘起雨夹雪,冰冷的雨滴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子,砸在人脸上,冰冷刺骨。 大门口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停在门外等候的黑色小轿车和黄包车,此刻全挤成了一团。 宾客们一个个像见了鬼似的,跌跌撞撞地从大门里逃出来。 女眷们吓得花容失色,连头上的珠翠掉了都顾不上捡,提着旗袍下摆在泥泞里狂奔。 男人们则煞白着脸,扯着嗓子呼喊自家的司机。 “快、快开车!这商家是遭了邪祟了!”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赶紧走!” 权拓一只手紧紧地护在商舍予的腰间,另一只手撑开油纸伞,大步流星地护着她穿过慌乱的人群。 “当心脚下。”男人低沉的嗓音在嘈杂声中依旧清晰有力。 商舍予被他半搂在怀里,低着头,顺从地跟着他的步伐,踏过满地的泥泞和残红,快步走到停在街角的福特轿车旁。 两人上了车,权拓冷声命令前方司机:“回公馆。” 司机一脚踩下油门,轿车在泥泞的街道上调转车头。 车子缓缓启动。 商舍予将脸转向车窗,伸手抹去玻璃上的一层薄雾,冷眼看着窗外的那场闹剧。 远处,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风雪。 几辆挂着警署牌照的黑色大卡车呼啸而至,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巡警跳下车,端着长枪,如狼似虎地冲进了商家大宅。 没过多久,几个巡警便押着披头散发、满身泥污的商摘星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繁复厚重的华服已经被撕扯成了破布条,华丽的珠翠散落一地,像个疯婆子一样在巡警手里剧烈地挣扎着,双眼圆睁,眼底布满了惊恐的红血丝,嘴里还在歇斯底里地尖叫: “放开我,你们抓我干什么?去抓舒清婷啊!” “是她自己蠢!” “是她自己喝了那碗毒燕窝...” “滚开!” “舒清婷你这个疯婆子,你滚回地狱去!” “别来找我啊!” 疯言疯语在冷风中传出老远,引得周围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宾客和看热闹的百姓纷纷侧目,倒吸凉气。 商舍予隔着车窗,看着商摘星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惨状,殷红的唇角缓缓勾起冷笑。 紧接着,商明国和商灼也被巡警粗暴地押了出来。 堂堂商家家主商明国,此刻就像一摊烂泥,双腿软得根本站不住,全靠两个巡警架着胳膊在地上拖行。 商灼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张脸此刻扭曲得不成样子,一边被押着走,一边还在仰天狂笑。 “死绝了!” “都死绝了!财产都是我的哈哈哈哈...都是我一个人的!” 最后被押出来的,是商捧月。 她那身正红色的百草图华服上,沾满血水,此刻在冷风的吹拂下,那些血水已经开始凝固发黑。 她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却还在拼命地扭动着身子。 “滚开!” “你们这群臭乞丐别碰我!” “你们敢碰我,我要把你们千刀万剐!” “脏死了,别碰我...” 凄厉的惨叫声穿透车窗玻璃,落入商舍予的耳中。 她微微眯起清冷的眼眸,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幽深的阴影,内心深处,隐隐滑过小小的遗憾。 本以为在师弟霸道无比的迷魂香作用下,再加上那杯掺了致幻药引的敬神酒,以及那个刻满诡异符文的陪葬娃娃,这三重猛药齐下,足以挖出商捧月心底最深藏的罪恶。 第255章 诱发了他的病症 如果商捧月参与了几个月前毒杀母亲的阴谋,在那种极度恐惧和幻觉的逼迫下,定然会像商摘星一样,将罪行和盘托出。 可是没有。 商捧月在幻觉中看到的,只有那些曾经在出嫁当日凌辱过她的乞丐。 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嫌恶,全部来自于那场毁了她清白的噩梦。 而不是对舒清婷的愧疚,或心虚。 看来,母亲的死与商捧月无关。 商舍予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靠在真皮座椅的靠背上。 之前,她一直怀疑商摘星那个蠢货是没有胆量和脑子独立完成毒杀主母这种大案的,背后定然有商捧月在指使和谋划。 但事已至此,毒害母亲的真凶已经自曝。 今日在这后山祭祖大典上,北境城里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商贾名流,甚至还有那么多报馆的记者,全都亲耳听到了商摘星亲口承认毒杀舒清婷的经过。 铁证如山,众目睽睽。 明日一早,这惊天丑闻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北境的大街小巷。 到了那个时候,就算商明国从幻觉中清醒过来,再想使手段去疏通关系、找替罪羊,也是绝对不可能把商摘星从死牢里捞出来的了。 商摘星,必死无疑。 而商家这百年的清誉,所谓的“仁心仁德”,也在今日这一场群魔乱舞的闹剧里,彻底沦为了整个北境的笑柄。 商家的根基,毁了。 正当商舍予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时,身侧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压抑,粗重的喘息声。 她疑惑转头,只见坐在她身旁的权拓正死死地靠在椅背上,那张原本冷峻如雕塑般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滴落。 他紧紧地闭着双眼,两道剑眉痛苦地绞在一起,手掌按在眉心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骇人的青白。 “三爷?” 商舍予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权拓没有说话。 他紧咬着牙关,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可是他心里的震惊和痛苦,却如惊涛骇浪般翻滚。 怎么会这样? 这种仿佛要把脑髓劈开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脑子里乱扎的熟悉感觉... 又回来了。 这折磨他多年的头痛症已经许久没有发作过了。 这段日子,他甚至以为这病已经不治而愈。 可是就在刚才,在商家后山那片弥漫着诡异甜香的空气里坐了不到半个时辰,那股被压抑的剧痛就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袭来。 最近这段时间在权公馆里,他一直安然无恙,可今日一踏入商家,闻到那股无孔不入的奇香后,头痛便如影随形。 那香里,绝对有什么东西,诱发了他的病症。 “三爷,你说话啊。” 见他疼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却一声不吭,商舍予心里越发慌乱。 她大着胆子伸出手,想要去探探他额头的温度。 冰凉柔软的指尖刚刚触碰到他滚烫的肌肤,权拓突然睁开眼睛,那双深邃如渊的黑眸里,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商舍予被他这骇人的眼神吓得手指一缩。 “是不是发热了?” 她稳住心神,担忧地问。 权拓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暴躁因子压制下去。 他放下按在眉心的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别担心...可能是刚才在风口里站久了,受了点风寒,没有大碍。” 受了风寒? 商舍予眉头紧蹙。 她可是懂医术的,受风寒怎么可能疼成这副模样? 那冷汗出得连大衣的领口都浸湿了。 “王叔,开快点。”商舍予转头冲着前面的司机催促道:“三爷受了风寒,赶紧回公馆。” “是,少奶奶,您坐稳了。” 车窗外的雨夹雪越下越大,风声呼啸。 很快,福特轿车驶入权公馆大门,稳稳地停在正厅前的空地上。 车还没停稳,商舍予便推开车门。 “快,来人!”她冲着廊檐下候着的下人们喊道。 几个机灵的小厮赶紧打着伞跑了过来。 权拓推开车门,长腿迈出车厢,可刚一沾地,高大的身躯便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三爷!” 商舍予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手臂。 那手臂坚硬如铁,此刻却烫得惊人。 他的体温高得离谱,定然是受了极重的风寒,引发了高热。 “赶紧把三爷扶到西苑去。”她冲着那几个小厮吩咐道。 小厮们七手八脚地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权拓。 权拓此刻已经疼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锤子在疯狂地敲击。 他任由下人们搀扶着,脚步踉跄地朝着西苑走去。 商舍予看着他们走远,转身对身后的喜儿说:“你跟着去西苑伺候,让底下人备好热水和干爽的衣物,给三爷换上,切莫让他再受了风。” “是,小姐。” 喜儿应了一声,赶紧打着伞跟了上去。 商舍予没有回西苑,转身快步朝着公馆后院的药房走去。 进了药房,她熟练地拉开一排排小抽屉,抓了几味发汗退热、宁心安神的中药。 柴胡、桂枝、羌活、防风... 将药材按比例配好后,走到小红泥火炉前,生火熬药。 炉火跳跃,映红了她清冷的脸庞。 她拿着一把蒲扇,轻轻地扇着炉火,眼睛盯着那咕噜咕噜冒泡的黑色药汁,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权拓刚才在车里那痛苦隐忍的模样。 那个在北境呼风唤雨、杀伐果断的男人,原来也有如此脆弱的时候。 不知为何,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竟莫名地生出了细微的揪扯。 这大半年来,不管是在学堂里替权淮安撑腰,还是在日常的相处中,这个男人虽然总是冷着一张脸,但对她,却有着一种别扭的纵容和维护。 如今他病了,她作为妻子,熬一碗药也是理所应当。 药熬好了。 商舍予用厚厚的棉布垫着,将滚烫的药汁倒进一个白瓷碗里,放在红漆托盘上。 她端着托盘,穿过风雪交加的游廊,快步回到了西苑。 推开主屋厢房的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三爷,药熬好了,趁热...” 第256章 恐有性命之忧 话还没说完,便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宽敞的拔步床上,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根本没有权拓的身影,屋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愣了愣,端着托盘的手微微一僵。 下人没把权拓送回来吗? 商舍予将托盘放在圆桌上,转身走到廊檐下,扬声唤道:“喜儿?喜儿。” 没一会儿,喜儿从厢房旁边的耳房里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 “小姐。” “姑爷呢?我不是让你跟着下人把姑爷送回屋吗?人去哪儿了?” 见小姐脸色不虞,喜儿赶紧放下抹布,小心翼翼地回道:“奴婢刚才确实跟着小厮们把姑爷送进屋了,可是...可是姑爷进屋没坐下半盏茶的功夫,就自己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我上前去拦,问姑爷要去哪儿,是不是哪里不舒坦,可姑爷阴沉着一张脸什么也没说,一把推开奴婢,就自己出了西苑的门了。” “奴婢正想着把手里的活儿放下,去给您报信呢。” 听完喜儿的话,商舍予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胸口涌起一股无名火。 她这西苑是什么龙潭虎穴吗? 都病成那副鬼样子了,头痛得连路都走不稳,浑身烫得像个火炉,居然还强撑着要离开? 宁愿拖着病体出去挨冻,也不愿意在她的床上躺一躺? 好心当成驴肝肺。 商舍予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那股翻涌的愠怒强压下去。 也是。 人家是堂堂督军,权家上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那么多下人伺候着,他就算病死在外面,权家也不可能不管。 她在这儿瞎操什么心? 她转过身,冷冷地瞥了一眼桌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黑色药汁:“把药端出去,倒了。” 啊? 喜儿愣了一下,看着那碗散发着浓郁药香的汤汁,有些心疼:“小姐,这可是您守了半个时辰才熬出来的,就这么倒了多可惜啊,要不...奴婢端去前院,看看姑爷在哪儿,给他送过去?” “我让你倒了。” 喜儿被吓得一哆嗦,知道小姐这是真动气了。 她哪里还敢多嘴,赶紧端起托盘,脚底抹油般溜出了房间。 夜深了。 窗外的雨夹雪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大雪纷飞。 鹅毛般的大雪在狂风的裹挟下,肆虐着整个北境城,将天地间染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死寂。 西苑的主屋里,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商舍予穿着月白色的丝绸寝衣,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 她闭着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可是脑子里却像是走马灯一样,不断地闪过今日在商家发生的一幕幕,最后,定格在车厢里权拓那张苍白、隐忍、布满冷汗的脸上。 他在发高热。 他疼得浑身发抖。 他连路都走不稳了。 商舍予烦躁地翻了个身,将锦被拉过头顶,试图把那些扰人的画面驱赶出去。 商舍予,你清醒一点。 她在心里暗暗数落自己。 人家根本就不领你的情,不愿意留在你这儿,你多管什么闲事?他权拓手下有那么多军医,还怕治不好一个风寒吗? 你这辈子重生的目的,是复仇。 如今商家已经快完蛋了,你该高兴才对,想那些无关紧要的男人干什么? 她不断地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试图用理智压制住心底那莫名其妙的牵挂。 在辗转反侧了不知多久之后,终于抵挡不住袭来的困意,蒙着头睡了过去。 而此时。 权公馆,东苑。 夜黑风高,大雪如席。 严嬷嬷穿着厚厚的棉袍,手里打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焦急地站在东苑那扇斑驳的木门前。 几道黑影在风雪中匆匆赶来。 “快点。”严嬷嬷压低了声音,急切地催促着。 大夫们连连应声,鱼贯而入,钻进了东苑的大门。 严嬷嬷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后,赶紧将那两扇沉重的木门死死地关上,还落了粗大的门闩。 东苑的内室里,没有点灯,只有几支婴儿手臂粗的牛油蜡烛在风中摇曳,将屋子里的人影拉得诡异而扭曲。 “呃!” 一声极其压抑、如同野兽濒死般的低沉闷哼,从层层叠叠的帷幔后传了出来。 那声音里充满了极度的痛苦和狂暴,仿佛是在忍受着凌迟般的酷刑。 几个大夫围在床前,一个个满头大汗,脸色发白。 “按住他,快按住!” 一个西医大喊道。 几个大夫赶紧死死地将床上的男人按住。 权拓双眼赤红,额头上的青筋如同一条条扭曲的蚯蚓般暴起,他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体内的血液仿佛在燃烧,那股暴躁的杀戮欲望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吞噬。 他在床上剧烈地挣扎着,手臂青筋凸显,几乎要将按住他的人都掀翻。 “镇定剂!” “加倍剂量!” 粗长的针管扎入他的静脉,冰冷的药液推入。 可那足以放倒一头大象的镇定剂,打在权拓身上,却仿佛石沉大海,只换来他更加狂暴的挣扎。 “不行啊...这次发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老中医急得直跺脚:“脉象大乱,气血逆流,若是再压不住这股狂躁之气,恐有性命之忧啊。” 不止是床上的男人有性命之忧,更可怕的是,这人疯起来,他们也难逃一死。 严嬷嬷站在外间,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老天爷啊,三爷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这头痛症折磨了他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娶了三少奶奶后安稳了些日子,怎么今日去了一趟商家,就又复发了,而且还来得这般凶猛? 门内的闷哼,铁链的碰撞,大夫们的惊呼声交织在一起,却被门外那呼啸的风雪声,掩盖得严严实实,未传出这座荒凉的院落。 ... 翌日。 大雪停了。 北境城被覆盖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洁白的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然而,这看似纯洁宁静的早晨,却暗潮汹涌。 “卖报卖报!” “惊天大丑闻,百年医药世家商家祭祖大典变疯人院!” “商老爷发疯,商家五小姐当众自曝毒杀主母舒清婷!” “商家四小姐出嫁当日被乞丐凌辱内幕曝光,清纯才女实为残花败柳!” 第257章 你敢说不是你搞的鬼? 报童们挥舞着手里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在大街小巷里穿梭。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北境街头便沸腾了。 茶馆,酒楼,街道旁,人人手里都拿着一份当天的《北境晨报》。 报纸的头版头条,用极其夸张的黑色大字印着那些骇人听闻的标题。 而标题下方,则配着几张硕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商明国瘫坐在泥水里,眼神惊恐地挥舞着双手,商灼仰天狂笑,状若疯癫,商摘星衣衫褴褛,被巡警按在地上,嘴巴大张着,仿佛还能听到她那歇斯底里的尖叫,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商捧月。 她满头满脸都是黑色的血污,正像一条狗一样在地上打滚。 这些照片,将商家那百年积累下来的体面和尊严,撕得粉碎。 街头巷尾,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的老天爷啊,这商家是遭了天谴了吧?”一个卖菜的大娘指着报纸上的照片,啧啧称奇。 “什么天谴?是恶有恶报!” 旁边一个读书人模样的青年冷哼了一声。 “你没看报纸上写吗?那商家五小姐亲口承认了,是她下毒害死了自己的嫡母,之前那个被枪毙的侍女根本就是个替罪羊,这商家上下,从根子里就烂透了。” “就是啊!亏他们还自称什么仁心仁德的医药世家,简直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最可笑的是那个商捧月,平时装得跟个清高仙女似的,原来出嫁那天真的被乞丐给糟蹋了,池家这回可是戴了一顶天大的绿帽子咯。” 群众的唾沫星子,足以将商家淹死。 而此时,权公馆大门外。 一片洁白的雪地上,赫然站着一个犹如厉鬼般的身影。 商捧月还穿着昨日那身正红色的百草图华服。 经过一晚上的风吹冷冻,那些原本鲜红的“血水”已经挥发氧化,变成了蓝黑色印记,一块一块地斑驳在华服上,像极了腐烂的尸斑。 她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双眼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一夜未眠而熬得通红。 “商舍予,你给我滚出来!” 商捧月不顾形象地站在权公馆那两扇威严的铁栅栏门外,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吼。 门口站岗的两个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长枪,面色冷厉地上前制止。 “干什么的?这里是督军府邸,闲杂人等不得大声喧哗,赶紧滚开!”卫兵用枪托毫不客气地怼在商捧月的肩膀上,将她推得踉跄后退。 “瞎了你们的狗眼,我是池家少奶奶,是你们三少奶奶的亲妹妹!”商捧月像个疯子一样扑上去,双手死死地抓住冰冷的铁栅栏:“让商舍予滚出来见我,她敢做不敢当吗!” “小姐、小姐您别这样啊。” 彩菊从远处的街道上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她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雪地里,又赶紧爬起来,冲上前死死地抱住商捧月的腰。 “小姐,您快别闹了,这里是权公馆啊!惹恼了督军,咱们吃不了兜着走啊!” 彩菊哭得满脸是泪。 昨日祭祖大典后,老爷和几位少爷小姐全被抓进了巡捕房。 池家那边听到风声,连夜派人去巡捕房疏通关系。 可这案子闹得太大,全城皆知,警署局长根本不敢放人。 池家老夫人气得当场晕厥,池清远更是直接放话,说要休了商捧月这个败坏门风的贱妇。 商捧月是因为在牢里撒泼打滚,加上池家花了重金保释,才在天亮时分被放了出来。 她刚一出狱,连池家都没回,便披头散发地杀到了权公馆。 “你给我滚开!” 商捧月反手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地扇在彩菊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彩菊被打得跌倒在雪地里,捂着脸嘤嘤哭泣。 商捧月转过头,一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权公馆的大门:“商舍予你今日要是不出来,我就死在这权公馆门口!” “我要让整个北境城的人都看看,你这个权家三少奶奶,到底是个什么蛇蝎心肠的毒妇!” 话音刚落。 吱呀—— 两扇沉重铁门,缓缓地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商舍予穿着一身素净的银灰色狐皮大氅,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黄铜小手炉,神色清冷、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 喜儿撑着一把绘着梅花的油纸伞跟在她身侧,替她挡去头顶偶尔飘落的残雪。 看到商捧月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惨状,商舍予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她停下脚步,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商捧月。 “四妹。” 她红唇微启,声音温柔,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嘲弄:“这么大的雪,怎么不在池家好好待着?这是刚从巡捕房的大牢里出来吗?昨日在里头,没受什么罪吧?” “商舍予,你少在这里假惺惺!” 看到她这副高高在上、纤尘不染的模样,商捧月心里的嫉妒和仇恨简直要将她整个人点燃。 她用力扯起自己华服的下摆,将那些蓝黑色的斑块怼到商舍予面前,咬牙切齿地质问:“你看看清楚,这是你的手笔吧?” “昨日浇在我头上的那碗神水,是化学药剂,对吧?” “只有在特定的温度和空气下,那水才会变成红色,而经过一晚上的挥发氧化,它现在又变成了这种蓝黑色,这就是化学反应!” 她死死地盯着商舍予的眼睛:“整个商家只有你懂这些歪门邪道,我曾经在你的书柜里,亲眼看到过有关化学和洋人药剂的书籍,商舍予,你敢说昨日那场闹剧,不是你在背后搞的鬼?” 听到这番指控,商舍予微微挑了挑眉,清冷的眸底闪过戏谑。 看来,商捧月还不算蠢到家。 居然能识破那“血水”的奥秘。 可是,那又如何? 商家懂化学的人,可不止她一个。 师弟,才是这方面的行家。 不过,她自然不会蠢到在这个时候把顾景然供出来。 商舍予保持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柔微笑,微微歪了歪头,一脸不解地看着商捧月。 “四妹,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她轻声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又惋惜:“是不是昨日受了惊吓,这失心疯还没好利索?我可是你的三姐啊,我怎么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让你在全北境的达官贵人面前出丑丢脸呢?” 第258章 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再说了,昨日你们一个个状若疯癫的模样,大家伙儿可都亲眼瞧见了,五妹自己亲口承认毒杀了母亲,难道也是我用化学反应逼她说的?” “你这般攀咬我,莫不是想替五妹顶罪?” 商舍予的话,字字句句都像软刀子一样,精准地扎进商捧月的心窝里。 看着商舍予这副假情假意、滴水不漏的嘴脸,商捧月气得浑身发抖。 她知道,自己没有证据。 就算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商舍予搞的鬼,可外人不会信,外人只看到了商家的丑态,只听到了商摘星的认罪。 她忽然停止了嘶吼,死死地盯着商舍予,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诡异、自嘲的冷笑: “商舍予啊商舍予...” “当初五妹端去的那碗毒燕窝,本该是送去你房里,毒死你这个贱人的!” “都怪你娘那个短命鬼,是她自己疯疯癫癫,把那碗燕窝喝了下去。” “如果当初死的是你,商家怎么会有今日的下场?我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商捧月咬牙切齿,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老天真是不长眼,居然让你那个疯娘替你挡了灾,留下了你这么个心肠恶毒的祸害。” 此言一出,商舍予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那双清冷的眼眸骤然一缩,迸射出两道如同实质般的凛冽寒光。 她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癫狂的女人:“祸害遗千年,四妹没听过这句话吗?” 商舍予冷嗤了一声,语气森寒得如同地狱里吹来的阴风:“既然你已经知道了真相,那就好好留着你这条命,睁大眼睛看着,我是怎么一点一点,把你们商家这些人,送进十八层地狱的。” 她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商捧月耳边轻声说道:“四妹有这闲工夫在这里跟我叫嚣,不如还是先回去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面对池家老夫人,怎么跟你那个要休了你的好夫君交代吧。” 说完,商舍予直起身,连多看她一眼都嫌脏,转身进了公馆。 “砰”的一声。 沉重的铁门在商捧月面前无情地合上。 商捧月立在风雪中,看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双手死死地抠着铁栅栏,指甲都劈裂了。 心里的仇恨在这一刻升级到了顶点。 她不甘心。 她可是重生回来的人,掌握着先机,知道未来的走向,怎么可能输给商舍予? 前世,商舍予就是被她踩在脚下,被她亲手送进了地狱。 这辈子,也绝对改变不了这个结局。 “你给我等着...”她在风雪中咬牙切齿地发誓:“我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权公馆内。 商舍予踩着地上的积雪,一步步往里走。 刚才商捧月的那番话,像是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呼吸都觉得有些沉重。 路过正厅时,她眉头微微一皱。 今日的权公馆,似乎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偌大的正厅里没有几个伺候的下人,往常这个时辰,婆母都会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一边喝着热茶,一边透过敞开的门窗观赏院子里的雪景,严嬷嬷则会笑眯眯地在一旁伺候着。 可是今日,正厅里空荡荡的。 可能是今日大雪初停,外头实在太冷,婆母身子骨弱,便没有出来,留在北苑的暖阁里歇着了吧? 她没有多想,继续朝着西苑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路过了一条长长的、通往东苑的游廊。 脚步忽然顿住。 她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游廊尽头。 那个方向她已经许久未曾踏足,差点都要忘了刚住进这权公馆时,夜夜听到的奇怪声响,以及... 那扇斑驳木门后的猩红双眸。 “喜儿。” 商舍予轻声开口。 “小姐,怎么了?” “你今日...看见姑爷了吗?” 她问。 喜儿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没瞧见,奴婢今早去大厨房拿早膳的时候,还特意问了一嘴底下的婆子,都说没见着姑爷的人影。” 商舍予抿了抿唇角,随即,又深深地看了一眼东苑的方向。 奇怪...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缘由来。 最终,她还是收回了目光。 “走吧,回西苑。” 商舍予淡淡地说了一句,抬脚踏上了游廊的台阶。 东苑的厚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外头刺眼的雪光尽数挡在窗外。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老太太坐在床沿的锦凳上,手里捏着一串磨得发亮的紫檀佛珠,拨弄珠子的手指微微发着颤。 拔步床上,权拓双目紧闭,冷峻如刀削般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双手手腕上,赫然勒着几道深紫色的淤痕,那是昨夜他狂躁发病时,被粗大的铁链生生勒出来的印记。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严嬷嬷挑开厚重的棉帘,带着一身寒气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老夫人。” 她走到司楠身侧,脸色透着凝重。 司楠停下拨弄佛珠的手,眼皮微微一掀,看了她一眼。 “刚才老奴从前院过来,在游廊那头,远远瞧见三少奶奶了。”严嬷嬷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老奴赶紧躲到了一旁的柱子后头,隐约听见三少奶奶在问身边的丫头,问有没有瞧见三爷的行踪。” 闻言,老太太拨弄佛珠的手一顿,眉头蹙了起来。 “舍予在找老三?” 司楠转头看向床上的儿子:“她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严嬷嬷蹙着眉,轻轻摇了摇头:“老奴瞧着三少奶奶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许是昨日三爷的状况吓着她了,不过她似乎一直误以为三爷只是受了极重的风寒。” 见老太太的表情依旧凝重担忧,严嬷嬷伸出手,轻轻替她顺了顺后背,柔声劝慰道: “老夫人,您就别太忧心了。” “三爷这头痛的疯病,这么多年一直隐瞒得极好,底下的下人们连东苑的边儿都摸不着,更别提知道内情了,那几个大夫也都是签了死契和保密书的,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往外吐露半个字。” 第259章 一条命怎么够还? “三少奶奶就算再聪明,也万万猜不到三爷得的不是普通风寒。” 司楠叹了一口气,目光沉沉地落在权拓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 “那孩子虽说才十七岁,可你瞧瞧她行事作风,哪有一点十七岁小姑娘的娇憨?她生就一颗玲珑心思,眼神锐利得很,府里哪怕有一星半点的异常,只怕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说着,她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和后怕:“长久下去,纸包不住火。” “若是真有一天让她撞破了老三发病时的癫狂模样,让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个随时会失控、杀人不眨眼的疯子,她定会像外头流传的那样,吓得逃离权家。” 司楠闭了闭眼睛,心口一阵阵地发紧。 她也是个做母亲的,也有自己的私心。 她心疼商舍予从小被商家那群披着亲情外衣的豺狼虎豹磋磨,可她更心疼自己的儿子。 老三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落了这一身的病根,这么多年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好不容易娶了个他放在心坎上的媳妇。 她这当娘的,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人给儿子留住。 “得想个法子...” 司楠攥紧了手里的佛珠:“得想个法子让舍予彻底打消疑虑,绝不能让她查到东苑来。” 想罢,她转头看向严嬷嬷,吩咐道:“把隔壁的大夫叫过来。” 严嬷嬷点了点头,转身掀开棉帘,退出了内室,来到了隔壁的休息室。 休息室里生着地龙,暖烘烘的。 几个大夫昨晚为了压制权拓的狂躁,几乎熬了一整夜,此刻正横七竖八地靠在椅子上呼呼大睡。 严嬷嬷走过去,伸手推了推其中那个穿着白大褂的西医。 “醒醒,几位大夫,快醒醒。” 几个大夫猛地惊醒,一个个脸色煞白,条件反射般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还以为是权拓又发病了,吓得连药箱都碰翻在地。 “别慌。” 严嬷嬷压了压手,“是老夫人要见你们。” 几人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跟着严嬷嬷来到了内室。 “见过老夫人。” 几个大夫规规矩矩地弯腰行礼。 司楠没有废话,直截了当地问:“我儿如今的状况到底如何了?” 几个大夫面面相觑,对视了一眼。 那个西医硬着头皮走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汇报道:“三爷此次病发,来得实在是太过突然,且势头极为猛烈,昨晚为了稳住三爷的癫狂,我们给他注射的镇定剂,已经远超了几个月前发病时的剂量。” “即便是这样,也只是勉强让三爷镇静下来陷入沉睡,但他脑子里的头痛症依旧伴随,并未彻底消除。” 司楠听得心如刀绞。 她怜惜地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儿子冰凉的额头。 怎么会突然病发得这么厉害? 昨日老三是陪着舍予去了商家观礼,听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商家众人昨日在祭祖大典上,像是中了邪一般,全都疯癫发狂了。 难道,老三是在商家看到了什么刺激的场面,被那群疯子给刺激到了,这才诱发了旧疾? “他还要多久才能清醒过来?” 西医上前一步,如实答道:“这...这得看三爷自己的意志力了,药效退去后,若是他能自行压制住那股狂躁,便能清醒。” “若是压不住,只怕还要再昏睡上一段时日。” 司楠挥了挥手,让大夫们退下。 她坐在床边,看着儿子,心里默默祈祷着。 老三啊,你可得赶快醒过来。 再这么拖下去,你媳妇儿都要跑了... 两日后的清晨。 北境警署的办公室内。 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散发着冷硬的光,打在深棕色的办公桌上。 商舍予端坐在木椅上,一身淡紫色的修身旗袍,外头罩着一件月白色的狐毛大氅,清冷绝尘的模样与这乌烟瘴气的警署显得格格不入。 坐在办公桌后的警察将一份按着红手印的口供递了过来。 “这是商摘星的认罪书。” “她在牢里已经全盘托出,当初是她在燕窝里下了剧毒,她也画了押,您作为死者的亲生女儿,这桩案子,也算是沉冤得雪了,您可以安心了。” 商舍予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接过那份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认罪书。 她的目光在那一个个黑色的字迹和那个鲜红的指印上扫过。 安心? 商舍予在心底冷笑。 这不过是讨回了一点利息罢了。 商家那群吸血鬼,啃食了她母亲的骨血,榨干了她的利用价值,这一条命,怎么够还? “警官。” 商舍予缓缓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眸里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悲怆和隐忍的哀伤。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声音微微发颤:“不知这判决...什么时候执行?” 警察叹了口气,答道:“这种毒杀嫡母的恶性案件,上头批得极快,三日后,便会在城外的法场执行枪决。” 还要等三日啊。 商舍予蹙了蹙眉。 三日的时间,变数太多了。 商捧月如今还在外头蹦跶,商家也还没彻底倒台。 万一这三日里,商捧月又想出什么阴招把人捞出去,那她这番筹谋岂不是白费了? 想着,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洁白的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换上了一副悲痛欲绝的神情。 “警官。” 她嗓音哽咽着祈求:“摘星她...到底也是我的亲妹妹,虽说她做出了这等丧尽天良的错事,害死了我的母亲,可血浓于水,如今她眼看着就要上路了,我想去牢里最后再看她一眼,不知警官能否通融通融?” 看着眼前这位身份尊贵却又楚楚可怜的督军夫人,警察心里不禁暗暗感叹。 这三少奶奶真是个宽宏大量的好人啊。 妹妹杀了她的亲生母亲,这对她来说是何等残酷的打击,她却还能在妹妹临死前去探望。 这份气度,常人难及啊。 “三少奶奶重情重义,实在令人钦佩。”警察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探监原本是不合规矩的,但既然是您开口,自然是可以通融的,您随我来吧。” 商舍予微微颔首致谢,跟着警察穿过长长的走廊,朝着警署地下的监牢走去。 第260章 那我们打个赌 越往下走,空气越发阴暗潮湿。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排泄物的恶臭扑鼻而来。 到了最尽头的一间牢房前,警察停下脚步,掏出钥匙打开了铁锁。 “三少奶奶您尽量快些,这地方晦气,待久了伤身。” 警察殷勤地嘱咐了一句。 “多谢警官,我明白。” 警察转身离去。 商舍予站在铁栅栏外,目光冷冷地投向牢房阴暗的角落。 角落里的干草堆上,蜷缩着一个穿着素色囚衣的身影。 那囚衣单薄粗糙,上面还沾着斑驳的泥污和暗红色的血迹,与商舍予身上那件流光溢彩、高贵典雅的淡紫色旗袍,形成了极其刺眼的鲜明对比。 商摘星脖子上和手上都戴着沉重的精钢枷锁,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死死地缩在墙角。 她披头散发,神志显然还没有从昨日那场恐怖的幻觉中完全清醒过来,浑身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 “别过来...舒清婷你别过来!” “不是我...” 看着往日里那个嚣张跋扈、自诩制毒天才的五妹,如今沦落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凄惨模样,商舍予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泛起半点悲悯的涟漪。 她踩着三寸高跟的皮鞋,踏着满地脏污的稻草,一步一步,姿态优雅地走近铁栅栏。 “五妹。” 商舍予红唇微启,声音轻柔,却在这阴森的牢房里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你还好吗?” 听到声音,商摘星抬起头,透过乱发,猩红双眸看清那张清丽绝美、高高在上的脸庞时,她眼底的恐惧霎时间消失。 她疯了一样从干草堆上扑了过来,双手抓着铁栅栏,手腕上的铁链撞击出刺耳的哗啦声。 “商舍予,你来干什么?” 她咬牙切齿:“来看我的笑话吗?怎么,你不就是想替舒清婷那个短命鬼报仇吗?现在我已经认罪了,你满意了?” 商舍予隔着铁栅栏,静静地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不置可否。 “哼!” 见她不说话,商摘星忽然扯着干裂的嘴角,发出一阵嘶哑难听的冷笑:“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就算我认了罪,签了字画了押,你们也休想真的要了我的命,我不可能真的被枪决的。” 闻言,商舍予微微挑了挑那好看的秀眉,眼底闪过嘲弄的微光。 “哦?” 她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身上的狐毛大氅,语气凉薄:“五妹这般笃定,是以为这次还会有人像上次那样,找个替死鬼来救你出去吗?” 商摘星死死咬着牙,没有说话。 看着她这副死不悔改的模样,商舍予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冷嗤。 “摘星啊摘星,你还真是天真得可笑。” 她摇了摇头,看商摘星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你以为商家还是以前那个能在北境只手遮天的商家吗?昨日祭祖大典上的事,已经让商家身败名裂,沦为全城的笑柄。” “父亲、二哥、甚至是你那个好姐姐商捧月,如今全都自顾不暇,在泥菩萨过江。” “你觉得...他们还有那个能耐和心思,来管你这个已经认了罪的死囚吗?” “你闭嘴!”商摘星像是被踩到了痛脚:“他们不会不管我的,姐...姐姐她一定会来救我,她那么聪明,还是池家的少奶奶,她一定有办法把我弄出去!” “她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死的!” 见她这副对商捧月坚信不疑、犹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疯狂模样,商舍予的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 多么似曾相识的画面啊。 大哥被关进大牢里的时候,是否也和现在的商摘星一样,满心欢喜地信任着父亲,信任着他那个从小疼爱到大的妹妹? 可惜啊。 最后商明国为了保全更有价值的商捧月,毫不犹豫地将商礼当成了弃子,扔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至今未出。 想到这里,商舍予叹了口气,语气怜悯:“五妹难道忘了大哥的事了吗?现在大哥,可都还在狱中吃着牢饭呢。” 提起这事,商摘星瞳孔一缩,眉头皱在一起。 商舍予踩着高跟鞋,在铁栅栏外左右来回地踱着步。 “当初被抓进巡捕房的,明明是大哥和四妹两个人。”商舍予慢悠悠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可是最后却只有四妹一人全须全尾地被捞了出去,五妹就没猜猜,这是为何?” “为什么?” 她当时并不知道外头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父亲去了一趟市长府邸,第二天姐姐就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商家。 商舍予停下脚步,凑近了铁栅栏,盯着商摘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宣告了那个残忍的真相:“因为...是你的好姐姐商捧月,用条件说服了父亲,所以父亲才去找市长,用放弃商礼作为筹码,换取了商捧月一个人的离开。” “不可能!” 商摘星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发疯似的扑上来,“你骗我!” “商舍予,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编造故事,我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商摘星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污流下来。 大哥和姐姐从小感情就最好,他那么宠爱姐姐,姐姐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踩着大哥的骨血往上爬的畜生事? 见商摘星这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模样,商舍予内心只觉得无比的悲哀和无奈。 这商家的人,一个个都是披着亲情外衣的强盗、吸血鬼,怎么到了商摘星这里,还真就信了那虚无缥缈的姐妹情深了? “既然你不信,那咱们就打个赌。” 她直起身子,缓缓道:“待会儿商捧月一定会来,但凡她开口对你提到一句要帮助你离开,救你出去的话,我今日就大发慈悲放过你,甚至可以帮你疏通关系。” 什么? 商摘星愣住了。 她看着商舍予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心底那股对姐姐的盲目信任再次占据了上风。 “好,赌就赌!” 商摘星咬着牙,眼神坚定:“姐姐一定会救我的,你输定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高跟鞋踩踏青石板的脚步声。 第261章 什么秘方? 商舍予眼眸微眯。 没想到商捧月来得倒是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她迅速给商摘星使了一个噤声的眼色,然后动作轻盈地转身,快步躲到了隔壁一间空置牢房的阴暗角落里。 那地方是个死角,从外面走廊根本看不见里面藏了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商摘星的牢房门前停了下来。 “摘星!” 一声充满焦急和痛心的呼唤响起。 商捧月穿着一件略显凌乱的呢子大衣,头发也没有往日那般梳得一丝不苟,眼眶红肿,显然是刚哭过。 她扑到铁栅栏前,看着牢里那个戴着枷锁、浑身脏污的妹妹,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 “姐姐...” 一看到商捧月,商摘星就像是看到了救世主一样,眼泪瞬间决堤。 她拖着沉重的铁链爬到门边,双手穿过栅栏死死地抓住商捧月的衣袖:“姐姐你终于来了,你快救我出去,我受不了了,这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你快去求求父亲,求求池家,把我弄出去啊。” 看着妹妹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商捧月神色闪烁了一下。 她避开了商摘星的目光,答非所问地哽咽道:“摘星...才两日不见,你怎么瘦成这副模样了?” 说着,她从挎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颤抖着手解开细绳。 里面包着几块精致的枣泥糕。 看着手中的糕点,商捧月的手指有片刻的僵硬,眼底闪过心虚和迟疑。 但那迟疑也仅仅只维持了一瞬,便又重新换上了一副勉强的笑容。 “来,摘星,你肯定饿坏了吧?” 商捧月将一块糕点递到商摘星干裂的嘴边:“这是姐姐亲手在厨房里给你做的,快,多吃点。” 商摘星不疑有他。 她确实是饿坏了。 在这牢里,送来的都是发馊的馊水,她根本咽不下去。 此刻闻到那熟悉的枣泥香味,她立刻张开嘴,就着商捧月的手,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慢点吃,别噎着。” 商捧月一边喂,眼泪一边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商摘星一边吃着,忽然感觉到商捧月的手在剧烈地发抖。 她停下咀嚼,抬起头,心疼地看着商捧月:“姐姐,你的手怎么抖得这么厉害?你别难过,我知道你心疼我,只要你把我救出去,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任性了。” 商捧月强忍着心头那股做贼心虚的恐慌,死死地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姐姐没事...姐姐只是...只是太心疼你了。” 她看着商摘星将最后一口糕点咽下肚子,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伪善的眼睛里,最后的温度也彻底冷却了下来。 “摘星啊...” 商捧月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缥缈:“如果有下辈子,你记住,别再那么轻易地相信任何人了。” “哪怕是...亲人,也不行。” 闻言,商摘星浑身一僵。 她咀嚼的动作停住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爬上脊背。 她呆呆地看着商捧月那张忽然变得冷酷无情的脸,又低头看了看地上掉落的那些糕点残渣。 那残渣里,隐隐透着一股极淡极淡的、不属于枣泥的苦杏仁味。 商摘星是制毒的高手,这味道,她太熟悉了。 “姐姐...”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她从小最敬爱、最信任的姐姐。 那个她坚信一定会来救她的姐姐。 “你...你是要抛弃我了吗?” 商摘星的眼泪夺眶而出:“为什么?姐姐,我是摘星啊,我是你亲妹妹啊!” 商捧月死死地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抽搐。 她没有回答商摘星的质问,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语气森寒:“摘星,你放心去吧。” “姐姐会带着你这份仇恨替你报仇的。” “我一定会让商舍予那个贱人,不得好死。” 商摘星忽然觉得肚子里传来一阵绞肉机般的剧痛。 那毒药发作得极快,不过片刻功夫,五脏六腑就像是被烈火焚烧一般,疼得她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她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着,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喉咙。 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可是她不甘心! 她好恨! “姐姐...” 商摘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盯着商捧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手里...还有你一直想要的...那个秘方的线索,你难道...连那个秘方也不想要了吗?” 躲在隔壁死角里的商舍予听到“秘方”二字,清冷的眼眸一凛。 什么秘方? 商摘星是制毒高手,在医药方面也有极高的天赋。 难道,商摘星和商捧月之间,还藏着什么连她都不知道的隐秘交易? 商捧月不惜毒死亲妹妹也要保全自己,难道不仅仅是为了灭口,还跟这个所谓的“秘方”有关? 不对。 商舍予眉头一皱。 商摘星已经认罪,商捧月为何会赶来下毒...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不放过外面的任何动静。 牢房外,商捧月听到“秘方”两个字,眼底闪过不甘。 但最终... “我现在已经顾不上什么秘方了,”她咬着牙关:“昨日祭祖大典的事闹得那么大,池家已经要休了我了,如果我不杀了你灭口,万一你在法场上受不住刑...”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我不能死,我还要做北境最尊贵的女人!” “所以,只能委屈你了。” 听着这番冷血无情的话,商摘星双眼圆睁,眼角甚至瞪出了血丝。 她还想再说什么,可是喉咙里已经被涌上来的毒血堵死,只能发出“咯咯”的诡异声响。 肚子里的绞痛让她整个人像是一只煮熟的虾米一样弓了起来,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她嘴里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那件素色的囚衣。 看着妹妹这副惨状,商捧月吓得倒退了两步。 她强忍恐惧,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抽搐的商摘星。 “妹妹,你别怕。” “你先走一步,我很快就会让商舍予下地狱去陪你。” “黄泉路上,你不会孤单的。” 第262章 三姐,救救我 说完,商捧月毫不犹豫地转过身。 她甚至没有再多看商摘星一眼,只是飞快地蹲下身子,用手帕将掉落在牢房门外的那些糕点残渣一点一点地捡起来,包裹严实,塞进自己的挎包里。 随后又掏出什么东西往商摘星指甲盖里面涂了一层。 销毁了所有证据后,她头也不回地仓皇逃离。 高跟鞋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商摘星绝望地躺在冰冷肮脏的地上。 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可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商捧月逃离的方向。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和姐姐从小一起长大的点点滴滴。 七岁那年,她因为调皮打碎了父亲最心爱的一个古董花瓶,父亲大发雷霆,要拿鞭子抽她,姐姐将她护在身后,替她挨了那一顿毒打。 从那以后,她就发誓这辈子都要听姐姐的话,姐姐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姐姐让她去毒死商舍予,她虽然害怕,但还是照做了。 因为她觉得,姐姐是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可是现在,那个曾经护着她的姐姐,却亲手喂她吃下了穿肠毒药。 何其可笑。 何其悲哀? 哒、哒、哒... 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再次在牢房外响起。 商舍予从隔壁的阴暗角落里走了出来。 那一身淡紫色的旗袍依旧纤尘不染,月白色的狐毛大氅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艳的光泽。 她走到铁栅栏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嘴里不断吐着黑血、已经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的商摘星。 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尽嘲讽和讥诮的冷笑。 “看来,根本不用我动手。” 她挑眉:“你输了,摘星。” 听到声音,商摘星艰难地转动着眼珠,看向铁栅栏外的人。 她终于明白了商舍予刚才说的那番话。 商家的人,全都是披着亲情外衣的畜生。 她信错了人,亲手把自己的命交到了一个恶魔的手里。 求生的本能让商摘星爆发出最后的一丝力气。 她在地上一点一点地蠕动着,朝着铁栅栏的方向爬去,伸出那只沾满黑血的手,死死地抓住了铁栏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流下了两行悔恨的血泪。 “三、三姐...” “救...救救我...” 商舍予静静地看着她那只沾满鲜血的手,眼神没有丝毫的动容。 她的心,早就在前世被商家这群人给彻底碾碎、冰封了。 “救你?” 商舍予微微俯下身子,隔着铁栅栏,看着商摘星那张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 “五妹,你现在觉得痛了吗?” “那你有没有想过,当初你那碗惨了剧毒的燕窝入我母亲肺腑时,她是否也和你现在一样,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有没有想过,你用力将碎碗片塞进我口中时,那锋利的碗片割破我的喉咙时,我有多痛?” “不是我...”商摘星张着嘴,断断续续说:“三姐...真的、真的不是我...我也是、是被...” 商舍予微微皱眉。 前世的事,商摘星当然不知。 她直起身子:“这,就是你的报应。” 说罢,商舍予毫不留情地转过身,月白色的狐毛大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一步一步,走出地下监牢。 牢房里。 商摘星抓着铁栏杆的手,无力地滑落。 她大张着嘴巴,眼睛死死地瞪着牢房那发霉的天花板。 最后一口黑血从她嘴里涌出。 她的身体抽搐了一下,随后,彻底僵硬,再也没有了半点声息。 推开警署沉重的大门,外头的天地,已是白茫茫的一片。 寒风裹挟着鹅毛般的大雪,肆无忌惮地扑面而来,打在人的脸上,像冰冷的刀片。 商舍予站在高高的青石台阶上,停下了脚步。 她微微仰起头,伸出那只戴着精致丝绒手套的手,掌心向上。 一片晶莹剔透的雪花,打着旋儿轻轻柔柔地落在了她的掌心。 很快,雪花化作了一滴冰凉的水。 然而,看着那滴水,商舍予的视线却开始慢慢变得模糊,眼前的纯白世界,渐渐被一层刺目的猩红所取代。 白色的雪,变成了红色的血。 母亲舒清婷喝下了那碗掺了剧毒的燕窝,不过片刻,毒性发作,她痛苦地倒在地上,七窍流血,浑身像被抽了筋一样剧烈地抽搐着。 “母亲!” “母亲你怎么了?” 她进门撞见这一幕,惊慌失措地扑过去,死死抱着母亲不断痉挛的身体,眼泪决堤,声音嘶哑地一遍遍呼喊。 舒清婷痛得面容扭曲,想要回答,可是一开口,大口大口的黑血就从嘴里喷涌而出,染红了商舍予的衣襟。 那双曾经总是透着疯癫,却唯独在看向她时会变得温柔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深深的眷恋与不舍。 舒清婷用尽最后力气,抬起那只沾满鲜血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商舍予满是泪水的脸颊。 “暖暖...” 母亲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断的游丝。 “暖暖啊...我的好女儿...” 随后,那只温暖的手无力地垂落,舒清婷的眼睛缓缓闭上,身体软软地靠在了商舍予的怀中,渐渐变得冰凉,僵硬。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满手黏腻的鲜血。 她没有母亲了。 在商家唯一护着她、爱着她的母亲,走了。 眼前的白色大雪,与记忆中那晚刺目的鲜血,形成了极其惨烈而讽刺的对比。 商舍予站在风雪中,眼眶通红。 远处的雪地里,权拓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得有些艰难。 他咬着牙,强忍着脑子里那股仿佛要将头骨劈开的残存剧痛,抬起深邃眼眸。 隔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一眼便看到了站在警署台阶上的那个单薄身影。 她正伸出手,呆呆地接住一片雪花。 那满目的脆弱与悲伤,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眼前一幕,和十年前重叠。 那一年,他十四岁。 父亲战死边境,尸骨无存,他一身重孝,怀里抱着父亲冰冷的灵牌,跟在长长的送葬队伍中,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雪纷飞。 漫天的雪花,和送葬队伍里洒向半空的白色纸钱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雪还是悲哀。 第263章 替她擦去裙摆血迹 送葬的队伍路过商家大宅的高大门楣。 他看到了一个六七岁大、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穿着红色的棉袄,像个福娃娃一样坐在大门的门槛上,笑呵呵地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接天上落下的雪花。 女孩看到了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好奇地仰起头,问身边的女人:“母亲,这是做什么呀?” 那个眼神呆滞的年轻女人,一把将小女孩拉进了怀里。 “好像死人了哦...” 女人神经质地念叨着,用手捂住了女孩的眼睛:“暖暖我们不看,快回家。” 说着,女人便拉着小女孩,匆匆进了大宅。 思绪从十年前的那个大雪天回笼。 权拓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台阶上的商舍予。 十年前,那个满眼天真、被母亲护在怀里不让看人间疾苦的小女孩,这十年来,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磋磨,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满身是刺、冷硬如铁的模样? 他的胸口泛起一阵绵密的刺痛。 权拓迈开长腿,踩着台阶,一步步走到她的身边。 一把宽大的黑面油纸伞,稳稳地撑开,遮在了商舍予的头顶,挡住了漫天肆虐的风雪。 商舍予愣愣地抬起头。 大雪纷飞中,男人那张冷峻如刀削般的脸庞近在咫尺,他的脸色透着病态的苍白,眼底还有未褪尽的猩红,但那看着她的眼神,却深邃得让人想要溺毙其中。 “下雪了。” “我来接你回家。” 她看着他,良久,轻轻地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走进了白茫茫的雪地里。 伞不大,权拓将大半的伞面都倾斜在她的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便落满了白雪。 两人在雪地里沉默地走着,只有脚下踩踏积雪发出的“咯吱咯吱”声。 “这两天...”商舍予侧头看了看他苍白的侧脸:“怎么没有看见你?发烧好了吗?” 权拓握着伞柄的大手微微一紧,骨节泛白。 他目视前方,闷声答道:“好了。” 脑海中却闪过今早醒来后,严嬷嬷在他床边抹着眼泪说的话,说她那晚守着小火炉,熬了半个时辰的退烧药,端去西苑却没见到他的人,最后气恼地让丫鬟把药倒了。 权拓抿了抿薄唇,放慢脚步主动开口解释:“那晚头痛得厉害,不想让你担心,所以才离开西苑去找大夫了。” 闻言,商舍予脚步微微一顿。 想到自己那晚因为没在西苑看见他,以为他不识好歹,一气之下让喜儿把那碗辛辛苦苦熬出来的汤药倒掉的事,她的面上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一抹尴尬。 原来,他不是不领情,而是病得太重,怕吓到她。 “我...” 商舍予刚想说点什么缓解这尴尬的气氛。 权拓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将手里的油纸伞塞进了商舍予的手中。 商舍予下意识地握住伞柄,正疑惑他要做什么,却见男人单膝蹲了下去。 他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白色手帕。 目光落在了她淡紫色旗袍的裙摆边缘。 那里,不知何时溅上了几滴暗红色的血迹。 那是商摘星临死前,吐血痉挛时,不小心溅到她裙摆上的毒血。 商舍予心头一紧。 权拓没有问这是什么血。 也没有问她刚才去警署做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单膝跪在雪地里,用那方白净的帕子,一点一点地将她裙摆上那几滴肮脏的血迹擦拭干净。 血迹擦掉后,权拓将那方染了血的帕子随手扔在了雪地里,他站起身,从她手里重新拿过伞柄,将伞遮在她的头顶。 “走吧,回家。” “...嗯。”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掩盖了地上的血帕,两人的背影在风雪中,渐行渐远,最终融为一体。 ... 翌日。 商摘星在执行枪决前,死在警署牢房里的消息,不胫而走。 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北境城都炸开了锅。 警署大门口被闻风而来的记者和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照相机架在门口,镁光灯闪烁个不停,商家人披麻戴孝,站在警署的院子里。 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停放在冰冷的担架上。 商明国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衫,老泪纵横,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掀开那层白布,却又不敢。 他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爹的好女儿啊,怎么会这样啊?你糊涂啊!” 姨太李亚莲更是哭得肝肠寸断。 她扑倒在担架前,死死地抱着商摘星的尸体不撒手,哭天抢地:“我的摘星,你死得好惨啊,让娘可怎么活啊!” 商捧月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头上戴着白花。 她手里拿着一方丝帕,不停地擦拭着眼角,一副悲痛欲绝、摇摇欲坠的模样。 记者们冲破警卫的阻拦。 “池大少奶奶,有警署内部人员透露,昨日您曾亲自去牢房探望过商摘星小姐,而就在您离开后不久,商摘星小姐就被发现身亡。” 一个戴着眼镜的记者言辞犀利地逼问:“请问此事是否与您有关?外界传闻商摘星小姐是替人顶罪,您是否为了杀人灭口,才毒杀了您的亲妹妹?”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商捧月藏在宽大袖口里的双手一抖,指甲死死地掐进了掌心里。 她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慌乱和心虚。 但她很快便镇定下来。 “你们胡说什么?”商捧月抬起头,满脸泪水,委屈而又愤怒地控诉道:“我身为姐姐,怎么会毒害自己的亲妹妹?你们这是血口喷人。” 她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是摘星...是她毒害主母的事情败露,又被判了枪决...她一时想不开,觉得对不起商家列祖列宗,才自己吃了毒药自杀的啊!” 站在一旁的商灼也阴沉着一张脸站了出来。 他指着那些记者,厉声呵斥:“都给我闭嘴,别在这里瞎编排,捧月和摘星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从小感情深厚,她有什么理由去毒杀自己的妹妹?你们若是再敢造谣生事,我商家定不轻饶!” 记者们面面相觑。 商灼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第264章 必有内应 商摘星毒杀主母的案子,是她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疯承认的,事后也签了认罪书,铁证如山。 商捧月似乎确实没有杀人灭口的动机。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警署的李署长带着法医,面色严肃地从大楼里走了出来。 “都安静!” 李署长威严地扫视了一圈。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李署长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道:“诸位,经过法医的初步尸检,商摘星小姐系苦杏仁中毒身亡,并且,在商摘星小姐的指甲缝里,发现了大量残留的苦杏仁毒素。”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众所周知,商摘星小姐是制毒的高手,想必是她自知死罪难逃,为了免受枪决之苦,提前在身上藏匿了毒药,以此自戕。” “此事,纯属犯人畏罪自杀,与任何人无关。” 李署长的话,算是一锤定音。 他走到商明国面前,微微拱了拱手:“商老爷,案子已经结了,节哀顺变,把遗体领回去安葬吧。” 李亚莲听完,更是哭得晕死过去几回。 “摘星啊!” “你怎么这么糊涂啊?呜呜呜...” 商捧月站在一旁,听着李署长的话,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里的心终于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藏在袖口里的手,也停止了颤抖。 她低垂着眼眸,用丝帕遮住脸。 摘星,你就带着毒害舒清婷的罪名,安心地去死吧。 姐姐,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 几日后。 商家的葬礼草草结束。 没有大操大办,没有宾客盈门,整个商家大宅挂满了白色的丧幡,在冷风中凄凉地飘荡。 曾经在北境城里风光无限、自诩名门望族的商家,如今门庭冷落,犹如过街老鼠,人人避之不及。 正厅里,气氛压抑。 商明国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他仿佛苍老了十岁,头发花白了大半,眼窝深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疲惫与焦躁。 他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抬眼看向坐在下首、一身素服的商捧月。 “捧月。” “池家那边,现在是怎么个说法?” 闻言,商捧月的脸色一僵。 前两日她刚走到池家大门口,还没等迈上台阶,就被池老夫人身边的几个粗使婆子给拦了下来。 “老夫人有令,池家乃清白门第,容不下败坏门风的扫把星,大少奶奶既然回了娘家,就干脆在娘家多住些时日,好好反省反省吧!” 那婆子指着她的鼻子,当着大街上过往行人的面,骂得唾沫横飞。 她堂堂池家大少奶奶,竟然被拒之门外。 商捧月咬了咬牙,将那份屈辱死死地咽进肚子里。 她不敢跟商明国说实话,只能强撑着面子,含糊其辞地说道:“父亲,我婆家还在为祭祖大典上的事生气,暂时...还不允许我回去。” 商明国闻言,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他重重地将茶杯磕在桌子上,砰的一声闷响。 若不是商捧月大婚那日闹出被乞丐凌辱的惊天丑闻,商家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被动挨打的局面? 池家又怎么会如此轻视他们! 但事已至此,埋怨已经无用。 商捧月已经是池家明媒正娶的大少奶奶,池家为了自己的脸面,也不可能轻易休妻。 “想尽一切办法,必须回池家。” “一定要把池家安抚好,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哄也好,求也罢,必须让池清远站在你这边。” “如今咱们商家的生意一落千丈,名声臭不可闻,唯一的指望,就是池家这棵大树了,只要你不被休,商家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你听明白没有?” 商捧月被父亲那吃人般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颤。 她低眉顺眼地低下头,掩去眼底的不甘:“女儿明白。” 下午时分。 冷风穿堂而过,吹得游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 商捧月裹紧了身上的披风,独自一人走在游廊上。 脑子里不断地盘算着这几日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祭祖大典上,商家所有人都像中了邪一样,陷入了恐怖的幻觉,出尽了洋相。 唯独商舍予那个贱人,被权拓护在怀里,毫发无伤。 若说那只是一场意外,打死她都不信。 那绝对是商舍予搞的鬼。 可是,商舍予这大半年来一直住在权公馆,根本没有机会回商家布置这一切。 若说没有人在商家内部与她里应外合,她绝不可能做到如此神不知鬼不觉。 到底是谁? 谁是商舍予的内应? 商捧月一边走,一边冥思苦想。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视线越过天井,正巧看到一个穿着青色长衫、身形修长的年轻男子,提着两个药包,走进了对面的药房。 顾景然。 商捧月眯了眯眼,这个从小就被收养在商家,却一直像条狗一样跟在商舍予屁股后面的养子。 祭祖大典的前几日,顾景然曾破天荒地主动来找她,还送了她一个刻满诡异符文的吉祥娃娃。 而在大典那日,当她陷入幻觉时,正是那个娃娃,化作了无数条血红色的蜈蚣向她扑来。 除了他,还能有谁? 商捧月冷笑一声,快步穿过天井,朝着药房走去。 药房里,弥漫着浓郁的苦涩药味。 顾景然正站在高高的药柜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戥子,一丝不苟地称量着几味药材。 听到脚步声,顾景然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来。 见是商捧月,他依旧保持着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微微拱手行礼,声音温和:“四姐,这么冷的天,您怎么到药房来了?” 商捧月冷着一张脸,大步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地质问:“景然,我来问你一件事。” “四姐请讲。” “你之前送给我的那个吉祥娃娃,到底是从哪儿求来的?”商捧月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你当时跟我说过,但我忘了,我现在觉得那娃娃甚是灵验,还想要一个,你告诉我,具体是在哪座神庙求的?” 顾景然闻言,神色没有丝毫的慌乱。 第265章 又消失了 他微微一笑,如沐春风般坦然:“原来四姐是为了这事,那个娃娃,是我托一位同窗好友,去城外卧佛山中的一处神庙求来的。” “若是四姐想亲自去求,我明日去学堂时,再帮您仔细问问那位好友具体的路线,回来画张地图给您。” 商捧月盯着他看了许久。 顾景然的眼神清澈坦荡,毫无波澜,根本看不出半点心虚和撒谎的痕迹。 难道,真的是她多心了? “好。” 商捧月冷哼了一声:“那就麻烦你了,明日务必把地址给我。” “四姐客气了,分内之事。” 翌日晚。 夜深人静。 彩菊拿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推开了商捧月厢房的门。 “小姐。” 彩菊压低了声音,将字条递了过去:“这是景然少爷刚刚让小厮送过来的地址。” 商捧月接过字条,展开扫了一眼。 上面用簪花小楷清清楚楚地写着卧佛山神庙的具体方位。 她将字条攥在手心里,冷声吩咐道:“明日一早你带两个靠得住的家丁,亲自去这个地址跑一趟。” “我倒要看看,他顾景然说的是真是假,我就不信,他和商舍予的手,能伸到城外的神庙里去。” “是。” 又过了一日,天色擦黑。 彩菊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寒气,匆匆赶回了商家大宅。 一进厢房,她便气喘吁吁地禀报:“小姐,奴婢亲自去那卧佛山的神庙打探过了。” “如何?” 商捧月急切地问。 彩菊咽了口唾沫,答道:“那庙里的高僧说,确实有这种保平安的吉祥娃娃可以求,奴婢还特意塞了丰厚的香火钱,问他这几个月里,有没有一个年轻的学生来求过这种娃娃。” “可那高僧说,每日来求娃娃保佑学业、求姻缘的学生多如牛毛,他根本记不清谁是谁,也无法确认景然少爷到底有没有去过。” 商捧月闻言,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神庙是真的,娃娃也是真的。 难道,顾景然说的话句句属实? 那个娃娃真的只是个普通的物件,并没有被动过手脚? 不,绝不可能。 商捧月站起身,在屋子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祭祖大典那日,那股无孔不入的诡异熏香,还有那碗倒在她头上、突然变成血水的所谓“神水”,绝对是有人精心布置的局。 “彩菊。” 她停下脚步:“娃娃的事先放一放,既然查不出破绽,就换个方向。” “你去给我暗中查那日祭祖用的熏香,是从哪家香铺买的,经了谁的手,再查那口打神水的老井,大典前几日,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靠近过。” 商捧月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只要揪出商舍予在府里的狐狸尾巴,我定要将她碎尸万段。” 见小姐这幅要吃人的模样,彩菊心头一颤,连忙点头应下。 夜色深沉,风雪停歇后的北境城冷得刺骨。 西苑的主屋里,商舍予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罗汉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紧闭的房门。 自从权拓把她从警署接回来后,就像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刚才在正厅用晚膳时,也没见着他的人影。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手里的书合上。 这男人,怎么回了家还跟在军区那时候一样,行踪诡秘,神龙见首不见尾? 想到他在雪地里单膝跪地,用手帕替她擦拭裙摆上毒血的模样,商舍予的心里便莫名地有些发闷。 思索片刻后,她站起身,冲着外间喊了一声喜儿。 喜儿赶紧打起帘子进来:“小姐。” “去把我配好的泡脚的草药拿上,咱们去北苑看看婆母。”商舍予吩咐道。 喜儿应了一声,转身去拿了药包,主仆二人提着一盏防风灯笼,踩着院子里扫净的青石板路,朝着北苑走去。 北苑暖阁里,烛火摇晃。 老夫人鼻梁上架着一副西洋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今日的《北境晚报》,眉头紧紧地锁着。 严嬷嬷站在一旁,正替她往手炉里添着银丝炭。 “这商五小姐,死得蹊跷啊。” 司楠放下报纸,叹了口气。 严嬷嬷盖上手炉的盖子,递给司楠,皱着眉头附和道:“商摘星在祭祖大典上发疯,当着全城权贵的面自曝毒害了商家主母,就该知道等待她的必然是枪决,那时候怎么没见她寻死?偏偏到大狱里受了折磨,眼看着都要上法场了,反倒吞毒自杀了?” 司楠摇了摇头:“商家这百年书香门第,外头看着光鲜亮丽,仁心仁德,可这内里啊,只怕比战场还要凶险...” 门外。 商舍予静静地站在廊檐下,将屋里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垂下眼眸,掩住眼底的冷意,换上了一副温婉的笑容,伸手挑开棉帘。 “婆母,我还以为自己来得晚了,会扰了您休息,没想到您这么晚了还没歇息呢。” 她微笑着走进屋子。 司楠听到声音,赶紧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报纸递给严嬷嬷,递了个眼色。 不想让商舍予再被商家这些乌七八糟的破事烦心。 严嬷嬷会意,麻利地将报纸收了起来。 “舍予来了啊。”老太太笑着招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软垫:“快过来坐,外头冷不冷?怎么这么晚了也还没休息?” 商舍予走过去,依言在司楠身边坐下,笑着说道:“这几日天寒地冻的,我配了些活血驱寒的药包,来给您泡个脚。” 说着,她转头吩咐喜儿:“去打一桶热水来。” 喜儿脆生生地应下,转身去了耳房。 司楠闻言,老眼微微闪烁。 这么晚了特意跑来北苑,只怕泡脚是假,为了老三的事而来才是真吧。 她面上装作不知,欣慰地拍了拍商舍予的手背:“你这孩子就是有孝心,大冷天的还惦记着我这把老骨头。” 没多会儿,喜儿提着一桶冒着热气的木桶进来了。 商舍予接过药包,撕开牛皮纸,将里面散发着浓郁药香的草药倒进热水里。 草药遇水,瞬间散发出更加醇厚的味道。 她等药性泡开了一会儿,便自然而然地蹲下身,伸手去脱司楠脚上的软底绸鞋。 司楠吓了一跳,赶紧往回缩脚:“哎哟,使不得使不得,这怎么能让你来伺候?让严嬷嬷来就行了。” 第266章 她怎么敢告诉舍予? 商舍予却不容分说地按住了她的脚踝,动作轻柔地将鞋袜褪下。 “儿媳伺候婆母泡脚,天经地义。”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司楠那双布满青筋的脚放进热水里,双手拿捏着力道,在几个穴位上轻轻按揉。 “这药包里我加了几味猛药,活血化瘀的效用极好,对您的寒腿大有裨益,您泡着觉得水温可还合适?” 商舍予仰起头,眉眼弯弯地问道。 司楠感受着脚底传来的阵阵暖意和商舍予恰到好处的按揉,眼眶不禁有些发热。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被儿媳妇这般贴心地伺候着泡脚。 这心里头,熨帖得就像是喝了一碗热乎乎的参汤。 “合适,合适极了。” 司楠连连点头,眼角泛起了泪花。 “你之前给我配的那些药包,已经把我的老寒腿治得很好了,最近天气这么冷,下这么大的雪,我都没觉得骨头缝里疼,你这医术啊,真是比那些西洋大夫还要厉害。” 商舍予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专心地替她按揉着。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商舍予状似不经意地低着头,轻声问道:“婆母,今日...三爷可曾来给您请安了?” 司楠眸色微变。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故作无奈地长叹了一声:“老三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冷得像块冰似的,整日里忙那些军务,哪里会常来给我请安?我也懒得见他那张冷脸。” 说罢,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商舍予的头顶,主动问道:“怎么?你这么晚跑来找我,是不是没在房中等到老三啊?” 商舍予手上的动作一顿。 被婆母一语戳破了心思,她的脸上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一抹尴尬的红晕。 这种打探丈夫行踪还被人当面拆穿的感觉,实在是不太好受。 她抬起头,迎上司楠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只能乖巧地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承认。 “是...” “自从前两日三爷去警署接我后,我便没再见到他的人影,晚膳也没见他来正厅用。” 她顿了顿,掩饰般地解释道:“先前三爷受了极重的风寒,发了高热,我瞧着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心里实在是不放心,所以才来问问您。” 听着她这番解释,司楠内心是又欣慰又酸涩。 欣慰的是这丫头是真的开始关心老三了,那颗被商家冻成冰块的心,终于开始对老三敞开。 酸涩的是,老三如今正被那要命的疯病折磨得生不如死,被铁链锁在东苑的拔步床上,连个人样都没有了。 这些,她怎么敢告诉舍予? 司楠强压下心头的苦涩,脸上扯出一抹慈祥的笑容。 她伸出手,摸了摸商舍予的头发,顺着她的话撒了个谎:“你别担心,老三他没事。” “他就是怕自己身上的风寒病气过给了你,所以才一个人跑到别处去歇着了,他皮糙肉厚的,在战场上枪林弹雨里都闯过来了,一点小风寒算得了什么?你且安心回去睡你的觉,不用管他。” 闻言,商舍予抿着唇,没有说话。 是这样吗? 怕把病气过给她? 想到他在雪地里那单薄苍白的面容,她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婆母既然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再多问。 “那儿媳就放心了。” 商舍予拿过一旁的干毛巾,将司楠的脚擦干,起身福了福身子:“时辰不早了,婆母早些歇息,儿媳告退。” 夜里,风又渐渐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商舍予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蚕丝被。 梦境光怪陆离。 模模糊糊地听到,从极远极深的地方,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咚咚咚”的撞击声。 那声音像是有人在用身体死死地撞击着厚重的木板,又像是铁链在剧烈地拉扯碰撞。 伴随着那撞击声的,还有男人极其压抑,痛苦的低沉吼声。 那声音时远时近,在她梦里不断地盘旋,放大。 ... 第二天清晨。 商舍予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坐在床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还在回想着昨晚那个诡异的梦。 是梦吗? 可是那声音,为什么会如此真实? 真实得就像是贴在她的耳边响起一样。 而且...那声音和她刚来权公馆时听到的简直一模一样。 她记得,那声音是从东苑的方向传来的。 东苑... 正想着,喜儿忽然小跑着从外间进来:“小姐,您快些,老夫人来西苑了,这会儿正在外间等着您呢。” 闻言,商舍予一愣。 婆母来了? 她赶紧让喜儿拿了衣裳来穿上,穿戴整齐后,快步走出内室。 来到外间,只见老太太端端正正地坐在圆桌旁。 桌上,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的早膳。 水晶虾饺、燕窝粥、几碟精致的开胃小菜,全都是商舍予平日里爱吃的口味。 “婆母。” 她赶紧走上前,恭恭敬敬地福身请安:“儿媳起晚了,还劳烦婆母亲自跑一趟,实在是折煞儿媳了。” 司楠笑着站起身,拉住她的手。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是我老太婆觉少,起得早了些,想着你这几日为了商家的事情操劳,定是累坏了,便让小厨房做了些你爱吃的,给你送过来。” “快坐下,陪我一起用膳。” 婆媳二人相对而坐,开始用膳。 商舍予一边喝着燕窝粥,一边在心里琢磨。 婆母今日这举动,实在是有些反常。 堂堂权家老夫人,怎么会亲自端着早膳来儿媳妇的院子里? 她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皮,悄悄打量着对面的司楠。 只见司楠虽然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拿着筷子的手也微微有些僵硬。 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欲言又止,眼神闪烁着,不敢与商舍予对视。 商舍予放下手里的汤匙,拿丝帕擦了擦嘴角。 她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婆母,您今日来...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儿媳说?” 司楠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商舍予那双清澈透亮、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心里不由得一阵忐忑。 她该怎么开口? 昨晚老三发病折腾了一夜,大夫说老三的疯病越来越压制不住了。 严嬷嬷提醒她,商舍予医术高明,连那么多疑难杂症都能治好,说不定对老三的病也有办法。 第267章 连她都治不好这疯病? 可是,她又绝不能让商舍予知道老三的病症... 这可如何是好? 司楠在心里反复斟酌了许久,缓缓放下筷子。 “舍予啊...” 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干涩,透着不自然:“我确实...是有一件小事,想找你帮个忙。” “婆母请讲。” 商舍予正色道。 司楠眼神闪避了一下,不敢看她,低声说道:“我记得你之前在医善学府的那场医术大比上,曾经写过一份...治疗疯症的方子,是不是?” 听到疯症二字,商舍予柳眉微蹙。 司楠见她脸色微变,唯恐她把疯病联想到权拓身上,赶紧急切地补充道:“你别多想。” “是我娘家那边有个远房亲戚,最近不知怎么的,得了一种古怪的疯病,发作起来六亲不认,力大无穷,还四处咬人,家里人寻遍了北境的名医,都束手无策。” “...我听闻你之前研究过这个,所以...所以想问问你,能不能把你当初写的那张方子,抄录一份给我?我想派人送去娘家,让他们试试。” 说完这番话,司楠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快,手心里全是冷汗。 商舍予闻言,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 “婆母,不是儿媳不肯给您。”她叹了口气,如实解释道:“那张方子,其实是个废方。” 司楠一愣:“废方?什么意思?” “那是我当初为了参加比赛,东拼西凑写出来应付差事的,其实那方子不管怎么熬煮,不管加什么药引,都没有任何用处。” 她顿了顿,脑海里浮现出母亲舒清婷那张时而呆滞、时而疯狂的脸。 “疯症这种病极其复杂,它最大的病因,其实并不在于身体的脏腑,而是在于病人的心理,在于脑子里的执念和创伤。” “心病还须心药医,若是找不到病根所在,光靠几味草药,是根本治不好的。” 说着,商舍予苦笑了一声。 “我母亲疯了整整十七年,这十七年来,我翻遍所有的古籍医书,用尽了各种办法,都没能把她治好,最后...她还是带着那一身的疯病,惨死在了别人的毒手之下。” 听到这番话,司楠眼底那刚刚升起的一抹光芒,瞬间如风中残烛般熄灭了。 连舍予都没有办法吗? 连她都治不好这疯病? 那老三... 老三该怎么办? 难道他这辈子,都要像个怪物一样,被锁在那暗无天日的拔步床上,直到彻底失去理智,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野兽吗? 司楠的身体微微颤抖着,脸色灰败如土。 她苦笑着点了点头,声音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我明白了...可能,这就是命吧。” “是老天爷降下的惩罚,谁也逃不掉。” 她扶着桌子边缘,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 那原本就佝偻的脊背,此刻显得更加弯曲了,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喘不过气。 “你慢慢吃吧,我先回去了。” 司楠步履蹒跚地转过身,朝着门外走去。 商舍予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看着婆母那落寞的背影。 不知为何,看着那个背影,她的心底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疯病...真的是无药可救的绝症吗? “婆母,请留步。” 就在司楠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商舍予忽然出声叫住了她。 司楠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浑浊的眼里带着疑惑。 商舍予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我之前一直都在专门研究治疗疯病的方子。” “自从我母亲去世后,我便心灰意冷,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我去钻研的医术了,所以便将那些研究全都搁置了。”商舍予走到司楠面前,轻轻握住老人枯槁般的手掌:“但是现在,我想重新把它们捡起来。” “我想继续试试,看看能不能把那张真正能治好疯病的药方给做出来。” 司楠闻言,反手抓住商舍予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那双灰暗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希望光芒。 “你...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愿意继续研究?” 老太太的声音都在发颤。 商舍予点了点头:“嗯,婆母的亲戚既然得了这种病,我作为权家的媳妇,理应尽一份心力,就算是为了告慰我母亲的在天之灵,我也要把这方子研制出来。” “好!”司楠激动得眼泪夺眶而出。 她紧紧地握着商舍予的手:“舍予,你放手去做,需要什么药材,需要什么古籍尽管开口!权家上下全力支持你!” 商舍予微笑着点头应下。 “多谢婆母支持,儿媳定当竭尽全力。” 司楠抹了抹眼泪,带着满心的欢喜和希望,步履轻快地离开了西苑。 当天上午。 西苑开始了一场大动干戈的改造。 商舍予雷厉风行,直接指派了府里的十几个强壮下人,将西苑最偏僻宽敞的一间库房给腾了出来。 库房里原本堆放的那些陈年旧物全被搬空,打扫得一尘不染。 她让人在里面打了一整面墙的红木药柜,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上千个小抽屉。 又在屋子中央摆放了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桌,上面摆满了各种研磨药材的器具、戥子、红泥小火炉,甚至还让人去洋人的医院里,高价买来了一套最先进的西洋化学蒸馏设备。 权家虽然是以军武立家,但祖上为了休养生息,也曾四处搜罗过不少孤本医书。 她将藏书楼里所有和医术、毒理、精神病理有关的书籍,统统搬到了这间新改造的专属实验室里。 一摞摞泛黄的古籍,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独自一人站在那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桌前,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书卷气和淡淡的草药香。 这种味道,让她觉得无比的安心和踏实。 她走到桌前,铺开一张洁白的宣纸,提起狼毫毛笔,蘸饱了浓墨。 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回忆。 上辈子她曾无数次地推演过那个治疗疯病的药方。 她清楚地记得,那张方子里一共用到了四十九味极其罕见的中草药,其中还夹杂着几味以毒攻毒的猛药。 可是,为什么最后熬出来的药汁,母亲喝了之后,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发疯得更加厉害了呢?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第268章 姑爷又来了 是药材的年份不对? 是配比的剂量有误? 还是...熬煮的火候和顺序颠倒了? 她睁开眼,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奋笔疾书,一个个龙飞凤舞的药名跃然纸上。 远志、菖蒲、郁金、天竺黄、生铁落、朱砂、琥珀... 当写到最后一味“曼陀罗花”时,笔尖一顿。 一滴浓墨滴落在宣纸上,晕染开一朵黑色的墨花。 曼陀罗花。 这是一种极其霸道的致幻毒草。 以前为了强行压制母亲脑子里的狂躁,她大胆地使用了这味毒药。 难道,就是因为这味药,才导致了母亲的病情恶化? 商舍予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疯症的根源在于心理创伤导致的气血逆流、神智蒙蔽。 如果要治本,就不能一味地用猛药去压制,而是要疏通。 要像大禹治水一样,将那些淤积在脑子里的狂躁之气,一点一点地引导出来。 商舍予将那张写满药名的宣纸揉成一团,扔进了一旁的废纸篓里。 她重新铺开一张新纸,再次提笔。 这一次,她写得极慢,极稳。 每一个药名的斟酌,剂量的增减,都在她的脑海里经过了成百上千次的推演。 她要抛弃上辈子那种急功近利的错误思路,从头开始,一步一步地去探寻那个隐藏在迷雾中的真相。 ... 大雪初霁。 权公馆西苑的院子里,积雪足有半尺厚。 喜儿穿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拿着一把大竹扫帚,正吭哧吭哧地清扫积雪。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残雪。 喜儿直起腰,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正准备继续扫,余光里忽然闯入一双黑色的军靴。 那军靴踩在洁白的雪地上,悄无声息。 喜儿一愣,顺着那双笔挺的长裤往上看去,只见几日未见的姑爷正静静地站在她面前。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呢子大衣,肩头落了几片雪花。 面色看着比前几日发高热时好了许多,但依旧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那双深邃的黑眸,正冷冷地看着她。 “姑、姑爷?” 喜儿吓了一跳,赶紧扔下扫帚,福身行礼。 这姑爷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前几日发了那么大的烧,转眼就不见人影,今日又跟个鬼魂似的忽然出现了,连个通报的声儿都没有。 权拓薄唇微启,问:“你家小姐呢?” “小姐在后头的实验房内。” “实验房?”男人眉头微蹙。 “是,小姐今早命人将后头的库房腾了出来,改成了实验房,已经在里面待了好几个时辰了。” 喜儿如实禀报。 权拓没再多问,扬了扬下巴:“带路。” 喜儿赶紧放下扫帚,领着权拓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了西苑后面的一处偏僻院落。 那间库房此刻大门紧闭。 权拓走上前,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前。 台阶上放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摆着几碟精致的饭菜和一碗汤。 饭菜连动都没动过,在这冰天雪地里,早就凉透了,表面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他拧了拧眉,转头看向喜儿。 “姑爷息怒,这是中午送来的膳食,小姐在里面看书入迷了,奴婢敲了好几次门,小姐都说不饿,让放在门口,奴婢也不敢进去打扰...” “去重新弄一份热的过来。” 权拓冷声命令。 “是,奴婢这就去。”喜儿端起那凉透的饭菜,一路小跑着去了小厨房。 权拓转过身,抬手屈起手指,在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 他没有再敲,轻轻推开门。 一股浓郁的墨香混合着淡淡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这间原本宽敞空旷的库房,如今大变了模样。 而此刻,商舍予毫无形象地坐在地毯上,四周散落着无数写满字迹的宣纸,像是一层白色的积雪。 她整个人被一堆泛黄的古籍医书和手札包围着,手里正捧着一本破旧的医书,看得聚精会神。 她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旁。 那张清冷绝世的脸上,不知何时蹭上了几道黑色的墨汁,纤细白皙的手指上也沾染了点点墨迹。 权拓静静地站在门边,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商舍予这般专心致志、忘我到近乎痴狂的模样。 他就这样安静地站着,看了许久。 没过一会儿,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喜儿端着重新热好的饭菜,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 权拓转过身,从喜儿手中接过托盘,压低声音道:“出去。” 喜儿巴不得赶紧离开这压抑的气氛,连连点头,退了出去,并贴心地替他们带上了房门。 权拓端着托盘避开地上散落的宣纸,走到商舍予的身边,将托盘放在了一旁的一张小矮几上。 商舍予的目光依旧黏在医书上,头都没抬一下。 听到动静,以为是喜儿进来了,随口说道:“放旁边吧,我待会儿吃,你先出去,别打断我的思路。” 权拓没有说话。 他沉默地站在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本手札,轻轻地拍了拍商舍予的头顶。 嗯? 商舍予被打断了思绪,眉头一皱,有些恼火地抬起头:“我不是说...” 话还没说完,便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她愣了一下,赶紧将手里的医书放下,从地毯上站了起来。 因为坐得太久,双腿有些发麻,身子晃了晃。 权拓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稳住。 “三爷?” 商舍予下意识地唤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这男人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都几日没见着人了,怎么又跟鬼一样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权拓的目光落在她沾了墨汁的脸颊上,眼底闪过极淡的笑意。 他松开她的胳膊,指了指旁边矮几上的饭菜:“先吃饭。” 商舍予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饭菜正冒着热气。 可是她刚才在古籍里刚刚翻到了一条关于疯病气血逆流的记载,正有了新的灵感,哪里有心思吃饭? “我不饿。” 她摇了摇头,转身就要去拿地上的纸笔:“我刚才有了一个新发现,必须马上记录下来,等我写完再吃。” 第269章 这种病本就罕见 刚一转身,手腕便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牢牢攥住。 权拓的力道很大,却并不弄疼她。 他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拉了回来,按在了矮几旁的软垫上。 “必须先吃饭。” 商舍予被迫坐在软垫上,看着男人那张严肃的脸,心里一阵无奈。 这男人,怎么在家里也跟在军营里发号施令一样? 见他这般强硬,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只好暂时放下心里的急切。 她叹了口气,接过权拓递过来的筷子。 权拓将托盘里的饭菜一碟一碟地端出来,摆在她的面前。 水晶虾饺、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炖得浓郁的鸡汤。 商舍予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塞进嘴里。 她虽然在嚼着东西,但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药方,若是把郁金的剂量加大,能不能冲破那股郁结之气? 因为想得太入迷,她咽得急了些。 “咳咳咳...” 虾饺卡在喉咙里,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张清白小脸顿时涨得通红,眼泪都快咳出来了。 权拓见状,眉头一皱。 他赶紧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的唇边:“慢点,喝口水。” 商舍予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水,这才把那口气顺了下去。 “咳...没事了。” 她摆了摆手,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的泪水。 权拓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微微倾身,凑近了她。 男人的气息将她包裹,是清冽雪松香的味道。 他拿着手帕,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她的嘴角,不仅擦去了残留的汤汁,还顺带将她脸颊上沾染的墨迹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 他的动作很自然,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里的冷厉,反而透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 近到商舍予能清晰地看到他高挺的鼻梁,感受到他呼吸间喷洒在她脸颊上的温热气息。 她呆呆地看着男人的手臂。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喷薄的肌肉线条。 这是他们两人成婚以来,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的接触。 她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股热气从脖颈处蔓延上来,烧红了耳根。 权拓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 他仔仔细细地将她脸上的墨迹擦干净后,收回手帕,嘱咐了一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商舍予如梦初醒,赶紧低下头,胡乱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掩饰着自己的慌乱。 “嗯...” 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权拓站起身,走到地毯中央。 他蹲下身子,随手捡起一张写满字迹的宣纸。 娟秀的字体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药名和配比。 “你这一上午就在写这些?”看着手里的宣纸,他疑惑地问:“这是在做什么记录?” 商舍予扒了两口饭,情绪已经平复下来。 她放下筷子,转过头看着他如实答道:“婆母说她娘家有个远房亲戚得了一种古怪的疯病,寻遍了名医都治不好,她知道我以前研究过这些,所以来找我要治疗疯病的方子。” “可是我并没有能用的方子,所以只能重新开始研究。” 闻言,男人拿着宣纸的手一僵。 手指微微蜷缩,宣纸被捏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将手里的宣纸放下:“这种病...本就罕见,极难治愈,若是研究不出来也没事,你不必如此勉强自己。” 商舍予听了,柳眉微蹙。 她端着饭碗从软垫上站了起来,走到权拓的身后。 “少见就不做吗?” 权拓转过身,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 商舍予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以前就曾没日没夜地研究过疯病这类药物,因为我母亲也患有这种病症,我做梦都想治好她,想让她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看着我长大。” 提到母亲,她的眼底闪过痛楚。 “可是我还没研究出来,她就已经...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如今既然婆母开了口,既然这世上还有人在受着这种病的折磨,我身为医者,有这个能力就该出一份力,身在其位,当谋其政。” “我一定要把这种药物研究出来,不仅是为了婆母,也是为了圆我自己未完成的心愿。” 权拓静静地听着。 看着她那张因为坚定而熠熠生辉的脸庞,他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见他不说话,商舍予便重新坐回软垫上,继续吃着饭。 男人站在一旁,余光瞥见她纤细的背影。 他抿着薄唇,神色渐深。 若是她得知患有疯病的人是他,她会离开吗? 会像那些普通人一样,用惊恐和厌恶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迫不及待地逃离这座公馆吗? 还是... 会继续留下来,做他的妻子? 权拓不知道答案。 他第一次,对一件事情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恐惧和不确定。 与此同时,池家内宅。 商捧月穿着一件半旧的夹袄,手里捧着一个已经不怎么热的汤婆子,正坐在书桌前,翻看着回春堂这个月送来的账簿。 越看,她的脸色就越难看。 账簿上的数字惨淡得让人触目惊心。 自从祭祖大典那场闹剧之后,商家的名声彻底臭了,回春堂的生意一落千丈,不仅那些达官贵人不再登门,就连普通的百姓,宁愿去排队看那些游医,也不愿踏进回春堂半步。 这几日的进项,连给铺子里伙计发工钱都不够。 商捧月烦躁地将账簿重重地合上,扔在桌子上。 这商家,眼看着就要成个烂摊子了。 她费尽心机好不容易保全了自己,难道最后,还是要跟着这艘破船一起沉下去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粗哑的嗓音。 “大少奶奶,老夫人有请,让您去院子里回话。” 屋内的彩菊闻言,担忧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 “小姐,咱们回来这两日一直都躲在屋子里避着老太太了,这刘嬷嬷叫得这么急,不知道老太太又要作什么妖。” 商捧月冷冷地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她叹息了一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回来那日我就知道,这往后的日子没那么好过,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走吧,去会会那老虔婆。” 第270章 给池清远娶二房姨太 彩菊赶紧上前,替她打开了房门。 商捧月换上端庄温婉的面具,迈出房门。 院子里,寒风凛冽。 池老太太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正满脸阴沉地站在那里。 刘嬷嬷像条忠犬一样站在她身后。 “婆母。” 商捧月走上前,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 池老太太眼皮子一翻,瞥了她一眼,目光触及她那张脸,脑海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衣衫不整地被乞丐凌辱的画面。 她往旁边侧了两步,像是在躲避什么脏东西一样。 商捧月将她这明显的嫌弃动作尽收眼底,藏在袖口里的双手死死地攥紧,脸上的笑容却依旧完美无瑕。 “不知婆母唤儿媳来,有何吩咐?” 老太太冷哼一声:“你嫁进我们池家也有几个月了,不仅没给我们池家开枝散叶,反而惹出了一堆的丑事,如今你们商家更是成了全城的笑柄。” “我们池家可是清白门第,商贾之家,清远是做大事的人,他的身边不能只有一个声名狼藉的妻子。” “我今日找你来,是通知你一声。” “我准备给清远寻摸个好人家的姑娘,娶进门做二房姨太,也好早日为我们池家延续香火,免得这香火...呵呵,遭了外人的诟病。” 此言一出,站在商捧月身后的彩菊脸色瞬间变了。 这池家欺人太甚。 小姐才嫁进来多久? 池清远连这西厢房都没来过几次,如今竟然堂而皇之地要娶姨太? 这分明就是要把小姐的脸面踩在脚底下践踏。 商捧月眼底闪过狠厉的冷光,恨不得冲上去掐死这个老不死的。 但她很快便将那股杀意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脸上不仅没有丝毫的愤怒和委屈,反而扬起了一抹温顺的微笑。 “婆母说的是。” 商捧月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到令人讶异:“儿媳嫁进池家这几个月,确实没能尽到为人妻的责任,没能为夫君绵延子嗣,这是儿媳的过错。” “夫君是人中龙凤,身边多个人伺候,也是理所应当,若是夫君在外头看上了哪家清白姑娘,儿媳作为正房理应大度,婆母若是不嫌弃,儿媳愿意亲自出面,为夫君打点提亲的各项事宜,定会办得风风光光,不堕了池家的体面。” 这番话一出,不仅是彩菊愣住了,就连池老太太和刘嬷嬷,也全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池老太太内心诧异极了。 本以为,以商捧月以前在商家那副清高傲气的模样,听到要给丈夫娶姨太,定会哭闹不休,甚至翻脸拒绝。 毕竟这种事,哪个正室大娘子听着能舒坦? 她甚至都已经准备好了满肚子的训斥之词,就等着商捧月发作,好借机再狠狠地发落她一顿。 可没想到,商捧月竟然如此轻易地就答应了? 不仅答应了,还主动请缨要帮忙操办。 看着商捧月那张温顺的脸,老太太心里暗自琢磨。 看来,这商捧月是自知理亏,知道自己那残花败柳的身子配不上清远,所以才这般低声下气地讨好。 算她还识点时务。 池老太太心里的气顺了不少。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也缓和下来:“你既然能有这份识大体的心,那自然是最好,不过...娶姨太的事我还得仔细观摩观摩,必须得是个身家清白、好生养的姑娘才行,等寻得合适的人选了,再告诉你。” “是,儿媳全凭婆母做主。” 商捧月再次福身。 达到了目的,老太太也不愿在这个晦气的西厢房多待,带着刘嬷嬷转身离去了。 目送着婆母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商捧月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最后化作了一片冰冷的寒霜。 彩菊憋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替商捧月打抱不平:“这池家实在是太过分了,您还如此年轻,嫁到池家才几个月,他们就要迎新人进门,他们把您当成什么了?把商家当成什么了?” 商捧月转过身,冷冷地瞥了彩菊一眼。 “闭嘴。” 她厉声呵斥道。 彩菊低下头。 “池清远本就对我无意,娶与不娶,对我而言根本没有任何差别。” 她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冷冷地说道:“我如今在池家步履维艰,若是再跟那个老虔婆硬碰硬,只会落得个被休弃的下场,商家现下如泥菩萨过江,这个节眼儿上,我绝不能失去池家大少奶奶这个身份。” “既然她想娶,那就让她娶。” “只要我还是池家明媒正娶的正房大娘子,那些个狐媚子就算进了门,也得跪在我脚下敬茶。” “我永远,都压她们一头!” 商捧月回到屋里,重新坐在书桌前。 看着那本账簿,眼神变得越发阴狠。 ... 夜幕降临。 商舍予从实验房里出来,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主屋。 她在实验房里待了一整天,从清晨到日暮,翻阅了无数本古籍,做了几十次药材配比的推演。 脑子里塞满了各种药理知识,胀痛得厉害。 她走到圆桌旁坐下,习惯性地环顾了一圈四周。 屋子里空荡荡的,依旧没有权拓的身影。 商舍予的心里莫名地涌起失落。 今日权拓一直在实验房里陪着她,她翻查医书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默默地看书。 两人虽然没有说几句话,但那种安静的陪伴,却让她觉得无比的安心。 直到傍晚时分,他才说有军务要处理,便匆匆离开了。 原以为他处理完军务,晚上会回西苑歇息。 没想到,又不见人了。 正想着,门帘被掀开。 喜儿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参茶走了进来。 “小姐,您终于舍得从那实验房里出来了。”喜儿无奈地走上前,将参茶递给商舍予:“奴婢知道您心系那药方,可您也得顾惜着自己的身子啊,这都熬了一整天了,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 商舍予接过参茶,轻轻抿了一口。 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疲惫。 “我没事。” 她放下茶盏问:“姑爷呢?去哪儿了?” 喜儿闻言,歪着脑袋想了想,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奴婢没看见姑爷啊。” 闻言,商舍予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男人,还真是个奇葩。 第271章 放商礼出狱 别人家的鬼,都是白天不敢出来,晚上才出来作祟。 他倒好,白天神出鬼没地在她面前晃悠,到了晚上,反而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了。 这是白天见,晚上不见的什么新奇品种? 她越发觉得这个男人奇奇怪怪的。 但她实在太累了,也没有精力去深究他到底去了哪里。 “罢了,不管他了。”商舍予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和后腰。 这一整天要么坐在地上,要么弯腰在长桌前配药,骨头都快散架了。 “过来帮我按按肩膀。” “好。”喜儿走上前,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主仆两人正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三长两短,极有规律。 商舍予和喜儿对视了一眼。 喜儿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瞧了一眼。 看清来人后,她赶紧打开门,一把将外面的人拉了进来。 “你这丫头怎么又自发来西苑了?上次也是没经过允许就偷偷跑来,如今姑爷就在这府中,万一被发现,必能猜出你是小姐的人。” 凌凌被训得缩了缩脖子,有些委屈地辩解道:“好姐姐,你别凶我嘛,我这几次来早就摸清了巡防的规律,这西苑附近根本就没有什么人把守,我想,定是三爷对三少奶奶极度放心,所以才撤了这边的暗哨,安全得很呢。” “你还敢顶嘴...”喜儿还想再训。 “好了,喜儿。” 商舍予打断了她们的争执。 她转头看向凌凌:“这么晚跑来,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凌凌赶紧收起嬉皮笑脸,从怀里掏出一个封着火漆的信封,双手递给商舍予。 “这是从市长府邸出来的。” 商舍予眉梢轻挑,伸手接过信封。 她走到烛台旁,用发簪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信中说商礼今日在狱中向周立民提出了一个条件,只要肯放他出狱,他保证在一个月之内将张崇亲手交到周立民的手中。 周立民本来是不想答应这个条件的,毕竟他之前已经和商舍予达成了交易,商舍予也答应了会帮他寻找张崇的踪迹。 但这条件又是商礼主动提出的。 周立民拿不准,所以特意写信来,询问商舍予的意见。 看完信,商舍予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 看着那跳跃的火苗将信纸吞噬,化作灰烬,眼底微光闪烁。 没想到,大哥为了能够出狱,竟然敢夸下如此海口。 一个月之内找到张崇? 商舍予在心里冷笑。 她动用了那么多暗线,到现在都还没打探到张崇的半点影踪。 那个人极其狡猾,擅长伪装身份,在这偌大的北境城里找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商礼一个被关在牢里多日、与外界断绝联系的囚犯,凭什么敢保证能找到张崇? 虽然不知道大哥急着出狱到底是为何,但商舍予直觉,这一次,大哥出狱后一定会给商家,给她,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巨大惊喜。 既然大哥这么想出来演戏,她这个做妹妹的自然要成全他。 她走到书桌前,喜儿研墨铺纸。 商舍予提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封回信。 【市长大人不必顾虑舍予,既然我大哥有此能耐,还请顺水推舟,放他出狱。】 写完后,她将信纸折叠好,装进一个新的信封里,递给凌凌。 “送回去吧。” “是。” 凌凌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退出房间。 翌日清早。 商家大宅门口。 商礼身穿一袭单薄且满是泥泞的长衫,微微仰头,看着头顶那块写着“商府”二字的黑底金字牌匾。 那金漆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的富丽堂皇。 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无声冷笑。 十天。 他在那暗无天日、满是恶臭的老鼠和跳蚤的死牢里,硬生生地熬了十天。 当初父亲为了保全商捧月,毫不犹豫地将他当成弃子扔给市长的时候,恐怕做梦都没想过,他还能有活着走出大狱、重新站在这块牌匾下的一天吧? 一阵寒风吹过。 他收回冰冷的视线,走上前重重地扣响门环。 沉闷的敲门声在清晨的寂静街道中格外突兀。 没多会儿,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门房揉着惺忪的睡眼,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嘟囔着大清早谁来触霉头。 顺着门缝往外一瞧,只模模糊糊瞧见一个衣衫褴褛、像叫花子一样的人站在雪地里。 “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要饭要到商家门前来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门房不耐烦地挥着手,正要重新关上大门。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谁。” 商礼嗓音嘶哑,透着阴寒的冷意。 闻声,门房一愣。 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他赶紧把大门拉开了一些,探出半个身子,定睛仔细一看。 “大、大少爷?!” 门房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活像见了鬼一样。 本该在牢里的大少爷,怎么回来了? 他跨出门槛,结结巴巴地说:“大少爷,真、真的是您?您怎么回来了?” “怎么?我不能回来?”商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一把将其推开,径直跨进了大门。 门房回过神来后,赶紧扯着嗓子,连滚带爬地往宅子里面跑,一边跑一边激动地大喊: “老、老爷!大少爷回来了!” “大少爷回来了!” 此时的正厅里,商明国手里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漱口茶,刚喝了一口在嘴里咕噜噜地漱着。 听到院子里传来门房那杀猪般的嚎叫,他眉头一皱,将嘴里的茶水吐进一旁的痰盂里。 “大清早的号丧呢?没规矩的东西。” 门房冲进正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气喘吁吁地指着门外:“老爷,大少爷…大少爷他回来了!” 商明国一听,眉头皱起。 “你说什么胡话?谁回来了?” “是大少爷啊!老奴亲眼瞧见的,大少爷已经进院子了!”门房急切地禀报。 礼儿怎么会回来? 周立民咬死了商礼和张崇有勾连,怎么可能轻易放人? 是自己逃出来的,还是周立民放的? 商明国起身往外走,刚走到正厅门外的廊檐下,便愣住了。 第272章 亲情算个什么东西? 只见前方的天井处,商礼正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他头发蓬乱,身上那件昔日名贵的长衫如今破烂不堪,沾满了黑色的血污和泥垢。 “爹,儿子回来了。” 商礼走到台阶下,停住脚步,看着呆立在原地的商明国,微微弯了弯腰,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 商明国这才如梦初醒。 果真是他的长子。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一把抓住商礼那双满是冻疮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激动地连声问道:“礼儿?真的是你!你怎么回来的?市长怎么会肯放你出来?” 看着父亲那张满是惊喜的脸,商礼的心底泛起一阵令人作呕的恶心。 “爹,儿子本来就不认识那个什么张崇,清者自清,市长把我关在牢里审了这么多天,查来查去什么证据都查不出来,他堂堂一市之长,总不能没有证据就一直关押着一个良民吧?所以,自然就把我放了。” 商礼将自己和周立民做交易、承诺一个月内找到张崇的事情瞒得死死的,滴水不漏。 商明国听了这番话,眼珠子转了转。 他在官场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周立民的行事作风。 若是真没有证据,确实没法一直扣着人不放。 想到这里,商明国心头的大石落了地。 他当即仰头大笑起来。 “好,回来就好!”他用力拍着商礼的肩膀,满脸红光地说道:“你这一回来,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就不攻自破了,这下北境城的那些人都该睁大眼睛看看,咱们商家是清白的,和市长之间也根本没有隔阂。” 商礼微微颔首,低垂的眼眸里闪过极致的嘲讽。 他在死牢里挨饿受冻,随时面临被枪毙的危险,这十天里,父亲哪怕是花点钱买通狱卒进去看望他一眼都不曾有过。 如今他九死一生逃回来了,父亲的第一反应,没有问他在牢里有没有受刑,没有问他冷不冷饿不饿,满脑子想的依旧是商家的面子,是商家能不能借此机会挽回声誉。 在这个家里,亲情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用来衡量利益的筹码。 “爹说的是。” 他顺着商明国的话应承了一句。 商明国这才注意到商礼一身的狼狈和酸臭味。 他嫌恶地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摆了摆手说道:“这牢里晦气重,你赶紧回你自己的院子,让下人们烧水给你好好洗洗,换身干净衣裳,去去晦气。” “晚点爹让人给你做桌好菜接风洗尘。” 商礼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便转身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 商明国站在原地,看着长子离去的背影,满意地捋了捋胡须。 他并未察觉到商礼那挺直的脊背里透出的冷漠与决绝,也根本没看出这个儿子回来后和以前已经大不相同。 只想着,如今商礼回来了,商家在北境的局面总算是有了转机,今后商家又多了一个能为家族带来利益的人了。 ... 下午时分。 北境城南的一处僻静茶馆。 二楼最里间的雅座内,茶香袅袅,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正咕噜噜地冒着热气。 商舍予姿态优雅地坐在茶台前,对面坐着一身青色长衫的顾景然。 “师姐的好意,景然心领了。” 他放下手里的青瓷茶盏,缓缓开口,拒绝了商舍予刚才提出的提议。 商舍予微微挑眉:“我出资在城中给你开一家医馆,让你自立门户,彻底脱离商家的掌控,这不好吗?你一身的医术,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在商家当个养子?” 后者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 “师姐知道我的志向,开医馆悬壶济世,对我而言确实是梦寐以求的好事,但,如今却不是最好的时机。” 他抬起眼眸,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如今商家正处于风口浪尖,极其敏感,前几日祭祖大典上的变故,商捧月已经起疑了,她不仅怀疑那场诡异的幻觉是我在暗中动的手脚,更怀疑是我和师姐你里应外合。” “如果我这个时候突然接受师姐的巨额资助,堂而皇之地出去开医馆,这无疑是坐实了她的猜想。” “到时候,咱们暗中筹谋的那些事,恐怕全都要暴露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为了长远计,这医馆,现在万万开不得。” 闻言,商舍予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略显诧异地看着顾景然:“商捧月已经怀疑到你头上了?” 顾景然点了点头。 “不仅如此,她最近还暗中指派了身边的丫鬟彩菊,在秘密调查大典那日所用的香薰出处,以及那口打神水的老井。” 听罢,商舍予嘴角勾起一抹冷然的弧度。 能怀疑到祭祖大典上商家众人发疯是因为那无孔不入的香薰,倒也不算太蠢。 她冷笑一声,将茶盏搁在桌面上:“就算再怎么查,她也绝对查不出那香薰的源头。” 那些能致幻的特殊香料,根本不是在北境城里买的。 是她借着济世堂进购寻常药材的由头,让人从外省的黑市里高价购来,混杂在成堆的普通药材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到北境。 之后再让人秘密将这些香料交到了师弟的手中。 由师弟在柳岸巷一处偏僻院落进行淬炼、提纯,最后才制成了那种无色无味的诡异香薰。 这中间的每一个环节都断得干干净净,任凭商捧月有通天的本事,也绝不可能查出蛛丝马迹。 顾景然嘴角带笑:“这是自然,但开医馆的事不能急,我得继续留在商家。” 商舍予微微颔首。 说到商家,顾景然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沉吟道:“师姐,商摘星在牢中服毒自杀的事,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商舍予闻言,嘴角的笑意加深。 “师弟果然聪明。” 她直言:“商摘星不是自杀,是被人毒死的。” “什么?” 顾景然一愣。 “是商捧月。”商舍予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亲手毒杀了她的亲妹妹。” 顾景然猛地抬起头,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满是错愕与震惊。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商捧月?毒杀亲妹妹?这…这怎么可能?她们两人一母同胞,从小感情极好,怎么下得去如此狠手?” 第273章 秘方牵连甚广 商舍予冷嗤了一声,眼神嘲弄。 这世上,最不可靠的就是商家人的亲情。 她端起茶壶,给顾景然续上了一杯热茶:“当时我就在商摘星牢房的隔壁,亲眼看见商捧月喂商摘星吃下了掺有苦杏仁毒素的枣泥糕。” “我也是没想到四妹的手段竟能恶毒到如此地步,连亲妹妹都能毫不犹豫地当成弃子杀掉。” 顾景然听得脊背发凉。 他虽然知道商家内宅龌龊,但这种骨肉相残的惨烈,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说着,商舍予的眉头微微蹙起,思绪回到了那阴暗的牢房里。 有一件事她至今没想明白。 商摘星临死前,曾说她手里还有商捧月一直想要的那个秘方的线索。 企图用这个秘方来换取商捧月的收手。 但还是被商捧月毒杀。 一来,这秘方她是第一次听闻。 二来,商捧月为何一定要灭了商摘星的口? 商摘星已经签了认罪书,死局已定,商捧月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亲自去牢里下毒,实在有些多此一举。 想着,她看向顾景然:“你可曾听说过商摘星或者商捧月手里,有什么特殊的秘方?” 顾景然还沉浸在姐妹相杀的震惊中。 闻言,他仔细回想了一番,果断地摇了摇头。 “从未听说过。” “商摘星虽然在制毒上有些天赋,但她配制的那些毒药,大多都是从古籍上东拼西凑来的,算不上什么独门秘方,至于商捧月,她对医理毒理更是一窍不通。” 和她所了解的一样。 商舍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个秘方牵扯的秘密不小。 得暗中留意。 顾景然没多问,咂了咂嘴,叹息了一声:“可惜了,师姐当时虽然亲眼所见,但手里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不然这次若是能把商捧月毒杀亲妹的事情捅出去,就能把她也一并除掉,拔了商家这颗最毒的毒牙。” 商舍予闻言,眼底的冷光如刀锋般锐利。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将那股苦涩的茶香咽下。 “不急,来日方长。” 她要的,不仅是商捧月死。 而是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下午,天色渐晚。 商舍予乘坐着洋车,回到了权公馆。 洋车刚在公馆的大门外停稳,商舍予刚迈下踏板,一抬眼,便瞧见了站在高大台阶下的那个身影。 大哥? 商礼已经换洗过了,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色长衫,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 仅仅只是十日不见,他的背影看着却沧桑了许多。 原本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偻着,透着阴郁。 商舍予有些诧异。 今天早上才刚刚被放出来,不在商家好好休养,怎么下午就迫不及待地跑来权公馆了? 难道,他急着出狱的原因,和她有关? 心思电转间,她快步走上前,惊讶地唤道:“大哥?你怎么在这里?你…你出狱了?” 闻声,商礼缓缓转过头。 看着眼前一身华贵、清冷出尘的商舍予,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曾几何时,在商家大宅里,三妹总是低垂着头,唯唯诺诺,任由他们欺凌辱骂。 可自从她嫁入权家后,就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一样,处处针对商家,手段凌厉,步步为营。 以前,他觉得商舍予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冷血无情的怪物。 可是现在,当他亲自经历过被父亲无情抛弃、在死牢里等死的绝望后,他突然懂了。 商礼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地应了一声:“嗯,出来了。” 他看着商舍予,语气里没有了往日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三妹,不知你现在是否方便?能否邀我进去详谈?我…有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想告知于你。” 闻言,商舍予神色微闪。 她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温婉地笑道:“大哥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大难不死平安归来,能来看我,我当然是欢迎之至,外面风大,快随我进去吧。” 说着,两人穿过权公馆戒备森严的重重院落,来到了西苑。 正厅里,喜儿正拿着一块抹布仔细地擦拭着多宝阁上的灰尘,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瞧见自家小姐带着商礼进来了。 喜儿略微惊讶了一下。 大少爷怎么来了? 她赶紧放下手里的抹布,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大少爷,小姐。” “你去小厨房看看晚膳准备得如何了。” “是。” 喜儿会意,点了点头,快步退出了正厅,并体贴地从外面将房门严严实实地关上。 随着房门的关闭,偌大的正厅里,只剩下兄妹二人。 商礼在客座上落了座。 商舍予走到茶桌前,提起紫砂壶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君山银针,端过去递到商礼的面前。 “大哥请用茶。” 她在主位上坐下,目光关切地看着他,语气轻柔地询问道:“大哥在狱中这段时日,过得可还好?受苦了吧?” 说到这里,商舍予轻轻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染上了一抹愧疚之色。 “大哥莫要怪我心狠,我虽是权家的三少奶奶,但权家规矩森严,上面还有婆母掌管中馈,我一个新进门的媳妇,人微言轻,实在是不敢明目张胆地动用权家的权势去巡捕房捞你,还望大哥能够体谅我的难处,莫要多心生了嫌隙。” 听着这番话,商礼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当然知道商舍予是在客套。 但,即便是这种虚伪的客套,也比他那个什么都没问、满脑子只有商家颜面的父亲,要强上百倍千倍。 商礼苦笑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热茶。 那茶水滚烫,却暖不透他冰冷的心。 “三妹言重了。” 他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我明白你的难处,权家不比商家,你能在权家站稳脚跟已是不易,我怎会怪你?怪只怪我自己识人不清,落入了他人的算计。” 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商舍予,眼神变得有些沉痛。 “只是我没想到,我不过是在牢里待了十天,外头竟然发生了这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五妹…已经离开人世了。” 回房洗漱时,商礼从下人的嘴里听说了前几日商家祭祖大典上的那场惊天变故。 商家众人集体发疯中邪,五妹当众自曝毒杀主母舒清婷。 以及,五妹在法场行刑前,在警署大狱里服毒自杀的消息。 第274章 和三妹做个交易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诡异,让商礼至今都觉得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他内心充满了疑惑。 商摘星虽然骄纵,但绝不是那种有胆子自杀的人。 可是,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死无对证,和他这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看着商礼那副沉痛的模样,商舍予内心冷笑连连。 是啊,你五妹死了。 而且,就是被你那个从小宠到大的四妹亲手毒死的。 她拿出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做出一副悲从中来的哀伤模样:“是啊…” “五妹她糊涂啊,她毒害了我们的母亲,犯下这等十恶不赦的大罪,被判了枪决,或许是她在牢里受不住良心的谴责,觉得无颜面对商家的列祖列宗,这才…哎,可能,这就是五妹的命吧。” 听到“我们的母亲”几个字,商礼眼睑微颤。 两人相对无言,大厅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只有那紫砂壶嘴里冒出的热气,在空气中静静地盘旋。 过了许久。 商礼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商舍予,打破了沉默。 “三妹,我今日来找你,想和你谈一笔合作。” 闻言,商舍予按着眼角的手帕微微一顿。 她放下手,清冷的眼眸迎上商礼的视线,不动声色地问道:“合作?大哥这话从何说起?你我兄妹之间,有什么事不能直说,非要用上合作二字?” 原本,商礼是绝对不想来找商舍予的。 但奈何,他如今在商家已经彻底孤立无援。 父亲是个唯利是图的冷血动物,只把他当成谋取利益的工具,二弟性格冲动,头脑简单,容易受情绪影响,根本不堪大用,至于四妹… 想到商捧月,商礼的眼底闪过深深的忌惮和寒意。 商捧月虽然聪明,但手段太过阴狠毒辣。 他不信父亲当初在他和商捧月之间做选择时,商捧月会毫不知情。 他甚至怀疑,父亲最终选择保全商捧月而抛弃他,其中定然有商捧月在暗中推波助澜的手笔! 在这个家里,他已经被至亲背叛得体无完肤。 思来想去,放眼整个北境,他如今唯一能找的竟然只有眼前的三妹。 因为商舍予足够聪明,冷静,而且... 她背靠权家。 “三妹,明人不说暗话。” “我这次能从市长的死牢里出来,并非是市长查无实据,而是因为,我和他做了一笔交易。” 商舍予眉头微挑,装作不知情地问道:“什么交易?” “我向市长承诺,在一个月之内帮他找到张崇的下落,并把他亲手交到市长的手里。” 商礼沉声说道。 “大哥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她毫不留情地泼冷水:“张崇是何等狡猾的骗子,他在北境城里隐匿了这么久,连市长府和巡捕房布下天罗地网都抓不到他,你一个刚出狱的人,凭什么敢夸下海口,一个月内找到他?” “就凭你。”他盯着商舍予,眼神笃定:“我知道三妹在北境城的眼线,比巡捕房还要多,还要深。” “而且你不还是权家三少奶奶吗?帮我寻找张崇的踪迹,易如反掌。” 听罢,商舍予轻笑出声。 “大哥,你是不是在牢里关糊涂了?”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你让我动用权家的资源去帮你完成你对市长的承诺?这对我有何好处?我又凭什么要帮你?” 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商礼并没有气馁。 他既然敢来,自然是准备了足够的筹码。 “只要你帮我找到张崇。”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抛出了他最后的底牌:“我就告诉你一个,关于你身世的秘密。” 什么? 她的身世? 荒谬。 她的身世有什么秘密可言? 她就是在商家后院出生的,是舒清婷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从小在商家挨打受骂,除了是商家不受宠的女儿,还能是谁? 大哥怕不是走投无路,想要空手套白狼,故意编造出这种荒诞的幌子来骗她入局吧? 想到这里,商舍予嗤笑了一声。 “大哥,为了让我帮你,你连这种无稽之谈都编得出来?”她摇了摇头,语气嘲弄:“我的身世有什么好秘密的?我这张脸跟母亲长得一模一样,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说着,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耳后那块被发丝遮挡住的极淡的红色胎记:“更何况,我耳后还有一块和我母亲一模一样的遗传胎记,我身上流着商家的血,这是铁打的事实。” “你现在跑来跟我说,我的身世有秘密?不可能不是商家人?” 她冷冷地瞥了商礼一眼:“大哥二哥和我也是一母所出,为了利用我,说出这种连三岁小孩都不信的谎话,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商礼闻言,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早就知道,商舍予绝对不会轻易相信这个秘密。 因为这件事,对于任何一个正常人来说,都太过匪夷所思,太过荒谬了。 商舍予确实是舒清婷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也确实是在商家大宅里出生的。 她长得像舒清婷,也有遗传的胎记。 可是… “你不信也是人之常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焦躁,目光死死地盯着商舍予,一字一顿地抛出了那个足以颠覆商舍予认知的炸雷: “但是,你确实是舒清婷生下来的,可我不是。” “我和三妹你,不是同父同母!” 商舍予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震惊地看着商礼,大脑在这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大哥的母亲不是舒清婷? 怎么可能? 整个北境城的人都知道,商明国明媒正娶的正妻是舒清婷,姨太是李亚莲,商礼、商灼和她,都是舒清婷名下的嫡出子女,商捧月和商摘星是姨太所生的庶女。 如果舒清婷不是商礼的母亲,那商礼又是谁生的? 他的母亲又在哪儿? 无数个疑问像潮水般涌上商舍予的心头,将她原本坚不可摧的理智冲击得摇摇欲坠。 看着商舍予那震惊到失语的模样,商礼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作用了。 第275章 疯病发作还能让人回味无穷? 但他并没有继续往下说。 这个秘密牵扯太广,是他如今手里唯一能拿捏商舍予的筹码,绝不能轻易全盘托出。 “我知道这事对你而言太过荒谬,我突然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商礼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那件半新的长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发愣的商舍予,无奈地叹息了一声:“罢了,既然三妹对自己的身世不感兴趣,觉得我是在骗你,那就当今日我没有来过吧,张崇的事,我自己再想别的办法。” 说完,商礼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大步朝着正厅的房门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当商礼的手刚刚搭在门把手上,准备推门而出的那一刻。 “大哥留步。” 闻声,商礼的嘴角,在背对着商舍予的角度,缓缓向上扬。 他就知道...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商舍予。 商舍予和他对望,她知道商礼是在欲擒故纵,但她也知道,商礼就算再走投无路,也绝对不敢拿母亲舒清婷的事情来编造如此离谱的谎言。 因为这个谎言,太容易被拆穿了。 既然他敢说,就说明这背后,一定隐藏着商家几十年来最大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关乎她的母亲。 商舍予紧紧地抿着红唇,双手在袖口里攥成了拳头。 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震惊和波澜尽数压下:“好,我答应你,这个合作我接了,一个月之内,我会动用所有的暗线,帮你把张崇翻出来。” 商礼扬着唇角,笑道:“一言为定。” 权拓斜靠在铺着虎皮软垫的矮榻上,单衣半敞,露出精壮结实的胸膛,上面纵横交错的几道陈年旧疤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微微阖着眼,眉头蹙着。 矮榻旁,大夫正屏气凝神,手指搭在权拓的脉搏上,感受着那强劲却又暗藏汹涌的脉象。 片刻后,大夫收回手。 “三爷,您这脉象...虽说比前几日平稳了些,但底子里那股狂躁之气依旧未散,敢问三爷,白日里可会觉得压不住内心的躁意?” 权拓闻言,缓缓睁开眼。 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白日在实验房里的场景。 只要靠近商舍予,鼻尖就会被一股淡淡的腊梅花香萦绕,那香味不浓烈,却像是一把带着钩子的羽毛,轻轻挠在他的心尖上。 只要一闻到那股味道,便觉得浑身燥热。 血液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口干舌燥。 男人迟迟没有回答,反而是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似是陷入了某种很美好的回忆之中。 大夫歪了歪头,一脸不解。 三爷这是怎么了? 这疯病发作还能让人回味无穷不成? “三爷?” 他忍不住又问一遍:“您白日里,可会觉得躁意难耐?” 权拓回过神。 眼底的柔和收敛,恢复了往日的冷厉。 他看了一眼大夫,薄唇轻启,淡定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闻言,大夫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大夫抹了一把汗,如释重负地说道:“只要三爷能控制住体内随时会发作的狂躁反应,那白天出门也是没问题的。” “三爷最近可会觉得头痛?” 权拓眉头一皱,微微点头:“偶尔会有,头痛欲裂。” 大夫连连点头,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您这次病症突然发作,来势汹汹,主要就是由这头痛引起的,头痛刺激了脑部的神经,导致狂躁之气难以压制,近来您还是要按时吃药控制,切不可大意,以免头痛再度引发狂躁。” 权拓随意地应了一声,垂下眼眸。 之前在商家的祭祖大典上,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奇异香气,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当时他便觉得脑子里像是有千百根钢针在同时扎着,痛得他几乎要失去理智。 而他的头痛,也正是从那一刻开始,引爆了他体内压抑已久的病症。 “问完了没?”权拓抬起眼。 “完了完了,三爷只要按时服药,多加休养,切忌动怒...” “明天权门商会要庆祝成立十周年。”权拓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沉声说道:“我要参加。” 大夫一愣。 “我目前的情况,晚上能出门吗?” 权拓盯着他,眼神极具压迫感。 大夫面露难色,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这恐怕不妥啊,晚上是您狂躁发作的最危险时段,虽然不代表一定会发作,但为了您的安全考虑,还是尽量避免为好。” “况且,商会那边不是一直由望归少爷在打理吗?这种应酬的场合,三爷您大可以不用操心,在府里安心养病才是正道。” 权拓没有说话。 这几日商舍予就像是着了魔一样,天天关在实验房里没日没夜地研究药方。 他怕她再这么熬下去,人都要熬坏了。 她需要出去透透气。 想到这儿,权拓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看着大夫,语气冷硬:“给我弄点强效药,明晚,我必须去参加宴会。” 大夫一听,吓得腿都软了。 “三爷使不得啊!”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强效药虽然能短时间内压制狂躁,但对身体的损伤极大,简直就是饮鸩止渴,您若是在宴会上出了什么事,这满城的权贵看着...更何况,老夫人若是知道了,定会扒了我的皮。” 权老太太的手段他可是领教过的。 要是三爷在他手里出了岔子,他这条老命也就交代在这里了。 权拓缓缓坐直了身体,看着跪在地上的大夫:“让你去弄你就去弄,母亲那边我自会去说,若是明晚我没有拿到药,你这身皮,现在就可以脱了。” 大夫浑身一抖。 看着权拓那坚定的神情,知道自己再怎么劝也是徒劳。 “是...” 大夫颤抖着声音,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站起身来。 “我这就去准备。” 翌日上午。 商舍予穿着素净长衫站在木长桌前,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银质戥子,小心翼翼地称量着研磨出来的药粉。 长桌的另一边,已经堆满了各种配比失败的药渣。 “天竺黄三分,郁金两分...” 第276章 能有这么快? 她嘴里念念有词,眉头紧紧地锁着。 将称好的药粉倒入一个白瓷碗中,加入少许清水,用银勺轻轻搅拌。 药粉在水中慢慢溶解,颜色逐渐变得浑浊。 她端起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原本清亮的眼眸黯淡了下去。 “又失败了。” 她低声喃喃,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失落。 这已经是第一百零三次失败了。 这药方就像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无论她怎么调整剂量,怎么改变配比,最后熬出来的药汁,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商舍予颓然地放下瓷碗,双手撑在桌面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一次失败不代表什么,别叹气。”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商舍予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转过头,只见权拓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正静静地看着她。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竟然毫无察觉。 “三爷。”商舍予赶紧收敛心神,福了福身。 权拓的目光落在她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上,因为靠得近,那股淡淡的腊梅花香再次毫无防备地钻进他的鼻腔。 这股香味,和在他脑海中萦绕的味道一模一样。 权拓的呼吸微微一滞,心底那股被强压下去的躁动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我要带你去个地方。” 闻言,商舍予愣了一下。 “去哪儿?”她疑惑地看着他,指了指桌上那堆药渣:“我这配比还没完成呢,刚才有了点新思路,我想再试一次...” “每天待在这里,都要闷坏了。”权拓打断了她的话。 见她还想出声拒绝,权拓索性伸手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你...”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权拓却不容她反抗,握着她的手腕微微用力,直接牵着她往门外走去。 “权门商会今日开办十周年庆典。”他边走边说,步伐沉稳有力:“你在这屋内两耳不闻窗外事,都不知道。” 商舍予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实验房。 听到“权门商会十周年庆典”,她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 这几日她一直在暗中调查张崇。 这个人极其狡猾,最擅长的就是伪装成富家少爷,出入各种高档场所,专门哄骗那些涉世未深、单纯好骗的千金小姐。 权门商会的十周年庆典,必定是整个北境城名流云集、千金小姐扎堆的地方。 这种千载难逢的“狩猎”机会,张崇那种人,绝对不会放过。 说不定,她能在这场宴会上遇到张崇? 想到这里,商舍予不再挣扎,任由权拓牵着她的手,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走出西苑的院落。 一路上,不少正在扫雪、修剪花枝的下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偷偷地打量着这对主子。 “快看快看,三爷和三少奶奶手牵手呢!” “哎哟,真是折煞人了,三爷平时冷冰冰的,没想到对三少奶奶这么体贴。” “可不是嘛,这大冷天的,三爷还亲自牵着,生怕三少奶奶摔着了。” “三爷和三少奶奶好甜蜜啊!” 下人们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这些细碎的议论声,顺着寒风飘进了两人的耳朵里。 权拓嘴角微微上扬。 后面的商舍予则是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个男人这样明目张胆地牵着手在府里招摇过市。 她垂着脑袋,双眼盯着自己脚尖,只觉得脸颊滚烫,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一路来到了府内专门管放布匹和针线活的绣房院落。 院子里,几个穿着青布棉袄的绣娘正在晾晒着五颜六色的丝线。 一个管事的老嬷嬷见权拓和商舍予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恭恭敬敬地福身行礼。 “见过三爷,三少奶奶。” 商舍予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来这儿做什么?” 她仰起头,疑惑地问权拓。 她在商家时,衣裳向来都是随便买些成衣应付,或者是母亲留下来的旧衣改改。 嫁到权家后,她也觉得外面的成衣铺子方便,很少来府里让下人做。 权拓松开她的手,指了指屋子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绫罗绸缎:“傍晚要去参加宴会,你自己挑一身喜欢的颜色和料子。” 商舍予闻言,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现在做?”她看了看天色:“时间这么赶,就算是现在量体裁衣,应该也来不及傍晚穿吧?” 老嬷嬷在一旁听了,掩着嘴笑了起来。 “三少奶奶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老嬷嬷走上前,自豪道:“咱们权公馆的绣房,可不是外面那些普通的裁缝铺子能比的,您只需选好颜色和布料,府内有专门从西洋留学回来的设计款式的师傅,还有几十个手艺最顶尖的绣娘,只要您一句话,傍晚之前,保准给您赶制出一套光彩照人的礼服来,绝对耽误不了您参加宴会。” 商舍予听后,面露诧异。 真的吗? 能有那么快? 她心里虽然半信半疑,但看着老嬷嬷那信誓旦旦的模样,也不好拂了权拓的好意。 她走上前,在一排排流光溢彩的布料前仔细挑选起来。 最终,目光落在了一匹墨绿色的丝绒布料上。 那布料质地柔软,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就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就这个吧。” 她指了指那匹墨绿色的丝绒。 老嬷嬷赶紧让人将布料取下,连连称赞。 “三少奶奶真是好眼光,这墨绿色最衬您的肤色,穿上定是艳压群芳。” “老奴这就让人去量尺寸,马上开工。” 商舍予点了点头。 晌午过后。 商舍予在西苑的主屋里小憩。 她躺在柔软的拔步床上,睡得很沉。 这几日在实验房里耗费了太多的心神,这一觉睡得格外的香甜。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一转头,便看到床边的紫檀木衣架上,挂着一套崭新的衣裳。 商舍予揉了揉眼睛,有些诧异地坐起身来。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衣架前,仔细端详着那套衣裳。 第277章 关你屁事 那是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颜色和料子,正是她上午在绣房亲自挑选的那匹。 长裙的款式结合了西洋的剪裁和中式的温婉,领口是精致的立领,盘着精致的蝴蝶扣。 腰身收得很紧,完美地勾勒出女性纤细的曲线。 裙摆处,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大片大片的腊梅,随着光线的流转,那腊梅仿佛活过来了一般,栩栩如生。 看着这件堪称艺术品的长裙,商舍予心里充满了震惊。 真的做出来了! 而且做得如此精美,连一个线头都找不到。 就在这时,喜儿端着一盆热水从外间走了进来。 “小姐,您醒啦?”喜儿笑着放下水盆,走到商舍予身边。 “这衣裳...是什么时候送来的?”商舍予指着长裙,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喜儿捂着嘴偷笑:“就在半个时辰前,是姑爷亲自送来的呢。” “姑爷见小姐睡得正熟,便没让奴婢叫醒您,只是让奴婢把衣裳挂好,就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闻言,商舍予内心诧异久久未散。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柔软的丝绒布料,指尖传来一阵细腻的触感。 上辈子曾听商捧月得意洋洋地炫耀过,说权公馆里有一个专门的裁缝铺,里面养着全北境最好的裁缝和绣娘。 权家的女眷想要什么衣裳,直接去说一声。 不管款式多复杂,当天就能穿在身上。 当时,商舍予以为商捧月只是在炫耀她嫁到权家后那穷奢极欲的生活,故意夸大其词。 没想到,这竟然是真的。 权家的财力和底蕴,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仅仅是为了满足主子的一时兴起,就能在几个小时内调动几十个绣娘赶制出一件如此完美的礼服。 “小姐,这衣裳真好看。” 喜儿看着那条长裙,眼睛里直冒星星:“时辰不早了,奴婢伺候您更衣梳洗吧?晚了可就赶不上宴会了。” 商舍予收回思绪,点了点头:“好。” 傍晚六点。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位于北境城繁华地段的权门商会大楼,此刻灯火辉煌,宛如一颗璀璨的明珠,照亮了半个夜空。 今日是权门商会成立十周年的庆典。 大楼门前,停满了各式各样豪华的洋车和马车。 穿着笔挺制服的门童忙碌地穿梭在车流中,为那些身份显赫的宾客拉开车门。 商会大厅内,更是衣香鬓影,筹光交错。 北境城的达官贵人、商界巨贾、名媛千金,几乎全都聚集在了这里。 大厅中央,权望归穿着白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金黄色的香槟,正游刃有余地穿梭在各位商界大佬之间。 他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尽显权家少爷的沉稳与干练。 而大厅的另一侧,权淮安则是一身花哨的暗红色西装,斜靠在吧台旁,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口琴。 他的周围,围着几个年纪相仿的世家千金。 “淮安少爷,您这口琴可真别致,是西洋货吧?” 一个穿着粉色洋装的千金娇滴滴地问道。 权淮安挑了挑眉:“那是自然,这是我大哥托人从法兰西带回来的,全北境就这一个,怎么,你喜欢?喜欢送你啊。” “哎呀,淮安少爷真讨厌,就知道拿我们寻开心。” 几个千金被他逗得花枝乱颤。 见她们笑,权淮安眉头一皱,当真把口琴塞到一个千金手中:“我说送就能送,拿着吧。” 那千金愣了几秒后,捧着手里的口琴惊喜不已。 “谢谢淮安少爷~你真好!” 就在大厅里气氛正酣的时候... “权三爷、权三少奶奶入场——!” 门口的迎宾高声大喝。 原本喧闹的大厅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齐刷刷地投向了大厅的入口处。 权拓人高马大,穿着一身纯黑色的燕尾服西装,那张如刀削斧凿般冷峻的脸庞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深邃的黑眸淡淡地扫过全场。 商舍予挽着他的臂弯,缓缓步入大厅。 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裙摆随着她的走动,宛如水波般轻轻荡漾。 暗金色的腊梅刺绣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她的头发盘成了一个优雅的发髻,只插了一根简单的玉簪。 没有佩戴任何繁复的珠宝首饰,却美得惊心动魄。 她微微笑着,清澈的神色从容不迫。 两人并肩走来。 一黑一绿。 一个冷厉如修罗,一个清冷如谪仙。 极致的反差,却又诡异地和谐。 “那就是权三少奶奶?生得这般天仙模样?” “两人站在一起,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身礼服的颜色好特别啊。” 宾客们交头接耳,连声赞叹。 那些原本围在权淮安身边、自诩美貌的世家千金们,此刻看着商舍予,都有些自行惭愧了。 “这就是商家三小姐?切,也就长得漂亮点儿而已嘛。”那个得到口琴的千金皱着眉头,“听说她以前在商家连个下人都不如,也就嫁到权家了,才能出这风头。” 旁边权淮安听到这话,俊俏面容登时一沉。 他冷着脸一把夺过女孩手中的口琴:“关你屁事!” 说完,看也没看女孩那震惊错愕的表情,转身大步流星的走了。 “小叔,三婶。” 权望归端着两杯香槟走过去,分别给了二人。 “刚才我还跟商会的几位理事说,以为小叔今晚不会来,看来...有三婶陪着,小叔是哪儿都愿意去啊。” 权拓看了权望归一眼,随后直接伸手接过了商舍予面前的那杯香槟,给她换了一杯果酒。 “浅尝即可,勿要贪杯。” 闻言,商舍予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如同染上了一层上好的胭脂。 上次在权公馆喝醉的事犹如发生在昨日。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我知道分寸。” 一旁的权望归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眉毛挑了挑,极其识趣地闭上了嘴,没有再出声打扰。 就在这时,权淮安也走了过来。 “小叔。” 他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声。 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商舍予的身上。 她没有那些世家千金身上那种甜腻的脂粉气。 这女人认真打扮起来还真是好看得要命,比大厅里那些只会叽叽喳喳、矫揉造作的世家千金有气质多了。 “没看见你三婶?” 权拓蹙着眉头。 第278章 不如暗中协助我 权淮安被小叔这冷厉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神来。 他动了动嘴唇,那声小婶婶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叫不出口。 以前在权公馆对商舍予多有偏见,现在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恭恭敬敬地喊人,他实在拉不下这个少爷脸面。 眼看着权拓的眼神越来越冷,周围的气压也随之骤降,大有一副要在当场发作的架势。 商舍予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僵局。 “淮安今日这身西装挺好看的。” 她目光温和地看着权淮安:“比平时穿学生装的时候,看着成熟稳重了许多。” 权淮安听了这话,脸颊微微一热,有些不自在地别过头去,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商舍予转过头,轻轻拽了拽权拓的衣袖。 “这是权家的宴会,大庭广众之下,你别老是这么严肃嘛。” 男人垂眸,看着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眼底的冷意消散大半。 他冷冷地瞥了权淮安一眼,警告意味十足,却终究是没有再发作。 此时,大厅中央传来一阵清脆的敲击玻璃杯的声音。 权望归已经走上了那座铺着红地毯的半圆形舞台。 他站在立式麦克风前,身姿挺拔,脸上带笑:“各位来宾,各位长辈,朋友们,欢迎大家在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权门商会成立十周年的庆典。” 权望归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台下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权望归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接着说道:“这十年来,权门商会能在北境城立足,并且发展壮大,离不开在座各位的鼎力支持。” “请大家尽情娱乐,不醉不归!” 话音刚落,舞台一侧的西洋乐队便奏响了欢快悠扬的华尔兹舞曲。 大厅里的气氛被点燃。 那些穿着华丽礼服的男女们,三三两两地滑入舞池,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还有一些商界大佬,则端着酒杯聚在角落里,借着这个难得的机会,继续谈笑风生,交换着利益。 权拓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不远处的一组真皮沙发上。 那里坐着几个头发花白、穿着长衫马褂的老者。 正是权家的几位旁支长辈。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身旁的商舍予,低声询问道:“那边有几位权家的长辈,我要过去打个招呼,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商舍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目光在触及其中两个老者的面容时,她微微一顿。 她认得那两个人。 在成婚那日,这两人就坐在主桌旁。 还嘲讽她医术不如商捧月呢... 她收回视线,轻轻摇头:“我不去了。” 权拓也没有勉强。 权家内部关系错综复杂,那些老家伙们个个都是人精,倚老卖老,说出来的话未必好听。 他不愿让她去受那个委屈。 “好。” 他点了点头,指向不远处那张摆满了各式精致糕点和水果的长条餐桌,“你去那边吃点东西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嗯。”商舍予乖巧地应了一声。 权拓端着香槟朝那几个长辈走去。 商舍予独自一人来到了点心桌旁。 从下午试衣服到现在,她确实滴水未进,肚子早就有些饿了。 她拿起一个小巧的骨瓷碟,用银色夹子夹了一块卖相精致的慕斯蛋糕,坐在桌旁的高脚凳上,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甜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稍稍缓解了胃里的空虚。 “商三小姐,好久不见。” 闻声,商舍予拿着银叉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见她没有反应,池清远从背后绕了过来,径直在她旁边的那张高脚凳上坐下。 “这身衣裳真漂亮。” 池清远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商舍予的身上打量着,从她纤细的脖颈,一路滑落到那盈盈一握的腰间,最后定格在她那张清冷绝世的脸上。 “墨绿色,衬得你的皮肤比那上好的羊脂玉还要白皙,权三爷还真是好福气。” 商舍予放下手里的骨瓷碟,拿起一旁的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她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池清远。 “池大少爷,我的妹妹是你明媒正娶的正房妻子,算起来,你还得叫我一声三姐,这里是公众场合,你这般不知分寸说出这种轻佻的话,难道就不怕坏了池家的名声?还是说,池大少爷向来就不懂什么是男女大防?” 提到商捧月,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厌恶和冷意。 他冷哼了一声,将商捧月抛之脑后。 再看向商舍予时,见她神色认真,不卑不亢,池清远心里再度升起无法抑制的躁动。 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挑眉低声说:“三小姐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和我做一笔生意?” “生意?” 商舍予冷笑了一声。 池清远点了点头:“我听闻前段日子你帮着权望归,从洋人手里谈下了一笔跨国生意,我池清远生平最佩服的,就是有能力的女人。” 他说着,又往商舍予的方向靠了靠。 “商三小姐若深藏内宅,岂不是暴殄天物?不如暗中协助我,只要有你这般厉害的女人在背后出谋划策,我保证不出三年,我池清远定能成为这北境城里的第一巨贾。” “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听到这番话,商舍予只觉得可笑至极。 北境第一巨贾? 上辈子她就是瞎了眼,没日没夜地为池家商会打算盘,看账本看到眼睛红肿流泪。 为了给池家拉生意,她熬尽了心血,一步一步地将池家那个摇摇欲坠的烂摊子扶上了正轨,最终真的帮他坐上了北境第一巨贾的位子。 可结果... 他在外面花天酒地,沾花惹草,一房接一房地往家里抬姨太太。 而在她被商家折磨致死前,他应该正搂着新欢在院子里调笑吧? 如今重活一世,这个无耻之徒竟然还敢跑到她面前,大言不惭地说出同样的话。 她起身,没有任何犹豫的抓起桌上那杯满满的果酒,手腕一翻。 第279章 解释 哗啦—— 金黄色的酒液兜头浇在了池清远的脑袋上。 冰凉的果酒顺着他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流淌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流进了他的脖颈里。 那身西装瞬间被洇湿了一大片。 周围原本正在交谈的宾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有几位千金小姐忍不住惊呼出声,纷纷捂住了嘴巴。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不解。 “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啊...” 池清远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浇得一个激灵,愣在原地,双眼紧闭。 商舍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言语讥讽:“池大少爷,现在你还佩服我的能力吗?” 后者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手,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将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捋了捋。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她那张因为生气而越发鲜活明艳的脸庞,嘴角竟然勾起笑来。 “商三小姐果然和那些庸脂俗粉大不相同。”男人挑了挑眉,眼底燃烧着兴奋:“真够劲。” 闻言,商舍予面色一冷,眉头皱起。 恶心。 上辈子怎么没发现,他竟然还有这种变态嗜好? 她一秒钟都不想再多看这张脸,冷冷地转过身准备离开,下一秒,脚步却又顿住。 三步之外,权拓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 他单手插在西裤的口袋里,微微歪着头,深邃的黑眸如同两口不见底的深渊,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大厅里璀璨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却化不开他眼底那层厚厚的阴霾。 她心头一跳。 他什么时候来的? 权拓迈开修长的双腿,几步便走到了商舍予的身边。 他微笑着伸手捞住她不盈一握的纤腰,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随后,才抬起眼眸,直视着池清远。 “池大少爷,这是怎么了?”权拓勾唇笑得漫不经心,眸子从池清远被打湿的西装上扫过:“权家的酒好喝吗?” 池清远站在原地,对上了权拓那双阴鸷的眼睛。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噼啪作响。 池清远虽然狂妄,但他并不傻。 他很清楚,现在的池家在权家面前就像是一只蝼蚁。 若是真的跟权拓这个出了名的疯子硬碰硬,池家绝对落不到好下场。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强行将那股不甘压了下去。 池清远面无表情,神色恢复了冷漠,目光在商舍予腰间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上扫过,冷笑了一声。 “权家的酒自然是好的。” “不过,这酒太烈,容易伤身,我先去换身衣裳,失陪了。” 说完,池清远转身,大步朝着大厅外走去。 在路过商舍予身边时,他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随着池清远的离开,商舍予明显感觉到,揽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收紧了。 “三爷。” 她轻轻挣了挣,却挣不开男人的禁锢,“刚才不小心弄脏了手,我想去洗手间。” 权拓垂下眼眸看着她,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着浓烈的情绪。 片刻后,他将那股暴戾的锋芒收敛下去。 “我陪你去。” 声音依旧有些冷硬,但揽着她的手却放松了力道。 商舍予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人群,来到了大厅后侧的洗手间。 权拓双手抱胸,背靠着洗手间外的墙壁,静静地等待着。 洗手间内,商舍予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她的双手。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 直觉告诉她,权拓肯定是有点生气的,因为池清远。 哎。 虽然她和池清远之间真的没什么,但她不明白权拓内心所想,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对他敞开心扉,这种误会就不能持续下去。 想着,她关掉水龙头,整理好仪容走了出去。 门外,权拓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商舍予走到他面前,主动开口解释道:“我刚才泼他酒,是因为他跑过来说了一些轻挑的话,我跟他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闻言,权拓眉梢微挑。 他从西装的胸袋里掏出手帕,微微低下头,拉起商舍予那双还沾着水珠的手,动作轻柔地将水渍一点一点地擦干。 “我相信你,你不用多想。” “你...不在意?”商舍予忍不住问道,清冷的眼眸里满是诧异。 看着她这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权拓无奈低笑,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我还没那么蠢。” “就算你们之间真有什么,也不可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做出那种举动来引人注目吧?”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更何况...我相信你不是那种眼光低劣的人。” 她垂下眼眸,看着他刚才揉自己脑袋的那只手。 这男人,怎么总是喜欢摸她的头? 把她当成小孩子来哄了? 不过,这种被人无条件信任的感觉,似乎还不赖。 “走吧。” 权拓自然地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臂弯,“宴会还没结束呢。” 两人并肩,重新往大厅的人群中心走去。 刚走没几步,迎面便撞上了一个穿着暗红色唐装的中年男人。 权怀恩。 看到此人,权拓和商舍予的眉头几乎是同时皱了一下。 权怀恩笑哈哈地迎上来,伸手在权拓的肩膀上拍了拍,一副长辈的慈爱模样:“老三啊,真是好久没见到你这小子了,你以前不是从不参加这种商会的应酬?” 权拓面无表情,微微点了点头:“二叔。” 对于权怀恩的问题,他连半个字都懒得回答。 权怀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迅速闪过阴狠的冷意。 但他很快便掩饰了过去,转而将目光投向了站在权拓身边的商舍予。 他上下打量了商舍予一番,拉长声音夸赞道:“哎呀,侄媳妇今日这身打扮可真是光彩照人,艳压群芳,老三能娶到你,也算是给我们权家长脸了。” 商舍予神色清冷,连一个多余的笑容都没有奉送。 她微微颔首:“二叔过誉了。” 见夫妻二人如出一辙的冷漠和敷衍,权怀恩脸色又是一变。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仗着权家,竟然敢明目张胆地给他这个长辈脸色看? 第280章 烟花,爆炸 权怀恩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正准备再说什么。 “二叔公!” 权望归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手里端着酒杯,笑哈哈地走上前,直接挡在了权怀恩和权拓之间。 他热情地拉住权怀恩的胳膊:“哎呀,我刚才就听说二叔公来了,在大厅里找了一大圈都没找见人,原来您在这儿呢!” 被打断了话头,权怀恩心里有些不悦。 他瞥了权望归一眼,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权望归却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一边跟权怀恩寒暄,一边在权怀恩看不见的角度,背着手,快速地给权拓和商舍予示意。 权拓带着商舍予转身就走。 见两人竟然敢无视自己直接离开,权怀恩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等等,你们...” “哎呀,二叔公!” 权望归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权怀恩的手臂,硬生生地将他往相反的方向拽去。 “咱们可是有段日子没见了,今日商会十周年可是个大喜的日子,走走走,我陪您去那边好好喝两杯,咱们边喝边聊!” 权怀恩被权望归这连拉带拽的,根本挣脱不开。 他无奈地回头看了一眼权拓和商舍予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气得牙根直痒痒,却也只能被权望归强行拖着离开了。 权拓揽着商舍予的腰肢,径直穿过大厅熙熙攘攘的人群,朝着二楼的旋转楼梯走去。 一路上,不少宾客见权拓走来,纷纷堆起笑脸,微微欠身。 “权三爷,幸会幸会...” “三爷,鄙人是城南纺织厂的刘某,这杯敬您...” 男人状似未闻,一路拾级而上。 商舍予被他半拥着上了楼梯,小声问道:“你这样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无视人家,真的好吗?” “不管他们。” 闻言,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这男人,还真是把“目中无人”这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两人顺着楼梯一路向上,穿过幽静的长廊,推开尽头的一扇厚重木门。 一阵冷冽的夜风迎面扑来。 商舍予微微眯起眼睛,适应了外面的光线后,才发现权拓竟然带着她来到了商会大楼的天台。 天台上空旷寂寥,与楼下大厅的喧嚣截然不同,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怎么带我来这儿?” 她有点冷,缩了缩肩膀,疑惑地看向身边的男人。 “底下还有那么多宾客呢,咱们作为主人家,就这么提前离场...不太好吧?” 权拓走到天台边缘,双手随意搭在石头护栏上。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 “有望归和淮安在,不用担心这些。” 商舍予听了,在心里暗自腹诽。 你身为权家三爷,正儿八经的长辈,自己躲到这天台上吹冷风躲清闲,却让两个小辈在底下累死累活地应酬? 还有半点做长辈的样子吗? 正想着,寂静的夜空中忽然传来“咻”的一声长啸。 商舍予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城外的方向,一朵巨大的烟花轰然绽放。 五彩斑斓的光芒撕裂黑暗,如同一把巨大的彩色巨伞在天际撑开,随后又化作无数颗璀璨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迹纷纷扬扬地坠落。 “放烟花了!” 她一喜,提着墨绿色的丝绒裙摆小跑到天台边缘,双手趴在石头护栏上,仰头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的夜空。 紧接着,一朵又一朵的烟花接连升空。 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绿的像玉。 绚烂的烟火将半个北境城的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昼。 “好漂亮啊...” 商舍予忍不住发出轻声惊叹。 清冷的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吹起她鬓角的一缕碎发。 五彩的烟火光芒斑驳地落在她白皙如玉的脸庞上,为她那原本清冷出尘的容颜,平添了几分鲜活与娇艳。 身侧的男人没有看天上的烟花,深邃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侧脸上。 看着她眼底闪烁的星光,嘴角那抹毫无防备的,纯粹的笑容。 “嗯,很好看。” 他低声附和。 商舍予看得忘我,脸上洋溢着久违的轻松与喜悦。 虽然这里距离放烟花的地方有些远,听不到那噼噼啪啪的声响,但这远远望去,漫天璀璨,倒也别有一番宁静而绚烂的美。 她转过头,眉眼弯弯地看向权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晚有烟花,所以特意带我来看的...” 话音未落,双眼便直直地撞进男人那双幽深如海的眼眸中。 他的眼神太过专注,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不复存在,眼里只有她。 在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以及她身后那漫天绽放的五彩烟花。 那一刻,商舍予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她忽然觉得,他眼里的烟花倒影,比天上那真实的烟花还要美上千倍万倍。 夜风似乎停住了脚步。 天台上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微微交错的呼吸声。 气氛变得微妙,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 权拓看着五彩烟花下她那张美丽动人的脸庞,那股淡淡的腊梅花香再次萦绕在他的鼻尖。 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眼底的情绪如同一团化不开的浓墨,越来越深。 他缓缓弯下腰,高大的身躯一点一点地向她靠近。 商舍予的呼吸收紧,双手下意识攥住了护栏冰凉的石面。 在距离她不到一公分时,男人停顿了一下,确认她没有抗拒之后,继续靠近。 商舍予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微微颤抖的阴影。 就在双唇即将触碰的那一瞬间—— 砰! 一簇巨大的烟花突然在距离商会大楼极近的半空中轰然爆开。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撕裂天台上的静谧。 巨大的爆炸声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刺入权拓的大脑,眼前的绚烂烟火在扭曲、变形。 他浑身一僵,高大的身躯忽然定格。 轰! 震天的炮火,漫天的硝烟。 残肢断臂在泥泞的战壕里翻滚,鲜血染红了整片焦土。 一枚炮弹就在他的身边轰然炸裂,翻滚的热浪将他整个人掀飞在半空中,耳边是战友们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猛地双手抱头,剧烈的疼痛从脑海深处炸开。 仿佛有成千上万根钢针在同时搅动着他的脑髓。 体内的狂躁疯狂地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 男人额头上青筋暴起,呼吸变得粗重。 等了许久,商舍予感觉到不对劲,她睁开眼,就看到权拓痛苦扭曲的面容。 她一愣:“你、你怎么了?” 第281章 等了很久也没回来 她慌乱地伸出手,想要去扶他。 “别碰我!” 权拓突然挥开她的手,将商舍予推得往后踉跄了半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咬紧牙关拼命地压抑着体内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狂躁。 抬眸见商舍予神情诧异,权拓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想往前,但理智拉住了他的双腿。 “抱歉。” 随后,他决绝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天台的木门冲去。 “三爷!” 商舍予呆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他粗暴地撞开,又重重地弹回。 男人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后的黑暗中。 天台上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的烟花,还在夜空中一朵接一朵地绽放。 商舍予背靠着冰凉的石头护栏,满脸惊异。 这是怎么了? 刚才明明还好好的,气氛那么温馨,他甚至都要亲上来了。 怎么突然之间,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商舍予的心里乱作一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强烈的失落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黯然。 夜风似乎变得更冷了,吹透她身上那套华丽的墨绿色长裙,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商舍予在原地等了很久。 直到远处和近处的烟花都已经燃尽,夜空重新恢复了深邃的黑暗,只有几点稀疏的星光在冷风中闪烁。 权拓也没有回来。 她叹了一口气,整理被风吹乱的裙摆,转身推开木门,顺着昏暗的楼梯走下了天台。 大厅里的宴会已经接近尾声。 西洋乐队的演奏变得舒缓,舞池里只剩下几对还在相拥摇曳的男女。 商舍予站在楼梯口,目光在人群中四处张望。 “三婶。” 她转头,只见权望归快步朝她走来。 “您是在找小叔吗?”权望归走到她面前,低声问道。 她点了点头:“你看见他了吗?他刚才在天台上突然就走了。” 闻言,权望归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那抹异样稍纵即逝,快得让人几乎抓不住。 随即,他嘴角勾起笑容,语气镇定地说道:“小叔刚才派人来传话,说军区那边突然有点急事需要他亲自去处理,所以他已经先离开了,让我留下来,等宴会结束后务必安全地送三婶回公馆。” 商舍予闻言,眉头微微一蹙,满脸诧异。 “急事?” 军区那边不是前几天就已经放年假了吗? 士兵们大多都回家过年了,除了日常的巡防,哪里还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需要他这个督军在大半夜的亲自跑去处理? 而且,就算是有急事,也不至于连跟她打个招呼的时间都没有,就那么仓皇地跑掉吧? 看着商舍予眼底的疑惑,权望归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 即便商舍予现在是他三婶,在没有得到小叔允许之前,他也绝不能走漏小叔患有疯病的半点风声。 他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苦笑了一声说道:“三婶也知道小叔是北境的督军,军务上的事情向来是机密,他不说,我这个做晚辈的自然也不敢多问。” “总之...咱们先回去吧?夜深了,外面冷。” 权拓这个人确实挺神秘的。 前段时间在府里的时候,也是白天神出鬼没,晚上总是不见人影。 或许,他真的有什么不能说的重要军务吧? 她没有再多想。 “好,那麻烦你了。” 宴会结束后,权望归安排了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亲自将商舍予送到了权公馆的大门口。 “三婶,我就不进去了,商会那边还有些收尾的事情需要我回去处理。”权望归站在车门旁,恭敬地说道。 “你去忙吧,路上小心。” 商舍予微微颔首,转身走进权公馆。 夜色深沉,权公馆里静悄悄的。 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清冷的光。 商舍予踩着地上的积雪,一路回到了西苑。 推开主屋的门,喜儿正坐在炭盆前打瞌睡,听到开门的动静才惊醒过来。 “小姐,您回来了!” 喜儿赶紧站起身,迎上前来帮商舍予解下身上的披肩。 商舍予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轻声问道:“姑爷回来了没?” 喜儿闻言,歪着脑袋想了想,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看见啊,奴婢一直在这屋里守着呢。” 说着,喜儿又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姑爷不是和小姐一起去参加商会的宴会了吗?怎么就小姐您一个人回来了?姑爷呢?” 商舍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勉强的笑容。 “他中途有点急事,先离开了。” 她走到圆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驱不散心底的那股空落落的感觉。 原本以为,权拓就算军务再忙,处理完之后至少也会回公馆一趟。 没想到,他竟然还没回来。 难道,真的是军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 一连两天,北境城里风平浪静,并没有传出什么军区调动或者打仗的消息。 可是,商舍予却再也没有见到权拓。 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回西苑,甚至连权公馆都没有踏入半步。 她问过严嬷嬷,对方也只是含糊其辞地说三爷在军区忙。 这日清晨,天空中又飘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 西苑的实验房里,商舍予坐在宽大的木长桌前,桌上堆满了各种医书古籍和写满配比记录的宣纸。 她手里拿着一支狼毫笔,目光落在那张密密麻麻的药方上。 可是,整整半个时辰过去了,手里的笔却没有落下哪怕一个字。 她的脑子里很乱。 那些枯燥的药理知识和药材配比,此刻就像是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取而代之的,是那天晚上在商会天台上的一幕幕画面。 漫天绚烂的烟火,男人深邃专注的眼眸,他缓缓靠近时温热的呼吸,以及... 那差点就印在她唇上的吻。 只要一闭上眼睛,那股属于权拓身上冷冽松香的味道,仿佛就萦绕在她的鼻尖。 商舍予的脸颊不由自主地染上了一层绯红,连带着耳根都有些发烫。 她放下狼毫笔,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 商舍予啊商舍予,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你又不是什么都没经历过的小姑娘。 第282章 还能熬过这一关吗? 上辈子嫁到池家熬了整整五年,活到二十二岁,虽然和池清远那个无耻之徒夫妻关系恶劣到了极点,但该经历的男女之事,她也并非一无所知。 可是这辈子,怎么就因为权拓的稍微靠近,一个差点落下的吻,就让她方寸大乱,心跳如鼓,活像个情窦初开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不能再想了。” 她低声喃喃自语。 权拓现在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她在这里独自脸红心跳又有什么用? 商舍予摇了摇头,努力将脑海中那些旖旎的画面和权拓的影子统统甩掉。 她重新拿起毛笔,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眼前那张复杂的配比记录上。 “天竺黄的剂量还要再减一分,郁金和胆南星的比例需要重新调整...” ... 下午时分,商舍予走出实验房,站在廊檐下伸了一个懒腰。 连续几日的熬夜研配,她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乌青,原本清冷的眼眸里也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深吸了一口冬日里干冷刺骨的空气,试图让昏沉的大脑清醒一些。 目光随意地往院子里一扫,商舍予微微一怔。 只见西苑那棵粗壮的腊梅树下,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圆桌。 桌旁,婆母和权望归正端坐在凳子上,正低声不知在交谈些什么。 听到开门的动静,司楠转过头来。 看到站在廊檐下的商舍予,司楠原本有些凝重的脸庞像春风化雨般绽放出慈祥笑容。 她伸手冲着商舍予招了招:“快过来。” 商舍予赶紧快步走下台阶,来到圆桌前:“婆母。” 起身时,商舍予看了眼垂着脑袋站在旁边的喜儿。 她眉头微蹙,轻声询问:“婆母来了,怎么没告诉我?” 喜儿被训得缩了缩脖子。 “你别怪这丫头。” 司楠笑着拉住商舍予有些冰凉的小手,将她拉到自己身旁的锦凳上坐下:“是我不让她去打扰你的。” 老太太轻轻拍着商舍予的手背,目光里满是心疼:“这几日你为了研发那药方,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日没夜地操劳,我看着都觉得心疼,哪里还忍心让这丫头进去扰了你的清净?辛苦你了,好孩子。” 商舍予摇了摇头,神色认真:“婆母言重了,不辛苦。” “研发药方本就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况且我身为医者,悬壶济世是本分,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听着这番得体的话,司楠点了点头。 她看着商舍予那张清丽脱俗却难掩疲惫的脸,眼底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 “那...这药方,研发得如何了?可有眉目了?” 看着婆母眼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商舍予心里泛起一阵无奈和愧疚。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如实告知:“那药方太过复杂,几味主药的药性相克,极难融合,这几日我试了上百种配比,但...都还没有成功。” 听到“没有成功”四个字,司楠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虽然她极力掩饰,但眼底那抹浓重的失望和焦灼还是遮盖不住。 前两天老三的疯病又发作了。 而且...这一次的来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可怖。 那天夜里,权拓从商会大楼回来后,便直接进了东苑。 大夫也是束手无策,镇定剂用了一支又一支,剂量大得连大夫都手抖,可老三的狂躁症状却丝毫没有稳定下来的迹象。 再这么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要被这疯病耗干了。 每每想到儿子在铁室里挣扎的惨状,司楠的心就如同被刀绞一般痛。 她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商舍予的身上,指望着能配出奇药,将老三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是现在,药方还没有成功。 老三,还能熬过这一关吗? 见婆母的面色突然变得有些苍白,商舍予以为她是太过担心那个患病的亲戚。 她反握住司楠的手安抚道:“婆母您放心,这药方虽然难配,但我已经摸到了一些门道,只要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会把它研发出来,您那位远房亲戚,一定会好起来的。” 一旁的权望归见奶奶的情绪有些失控,赶紧出声打圆场。 “三婶不用着急,这治病救人的事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慢工出细活,药方可以慢慢来,您身体要紧。” 被权望归这一打岔,老太太也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无形中给商舍予施加了太大的压力。 若是逼得太紧,反倒欲速则不达。 “对,望归说得对。” 司楠赶紧收敛了心神,重新换上一副慈祥的笑脸。 她看着商舍予,宽慰道:“慢慢研究,这事儿不着急的,那亲戚的病也是多年的顽疾了,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的,你可千万别为了这事,熬坏了自己的身子。” 商舍予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司楠转过头,唤来严嬷嬷:“把东西给三少奶奶。” 严嬷嬷上前,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青花瓷罐:“三少奶奶,您瞧瞧这个。” 商舍予有些疑惑地接过瓷罐,轻轻揭开盖子。 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清香扑鼻而来,香味中夹杂着茉莉的清幽、玫瑰的醇厚,似乎还有淡淡的陈皮香。 层次分明,沁人心脾。 “这是...” 她低头看去,只见罐子里装满了经过精心烘焙的花茶。 花瓣完整,色泽鲜亮,一看便是上品。 “这是底下人刚送来的两斤花茶。”司楠笑着说道:“你这几日熬夜,喝点花茶最是提神醒脑,还能理气和胃。” 商舍予凑近闻了闻,忍不住赞叹道:“这花茶的味道真是不错,炮制的手法极其讲究,火候掌握得分毫不差,将花瓣里的精油完美地锁住了,好茶。” “你再尝尝这个。”司楠指了指桌上那把正在冒着热气的紫砂壶。 严嬷嬷上前拿过一个白瓷茶盏,斟了半杯茶水奉给商舍予。 商舍予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热气,低头抿了两口。 茶水入口柔滑,花香在舌尖上绽放,咽下之后,喉头还留着一股淡淡的回甘,久久不散。 她微微挑了挑眉,放下茶盏,眼中尽是赞赏。 第283章 这时候出远门 “这花茶的味道很高级,不仅选料上乘,在拼配上也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的,若是能放在商会的铺子里售卖,定能吸引不少达官贵人,卖出个好价钱。” 司楠听了,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和权望归对视了一眼,顺着商舍予的话头说道:“你这丫头,不仅医术好,这品茶的功夫也是一流,一眼就看出了这茶的商业价值。” 说着,老太太忽然叹了一口气。 “望归这几日正在跟人谈这批花茶的供货生意呢。” 权望归适时地接过了话茬,眉头微微皱起,苦笑着说道:“是啊,三婶。” “这批花茶的品质确实极好,若是能拿下独家供货权,对咱们权门商会来说,绝对是一笔稳赚不赔的大买卖,可是...三婶您也知道,我身为商会的会长,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多如牛毛,商会十周年庆典刚过,各地的账目都要盘点,还有几笔洋人的生意等着我签字,我实在是没有太多的时间,去跟这花茶商慢慢磨嘴皮子,这等重要的事情,是万万不能假手于人的。” 说到这儿,权望归停了下来。 司楠端起面前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眼角的余光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商舍予的反应。 商舍予是个极其聪慧的女子。 婆母和权望归这一唱一和,字字句句都透着难处。 她若是还听不出这其中的弦外之音,那这辈子就算是白活了。 婆母这是想让她去帮忙谈这笔合作。 其实,若是换作以前在商家,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她是绝对不会主动沾惹的。 但如今,她嫁入了权家,权家对她不薄,权拓也... 想到那个男人,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更何况,她这几日在实验房里确实关得太久了,脑子都有些木了。 出去走走,换个环境,说不定对研发药方还能有新的启发。 想着,她放下手里的茶盏,主动开口道:“我这几日在实验房里关得久了,脑子里一团乱麻,正好也想出去走走,透透气,若是婆母和望归信得过我,这笔合作,能否交给我去洽谈?” 听到这话,司楠和权望归的眼底同时闪过如释重负的喜色。 两人再次对视了一眼。 权望归赶紧笑着说道:“那真是太好了!” “上次那笔洋人的跨国生意,那么难啃的骨头,三婶都能凭着一口流利的洋文和过人的胆识谈下来,这次的花茶合作,对三婶来说肯定也不在话下,只是...要辛苦三婶跑这一趟了。” 司楠也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夸赞道:“是啊舍予,你办事稳妥,心思缜密,这事儿交给你,我是一百个放心。” 商舍予微微低头,谦逊地说道:“婆母谬赞了。” “我既然嫁入了权家,便是权家的媳妇,是权家的一份子。” “能为商会分忧,为家里做点事情,都是我应该做的,谈不上辛苦。”她顿了顿,抬起头问道:“不知这花茶商,是在北境城里的哪条街上?我明日便去拜访。” 司楠脸上的笑容微微敛去,眼底闪过异色。 她清了清嗓子,轻声说道:“这花茶商...不在北境城内,在外省。” “外省?!” 商舍予一怔,清冷的眼眸里满是诧异。 权望归赶忙上前一步,笑着解释道:“这花茶商在外省,是当地非常著名的大茶商,祖上几代都是做茶叶生意的。” “他们手里不仅有制茶的秘方,更重要的是,他们名下有一大片极其肥沃的茶山,那里的气候和土壤,最适合种植这种极品花茶,这笔生意数额巨大,若是能谈成,咱们商会以后在茶叶这一块,就有了绝对的话语权。” “所以,我希望三婶这次去,不仅是谈供货的价格,更能顺便亲自去那茶山上看一看,考察一下他们的规模和实力。” “这也算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听完,商舍予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她垂下眼眸,看着手里的白瓷茶盏,陷入了思索。 去外省? 要跑那么远的地方吗? 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交通极为不便。 从北境城去外省,哪怕是坐最快的火车,路上也要耽搁好几天。 再加上考察茶山、洽谈合作的时间,这一趟出门,没有个十天半个月,恐怕是回不来的。 如今已经是腊月初了,距离过年也就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这个时候出远门... 见她垂着眼眸久久不语,显然是在犹豫。 司楠和权望归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最怕的就是商舍予不肯去。 若是她留在府里,以她的聪明才智,用不了多久,必定会发现东苑里的秘密。 到时候,老三的疯病一旦暴露... 司楠暗暗咬了咬牙,赶紧笑着开口:“你是不是担心路途遥远,路上不安全?这个你大可放心,我既然让你去,自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我已经给你配了随行的保镖,是从老三的军区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他身手了得,枪法精准,此次前去,有他在定能保护你的安危,绝对不会出半点差池。” 闻言,商舍予的心头微微一动。 她抬起头,目光在司楠和权望归的脸上扫过。 前几日在商会的宴会上见到了那个对商会大权虎视眈眈的二叔。 那个老狐狸,表面上笑呵呵的,背地里指不定在憋着什么坏水,随时准备咬权望归一口。 这个时候,权望归作为商会的主心骨,是万万不能离开北境城的。 他必须留在这里坐镇,稳住大局。 而婆母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好,自然受不了这长途跋涉的颠簸。 至于权淮安...让他去谈生意,恐怕不仅谈不成,还会闯祸。 权拓军区那边又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这件事确实只有她能去办了。 想到这里,商舍予将眼底的犹豫尽数压下,她看着司楠,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去。” 听到这三个字,两人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吧嗒”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他们不约而同地在心底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西苑的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脚步声。 第284章 把她支走 “奶奶!” “大哥!” “你们怎么都在这儿啊?!” 权淮安穿着一身拉风的黑色皮夹克,脖子上围着一条骚包的红围巾,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院子。 他一边走,一边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好奇问道:“我在前厅一个人都没见着,感情你们都躲在这儿喝茶呢?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呢?什么去外省啊?” 司楠看了权望归一眼,眉头微微一皱。 权望归立刻会意,起身大步上前,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了权淮安的面前,板着脸,严厉地质问道:“你今天怎么没去学堂?又逃课了?” “哎呀大哥,你别老是用这种教训人的口吻跟我说话行不行?”权淮安不耐烦地耸了耸肩:“学堂放假了呀,先生说快过年了让我们回家温习功课。” 说着,他探着脑袋绕过权望归,目光灼灼地盯着商舍予继续问:“你们刚才到底在聊什么外省啊?正好我放假了,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我也要去!” 司楠转头冷冷地看了权淮安一眼。 “大人们谈正经事,你一个小孩子跟着瞎掺和什么?这外省是去谈生意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你去了只会添乱。” 她转头看向大孙子,眼神示意他把权淮安带走。 权望归一把揪住权淮安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往院外拖去。 “哎哎哎大哥你轻点!” “我的皮衣啊!” “很贵的!” 权淮安挣扎着被一路拖出了西苑。 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司楠看着权淮安离去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 随后又看向面前的人。 “舍予,这谈合作的事情事不宜迟,商场如战场,晚去一天说不定这块肥肉就落入他人之口了。”老太太拍板定音:“你今天就让底下人帮你收拾行李,明早天一亮便出发吧,早去早回。” 商舍予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也没有推辞。 她站起身,微微颔首应下:“好的。” ... 夜幕降临。 商舍予躺在拔步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 或许是因为白日里答应了去外省,心里装着事,她翻来覆去许久,才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然而,这个梦却并不安稳。 梦里,四周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 咚! 咚! 咚!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伴随着的,是一个男人压抑痛苦的嘶吼。 那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凄厉,绝望,透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商舍予在梦中不受控制地迈开双腿,顺着那声音的来源,缓缓地向前走去。 黑雾渐渐散去,面前出现了一扇巨大的红色铁门。 那门上锈迹斑斑,阴森诡异。 撞击声和嘶吼声正是从这扇门后传来的。 她的心跳陡然加快,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但身体却像是不听使唤一样,一步一步地靠近那扇红门。 她在一扇红门前站定,伸手轻轻推了推。 门没有锁,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商舍予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往里看去。 门内,是一片昏暗的血色。 突然,一双猩红的眼睛,毫无征兆地贴在了门缝上!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没有人类的理智,只有无尽的杀戮和癫狂。 “啊!” 商舍予吓了一大跳,惊呼一声,从梦中惊醒过来。 她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锦被上。 中衣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后背上,冰凉一片。 “小姐?怎么了小姐!” 睡在外间的喜儿听到动静,急匆匆地推门跑了进来。 看到商舍予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地坐在床上,喜儿吓坏了,担忧询问,“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商舍予惊魂未定地摇了摇头。 那双猩红的眼睛和癫狂的笑意,依然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 怎会梦到这件事? 难道是因为这几日研究疯症药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转头看向窗外,窗户纸上已经透出了一层蒙蒙的亮光。 “现在什么时辰了?”商舍予哑着嗓子询问。 喜儿看了一眼屋角的座钟,轻声告知:“已经是破晓了。” 商舍予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想到今天还要出发去外省,便掀开被子起了身。 “既然天快亮了,就不睡了。” “你打些热水来,伺候我洗漱穿衣吧。” “是。” 天色完全大亮。 北境城的天空依旧阴沉。 权公馆大门口,停着两辆黑色的福特轿车。 汽车的引擎已经发动,排气管里冒出阵阵白色的雾气。 商舍予和喜儿站在车旁,对着司楠告别。 权望归站在一边,神色郑重地嘱咐道:“三婶,此去外省路途遥远,路上定要注意安全,到了那边,若是遇到什么难处,立刻给商会拍电报。” 商舍予点了点头。 司楠转过头,看向旁边一个穿便装的年轻男人。 那男人身材精瘦却透着一股爆发力,眼神锐利如鹰。 “舍予,这是齐鸣。” 司楠指着那男人告知:“他是老三军区里培训出来的精锐,身手极好,人也机灵,这次去外省,会保护你此行的安危。” 听到自己的名字,齐鸣快步走上前。 他站在商舍予面前,微微颔首:“见过三少奶奶。” 商舍予看了眼齐鸣,见他那训练有素的模样,心里踏实了许多。 她微微点头,随后,再次转头看向司楠:“婆母,儿媳这就去了,望婆母在家里,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司楠的眼眶微微泛红。 “好孩子,去吧,一路平安,早点回来。” 商舍予转身,带着喜儿坐进了第一辆福特轿车。 齐鸣则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轮胎碾压着地上的积雪,缓缓驶离。 司楠站在台阶上,目光紧紧地追随着那两辆黑色的轿车,直到它们远离消失在风雪弥漫的街道尽头。 寒风吹拂着老太太花白的头发,她脸上的慈祥和不舍渐渐褪去。 她拄着拐杖,长长地轻叹了一声。 那叹息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沉重。 “将她支走,实属我无奈之举啊。” “老三的疯症愈发严重,而她早前就已经对老三的行踪有所怀疑,若不把她支走,留在府中迟早会发现东苑的端倪...” 第285章 暗中保护 “只望她此行顺利。” 听着奶奶的话,权望归心里也是一阵酸涩。 他上前一步扶着奶奶的手,轻声劝慰道:“奶奶,您不用担心,齐鸣是小叔亲自带出来的能人,定能护三婶安全无虞,等三婶谈完生意回来,小叔的病说不定就已经稳定下来了。” “但愿吧。” 司楠点了点头,抹去眼角的泪水。 两人转身,踏上台阶走进权公馆。 朱红色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将所有的秘密,再次深深地掩埋在了这漫天的风雪之中。 三天后。 山东省,济南府火车站。 商舍予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藤编皮箱,随着人流走出了出站口。 北方的冬风依旧凛冽。 但比起北境城那种能把人骨头都冻裂的极寒,这山东的冷,倒还算是在能忍受的范围之内。 “哎哟,可算是到了。” 喜儿跟在商舍予身后,手里提着两个大大的行李袋,累得气喘吁吁,但一双眼睛却兴奋地四处打量着。 火车站前的广场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拉客的黄包车,穿黑色制服的巡警手里拿着警棍,还有那些挑着扁担卖烤红薯、卖糖葫芦的小贩。 热气腾腾的白雾在寒风中袅袅升起。 “小姐,您看!” 喜儿凑到商舍予身边惊呼道:“这儿的人怎么都长得这么高这么壮啊?那几个扛大包的苦力胳膊粗得跟大腿似的,还有那边那个卖报纸的小哥,个头都快赶上咱们北境城的护院了。” 顺着喜儿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广场上的人们,无论是男女老少,身形普遍都要比北境城的人高大魁梧一些。 山东大汉,名不虚传。 见喜儿像只撒欢的小狗一样东张西望,她原本因为长途跋涉而有些疲惫的脸上,也忍不住勾起笑意。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里是山东,人长得高大些也是正常的。” 一直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的齐鸣走上了前。 他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看起来毫不起眼,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过路客。 但那双隐藏在帽檐下的眼睛,却如同鹰隼一般锐利,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三少奶奶。” 他走到商舍予身边,低声道:“属下会在暗处保护您,您和喜儿姑娘随意逛。”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齐鸣便微微一低头,身子像滑溜的泥鳅一样钻入拥挤的人群中。 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了茫茫人海里。 商舍予站在原地,眉梢轻挑。 这齐鸣,不愧是权拓亲手带出来的精锐。 神出鬼没的本事,简直和那个男人如出一辙。 既然有齐鸣在暗中盯着,那安全问题自然是不用担心了。 “走吧。” 她收回思绪,对喜儿说道:“咱们去逛逛。” 喜儿一听能逛街,顿时兴奋得连连点头。 主仆二人正准备往广场外走去,迎面突然走来一个穿着青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瓜皮帽的小厮。 那小厮眼睛很尖,在人群中一眼就锁定了商舍予。 他快步走上前来,笑着弯了弯腰,恭敬地问道:“敢问这位夫人可是从北境城来的,权家三少奶奶?” 商舍予停下脚步,眼神微微一凝。 喜儿也是立刻警觉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商舍予的面前,一脸防备地盯着那个小厮。 这可是外省,人生地不熟的。 两人上下打量了那小厮一番。 见他虽然穿着普通,但举止还算规矩,眼神里也没有什么恶念,才淡淡地开口:“你是何人?” 他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木质的腰牌,双手递到商舍予面前,解释道:“三少奶奶莫慌,小的是晋康茶庄的伙计,咱们东家知道权门商会要派人来谈花茶的供货生意,算着日子,估摸着您今天也该到了,所以特意派小的来火车站候着,给您接风洗尘。” 商舍予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腰牌,上面刻着“晋康茶庄”四个字。 对方能准确地说出北境城权家,还能对上花茶供货的生意,看来确实是茶庄派来的人。 她眼底的防备稍稍卸下了几分,温婉点头:“原来是茶庄的人,有劳了。” “三少奶奶客气了,这都是小的应该做的。”小厮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随后赶紧上前,极其有眼力见地从喜儿手里接过了那两个沉重的行李袋。 “哎哟,这位姑娘,这等粗活怎么能让您干呢?交给小的来,交给小的来!” 喜儿乐得清闲,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退回到了商舍予的身边。 “三少奶奶,您这边请。” 小厮提着行李,在前面恭敬地带路。 三人穿过喧闹的火车站广场,来到了一条宽阔的街道上。 小厮叫了两辆黄包车。 商舍予和喜儿坐一辆,小厮提着行李坐另一辆,在前面带路。 一路上,小厮十分健谈,坐在前面的黄包车上不时地回头向商舍予介绍着这座城市的风土人情。 “这条街叫经二路,是咱们这儿最繁华的街道之一,两边这些洋楼都是些大商行和钱庄,您再看那边...” 小厮指着路边的一家铺子,说得眉飞色舞:“那是咱们这儿有名的老字号糕点铺,他们家的蜜三刀和核桃酥,那叫一个绝。” 商舍予坐在车上,静静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街道两旁,有穿着长衫马褂的旧派文人,也有穿着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摩登青年。 偶尔有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按着喇叭从黄包车旁呼啸而过,惊起路边的一群灰鸽子。 地面上还纵横交错的轨道,伴随着“叮当叮当”的清脆铃声,一辆绿色的有轨电车缓缓驶过。 看着这些景象,商舍予在心里暗自思忖。 其实这外省的繁华程度和风土人情,与北境城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毕竟两个省份在地理位置上挨得还算挺近的,都在这北方的地界上,受着差不多的冷风,过着差不多的日子。 没过多久,黄包车便在一家气派的大饭店门前停了下来。 饭店是一座三层高的欧式建筑,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门前立着两根高大的罗马柱,牌匾上用金漆写着“大华饭店”四个大字,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第286章 他有没有回过公馆? “到了。” 小厮付了车钱,提着行李迎上前来。 两人走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这家饭店。 小厮带着两人走进饭店的大堂。 大堂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头顶上悬挂着吊灯。 一个穿着黑色马甲、打着领结的店小二迎了上来。 “哟,这不是晋康茶庄的顺子哥吗?”店小二显然是认识这个小厮的,笑着打招呼。 顺子摆手,指了指商舍予:“这是我们东家特意交代的贵客,从北境城来的,我们茶庄前几天在你们这儿预定的那间天字号上房,收拾出来没有?” 一听是贵客,小二赶紧收敛了嬉皮笑脸,连连点头。 “收拾出来了,早就收拾得干干净净了!” “被褥都是新换的,暖气也烧得足足的,随时都能入住。” “那就好。” 顺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对商舍予恭敬地说道:“这大华饭店是咱们这儿最好的饭店了,东家交代了,您一路舟车劳顿,一定要让您住得舒服,您看,咱们这就上楼?” 商舍予微微颔首:“有劳。” 店小二在前面引路,顺子提着行李跟在后面。 一行人顺着铺着红地毯的木质楼梯,来到了饭店的三楼。 走到走廊尽头,小二掏出钥匙开门。 “这位夫人,您请进。” 商舍予走进房间,目光在屋内环视了一圈。 房间很大,布置得极其奢华。 地上铺着波斯地毯,墙上挂着西洋油画。 正中间是一张宽大的席梦思软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精致的琉璃台灯。 靠窗的位置,还摆着一组真皮沙发和一个红木茶几。 这条件,比起北境城最顶级的百乐门饭店里的上房,也是不遑多让了。 她对这茶庄的安排还算满意,看来对方对这次的合作也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诚意。 “有劳了。” 顺子把行李放在墙角,恭敬地弯了弯腰:“您一路辛苦,今日就先在这饭店里好好休整休整,明日一早,小的再带车来楼下接您,去茶庄见咱们东家。” “好。” 顺子退了出去。 店小二站在门口殷勤地问道:“夫人,您看现在这都过了晌午了,您二位要不要在房间里用点饭菜?咱们饭店的厨子手艺可好了。” 一听到吃的,喜儿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她咽了一口唾沫,一脸期待地看着商舍予。 刚才在路上看到那些卖小吃的摊子,喜儿肚子里的馋虫早就被勾起来了。 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的。 看着喜儿那副馋猫样,商舍予无奈地笑了笑。 “那麻烦小哥了。”她温和地说道:“我们初来乍到,对这儿的菜色也不熟悉,你就看着给我们上几道你们山东的特色菜吧,分量不用太多,精致些就好。” “好嘞,夫人您稍等,饭菜马上就给您送上来!” 店小二高兴地应了一声,退出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主仆二人。 没了外人,喜儿也就不再拘着规矩了。 她欢呼一声,跑到窗户边一把推开窗户,探着脑袋往外看。 “哇!” “小姐,您快来看。” 她兴奋地指着楼下:“这外省真热闹,那电车跑得可真快,还有那小汽车,一辆接一辆的。” 说着,小丫头深吸了一口窗外的冷空气,感叹道:“除了这风吹在脸上没有咱们北境城那么冷,其他的看起来,和咱们北境城也差不多嘛。” 商舍予走到红木茶几旁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温热的茶水捧在手心里,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低头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从权公馆出发,坐了三天的火车,一路上颠簸劳碌,现在终于安顿下来了。 也不知道,权拓这三天里有没有回过权公馆? 他若是回去了,发现她不在西苑,会不会问起她的去向? 他… 知道她来外省谈生意的事情吗? 想到那天夜里在商会天台上,他突然离去的背影,商舍予的心里就隐隐有些不安。 他的军务,真的有那么棘手吗?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夫人,饭菜来了。”门外传来店小二的声音。 “进来吧。”商舍予放下茶杯,收敛了心神。 店小二推开门,手里端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摆着四菜一汤。 “这是咱们饭店的招牌菜。” “这道是九转大肠,色泽红润,肥而不腻,这道是糖醋黄河鲤鱼,外焦里嫩,酸甜可口,还有这葱烧海参和爆炒腰花,您二位慢用。” 他把菜一一摆在茶几上,那诱人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多谢。” 商舍予给喜儿使了个眼色,喜儿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铜板,塞到了店小二的手里,算是打赏。 店小二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哇,好香啊!” 喜儿迫不及待地跑过来坐下,拿起筷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菜。 在没人的时候,商舍予向来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的主仆规矩。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喜儿的碗里。 “快吃吧,看把你馋的。” “谢谢小姐!” 喜儿欢呼一声,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看着喜儿吃得香甜,商舍予的胃口也被勾了起来。 她夹起一块海参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味道确实不错。 两人正吃得高兴。 “本小姐不管,我就要这间房!” “你们马上把里面的人给我赶出来!” 忽然,门外传来一个女孩嚣张跋扈的声音。 紧接着,是店小二的赔笑:“哎哟,我的姑奶奶哎,这间天字号上房,真的是几天前就已经被晋康茶庄给预定出去了,而且里面的客人刚刚才入住,正在用膳呢,咱们饭店打开门做生意,讲究个先来后到,这把客人赶出去换房,实在是不合规矩啊。” “规矩?” 那女孩冷笑了一声。 “在这儿,本小姐就是规矩!” “我今天还非要住这间房不可了,不然,你们这家破饭店以后都别想在这条街上开下去了。” 屋内主仆二人听到门外这蛮横无理的对话,眉头同时皱了起来。 喜儿放下筷子,气呼呼地嘟囔道:“这谁家的千金大小姐啊?怎么这么霸道?咱们好端端地住在这里,凭什么让给她?” 第287章 知道我小叔是谁吗? 商舍予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眼神微微冷了下来。 门外的争吵还在继续。 “我倒要看看里面住的是什么大人物,敢跟本小姐抢房间。” 女孩显然是失去了耐心。 “哎哎哎!” “小姐,使不得啊!” 店小二惊呼着想要阻拦。 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红木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桌边二人同时站起身来,目光冷冷地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穿着洋装、打扮得十分时髦的少女,双手抱在胸前,踩着高跟鞋,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 少女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烫着时下最流行的波浪卷发,头上戴着一顶带面纱的法式小礼帽。 身上是一件红色的呢子洋装,勾勒出姣好的身段。 她的长相倒也算是明艳动人,只是那高高扬起的下巴和眼底的不可一世,生生破坏了这份美感。 店小二满头大汗地跟在后面,连连给商舍予鞠躬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啊夫人,这位小姐非要闯进来,小的实在是拦不住啊...” 商舍予神色清冷,静静地看着硬闯进来的少女。 少女歪着脑袋,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商舍予身上打量了一番。 在看到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时,少女眉头一皱。 但在看到对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呢子大衣和略显保守的盘发上时,心里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长得倒是漂亮,可这穿着打扮处处透着旧派女人的酸腐气。 倒跟她北境城老家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迂腐女人一个做派。 “这房间我看上了。” 少女扬起下巴,语气傲慢:“你赶紧收拾东西搬到隔壁去,这间归我了。” 看着少女这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商舍予只觉得可笑。 “我不认识你,这房间,我不换。” “你!” 少女正要发作,门外又走进来一个年轻男人。 “爱丽丝?” 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打着暗红色的领带,长相温润,如沐春风。 “杰森。” 看到心爱的男友,爱丽丝立刻换了一副委屈的表情,瘪着嘴抱怨道:“你看她,霸占着最好的房间,我让她换她居然敢拒绝我。” 被唤作杰森的男人走到爱丽丝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商舍予。 在看清商舍予容貌的那一瞬间,杰森的眼底明显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他阅女无数,却还从未见过这般清冷绝俗、气质如兰的女人。 他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后对着商舍予客气地笑了笑:“这位小姐,真是不好意思,我女朋友从小被家里娇纵惯了,就喜欢住宽敞明亮的大房间,不知小姐能否行个方便,把这间房让给我们?至于换房的差价,无论多少,我们都愿意双倍补偿给您。” 爱丽丝闻言,冷笑了一声。 原来是想要钱啊。 “跟她废什么话?”少女打开手里的法式小手包,从里面抽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啪的一声甩在商舍予面前的茶几上。 “不就是想要钱吗?本小姐最不差的就是钱,这些钱够你在这饭店住上一个月的了。” “拿着钱,赶紧带着你的丫鬟给我滚出去!” 这般明目张胆的羞辱,让一旁的喜儿气红了眼。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有钱了不起啊!”喜儿撸起袖子就要上前跟她掰扯。 “喜儿。” 商舍予淡淡地唤了一声。 喜儿脚步一顿。 虽然心里气不过,但还是乖乖地退回到了商舍予的身后。 商舍予扫了眼桌上那叠银票,又缓缓抬眸直视爱丽丝:“拿着你的钱,滚出去。” 什么? 爱丽丝直接愣住了。 她从小到大都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奶奶疼她,大哥宠她,身边的人哪个不是对她百依百顺? 今天居然被一个外省的女人叫“滚”? “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让我滚!” 爱丽丝的大小姐脾气爆发,突然向前一步伸出手就要去拉扯商舍予的衣领,要把她硬生生拽出去。 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商舍予的那一刹那—— 嗖的一声! 原本半开的窗户处,一道灰色的残影如鬼魅般翻窗而入。 众人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齐鸣就已经稳稳地挡在了商舍予面前。 他面无表情,眼神冷冽,身上散发着一股凌厉的杀意:“再靠近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爱丽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高跟鞋崴了一下,差点摔倒。 杰森也被齐鸣身上那股危险的气息震慑住了,赶紧伸手扶住爱丽丝,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这人看起来是个练家子,不好惹,要不咱们还是算了吧,换一间房也是一样的...” “不行!” 爱丽丝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而且,她不想在男友面前输了气势。 她稳住身形,眯起眼睛指着面前三人,咬牙切齿地威胁道:“你们知道我小叔是谁吗?敢在这儿动我一根头发,我保证你们所有人都别想活着离开。” 商舍予退后坐在沙发上,神色未变。 她根本不在乎对方的小叔是谁。 既然身在异乡,她不会主动惹事,但也绝不意味着能任人拿捏,吃这种哑巴亏。 她淡淡地瞥了爱丽丝一眼,随后端起桌上的茶杯,沉声吩咐:“把人丢出去。” “是。” 齐鸣大步上前,一手揪住爱丽丝的洋装后领,另一只手直接拎起杰森西装的后脖颈朝着门外走去。 “啊——” “你干什么?放开我!你这个粗鄙的下人!” “哎哟...疼疼疼!快放手!” 伴随着两人的惨叫和挣扎,齐鸣直接将他们一把扔到了走廊的地毯上。 砰一声关上房门。 门外。 爱丽丝跌坐在地上,头发也乱了,帽子也歪了,狼狈不堪。 她气急败坏地尖叫着,用力踹了两下房门,却无人理会。 房间内,商舍予悠闲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鱼放进嘴里,细细品味。 “小姐,还是您厉害。” 喜儿崇拜地看着商舍予,刚才那口恶气总算是出了。 她微微勾唇:“快吃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 隔壁客房内。 爱丽丝气冲冲地坐在梳妆台前,把手里的法式小手包砸在地上。 “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 看着镜子里自己凌乱的头发,少女眼眶都气红了。 她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那个女人不仅不给她面子,居然还让手下把她丢了出来。 简直是胆大包天。 “等我过两天回了北境城,我一定要告诉我小叔,让他把这个女人的底细查个底朝天。” 她咬牙切齿地发誓,“到时候,我要她跪在地上求我。” 第288章 你小叔自会替你撑腰 此次她从国外回来后,背着家里人偷偷跟着男友杰森跑到这外省来玩,本就提心吊胆,如今受了委屈,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那个虽然令人害怕、但权势滔天的小叔。 杰森站在一旁,看着少女生气的模样,眼神微微闪了闪。 他走上前,从背后像变戏法一样,递上了一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好啦我的大小姐,别为了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女人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看到玫瑰花,爱丽丝愣了一下,火气顿时消散大半。 她羞涩地接过玫瑰,低声说道:“谢谢你,杰森。” “拿好了。” 杰森微微一笑,随后伸出手握着玫瑰花的底部,手指看似随意地往上一抹。 呼的一声轻响。 那朵原本娇艳的红玫瑰,竟然在少女手中突然燃烧了起来,化作了一团绚丽的红色火光。 片刻后,火光散去,玫瑰花完好无损,却多了一份变幻莫测的浪漫。 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随后爆发出惊喜的欢呼:“天呐杰森,你太厉害了吧...这简直是魔法。” 看着少女满眼冒着小星星崇拜的模样,杰森嘴角勾起笑意。 他温声安抚道:“别生气了,乖。” “过两天咱们就回北境城了,到时你小叔自然会替你撑腰,把今天受的委屈全都讨回来。” 听到这话,爱丽丝握着手里的玫瑰,心里甜丝丝的,把刚才的不快抛到了脑后。 “嗯!” “等回了北境,我一定要她好看。” 翌日清晨。 晋康茶庄的茶山连绵起伏,漫山遍野的茶树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虽然不是采茶的旺季,但茶园里依然有不少穿着粗布短打的茶农在忙碌着。 除草、翻土、铺草保暖。 商舍予双手揣在兜里,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茶庄东家刘成辉穿着厚实的灰布棉袍,搓着手陪在她身侧。 “您瞧瞧,大冬天的,茶树也得精贵地伺候着。”他叹了口气,脸上堆着苦笑:“马上就要到年关了,各地茶商为了争市场,价格压得是一个比一个狠。” “可是您看,咱们这茶庄,底下几百号工农张着嘴要吃饭,这工钱是一分不能少,还有这茶树的培育、肥料,哪哪都是白花花的大洋。” 刘成辉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着商舍予的脸色,继续诉苦:“若是按照往年盛兴时的价格走,咱们这买卖实在是要亏到姥姥家去了,权门商会家大业大,在北境城那是首屈一指的。” “您看...” “能不能高抬贵手,把这收购的单价往上提一提?” “您放心,刘某绝不让商会吃亏,我在这原有的数量上,再额外多赠送您两成上好的茶叶,成吗?” 商舍予没有立刻答话。 她清冷的目光掠过那些在寒风中佝偻着背的茶农。 冬日本就不是摘茶叶的好时机,但逢年过节,北境城的达官贵人们走亲串巷,最爱送的便是这等附庸风雅的极品花茶和名贵茶叶。 需求量极大,若是供应跟不上,商会的信誉必受影响。 刘成辉这番诉苦倒也不全是假话。 如今世道乱,物价飞涨,维持一个大茶庄确属不易。 想了想,她转过头看刘成辉,语气平静道:“刘老板,你的难处我明白,单价我可以给你提,在原定的基础上,每斤我给你加五毛钱。” 刘成辉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他刚要拱手道谢。 “不过,”商舍予话锋一转:“我不要你额外赠送的那两成茶叶。” 刘成辉一愣,满脸不解。 这年头,还有做买卖不要添头的? 商舍予看着他,嘴角带笑:“你把它们全都换成茶包吧,用上好的纱布包裹,分量精准,直接做成可以冲泡的茶包,一同发往北境。” 刘成辉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脑子转得极快。 他略一思索,便恍然大悟。 北境城那些权贵人家,喝茶讲究个方便和排场。 若是运回去散茶,权门商会还得额外花钱雇人去分拣、称重、定制包装。 如今商舍予轻飘飘一句话,用这五毛钱的差价,直接把这最耗时耗力的人工活儿甩给了茶庄。 这不仅是省了权门商会一大笔包装和人工的开销。 茶包一旦运回北境,直接就能上架售卖,抢占年关的市场。 想通了这一层,刘成辉忍不住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三少奶奶实在是高啊!” 他笑得连连摇头,眼底满是折服。 他摇头惭愧道:“实不相瞒,之前得知权门商会派了位少奶奶来谈这笔大买卖,刘某心里还有些憋闷,觉得权家这是在过家家,拿咱们开玩笑呢。” “今日一见,刘某真是目光短浅了。” “您这算盘打得,比我这个卖了十几年茶叶的老商贾还要精明百倍啊。” 刘成辉拱着手,由衷地赞叹:“权门商会有您这般厉害的人物坐镇,何愁不日益强大,称霸北方商界啊!” 后方的喜儿听着刘老板这般夸赞小姐,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她微微扬起下巴,与有荣焉。 其实她心里也觉得奇怪,以前在商家的时候,小姐整日被关在内宅,哪里懂得这些商贾之术? 可自从嫁入权家,小姐就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 连洋人的跨国生意都能谈得下来。 不过,见得多了,喜儿现在也早就习惯了小姐的厉害。 商舍予微微颔首,谦虚道:“刘老板谬赞了,和气生财,大家互利共赢罢了。” “既然刘老板同意,那这单价和茶包的事,咱们便写进契约里。” “同意,一百个同意。” 刘成辉爽快地答应下来,随后又热情地提议道:“您此番来山东,不急着赶回北境吧?我小舅子也是个大茶商,就在这山头背面,栽种了些别的稀罕茶种。” “明日若是您得空,我带您再去他那儿转转?” 商舍予心想来都来了,多看一条货源也是好的。 权门商会的铺子大,多些品种也能多揽些客。 “好。” 下午三点多。 回到饭店房间后,商舍予脱下厚重的大衣,坐在沙发上,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脚踝。 在茶山上走了一上午,泥泞的山路确实耗费体力。 第289章 若三爷已回公馆 “小二,上壶热茶!” 喜儿推开门,冲着走廊里喊了一声。 不多时,店小二便端着一壶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走了进来,殷勤地给两人斟上。 喜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转头看向商舍予,关切地问道:“小姐,您饿了没?要不奴婢让人做几道点心送上来?” “今儿一早咱们就去了茶庄,那山上条件一般,中午就跟着那些茶农们吃了些粗面饼子和咸菜,您都没动几口,这会儿肯定饿坏了吧?” 商舍予端着茶杯,温热的杯壁熨帖着掌心。 她沉默着,目光看着杯中舒展的茉莉花瓣。 不知在想些什么,对喜儿的话似乎充耳未闻。 小二放下茶壶,恭敬地弯了弯腰:“二位慢用,若没什么吩咐,小的就先退下了。” 就在小二转身欲走之际,商舍予忽然出声喊住了他:“小哥,留步。” 小二连忙回头:“夫人,您还有什么吩咐?” 她放下茶杯,抿了抿唇后,轻声询问:“你们这饭店里可有能发电报的营生?” 小二想了想,点头答道:“咱们饭店本身没有电报机,但可以代发。” “您只需要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小的忙完手头的活儿,就替您跑到街那头的电报局去发了。” “只是这费用...” “费用少不了你的。”商舍予点点头,“你先下去吧,我写好了再送来。” 小二喜笑颜开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她站起身,走到靠窗的书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饭店备好的信纸和钢笔。 拔下笔帽,笔尖在纸上悬停了片刻,随后落笔。 信上简明扼要地告知权望归,此番与晋康茶庄的合作已经谈妥。 在原定的单价上加了五毛钱,但对方需将赠送的茶叶加工成茶包一并送来。 如此一来,商会便可省去后续繁琐的工序。 写完公事,商舍予的手停了下来。 墨水在笔尖凝聚,欲滴未滴。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心底有些纠结。 要不要问问权拓的事? 她们离开北境城来山东已经好几天了,那天夜里,他在商会天台上突发异状,仓皇离去的背影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到底怎么了? 那所谓的紧急军务处理完了吗? 回权公馆了吗? 她咬着下唇,自己从来不是个扭捏的人,既然心里牵挂,又何必遮遮掩掩。 喜儿在一旁等了半天,见小姐拿着笔发呆,信纸也不递给自己,忍不住凑上前去:“小姐,您还没写完吗?” 回过神来,商舍予手腕一转,在信纸的末尾,迅速加上了一句话。 【若三爷已回公馆,望来信告知。】 写完,她将信纸折叠起来。 喜儿眼尖,刚才凑过去的时候刚好瞥见了那最后一行字。 小丫头捂着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哎哟...小姐是在担心咱们姑爷啊?” 商舍予耳根微微一热,脸上强装镇定。 她冷冷地瞥了喜儿一眼,将折好的信纸塞进她手里:“就你话多,别跟个老婆子一样成天嚼舌根。” “拿去楼下交给那个小二,给他一个大洋吧,务必让他抓紧时间去办,别耽误了正事。”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办,绝不耽误小姐关心姑爷的正事!” 喜儿笑嘻嘻地行了个礼,拿着信纸转身跑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屋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商舍予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那支冰凉的钢笔。 金属的外壳在指尖转动,反射着窗外的阳光。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目光投向窗外陌生的街道。 如果那小二腿脚够快,电报局不耽搁的话,今晚权望归应该就能收到消息了。 希望... 权拓已经平安回到权公馆了吧。 ... 夜幕降临,北境城仍是大雪纷飞。 城郊的权家染织厂内却是热浪滚滚,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巨大的染缸里翻滚着沸腾的染料,白色的蒸汽弥漫在整个厂房上空。 权望归眉头微蹙,正快步走在车间的过道上,巡查着厂里的管理和生产进度。 染织厂的管理人员亦步亦趋地跟在一旁,扯着嗓子在机器的轰鸣声中大声汇报:“会长,这些都是已经完工的布料,颜色和质地都严格按照要求把控了,工人们现在是三班倒,歇人不歇马,最迟还有半个月,南边那笔大订单就能全部完工,绝对误不了交货的期程!” 权望归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布匹,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告诉工人们这阵子辛苦些,等这笔订单交了,商会给大家发双倍的赏钱。” “夜里的炭火和热汤一定要供足,千万别冻坏了人。” “好的!”管理人员连连点头。 权望归继续往前走。 后方,周林顶着一身风雪,快速跑进厂房,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会长!” 闻声,前头的人停下脚步。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周林喘着粗气跑到跟前,将手里的纸条递了过去:“三少奶奶来信了,是山东那边一家电报局发送到咱们商会来的,办公室值夜的人收到后,立刻就抄写下来,让我给您送过来了。” 听到是三婶的来信,权望归神色一正,赶紧接过那张纸条。 借着厂房里昏黄的灯光,他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当看到她在信中提到,在原定单价上加了五毛钱,巧妙地让对方将赠送的茶叶换成了茶包时,权望归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抹赞赏的笑意。 三婶这招借力打力,玩得实在是漂亮。 看似让了五毛钱的利,实则为商会省去了后续极其繁琐的分拣、包装和人工成本。 更重要的是,茶包一到北境就能立刻铺货,抢占年关的送礼市场 这等精明的商业头脑,连他这个商会会长都自叹不如。 然而,当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落在信纸的最后一行字上时,嘴角的笑意渐渐凝固了。 三婶在关心小叔... 短短的十几个字,却像是一把重锤砸在了权望归的心上。 他的神色微微僵住,捏着纸条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厂房里机器的轰鸣声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 小叔根本就没有去什么军区。 第290章 暂时不回 这几天,他一直都被锁在东苑的地下铁室里。 奶奶整日以泪洗面,大夫们的镇定剂打了一支又一支,却如同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小叔在铁室里疯狂地撞击着墙壁,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而三婶,远在千里之外的山东,在信中写下这句话。 这就证明了,三婶至今都还没有看出小叔身患疯病的秘密。 她还以为小叔真的是因为军务繁忙才不见踪影。 权望归的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奈和愧疚。 三婶在外面为了权家的生意奔波劳碌,绞尽脑汁,可他们权家却连最基本的坦诚都做不到。 还要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去欺骗她。 “会长?” 周林见权望归盯着纸条发呆,脸色变幻不定,疑惑询问:“三少奶奶这信咱们怎么回复啊?” 权望归回过神。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告诉三婶真相? 绝对不行。 奶奶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撒谎说小叔已经回公馆了? 那等三婶回来了却不见小叔,谎言不攻自破,只会引发更大的信任危机。 思虑良久,权望归将那张纸条折叠整齐,妥帖地收进大衣的内口袋里。 “暂时不回。” “不回?”周林愣了一下。 “嗯,就当还没收到。”他摆了摆手,压下心头的烦乱,转头看向一旁的管理人员:“走吧,去下一条生产线看看。” 说完,他继续向前走去。 只能祈祷,在三婶从山东回来之前,小叔的病能够稳定下来。 否则... 这个谎言一旦被戳破,就难以收场了。 第二天一早,刘成辉亲自到大华饭店接上商舍予,一路颠簸来了他小舅子的茶山。 抵达山口时,天色已经大亮。 刘成辉坐在副驾驶座上,转过头来指着窗外向商舍予介绍:“过了前面那个山口,就是我小舅子吴壮的茶山了,这地方离我那儿不远,但土壤和向阳的坡度不同,种出来的茶可是别有一番风味。” 商舍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我这小舅子是个实诚人,心思全扑在这些茶树上了,他做这行比我精通得多,那山上栽种了好些个稀罕的品种,都是他自己一点点摸索培育出来的,我今儿带您去,就是盼着能有您看得上的新品种,咱们两家也好把这买卖做得更长久些。” 闻言,商舍予微微勾唇。 这刘老板倒是个实诚人,有什么便说了。 她目光平静道:“若真有上好的品种,权门商会自然不会错过。”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汽车在一处山脚下停稳。 几人推门下车。 寒风夹杂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的茶山比昨日刘成辉那座显得更为齐整。 漫山遍野的茶树虽然褪去了绿意,但枝干粗壮,修剪得极有章法。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小厮大老远就迎了上来,手里还拿着把修剪茶树的剪子。 “你家东家呢?” 刘成辉搓着手问。 小厮拿脖子上的毛巾擦手,往半山腰的一处凉亭指了指:“在上面呢,今儿一早来了两位贵客,说是北境城池家商会的少爷和少奶奶,东家这会儿正陪着他们在凉亭里喝茶说话呢。” “北境池家商会?” 刘成辉一愣。 商舍予清冷的眼眸微微一眯,眉梢轻挑。 池家商会少爷和少奶奶? 那不就是池清远和商捧月吗? 他们怎么也跑来山东了,而且还偏偏在这座茶山上? 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 “额...三少奶奶也是北境人,您对这池家商会可熟悉?” 刘成辉问道。 她收回目光:“北境城就那么大,池家商会的名头自然是听过的,算是熟人吧。” “那还真是巧了!” 刘成辉笑了起来,没察觉到商舍予话里的冷意。 “俗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既然都是北境来的熟人,那咱们赶紧过去打个招呼?” 商舍予不置可否,提步跟在刘成辉身后,顺着石阶往半山腰走去。 还未走近凉亭,商捧月的声音便顺着风飘了过来。 “吴老板,你这价格要得也太离谱了些,如今年关将至,各地茶商手里的货多得是,我们池家商会家大业大有的是选择,可不是非得在你这一棵树上吊死。” 凉亭里。 商捧月穿着一件惹眼的酒红色洋装,外面披着纯白的狐狸毛披肩,手里端着个紫砂茶杯,正拿盖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撇着浮沫。 她下巴微扬,眼神睥睨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吴壮。 吴壮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皮肤黝黑,双手骨节粗大,一看便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的。 此刻他满脸涨红,面露难色。 “池少奶奶,这…这真的压不下去了啊。” “您给的这个价,连咱们茶农大半年的肥料钱和人工钱都盖不住,我若是应了,这山上的几百号兄弟过年连口肉都吃不上啊。” “那是你的事。”商捧月冷哼一声。 “做生意讲究个你情我愿,你若是肯把单价再往下压压,我们池家商会自然会大笔采购,保你这满山的茶叶不至于烂在手里。” 话落,商捧月勾唇笑了笑,“吴老板,你可要想清楚了。” 吴壮搓着手,急得额头上直冒汗。 “吴壮,谈着呢?” 刘成辉笑着上前来。 见姐夫来了,吴壮赶紧站起身:“姐夫,你来了。” 凉亭里的另外两人也闻声转过头来。 当池清远的目光越过刘成辉,落在一袭月白大衣的商舍予身上时,顿时一怔。 商捧月也是瞳孔一缩,手里的紫砂杯险些没端稳。 商舍予? 她怎么会在这里?! 短暂的错愕后,池清远眼底划过亮色。 他站起身,嘴角勾起笑意,主动迎上前去。 “商三小姐,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没想到在这远离北境的山东茶山上,还能遇见你,真巧。” 商舍予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连个正眼都没给,更别提搭腔了。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 旁边的商捧月见状,攥紧了手中茶杯。 商舍予到底有什么好的?! 从刚才一见面,池清远的魂儿就像是被这贱人勾走了一样,连自己这个正室夫人坐在旁边都顾不上了。 她站起身几步走到凉亭边缘看着商舍予,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三姐啊?” 第291章 四妹还有钱买茶叶吗? “你不在北境,怎么大冷天的跑到山东来了?” 她转头看向刘成辉,眼神轻蔑:“刘老板,你们这是…?” 刘成辉没察觉几人异样,老老实实地回答:“哦,权三少奶奶是来跟我们谈茶叶供应的合作。” “谈合作?” 商捧月一愣,随即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刘老板,吴老板,你们可别被她给骗了。” “我这位三姐啊,从小就在深宅大院里养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她懂什么做生意?” 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劝你们最好别把茶叶卖给她,她一个妇道人家懂契约行规吗?别到时候货交了钱却拿不到,把你们给坑得血本无归。” 吴壮听了,脸色变了变,有些迟疑地看向刘成辉。 刘成辉却是不为所动。 他昨天可是亲眼见识过这位三少奶奶的手段。 那份精明和算计,连他这个老江湖都自愧不如。 虽然她要求把赠送的茶叶做成茶包,但单价可是实打实地提了五毛钱。 那是双赢的买卖。 况且契约都已签下,白纸黑字,权门商会的金字招牌在那儿摆着,怎么可能坑他? “池少奶奶多虑了。”刘成辉笑了笑,“三少奶奶做生意的本事,刘某昨日已经领教过了,权门商会信誉卓著,我们合作得很愉快。” 见刘成辉不识抬举,商捧月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商舍予站在台阶下,看着商捧月那副跳脚的模样,忍不住嗤笑出声。 “四妹,你这操心的毛病,还真是改不掉啊。”她缓缓抬起眼眸,淡声道:“与其在这里担心别人会不会被坑,倒不如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四妹前阵子在北境的洋行里借了整整九万大洋买浮世绘,想办个展览赚大钱,可最后展览没办成,大洋却打了水漂,我听说,前不久洋行那些催债的打手都堵到池家大门口了,是吧?” 顿了顿,她弯唇轻笑:“不知...洋行的欠款四妹还清了吗?” 此言一出,凉亭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刘成辉和吴壮对视了一眼,纷纷转头看向商捧月。 两人的眼神里,原本的恭敬褪去。 尤其是吴壮,想起刚才商捧月那死命压价、一毛不拔的架势,原本还以为是池家商会财大气粗,看不上他这点小本买卖。 现在看来,哪里是财大气粗? 说不定是个空壳子,想空手套白狼。 “池少奶奶…这…这位权三少奶奶说的,可是真的?”吴壮看着商捧月,眼神狐疑。 商捧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厚厚的粉底都掩盖不住她此刻的狼狈。 该死的。 这贱人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她欠债的底牌给揭了个底朝天。 感受到两个供应商怀疑的目光,商捧月知道,今天这茶叶生意若是谈崩了,她不仅面子丢尽,池家商会的名声也会跟着扫地。 她转过头一把挽住池清远的胳膊,硬着头皮高傲地扬起下巴:“你们别听她胡说八道,那不过是一点小误会罢了,区区九万大洋,对我们池家来说算得了什么?” “清远,你说是吧?这次买茶叶的钱,你会帮我出的,对不对?”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被商捧月掐出褶皱的西装袖口,眼底闪过厌恶。 他慢条斯理地将胳膊从商捧月的手里抽了出来,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勾起玩味的冷笑。 “帮你出钱买茶叶?”他瞥了她一眼,声音冷漠:“我何时说过这种话?” 嗯? 商捧月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池清远,嘴唇哆嗦:“清远…你、你什么意思?” 池清远此次之所以愿意陪商捧月来山东,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茶叶生意。 前些日子商捧月告诉他,这山东地界上有一处极其隐秘的煤矿,若是能拿下开采权,池家便能翻身,称霸北境。 他一时心动,便跟着来了。 可谁曾想,到了这儿煤矿的影子都没见着,这女人却打着池家商会的旗号,跑到这荒山野岭来买什么茶叶。 池家商会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洋行的催债单像雪花一样飞进池家大门。 他哪里还有闲钱去买这些破树叶子? 商捧月平日里在北境城嚣张跋扈、虚伪至极,仗着背后有商家撑腰,作威作福。 这次,在这远离北境的山东,他倒要看看商家还怎么给她兜底。 看着丈夫那副看好戏的眼神,商捧月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气得脸色铁青。 她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质问:“池清远你到底什么意思?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池家的大少奶奶,我代表的是池家的脸面,你在这儿当着外人的面拆我的台,对你有什么好处?” 脸面? 池清远冷嗤一声。 “你若真在乎脸面,就不会背着九万大洋的债,跑到这儿来丢人现眼。” 凉亭里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刘成辉和吴壮面面相觑,都看出了这池家会长和夫人感情不和,而且,这池家商会恐怕是真的外强中干了。 看到这儿,商舍予已然没了兴致。 懒得再在这两人身上浪费时间,她转头看向吴壮:“吴老板,你这山上有什么好品种?带我去看看吧。” 吴壮如梦初醒,赶紧点头哈腰。 “好的,您这边请,我带您去后山的制作房看看?那儿有刚烤出来的几锅新茶,香着呢。” “劳烦了。” 说着,吴壮直接越过商捧月,领着商舍予和刘成辉往后山走去。 喜儿跟在后面,路过商捧月身边时,还故意重重地哼了一声。 看着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商捧月气得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 虽然她来这茶山根本不是为了茶叶,但被人无视的感觉还是令她怒火中烧。 上一世她跟着北境几个官太太来山东游玩时,无意中听说这座茶山下面,埋着一条储量惊人的煤矿。 后来有人买下这片山头,开采出了煤矿,赚得盆满钵满。 她这次打着买茶叶的幌子来找吴壮,就是想借机和吴壮拉近关系,然后找机会在这茶山上四处转转,悄悄打探那煤矿的确切位置。 只要找到了煤矿,她就能向池家和商家邀功,弥补之前发生的事。 可是现在,全毁了。 全被商舍予这个贱人给毁了! 更让她心惊的是,商舍予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 难道她也知道了这茶山底下有煤矿的秘密?! 第292章 你又在憋什么坏招? 想到这里,商捧月的眼底迸射出一股骇人的杀意。 绝对不能让商舍予抢了先。 只要是危害到她利益的人,就不该活着。 而且,她刚才仔细观察过了,商舍予身边只带了个丫鬟,并没有带权拓手底下那些拿枪杆子的兵。 这里是山东,天高皇帝远。 若是商舍予在这荒山野岭出了点什么意外... 到时候,可没人能救得了那个贱人。 “你又在憋什么坏招?” 池清远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刚看到这女人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阴毒,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个女人,心肠歹毒得让他都觉得有些发毛。 商捧月回过神,扭头冷冷地看了池清远一眼。 想到他刚才当众拆台,让自己颜面扫地,她心里就恨得滴血。 她咬着唇一言不发,转身就朝山下走去。 后山,烤茶叶的制作房内。 热浪滚滚,白色的蒸汽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股浓郁的茶香。 几个穿着短褂的工人正站在巨大的铁锅前,双手在滚烫的铁锅里翻炒着茶叶,动作娴熟。 商舍予站在一旁,静静地观摩着工人们的烤制手法。 心思却并没有完全放在这些茶叶上。 刚才在凉亭里,商捧月的出现实在是太蹊跷了。 她那种娇生惯养、嫌贫爱富的大小姐,向来只喜欢在北境城的百货大楼和交际场上转悠。 大冷天的,怎么会跑到山东这么偏远的茶山来? 而且还是为了买茶叶? 池家商会如今负债累累,根本没有多余的资金来做这种长线投资,商捧月此举,绝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是,她到底在图什么? “三少奶奶,您瞧瞧这个。” 吴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用簸箕端着一捧刚刚烤制出来的茶叶,走到她面前。 那茶叶条索紧结,色泽乌润,隐隐透着一股奇特的兰花香气。 “这是我这两年刚培育出来的新品种,我给它取名叫‘寒兰’。”吴壮憨厚地笑了笑,“这茶耐寒,长在背阴的坡上吸收了雪水,泡出来的茶汤金黄透亮,回甘极好。” 商舍予暂时将心中的疑惑压下,伸手抓起一小撮茶叶,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清幽的兰香盈满鼻腔,沁人心脾,且没有丝毫杂味。 “好茶。” 她由衷地赞叹了一句,放下茶叶转头看向吴壮。 “这茶确实不错,若是运回北境定能大受欢迎,不知这‘寒兰’的单价,吴老板打算怎么算?” 吴壮一听,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后化作一抹无奈的苦笑。 他叹了口气,搓着手说道:“不瞒您说,刚才池少奶奶在凉亭里,给这茶开出的价是…千斤一百大洋。” “一百大洋?”一旁的刘成辉都听不下去了,瞪大了眼睛:“她怎么不去抢啊?这‘寒兰’的培育极其耗费心血,一百大洋连给茶农们发工钱都不够,更别提成本了!” 闻言,商舍予挑了挑眉,心底发出一声冷笑。 四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抠门和贪婪。 怪不得刚才吴壮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这生意要是做成了,吴壮这茶山非得破产不可。 她看着吴壮,语气平静道:“吴老板,千斤一百大洋确实是欺负人了,我权门商会做生意,向来公道。” 她顿了顿,竖起五根手指。 “我出千斤五百大洋。” “五、五百大洋?!”吴壮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这价格比池家商会开出的足足翻了五倍。 不仅能收回成本,还能让山上的茶农们过个肥年。 “不过...”商舍予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的条件:“这五百大洋里,包含了我的一个要求,我要你按照我和刘老板商议的那样,将这茶叶额外赠送的部分,全部用上好的纱布包裹,做成分量精准的茶包,一同发往北境。” 吴壮先是一愣,随即大脑飞速运转。 做茶包虽然费些人工,但相比于这五百大洋的单价,那点人工费简直不值一提。 “行行行没问题,三少奶奶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激动得连连点头,眼眶都有些发红了。 刘成辉在一旁看着,内心也是惊讶不已。 他看了看商舍予,又想起了刚才那个嚣张跋扈的商捧月。 两人三姐、四妹的称呼大家都听见了。 可同样是商家出来的女儿,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那个商捧月鼠目寸光,只想着怎么榨干别人的血汗,而这位权三少奶奶,却是胸襟豁达,深谙互利共赢的商道。 “三少奶奶您可真是个会做生意的高人啊。” 刘成辉笑着竖起了大拇指,转头对吴壮催促道:“赶紧去把契约拟好,拿来给三少奶奶签字画押吧,这等好事,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好,我这就去。” 吴壮抹了一把眼角的湿润,对着商舍予深深地作了个揖。 “多谢三少奶奶!” “您这是给了咱们茶农一条活路啊!” 说完,他转身飞奔出了制作房。 契约很快便拟好了。 商舍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爽快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权门商会的印章。 拿着签好的契约,刘成辉和吴壮喜笑颜开。 “三少奶奶,今儿这事儿办得顺利,晚上刘某在城里的宅子里设宴,一来是庆祝咱们合作愉快,二来也是想尽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您一番,您看如何?” 刘成辉热情地提议道。 商舍予将契约收进包里,微笑着摇了摇头。 “多谢刘老板和吴老板的美意,只是这宴请怕是去不成了。” 两人闻言同时疑惑。 她温婉笑道:“我来山东已经多日,如今事情既已办妥,就该回去了,再者...年关将近,我也得赶回北境去过年,等来日有机会,咱们再聚不迟。” 刘成辉和吴壮对视了一眼,想着确实快过年了,人家大户人家的少奶奶,自然是要赶回去和家人团聚的,便也没有再强行挽留。 “既如此,那刘某就不强留了。” 刘成辉拱了拱手。 中午时分,日头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在积雪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大华饭店一楼的西餐厅里,留声机里放着悠扬的西洋乐曲。 爱丽丝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洋装,头上戴着一顶夸张的羽毛帽子,正坐在靠窗的卡座里。 第293章 没有回信 杰森坐在她对面,穿着笔挺的西装。 他手里拿着刀叉,动作优雅地将一块切好的牛排放在爱丽丝面前的骨碟里。 “乖乖,多吃点,这家的牛排火候掌握得不错。” 杰森声音温柔,眼神里满是宠溺。 爱丽丝却皱了皱鼻子,噘着嘴把盘子推开了一点:“哎呀我不要吃啦,我在瘦身呢。” “那些外国女人的身材多好,前凸后翘的,我没有占据到身高的优势,要是身材再不好,穿洋装都不好看了。” 闻言,杰森无奈地笑了笑。 他放下刀叉,伸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了爱丽丝的手。 “傻瓜。” 他深情款款地看着她,语气里像是掺了蜜:“在我眼里,你什么样子都是最美的,你不需要去和任何人比,不管你是胖是瘦,我都心向往之。” 听着这番甜言蜜语,爱丽丝的脸颊顿时飞上两抹红晕。 她娇羞地低下头,抽出手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就你会说话。” 就在两人浓情蜜意的时候,商舍予和喜儿从外面走了进来。 爱丽丝一抬头,视线刚好撞上。 她脸上的甜蜜笑容登时垮了下去。 真是倒霉透顶。 吃个饭都能遇到这个让她颜面扫地的女人。 昨日她去前台打听了才知道,原来这个霸占了天字号上房的女人,居然也是从北境城来的。 “哟~” “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连个房间都要靠下人动粗来抢的野蛮女人啊。” 爱丽丝故意提高了音量,阴阳怪气地讥讽道。 她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 “我还真是倒霉,来趟山东居然还能遇到同一个城市的人,只可惜啊,遇到的人不是什么好东西,白白坏了本小姐游玩的兴致。” 喜儿一听,顿时火冒三丈。 她皱紧眉头瞪向爱丽丝,刚要开口还击,却被商舍予轻轻拉住了胳膊。 爱丽丝见商舍予不说话,以为她怕了,气焰越发嚣张起来。 她端起桌上的红酒杯,轻轻晃了晃,得意洋洋地对着杰森说道:“杰森,你等着看吧,等咱们回了北境城,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我小叔,定要让他把这个女人的底细查个底朝天,在这外省我奈何不了她,回了北境,我非要狠狠地教训她一顿!” “让她知道知道,得罪我爱丽丝是什么下场。” 这番话,明里暗里都是在威胁商舍予。 商舍予停下脚步,微微侧头,清冷的目光落在爱丽丝那张白皙的脸上。 这种只会在口头上逞能、靠着家里长辈的权势狐假虎威的人,她见得多了。 她淡淡收回目光,对着喜儿轻声说道:“走吧,回房收拾东西。” “是,小姐。” 喜儿虽然心里还有些不忿,但见自家小姐这般从容,也只能咬牙白了爱丽丝一眼,跟着商舍予径直走向了楼梯。 看着那挺直的背影和完全无视自己的态度,爱丽丝只觉得胸口像被堵了一团棉花。 上不去下不来,憋屈得要命。 她居然敢无视自己? 居然对自己的挑衅视而不见?! 爱丽丝气得将手里的红酒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红色的酒液溅了出来,弄脏了洁白的桌布。 “你给我等着!” 少女盯着楼梯口,咬牙切齿。 见这大小姐气急败坏的模样,杰森眼底闪过冷光,表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温柔体贴的样子。 他拿出手帕轻轻擦去她手背上的酒渍,柔声安抚道:“好了别生气了,为了这种人不值得。” “你说得对,回了北境,就是我的地盘了。” 爱丽丝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她还能嚣张到几时?” 回到楼上房间后,商舍予解下大衣挂在一旁的红木衣架上,转头便对喜儿吩咐:“去把那个店小二叫上来。” 喜儿应了一声,转身推门出去。 没过多大会儿,走廊里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喜儿领着昨日那个店小二走了进来。 “哎哟,夫人您回来了。” 小二脸上笑着,微微弯着腰凑上前。 “您这会儿叫小的来,可是有什么吩咐?是要点些吃食,还是要添些热水?” 商舍予走到一旁坐下,目光落在小二脸上:“昨日下午我拜托你办的那件事,办妥了吗?” 小二先是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如捣蒜。 “办了办了!” “夫人交代的事,小的那是片刻都不敢耽搁,昨儿个一拿到您的信,小的就一路小跑去了街那头的电报局,我还特意塞了两个铜板给发报的伙计,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当晚务必把电报给您发回北境城去。” “算算时间,对方昨晚肯定就已经收到了。” 闻言,她捏着壶盖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眸,迟疑地问道:“那今日,电报局那边可有信息传回来?” 店小二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答得十分笃定:“没有。” “小的今儿一整天都在大堂里盯着呢,若是北境那边有回信,电报局的伙计肯定第一时间就给您送过来了,但今日确实没瞧见人来。” 商舍予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眼底思绪。 收到了,却没有回信。 为什么? 以权望归的行事作风,断然不会这般不懂礼数。 就算权拓军务缠身,还未曾回公馆,权望归也理应拍封电报过来知会一声。 哪怕只是寥寥数语,报个平安也是应该的。 如今这般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实在是不合常理。 除非,家里出了什么事。 出了连权望归都觉得棘手,或者根本无法在电报里三言两语说清楚的事。 难道是权怀恩那边又生了什么变故? 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攫住了商舍予的心脏,像是一团化不开的阴云盘踞在胸口。 见小姐久久沉默不语,脸色也变得有些凝重,喜儿察言观色,赶紧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铜板塞进小二手里,挥了挥手打发道:“行了没你事了,你去忙吧,有事再叫你。” 小二得了赏钱,乐颠颠地点头哈腰。 “好嘞,二位有事随时吩咐。” 说罢,他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门一关,喜儿便快步走到茶几旁,提起热水瓶给商舍予倒了杯热茶,双手递了过去,眼中满是担忧:“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在担心家里啊?” 第294章 这娘们是不是傻? 商舍予接过茶杯,温热的杯壁熨帖着冰凉的掌心。 她低头抿了一口,热茶入喉,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她点了点头,声音微沉:“权望归行事稳重,断不会无故断了音讯,这般反常,怕是公馆里出了什么岔子。” 说着,她果断地将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现在就收拾行李吧。” “现在?”喜儿闻言一愣,满脸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小姐,咱们不再休息会儿吗?这大冷天的,咱们才刚从茶山颠簸回来,连口热饭都没吃上呢。” “不歇了。”商舍予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山东这边的事情既然已经办妥,契约也签了,留在这里也无益,我总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早些赶回北境,心里才能踏实。” 见小姐去意已决,喜儿也不再多问。 小丫头手脚麻利地开始归拢衣物,将带来的东西一件件塞进藤编皮箱里。 不过半个时辰,主仆二人便收拾妥当。 走出大华饭店,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冰渣子扑面而来。 商舍予刚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一抬眼,便愣住了。 台阶下,齐鸣穿着不起眼的灰色棉袍,头戴鸭舌帽,双手背在身后,正笔直地立在寒风中。 看到商舍予出来,他快步迎上前来,一言不发地从喜儿手里接过了那两个沉甸甸的行李袋。 “三少奶奶,黄包车已经叫好了,就在前面。” 他压低了声音,指了指路边停着的两辆车。 商舍予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这齐鸣,自从到了山东,除了昨日在房间里为了教训那个嚣张的爱丽丝露过一次面之外,便再也不见人影。 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这就是他刚下火车时所说的“暗中保护”? 这藏匿行踪的本事,确实了得。 更让她惊讶的是,自己才刚刚在房间里做出回程的决定,这齐鸣居然就已经在楼下备好了车。 路边的黄包车夫见客人出来了,赶紧搓着冻僵的手迎上前。 “夫人,请上车。” 她收起思绪不再多言,带着喜儿坐上了第一辆黄包车。 齐鸣则提着行李坐进了后面那一辆。 黄昏的济南府街头,行人行色匆匆。 远处的电车发出“当当”的脆响,卖报童在风中扯着嗓子吆喝着当日的新闻。 商舍予坐在车上,看着这异乡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心里的那股不安却越发浓烈。 到达火车站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冬日里天黑得早,铅灰色的苍穹像是一口巨大的倒扣的铁锅,沉甸甸地压在火车站广场的上空。 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曳,拉长了行人的身影。 刚下黄包车,喜儿便搓着手,急吼吼地说道:“小姐,您在这儿稍等片刻,奴婢这就去售票处买票。” 说罢,便一路小跑着冲进了拥挤的站台大厅。 商舍予站在广场的台阶下,提着裙摆,正准备往避风的廊檐下走去。 忽然,脚步微微一顿。 感觉背后似有一道阴恻恻的视线黏在了她的后背上。 商舍予没有回头,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往身侧的玻璃橱窗上扫了一眼。 借着玻璃的微弱反光,她清晰地看到,在距离她不到十步远的一个报刊亭后面,有三四个穿着破旧棉袄、头戴毡帽的男人,正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身子,目光盯着她这边。 这几个人身形魁梧,脚步虚浮,眼神中透着街头混混的狠厉。 冲她来的? 她心下一沉,面上不动声色,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般继续朝前走。 跟在后方的齐鸣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 那双眸子瞬间眯起,浑身的肌肉紧绷,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的配枪。 他压低了帽檐,正准备悄然离开商舍予的身侧,绕到那几个人背后去将他们干净利落地解决掉。 “站住。” 齐鸣脚步一顿,疑惑地转头看向商舍予。 她微微侧着头,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别轻举妄动。” “三少奶奶,那几个人...”齐鸣眉头紧锁,低声急促道。 “我知道。”商舍予打断他,“你现在立刻跟我分开走,去街角的警署,带一队巡警过来。” 嗯? 齐鸣不知她要做什么。 “三少奶奶,属下受命保护您的安危,绝不能离开您半步。”他急了,语气执拗道:“那几个不过是市井流氓,根本不是属下的对手,属下可以暗中就把他们处理掉。” 商舍予眉头微蹙,转过头,清冷的眼眸直直地刺进齐鸣的眼睛里。 “我让你去你就去。” “我第一次来山东就有人盯上了我,若你现在把他们杀了,线索就断了。” 她要弄清楚,那几人背后的主使到底是谁。 “有你在这里镇着,他们不敢轻易动手,必须把你支走,引蛇出洞。” 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齐鸣心里一震。 那一瞬间,他在这位三少奶奶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极其熟悉的、令人战栗的气场。 那种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的冷酷,简直像极了督主。 齐鸣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骨子里的服从命令让他不再反驳:“是,属下遵命。” 他默默地点了头,随后故意提高了音量,大声说道:“三少奶奶,您在这儿稍等,属下去那边买些山东的特产带回北境。” 说罢,齐鸣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广场另一头的商贩走去。 很快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躲在报刊亭后面的几个大汉见状,互相对视了一眼,眼底皆是狂喜。 “真是天助我也。” 为首的大汉压低声音冷笑。 那碍事的保镖走了,就剩她一个娇滴滴的娘们。 “兄弟们,跟上!” 几人压低毡帽,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像几道鬼影般尾随而上。 商舍予提着裙摆,看似漫无目的地在街边闲逛。 目光冷静地扫视着周围的路线,专门挑着光线昏暗、人烟稀少的巷子走。 一路上,她还故意在一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前停下,向小贩打听了几句山东特产的去处,随后又拐进了一条更深的弄堂。 “大哥,这娘们是不是傻?专门往没人的地方钻!”后面跟着的喽啰窃喜。 第295章 那你们也别想走了 “少废话,跟紧了。” 七拐八绕之后,商舍予在一处死胡同的尽头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一堵高高的青砖死墙,再无前路。 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她背对着巷口,红唇微扬。 蠢货上钩了。 几名大汉气喘吁吁地冲到巷口,见四下无人,只有猎物被堵在死胡同里,顿时原形毕露。 “嘿嘿,这位夫人,是不是迷路了?”为首的大汉把玩着手里粗壮的木棍,一步步逼近,笑得满脸横肉都在颤抖,“需要哥几个帮帮忙吗?” 商舍予转过身,脸上换上一副惊恐万分的表情。 她紧紧攥着衣角害怕地往墙角缩去,声音颤抖:“这...这是哪儿啊?几位大哥,能带我去火车站吗?我想买点山东特产,结果走迷路了...” “哈哈哈哈!”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爆发出肆无忌惮的狂笑。 “火车站你是去不成了,黄泉路哥几个倒是能送你一程!”大汉猛地一挥木棍,狠狠砸在旁边的青砖上,激起一阵石屑。 “这儿没人能帮你了,夫人,你今晚必须把命交代在这儿。” 商舍予一愣。 他们居然想要她的命? 她迅速敛下眼底森寒,继而装作震惊至极的样子,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地继续往后退,直到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我?” 她一双清丽的眼眸里蓄满了水汽,楚楚可怜地哀求:“是谁要我的命?几位大哥,只要你们说出背后主使人是谁,我给你们双倍的钱...不,三倍!只要你们放我走...” 听到双倍的钱,几个大汉明显愣了一下,互相交换眼神。 商舍予冷眼旁观,心底冷笑。 希望他们能把握这个机会。 老实交代,她也能大发慈悲留他们一条活路。 然而,为首的大汉在短暂的纠结后,还是咬了咬牙,面露凶光道:“对不住了夫人,咱们干杀手这行的,也是有规矩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绝不能透露雇主姓名!” “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说罢,他举起木棍,带着一阵劲风便要朝商舍予的头上砸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商舍予脸上的惊恐和柔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嘴角缓缓上扬的冷嘲。 她微微挑眉,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哦,是吗?那你们也别想走了。” 大汉一愣,木棍停在半空,还没反应过来这女人变脸怎么比翻书还快。 呜——哇——呜——哇—— 刺耳的警车鸣笛声骤然撕裂了巷子里的死寂! 红蓝交错的警灯光芒将昏暗的死胡同照得亮如白昼。 大汉们脸色大变,意识到被这女人耍了,转身拔腿就想跑。 砰! 一道灰色的残影如闪电般从巷口冲入。 齐鸣凌空跃起,一记势大力沉的飞踹,正中为首大汉的胸口。 大汉惨叫一声,像个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 紧接着,十多名全副武装、手持警棍的巡警涌入巷子,将剩下的几个杀手团团围住。 “妈的,拼了!” 大汉们知道退无可退,咬牙大吼一声,挥舞着木棍和警察扭打在一起。 但他们哪里是训练有素的警察和齐鸣的对手? 齐鸣面无表情地穿梭在人群中,三两下便卸了几个大汉的胳膊,夺下木棍。 不过眨眼的功夫,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杀手们,便全都被按在了青石板上,双手反剪,动弹不得。 齐鸣一把揪住为首大汉的头发,将他拖到商舍予面前,按跪在地上。 大汉气得目眦欲裂,咬牙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 他怎么也想不通,从跟踪到把这女人逼进死胡同,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商舍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积雪,眼神冷漠如冰:“是谁派你们来的,现在可以说了吗?” 大汉把头一偏,脸色铁青,咬死牙关一声不吭。 见此,她微微皱眉,眼底闪过不耐烦。 “别做无谓的挣扎了,我刚才说过,与你们无冤无仇,老实交代背后雇主吧。” 商舍予勾唇:“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她指了指旁边那些被警察用枪指着脑袋、吓得瑟瑟发抖的喽啰们,语气幽幽:“想清楚了,你虽然讲规矩,但他们未必肯陪你一起死,你现在不说,待会儿被拖进警署的审讯室,老虎凳、辣椒水轮番伺候,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时候,一样会吐口。” “何必呢?” 大汉回头看了一眼。 他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手下,此刻全都用一种可怜兮兮、充满哀求的眼神看着他。 谁也不想去警署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受皮肉之苦。 大汉颓然地垂下头,心里暗骂流年不利。 居然栽在了一个外省女人的手里! “说。”商舍予声音陡然一沉。 “是...是一个女人。”大汉像泄了气的皮球,咬牙交代道:“她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法式帽子,还有面纱,没露脸也没禀明身份,只是听她说话的口音,和夫人您应该是一个地方的人。” 戴帽子的女人。 口音相同。 商舍予的眼眸一眯。 ...商捧月。 除了她,这山东地界上,再没有第二个符合这些条件、又想把自己除之而后快的北境女人了。 可是,商捧月为何要在这里直接对她下杀手? 难道仅仅是因为白天在茶山上,她抢了池家商会买茶叶的渠道,让商捧月颜面扫地? 商舍予在心底迅速否决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这的确是个杀人的好机会,异地他乡,伪造成抢劫杀人再容易不过。 但商捧月虽然蠢,却远比商灼和商摘星有脑子。 她若真在这里出了事,权家一旦震怒彻查,必定会查到池清远和商捧月这段时间也刚好在山东。 顺藤摸瓜,商捧月绝对难逃一死。 商捧月不会为了区区面子和一点茶叶生意,去冒抄家灭族的风险。 除非... 自己触及到了商捧月的核心利益,逼得商捧月狗急跳墙,不得不立刻除掉她。 可这茶山上除了茶叶,还能有什么利益? 第296章 发病的缘由 商舍予眉头紧锁,一时之间竟理不出头绪。 但她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她冷冷地扫了地上那群人一眼,不再多言,抬起脚直接越过他们,朝着巷口走去。 齐鸣紧随其后,快步走出街区。 “把人带走。” 带队的警长一挥手,警察们押着杀手们上了警车。 回到火车站广场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大厅门口,喜儿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踮着脚尖东张西望,眼眶都红了。 一看到商舍予走上台阶,小丫头如释重负,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 “小姐!您刚才去哪儿了啊?”喜儿一把抓住商舍予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奴婢买完票出来,一个人都没找见,连齐大哥也不见了,奴婢就差去报官寻人了!” 见喜儿吓成这副模样,商舍予心里生出一丝歉疚。 她将眼底的冷厉尽数收敛,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喜儿的手背。 “别急,去买了点东西而已,耽搁了些时间。”她尴尬地笑了笑,转移话题道,“票买好了吗?” 喜儿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硬纸板车票,委屈巴巴地说:“买好了,都是连着的卧铺。” “那就好。” 商舍予点了点头,抬眸看了一眼夜色中喷吐着白汽的绿皮火车:“抓紧进站吧,还有两三天的路程才能到家呢。” “嗯嗯。” 三人提着行李,随着拥挤的人流一同走进了喧嚣的火车站。 汽笛声长鸣,列车即将驶向风雪交加的北境。 ... 三日后的下午。 绿皮火车驶入北境城火车站。 人们随着拥挤的人流走下站台。 刚一踏上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土地,便感觉漂泊在半空中的心,稳稳地落回了实处。 这里是北境,是商舍予从小长大的地方。 如今,也是她的家所在的地方。 “哎哟我的老天爷呀,可算是到了。” 身后,喜儿提着两个沉甸甸的藤编行李箱,像只笨重的企鹅一样从车厢里挪了下来。 小丫头一张脸冻得通红,一边跺着脚,一边苦着脸哀叹。 “这三天在火车上,晃得我骨头都要散架了,吃不好睡不好的,连口热水都喝不痛快,真是遭了大罪了。” 商舍予回头看了她一眼,轻笑道:“待会儿回了公馆让厨房给你熬碗热乎乎的姜汤,再好好睡上一觉。” “那奴婢可得喝两大碗!” 喜儿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主仆二人并肩走出火车站。 站前广场上,依旧是那副熟悉的热闹景象。 商舍予站在台阶上,招手叫来了两辆停在路边等客的黄包车。 车夫殷勤地跑上前来,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车座上的落雪。 齐鸣像个幽灵般,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商舍予和喜儿在山东买的几个大包裹,动作利索地将它们安放在黄包车前方的脚踏上。 刚坐上车,见齐鸣放好行李后便退到了一旁,并没有要上后面那辆车的意思。 她微微一愣,疑惑问道:“齐鸣,你不坐车和我们一起回公馆吗?” 齐鸣站在风雪中,头顶的鸭舌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属下护送您去山东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现下,该回军区复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周围喧闹的街道:“在北境城的地界上,还没人有那个胆子敢对三少奶奶您做什么,您和喜儿姑娘安心坐车回去便是,一路顺风。” 说罢,他利落地往后退了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还没等商舍予开口说句辛苦,他身形一闪,便如一滴水汇入大海般,瞬间融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喜儿探着脑袋看了半天,忍不住噘着嘴嘟囔:“这人一路上都是这副神出鬼没的德行,跟个影子似的说不见就不见了,怪瘆人的。” 看着齐鸣消失的方向,商舍予垂眸沉思。 这就是权拓亲手带出来的兵? 行事果决,不拖泥带水,连告别都这般干脆利落。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随他去吧。 “去权公馆。”收回思绪,她对前面拉车的车夫吩咐道。 “好嘞,夫人您坐稳咯。”车夫高声应和,拉起车把迈开步子,在风雪中朝着权公馆的方向跑去。 与此同时,权公馆。 北苑正堂内,屋子里的水仙花开得正艳。 老太太坐在上首。 站在堂下的,是一位穿着长衫、留着山羊胡的老大夫。 “老夫人,您且宽心。” 他微微躬着身子告知:“经过这十日的施针和用药,三爷的狂躁症已经稳定下来了,头痛症也跟着缓和了许多。” 听到这话,司楠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虔诚地念了一句。 站在一旁的严嬷嬷也是满脸喜色,赶紧上前一步,对着大夫微微福身,由衷地夸赞道:“大夫您医术高明,妙手回春。” 大夫被严嬷嬷夸得有些不自在,嘿嘿干笑了两声,连连摆手。 “严嬷嬷言重了,老朽实在是不敢当。” 他低着头,眼神有些闪烁,压低声音又道:“其实...老朽这医术不过是辅助,真正能熬过这一关的,还是三爷自身异于常人的自控力和强悍的体魄。” 这十天对大夫来说,简直就像是在阎王殿里走了一遭。 三爷发病时的模样实在骇人至极。 他甚至无数次地以为,三爷会控制不住那股毁灭的欲望,直接在铁室里自残而死。 若是三爷真出了什么事... 他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权家砍的。 好在,三爷硬生生地扛过来了。 那种非人的意志力,让他这个行医数十年的老家伙,都感到深深的敬畏。 “不过...”大夫收敛了心神,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郑重其事地叮嘱道:“老夫人,三爷这疯症虽然暂时压制住了,但病根犹在,切记万万不能再让他受到任何强烈的刺激。” 司楠眉头一皱,急切地问道:“什么样的刺激?” 这次权拓发病突然,她一直没找到缘由。 第297章 三少奶奶回府了 “类似爆炸声之类的巨响。”大夫叹了口气,解释道:“三爷早年间在战场上曾被炮弹的气流近距离震飞过,那场战役死伤无数,对三爷的脑部和心理都造成了极大的创伤,爆炸声就是勾起他疯症的一根导火索。” “一旦触碰,后果不堪设想。” 爆炸声? 司楠一愣。 随之便想到权拓突然发病那晚,正是权门商会十周年庆典,再加上年关了北境城的百姓们都爱放点烟花爆竹。 难道那晚的导火索,是烟火声? 老太太在心头叹了口气。 想起那年权拓被送回公馆时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样子,她至今还心有余悸。 当时人们都以为权拓活不成了。 没曾想... 他熬了过来。 可熬过来后对权拓而言是劫后余生,还是堕入深渊,只有他自己知道。 “嗯,我会吩咐下去,整个权公馆上下严禁出现任何大动静。” 她顿了顿,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道:“那...老三他后续的出行问题呢?他毕竟是权家的掌舵人,总不能一直关在府里,他之后能正常出门见人吗?” 大夫听后,捋了捋山羊胡,笃定点头。 “老夫人放心,这是可以的。” “只要按时服用老朽开的安神汤药,稳定住情绪,三爷的日常起居和出门理事,与常人无异,只要不遇到刚才说的那些极端刺激,便不会有大碍。” 闻言,司楠心里那块悬了十天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她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对着大夫感激地点了点头。 “这十日真是辛苦大夫了。” “严嬷嬷。” “老奴在。” 司楠转头吩咐道:“去账房支取一千块大洋来,记为诊金吧。” 严嬷嬷应声转头离去。 大夫一听,赶紧后退摆手拒绝。 “不不不!” 他诚惶诚恐地说道:“老朽当初接手三爷的病情时,就已经得到了老夫人您的重金聘请,说好了只要三爷疯症发作,老朽便随叫随到,如今不过是尽了本分,实在是不敢再另外收受这等天价的诊金,老夫人您折煞老朽了!” 见大夫一副紧张模样,老太太无奈地笑了笑。 “我儿子的病症与普通人的病痛差得太多,这几年都是你们这几个大夫在暗中帮忙治疗,替权家守着这个秘密,你们所承受的压力,哪里是一般大夫能比的?” “这也快过年了,你就别推辞了,就当是我这个老太太给你们一家子包的过年红包,拿着这钱置办些好年货,让家里人也跟着高兴高兴。”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大夫若是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 没一会儿,严嬷嬷回来了,双手递上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您且收好。” 大夫接过,眼眶都有些红了。 “多谢老夫人赏赐,老朽定当尽心竭力,为三爷调理身子。” 正在这时—— “三少奶奶回来了!” “快去禀报老夫人,三少奶奶回府了!” 突如其来的通报声从前院传来。 司楠和严嬷嬷同时浑身一震,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 老太太站起身,手里的佛珠差点掉在地上。 她瞪大了眼睛看向严嬷嬷,露出少见的慌乱:“舍予怎么突然回来了?” 严嬷嬷也是一脸的错愕。 在此之前,他们没收到任何关于商舍予启程回北境的消息。 “老奴不知啊,这...这三少奶奶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到家了。” 大夫见状,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可是知道这位三少奶奶被蒙在鼓里的。 若是此刻撞见自己从北苑出去,定会生疑。 “老夫人,老朽这就从后门离开,绝不让三少奶奶碰见。”大夫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 司楠迅速冷静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当机立断地吩咐道:“对,你绝不能露面,严嬷嬷,你立刻护送大夫从后门出去,避开前院的长廊,千万别让人瞧见。” “是,老奴遵命。” 严嬷嬷不敢耽搁,带着大夫快步走出正堂。 两人顺着北苑偏僻的游廊,借着风雪的掩护匆匆离去。 大夫前脚刚走,司楠便赶紧坐回太师椅上。 她理了理鬓发,又拉了拉衣摆,努力将脸上那失措的表情压下去。 没过一会儿,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便在门外响起。 厚重的棉门帘被丫鬟掀开。 商舍予带着一身风雪走进正堂。 喜儿提着行李,跟在后面。 “婆母。” 她走到堂前,双手交叠微微福身行礼。 “哎哟,我的好孩子,你可算是回来了!” 司楠一副惊喜交加的模样,赶紧从椅子上站起身,快步迎上前去。 她拉住商舍予冰凉的手,上下打量着,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么突然就到家了?也没提前打个电报说一声,我要是知道你今天回来,早就派司机去火车站接你了。” 商舍予温婉地笑了笑,反握住司楠的手。 “让婆母挂心了。” 她柔声解释道:“我在山东那边把茶叶供货的合作谈妥之后,心里一直记挂着家里,便想着早些回来,索性当天就去了火车站买票,时间仓促,确实没来得及去电报局给家里传信,是儿媳思虑不周,望婆母勿要怪罪。” “怪罪什么?你能平安回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司楠笑呵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后转头看向门口那些探头探脑、满脸喜色的丫鬟和小厮。 “行了行了,都别在门口围着了。” “三少奶奶一路舟车劳顿,你们赶紧去通知厨房,今晚多做几道三少奶奶爱吃的菜,好好接风洗尘。” “是,老夫人!”下人们应声散去。 司楠又吩咐身边的丫鬟:“去泡壶热茶来给三少奶奶暖暖身子。” “是。” 安排妥当后,老太太拉着商舍予走到炭火盆旁的软榻上。 刚一坐下,便发现有点不对劲。 严嬷嬷不在。 自从她嫁入权家以来,严嬷嬷就像是司楠的影子一样,寸步不离地守在老太太身边。 哪怕是老太太午睡,也会守在门外。 可今天,老太太一个人待在正堂里,严嬷嬷却不见踪影。 “婆母。”她随口一问:“怎么不见严嬷嬷?” 听到这话,司楠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眸里,飞快闪过一抹异样。 但她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便恢复了镇定,轻松地笑着打了个哈哈。 “哦,她呀,快过年了,府里上上下下要采买的年货多,我让她去库房那边清点对账去了。” “这老婆子,一忙起来就没个人影。” 第298章 他难道还在军区吗? 司楠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立刻转移了话题。 “先不说她了,快跟我说说,你此番去山东都有些什么见闻?那外省的风土人情,可还习惯?” 商舍予也没有继续追问,顺着司楠的话头,将山东之行的见闻娓娓道来。 “山东虽然不如北境繁华,但也有它独特的风貌。” “那边的茶山连绵起伏,十分壮观,媳妇这次去不仅谈妥了合作,还见识了许多不同品种的极品茶叶。”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喜儿,吩咐道:“快把咱们买的那些山东特产拿出来,给婆母尝尝鲜。” 在济南府火车站候车时,遇到又不少卖当地特产的。 她也买了不少。 “好嘞。” 喜儿打开行李袋,从里面掏出几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 她上前捧到司楠面前,献宝似的说道:“老夫人您尝尝,这是山东有名的蜜三刀和核桃酥,还有这阿胶糕,可甜可香了。” 看着那些精致的糕点,司楠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她拿起一块蜜三刀,轻轻咬了一口。 细细品味后,连连点头赞叹。 “嗯,不错,味道确实不错。” “甜而不腻,酥脆掉渣,这倒是咱们北境城里见不到的稀罕物。” 司楠一边吃着,一边感慨地叹了口气。 “我早年间倒是跟着老太爷征战四方,也曾去过山东边境维护过治安,可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每天都在刀口上舔血,没机会也没那个心情去品尝这些地方的特色小吃啊,如今老了,倒是沾了你这好媳妇的光了。” 听着婆母的感慨,商舍予温婉地笑了笑。 “婆母若是喜欢这山东特产,媳妇可以给茶庄老板捎个信,给您寄些回来。” 司楠放下手里的糕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看着眼前这个端庄沉静的儿媳妇,老太太眼神里满是赞赏。 “听说,你不仅把茶叶供应商给谈下来了,还巧妙地让他们把额外赠送的茶叶,全都换成了分量精准的茶包?” 商舍予微微颔首。 “是,媳妇想着...这样能省去商会后续的人工分拣。” “哪里是省了人工那么简单?”司楠赞叹道:“你可真是个做生意的好料子,把茶叶都换成茶包装好,直接运送到北境来,到时商会就能直接上架售卖,不仅省了繁琐的流程,还能赶在年关这个送礼的节骨眼上,抢占市场的先机。” “这等精明,连望归都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呢。” 面对婆母的夸赞,她只是谦虚地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屋子里安静下来。 婆媳两人相对而坐,表面上和乐融融,心里却都各有想法。 老太太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着内心的庆幸。 舍予回来的时间实在是太巧了,老三的疯症才刚刚稳定下来,大夫今日前脚刚来汇报,她后脚就进了家门。 若是她提前个两三天回来,那东苑里传出的动静,绝对瞒不过她。 一旦让她撞破权拓患有狂躁疯症的秘密... 诶! 幸好,老天保佑啊。 而坐在对面的商舍予,垂眸看着杯中上下沉浮的君山银针,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 她从进门到现在,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了。 整个权公馆上上下下都在为她的归来而忙碌,可唯独没有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影。 她离开北境时,权拓就在军区处理紧急军务。 如今她去了山东一趟,十天过去,她都回来了,他难道还在军区吗? 商舍予咬了咬下唇,将那股酸涩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这时,司楠放下茶杯,笑着说:“今年啊,咱们权家可要过个热热闹闹的团圆年了。” 说到这儿,老太太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就这两天,你那小侄女也该到家了。” 商舍予对权知鹤印象并不深,只知道是权家大房留下的血脉,权望归的妹妹,一直在国外念书。 “我记得...” 她疑惑地皱起眉头:“一个月前婆母便说过知鹤已经从国外出发回来了,就算她不坐轮船走的是陆路火车,前两天也应该到北境了啊。” “怎么至今还没到?” 听到这个问题,司楠脸上的笑意也变了变。 她无奈摇头,叹了口气:“不知道啊,我也纳闷儿呢...国外虽然路途遥远,山高水长的,但算算日子确实也该到了。” “可能是路上遇到了什么大雪封山,火车晚点,耽搁了吧,总归这丫头机灵着呢,这两天肯定能平安到的。” 商舍予点了点头,也没有往深处去想。 毕竟这年头交通不便,路上耽搁个三五天也是常有的事。 司楠看了看放在墙角的那些行李,体贴地说道:“行了,你在火车上颠簸这些天肯定也累坏了,就先回房去好好洗个热水澡,休息一会儿,等晚膳做好了,我让人去叫你,咱们再去正厅用膳。” 她确实感到一阵深深的疲累。 这十天的奔波,让她的神经一直紧绷着。 “那媳妇就先告退了。” 她起身向司楠福身行礼,随后带着喜儿退出了正堂。 刚跨出门槛,迎面便撞见了一路小跑着回来的严嬷嬷。 严嬷嬷头上还沾着几片晶莹的雪花,跑得气喘吁吁的。 一抬头看到商舍予从里面出来,她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弯腰道: “恭迎三少奶奶回府,您一路辛苦了。” 商舍予微微勾唇点头:“嬷嬷免礼。” 随后便带着喜儿,径直朝着西苑的方向走去。 看着那挺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中,严嬷嬷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幸好是没发现端倪啊。 风雪肆虐,权公馆的飞檐翘角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雪。 从北苑出来,一路顶着风雪回到西苑,刚一进屋,喜儿便忍不住连着打了两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挤出了泪花。 商舍予解下沾着雪花的狐毛披风,搭在一旁的红木衣架上,转头看困得东倒西歪的喜儿,心底不忍,轻声吩咐道:“这几日在火车上你也跟着我受了累,行李放下就回你自己的房间去休息会儿吧。” 第299章 主动 “多谢小姐体恤。” 喜儿揉了揉眼睛,手脚麻利地将那几个藤编皮箱归置到墙角。 “不过别睡太沉了。”她走到铜盆前用热水净了净手,拿帕子擦拭着,“待会儿还要去正厅用晚膳,别误了时辰。” “奴婢省得,定不会误事的。”喜儿连连点头,随后退了出去。 顺手关了门。 门一关,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般酸痛。 这十日的奔波,不仅是身体上的劳累,更是精神上的紧绷。 如今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地盘,那股强压下去的疲惫感便涌了上来。 商舍予伸手揉着酸胀的后颈,缓步绕过那扇巨大的苏绣双面紫檀木屏风,走进里屋。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 她走到拔步床前,抬起手去解旗袍的盘扣。 一颗、两颗... 丝滑的料子顺着肩膀滑落半寸,露出一段纤长白皙的脖颈,以及精致的锁骨。 正欲继续解开腰间的搭扣时—— “咳。” 屏风后侧的阴影里忽然传来刻意压低的轻咳。 突如其来的声音如平地惊雷。 商舍予吓得浑身一激灵,手忙脚乱地一把将刚褪下半寸的旗袍领口死死攥住,掩住胸前的春光。 转头,清丽的眼眸里满是惊恐与戒备,厉声质问:“谁在哪里?!” 屏风后,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片刻后,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从苏绣屏风的阴影处缓缓走了出来。 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衫,身形如青松般笔挺,只是那俊脸上有些许苍白与疲惫,平日里一向深邃如潭的黑眸也罕见的透着几分尴尬与无措,静静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商舍予一愣,错愕睁大眼。 权拓?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从回权公馆到现在,还以为他仍留在军区没有回来。 却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坐在自己房间的屏风后面。 “你...”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脸颊飞上两抹绯红。 见她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抱歉。” “我本是在屏风后喝茶,想着你回来,给你个惊喜。” 顿了顿,他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落在一旁的雕花窗棂上:“但我没想到,你一进屋连灯都不点,便直接...脱衣裳。” 说到这里,权拓又迅速将视线转回来。 “但你放心,隔着屏风我并未看到什么。” 听到这番解释,商舍予才渐渐从最初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紧紧攥着的领口,原本因为惊吓而苍白的脸色,此刻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什么叫没看到什么? 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方才那般毫无防备地宽衣解带,就算隔着一层纱质的屏风,又岂能真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看着权拓那副一本正经、甚至局促道歉的模样,心里的羞恼反倒散了。 她咬了咬下唇,眼神微微闪躲,故作镇定地松开了攥着领口的手。 “没什么。” “我们本就是夫妻,就算...就算看到,也没什么的。” 此言一出,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微妙。 男人闻言,眸底极快划过一抹愕然。 随即微微挑起眉梢,目光深沉地落在商舍予那张绯红的脸颊上。 她是这样想的? 商舍予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心里却也在暗暗打鼓。 她并不是个迂腐传统的旧式女子,既然嫁入了权家,认定了权拓是她的丈夫,她便做好了与他共度一生的准备。 可细细想来,两人成婚至今虽多次同处一个屋檐下,却始终相敬如宾。 连最基本的夫妻之实都没有。 她本以为是权拓军务繁忙,无暇顾及儿女情长。 可照他方才的反应来看,不过是不小心撞见她脱衣裳,便急切地撇清关系、郑重道歉。 这男人,未免也太过绅士克制了些。 若她不主动迈出这一步,难道两人要在这权公馆里做一辈子的挂名夫妻吗? 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眸直直地迎上权拓的视线。 “三爷。”她轻唤了一声,声音莫名娇软。 “嗯?” 权拓眸光微动。 只见眼前的女人忽而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微怔,目光移到她泛红的脸上。 商舍予微微仰起头,指了指刚才慌乱而扣成了一个死结的盘扣,轻声说道:“我刚才一着急,把这领口的盘扣给扣死了,自己解不开。”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娇媚。 “三爷...可不可以帮我解一下?” 闻言,男人脸上那份轻松与从容,在这瞬间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见底的暗色。 他站在原地,垂眸看着眼前娇艳如花的她。 两人四目相对,呼吸都变得格外燥热。 商舍予的心跳如擂鼓般剧烈,掌心里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紧张地看着权拓,心里七上八下。 他不会听不懂自己的言外之意吧? 这分明就是一个借口,一个拉近两人关系、打破这层冰冷窗户纸的借口。 她想借此机会,与他做真正的夫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商舍予以为他会拒绝,准备尴尬地收回手时,权拓缓缓走上前,高大的身躯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淡淡的松木香夹杂着若有似无的药苦味,萦绕在她的鼻尖。 权拓微微低下头,修长粗糙的手指探向她的领口。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领口处娇嫩的肌肤,那微凉的触感,让商舍予忍不住轻轻战栗了一下。 随着盘扣被一点点解开,领口微微敞开。 从权拓的角度,只要稍稍垂眸便能清晰地看到她里衣边缘那抹刺目的红,以及那一大片欺霜赛雪的嫩肤,和她起伏的胸口。 屋子里的气氛暧昧到了极点,连炭盆里的火光似乎都变得灼热起来。 商舍予微微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甚至能看清他浓密的睫毛和眼底压抑的暗涌。 心里那点小紧张被一种莫名的悸动所取代,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去山东这十天,可还顺利?” 权拓忽然开口,声音暗哑。 第300章 春宵一刻值千金 目光始终克制地停留在她的盘扣上,没有再往下移半分。 “吃得好吗?休息得好吗?”他一边解着扣子,一边沉声问道,“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闻言,商舍予脑海中闪过在济南府火车站遇到的那几个杀手,以及那个在大华饭店刁蛮跋扈的爱丽丝。 但转念一想,那些跳梁小丑根本不值一提。 于是,她微微摇头,嘴角勾起温婉笑意。 “都挺好的,齐鸣一路护送,安排得很妥当,我也没遇到什么事。” 权拓低低地“嗯”了一声。 指尖灵巧地将那个死结解开,随后又将那颗盘扣重新扣好,整理了一下她微微凌乱的领口。 “那晚在商会的天台上...”他收回手,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主动解释道,“我并非有意要将你一个人留在那里。” 商舍予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那晚的事。 “我当时突然想起军区有一桩极其重要的突发事务需要立刻处理,事发紧急,来不及与你细说,便匆匆离开了。” “我走后,把你一个人留在天台上,是我的不是。” “希望你...不要因此生我的气。” 原本她是生气的。 毕竟在那样浪漫的氛围下他突然不辞而别,后面又接连消失了十几天,杳无音信。 她心里的确是有些委屈和不满。 但此刻,看着他这般认真地向自己解释,又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我没有生气。”商舍予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越发温柔:“三爷身居高位,掌管着北境的军政大权,公务繁忙是正常的,军务重于泰山,我能理解。” 她这般善解人意,反倒让权拓的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旗袍的纽扣已经扣好,两人之间的距离却依旧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商舍予看着他,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既然误会已经解开,气氛又烘托到了这个份上,大家都是成年人,彼此心中自然都清楚接下来应该发生什么事。 她咬了咬牙,鼓起勇气主动上前一步,双手已经抬起,想要攀上他的肩膀。 “三爷...” 她红唇微启,想要说些什么。 然而,权拓却忽然往后退了一大步,瞬间拉开距离。 商舍予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娇羞与期待凝固,错愕地看着他。 “你长途奔波定然是累极了。” 权拓的目光躲闪着,不敢去直视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声音冷硬道:“先在屋里好好休息会儿吧,待会儿到了晚膳的时辰,我再来叫你用膳。” 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外间的房门走去。 背影透着落荒而逃的仓皇。 商舍予愣在原地,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了脚。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心里满是不可置信与失落。 就这么走了? 气氛都发展到这一步了,她一个女子都已经放下矜持主动示好了,他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推开她,让她休息? 她咬紧了下唇,眼底染上难堪与疑惑。 难道... 他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疾? 还是说,他根本就对她没有半点男女之情。 娶她不过是为了完成权家的任务?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外间传来一阵异响。 权拓走到门口握住那黄铜门把手,往下压想要拉开房门。 然而,门纹丝不动。 他眉头一皱,加重了力道又拉了两下,门依旧紧紧闭合着。 被反锁了。 意识到这个,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深邃的眼底闪过愠怒。 “外面是谁?把门打开。” 门外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传来了一阵贱兮兮的笑声。 “嘿嘿嘿...小叔,你就别白费力气了。”权淮安那吊儿郎当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这门的锁头年久失修,刚才咔哒一下,彻底坏掉了。” “没有钥匙,谁也打不开。” 听到这声音,权拓脸色铁青,咬牙道:“去拿备用钥匙。” “哎哟我的亲叔诶,这锁头都坏了拿什么钥匙都没用啊。”权淮安在门外得意地拍了拍门头上那把硕大的铜锁,看着自己手里那串晃荡的钥匙,笑得越发猖狂。 “小叔你今晚就在这西苑将就一晚吧,春宵一刻值千金,外头风雪这么大,你瞎折腾什么呢?” 这是奶奶下的命令。 老太太算准了今晚,非逼着他拿了锁头,务必要把小叔和商舍予关在一个房间里,生米煮成熟饭。 他若是不照办,明儿个一早,老太太的拐杖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行了小叔,侄儿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明儿一早我再带锁匠来开门啊!” 说完,权淮安吹着口哨,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西苑的长廊。 门内。 权拓站在原地,双手攥着门把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无奈地闭了闭眼,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门锁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坏掉? 定是母亲的杰作。 母亲知道他这几日的疯症在药物的压制下稳定了下来,又恰逢商舍予今日归家,便趁机玩了这么一出“锁门”的把戏,想把他们两人关在一起,让他们顺理成章地行周公之礼。 真是荒唐。 “怎么了?” 听到动静,商舍予从里屋走了出来。 看着站在门边脸色难看的权拓,她疑惑问道:“门打不开吗?” 男人转过身,对上她那双澄澈的眼眸,体内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躁意隐隐又有要卷土重来的架势。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门外是淮安,他说门锁坏了。” “你不用管,先去里屋休息会儿吧,到了晚膳时间若是还没人来开门,我自会想办法把这门劈开。” 商舍予何等聪慧。 她只稍稍一想,便猜到了其中的猫腻。 这权公馆里谁敢有这么大的胆子把权家三爷锁在屋里? 除了婆母,再无第二人。 婆母这是煞费苦心,想要促成他们夫妻的好事啊。 只可惜... 商舍予看了一眼权拓那副避之不及、丝毫不领情的模样,心里忍不住自嘲地冷笑了一声。 婆母的这番算计,注定是要落空了。 既然自己刚才已经主动迈出了一步,却被他无情地推开,那她断然做不出那种死乞白赖倒贴上去的事。 更何况,连着坐了三天的火车,她此刻确实是困倦到了极点,连站着都觉得双腿发软。 既然权拓对她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她又何必强求? “既然如此,那我便先去睡了,三爷自便吧。” 第301章 隐忍 她转身朝着里屋走去。 权拓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屋子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权拓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那道纤细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紫檀木屏风后,听到了里屋传来窸窸窣窣褪去外衣的声音,随后是床榻微微下陷的轻响。 她睡下了。 权拓苦涩地牵了牵嘴角,内心涌起无法言喻的无奈。 他怎么会看不出她方才眼底的失落? 怎么会看不懂她的主动?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面对自己明媒正娶、且已然放在心尖上的妻子,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刚才在帮她解开盘扣那几分钟,他甚至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可是他不能。 他体内的那个狂躁疯症,就像是一颗随时都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这十天里,他在东苑的地下铁室里像个失去理智的野兽般疯狂地撞击着墙壁,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那种被毁灭欲支配的恐惧,他自己承受便罢了,怎能将她也拖入这无底的深渊? 在没有彻底治好这个疯症之前,他绝不能自私地占有她。 若是有一天,他真的再也扛不下去,爆体而亡。 只要她还是个清白之身,以她的聪慧和商家的背景,她还能风风光光地改嫁,重新找一个能护她一世周全的正常男人。 而不是被冠上“权家寡妇”的名头,在这深宅大院里枯萎一生。 他是爱她的。 所以,他必须克制。 权拓在门边站了许久,直到双腿都有些发麻,才缓缓迈开步子走到外间靠窗的矮榻旁坐下。 窗外,北境城的风雪仍在肆虐,呼啸的北风拍打着窗棂。 他随手从矮榻旁的小几上拿起一本商舍予平日里常看的医书。 翻开泛黄的书页,上面还残留着她指尖淡淡的幽香。 权拓垂下眼眸,借着屋内昏黄的灯光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试图用这些晦涩难懂的医理,来强行压制住心头那翻滚不息的渴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很快,夜幕降临。 床上的人迷迷糊糊睁开眼,脑子里还有些混沌。 这一觉,商舍予睡得极沉。 她揉了揉发酸的额角,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目光扫向窗外才发现,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她心里一惊。 老天! 这恐怕早就过了去正厅用晚膳的时辰。 喜儿那丫头怎么没来叫醒她? 婆母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接风洗尘宴,自己却睡过了头缺席,成何体统? 想到这儿,她赶紧掀开棉被匆匆穿好衣衫,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后,才快步走出里屋。 刚绕过那扇苏绣屏风,便愣住了。 外间矮榻旁亮着一盏昏黄的西洋台灯。 权拓正靠在矮榻的软垫上,手里拿着她的医书静静地翻看着。 听到细微的动静,男人抬起眼眸,深邃如渊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商舍予此刻刚睡醒,一头乌黑的长发慵懒地披散在肩头,白皙的脸颊上还带着睡眠留下的两抹红晕,像是一颗熟透的水蜜桃,褪去了白日里的清冷防备,透着娇憨。 他眼神微微一黯。 “三爷?” 商舍予错愕地看着他,下意识地问道:“你...也没能去正厅用晚膳吗?” 权拓合上手里的医书,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抬手指了指旁边八仙桌上放着的一个三层红木保温食盒。 “不用去了。” “一个时辰前,严嬷嬷已经命人将晚膳送进来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她愣了一下。 婆母这是铁了心要让他们今晚独处一室。 连晚膳都直接送进房里... 看男人那张隐在半明半暗光线中的脸庞,她心里五味杂陈。 他心里肯定也是无奈至极的吧。 婆母这做法虽是为了增进他们夫妻的感情,可出发点从一开始就错了。 因为权拓根本就不愿意和她共处一室。 更别提什么夫妻之实了。 强扭的瓜不甜,这般硬生生地把两人锁在一起,只会让彼此都尴尬难堪。 商舍予在心底轻叹了一声,走上前在矮榻的另一侧坐下。 伸手打开那个保温食盒。 顿时,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白灼菜心,还有一盅炖得火候十足的乌鸡汤。 可这些饭菜分毫未动,连旁边的两副碗筷都摆得整整齐齐。 “三爷怎么没吃?”她疑惑地转头看向权拓。 这都什么时辰了,他难不成就一直干饿着等她醒来? “等你一起。” 闻言,商舍予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真是莫名其妙到了极点。 既然连碰都不愿碰她,不想和她共处一室,又何必摆出这副时刻为她着想、体贴入微的模样? 这么别扭,到底在想什么? 她抿了抿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食盒里的饭菜一碟碟端出来,摆在桌上。 盛了一碗白米饭递到他面前。 “用膳吧。” 两人相对而坐,沉默地吃着饭。 商舍予低头扒着碗里的米饭,眼角的余光不时瞥向对面的男人。 权拓吃饭的动作很优雅,但速度却不慢。 他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棘手的问题。 商舍予在心里暗暗盘算。 今晚这门是打不开了,权拓必须在这西苑过夜。 可这里屋,只有一张拔步床。 就算他再怎么排斥,两人今晚也无可避免地要睡在同一张床上。 饭后。 窗外的夜色越发浓重,风雪交加。 屋内的光线略显昏暗,只有矮榻旁和拔步床前的两盏灯亮着。 两人依旧相对无言。 权拓吃过饭后,便又拿起那本医书,靠在矮榻上继续翻看。 他看似看得很专注,但实际上,那书页许久都未曾翻动一页,余光总是不动声色地越过书本的边缘,落在那个坐在桌旁、正托着腮发呆的女人身上。 商舍予并未察觉到他的注视。 她只觉得,下午那一觉非但没有解除连日来的奔波劳累,反而让全身的骨头越发酸软,整个人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 这屋子里的气氛也异常尴尬。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不打扰三爷看书了,我先回里屋休息。” 男人翻书的手指一顿,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第302章 一人一边,互不相干 商舍予转身径直走进里屋。 她走到床前脱下外面的旗袍,只留下一件纯白色的真丝里衣。 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闭上眼睛,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仔细听着外间的动静。 没过一会儿,便听到外面传来书本合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像是在整理长衫。 随后,便没了动静。 商舍予在黑暗中睁开眼,眉头微微蹙起。 他在做什么? 怎么还不进来? 她等了好一会儿,外间依旧死一般的寂静,连脚步声都没有。 商舍予心里涌起一股诧异。 这男人,难道打算在外间凑合一晚? 外间那个矮榻平时也就是用来靠着喝喝茶、看看书的,空间极其狭小。 她自己躺在上面都觉得伸不开腿,更别说权拓那近乎一米九、魁梧健硕的大体格了。 他若是蜷缩在那上面睡一晚,明天早上起来非得腰酸背痛不可。 商舍予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纠结万分。 她本不想管他,他爱睡哪儿睡哪儿。 可转念一想,这大冷天的,地龙虽然烧着,但外间毕竟不如里屋暖和,若是他堂堂北境军区的督军在自己的房里冻出了什么毛病,婆母一旦问责起来,自己可难逃其咎。 犹豫了片刻,她还是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绕过屏风,眼前的景象让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权拓果然大喇喇地靠在那个狭小的矮榻上。 他连长衫都没脱,双腿因为无处安放而委屈地曲着,双手交叠在腹部,闭着眼睛,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似乎极不舒服。 听到细微的脚步声,他睁开眼。 军人的警觉让他进入防备状态,但当看清来人是商舍予时,浑身的肌肉又放松下来。 目光落在她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她只穿着一件纯白的真丝里衣,那料子极薄,贴在她身上将她玲珑有致的曲线勾勒得一览无余,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在这昏暗的灯光下,她无从所知的透着致命诱惑。 权拓呼吸一滞,立刻别开视线,声音沙哑问:“怎么了?冷吗?” 说着,他便要撑着身子站起来。 “我去往地龙里加点炭火。” “不用了。”商舍予走上前拦住他的动作,语气平静道:“我不冷,三爷...进屋睡吧。” 男人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眼底闪过异色。 “不用管我,我在这儿睡就行。”他的声音硬邦邦的。 闻言,商舍予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这男人,怎么就这么固执?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三爷别误会。” 权拓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我知道三爷不想和我有夫妻之实,不过你放心,我懂得廉耻进退,不会对三爷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 “这外间天寒地冻的,矮榻又小,你若是在这儿受了风寒,明日婆母问起,我没法交代。” “还请三爷进屋睡吧,床很大,一人一边,互不相干。” 说完,她没有再给权拓拒绝的机会,转身便走回了里屋。 权拓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 身侧的双手缓缓攥紧。 她果然还是误会了。 因为自己刚才三番两次的拒绝,刻意保持的距离,她以为自己厌恶她,以为自己不愿碰她。 那句“互不相干”,足以听出她有多失望了。 权拓垂眸看着自己因过度用力而微颤的双手,这具随时都会失控发狂的身体,怎么配拥有她? 里屋。 商舍予重新裹紧被子,躺在拔步床的最里侧。 她心里郁闷到了极点。 自己难道是长得像夜叉吗? 还是身上有什么让人难以忍受的恶疾? 就算他对她没有半分男女之情,娶她只是权宜之计,也不必防她防得像防贼一样吧? 连同床共枕、什么都不做都不愿意? 她一个黄花大闺女,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居然还推三阻四。 真是可笑。 管他呢。 她翻了个身,侧身背对着外间的方向。 他若是真在外面受了凉,婆母问起来,她就如实说,剩下的让他自己去跟婆母解释吧。 商舍予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外面的男人。 没过多久,意识便渐渐模糊,陷入沉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 迷迷糊糊间,商舍予隐约感觉到身旁多了一个暖和的物体,混合着淡淡雪松香气。 她本就畏寒,此刻感觉到热源,身体便下意识地靠了过去,像八爪鱼一样紧紧地抱住那个温暖的物体,甚至还将脸颊在那上面舒服地蹭了蹭,满足地叹息了一声,继续沉沉睡去。 黑暗中。 权拓浑身僵硬地躺在床的外侧。 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与温热,清浅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窝里,带着淡淡的馨香。 男人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喉结滚动,双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体内的血液好似被烈火点燃,疯狂地叫嚣着。 那种被极力压制的狂躁与渴望,在这一刻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 他的身体逐渐变得滚烫,某处更是胀痛得难以忍受。 推开她? 他舍不得。 不然就不会睡上来了。 而且,这或许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能与她如此亲密相拥的机会。 可是不推开,他怕自己会失控,忍不住把她给... 权拓痛苦地闭了闭眼。 最终,还是没有推开她。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手,轻轻地将滑落的锦被扯上来,盖在她的身上,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然后,就那样僵硬地躺着,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安睡。 翌日清晨。 远处的鸡鸣声划破黎明的寂静。 风雪停了,初升的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屋内。 商舍予的意识渐渐苏醒。 昨晚这一觉睡得真是极好。 没有做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梦里总有一股好闻的雪松香味萦绕着她。 而且,出奇的暖和,就像是抱着一个大火炉一样。 她舒服地嘤咛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视线逐渐聚焦。 第303章 相拥而眠 当看清眼前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时,她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 他怎么会在这儿?! 而且,还在她的床上! 商舍予瞪大眼睛,错愕地盯着男人沉睡的容颜,大脑一片空白。 视线往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么暧昧。 他们居然是相拥而眠的! 权拓的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腰间,将她护在怀里,而她则是双手紧紧地抱着他的精瘦的腰身,头还亲昵地枕在他的肩膀上。 商舍予的脸“腾”地一下,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昨晚是什么时候跑到床上来的? 她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更要命的是,她居然这么没形象地把他当成抱熊抱了整整一晚上! 回想起昨晚自己还信誓旦旦地说“一人一边,互不相干”、“绝不会做出什么过分举动”,此刻这副八爪鱼般的睡姿,简直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她的脸上。 太丢人了。 商舍予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想要收回自己的手,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来。 奈何,她才刚刚动了一下,头顶上方便传来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醒了?” 商舍予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 权拓睁开眼,深邃的黑眸里有片刻混沌,随后变得清明。 看到身侧女人那张红透了的脸,以及那副惊慌失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男人也是微微一愣。 两人四目相对。 “我...” 商舍予立刻收回手,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去。 她慌乱地坐起身,胡乱地整理着自己有些凌乱的纯白里衣,根本不敢去看权拓的眼睛。 “对不起!” “我、我昨晚睡着了,不知道怎么就...就抱着你了,真的不是故意的。” 看着她这副罕见的慌乱模样,权拓的心底忽然生出异样的柔软。 平日里的她总是清冷、警惕,像是一只竖满尖刺的刺猬,将自己伪装得无坚不摧。 可此刻,她红透了脸,语无伦次地道着歉,才终于有了属于十七岁少女该有的灵动与娇俏。 很可爱。 他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面不改色地坐起身理了理身上有些褶皱的长衫,声音平静道:“没事。” “我们本就是夫妻,你就算这样做了也是正常的,不用道歉。” 听到这话,商舍予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 他这是不介意? 想起昨晚她那句带着赌气与失落的“互不相干”,权拓知道必须把话说明白。 “昨晚的事,你不要多想。” “我没有不把你当妻子,也没有对你有任何厌恶或者别的想法。” 闻言,商舍予双眼缓缓睁大。 没有厌恶? 那他为什么三番两次地拒绝她的靠近?连同床共枕都要她主动开口邀请。 她都那么主动了,他却像个柳下惠一样坐怀不乱。 这又是为了什么? 可是,看着权拓那双坦荡,深沉的眼睛,她又觉得他并没有说谎。 商舍予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她咬着下唇,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权拓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事情现在还不能告诉她。 他掀开被子下床,穿戴整齐后走到外间。 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伸手握住黄铜门把手试着往下压了两下。 “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外面的锁头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悄悄打开。 权拓转过身对还坐在床上发呆的商舍予告知:“门开了,可以出去了,我先去别的屋子换洗。” 商舍予回过神来,赶紧点了点头。 “不送三爷了。” 权拓“嗯”了声,转身走出西苑。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商舍予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热乎乎的脸颊。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两人今早起来时的姿势。 她懊恼地捂住脸,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这叫什么事啊! 没过多久,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小姐?!小姐你醒了吗?” 喜儿像只欢快的小麻雀一样,蹦蹦跳跳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手里还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洗脸水。 一进屋,她便把铜盆放在架子上,然后凑到商舍予身边,滴溜溜的大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笑嘻嘻地问道:“小姐,昨晚...你和姑爷有没有发生什么呀?” 看着小丫头那副八卦又暧昧的神情,商舍予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胡说八道什么。” 她掀开被子下床,穿戴好后走到外间矮榻旁坐下,板起脸问道:“我还没问你呢,昨日你为何不帮忙把门锁打开?” 喜儿手里明明有西苑房门的备用钥匙,却偏偏任由权淮安那小魔王把她跟权拓关在屋里整整一晚。 听到这话,喜儿委屈地嘟起了嘴。 “小姐,您这可冤枉奴婢了。” 她连连摆手,解释道:“我的钥匙早就被淮安少爷给抢走了呀,奴婢抢不回来也不敢抢...能有什么办法?” “再说了,老夫人发了话,谁敢去开那个门啊。” 听到是权淮安抢走的钥匙,商舍予叹了口气。 这都是婆母在背后推波助澜,也怪不得喜儿。 “罢了。” 她摆了摆手,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去把毛巾绞热,我要洗漱。” 见小姐没生气,喜儿立刻笑嘻嘻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去绞毛巾。 商舍予洗了把脸,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让她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昨晚的事就当是一场荒唐的梦吧。 既然权拓有他自己的顾虑,她也不会再去强求什么。 日子还要继续过。 “喜儿。” 她一边往脸上涂着雪花膏,一边吩咐道:“待会儿洗漱完,咱们出门去吃早点。” “顺便...去街上采买些烟花回来。” “烟花?”喜儿一边帮她梳头,一边疑惑地问,“小姐怎么突然想起买烟花了?咱们之前准备年货的时候,也买了些呀。” 商舍予笑道:“上次在权门商会的天台上看到的那些烟花很是漂亮,之前我们买的都挺单一,正好今天也没什么事,出去转转嘛。” 而且,她心里莫名的有点不好意思去见婆母他们... “好嘞!待会儿咱们多买些,买那种放得最高、最亮的!” 第304章 你跟踪我? 年关将至,北境城的大街上人满为患。 两旁的商铺张灯结彩,红彤彤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好不热闹。 拥挤的人群中,喜儿手里已经抱了两个牛皮纸包,嘴里还嚼着刚买的糖炒栗子。 “年味儿真浓啊!” 她哈着白气,眼睛骨碌碌地到处看。 商舍予微微点头,目光在两旁的店铺扫视。 前方不远处,一家门面宽敞的烟花铺子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烟花爆竹,红纸包裹的炮仗堆得像小山一样。 两人正准备走过去,一个穿着洋装的女孩手里拿着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正转头跟身边的男人说话。 她完全没看路,直直地撞了过来。 “哎哟!” 女孩惊呼一声。 商舍予也被撞得身子一歪,肩膀传来一阵钝痛。 喜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你这人怎么走路不长眼啊...”喜儿训斥到一半,抬头看清女孩的脸后,声音戛然而止,随即又惊呼:“怎么是你?!” 撞人的女孩也是一愣。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法式洋装,头上戴着一顶羽毛帽子,正是前几日在山东大华饭店有过过节的爱丽丝。 爱丽丝手里还举着那串被咬了一口的糖葫芦,满脸诧异地盯着商舍予,眼底的惊讶迅速转为厌恶。 自己才刚回到北境城,竟然又碰到了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 “你跟踪我?”女孩拔高音量错愕质问。 商舍予站稳身子,拍了拍被撞皱的衣袖,眼神冷漠地扫了爱丽丝一眼,目光随后落在她身旁的杰森身上。 她多看了杰森两眼。 这男人和爱丽丝的做派,看样子像是北境城里哪家世家大族出身的少爷小姐,但仔细在脑海中搜寻一番后,还是对这两人完全没有印象。 既然前世都没怎么接触过,想必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没有深入了解的必要。 她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跟踪你?你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说罢,转身便要往烟花铺里走。 爱丽丝被她这副冷淡的态度激怒了。 刚才这女人盯着杰森看了好几眼,那眼神分明就是有企图。 难道这女人在山东的时候就看上了杰森的帅气多金,所以悄悄打探到他们回了北境,一路追回来,又在这里假装偶遇? “你站住!” 想到这个可能,她突然伸出手抓住商舍予的胳膊,咬牙切齿地质问:“你是不是觊觎我男朋友?我警告你,杰森是我的!你少在这里动歪心思。” 商舍予被她拽得停下脚步,眉头紧紧蹙起。 喜儿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用力去掰爱丽丝的手:“你干什么?放手!别碰我们家小姐...” 爱丽丝正满心怒火,反手用力一推。 喜儿猝不及防被推得往后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商舍予迅速伸手稳住喜儿,眼神随之冷了下来。 她转过头,目光凌厉地盯着爱丽丝,随后又看了杰森一眼:“我对你的杰森没有半点兴趣,你若是再敢动手,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商舍予带着喜儿转身进了烟花铺子。 背后的爱丽丝逐渐瞪大了眼睛。 自己可是权家的小姐,是北境王权拓的亲侄女! 不过是去国外念了几年书,才几年没回北境,这北境城里竟然有人敢对她这般大呼小叫? 还敢对权家的人不客气? 这女人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她说话! 杰森见周围已经有不少路人停下脚步看热闹,指指点点,心里觉得十分丢人现眼。 他赶紧上前抓住爱丽丝的手腕,压低声音劝道:“算了别生气了,咱们犯不着和这种没素质的人计较,平白降了身份。” 爱丽丝哪里肯依。 她向来骄纵惯了,怎么能在杰森面前失了面子。 “不行!” 她一把甩开杰森的手,扬起下巴冷哼道:“今天我倒要看看,这女人能有多大本事敢对我不客气。” 说罢,她拉着杰森的手腕大步跟着进了那家烟花铺。 烟花铺里。 伙计正忙着给客人介绍各种新奇的炮仗。 商舍予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一排包装精美的礼花筒上。 “这种烟花怎么卖?” 她指着其中一款红底金字的礼花问。 伙计听到声音,赶紧迎上来,笑道:“这位夫人好眼光,这是咱们铺子今年新进的满天星,打到天上能散开好几层,漂亮极了,只要五块大洋一筒。” 五块大洋... 年关买这些东西是要贵一点的。 但还能接受。 她点点头:“给我拿十筒,包起来。” 话音刚落,一只戴着蕾丝手套的手突然伸过来,指着那一排“满天星”。 “这款烟花,我全包了!” 店里的其他顾客和伙计听到这番豪言壮语,纷纷诧异地转头看过来。 商舍予和喜儿转过身,蹙眉看着来人。 爱丽丝挑衅地双手抱胸,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神轻蔑地看着商舍予,傲慢地宣告:“只要是你今天看中的东西,我全都要了,我看你拿什么跟我抢!” 杰森站在爱丽丝身后,听到“全包了”这三个字,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这段时间为了在爱丽丝面前营造出富家公子的形象,带她出入高档餐厅、买洋装首饰,已经花了不少钱。 偏偏爱丽丝又是个花钱大手大脚、从不看价格的主儿。 他兜里的钱早就所剩无几了。 可是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若是让爱丽丝自己掏钱,或者劝她别买,那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完美男友和阔少身份就打水漂了。 杰森暗暗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上前装出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对伙计挥了挥手:“没听到吗?都听我女朋友的,全都包起来,钱不是问题。” 伙计一听这话,顿时眉开眼笑。 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大主顾啊。 他转头对商舍予歉意地弯了弯腰:“不好意思啊,这位少爷买得多一些,这烟花只能卖给他们了。” 说完,他赶紧招呼另外两个伙计,手忙脚乱地开始清点那款“满天星”的库存。 第305章 打肿脸充胖子 见杰森这般纵容自己,爱丽丝眼里的火气顿时消散,转而满是甜蜜。 她转头挽住杰森的胳膊,娇滴滴地说:“谢谢杰森,你对我真好。” 杰森干笑了两声。 “呵呵,你喜欢就好。” 商舍予站在一旁,将杰森眼底那抹心疼和局促看得清清楚楚。 她抿了抿唇,在心底嗤笑了一声。 打肿脸充胖子。 这男人就是个外强中干的西贝货。 她懒得和爱丽丝这种被爱情冲昏头脑、毫无城府的小姑娘继续斗气,纯属浪费时间。 “我们走。” 商舍予转过身,离开烟花铺。 看着商舍予那“狼狈离开”的背影,爱丽丝得意地冷哼了一声:“切,就这点能耐还敢跟我叫板?” 走出烟花铺,主仆二人拐进了相邻的另一条街道。 这条街多是卖布匹和胭脂水粉的,人流稍微少了一些。 商舍予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刚才的事。 那个杰森,今日的表现实在破绽百出。 一个真正的富家少爷,花钱时绝对不会露出那种肉疼的表情。 他那种强撑出来的阔绰,一看就是别有所图。 而那个女孩虽然骄纵跋扈,但看穿着打扮和言谈举止,确实是有些家底的。 杰森对她百依百顺,是看中了她的钱财或者家世? 可是,这两人到底是谁家的? 北境城里有头有脸的家族她基本都知道,唯独对这两人毫无印象。 商舍予眯了眯眼睛。 管他呢,反正是些无关紧要的人,只要不惹到她头上,她才懒得多管闲事。 喜儿跟在旁边,一张小脸拉得老长,嘴里不停地抱怨着。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在山东遇到这两个瘟神就算了,回了北境城还能碰上。” “本来打算陪小姐好好逛逛街,买点好东西的,这下全被那疯女人给搅和了,好心情都没了。” 看着喜儿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商舍予忍不住轻笑出声。 “好了,别气了。” 她伸手拍了拍喜儿的肩膀,宽慰道:“不能让无关紧要的人影响了咱们的心情,她愿意当冤大头花那个冤枉钱,就让她去当好了。” 说着,她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家店铺。 “你看,那边还有一家卖烟花的铺子,门面也不小。” “咱们去那边看看,说不定有更好的。” 喜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嗯,咱们去买更大更响的,不和他们争!” ... 下午时分,天空中又开始飘起细碎的雪花。 商舍予和喜儿乘坐黄包车回到了权公馆。 逛了大半个下午,最终还是没有买到她心仪的烟花。 那些铺子里的货色大同小异,没有她在权门商会天台上看到的那种绚丽。 倒是喜儿,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吃食。 有桂花糕、驴打滚、还有几包五香瓜子,满载而归。 刚跨进公馆的大门,商舍予偏头看着喜儿那费力提着东西的模样,忍不住开口调侃。 “你这丫头,这个月的工钱都快花没了吧?辛辛苦苦干一个月,全用在这张嘴上了。” 喜儿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 她挠了挠头,嘟囔着反驳:“小姐,这人生在世不就是图个吃好睡好嘛?能吃能睡就是人生一大幸事。” 商舍予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穿过前院,刚走到通往西苑的长廊上,便看见一个穿着青色夹袄的丫鬟端着一个托盘,正低着头从北苑的方向匆匆走过来。 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瓷药碗,碗里冒着热气。 一股浓烈的苦药味在冷空气中弥漫开来。 商舍予停下脚步,疑惑地上前询问:“这药汤是给婆母喝的吗?” 丫鬟听到声音赶紧停下脚步,微微屈膝福了福身:“回三少奶奶的话,正是。” 丫鬟叹了口气,满脸无奈地告知:“老夫人今日午后突然头疼得厉害,严嬷嬷急忙让人去药房配了些治头疼的中药熬了,可是这药太苦,老夫人喝不下,喝了两口就全吐了,这不,严嬷嬷让我把药端出来倒掉,再想别的法子。” 闻言,她微微皱了皱眉。 老人家到了这个年纪,头疼脑热是常有的事,多半是气血不足或者受了风寒。 她走上前低头凑近那碗药汤,仔细闻了闻气味。 当归、川芎、白芷... 随后直起身,摇了摇头。 “这药方开得太猛,虽然能镇痛,但药性太烈,婆母年纪大了,脾胃虚弱自然受不住这苦味,喝下去也会反胃,这药不管用。” 说罢,她转头看向喜儿和那个丫鬟,迅速报出了几味药名。 “天麻、钩藤、菊花、枸杞,再加少许甘草调和药性,你们俩现在立刻去公馆的药房,按照我说的这几味药抓好,直接送到西苑来。” 丫鬟愣了下后,连忙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喜儿也把手里的吃食一股脑塞给旁边路过的小厮,跟着丫鬟往药房跑去。 回到西苑后,商舍予脱下大衣,走进里屋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随后走到外间将平日里用来煮茶的小火炉生了起来。 没过多久,喜儿和那个丫鬟便提着几个纸包急匆匆地赶到了西苑。 “小姐,药抓来了。” 喜儿将纸包放在桌上。 商舍予打开纸包,仔细检查了一下药材的成色和分量,确认无误后便将药材放入砂锅中,加入适量的清水,放在小火炉上开始熬制。 炭火发出微弱的噼啪声,药香渐渐在屋内弥漫开。 不同于刚才那碗药的刺鼻,这股药香带着淡淡的甘甜。 她坐在火炉旁,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地扇着火,眼神专注地盯着砂锅。 那个丫鬟站在一旁,看着三少奶奶的一举一动,内心忍不住暗暗赞叹。 三少奶奶真是太漂亮了。 火光映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下颌线。 她的皮肤白皙透亮,哪怕是不施粉黛,也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们这些在权公馆当差的下人,私底下常常在屋里悄悄谈论这位新进门的三少奶奶。 大家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三少奶奶那惊为天人的美貌。 而且,三少奶奶不仅长得漂亮,还会医术。 刚才在长廊上,她只是闻了闻药味就能说出药方的不妥,现在更是亲自熬药。 第306章 老太太卧病在床 怪不得能入三爷的眼呢。 丫鬟忍不住开口,由衷敬佩道:“三少奶奶您真好,不仅人长得漂亮,还会医术,老夫人若是喝了您亲自熬的药,头疼肯定马上就好了。” 喜儿站在一旁,听到别人夸自家小姐,顿时骄傲地扬起了下巴。 “那是自然!” 她傲娇地说道:“我们家小姐自小就会医术,抓药看病都不在话下,至于长相嘛...是随了我们家主母的,当年主母在北境城可是名副其实的大美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小丫鬟年纪小,进府的时间也不长,对于外面的传言知之甚少。 她没怎么听说过商家主母舒清婷的名号,只隐约听老一辈的人提起过,那位商家主母好像是疯的。 商舍予没有接喜儿的话茬。 母亲的事情,她不愿在外人面前多提。 她微微转头看向那个丫鬟,开口问道:“对了,你今日在公馆里有看到三爷吗?” 丫鬟赶紧点头,如实告知:“奴婢上午在北苑当差的时候看到三爷曾去过北苑给老夫人请安,不过待的时间不长,后来就出门了,奴婢听门口的守卫说,是林副官开车来公馆把三爷接走的,不知道去哪儿了。” 闻言,商舍予手里的蒲扇微微一顿。 被林副官接走了? 那权拓应该是又去军区处理公务了吧。 想到这里,她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样也好。 若是权拓此刻还在公馆,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只要一想到今早自己像个树袋熊一样紧紧抱着他,从他怀里醒来的画面,她的脸颊就忍不住发烫。 那种尴尬到让人脚趾抠地的感觉,实在是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药锅里的水开始沸腾,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商舍予收起思绪,用布垫着手,小心翼翼地将熬好的药汤倒进一个干净的白瓷碗里。 北苑正堂内,厚重的棉胎门帘将外头的风雪严严实实地挡在院子里,屋子里闷热且安静。 拔步床旁的矮榻上,司楠侧躺在秋香色的软垫中。 她身上盖着一床厚实的苏绣折枝梅花棉被,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痛苦的褶皱,双眼紧闭,两只手正缓慢且用力地按压着太阳穴的位置。 严嬷嬷站在一旁,双手交握在身前,满眼都是担忧。 看着老夫人这副遭罪的模样,她连连叹气。 “刚才丫鬟送来的那碗药汤,您多少还是应该喝点儿,大夫开的方子,喝下去总归能缓解缓解这头疼的毛病,您这样硬抗着,身子骨受不住的。” 又提到那药,司楠眉头皱得更紧了。 老太太无力摇头,“那药实在太苦了,闻着那冲鼻的味儿,我这胃里就翻江倒海,刚才勉强咽了两口,差点没连着早饭一起吐出来。 嬷嬷知道老夫人的脾气,叹息没再多言。 她走上前,伸手替代司楠的手指,力道适中地揉按着司楠的头部穴位。 “您这头痛症每年到了这大雪封山的寒冬腊月就要发作,这北境城里大大小小的名医都请遍了,许多大夫看了都束手无策,只能开些猛药镇痛,可这长期下去,实在不是个办法呀。” 感受着太阳穴处传来的力道,司楠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些许。 “我都一大把年纪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身上哪里没有几处老病根?”她闭着眼睛嘟囔,“这头疼的毛病虽然疼起来要人命,但也不至于真把我疼死,你就别跟着操心了,熬过这阵子倒春寒,天气暖和了自然就好了。” “您说得轻巧,就是因为这种细密难忍、连绵不绝的疼,才最折磨人。”说着,严嬷嬷叹气:“您看看您,这两日连饭都吃不下去...” 正说着话,外间守门的丫鬟忽然出声:“三爷。” 紧接着,门帘被掀开。 权拓迈着大步走进来。 他身上那件黑色呢子大衣的肩头和衣摆处还沾着未化的雪花。 男人面色沉重,深邃的眼眸径直看向矮榻上的母亲。 他走到矮榻旁的太师椅前,脱下沾雪的军大衣递给旁边的丫鬟,随后大刀阔斧地坐下。 “头疼症又犯了?吃药了吗?” 他清晨便坐着林丛的车去了军区,处理年底军饷核发的事情。 刚回公馆大门,就听底下的下人禀报,说老夫人今日整日未出房门,连午膳都没用,还让人去后厨熬了两次药。 他一听便猜到,定是母亲那多年的头疼症又发作了。 老太太睁眼看着坐在面前身躯伟岸儿子,伸出手拍了拍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没事,老毛病了。” “你忙你的去,不用特意跑过来看望。” 严嬷嬷在一旁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对权拓禀报:“三爷,老夫人嫌那中药太苦,喝不下,所以这大半天一直在强撑着呢。” 她话音刚落,司楠就立刻咂舌,不满地看了她一眼,怪她多嘴。 到底是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算半个亲人了,严嬷嬷不退缩,满脸无奈地迎着司楠的目光:“您一直这么扛着也不行啊,这不,三爷来了,三爷见多识广,兴许能有别的办法呢。” 权拓反手握住母亲枯瘦的手,眉头紧锁。 “我已经让林丛开车回军区去请租界那边的洋人医生了,他们那种药片吃下去没有苦味,镇痛的效果也极好。” 司楠愣了愣,随即叹气。 “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雪,路都不好走,何况如今马上就是年关了,军中大多都已经走空,你还让林副官大老远去把洋人医生请来,实在太麻烦人家了。” 权拓闻言面色不改,语气坚决:“再麻烦也得请,不过雪天路滑,林丛这一来一回恐怕最快也得明早才能把人带到公馆,今晚您还得受些委屈。” 老太太看着儿子那不容反驳的冷硬面庞。 她这个儿子的脾性她最清楚,一旦决定的事情,天皇老子来了也改不了。 她便摆了摆头,不再多说什么。 只是重新闭上眼睛,忍受着脑子里那种针扎般的疼痛。 屋子里刚安静下来,外间的丫鬟又大声通报起来:“望归少爷,淮安少爷...” 屋内的司楠听到这声,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又是谁把我头疼的事情传出去的?”她揉着额角抱怨,“怎么望归也跟着跑回来了?” 说罢,她给严嬷嬷使了个眼色。 严嬷嬷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对着门外扬声说道:“快进来吧。” 第307章 多个女主人还是不一样 门帘再次被掀开。 权望归和权淮安兄弟俩一前一后快步走进里间。 两人身上都带着外面的寒气。 他们进屋后,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太师椅上的权拓。 兄弟俩都有些意外,没想到小叔今日回公馆这么早。 两人立刻规规矩矩地向权拓点头致意,唤了一声“小叔”。 权拓微微颔首。 兄弟俩这才走到矮榻边,半跪在脚踏上,满脸担忧地看向司楠。 “奶奶,您怎么了?” 权望归面容清俊,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凝重:“我本来在商会的仓库里清点年底的存货,周林跑来商会告知我,说您卧床不起,我这才赶紧丢下账本赶了回来,您这会儿感觉好点没?” 司楠还未来得及开口,权淮安这个急性子已经一把抓住了奶奶的手:“都怪这鬼天气!今年北境城比往年还要冷得多!” 他气呼呼地抱怨:“奶奶您这身子骨哪里受得了这般冻?真是受大罪了。” 看着眼前这两个孙子,司楠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被风吹了头。”她说道,“你们怎么一个个的全跑回来了?商会里的事情不用管了吗?”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权淮安那双沾满泥雪的皮鞋上,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落满雪花的呢子大衣,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你这一天又跑哪儿去疯玩了?” “学堂过年放假,你就知道天天往外头跑,也不知道在家里好好温习功课。” 权淮安被训得缩了缩脖子,赶紧伸手拍打掉身上的雪花。 “奶奶,您就别操心我的功课了。”他满不在乎地撇撇嘴。 “您吃过药没啊?头还疼不疼?” 说着,他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小叔。 小叔都在这儿坐镇了,奶奶肯定不会有大碍的。 司楠懒得再回答这个调皮捣蛋的孙子,干脆闭上嘴不说话。 权拓看着母亲满脸的疲态,又看了看叽叽喳喳的侄子,眼神一冷。 “别在这里这么磨人。”男人沉声喝道,“来看望奶奶就安安静静地退到一边坐着去,别吵着她休息。” 权淮安被小叔这冷冰冰的一句话吓得立刻闭上了嘴。 他不敢反驳,只能乖乖地站起身退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老实得像个鹌鹑。 就在这时—— “三少奶奶来了,还端了药来。” 屋内几人皆是一愣。 严嬷嬷反应最快,满脸喜色地上前掀开门帘。 商舍予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身姿款款。 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瓷碗,碗里正冒着热腾腾的白气,一股淡淡的、带着甘甜气味的药香逐渐散开。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商舍予站在亮堂的外面,看不清屋里坐着的人。 “婆母睡下了吗?” 严嬷嬷赶紧摇头,侧过身子让出通道:“没有没有,三少奶奶快请进屋。” 她点点头,端着托盘往里走。 等走近了,视线逐渐清晰,这才发现屋子里竟然坐满了人。 权望归和权淮安都在。 更让她意外的是,权拓竟然也端坐在太师椅上。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 男人的目光深邃地落在她身上。 之前那个丫鬟不是说他和林副官离开公馆去军区了吗? 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迅速收起心底的诧异,端着托盘走到矮榻前。 司楠闻到了那股不同于之前的药味,睁开眼,有些诧异地看着商舍予直接端着药碗走进来。 “舍予啊,这药是什么时候熬的?” 她将托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柔声回答:“儿媳中午回西苑的时候,在长廊上碰到一个丫鬟端着中药汤,询问后才得知婆母您头疼卧病在床,儿媳仔细看了那药汤的成分,了解了情况后便去药房重新抓了几味药,刚刚在西苑现熬出来的。” 说完,她在矮榻边坐下。 “婆母,您把手伸出来,让儿媳给您把把脉。” 司楠十分配合地从被窝里伸出干瘦的手腕。 商舍予伸出白皙纤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司楠的脉搏上。 屋子里的几个人全都安静下来。 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视线紧紧跟随着商舍予的动作。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黄色旗袍,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洁白的脖颈,低垂着眼眸,神情专注。 手指按在他母亲的手腕上,那副沉静专业的模样,让人完全忽视了她才仅仅十七岁的年纪。 片刻后,商舍予收回手指。 “婆母,您这头疼病是不是和膝盖的风湿痛一样,每到寒冬腊月,遇到大风大雪的天气就会发作?” 司楠连连点头。 “正是这样,一到冬天这脑子里就像是进了冰渣子一样,扯着神经疼。” 听后,商舍予已经完全判定了。 这就是典型的老年病,气血不足加上风寒入体导致的慢性神经痛。 她转身端起小几上的白瓷碗。 碗里的药汤呈现出透亮的琥珀色。 拿起汤匙舀了一勺药汤,放在唇边微微吹凉,然后才小心翼翼地递到老太太的嘴边。 想到之前丫鬟说婆母嫌药苦所以没喝药的事情,商舍予温婉笑道:“婆母您喝吧,这药不苦的,我在里面加了甘草和枸杞调和药性。” 她一边喂药,一边耐心解释:“您这头疼病是多年的顽疾,加上年岁大了,想要彻底根治是不可能的,以前大夫开的那些猛药虽然能强行镇痛,但药性太烈,您的脾胃可受不住,所以才会反胃呕吐,我这副药十分温和,只能起到缓解疼痛、疏通经络的作用,喝了之后您会好受些。” 听到儿媳说药不苦,司楠才张开嘴,将信将疑地喝下了商舍予喂到嘴边的药汤。 药液入口,果然没有那种让人作呕的黄连苦味。 司楠紧皱的眉头舒展了许多。 商舍予见状,继续一勺一勺地喂着。 “这药的效果是温和的,没有那么快能见效,您喝完之后好好睡一觉,至少得一个时辰后,才能感觉到头部轻松些。” 屋子里十分安静。 众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商舍予给老太太喂药。 严嬷嬷站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里暖烘烘的。 这大宅子里,多个贴心的女主人就是不一样啊。 第308章 我会出面阻止她的 往年这权公馆里,除了老夫人一个女主人外,就是三爷和望归少爷、淮安少爷这三个大男人。 男人们哪里懂得这些细腻的伺候人的活计? 老夫人头疼难忍的时候,也只能拉着她这个老婆子说说话解闷。 今年可大不一样了,有了三少奶奶,老夫人这病中也有了知冷知热的贴心人。 一碗药很快就见了底。 商舍予放下空碗,习惯性地伸手去摸随身携带的手帕,想要给婆母擦拭一下嘴角残留的药汁。 但她的手在旗袍的口袋里摸了个空。 才发现自己刚才急着熬药端药,竟然忘记带手帕了。 她心里正暗自懊恼,面前忽然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宽大粗糙的手掌。 那只手里,捏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男士手帕。 商舍予愣了一下,顺着那只手抬起头。 权拓不知何时已经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走到了她的侧面。 见她呆住,男人眉梢微挑,将手帕往前递了递。 商舍予呼吸微滞,随后快速地点了点头,从他手里接过手帕。 指尖相触的瞬间,男人的体温透过布料传递过来。 昨晚睡得迷迷糊糊时感受到的热源,就是来自于他。 她收敛心绪,转头细心地用那方带有雪松香气的手帕给司楠擦拭着嘴角。 两人这片刻的互动,一丝不落地全落入了司楠的眼底。 司楠靠在软垫上,压着内心的喜悦。 看着儿子主动递手帕的举动,再看看儿媳微微泛红的耳垂,心里乐开了花。 看来昨晚自己费尽心思用计将这两个人关在西苑整整一夜,这步棋是走对了。 两人现在的相处状态,果然比以前那种客套疏离的样子好太多了。 想到这里,老太太看着正在给自己掖被角的商舍予,忍不住发出感慨:“舍予才嫁到我们权家半年不到,就能做到这般尽心尽力地伺候我这个老婆子,比起知鹤那丫头,还是你这个儿媳更贴心啊。” 闻言,商舍予抿了抿唇,温婉一笑: “婆母言重了,儿媳作为权家的人,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知鹤没能在婆母身边陪伴尽孝,也是因为远在国外,求学不易,不过婆母也别伤感,算算日子,她应该这两日就能到家了,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就能热热闹闹地团聚了。” 司楠并没有露出高兴的神色,反而眉头再次皱起。 她想到了权知鹤那自小被宠坏的、刁蛮跋扈的性子。 再看看眼前这个温婉无害、沉静内敛的商舍予。 而且最关键的是,知鹤今年已经十九岁了,比商舍予这个小婶婶还要大上两岁。 那丫头向来心高气傲,眼睛长在头顶上,怎么可能轻易认下这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女人当长辈? 司楠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先别急着为权知鹤那死丫头说好话。” 她拍了拍商舍予的手背:“那丫头可不是个懂事的善茬,她从小娇惯坏了,性格乖张,这次回来看到家里多了一个比她还年轻的小婶婶,说不定要给你找不少麻烦呢,你心里得先有个底。” 闻言,商舍予微微一怔。 找麻烦?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默默看向坐在不远处的权淮安。 刚嫁到权公馆那会儿,这个混世魔王可没少给她找麻烦。 放狗咬她、在她的茶杯里放虫子、当面出言不逊,各种恶作剧层出不穷。 难不成... 权知鹤一个接受过国外高等教育的女孩子,也这般难相处? 甚至比权淮安还要难搞? 权淮安正坐在椅子上发呆,突然感觉到一道幽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商舍予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权淮安顿时觉得一阵心虚,后背都有些发凉。 他总觉得商舍予这眼神里充满了幽怨和控诉,仿佛在无声地指责他以前干的那些混账事。 他忽然起身往前迈了一大步。 “那个...” 少年满脸扭捏,眼神闪躲着不敢直视商舍予。 “二姐她要是回来后敢跟你对着干,敢找你的麻烦...我、我会出面阻止她的。” 此言一出,屋子里的众人全都愣住了。 纷纷用极其诧异的目光看向权淮安。 权望归惊讶地挑起眉毛,仿佛重新认识了自己这个弟弟。 权拓也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权淮安身上。 司楠更是震惊得合不拢嘴,心想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这种维护商舍予的话,竟然会从权淮安这个死不低头的刺头嘴里说出来? 权淮安被大家盯得浑身不自在,脸涨得通红,脖子都粗了一圈:“你们别这么看着我!” 他别扭地大声解释,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 “我、我就是想今年安安稳稳地过个热闹年,不想看到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 “...对,就是这样!” 说罢,他又一屁股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把头扭向一边。 司楠内心狂喜。 简直不敢相信,商舍予竟然这么快就把淮安这个混世魔王给彻底降服了。 要知道,先前权淮安可是宁死都不肯认商舍予这个小婶婶的,每天变着法子地作对。 如今,虽然他嘴上还是没改口喊出一声“小婶婶”,但能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出刚才那些维护的话,足以看出这小魔王心里已经对商舍予有了极大的改观和认可。 自此,商舍予和权拓之间又少了一个巨大的绊脚石。 司楠觉得,自己离抱孙子的日子,那是越来越近了。 喝了商舍予熬的药汤后,没过多久,司楠的眼皮便开始打架。 严嬷嬷见状,轻声上前将老太太扶着躺平,扯过棉被给她盖上。 小辈们见老太太睡下了,纷纷放轻动作,轻手轻脚退出正堂。 此时大约是晚上七点多,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纷纷扬扬的雪花借着长廊下昏黄的灯笼光,打着旋儿飘落。 商舍予和权拓并肩走在长廊上。 喜儿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笼,远远地跟在后头。 商舍予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在青砖上踩出的影子,心想今晚权拓要在西苑留宿吗? 昨晚那是婆母故意锁了门,他迫不得已才留下。 今晚门锁已经修好,他应该会去别处休息吧? 毕竟之前都是这样的。 可是,自己怎么总是想这个问题? 这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搞得她好像很期盼他留下一样。 商舍予脸颊微微发热,默默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 想什么呢? 他爱睡哪睡哪,自己操这份闲心做什么。 第309章 主动拥抱 权拓走在旁边,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身侧的女人。 见她低头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长廊外肆虐的风雪,又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的是淡黄色的夹棉旗袍,虽然料子厚实,但在这样的大雪天里,看着还是显得单薄了些。 那修长白皙的脖颈露在外面,被冷风一吹,似乎都泛起了细小的颗粒。 男人眉心微蹙,停下脚步沉声问:“不冷吗?” 商舍予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冷不丁听到他发问,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答:“不冷。” 他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内心满是不解。 这北境城的冬天滴水成冰,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她穿得这般少,怎么会不冷? 他抿着唇角放慢了脚步,高大的身躯不自觉地往风口的方向挪了挪,替她挡去了大半的寒风。 两人继续往前走。 快到西苑的岔路口时,权拓开口:“我今晚还要回军区一趟。” 商舍予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 权拓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解释道:“军官们过两日就都要回去过年了,今晚集结在一起喝酒,另外,我还要处理大家的年饷,今晚怕是回不来了。” 听到这话,她心里隐隐升起一点失落。 原来他今晚不回来啊。 那自己刚才一路上胡思乱想了半天,全都是白费功夫。 她微微扬唇,点头说“好”。 男人侧眸看着她。 那平淡的反应,没有挽留和不舍,甚至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没有,就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好”字。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便朝着公馆大门的方向走去。 商舍予落后他半步,跟着他一路走到了权公馆的大门口。 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的两盏大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晃。 台阶下停着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 车灯大开,将前方飞舞的雪花照得清清楚楚。 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军官正靠在车门边,顶着风雪抽烟。 见人出来了,他赶紧将手里的半截烟头扔进雪地里,用军靴碾灭,然后站直了身体。 当看清督主身边跟着一个女人时,军官的眼睛登时看直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穿着淡黄色旗袍的女人。 在昏黄的灯笼光下,简直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军官内心大为诧异。 这位应该就是督主的太太了吧? 长得真是漂亮啊。 怪不得督主今年早早地就回家了。 往年这个时候,督主都是待在军区里和兄弟们一起喝酒吃肉,直到除夕夜才会离开军区。 有时候军务繁忙,就连除夕都不会回来。 原来今年的反常,全都是因为家里有这位娇妻在等着啊。 军官在心里暗暗咂舌,这英雄难过美人关,古人诚不欺我。 商舍予站在台阶上,看了看那辆越野车,又看那个眼睛瞪得溜圆的军官。 军官赶紧笑眯眯的冲她挥了挥手。 商舍予也微笑着向他点头示意。 随后,她转身面向权拓,端端正正地福了福身:“三爷此去平安。” 权拓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风雪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那双幽黑深邃的眼眸紧紧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问:“没了吗?” 嗯? 她一怔,抬起头看着他,一双清丽的眼眸里满是疑惑。 没了吗? 她刚刚不是已经祝他平安了吗? 妻子送丈夫出门,不都是这么说的吗?难道还应该有什么别的话要说? 她仔细在脑海里想了想,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漏了什么。 见她这副不明所以的呆愣表情,男人在心底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女人平时看着挺聪明的,怎么到了这种时候,就这么迟钝呢? 他无奈地开口:“不止是想听你说一句平安。” 商舍予依旧睁着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两下。 她尴尬地咬着下唇,试探问:“那三爷是想听什么...” 话还没说完。 身前的男人忽然往前迈了一大步,长臂一伸便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商舍予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停滞了。 鼻尖撞在男人坚硬的胸膛上,满是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雪松香气的味道。 门口站岗的两个卫兵,以及那个站在车边的军官,全都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卫兵们手里的枪差点没拿稳,军官更是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军官内心疯狂咆哮。 好家伙! 没想到在军区里那个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冷面阎王,在家里竟然是这副模样! 这当着下属和卫兵的面,就这么大庭广众地抱上了?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督主吗? 商舍予的双手僵硬地垂在身侧,完全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脸颊也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权拓低下头,将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处。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引起她一阵轻微的战栗。 “希望下次是你主动拥抱我。” 男人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多做停留,松开手臂退后半步。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身走下台阶,拉开越野车后座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军官见督主上车了,又笑眯眯地对着台阶上的商舍予挥了挥手,然后快步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上车。 越野车在雪地里打了个转,缓缓离去。 商舍予还站在台阶上,许久都没有动弹。 她的脑袋里还有些发懵。 刚才发生了什么? 权拓主动抱她了? 那个总是刻意与她保持距离、连同床共枕都要她开口邀请的男人,刚才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卫兵和下属的面,主动抱了她? 而且他还说... 希望下次是她主动抱他? 回想起他平时那副沉稳内敛、不苟言笑的模样,再对比刚才那个霸道又带着点孩子气的拥抱,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男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喜儿拿着一把硕大的油纸伞,急匆匆地从门内跑了出来。 “小姐。”小丫头将伞撑在商舍予头顶,借着灯笼的光,看到自家小姐的脸颊红扑扑的,以为是被冷风吹的,顿时心疼得不行。 “快回西苑吧小姐,外面风太大了,看把您的脸都吹红了。” “若是冻病了可怎么好。” 商舍予回过神来,伸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嗯”了一声,转身跟着喜儿走进了公馆大门。 ... 越野车在积雪的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 车窗外的景物在黑暗中飞速后退。 权拓靠在后座的真皮靠背上,微微低头,借着车窗外偶尔闪过的路灯光,可以看清他宽大粗糙的手掌里,正静静地躺着一支玉质发簪。 那是刚才拥抱商舍予的时候,从她脑后的发髻上取下来的。 第310章 是东苑那个怪人 发簪通体莹润,上面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兰花。 还残留着她发间的幽香。 权拓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发簪冰凉的表面,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会做出那种举动。 偷摸拿走女人的发簪,这种行为简直就像是个情窦初开、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心意的毛头小子。 但他如今已经二十四岁... 男人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将发簪握在掌心。 前面开车的军官名叫赵猛,是权拓手下的得力干将。 他一边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一边时不时地通过后视镜观察后座的督主。 看到督主一直低着头看着手里不知道什么东西,还时不时地露出那种堪称“温柔”的笑容,赵猛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这还是那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在军区里训人像训孙子一样的督主吗? 赵猛是个憋不住话的性子。 他清了清嗓子,忍不住开口调侃起来:“督主,您的太太真是美若天仙啊,上次听军校的几个教官私底下讨论,说督主您娶了个天仙似的媳妇,大家听后都挺好奇,还打赌说传言肯定有夸张的成分。” “现在看到真人了,属下才明白,那些教官真没见识,美若天仙这个词根本都不足以形容太太的美貌,太太往那儿一站,简直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权拓没有搭理赵猛的调侃,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将那支发簪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妥帖地放进大衣贴近胸口的口袋里。 见督主没发火,赵猛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继续自顾自地往下说。 “外界都传商家人浑身都是铜臭味,无利不起早,为了赚钱什么黑心事都干得出来。” “那个商家大少和四小姐,前段时间为了巴结倭国的一个商会,竟然花大价钱买下了那个叫什么山本和子的倭国画家的画。” “这事儿在北境城传得沸沸扬扬,现在老百姓都在背后戳他们的脊梁骨,骂他们是卖国贼、汉奸。” 说到这里,赵猛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十分感慨:“真没想到,在那样一个唯利是图的家族里竟然能出太太这么好的人,出淤泥而不染,真是难得啊。” 听到这话,权拓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坐直。 他抬起眼眸,从后视镜里看着前面开车的赵猛,眉梢微挑问:“你只是远远地看了她一眼,连句话都没说过,怎么就知道她是个好人?” 赵猛嘿嘿一笑。 “这还用问吗?太太要是不好,督主您能当着我们这些下属的面,主动去抱人家吗?” 他笑得一脸暧昧:“您那动作属下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叫一个柔情似水啊,能让督主您这般对待的女人,那能差得了吗?” 后座,权拓幽幽地扫了他一眼。 赵猛只觉得后背一凉,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从后视镜里对上督主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他吓得赶紧闭上了嘴巴。 完了完了,得意忘形了。 竟然敢开督主的玩笑,真是活腻歪了。 权拓收回视线,重新靠回椅背上。 车窗外的风雪越下越大,将整个北境城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商舍予站在台阶上,红着脸不知所措的模样。 那样的鲜活,生动。 商家人确实唯利是图,商礼和商捧月的所作所为也确实让人不齿。 但她不一样。 她和那些人都不一样。 权拓闭上眼睛,感受着胸口处传来的那股属于她的幽香。 夜里,喜儿端着铜盆对里屋轻声嘱咐:“小姐,夜里要是起夜就喊奴婢,奴婢就在隔壁耳房里睡着,门留个缝,您一喊我就能听见。” “好,你去歇着吧。” 商舍予躺在拔步床的锦被里应了声,随后便听见外间的房门开启又合上的轻响。 喜儿出去了。 窗外风雪肆虐,寒风呼呼拍打着窗棂。 她将锦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没多久便慢慢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 商舍予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窟窿里。 周围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疯狂地灌进她的口鼻。 她喘不过气了。 肺部像是被烈火灼烧着,氧气一点点被抽干。 她在梦里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挥舞,却什么也抓不住。 脖子上仿佛缠着一根粗壮的铁链,正在不断收紧,勒得她喉骨发痛。 不... 喉咙处传来的剧痛和真实的窒息感让她猛地惊醒过来。 视线在黑暗中短暂地模糊后,骤然对上一双幽暗、狂乱、透着骇人猩红的眼睛!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个高大魁梧的黑影正压在她的身上,双手死死地掐着她的脖子,力道极大。 “救...救命...” “你!” 她想要尖叫呼救,可是喉咙被扼住,嘴巴张得老大,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哑声。 “放开...我!” 商舍予双手用力去掰脖子上的那双手。 可那双大手坚硬如铁,手臂上的肌肉贲张,青筋暴起。 她那点微末的力气,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根本无济于事。 屋内光线很暗,她看不清这人的面貌,但那双猩红的眼睛,她认得。 她曾在东苑的门缝里看到过。 是东苑那个怪人! 他跑出来了?! 快要濒临死亡的窒息感让她感到恐惧,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很快便没入发丝间消失不见。 眼前开始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她要死了吗? 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她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双手无力地从男人的手臂上滑落。 此时,压在她身上的男人正陷在无尽的幻觉中,脑子里全是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和厮杀声。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残肢断臂漫山遍野。 鲜血染红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他体内的狂躁疯症如同脱缰野马,支配着他的身体。 杀! 杀光这些敌军! 他双手死死掐着手下这个还在挣扎的“敌军”,感受着对方的生命力在自己手中一点点流逝,他头痛欲裂,脑子里的神经像是被无数根钢针狠狠扎着。 只能通过杀戮来缓解这种要命的痛苦。 突然,一股淡淡的白玉兰香气钻进他的鼻腔。 权拓浑身一震。 第311章 我什么都没看见 眼前的硝烟和战场缓缓褪去,视线重新聚焦,他终于看清了身下的场景。 拔步床上,商舍予脸色惨白,双眼半阖,嘴唇已经泛起了青紫色。 而他的双手,正掐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 是她。 权拓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似是被狠狠攥住了。 他惊恐地松开手,整个人猛地往后退去。 由于退得太急,高大的身躯撞倒了床边的小几,茶盏哗啦啦落地。 男人立在床边重重喘着粗气,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止不住颤抖的双手,眼底一片错愕。 他刚才干了什么? 他差点亲手掐死她! 头部的剧痛再次袭来,这一次比之前更加猛烈。 权拓痛苦地闷哼出声,双手抱头,单膝跪在脚踏上。 体内的狂躁还在叫嚣,想要重新夺回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他咬紧牙关,口腔里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用尽全身仅存的理智,强压下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片刻后,他勉强撑着床沿站起身。 床上的女人一动不动。 他颤抖着伸出手,缓缓探向商舍予的鼻下,微弱的呼吸扫过他的指尖。 虽然微弱,但还在。 他松了口气,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人,那白皙脖颈上触目惊心的掐痕,像是一把刀扎进他的眼睛里。 不能留在这里...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外跑去,撞开外间的房门冲入风雪中。 夜深人静,权公馆里一片死寂。 长廊上风雪交加,一盏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晃着,光影斑驳。 黑暗中,一道人影在长廊上仓皇失措地奔跑着。 头部的胀痛让他视线模糊,脚步踉跄。 前面不远处,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小厮正提着一盏防风灯笼,缩着脖子在长廊上巡逻。 冷不丁看到前面冲过来一个高大的人影,他吓了一跳,赶紧举高灯笼。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来人的脸。 小厮愣住了。 “三爷?” 他揉了揉眼睛,满心疑惑。 之前明明听说三爷去军区了,说今晚不回来啊。 而且走路的姿势还这么奇怪。 小厮提着灯笼迎上前,试探着出声询问:“三爷,您怎么了?这么晚了,您...” 权拓听到声音,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泛着骇人的猩红。 眼底的杀意和狂躁几乎要满溢出来。 小厮被他这副模样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灯笼差点掉在地上。 “快走...” 看着权拓那双猩红的双眼,小厮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三爷您、您您这是怎么了...” 外界都说,北境王权拓三年前突然发疯,在权公馆大开杀戒,是个疯子。 小厮以前只当那是外人嫉妒权家的权势瞎编排的。 可现在看着眼前如同恶鬼一般的权拓... 传闻是真的! 权家三爷,掌管北境数万士兵的督军,真是个杀人成性的疯子! 见小厮跌倒在地,仅存的理智让权拓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去把人扶起来。 可他刚伸出手,小厮却目露惊恐,嘴里惨叫着: “别杀我!” “我什么都没看见!” “别杀我啊!” 他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着,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 刚转过身还没跑出两步,额头被迎面袭来的木棍砸中,小厮白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在了雪地里,晕了过去。 严嬷嬷面色凝重地扫了一眼地上晕死过去的小厮。 “把人带走。”她压低声音,沉声命令身旁的一个卫兵。 “连夜送出北境城,给他家里送一笔钱,告诉他们,拿了钱就闭紧嘴巴,若是敢泄露半个字,全家都不用活了。” 卫兵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弯腰将地上的小厮扛在肩上,动作利落地转身没入风雪中,快速离开。 处理完小厮,严嬷嬷才转头看向靠在长廊柱子上的权拓。 此时的权拓眼神混乱,呼吸粗重,高大的身躯顺着柱子缓缓滑落,显得极为虚弱。 他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显然正在遭受着极大的痛苦。 严嬷嬷心下大骇。 三爷的疯症明明一直用药物压制着,最近虽然有些反复,但也不至于突然就发病。 她赶紧给剩下的那个卫兵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送三爷回东苑。” 卫兵立刻点头,大步上前。 看着还在混沌中、丝毫没有警惕意识的权拓,卫兵熟练地扬起手刀劈在权拓的后颈上。 权拓闷哼一声失去了意识,高大的身躯软倒下来。 卫兵扶住他,将他架在肩膀上,搀扶着往东苑的方向快步走去。 严嬷嬷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脚印被风雪掩盖,眉头紧拧,随后转身快速回北苑。 清晨。 风雪停歇,惨白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西苑的屋子里。 喜儿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洗脸水,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进来。 “小姐,起床了。” 她将铜盆放在木架上,绞了一把热毛巾,转头看向拔步床。 见床上的帐幔还垂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小姐?” 喜儿疑惑地走近床边,伸手撩开帐幔。 当看清床上的情景时,她手里的热毛巾掉在了地上。 只见商舍予脸色苍白地躺在枕头上,双眼紧闭。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脖子,那原本白皙修长的脖颈上,赫然印着一圈青紫色的掐痕,指印清晰可见,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破皮渗出了血丝。 “小姐?” “您醒醒!” “小姐!” 喜儿吓得魂飞魄散,扑到床边大声惊呼。 尖锐的叫声在商舍予耳边炸响。 她迷迷糊糊地皱起眉头,感觉喉咙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仿佛脖子已经断掉了一样。 缓缓睁开眼睛,视线逐渐聚焦,看到了床边急得掉眼泪的喜儿。 “小姐您终于醒了!”喜儿喜极而泣,抓着她的手都在发抖,“这到底是这么了啊?这脖子上的掐痕是怎么来的?昨晚是进贼了吗?” 喜儿一边抹眼泪一边自责。 “奴婢就在隔壁耳房里,居然没有听到一点动静,奴婢该死,奴婢没有保护好小姐。” 听着喜儿的话,昨晚那如梦似幻的恐怖经历瞬间涌入脑海。 商舍予掀开锦被,跌跌撞撞地下床走到梳妆台前。 第312章 掐痕 铜镜里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头发凌乱,面容憔悴,脖子上那圈青紫色的掐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恐怖。 这触目惊心的痕迹正提醒着她,昨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全都是真的。 她真的差点被人掐死在自己的床上。 商舍予双手撑着梳妆台的边缘,指尖发白,再度回想起黑暗中看到的那双猩红眸子。 是东苑那个人。 她转头看向还在抹眼泪的喜儿,忍着喉咙的剧痛,声音嘶哑地开口询问:“今早...公馆里有没有听到什么流言?” 被关在东苑那个危险的男人逃出来了,还跑到了西苑行凶,这么大的事情,整个权公馆应该早就被惊动了,下人们肯定都在议论纷纷。 喜儿愣了一下,停下哭泣。 “没有啊。” “奴婢一路走来,大家都和平常一样干活,没听到有什么人在议论什么事,小姐...到底发生什么了?要不要奴婢去禀报老夫人,让卫兵来查查?” 闻言,她诧异不已。 没有流言?风平浪静? 这怎么可能? 之前她一直认为,东苑的秘密是整个权公馆的秘密。 虽然她不知道里面关的到底是谁,但公馆里防守那么严密,那个人肯定极其重要。 她那时毕竟只是刚嫁进权家的新妇,在这个深宅大院里根基未稳,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一直刻意地避开东苑,不去关注那个怪人的任何事情。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那个疯子昨晚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她的房间,差一点就掐死了她。 这已经严重危及到了她的生命安全。 而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公馆里竟然无人知晓? 没有搜查,没有惊呼。 是谁在掩盖这一切? 与此同时。 北苑正堂内。 严嬷嬷面色凝重地掀开门帘走进来,快步走到矮榻前。 司楠正靠在软垫上,手里捻着佛珠,脸色同样沉重。 “怎么样了?” 她压低声音问道。 严嬷嬷微微躬身,低声禀报:“都搜查了,已经确保昨晚的事只有那个巡逻的小厮撞见,现目前那小厮已经到隔壁省市了,我让人给了他家里一笔钱封口。” 司楠听后,眉头依旧紧紧皱着:“东苑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大夫们正在用药压制三爷的疯症,但...” 想到刚才大夫的回禀,严嬷嬷不敢再说下去。 可她未尽的话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太太低头叹息。 前两天不是已经稳定下来了吗? 怎会如此突然... 她闭上眼睛,痛苦地揉了揉眉心。 “造孽啊,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正在这时,外间传来小丫鬟清脆的通报声。 “老夫人,三少奶奶来请安了。” 屋内的司楠和严嬷嬷皆是一愣,两人迅速对视了一眼。 这个时辰? 两人心里都有些打鼓,不知道昨晚权拓跑出来,有没有惊动到西苑那边。 “快,把我的头带拿来。”司楠赶紧吩咐严嬷嬷。 严嬷嬷拿来头带给她带上,两人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 老太太压下心头的慌乱,恢复了往日那副威严又慈祥的模样,对外面扬声道:“进来吧。” 门帘被小丫鬟高高掀起。 商舍予迈着平稳的步伐走进来。 她里头穿着月白色旗袍,外面罩着一件厚实的夹袄,脖子上严严实实地围着一圈雪白的白狐围脖,将整个脖颈遮挡得密不透风。 “舍予啊,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我之前不是说过,这大冷天的不用那么早来给我这老婆子请安的。” 商舍予走到矮榻前,面带微笑,端端正正地福了福身。 “儿媳只是念着婆母的身体,心里实在放心不下,昨日婆母喝了那中药后,可睡了个好觉?头疼的毛病可有缓解?” 老太太笑呵呵地点头,连声夸赞:“你那药真是极好,可谓是药到病除,我喝了之后没过多久这头就不疼了,昨晚啊,我睡得可沉了,一觉就到了大天亮呢。” 闻言,商舍予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微暗。 她默不作声地看着司楠。 老太太虽然强打着精神,但眼底那两团浓重的青黑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应是彻夜未眠、心事重重。 婆母在撒谎。 昨晚东苑那个疯子跑出来的事,婆母绝对是知道的,而且很有可能就是婆母和严嬷嬷在背后压下了所有的动静。 是独独瞒着她? 还是在瞒世人? “婆母睡得安稳,儿媳就放心多了,实不相瞒,昨夜西苑那边...貌似进了贼。” 她依旧心有余悸地说道:“儿媳昨晚吓坏了,还一直担心那贼人会不会跑到北苑来惊扰了婆母,想来那贼人也是个胆小如鼠的,害怕北苑这边守卫森严,没敢过来造次。” 老太太捻动的佛珠猛地一顿,心跳漏了半拍。 旁边的严嬷嬷也是脸色大变,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贼? 什么贼? 这权公馆里里外外都有重兵把守,哪里来的贼? 昨晚那巡夜的小厮就是在通往西苑的长廊上撞见老三的。 难道,老三昨晚误闯进西苑了? 想到这儿,司楠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佛珠,心跳如雷。 商舍予不动声色地将婆母眼底的惊慌尽收眼底。 司楠勉强稳住心神,干笑了两声,试探着询问:“什么贼啊?我这北苑倒是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啊。” 商舍予装作十分犹豫的模样,咬了咬下唇,哀叹了一口气。 她抬手抚上脖子上那圈雪白的白狐毛围脖,神色间满是迟疑:“本来...发生这种事,儿媳是不想说出来平白让婆母跟着担忧的,毕竟快过年了,实在是不吉利。” 见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老太太心里越发焦急。 “你这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瞒着?快跟婆母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贼人可伤着你了?” 见婆母这般急切,商舍予缓缓放下手,将那条厚实的白狐毛围脖一圈一圈地解了下来。 随着围脖的褪去,白皙修长的脖颈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在那娇嫩的肌肤上,赫然印着一圈触目惊心的紫青色掐痕。 第313章 试探婆母 见状,司楠和严嬷嬷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神色错愕地盯着那道伤痕。 “昨夜儿媳在西苑熟睡,睡梦中突然感觉有人掐住了我的脖子,儿媳想要求救,可是喉咙被扼住根本喊不出声来。” “当时...儿媳真的以为自己要被掐死了。”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继续说道:“幸好,那贼人大概是害怕在公馆里闹出人命来无法脱身,最后并未真的下死手,但儿媳在那之前就已经被掐得晕了过去,清晨再醒来时,屋子里已经不见了贼人的踪影,只留下这脖子上的印记。” 看着那道深紫色的掐痕,司楠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权公馆是拿枪杆子的门第,外面的人谁有这个胆子敢翻墙进来行凶? 再结合昨晚发生的事... 商舍予口中所说的“贼”,十有八九就是权拓。 而且看商舍予现在的反应,她显然并不知道昨晚那个差点要了她命的黑影,就是她的丈夫。 司楠心里顿时涌起强烈的愧疚。 老三昨晚那是真真切切地下了死手啊。 若是他再晚清醒片刻,或者那疯症再严重些,商舍予这条命恐怕就交代在西苑了。 “这...这真是造孽啊。” 司楠声音发颤,满脸的心疼与自责:“怎么会遇上这种事?快去外面请最好的大夫来看看,这脖子伤得这么重,可别留下什么病根。” 严嬷嬷连连点头应道:“老奴这就去!” 说着便要往外走。 “不用麻烦了。”商舍予赶紧出声叫住严嬷嬷。 她将白狐毛围脖重新围好,遮挡住那骇人的伤痕,温婉地笑了笑:“婆母您忘了吗?儿媳自己就是大夫,来之前我已经用自己研制的药膏涂抹过了,休养几日便能消退。” “儿媳今早急着赶过来,主要就是想看看婆母有没有受惊受伤,既然婆母这边一切安好,儿媳也就彻底放心了。” 听着她这番懂事贴心的话,老太太心里的愧疚感更甚。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见试探得差不多了,商舍予垂下眼睑没再多言。 昨晚东苑那个怪人跑出来的事,婆母和严嬷嬷绝对知情。 她们刚才那瞬间的惊慌,骗不了人。 既然婆母铁了心要将东苑的秘密隐瞒下去,她也不必在这里追根到底,免得撕破脸皮大家都不好看。 想到这里,她话锋一转:“对了婆母,昨日三爷出门前说是去军区陪军官们吃酒,他这会儿都还没回来,是不是喝醉了?儿媳想派个人去军区接他。” 突然被问到权拓的行踪,司楠和严嬷嬷的心底又是一紧。 司楠哈哈干笑了两声,忙摆手说道:“不用不用你别操心他,军营里都是些舞刀弄枪的粗人,聚在一起喝酒自然是没完没了的,不过他们心里都有数,喝酒也是有度的,老三这会儿应该是在军区里还有些军务没处理完,他是个有分寸的,忙完了自然就回来了。” 商舍予点点头,顺从地应下。 “婆母说的是。”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司楠笑着打破沉默,语气和蔼地对商舍予说道:“关于昨晚西苑进贼的事,你别害怕,这件事我一定会派人彻查到底,绝不会让你平白受了委屈,这几日你就在西苑好好歇着,缺什么药材只管去库房里拿。” 闻言,商舍予只是微微笑了声,并没有接话。 她起身说:“既然婆母这边没事,那舍予就先回房去了,婆母您好好歇息。” 司楠还是头一次巴不得商舍予赶紧离开。 她连连点头,目送商舍予走出正堂。 直到门帘落下,脚步声在长廊上渐渐远去,彻底听不见了,老太太才瘫软在软垫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三昨晚...怎么会跑到西苑去?”她无奈又懊恼地捶着矮榻的边缘,“他怎么会去掐舍予的脖子?你看舍予那脖子上的伤...哎!这要是真出了人命,权家怎么对得起舍予。” 严嬷嬷走上前,压低声音满脸忧虑地说道:“老夫人,三少奶奶是个极其聪慧的人,她今日特意戴着围脖过来,又说出进贼的事,会不会是她已经发现了什么端倪?故意来试探我们的?” 闻言,司楠身子一怔,垂下眸子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 “东苑的事这么多年了,能瞒得住外人,却瞒不住同在一个屋檐下的人,舍予那么聪明,这件事她总有一天会发现的。” “真到了那天...再说吧。” “现在能瞒一天是一天。” ... 回到西苑后,商舍予走到窗边的矮榻上坐下。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她双手捧着一个暖炉,柳眉微蹙。 婆母有意隐瞒的那个东苑的怪人,到底是谁呢? 那个人被关在权公馆防守最严密的东苑,跑出来后婆母和严嬷嬷的第一反应不是抓人,而是封锁消息,掩盖痕迹。 这说明那个人的身份极其特殊,特殊到连权家人都不敢轻易动他。 甚至要拼命维护他。 她上辈子在北境城也算待了些年头,这辈子更是直接嫁进了权家,却从未听说过权家有什么奇怪的秘闻。 那个怪人,是权家的仇人吗? 可是仇人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反而供吃供喝的关在府里? 喜儿从外间端着一壶刚泡好的热茶走进来。 她倒了一杯茶递给商舍予,看着自家小姐眉头紧锁的模样,歪着头疑惑地问道:“小姐,您在想什么呢?” 商舍予接过茶杯,轻轻摇头:“没什么。” 既然这真的是权家不可告人的秘密,自己便配合婆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在这个动荡的年代,知道的秘密越多,死得越快。 若婆母想说,迟早有一天会告诉她的。 在那之前,她只需要保护好自己。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时间还很早,太阳才刚刚升起。 之前她去山东走那一趟,耽误了好几天的时间,给婆母那位远房亲戚研制疯症的药方,还只弄到一半。 又正值快过年了,她想着在这两天把药方研制出来,制成药丸交给婆母,这样既能让婆母安心,也能让那位远房亲戚过个好年。 第314章 知鹤小姐回来了 想到这里,她动身来到后院的实验房。 商舍予走到实验台前,转头对喜儿吩咐道:“你先去忙吧,没事别来打扰我。” 喜儿乖巧应下,退了出去。 她拿起半个月前记录的药方手稿,仔细翻看起来。 天麻、钩藤、全蝎、蜈蚣... 这些都是平肝息风、镇痉安神的猛药。 寻常的温和药方应该压不住那位远房亲戚的疯症。 商舍予拿起小秤,开始精准地称量每一味药材的重量,再将称好的药材放入捣药罐中,用药杵捣碎。 捣药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下午时分,天光渐渐暗了下来。 商舍予拿着一柄小巧的银质药匙,将最后一味配药一点点拨入面前的白瓷药碾中。 这是她研发的第一百五十六次药方。 叩叩叩—— 房门被敲响。 “进。” 喜儿推门进来,快步走到桌边:“小姐,前院那边来人通报,说是权家大房的那位知鹤小姐回来了,这会儿车子都已经快到公馆大门口了。” 闻言,商舍予手里的药匙微微一顿,抬起眼眸。 权知鹤? 这位大房嫡女,权公馆里唯一的小姐,自打她嫁进权家这半年来,还从未见过面。 她是这位知鹤小姐的小婶婶,如今侄女留洋归来,于情于理她都该去大门口迎一迎。 “知道了。” 商舍予点点头,将药碾里的粉末尽数倒进一旁的紫砂药炉中,随后走到角落的红泥小火炉旁,将药炉稳稳地架在上面。 调整了一下炭火,让它慢熬着。 做完这些,她抬起袖子闻了闻。 身上沾满了浓重的中药味,若是就这么去前院见人,未免有些失礼。 “先回房换身衣裳。” 回到里屋,商舍予换上了一件水红色的织锦缎面旗袍,外头罩着一件月白色的狐狸毛坎肩。 这身打扮既不显得过分张扬,又端庄得体,压得住长辈的身份。 主仆二人穿过长廊,一路朝着前院走去。 刚走到前院的月亮门处,便看见司楠在严嬷嬷的搀扶下,正由几个丫鬟簇拥着往前走。 老太太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满心满眼都是期盼。 “婆母。” 商舍予加快脚步迎上前去,顺势扶住了司楠的另一边胳膊。 司楠转过头,看着打扮得体、面容温婉的商舍予,笑得合不拢嘴:“你也是听见底下人通报,知道知鹤那丫头回来了,特意出来接她的?” 商舍予微微颔首。 “儿媳身为知鹤的小婶婶,侄女远道归来,自然是该出来迎一迎的。” “好。”司楠拍了拍她的手背,心里十分熨帖:“那咱们便一同去大门口等着吧,这丫头出去了好几年,可算是舍得回来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权公馆的大门口。 朱红色的大门外,早有下人将台阶上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 没等多大会儿,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便在门前稳稳停下。 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一只穿着黑色高跟皮鞋的脚先迈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粉色法式洋装、头上戴着一顶夸张羽毛帽子的女孩从车里钻了出来。 “知鹤小姐回来了!” “知鹤小姐好!” 周围的下人们赶紧上前请安。 几个小厮手脚麻利地绕到车后备箱,开始往下搬运大大小小的皮箱子。 商舍予站在台阶上,目光落在那个女孩的脸上。 下一秒,她微微一怔。 怎么是她... 旁边的喜儿看清那知鹤小姐的面容后,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差点就要惊呼出声。 这是! 那个在山东大华饭店里蛮横无理、前两日又在北境城街头的烟花铺子里和她们抢东西的... 爱丽丝?! 商舍予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真是无巧不成书。 权知鹤站在车边,抬头便看见了站在台阶上的司楠。 “奶奶!” 她眼睛一亮,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地跑上台阶,一把抱住司楠的脖子,声音甜腻:“奶奶,我好想你啊。” 老太太被她这股冲劲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严嬷嬷赶紧在后面扶稳了。 看着怀里这个几年未见的孙女,司楠眼眶微红:“回来就好,让奶奶好好看看,哎哟,瘦了,在外面肯定吃了不少苦头。” 祖孙俩亲热了一番后,司楠又板起脸数落:“你这丫头,信里不是说一个月前就从国外出发了吗?算算日子早该到了,怎么今日才到北境?路上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可把奶奶急坏了。” 听到这话,权知鹤眼底闪过心虚,随即赶紧抱着司楠的胳膊撒娇:“哎呀奶奶,这不是海上风浪大,那轮船开得慢嘛,中途又在一个港口停靠了好几天,所以才耽搁了行程,我这不是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嘛。” 司楠向来疼她,听她这么一说,便也没有多想。 她叹了口气:“罢了,平安到家就好。” 说着,司楠转身将站在身后的商舍予拉到跟前。 “知鹤,这位是...” 权知鹤顺着司楠的手看过去。 当看清商舍予那张脸时,权知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煞白,像活见鬼一样瞪大了眼睛。 “你这女人怎么在这里?!” 她脱口而出,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商舍予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权知鹤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嘴角笑意更深了。 见孙女这反应,司楠诧异问:“怎么?你们之前就见过?” 权知鹤咬着牙关,她怎么可能不认识这个女人! 在大华饭店,就是这个女人让保镖把自己和杰森扔出了房间。 前两日在北境城的烟花铺子里,又是这个女人。 最要命的是,自己骗奶奶说轮船慢才迟到,可实际上她早就回了华国,还带着杰森去了山东游山玩水。 若是让奶奶知道这些,非得打断她的腿不可。 “没、没有!” 她下意识摆头,矢口否认:“我不认识她,我刚刚...是认错人了,还以为是我在国外认识的一个讨人厌的同学呢。” 听到这话,商舍予眉梢微挑。 这丫头是在害怕自己抖出她在山东和北境街头的事吗? 司楠不疑有他,笑着拍了拍权知鹤的手背。 “你这孩子,一惊一乍的。” “来,奶奶给你介绍,这就是我在信里给你提起过的,你小叔的新妇,也就是你的小婶婶,商舍予。” 第315章 警告 小、小婶婶?!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权知鹤的脑门上,震得她头晕目眩。 这个阴魂不散、让自己屡次吃瘪的女人,竟然就是那个嫁给小叔的商家人? 那个满身铜臭味的商家女? 权知鹤在心里把各路神仙都问候了一遍。 该死的,怎么会这么倒霉! 但眼下这情形,她根本不敢发作。 生怕商舍予一个不高兴,就把山东的事情抖搂出来。 权知鹤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挤出一个假笑,上前拉住商舍予的手,咬牙切齿地喊道:“原来是小婶婶啊,我在国外的时候就一直听奶奶在信里夸您,我可是...一直都想见您呢!” 最后那几个字,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婶婶,外面风大,咱们快进去吧!” 说着,权知鹤不由分说地拉着商舍予的胳膊,拽着她就往公馆里面走。 老太太看着两人这亲热的模样,原本还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之前还一直担心知鹤这丫头脾气倔,会像刚开始的淮安一样抵触商舍予。 没想到,知鹤去国外历练了几年,竟变得这般懂事乖巧了。 “知鹤这丫头是真的长大了。” 司楠欣慰地感叹道。 严嬷嬷连声附和:“是啊老夫人,知鹤小姐如今是越发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了。” 前面。 权知鹤拉着商舍予,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几乎是在小跑。 商舍予任由她拽着,也不挣扎,只是迈着从容的步子跟上。 直到走过了前院,拐进了一条僻静的长廊,确认司楠等人看不见了,权知鹤才猛地甩开商舍予的胳膊,转身恶狠狠地盯着她。 “我警告你,你最好给我管住你的嘴,不要在我奶奶面前乱说话!” 闻言,商舍予揉了揉被攥得有些发红的手腕,慢条斯理地抬起头。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人:“乖侄女,你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指的是什么呢?” 听到“乖侄女”这三个字,权知鹤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她怒火中烧:“你少在这里跟我装蒜,你心里清楚得很。” 商舍予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拉长了语调:“哦~乖侄女指的是你早就回了华国,却欺骗婆母说还没到,然后悄悄带着那个叫杰森的男人在山东游山玩水的事吗?” “还是指...前两日在烟花铺子里的事?” 权知鹤脸色大变,急得直跺脚,慌忙伸手去捂商舍予的嘴。 “你给我住嘴!” 商舍予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权知鹤心有余悸地转头看了看长廊那一头,生怕奶奶他们跟上来听见。 她转过头,再度压低声音威胁。 “我告诉你,你最好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要是敢走漏半点风声,我绝对要你好看!” “别以为你嫁给了我小叔就能在权家作威作福,我可是权家的大小姐!” 商舍予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眼神变得清冷。 “你早就到了华国却不告知家里人,让婆母天天在家里为你担惊受怕,现在还来封我的口?” 权知鹤满脸不耐烦,翻了个白眼。 “这关你什么事?你少在这里多管闲事,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正说着,长廊那头传来了司楠和严嬷嬷的说话声。 权知鹤立刻变了脸色,狠狠地瞪了商舍予一眼,然后迅速换上一副乖巧甜美的笑容,转身迎着司楠走了过去。 “奶奶,您走快些嘛!” 看着权知鹤那变脸如翻书的本事,商舍予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权家大小姐,还真是个被宠坏了的蠢货。 当晚。 权公馆的前厅里灯火通明。 巨大的红木圆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因为权望归商会里有公务要忙,权淮安又跑去同学家玩疯了还没回来,今晚的饭桌上便只有司楠、商舍予和权知鹤三人。 权知鹤坐在司楠身边,手里拿着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还是家里的饭菜合胃口。” 她一边吃一边抱怨:“奶奶您是不知道,国外吃的那些东西全是些半生不熟的牛肉和干巴巴的面包,一点营养都没有,难吃死了。” 看着孙女狼吞虎咽的样子,司楠心疼得直叹气,不停地用公筷给她夹菜。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多吃点,把这几年掉的肉都补回来。” 说着,司楠也没有冷落商舍予,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到商舍予的碗里:“你也多吃些。” 商舍予微微点头,温婉一笑:“多谢婆母。” 权知鹤一边嚼着嘴里的食物,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默默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商舍予。 看着商舍予那副端庄贤淑、温声细语的模样,她在心里冷哼连连。 这女人可真会装。 在山东大华饭店的时候,她可不是这副温婉的模样。 那时候她气焰嚣张得很,让那个凶神恶煞的保镖把自己和杰森丢出了房间,害得她在杰森面前丢尽了脸面。 想到那件事,她就觉得一肚子火无处发泄。 不过,既然现在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自己可是权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这女人不过是个外姓人,以后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慢慢整治她,报那山东的一箭之仇。 想到这里,权知鹤转了转眼珠,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对了奶奶,怎么没看见小叔啊?我好几年没见小叔了,还想着今晚能给他敬杯酒呢。” 听到这话,司楠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笑着解释道:“你若是早一天回来就能看见你小叔了,他昨晚去了军区,年底军区里事务繁杂,他还在忙着处理军饷的事呢,估计得过两日才能回公馆。” 闻言,权知鹤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小叔不在公馆? 那可真是太好了! 小叔不在,这公馆里就没人能护得了商舍予了。 再说了,就算小叔在,他那个冷冰冰的性子也绝对不会护着这商家女的。 自己可是小叔的亲侄女,血浓于水,商舍予算个什么东西? 难道小叔还会为了一个外来的女人,责罚自己这个亲侄女不成? 这几日,她非得把这个女人的皮给扒下来不可! 第316章 谁要和你一起 吃过晚饭,下人们撤去了残羹冷炙,端上了热茶和点心。 权知鹤亲昵地抱着司楠的胳膊,整个人都靠在司楠的肩膀上,坐在正厅的红木沙发上撒娇。 “奶奶,孙女在国外的时候每天晚上做梦都会梦到您,我巴不得立马插上翅膀飞回来给您尽孝,可是那洋学堂的课业实在太多,才拖到了现在,奶奶,您可千万不要生我的气哦。” 司楠被她这番甜言蜜语哄得心花怒放,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傻丫头,奶奶怎么会生你的气?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地回来,奶奶这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婆孙二人其乐融融的画面,看得周围伺候的下人们都面带笑容。 严嬷嬷站在一旁,也忍不住夸赞道:“老夫人,知鹤小姐去国外历练了几年,这回来不仅出落得越发水灵漂亮了,连这性格都更为乖巧懂事了。” 要知道,几年前的权知鹤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小魔女,和权淮安那个混世魔王凑在一起,被北境城的人们戏称为“权家双魔”,走到哪里都要鸡飞狗跳。 如今看来,留洋倒还真是能磨炼人的性子。 商舍予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青花瓷茶杯,轻轻拨弄着茶盖,默默地喝着茶。 她低垂着眼眸,没有去戳穿权知鹤的面具。 见奶奶心情大好,权知鹤觉得时机成熟了。 她摇晃着司楠的胳膊,拉长了声音撒娇道:“奶奶~我明天想去街上买些东西,但是我身上的钱在路上都花光了,奶奶您支援我一点呗?” 闻言,商舍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眉梢轻挑,目光淡淡地落在了权知鹤身上。 权知鹤正巧对上商舍予的视线,心里莫名发虚。 她梗着脖子悄悄瞪了商舍予一眼,似是在警告商舍予别乱插话。 司楠疑惑地看着孙女:“你要上街买什么?这都快过年了,街上人多眼杂,小偷也多,你一个人出去不安全。” 权知鹤噘着嘴,不满地嘟囔:“就是因为快过年了嘛,街上肯定很热闹,我在国外吃了那么多苦,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就想去买些自己喜欢的吃食和几件新衣裳嘛。” “奶奶,您就答应我吧?好不好嘛?” 她一个劲儿地摇晃着司楠的胳膊,软磨硬泡。 司楠被她缠得没办法,无奈地笑了笑。 “好好好,依你就是了,说吧,要多少钱?” 权知鹤心里一喜,双眼放光,直接开口:“五百大洋!” 此言一出,正厅里顿时静谧无声。 下人们都吓了一跳。 五百大洋?!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商舍予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茶杯,淡淡地瞥了权知鹤一眼。 五百大洋买吃食和衣裳? 这谎撒得也太没有水平了。 想到之前在山东和北境街头,权知鹤为了那个叫杰森的男人挥金如土的模样,她心里一阵讽刺。 这傻姑娘怕不是要把权家的家底掏空了去养那个西贝货。 司楠也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眉头皱了起来。 “买些吃食和衣裳,哪儿用得着这么多钱?” “知鹤,咱们权家虽然家大业大,但家里的钱都是靠着你哥哥在商会里辛苦赚来的,还有很大一部分得用在军区的军饷上,你花钱可不能这么大手大脚。” 见奶奶不肯给,权知鹤有些不耐烦了。 她松开司楠的胳膊,瘪着嘴,眼眶一红:“奶奶,我在国外孤苦伶仃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好不容易回家了,就想去逛逛街买点东西,您连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我吗?” “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不回来呢!” 见孙女委屈巴巴的这么一说,司楠没好气地嗔怪道:“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胡话?再说了,不是你当初非吵着要出国留学的吗?” 权知鹤瘪着嘴,别过头去不说话。 司楠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道:“罢了罢了,你刚回来,奶奶不惹你不痛快。” “严嬷嬷,去账房取五百两银票来给她吧。” 听着这番对话,商舍予在一旁暗暗叹息。 老太太还是太心软了。 权知鹤一听钱到手了,顿时破涕为笑。 她高兴地拍了拍手,重新抱住司楠的胳膊亲昵地蹭着:“谢谢奶奶!我就知道奶奶对我最好了!” 没过多久,严嬷嬷便拿着五百两的银票走了过来。 权知鹤一把抓过银票,紧紧地攥在手里,心里得意极了。 有了这笔钱,明天她就可以带着杰森去北境城最好的馆子吃饭,再去百货大楼给他买几身新行头了。 看着权知鹤那喜笑颜开的样子,商舍予觉得这出戏实在有些乏味。 她起身理了理旗袍的下摆,对着司楠微微欠身:“婆母,天色不早了儿媳就先回房休息了,明日还要继续研制药方,需得养足精神。” 见她要走,司楠赶紧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舍予啊,明日你就别去药房了,陪着知鹤一起去街上逛逛,散散心吧。” 昨晚老三疯症发作,差点在西苑闹出人命,她心里对商舍予愧疚万分。 今日看商舍予和知鹤相处得还算融洽,便想着让她们姑侄俩一起出去走走。 也免得商舍予整日闷在公馆里胡思乱想。 权知鹤听到这话,眉头顿时拧成死结。 她转头看向商舍予,眼神里满是不满和抗拒。 她明天可是要去见杰森的,带上这个碍眼的女人算怎么回事? 商舍予同样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看了权知鹤一眼,心里极度不愿意和这个骄纵的大小姐同行。 跟她一起出门,准没好事。 但碍于婆母已经发了话,且婆母也是出于一番好意,她无法当面拒绝。 “好。” 见她点了头,权知鹤也只能憋屈地附和着干笑了两声。 翌日早,商舍予和权知鹤先后来给司楠请过安后,便一同坐上权家的车往街上去。 两人一路无话。 到了繁华的盛茂街,司机将车停在路边。 权知鹤仰着下巴率先下了车。 商舍予紧随其后迈出车厢。 司机站在一旁,恭敬地低着头:“二位慢慢逛,这街上人多眼杂,您二位注意安全,我就把车停在街尾那家大昌洋行门口,有需要用到车的地方,您二位就去街尾找我。” 商舍予微微颔首:“有劳。” 司机得了话,便重新上车走了。 看着轿车远去,商舍予转头看着正抱着双臂一脸傲慢四处张望的权知鹤,开口询问:“你想先去哪儿逛?” 本来她之前还想,等大房这位留洋的知鹤小姐回来,就带她好好熟悉熟悉这北境城,毕竟出国好几年,这城里的变化翻天覆地,许多老铺子都换了位置,新开的洋行和百货大楼更是多如牛毛。 可如今看来,这番想法纯属多余。 听到她的问话,权知鹤冷嗤了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谁要和你一起逛了?” 第317章 东家长李家短 商舍予眉梢微挑。 权知鹤上前一步,上下打量着商舍予。 目光从她那件青色旗袍扫到脚下的绣花鞋,咂舌嫌弃道:“你看看你这身穿着打扮,老气横秋的,看着就是上个世纪的旧派女子,我可是刚从国外接受了新思想教育回来的,带着你这么个土包子走在街上,我嫌丢人。” 她顿了顿,下巴扬得更高了。 “再说了,我本来就不想和你待在一处,你自己随便找个地方玩儿去吧,别跟着我,等到了时间,咱们再去街尾汇合就是了。” 说完,权知鹤转身踩着高跟鞋,大摇大摆地朝着街中心走去。 商舍予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她那趾高气扬离开的背影,心里毫无波澜。 要不是婆母昨晚让她跟着,她才懒得和这位大小姐一起出门。 这魔女自己走了也好,她今日原本就没什么心情逛街。 权知鹤这一走,她倒乐得清静。 不过,这大半天的总不能就这么干站着。 若是现在就回公馆,婆母定要追问怎么没陪着知鹤。 她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一处卖糖炒栗子的小摊上,那口大铁锅里正翻炒着油光发亮的栗子,甜腻的香气顺着冷风飘过来。 她走过去,掏出几个铜板买了满满一纸袋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 捧着暖乎乎的纸袋,又转身走进街对面那家名为“醉仙楼”的酒楼。 醉仙楼是北境城里数一数二的老字号,一楼大厅宽敞明亮,摆着几十张八仙桌。 这会儿正是喝早茶的时候,大厅里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肩膀上搭着白毛巾,端着茶壶和蒸笼在桌椅间穿梭,嘴里高声吆喝着。 商舍予挑了大厅角落里一个靠窗的清静位置坐下。 伙计眼尖,见她穿着打扮气度不凡,立刻迎上来笑问:“太太,您喝点什么茶?咱们这儿新上的碧螺春和龙井都是极好的,配上两笼蟹黄包和虾饺,那是地道得很。” “来壶碧螺春,茶点就不用了。” 她把手里的小暖炉放在桌上,将那袋糖炒栗子打开。 伙计利落地应了一声,很快便提着长嘴铜壶过来,给她沏上了一壶热气腾腾的碧螺春。 商舍予百无聊赖地坐在角落里,一边喝着清茶,一边剥着糖炒栗子。 栗子壳被炒得酥脆,轻轻一捏就裂开了,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果肉。 她细细咀嚼着,目光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没过一会儿,前来喝早茶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厅里的空桌很快就被坐满了。 隔壁桌坐下了两个中年妇女,看打扮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太太。 两人刚一落座,就迫不及待地凑在一起,绘声绘色地谈论起东家长李家短。 “你听说了没?城东李家那个小儿子,昨晚在赌场输了个底朝天,连裤子都当了,最后还是李老爷拿拐杖去把他打出来的。” “哎哟,那算什么,城南赵家那个刚过门的小妾,昨儿个跟家里的司机跑了,还卷走了赵老爷大半的家底呢!” 商舍予竖起耳朵细细听着,听到这些荒诞搞笑的地方,嘴角忍不住勾起浅笑。 这时,前面一桌坐下了几个穿着长衫、打扮入时的年轻男女。 他们点了一桌子丰盛的早茶,一边吃一边高谈阔论。 其中一个梳着大背头的男人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哎,你们听说了没?池家那位少奶奶出大事了!” 闻言,商舍予剥栗子的动作一顿。 她又竖起耳朵,连手里的栗子都忘了往嘴里送。 同桌的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女孩惊讶地捂住嘴。 “池家少奶奶?就是那个商家四小姐商捧月?她能出什么大事?池家在北境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了。” 大背头男人咂了咂嘴,一脸兴奋说:“前两日我路过池家大宅的时候,隐约听到里面闹得鸡飞狗跳,你们猜怎么着?那少奶奶竟然欠了洋行足足九万大洋,到期付不起钱,洋行的人直接拿着欠条上门要债去了,池家那老太太当场就被气得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这话一出,那桌的几个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满脸震惊。 “九万大洋?!”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惊呼出声。 “她一个深闺妇人,是商家四小姐,又是池家的少奶奶,怎么会欠下这么一笔巨款?这九万大洋都能买下半条街了。” 大背头男人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我老舅家的姨妈的干女儿的儿子的同学的三姑就在一家商会里做事,前段时间北境办了一场外商招标会,听说商捧月和她那个大哥商礼为了捧倭国人的臭脚,去巴结那个什么花鸟商会,硬生生花了九万大洋买下了倭国画家山本什么东西的一幅画。” “那九万大洋,就是商捧月私下向洋行借的!” 听到这里,商舍予嘴角微微上扬。 “后来呢?” 学生装女孩迫不及待问。 大背头男人嘿嘿一笑:“这后来嘛...商礼把那幅画拿去办什么画展,但是根本没什么人去,听说画展那天,商捧月和商礼还在展会上被市长派人给抓走了!” 众人听到这儿,更是大吃一惊。 “被市长抓走?为何要抓他们?” 大背头男人摇了摇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 “不过后来商捧月被放了出来,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商礼才被放出来,但这也只是我听说的,具体真假谁知道呢。” 几人沉默了一会儿,似乎都在消化这个惊天秘闻。 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嗤笑了一声,连连摇头: “这商捧月也算是咱们北境城的一大传奇女人了,之前商家花大价钱在报纸上帮她造势,吹嘘她是什么北境女神医,名头响亮得很,结果却在自家开办的医术大赛上垫底过关,那女神医的名号,就是个笑话嘛。” 那个学生装女孩也跟着附和: “就是啊,嫁到池家不仅没帮衬着夫家,反而背负这么一笔巨债,还把老太太给气晕过去,那池家大少爷真是个倒霉蛋,摊上这么个败家媳妇...” 几人都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吃早茶。 角落里,商舍予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看来四妹那九万大洋的窟窿,到现在还没填上啊。 池老太太被气晕,池清远现在估计也是焦头烂额。 四妹这也算是帮她报了上辈子在池家受的罪了。 第318章 有点熟悉 刚才听他们谈话听得入了迷,她不自觉地吃了很多糖炒栗子,这会儿低头一看,手里的牛皮纸袋已经空空如也。 她无奈摇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茶杯将最后一口碧螺春饮尽。 今日这栗子吃得心满意足。 时间也差不多了,商舍予准备起身离开酒楼,刚有动作,余光瞥见门口走进一抹大红色。 她挑眉看去,只见权知鹤挽着杰森的胳膊,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醉仙楼。 权知鹤一副小鸟依人的娇羞模样,贴着杰森的手臂,仰着头对他笑得十分甜蜜。 跑堂的伙计见有客到,尤其是看到权知鹤那身价值不菲的洋装和旁边这个帅气的男人后,眼睛顿时亮了。 他赶紧小跑着迎上前,点头哈腰地招呼。 “二位客官里面请!” “请问二位是吃早茶还是...” “把你们这酒楼里最贵的招牌菜和最精致的茶点,全都给我上一份。”权知鹤仰着下巴,“再给我们安排一间上好的雅座,要清静点的。” 伙计一听这口气,便知道这是个财大气粗的主儿,脸上的笑容更谄媚了:“好嘞,二位楼上雅座请。” 杰森闻言,赶紧停下脚步看着权知鹤,制止道:“爱丽丝,我们随便吃点就行了,犯不着花这些钱。” “这些菜太贵了,我会心疼你的钱包的。” 他长相帅气俊朗,再配上那副深情款款的表情,顿时把权知鹤感动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杰森的胸膛,对他甜甜一笑:“放心吧,我有的是钱,你跟着我,我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今天你想吃什么随便点,我买单。” 闻言,商舍予实在没忍住,无语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昨晚就猜到了。 这权知鹤昨晚在饭桌上死皮赖脸地向婆母要那五百两银票,根本就不是为了买什么吃食和衣裳。 纯粹就是为了拿出来倒贴杰森这个西贝货。 堂堂权家大小姐,被人当成钱袋子还不自知,竟然还在这儿沾沾自喜。 愚蠢至极! 傻女! 伙计在前面引路,弯着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贵客这边请。” 权知鹤得意洋洋地牵着杰森的手,踩着木质楼梯往上走。 大厅里的食客们早已停下了筷子,好奇地观摩着。 大家都在交头接耳,猜测这是哪家的大小姐,这么大排场。 “这女的谁啊?这么阔绰。” “不知道啊,看这打扮肯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千金,那男人长得倒是挺俊俏,就是...貌似是个吃软饭的。” 杰森跟在权知鹤身后,坦然地接受着大厅里众人羡慕,好奇的目光。 吃软饭的? 呵。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 你们还吃不着这口饭呢! 商舍予一直看着二人上楼,目光触及杰森嘴角的笑意后,她双眸微微眯起。 之前在山东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个杰森不对劲。 一个真正有骨气的男人,怎么会心安理得地花女人的钱? 如今看来,这人果然不一般。 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专门靠着一张脸和几句甜言蜜语,来骗取权知鹤这种涉世未深、人傻钱多的大小姐的钱财。 嗯... 这番行为作风,怎么有点熟悉? 商舍予抿着唇角。 眼看着权知鹤和杰森已经走进了二楼的雅座,伙计殷勤地关上了雅座的门。 她站在原地,眉头微皱。 作为权家的长辈,她理应上去把权知鹤带走,戳穿这个杰森的真面目,免得权家大小姐被人骗财骗色,最后弄得声名狼藉。 可是,这丫头对杰森显然已经死心,满脑子都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浪漫爱情。 若是自己现在冲上去,告诉权知鹤这个杰森只是在利用她,权知鹤绝对不会相信。 不仅落不到半点好,就凭权知鹤如今对她那恶劣的态度,肯定会觉得她在故意找茬,想拆散他们这对鸳鸯。 到时候,权知鹤在大庭广众之下撒起泼来,丢的是权家的脸。 连带着她自己也要惹得一身腥。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她商舍予才不干。 想到这儿,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侄女既然愿意当这个傻子,那就让她当去吧。 等五百大洋被骗光了,自然就知道疼了。 商舍予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的暖炉,转身欲走。 前方的廊柱后头却传来一阵喧哗。 一群穿着长衫的年轻公子哥,正互相推搡着从一楼里侧的雅座里走出来。 走在最中间那个被两个人架着胳膊,脚步虚浮,脑袋歪在一边,满身浓重的酒气隔着几张桌子都能闻到。 “商灼,你这酒量也太差了!” “才喝了几盅花雕,这就找不着北了?” 一个穿着灰呢子西装的公子哥拍着那人的肩膀,大声调侃着。 商舍予眉头一皱,定睛看去。 那个被架在中间,脸颊喝得通红、双眼迷离的少年,正是商灼。 今日这醉仙楼,真是不该来。 前脚刚遇上权知鹤,后脚又撞见商灼。 这北境城说大不大,说小还真是小得让人头疼。 她收回视线,不打算理会,转身就要往大门方向走。 “哎哎哎几位少爷留步!” 掌柜从柜台后面急匆匆地跑出来,手里还举着一本翻开的账册,拦在几人面前。 他陪着笑脸说:“几位少爷,这酒喝好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您看这酒钱...” 商灼被旁边人晃了两下。 他勉强睁开眼睛,看清是掌柜后,便不耐烦挥手,打了个酒嗝:“嗝...急什么?记在账上,少不了你的。” 说完,他由着旁人架着,抬脚就要往外走。 掌柜一听,脸色微变,随即赶紧上前一步:“商二少,实在是对不住您,您前两日在这里宴请朋友的酒钱都还没付呢,小店本小利薄,实在欠不起这么多钱啊。” “您今日若是再记账...东家怪罪下来,我也难说呀。” 周围那些喝早茶的食客纷纷停下筷子,转头看起了热闹。 不少人交头接耳,发出低声的窃笑。 “这商家二少爷,喝花酒连钱都付不起了?” “商家最近不是走下坡路了吗?听说商会生意惨淡得很。” 这些细碎的议论声传进商灼耳中后,他猛地推开扶着他的两个人,踉跄着稳住身形,指着掌柜就骂:“你个狗眼看人低的狗东西,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我可是商家二少爷,难道还给不起这点酒钱?” 掌柜连连拱手:“不敢不敢,二少爷误会了,只是这规矩...” “规矩个屁!” 商灼扯了扯领带,哼笑道:“等我四妹在山东成功挖出煤矿,我们商家马上就能日进斗金,到时候,我不仅能还清你这酒钱,还要包下这醉仙楼请全城的兄弟们大喝三天三夜,你最好给我识相点。” 第319章 火力全开 角落里,商舍予听到“山东”、“煤矿”这几个字,脚步停住。 在山东茶山遇到商捧月和池清远时,她就觉得奇怪。 池家在北境城的生意和山东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突然跑去那么偏远的茶山? 后来在火车站,商捧月更是雇了杀手想要她的命。 原来是为了煤矿。 商捧月定是以为她去茶山,也是冲着那煤矿去的,怕她夺了利益,所以才要痛下杀手,将她永远留在山东。 理清这件事后,商舍予眼中浮现出冷意。 再看商灼,商家在祭祖大典上全家发疯,丢尽了脸面,商会的生意一落千丈,已经是强弩之末。 二哥以前花钱如流水,现在连醉仙楼的酒钱都付不起,可见商家的账面上早就空了。 商捧月指望那个煤矿翻身,商灼也指望那个煤矿还债。 真是一群蠢货。 她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看样子,商家没落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了。 她懒得再看这场闹剧,抬步继续朝大门走去。 “哎...商舍予!” 商灼眼尖,看到了那个穿着青色旗袍,正准备出门的背影。 他顿时两眼放光,扯着嗓子大喊。 商舍予脚步微顿。 商灼已经推开掌柜,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拦在她面前。 他转头冲着掌柜大声嚷嚷:“要钱是吧?找她要,她是我三妹,她有的是钱!”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商舍予身上。 二楼雅座的雕花木栏杆后,权知鹤正端着一杯热茶。 听到楼下的喧闹声,她不悦地蹙起眉头,往下看去。 这一看,正好看见商舍予被一个醉鬼拦住。 她重重放下手中茶盏,冷哼一声。 这商家女怎么也在酒楼? 难道是一路跟着自己来的? 真是阴魂不散。 楼下大厅。 看着拦在面前满身酒气的商灼,商舍予面色平静道:“我没钱,你的酒钱,自己想办法。” 闻言,商灼的脸色瞬间涨得紫红。 当着这么多朋友和看客的面,被自己的妹妹当众拒绝,他觉得面子被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 他挺起胸膛,拿出兄长的派头指着她质问:“为什么不给?你身为妹妹,哥哥在外面喝了酒,你垫付一下酒钱怎么了?这是你做妹妹的本分。” 本分? 商舍予只觉得可笑至极。 二楼的权知鹤听到这话,心里的火气“蹭”一下冒了上来。 她虽然讨厌死商舍予这个女人了,巴不得看她出丑,但商舍予如今是小叔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权家的三少奶奶。 也就是她权家的人。 她权知鹤可以欺负商舍予,可以骂她土包子,但别人不行! 就算是商舍予的娘家人,也不行!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这商家算个什么东西? 敢在外面大呼小叫地逼着权家的人掏钱? 她抓起桌上的小皮包,踢开椅子怒气冲冲地走出雅座。 楼下,商灼见商舍予不说话,心里急了。 商舍予那个济世堂现在的生意如日中天,每天进账不知多少大洋,再加上她背后有权家这座大靠山,怎么可能没钱? 她就是故意不想给,想看他出丑。 他往前逼近一步,咬牙道:“你赶紧把钱拿出来,不然我回去就告诉父亲,说你在外面不顾手足之情,让父亲用家法来惩治你!” 商舍予冷眼看着他,刚要开口。 后方楼梯处突然传来一道冷嘲—— “身为哥哥,却在外面逼着妹妹付酒钱,这就是你们商家人的做派吗?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刚才还豪气干云一掷千金的年轻女孩,一步步从木质楼梯上走下来。 她手里甩动着小皮包,嘴角带笑,目光睥睨着前方众人。 商灼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没认出这是谁。 他恼羞成怒地指着楼梯上的女孩:“你算哪根葱?少在这里多管闲事,信不信我让你好看!” 权知鹤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下巴高高扬起,嗤笑道:“我是谁?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敢在这里大放厥词?要我好看吗?呵,你们商家在我权家面前连个屁都不算,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食客们炸开了锅。 “权家?这北境城能有几个权家?” “权家如今只有三位女眷,老太太司楠,三少奶奶商舍予,还有大房那位留洋的女儿...” “听说三少奶奶性情温和,端庄守礼,眼前这位穿着洋装、傲慢嚣张的,身后还跟着个男人,肯定不是三少奶奶。” “是权知鹤!权家大小姐权知鹤回来了!” “就是那个早年间在北境城横行霸道,人称魔女的权知鹤?她不是出国留学了吗?好几年都没看见她了...” “怪不得刚才进来时那么嚣张啊,原来是权家人。” 众人的议论声传进商灼的耳朵里。 商灼双眼倏地睁大,原本通红的脸霎那间褪去血色,变得惨白。 权、权知鹤?! 那魔女! 小时候,他只是因为多看了一眼权知鹤手里拿着的西洋玩具,就被这个小魔女放狗追了整整三条街! 最后裤子都被狗咬破了,吓得他连做了半个月的噩梦。 而在他噩梦里的魔女,就是眼前这个人。 商灼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到了嘴边的污言秽语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是那个魔女?” 权知鹤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商舍予。 “你之前在山东的时候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怎么一回到北境,就成了哑巴了?任由这种垃圾指着你的鼻子骂。” 讽刺完,她又把矛头对准了商灼: “喂,你还要不要脸?” “自己喝了酒付不起钱,就逼着妹妹付钱,作为一个男人,你没脸没皮,连点担当都没有,作为哥哥,你更是恶心至极,简直就是个吸血的蚂蟥!” “你们商家好歹也是百年医术世家,祖上积德才有了今天的地位,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个从外到内都烂透了的烂人?” “没钱就别来装阔少,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跑出来丢人现眼,你就不怕把你们商家列祖列宗的脸都丢尽了?” 第320章 想要入赘进权家 权知鹤语速极快,字字句句都难听至极。 商灼被骂得面红耳赤,张着嘴想要反驳,却根本找不到插嘴的机会。 周围的食客们纷纷低下头,肩膀耸动,拼命憋着笑。 不愧是魔女啊,这骂人的功夫,一点都没退步。 听着周围的窃笑声,商灼面子上实在挂不住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商舍予一眼,然后用力推开挡在前面的几个看客,跌跌撞撞地冲出醉仙楼,落荒而逃。 那几个公子哥见状,也赶紧掏出钱袋,凑够了酒钱扔给掌柜,灰溜溜地跑了。 掌柜拿着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对着权知鹤连连鞠躬:“多谢权大小姐解围,多谢多谢。” 权知鹤冷嗤了一声。 她转身走到商舍予面前,逼近一步讥讽道:“你刚才为什么不骂他?如果我没有下来,你是不是就要忍气吞声,乖乖掏钱给他付酒钱了?”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的性格怎么这么软糯?被人欺负到头上了都不知道还击,真是丢脸。” 商舍予挑了挑眉。 她歪头看着眼前气呼呼的权知鹤。 这丫头虽然脑子不太好使,被个男人骗得团团转,性格傲慢不讨喜,但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她们两人私底下互相看不顺眼,恨得咬牙切齿。 但在外面,一旦遇到自家人被外人欺负,这丫头还是会第一个站出来帮忙,护短得很。 杰森走上前来,站在权知鹤身边,目光在商舍予身上打转。 他满脸疑惑地问:“爱丽丝,你为什么要帮这个女人?我们在山东的时候,她可是和我们有过过节的。” 权知鹤不悦地看了商舍予一眼,没好气地说:“她就是我的小婶婶,我小叔的妻子。” 闻言,杰森眼底闪过错愕。 这女人竟然就是权家三少奶奶? 他想要入赘进权家,光是俘获权知鹤这个无脑大小姐的心还远远不够。 权家真正掌权的是老太太和那位权督军,而这位三少奶奶在权家显然也有一定的地位。 要想在权家站稳脚跟,权家的每一个人他都得讨好。 想到这里,杰森脸上挂起温润笑意,对着商舍予微微欠身道:“原来是一家人,小婶婶,我们之前在山东的时候并不知道您的身份,多有得罪,还望小婶婶莫怪。” 小婶婶? 一家人? 商舍予刚想开口说她是权知鹤的小婶婶,不是你杰森的小婶婶,跟你也算不上什么一家人,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 念及权知鹤还在这儿,这丫头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男人。 若是自己当众下了杰森的面子,权知鹤肯定要暴跳如雷,在大庭广众之下闹起来,平白让人看笑话。 商舍予收回目光,完全没有搭理杰森,对权知鹤嘱咐道:“逛够了就早点回家,婆母还在家里等你,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朝着大门走去。 杰森站在原地,眯着眼睛看商舍予离开的背影,温润的笑容慢慢收敛。 这女人竟然对他的讨好视而不见? 看来是个心思深沉,难对付的角色。 权知鹤对着商舍予的背影大声喊道:“你还管不到我呢,我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 商舍予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人流中。 权知鹤转过头,发现杰森一直盯着门外发呆。 她喊了两声:“杰森?杰森!” 杰森没有反应。 权知鹤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看什么呢?” 杰森猛然回神,脸上又挂上那副深情款款的笑容,握住权知鹤的手:“没事,只是在想事情,爱丽丝,你刚才护着家人的样子,真是迷人。” 少女被他夸得脸颊泛红。 她看了看周围还在偷偷打量他们的食客,无奈地嘟起嘴:“这早茶喝着也没意思了,咱们走吧,去逛街?” 男人顺从地点头:“都听你的。” 权知鹤挽住他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正好带你去百货大楼,给你置办两身新西装,你身材这么好,穿西装的样子肯定很帅!到时候和你走在一起,和我的洋装最搭配了。” “好,只要是你挑的,我都喜欢。” 两人相携着走出醉仙楼,朝着城中心最繁华的百货大楼走去。 百货大楼里。 权知鹤带着杰森,在各个高档服装专柜前穿梭。 她手里拿着几件最新款式的西装,在杰森身上比划着。 “这件藏青色的不错,显得稳重,这件银灰色的也好看,穿上肯定特别精神。” 杰森站在试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高档西装、气质出众的自己,心里十分满意。 他转过身,对着权知鹤温柔一笑:“爱丽丝挑的,就是最好的。” 权知鹤被他这句情话哄得心花怒放。 她转头就对售货员说:“这几件全包起来。” 售货员高兴得合不拢嘴,赶紧去开票。 结账的时候,权知鹤从皮包里掏出银票,递给收银员。 收银员找了零钱。 权知鹤把剩下的钱随手塞进皮包里,挽着杰森的胳膊,提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走出百货大楼。 “杰森,你今天开心吗?”权知鹤仰着头问他。 杰森点点头,深情地看着她:“开心,因为有你在我身边。” 权知鹤靠在他的肩膀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两人走在繁华的街道上。 杰森开口问:“爱丽丝,你小叔平时都在军区忙吗?很少回家?” 权知鹤没多想,随口答道:“是啊,小叔掌管北境军区,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军务,他有时候十天半个月都不回公馆一趟,怎么了?” 杰森笑了笑:“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那...你小婶婶呢?她在家里地位很高吗?” 一听商舍予,权知鹤脸色顿时拉了下来。 “她有什么地位?不过是个外来户,要不是我奶奶心善护着她,她在这个家里连个下人都不如,我小叔根本就不喜欢她。” 杰森听了,心里暗自高兴。 既然商舍予在权家不受宠,那他以后对付起来就容易多了。 只要搞定了老太太,这权家的大门,他进定了。 “爱丽丝,你别生气。” “我只是觉得...你这么善良可爱,若是有人欺负你,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杰森信誓旦旦地说。 权知鹤感动地抱紧了他的胳膊。 “杰森,你真好。” 第321章 暗号 黄包车停在了权公馆后门的巷子里。 商舍予从车上下来,看了看周围。 若是走正门,定会碰到前院扫洒的下人,消息传到婆母耳朵里,必定要问她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权知鹤拿着五百大洋去养杰森的事若是从她这里捅出去,那魔女非得把西苑的屋顶掀了不可。 她才不去做这个点炸药包的恶人。 她走上台阶,抬手在黑漆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门里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门栓拉开,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清来人后,他愣了下。 “三、三少奶奶?您怎么...” 这府里的主子们进出,向来都是走正门。 哪有堂堂少奶奶走后门的道理。 见门房诧异的神色,商舍予尴尬地笑了笑:“我今日在街上逛得累了,正门离西苑太远,走后门近些。” 门房听后赶紧把门大开,让出一条道来。 她迈进门槛,顺着后院的青砖小道往里走。 这会儿正是晌午过后,下人们大多都在下人房里歇午觉,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偶尔听见几声寒鸦的叫唤。 商舍予熟门熟路地绕到下人房附近的一座假山后面。 假山石冷硬,她缩在后头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清了清嗓子,学着画眉鸟的叫声,婉转地叫了三声。 这是她和凌凌定下的暗号。 平时有什么不方便当面吩咐的事,都是喜儿来这边装鸟叫,把凌凌叫出来。 没多大功夫,下人房的一扇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凌凌探头探脑地钻出来,裹着件半旧的棉袄,缩着脖子往假山这边走。 到了假山抬头一看,眼睛瞪得溜圆。 “三少奶奶?怎么是您亲自来了?” 小丫鬟满脸惊讶。 商舍予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再次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低声说道:“今日喜儿没和我外出。” “那您来找我,可有什么吩咐?” “你去帮我查一个叫杰森的男人,这人现在正和权知鹤在一起。” 闻言,凌凌挠了挠头,疑惑道:“杰森?这是个洋人名字啊,咱们去哪儿查洋人?” “他不是洋人。” 商舍予语气笃定。 她可以非常肯定,杰森是华人。 虽然对方取了个洋名,穿得西装革履的,但他说话的口音就是北境本地的口音。 且举手投足完全没有洋人的做派。 她上辈子在各种场所社交,也曾见过不少混血儿,他们的长相虽然酷似华人,但多少也有不同的。 杰森的长相,完全没有他国特征。 而且,他的行为作风实在奇怪,她怀疑这人接近权知鹤的目的不仅是花她的钱... 凌凌想了想后点头:“好的,您放心。” 正说着,下人房那边传来一阵动静。 凌凌脸色微变,赶紧和商舍予告别,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溜回了下人房。 商舍予在假山后又躲了一会儿,直到下人房那边彻底没了动静,才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坎肩,从假山后走出来,朝着西苑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特意避开了几条丫鬟婆子们常走的大路,专挑花木掩映的小径。 冷风吹落树枝上的积雪,掉在她的肩头。 她暗自庆幸没有遇到任何人。 婆母昨晚千叮咛万嘱咐让她陪权知鹤去逛街,结果她半道上自己跑回来了。 要是被人看见去北苑告一状,老夫人追查下来,权知鹤拿钱养男人的事就瞒不住了。 那魔女挨骂事小,若是把火气撒到她头上,那才叫麻烦。 回到西苑,正堂的门虚掩着。 商舍予推门走进去。 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 “喜儿?” 她喊了一声。 屋里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喜儿?去哪儿了?”她一边往里走,一边解开坎肩的盘扣。 依旧没有回音。 商舍予走到八仙桌旁坐下,自己提着紫砂茶壶倒了一杯热茶。 茶水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沏不久。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心里纳闷喜儿这丫头跑哪儿躲懒去了。 刚把茶杯凑到唇边喝了一大口,里屋的雕花屏风后头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喜儿去前厅帮着挪花去了。” 这声音出现得毫无征兆,就在她身后不远处。 商舍予惊得浑身一抖,嘴里那口滚烫的茶水直接喷了出去,全洒在了面前的桌面上。 “咳咳咳...” 茶水呛进了气管,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权拓大步从屏风后走出来,见她咳得满脸通红,他眉头一紧,几步跨到她身边,掏出一方手帕递过去,同时抬手在她单薄的后背上轻轻拍打着。 “怎么喝得这么急?” “有事没?” 商舍予接过手帕,捂着嘴猛咳了好一阵。 她一边擦嘴,一边连连摆手:“没...没事。” 她好不容易顺过气来,一张脸因为剧烈咳嗽涨得通红,眼角还挂着生理性的泪水。 “三爷,您什么时候回公馆的?” 商舍予平复了呼吸,忍不住问道。 这男人前天夜里去了军区,一连两天不见人影。 今天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西苑,还躲在屏风后面。 上次也是这样,消失了很久之后,突然就在屏风后面冒出来。 军区和她这西苑的屏风后面,是不是隐藏着一条不为人知的密道? 听到她的问话,权拓神色微闪,收回了放在她后背上的手。 “一个时辰前刚到。” 他走到她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放松了些:“听下人说你和知鹤去逛街了,便在西苑等你回来。” 说着,他抬眼看着她,神色疑惑:“你为什么每次见到我,反应都这么大?” 闻言,商舍予无奈地叹了口气:“您每次出现都神出鬼没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换谁都会被吓到啊。” 男人抿了抿唇角,没有接话。 他何尝不想光明正大地陪在她身边? 可是他体内那该死的疯病,随时都会发作,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前天夜里,他在军区和几个军官喝酒,本来一切如常,可后山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放炮声,那声音撕裂了他的理智,将他拉回了那个血肉横飞的战场。 他知道自己又要发病了。 第322章 肯定是商舍予告状 为了不让军官们察觉出异样,他强撑着最后一分清醒,提前离席。 他一路跑回公馆,脑子里全都是杀戮和鲜血。 后面的事情,他就完全没有意识了。 等他再睁开眼,人已经躺在东苑的床上。 他熬了整整两天才把那股狂躁压制下去,清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回西苑看她。 见他坐在对面沉默不语,脸色还有些苍白,商舍予心里打起了鼓。 她刚才说的话有问题吗? 好像没问题啊,就是句玩笑话。 她端起茶壶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笑着打破沉默:“三爷,以后我要是想见您,是不是都得提前预约才行啊?” 权拓被她的话逗得眼神软了下来。 他转头看着她开玩笑的样子,嘴角微勾,自我调侃道:“能理解你刚才被吓到的反应了,如果换做是我,平白无故身后冒出个人,也会被吓到。” 商舍予笑了笑,抿了口茶。 屋里的地龙烧得实在太旺,她刚才在外面冻得发僵,这会儿缓过劲来,只觉得浑身燥热。 她抬手解开脖子上的白狐毛围脖,将它随手放在一旁的空椅子上。 随着围脖的褪去,白皙修长的脖颈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权拓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了过去。 下一秒,他瞳孔骤然收缩,视线钉在她的脖子上。 在那娇嫩的肌肤上,赫然印着一圈触目惊心的紫青色掐痕,指印清晰可见,有些地方已经破皮结了血痂。 他突然起身,两步跨到她面前。 “脖子怎么回事?” “谁掐的?” 商舍予被他突然的靠近和狠厉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她咽了口唾沫:“就是您去军区那晚,西苑遭了贼...那贼人潜进我屋里差点把我掐死,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那贼人自己又跑掉了。” “遭贼?” 权拓站在原地,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一些零碎的片段在他脑海里拼凑。 发病那晚,他从军区跑回来,失去理智在公馆里游荡。 他记得自己闯进了一个房间,压在一个人的身上,双手死死掐着那人的脖子。 他把那个人掐醒了。 那人挣扎,喊救命,喊来人。 今早在东苑醒来后,他脑子里也有这一段模糊的记忆。 他以为自己发病时,是在东苑掐了帮他诊治的大夫。 严嬷嬷也含糊其辞,没有多说。 可是... 他看了眼商舍予脖子上的掐痕,又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个差点被他掐死的人,竟然是商舍予! 那双布满老茧、杀过无数敌人的手,此刻正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差点就掐死了她。 如果当时他没有及时清醒过来,再晚松手一秒钟... 她现在就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男人的脸色逐渐变得煞白,呼吸变得粗重。 听到身侧的喘息声,商舍予疑惑转头,见他高大的身躯僵立在那里,脸色难看,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 嗯? 她心里有些疑惑。 他不会是在自责吧? 因为那晚他去了军区,把她自己留在西苑差点被人掐死。 想到这个可能,商舍予放软了声音,柔声安慰道:“三爷,您不必自责,这公馆里防卫那么森严,谁能想到会进贼呢?再说了,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您看,我还能坐在这儿喝茶呢。” 权拓听着她温柔的安慰,心脏被狠狠地揪紧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 男人缓缓抬起头,看着商舍予那张带着浅笑的脸。 她的眼睛清澈明亮,没有丝毫的怨怼。 “嗯。”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没事就好。” 看着他那个勉强的笑容,商舍予心里越发觉得古怪。 这男人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 傍晚时分。 权公馆外墙的红灯笼接连亮起,红色光晕打在大门上。 权知鹤鬼鬼祟祟地从街角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番后,才提着洋装裙摆,蹑手蹑脚地顺着墙根往侧门溜去。 她这一下午陪着杰森逛了百货大楼,又去了城里新开的咖啡馆,听着杰森那些甜言蜜语,她整个人都沉浸在恋爱的甜蜜里,就把回家的时辰抛到了九霄云外。 直到天色暗下来,杰森提醒她该回家了,她才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她猫着腰,借着庭院里几棵粗壮梧桐树的阴影掩护,一路躲躲藏藏地穿过前厅外的长廊。 “爹娘保佑,爹娘保佑...” “千万别被奶奶发现...” “千万别碰见严嬷嬷...” 权知鹤在心里默默祈祷,双手合十抵在下巴处。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暗骂商舍予。 那个土包子自己先跑回来了,也不在街上多逛会儿打个掩护。 要是商舍予能在外面磨蹭到傍晚和她一起进门,奶奶就算问起来,她也能拿商舍予当挡箭牌。 现在倒好,搞得她只能偷偷摸摸地溜回来。 冷风顺着长廊的柱子吹过来,冻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加快脚步,终于有惊无险地穿过了前院,来到自己的小洋楼前。 一路过来没碰见人,权知鹤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拍了拍胸口:“运气真不错啊。” 她咧嘴笑着,伸手推开雕花木门。 下一秒,权知鹤脸上的轻松笑意突然僵住,错愕地定在原地。 屋内亮如白昼。 司楠面色沉重的端坐在正中央那张暗红色沙发上,手里拄着拐杖,眼神凌厉地盯着门口的人。 严嬷嬷站在司楠身后,满脸无奈。 完蛋了。 权知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咽了口唾沫。 奶奶怎么会在她屋里? ...商舍予! 肯定是她! 商舍予晌午回来后,绝对跑到奶奶面前告了黑状。 她在心里把商舍予骂了千百遍,脸上挤出难看笑容,强颜欢笑地开口:“哈哈,奶奶...这么晚了您还没歇下啊?” “过来。” 老太太沉声开口,声音不怒自威。 权知鹤咬了咬牙,心惊胆战地挪动步子上前。 走到司楠跟前,她垂下头,双手不安地绞着手里的皮包带子。 “...奶奶,我不是故意要晚归的。” 权知鹤咬着牙解释:“实在是我好几年没回北境了,城里变化太大,好多新奇的东西我都没见过,所以就想在外面多玩会儿...” 第323章 去祠堂跪下 司楠冷哼一声,拐杖在地上重重地杵了一下。 “你小婶婶晌午就回来了,你却傍晚才进家门,这整整一下午,你去哪儿了?” 听到奶奶提起商舍予,权知鹤脸色微变。 果然是那个女人告的密! 表面上装得端庄贤惠,背地里却是个爱嚼舌根的长舌妇。 “我...我就在街上逛啊,去了百货大楼,看了看新上的料子,又去街尾的铺子吃了点东西,时间不知不觉就晚了。” 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孙女这副眼神躲闪、含糊其辞的模样,摆明了就是在撒谎。 她眉头紧锁,突然想起前几日和几个老姐妹打牌时听到的闲言碎语。 当时李家老太太神神秘秘地说,城东有个世家千金,也是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好的没学到,倒学会了去百乐门那种乌烟瘴气的场所,整日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把家里的脸都丢尽了。 司楠心底一沉。 知鹤这丫头在国外待了几年,脱离了家里的管教,不会也沾染了什么不好的习惯吧? 这一下午遮遮掩掩的,难道都是在百乐门度过的? 想到这儿,司楠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这孩子不仅没学好,还学会了撒谎? “你到底去哪儿了?给我老实交代!” 权知鹤被吼得浑身一哆嗦。 从小到大,奶奶虽然严厉,但对她一向是疼爱有加的,大声呵斥的次数屈指可数。 今天竟然为了商舍予的一句告密,就对她发这么大的火? 她心里委屈极了,红着眼眶瘪嘴反驳:“我就是在外面逛了会儿,您为什么就是不信我?” 见她到了这个时候还死鸭子嘴硬不肯说实话,司楠气得直接站起身来。 “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 她指着权知鹤,手指微微发颤。 “当年你爹娘前往战场前,把你和你大哥托付给我照顾,我这么多年含辛茹苦,一直教育你们做人要端正,不能撒谎,绝对不能沾染任何恶习!” 说着,司楠深吸口气,蹙眉痛心道:“七年前你非吵着要去国外留学,我这嘴皮子都说烂了也劝不动你,最后只能随了你的意,我日盼夜盼,盼着你能像你哥那样学成归来,出人头地,为权家争光。” “可你呢!” 司楠痛心疾首地看着她。 “你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却在国外沾染了那些见不得人的恶习,还在我这个当奶奶的面前满嘴谎言!” “你这样做,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娘吗?” 什、什么? 权知鹤瞪大了眼,愣住了。 她呆滞地看着满脸怒容的奶奶,心里满是不解和憋屈。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眼里滚落下来,砸在地毯上。 她只是在外面逛街而已啊。 就算是瞒着家里和一个男人在外面逛街吃饭,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在国外接受的教育是自由恋爱! 而且,她如今十九岁了,有追求自己爱情的权利。 怎么到了奶奶嘴里,就成了沾染恶习了? 简直不可理喻! 权知鹤咬紧牙关,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理直气壮地回嘴:“我去做什么是我的自由,也没有沾染恶习,不需要奶奶您来管教我。” 此话一出,整个客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司楠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倔强、口出狂言的孙女。 “你...你说什么?不需要奶奶管教?” 站在后面的严嬷嬷吓得脸色惨白,拼命地给权知鹤摆手,示意她少说两句。 可权知鹤对严嬷嬷的暗示视而不见,梗着脖子对司楠喊道:“对!我已经十九岁了是个成年人,难道我在外面逛个街也不行吗?奶奶您管得未免也太宽了!” 司楠怔愣了几秒,随后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她猛地扬起手里的拐杖,朝着权知鹤的腿上就要打下去。 “老夫人息怒啊!” 严嬷嬷惊呼出声,想要上前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权知鹤不躲不闪,固执地仰头大声喊道:“您打啊!反正这个家里都是您说了算,您想打谁就打谁,您打死我好了!” 拐杖在距离权知鹤膝盖还有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老太太的手剧烈地颤抖着,看着孙女那副冥顽不灵的样子,心痛得无法呼吸。 看着停在半空的拐杖,权知鹤继续哽咽着:“您总提我爹娘,他们生下我没多久就狠心抛下我去了战场,死在战场上的时候有想过我这个女儿吗?有考虑过我以后怎么活吗!” “既然他们根本就不在乎我的存在,如今我学好还是学坏,他们也看不见!” 听到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司楠和严嬷嬷都怔在了原地。 司楠身子晃了晃,向后退了半步跌坐在沙发上。 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孙女,竟然会说出这番没良心、冷血至极的话来。 大房夫妻是为了保卫北境的百姓,为了国家的大义才战死沙场的。 那是权家的荣耀,也是权家最深的痛楚。 如今,这份荣耀却被他们的亲生女儿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司楠闭上眼睛,深呼了几口粗气。 过了好半晌,才缓缓睁开双眼。 “你爹娘去战场是为了保住这个国家,为了北境城千千万万的老百姓,没有他们在前线流血牺牲,哪有咱们权家今天的地位与安宁?又哪有你权知鹤锦衣玉食、安稳度日的今天!” 老太太的声音在房梁上回荡,眼底全是痛心。 “看来...真是我这个当奶奶的太惯着你了,才让你变得这般不知天高地厚,连这种大逆不道、忘恩负义的话都说得出口!” “好啊...” 司楠气极反笑,连连点头,眼角溢出浑浊的泪水。 “你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是我这个当奶奶的没教育好。” “我对不起你死去的爹娘。” 说着,她抬手指向后院祠堂的方向:“你现在,立刻给我去祠堂门口跪着。” “对着你爹娘的牌位,对着权家的列祖列宗好好反省,什么时候脑子清醒了,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什么时候才能起来!” 权知鹤死死咬着下唇,齿间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第324章 你竟然敢来?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小到大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的奶奶,今天竟然为了商舍予那个外人的几句话,就要体罚她,让她去祠堂罚跪。 她倔强地抬头看了司楠一眼,随后转身冲出小洋楼。 冷冽的寒风迎面扑来。 权知鹤一路快步来到祠堂大门外的院子里。 院子里寂静无声,只有两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祠堂大门紧闭,在夜色下更显得庄严肃穆。 她走到院子中央看着满地的积雪,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她跪得笔直,下巴高高扬起,双眼盯着供奉权家列祖列宗牌位的方向。 跪就跪! 但她绝对不会认错。 因为她根本没错!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渐渐地,天色完全黑透了。 今夜没有下雪,但呼啸的北风刮过庭院,权知鹤身上那件单薄的红色法式洋装根本抵御不住北境城冬夜的严寒。 地上的积雪透过薄薄的丝袜将刺骨的寒意源源不断地传遍她的全身。 不过半个时辰,她的膝盖就已经完全冻僵,失去了知觉。 寒风吹打着她的脸庞,将她原本白皙娇嫩的脸颊冻得通红发紫,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冷得直打哆嗦。 肉体上的折磨并没有让她屈服。 反而让她心里的怨恨越发疯狂地滋长。 商舍予! 权知鹤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今日晌午在醉仙楼,她看到商舍予被商灼那个无赖哥哥当众逼迫付酒钱,她还好心好意地冲下楼去替商舍予出头,把那个商灼骂得狗血淋头,替商舍予解了围。 可结果... 商舍予那个贱人是怎么报答她的? 转头就跑回公馆在奶奶面前添油加醋地告黑状。 害得她不仅被奶奶痛骂,还被罚在这冰天雪地里挨冻受罪。 早知道这样,她就该在二楼看着商舍予被那个酒鬼哥哥逼死。 权知鹤气得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她现在算是彻底看清了。 商家的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就没一个好东西! 商灼是毫无底线的烂人。 商舍予表面上装出一副温婉大度、与世无争的模样,背地里却是个忘恩负义、两面三刀的小人! 前脚受了别人的恩惠,后脚就能毫不留情地在背后捅刀子。 这种阴险毒辣的做派,比商灼还要恶心千倍万倍。 晚饭后,商舍予和权拓并肩走在长廊上。 这边属于公馆的最北边,平时极少有下人过来走动,显得格外幽静。 她放慢脚步,转头看着四周冷清的景致,想到了什么,红唇微启笑道:“我进公馆半年,来这儿还是第二次。” 男人眉峰微挑。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商舍予微微仰头迎上他的视线,想了想说:“成婚的第二天。” 嫁进权家那日,整个北境城都知道商家四小姐要嫁给权督军,十里红妆,风光无限。 可谁能想到,新郎权拓根本没来。 而新娘也不是商四小姐。 她一个人在满堂宾客异样、嘲讽的目光中,完成了那场婚宴。 那时候她心里十分清楚,不得丈夫所爱,在这深宅大院里生活会有多艰辛。 上辈子她曾听商捧月说权家老太太司楠手段毒辣,说一不二,是个极难伺候的婆婆。 她想在老太太眼前留下好印象,方便以后在府中站稳脚跟。 所以就在成婚的第二天,来到这最北边的祠堂为权家列祖列宗抄经,也为素未谋面的丈夫权拓抄经。 那次谋划果然取得了老太太的欢心。 她得了一只翡翠玉镯。 是老太太的母亲给的嫁妆。 想到这儿,商舍予从暖手笼里抽出一只手,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莹润透亮的翡翠玉镯。 玉镯在灯笼的红光下泛着幽幽的绿意,贴着肌肤,冰凉中透着温润。 权拓抿着薄唇,目光顺着她的动作落在她纤细手腕上的玉镯上。 成婚那日,他人在军区大营,正忙着部署北境的防线。 在那之前,母亲派人传话说给他定下了商家四小姐商捧月。 他对这场婚姻根本不感兴趣,更对那个名声在外的商家四小姐没有半点好感。 所以干脆没有回公馆参加婚礼。 直到后来才知道,嫁到权家的根本不是商捧月。 而是商舍予。 权拓沉默许久,终究什么都没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 长廊的尽头,就是权家祠堂。 刚转过一个弯,便隐约看到祠堂门口的院子里跪着一个人。 院子里积雪未化,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雪沫。 权知鹤咬着牙直挺挺地跪在积雪上,身体在寒风中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一只手握成拳头,正一下又一下地捶打着已经冻僵失去知觉的膝盖。 见此,权拓眉头紧锁:“知鹤?”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权知鹤愣了一下。 她回过头,借着祠堂门口昏黄的灯笼光,认出了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是多年未见的小叔。 原本强撑着的倔强瞬间瓦解,她眼眶一红,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委屈巴巴地瘪着嘴喊:“呜呜呜...小叔...” 见果然是权知鹤,权拓几步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冻得发紫的脸,蹙眉问:“怎么跪在这儿?” 商舍予也跟了上来。 她站在男人身侧,视线从权知鹤身上上下扫过。 在权公馆里,能让这位跪在这冰天雪地里的,除了老太太外,就只有权拓了。 但权拓从回来后就一直和她待在西苑,连晚饭都是在西苑用的。 难道是权知鹤拿钱在外面养杰森的事被婆母发现了? 权知鹤正要向权拓哭诉,视线一转,落在了商舍予身上。 她登时沉下脸,咬牙质问:“你竟然敢来?” 闻言,商舍予蹙起柳眉,满脸不解。 什么意思? 见她这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权知鹤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她冷笑出声:“你可真会装啊,要不是你提前回来向奶奶告黑状,奶奶怎么可能守在小洋楼抓我现行?我真是看走眼了,白天在醉仙楼就不该帮你,就该看着你被商灼那个烂人欺负!” 第325章 打探 听着这番口不择言的话,权拓面色微沉,冷声呵斥:“说话注意你的身份,她是你小婶婶。” 权知鹤愣了愣,瞪大眼睛看着权拓,完全没想到向来冷面无情的小叔,竟然会帮着商舍予这个外人说话。 她顿时觉得更加委屈,眼泪汪汪地指着商舍予,对权拓大声喊道:“小叔您别被这个女人给骗了,她表面上看着无害,其实内心非常狠毒!她就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而且我从未承认过她是我小婶婶,她根本就不配!” 闻言,权拓脸色难看至极。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正要发作,手腕却突然被人按住了。 他疑惑地转头看向商舍予。 后者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随后,商舍予松开手,目光平静地看向跪在地上的人:“我从晌午回来到现在一直待在西苑,连婆母的面都没见过,至于你说的告密...那就更不可能了。” “你愿意怎么想是你的事,但别把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说完,拉着权拓转身就走。 权拓顺着她的力道,跟着一起离开祠堂院子。 权知鹤咬着牙,瞪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可恶! 奶奶和小叔到底怎么了? 这个女人嫁进权家才半年而已,就被她耍得团团转! 曾经的小叔是绝对不可能被一个女人拉着走的,更何况,自己这个亲侄女还在这冰天雪地里跪着呢,小叔居然视若无睹? 离开祠堂后,商舍予和权拓一路朝着北苑走去。 北苑平日里伺候的人多,此时院子里灯火通明,几个婆子正在廊下值夜。 屋内。 司楠情绪低落的躺在临窗的矮榻上,额头上勒着一条深色的抹额。 想到刚才权知鹤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她就觉得脑袋里像是有针在扎一样,一阵阵地头痛。 严嬷嬷端着一个青花瓷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茶。 她走到矮榻前,轻声说道:“老夫人,您喝口参茶润润嗓子吧。” 司楠叹了口气,由严嬷嬷扶着坐起身,端起参茶喝了两口,又放回托盘里。 她满脸疲惫,叹息着说:“知鹤这孩子虽然从小性格就张扬跋扈,但去了国外才几年而已,怎么就能说出那些不孝的话来?” 见老太太神情悲戚,严嬷嬷心疼不已。 她赶紧放下托盘,用手轻轻给老太太捶着肩膀,柔声劝慰:“您别想太多,知鹤小姐这个年龄正是叛逆的时候,在国外又没人管束,沾染了些洋人的做派,她不懂事,说的话您千万别放在心上,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司楠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无神地看着跳动的烛火。 这时,门外的丫鬟通报:“老夫人,三爷和三少奶奶来了。” 话音刚落,权拓和商舍予掀开厚重的棉门帘,直接走了进来。 司楠挑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坐直了身子,问:“你们怎么来了?吃过饭没?” 商舍予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温声回答:“已经吃过了,听下人说您晚上没怎么用膳,便过来看看。” 权拓径直走到一旁的红木太师椅上坐下,目光落在司楠略显苍白的脸上。 “母亲身体可好?” 司楠又是一声叹息,摆了摆手:“好着呢,死不了。” 这话一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老太太心里憋闷得很。 商舍予和权拓对视了一眼。 商舍予上前两步站在矮榻旁,主动开口道:“婆母,我们在来的路上看到知鹤跪在祠堂院子里...她可是犯了什么错?如果是犯了错,还望婆母消消气,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知鹤才十九岁的年纪,又刚从国外回来,对家里的规矩可能有些生疏,有做错的地方,想必也不是故意的。” 婆母一直都把权知鹤当眼珠子一样宠溺,今日却下狠心让她在雪地里罚跪,定然是权知鹤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不然老太太不可能这么狠心。 她唯一能想到的,还是权知鹤从老太太这儿骗了五百大洋去养杰森的事。 但事情还没搞清楚之前,她也不能直接下定论。 只能先试探着问问。 司楠无奈摇头,指了指严嬷嬷:“你跟他们说说吧。” 严嬷嬷叹了口气,对着权拓和商舍予福了福身,说道:“三爷,三少奶奶,其实起因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知鹤小姐今日傍晚了才回来,老太太担心她在外面遇到危险,就多问了几句。” “没想到知鹤小姐就...” 说到这儿,严嬷嬷顿了顿,眉头紧锁,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 她看了一眼司楠,见她闭着眼睛默许,才继续说道:“没想到知鹤小姐就说,她是个成年人了,说老太太管得太多,后面...后面还怪大爷和大少奶奶抛下刚出生的她去战场,说他们就是不在乎她。” “老太太听了这话,一气之下才罚跪知鹤小姐的。” 闻言,商舍予和权拓都是一怔。 原来老太太还不知道杰森这个人的存在。 不过,权知鹤今晚说的这些话确实太伤老太太的心了。 大房夫妻为了保卫北境战死沙场,那是权家至高无上的荣耀,也是司楠心里永远的痛。 权知鹤作为他们的女儿,享受着父母用命换来的尊荣,却说出这种对烈士不敬、没良心的话。 也难怪老太太会发这么大的火。 她抿了抿唇,眼角余光悄悄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权拓。 这男人会说什么? 毕竟权知鹤可是他的亲侄女,现在还在这冰天雪地里跪着受冻呢。 他这个做小叔的,多少得为权知鹤说两句好话,求个情吧? 结果,权拓只是端坐在那里,深邃的眼眸里结着一层寒冰,沉着脸一言不发。 商舍予默默垂下眼睑。 既然他都没开口求情,那她就更不能多嘴了。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司楠的手,柔声劝慰:“婆母您别生气了,知鹤年纪小口不择言,等她跪明白了,自然知道您的苦心,您若是气坏了身子,那才是不值当呢。” 第326章 是不是同一个人? 司楠反握住商舍予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这辈子含辛茹苦带大他们几个孙儿,没一个让我省心的。” 在北苑又坐了会儿,陪着老太太说了几句宽心的话,看着老太太脸色缓和了些,两人才起身告辞。 回西苑的长廊上。 商舍予走在权拓身侧,目光看着前方青石板上的积雪。 在北苑待了那半个时辰,他愣是没为权知鹤说过一句话。 哪怕是提一句外头天冷,他都没开口。 就这么由着亲侄女在祠堂挨冻。 这男人的心,简直是铁做的。 到了西苑院子门口,权拓站定脚步。 他没有往院子里走,而是转头看着商舍予:“我还要去藏书楼看会儿书,你先歇息,不用等我。” 闻言,商舍予一点儿都不觉得惊讶。 他要是在西苑留宿,那才是破天荒的事。 她神色平静,淡淡点头:“好,三爷也别看太久,早些歇息。” 权拓“嗯”了一声,看着她迈进西苑的院门。 直到她走进房门,他才转身离开。 西苑正房内,温暖如春。 喜儿正站在八仙桌旁,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一盆盛开的腊梅。 见商舍予进屋,她赶紧放下剪刀,笑着迎上前,帮她解开身上的大氅:“小姐您快来看,这是奴婢今天在前院花房里挑的,您看喜不喜欢?” 商舍予挑了挑眉,走到桌前。 那盆腊梅枝干虬曲,黄色的花瓣娇嫩欲滴。 她凑上去闻了闻,一股清冷的暗香扑鼻而来。 “挑得好。” 商舍予笑着夸赞,“这花味道香,且生命力顽强,在这大冷天里开得最是精神。” 听了夸奖,喜儿笑眯眯地点头,转身去给商舍予倒热茶。 正在这时,后院的方向突然传来几声清脆的夜莺叫声。 啾——啾啾——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后,喜儿动作麻利地放下茶壶,快步走到房门前,将门栓拉开,打开了半扇房门。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迅速从外面的夜色中钻了进来。 喜儿赶紧探出头,左右看了看院子,确认没有人跟踪后才迅速把房门关严实,重新插上门栓。 屋内。 来人已经取下了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正是凌凌。 凌凌走到商舍予面前,恭敬地行了个礼:“三少奶奶。” 商舍予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刚倒好的热茶捂在手里:“调查得怎么样了?” 凌凌无奈地摇了摇头,眉头紧锁。 “我今日按照您的吩咐去找了北境街头的那些乞丐,可是,所有乞丐送回来的消息都说,他们在这北境城里从未听说过这个叫杰森的人。” “这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完全查不到任何来历。” 闻言,商舍予柳眉微蹙。 她端着茶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杯壁,心里冷笑。 果然,杰森这个名字是假的。 不然她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对北境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可以说是了如指掌,怎么可能对这个“杰森”完全没有印象? 商舍予眯了眯眼,脑海里浮现白天在醉仙楼看到杰森时的画面。 那男人说话的口音、举手投足间的做派,以及那种靠着甜言蜜语哄骗女人掏钱的熟练手段。 从种种现象来看,她心中那个大胆的猜测越来越清晰了。 这个杰森,说不定就是那个喜欢编造假的富家公子身份,专门在北境城里欺骗世家千金感情和钱财的张崇。 如果杰森就是张崇,那权知鹤现在的处境可就不仅仅是损失几百块大洋那么简单了。 想了想,她放下茶杯对凌凌说:“你先回去吧,这件事先不用调查了,免得打草惊蛇。” 凌凌点头应下,重新戴上斗篷帽子,由喜儿掩护着悄无声息地从后门离开了西苑。 等凌凌走后,喜儿一边收拾着桌上的茶具,一边满脸疑惑地问:“小姐,您调查那个杰森做什么呀?那不是知鹤小姐的男朋友吗?” 商舍予靠在椅背上,冷笑了一声。 “权知鹤的男朋友?他恐怕不止是权知鹤一个人的男朋友。” 喜儿听后,一脸茫然地停下手中的动作,瞪大眼睛看着商舍予,完全没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小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商舍予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没有回答。 想要弄清杰森和张崇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光靠街头的乞丐是查不出来的。 这人既然敢在北境城里继续招摇撞骗,必然是做足了伪装。 想要揭开他的真面目,只能去一趟市长府邸了。 翌日清晨,商舍予提着红木医药箱,站在市长府邸大门口。 门卫见来人是权家三少奶奶,赶紧上前两步,隔着铁门恭敬地弯了弯腰。 “三少奶奶,您今日来得不巧,市长大人一早就去市政厅开会了,这会儿不在府内。” “我不找市长,我是来见夫人的。” 门卫听罢,赶紧掏出钥匙开了门,退到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 “原来是找夫人,您快请进。” 商舍予微微颔首,迈步走进宽敞的庭院。 刚顺着铺满鹅卵石的甬道走到那栋三层高的法式洋楼门前,雕花木门便从里面被人急匆匆地推开了。 白若水神色急切地走出来,边走边往外看:“舍予来了?在哪儿呢?” 话音刚落,便瞧见了站在台阶下的商舍予。 她脸上绽放出欣喜的笑容,赶忙快步走下台阶,上前拉住商舍予的手腕,亲昵地嗔怪起来:“来之前怎么也不让人提前通报一声?这大冷天的,在外面站了多久?门卫没为难你吧?” 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温热,商舍予笑着摇了摇头:“夫人放心,他们没有为难我。” “那就好...快进屋暖和暖和。” 白若水拉着她,两人并肩走进客厅。 她拉着商舍予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转头吩咐候在旁边的丫鬟:“快去泡两杯热茶,再拿几碟新做的点心过来。” 丫鬟应声退下。 白若水回头,目光落在商舍予放在脚边的那个红木医药箱上,眼底浮现出欣慰的笑意。 她轻轻拍了拍商舍予的手背,语气轻快道:“以后你再来我这儿,都不用再带这个沉甸甸的医药箱了。” 第327章 恩人 闻言,商舍予端正的身姿微微一顿,清透的眼眸里划过意外。 她挑了挑眉,意识到了什么,诧异开口询问:“夫人这话的意思是...若溪小姐醒了?” 后者笑着连连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是啊,若溪两天前就醒了。” “只是她刚醒过来,身体还很虚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所以我和老周商量着,就先瞒着外界,没把消息传播出去,也没来得及派人去权公馆告诉你。” 商舍予听后,内心也感到十分惊讶。 按照她原本的预计,白若溪受了那么重的创伤,又昏迷了这么久,用了她的药后,至少还要一两个月才能彻底苏醒。 没曾想,这才短短一个多月,人就已经醒了。 不过转念一想,白若溪毕竟年轻,身体底子在那儿,加上市长府邸用的都是最好的补品,恢复能力自然比常人强上许多。 这对她来说,是个好消息。 她昨晚盘算今日来市长府邸,就是想向市长夫妇打探一下张崇的更多信息,以此来验证那个杰森到底是不是张崇。 但市长夫妇知道的再多,也终究是旁观者。 知道得最详细、最清楚的,莫过于白若溪本人。 如今白若溪醒了,那事情就更好办了。 正想着,丫鬟端着红木托盘走了过来,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和几碟精致的糕点摆在茶几上。 白若水端起一杯茶递给商舍予,热情地招呼:“快尝尝,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她双手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茶水入口醇厚,带着一股独特的清冽香气,回甘悠长。 她微微一愣,低头仔细看了看杯中舒展的茶叶,随后诧异地挑起柳眉,看向白若水:“夫人,这茶叶...买的可是权门商会今年新上的那款茶?” 白若水笑着点头,赞赏之情溢于言表。 “你这舌头可真灵。” “没错,这就是你家商会今年卖的新品茶叶,这茶品种极好,叫...寒兰?味道清幽雅致,很合我和老周的口味。” 说到这儿,白若水似乎想起了什么,歪头问:“对了,你是权家的少奶奶,可知权望归是从哪儿进的这批茶?” 见对方愣了一下,白若水才反应过来,赶紧摆手解释:“哎呀你别误会,我问这个绝不是想着越过权门商会直接去供应商那里买茶叶,断你们权家的财路,我只是纯粹好奇,这茶的工艺实在讲究...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告知,就当没听见,没事的。” 看着白若水那副紧张解释的模样,商舍予忍不住笑了笑。 她放下茶杯,轻轻摇头。 “夫人多虑了,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这寒兰茶叶,是从山东晋康茶庄来的,我前阵子去过一趟山东,曾亲眼见过那里的茶农们烤茶的工艺,火候掌握得极好,确实做得很不错,夫人若是和市长大人有空,以后倒可以去那茶庄走走,那里的茶山风景也是极美的。” 闻言,白若水满脸诧异,眼睛微微睁大。 “亲眼看见?难道...你去过山东?” 商舍予点头。 “是,实不相瞒,这寒兰茶叶也是我亲自去山东,和晋康茶庄的供应商谈回来的,作为权门商会今年的新品茶叶售卖。” “目前来看,反响还算不错。” 听完,白若水惊呆了。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青色旗袍、气质温婉的年轻女子,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一直以为商舍予只是医术高明,是个深藏不露的神医。 却不曾想...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然还有独自去外地和供应商谈判、经商的本事。 “你...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白若水连连夸赞,语气里满是钦佩:“你不仅医术了得,能把若溪从鬼门关拉回来,竟然还懂经商之道,权家能娶到你做媳妇,真是他们家祖上积了德了。” 商舍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谦虚地低下头:“夫人谬赞,我不过是略懂皮毛,跑跑腿罢了,市长和夫人日理万机,照顾这北境城满城的百姓,让大家安居乐业,那才是真的厉害,我这点小打小闹,实在不值一提。” 两人聊了会儿后,气氛越发融洽。 商舍予喝完杯里的最后一口茶,将茶杯放回茶几上,笑着试探着开口:“既然若溪小姐已经醒了,不知我能否见见她?我想最后再为她把一次脉,看看她身体内部的恢复情况,也好调整一下后续的药方。” 白若水当然是一百个愿意。 她当即起身连声应道:“当然可以,若溪昨天还一直念叨着想见见救她的恩人呢。” “走吧,我带你上去。” 白若水在前面领路,带着商舍予上了二楼。 来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她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门:“若溪?快开门看看是谁来了。” 没一会儿,房门从里面拉开。 一个穿着白色棉服的女孩站在门口。 女孩身形消瘦,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比起之前躺在床上死气沉沉的模样,已经好看了太多,脸颊上透着一点淡淡的血色。 “姐姐。” 随后,女孩疑惑地歪着头,目光落在站在白若水身后的商舍予身上。 看着眼前这个容貌绝美、气质清冷的女子,她眼中满是不解,轻声问:“姐姐...这位是?” 白若水笑着拉过商舍予的手,向妹妹介绍。 “这位就是把你从鬼门关救回来的恩人,你昨天不是还一直吵着想见恩人吗?这位就是了。” 什么? 白若溪睁大眼睛,满脸惊喜地看着商舍予。 好漂亮的人。 她昏迷的这段时间,虽然没有意识,但醒来后听姐姐说起治病的过程,便一直以为给自己治病的,是个白发苍苍、经验丰富的老中医。 却不曾想,救了自己的恩人,竟然是如此年轻,漂亮动人的女子。 反应过来后,白若溪赶忙恭恭敬敬地上前福下身去,声线哽咽:“恩人...若溪有失远迎,多谢恩人救命之恩。” 见状,商舍予伸手将人扶起。 看着女孩清澈的眼眸,她温和笑道:“若溪小姐不必如此客气,我姓商,名舍予,与你年纪相仿,你若是不嫌弃,可以和市长夫人一样,唤我一声舍予便好。” 第328章 舍予姐姐能否陪我一起 白若溪被扶起身,听到这话,眼泪盈满了眼眶,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白若水在一旁看着,也是感动得眼泪汪汪,拿着手帕不停地擦拭着眼角。 “好了好了,别站在门口哭了。” 白若水吸了吸鼻子,拉着妹妹的手:“舍予今日是特意来给你把脉的,咱们先进去再说。” 三人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布置得十分温馨,床铺整洁,窗台上还摆着几盆盛开的水仙花。 白若溪在圆桌旁的凳子上坐下,卷起袖子,将纤细的手腕平放在桌面的脉枕上。 商舍予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上白若溪的手腕。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睁开眼睛,收回了手。 看着满脸紧张的姐妹俩,她嘴角上扬:“脉象平稳有力,虽然气血还有些亏虚,但身体内部曾经受过的损伤都已经有了痊愈的迹象,若溪小姐恢复得很好,只要继续按时服药,多加调养,过不了多久就能完全治愈了。” 闻言,白若溪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再度站起身,又深深地福了福身,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多谢舍予姐姐...若不是你,若溪恐怕早就没命了。” 白若水看着妹妹,欣慰地笑了笑。 但随后,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柳眉微蹙,眼中浮现出担忧之色。 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问:“若溪的命是保住了,可是...那以后,若溪的生育能力,还能恢复吗?”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沉重起来。 女孩紧紧地抿着唇角,低下头,双手绞着衣角。 回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她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痛。 她遇人不淑,被张崇用甜言蜜语骗了钱,骗了身体,最后还因此痛失了腹中的胎儿,连命都差点搭进去。 虽心痛难当,但她也清楚,日子总要往前看。 不能永远停留于过去的阴影里。 看着这对满面愁容的姐妹,商舍予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她叹了口气,如实告知:“关于生育能力...这个我现在确实不能给你们一个确定的答案,一切都要看若溪小姐后续身体的恢复程度,不过...她还年轻,身体的自我修复能力很好,只要调养得当,生育能力大概率也是可以恢复的,你们不要太过忧心。” 听到“大概率可以恢复”这几个字,姐妹俩心里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哪怕只是一线希望,也比彻底绝望要好得多。 两人再度要对商舍予福身致谢。 商舍予赶忙站起身,伸手将两人稳稳扶起,语气坚定:“我身为医者,治病救人本就是我该做的事,二位实在不必如此大礼,且夫人您是市长夫人,身份尊贵,我抛开权家三少奶奶的身份不谈,也只是个普通的医者而已。” “你们这样,我实在受不起这一礼。” 姐妹俩对视了一眼,眼中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白若水拉着她,神色无比郑重:“你别这么说,你救了若溪的命,就是我们白家的大恩人,往后你在北境城若是有任何困难,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都可以直接来找我,我白若水一定倾尽全力为你办到!就算是我自己办不到,我也一定会让老周动用市长的权利,拼尽全力为你办到。” “绝不食言!” 见夫人如此,商舍予也没有再说什么。 三人重新落座。 丫鬟又端了新的茶水进来。 她端起茶杯,用余光悄悄打量着坐在旁边的白若溪。 女孩虽然脸色平静了许多,但眉眼间依然残留着大病初愈的脆弱。 这会儿要是直接开口提起张崇的事,询问那些骗局的细节,会不会刺激到白若溪? 毕竟那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 万一她情绪激动,影响了刚刚好转的病情,那就得不偿失了。 可是... 自己又真的很想尽快弄清杰森和张崇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思虑再三,商舍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罢了,还是等白若溪的身体再调养一段时间,心境平复之后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对她提起此事吧。 不急在这一时。 她放下茶杯,准备起身告辞:“夫人....” “舍予姐姐。” 离开的话还没来得及说,白若溪却突然抬头喊她:“你下午有空吗?可否...陪我一起去街上逛逛?” 还没到商舍予开口,白若水脸色一变,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不行!” 她皱着眉头,看着妹妹责备道:“你才刚醒过来,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怎么能随便出门?这又正值年关,街上人来人往,乱得很,你这身子骨出去吹了冷风,万一再病倒了怎么办?实在太危险了。” 商舍予看着白若溪,内心也有些诧异。 白若溪大病初愈,正常情况下也不会主动要求出门的。 而且还邀她一起? 白若溪看着姐姐,伸手拉住她的衣袖轻轻摇晃:“姐姐...你放心吧,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冒险的,我只是在床上躺了太久,觉得闷得慌,今日见到恩人也实在高兴,就想和恩人一起四处走走,透透气。” “希望舍予姐姐能满足我这个请求,也希望姐姐能理解我。” 白若水眉头紧锁,陷入了纠结。 念及妹妹自从病重后就一直昏迷,在黑暗里躺了那么久,如今好不容易醒来,想出去透透气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 她转头看向商舍予,眼神里带着询问。 商舍予看着白若溪那充满渴望的眼神,收起心绪说:“若溪小姐如今的身体恢复得很不错,只要多穿些衣物,注意保暖,出去走走是没问题的,而且适当的散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对她后续的恢复也能起到积极的帮助。” 有了商舍予这个神医的背书,白若水这才勉强点头答应下来。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着妹妹叮嘱道:“好吧,既然舍予都说可以,那你就去吧,若是觉得累了就赶紧坐车回来,千万别逞强,还有...不能耽误舍予太久,知道吗?” 商舍予微微颔首,笑着说:“没关系的,我下午正好也没什么要紧事。” 白若溪高兴地连连点头,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姐姐放心,我记住了。” 随后,白若水安排了市长府邸的轿车,又给白若溪裹上了厚厚的狐裘披风。 两人在白若水的千叮咛万嘱咐中坐上轿车,缓缓驶出市长府邸。 第329章 不必全都买下 半个时辰后,北境城最繁华的街道上。 商舍予和白若溪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几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神情警惕的保镖。 白若溪一改在府邸时的脆弱模样,整个人像是从笼子里放飞的鸟儿,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几乎有些灿烂过头的笑容。 她一会儿看看东边铺子新挂出来的绸缎,一会儿又被西边小贩叫卖的糖画吸引,一双眼睛里闪烁着对周遭一切事物的好奇与欣喜。 路过一个卖头钗珠花的小摊,摊主是个眼尖的妇人,一见白若溪衣着华贵,气质不凡,立刻热情地招呼起来:“这位小姐,快来看看新到的钗子,都是顶好的样式,配您这身段模样,再合适不过了!” 白若溪果然被吸引。 她停下脚步,拿起一支雕着喜鹊登梅的银钗,在自己乌黑的发髻上比划了一下,随即转过头,满眼期待地问商舍予:“舍予姐姐,你瞧着好看吗?” 那银钗做工虽不算顶精致,但样式小巧,衬着白若溪那张清秀的脸,倒也添了几分娇俏。 商舍予含笑点头:“很衬你。” 得了夸赞,白若溪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她放下那支银钗,竟豪气地对摊主一挥手:“这些,这些,还有那边的几盒珠花,我全要了。” 摊主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乐得合不拢嘴,手脚麻利地将摊位上大半的货品都用油纸包了起来。 商舍予看着这一幕,心里无奈地轻叹一声。 这一路行来,白若溪已是如此,无论是寻常的点心,还是街边的玩意儿,只要她看上眼的,便不问价钱,尽数买下。 身后一个保镖的手里,已经提满了大大小小的纸包。 她这般出手阔绰,引得周围不少路人都投来探究的目光。 商舍予心下暗忖,这姑娘在病榻上躺了近一年,初次出门心情激动可以理解,但她这般毫无城府,对钱财也毫无概念,更不懂财不外露的道理,也难怪当初会被那个叫张崇的男人骗得遍体鳞伤。 实在太过单纯,对这世间的险恶没有一丝一毫的警惕心。 买完了钗子,两人继续往前走。 白若溪又兴致勃勃地钻进了一家胭脂铺。 眼见着铺子内外,那些似有若无的打量目光越来越多,商舍予上前一步,凑到白若溪耳边,低声提醒道:“若溪,胭脂水粉不比别物,选一两样你真心喜欢的便好,不必全都买下。” 白若溪正拿起一盒螺子黛,闻言转头对商舍予俏皮地笑了笑,点头道:“知道啦,舍予姐姐。” 可商舍予看着她那双依旧在各色胭脂里来回挑选、恨不得全抱进怀里的眼神,心中又是一叹。 她看白若溪是完全不知道。 果然,片刻之后,白若溪又让店家包起了七八盒颜色各异的胭脂和口脂。 提着新买的东西从铺子里出来,白若溪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她忽然侧过头,轻声问道:“舍予姐姐,我听说……你和我姐姐、姐夫做了个交易,是吗?” 商舍予脚步一顿。 她就知道,周立民和白若水夫妇在白若溪醒来的第一时间,定然会将她会帮忙找到张崇这件事告知于她,一来是安抚,二来也是给她一个活下去的念想。 她轻轻点头:“是。” 白若溪停住脚步,转过身,一双清亮的眸子认真地看着商舍予。 她脸上的笑容明媚依旧,语气却透着一股故作的轻松:“其实姐姐她们多虑了,我知道自己当初是瞎了眼,也知道他已经抛弃了我,舍予姐姐,你不用费心去找他,那个人……找不找得到,都无所谓了。” 她笑得那样灿烂,像冬日里最暖的一抹阳光,可商舍予却清晰地从她眼底深处,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悲伤与不甘。 那是一种被生生撕裂后,强行用笑容黏合起来的破碎。 这丫头话虽说得决绝,可心里那道坎,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迈过去的。 两人沉默着继续往前走,街上的喧嚣似乎都远了些。 白若溪忽然又释怀般地笑了笑,自顾自地说道:“其实当初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富家公子,他从不和我聊家里的事,每次出来见我,穿的西装虽然笔挺,但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他带我去昂贵的西餐厅,会因为看不懂法文菜单而局促不安……那些,我都知道的。” 商舍予闻言,侧目看向她,安静地听着。 白若溪的声音很轻:“可我那时候……就是一头栽了进去。他虽然骗了我,但也曾给了我许多从未有过的欢喜和……浪漫。他会在冬夜里跑遍半个城,只为给我买一份刚出炉的烤红薯;他会用省下来的钱,给我买一束我最喜欢的白玫瑰。我总想着,他或许只是一时糊涂,自尊心太强,等他自己想明白了,就会知道我爱的不是他的身份,不是他的钱,我爱的是他那个人……可我等到最后,他都不明白。”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直到……直到他知道我怀了身孕,第二天,就带着我所有的积蓄,消失得无影无踪。” 商舍予抿紧了唇,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原来这才是白若溪流产重病的真相。 被心爱之人欺骗,又在最需要依靠的时候被无情抛弃,甚至卷走了她所有的钱财。 当时的白若溪,该是何等的绝望? 白若溪像是说累了,忽然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着浓重的自嘲和苦涩。 “瞧我,好端端地出来逛街,怎么尽说这些不开心的往事。” 她转头看向商舍予,脸上带着歉意:“舍予姐姐,我不是故意要说这些话影响你的心情,你……你别生我的气。” 商舍予摇了摇头,温声道:“没事。” 就在这时,白若溪的目光越过商舍予的肩膀,直直地看向了街对面。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翕动着,呐呐地喊: “崇……哥哥?” 第330章 不可能认错张崇 商舍予心底疑惑,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转头望去。 只见街对面一个花摊前,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正背对着她们。 那男人身形挺拔,气质出众,他从摊主手里接过一束包装好的白玫瑰,付了钱,便转身朝着另一条与之交错的巷子走去。 只一个侧脸的轮廓,商舍予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长相。 “崇哥哥!” 白若溪忽然情绪激动地大喊一声,像是疯了一样,猛地推开身前的人群,拔腿就朝着街对面追了过去。 “若溪!” “若溪小姐!” 商舍予和身后的保镖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惊呼着在后面紧追。 “若溪,你别跑!你身体受不住!” 可白若溪像是完全听不见身后的呼喊,她提起裙摆,不顾一切地冲过车水马龙的街道,一头扎进了那条巷子。 巷子里人流稍减,可哪里还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踉跄着停下脚步,一双眼睛慌乱地四处张望,从巷头找到巷尾,却连一片白色的衣角都寻不见。 商舍予和保镖们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把拉住摇摇欲坠的白若溪。 “若溪,你怎么样?别这么激动,你的身体刚刚恢复,不能这样剧烈跑动!” 白若溪的眼泪瞬间决堤,她死死抓着商舍予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看见他了……舍予姐姐,我看见张崇了!就是他!我绝不会认错!” 商舍予心头一震,急忙问:“在哪儿?” 白若溪茫然地看着四周,脸上的狂喜和希望迅速被巨大的失落和悲切所取代。 她无力地摇着头,泪水糊了满脸:“不见了……我没有找到他……他不见了……” 一个保镖上前一步,低声劝慰道:“若溪小姐,您许是看错了。市长早就派人查过,那个张崇……早就不在北境城了。” 白若溪闻言,身子一僵,呆滞地愣在原地。 商舍予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白若溪绝不可能认错张崇。 那么,刚才那个穿着白色西装、买了白玫瑰的男人,十有八九,就是那个改头换面,化名为杰森,并且早已回到北境城的张崇! 若是刚才白若溪追上了那个人,自己就能立刻确认张崇和杰森就是同一个人! 可偏偏…… 就差了那么一步。 商舍予转头看向情绪彻底崩溃的白若溪,心里涌起一阵怜惜。 她放柔了声音,轻轻拍着白若溪的后背安抚道:“好了,别多想了,许是人海茫茫,真的看错了人。你身子要紧,我们今天就逛到这里,我先送你回去。” 白若溪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木然地点了点头:“好。” 保镖护着两人往回走,白若溪一步三回头,目光固执地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中搜寻,可那道白色的身影,终究是再也没有出现。 回到市长府邸门口,轿车停稳。 临下车时,白若溪忽然拉住了商舍予的手。 她咬着下唇,脸上满是恳求,低声问道:“舍予姐姐,今天在街上发生的事……你能不能,不要告诉我姐姐?” 她不想让姐姐和姐夫再为自己担心了。 而且…… 白若溪心下苦涩,姐姐和姐夫因为自己受的伤害,对张崇早已是恨之入骨。 若是让他们知道,时至今日自己竟然还对他念念不忘,甚至为了一个幻影就失魂落魄,他们该会多难过,多失望。 商舍予看着她通红的眼圈,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她心中所想。 她点了点头,郑重承诺:“你放心,我不会说的。” 得了保证,白若溪才松开手,由商舍予牵着下了车。 两人走进洋楼客厅,白若水正端着一杯红茶,坐在沙发上翻看一本画报。 见她们回来,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这才去了一个多时辰。” 白若溪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商舍予,随后快步上前,挤出一个笑容挽住姐姐的胳膊:“走了这一会儿,就觉得有些累了,所以就早些回来了。不过我在街上买了好些喜欢的东西,已经心满意足啦。” 白若水并未看出妹妹笑容下的勉强,只当她是真的累了,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额头:“知道累就好。出去逛这一圈,心里舒坦了吧?” 白若溪用力点头。 白若水又转头看向商舍予,满脸感激:“舍予,今天真是辛苦你了,还劳烦你陪着这丫头出去胡闹。” 商舍予摇了摇头:“夫人客气了,这没什么。” 说罢,她再次为白若溪把了脉。 在确认她的脉象只是因情绪波动而略有不稳,并无加重的迹象后,才彻底松了口气,起身告辞。 从市长府邸的轿车上下来,权公馆朱漆的大门在暮色四合中显得愈发沉寂。 商舍予提着医药箱,心事重重地往里走。 思绪还停留在白若溪失魂落魄的模样,以及那个一闪而过的白色西装背影上。 可走着走着,她便察觉出不对劲来。 太静了。 静得反常。 平日里这个时辰,总能听见前院洒扫的婆子们帚过青砖的沙沙声,或是从下人房那边传来几句闲聊的低语。 可今日,一路行来,竟是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只有寒风卷过枯枝的呜咽声,刮在耳边,平添了几分萧索。 她走到前院,放眼望去,空旷的院落里只有灯笼的红光寂寂地映在雪地上,一个人都没有。 人都去哪儿了? 就在她心下狐疑之际,喜儿忽然从一侧长廊的拐角处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脸上血色尽失,瞧见她,像是瞧见了救星。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喜儿压着嗓子,声音里满是颤抖。 商舍予眉头一紧,沉声问:“发生什么了?这么着急忙慌的?” 喜儿惊惧地朝四周飞快地瞥了一眼,一把抓住商舍予的手腕,使劲将她往西苑的方向拖。 “小姐,这边不安全,咱们快回去躲着!”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 “等等。”商舍予被她这副模样搞得心头一沉,停下脚步,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厉声质问,“到底什么不安全?说清楚。” 难道是…… 东苑那个怪人来屠权公馆了? 想到这儿,商舍予心头一颤。 第331章 为男人一掷千金 “啊呀!” 喜儿急得不行:“知鹤小姐和那个杰森被老夫人派人从外面直接抓回来了,现在就在前厅呢!” 她缓了缓,继续连珠炮似的说道:“老夫人把府里所有的下人都赶回了下人房,严令谁也不许踏出房门半步,前厅那边现在正在三堂会审,望归少爷和淮安少爷都回来了,连姑爷都在里面坐着呢,太吓人了...” 说到这儿,喜儿手上用力,拽着商舍予就要往西苑的方向拖。 “小姐,咱们快回西苑把门关死。” “这火眼看着就要烧起来了,您这时候去前厅被烧着怎么办?” “咱们躲得远远的!” 商舍予脚下生根,任凭喜儿怎么拽都不动分毫。 不是东苑那个人... 她松了口气的同时,又皱起眉头。 若是没有抓到确凿的把柄,婆母绝不可能动用这么大的阵仗。 可是,昨天婆母还以为权知鹤只是贪玩晚归,对杰森的存在一无所知。 怎么短短一天时间,这事情就败露了? 她一点点掰开喜儿攥紧的手指:“你先回去吧。” 说罢,她把医药箱塞给喜儿,转身便朝着前厅的方向走去。 “小姐?!” 喜儿在原地急得直跺脚,压着嗓子焦急地呼喊:“您别去啊!哎哟我的老天奶...” 很快,商舍予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刚走近前厅,便听里面传来老太太的怒斥声。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孽障,昨晚在雪地里跪了一整夜,还没把你的脑子跪清醒吗!” 伴随着拐杖重重杵在地面上发出的沉闷撞击声,商舍予心头一颤。 她在门外的廊柱后停下脚步,静静地听着里头的动静。 “原以为你昨日傍晚才归家,不过是刚从国外回来,贪恋城里的新鲜玩意儿,在外面认识了些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我罚你跪,是想让你长长记性,知道咱们权家的规矩!” 司楠喘着粗气,痛心疾首:“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是背着家里和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男人在外面鬼混?你不仅不知悔改,今日竟然还敢变本加厉,跑到拍卖行去花重金为这个男人拍下一块价值连城的西洋怀表?!” “现在整个北境城都在看我们权家的笑话,说权家的大小姐为了个吃软饭的男人一掷千金,连脸都不要了,你让你死去的爹娘在地下如何安息?你把我们权家的百年脸面,往哪儿搁!” 商舍予站在门外,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 原来如此。 权知鹤去拍卖行如此高调地为一个男人砸钱,北境城就这么大,各大家族的眼线遍布,这种丑闻自然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功夫就传到了老太太的耳朵里。 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抬手推开木门。 厅内灯火通明,数盏灯火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司楠脸色铁青地坐在正中央的紫檀木罗汉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根龙头拐杖。 严嬷嬷站在一旁,满脸愁容地替老太太顺着气。 权望归在厅内来回踱步。 连权淮安都气得双眼猩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而在大厅正中央,权知鹤跪得笔直。 她头发虽然有些凌乱,但下巴却高高昂起。 那双眼睛没有半点悔意,反而充满了不屈和倔强。 “我为他花钱怎么了?我愿意给谁花就给谁花。” 她直视司楠,声音尖锐地反驳:“我爱他,他是我这辈子认定的男人,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是自由恋爱,只会拿那些封建的规矩来压我!” 坐在左侧太师椅上的权拓,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冷峻。 修长的双腿交叠,军靴锃亮。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 见商舍予走进来,他起身走过去:“你先回西苑去休息。” 商舍予轻轻摇了摇头,将视线越过权拓的肩膀,落在了跪在权知鹤身旁的杰森身上。 他从始至终都深深地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看到他身上那件白色西装,商舍予眼底划过一抹冷意。 果然不出她所料。 下午白若溪看到的那个白色身影,就是现在跪在地上的杰森。 司楠被权知鹤那番“自由恋爱”的言论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她用拐杖指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咬着牙厉声质问:“你口口声声说爱他,我倒要问问,你们认识多久了?在一起多久了!” 一直装死的杰森听到老太太这声怒喝,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感受到周围几道足以将他千刀万剐的目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他张了张嘴,却根本不敢接话。 权知鹤却不知死活,挺直了腰板大声回答:“一个月前,我们在一起一个月了。” 闻言,司楠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眼中的怒火更盛。 “一个月前?” “那时候你不是还在从英国回北境的轮船上吗。” “没错。”权知鹤重重地点头:“我们就是在轮船上相遇的,我在甲板上差点摔倒,是他扶住了我,我们一见钟情,这一个月来,我们每天都在一起,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此话一出,整个前厅顿时陷入死寂。 所有权家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和荒谬。 谁能想到,权家耗费无数心血、送到国外接受最好教育的大小姐,竟然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就被一个在轮船上萍水相逢的男人骗得连东南西北都找不着了。 不仅搭上了自己的名声,还像个傻子一样心甘情愿地给人家砸钱。 权望归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红木椅子,三两步冲到杰森面前,一把揪住杰森的衣领,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你这个狗杂种!”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敢把主意打到我妹妹头上?接近她到底是何目的?” “说!” 杰森被勒得喘不过气来,脸色涨得通红,双脚在半空中乱蹬。 他双手死死抓住权望归的手腕,满脸惊恐地拼命摇头,结结巴巴地狡辩:“没...没有,大舅哥您误会了,我没有任何目的,我是真的很爱知鹤啊!” 大舅哥? 权望归怒极反笑:“放你娘的狗屁!” 他扬起沙包大的拳头就要往杰森那张虚伪的脸上砸去。 第332章 他是爱我的 “住手!”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权知鹤像疯了一样从地上弹起来,扑上前抱住权望归的胳膊。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权望归撞开,然后张开双臂将杰森牢牢地护在自己身后。 权知鹤仰着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咬牙瞪着哥哥:“你要是敢动他一根汗毛我就死给你看!你要打他,就先打死我!” 看着妹妹这副冥顽不灵、甚至为了一个外人要死要活的模样,权望归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团火在五脏六腑里燃烧。 他的拳头举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 看着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庞,这一拳终究是硬生生地停住了,怎么也砸不下去。 杰森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收起了刚才那副惊恐懦弱的嘴脸。 他深吸一口气,眼眶憋得通红,随后伸手握住权知鹤的肩膀,将她慢慢拉到自己身后,然后挺起胸膛,做出一副视死如归、情深义重的模样,直面权望归的怒火。 “权大少爷。” 杰森声音哽咽:“我知道,我和知鹤才认识短短一个多月,你们觉得我是个骗子,觉得我配不上她,这很正常。” 他一边说,一边深情款款地转头看了权知鹤一眼。 “但是我对知鹤的心,天地可鉴!” “我是真心深爱着她,这辈子非她不娶,如果您不相信我的真心,觉得我是别有用心,那您就打我吧。” 杰森闭上眼睛,扬起下巴,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您随便打,就算今天您把我活活打死在这权公馆里,我也绝对没有半句怨言,我只求您,不要怪知鹤...她是无辜的。” “我只想用我的命来证明,我对知鹤是纯粹的爱!” 这番声泪俱下、慷慨激昂的表白,听在权家人耳朵里,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偏偏,权知鹤却被这番话感动得一塌糊涂。 她看着杰森那张“视死如归”的脸,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奔涌而出。 她一把推开权望归,死死地抱住杰森的腰,哭得撕心裂肺。 “杰森!” “我不许你死,我不许你这么说。” 权知鹤转过头,对着大厅里的权家人歇斯底里地大喊:“你们听见了吗?他是爱我的,他连命都可以不要,我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这辈子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就是要和他在一起一辈子!” 在场的众人,除了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权知鹤,谁看不出这个男人是在逢场作戏? 那浮夸的演技和刻意挤出的眼泪,简直拙劣到了极点。 权望归气得直咬牙,指着妹妹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你...你简直是无药可救。” 司楠更是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头痛欲裂。 她无力地靠在引枕上,伸手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辛辛苦苦、精细教养长大的孙女,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一个不知羞耻、不辨是非的蠢货? 商舍予上前,走到婆母身后,伸手覆上她的头部按揉起来。 “婆母,您别动气。” 司楠闭着眼睛,感受着头部传来的舒缓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透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舍予啊...” 老太太的声音沙哑:“你说这可该怎么办?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是拿这头倔驴没办法了。” 商舍予手上的动作未停,眼角的余光淡淡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权知鹤。 后者正红着眼睛,像看杀父仇人一样愤怒地瞪着她。 她在心里冷哼一声,收回目光,道:“这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知鹤既然认定了,我一个做婶婶的,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完,她转头看向权拓。 “三爷,您说呢?” 权拓不紧不慢地走到杰森面前。 军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走一步,都仿佛踏在杰森的心尖上。 男人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他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愤怒,只有彻骨的寒冰和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 “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冰冷的语调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抵在杰森的咽喉上。 “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什么身份,想清楚了再回答。” 杰森心脏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谁。 权家三爷,北境名副其实的王,手握重兵的督军! 这个男人杀人不眨眼,手段狠辣,在北境城,他的话就是王法。 以前在街头行骗时,别说是面对面,就是远远看到权拓的军队,杰森都得吓得绕道走。 今天,他竟然被这个活阎王当面盘问。 杰森的后背被冷汗浸透,白色的衬衫紧紧贴在身上,黏腻得难受。 他知道,自己要是露了半点怯,今天绝对会被这个男人下令拖出去毙了。 他必须赌一把。 杰森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迎上权拓的目光,硬着头皮开口:“我叫杰森,是英国名流,温莎家族的继承人。” 说完这句话,杰森在心里暗自捏了一把汗。 半年前为了躲避姓白的那个蠢女人,他曾逃到英国混迹过一段时间。 听那些落魄的贵族吹嘘过一些英国上流社会的家族谱系。 权家人只有权知鹤去过英国留学,而权知鹤已经被他彻底迷住了。 至于权家的其他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军阀世家,哪里会去了解万里之外的英国贵族圈? 他赌他们一无所知。 只要搬出一个听起来高大上的洋人身份,就能镇住场子。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站在司楠身后的商舍予,听到“温莎家族”这四个字时,按揉穴位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温莎家族? 商舍予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冷笑。 真巧。 上辈子,查理提起过这个所谓的温莎家族。 那个家族早在十几年前,就因为继承人染上赌瘾、挥霍无度而彻底衰败了。 连他们的祖宅都被抵押给了银行。 现在的温莎家族,不过是个空有虚名的落魄户。 更何况,眼前这个杰森,黑发黑眼,黄皮肤,五官扁平,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华国人,长相上没有半点混血的特征,怎么可能是英国古老家族的继承人? 第333章 辨别一个人 还真是狗胆包天,撒谎连草稿都不打。 真以为这北境城里,全都是好糊弄的傻子吗? 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权望归虽然脾气火爆,但对洋人的事确实一窍不通,一时间竟被这个名头唬住了,不知该如何反驳。 司楠也是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狐疑,但同样无从查证。 权拓眯起眼睛,审视着杰森,似乎在评估他这句话的真伪。 就在局面陷入僵持,众人都不知该如何发落这个自称是英国贵族继承人的男人时。 商舍予缓缓收回了手。 她绕过紫檀木的罗汉床,走到司楠的正前方,姿态优雅地福了福身:“婆母,我有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权望归急切地催促:“三婶,您有什么好主意,快请直言。”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如水,淡淡扫过跪在地上的二人。 “既然知鹤和杰森先生是真心相爱,在轮船上一见钟情,爱得这般难舍难分,生死相许,那不如...” 她顿了顿,语气轻缓却掷地有声:“就暂时让杰森先生住在咱们权公馆吧。” 此言一出,犹如一颗重磅炸弹落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全场哗然。 权望归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三婶?您在说什么胡话?让这个来路不明的狗东西住在我们家?” 权知鹤更是愣在了原地,连眼泪都忘了擦。 她呆呆地看着商舍予,完全没料到,这个被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女人,竟然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帮她说话。 她到底安的什么心? 老太太也是脸色一沉,伸手将商舍予拉到自己跟前。 “这男人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满嘴跑火车,油腔滑调,你怎么能提出让他留在府内?这不是引狼入室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商舍予顺着司楠的力道微微弯下腰。 她反握住司楠的手,背对着权知鹤和杰森,对司楠轻轻摇了摇头。 司楠看着她的眼睛,微微一怔。 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在深宅大院里经历了无数的风风雨雨,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算计没经历过。 她看着商舍予这副笃定自若的神色,脑海中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立刻明白过来。 这丫头是个极其聪慧的,她提出这个看似荒唐的建议,绝对不是在帮权知鹤,而是有着更深的盘算和用意。 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放任他们在外面胡作非为、抓不到把柄要好。 司楠松开商舍予的手,板起脸看着地上两人。 “也罢。” “我也不是那种冥顽不灵、棒打鸳鸯的老顽固,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英国名流,温莎家族的继承人,那咱们权家作为北境的东道主,也不能失了待客之道。” “就暂且...先让杰森先生在权公馆的客房住下一段时日吧。” “至于你们俩,往后是要结婚还是怎么的,等我们大家在同一个屋檐下,彻底了解了杰森先生的为人之后,再说吧。” 听到这番话,权知鹤和杰森如蒙大赦,心里顿时狂喜。 权知鹤激动得连连磕头:“谢谢奶奶,谢谢奶奶成全,我就知道奶奶最疼我了。” 磕完头,她欣喜若狂地转身,当着众人的面一把将杰森紧紧抱住。 杰森刚才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一样。 这会儿听到老夫人竟然真的松了口,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重重地落了地。 他把脸埋在权知鹤的肩膀上,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冷笑。 什么权家,什么北境王,什么高门大户? 也不过如此! 随便搬出一个英国名流的虚假身份,就把这群土包子唬得一愣一愣的。 看来这权家的人也是徒有虚名,愚蠢至极。 只要能名正言顺地留在这公馆里,凭他哄女人的手段,过不了多久,他就能把权知鹤彻底拿捏得死死的。 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权家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也得乖乖同意他上门做这个金龟婿。 这权家的泼天富贵,无数的真金白银,可就有他张崇的一份了。 夜色深沉如墨,寒风在北境城的上空肆虐。 福特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权公馆后门那条偏僻幽暗的小巷子里。 车子停稳后,车门被轻轻推开。 两个穿着厚重呢子大衣、头上戴着宽大兜帽的女人,动作迅速地从车上走了下来。 巷口,商舍予和权拓并肩而立,已经等候多时。 看到来人,她快步迎上前去:“这么晚了还要麻烦夫人和若溪小姐亲自跑这一趟,实在抱歉。” 姐妹俩摘下头上的兜帽,露出被冻得有些发白的脸庞。 白若水先是对着站在一旁、气场强大的权拓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随后,她转头看向商舍予,满脸不解地问:“舍予,这么晚叫我们姐妹俩过来,到底是所为何事?” 白若溪也裹紧了身上的大衣,疑惑地看着商舍予。 今天下午逛街回来后,她就一直精神恍惚,满脑子都是那个买白玫瑰的白色背影。 刚才姐姐突然说商舍予有急事需要她帮忙,她更是满心纳闷。 在这北境城里,权家权势滔天,还有什么事是权家三少奶奶办不到,非需要她一个刚大病初愈、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来帮忙的? 看着白若溪那张苍白清秀的脸,商舍予的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今晚冒昧请你们来,是因为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需要若溪小姐亲自帮忙辨别一个人。” 辨别一个人? 白若溪更加茫然了。 什么人需要她来辨别? 说罢,商舍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两位请先跟我来,切记,千万别出声。” 她转过身,由权拓在前面带路。 四人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后门进入了权公馆。 他们顺着后院的青石板小路,借着枯树和游廊的阴影掩护,一路避开巡夜的下人,悄悄来到了权知鹤那栋法式小洋楼附近的一处假山后面。 这里位置绝佳,居高临下,正好能将小洋楼前院的景象尽收眼底,又处于阴影之中,不会被轻易发现。 商舍予停下脚步,拉过白若溪的胳膊,伸手指了指小洋楼前院的方向。 “若溪小姐,你仔细看看那边那个人,他是谁?” 第334章 很难让人挑得出毛病 白若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小洋楼前院的草坪上,亮着几盏昏黄的西洋路灯,将那片区域照得有些朦胧。 一个穿着红色洋装的年轻女孩,正坐在一架精美的秋千上。 秋千高高荡起,女孩笑得花枝乱颤,清脆的笑声在夜空里回荡。 而在女孩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衬衫、套着白色马甲的男人。 那男人正有节奏地推着秋千。 他时不时低下头,凑到女孩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甜言蜜语,逗得女孩笑得更加欢畅,还不依不饶地伸手去打他。 白若溪定睛看去。 当路灯的光晕打在那个男人的侧脸上,看清那熟悉的眉眼轮廓时,她浑身一僵。 “张...张崇...” 女孩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嗓子里挤出两个破碎得不成样子的音节。 白若水就站在妹妹身边,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震惊地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妹妹。 “若溪,你说什么?那是谁?” 白若溪根本听不见姐姐的问话。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个男人身上。 看着他用同样温柔的动作,为另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推着秋千,用同样深情的眼神,注视着另一个女孩。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半年前的画面。 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张崇推着秋千信誓旦旦地对她说会爱她一辈子,会明媒正娶她过门。 那时的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可是,在狠心骗光了她的钱财,害死了她腹中的孩子,将她推入无底深渊、差点连命都丢了之后,这个男人转头就换了一副面孔,在这里和别的女孩花前月下,你侬我侬。 白若溪紧紧咬着牙关,口腔里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她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因为心里的痛,已经将她彻底淹没。 “他就是张崇。”她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和绝望,眼泪夺眶而出:“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白若水震惊得捂住了嘴巴,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害得妹妹差点丢了性命的畜生,市长府满城搜捕都找不到的骗子,竟然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权公馆里? 白若溪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般滚落下来,打湿了衣襟。 看着白若溪痛苦的模样,商舍予心里一阵酸涩。 她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白若溪的肩膀,以示安抚。 “若溪小姐,对不起,让你重新面对这些不堪的回忆。” “但我一直怀疑这个自称杰森的男人就是张崇,为了确认,只能请你亲自来指证。” “多谢你帮忙,如今有了你的指证,便没什么可怀疑的了。” 白若水缓过神来,抓住商舍予的胳膊急切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崇这个畜生怎么会在你们权公馆?” 权拓沉声开口:“那个女孩是我的侄女,她也被这个人骗了。” 听到这话,白若溪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悲怆。 原来那个女孩,是权家的大小姐。 难怪。 难怪张崇抛弃她和孩子之后,这么快就找到了新的目标。 一个比市长家还要有钱有势、背景更加雄厚的靠山。 权家大小姐... 多好的一块肥肉啊。 可见这个男人的骗术有多么高明,心思有多么恶毒。 他就是一条专门吸食富家千金鲜血的毒蛇! 白若溪转过头,泪眼婆娑却又无比认真地看着商舍予,语气近乎哀求:“舍予姐姐,你一定要让知鹤小姐迷途知返,千万别让她像我一样被骗得人财两失,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 商舍予郑重点头:“你放心,我会的。” 将白家姐妹送出后门,看着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消失在夜色中,商舍予和权拓转身往公馆内走去。 冷风呼啸着穿过巷子,商舍予将下巴缩进了毛领里。 权拓微微偏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平静的侧脸上,剑眉微挑。 “你和市长夫人是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的?” 闻言,商舍予一愣。 她当然不敢说自己私底下一直背着权家,和市长一家有密切的往来,甚至还做过交易。 若是让权拓知道她背地里有这么多小动作... 她稳住心神,避重就轻地解释道:“就是...我常去市长府邸为若溪小姐看病,一来二去自然就熟悉了,后来又听说若溪小姐的病,全是因为一个叫张崇的男人骗财骗色所致,我心里同情,便帮着多留意了一下。” “谁知道今天下午在街上,若溪小姐偶然看到了一个背影,非说是张崇,巧的是,那个背影穿的衣服,和今晚出现在前厅的杰森一模一样,再加上杰森那专门伪装富家公子诱骗千金小姐的做派,种种迹象都对得上,所以我心里有了怀疑,今晚才冒险把若溪小姐请来求证。” 男人听着她的解释,嘴角向上勾起。 撒谎的时候逻辑也是如此缜密。 一环扣一环,真是让人很难挑出毛病来。 他其实早就知道她和市长府邸的那些交易,只是她不愿意说,他便装作不知。 “原来如此。” 权拓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那现在既然已经确定了杰森和张崇就是同一个人,你打算怎么拆穿他的真面目?直接去告诉知鹤?” 商舍予摇了摇头,冷笑一声。 “你侄女已经完全被那个男人迷住了心智,要是我们直接跑去告诉她杰森是个骗子,她不仅不会相信,反而会觉得是我们为了拆散他们,故意捏造谎言来污蔑杰森。” “到时候,她只会更加死心塌地地护着那个男人。” 权拓赞赏地点了点头。 她看事情确实通透,深谙人性。 “那你打算怎么做?” “张崇既然能骗过这么多人,还能在权公馆里大言不惭地伪造身份,一看就是个心思缜密、心术不正的惯犯,想让他自己露出马脚,可没那么容易。” 商舍予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快速盘算着。 走到公馆后门附近的那条小巷子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眼睛里点亮一抹幽光。 她转头看着权拓,招了招手,唇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三爷,您弯下腰来。” 第335章 三人被绑 权拓挑了挑眉,依言弯腰,将耳朵凑了过去。 可他实在太高了,就算弯下腰,她还是得踮起脚尖才能凑到他耳边。 她低声将自己刚刚想到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权拓的耳廓上,带着淡淡的,属于她特有的幽香。 听完她的计划,权拓直起身,眉头深蹙。 “不行。” 他毫不犹豫地拒绝,语气严厉得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太危险了,万一那畜生狗急跳墙伤了你怎么办?” 商舍予固执地仰着头看着他,据理力争:“不会的,这是最快、最有效能让他原形毕露的办法,只要他一上钩,知鹤就能彻底看清他的真面目。” 权拓薄唇紧抿,垂眸盯着她,坚决不同意。 他绝不能拿她的安全去冒险。 商舍予见硬的不行,便放软了声音。 “三爷要是不放心,到时候就带人隐藏在附近,只要他一有动作,您立刻带人冲出来抓他个现行,有您这位威震八方的督军在,我能出什么事?” 男人看着她那双在夜色下亮晶晶的眼睛,里面的坚定和毫无保留的信任,像是一把柔软的刷子,轻轻拂过他心底最坚硬的角落。 两人在寒风中僵持了片刻。 最终,权拓无奈地叹了口气,败下阵来。 “好。” “但你必须记住,一旦有任何不对劲就立刻大声喊我。” “我绝不会让他伤你分毫。” 见他同意,她嘴角扬起一抹明媚的笑意:“一言为定。” 冬日的午后,阳光惨淡,北风刮得庭院里的枯树枝嘎吱作响。 权公馆后院的长亭里生着一盆旺盛的炭火。 红泥小火炉上架着一把紫砂壶,壶嘴正往外冒着热气,茶香四溢。 权知鹤穿着一身洋红色的呢子大衣,双手捧着个小巧的茶杯,脸颊被炭火烤得微红。 杰森坐在她对面,倾着身子凑近权知鹤,压低声音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女孩听完,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娇嗔地瞪了杰森一眼,抬起手在杰森的肩膀上轻轻推了一把,嘴里嘟囔着讨厌。 杰森顺势抓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口。 “知鹤小姐,杰森先生,甜点来了。” 丫鬟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上台阶。 托盘里放着两碟精致的糕点,一碟是桂花糕,一碟是洋人爱吃的奶油蛋糕。 小翠把碟子摆在石桌上,低眉顺眼地退到一旁:“这是前两天府里专门去外头采购的,味道极好,二位尝尝吧。” 权知鹤看了一眼桌上的甜点,点点头:“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小翠应了一声,转身走下台阶,退到了不远处的长廊下。 她靠着廊柱,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紧紧盯着长亭里的动静。 长亭里,权知鹤拿起一块奶油蛋糕,递到杰森嘴边。 杰森张嘴咬了一口,连连夸赞好吃,随后也拿起一块桂花糕,喂进权知鹤嘴里。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好不甜蜜。 小翠远远地看着两人这副模样,手心里全是冷汗,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她咽了口唾沫,心里直打鼓。 三少奶奶到底要做什么呀? 杰森一边嚼着嘴里甜腻的糕点,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目光越过权知鹤的肩膀,扫视着周围的景物。 假山流水,雕梁画栋,连这长亭的柱子上都雕着繁复的花纹。 外界都传权公馆是整个北境城占地最广、最富贵的府邸,果然名不虚传。 他今天早上在这府里转了好几个时辰,腿都走酸了,也还有好几个院子没去过。 不过没关系。 男人嘴角勾起笑意。 只要把眼前这个蠢女人哄好了,很快他就能在这公馆里光明正大地进进出出,成为这泼天富贵的主人。 正做着美梦,对面的权知鹤突然打了个哈欠。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撑着脑袋,声音软绵绵的:“我怎么觉得有点困了?脑袋晕乎乎的。” 杰森甩了甩头,眼前的事物也开始出现重影。 他起身摇晃着走到权知鹤身边,伸手去扶她:“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我扶你回小洋楼休息会儿吧。” 权知鹤点点头,借着杰森的力道站起来。 可两人还没迈出两步,脚下便是一软。 只听扑通两声闷响,两人齐刷刷倒在地上。 小翠见状,心里一抖。 她赶紧提着裙摆跑过去,蹲在地上推了推权知鹤:“知鹤小姐?知鹤小姐您怎么了?” 权知鹤双眼紧闭,呼吸平稳,没有任何反应。 小翠又转头去推旁边的杰森。, 杰森也像死猪一样瘫在地上。 确认两人都昏死过去后,小翠才赶紧起身,转头看向长廊的房顶。 她伸出手,用力招了招。 几个穿着黑衣、蒙着面的男人迅速从房梁上跳下来。 两人拿绳子将权知鹤和杰森五花大绑,另外两人掏出两个粗糙的麻袋,从头到脚套在两人身上。 黑衣人扛起麻袋,对着小翠点了点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权公馆的后院。 不知过了多久,权知鹤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悠悠转醒。 她感觉脖子酸痛得要命,像是被人重重地打了一记手刀。 她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揉脖子,却发现双臂被反绑在身后,根本动弹不得。 权知鹤猛地睁开眼睛。 入眼是一片昏暗。 头顶有一盏摇摇欲坠的白炽灯,发出微弱的黄光,照亮了周围斑驳的墙壁和堆积如山的破旧木箱。 她挣扎着动了动身体,才发现自己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一把破木椅上。 粗糙的麻绳勒进肉里,生疼。 权知鹤彻底清醒过来,心里的恐惧瞬间飙升。 她转过头,赫然发现杰森就绑在左边的椅子上,脑袋耷拉着,还在昏睡。 而在她右边,居然还绑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色的旗袍,长发散落,正是商舍予。 “杰森?杰森你快醒醒!” 权知鹤焦急地喊出声,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杰森被这喊声惊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他晃了晃脑袋,视线聚焦后,看清了眼前的处境。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惊恐地环顾四周。 “这...这是哪儿?发生什么事了?” 第336章 对她的暗示视而不见 商舍予也在这时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眉头微蹙,看着周围的环境,眼神里透着茫然和惊慌。 “你怎么也在这里?”权知鹤诧异问。 商舍予摇了摇头,声音虚弱:“我不知道,只记得晌午在西苑用过膳后,吃了几块丫鬟送来的糕点,就觉得困得厉害...再醒来,就在这儿了。” 听到糕点两个字,权知鹤和杰森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他们也是在长亭吃了丫鬟送来的甜点后,才觉得犯困倒下的。 那甜点有问题! 权知鹤咬着牙,脑子里乱成一团。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权公馆里下药绑人? 就在三人惊疑不定的时候,仓库大铁门突然“砰”的一声。 几个五大三粗的大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们穿着破旧的棉袄,满脸横肉,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大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为首的大汉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看起来狰狞可怖。 他走到三人面前,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跟在他身后的一个小弟把大刀扛在肩上,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讥讽道:“外界都传权公馆是铜墙铁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依我看,这防守也太没用了,咱们兄弟几个进出跟玩儿似的,看来外界传言的,也不一定都是真的嘛。” 商舍予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着这几个人,沉声问:“你们是什么人?” 权知鹤也强压下心头的恐惧,下巴一扬,咬牙威胁:“既然知道我们是权家人,你们还敢绑我们?你们是不是活腻了,不怕死吗!” 刀疤脸大汉走到权知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权家人又如何?老子绑的就是你们权家人!” 说着,他的目光转到杰森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个扛刀的小弟凑上前来,狐疑地盯着杰森:“大哥,听说这小子是个什么英国名流,温莎家族的继承人,应该值不少钱吧?” 杰森听到这话,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他看着那几把明晃晃的大刀,腿肚子直转筋。 权知鹤见状,生怕这群亡命之徒为了钱伤害杰森。 “你们要钱是不是?要多少钱我权家都给得起,你们马上把我们放了,尤其是他,要是你们敢动他一根头发,等我小叔找来,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提起权拓,几个大汉非但没有露出害怕的神色,反而互相看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扛刀的小弟用刀尖指着权知鹤,满脸讥讽:“权拓?权拓有那么厉害吗?老子倒想看看,他有没有长着三头六臂。” 商舍予坐在椅子上,眉头渐渐皱紧。 她看着眼前这几个嚣张的大汉,心里泛起一阵疑惑。 这群人废话怎么这么多? 她之前明明交代过凌凌,找几个机灵点的人来演一出绑架的戏码,只需要把杰森吓破胆,逼他露出真面目就行了。 怎么这些人不仅台词多,连气场都不像是演出来的? 那丫头去哪儿找来的这些人? 权知鹤咬牙切齿地怒视着他们,破口大骂:“你们别不自量力,我小叔手握重兵,碾死你们就像碾死几只蚂蚁一样简单。” 杰森看着那些刀,吓得快要尿裤子了。 但他还是强撑着面子,做出一副深情的模样转头对权知鹤说:“知鹤,你别害怕,有我在,我绝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话音刚落,刀疤脸大汉脸色一沉,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杰森的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直接把杰森连人带椅子扇得翻倒在地。 杰森哀嚎一声后,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溢出鲜血。 刀疤脸大汉走过去,一脚踩在杰森的胸口上,大刀的刀背拍打着杰森的脸,恶狠狠地说:“既然你这么护着她,那老子就先解决你这个英国名流,看看你的血是不是蓝色的。” 杰森感受到胸口传来的重压和脸上的冰冷刀背,心理防线直接崩溃。 这群人居然真的敢动手? 他只是个骗子,来骗钱的,可不想把命搭在这里。 要是被这群人当成权家人给宰了,那就太冤了。 他顾不上身体的疼痛,拼命扭动着身子,换上了一副谄媚求饶的嘴脸,冲着刀疤脸大汉哭喊:“大哥、大哥饶命啊!” “你们要绑的是权家人,和我无关啊,我根本不是权家人,只是去权公馆做客而已,你们放了我吧...” 见杰森倒在地上挣扎,权知鹤心疼得眼泪直掉。 要不是她,他也不会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杰森,你别怕。”她哭着喊道:“都是我连累了你...你坚持住,等我小叔到了我们就得救了,就算今天我们真的逃不掉,死在这里,我也会陪着你一起死的!” “黄泉路上,我们也不孤单。” 杰森听到这话,直接爆了。 他转头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睛,冲着权知鹤破口大骂:“闭嘴!谁他妈想和你一起死?老子不过是和你谈个恋爱,哄哄你开心,你他妈居然要拉着老子一起丢命!” “你要死就自己去死,别拉老子垫背。” 权知鹤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愣在原地,错愕地瞪大眼睛,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满脸不敢相信地看着地上那个面目狰狞的男人。 他说什么? 杰森瞪了她一眼,又转头像条狗一样对着刀疤脸大汉摇尾乞怜:“大哥,几位好汉,你们行行好把我放了吧,我真的只是去权家做客的。” “而且...” “而且我也根本不是什么英国名流,不是温莎家族的继承人,就是个骗子而已,我真名叫张崇,就是一个平头老百姓,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不仅和权家没关系,你们就算把我弄去卖了,也不值钱的...” 闻言,商舍予嘴角微微上扬。 终于招了。 她转头看向权知鹤。 权知鹤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停滞了。 一时间,她竟然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张崇,仿佛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傻丫头,现在终于看清这个男人的真面目了吧。 商舍予收回目光,看向那个刀疤脸大汉。 她对着大汉眨了眨眼睛,示意他戏演得差不多了,目的已经达到,可以结束了。 谁料,那刀疤脸大汉对她的暗示完全视而不见。 第337章 要和权拓同归于尽 旁边的小弟听到杰森的自白,气得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怒骂一声:“妈的!” “搞了半天是个穷光蛋骗子?!” 说着,小弟上前一脚重重踢在杰森的脑袋上。 杰森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白眼一翻,晕死过去。 商舍予神色一凝。 这根本不是她制定的计划内容。 凌凌找来的人,怎么敢下这么重的手? 她心跳加快,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她紧紧盯着这几个大汉,看着他们眼中的凶光和肆无忌惮的做派,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炸开。 这群人,恐怕根本不是凌凌找来的演员,而是真正的绑匪。 她弄巧成拙,真的落入贼窝了! 几个小弟凑到刀疤脸大汉身边,压低声音密谋起来。 “大哥,这两个女人一个是权拓的老婆,一个是权拓的亲侄女,这分量足够重了。”小弟阴险地说,“权拓肯定会亲自带人来救她们的。” 刀疤脸大汉冷笑一声。 “来得正好。” “外面那条路上已经埋好了炸药,只要他权拓敢踏进这片废弃厂区,老子就让他有来无回。” “等他一死,咱们兄弟的大仇就算报了!” 权知鹤虽然听不清他们在嘀咕什么,但看着他们那副阴险狡诈的样子,心里的怒火战胜了恐惧和情伤。 她咬着牙,冲着那几个大汉骂骂咧咧:“你们这群孬种,有本事真刀真枪地去和我小叔干啊,一群大男人,只会用绑架女人来达到目的,胆小如鼠!” “像你们这种废物,就算送到战场上也只会被敌人的炮火吓得屁滚尿流,不堪大用。” 刀疤脸大汉一听,转身大步走到权知鹤面前,扬起手就是狠狠一巴掌。 啪! 权知鹤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求饶。 她慢慢转回头,咬着牙死死地盯着刀疤脸大汉。 刀疤脸大汉冷嗤一声,捏住权知鹤的下巴:“还挺有骨气的,权家的女人嘴倒是硬得很,老子倒要看看,等会儿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说着,他扬起手,准备再打。 “住手。” 刀疤脸大汉停下动作,转头看向商舍予。 商舍予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稳:“你们大费周章把我们绑到这里,无非是有所求,说吧,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要钱,还是要别的?只要你们开个价,我会尽量满足你们,权家的财力,你们应该清楚。” 听了这话,刀疤脸放开权知鹤,走到她面前,讥讽道:“满足我们?你以为老子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几个臭钱?” 他凑近商舍予:“老实告诉你,老子从把你们绑来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要放你们离开,也没想过我和这帮兄弟们今天能活着走出去,我们今天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和权拓那个狗贼同归于尽!” 商舍予听后,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他们不是普通的绑匪,而是真正的亡命之徒。 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只为了拉权拓陪葬。 面对这种求死的人,任何谈判和金钱诱惑都是徒劳的。 她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你们和权拓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做到如此极端的地步,连自己的命都搭上?” 刀疤脸一听这话,脸色突然变得狰狞无比。 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珠子瞪得老大。 “极端?” 他咬牙切齿地反问:“这就叫极端了吗!” 说着,他忽然弯腰,扯起自己右腿的裤管。 商舍予和权知鹤同时看了过去,顿时愣住。 那条裤管里空荡荡的,没有腿。 只有一根粗糙的木棍,用几块破布条和皮带死死地绑在大腿根部,做成了一个简陋的假肢。 木棍的底端已经被磨平了,上面沾满了泥污和血迹。 “看到了吗!” 刀疤脸指着那根木棍,“一年前你丈夫带兵进山剿匪,我们黑风寨的兄弟们只不过是求口饭吃,他却不分青红皂白,一把火烧了我们整个山寨,我这条腿,就是被他亲手用两枪打断的!” 他红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山寨里一百多号兄弟,全死在他的枪炮下,这就是我和他的恩怨!我要用他的命,来祭奠我那些死去的兄弟!” 仓库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刀疤脸大汉粗重的喘息声。 那个扛刀的小弟走上前,脸上挂着笑。 他看着刀疤脸,提议道:“大哥,光是让权拓被炸死,那太便宜他了,咱们得让他死前受尽折磨,让他也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啊。” 刀疤脸挑了挑眉,转头看向小弟。 “哦?你有什么妙计?” 小弟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他转头,目光在商舍予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眼神猥琐至极:“大哥,外界都传权拓对这个新娶的妻子疼爱有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是放在心尖上的女人。” 他搓了搓手,咽了口唾沫。 “咱们兄弟几个在山里憋了这么久,也没开过荤,不如...咱们先把权拓这个如花似玉的老婆给轮一遍,让她好好伺候伺候咱们兄弟,完事之后,再把她脱光了挂在这仓库外面。” “等权拓带人赶到,看到自己心尖上的女人光着身子被挂在门上,被咱们兄弟玩烂了,他肯定气得发疯,失去理智。” “到时候咱们再引爆炸药,连他带他的人一起送上西天!” “这也算狠狠羞辱了他一番。” 刀疤脸大汉听后,眼睛一亮,拍着小弟的肩膀大笑起来:“好主意,这主意真是绝了!老子就是要让权拓尝尝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接着,他转身盯着商舍予,大步朝她走过去。 见那张不断逼近的狰狞面孔,商舍予心脏都缩在了一起。 “你要干什么!” 权知鹤见状,吓得尖叫起来。 刀疤脸走到商舍予面前,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她青色旗袍的领口,用力一扯。 嘶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 旗袍的盘扣崩断,领口被粗暴地撕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真丝肚兜和一大片雪白的肌肤。 第338章 大小姐,省点力气吧 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皮肤,商舍予冷得一颤,她紧咬牙关努力遏制住内心的恐惧,被反绑在身后的手正捏着一根银针在用力用针尖刮磨绳索:“你最好别乱来,不然...” “混蛋...放开她!” 权知鹤在椅子上拼命挣扎,连人带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 她红着眼睛,冲着刀疤脸大汉歇斯底里地大喊:“你们要做什么都冲我来,放开她!” 刀疤脸停下动作,转头看着权知鹤,冷笑:“冲你来?” 权知鹤不管不顾地大喊:“那些传言都是假的,我小叔根本不喜欢她,她嫁进权家半年,我小叔连碰都没碰过她,她就是权家的一个摆设而已,你们用她根本威胁不到我小叔。” “我是权家大小姐,是我小叔的亲侄女,我小叔最疼我了,我比她重要得多!” “你们要羞辱权拓,就冲我来!” 听到这番话,商舍予瞳孔微缩。 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生死关头,这个一直对她恶语相向、骄纵跋扈的权大小姐,竟然会挺身而出,甚至不惜用自己的清白来保护她。 她紧咬牙关,藏在椅背后,正在磨绳索的动作越来越快。 可银针太细,绳索却有成年男子大拇指那么粗,能割断的希望实在太过渺茫。 那个猥琐的小弟走到权知鹤面前,伸手摸了一把她的脸蛋,淫笑着说:“大小姐,你别急啊,你们俩长得都这么标志,咱们兄弟几个肯定雨露均沾,等大哥玩完了权拓的女人,很快就轮到你了,咱们兄弟几个,好好陪你玩玩。” 小弟转头对着其他几个绑匪喊道:“兄弟们,大哥玩那个,咱们玩这个!” 众人发出一阵下流的哄笑,一窝蜂冲上前,伸手就要去脱商舍予和权知鹤的衣服。 “滚开!” “别碰我!” 权知鹤拼命扭动着身体,用脚去踢那些靠近的人,但很快就被几个大汉死死按住。 商舍予被刀疤脸按在椅子上,那双粗糙脏污的手在她的肩膀上肆意游走。 就算她平时再怎么冷静理智,这会儿也崩溃了。 那些被她深埋在心底、不愿触碰的记忆汹涌而出。 手里的银针,也掉在了地上。 上辈子,商捧月将她丢在乞丐窝,那些浑身散发着恶臭的乞丐,撕碎了她的衣服,她在泥泞中拼命挣扎、哭喊,却换来更残忍的殴打和凌辱。 那种被活生生撕裂的痛楚,再次席卷了她的全身。 商舍予的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她感觉呼吸变得极度困难,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血腥味。 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眼泪夺眶而出。 “住手...” 刀疤脸却笑得更加猖狂,一把扯住商舍予的肚兜带子,用力往下一拽。 “不要、不要过来!” 商舍予陷入了前世的梦魇中,嘴里发出绝望的尖叫。 刀疤脸粗暴地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那张平日里清冷绝美的脸庞,此刻布满了泪水和惊恐,脆弱得像是一件即将被摔碎的瓷器。 “哭吧,叫吧!” 刀疤脸狞笑着:“你叫得越大声老子越兴奋,权拓平时高高在上,今天老子就要把他的女人踩在脚底下蹂躏!” 他松开商舍予的下巴,双手抓住她旗袍的下摆,用力往上一掀。 “滚开!” “别碰她,你们这群畜生!” 权知鹤在那边疯狂地挣扎着,连带着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被两个小弟死死按住肩膀,其中一个小弟已经开始撕扯她的洋装外套。 “大小姐,省点力气吧。” 小弟淫笑着,满嘴的黄牙散发着恶臭。 “等会儿有你叫的时候。” 权知鹤急红了眼,张开嘴狠狠咬在按住她肩膀的那只手上。 “啊!” 那小弟发出一声惨叫,疼得抽回手,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权知鹤脸上。 “臭婊子,敢咬老子!” 小弟怒骂着,伸手去解自己的皮带。 权知鹤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流下两道血迹。 她绝望地看着商舍予的方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不过是想谈个恋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昏死中的张崇,心里涌起无尽的悔恨。 如果不是她瞎了眼,轻信了这个骗子,不仅自己陷入绝境,还连累了商舍予。 商舍予此刻已经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了。 她的眼前出现了幻觉。 那几个大汉的脸,扭曲成了前世那些乞丐的模样。 他们伸着脏兮兮的手,嘴里大笑着一步步朝她逼近。 “别碰我...求求你们...” 她闭着眼睛,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身体蜷缩在椅子上,拼命想要躲避那些伸过来的手。 刀疤脸大汉看着她这副模样,觉得索然无味。 他一把揪住商舍予的头发,强迫她睁开眼睛看着自己。 “装什么贞洁烈女!” 他恶狠狠地说,“权拓能玩,老子就不能玩?”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商舍予大腿的那一刻。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骤然在仓库外炸开。 紧接着,是接连不断的枪声和爆炸声。 整个废弃厂区仿佛瞬间沸腾了起来。 刀疤脸大汉的手猛地一顿,松开商舍予的头发,转头看向仓库紧闭的大铁门。 巨大的动静也将商舍予从失神中猛地拉了回来。 她怔怔地抬头,只见仓库大门被炸开,十几个手持长枪的士兵鱼贯而入,一道披着军绿色大衣的高大身躯,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逆着光,那双黑色军靴踩在地上掷地有声。 哒、哒、哒... 那道身形和上辈子逆着漫天火光朝她走来的身形逐渐重叠在一起。 一时间,商舍予已经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 昏暗摇晃的白炽灯下,权拓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商舍予身上。 她被粗糙的麻绳反绑着双手,勒在椅背上,暴露在外的白皙肌肤在光线下刺目至极,直挺挺地扎进权拓的眼睛里。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逐渐收紧,骨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跟在后头的权望归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也当场怔住。 妹妹从小在权家锦衣玉食、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长大,何曾受过这等非人折磨? 第339章 往你自己腿上开两枪 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转头看向小叔,心底登时涌起担忧。 厂区那条唯一的必经之路上埋满了炸药,小叔为了争取时间,硬是带着他们蹚过雷区,在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中强行冲了进来。 剧烈的爆炸声和火光,是小叔最忌讳的东西。 就在冲进大门的前一刻,权望归清楚地看到小叔的脸色已经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那是小叔体内那可怕的疯症即将发作的危险前兆。 而此刻,再看到小婶婶被这群亡命之徒如此羞辱对待,这无异于在一桶炸药上扔下了一根火柴。 权望归咽了一口唾沫,握着枪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怕是压不住了... 刀疤男在铁门倒塌的瞬间,就已经缩到商舍予身后,同时,右手握着的那把明晃晃的大刀,架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 冰冷的刀锋紧紧贴着温热的皮肤,商舍予被迫仰起头。 只要刀疤男的手稍微抖一下,就能割断她的气管。 权拓眼看着那锋利的刀刃抵在她的肌肤上,心脏骤然紧缩。 他下意识往前迈出一步。 “别过来!” 刀疤男大吼,接着将大刀往下压了压,刀刃陷入商舍予脖颈的表皮,“敢再靠近一步,老子马上割断这个女人的喉咙,让她血溅当场。” 男人脚步一顿。 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锁在商舍予的脸上。 她泪水婆娑的双眸正看着他,眼神惊恐无助,却唯独没有求饶。 他眼尾泛红,视线移开,看向她身后的刀疤男,声音沉得沙哑:“你的刀拿稳了,伤到她一下,我让你们所有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另一边,权知鹤看到大哥和小叔带人杀到,扯着嗓子大叫:“别管我们,开枪啊!杀了这群畜生!” 旁边的一个小弟冲上前,一把扼住她的喉咙:“臭娘们,给老子闭嘴!再叫老子先扭断你的脖子。” 见妹妹被掐得直翻白眼,脸颊憋得通红,权望归目眦欲裂,心疼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端起冲锋枪,枪口对准那个小弟:“你他妈敢动她一下试试,老子把你打成筛子!” 可是,不管权望归怎么愤怒,如今商舍予和权知鹤都被当做人质控制在对方手里。 距离太近,刀就架在脖子上。 就算他们能把这仓库夷为平地,也无法保证在开枪的瞬间,那两个亡命徒不会拉着她们垫背。 投鼠忌器。 权望归只能死死握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却不敢轻举妄动。 刀疤男躲在商舍予身后,见权家两个男人如此,呵呵地冷笑起来。 “权拓啊权拓,外界都传你权三爷是活阎王,今日一见,果然命硬得很。”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老子在外面布了那么多烈性炸药,居然都没把你炸死?可是,那又怎样?”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老子既然敢绑你的人,就没打算活着出去,从今往后,这北境城再也不会有权三爷这号人了。” 权拓站在原地,正在极力隐忍着头痛欲裂的折磨。 体内的狂躁即将破笼而出,在血液里疯狂叫嚣。 叫嚣着要撕裂眼前的一切,要把这些人的骨头一寸寸捏碎。 “你要报仇尽管找我,我权拓就在这儿,拿女人做文章对女人动手,未免太没种了。” 刀疤男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嗤笑一声,手里的刀刃又往商舍予的脖子上压了压,逼得商舍予不得不再次仰高下巴。 “你少给老子用激将法。”他嘲讽道,“老子还没那么蠢,放着现成的人质不用,跑去和你单挑?” 说着,刀疤男那只空出来的左手竟然顺着商舍予被撕裂的领口,摸上了她的脖颈。 粗糙的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在那细腻的肌肤上摩挲着,慢慢地往她胸口真丝肚兜的方向游走。 粗糙脏污的手指划过温润的肌肤,恶心感直冲天灵盖,商舍予死死咬着牙,强忍着想要作呕的冲动,身体僵硬无比,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权拓眼底的猩红逐渐升起。 刀疤男一边动作,一边猥琐地笑了起来。 “不愧是督军夫人啊,这细皮嫩肉摸着真带劲,比窑子里的头牌还要滑溜。” 他故意从商舍予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挑衅地看着权拓,随后又贴近商舍予的耳边:“夫人,晚上和督军都是怎么玩的?督军是个行武之人,动作粗鲁得很吧?在床上有没有伤到你啊?要不要哥哥几个等会儿教教你,什么叫温柔?” 这些污言秽语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几个小弟跟着发出下流的哄笑声,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商舍予半露的肌肤上扫视。 商舍予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青色的旗袍上,晕染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咬着下唇,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也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正在摸索着袖口,再度勾出一根银针捏在指尖。 看着刀疤男那只肮脏的手在她身上肆意游走,权拓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权望归站在一旁,看着小叔这副模样,心里大呼完蛋。 小叔的疯症马上就要彻底失控了。 一旦发作,小叔会变成一个六亲不认的杀戮机器,根本分不清敌我,到时候不仅这群绑匪要死,连小婶婶和知鹤都有可能被误伤。 他急得握枪的手心里全是汗水,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心里拼命祈祷小叔能再撑一会儿。 权拓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极其压抑,透着不正常的癫狂,在寂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渗人。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人?” 见权拓这般低声下气,刀疤男的气焰更加猖狂。 他抬起那条绑着木棍的右腿,木棍敲击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看到这条腿了吗?” “这就是你权拓亲手用两枪打断的,你要我放人?好啊!” 他伸手指着权拓的腿:“只要你现在拿枪在自己腿上打两枪,把你的腿也废了,我就考虑放了你的女人。” 商舍予抬头看向权拓,同时,拇指和食指捏住针端,指尖用力。 第340章 她见过这双眼睛 权拓的目光也正好看向她。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她微微眯了眯眼。 权拓看懂了她的眼神,伸手从腰间的牛皮枪套里掏出了那把勃朗宁手枪。 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小叔不要!” 权知鹤见状,吓得尖叫起来,眼泪狂飙而出,糊了满脸。 “你别听他的,他是个疯子!你开枪废了腿,他也不会放人的,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的。” 权望归也急红了眼,大声劝阻:“小叔你冷静点,这是他的阴谋...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见权拓真的掏出了枪,并且枪口对准了他自己的大腿,刀疤男兴奋得眼睛都亮了,迫不及待地催促:“快开枪打啊!不打老子现在就杀了她!” 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了商舍予脖子上的表皮,殷红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白皙的脖颈流下,滴落在青色的旗袍上,触目惊心。 脖子上传来尖锐的刺痛,商舍予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被绑在身后的双手突然发力,捏在指尖的银针从椅背的缝隙中弹了出去,射入刀疤男的小腹穴位。 “嘶!” 刀疤男只觉得小腹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半边身子一麻,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懈了半分。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权拓握枪的手臂迅速抬起,枪口对准刀疤男露出来的肩膀,扣动扳机。 砰! 子弹击中刀疤男的右肩,血花飞溅而出,在半空中散开。 强大的冲击力带着刀疤男往后连退了两步,他闷哼一声,手里的刀也偏离了商舍予的脖颈。 权望归反应极快,立刻举起手里的冲锋枪对着天花板扫射了一梭子:“上!” “一个不留!” 身后的士兵们端着装有刺刀的步枪,杀气腾腾地扑了上去。 对面的几个小弟见大哥中枪,也纷纷红了眼,抄起手里的大刀和铁棍迎了上来。 两帮人在狭窄的仓库里对冲在一起,场面极度混乱。 刀疤男被子弹打穿了肩膀,他稳住身形,看着前方势不可挡的士兵,知道今天大势已去,同归于尽的计划彻底落空。 他满脸狰狞,双眼爆凸:“臭婊子,敢暗算老子,老子死也要拉你垫背!” 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握住大刀,高高扬起,用尽全力朝着被绑在椅子上无法动弹的商舍予的脖子狠狠砍了下去。 刀风呼啸,带着必杀的决心。 眼见那劈下来的刀刃,商舍予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 她被绑在椅子上,无处可躲。 权拓飞速冲了上来,腾空跃起,长腿在半空中抡出一个凌厉的半圆,带起一阵劲风。 砰! 军靴重重地踹在刀疤男的胸口上。 伴随着清晰的肋骨断裂声,刀疤男不受控制地被踹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几米开外的废旧木箱上。 哗啦一声巨响,堆积如山的木箱被砸得粉碎,木屑横飞。 手里的那把大刀也脱手而出,当啷一声掉在远处的地上。 刀疤男倒在废墟中,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块,嘴里狂吐鲜血。 紧接着,权拓再次朝着刀疤男扑了上去。 他直接骑跨在刀疤男的身上,双手揪住刀疤男沾满灰尘和鲜血的衣领,将他上半身提起来。 “权...” 刀疤男话音未落,男人的拳头已经狠狠砸了下来。 一拳! 两拳! 三拳! 权拓的每一拳都用尽了全力,没有半点保留。 刀疤男的鼻梁被砸得粉碎,牙齿混合着血水被打飞出来。 权望归带来的人训练有素,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 那几个小弟根本不是正规军的对手,死的死,伤的伤,全被死死按在了地上,戴上了手铐。 两个士兵跑过来,掏出匕首,手脚麻利地割断了绑在商舍予和权知鹤身上的粗糙麻绳。 解绑后,商舍予跌跌撞撞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权拓还在砸。 他的拳头已经沾满了鲜血,有刀疤男的,也有他自己指关节破裂流出的。 刀疤男的脸已经被砸得血肉模糊,完全看不出原本的五官,成了一团烂肉,甚至连身体本能的挣扎动作都停止了,毫无生气地任由权拓捶打。 可权拓根本停不下来。 他动作机械,仿佛不知疲倦。 愣了几秒后,她冲上前抱住权拓再次扬起的胳膊。 “三爷,够了...够了!” 商舍予大喊出声:“他已经死了,你快停下!” 可是权拓却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 他的身体僵硬无比,胳膊上的肌肉紧绷着,蕴含着恐怖的力量。 他用力甩开商舍予的手,继续挥动拳头砸向那滩烂泥。 “还不够。” 权拓的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呢喃,眼神空洞:“还不够...” 他接着砸。 一拳接一拳。 鲜血飞溅起来,溅在他的脸上,溅在他笔挺的军装上,将原本的颜色染成了暗红。 那张冷峻的脸庞此刻布满血污,配上他那疯狂的举动,满身暴戾,煞气逼人。 商舍予被他甩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她稳住身形,再次看过去。 这时候,她才真真切切地看清了权拓的状态。 他的眼神完全是涣散的,没有焦距,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猩红一片,透着凶光。 露在外面的皮肤,脖颈、手背,全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青筋暴起。 商舍予心底的疑惑越来越大。 她不顾危险再次冲上前,双手捧住权拓的脸颊。 触手的瞬间,她被烫得缩了一下手指。 他浑身滚烫不已,体温高得吓人,皮肤表面甚至能感觉到热气蒸腾。 “权拓!” 商舍予心急如焚,一把扯过权拓沾满鲜血的衣领,强迫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的瞬间。 她愣住了。 呼吸在这一刻停滞。 那双猩红的、充满暴戾和疯狂的眼睛,没有任何理智可言的眼神,她见过。 就在那天夜里,那个闯进西苑把她压在床上,死死掐住她脖子差点要了她命的东苑怪人! 那个怪人的眼睛,和此刻权拓的眼睛,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没有任何分别。 商舍予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思绪剧烈震荡。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颤抖:“你...你是谁?” 第341章 看着一切重演 权望归一直紧张地注视着这边的情况。 当看到商舍予脸上那震惊的表情时,他心里暗叫不妙。 小叔疯症的秘密,怕是要瞒不住了... 他咬紧牙关,大步流星地冲上前去,抬手对着商舍予的后颈,一记手刀砍了下去。 商舍予只觉得后颈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眼前一黑。 她浑身一僵,抓着权拓衣领的手无力地松开,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权望归一把接住昏迷的商舍予,将她交给旁边赶来的士兵。 而此时的权拓对商舍予的昏倒毫无反应。 他依然木讷地跨坐在那具尸体上,继续捶打着。 砰! 砰! 砰! 众人惊恐地看着地上的刀疤男。 那颗原本硕大的脑袋,此刻已经被硬生生砸成了一滩红白相间的烂泥,脑浆和鲜血混合在一起,流淌在地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周围的士兵们都是上过战场见过死人的,可看到这血腥残暴的一幕,还是忍不住胃里翻江倒海。 几个年纪小的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心里直发毛。 督军这是怎么了? 就算再恨这个人,人已经死了,何必还要把尸体毁成这样? 另一边,权知鹤看到小叔这副模样,也吓得忘了哭泣。 她挣脱士兵的搀扶,想要冲过去制止权拓。 “小叔,别打了...他已经死了啊,你快住手!” 见状,权望归一把抓住妹妹的胳膊,将她用力扯了回来。 他反手将人丢给身后的两个士兵,厉声命令道:“马上把大小姐和太太送回公馆。” 士兵们赶紧收起心神,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权知鹤。 权知鹤都看懵了。 她拼命挣扎着,不明白大哥为什么要拦着她,更不明白小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大哥,放开我!” “小叔他不对劲啊,他怎么了...” 权知鹤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但很快就被士兵强行拉着拖出了仓库大门。 被打晕的商舍予也被几个士兵小心翼翼地背在背上,迅速撤离了现场。 很快,仓库里只剩下权望归、几个心腹士兵,以及还在发疯的权拓。 见人都已经撤离,权望归才敢转过头,愣愣地看着权拓还在不断砸人的背影。 那机械的动作,满地的鲜血。 他害怕得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壮着胆子往前挪了两步:“小叔...” 权拓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脑袋,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地上,嘴里依然在呐呐地念叨着那句话:“还不够...” 下一秒,拳头再次砸下。 砰的一声,似是砸在了权望归的心里。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心神惧颤。 ... 混沌的黑暗包裹着商舍予,周围没有声音,没有光亮,只有无尽的下坠感。 这感觉持续了很久,直到眼前的黑暗被一片昏黄的灯光劈开。 她发现自己轻飘飘地悬浮在半空中,双脚触不到地面,身体也没有重量。 低头看去,面前的几张面孔熟悉得让她从灵魂深处泛起战栗。 父亲冷冷地看着地上被麻绳五花大绑的女孩,眼神中没有半点对女儿的怜悯,只有嫌恶。 那个被绑在地上的女孩,正是前世的商舍予。 商舍予仿若幽魂,静静地飘在半空,看着这一切重演。 大哥手里端着白瓷碗,碗里盛着浓稠的燕窝。 他捏住了地上女孩的下巴。 二哥上前,伸手捂住她的上半张脸,连同鼻子和眼睛一起死死蒙住,彻底阻断了她因为窒息而可能发出的剧烈呛咳。 随后又往燕窝里添了迷药。 四妹拿着瓷勺,粗暴地往她嘴里乱捅,撬开牙齿,将瓷勺连同混合着迷药的燕窝塞进她的喉咙深处。 角落里,五妹捧着西洋收音机,兴奋地盯着地上的惨状,仔细记录着女孩喉咙里发出的痛苦呜咽和濒死的挣扎声。 她悬浮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幕幕走马观花般在眼前重演。 看着曾经的自己身体剧烈痉挛,那些所谓的血亲脸上冷漠狠毒的表情。 场景骤然变换。 恶臭扑鼻而来。 商捧月站在破庙前,指挥着几个家丁,将昏迷不醒的她扔进了一个满是污垢的乞丐窝。 那些浑身散发着馊臭味的乞丐围拢上来,粗糙肮脏的手撕裂了她身上的衣物。 她看着地上的自己从昏迷中痛醒,在泥泞中拼命挣扎、哭喊,却只换来更加残忍的殴打和凌辱。 她飘在半空,却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活生生折磨致死。 画面再次扭曲。 夜风凄冷。 一床破烂的草席裹着一具残破不堪的身体,被随手丢弃在臭水沟。 商舍予缓缓飘落,站在水沟旁。 她看着污水中那具死气沉沉的自己。 草席散开一半,露出满是青紫和血污的肌肤。 那双眼睛半睁着,里面凝固着无尽的绝望、委屈,以及深深的、刻骨铭心的恨意。 她就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商舍予转过头,顺着声音看去。 一道高大的身形穿着笔挺的军装,正逆着不远处的火光快速跑来。 男人跑近了,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庞。 这次,她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是权拓。 真的是他。 他满头大汗,深邃的眼眸此刻猩红一片,布满了血丝。 他径直冲到水沟旁,双膝重重落地,直挺挺地跪在满是污泥的水洼里。 她看着权拓愣在原地,眼眶里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泥水里。 “暖暖...” 商舍予灵魂一颤。 暖暖。 这是她的闺名。 自母亲去世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 商家人根本不在意她,连她的小名是什么都不记得。 权拓怎么会知道? 权拓颤抖着伸出双手,想要触碰水沟里那具冰冷的身体。 可是,当他的视线落在她露在外面的手臂上,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和青紫时,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扯下身上那件军大氅,轻轻盖在她残破的尸体上。 “对不起,暖暖,我来晚了。” 第342章 将她葬在山野间 权拓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痛楚。 “我带你走。” 说着,他弯下腰,连同大氅一起,将她的尸体紧紧抱进怀里,转身朝着城外更深处的方向缓慢走去。 商舍予错愕地看着他的背影,心神剧颤。 上辈子她临死前,只隐约看到一个男人朝她跑来,只看到那双充满悲戚的眼睛,却根本不知道那人是谁。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 那个为她收尸、为她落泪的男人,竟然是权拓。 可是,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和权拓明明毫无交集,连面都没有见过,他为何会知道她的小名? 又为何会赶来替她收尸? 他现在抱着她,又要去哪里? 商舍予浑浑噩噩地跟了上去。 她飘在权拓身后,看着他抱着那具沉重的尸体,走了很远很远。 不知走了多久,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权拓来到了一处幽静的山野。 遍地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空气中透着清冷的芬芳。 他将她轻轻放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然后抽出腰间的军刀,开始在泥土上挖掘。 山里的泥土坚硬,夹杂着石块。 权拓没有用任何工具,只用那把短小的军刀和双手,一下一下地挖着。 石块划破了他的手指,鲜血顺着指尖流进泥土里。 一个足以容纳她的深坑挖好了。 权拓抱起她,将她安稳地放入坑中。 他跪在坑边,用双手捧起泥土一点一点地将她掩埋。 每一捧土落下,他的动作都轻柔到了极致。 坟头堆起。 权拓找来一块平整的厚木板,屈膝跪在坟前。 他握着军刀,刀尖抵在木板上,开始雕刻。 商舍予凑近了看。 天彻底亮了,晨曦的微光洒在木板上。 那上面什么字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立碑人。 只在木板的正中央,用军刀细细地刻画出了一束盛开的腊梅。 花瓣的纹理,枝干的曲折,栩栩如生。 看着那束腊梅,她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和权拓去茶馆。 那天,他坐在对面问她:“你喜欢腊梅?” 权拓将刻好腊梅的木板深深插在坟前。 他转身走向四周,采摘了一大捧带着露水的野花,整齐地摆放在木板前。 做完这一切,他就那样笔直地跪在坟前,一动不动。 太阳升起,又落下。 商舍予陪着他,从清晨站到黄昏,又从黄昏站到夜幕再次降临。 权拓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 直到夜色完全笼罩了这片山野,他才缓缓动了动僵硬的身体。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木板上那束腊梅花:“暖暖,你等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说完这句话,权拓撑着膝盖站起身,深深看了一眼那座孤坟,随后转身,大步离开。 商舍予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充满了疑惑。 他那句“你等我”是什么意思? 他要去做什么? 她重生之后便知道,商捧月也重生了。 可是商捧月上辈子具体是怎么死的,她并不清楚。 难道和权拓有关? 商舍予迫切地想要弄清楚这一切,她想要跟上权拓的脚步,看看他接下来到底做了什么。 就在她准备飘身上前时,一股巨大的拉扯力突然从四面八方袭来,空间剧烈扭曲,她感觉自己的灵魂被强行拽入了一个深渊。 “小姐...” 耳边隐隐传来小丫头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商舍予猛然睁开眼睛,视线逐渐聚焦,她看到了头顶熟悉的雕花房梁,闻到了空气中飘散的淡淡中药味。 她醒了。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身体,想要坐起身。 可刚一动弹,后颈处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小姐?” 守在床边的喜儿听到动静,立刻凑了过来。 看到商舍予睁开了眼睛,小丫头布满泪痕的脸上顿时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小姐醒了!老夫人,知鹤小姐,小姐醒了!” 喜儿激动地转头呼喊。 司楠和权知鹤赶忙起身,快步走到床前。 看着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的商舍予,老太太眼底满是心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醒了。” 商舍予转了转眼珠,脑子里还处于混沌状态。 前世的惨死、权拓的眼泪、那座没有名字只有腊梅的孤坟,一幕幕还在她眼前不断交织。 她看着床前围着的这几个人,喉咙干涩发紧,开口问出的第一句话便是:“三爷呢?” 她迫切地想要见到权拓。 她想问问他,仓库里那个发疯的人是不是他。 更想问问他... 他们是不是早就见过? 闻言,司楠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 众人从废弃厂区撤离回来后,大孙子向她汇报,说权拓疯症发作,把那个绑匪头子活活砸成了一滩烂泥,而商舍予当时就在旁边,极有可能看到了权拓发疯的全过程,甚至可能已经察觉到了权拓的秘密。 司楠不知道商舍予到底知道了多少,此刻面对她的询问,只能硬着头皮撒谎。 “老三他...” 她顿了顿,移开视线不去看商舍予的眼睛:“他去处理那些绑匪的余部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商舍予躺在枕头上,抿着苍白的嘴唇,静静地看着婆母。 都到这个时候了,权家人还打算瞒着她吗? 那个在仓库里失去理智、双眼猩红、体温高得吓人的男人,分明就是东苑那个差点掐死她的怪人。 权拓,就是那个患有疯症的“远房亲戚”。 老太太被那平静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慌。 她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弯腰帮商舍予掖了掖被角:“你这丫头,自己都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刚醒来就别操心那么多外头的事了。” 随后转头吩咐喜儿。 “赶紧去小厨房把温着的药端过来。” “是,奴婢这就去!” 喜儿抹了把眼泪,转身小跑着出了卧房。 权知鹤站在床边,看着商舍予脖子上缠绕的厚厚纱布,以及纱布边缘透出的隐隐血迹,愧疚的咬着下唇。 她眼眶通红,双手局促地绞着衣角:“对不起...” 闻声,商舍予将视线转向权知鹤。 第343章 就是权拓 “如果不是我瞎了眼,被杰...张崇那个畜生欺骗,也不会连累你被绑架,还受了这么重的伤。”权知鹤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落在手背上,“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吧。” 见她这副真心悔过的模样,商舍予在心里无声叹息。 她看着权知鹤,声音虚弱却吐字清晰:“绑架的事,原是我策划的。” “我早就怀疑杰森就是张崇,为了逼他露出真面目,让你看清他的为人,才雇了几个假绑匪演这出戏,只是不知为何,原定的假绑匪没有出现,竟变成了真的亡命之徒。” 老太太听完,重重地叹息一声。 “我已经派人调查过了。” 她沉着脸说道:“你找人雇的那些假绑匪,在进入公馆之前就被那伙真绑匪给提前抓了,那伙真绑匪是黑风寨的余孽,早就盯上了权家,正好借着你安排的这条线,混进了公馆。” 说到这里,司楠转头怒视孙女,没好气地数落起来:“你这个愚蠢的丫头!我们早就跟你说过,那个杰森来历不明不是个好东西,你却像丢了魂一样,一颗心全扑在那个骗子身上,甚至还扬言这辈子死都要和他在一起!” “现在你亲眼看到了?知道了那个杰森就是专门骗富家小姐的张崇,你为了一个骗子,害得整个权家差点被贼人一锅端,不仅你自己险些丧命,还连累你小婶婶受此大难,这次的教训,够让你长记性了吗?” 权知鹤被骂得头埋得更低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不能自已。 她心里悔恨交加,恨自己愚不可及,更恨张崇的恶毒。 看着权知鹤哭得如此伤心,商舍予内心感慨。 她说到底也只是个被保护得太好的千金小姐,没有经历过世间险恶,才会被男人的花言巧语蒙蔽。 此番经历了生死,看清了人性的丑恶,希望她能真正成长起来。 “好了。” 她声音温和地开口安慰,“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也没事了,你能看清那个人的真面目,就不算晚。” 权知鹤泪眼婆娑地看着商舍予,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拼命地点头。 这时,喜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黑色汤药。 权知鹤赶紧擦干眼泪,快步走过去接过药碗。 “我来喂吧。” 她端着药碗坐到床沿,拿起汤匙轻轻吹散药汁上的热气,小心翼翼地送到商舍予嘴边。 商舍予就着她的手,将苦涩的药汁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司楠站在一旁,目光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商舍予。 她看着商舍予苍白的脸庞,回想起权望归的话。 权望归说商舍予当时被他打晕了,或许并没有看全。 而现在,商舍予醒来后,除了最开始问过一句“三爷呢”,之后便再也没有提起过权拓,更没有对权拓在仓库里发疯砸人的恐怖举动表现出任何好奇或恐惧。 司楠在心里暗自揣测。 看来,这丫头应该并没有看清权拓发病时的样子,还不知道权拓有疯症这件事。 老太太心里暗暗祈祷,希望商舍予真的不知道。 这个秘密太过沉重,一旦泄露,不仅会毁了权拓,也会动摇整个权家在北境的根基。 权拓需要商舍予。 权家也需要这个聪慧沉稳的当家主母。 见商舍予喝完了药,司楠走上前温声说道:“你身子虚弱,这几日就安心躺在西苑好好休息,哪里都不要去,府里的大小事务,我会交给严嬷嬷去打理,你就别操心了,把身子养好才是最要紧的。” 她顺从地点了点头,应承下来:“好,听婆母的。” 权知鹤放下药碗,替商舍予掖好被子,又转头仔细嘱咐喜儿:“喜儿,你一定要日夜守在你家小姐身边,好生伺候着,有什么需要的,立刻去前院找严嬷嬷,千万不能怠慢了。” “知鹤小姐放心,奴婢定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小姐。” 喜儿连连点头。 见商舍予面露倦色,司楠和权知鹤没有再多逗留,嘱咐了几句后,便转身离开了西苑。 卧房的门被轻轻关上。 人一走,喜儿绷不住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床榻前,趴在床沿上,哭得泣不成声。 “小姐...奴婢差点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她哭得肩膀剧烈耸动,眼泪很快打湿了床单:“您要是真的去了,奴婢也不独活了,奴婢跟着您一起去...” 见喜儿哭成这副模样,商舍予心里一阵酸软。 她强忍着后颈的疼痛,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轻轻摸了摸喜儿的脑袋:“傻丫头,说什么胡话。” “我这不是好好的没事吗?别哭了,再哭眼睛都要肿成核桃,变成小花猫了。” 喜儿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商舍予,却还是止不住地抽泣。 商舍予有节奏地轻轻拍着喜儿的肩膀,安抚着她的情绪。 随着卧房里安静下来,她的脑海里再次不可遏制地浮现出在仓库里看到的画面。 权拓跨坐在那具尸体上,一拳接一拳地砸下,鲜血飞溅在他的脸上,那双没有焦距、猩红暴戾的眼睛,以及身上那滚烫得不正常的体温。 他就是东苑那个差点两次掐死她的怪人。 那时候权拓就是处于这种疯癫、完全没有理智的状态下吧? 婆母之前说的那个患有严重疯症的远房亲戚,就是权拓本人。 困扰在她心中许久的谜团,终于解开了。 可是,得知真相的她,却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觉得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堵得发慌。 权家人瞒着她,是不想让她知道这个足以毁了权拓、毁了权家的致命秘密。 这她能理解。 但权拓为什么也一直瞒着她? 回想起权拓之前那几次毫无征兆的突然消失。 他一定是因为察觉到疯症即将发作,才不得不把自己关进东苑。 上次在商会天台,他们并肩看着漫天绚烂的烟花,情到深处时他却突然脸色骤变,随后便匆匆离开。 之后,就是长达半个月的不见踪影。 第344章 去东苑 婆母和权望归在那段时间里,让她去山东谈茶叶生意。 原来,那一切都是刻意安排的。 他们是怕她待在权公馆里,会察觉到东苑的异常,会发现权拓发病的秘密,所以才故意将她支开。 等她从山东谈完生意回来,权拓又突然出现了。 他神色如常,像是个没事人一样。 那半个月里,权拓是不是一直被锁在东苑,在黑暗中狂躁、挣扎、失去自我,独自忍受着疯病发作时那种撕裂理智的痛苦? 想到这些,商舍予缓缓闭上了眼睛,眼角有些发酸。 可是,更让她感到震惊和不解的,是她沉睡时的那个梦境。 上辈子她和权拓根本没有任何交集。 权拓怎么会那么快就知道她出事了? 他怎么会精准地找到那个偏僻的水沟? 他跪在她的尸体前,喊着她连商家都没人知道的小名“暖暖”。 他为她收尸,为她落泪,为她在花海中立下那块刻着腊梅的无字碑。 她在脑海中拼命搜寻着前世的记忆,却找不到任何与权拓相关的片段。 那个高高在上的北境督军,是如何得知她的一切的?他是不是早就见过她?是不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他就已经认识了她? 片刻后,喜儿的情绪平复了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擦干脸上的泪水,红着眼睛问:“小姐,您饿不饿?小厨房里温着清淡的肉丝粥,奴婢去给您端一碗来吧?” 商舍予睁开眼,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饿,不想吃。” 她看着喜儿,低声问道:“喜儿,我和权知鹤是怎么回来的?” 喜儿歪了歪脑袋,仔细回想了一下之前发生的事。 “是姑爷手下的士兵把您和知鹤小姐送回公馆的。”喜儿吸了吸鼻子,说道:“当时您昏迷不醒,知鹤小姐也吓坏了,是被两个当兵的架着回来的,老夫人看到你们的样子,急得差点晕过去,立刻就让人去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 商舍予顿了顿,又问:“那望归少爷呢?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样?还有...姑爷呢?” 喜儿皱起眉头,认真回想。 “望归少爷是你们被送回来之后,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才回来的。” “他回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异样,就是脸色看着很白。” “至于姑爷,奴婢没有看到。” “望归少爷是一个人回来的,姑爷并没有跟着一起。” 闻言,商舍予心底已经有了推断。 权望归脸色惨白,定然是被发疯的权拓吓到了。 那具被砸成烂泥的尸体,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恐惧。 他们都安全撤离了,权望归也回来了,却唯独不见权拓的身影。 既然司楠说权拓去处理余部是撒谎,那么权拓现在在哪里,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窗棂,看向了窗外东苑的方向。 权拓此刻一定又被关进了东苑。 他正在那里,独自对抗着疯症带来的狂躁和失控。 商舍予收回目光,双手在锦被下微微握紧。 她心里的很多疑惑,关于他的疯症,关于他为何隐瞒,更关于前世那声“暖暖”和那座刻着腊梅的孤坟。 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有在见到权拓之后,当面问他,才能知晓答案。 ... 深夜,寒风在窗外呼啸,拍打着西苑的雕花木窗。 拔步床内,商舍予平躺着,双眼清明,没有半点睡意。 她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外间的方向。 那边传来喜儿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小丫头守了她大半日,实在撑不住,趴在外间的桌子上睡熟了。 她又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黑沉,除了风声,再听不到其他动静。 府里的人应该都已经歇下了。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锦被,忍着后颈传来的钝痛,慢慢挪下床。 脚尖探进绣花鞋里,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一件厚实大衣披在身上,随后悄无声息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冷风迎面扑来,夹杂着细碎的冰雪。 商舍予拢紧大衣的领口,顺着回廊朝着东苑的方向快步走去。 夜路难行,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冰。 她走得极稳,脊背挺得笔直。 距离东苑还有一段距离,便看见院墙外每隔两步站着一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将整个东苑围得水泄不通。 果然不出她所料。 若权拓没有被关在里面,绝不可能动用这么多重兵把守。 视线越过士兵,看向东苑那道拱形的月亮门。 门内光线昏暗,只有两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笼挂在屋檐下。 借着微弱的光,一道人影在门内来回踱步。 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但从那焦急的步伐和身形来看,多半是严嬷嬷。 商舍予深吸一口气,不再躲躲藏藏,从廊柱后方走了出来。 她踩着地上的积雪,一步一步径直朝着大门走去。 脚下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把守的士兵听到动静,立刻齐刷刷地转过头。 待看清来人是三少奶奶时,士兵们皆是面面相觑,握着枪的手紧了又紧。 他们接到的死命令是,任何人不得靠近东苑半步,违者就地格杀。 可眼前这位,是督军明媒正娶的夫人,是权公馆未来的当家主母。 谁敢对她举枪? 谁敢拦她? 见商舍予面色冷硬,士兵们下意识地往两边退开。 她径直穿过士兵的防线,踏入月亮门。 严嬷嬷正搓着手在院子里,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 看清商舍予的那一瞬,她脸色登时一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三少奶奶?” 她慌慌张张地迎上前,声音都在打颤:“您...您怎么来了?您脖子上的伤还没好,身子还虚着呢。” 没等严嬷嬷说完,商舍予直接打断了她:“把门打开。” 严嬷嬷浑身一僵,脸上的表情随之凝固。 她紧张地搓着手,眼神四下乱飘,根本不敢看商舍予的眼睛,硬着头皮转移话题:“三少奶奶,这外面太冷了,老奴送您回西苑歇息吧?您本来就在养伤期间,这要是在外头冻出个好歹来,老奴可没法儿给老夫人交代啊。” 第345章 终究还是瞒不住啊 商舍予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严嬷嬷。 “开门。” 严嬷嬷心头一紧。 要是开了这扇门,三爷患有疯症的秘密就瞒不住了。 而且三少奶奶这大半夜的突然跑来东苑,直接要进门,绝对是察觉到了什么。 这门,她死也不能开。 见严嬷嬷跟个木桩子似的杵着不动,她冷笑一声。 “怎么?” 她挑起眉毛,嘲弄道:“我身为权公馆的三少奶奶,这府里还有我进不得的门?还是说,这东苑里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严嬷嬷心慌意乱,额头上急出了冷汗,支支吾吾了半天,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东苑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转头看去,老太太拄着龙头拐杖,在权望归的搀扶下面色沉重地走进了东苑。 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士兵。 见商舍予就那么单薄地站在雪地里,司楠和权望归的脸色都是一沉。 权望归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奶奶。 老太太的脸上布满了疲惫和无奈,深深的皱纹里藏着无尽的沧桑。 看来这丫头在废弃厂区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权拓的不对劲了,若非如此,绝不会大半夜的跑到东苑来要人。 见老夫人来了,严嬷嬷赶紧求助地看过去。 商舍予转过身,对着司楠微微福了福身:“婆母。” 司楠缓缓走上前,停在商舍予面前。 她看着商舍予苍白却倔强的脸庞,还有脖子上缠绕的厚厚纱布,什么都没有问。 “既然都来了,就一起进去看看吧。” 他们心里都清楚,纸包不住火,总有一天商舍予会知道权拓疯症的秘密,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严嬷嬷不敢再耽搁,赶紧上前掏出钥匙开门。 商舍予跟在司楠身后,迈过门槛,走进了东苑的正房。 这是她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 第一次来,就被病发中的权拓一把掐住脖子,直接扯进屋内。 他力大无穷,提着她将她死死按在门板上,她当时几乎要窒息而死。 那时候她就觉得,那双暴戾猩红的眼睛,和上辈子来给她收尸的那个男人的眼睛,完全重合。 没想到,还真是同一个人。 屋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 权望归走到靠墙的一排博古架前,伸手握住架子上摆放的一个青花瓷花瓶,用力往右侧一转。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括摩擦声,那排厚重的博古架竟然缓缓从中间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商舍予抿紧嘴唇,看着眼前那条一路往下的青石台阶,内心满是惊讶。 这东苑的地下,居然藏着一个暗道。 老太太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做解释:“走吧。” 一行人顺着台阶往下走。 通道两边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挂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火光在风中摇曳。 穿过长长的通道,视线豁然开朗。 入目的是一间宽敞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角落里摆着几张简易的行军床,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大夫正和衣躺在上面呼呼大睡,鼾声此起彼伏。 而地下室的正中间,矗立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个用厚厚铁皮完全包裹起来的房间。 房间的三面墙壁都是坚硬的铁板,铁板内侧铺满了厚实的软垫。 而正对着他们的那面墙,则是由一根根手腕粗细的精钢管焊接而成的钢管墙。 钢管墙的门上缠绕着几圈粗壮的铁锁链,上面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 透过钢管之间的缝隙,商舍予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铁房间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只有正中央固定着一张宽大的软床。 权拓此刻就躺在那张软床上。 他身上的军装已经被换下,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双手和双脚分别被四根粗壮的铁锁链死死扣住,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床角的铁环上。 而周围墙壁的那些软垫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抓痕和撕裂的口子。 商舍予整个愣在原地。 她呆呆地看着这个堪称监狱的铁房间,还有那些触目惊心的抓痕,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一个,比监狱还要牢固百倍的铜墙铁壁。 那些软垫显然是为了防止权拓在病发狂躁时撞墙自残而特意铺设的。 那个在外人面前威风凛凛、杀伐果断的北境王,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督军,此刻却被囚禁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铁笼子里。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下意识往前一步,却被司楠一把抓住手腕。 商舍予愣愣地回过头,看着婆母。 司楠也看着她。 严嬷嬷走上前,压低声音对商舍予说道:“三少奶奶,您不能过去,三爷黄昏时分才被大夫注射了五支镇定剂,勉强控制住他的狂躁,让他睡了过去,他现在对声音极其敏感,若是听到哪怕一点点声响,就会立刻惊醒,一旦他再度醒来发狂,那药效就压不住了,到时候几个大夫都控制不住局面...” “您就在这儿远远地看一眼吧,千万不能进去。” 五支镇定剂? 她内心一颤,瞳孔骤缩。 这种从国外进口的烈性药,是专门用来抑制那些情绪失控、完全失去理智的重度疯癫病人的。 那种药的药效极其霸道,仅仅是一支的剂量,就足以在瞬间放倒一头成年的雄狮。 而权拓,竟然一次性被注射了整整五支? 商舍予的视线缓缓落在软床上的那个男人身上。 脑子里一遍遍闪过这半年来发生的那些事。 权拓每次毫无征兆地突然消失,然后一连几天甚至半个月都不见人影。 等他再次出现时,总是神色如常地处理军务,可如果她当时能再仔细一些,就能发现他每次回来后的脸色都很苍白,眼底也总是带着疲惫。 她原以为是军区公务繁忙所致。 从没想过,他消失的那些日子全都是被关在这个铁笼子里,被铁链锁着,在黑暗中独自承受着疯病发作时那种撕裂理智的痛苦,靠着大剂量的镇定剂来维持最后的人性。 看着商舍予震惊的反应,司楠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她费尽心思,想方设法地瞒了商舍予这么久,甚至不惜把她支去山东谈生意,就是怕她发现这个秘密。 可终究,还是瞒不住啊。 老太太松开商舍予的手腕,转头看了一眼严嬷嬷:“去北苑把我之前准备好的那个东西拿过来。” 第346章 和离书 严嬷嬷一愣,下意识地看了商舍予一眼。 她知道老太太说的是什么东西,可现在拿出来,未免太残忍了... 但看着老太太坚定的神色,严嬷嬷颓然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转身顺着通道快步离去。 商舍予此刻所有的注意力,全都倾注在那个铁房间里。 看着权拓惨白的脸庞,紧闭的双眼,以及被铁链磨出红痕的手腕。 那个在废弃仓库里,为了救她不顾一切冲破炸药防线,将绑匪活活砸死的男人,在她的梦境里,跪在泥水里抱着她残破的尸体痛哭,喊她“暖暖”的男人。 到底承受了多少痛苦? 地下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过多久,严嬷嬷拿着一个土黄色的牛皮袋走了回来。 她走到司楠身边,双手将牛皮袋递了过去。 司楠接过牛皮袋,解开上面的绕线,从里面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张。 “舍予。” 老太太轻声唤道。 商舍予回过神,转头看过来。 司楠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将那份纸张递到她面前。 她不解地伸手接过了那份纸张。 纸张的质地很厚实,她缓缓将其展开。 最上方,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和离书。 商舍予的呼吸猛地一滞,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内容,最终落在了末尾处。 那里端端正正地写着权拓和商舍予的名字。 而在权拓的名字下方,还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司楠看着商舍予,“你聪慧,懂事,把权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可现在...你也已经亲眼看到了,真实的权拓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他是个疯子,是个随时会失去理智、变成怪物的疯子。” 司楠顿了顿,眼眶泛红。 “如果你想离开权公馆,不想把下半辈子搭在一个疯子身上,你就签下这份和离书。” “签了它,你和权拓便再无瓜葛。” “我们权家绝不会亏待你,除了你带来的嫁妆原封不动地带走,权家还会给你一大笔补偿,权门商会在北境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的所有商铺,全都归你所有。” “我只求你一件事。” 司楠皱着眉头,语气近乎哀求:“不要把权拓有疯病的事情说出去,这关系到北境的安宁,关系到权家上百口人的性命。” “以后你若是寻得了良人,想要再嫁...权家可以作为你的娘家,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为你撑腰,绝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商舍予捏着和离书的手指不断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死死盯着那个鲜红的手印,只觉得那抹红色刺痛了她的眼睛。 “婆母...” 商舍予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司楠的眼睛:“这份和离书上,三爷的手印,是什么时候按的?” 司楠显然没料到商舍予会问这个问题。 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坦白。 “在你们成婚之后的第十天。” 成婚之后的第十天。 这几个字就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商舍予的心口上,砸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剧烈地抽搐。 心脏紧缩成一团,疼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所以,他们刚成婚没多久,他就已经做好了放她走的准备? 就已经写好了这份和离书,按下了手印? 难怪。 难怪成婚之后,他总是以军务繁忙为由,十天半月都不回权公馆一趟。 即便他们被关在同一个房间里,她主动靠近他时,他也从未碰过她分毫。 他怕自己给不了她一个正常的家庭,怕拖累她一辈子。 所以把所有的危险和痛苦都留给了他自己,却把退路和自由,早早地铺在了她的脚下。 商舍予转过头,再次看向铁房间内软床上的男人。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胸膛只有微弱的起伏,呼吸羸弱。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将手中的和离书仔细地折叠好,然后双手递还给司楠。 司楠皱起眉头,满脸不解地看着她递回来的和离书,没有伸手去接。 “你这是...” 商舍予看着婆母,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签。” 司楠、严嬷嬷,还有站在一旁的权望归,听到这三个字,皆是浑身一震,错愕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商舍予。 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 她已经亲眼看到了权拓被锁在铁笼子里,已经知道了权拓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面对权家给出的丰厚补偿和自由的退路,她竟然拒绝了? 她知道了权拓疯症的秘密,还要继续留在权公馆吗? 商舍予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在腹前,对着司楠深深地福了福身。 “婆母。” 她直起身,目光清明,字字铿锵:“我不会和三爷和离的,我商舍予既然嫁进了权家,生是三爷的人,死是三爷的鬼。” “这辈子,我都不可能离开权公馆半步。” “望婆母成全。”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几人听后,更是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拿着和离书的手微微颤抖着。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无比坚定的女子,声音都在发颤:“你...你知道你不签这份和离书,代表着什么吗?” 老太太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商舍予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退缩。 “你若是不签,就代表你这辈子都是权公馆的三少奶奶,是疯子权拓的妻子,别人的丈夫要么威风凛凛,护妻儿周全,要么温柔体贴,知冷知热。” “但权拓...” 司楠哽咽了一下,指着那个铁房间。 “他发病的时候,六亲不认,你留在他身边,随时都有可能被他杀死,昨日在仓库里发生的事,你难道忘了吗?他连绑匪都能活活砸成肉泥,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挡得住他几下?” 商舍予迎着司楠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 权拓发狂的样子,她看得清清楚楚。 甚至曾两次差点被失去理智的他掐死。 可是,那又怎样? 上辈子,在她被所有人抛弃、在泥泞中被折磨致死的时候,是权拓踏着满地泥水赶来,他没有嫌弃她那具残破发臭的尸体,他抱着她,为她落泪,为她收尸,为她立碑。 她重生醒来的那一刻,就发誓一定要找到那个恩人,倾尽所有去报答他。 她找了那么久,却没想到那个恩人一直就在她身边。 第347章 陪着他 而且,在这半年的朝夕相处中,在一次次的试探、交锋中,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早就沦陷了。 她已经不可自拔地爱上了这个男人。 爱他的冷峻,爱他的隐忍,爱他在危险关头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决绝。 他或许很危险,发病的时候像个怪物,留在他身边她随时都有可能丢掉性命。 但她不怕。 死过一次的人,又怎么会怕死。 她只怕这辈子不能陪在他身边,怕他一个人在这黑暗的铁笼子里孤独地熬过漫漫长夜。 商舍予看着司楠,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 “婆母,我不怕。” “三爷是我的丈夫,他清醒时,我陪他看北境的风雪,他发病时,我便在这铁门外守着他。”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丢下他不管。” 什么? 老太太看着商舍予那认真且没有丝毫杂念的眼神,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戏码,她看得太多了。 她以为商舍予在得知真相后,一定会迫不及待的离开。 可她错了。 权望归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 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小婶婶,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敬意。 严嬷嬷更是抹着眼泪,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商舍予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转过身,走到那个铁房间的钢管墙前,隔着冰冷的钢管,静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权拓。 镇定剂的药效还在发挥作用,他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睡梦中依然忍受着某种痛苦。 他早就算好了一切,把退路都给她留好了。 可是他低估了她,也低估了她的心。 她站在那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权拓。 不管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她都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要陪着他。 生生世世,不死不休。 回到西苑时,喜儿垫着胳膊趴在桌面上睡得正熟。 商舍予放轻脚步走进里屋。 她解开棉服的盘扣,将衣物挂在红木衣架上,随后爬上拔步床。 后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只能侧着身子躺下。 视线越过床幔,落在窗边高几上的汝窑花瓶上。 花瓶里插着几支腊梅,昏暗的夜色下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她知道,那束腊梅就在那里。 此刻,她的心底出奇的安定。 重生这半年来,她满脑子都是复仇。 嫁进权家,也不过是想借着权家的势,把商家那些人踩在脚底,让他们血债血偿,等大仇得报,她就带着钱离开北境,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可是今晚... 她不想走了。 她要把权公馆当成自己真正的家,要治好权拓的疯病,把那个深陷泥沼的男人拉出来。 刚才在东苑的地下铁室里,婆母将权拓疯病的起因和盘托出。 三年前,北境边关爆发了一场惨烈的守卫战。 权拓亲自率军迎敌,敌军火力凶猛,炮火连天。 他被一颗炮弹爆炸产生的巨大气浪掀飞,摔在战壕里,头部受到重创。 等他恢复意识,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漫山遍野的残肢断臂,鲜血染红的焦土,还有手底下那些年轻士兵们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一战,死伤惨重。 从那以后,权拓便患上了严重的头痛症。 只要听到爆炸声,或者类似的巨大声响,他的头就会剧烈作痛,那种痛楚会慢慢摧毁他的理智,让他陷入无尽的狂躁,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机器。 那是权拓内心深处最不敢直面的残酷。 商舍予闭上眼。 那个在她面前总是冷傲、深沉,却又会在细节处透着温柔的男人,内心竟然藏着这样一片血肉模糊的角落。 前世她被商家折磨致死,是权拓脱下身上那件军大衣,盖住她残破不堪的身体,也是他在荒郊野外将她妥善安葬,还为她刻下那块画着腊梅的无字碑。 她决定留下,陪他直面那些恐惧。 这不仅仅是为了报答前世的收尸之恩,她很清楚,在这半年的朝夕相处中,权拓这个人,早就在她心底扎了根。 报恩里,掺杂着日积月累的爱意。 她这辈子除了向商家复仇,又多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商舍予睁开眼,目光穿过腊梅的枝干,看向窗外东苑的方向。 权拓此刻,正躺在那个冰冷的铁室里安睡。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雪停了,庭院里积了厚厚一层白雪。 商舍予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外面罩着件狐毛滚边的呢子大衣,手里提着红木医药箱,踩着积雪穿过长廊,朝着东苑走去。 东苑门外。 两排士兵笔挺地站着,手里端着装有刺刀的步枪。 听到脚步声,士兵们齐刷刷转过头。 见来人是商舍予,为首的班长立刻立正,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三少奶奶。” 其余士兵也跟着挺直腰板。 “三少奶奶!” 昨夜地下室里的事情,他们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大概也猜到了。 这位平日里看着娇弱的三少奶奶,在得知督军患有那么可怕的疯病后,竟然留下来了。 这份情意,足够让他们这些在刀尖上舔血的大老爷们打心底里佩服。 同时,也为督军感到欣慰。 士兵们迅速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宽敞的道。 商舍予微微颔首,提着医药箱走进院子。 严嬷嬷正站在正房门外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个铜盆,看到商舍予进来,她赶紧放下铜盆快步迎上前:“三少奶奶,您怎么起这么早?外头冷,快进屋。” 说着,她转身推开正房的大门。 商舍予点点头,迈步进屋。 她径直走到那排博古架前,伸手握住那个青花瓷瓶,用力往右侧一扭。 博古架向两边缓缓打开,露出青石台阶。 商舍予提着医药箱,顺着台阶一路往下,一股浓郁的中药味在昏暗的通道内飘荡着。 来到铁室,几个大夫正围在长桌前忙碌。 有的在切药材,有的在看火候,还有的在翻阅医书。 听到脚步声,大夫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转头看过来。 见是商舍予,众人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弯腰行礼:“三少奶奶。” 商舍予抬手虚扶了一下,走到长桌前将医药箱放下。 第348章 记录 她的目光越过大夫们,看向正中央那个铁室。 铁室的门紧锁着。 权拓依然躺在那张软床上,双手双脚被铁链锁着,双眼紧闭,胸膛平稳起伏。 他只穿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清晰的锁骨和结实的胸肌线条。 “三爷这一夜都没醒过吗?” 商舍予轻声问。 为首的刘大夫走上前,恭敬地回答:“五支镇定剂的剂量极大,足以让三爷沉睡至少三天,我们正在熬制中药,等三天后三爷醒来,狂躁症会随之压下去一些,再辅以这些汤药,便能缓解三爷的头痛。” 刘大夫指了指旁边正在咕咚咕咚冒泡的砂锅。 “我们这三年来,一直都是这样治疗的。”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长桌上摆放的那些切好的中草药上。 天麻、川芎、白芷、蔓荆子、细辛... 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片天麻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些全都是治疗头痛的药材。”商舍予放下天麻,“没有一样是用来治疗狂躁症的。” 刘大夫愣了一下,面露难色。 “三少奶奶懂医理自然看得出来,三爷的狂躁症是心病,是受到巨大的刺激引发的,我们试过很多安神定志的方子,全都没用,这三年来,三爷每次发病,都只能靠着大剂量的镇定剂强行控制,等他醒来,我们再用这些汤药去治他的头痛。” 治标不治本。 商舍予眉头微蹙。 这就意味着,权拓每次发病都要承受理智被撕裂的痛苦,然后被强行注射药物,陷入昏迷。 等醒来,又要面对头痛的折磨。 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这也难怪。 她自己在实验房里鼓捣了那么久,翻遍了古籍,也没能研发出能够彻底根治这种疯病的药方。 对这些大夫来说,确实也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她点点头:“辛苦各位老师傅了。” 大夫们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刘大夫诚惶诚恐地说:“三少奶奶言重了,权家待我们不薄,三爷更是曾抵御外敌、保住北境城的督军,这些都是我们该做的。” 她打开医药箱,从里面拿出一本自己整理的医案脉案。 “我能否加入你们,一起研发治疗疯症的药方?” 听到这话,几人面面相觑。 他们早就听说过这位三少奶奶的大名。 济世堂的东家,一手银针出神入化,连洋人医院治不好的疑难杂症都能治好,口碑极高。 她当然有资格同他们一起研发。 只是...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王大夫皱起眉头,担忧地说:“三少奶奶,这药方我们几个老骨头研发了整整三年,换了无数种搭配,到现在都没弄出个头绪,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成功,您身子娇贵,脖子上还有伤,这地下室阴冷潮湿,熬药又是个苦差事,我们是怕累着您啊。” 商舍予摇摇头。 “三爷是我的丈夫,我也是应该的。” 几个大夫听了,皆是一愣。 随后,刘大夫由衷地感叹:“三少奶奶和三爷真是伉俪情深,三爷若是醒着,知道您这般待他,心里定然欢喜。” 商舍予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指了指旁边的一排木架子:“能把你们之前研发药方的所有记录拿给我看看吗?” “能,能,当然能。” 刘大夫赶紧招呼其他几个大夫,去架子上搬了好几本厚厚的线装书册过来,整齐地堆在长桌上。 商舍予拉开一张椅子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记录上详细记载了这三年来,权拓每一次发病的时间、症状、持续的时长,以及使用的镇定剂剂量和后续的汤药配方。 越往下看,她的心就揪得越紧。 【民国十五年冬月,城外兵工厂火灾,三爷带队前往,遇爆炸,三爷头痛欲裂,双目赤红,打砸屋内所有物件,注射镇定剂两支,无效,追加两支,方才控制,昏睡五日。】 【民国十六年春,雷雨夜,惊雷阵阵,三爷狂躁大发,挣断左手铁链,撞击铁墙,额头血流不止,五名亲卫合力按压,注射镇定剂三支,昏睡两日。】 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她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发白。 无法想象那个被百姓们奉为北境王的男人,在这些冰冷的文字背后,究竟经历了怎样非人的折磨。 每一次发病,都是在鬼门关走一遭。 不知过了多久。 通往地面的台阶上传来脚步声。 严嬷嬷来到商舍予身侧,恭敬地福了福身。 “三少奶奶,江家小姐和李家小姐来了,是听说前日您被绑架的事后特地来看望您的,现下正在西苑候着。” 商舍予从医案中抬起头。 江月言和李宝珠。 确实有好些日子没见着这两位姑娘了。 她合上书册,站起身:“我知道了,这就回去。” 离开前,她走到铁室的门前,隔着钢管深深地看了一眼里面依然沉睡的权拓。 男人的眉头微微舒展着,似乎在这个没有声响的铁笼子里,找到了片刻的安宁。 商舍予收回目光,跟着严嬷嬷离开了地下室。 回到西苑。 刚走进院门,便看到喜儿端着个红木托盘,从小厨房的方向走过来。 托盘里放着几碟精致的糕点。 见商舍予进来,喜儿赶紧加快脚步迎上前,满脸疑惑:“小姐,您何时离开西苑的?奴婢早上醒来去里屋看您,就不见您人了。” “这大冷天的,您脖子上还有伤,到处乱跑什么呀。” 她没回,反问:“两位小姐到多久了?” “刚到没一会儿,奴婢正准备给她们送点心去呢。” 商舍予点点头,伸手掀开正屋厚重的棉门帘,走了进去。 屋内生着炭火,暖烘烘的。 江月言和李宝珠正坐在红木圈椅上说话。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转过头。 见是商舍予,两人连忙站起身,齐刷刷地喊了一声:“三婶。” 江月言快步走上前,亲昵地挽住商舍予的胳膊,扶着她走到主位上坐下。 “早间去府里转了转,没成想你们这么早过来,让你们久等了。”商舍予面带歉意。 “没有的事,三婶客气了,我们也才刚坐下。” 第349章 希望 江月言笑着摆摆手。 喜儿走上前,将托盘里的点心一碟碟摆在桌上,又提起紫砂壶,给商舍予倒了一杯热茶,退到一旁。 江月言端起手边茶杯抿了一口,见三婶脖子上的厚厚纱布,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满脸担忧:“我们听说前日权公馆遭了贼,您和知鹤小姐都被绑架了,这伤严重吗?那些贼人没对您怎么样吧?” 商舍予抬手轻轻摸了摸纱布边缘。 “没什么大碍,就是被那亡命之徒的刀刃划破了点皮,大夫已经上过药了,将养几天就能结痂,不碍事的。” 李宝珠从随身带的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圆形小铁盒,递给她:“三婶,这是我们家前两日刚从南方进的祛疤膏,听说效果极好,不管多深的口子,涂上这个保准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她伸手接过小铁盒打开盖子,闻到一股淡淡的薄荷清香。 随后盖上盖子,笑着道谢:“让你破费了。” 李宝珠无所谓地摆摆手,捻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边嚼边说:“破费什么呀,最近我爹对这些洋货和南方的稀罕物件特别感兴趣,铺子里进了好多呢,三婶要是用着好,我再给您拿几盒来。” 三人闲聊了几句。 商舍予注意到,江月言坐在椅子上,手指不停地绞着手帕,眼神时不时地往门外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似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轻笑一声:“月言,你今日来权公馆,不仅仅只是为了看望我吧?” 被戳中心事,江月言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结结巴巴地解释:“哪有...来看三婶才是最主要的。” “哦?那其余的呢?” 商舍予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江月言低下头,脸颊红得像街边卖艺的猴子屁股。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细若蚊蝇:“其实...其实上次我陪我爹去参加权门商会的晚宴,远远地看到了望归哥哥。” “可是当时他周围围满了宾客和名流,都在谈正事,我怕打扰他,就没敢上去打招呼,这次来权公馆,也没看到他的人影...” 闻言,商舍予心底暗笑。 这江家小姐对她侄儿还真是情根深种,满心满眼都是他。 她没有继续逗弄江月言,告知:“北境城最近要举办一场大型的慈善会,权家也在邀请之列,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三爷向来是不爱管的,一般都是交由望归去处理,他这两日正忙着核对捐赠的物资和名单,应该都在商会那边,不在府里。” 听到“慈善会”三个字,江月言抬起头,两眼放光。 “慈善会?我昨日才听我爹提起过呢!” “我爹说我们江家也要去捐一笔钱。” 她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那到时候,她缠着爹带她一起去,岂不是就能名正言顺地见到望归哥哥了? 看着江月言那副欣喜若狂的模样,李宝珠在一旁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用胳膊肘撞了撞江月言,调侃道:“你就这么喜欢望归少爷吗?看你这高兴的样儿,魂都要飞出去了,一点都藏不住。” 商舍予也跟着笑了起来。 江月言被两人那暧昧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羞恼地跺了跺脚,去捂李宝珠的嘴:“你瞎说什么呢!三婶还在这儿呢,别开玩笑了。” 李宝珠躲开她的手,笑得更大声了。 屋子里充满着少女们清脆的笑声。 接下来的两日,商舍予的生活变得极有规律。 每天清晨,她都会提着那个红木医药箱,准时出现在东苑的地下铁室里。 有时候,她会在里面一待就是一整天。 连午饭都是严嬷嬷送到地下室去吃的。 长桌上堆满了大夫们三年来记录的医案,以及商舍予从西苑实验房搬来的各种古籍医书。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毛笔,时而翻阅记录,时而在纸上写写画画。 她将大夫们之前每一次研发失败的药方全都誊抄下来,一一拆解里面的药材成分。 分析药性的相生相克,寻找导致失败的原因。 然后再重新组合,试图找出一种既能压制狂躁,又不会损伤权拓身体的方子。 刘大夫他们看着商舍予那股拼命的劲头,都不敢出声打扰。 只是在熬药的时候,动作放得更轻了些。 铁室里,权拓依然在沉睡。 商舍予每隔几个时辰,就会走到钢管墙前看看他。 看着他平稳的呼吸,手腕上那些被铁链勒出的痕迹,她心里的信念就更加坚定。 她一定要治好他。 北苑。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暖阁。 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签,正在逗弄鸟笼里的一只画眉。 画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发出清脆的叫声。 严嬷嬷站在一旁,将这两日商舍予在东苑的举动,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老太太。 听完严嬷嬷的话,司楠放下手里的竹签,靠在软枕上重重地叹息了一声。 “舍予这孩子,是个顶好的。” 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眼神里满是感慨。 “那日晚上把那份和离书递到她面前的时候,我这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老三是个什么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姑娘,看到自己的丈夫被铁链锁在笼子里,发狂的时候像个怪物,谁能不怕?谁不想跑?” 顿了顿,老太太眼眶微微泛红。 “我以为她会签的。” “可她不仅没有签,还一头扎进地下室,没日没夜地翻医书,想方设法地要给老三治病。” 严嬷嬷在一旁连连点头:“是啊老夫人,三少奶奶对三爷那是真心实意的,老奴在地下室看着,三少奶奶看三爷的眼神那叫一个心疼。” 司楠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权家这回...是真的娶到了一个顶好的媳妇。” 她转头看向东苑的方向,目光深邃。 “老三这三年来过得是什么日子,你我都清楚,生不如死啊...” “好几次他病发狂躁,挣脱铁链拿碎瓷片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抹,他是不想活了,不想变成一个没有理智的疯子去伤害别人。” 司楠的声音有些哽咽。 “等他这次醒来,若是知道了舍予对他的这份心意,知道了有一个人愿意陪着他,哪怕他是个疯子也不嫌弃他...” “他便也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了。” 第350章 不回就不回吧 严嬷嬷吸了吸鼻子,上前给司楠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老天爷总算是开眼了,眷顾咱们三爷了。”她笑着说,“有三少奶奶在,三爷的病迟早有一天能治好的。” 司楠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感受着茶杯传来的温度。 “是啊。” 老太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寒冬终会过去,权公馆的春天,就快要来了。 除夕前一天下午。 权公馆上下喜气洋洋,大门口高高挂起两盏硕大的红灯笼,随风摇曳。 府内各房各院的门框上全都贴上了崭新的红纸对联。 前院的空地上,府里所有的丫鬟、小厮、婆子、护院集结在一起,乌压压站了一大片。 司楠拄着龙头拐杖,穿着暗红色的福字暗纹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正堂的台阶上,看着下面的人。 “这一年来,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多亏了你们尽心尽力,权公馆能有今日的安稳,有你们的功劳,明日就是除夕了,大家伙儿忙活了一整年,也该回去和家里人团聚。” “今日发了工钱,你们就各自回家过年,好好歇歇,等过了正月十五,开春了再回来当差。” 下面的人听了,脸上全都洋溢起笑容。 司楠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严嬷嬷。 严嬷嬷会意,带着一个端着红漆木托盘的小丫头走下台阶,托盘里放着一摞摞用红纸包好的现银。 她走到众人面前,拿起红纸包,挨个分发。 “李四,这是你的。” “王妈,拿好。” 下人们双手接过红纸包,捏在手里掂了掂重量,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有人忍不住拆开红纸的一角,看到里面的银元数量,惊呼出声。 “这...这怎么多了一倍?” “我的也是!比平时的工钱多出好多。” 众人纷纷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看向台阶上的老夫人。 司楠笑了笑。 “多出来的那些,是赏给你们的过年钱,拿回去给家里的老人买两身新衣裳,给小孩割几斤肉,过个肥年。”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 几个年纪大的婆子当场红了眼眶,拉着旁边的丫鬟一起弯腰鞠躬。 “多谢老夫人赏赐!” “老夫人长命百岁!” 司楠抬起手压了压。 “行了,都散了吧,回去收拾收拾东西,趁着天还没黑,赶紧上路。” 下人们齐声给司楠拜了个早年,随后三三两两地散开,陆陆续续回下人房收拾行李去了。 原本喧闹的前院很快安静下来。 人都走光了。 司楠转过身,看向身边的严嬷嬷。 “你跟着我也受累了,你也去收拾收拾,回老家去过个年吧。” 严嬷嬷愣住。 她看着司楠,连连摇头。 “老夫人,老奴不回去,老奴得留下来陪着您。” 严嬷嬷是司楠的陪嫁丫鬟。 当年跟着司楠从老家嫁到北境权家,这几十年来,回家的次数十根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特别是权老太爷和大少爷、二少爷战死沙场那几年,权家天塌地陷,严嬷嬷寸步不离地守着司楠,陪着她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老太太拍了拍严嬷嬷的手背。 “你家里还有兄弟侄子,大过年的,回去看看他们,我这把老骨头硬朗得很,不用你操心。” 严嬷嬷满脸担忧:“可是府里的人都走光了,老奴实在不放心。” 司楠摆摆手:“府里还有大夫在,舍予也是个懂医术的,有她在,我放一百个心,你安心回去,开春再回来。” 三少奶奶这半年来把权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三爷更是尽心尽力。 有三少奶奶在,确实也用不着自己。 她点点头,应承下来。 “那老奴就回去几天,初五就赶回来伺候您。” 傍晚时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府里的下人们已经全部离开。 偌大的权公馆显得空荡荡的,十分安静。 北苑的院落里,司楠独自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出神。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商舍予穿着月白色的长袄,外面披着一件水貂绒的披风,带着喜儿走了进来。 “婆母。” 她走到石桌旁,轻声唤道。 司楠回过神,放下茶杯:“你来了,坐吧。” 喜儿赶紧搬来一张铺着软垫的圆凳,放在司楠身边。 商舍予顺势坐下。 司楠看着她:“今日街上有灯会,热闹得很,知鹤和淮安早就跑出去玩了,你怎么没跟着一起去凑凑热闹?” 闻言,商舍予摇摇头。 “我不想去,今晚三爷的镇定剂药效就该过了,他大概率会醒来,我得去东苑守着。” 听到这话,老太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她看着商舍予清瘦的脸庞,还有脖子上那圈厚厚的纱布,心里愈发觉得愧疚。 这孩子嫁进权家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不仅要对付外头的明枪暗箭,如今还要照顾一个患有疯症的丈夫。 她拉过商舍予的手,放在掌心里揉了揉。 那双手冰凉。 “你嫁到权家也有半年了,除了回门那日,你还一次都没回过商家,这都快过年了,按理说...你也该回娘家去看看。” 商舍予抽出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司楠添了热茶:“昨日商家那边确实让人递了信过来,让我过年回去吃顿饭。” “那你怎么打算的?” 司楠问。 “我让喜儿把信拿去灶房烧了。”商舍予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司楠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商舍予在商家不受宠,也知道商家那些人都是些唯利是图的势利眼。 既然商舍予不想回去,她自然不会勉强。 “不回就不回吧,权家就是你的家,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好好过个年。” 夜幕完全降临。 冷风在空旷的府邸里乱窜。 商舍予提着一盏红纸灯笼,孤身一人来到了东苑。 东苑的院门敞开着。 地下室的大夫们今天下午也都领了工钱回家过年去了,整个东苑死一般的寂静。 她顺着青石台阶一步步往下走。 昏黄的烛光在墙壁上摇晃。 来到地下室,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长桌上的药材和医案收拾得干干净净。 商舍予走到长桌旁,将手里的灯笼放下,转身走向正中央的那个铁室。 走到钢管墙前往里看去,下一秒,浑身的血液骤然倒流,脸色变得惨白。 第351章 弃妇 铁室里那张宽大的软床上,空无一人! 原本锁住权拓双手双脚的四根粗壮铁链,此刻孤零零地垂落在床榻边,铁环打开着。 人不见了! 她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到最大的一把,插进钢管门上的那把巨大铜锁里。 手有些发抖,拧了好几下才把锁打开。 扯下缠绕在门上的铁锁链,用力推开沉重的钢管门。 刚迈进门槛一步。 黑暗中,一股凌厉的掌风从右侧猛地袭来。 商舍予根本来不及反应,后脑勺便重重地挨了一掌,剧痛袭来,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 在身体软倒下去的最后一刻,她错愕地看着眼前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脸色惨白,眼尾泛红的男人。 “三爷...” 一声低吟从她唇间溢出,随即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权拓伸出长臂,一把接住她瘫软的身体,让她靠在他宽阔坚硬的胸膛上。 他收紧双臂,将她紧紧搂在怀里,那双深邃的眸子垂下,目光扫过她紧闭的双眼,往下,落在了她脖子上缠绕着的纱布上。 不知过了多久。 商舍予在一阵刺骨的寒意中醒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入眼的是发黑的木质房梁,上面还结着蜘蛛网。 这是... 她双手撑着床板坐起身,环顾四周。 屋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一把缺了腿的椅子,还有窗户上糊着的那层破破烂烂的窗户纸。 冷风正顺着窗户缝隙呼呼地往里灌。 这地方太熟悉了。 这是她出嫁前,在商家后院住的那间简陋屋子。 商舍予满脸震惊。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抬起手,摸向后颈处传来隐隐作痛的地方,记忆回笼。 在东苑铁室,她发现权拓不见了,打开铁门进去后,被人从侧面打晕。 而打晕她的人,正是权拓! 她缓缓放下手,手背无意间擦过粗糙的被面,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大拇指的指腹处,沾着一抹刺眼的红色。 她把手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是红色的印泥。 商舍予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晕倒前,权拓是清醒的,他没有发病。 他故意躲在门后,等她进去,然后打晕了她。 大拇指上的印泥... 意识到了什么,她脸色一沉。 她掀开那床薄薄的破棉被,连鞋都没穿好,踩着鞋帮子就往门口走。 她要回去。 她要去权公馆找权拓问个清楚。 刚走到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栓,房门就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了。 寒风夹杂着几片雪花卷进屋里。 商捧月穿着一身鲜艳的洋红色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白色的狐狸毛围脖,打扮得花枝招展。 她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商舍予。 “哟,三姐醒了啊?” 商捧月挑起眉毛,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商舍予面无表情。 她这会儿根本不想搭理商捧月,侧过身子就要往外走。 门外站着的两个粗使丫鬟立刻上前一步,伸出胳膊拦住了她的去路。 商舍予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商捧月:“让开。” 后者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她那身略显凌乱的衣服:“三姐刚醒来,这是打算去哪儿啊?是要回权公馆吗?”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红色厚纸,在商舍予面前慢慢展开。 “可是权三爷已经和三姐你签了和离书,你看,这上面有三爷的签字,还有你按的手印。” 商捧月把和离书怼到商舍予眼前,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 “三姐现如今是被权家扫地出门的弃妇,有什么脸再回权公馆?又是以什么身份回去呢?” 商舍予盯着那张和离书。 那上面确实有她的手印。 红艳艳的,刺目极了。 她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我再说一遍,让开。” 商捧月收起和离书,咂了咂舌:“三姐,你就别傻了,权三爷既然在这和离书上签了字,按了手印,就代表他不要你了,你离开商家,还能去哪儿?” 说着,她往前走了一步,凑近商舍予,压低声音道:“很快我们商家就会成为北境第一巨贾,连带着池家也会一飞冲天,我身为池家少奶奶,是不会忘记咱们姐妹之间的情谊的。” 她伸手去拉商舍予的胳膊:“你留在商家,咱们姐妹俩一起享受这荣华富贵不好吗?” 商舍予嫌恶地甩开商捧月的手。 看着商捧月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想起上次在醉仙楼听到的话。 二哥提过,商捧月在山东那边挖到了煤矿。 看商捧月现在这副嚣张的样子,难不成那煤矿真的成了? 商舍予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哦?四妹难道是有什么发大财的路子?” 商捧月得意地挑了挑眉。 山东那边的煤矿马上就要出煤了。 一旦挖出来,那可是源源不断的财富。 到时候,整个北境城,谁还敢看不起她商捧月? 她就是北境最尊贵的女人。 但是,在此之前,她当然不会把这个天大的秘密告诉商舍予。 “发大财的路子自然是有,不过,三姐你现在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你只要乖乖待在商家,我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商捧月仰起下巴,一副施舍的姿态。 商舍予看着她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脸上的冷笑更甚:“那就提前恭喜四妹马到成功了。” “不过,你这份荣华富贵,我消受不起。” 话音刚落,商舍予突然抬起手,一把夺过商捧月手里的和离书。 商捧月根本没防备,手里一空,愣住了。 商舍予将和离书攥在手心里,转头逼视着拦在门口的两个丫鬟:“滚开。” 两个丫鬟被那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转头看向商捧月,不知所措。 商捧月回过神来,气得咬牙切齿。 “三姐,你真要回权公馆?别到时候被权拓拿着扫帚赶出来,给咱们商家丢人现眼!” 商舍予二话不说,伸手用力拂开挡在面前的两个丫鬟。 丫鬟被推得一个踉跄,撞在门框上。 她大步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寒风中。 商捧月侧过身子,看着商舍予大步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听说商舍予被权家扫地出门,连夜送回了商家时,她还挺震惊的。 和离? 不过现在看来,商舍予这女人就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蠢货。 她拿着那张按了手印的和离书回去,也只能是自取其辱。 权公馆的大门,她休想再踏进去半步。 第352章 闹别扭 商舍予走在商家的后院里。 积雪很深,她连鞋都没穿好,脚底传来阵阵刺骨的冰凉。 他醒了。 他清醒地做出了这个决定。 他不想连累她,不想让她跟着一个疯子担惊受怕,所以趁着她毫无防备时把她打晕,强行按了手印,断了她的后路。 商舍予越走越快。 寒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刀割般刮在她的脸上。 她攥紧手里的和离书,那张红纸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权拓以为一张破纸就能把她赶走吗? 休想。 今天是除夕。 北境城的长街上铺满了红彤彤的炮仗皮。 家家户户的门楣上贴着崭新的红对联,挂着硕大的红灯笼。 孩童们穿着新做的棉袄在巷子里跑跳,手里举着糖葫芦。 商舍予穿过两条长街,来到了权公馆的大门前。 门外的台阶下,喜儿缩着脖子,双手抱臂,冻得瑟瑟发抖。 小丫头鼻尖通红,正不停地往手心里呵气。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小姐回来了,她赶紧站起身,迈着冻僵的腿跑过来。 “小姐!您去哪儿了呀?” 喜儿急切地去抓商舍予的手,触手一片冰凉。 怎么还是昨天那身衣裳?头发也有些凌乱。 今早喜儿去西苑,推开门发现屋里空无一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根本没人睡过的痕迹。 她急得在公馆里找了一大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后来实在没办法,只能跑到大门口来等。 商舍予没有回答喜儿的问话。 她抬起眼眸,静静地看着公馆大门,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 他们身姿笔挺,面容冷硬,眼神直视前方。 这副神情,一如半年前她穿着大红婚服,独自一人踏入权公馆时那般冷漠。 她走到台阶上,看着左边的卫兵:“开门。” 卫兵眼珠子动了动,看了商舍予一眼,身体却纹丝不动。 督军今日一早便下了死命令,今日不管是谁来,都绝对不能放行。 违令者,军法处置。 眼前这位可是督军明媒正娶的三少奶奶,前几日还在府里掌管中馈,怎么今日就被拒之门外了? 督军和三少奶奶之间到底闹了什么别扭? 他们想不明白,但军令如山,不敢违抗。 见卫兵不动,商舍予捏紧了手中的和离书,指节泛白。 她透过黑漆铁门的缝隙,看向府内,前院空空荡荡,连个扫洒的下人都没有。 昨日婆母已经发了赏钱,把府里的下人全都遣回老家过年了。 现在的权公馆,安静得没有一点人气。 这些人不开门,定是授了权拓的意。 他醒了,把她送回商家,把她彻底从他的世界里剥离出去。 商舍予垂下眼眸,思索片刻,随即转身离开。 喜儿满头雾水,赶紧跟上。 “小姐,发生什么了?那卫兵怎么不开门啊?姑爷呢?” 商舍予依然没有回答,她带着喜儿绕过权公馆的正大门,沿着高高的院墙,走进了一条偏僻的后院小巷。 巷子里积雪很深,踩上去咯吱作响。 她在一处长满枯黄杂草的墙根前停下脚步。 喜儿惊讶地瞪大眼睛。 “小姐,咱们来这儿做什么?” 这儿是喜儿无意间发现的一个狗洞。 半年前,小姐刚嫁进权公馆,在府里举步维艰,为了方便出去办事,她们主仆俩曾偷偷从这个狗洞溜出去过几次。 但后来小姐在府里站稳了脚跟,就再也没来过这儿了。 商舍予走上前,弯下腰伸手将那些枯黄的杂草用力拂开。 喜儿也赶紧上前帮忙。 杂草被扒开,露出原本狗洞的位置。 下一秒,两人愣住。 喜儿诧异地张大嘴巴:“这...这洞口怎么被封上了?” 原本半个人高的狗洞,此刻被人用青砖和水泥严严实实地砌死,连一点缝隙都没有留下。 看着被封死的洞口,商舍予的脸色越来越冷。 她站直身子看着那新砌的青砖。 他早就知道这儿有个洞,只是之前一直装作不知道,任由她偷偷摸摸地进出。 现如今,他把这唯一的漏洞也堵死了,就是为了阻止她再踏进权公馆。 她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原路返回。 再度来到公馆大门口。 两个卫兵见三少奶奶又回来了,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左边的卫兵硬着头皮开口:“三少奶奶,您回去吧,督军下了死命令,今日谁也不能进公馆,您别为难我们兄弟俩。” 她看着卫兵,语气平静:“我不为难你们,我就在这儿等。” 说完便退下台阶,站在大门外的雪地里。 她身姿挺拔,眼神坚毅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卫兵见状,张了张嘴,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人家不闯门,只是站在外面等,他们总不能拿枪赶人。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的街巷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鞭炮声。 那是家家户户开始吃年夜饭,辞旧迎新的动静。 喜儿站在商舍予身旁,肚子饿得咕噜噜直叫。 小丫头冻得直跺脚,心里委屈极了。 到底发生什么了呀? 姑爷怎么不让她们进公馆了? 大过年的,把自己的妻子关在门外,好过分啊。 喜儿心疼地看了一眼商舍予。 小姐脖子上的伤还没好全,穿得又这么单薄,这天寒地冻的,怎么受得住? 但看着小姐那倔强的侧脸,喜儿咬咬牙,什么也没说,陪着一起站在原地等。 与此同时,权公馆内,藏书楼楼下。 权知鹤和权淮安并肩站着,仰头看着紧闭的藏书楼大门。 权知鹤穿着厚厚的洋装,双手揣在毛茸茸的暖手筒里,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这叫什么事儿啊。”她皱着眉头,“这大过年的,把小婶婶关在外面,小叔又把自己关在藏书楼里不出来。” 想起之前在废弃仓库里发生的事情,小叔失去理智,双眼猩红,活生生把那个绑匪头子砸死。 那场面,她回想起来都觉得胆寒。 小叔把小婶婶关在外面,肯定是因为这件事。 权淮安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 他穿着新做的长衫,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满脸疑惑:“为什么啊?小叔不是挺在乎商舍予那个女人的吗?之前还为了她教训我呢,今天是除夕,小叔却命人不准放她进来,实在奇怪得很。” 权知鹤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不知道。” 一阵脚步声从院子那头传来。 权望归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面套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身形修长挺拔。 他走到两人身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紧闭的窗户。 “小叔在里面待多久了?” 第353章 她为什么要这么固执? 权望归问。 “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出来过,连饭都没吃。” 闻言,权望归垂下眼眸,沉思了片刻。 他又问:“奶奶知道这事吗?” 权淮安耸耸肩:“奶奶昨天把下人和严嬷嬷都遣回老家过年了,现下北苑就她老人家一个人,我们还没敢告诉奶奶呢。” 要是奶奶知道小叔把商舍予关在外面挨冻,肯定会去帮商舍予开门的。 奶奶现在可是把商舍予当成权家的心肝宝贝。 权望归心里无奈地叹息一声。 他转头看着弟弟妹妹:“你们先去前厅吃饭吧,厨房里温着菜,别饿着肚子,奶奶那边...先别告诉她,免得她老人家跟着着急上火。” 权知鹤点点头,拉着权淮安的胳膊:“走吧,我们先去吃饭。”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藏书楼,转身离开了院子。 权望归独自站在楼下,深吸了一口气。 他迈上台阶,伸手推开藏书楼厚重的木门。 楼内光线昏暗。 权望归顺着木质楼梯来到二楼。 二楼的空间很大,摆满了高高的书架。 靠窗的位置,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权拓穿着一件黑色长衫,身形极高,宽肩窄腰,背脊挺得笔直。 仅仅只是一个背影,便透着冷冽与压迫感。 他站在窗户前,目光穿过玻璃,直直地看着权公馆大门口的方向。 权望归走到他身后停下:“小叔。” 权拓没有回头,视线依然定格在远处雪地里那抹纤细的身影上。 隔得很远,其实根本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权拓知道,那是她。 她没有走,一直站在那里。 “您这又是何必呢?”看着权拓的背影,权望归语气里满是不解和惋惜:“三婶在得知您患有疯症时,拒绝签下和离书,还亲口跟奶奶保证过,会一直陪在您的身边,绝对不会离开半步,您当时昏迷着,没有听到她的话。” “如今您醒了,却把三婶拒之门外...这真的是您想要的吗?” 权拓静静地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声。 看着小叔那冷硬的侧脸,权望归叹息了一声:“今日是除夕,北境城家家户户都齐聚一堂,吃着团圆饭,只有我们权公馆冷冷清清的,若您昨晚没把三婶送回商家,今日的权家,也是其乐融融的。” 权拓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转过头,深邃的眼眸看向权望归。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底藏着极力压抑的情绪。 “那日在仓库...”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结上下滚动,“她看到我那副样子时,是什么反应?” 权望归愣了一下。 “三婶看着挺震惊的。”他如实回答,“应该是被吓到了。” 听到这话,男人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转回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果然,她害怕了。 她亲眼看到他失去理智,将一个人活生生砸成肉泥。 那种血腥残暴的场面,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怎么会不怕? 她跟着他,只会担惊受怕,随时都有可能丢掉性命。 见小叔这副自嘲的模样,权望归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话让小叔误解了。 他连忙上前一步,急切地解释:“小叔您误会了,三婶会害怕,那是一个正常人的反应,任何人看到那种场面都会害怕。” “但后来三婶并没有逃跑,她甚至想上前去阻止您,想把您唤醒,是我怕她看出您的异常,才...把她打晕了。” “后来在东苑,三婶亲眼看到您被锁在铁室的床上,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嫌弃或者畏惧,毅然决然地选择了留下来。” “她对奶奶说,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 权望归的声音在空旷的藏书楼里回荡。 “三婶为了治好您的病,没日没夜地泡在地下室里翻阅医书,她对您的情意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您把她推开,不仅伤了她的心,也是在折磨您自己啊。” 权拓站在原地,呼吸变得沉重。 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雪越下越大。 商舍予的头发上、肩膀上都落满了白雪,手脚已经冻得没有了知觉。 喜儿在一旁急得直哭,不停地搓着商舍予的手。 “小姐,我们走吧?再这么冻下去,您会生病的。” 商舍予摇摇头,目光始终紧紧盯着那扇黑漆大门。 藏书楼内,权拓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商舍予那张清冷倔强的脸。 她为什么要这么固执? 他是个疯子,是个随时会失控的怪物,给不了她安稳的生活,给不了她一个正常的丈夫能给的。 他唯一能给她的,就是放她自由。 可是... 正在这时,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二楼死寂的氛围。 权拓和权望归同时转头看去。 木质楼梯的尽头,老太太拄着龙头拐杖,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 她身后跟着满脸心虚的权知鹤和权淮安。 两个小辈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根本不敢直视权拓的眼睛。 他们实在不忍心看着商舍予在外面受冻,所以刚才两人悄悄去了趟东苑,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奶奶。 司楠看着站在窗前的权拓,握着拐杖的手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老三,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权拓垂下眼眸,视线落在窗台边缘,薄唇紧抿。 见此情形,权望归在心底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他转过身,对着司楠微微鞠躬,随后伸手拉住权知鹤和权淮安的衣袖,带着两个弟弟妹妹快步走下楼梯,离开了藏书楼。 二楼的空间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司楠拄着拐杖,一步步走上前,看着自己这个高大挺拔的儿子,眼中满是失望。 “你身为北境督军,带兵打仗保护整个北境城的事都能办到,面对敌人的枪林弹雨你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如今,却不敢面对自己妻子的真心吗?” 司楠冷冷开口:“权拓,你就这般无用?” 权拓垂在身侧的手收紧,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记。 司楠没有停下,继续冷嗤道:“舍予嫁进权家这半年来,你十天半个月不着家,她时常见不到你的人影,但却从未抱怨过一句,她把权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我也极尽孝心,如今她知道了你患有疯病的事,不仅没有被吓跑,反而没日没夜地泡在地下室里翻医书,想要治好你的病,她对你不离不弃,这份真心,世间有几个女子能做到?” 第354章 当着他的面撕了和离书 “你却狠心将她打晕,强行在和离书上按了手印。”司楠的语气越发尖锐:“你心里很清楚,知道她在清醒时绝不会同意和离,所以才用这种下作的手段逼她走,对吧?” 权拓的下颌线紧紧绷着,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如果当面提出和离,她绝对会撕了那张纸。 所以他只能躲在门后,趁她毫无防备时打晕她。 趁她失去意识,捏着她的手指在和离书上摁了手印。 “你明明也能感受到她对你的爱意,你心里也有她,却不敢面对。”司楠盯着权拓的侧脸,字字诛心,“你真以为这是在保护她?难道真想亲手把她推开,眼睁睁看着她离开权家,以后和别的男人喜结良缘,为别的男人生儿育女,叫别人夫君?” 听到这些话,权拓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样的画面。 商舍予穿着一身红嫁衣,对着另一个男人笑意盈盈。 她会靠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越想,他的呼吸就变得愈加沉重,心痛得仿佛被刀刃反复翻搅。 光是去想一想那个画面,就已经想要拔出枪,把那个敢碰她的男人碎尸万段。 见他依旧沉默不语,只是脸色变得煞白,司楠冷嗤一声。 “言尽于此。” “你若真的能做到把她推开,现在就下去见她,当面让她走,从此和她断绝关系,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躲在这藏书楼里。” 说完,司楠深深地看了一眼权拓,转身离开。 男人站在原地,缓缓抬起手。 那只握惯了枪的手掌,此刻正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大门口。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积雪。 商舍予依然站在台阶下。 她的头发被冷气凝结的水珠浸湿,几缕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冻得发紫,身体已经僵硬得快要失去知觉。 喜儿站在一旁,冻得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小姐...”喜儿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姑爷是不会来了,这权家的大门今日也不会再打开了,我们走吧?我们不回商家,离开北境好吗?去江南,去哪里都行。” 商舍予固执地盯着那扇黑漆铁门,脚下没有挪动半步。 她不走。 如果他真的铁了心要和她和离,那上辈子为什么要给她收尸?又为什么会抱着她残破的身体痛哭? 还有那声暖暖... 到底为什么? 就在这时,沉重的大铁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道高大的黑影缓缓走来。 门口站岗的两个卫兵听到动静,立刻转头看去。 待看清来人,两人神色一凛,赶紧立正敬礼,随后迅速转身,将紧闭的大铁门缓缓推开。 商舍予和喜儿同时抬起头。 只见权拓立于高高的台阶之上。 他穿着黑色长衫,身形高大挺拔,宽阔的肩膀几乎挡住了门内的光线,面容隐在昏暗中,轮廓冷硬。 两人四目相对。 她心中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瞬间全都化作了泪水,迅速蓄满了眼眶。 视线变得模糊,却依然倔强地盯着他。 权拓静静地站在台阶上,垂眸看着她。 视线扫过她被冻得通红的脸蛋,湿漉漉的头发,以及她脖子上那圈透着点点药渍的纱布。 他的手在身侧紧紧握成拳头,眼底闪过异色,稍纵即逝。 “你为什么不走?”权拓的声线低哑,冷漠至极:“我已经签下和离书,此后你是商家三小姐,再不是权家三少奶奶,我们之间再无任何瓜葛。” 听着他这番绝情的话,商舍予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她没有擦眼泪,反而冷笑了一声。 从袖口里掏出那张被她捏得皱巴巴的红纸,迈开冻得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她走到权拓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臂。 商舍予抬起手,将那张和离书举到他面前。 权拓垂下眸子,扫了一眼那张红纸。 上面有他的签字,还有她那枚鲜红的手印。 他又抬起眼,看着她。 “这就是三爷的决定?”商舍予挑起眉毛,声音因为寒冷而发颤。 他垂眸,没有说话。 商舍予看着他这副沉默拒人的模样,心中的怒火被点燃。 她当着权拓的面,双手捏住那张和离书,用力一撕。 厚实的红纸被撕成两半。 权拓的眉头微蹙,眼神微微一变。 商舍予没有停手,她将两半纸叠在一起,再次用力撕扯。 一下、两下、三下。 红色的碎纸片在她手中越来越多。 随后突然抬起手,将手里那把碎纸片狠狠地砸在了权拓的脸上。 “啪”的一声轻响。 厚实的纸片砸在脸上,刺痛。 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落在他的脚边。 旁边站岗的两个卫兵看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浑圆。 喜儿更是吓得捂住了嘴巴,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权拓硬生生地接了这一下,脸颊上传来微弱的刺痛,他却没有丝毫怒意,只是皱着眉头,目光深沉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和离书作废。”她扬起下巴,眼神明亮,“我依然是你权拓的妻子,这辈子都不会改变。”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仰着头直视他的眼睛。 “如果三爷还想赶我走,那就尽管用手段,看我还会不会上你的当。” 说完,她提起裙摆,越过高大的权拓,大步走进了权公馆的大门。 那两个卫兵面面相觑,根本不敢上前阻拦。 督军被砸了脸都没发火,他们算哪根葱,敢去拦这位祖宗? 权拓站在原地,感受着脸颊上残留的触感,眉头紧紧皱起。 他转过身,看着商舍予纤细瘦弱的背影消失在前院的拐角处。 地上的红色纸屑被风吹得四处散落。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深邃的眼底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通往西苑的长廊上。 冷风穿堂而过。 商舍予走得很快,脚底的冰冷已经被剧烈的心跳声掩盖。 她的心跳如雷鸣般在胸腔里剧烈撞击,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刚才在门口,她真的是被气昏了头。 想到自己竟然把撕碎的和离书直接砸在权拓的脸上,她现在才感到一阵后怕。 她胆子怎么这么大? 那是权拓啊。 是那个发病时能变成怪物、清醒时也让人闻风丧胆的北境督军。 要是权拓当场生气,直接掏枪毙了她,或者是把她掐死,她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第355章 一手好厨艺 商舍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喜儿快步跟在旁边,小碎步跑得气喘吁吁。 小丫头的心里也是忐忑得不行,脸色比刚才在门外还要白。 “小姐...”喜儿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飘,“我们这是...又回权公馆了?” “嗯。” 商舍予点点头。 “那接下来咋办啊?” 喜儿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刚才您那么砸姑爷的脸,姑爷肯定生气了,他不会派人把我们抓起来,然后赶出去吧?” 商舍予听后,停下脚步。 她转头看着喜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害怕也没有用了。 和离书已经撕了,态度也已经摆明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我不会走的,西苑是我的地盘,谁也别想把我赶出去。” 她转过身,继续朝着西苑的方向走去。 他以为把心门关得死死的,她就进不去了吗? 她商舍予认定的事情,就算是撞破了南墙,也绝不回头。 夜色越来越深。 除夕的钟声在北境城的上空敲响。 外面的鞭炮声如火如荼,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北境城还笼罩在淡淡的晨雾中。 远处的街巷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炮仗响。 商舍予早早起了床。 昨夜她回到西苑后,翻来覆去许久才睡着。 今早醒来,觉得这权公馆冷清得实在不像话。 昨日除夕,府里的下人都回了老家,连个做年夜饭的厨娘都没留下。 权家几口人就这样干巴巴地过了个除夕。 她换上一身粗布的厨娘衣裳,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臂,领口用盘扣系得严严实实,外面还围了一件素色的围裙。 喜儿揉着惺忪的睡眼跟在后面,主仆俩一前一后走进了大厨房。 厨房里冷锅冷灶。 商舍予熟练地走到灶台前,拿过火柴盒划拉出火星,点燃了灶膛里的干柴。 火苗窜起,映红了她的脸颊。 “小姐,这大过年的,您怎么亲自下厨啊?”喜儿一边帮忙往灶膛里添柴,一边嘟囔着。 商舍予拿过木盆,将案板上的几颗白菜放进去清洗。 “昨日都没好好吃顿饭,今日是大年初一,总不能让婆母和几个孩子饿肚子。”她动作麻利地洗好菜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哒哒哒”地切了起来。 刀工极好,切出的菜丝粗细均匀。 在商家的时候,她不受宠,经常吃不饱饭,只能带着喜儿自己在后院生火做饭。 后来到了池家,更是当牛做马,一日三餐全包,练就了一手好厨艺。 厨房里很快升腾起热气。 油锅烧热,葱姜蒜下锅爆香,香味瞬间飘散开来。 商舍予有条不紊地忙碌着,红烧肉在砂锅里咕咚咕咚地炖着,色泽红亮,清蒸鲈鱼在蒸笼里冒着热气,鲜香扑鼻,还有几道精致的素菜,也都准备停当。 她又拿过一个大砂锅,将切好的老母鸡块和各种滋补药材放进去,加上清水盖上盖子,用小火慢慢熬煮。 这是专门给婆母熬的滋补汤,对风湿症极有好处。 时间一点点过去,临近正午,一桌子丰盛的菜肴终于准备完毕。 正厅里。 权知鹤搀扶着司楠慢慢走进来。 老太太今日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福字纹棉袍,精神看着还算不错。 刚跨进门槛,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味。 权知鹤抽了抽鼻子,眼睛一亮,扶着老太太走到八仙桌旁。 只见宽大的八仙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菜。 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 “这...”她惊讶地张大嘴巴,“厨房的刘妈不是回乡过年了吗?这饭菜是哪儿来的?” 司楠也面露疑惑,看着桌上的菜肴,没有说话。 这时,权淮安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从外面走进来。 刚一进门,肚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 “哇,好香啊!” 少年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桌前,看着满桌的好菜,眼睛都直了。 “奶奶,您从外面酒楼订的席面吗?这看着比醉仙楼的菜还要好啊!” 司楠摇摇头:“我没有订过席面。” 正说着,权望归穿着一身挺括的西装,从门外走进来。 他原本打算去外面的酒楼买些好菜回来,刚走到正厅,就看到了这一幕。 “这是怎么回事?” 权望归走上前,看着桌上的菜,满脸诧异。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时,商舍予端着一个大大的黑砂锅,从厨房的方向走了过来。 喜儿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木桶,里面装满了白米饭。 她走到桌前,将砂锅稳稳地放在桌子正中间。 “都来齐了,正好可以开饭。” 老太太看着商舍予。 她身上穿着粗布的厨娘衣裳,围着围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那双原本白皙娇嫩的手,此刻沾着些许油污和水渍。 “舍予,这...这一桌子菜,都是你做的?” 司楠满眼不可置信。 喜儿在一旁把木桶放下,笑眯眯地接话:“老夫人,这些全都是我家小姐亲手做的。” 众人听了,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堂堂商家三小姐,权公馆的三少奶奶,竟然会做饭? 而且还做得这么好? 商舍予解下身上的围裙递给喜儿,然后拉开一张椅子,招呼大家:“别站着了,快坐下趁热吃吧,凉了就失了味道。”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落座。 权知鹤坐在商舍予旁边,满脸欣喜地拿起筷子:“小婶婶,我真没想到你还会做饭,我一定要好好尝尝你的手艺!” 商舍予笑了笑,拿起公筷给司楠夹了一块软糯的红烧肉,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随后,她的视线在桌上扫了一圈,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 没有看到权拓。 他没有来。 司楠夹起那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质软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味道醇厚。 老太太的眼睛微微睁大,连连点头。 “好吃,真好吃。”司楠赞不绝口,“舍予,你这手艺真的能和外面大酒楼的大厨相媲美了。” 权望归也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鱼肉鲜嫩,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第356章 天经地义 他咽下鱼肉,挑了挑眉,看着商舍予。 “三婶这厨艺何止是媲美酒楼大厨?简直比他们做得还要好。” 权知鹤和权淮安两个小辈更是吃得头也不抬,嘴里塞满了食物,根本顾不上说话,只能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表达着赞美。 看着大家吃得开心,商舍予也忍不住笑:“做之前我还不太确定大家的口味,怕做得不合胃口,现在看大家都喜欢吃,我也就放心了。” 她站起身,拿起司楠面前的空碗,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滋补汤递到老太太面前。 “婆母,这汤我熬了两个时辰,里面加了一些温补的药材,对您的风湿症很有帮助,您多喝点暖暖身子。” 司楠接过汤碗喝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她看着商舍予,眼神里满是慈爱和心疼。 “好孩子,你也快坐下吃,你忙活了一大早,辛苦你了。” 商舍予摇摇头,坐回椅子上:“不辛苦。” 她拿起筷子,端起饭碗,却没有什么胃口,抿着唇角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白米饭。 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昨天晚上在权公馆大门口发生的事情。 她把撕碎的和离书砸在权拓的脸上,他没有发火,也没有赶她走。 她以为他心里是有她的。 可是今天大年初一,他却连面都不露。 商舍予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忍住,抬起头看着司楠,试探着询问:“三爷呢?他不在公馆里吗?” 这话一出,原本热闹的饭桌安静下来。 权知鹤和权淮安两个小辈停下了筷子,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默默地低下头继续扒着碗里的饭。 司楠放下汤碗,想到权拓那个闷葫芦,心里就涌起一阵无奈和气愤。 她叹息了一声,摆摆手。 “别管他,他那个倔脾气是打算一辈子把自己关在藏书楼里了,他爱吃不吃,饿死他算了。” 闻言,商舍予垂下眼眸。 原来他一直在藏书楼里。 从昨天到现在,他都没有出来过? 他这是在躲着她吗? 还是在用这种方式和她无声地对抗? 看着三婶微微黯淡的神色,权望归笑了笑:“三婶,您别担心小叔了,他那么大个人,饿了自然会找吃的,您忙了一早上,快多吃点。” 商舍予回过神来,嘴角扯出一抹有些僵硬的笑意。 “我没有很担心。”她嘴硬地说道,语气平淡,“我只是想着...今日是大年初一,一家人理应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而已,他不来就算了。” 众人听后,都愣了一下。 大家心里都清楚,商舍予这是在假装不在乎。 她费了这么大心思做这一桌子菜,怎么可能不希望权拓来吃? 但大家也都没有戳破她的心思,默默地低下头继续吃饭,谁也没有再提权拓。 午饭过后。 权知鹤和权淮安吃饱喝足,便迫不及待地跑到街上去看花灯、凑热闹了。 权望归则扶着司楠回了北苑,陪老太太下棋解闷。 正厅里很快就只剩下商舍予和喜儿两个人。 商舍予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残羹剩饭。 大家都很给面子,菜吃得七七八八。 她转过头,视线穿过正厅敞开的大门,看向藏书楼的方向。 藏书楼静静地矗立在寒风中,门窗紧闭,没有任何动静。 她咬着下唇,心里陷入了纠结。 要不要给他送饭去? 他从昨天到现在滴水未进,就算身体再好,也扛不住这么饿着。 可是...他昨天才把她关在门外,她今天就巴巴地赶着去给他送饭,是不是太没有骨气了? 他会不会觉得她死缠烂打,更加厌烦她? 喜儿在一旁收拾着碗筷,看着商舍予盯着藏书楼发呆,忍不住开口。 “小姐,您忙了一早上肯定累坏了,先回西苑歇着吧?这些碗筷奴婢来清理就好了。” 商舍予回过神,点点头站起身。 “好,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朝着正厅外走去,迈出门槛走下台阶,往前走了两步后,又停了下来。 哎... 算了。 她商舍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首畏尾了? 昨天她连和离书都敢当着他的面撕了,还怕给他送顿饭吗? 她既然认定了要留在他身边,就不能因为他的一点冷漠而退缩。 她转过头,看着正在收拾桌子的喜儿:“喜儿,去厨房拿个食盒过来,把厨房里没动过的那些饭菜每样都装一些进去,拿过来给我。” 闻言,喜儿愣了一下。 随即她想通了,小姐这是要给姑爷送饭去。 小丫头脸上立刻露出笑意,连连点头:“好嘞,奴婢这就去装!” 喜儿放下手里的活计,转身跑向厨房。 没过多久,她就提着一个三层的红木食盒跑了回来,将食盒交到商舍予手里。 “小姐,都装好了,还热乎着呢。” 商舍予接过沉甸甸的食盒,点点头,提着食盒朝着藏书楼的方向走去。 游廊上,冷风穿堂而过。 商舍予走得很稳,食盒在她手里轻轻摇晃。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暗暗思忖。 权拓现在肯定很不想见到她。 他费尽心思逼她走,她却偏偏不走,还像个没事人一样给他送饭。 他看到她,估计会很头疼吧。 但那又怎样? 她昨天当着他的面撕了和离书,就摆明了她的态度。 她不和离,也绝对不会离开权公馆半步。 不管权拓承不承认,她现在依旧是权公馆明媒正娶的三少奶奶,是他权拓的妻子。 妻子给丈夫送饭,天经地义!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走到了藏书楼的楼下。 抬起头看着二楼紧闭的窗户,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推开木门。 来到二楼。 宽敞的空间里摆满了高大的书架。 在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 权拓正坐在书案后。 他今日穿着一件墨蓝色的长衫,脊背挺直。 天光透过窗玻璃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宽阔坚实的肩膀和冷硬的面部轮廓。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军事典籍,正垂眸看着,神色专注冷峻。 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男人抬起头。 第357章 他哪句话说错了? 深邃的眼眸在看到来人是商舍予的那一刻,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喜色。 但这抹情绪转瞬即逝,很快又掩盖了下去。 他合上手里的书随手扔在书案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来做什么?” 听着他这副冷冰冰的语气,商舍予咬牙暗暗瞪了他一眼。 她面不改色,提着食盒走上前,将食盒稳稳地放在书案旁边的小几上,微微抬起下巴,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午饭时间已经过了,三爷为何不去前厅用膳?我记着三爷从昨日起便没有吃东西,所以特地送饭过来。” 权拓没有看她,视线落在那个红木食盒上。 他的指尖在书案的边缘微微摩挲了一下。 府上的厨娘和下人昨日就已经全部回乡过年了,这公馆里根本没有人做饭。 这饭菜是哪儿来的? 他抬起眼眸,视线重新落在商舍予身上。 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竟然穿着一件粗布的厨娘衣裳,外面虽然没有围裙,但那身打扮显然是在厨房里待过的。 “午膳是你做的?” 商舍予坦然地点点头:“是。” 闻言,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视线从她的脸往下移,落在了她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双手虽然白皙,但手指边缘却泛着些许红肿,显然是碰了冷水或者受了烫。 接着,目光又落在了她脖子上。 那里还缠绕着厚厚的纱布,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 她本身就带着伤,身子又单薄,大冷天的竟然跑到厨房去给一大家子人做饭。 “这些事你不用做。” 他沉声说道,语气冷硬得没有丝毫温度。 权家就算没有厨娘,也能去外面酒楼买饭,用不着她亲自下厨受累。 然而,这话落在商舍予的耳朵里,却完全变了味道。 她原本就因为他昨天的绝情而憋着一肚子火,今天又辛辛苦苦做了一大桌子菜,好心好意给他送过来,他不但不领情,还说出这样的话? 他的意思是,她现在已经不是权家三少奶奶了,所以做这些讨好权家人的事情也毫无用处是吗? 他是在提醒她,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她没有资格再为权家做什么。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垂下眼眸冷冷地看着权拓。 “三爷放心,我做这些并不是为了图什么,更不是为了讨好谁,我只是想着大家昨日都没有吃上年夜饭,今日是大年初一,所以才做了这顿饭,想让大家好好吃个饭而已。” 她深吸了一口气,忍着胸腔内的怒火:“三爷不用因为我们二人如今的关系,而特意说这些话来敲打我,我还不至于用做顿饭来死皮赖脸地缠着你。” 说完便转身,大步朝着楼梯走去。 权拓坐在椅子上,神色茫然。 他呆呆地看着商舍予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满脸的不解和诧异。 她为什么突然生这么大气?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只是不想让她做这些下人做的事,不想让她受累而已。 他哪句话说错了? 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权拓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书案旁边那个静静放置的食盒。 他沉默了许久,伸出修长的手指搭在食盒的盖子上,轻轻打开。 食盒分为三层,每一层都摆放着精致的菜肴。 最上面一层是一碟红亮诱人的红烧肉,中间一层是清蒸鲈鱼和几样素菜,最下面一层则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和一盅滋补汤。 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看着这些菜,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拿起食盒里备好的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味道很足。 他眉梢微挑。 商舍予气呼呼地走在回西苑的路上。 寒风吹在脸上,却怎么也吹不散她心头的怒火。 这个权拓,真是不识好歹! 说话怎么能那么难听?! 她好心好意给他送饭,他居然嘲讽她做这些事没用? 呵! 她真是脑子进水了才会去管他的死活。 回到西苑,商舍予径直走进里屋,一屁股坐在窗边的矮榻上。 她双手抱臂,清丽的小脸染上一抹怒气憋出来的红:“真是吃力不讨好。” 要不是看在婆母和几个小辈对她好的份上,她才不会闲得无事去给一大家子做饭。 她堂堂济世堂的东家,手里的银针能救人命,现在却沦落到被人嫌弃做饭的地步?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 喜儿端着一个空托盘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刚在厨房收拾完那些碗筷,累得满头大汗。 一进屋,便看见自家小姐坐在矮榻上,脸色铁青,一副极不耐烦的模样。 喜儿吓了一跳,赶紧把托盘放在桌子上,快步走到矮榻前。 “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谁惹您生这么大气啊?您去给姑爷送饭,姑爷吃了吗?” 听到“姑爷”这两个字,商舍予的火气蹭地一下冒得更高了。 她没好气地瞪了喜儿一眼,厉声说道:“以后别叫权拓是姑爷了,按府里的规矩,喊他三爷。” 啊? 喜儿愣了愣。 她呆呆地看着商舍予,嘴巴微张,半天没反应过来。 小姐这是怎么了? 刚才去送饭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怎么一回来就发这么大的脾气,连称呼都不让叫了? “小姐...”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您这是...和三爷闹别扭了吗?” 商舍予冷哼一声,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闹别扭?我哪有资格和堂堂北境督军闹别扭?”她嗤笑:“人家现在可是高高在上,连我做的饭都嫌弃,我以后要是再去管他,就是狗!” 听着这话,喜儿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 看来小姐去送饭,肯定是碰了壁,被三爷说了什么难听的话给气着了。 喜儿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明明心里都有对方,却偏偏要互相折磨。 三爷也是,小姐对他那么好,他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哎! “小姐您别生气了。”喜儿走到商舍予身后,伸出手轻轻给她捏着肩膀,“三爷他可能只是心情不好,说话没有分寸,您做的饭那么好吃,老夫人和少爷小姐们都夸呢,他肯定是没口福。” 商舍予闭上眼睛,感受着喜儿手上的力度,心里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 “不用管他。”她冷冷地说道,“他爱吃不吃,饿死拉倒,从明天起我也不做饭了,大家一起饿着吧。” 第358章 时间根本对不上 喜儿听了,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 小姐这分明就是说气话。 以小姐的性格,怎么可能真的看着老夫人和少爷小姐们挨饿。 西苑里安静下来。 窗外,雪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 下午时分,商舍予端坐在正厅主位的红木圈椅上,手里捧着一个青花瓷茶盏。 热气从茶盏里袅袅升起,模糊了她清冷的面容。 她的对面,商礼端正地坐在客座上。 两人中间的八仙桌上堆放着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上面印着北境城最出名的几家洋行和糕点铺的字号。 商舍予垂下眼睫,视线在那些礼盒上扫过,随后轻轻拨弄了一下茶盏里的浮叶,语气平淡:“大哥来就是了,送这些礼做什么?” 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妹妹,商礼心里五味杂陈。 曾经,他因为父亲的偏心和挑唆,对商舍予充满敌意,施加在她身上的那些恶意和冷眼,如今想来只觉得荒唐可笑。 那些被人为制造出来的仇恨已经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他身为兄长的愧疚,以及两人之间冷冰冰的合作关系。 正厅里没有伺候的下人,周围静悄悄的。 商礼说话也就没有刻意遮掩。 他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直言道:“我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如今你已经嫁为人妇,有了婆家,今日是大年初一,我身为大哥前来看望你也是应该的。” “这些礼物都是在来的路上顺手买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留着给府里的人添个彩头。” 闻言,商舍予抬起眼眸,静静地看了商礼片刻,没有接话。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随后将茶盏放回桌面上。 对商礼的这份迟来的兄妹情深不为所动。 前世今生加起来的伤害,不是几句软话和几个礼盒就能抹平的。 两人相对无言地坐了片刻,气氛有些凝滞。 商礼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又看了看连个奉茶丫鬟都没有的正厅:“权公馆的下人们都回去过年了吗?怎么看着冷冷清清的,连个走动的人影都没有,还有权家其他人,怎么也不见人影?” “昨日除夕,婆母发了赏钱让府里的下人们都回乡过年去了,开春才会回来,知鹤和淮安午饭后就结伴去街上凑热闹看花灯了,婆母年迈,受不得寒,现下正在北苑的屋子里歇午觉,望归商会那边事务繁多,今日一早就出门了,所以这府里,现下没几个人在。” 听到这话,商礼的眉头微微皱起:“那你丈夫呢?” 权拓虽是军区督军,平日里军务繁忙,但如今正是过年期间,总该回府和家人团聚。 更何况,之前商舍予被绑匪抓走,权三爷亲自带兵去废弃仓库救人的事情,早就在北境城的权贵圈子里传开了。 那般兴师动众,足见权拓对这个妻子的重视。 怎么今日大年初一,反倒不见权拓的人影? 听到权拓的名字,商舍予的眉头蹙了一下。 上午在藏书楼送饭时发生的不快还梗在心口,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和别人谈论权拓的事情。 “大哥今日来到底有什么事?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见她这般冷漠,商礼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也清楚,即使两人现在是合作关系,但他之前对这个妹妹造成的伤害已经不可逆转,他不奢求商舍予能对他展现出亲热的态度,只要她愿意听他把话说完就行。 商礼坐直了身体,神色变得正经起来。 “听说上次你和知鹤小姐被绑架时,被绑的还有一个叫杰森的人?他的真名叫张崇,对吧?” 闻言,她挑了挑眉:“大哥的消息还挺灵通的。” 商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绑架的事情闹得那么大,传出来后我就立刻派人去暗中调查了,顺藤摸瓜,自然就查到了张崇的底细。” 商舍予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张崇目前被关在军区的地牢里,你直接去军区,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们把人交给你,你就能接走张崇。” 说完,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商礼的眼睛:“你要的人我给你找到了,你之前答应过的,要告诉我的那个秘密呢?” 之前商礼来找她,告诉她两人并非同一个母亲所出。 但当她继续追问时,商礼却含糊其辞,说具体的他也不知道,只提出要她帮忙找到张崇作为交换条件。 那时候商舍予心里就清楚,商礼不是不知道真相,而是在没有得到确实的利益之前,不打算把底牌全部亮出来。 现如今张崇已经找到,商礼可以带着张崇去给周立民交差了。 既然得到了好处,就该把她身世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吐出来。 商礼迎上商舍予逼问的目光,神色坦然道:“你放心,我不会食言。” 他转过头,谨慎地四下张望了一番。 虽然知道这会儿府里没下人,正厅周围也静悄悄的,但他还是担心接下来的话不小心隔墙有耳。 见他这副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模样,商舍予往椅背上一靠:“这里没别人,大哥可以直说。” 商礼这才收回视线,目光凝重地看着商舍予。 他的双手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收紧,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那段被刻意掩埋的过往。 “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已经能满地跑了,虽然那时候年纪小,很多记忆都很模糊,但我很清楚地记得,我的亲生母亲,并不是舒清婷。” 她记事以来,就一直以为商礼、商灼以及她自己,都是舒清婷所生。 商明国在人前也一直扮演着深爱妻子舒清婷的模样。 毕竟舒清婷疯疯癫癫,还没被赶出商家,就足以证明商明国对这个疯癫妻子的情谊。 但她从未去深思过其中的时间线。 如今细细算来,商礼今年二十岁,而舒清婷嫁入商家满打满算也才十七年。 时间上根本对不上。 见她垂下眼眸陷入思索,商礼便知道她已经察觉到了时间上的漏洞。 第359章 往事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说:“我的亲生母亲姓程,她在我三岁那年生下商灼时遭遇难产,大出血死了。” “而商明国就在我母亲尸骨未寒的时候,强行把舒清婷娶进了商家,为了掩人耳目,他对外宣称舒清婷就是商家的主母,而真正的商家主母,其实是我母亲程氏。” “只是我母亲一直身体不好,长年缠绵病榻,极少出门见客,导致北境城里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商家曾有程氏的存在。” “商明国借着这个信息差,顺理成章地把我、商灼,全都归到了舒清婷的名下。”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被商明国骗了。” “他不仅混淆了商家的血脉,更埋葬了我母亲程氏在这个世上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说到这里,商礼眼底浮现出浓烈的恨意,咬牙切齿:“我之前之所以受他蒙蔽恨透了你,就是因为这件事,商明国就是想用埋葬我母亲的存在来掩盖一个龌龊的事实——舒清婷嫁入商家的时候,就已经怀有身孕。” “那个孩子,就是你。” 听着这些自己从未听说过的陈年往事,商舍予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胸腔里仿佛有一把钝刀在来回拉扯。 如果商礼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前世今生所有的疑惑和痛苦,在这一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前世,她在商家后院那个破落的屋子里长大,受尽折磨。 吃不饱穿不暖,大冬天要在冰水里洗全家人的衣服。 商捧月和商摘星可以穿着漂亮的洋装参加舞会,她却只能穿着打补丁的旧衣裳干粗活。 商明国对她极其冷漠,两个哥哥更是把她当成可以随意欺辱的下人。 后来,她被当成联姻的筹码,像个物件一样送进池家。 她在池家当牛做马,凭着自己的医术和头脑,硬生生把池家带成了北境第一巨贾。 以为自己有了价值,就能换来娘家人的认可。 所以不计前嫌地拿钱补贴商家,帮衬几个兄弟姐妹。 可最后换来的,却是全家人的联手背叛。 重生后,她满心都是复仇。 可夜深人静时,她也曾痛苦地想过,为什么? 为什么都是亲生骨肉,商明国能对她残忍到那种地步?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怎么下得去手?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原因竟然是这样。 因为她根本就不是商家的骨血,她身上流的,不是商明国的血。 所以,不管她多听话,不管她为商家付出多少心血,不管她创造了多大的价值,在商明国眼里,她永远只是一个外人。 一个可以随时榨干血肉、用来铺路的垫脚石。 商舍予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原本红润的嘴唇失去了血色。 她的手指紧紧捏着圈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见她这副模样,商礼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有些不忍,但还是硬着心肠说下去:“我之所以会把这些真相告诉你,是因为我对商明国这个父亲已经彻底失望,他眼里只有利益和权势,连自己的结发妻子都能抹杀,连亲生儿子都能算计,我不想再看到你被他们蒙蔽一辈子,傻傻地被他们利用。” 商舍予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滚的恨意和悲凉。 她抬起头,目光盯着商礼:“你知不知道,当初商明国为什么要强娶我母亲?” 既然舒清婷当时已经怀了她,那她真正的父亲到底是谁? 舒清婷和她生父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被商明国强行拆散? 商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你还记不记得,十多年前有一个老者来商家,和商明国在书房里大吵了一架?” 闻言,商舍予愣了愣。 十多年前? 那时候她才几岁。 她皱着眉头,在脑海中绞尽脑汁地搜寻着关于老者的记忆。 可是太久远了。 她摇了摇头,神色茫然。 见她想不起来,商礼叹了口气,主动解开谜底:“那位老者就是医善学府上一任的院长。” 商舍予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时候,医善学府还不是商家的产业。”商礼继续说道,“医善学府在落到商明国手里之前,是一个独立的医学殿堂,不属于北境任何一个家族,那位老院长有两个最得意的徒弟,一个是商明国。” 商礼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商舍予的眼睛:“另一个,叫贺霖。” 听到这个名字,商舍予瞳孔微缩。 之前在商家祭祖大礼上,商明国中了她下的致幻药,陷入了癫狂的幻觉。 当时商明国在众目睽睽之下,惊恐万状地挥舞着双手,嘴里不断地凄厉大喊着舒清婷和贺霖这两个名字。 那是商舍予第一次听到贺霖这个名字。 当时她还以为,贺霖是商明国以前得罪过的仇人,或者是生意场上的死对头。 她怎么也没想到... 她看着商礼,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发颤:“贺霖...就是我父亲,对吗?” 商礼看着她,沉重地点了点头。 商舍予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连呼吸都带着痛楚。 她攥紧了手中的杯盏,几乎要将其捏碎。 “医善学府之前不属于任何一个家族,而之后却成了商家的囊中之物,商明国也顺理成章地成了院长...”商舍予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是不是...做了什么?” 商礼再次点头。 “十多年前,那位老院长来到商家时,看到了两三岁的你,以及那个时候就已经疯疯癫癫、神志不清的舒清婷,我想,他应该是在那时候才明白,他最心爱的徒弟贺霖中毒身亡,根本不是一场意外。” 商舍予猛地站起身,身后的圈椅在青石砖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说什么?贺霖是中毒身亡?” 商礼仰起头看着她,眼神无奈:“是的。” “具体的细节我并不清楚,毕竟老院长来商家大闹的时候,我也才六岁,我只是躲在书房外面的走廊暗处,偷听到了老院长对商明国的训斥。” 第360章 他都听到了 “他骂商明国狼子野心,说商明国的医术天赋远不如贺霖,他原本是打算把医善学府院长的位置传给贺霖的,让贺霖继承他的衣钵,但后来...贺霖突然离奇中毒身亡,他一直以为是天妒英才,觉得万分惋惜。” “直到他来到商家,亲眼看到爱徒贺霖的妻子被商明国霸占,贺霖的女儿被困在商府,他才想通了所有关节。” “这一切,都是因为商明国嫉妒贺霖。” “商明国不仅用卑鄙的手段夺走了贺霖的妻子和女儿,还因为贺霖的死,顺理成章地清除了唯一的竞争对手,顺利继承了医善学府。” “但具体贺霖到底是不是死于商明国之手,商明国当时是怎么下毒的,我没有听到确切的证据,也不敢完全断言。” 商礼说完这些,正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商舍予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抽干了,冷得发抖。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夺妻,夺女,夺权。 商明国竟然踩着她亲生父亲的尸骨,享受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 而她,竟然在仇人的眼皮子底下,认贼作父了这么多年。 前世她被商明国折磨,这一世她虽然重生复仇,却直到今天才知道,她和商明国之间,隔着的是杀父之仇! 见商舍予泪流满面,身体摇摇欲坠,商礼站起身长长地叹了一声:“陈年往事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你再怎么伤心难过,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他走到她身侧:“商明国手段毒辣唯利是图,他连我这个亲生儿子都能当成弃子一样不管不顾,更何况是你?我今日把这些真相告诉你,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到底该向谁报仇,你不要再因为那点可笑的养育之恩,对商家抱有任何幻想了。” 商舍予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的头脑逐渐清醒过来。 她抬起手,用手背用力擦掉脸上的泪水。 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脆弱和迷茫已经荡然无存。 如果商礼今天不来告诉她这些,她可能这辈子都要被蒙在鼓里。 前世她因为渴望亲情而惨死,今生她虽然想要复仇,但心底深处,偶尔还是会因为商明国是她父亲而产生一丝荒谬的牵绊。 现如今,她知道了。 商家人根本不是她的亲人,而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那些所谓的血缘牵制,道德伦理的束缚,在杀父之仇面前,统统不复存在。 她对商家,再也不会有半分手软。 她转过头看着商礼,语气平静:“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见她恢复了情绪,商礼便知道,她是想明白了。 这个妹妹,比他想象的还要坚韧。 他点了点头,理了理西装的下摆准备告辞离开:“你明白就好,张崇的事...谢了。” 商礼转过身,朝着正厅外走去。 刚走出两步,他忽然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转过身重新看着商舍予:“对了,我当时躲在外面还听到老院长厉声质问商明国,问他是不是为了一个什么秘方,才狠心毒杀贺霖。” “秘方?” 商舍予的眉头皱了起来。 商礼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我不知道那个秘方到底是什么东西,商明国当时也没有正面回答,但我直觉,顺着这个秘方的线索查下去,应该就能查清楚当年杀害贺霖的真凶到底是不是商明国。” “你自己多加小心。” 说完,商礼不再停留,大步走出了正厅,背影很快消失在庭院的拐角处。 商舍予重新跌坐在圈椅上,定定地看着地上的青石砖。 秘方? 这两个字在她的脑海里不断盘旋。 之前商摘星在临死前,也曾对商捧月提到过什么秘方。 老院长口中的秘方,和商摘星提到的秘方,说的是同一个东西吗? 那个秘方到底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能让商明国不惜毒杀同门师兄弟? 她之前已经让师弟顾景然继续在商家暗中调查这个秘方的事情了。 看来,是时候找师弟问问进展了。 这绝对是揭开当年真相最关键的一环。 商舍予在正厅里坐了许久,直到手里的茶水彻底变得冰凉,才起身准备回西苑去。 她迈出门槛,走下台阶,顺着抄手游廊往西苑的方向走。 刚转过一个拐角,脚步猛地顿住。 长廊的尽头,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权拓背负着双手,静静地立在廊柱旁,身形极高,宽阔的肩膀将长衫撑得笔挺。 冷风吹动他的衣摆,勾勒出他窄瘦有力的腰身。 他微微仰着头,目光深沉地看着院内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侧脸的轮廓冷硬如刀削。 商舍予愣在原地,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上午在藏书楼,两人才刚刚不欢而散。 她气冲冲地离开,以为他会继续把自己关在楼里不出来。 怎么现在却站在这里? 他站了多久了? 刚才在正厅里,她和商礼说的那些话,关于她的身世,关于商明国,关于贺霖,他可有听到? 商舍予皱着眉头,压下心头的慌乱,缓步走上前去。 “三爷。” 她轻声喊了一句。 听到声音,权拓缓缓转过头,深邃的眼眸落在她的脸上。 “你大哥走了吗?” 商舍予心头一紧,手指下意识地攥住了披风的边缘。 他既然知道商礼来了,那必然是已经站在这里有一会儿了。 “三爷刚才...都听到了?” 她试探着反问。 权拓没有回避,坦然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下移,落在她刚才因为擦眼泪而微微泛红的眼角,最后又回到她的眼睛上。 男人的注视太过炙热,深沉。 她不自觉地抿紧了唇角,垂下眼眸。 被人听到自己如此跌宕不堪的身世秘密,还是被权拓听到,商舍予心中难免苦涩。 两人在寒风中沉默地对立了片刻。 权拓看着她发顶,低声问道:“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 商舍予抬起头,眼神中满是疑惑。 “去哪儿?” 第361章 他是故意的 天色阴沉。 车外是没有人烟的荒野,枯黄的杂草在寒风中东倒西歪。 越野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最终在半山腰的一处平地停了下来。 两人推开车门下车,寒风铺面刮来,商舍予瑟缩一下后抬起头,顺着权拓的视线看过去。 漫山遍野的青石墓碑,一层一层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半山腰上,庄严肃穆。 这是权家墓园。 她之前去过权家后院的祠堂,见过权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也见过为国牺牲的权老太爷、权家大房夫妻以及二房夫妻的牌位。 那时候她就已经被权氏满门忠烈所震撼。 现在亲自站在了他们的坟地前才知道,权家在战场上牺牲的不止是直系血亲,还有不少权氏旁支... 那成百上千座墓碑在寒风中静静矗立,诉说着权家人世代守护北境的惨烈与悲壮。 为首的几座墓碑最高大,是权老太爷和大房二房的合葬墓。 她抿着唇,静静地看着权拓走到那几座高大的墓碑前。 他从旁边的石台上拿起三炷香,点燃后,双手举过头顶,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然后将香插进香炉里。 接着拿起一沓黄纸钱,蹲下身子在火盆里点燃。 火苗窜起,吞噬着黄纸,纸灰随着寒风飘散在半空中。 商舍予站在不远处,内心纠结。 她现在身为权家媳妇,是不是也该上前去上炷香? 正当她抬起脚准备走过去时,权拓一边撕着手里的纸钱,一边开了口:“听说过权家人十有八九都是在战场牺牲的吧?” 商舍予愣住,默默收回脚,点了点头:“知道。” 男人继续往火盆里添纸钱。 “从我爷爷辈开始,权家人就已经在守护北境这片土地,他去世时不过三十岁,因为尸骨无存,所以这里只是一个空墓。” 火光映照着他冷峻的脸庞,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跳跃的火焰。 “我父亲,还有我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在十年前的同一天战死沙场。” “老太爷那年不过五十,大哥二十四,大嫂二十,二哥二十一,二嫂十九岁,留下望归、知鹤、淮安三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商舍予皱起眉头,心脏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刺痛。 大房和二房都还如此年轻。 尤其是两个嫂嫂,嫁进权家没几年,便跟着丈夫一起命丧黄泉。 权拓拿起一根木棍,把燃烧到一半的纸钱翻开,火势变大,烤得人脸颊发烫。 他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挡住了大半的风寒。 “埋葬在这里的大多都是不过三十的年轻人,且十有八九都是残肢断臂,几乎没有完整的尸体。” 商舍予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发紧。 权拓到底要跟她说什么?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商舍予苍白的脸上:“权家人从骨子里就刻着保卫国家和守护北境城的使命,无数年轻人前仆后继...我,也不例外。” 闻言,商舍予缓缓抬起眼眸,直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沉重的东西,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两人在寒风中四目相对。 她捏紧了披风的边缘,声音发颤:“你什么意思?” 权拓沉默着,没有回答。 见此,商舍予的脸色冷了下来。 他是故意的吗? 故意带她来这里,跟她说这些血淋淋的事实? 两人在墓前站了良久。 久到商舍予的手脚已经完全冻僵,权拓终于收回视线,转过身朝着山下走去。 “走吧,该回去了。” 看着他宽阔坚挺的背影,商舍予眼眶发酸,她咬着下唇默默跟上。 到了山脚下的军用越野车前。 权拓拉开车门,直接坐进了驾驶座。 商舍予走到副驾驶门前,拉开车门。 越野车的底盘很高,她今天穿的是长袄和长裙,手脚又冻得发僵,抬腿踩上踏板时显得十分吃力。 她双手扒着车门,试图把自己撑上去。 权拓坐在驾驶座上,转头看着她费力的动作,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微微蜷缩,骨节泛白。 他只要伸出手,就能把她拉上来。 但他忍住了。 他看着她跌跌撞撞地爬上座位,关上车门。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收回视线,踩下油门,车子在荒野上掉了个头,朝着北境城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两人一路上都没再开口。 直到驶入北境城,街道上出现了行人和商铺,车速才慢慢降了下来。 权拓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手指抵着太阳穴的位置。 他的侧脸线条凌厉,深邃的眼眸看着前方的路况:“我可以帮你向商家复仇。” 商舍予转过头,看着他。 终于要步入正题了吗? 她刚才在正厅外和商礼的对话,他全都听到了。 他知道她和商家有着血海深仇。 然后突然带她去权家墓园,跟她说了那些话... “但我有一个条件。” 权拓继续说道。 商舍予直视着他的侧脸,手指在膝盖上绞紧:“什么条件?” “重新签一份和离书,离开权家。” 这句话一出,她感觉心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痛得无法呼吸。 她定定地看着权拓。 他穿着那身墨蓝色的长衫,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结实有力。 他明明就坐在她身边,触手可及,却又冷漠得让人无法靠近。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所以,你刚才在墓园跟我说的那些话,就是想让我知道,你可能也会年纪轻轻在战场牺牲,想以此来提醒我随时会守寡,所以早点签下和离书离开你,是吗?” 权拓抿着薄唇,陷入沉默。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离开权家,是你最好的选择。”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心里清楚,不止是随时可能要守寡。 他患有疯症,一旦发作就会完全失去理智,随时都有可能要了她的命。 她留在他身边,就是一脚踏进鬼门关。 他不能那么自私,不能把她拖进这个深渊。 商舍予本以为,除夕那天她在他面前撕了和离书,此后就能断了他想和离的念头。 今天他带她去权家的墓园,她心里甚至还雀跃了一下。 她以为他是把她当成了真正的权家人,带她去见祖宗。 没想到,他只是想借此机会让她见识权家人的残酷宿命,让她望而却步。 委屈在心底蔓延,眼泪不受控制地蓄满眼眶。 她咬着下唇,死死地隐忍着:“权拓,你为什么要这么自以为是?” “以为让我见识了权家人年纪轻轻就战死的残酷,我就会害怕守寡而离开吗?” 第362章 生辰 听到她带着哭腔的质问,男人心底一颤。 他拧着眉头,转过头看向她。 商舍予的眼眶通红,一滴温热的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那滴眼泪烫得权拓心口发紧。 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 车子缓缓停在权公馆大门口。 商舍予睁着一双朦胧的泪眼,失望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推开车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公馆的大门。 权拓坐在车里,看着她倔强又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闭上眼睛,敛下眼底的痛苦和挣扎。 对他失望吧。 最好能就此离开,再也不要回来。 西苑的院子里。 喜儿正拿着扫帚,清扫着青石板上的炮仗皮,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小姐从月亮门后走了进来。 商舍予的脸色苍白,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见状,喜儿吓了一跳,赶紧扔下扫帚跑上前:“小姐,您怎么了?” 商舍予没有理会喜儿,大步走进里屋。 她连外面的披风和长袄都没脱,直接倒在拔步床上,背对着外面,拉过厚厚的棉被盖住脑袋。 喜儿一脸担忧地跟进屋,看到床上隆起的一条,她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哭了吗?” 被子里没有动静。 但能看到被子一耸一耸的,动作很小。 肯定又是姑爷伤了小姐的心了。 大年初一的,这叫什么事儿啊。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西苑里静谧一片。 商舍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屋子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她从被窝里钻出来,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额头。 睡了一觉,脑袋昏昏沉沉的。 她摸了摸干瘪的肚子,肚子十分应景地发出一声“咕噜”的叫唤。 下午跟着那个男人去了一趟墓园,吹了半天的冷风,回来就一直睡到现在,早就过了晚膳的时辰,她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掀开被子下床。 喜儿在外间的榻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不想吵醒喜儿,便轻手轻脚地穿上鞋子,打算自己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摸黑走到窗前,正准备推开门出去,目光扫过糊着窗户纸的雕花木窗。 她愣住了。 窗外,月光清冷,窗户纸上清晰地投射出一个高大的人形轮廓。 那人背对着窗户站立,宽阔的肩膀,挺拔的脊背。 权拓? 商舍予皱起眉头,他站在外面干什么?什么时候来的? 她站在窗前,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看着那个黑色的剪影,心里还在气他下午在车上对她说的那些绝情的话。 总是打着为她好的旗号,自作主张地要把她推开。 可是这会儿,看到他大半夜冒着严寒偷偷站在西苑外面的影子,心底又泛起一阵细细麻麻的疼。 外面那么冷,他站了多久了? 他既然那么想和离,巴不得她离开权公馆,干嘛大半夜的又悄悄躲在外面守着她? 商舍予瘪了瘪嘴。 这个口是心非的男人。 她收回放在门栓上的手,转身走回床边脱掉鞋子,重新躺回被窝里,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闭上眼睛。 既然他愿意站,那就让他站着吧。 肚子又叫了一声。 她翻了个身,把头蒙在被子里,强迫自己睡觉,可脑海里却全是权拓站在窗外的那个影子。 他就不冷吗? 他平时在军区,也是这样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吗? 商舍予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拍打着窗棂,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他还在吗? ... 几天后,老太太正坐在北苑正房的太师椅上喝着茶。 见门帘被掀开,权拓穿着一身黑色呢子大衣,脚步沉稳地走了进来:“母亲。” 司楠下巴微微一抬:“坐吧。” 他走到下首落座,脊背挺直,面容冷峻一言不发。 看着这个闷葫芦儿子,老太太心里直叹气:“你知不知道,正月初十是你媳妇儿十八岁的生辰?” 听到这话,权拓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垂下眼眸,薄唇轻启淡淡道:“反正我们都要和离,生辰过不过,都无所谓。” “砰”的一声。 司楠重重将茶盏砸在紫檀木高几上,茶水溅落出来,弄湿了桌面。 她瞪圆了眼睛。 还在嘴硬! “你这倔脾气到底随了谁?” 司楠顺了口气,才苦口婆心地劝道:“之前舍予不是已经当着你的面把和离书撕了吗?我还以为你们俩的关系有所缓和了,怎么你现在张口闭口又要和离?” “我今日把你喊过来,就是想提点你,好好给舍予过个生辰,这样一来,你们俩的关系不就更进了一步吗?” 看着权拓那张冷硬的脸,老太太语气软了下来:“而且,知鹤这段时间因为张崇的事,整天闷闷不乐的,除了除夕那日和初一那天跟着淮安去街上凑了凑热闹,最近这几天就把自己关在小洋楼里,连门都不出。” “现在府里的下人都回乡了,冷冷清清的,连个人气都没有。” “正好遇到舍予的生辰,咱们一家人可以好好热闹一下,冲冲这府里的冷清劲儿。” 自己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权拓总该顺坡下驴了。 没曾想,他依旧坐在那里,像是一块石头。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司楠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 她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老三,你别再把舍予往外推了,舍予既然在知晓你患有疯病之后,依然没有选择离开,就证明她根本不在乎。” “你又何必要用冷水去浇她的心窝子呢?” 说着,老太太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火再大,也有被水浇灭的时候。” 权拓垂着眸子,视线定格在炭盆里跳跃的火星上。 她不在乎。 但他怎么可能不在乎? 他太清楚自己发病时的模样,所以不想让商舍予有一个随时会犯病的疯子丈夫。 更不想让她为了研制治疗疯症的药,整日待在实验房耗费她大好的青春。 她才十八岁。 她有一手高超的医术,有聪慧的头脑,离开权公馆,离开他这个疯子,她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本事在北境城闯出一番天地。 说不定还能去国外追求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总之... 她不该留在这座深宅大院里。 不该把她的一生,都绑在他这个没有未来的人身上。 见权拓依旧沉默不语,连句反驳的话都没有,司楠咬牙就要发作:“你这性子...” “婆母,您歇着吗?” 门帘外传来商舍予的声音。 男人眉头一皱,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起身,“我有事先走了,改日再来看望您。” 第363章 你的心脏告诉我,你爱我 他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门外,商舍予正站在台阶上等着司楠的回应。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袄,下面是葱绿色的马面裙,外面披着一件雪白的狐狸毛披风,寒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脸颊被冻得有些发红。 面前的厚重棉门帘突然被掀开。 商舍予愣了一下,抬头就看到权拓大步从屋里走出来。 他身形高大,宽阔的肩膀几乎挡住了门内的光线,出来后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从她身边擦身而过。 商舍予呆呆地站在原地,扭头看着权拓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是舍予吗?快进来。” 屋内传来司楠温和的声音。 商舍予收回视线,掀开门帘走进屋子。 “婆母。” 司楠已经收起刚才对权拓的无奈和怒火,脸上笑得慈祥,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快坐。” “今日怎么不去街上玩?我听淮安说今日南街那边有猴子表演,可热闹了,你成天闷在府里,也该出去走动走动。” 商舍予坐下后,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不爱凑那些热闹。”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看着司楠,神色认真:“婆母,我今日过来...是有一件事想和您商议。” 司楠听后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说道:“如今是你掌管中馈,府上的事情你自己做主就是了,不用事事都来跟我这个老婆子商量。” “不是府上的事。” 老太太端茶盏的手顿住,疑惑地看着她:“那是什么?” 商舍予深呼了一口气,手指在膝盖上绞紧。 她看着司楠的眼睛,缓缓开口:“我母亲的遗物还留在商家,我想去商家,把那些遗物取回来。” 说到这儿,商舍予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但婆母您也知道,儿媳先前在商家过得并不如意,我父亲...绝对不会允许我带走母亲的遗物,所以我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去商家,然后找机会,偷偷把遗物拿走。” 司楠早就知道商家对商舍予不公的事情。 对于商舍予准备去偷遗物的事,她心里其实是不太赞同的。 商家那帮人唯利是图,手段阴狠。 商舍予一个人去,实在太危险了。 但她也明白,商舍予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如果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出此下策。 老太太放下茶盏,神色凝重地看着商舍予:“你既然这么说,是不是已经想到了正当理由?” 商舍予点了点头。 “我打算以怀孕为由,进入商家。” “怀孕?”司楠瞪大了眼睛,满脸诧异。 “对。” 商舍予继续说道:“只有我怀了权家的子孙,商家人对我的态度才会改变,他们想要攀附权家,就必定会对我百般讨好,从而消除对我的戒备,不然...我突然回商家,必定会引起他们的警惕,根本找不到机会去拿遗物。” 她看着司楠,语气诚恳:“所以我希望婆母能帮我,对外散布我怀上权家子孙的消息,动静越大越好,商家人得知后才会越相信。” 听完商舍予的计划,司楠陷入了沉思。 她斟酌了片刻。 这个由头确实能让商家解除戒备。 那帮人见钱眼开,见势忘义,一旦得知商舍予怀了权家的骨肉,肯定会把她当成祖宗一样供起来。 这样一来,去偷遗物确实会方便很多。 但这未免也太危险了。 她咂了咂舌,眉头紧紧皱起:“舍予啊,你这招险棋风险太大了,若事情败露,让商家人知道你根本没有怀孕,以商家那些人的手段,你岂不是会面临巨大的危险?” 听到婆母下意识的担忧,商舍予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起身走到司楠身边,蹲下身子拉住老太太布满皱纹的手,眼神坚定道:“婆母您放心,我会见机行事,绝对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她握紧了司楠的手,语气决绝:“我一定要拿回母亲的遗物。” 既然父母当年是被商明国拆散的,那他费尽心机想要的贺霖的秘方,说不定就能通过母亲留下的遗物中找到线索。 她必须弄清楚,商明国为什么要坏事做尽,只为得到那个秘方。 她要通过那个秘方,调查出父亲贺霖死亡的真正真相。 见商舍予神色如此笃定,司楠知道自己是劝不住她了。 老太太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反手拍了拍商舍予的手背:“我要是不答应你,你是不是就会不去商家了?” 商舍予一愣,随即摇头。 就算司楠不帮忙,她也会想别的办法回商家。 母亲的遗物,她势在必得。 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司楠无奈地摆了摆头:“罢了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去吧,万事小心千万别逞强。” “要是遇到危险,就赶紧回权公馆,有权家给你撑腰,商家人不敢把你怎么样。” 闻言,商舍予心中感动。 她站起身,对着司楠深深地福了福身,声音有些哽咽:“多谢婆母成全。” “你先回去准备准备吧,明天一早我就会让人把消息散布出去,你自己算着时间,准备好了再去商家。” “是。” 商舍予点头应下。 从北苑正房退出来时,外头天寒地冻,冷风卷着地上的积雪纷飞。 她拢紧身上的披风,顺着抄手游廊往外走。 刚走下几级青石台阶,手腕突然被攥住。 “谁...”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大力拉扯着,跌进廊柱后方的阴影里。 她皱起眉头,抬眼看去。 男人脸色深沉,深邃的双眼盯着她。 他不是走了吗? 怎么还在这里? 权拓垂着眸子,目光沉沉地压在她脸上:“你要用假怀孕潜入商家?” 闻言,商舍予一愣,她偏头打量这张冷硬的脸。 刚才在屋里,她和婆母商议这件事的时候,声音并不大。 权拓既然听得一清二楚,就说明他根本没走远。 “你刚才在门外偷听我和婆母说话?”她歪着脑袋,目光直白地看着他。 原本以为权拓是不乐意看到她,才急匆匆离开,没想到这男人居然一直躲在门外偷听墙角。 权拓抿着薄唇,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脸色冷得像冰。 见他不说话,商舍予轻笑出声,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堂堂北境督军,权三爷,居然还有躲在门外听墙角这种爱好?” 面对她的调侃,男人的脸色没有丝毫缓和。 他松开握着她的手,双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语气冷硬道:“我说过,你想找商家复仇,我可以和你合作,想要调查你亲生父亲的死因,我也可以派人去查。” “只要你签了和离书离开权家,这些事情我都会帮你办妥,不需要你亲自去商家犯险。” 再次从他口中听到“和离书”这三个字,商舍予脸色沉了沉。 这男人一天不把和离挂在嘴边,是不是就不舒服? 看着他冷漠的双眼,脑海里却浮现出之前他独自一人站在西苑窗外、在寒风中冻得像个木桩的背影。 明明大半夜跑来守着她,听到她要去商家犯险就急得跳出来阻拦,嘴上却偏偏要说得这么冷酷无情。 她压下心头的恼火。 同时也听明白了,权拓说这些话也不是为了赶她走,而是不想让她一个人去商家那个龙潭虎穴里冒险。 真是个嘴硬的男人。 商舍予无视了他故意装出来的冷漠,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主动往前迈了一步,逼近他的身前。 权拓没料到她会突然靠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腊梅香味。 他愣在原地,身体僵硬,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商舍予仰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缓缓伸出手,白皙纤细的手指覆上他黑色大衣的胸口,隔着厚厚的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 扑通、扑通。 强劲有力,但节奏完全乱了。 “三爷说的话真绝情。”她的手指在他的胸口轻轻点了点:“可是,我已经听到了你的心脏在说...你爱我。” 第364章 长大了 权拓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呼吸变得粗重。 他垂下眼眸,看着搭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声音沙哑:“没有。” “真的没有吗?” 商舍予抬起眼眸,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就试试。” 话音刚落,她突然踮起脚尖,双手攀上他宽阔的肩膀,闭上眼睛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柔软温热的唇瓣印在男人的唇角上。 他僵立在原地。 本该立刻推开她,可当她那带着香气的柔软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他所有的理智和伪装,在瞬间土崩瓦解。 商舍予原本只是想亲一下就撤退的。 想看看这个嘴硬的男人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正当她准备抽离身体退开时,腰间突然横过来一条强壮有力的胳膊。 权拓的大手紧紧搂住她的细腰,一个用力便将她按进自己怀里。 商舍予撞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男人已经低下头,反客为主地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来得很凶猛,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和霸道,唇舌强势撬开她的牙关,攻城略池,不留余地地掠夺着她的呼吸。 商舍予完全没料到他会反过来亲她,起先她愣住了,双手抵在他的胸口被他吻得节节败退,但很快,她放弃了抵抗。 她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开始主动回应他的亲吻。 周遭是白雪皑皑的庭院,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雪沫。 而在这避风的廊柱下,两人紧紧相拥,热情似火。 权拓的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 他亲吻着她,贪婪地汲取着她口中的甘甜,脑子里那些关于疯病、和离、以及未来的担忧和恐惧,在这一刻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和怀里这个女人沉溺于此,抵死缠绵。 商舍予被他吻得呼吸困难,胸腔里的氧气越来越少。 她感觉自己快要融化在他滚烫的怀抱里,双腿发软,只能紧紧攀附着他的肩膀。 直到她实在喘不过气来,才用力推了推他的胸膛。 察觉到她的异样,他松开她,呼吸十分沉重,胸膛剧烈起伏。 他垂眸看着她,深邃的眼底全是还没来得及收敛的情欲和疯狂的占有欲。 商舍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绯红,嘴唇被他蹂躏得红肿,泛着水润的光泽。 看着权拓那副恨不得把她吞吃入腹的眼神,忍不住轻笑出声。 “看来...三爷的心和唇一样诚实。” 见她盛满得逞笑意的眼睛和红肿的嘴唇,权拓这才回过神来。 他刚才干了什么? 他暴露了自己对她那份隐忍的爱意。 在此之前,他明明还在她面前摆出一副冷酷无情、巴不得她赶紧签和离书离开的态度,现在却对她爱不释手,甚至失控热吻。 所有的防线,全都被她轻而易举地击溃了。 男人的脸色变得极其复杂。 懊恼、慌乱、无措。 他迅速敛下眼底的情绪,松开搂在她腰间的手,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张了张嘴,却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挽回这失控的局面。 他不敢再看商舍予的眼睛,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那背影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商舍予站在原地,看着权拓快速消失在游廊尽头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抬起手,指腹轻轻摸了摸自己红肿发麻的唇瓣,浅浅地笑出声来。 她也没想到自己刚才居然会那么大胆,主动去吻他。 活了两辈子,这还是她做得最出格、最大胆的一件事。 但结果证明,她赢了。 权拓刚才的反客为主、那种恨不得把她揉进骨血里的亲吻,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他也是情不自禁,根本无法控制对她的感情。 既然心里爱得要死,还天天把和离挂在嘴边,说那些冷漠无情的话。 真是个别扭到了极点的男人。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转身继续朝着西苑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青石板上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寒风依旧凛冽,刮在脸上带来阵阵寒意。 但商舍予却觉得,自己这阵子一直压在心头的阴霾忽然散去了。 她脚步轻快,心情好得出奇。 只要知道了他的真心,那些所谓的疯病和危险,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 她有足够的耐心陪着他慢慢耗,直到他彻底卸下所有的伪装和防备,心甘情愿地承认他离不开她。 廊外堆积着白雪,寒意刺骨。 分明是冬日,但这个冬日,似乎比往年要暖和多了。 正月初十,天大亮了。 阳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雕花木窗,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晕。 拔步床上,商舍予裹在厚实的苏绣锦被里,睡得正香。 前几日为了谋划去商家的事情,她连着几个晚上都没睡踏实。 “小姐快别睡了,赶紧起来吧。” 门帘被掀开,喜儿快步走进来。 小丫头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走到床边,伸手就去拉被角。 商舍予被这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做什么?天塌下来也等我睡醒再说,我还没睡够呢。” 见状,喜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手上微微用力把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那张睡得红扑扑的脸。 “我的好小姐,今日可是您十八岁的生辰,这大好日子怎么能全在床上度过?不能再睡了,得抓紧起来打扮打扮。” 听到“生辰”两个字,商舍予的脑子转了转,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是正月初十。 喜儿见她没动静,转身走到红木大衣柜前,拉开柜门。 在里面挑挑拣拣,不一会儿就抱出好几件衣裳,一股脑儿地铺在旁边的美人榻上。 “小姐您看,这件海棠红的改良旗袍多喜庆,配上那件白皮草肯定好看,还有这件西洋款的米色呢子大衣,穿上洋气得很。” “您今日想穿哪套?” 商舍予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顺着喜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榻上堆满了各色各样花纹繁复的衣裳,看得人眼花缭乱。 她打了个哈欠,觉得眼皮有千斤重,身子往后一倒,又重新躺回了被窝里,拉过被子蒙住头。 “随便哪套都行...你先放着,让我再睡一刻钟。” 看着自家小姐这副起床困难的模样,喜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转头重新看向榻上的衣服,仔细比对了一番,最后挑出了一身温婉大气的中式装束。 一件藕荷色的立领琵琶襟短袄,领口和袖口滚着一圈雪白的兔毛,下面配着一条月白色的百褶马面裙。 “真的不能再睡了,老夫人那边还等着您过去用早膳呢。” 喜儿拿着衣服走到床边,也不管商舍予愿不愿意,直接上手把她从被窝里掏了出来。 冷空气激得商舍予打了个哆嗦,这下算是彻底清醒了。 她无奈地任由喜儿摆弄,穿上短袄,系好盘扣,再套上马面裙。 被折腾了一通,才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映出一张清丽白皙的脸庞。 十八岁的年纪,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只是眼神中沉淀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每年都会过生辰,也没见有什么变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商舍予随口嘟囔了一句。 喜儿正拿着一把牛角梳,站在后面细细地为她梳理着那一头乌黑浓密的齐腰长发。 听到这话,小丫头轻笑了一声:“小姐自己天天照镜子,自然觉得没什么变化,但身体随着年龄增长,肯定是有变化的呀。” 说着,她的视线顺着镜子,落在了商舍予的胸口上。 “比如...小姐这里,可比以前大了一些呢,这短袄的胸口处都比去年裁衣裳的时候紧实了不少。” 商舍予:“...” 她顺着喜儿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脸颊微红。 这丫头! 她抬头,在镜子里羞恼地瞪了喜儿一眼。 喜儿笑得更欢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麻利地帮她挽起一个温婉的发髻,插上一支白玉簪子。 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脸颊,商舍予眉梢微挑。 喜儿不知道的是,她真的没有感觉到身体有多大的变化。 上辈子她死在了二十二岁那年,那时候身体早就完全长开了,二十二岁的身段,比现在这副十八岁的身子要丰满得多。 那时的曲线更加成熟,胸前的分量也远比现在要重。 所以,如今重新回到十八岁,看着这具稍显青涩的身体,只觉得轻盈,并没有体会到喜儿口中那种“长大”的感觉。 因为那些年龄增长带来的身体变化,她上辈子早就已经真真切切地经历过了。 “好了小姐,您看看满不满意?” 喜儿放下梳子,退后半步。 商舍予收回纷乱的思绪,定睛看向镜子。 藕荷色的短袄衬得她气色极好,白色的兔毛领子簇拥着她纤细的脖颈,整个人看着温婉又端庄,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沉静。 “嗯,就这样吧。” 第365章 长寿面 收拾妥当后,主仆二人穿过抄手游廊,朝着前厅走去。 进了前厅,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她抬眼看去,司楠已经端坐在首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拨弄着一串紫檀木佛珠。 左侧下首坐着权望归,今日穿了一身烟灰色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斯文儒雅。 令人意外的是,权知鹤和权淮安这两个平日里不到日上三竿绝不起床的小辈,今日竟也早早地坐在了桌旁。 两人交头接耳地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看到商舍予进来,立刻闭了嘴,坐得端端正正。 “婆母。” 商舍予走上前,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 司楠停下拨弄佛珠的动作,脸上堆满慈爱的笑意,抬手招呼:“舍予来了,快,到我身边来坐。” 她依言走到老太太右侧的位置坐下。 司楠转头看向身侧站着的严嬷嬷:“快去把准备好的面端上来吧。” 严嬷嬷前两日便从乡下赶了回来。 她穿着青布大褂,头发梳得整齐,听到吩咐后笑着应了一声:“哎,老奴这就去。” 看着严嬷嬷转身走向厨房的背影,商舍予心里有些纳闷。 什么面? 今早的早膳要吃面吗? 她转头看了看桌上,并没有摆放其他的早点。 没过多久,严嬷嬷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出来,托盘里放着一个青花瓷大碗,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走到商舍予面前,将那碗面稳稳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 清亮的骨汤里,卧着一根长长的银丝面,上面盖着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旁边还点缀着几棵翠绿的青菜,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 商舍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面碗,又看了看其他人空荡荡的桌面,眼底满是疑惑。 “婆母,你们吃了吗?怎么只有这一碗?” 她轻声问道。 权望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温润地笑了起来。 “三婶,这是奶奶特意吩咐厨房,为你一个人准备的。” 司楠笑着拍了拍商舍予的手背,宠溺道:“你这傻孩子,今日是你十八岁的生辰,要吃长寿面的,你自己难道不知道吗?” 闻言,商舍予呆呆地看着面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 以前在商家,她的生辰从来都是不过的。 母亲时而疯癫,神志不清,几乎从未在她生辰这日清醒过,更别提给她煮一碗面。 而商家其他人根本就不记得她的生辰。 她在后院那个破落的屋子里连饭都吃不饱,哪里还有资格过生辰? 小时候她也曾期盼身为父亲的商明国能记起她的生辰,哪怕只是给她买一块桂花糕。 可一年又一年,期盼落空。 久而久之,她自己也就不过了,甚至刻意去遗忘这个日子。 若不是今早喜儿硬把她从被窝里拉出来,非要给她梳妆打扮,她根本想不起来今日是正月初十。 更没有期盼过权家人会知道她的生辰。 可现在... 这碗长寿面真真切切地摆在她面前。 商舍予的眼眶红了,视线被水汽模糊。 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见她愣着不动,眼眶发红,权望归轻声喊了一句:“三婶?” 商舍予回过神来,赶紧低下头拿起筷子挑起面条。 “我…我吃。” 她大口大口地吃着面,眼泪还是没忍住,吧嗒吧嗒地掉进碗里,和着骨汤一起咽进肚子里。 这碗面,比她这两辈子吃过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都要暖。 看着她含泪吃面的模样,老太太眼底满是心疼。 权望归和两个小辈也静静地看着她。 她把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一大半,这才放下筷子,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汤汁和眼角的泪痕。 “吃饱了?” 司楠递给她一杯温茶。 商舍予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点头:“吃饱了,谢谢婆母。” 这时,权望归站起身,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丝绒长条盒子,走到商舍予面前递了过去。 “三婶,生辰快乐。” 商舍予愣了一下,赶紧站起身双手接过:“谢谢望归。” 司楠笑着抬了抬下巴:“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她依言拨开盒子的搭扣。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西洋定制的钢笔,笔身是纯黑色的烤漆,笔帽上镶嵌着细碎的红宝石,在光线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旁边还配着一小瓶上好的墨水。 “您平日里给人看诊施针,开方子写字是常有的事,这支钢笔是托朋友从法兰西带回来的,出水顺滑,笔身轻巧,正适合三婶随身携带。”权望归温声解释道,“我觉得这东西和三婶很相配。” 看着手里这支价值不菲的钢笔,商舍予心里满是感动。 权望归平日里管理商会,事务繁多,却还能如此细心地留意到她的需求,特意为她准备这份礼物。 “我很喜欢,望归费心了。” 她郑重地道谢。 权望归笑着坐回原位。 接着,权知鹤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今日穿着一件粉色的洋装,手里拿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用彩色的缎带包得严严实实。 她低着头,脚步有些扭捏地走到商舍予面前,把盒子往前一递,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小婶婶,生辰快乐。” 说完,不等商舍予接稳,她便松开手,转身一溜烟地跑出了前厅。 看着孙女落荒而逃的背影,司楠无奈地笑着叹息。 “这孩子平日里咋咋呼呼的,这会儿倒有害羞的时候了。” 商舍予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解开盒子上的缎带,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个精巧的西洋八音盒。 底座是胡桃木的,上面用玻璃罩着一个穿着芭蕾舞裙的小人。 她伸手拧了拧底座的发条,清脆悦耳的音乐声立刻在前厅里回荡开来,那个芭蕾舞小人也跟着音乐缓缓旋转。 看着旋转的小人,商舍予心里泛起一阵柔软。 想到权知鹤这几日因为张崇的事情,一直把自己关在小洋楼里没有出过门。 这个八音盒,应该是除夕或者是正月初一那天,权知鹤在外面逛街时买回来的。 嘴上不饶人,心里却这么早就开始惦记着给她准备生辰礼物了。 音乐声还没停,权淮安也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 少年的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商舍予。 他走到商舍予面前,手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物件。 司楠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出声调侃:“哟,咱们家的小魔王今日也准备礼物了?这可真是难得啊。” 被奶奶这么一打趣,权淮安的脸更红了,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他把那个牛皮纸包直接塞进商舍予手里,粗声粗气地丢下一句“生辰快乐”,便也学着他姐的样子,转身拔腿就跑,眨眼间就没了人影。 “这孩子。” 司楠笑着摇头,“近日他经常跑出府去玩,成天不见人影,你生辰的事我也没特意告诉他,没想到他今日也送上礼物了,快打开看看,这小子送的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商舍予满心好奇地拆开牛皮纸。 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她诧异地挑了挑眉。 权望归和司楠也好奇地凑近看了一眼。 “勃朗宁?”权望归推了推眼镜,满脸诧异:“淮安这小子,竟有这玲珑心思。” 第366章 木雕 商舍予拿在手里把玩。 这是一把极为小巧的西洋袖珍手枪,枪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手柄处包裹着防滑的胡桃木。 旁边还配着一个精致的牛皮枪套,正好可以绑在大腿上或者藏在宽大的衣袖里。 她想起自己刚进权公馆的时候,权淮安还堵在大门口,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一身铜臭的商家女,死活不让她进门。 后来两人斗智斗勇,互相看不顺眼。 关系是从什么时候缓和的呢? 她也忘了。 但这把枪,显然是权淮安知道她遇到过绑架,觉得她一个弱女子需要防身,特意去弄来的。 这东西在北境城可不好弄,不知道这小子费了多少心思。 商舍予握着那把小巧的手枪,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枪身,心里暖烘烘的。 “喜儿,把这些都收好。”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身后的喜儿。 喜儿笑眯眯地接过,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商舍予重新坐直身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敞开的厅门,看向外面的庭院。 庭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积雪上蹦跶。 没有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权拓呢? 大家都知道她今日生辰,连三个小辈都用心准备了礼物,权拓难道不知道吗? 他不是手眼通天,什么事都瞒不过他吗? 她眼巴巴地看着门外的方向,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司楠和权望归把她的神情尽收眼底。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 他们心里都清楚,商舍予这是在期盼权拓。 可那个混账东西,今日一早就不见人影。 司楠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权望归也低下头,默默地整理着袖口。 谁也没有去点破商舍予的心思。 下午时分。 之前拿了赏钱回乡过年的下人们,陆陆续续提前回了公馆,原本冷清的权公馆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和生机。 商舍予如今掌管中馈,坐在正厅里有条稳紊地给下人们分配着接下来的工作。 厨房的采买、各院的洒扫、库房的清点,她安排得井井有条。 交代完所有的事务,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商舍予带着喜儿,顺着抄手游廊往西苑走。 脚下的青石板被下人们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积雪。 冷风吹过,卷起她月白色的马面裙裙摆。 她走得很慢,眉头微微蹙着。 今天一整天,她都没有看到权拓的身影,早膳他不在,午膳他也没出现,现在天都快黑了,他还是不见踪影。 那男人不会真的不知道今日是她生辰吧? 还是说,他知道,但故意装作不知道? 前几日在那根廊柱下,他明明情不自禁地吻了她,那种恨不得把她揉进骨血里的力道,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以为那一吻之后,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就算没有完全捅破,他也该明白她的心意,不再躲着她了。 可现在算怎么回事? 商舍予闷闷不乐地跨进西苑的月亮门。 进了里屋,暖气包裹全身,她解下身上的披风递给喜儿,走到桌旁倒了一杯热茶。 喜儿把披风挂在衣架上,抱着早上收到的那些礼物,走到梳妆台前准备妥善收好。 刚把东西放下,目光落在梳妆台的正中间时,随即一愣。 “小姐,这是什么啊?” 小丫头惊呼出声。 商舍予端着茶盏转过身:“什么东西?” 喜儿拿起那个物件快步走到桌前,递给她:“诺,小姐您看,奴婢在梳妆台上看见的,今早咱们出门去前厅的时候,梳妆台上明明干干净净的,并没有这个东西,而且这物件看着眼生,不像是小姐您的。” 她放下茶盏,接过喜儿手里的东西。 这是一个用上好黄花梨木雕刻的人像。 木头被打磨得极为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低下头,认真地端详着这个木雕。 刻的是她。 木雕上的女子梳着温婉的发髻,穿着她常穿的那种立领琵琶襟短袄,下面是百褶裙。 更让她诧异的是,这木雕将她的五官刻画得栩栩如生,连她眉眼间的神态、微微低头浅笑时的模样,都抓得极其精准。 刀工遒劲有力,线条流畅自然,没有深厚的功底和极大的耐心,绝对雕不出这样的物件。 手指轻轻抚摸着木雕上的纹路,心跳加快。 权家其他人都当面送了礼物,只有权拓一整天没见到人,而且这公馆里,除了权拓,谁会、谁敢偷偷溜进她的房间,在她的梳妆台上放一个雕刻着她模样的木雕? 这绝对是权拓送的。 她内心涌起一阵欣喜,先前的失落和气闷一扫而空。 这男人,居然亲手给她雕了一个木雕? 她握着那个木雕起身就往外走。 “小姐,您去哪儿啊?” 喜儿在后面喊。 “我去一趟藏书楼。” 商舍予脚步飞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西苑。 这会儿权拓大概率在藏书楼里看兵书。 他既然送了礼,为什么不当面给她? 非要偷偷摸摸地放在她的梳妆台上? 一口气跑到藏书楼下,她推开厚重的木门,顺着楼梯快步上了二楼。 “三爷?” 二楼宽敞的空间里静悄悄的。 靠窗的紫檀木书案前空无一人,椅子整齐地摆放着,桌上的兵书也合拢着。 她在高大的书架间转了一圈,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不在藏书楼? 那去哪儿了? 商舍予满心疑惑地走下楼。 刚出藏书楼的门,看到两个丫鬟正拿着扫帚,在清理院子角落里残存的积雪。 她走上前,出声询问:“你们今日看到三爷了吗?” 两个丫鬟停下动作,恭敬地行了个礼,摇摇头:“回三少奶奶,奴婢们今日一整天都没看到三爷。” 商舍予垂下眼眸,思索着他还能去哪里。 就在这时,喜儿从远处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小姐…小姐…” 她跑到商舍予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怎么了?跑这么急。” 喜儿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道:“奴婢刚才去前院打听到了,门房说,姑爷下午的时候就坐车去军区了,不在府内。” 闻言,商舍予愣在原地。 去军区了? 她看着手里那个雕刻精美的木雕,心底刚刚燃起的喜悦被浇灭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落。 这到底是不是权拓送的? 如果是他送的,他费了那么大心思雕刻这个木雕,偷偷放在她的房间里,然后转头就去了军区。 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不想看到她吗? 还是怕面对她? 既然不想见她,又为什么要送这份礼? 这男人真是奇怪到了极点。 商舍予瘪了瘪嘴,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 她转身往西苑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喜儿跟在旁边,看着小姐垮下来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老夫人那边已经动作了。” 闻言,商舍予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喜儿。 喜儿凑近了些,低声说道:“老夫人已经派人把您怀孕的消息在北境城的权贵圈子里散布出去了,这会儿,商家人肯定也已经得到了消息。” 第367章 动身 商舍予点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婆母办事向来雷厉风行,有她帮忙,咱们事半功倍。” 她捏紧了手里的木雕,深吸了一口气:“正好今日是我的生辰,借着怀孕和生辰的名义回商家最合适不过,父亲知道我怀了权家的骨肉,肯定会把我当成活菩萨一样供着。” “你去库房挑几样贵重的物件,准备一下去商家要带的拜年礼。” “咱们这就动身。” 喜儿点头应下:“奴婢这就去准备。” 说完便转身朝着库房的方向跑去。 商舍予独自一人回到西苑的里屋。 她走到桌前坐下,把那个木雕放在桌面上,双手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 权拓回了军区,以他以往的习惯,这一去估计又要很多天都不回公馆了。 走之前,连一句道别的话都不跟她说。 就这么把一个木雕扔在她的梳妆台上,让她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 她伸出手指在木雕的脸颊上用力戳了一下,仿佛在戳那个别扭的男人。 “混账...” 她低声骂了一句。 骂完之后,又小心翼翼地把木雕拿起来,走到床头的柜子前,拉开最下面的那个带锁的抽屉,将木雕稳稳地放进去,然后锁上抽屉,拔出钥匙贴身收好。 不管他出于什么心理,这份礼物,她收下了。 等她从商家拿回母亲的遗物,查清楚当年的真相,她有的是时间跟他慢慢耗。 临近傍晚,北境城的天际线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寒风顺着军区议会室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散了屋子里呛人的旱烟味。 议会室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长条形红木会议桌。 两旁坐满了穿着墨绿色军装的将领。 众人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开年后的城内布防问题。 “今年开春,来报名参军的小崽子们比去年足足多了一倍。”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团长拍了一下桌子,嗓门洪亮得震耳朵。 “看来大家伙儿都知道南靖城那边战线吃紧,这帮热血青年都憋着一股劲,踊跃报名准备去前线对战倭寇了。”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瘦高的军官接话:“只要那帮贼人敢踏进咱们华国土地半步,咱们北境的兵就必须让他们吃枪子儿,让他们有来无回。” “对!” “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众人连声附和,议会室里爆发出阵阵粗犷爽朗的大笑,气氛热烈。 然而,坐在这张长桌主位上的男人,却始终未发一言。 权拓身着笔挺的军装,宽阔挺拔的肩膀将衣服撑得平平整整,没有半点褶皱,武装带紧紧勒在他劲瘦的腰间,勾勒出健硕的身形线条。 他修长的双腿随意地交叠着,背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眼眸半垂,视线落在面前那份摊开的布防图上,却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从今日下午到了军区开始,他就一直闷声不发。 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了。 站在他侧后方的林丛和齐鸣对视了一眼。 督军这是怎么了? 以往开军事会议,督军虽然也不苟言笑,但绝不会像今天这样走神。 难道是在公馆里受了太太的气? 林丛在心里摇了摇头,觉得不太可能。 太太平日里看着温婉沉静,说话温言细语的,实在不像是会给督军气受的性子。 可督军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又确实反常。 眼看着下面将领们的讨论越来越偏离正题,开始吹嘘起各自手底下的兵怎么怎么厉害,林丛硬着头皮上前半步,微微弯腰压低声音提醒:“督军,布防图的细节还需要您定夺。” 权拓长睫微动,缓缓抬起眼皮。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扫过在座的众人。 “别轻敌。” 男人声音低沉冷硬。 “倭寇装备精良,不是靠喊两句口号就能打退的,都回去好好培养手底下的新兵,谁要是敢在训练上偷工减料,军法处置。” 说完,他起身走出议会室。 众人坐在原位,看着权拓离开的背影,面面相觑。 虽然平时权拓也是这副冷面阎王的做派,但今日看着... 就是有些不对劲。 权拓一路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前,林丛快步上前推开门。 里面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茶香。 权望归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盏,低头吹着上面的浮叶。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放下茶盏站起身,温润的脸上带着笑意:“小叔。” 林丛和齐鸣很识趣地没有跟进去,反手将门关严实,把空间留给这对叔侄。 权拓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长腿舒展,背靠着真皮沙发,深邃的目光落在权望归身上:“刚开年,商会正是最忙的时候,你怎么有空跑来军区了?” 权望归笑了笑,重新坐下。 “再忙也有空闲的时候,而且...是奶奶让我来的。” 闻言,权拓默不作声,伸手端起桌上的一杯冷茶仰头喝了一口。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浇不灭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那张冷硬如刀削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权望归已经从他的沉默中看出了端倪。 小叔定是知道奶奶让他来的原因。 权望归没打算再绕弯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权拓的脸色,缓缓开口:“小叔,三婶已经出发去商家了。” “奶奶说三婶此番是借用假怀孕的名义回商家,想要盗取她母亲的遗物。”权望归的声音里透着担忧:“光是听听就觉得危险,小叔...不去看看吗?” 权拓将茶杯放回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他掀起眼皮扫了权望归一眼:“你一个大男人,什么时候开始管起内宅的事了?” 权望归面露尴尬,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 他来之前就猜到会被小叔数落,但事关三婶的安危,他不能不说。 “小叔教训得是。” 权望归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但三婶此行去商家,确实凶险万分,商家那群人各个都是见利忘义、阴狠毒辣的主,之前他们家五小姐在狱中中毒身亡的事,虽说最后警署给出的结果是畏罪自杀,但这事儿怎么看怎么蹊跷。” “尤其是商家那个四小姐商捧月,平日里看着娇柔,实际上心思深沉,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另外还有商家大少和二少,虽说是三婶的亲哥哥,但两人曾经一直帮着商捧月欺负三婶,这次三婶孤身一人回商家,等于是羊入虎口,一旦她假怀孕的事情被拆穿,或者偷遗物被抓个现行,还不知道会被怎么对待呢。” 权望归一口气把心里的担忧全盘托出,说完后便默默地打量着权拓的神色。 权拓靠在沙发上,一条腿交叠在另一条腿上,黑色的军靴包裹着结实修长的小腿。 他眼神幽深,看着半空中的某处,右手把玩着一个银色打火机。 咔哒。 拇指拨开盖子,火苗窜起。 咔哒。 盖子合上,火苗熄灭。 他一下接着一下地把玩着那个打火机,动作单调机械。 幽蓝色的火光在他冷峻的脸上明明灭灭,将他眼底的情绪掩盖得严严实实,让人根本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第368章 真怀孕了? 见小叔依旧是这副不为所动的模样,权望归在心里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小叔从来都是这样冷漠内敛的性子,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看来这次...他是真的铁了心要和三婶和离。 所以彻底不打算管三婶的死活了。 “既然小叔心里有数,那我就不多嘴了。”他起身理了理西装,“商会那边还有不少账目要对,我就先走了。” 权拓没有挽留,甚至连头都没抬。 办公室的门开合,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打火机开合的咔哒声在空气中回荡。 男人沉着眸子,目光落在那簇跳跃的火苗上,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在廊下时,积雪皑皑,她踮起脚尖,双手攀着他的肩膀,将那柔软温热的唇瓣贴在他的唇角。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腊梅香气,主动回应时的生涩与热烈,还有红肿着嘴唇看着他笑的模样,像是一把烙铁烫在他的心尖上。 他合上打火机,烦躁地扯了扯军装领口的风纪扣。 与此同时,南街。 权家轿车在商家大宅门前稳稳停下。 车门推开,喜儿率先跳下车,赶紧伸手去扶车里的人:“小姐,您慢点儿,当心脚下。” 商舍予把手搭在喜儿的手臂上,刻意放慢了动作,煞有其事地扶着自己的后腰,小心翼翼地踩着踏板走下车。 喜儿在一旁护得极其夸张,另一只手虚虚地挡在她平坦的小腹前。 门房正揣着手在寒风中跺脚取暖,看清来人是三小姐,眼神一变,赶紧转身跑回院落去通报了。 商舍予由喜儿搀扶着,跨过高高的门槛。 商家大宅内还保留着刚过完年的喜庆布置,廊柱上贴着崭新的红纸对联,屋檐下挂着一排排大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曳。 刚走进前厅外宽敞的院子,迎面便看到商明国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福字团花长袍,满脸堆笑地大步往这边走来。 隔着老远的距离,视线便落在了商舍予的肚子上。 昨天他在商会里就听到了外面的传言,说商舍予怀了权家的子孙。 当时还有几个平日里不对付的商贾凑过来调侃,说他商明国生了个好女儿,和权家成了真正的姻亲,女儿在夫家怀了身孕那是天大的喜事,以后商家的生意怕是要在北境城横着走了。 当时商明国心里还半信半疑,毕竟这丫头嫁过去才半年,权拓又是个阴晴不定的。 但现在,看商舍予这副小心翼翼护着肚子的模样... 难道是真的? 商舍予已经走到他跟前,停下脚步微微福身:“舍予见过父亲。” “快免礼快免礼。” 商明国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虚扶了一把,脸上的笑容挤出了深深的褶子:“这大冷天的,不在权公馆待着,跑回来做什么。” 她垂下眼眸,声音轻柔:“除夕到今日已经整整十日了,我才回娘家看望父亲,实在是不孝,但这几日我总是觉得身子困乏得很,整日里昏昏沉沉的起不来床,所以没能早些前来拜年,还望父亲见谅。” 听到身子困乏四个字,商明国内心更加确信了。 怀孕初期的妇人不就是嗜睡困乏吗? 这症状对得严丝合缝。 他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父女之间哪里有这些繁文缛节的讲究?你身子要紧,多歇息是对的。” 说着,商明国搓了搓手,视线再次不受控制地往她平坦的小腹上瞟:“舍予啊,我昨日在外面听到些风声,说你有喜了?真的吗?几个月了?” 商舍予面不改色,微微红了脸:“大夫前些日子才把出喜脉来,月份还不高,也就一个月左右。” 闻言,商明国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好,好啊。” 商舍予本就身形纤瘦,加上才怀孕一个月,肚子自然是看不出来的。 这完全合情合理。 他商明国这回算是彻底抱紧权家这棵参天大树了。 狂喜过后,才注意到商舍予身后除了喜儿之外,没有其他人。 他往院门外张望了一下,疑惑地问:“你丈夫呢?怎么没陪你一起回来?” 商舍予抿了抿唇角,轻声回答:“开年了,军区那边军务繁重,三爷今日一早就回军区忙去了,虽然没能陪我一起回来,但他特意吩咐底下人准备了丰厚的拜年礼,让我带回来孝敬父亲。” 说着,转头看了一眼喜儿。 喜儿连忙将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递给旁边候着的商家下人。 那包装精美的锦盒,一看就是出自北境城的顶级洋行。 隐约还能看到里面露出的百年老参和上等的东珠。 看着那些昂贵的物件,商明国眼睛都直了,心满意足地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 刚怀孕一个月,权家就送来这么丰厚的礼物,足见权家对这个孩子的重视,对商舍予的看重。 只要这丫头在权家站稳了脚跟,商家的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商舍予站在一旁,默默将商明国那副贪婪势利的嘴脸尽收眼底。 她缩在披风下的手指紧紧捏成了拳头,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婉的浅笑。 从她踏进这扇大门开始,商明国满脑子盘算的都是她怀孕能给商家带来多大的利益,能让商家和权家的关系如何更近一步,他嘘寒问暖,满脸堆笑,全都是对着她这个假肚子,对着她背后的权家。 至于她这个人,她今日刚好满十八岁的生辰,商明国连提都没有提半个字。 这就是她的好父亲。 踩着她亲生父亲的尸骨上位,霸占她母亲,如今又要把她敲骨吸髓。 商舍予在心里冷笑。 她本来就没对这个虚伪至极的男人抱有任何期待,今日亲眼验证,只会让她复仇的刀刃磨得更加锋利。 “外面风大,别冻着了身子,快进正厅暖和暖和。” 商明国热情地招呼着,亲自在前面引路。 穿过庭院,走进正厅。 厅内烧着旺盛的银丝炭,暖意融融。 商舍予的目光迅速在正厅里扫视了一圈,目前只有商明国一个人在,商礼和商灼估计在商行的铺子里忙活。 她今日的任务是拿到母亲的遗物。 必须想个办法把商明国支开。 “快坐快坐。” 商明国指了指旁边的位置,转头吩咐丫鬟:“上茶来。” 丫鬟应了声,小跑着去泡茶。 商舍予慢条斯理地坐下,手依旧护在肚子上:“舍予今日回来,除了给父亲拜年,其实还有一件事想求父亲。” 商明国正处于兴奋的状态,听到这话,立刻大包大揽地拍了拍胸脯:“你这孩子,说什么求不求的。” “你现在可是权家的功臣,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商舍予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看了过去,缓缓说道:“我如今怀有身孕,夜里总是睡不安稳,时常梦见母亲,大夫说这是孕中思虑过重所致,我想着...若是能去母亲牌位前为肚中孩儿祈福,或许才能安神定心。” 听到这话,商明国笑容一僵。 第369章 她和权拓分开了? 去牌位前祈福? 那个疯女人的牌位有什么好拜的。 她死得不光彩,牌位被他随意扔在后院最偏僻的杂物房里,常年不见天日,连个香炉都没供着。 现在商舍予突然提出要去拜祭,他上哪儿去给她找个体面的地方? 正当他脑子里盘算着该用什么借口搪塞过去时,门外的回廊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管家满头大汗地跑到正厅门口,双手扒着门框急切地往里通报:“老爷,四小姐和姑爷回府了,马车已经停在大门外了。” 听到这话,商明国僵硬的脸色缓和下来。 他暗自松了一口气,顺势将商舍予刚才的要求抛到脑后。 “哎呀,今天这是刮的什么风,你们两姐妹竟然挑在同一天回娘家,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 “快去迎进来。” 商舍予端坐在椅子上,护在平坦小腹上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她垂下眼皮,看着地面上银丝炭盆里明明灭灭的红光。 她就知道此行不会太顺利。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当的清脆响声从院子里传来。 商舍予抬起头,目光越过敞开的厅门。 商捧月挽着池清远的手臂,正跨过正厅高高的门槛走进来。 今日的商捧月可谓是盛装打扮。 她身上穿着一件正红色的织金锦缎旗袍,外面披着厚实的紫貂皮大衣,脖子上挂着一串颗粒饱满的南洋珍珠项链,手腕上戴着两只沉甸甸的足金绞丝镯子,随着她走动的动作,金镯子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头发烫成了时下最流行的西洋卷,发髻上还插着一支耀眼的红宝石步摇。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暴发户般的奢靡气息。 商舍予的目光在她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和手腕的金镯子上停顿了片刻,心里暗自估算着这些物件的价值。 看这副穿金戴银、招摇过市的做派,难不成那九万大洋的债款已经还清了? 池家这是接了什么稳赚不赔的大买卖,能让商捧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填平那个无底洞,还有闲钱置办这一身昂贵的行头? 进门后,商捧月的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视线冷不丁地撞上了坐在侧边太师椅上的商舍予。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脚步顿住。 “你怎么回来了?” 商舍予靠坐在椅背上,没有开口搭腔。 前几日,商捧月亲眼目睹了权拓将昏迷不醒的商舍予送回商家,并且看到权拓和商舍予签下的那张和离书。 后来商舍予醒过来,不顾一切地闹着要回权公馆。 商捧月当时在心里冷笑,笃定商舍予连权家的大门都进不去,当天就会被灰溜溜地赶回商家。 她甚至在商家大宅里等了一整天,就等着看商舍予的笑话。 结果左等右等,不仅没等来商舍予被赶回来的消息,反而让下人去打听后得知,商舍予那天居然真的进了权公馆的大门。 此刻再次看到商舍予端坐在商家的正厅里,商捧月心里满是疑惑。 她和权拓到底和离了没有? 如果和离了,怎么还有脸坐在这里? 可若没有和离,权拓那天为什么要把她送回来? 池清远在跨进正厅看到商舍予的那一瞬间,原本因为被迫陪同商捧月回娘家而紧紧皱着的眉头,奇迹般地舒展开来。 他原本很抗拒今天这趟行程,商家的唯利是图和商捧月的肤浅造作让他感到厌烦。 但现在,看着端坐在那里、气质清冷温婉的商舍予,他忽然觉得今天这趟商家来得太值了。 商捧月走上前对着商明国敷衍地福了福身:“父亲安好。” 请完安便转身走到商舍予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身上的穿着。 “三姐今日穿得未免也太素雅了些,这大过年的,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怎么?在权家的日子不好过吧,连件带颜色的衣裳都穿不起?” 商舍予抬起眼皮:“我不喜欢穿金戴银。” “不喜欢?”商捧月捂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故意将手腕上的金镯子晃得叮当响:“三姐是真不喜欢,还是被权家休了,现在就算想穿金戴银,也没那个机会了?” 这句话一出,整个正厅的气氛顿时凝结。 坐在旁边的池清远听到“被权家休了”这几个字,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诧异。 他转头看向商舍予,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和权拓分开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生长,原本死寂的心思在此刻变得异常活络。 如果她真的离开了权家,那是不是意味着... 商明国则是直接从主位的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他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肥肉因为震惊而剧烈颤抖:“什么?被休了?这是怎么回事?” 要是商舍予真的被休了,那商家和权家的姻亲关系岂不是彻底断了? 刚才商舍予带来的那些丰厚的拜年礼,难道只是权家给的散伙费? 商捧月转身面向商明国,声音清脆响亮地解释起来:“上次您去外省谈生意不在府上,自然不知道这件事,前几日权三爷亲自派车把三姐送回了咱们商家,并且当着很多人的面,明确表示已经和三姐签下了和离书。” “她现在早就不是什么权家三少奶奶了,不过是个被权家扫地出门的弃妇。” 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商明国惊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大步走到商舍予面前,双眼通红:“她说的都是真的?你真的被权拓甩了?你这个没用的东西,连个男人都笼络不住,还有什么脸回商家?!” “岳父大人。” 池清远浓眉紧皱,沉声打断:“您身为三小姐的父亲,说出这样的话未免太过分了,就算三小姐真的离开了权家,她也依然是商家的女儿,身上流着商家的血,当父亲的怎么能在女儿落难的时候,说出这种落井下石的话?” 经过他这么一提醒,商明国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因为太过愤怒,确实失了分寸。 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失去权家这座靠山的恐慌,哪里还管得了说话过不过分? 要是商舍予真的被权家休了,那商家的生意必定会受到重创,那些原本看在权家面子上给商家行方便的商贾,肯定会立刻翻脸不认人。 他看着商舍予,迫切地想要从她嘴里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商舍予坐在椅子上,目光越过商明国的肩膀,落在了对面池清远的身上。 她抿紧了嘴唇,心里感到十分奇怪。 从上辈子开始她就知道,池清远这人纨绔又冷漠,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居然会站出来帮她说话? 她收回视线,正准备开口解释。 门外的小厮突然冲进院子:“老...老爷!权、权三爷来了...” 几人一愣,同时转头将目光投向正厅大门外的方向。 风雪在院子里肆虐,卷起地上的雪沫。 权拓穿着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军装,外面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大氅,正踏着满地的积雪,大步朝着正厅走来。 第370章 喝酒 军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身形高大挺拔,宽阔的肩膀将那件黑色大氅撑得满满当当,大氅下摆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在风雪中翻飞。 雪花落在他的军帽和肩膀上,却掩盖不住他周身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场。 商舍予呆呆地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男人,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他怎么来了? 不是说坐车回军区了吗?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商家? 权拓跨过正厅的门槛,径直走到她面前停下。 随即解开脖颈处大氅的系带,将那件厚重宽大的黑色大氅脱了下来,披在商舍予单薄的肩膀上,仔细地将领口拢紧,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那件宽大的大氅里。 那张向来冷硬的脸上,竟然破天荒地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你都怀孕了,怎么还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今日下了这么大的雪,出门也不知道多穿点。” “要是冻坏了身子,受罪的还是你。” 商舍予:“???” 她呆滞地仰起头,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这真的是权拓吗? 那个整天把和离书挂在嘴边、冷冰冰地让她滚出权公馆的男人,现在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跟她说话? 还亲手给她披衣服? 旁边站着的三人,全都愣愣地看着这两人恩爱的画面。 商明国最先反应过来,瞠目结舌地看着权拓,心里懊恼不已。 要是权拓真的和商舍予和离了,商舍予怎么可能还怀着身孕?肯定是商舍予手段了得,用肚子里的孩子牢牢拴住了权拓的心,不仅保住了权家三少奶奶的位置,还让这个活阎王对她如此死心塌地。 不愧是他商明国教出来的女儿啊,就是有本事!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展露笑颜,热络地大声喊道:“女婿啊,你可算来了。” “今天真是一个大喜的日子,你们姐妹俩全都带着夫婿回娘家了,正好,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地一起吃个团圆饭。” 说着,商明国转头冲着门外的管家大声吩咐:“快去厨房传话,让他们把最拿手的菜全都端上来,再去把我酒窖里珍藏了十年的那坛好酒搬出来,我今晚要和权拓这个好女婿好好畅饮两杯。” 权拓自始至终都站在商舍予身边,一只手搭在商舍予所坐的椅子靠背上,呈现出一种绝对占有和保护的姿态。 完全没有搭理商明国那副谄媚的嘴脸。 隐约察觉到什么,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越过商明国,直直地落在了对面站着的池清远身上。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权拓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认出了这个人。 上次在权门商会的晚宴上,就是这个池家大少,被商舍予当众泼了一杯果酒。 池清远也毫不退缩地对上权拓的视线。 看着权拓搭在商舍予椅背上的那只手,以及她身上披着的那件属于权拓的大氅。 男人的下颚紧紧绷着,垂在身侧的手指捏成了拳头。 他们没有和离。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割着池清远的心脏。 当晚,商家饭厅里灯火通明。 红木圆桌摆在饭厅中央,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冒着热气的珍馐美味。 一行人在饭厅里依次落座。 商明国坐在主位上,权拓和商舍予坐在他的左侧,池清远和商捧月坐在右侧。 商明国明显心情大好,红光满面地招呼着众人动筷。 “来来来,都别客气,都是一家人,多吃点。” 商捧月手里攥着象牙筷子,目光紧盯着对面两人。 权拓正拿着一双干净的公筷,仔细将盘子里一块清蒸鲈鱼的鱼刺挑干净,然后将那块洁白鲜嫩的鱼肉放进商舍予面前的骨碟里。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无数次。 看着这一幕,商捧月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居然没有和离? 而且商舍予还怀孕了? 这怎么可能... 上辈子她费尽心机嫁进权公馆,成了权拓的妻子。 可是整整五年,她连权拓的近身都做不到,权拓从来没有碰过她一根手指头,更别提和她同房生孩子了。 这五年里,她守着活寡,受尽了冷落。 但是这辈子,商舍予才嫁进权家短短半年的时间,不仅怀了孕,而且权拓还对她这么体贴入微,当众给她挑鱼刺。 难道是因为自己重生,改变了当初的嫁人选择,所以导致很多事情的轨迹都发生了改变吗? 为什么商舍予能得到权拓这样的对待,而自己上辈子却要受那样的苦? 下人捧着一个红泥小火炉走进来,炉子上温着一壶酒。 商明国接过酒壶,满脸堆笑地走到权拓身边,准备给他倒酒:“女婿啊,自从我们两家结亲以来,我还从来没有和你正经喝过一杯,今天借着这个大好日子,咱们爷俩必须得好好喝两杯。” 酒壶刚凑上去,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直接盖在了酒杯口上。 “军区随时可能有紧急军务需要处理,按照军规,我不能饮酒。” 权拓冷声道。 闻言,商明国举着酒壶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变得十分尴尬。 他身为岳丈主动给女婿倒酒,却被当众拒绝,这让他觉得很没面子。 但想到权拓北境督军的身份,那可是掌握着整个北境生杀大权的人物,军规严谨... 也是理所当然的。 商明国赶紧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干笑了两声:“没事没事,军务要紧,正事不能耽误。” 话落,他又端着酒壶转身走向另一边的池清远。 “清远啊,权拓有军务在身不能喝,那你今天必须陪我多喝几杯。” 池清远:“我不会喝酒。” 众人:“...” 桌上几个人全都转头看着他。 谁不知道池家大少整日流连花街柳巷,在那些花楼里喝花酒喝得比谁都凶? 现在不会喝了? 商明国脸色一沉。 见父亲下不来台,商捧月急忙在桌子底下伸出脚,用力踢了池清远的小腿一下。 她压低声音:“你什么意思?赶紧端起杯子和我父亲喝几杯。” 被踢了一脚,池清远却依然不为所动。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装作没听见。 第371章 赚大钱了 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商捧月咬紧了牙关。 池清远本来就不喜欢她,所以连带着对商家也没有任何好感。 今天他就是故意在饭桌上给她难堪,给商家难堪。 她强忍着心头的怒火,自己端起面前的酒杯起身,和商明国手里的酒壶碰了一下。 “您别怪清远,他前段时间在生意桌上应酬,喝得太多伤了胃,大夫嘱咐了最近必须戒酒。” “这杯酒,女儿代他敬您。” 商明国顺着商捧月给的台阶下了。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仰头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心里却十分不是滋味。 对池清远这个女婿简直厌恶到了极点。 池家不过是个稍微有点钱的商贾,根本比不上权家那种手握重兵的高门大户。 当初他费尽心思就是想让商捧月嫁给权拓,攀上权家这根高枝。 奈何商捧月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临阵变卦非要死活嫁到池家去。 最后逼得他只能把商舍予这个从小在后院不受宠、性格又倔强不好掌控的女儿嫁去权家。 如果当初嫁去权家的是商捧月,那商家和权家的关系肯定会比现在亲密百倍。 他商明国今天也不用在饭桌上看这两个女婿的脸色。 商舍予和权拓完全没有理会饭桌上另外几个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她看着自己骨碟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菜,全都是权拓夹给她的。 有挑净了刺的鱼肉,剥了壳的虾仁,还有炖得软烂的排骨。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坐在身边的男人。 他身上那件墨绿色的军装笔挺硬朗,武装带勒紧了他劲瘦的腰身,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夹菜的动作那么自然和细致。 这个男人,分明就是专程为了她才赶来商家的。 哼。 表面上装出一副冷酷无情的样子,恨不得立刻签了和离书把她赶出权公馆,说那些绝情的话来刺痛她。 可是到了关键时候,还不是马不停蹄地赶过来给她撑腰? 真是个别扭到了没边儿的男人。 商明国喝了几口闷酒,目光在权拓和商舍予之间转了转,还是对之前商捧月说的那个和离书的事情耿耿于怀。 他放下酒杯,试探性地开口询问:“女婿啊,之前捧月说看到你把舍予送回来,还提到了和离书的事情,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要是舍予在权家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惹你生气了,你尽管教训她,夫妻之间嘛,还是得互相包容和沟通,床头吵架床尾和,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男人转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商舍予的脸上。 他的眼神极其温柔,深情地注视着她。 “岳父多虑了。” “我们没有和离,前几日只是因为一些琐事,闹了点小别扭而已,舍予脾气倔跑回了娘家,我自然是要亲自来接她的。” 他伸手轻轻握住商舍予放在桌面上的手,将她纤细的手指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现在她都怀了我的骨肉,我疼她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和她和离?” 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粗糙触感和滚烫的温度,商舍予抬起眼眸,看着权拓那张深情款款的脸。 真会装。 要不是她清楚地知道这个男人有多固执地想要赶她走,她差点都要被他这副深情的模样给骗过去了。 见正主亲口否认了和离的事情,并且再次确认了商舍予怀孕的事实,商明国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激动得满脸红光,连声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外面那些传言都是瞎扯淡,谁说权家三爷冷漠无情的? 这还不是对他女儿深情满满的吗。 商捧月坐在对面,双手攥着裙摆。 看着权拓紧紧握着商舍予的手,冷硬的脸上带着独属于商舍予的温柔,再转头看看坐在自己身边,从头到尾都冷着一张脸,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的丈夫池清远。 真是好手段。 短短半年的时间,就把权拓这个活阎王迷得神魂颠倒,让他心甘情愿地为她撑腰。 而自己呢? 为了池家,她不惜动用商家的资源去填补池家的窟窿。 她付出了那么多,却还是没能换来池清远的一丝高看和感情。 今日她穿得这么隆重,就是想高高兴兴回娘家吃饭,没想到... 商捧月嫉妒得牙齿都要咬碎了,不想表露出自己此刻的狼狈,只能硬着头皮夹起一根青菜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 饭吃到一半,商明国放下手里的酒杯转头看向商捧月。 他脸上堆满了笑意。 “捧月啊,你之前说在山东茶山下搞的那个煤矿,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听到这话,商捧月眼睛一亮,胸口那股郁结之气散了不少。 她放下手里的象牙筷子,抬起下巴得意地瞥了对面的商舍予一眼,这才笑着开口:“父亲放心,那煤矿好得很,工人们每天都在没日没夜地挖,那地方的矿脉极佳,出矿量大得出奇。” 说着,她抬起手理了理耳边的卷发。 手腕上的两只足金绞丝镯子互相碰撞,发出叮当叮当的清脆响声。 “而且我已经和山东本地的矿业达成了长期合作。”商捧月声音拔高,生怕别人听不见,“只要咱们这边出矿,他们那边就全收,价钱给得极高,根本不愁销路,这才短短半个多月,就赚了不少真金白银呢。” 她指了指自己脖子上那串颗粒饱满的南洋珍珠项链,又摸了摸发髻上的红宝石步摇,笑得花枝乱颤。 “您看,我身上这些新添置的首饰,全是用这段时间挖矿赚的钱买的。” 话音顿住,目光再次刺向商舍予。 “不仅如此,之前我在洋行欠下的那九万大洋的债款,前几日也已经连本带利全还清了。” 之前商舍予还拿那九万大洋的巨款来嘲讽她,等着看她和池家的笑话。 现在她倒要看看,商舍予还有什么话可说。 商舍予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抬起眼眸,默默看了四妹一眼。 她心里确实有些意外。 那可是九万大洋,不是一笔小数目。 商捧月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靠着那个煤矿还清了? 看来这煤矿的利润确实惊人。 第372章 妹夫还有事? 不过,这些都和她无关。 商捧月是赚是赔,她根本不在乎,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拿到母亲的遗物和那个秘方。 得知女儿赚了大钱,还还清了巨债,商明国高兴得合不拢嘴。 他拿起酒壶又给商捧月倒了一杯。 “不愧是我商明国的女儿,有经商的头脑!” “来,咱们父女俩喝一杯,庆祝庆祝。” 商捧月端起酒杯和父亲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父女两脸上都是得意和骄傲。 池清远冷眼旁观着这对父女的做派。 心里冷嗤了一声。 真是虚伪至极。 他转过头,将目光投向斜对面的商舍予。 商舍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头吃着菜,对商捧月的炫耀充耳不闻。 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立领琵琶襟短袄衬得她气质温婉清冷,白色的兔毛领子簇拥着她纤细的脖颈,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 和商捧月那一身俗气刺眼的穿金戴银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看着她白皙的侧脸,小口吃青菜的模样,他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如果当初嫁进池家的是商舍予,或许池家现在的日子会清净很多。 一直到晚膳结束,商舍予都没有找到机会再打探母亲遗物的下落。 之前对商明国提过的要去母亲牌位前祈福的事,也因为商捧月和池清远的突然到来,彻底没了下文。 她想要通过这两点来调查那个秘方的事情,现在看来只能暂时搁置。 若是再贸然提起,肯定会引起商明国的怀疑,打草惊蛇。 饭后,下人们撤去残羹冷炙,端上了热茶。 几人坐在前厅里喝着茶。 商明国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雪下得越来越大,没一会儿整个宅院都被裹上了一层银霜。 “时辰不早了,外面雪大路滑的,你们今晚就都在府里住下吧。”他放下茶盏,拿出了一家之主的做派。 随即转头吩咐站在一旁的管家。 “去后院收拾三个干净宽敞的空屋子,给三小姐和权三爷,还有池姑爷准备着,记得换上干净的被褥,多生几个炭盆。” 闻言,商舍予放下手里的青花瓷茶盏,站起身来。 “不必麻烦了,我回我之前住的那个屋子就行,不用另外给我准备。” 闻言,商明国脸色微微一变。 商舍予之前在商家不受宠,住的是后院最偏僻、最狭窄逼仄的破屋子。 那屋子常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里面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 若她今天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倒也无所谓,随便她住哪儿。 但今日权拓也在... 若是让权拓看到商舍予以前在商家过的是那种日子,住的是那种破地方,权拓会怎么想? 商明国赶紧用余光看了权拓一眼。 见权拓正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喝茶,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转头勉强挤出一抹笑,对商舍予说道:“你之前那个屋子是你出嫁前的闺房,许久没住人了,里面肯定落了灰,冷冰冰的,你现在嫁了人,这次回来就是客,哪有让客人住那种旧屋子的道理?听父亲的话,去住新收拾出来的宽敞屋子,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这话里暗含着警告。 希望她能听懂他的意思,别在这个时候当着权拓的面和他对着干,让他下不来台。 商舍予却装作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 她神色平静地看着商明国,声音清冷:“不用了,以前能住现在也一样能住,我住习惯了那里,换了别的地方反倒睡不着。” 说完,没再理会商明国难看至极的脸色,转身出了前厅。 权拓放下茶盏,余光扫了眼她离去的背影,又扫了眼商明国尴尬僵硬的脸色,什么也没说。 当晚,权拓和池清远在下人的带领下,来到了后宅入住。 商明国特意让人把后宅最好的两间客房收拾了出来。 两人的房间仅有一墙之隔。 走到房门前的台阶下,池清远停下脚步,看向正准备上台阶的权拓。 “权三爷,请留步。” 闻声,权拓停下脚步,转头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深邃的黑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妹夫还有事?” 听到“妹夫”两个字,池清远的眉头皱了皱。 他压下心头的不快,脸上挂起微笑:“时辰还早,权三爷这就打算休息了吗?” 权拓看着他,薄唇轻启:“不然呢?” 传言北境督军权三爷性情冷酷,手腕铁血,很少参加北境城的那些应酬宴会,也从未有人见他在外面喝过酒。 池清远一直想摸清这位权三爷真正的脾性,更想探探他对商舍予到底是什么态度。 他走上两级台阶,抬手搭在权拓的肩膀上,笑着说道:“我们两个连襟半年前同一日大婚,却还从未坐在一起喝过酒,刚才三爷在饭桌上说担心有紧急军务所以不能喝,现在这个时间点,想来军区也不会再有什么紧急军务了,不如...我们去屋里喝点?” 权拓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上。 下一秒,抬手将那只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拂开。 看上去明明没用力,但池清远的手臂还是被震得往后退了半寸,手背上泛起一阵麻意。 池清远一愣。 他看了看自己被拂开的手,再抬眸对上权拓那双冷漠至极的眼睛。 权拓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大步走上台阶,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门在池清远面前砰地一声关上,带起一阵冷风。 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池清远脸色铁青。 自己主动示好,竟然会被权拓如此不留情面地拒之门外,甚至连一句敷衍的客套话都没有。 他咬了咬后槽牙,嘴角勾起冷笑。 权拓,你狂什么? ... 夜深人静。 商家大宅后院那间偏僻的破屋子里,没有生火盆,冷得像个冰窖。 商舍予和衣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单薄发硬的旧被子。 她双目紧闭,但意识却十分清醒,耳朵敏锐地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外面下人们走动的脚步声逐渐消失,整个商家大宅完全陷入了死寂,她才缓缓睁开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 第373章 有人来了 环顾了一下四周。 晚上她坚持拒绝商明国安排的新屋子,非要住在这里,有两个原因。 一是在这个破屋子里住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确实不想换。 二是这里地处偏僻,平时下人都不愿意往这边走,足够清净。 非常方便今晚的行动。 商舍予掀开被子下床,轻手轻脚的推开房门,悄悄溜了出去。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她贴着墙根穿过曲折的回廊,避开提着灯笼巡夜的下人,一路摸到了商明国的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落了锁。 她从头上拔下一根细细的发卡,插进锁孔里捣鼓了几下。 “吧嗒”一声轻响,锁开了。 她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关严。 书房里一片漆黑。 商舍予不敢点灯,只能借着外面月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来的昏暗光线,在里面到处摸索。 先是翻找了书桌的抽屉,里面除了一些账本和信件,什么都没有。 接着又去翻找靠墙那排巨大的书柜。 书柜里摆满了各种医书和卷宗。 她一本一本地翻看,找了一圈都没有发现有特殊的药方。 大多是医善学府的一些教案,还有学生们的档案记录。 商舍予眉头紧锁。 难道那个秘方不在这里? 也对,商明国向来谨慎小心,那个秘方对他来说那么重要,未必会将它放在书房这种随时都会有下人进来打扫的地方。 想到这儿,她轻叹了一口气。 看来今晚注定要空手而归了。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外面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商舍予浑身一僵。 有人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奔书房的方向。 她慌了神,急忙想要找地方躲藏,眼看外面的人已经走到了门口,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着急之下,商舍予弯腰就想往书桌底下钻。 突然,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从黑暗中伸出来,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用力扯进了一个宽阔的胸膛里。 她吓一大跳,下意识想要惊呼出声,却被一只手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嘴。 “嘘,是我。” 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商舍予一愣。 是权拓的声音。 她瞪大了眼睛,内心惊愕。 权拓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刚才在书房里翻找了那么久,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没等她多想,“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商管家提着一盏马灯走了进来,昏黄的灯光在书房里晃荡。 权拓拉着商舍予,两人紧紧地贴在书柜后方的阴影里。 书柜和墙壁之间只有狭窄的一道缝隙,两人被迫紧紧相拥。 商舍予的背部紧贴着冰凉的书柜,身前就是权拓温热坚硬的胸膛。 两人隔得极近,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军装上金属纽扣的坚硬轮廓,以及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松木香。 在这种随时可能被发现的紧张处境下,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扑通、扑通,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男人听到剧烈的心跳声,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微弱的光线中,她紧张得睫毛微微颤抖着,像振翅的蝴蝶。 商管家提着马灯在书房里四处照了照,巡逻了一圈。 走到书桌前,检查了一下抽屉是否锁好,又看了看窗户。 商舍予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好在商管家并没有发现书柜后面的异常。 巡视完之后,他提着马灯走出了书房,重新将门锁好,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外面没了动静,权拓才缓缓松开捂在商舍予嘴上的手。 商舍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她抬起头,在昏暗中看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颚骨,低声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心里纳闷极了。 她进来的时候,明明已经仔细确认过书房里是没有人的。 难道这人是在她翻找东西的时候,悄悄潜入进来的? 可他为什么要来商明国的书房? 权拓垂眸看着她,正准备开口说话。 外面又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眼神一凛,再次抬手捂住她的嘴,将她重新按回自己怀里。 两人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声音。 外面长廊下。 商捧月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后,才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面前站着的小厮。 “把这个拿着。” “找机会把这药下进去,一定要亲眼看着喝下去,明白吗?” 小厮双手发抖地接过那个药包,声音里带着哭腔:“四小姐,这...这药不会有危险吧?要是出了人命,小的可担待不起啊,小的不敢...” 闻言,商捧月忍不住低声呵斥:“闭嘴!” “让你做你就做,哪来那么多废话?这药死不了人,但你要是不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准备回去给你那个病鬼小妹办丧事吧,你可别忘了,你小妹的命还捏在我手里。” 小厮面色惨白,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想到自己那个病入膏肓、需要很多钱买药续命的小妹,他咬了咬牙,跪在地上:“四小姐息怒,小的知道了,小的一定办到!” “求四小姐高抬贵手,救救我小妹。” “赶紧滚起来,事情办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商捧月冷哼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长廊。 小厮把药包贴身藏好,也匆匆跑开了。 屋内书柜后面,商舍予拧紧了眉头。 是商捧月的声音。 她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外面来下药? 给谁下药? 商捧月在这个家里最恨的人就是她,现在她又怀着“身孕”回来,商捧月肯定嫉妒得发狂。 这药,十有八九是冲着她来的。 等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后,权拓松开了手。 两人从书柜后面走出来。 商舍予看了看权拓,没有再追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的事情。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外面危机四伏,她必须抓紧时间。 她转身继续在书房里翻找。 权拓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低声问道:“你在找什么?” “嘘!” 她转头,竖起食指放在唇边。 男人会意,立刻噤声。 他没再多问,在书房的墙壁和地板上敲敲打打,查看有没有什么隐藏的密室或者暗格。 两人在书房里找了许久,几乎把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翻遍了,依然一无所获。 没有任何密室,也没有那个秘方的影子。 看着空荡荡的书房,商舍予心里有些失落。 权拓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微微下垂的眼角,低声说道:“不在这里,先回去,再想别的办法。” 也只能这样了。 商舍予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回到后院,她推开自己那间破屋子的门。 权拓跟着走了进去。 屋子里依然冷得刺骨。 走到床边坐下,商舍予抬眼看着站在屋子中央的男人。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来,打在他挺拔的身躯上。 第374章 遵从内心 “你怎么会在商明国的书房?”她率先打破沉寂。 “我进去的时候,里面明明没有任何人,所以,你是在我进去之后才潜入书房的?” “你跟踪我?” 男人垂下眼眸,看着坐在床沿的女人,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你假怀孕回到商家,不就是为了潜入后院盗取你母亲的遗物?”他迈开长腿往前走了一步:“之前你强硬拒绝商明国给你重新安排房间的提议,我就猜到你会在今晚行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上。 “刚才我来这边,果然看到你鬼鬼祟祟地离开房间,所以就跟在后面了。” “但这不是故意跟踪。” 说到这儿,权拓别开视线,看向旁边那面斑驳脱落的墙壁,眉头紧紧蹙起。 “跟上去,只是担心你要是被抓到,会连累权家,影响到权家的名誉。” 听到这句话,商舍予愣了下,随即气极反笑。 真是死鸭子嘴硬。 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这破院子里来,看到她出门就一路护着,为了不让她被发现,还把她紧紧护在怀里。 所有的行动明明都已经充分说明了他是在担心她的安危。 此刻却还要找这种蹩脚的借口,撒谎说是为了权家的名誉。 “真的吗?”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两人之间存在着巨大的身高差。 她必须仰起头,才能看清他昏暗光线下的俊脸。 “你心里真的是这样想的?”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面部肌肉的任何细微变化。 权拓抿紧了薄唇,选择沉默。 见此,她伸手捉住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牵引着贴在自己的心口处。 权拓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反被她抓得更紧。 他蹙眉:“你做什么?” 隔着布料,她的体温渗入他的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传来的震动。 “有没有感受到我的心跳?”她轻声问道,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微微发颤。 权拓垂下眼眸,视线对上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刚才两人挤在书柜后面时,他就已经听到了她的心跳。 剧烈,鲜活,充满着蓬勃的生命力。 一如她这个人,在他不经意间强行闯入了他的世界。 见他点头,商舍予微微挑起眉梢,继续追问:“那三爷觉得,我的心跳是快,还是慢?”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心口的位置。 咚、咚、咚... 掌心下那颗心脏跳动得极快。 震动顺着他的掌心,一路蔓延上他的手臂,直达他的胸腔。 “快。” 听到这个回答,她眼底泛起细碎的水光,声音轻柔: “我的心跳那么快,全都是因为你。” “因为你在这里,因为你就站在我面前。” 她直视着他深邃的黑眸,毫无保留地诉说:“我控制不住自己对你的喜欢,就像控制不住这心跳的速度一样。” 男人瞳孔收缩了一下,睫毛微颤,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如果你再将我推开,再说那些伤人的话,我会非常的伤心。”商舍予的声音低落下来:“或许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会按照你一直以来的要求,重新签下那份和离书离开权家,离开北境城,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回来。” “我们两个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生老病死,各不相干。” 她看着他微蹙的眉心和那双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睛,柔声质问:“三爷,即便事情会变成这样,你还是要把我推开吗?还是要继续说那些自欺欺人的话来伤我的心,逼我离开吗?” 男人深深地注视着身前女人的双眼。 她刚才说的那些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在他脑海中其实早就已经预想过无数遍。 每一次想到她签下和离书转身离开的背影,想到她彻底消失在北境城,他的心脏就会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根本无法接受商舍予的离开。 更无法接受失去掌心下这颗正在为他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可是,他又害怕自己会在某一次犯病时,失手伤害到她。 那种恐惧,日日夜夜折磨着他。 担心伤害她,所以用刺心的话逼她离开。 可一想到她真的会走,他又痛不欲生。 他陷入了极度的矛盾与拉扯之中,不知该如何选择。 商舍予松开握着他的手,往前迈了半步,环抱住他精壮的腰身。 男人的腰身紧实有力,隔着军装也能感受到那极具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她将头深深地埋进他宽阔温热的胸口,听着他胸腔里同样剧烈的心跳声。 “三爷,遵从自己的内心好吗?” 她柔声呢喃:“我们不应该分开的。” 权拓缓缓闭上双眼。 下颚贴着她的发顶,闻着她发丝间的香气。 他沉重叹息。 到底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他遵从了身体的本能,回抱她纤瘦的身体。 这一刻,在这间寒冷破败的屋子里,两人的心跳隔着衣料,几乎完全融合在了一起。 分不清彼此。 ... 翌日清晨。 商家大宅的后院被一层薄薄的寒雾笼罩。 一个丫鬟轻轻敲了敲斑驳的木门。 “三小姐,您起了吗?可以去前厅用早膳了。” 屋内传来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没过一会儿,吱呀一声,房门从里面拉开。 商舍予率先从屋内走出来。 清晨的冷风吹在脸上,却压不住她双颊上那抹明显的红晕。 她眼神有些闪躲,显得十分羞涩,不好意思去看门口那个丫鬟。 毕竟,昨晚商明国特意给权拓在另一处院落安排了客房,结果此刻,权拓却和她一起,从这间破屋子里走出来。 昨晚两人相拥之后,权拓并没有离开。 两人整晚相拥而眠。 他很克制,什么逾矩的动作都没有做。 两人之间那层关于和离的隔阂虽然暂时还没解决,他也没有给出明确的承诺,但现在,他们一前一后从同一个房间里出来,还是让商舍予产生了一种好像做了什么的极度尴尬感。 权拓跟在她身后跨出门槛,从丫鬟身边走过时,神色冷峻平静,完全没有半点不自在。 丫鬟愣愣地站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这... 姑爷怎么会从三小姐的房间里出来? 那间屋子那么小,床也只有那么窄一点,昨晚两人是睡在一起的吗? 老爷不是给姑爷安排了客房吗? 第375章 你在不高兴 游廊下。 商舍予红着脸,低着头走在前面。 不用回头,都能清晰地听到身后那沉稳有力的军靴踏地声。 权拓就跟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步伐不急不缓。 她一边走,心里还琢磨着昨晚的事情。 昨晚那个拥抱到底算什么意思? 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嘛? 是打算接受她,还是准备继续和她冷面相对? 而且,他昨晚抱着她睡觉的时候,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 她能明显感觉到他刻意保持着距离,坚决不越雷池半步。 虽然她也不是期待他对她做什么事情,但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真的让人很无措。 反正现在两人的关系就是不明不朗的,处于一种暧昧却又让人茫然的阶段。 走着走着,她突然停下脚步。 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才想起来手包还掉在屋里的床头上。 她转身准备回去拿。 身后的人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转身,脚步没停,她猝不及防地直接撞在他胸口。 权拓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扶住:“怎么了?” 商舍予瘪了瘪嘴,揉着有些发红的鼻尖,闷声闷气地回答:“我的手包掉在屋里,忘记拿了。” 闻言,他松开手:“在这儿等着,我回去拿。” 说完便转身顺着原路往回走,背影很快消失在游廊的拐角处。 商舍予走到游廊边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 长廊的另一头,池清远正朝着前厅的方向走,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那边的商舍予。 她的侧脸在清晨的光线下显得白皙柔和,透着岁月静好的沉静气质。 池清远的视线在四周扫视一圈,并没有看到权拓的身影。 他理了理长衫的袖口,嘴角勾起笑意,迈步上前。 “三小姐起得真早。”池清远停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声音温润道:“昨晚睡得可还好?” 听到声音,商舍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见是池清远,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敷衍地点了点头。 “还好。” 说完,她起身准备往回走去接权拓。 内心对池清远没有任何好感,不想和他单独待在一处。 看到她毫不犹豫要走的迹象,池清远心里一急,赶紧出声叫住她:“三小姐请留步。” 商舍予停下脚步,回头,眉头不耐烦地蹙起:“还有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从长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制作精美的名片,递到她面前。 “池家发现一处煤矿,经过洋人专家的初步鉴定,那片煤矿下面极有可能蕴藏着丰富的石油。” 池清远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诚恳:“过两日池家要举办一个招聘合作商的宴会,我真心希望三小姐能拨冗去参加。”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神色透着隐秘的期盼。 “更希望...三小姐能在了解清楚情况后,选择和我合作。” “我们一起拿下这个项目,一起发达。” 闻言,她并没有伸手去接那张名片。 石油? 他口中说的那个煤矿,和商捧月炫耀的那个山东茶山下的煤矿,是同一个吗? 正想着,余光瞥见长廊拐角处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权拓拿着她的手包,正大步朝着这边走来。 她心思一转,直面池清远,声音清脆道:“抱歉,我对你说的石油和煤矿没有兴趣,你找错人了。” “而且我是你妻子的姐姐,我们之间除了这层亲戚关系,再无其他,希望你以后不要在私底下找我,跟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更别做这种会让人产生误会的事情。” 商舍予冷着脸,语气严厉地划清界限。 “我是有夫之妇,是权拓的妻子。” “不想让我的丈夫看到我们在私底下接触,从而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误会。” “所以...请你自重。” 说完这番正义凛然的话,她直接转身,朝着权拓的方向迎了过去。 池清远拿着名片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皱着眉头,对商舍予这段突兀且激烈的言辞感到十分疑惑。 他刚才明明什么出格的话都没说,只是单纯地提了一下商业合作,想带她一起发财而已。 怎么就突然扯到男女大防,扯到有夫之妇上面去了? 就在他满心不解的时候,权拓已经走了过来。 他停下脚步,黑沉沉的眸子落在池清远身上。 池清远和他对视了一眼,随后转头看向已经走到权拓身边,乖巧地站在那里的商舍予。 这一刻,他恍然大悟。 难怪她刚才说话的声音那么大,还突然态度大变。 原来... 那番话根本就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故意说给权拓听的。 她是在向权拓撇清和他的任何关系。 池清远低低地自嘲了一声。 她就这么在乎权拓的感受? 就这么担心权拓会对她产生误会?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商舍予站在权拓身边那副全心全意依赖的模样,他心里就是觉得不甘。 甚至有一种荒谬的直觉,觉得她这份偏爱和深情,原本是应该属于他池清远的。 他紧紧捏着手里那张送不出去的名片,看了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人一眼,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朝着前厅走去,背影透着落寞和阴郁。 等池清远走远后,商舍予才抬头,主动对权拓交代:“刚才他过来搭讪,非说他手里有个什么有石油的煤矿项目,邀请我去参加池家过两日举办的宴会,还想让我跟他合作。” 她眨了眨眼睛,一副毫无隐瞒的坦荡模样。 权拓垂眸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随后,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去不去,你自己做决定就好。” 听到这个回答,商舍予脸上的表情僵住,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眼睛注视着男人那张冷峻得没有多余表情的脸。 这就没了? 她刚才故意当着他的面跟池清远划清界限,现在又主动交代池清远的邀约。 做了这么多,就是想看看他在意她的反应。 结果他倒好,就一个“嗯”。 还让她自己做决定? 但凡是个正常的丈夫,听到别的男人私底下邀请自己的妻子,而且那个男人还明显心怀不轨,难道不应该生气吗? 难道不应该严厉禁止她去参加吗? 可权拓的眼神依旧平静如水,连半点波澜都没有。 商舍予气结。 她转头一言不发地就往前走,脚步踩得极重。 还没走出两步,手腕就被拉住。 权拓将她拉得转过身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肯定的陈述道:“你在不高兴。” 她冲着他露出虚假的假笑,阴阳怪气地嘲讽:“哇,真是难得,居然被三爷看出来了呢。” 见她这副憋着气、脸颊鼓鼓的小脸,权拓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完全无法理解女人的心思,直白地问道:“为什么不高兴?” 商舍予:“...” 她深呼一口气,感觉肺都要气炸了。 “我被别的男人私底下搭讪,邀请去参加宴会,你身为我的丈夫,却连一点生气和吃醋的表现都没有,不仅不生气,还让我自己做决定,难道我不该生气吗?” 第376章 迁坟 她心里委屈极了。 上次在权门商会的晚宴上也是这样,她当众泼了池清远一杯酒,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权拓明明全都看见了,事后却什么也没问。 他一点都不在乎她和池清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完全没有怀疑过她和池清远的关系。 总是表现得像一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可他是她的丈夫啊! 看到别的男人对自己的妻子献殷勤,看到妻子和别的男人发生冲突,正常的反应难道不是应该立刻冲上去宣示主权,然后私下里吃醋质问她的吗? 想到这里,她抿紧嘴唇:“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我?” “所以才完全不在意我是不是和别的男人有接触,也不在乎我是不是和别人有不正当的关系。” “因为不在乎,所以才不会吃醋。” “对吗?” 问出这句话后,她就紧紧地盯着权拓的反应。 她想看看,自己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会不会继续保持沉默。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等了足足有一分钟左右,权拓依然站在那里,薄唇紧闭,深邃的眼眸里情绪翻涌,却始终没有开口说出一个字。 面对他的沉默,商舍予心里的委屈达到了顶点。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用力咬住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放手!” 她粗鲁地从他手里抢过手包,转身就要走,可是另一只手腕还被权拓紧紧地捏在掌心里。 她用力甩了两下,却依然甩不开。 憋屈,气急,和失望冲上头,她咬牙转身,刚想质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而下一秒,权拓突然用力一扯,将她拉进怀里,修长有力的手指捏住她小巧的下颚,迫使她仰起头。 紧接着,高大的身躯压迫下来,将她抵在廊柱上。 铺天盖地的男性气息将她包围。 他低头狠狠吻住她的唇,动作直接,没有半点温柔可言。 他的嘴唇微凉,肆虐地亲吻着她的唇瓣,粗暴地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掠夺着她口中的每一寸空气。 商舍予手里的包吧嗒一声掉落在青石板上。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迫承受着他如同狂风骤雨般的亲吻。 男人双眼微阖,手掌扣着她的后脑勺,将她按向自己。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这张随便一句话就能戳中他心窝子的嘴给堵住。 让她再也说不出类似于不喜欢她、不在乎她这种能把他逼疯的话。 谁说他不在乎? 谁说他不吃醋? 看到池清远递名片给她的时候,他恨不得直接拔枪把那个男人的手给废了。 只是习惯了将所有的情绪都压抑在心底,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去表达,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轻易就能牵动他所有情绪的女人。 漫长而激烈的强吻过后。 权拓终于缓缓松开她。 商舍予背靠着廊柱,胸口起伏着。 她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只能揪住他胸前的军装布料。 她愣愣地抬起头,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 权拓的呼吸同样粗重。 那双原本冷漠深邃的黑眸里,早已掀起骇浪,席卷着浓烈情欲和占有欲。 他垂下眼眸,目光锁住她被亲得红肿的嘴唇:“有的。” 没头没尾地丢下这两个字后,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长廊。 商舍予背靠着廊柱,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寒风吹过,卷起她月白色的袄裙下摆。 她呆愣了许久,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权拓临走前说的那句“有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是在回答她之前问他的问题。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吃醋? ——有的。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我? ——有的。 她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狂乱起来,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着自己发麻肿痛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他霸道滚烫的气息。 脸颊上的温度攀升,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到达前厅的时候,商家众人已经在大圆桌旁落了座。 丫鬟和小厮们正端着托盘,有条不紊地将一碟碟冒着热气的早膳摆上桌面。 有熬得浓稠的燕窝粥、水晶虾饺、各色精致的面点。 还有几碟爽口小菜。 权拓坐在商明国的左侧,端着一杯热茶,神色冷淡地听着他说话。 商明国满脸堆笑,嘴里不停地说着商会在开年后的诸多计划,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权家能不能给商家行个方便,批几个紧俏的通关文书。 权拓薄唇微启,偶尔回上几个字,大多是敷衍的推托之词。 商舍予走过去,在权拓身边的空位上坐下。 男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深邃的眼眸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两人靠得极近。 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木质香,混杂着清晨寒风的冷冽气息,直直地钻进她的鼻腔。 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表现得极其乖巧。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有多快。 只要一靠近他,就会想到刚才在长廊下那个狂风骤雨般的吻... 她抿了抿唇,感觉唇瓣还在火辣辣地发痛,有些微微肿胀。 见商舍予落座,商明国停下刚才的话题,转头看向她:“舍予啊,昨晚休息得可好?” 商舍予抬起眼皮,语气平静:“多谢父亲关心,昨晚睡得很好。” “那就好。”商明国连连点头,拿起筷子招呼大家。 “都动筷子吧,趁热吃。” 众人开始用膳。 饭桌上只剩下瓷勺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 “舍予啊,你如今嫁进了权家,又怀了权家的骨肉,这是咱们商家天大的喜事,也是你母亲在天之灵保佑。” 听到这话,她捏着勺子的手指收紧。 随后抬头,静静地看着商明国,等着他的下文。 后者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些年,你母亲的牌位一直供在后院,坟墓虽葬在商家墓园,但还是有些偏了,我这心里一直觉得亏欠了她。” “昨晚我思来想去,觉得是时候该把你母亲的坟墓迁动一下了,靠祖坟近点,让祖辈在九泉之下能多照顾着她。” 商明国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眼眶还红了。 坐在对面的商捧月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拿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中。 把那个疯女人的坟迁进祖坟? 凭什么? 第377章 猜测 但碍于权拓在场,她把到了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冷脸扒拉着碗里的米粥。 商明国看着商舍予,十分体贴的说:“我已经看过了黄历,这几日就有好日子,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你如今身子重,怀着权家的金疙瘩,实在是不宜颠簸劳累,城外的荒山路不好走,马车一路晃荡,万一伤了胎气可怎么得了?” “所以迁坟的事情,父亲会亲自去办,你就好好在权公馆里养胎,不用到场了,你母亲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过得这么好,肯定也会体谅你的。” 听到这话,商舍予微怔,缓缓抬起眼眸看过去。 迁坟? 商明国竟然主动提出要给她母亲迁坟? 还要把母亲的坟墓迁进商家祖坟? 天方夜谭啊。 当年他踩着她父亲的尸骨上位,霸占了她母亲。 母亲死后,牌位被扔在后院杂物房,常年不见天日。 坟墓更是被随意安置在商家墓园附近。 这样一个冷血无情,自私自利男人,怎么可能会突然良心发现,要给一个他厌恶至极的疯女人迁坟? 她心里升起一个之前从未考虑过的念头。 或许,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 她一直以为商明国在十七年前就已经得到了父亲的那个秘方,所以才会把她和母亲留在商家后院,任由她们自生自灭。 可是现在仔细想想。 如果他在十七年前就已经拿到了那个能让商家药业称霸北境城的秘方,那这十七年来,又为什么一直没有把那个秘方制作成新药投入市场? 商家这些年来的生意虽然做得大,但靠的都是医善学府和一些普通的伤寒药和补药,根本没有任何独家的、能够引起轰动的特效药方。 一个见利忘义的商人,拿到了一座金山,怎么可能十七年都不去开采? 唯一的解释就是... 商明国根本就没有拿到那个秘方。 贺霖当年在临死前,一定是用什么方法把秘方藏了起来。 连商明国都没有找到。 而现在,他突然提出要迁坟。 一来,是为了做个样子给她和权拓看,彰显他这个岳父对女儿和亡妻的看重,借此来拉近和权家的关系。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大概率是想借着迁坟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开棺。 而且还特意用她怀孕不宜颠簸的借口,阻止她去迁坟现场。 这就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测。 商明国阻止她去,就是为了不让她看到他开棺找东西的举动。 想通这一切后,她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真的让商明国单独去迁坟,那母亲的遗物和秘方,就彻底落入商明国的手里了。 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可是,她现在顶着怀孕的借口,商明国用保胎的理由阻止她去,她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 若是强硬要求去,必定会引起怀疑。 商舍予垂下眼眸,手在桌子底下悄悄伸过去,摸索到了权拓的衣角,手指攥住那墨绿色的军装布料,轻轻拉了拉。 坐在旁边的权拓动作微微一顿。 他转头看过来。 商舍予没有看他,依旧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瓷碗,但桌子底下的手却加重了力道,又扯了两下他的衣角。 权拓眼神微闪。 随即放下手里的茶盏,拿起旁边的一个空碗,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他把鸡汤放在商舍予面前:“喝点汤,暖暖胃。” “岳父说得有理。” “舍予如今怀有身孕,确实不宜车马劳顿。” 听到这话,商明国脸上的笑容放大,连连点头附和:“是啊是啊,还是女婿明事理,这女人的身子娇贵,尤其是头三个月,最是马虎不得。” 他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只要权拓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把商舍予留在权公馆,那他开棺找东西的计划就万无一失了。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还没维持两秒。 权拓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不过...既然是给舍予的生母迁坟,那是尽孝的大事,她去不了,我这个做女婿的,自然是要到场的。” 商明国脸色一僵。 “和舍予成婚半年来,我还从未去岳母的墓前上过一炷香,如今她怀了我的孩子,于情于理我都该亲自去看望岳母,连带着舍予不能到场的那份孝心,一起带去。” 话音落下,饭厅静谧无声。 商明国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 那怎么行?! 他阻止商舍予去,就是为了避开所有人,方便他开棺找秘方。 如果权拓去了现场,几百个荷枪实弹的北境军把坟地一围,他还怎么动手? 他拿什么借口去翻找一具白骨的随葬品? 商明国急得额头直冒冷汗,想要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额...这个...你军务繁忙,北境城那么多大事等着你处理,这种迁坟的琐事,怎么能劳烦你亲自去跑一趟呢?” 他干笑着,试图劝阻:“我去办就行了,你的孝心,我一定在坟前替你转达到。” 权拓神色不变,语气冷淡。 “军务再忙,也不差这一天半日的功夫。” “岳母的迁坟大事,我身为半子,必须亲自到场监工,确保一切妥当,否则,舍予在家里养胎也不会安心。” 权拓直接把话堵死了。 甚至搬出了商舍予养胎的借口,让商明国根本无从反驳。 总不能阻止权拓这个女婿去看望岳母。 而且,借他商明国十个胆子,也不敢当面驳了北境督军的面子,得罪权拓。 商明国硬着头皮,干笑着答应下来:“那...那是自然的,你有这份孝心,舍予她母亲在天之灵,一定会非常欣慰的。” 说着,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攥紧,心里气得呕血。 商舍予坐在旁边,低头喝着碗里的鸡汤,余光扫了眼商明国那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心里冷笑连连。 一直没有说话的池清远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抬起眼眸,目光越过桌面看了商舍予一眼,随后转头看向商明国:“既然是给嫡母迁坟,我和捧月身为商家的女儿和女婿,自然也该去坟前磕个头,尽一份孝心。” 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再次变了。 商捧月转头瞪着池清远。 她疯了吗去给那女人迁坟? 舒清婷活着的时候就神神叨叨的,死了这么久,怕是骨头都烂成灰了。 城外又脏又臭,她才不要去那种晦气的地方。 “我不去,过几日我还要去巡视煤矿的账目,忙得很,根本抽不出时间。” 她冷哼了一声,语气不屑:“再说,那是三姐的生母,又不是我的生母,我去凑什么热闹?” 第378章 卖你一个人情 池清远侧过头,冰冷的目光看了过来:“那是岳父大人的原配正室,是你嫡母,身为商家的女儿,嫡母迁坟,你敢不去?” 男人语气里的寒意让商捧月浑身一颤。 她看着池清远那双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睛,心里升起一股惧意。 他平时虽然对她冷淡,但很少用这种严厉的语气跟她说话,如果她在这个时候闹起来,池清远肯定会当众给她难堪。 她咬了咬牙,只能把心里的火气压下去,僵硬笑着改口:“那...那我把手头的事情推一推,去就是了。” 见此,商明国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原本的计划是自己一个人去,悄无声息地把事情办了。 现在倒好,不仅权拓要去,连池清远和商捧月也要跟着去。 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围在坟前,他还怎么开棺找东西? 他气得胸腔闷堵,却又无可奈何。 “既然岳父已经看过了黄历,那就定在五天后,到时我会带人过去和你们汇合。” 权拓出声敲定日期。 商明国还能说什么,只能木然地点了点头:“好...就定在五天后。” 一直沉默的商舍予又看了眼商明国的脸色,确定了心底的猜想。 他根本没有拿到药方。 那个能让商家翻天覆地的秘方,或许就在母亲的坟墓里。 早膳结束后。 权拓起身,牵着商舍予的手,神色冷淡地向商明国辞行:“军区还有要务,我们就先告辞了。” 商明国心里正烦躁着,巴不得他们赶紧走,连忙起身相送。 “好好好,军务要紧,女婿慢走。” 两人转身走出前厅,并肩走在庭院里。 外面的雪下得越来越大,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积了厚厚的一层。 一路走到大宅门口,权家的轿车已经停在台阶下。 见他们出来,司机赶紧推门下车,撑伞迎上前来。 权拓护着她,正准备下台阶上车。 “三姐,请留步。” 身后传来清脆的一声。 商舍予停下脚步,转过头。 商捧月正快步从大门里走出来。 池清远跟在她身后,眉头微蹙。 “四妹还有事?” 走到近前,商捧月的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扫过:“三姐,咱们姐妹俩好不容易见一面,我还有几句体己话想单独和你说说呢。” 说着,她转头看向旁边的权拓,语气娇柔:“姐夫,烦请您先在车上等一会儿,我借三姐几分钟的时间,马上就把人还给您。” 男人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头看着商舍予。 商舍予对上他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权拓这才松开她的手,转身走下台阶,坐进了轿车的后座。 池清远站在台阶上,语气不耐烦:“你还有什么事非要现在说?” 商捧月白了他一眼,没有理会,直接上前挽住商舍予的手臂,拉着她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大门和轿车的方向。 确定轿车里的人和台阶上的池清远都听不见了之后,她脸上的笑容才敛了下去。 她松开商舍予的手臂,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着商舍予。 “三姐真是好手段啊。” “前两天还被三爷一纸和离书扔回商家,这才过了几天啊,就母凭子贵保住了权家三少奶奶的身份了。” 她目光落在商舍予平坦的小腹上,恨得牙痒痒。 这肚皮还真是争气! 商舍予神色平静地看着她:“你把我拉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有话直说,我的丈夫还在车里等我。” 听到“我的丈夫”四个字,商捧月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她深呼吸压下心头的火气:“我叫你过来,是想卖你一个人情。” 闻言,商舍予挑了挑眉梢,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哦?什么人情?” 后者低笑一声,转头瞥了一眼不远处停着的权家轿车。 她凑近商舍予,压低声音:“姐夫生病了,三姐知道吗?” 商舍予浑身一僵。 什么? 商捧月这是什么意思? 她是在暗示权拓患有疯病的事情? 可权家把权拓患有疯病的事情隐瞒得密不透风,整个北境城除了权家的几个核心人物,根本没有任何人知道。 她自己嫁进权家半年,也是前段时间因为那场绑架意外,才得知了这个秘密。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她可能也会被权家瞒一辈子。 商捧月是怎么知道的? 上一世她嫁进权公馆,在权家待了整整五年。 难道是在上一世那五年的时间里,知道了权拓患有疯病的事情? 极有可能。 所以,商捧月现在是在拿这个秘密来试探她? 商舍予迅速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将心底的震惊完全掩盖下去,随后睁大眼睛,脸上露出茫然和不解的表情:“生病?四妹为什么突然这样说?三爷的身体很好,能吃能睡,每天在军区处理那么多军务,连个风寒都没得过,没有任何问题啊。” 见她这副茫然无知的模样,商捧月突然捂着嘴笑了起来。 果然。 这蠢女人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权拓是个疯子。 也对。 自己上一世在权家待了整整五年,都没能察觉到这个秘密,直到临死前才看到了权拓发疯的样子。 商舍予才嫁进权家短短半年,怎么可能知道权家隐藏得这么深的秘密? 想到商舍予现在还被蒙在鼓里,还把那个随时会发疯杀人的活阎王当成宝一样护着,她心里就觉得无比痛快。 等哪天权拓发了疯,把商舍予也掐死的时候,看她还怎么得意。 商捧月止住笑意,“你想知道吗?” 商舍予点头,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你把我带到这儿来单独说话,不就是想告诉我吗?” 商捧月却轻笑一声,歪着头看她:“不是哦,你越是想知道,我就越是不告诉你,哼,自己慢慢猜去吧。” 说完,她得意转身,朝着池家的轿车走去。 轿车缓缓启动,从商舍予的身边路过。 池清远坐在后座。 车子经过商舍予身边时,隔着车窗玻璃,他的目光深深地看着站在雪地中的女子。 她身上披着大氅,显得格外娇小。 风雪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 直到车子驶出很远,他才收回视线。 池家的车离开后,权家的黑色轿车缓缓驶上前来,在商舍予面前停下。 后座的车窗降下来,权拓那张冷峻的脸映入眼帘。 “上车。” 第379章 要他完完全全的坦诚 她回过神,上前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刚坐稳,权拓的目光就落在了她的手上。 她的手指被外面的寒风冻得通红,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之前给你的皮手套怎么不戴?” 商舍予愣了一下,想起了婆母送给她的那双白色皮手套。 她昨天出门回商家的时候并没有下雪,所以没戴那双手套。 谁知道今天会突然下起这么大的雪。 转头看着男人那张略带责备却又难掩关心的俊脸,她笑了笑,毫不客气地伸手塞进他宽大的掌心。 权拓掌心滚烫,源源不断的热度传递到她冰冷的手指上。 “因为三爷的手很温暖,只要在你身边,我根本就不需要戴手套。” 权拓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掌心里的那双纤细冰冷的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默默收紧手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的手指。 动作显得有些生涩,但却做得很认真。 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擦着她的手背,一点一点地帮她把冻僵的手指搓热。 温度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之间传递。 前方司机通过后视镜偷偷看了一眼,心里乐开了花。 谁说他们家三爷冷血无情、不近女色的? 这和三少奶奶在一起的时候,不是挺温柔体贴的吗? 连帮女人搓手这种事情都做出来了。 看来三爷是真的开窍了。 等回了公馆,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老夫人。 到了权公馆,两人下车后走进府内。 通往西苑的游廊下,商舍予拢着大氅,说:“我怀疑商明国手里根本就没有我父亲贺霖留下的那张秘方。” 闻言,他眉梢微挑,等着下文。 “如果他真的拿到了那个能让商家药业称霸北境城的秘方,不可能这十七年来一直按兵不动,今天突然提出要给我母亲迁坟,就是想借着迁坟的名义开棺,去我母亲的坟墓里找那个秘方。” 男人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黑眸深邃平静:“他知道你怀有身孕,故意用保胎的借口阻止你去现场,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方便他单独行动。” 她仰头对上他的视线,“对,而且极有可能会提前去挖我母亲的坟。” 话音落下后,只见权拓微微颔首。 “嗯,我会派人盯着坟墓周围的动静。” 听到这个回答,商舍予垂下眼眸,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路,轻轻点了点头。 心跳的速度莫名加快,隐秘的雀跃在胸腔蔓延。 他之前明明那么冷酷无情,口口声声说要她签下和离书,离开权家,才会帮她调查父母的事。 可现在,她根本都没有主动开口求他,他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把事情揽了过去,主动应下帮忙。 这是不是说明,自己这段时间的不离不弃,已经逐渐击破了他那层冷硬的伪装? 哼。 这对她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但还不够。 她要的,是他完完全全的坦诚。 把她送回西苑后,他就走了。 而商舍予也没多留,转身走进了西苑的大门。 有些事得慢慢来,循序渐进,若是主动的次数太多,反而物极必反。 翌日正午。 用过午膳后,商舍予在公馆转了一圈,没看到权拓的身影。 询问了院子里洒扫的下人,得知权拓又去了藏书楼。 她心里纳闷。 这男人怎么老是喜欢待在那冷清的地方? 她踩着木质楼梯,来到藏书楼的二楼。 权拓站在两排书架中间,他今日没有穿军装,换上了一袭做工考究的黑色长衫,长衫的剪裁极好,勾勒出他宽阔平直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 他正微仰着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书页,修长的手指翻看着。 听到脚步声,转头见是她,男人眉头皱了一下。 商舍予走到他面前停下,直截了当地开口:“三爷,明日你是否有空?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他合上手里的书,将书重新塞回书架。 心里其实很清楚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要去参加池家的宴会?” 他问。 商舍予点头:“是。” 本来是不打算去的,因为不想看到池清远和商捧月。 但后来想了想,这是个机会啊。 权拓转过身,继续在书架上挑选着别的书,语气冷淡道:“开年了,军区有很多要紧的军务等着处理,我明日得回军区,没空。” 听到这番毫无新意的推托之词,商舍予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她早就料到他会拿军务当借口,以前他犯病躲在东苑,用的也都是这一套说辞。 她歪头,看着他冷峻的侧脸。 “三爷,现在外界都在传,说我惹了你生气,已经被你一纸和离书赶出了权家。” “我四妹虽然知道我们现在并没有和离,但我和她关系向来势同水火,她巴不得看我的笑话,绝对不可能在外面替我澄清半句。” “我去参加池家的宴会,不为别的,就是想在这种名流云集的场合下,让北境城的所有人都亲眼看看,我商舍予依然还是权家名正言顺的三少奶奶。” 她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所以,你必须陪我一起去。” “只要我们两个人同时出现在宴会上,就能堵住那些乱嚼舌根的悠悠众口。” 权拓侧头看着她。 她站得笔直,下巴微抬,脸上全是不容拒绝的坦荡。 他心里生出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女人在他面前完全没了以前那种谨小慎微的拘谨? 好像就是从她知道他患有疯病的那一天起。 他一纸和离书把她送回商家,本以为她会接受命运。 结果她不仅跑了回来,还当着他的面把和离书撕了个粉碎。 那天,他真的被她的举动惊到了。 后面的这段时间,他刻意冷落她,对她恶言相向,说了无数让她离开的话。 可她却还是粘在他身边。 一副做好了要和他共度余生、死磕到底的准备。 若是放在以前,他巴不得她能有这样的觉悟和深情。 但现在... 他总感觉两人现在的关系有些失控。 可是,他又真真切切地不想让商舍予一个人去参加宴会。 想到她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被那些贵妇名媛指指点点,嘲笑她是权家弃妇的画面,就令人心烦。 第380章 西式礼服 而且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的相处,她那些直白热烈的话语,已经让他沦陷。 他现在无法再对她开口说出半句伤人的话。 见他沉默许久,迟迟不表态,商舍予以为他又要开口拒绝。 她眯起眼睛,威胁道:“三爷要是不陪我去,那我就只能去找婆母了。” 权拓这人软硬不吃,但婆母绝对能治得住他。 闻言,男人收回视线。 “你倒是学会拿我母亲当令箭了。” 她挑起眉梢,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三爷又不听我的,我一个弱女子,总不能拿根绳子把你绑去宴会吧?在这权公馆里,只有婆母的辈分比你高,当然只能去求婆母帮忙了。” 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权拓沉默了片刻。 “我会去。” 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见他答应下来,但情绪依然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商舍予抿了抿嘴唇。 她上前一步,凑近他:“三爷是不是很不想和我一起去?” 这男人性子实在是太冷了。 心里明明在意她,又害怕自己的病会伤害到她,在这两种极端的情绪里来回纠结拉扯,要是等着他主动拉近两人之间的感情,那真不知道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所以,得不断地主动出击,逼他表态。 权拓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 随后,他拿着挑好的书,转身走到窗边的红木书案前坐下,翻开书页开始看书。 听到这声“没有”,商舍予心底雀跃。 这感觉,就像昨天在商家长廊下,听到他说的那句“有的”是一模一样的心情。 她弯了弯唇角,掖着笑走过去。 站在书案前,她对着他微微福身:“三爷既应下了,那明日的礼服,就劳烦三爷费心安排了。” 说罢,她转身踩着轻快的步伐离开。 权拓坐在书案后,抬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那淡绿色的裙摆在楼梯拐角处消失不见。 他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真的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视线重新落回桌面的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却怎么也看不进脑子里。 脑海里全都是她刚才那副得意又娇俏的模样。 想到她临走前交代的礼服的事情,他静坐了片刻,随后合上书本,起身离开。 第二天上午。 冬日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西苑的里屋。 商舍予早就已经起床洗漱完毕,正坐在梳妆台前摆弄着首饰。 喜儿抱着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从外面走进来,满脸喜色。 她将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圆桌上,眯着眼睛,神秘兮兮地凑到商舍予身边。 “小姐,您猜猜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商舍予放下手里的玉簪,转头疑惑地看着那个木盒:“什么东西?” 小丫头迫不及待地打开盒盖,将盒子推到她面前。 商舍予站起身走过去。 目光触及盒子里东西的瞬间,眼中满是惊艳。 那是一件西式的女子礼服。 面料是名贵的黑色丝绒,触手生温。 领口采用了中式立领的设计,边缘用银线绣着精美的缠枝莲纹,端庄雅致。 但肩膀和后背的位置,却大胆地采用了西式的镂空蕾丝拼接,隐隐约约能透出肌肤的颜色。 裙摆则是散开的鱼尾款式,走动间必定摇曳生姿。 她从未穿过这种西式礼服。 以前在商家后院,穿的都是粗布旧衣。 嫁进权家后,穿的也都是旧派女子的袄裙,出门在外也是规规矩矩、严严实实。 她倒是见过商捧月和权知鹤穿那些花花绿绿的洋装,但一直觉得那些洋装太过繁琐浮夸,提不起多大兴趣。 可眼前这件礼服,既融合了西式剪裁的大胆修身,又保留了中式女子的保守端庄。 完全长在了她的审美上。 她伸手抚摸着丝绒面料,惊喜地看向喜儿:“这礼服是从哪儿来的?” 喜儿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权拓从外面走了进来。 商舍予抬眼看过去,随即一愣。 他今日竟然没有穿那身墨绿军装。 而是一套修身的黑色西服。 里面搭配着雪白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黑色的领结,西装的剪裁完美地贴合着他高大挺拔的身材,宽肩窄腰长腿的优势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平时穿着军装的他,是铁血冷酷的北境督军。 此刻穿上西装,却透着一股矜贵禁欲。 看到姑爷进来,喜儿赶紧噤声,捂着嘴笑着退出了房间,顺手将房门关上。 权拓走到桌边。 看着她手里拿着那件礼服,满眼笑意盈盈的样子,他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池家宴会办得早,要去还在磨蹭?”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色丝绒礼服,又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的黑色西装上转了一圈。 两件衣服的面料和颜色完全一致,似是同款。 “这件礼服,是你特意为我准备的?” 闻言,男人别开眼,不去看她亮晶晶的眼睛。 “随便让望归找来的。”他声音有些别扭,“我不懂这些女人的衣裳。” 虽然他嘴硬不承认,但商舍予心里依然雀跃不已。 什么随便找来的? 这明显配对的设计,哪里是随便能找来的。 她抱着木盒,笑得眉眼弯弯:“虽然是随便找的,但我也还是很喜欢。” 说着,她转身走向里屋的拔步床。 “三爷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去里屋换礼服,很快就好。” 看着她抱着盒子走进里屋的背影,权拓站在外间,目光看似在打量这屋内的布局,但嘴角却隐隐勾起一抹淡笑。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她出来。 权拓站在桌边,眉头渐渐皱起。 换件衣服需要这么久? 就在他疑惑不解的时候,里屋传来商舍予的声音。 “三爷,你能不能进来一下?” 权拓眉头微蹙。 他没有多想,迈步走进里屋。 刚绕过屏风,视线就定住了。 商舍予正背对着他站在拔步床边,她已经换上了那件黑色的丝绒礼服,礼服很贴身,将她纤细的腰肢和完美的臀线勾勒得一览无余。 但此刻,礼服后背的拉链完全敞开着。 大片白皙细腻的肌肤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在黑色丝绒的衬托下,白得晃眼。 他呼吸一滞,下意识地转身就要往外走。 第381章 不小心滑了一下 “等等!” 商舍予侧过头,一只手反在背后拉着那条卡住的拉链,语气焦急:“我的拉链卡到头发了,扯得头皮生疼,我自己弄不了,三爷能不能帮个忙?” 权拓的脚步顿在原地。 他背对着她,眼底的情绪剧烈翻涌。 “我去找喜儿进来帮你。” “不行!”商舍予立刻拒绝,“已经卡了很久了,头发缠得死死的,你现在去叫喜儿,一来一回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真的好痛啊,三爷,你帮帮我吧?” 男人垂下眼眸,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 他心里很清楚,这极有可能是她故意耍的小心机。 毕竟这段时间以来,她用过各种各样蹩脚的借口往他身上蹭,不断地试探他的底线。 可是,听着她焦急又软糯的呼痛声,他却怎么也抬不起脚。 “三爷,帮个忙吧?” “真的卡得很难受,头发都要被扯断了。” 偏偏她还在不断的用委屈的哭腔唤他。 权拓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认栽了。 他转身大步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她光洁的后背上。 那一缕黑色的长发紧紧缠绕在金属拉链的锯齿里。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集中在拉链上,刻意避开周围那大片晃眼的白皙肌肤,伸手去解那缠绕的头发。 但两人靠得很近,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混杂着女子的体香该死地往他鼻腔里钻。 商舍予感觉到后背传来一阵滚烫的温度。 男人的手指虽然刻意避免触碰她的皮肤,但那股灼热的气息依然烫得她脊背发麻。 她背对着他,嘴角扬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暗暗为自己的小伎俩成功而雀跃。 等了一会儿,她故意放软声音,柔声询问:“好了吗?三爷。” 男人手指一抖,指尖不小心擦过她的脊背。 那触感细腻滑嫩,烫得他立刻缩回了手。 他深吸一口气,手里的动作骤然加快。 三两下将那缕头发从拉链中强行解救出来,顺手捏住拉链头,刺啦一声直接拉到了最顶端。 “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立刻后退一步,转身就要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商舍予突然转过身,脚下一歪,直直地朝着权拓扑了过去。 权拓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摔倒,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大脑,伸出双臂去接她。 巨大的冲击力撞进怀里。 他脚下不稳,被她带着连连后退。 腿弯撞上拔步床的边缘,两人双双倒了下去。 一阵天旋地转。 权拓重重地摔在柔软的被褥上。 而商舍予,则严严实实地压在他的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内猛烈对撞。 他躺在床上,商舍予双手撑在他胸口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太过清澈,明媚,只一眼就仿佛要将他吸入进去。 他视线下移想从那旋涡中逃离,却不可避免地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白嫩胸脯。 那件紧身的礼服领口虽然保守,但贴身的剪裁却将那一团饱满的胸脯包裹得极其惹眼,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迅速闭眼,将脸别向一侧。 “抱歉。” 商舍予清楚地看到他的耳廓已经红得滴血。 她紧紧咬住下唇,强忍着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平时看着冷酷无情,怎么在这方面这么敏感纯情啊? 碰一下就脸红成这样。 权拓被她压在身下,感觉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那股属于她的馨香将他彻底包围,无孔不入。 他抓着身下的床单,手背上青筋暴起。 “起来。” 他咬着牙,低声命令。 商舍予不仅没有起来,反而松开撑在床铺上的手,将手掌直接压在他的肩膀上。 她微微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下颚和脖颈处。 酥酥麻麻的感觉传遍全身,男人身体一僵。 脖颈上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商舍予!”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沙哑得可怕。 见他真的要被逼急了,商舍予见好就收。 她慢条斯理地从他身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站在床边,脸上挂着无辜的表情。 “抱歉三爷,刚才是我脚下没站稳,不小心滑了一下。” 没了压制,权拓迅速从床上坐起来。 他胡乱地整理着身上被压出褶皱的西装外套。 见她装傻充愣,权拓皱着眉头,声线冷硬道:“司机还在公馆门口等着,你收拾好,赶紧出来。”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外走去。 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商舍予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出声。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好玩? 正午时分,池家大宅门口宾客云集。 为了这场招商宴会,池家下足了血本,将门面布置得极其阔气。 门前铺着大红的厚重地毯,两旁摆满了名贵的花卉,迎宾的下人们穿着统一的深色长衫,规规矩矩地站在两侧。 一辆接一辆的轿车停在门口,下来的皆是北境城里有头有脸的政客商贾。 男的西装革履或是长袍马褂。 女的则穿着各色洋装旗袍,珠光宝气。 商捧月满身金银,挽着池清远的手臂,站在台阶上迎接宾客。 送走一波客人进了宅门后,她收起笑容,转头看了眼身边的男人。 心里觉得十分奇怪。 池清远向来对池家商会的那些应酬不上心,平时连自家的铺子都极少去巡视。 原本以为今日这场宴会池清远顶多就是露个面就会跑掉。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不仅一大早就来了,还一直站到现在。 整整两个时辰过去,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情绪。 一开始还以为他是终于想通了,准备开始接手池家的生意,要专注商会的事情了。 可是,刚才来了那么多身居高位的政客和财力雄厚的宾客,池清远也只是淡淡地点头打个招呼,眼神根本没有在那些人身上多做停留,完全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既然不在意这些宾客,那他一直站在这里等什么? 就在她暗自思索的时候,一辆挂着军区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红毯尽头。 看到那辆车,商捧月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司机快步下车拉开后座的车门。 权拓率先迈出长腿,锃亮的皮鞋踩在地面上,随后转身面向车厢,伸出手。 一只戴着白色皮手套的纤细手掌搭在他的掌心。 商舍予弯腰从车里走出来。 商捧月的视线立刻扫向商舍予,当看清她身上那套衣服时,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黑丝绒西式礼服的面料在天光下,莹莹发亮。 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第382章 不牢妹夫费心 商捧月在心里冷哼。 以前这贱人从来只穿那种保守破旧的袄裙,连件颜色鲜亮点儿的衣服都没有,更别提穿这种西式的礼服了。 果然啊,现在肚子争气,怀了权家的骨肉,在权家的地位水涨船高,连吃穿用度都变得这么阔绰了。 她懒得再看,嫌弃地转头别开视线。 这一转头,却愣住了。 刚才还对所有宾客都兴致缺缺的池清远,此刻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台阶下的方向。 他的眼神很亮,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惊艳和期盼。 池清远快步走下台阶,迎着商舍予走了过去。 前两天在商家长廊下,商舍予严词拒绝来参加宴会时,他心里很是失落。 但他今天依然抱着期望,早早地站在这里,就是希望她能改变主意。 没想到,她真的来了。 “三小姐来了。” 他停在商舍予面前,脸上挂着欣喜。 商舍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客气又疏离:“再怎么说也是四妹婆家举办的宴会,我身为姐姐,当然会到场。” 说完,她提着黑丝绒的裙摆,绕过他走上台阶。 池清远立刻转过身,跟上她的脚步:“你如今怀有身孕,这台阶湿滑,当心脚下。”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想去搀扶。 还没等池清远的手碰到商舍予的衣袖,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横了过来,精准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力道极大,手指扣着池清远的骨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权某还在呢,不劳烦妹夫费心。” 权拓沉声开口,声音冷硬。 说罢,男人手臂发力,将那只手狠狠甩开。 池清远被这股力道带得往后退了半步,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 他抬起头,对上权拓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权拓的眼神极具压迫,里面全是警告的意味。 只一秒后,便收回视线,反手握住商舍予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牵着她大步走上台阶,径直进了宅门。 池清远站在原地,揉着发痛的手腕。 他紧紧蹙着眉头,看着两人并肩走进去的登对身影,越发觉得权拓的存在十分碍眼。 台阶上方,商捧月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池清远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回想起之前的种种细节,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内心满是讽刺。 原来他今日这番反常的举动,是在等商舍予啊? 真是奇怪了。 早在她和池清远大婚那日,就发现他第一次看到商舍予时,反应就很不对劲。 当时他盯着商舍予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得很。 难道是对商舍予那个贱人一见钟情了吗? 上辈子,商舍予嫁给池清远,把池家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这辈子,池清远明明娶了她,却又对商舍予如此殷勤。 难不成这世界上还真的存在着前世今生的孽缘不成? 无论怎么改变,池清远的心都会偏向商舍予? 商捧月咬紧了牙关,双手攥着洋装的裙摆。 呵,很遗憾啊。 就算他们有前世的缘分,但今生也不可能再做鸳鸯了。 如今嫁给池清远的人,是她商捧月。 成为北境第一巨贾池家夫人的,也只能是她商捧月! 商舍予现在怀着权拓的种,就算池清远再怎么惦记,权拓也不可能放人的。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继续迎客。 院内。 北境城的达官贵人、名媛千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端着青花瓷杯交谈着。 当权拓牵着商舍予走进宴会厅时,原本喧闹的人群突然安静了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两人身上。 短暂的安静过后,人群中爆发出小声的议论。 “那不是权三爷和商家的三小姐吗?不是说两人已经和离了吗?怎么会一起来参加池家的宴会?” “是啊,前些日子传得沸沸扬扬,说权三爷直接把人赶回了商家,我还以为商三小姐这辈子都回不去权公馆了呢。” “传言果然不能全信。” “你看权三爷那护着的样子,哪里像和离了?我看啊,八成是小两口闹了点别扭,现在已经和好了。” 两人和离的事大家只是道听途说。 但却都信了。 因为在此之前,谁都听说过权三爷杀人不眨眼,手段铁血。 以前多少名门望族想把女儿嫁进权家,可自从听说他在三年前疯了一样杀了很多人后,就都被这传言给吓退了。 商舍予一个学医的弱女子,受不了他这点答应和离,也是意料之中。 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所以流言传出来时,大家都没有怀疑过。 可现在看来... 和离的传闻应该是假的了。 而且前几日还传出商舍予怀孕的消息,权家怎么可能将怀有子嗣的三少奶奶赶出府? 宾客们交头接耳,目光不断在两人身上打转。 权拓牵着商舍予,径直走到院子中央。 那些政客和商贾看到权三爷来了,纷纷端着酒杯围拢上来。 权家在北境城的势力盘根错节,军政两界都有极高的话语权。 权拓虽然很少参加这种应酬,但只要他出现,必定是所有人巴结的对象。 “权三爷,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一个挺着啤酒肚的商贾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权拓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林老板客气。” 几个贵妇太太也凑了过来,目光落在商舍予身上:“权三少奶奶今日这身礼服真是漂亮,温婉大方,把咱们北境城的所有名媛都比下去了。” “是啊是啊,三少奶奶这气色真好,看着就是个有福气的人。” 商舍予面对这些虚伪的夸赞,只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点头应对。 她心里其实十分烦闷。 不喜欢这种阿谀奉承的场合,更不喜欢被这些人当成猴子一样围观。 她微微蹙起眉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站在她身边的权拓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蹙的眉心处停留了片刻。 随后,权拓抬起头,看向周围那些还在喋喋不休的人群,声音低沉地开口:“舍予如今怀有身孕,不宜久站,需要去旁边休息,各位自便。”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立刻安静下来。 宾客们又想起来之前听说商舍予怀孕的事情。 权拓亲自开口证实,那就绝对错不了。 第383章 煤矿 “哎哟,看我这记性,三少奶奶如今身子重,确实不能受累。”刚才那个贵妇赶紧附和,“快去那边沙发上坐着歇会儿吧,可别累坏了权家的小少爷。” “对对对,三爷真是体贴,三少奶奶快去歇着吧。” 商舍予挑了挑眉梢,转头看了权拓一眼。 这男人明明知道她假怀孕的事情,刚才在门口用这个借口挡了池清远,现在又用这个借口来帮她解围。 他是看出她不喜欢这种氛围,故意帮她脱身的吗? 她顺坡下驴,对着众人微微颔首。 “失陪了。” 说完,她从人群中走出来,朝着角落的一个安静位置走去。 那里摆着几张舒适的长椅,远离了中央的喧嚣。 商舍予走过去落座,提着裙摆整理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人群,看向依然被围在中央的权拓。 男人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酒,神色冷淡地听着那些政客商贾的恭维。 他身形高大,西装笔挺,在一群人中显得鹤立鸡群。 她端起旁边桌上的一杯果汁,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周市长和白若水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看到他们,她立刻放下杯子站起身,微微福身:“市长,夫人。” 周立民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白若水上前拉住她的手,咂了咂舌。 “哎呀,你我姐妹之间无需行礼,快坐快坐。” 说着,她拉着商舍予一起在长椅坐下。 “我刚才在门口看到权家的车,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她上下打量着商舍予,满脸好奇:“你怎么也来了?” 她知道商舍予和商捧月之间的姐妹关系势同水火。 按照常理,商舍予是绝对不可能来参加商捧月婆家举办的宴会的。 现在却在这里看到她,而且还是和权拓一起来的。 这让白若水感到十分诧异。 说着,白若水转头看了眼被人群围住的权拓,疑惑问道:“难道...权家也对池家的那个盛产矿业煤矿的招商感兴趣?” 商舍予笑了笑,正想开口说没有的事。 可话音还没出口,人却渐渐僵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白若水,声音有些发紧:“夫人,您刚才说...池家的这个煤矿叫什么名字?” 白若水歪着头,理所当然地回答。 “盛产矿业啊。” “听说是你四妹亲自取的名字,可想而知池家和商捧月对这个煤矿有多看中,连名字都取得这么吉利。”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不过也确实是个宝地,听说那个煤矿底下发现了石油,洋人专家都已经去勘测过了,若是投资了,后续肯定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不然,我和老周今天才不会来参加这个招商宴会呢。” 坐在旁边的周立民也点了点头,接话道:“没错。” “近来北境城战乱频发,各方势力都在扩充军备,物资极其短缺,池家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现了石油,必定会引起政方的注意,石油可是战略物资,谁掌握了石油,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所以今天来参加宴会的,除了那些想分一杯羹的商贾之外,大多都是政客。” 说到这儿,周立民叹了口气。 “池家这次,算是要翻身了。” 夫妻两人说完后,转头看向商舍予。 却发现她依然呆愣地坐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的某处,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 “舍予?你怎么了?” 白若水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疑惑地和周立民对视了一眼。 商舍予回神,看着面前的夫妻二人,她牵强地扯了扯嘴角。 “没…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挺特别的。” 盛产矿业。 山东,盛产矿业。 上辈子,北境城的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了一场震惊全华国的惨剧。 山东有个名叫盛产矿业的大型煤矿,因为盲目开采,导致矿井发生大面积塌方。 当时正值交接班的高峰期,几百名矿工被活活埋在地下。 那是一场天灾,亦是人祸。 矿难发生后,煤矿的老板为了逃避责任,卷款潜逃,最后被愤怒的矿工家属和当地军阀联手抓获,直接当众枪决。 之前她去山东茶山,碰到商捧月和池清远,原以为他们去山东也是为了买茶叶,后来才知道是冲着茶山下的煤矿去的。 但那时的煤矿还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野生煤矿。 商舍予一直没有把那个煤矿和上辈子发生塌方的盛产矿业联系起来。 直到今日,直到刚才从白若水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她才恍然大悟。 原来,商捧月去山东买下的那个煤矿,就是上辈子发生惨绝人寰大塌方的盛产矿业! 她自以为抢占了先机,以为煤矿底下有石油,能够带着池家一飞冲天,成为北境城的首富。 费尽心机,把所有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这个煤矿上。 就连取的名字也和上辈子的盛产矿业是一样的! 她确信茶山下有煤矿的消息是商捧月上辈子从太太们的闲聊中听来的,但应该没听全。 不然,怎么会不知道那个煤矿会塌方啊? 商捧月以为煤矿就是她的生路,殊不知,她是给自己找了一条死路。 商舍予端起桌上的果汁,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压住了她心底翻涌的情绪。 她转头看向院落的另一边。 商捧月正端着酒杯,满脸春风地在几位贵妇中间周旋,笑得花枝乱颤,头上戴着的钻石发卡闪闪发光。 池清远站在不远处,正和几个政客低声交谈。 真是老天爷都在助她啊。 商捧月坏事做尽,为了抢夺她的人生,不择手段地嫁给池清远。 现在,又亲手给自己挖了一个巨大的坟墓。 她还不自知,以为自己挖到了金山银山? 等到煤矿塌方的那一天,池家投入的所有资金全部打水漂,还要面临无数矿工家属的索赔和军阀的追责。 池家会彻底破产。 商捧月和背后的商家,也会落得个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 真是可喜可贺,又可笑,可怜! 第384章 我每天都有刷牙 她看着面前二位。 “那...你们也打算投这个煤矿?” 周立民微微颔首,语气凝重道:“如今北境城和倭国那边的局势紧张,战争一触即发,我身为这北境城的市长,总得未雨绸缪,为全城的百姓和驻军多做打算,煤矿对我而言用处不大,但这煤矿底下勘测出来的石油,却是紧俏的战略物资,有了石油,北境军的军备就能运转,装甲车和运输车才能开动,这是关乎全城百姓身家性命的大事,所以今日我和夫人来这池家,也是想探探虚实,看看这投资的门道,能不能为政府储备一批物资。” 白若水在旁边点头附和。 她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目光中透着对丈夫决策的认同。 这两人都是见惯了风浪的人精,在政界和商界摸爬滚打多年。 她不能把话说得太透,重活一世这种事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她是个疯子。 思及此,商舍予微微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杯中的果汁上。 盘算着该如何开口,才能既不暴露自己的秘密,又能成功劝阻市长夫妇跳进这个火坑。 片刻后,她放下玻璃杯。 “市长,夫人,这做生意投资,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盛产矿业这名字听着吉利,但这地底下的东西...谁又能说得准呢?盲目开采,不顾地质结构,要是出了岔子,可就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说着,她压低声音,目光直视着周立民的眼睛,继续道:“这投资的风险太高,我劝二位还是再仔细斟酌斟酌,莫要被眼前的利益蒙了眼。” 周立民和白若水对视一眼。 两人和商舍予接触了这么久,深知她的脾性。 她向来行事稳重,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 今日这番话,显然是话里有话。 这煤矿... 怕是有大问题。 白若水微微蹙起眉头,倾身靠近问道:“你的意思是这煤矿有问题?那商捧月知道吗?” 商舍予在心里冷嗤。 商捧月? 她要是知道这煤矿过不了多久就会发生大面积塌方,把几百个矿工活活埋在地下,怎么可能还投入这么多心力? 还把全部身家都押在这个填不满的窟窿里?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发财的美梦,正做着成为北境第一夫人的春秋大梦。 若在明知道煤矿有问题的情况下,还开办宴会广招合作人投资,那就是明摆着想拉大家跳火坑。 正想开口回应白若水,身后传来高跟鞋落地的清脆声响。 “市长,夫人,原来你们在这里啊。” 商捧月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款款走来。 她先是礼貌地向夫妻二人微微点头问好。 周立民和白若水也客气地颔首回应。 随后,她转头,目光落在商舍予身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眼睛微微眯起。 刚才她走近的时候,隐约听到这几个人在提她的名字。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商舍予这个贱人在背后嚼舌根。 商舍予肯定是嫉妒她现在的风光,嫉妒她能把煤矿生意做得这么大,所以故意在市长和市长夫人面前说她的坏话,想要搅黄她的投资,让他们打消给她煤矿投资的想法。 “三姐刚才是在说我的坏话吗?” 商捧月挑着眉毛,面带微笑。 商舍予端起桌上的果汁,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我没那个闲心说你的坏话,四妹未免太高估自己了。” 后者被她呛得语噎,面部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两下,咬牙压着心头的火气。 “哦,既然三姐看不起我,看不起我们池家的生意,那等会儿的招商竞拍,三姐可千万别参与,别到时候看我们赚了钱,又厚着脸皮来分一杯羹,我这煤矿可是要赚大钱的,少你这一份投资,根本不痛不痒。” 若是放在先前,商舍予还不以为意。 但此刻,她已经知晓这个煤矿将来会发生什么,这会儿再看商捧月这幅不可一世的嘴脸,就觉得十分可笑了。 正准备开口反击,身后传来一道低沉冷硬的男声。 “什么味道这么臭?” 商舍予愣了一下,转过头。 权拓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的长椅旁。 单手插在裤兜里,眉头微蹙,深邃的黑眸冷冷地看着站在对面的商捧月。 她反应极快,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思。 随后勾起唇角,眉眼弯弯地看了眼满脸茫然的商捧月。 她抬起手,用那戴着白色皮手套的手在鼻子前轻轻扇了扇风,装作一副嫌弃的模样:“可能...是四妹的嘴臭吧。” 这话一出,坐在旁边的白若水没忍住,轻笑出声。 周立民也微微低头,用手握拳抵在唇边,掩饰着嘴角的笑意。 商捧月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瞪大眼睛看着商舍予,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撑腰的权拓。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每天都有刷牙!” 商捧月气急败坏地拔高了音量:“商舍予,你别在市长和夫人面前说这些子虚乌有的话来损我,你就是嫉妒我。” 商舍予轻笑了一声,端着杯子,完全没有接话的打算。 这副不屑一顾的态度,更是让商捧月气得七窍生烟。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的时候,池清远端着酒杯从一旁的长廊走了过来,走到近前,先是恭敬地向周立民和白若水点头打了个招呼。 随后转头看向旁边的三人,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商捧月脸色铁青,商舍予则是一脸淡然地坐在那里。 池清远微微眯起眼睛,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试探着开口询问:“你们刚才在聊什么?怎么气氛这么凝重?” 商捧月立刻转头看他,咬牙切齿地告状。 “清远,你来得正好,三姐她故意在这里抹黑我,还在市长和夫人面前说些难听的话损我,你可得给我评评理。” 就算池清远对商舍予有那种见不得人的心思,但今天这场招商宴会对池家至关重要。 池清远总不可能当着市长和这么多人的面,帮着商舍予而不帮她。 毕竟她现在代表的是池家的脸面。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池清远听完她的控诉,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同仇敌忾的情绪,反而微微皱起眉头,眼神中透着不耐烦。 “你和三小姐是亲姐妹,她怎么可能故意抹黑你?你先回房间休息吧,可能是你最近为了宴会的事情忙得晕头转向,精神太紧绷了,有些胡言乱语。” 闻言,商捧月的眼睛倏地睁大。 她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丈夫,满脸不敢置信。 他居然向着商舍予? 他居然当着外人的面,说她胡言乱语? 委屈和愤怒冲上头顶,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咬着牙质问:“池清远,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做你的妻子?我现在受了委屈,你不帮我说话就算了,你还要把我赶走?” 第385章 为何突然黑脸 男人侧过头,目光落在商捧月那张扭曲的脸上。 他脸上的温和尽数消失,浮上一层冰冷刺骨的寒意。 商捧月被他这眼神看得浑身一僵,紧接着便听他说:“回房间去,别让我当众叫下人把你带走。” 她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关节泛白。 他居然威胁她? 而且还是拿池家的下人来威胁她? 她刚嫁进池家的时候,池家就是个空壳子,账面上连下人的工钱都快付不起了,要不是她在山东发现了那个煤矿赚了钱,外加回春堂那边的诊金源源不断地填补进来,池家现在恐怕连一个下人都使唤不起。 她为了池家出钱出力,现在他居然为了商舍予,这样当众羞辱她! 她张嘴正想要发火,但池清远那冰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刺得她下意识地噤了声。 “听不懂是吗?” 他冷声追问。 商捧月紧紧咬着牙关,把满腹的委屈和怨恨硬生生地咽了下去,眼眶泛红,狠狠地瞪了商舍予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市长夫妇和权拓,才转身带着满身的怨气大步离开。 看着商捧月离去的背影,白若水抿了抿唇,在心里暗自思忖。 这池家大少爷和商捧月感情不和的事情,整个北境城几乎都有耳闻。 之前她没有和这对夫妻过多接触,还以为外界的传言有些夸大其词。 毕竟这两人成婚才短短半年时间,感情再不好也没他们传的那么夸张... 但现在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后,她觉得大家说得丝毫不差。 这池清远对商捧月的厌恶,已经是摆在明面上了。 池清远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商舍予。 他脸上的冰冷褪去,重新换上了那副温润的笑容。 “三小姐,实在抱歉。” “捧月最近操持宴会太累了,情绪不稳,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他微微低头,态度极其诚恳。 商舍予淡淡道:“没事。” 权拓站在她身后,深邃的黑眸微微眯起,目光在池清远身上打量着。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听到池清远称呼商舍予为三姐,而是三小姐。 这个称呼,是在刻意避开亲戚关系,又有种独特亲昵的意味。 要是还没看出池清远对商舍予存着什么心思,那他这二十多年就白活了。 男人的占有欲在胸腔里翻腾。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还从未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明目张胆地觊觎属于他的东西。 更何况,这女人还是他权拓名正言顺的妻子。 商舍予感觉到了权拓身上散发出来的低气压,她默默看了他一眼,又顺着视线看池清远。 怎么了这是? 她一时有些没看懂权拓为何突然黑脸了。 但池清远在这里,有些关于煤矿的深层话题不方便继续和市长夫妇探讨。 她起身,对着周立民和白若水微微点头:“我先失陪一下,你们慢慢聊。” 说完,对着权拓使了个眼色。 权拓会意,迈开长腿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朝着院子的另一头走去。 从池清远身边擦身而过,空气中带起一阵微风。 他垂下眼眸,鼻尖捕捉到了从商舍予身上飘过的那股淡淡的腊梅花香味,香味清冷幽香,不似其他名媛身上那种浓烈的香水味,很是特别。 他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在长衫的袖口上摩挲着。 商家大宅的后院有一处人工堆砌的假山。 假山后面是一条僻静的小径,平时极少有人过来。 商舍予领着权拓走到假山下,停住脚步。 假山高大,挡住了前院的喧嚣和视线,空间有些逼仄。 男人高大的身躯站在她面前,几乎挡住了所有的光线。 他微微低下头,深邃的眼眸注视着她。 “把我带到这里来做什么?” 商舍予仰头看了看他冷峻的脸庞:“盛产矿业的投资有极大的风险,你不能参与。” 闻言,权拓挑起眉梢,看着她那双清澈笃定的眼睛。 不知道她一个整天待在权公馆后院的女人,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绝密消息。 但他今天来池家,本就不是为了什么煤矿投资。 只是为了向北境城的所有人表明,他和商舍予没有和离,她是权家不可侵犯的三少奶奶。 对池家的那些生意,半点兴趣都没有。 “好。”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道:“我不会投。” 见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商舍予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其实也猜到了权拓对这些商业投资不感兴趣。 这男人满脑子都是带兵打仗、扩充军备的事情。 现在只希望,市长和夫人能听懂她的暗示,不要把政府的资金砸进那个无底洞里。 两人在假山下站了一会儿。 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敲锣声。 当—— 当—— 当—— 锣声在整个大宅上空回荡,宣告着招商宴会正式进入正题。 “走吧,出去看看。” 商舍予说道。 权拓侧开身子,让她先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假山,重新回到人群熙攘的前院。 院子中央已经临时搭建起了一个高台。 宾客们纷纷围拢在台下,交头接耳,气氛热烈。 池清远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面带微笑地走上高台。 他站在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各位来宾,各位长辈,池家不久前在山东发现一处煤矿的事情,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而就在前两天,我们得到了一个更加振奋人心的消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带着期待的眼睛。 “我们在煤矿底下,发现了石油。” “并且已经经过了洋人专家的实地勘察和确认,只要开采出来,就能产生不可估量的巨大收益,今日宴请众位,就是想找寻合伙人一起投资这个煤矿,到时候一起分钱。”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池家这是要发大财了啊!” “石油可是个好东西,现在到处都缺。” 池清远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他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神色,继续说道:“但是...煤矿的资源和开采能力有限,为了保证项目的顺利进行,我们这次只接受投资金额最多的十个合伙人,所以,我手里的这十份合同,将采用价高者得的拍卖形式,希望各位能够见谅。” 说完,他对着站在台下的一个下人使了个眼色。 下人立刻用力敲响了手里的铜锣。 “竞拍开始!” 人群顿时沸腾了。 那些政客和商贾们红了眼,纷纷举手竞价。 都想在这座金山里分一杯羹。 池清远站在台上,看着台下这群陷入狂热的人,嘴角扬起一抹满意的弧度,目光在人群中巡视,最终落在了站在人群外围、始终没有动静的商舍予身上。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周围的喧嚣似乎都与她无关。 他将手里的文件递给旁边的人,走下高台,穿过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到商舍予面前。 “三小姐,你怎么不参与竞拍?” 他温和地笑着。 商舍予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点亲昵,说道:“其实你不用参与竞拍,我已经私下里为你准备好了一份合同,算作我送给你的礼物。” 第386章 吃醋 闻言,商舍予皱起眉头。 拿着商捧月找来的煤矿,在这里借花献佛,装什么情圣? 她摇了摇头,果断拒绝。 “不用了,无功不受禄。” 说完,她主动伸手挽住了站在身旁的权拓的手臂,身体微微倾斜,靠在男人宽阔的手臂上,做出一副小鸟依人的亲密模样:“而且我们权家向来不做煤矿生意,所以,妹夫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刻意加重了“妹夫”这两个字的读音。 而这两个字,直直地扎进了池清远的心里。 池清远脸上的笑容僵住。 目光落在她挽在权拓手臂上的那只手上,白色的皮手套和黑色的西装布料形成鲜明的对比,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抿紧了薄唇,心底涌起复杂情绪。 随后抬头,视线越过她,对上了权拓的眼睛。 权拓任由商舍予挽着自己的手臂,站得笔直,下巴微抬,深邃的黑眸里透着高高在上的睥睨和警告。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对撞,暗流涌动。 谁也没有退让半分。 商舍予察觉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心头一紧。 她赶紧轻轻扯了扯权拓的衣袖,仰起头看着他:“三爷,我站得有些累了,想回家,你回吗?” 权拓收回视线,低头看她:“回。”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转身朝着商家大宅的大门方向走去。 背后,竞拍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这原本是池清远筹谋已久、最值得高兴的时刻。 池家马上就要获得巨额的资金,他马上就要成为北境城举足轻重的人物。 可是这一刻,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站在原地,听着周围鼎沸的人声,目光盯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两人交握的双手,布料相同的礼服,都显得格外刺眼。 轿车在权公馆门前的青石板上停稳。 司机推开车门。 权拓迈开长腿下了车,没像往常那样站在车门边等商舍予,而是径直踩上台阶,朝着大门走去。 商舍予从车里出来时,男人已经跨上最后一步台阶。 这男人怎么了? 从池家上车到现在,他一言未发。 现在下了车,居然都不管她了,自己一个人走得飞快。 回想起在池家宴会上,池清远对她献殷勤,还要送她投资合同的事。 她嘴角微微勾起。 是吃醋了吧? 她含着笑,提着黑丝绒礼服的裙摆快步上前。 权拓的腿太长,走得又快,她只能小跑着追上去。 穿过前院,绕过回廊,一直到了花房外的那条青石板小径上,才终于追上了他。 “三爷,这是怎么了?” 商舍予微微喘着气,看着身侧男人冷硬的面庞,声音听得出饱含委屈:“走这么快,我都撵不上了,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咱们俩和离了呢。” 闻声,男人脚步未停,眉头微蹙,完全没有接话的打算。 见他依旧冷着一张脸,商舍予在心里轻哼了一声。 还挺难哄。 她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目光下移,扫过男人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此刻正紧紧攥成一个拳头,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彰显着主人此刻并不平静的情绪。 她轻快地往前跨了一大步,伸出双手握住。 权拓脚步一顿。 他垂下眼眸,看着包裹住自己拳头的那双葱白小手。 女人的手很软,掌心带着温热,贴着他粗糙的皮肤。 “做什么?” 商舍予凑近他,那张白皙精致的脸上满是委屈。 她皱着秀气的眉毛,声音软糯道:“三爷走太快了呀,我跟得很辛苦。” 看着她皱眉娇嗔的小脸,他抿了抿唇角,手臂微微发力,想把手从她的掌心里抽出来。 可她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 权拓不解地看着她,深邃的眼底有着无奈。 他启唇,声音放缓了些:“我会走慢点,你先放开。” “三爷,我对池清远没有任何别的想法,他在我眼里就只是商捧月的丈夫而已,仅此而已。就算他今天要把整个盛产矿业都送到我面前,我也绝对不会收的。” 说完,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权拓的脸。 她都解释得这么诚恳了,这男人总该消气了吧? 听到这番话,男人深邃的眸底飞快闪过怔忡。 她以为他是在生她的气? 以为他怀疑她和池清远之间有什么牵扯?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那股烦闷的情绪突然就散了大半。 但紧随其后的是深深地无奈。 他叹了口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只是气池清远那种明目张胆的觊觎,气自己当时只能用那种方式带她离开,而不是直接拔枪把那个男人的眼睛崩掉。 商舍予没有去深究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的男人吸引了。 两人站得很近,她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他五官生得极其优越,眉骨立体,鼻梁高挺。 此刻因为说话,两片薄唇微微开合。 再配上那张略带无奈又透着点阴郁的俊脸,简直比她活了两辈子见过的所有男人都要好看。 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和高挺的鼻子,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那嘴唇,看着也很好亲。 话音落下半天都没见她回应,而是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自己,权拓疑惑地皱起眉头:“怎么了?” 面前的女人忽然松手,双手攀上他的手臂,借着力道踮起脚尖。 红润的唇瓣印在他的唇角。 触感柔软,带着她身上清冷的香味。 轻轻亲了一下后,她便迅速退开,脚跟落地。 她站在他面前,面色微红仰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大胆和坦然。 权拓瞳孔微缩,直直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唇角处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温度,她留下的馨香气息仿佛还在唇间不断萦绕,顺着呼吸钻进他的肺里,让他心跳失控。 “三爷,三少奶奶。” 旁边突然传来两道恭敬的声音。 两个端着托盘的下人正从花房那边走过来,看到站在小径上的两人,笑眯眯地停下脚步,福了福身。 权拓快速移开视线,转头看向花房的方向。 商舍予却十分坦然。 她转过头,眉眼含笑地对那两个下人点点头。 “嗯。” 第387章 救不了所有人 下人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更加暧昧了,赶紧低着头快步离开。 等下人走远了,权拓才转过头看她。 他站得笔直,眉头紧皱,一本正经地开口道:“这里随时都有人路过,你刚才的行为...不太合适。” 听到这话,她挑了挑眉,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理直气壮地反问:“我只是亲了我自己的丈夫一下而已,有什么不合适的?而且府上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做这种事,不是很正常吗?” 见她如此坦然,一点都没有感到羞涩的样子,权拓的耳朵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层薄红。 她不是在商家后院受着旧派女子的规矩教养长大的吗? 怎么现在的行为举止,比那些留洋回来的新派女子还要大胆直白?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和她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 否则他真的会控制不住自己。 他转身继续朝着西苑的方向走去,只是这次的步伐明显放慢了许多。 商舍予赶紧提着裙摆跟上。 见他虽然依旧冷峻,但明显没有之前那么难看的脸色,她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这招还挺管用。 走了一段路,她收起了刚才的玩笑心思,神色变得正经起来:“三爷。” 权拓偏头看她,等着她的下文。 “之前在池家宴会上,我说不要给那个煤矿投资,不仅如此,咱们权家以后也绝对不要靠近那个煤矿。” 她顿了顿,目光看着前方的青石板路,语气沉重:“你常年行军打仗,以后极有可能会去山东那边,如果到时候你去了山东,能不能顺便疏通一下那个煤矿附近的人们?让他们尽量搬离那里,或者不要去那个煤矿做工。” 男人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严肃的侧脸。 “原因呢?” 他沉声询问。 他能感觉到她对那个煤矿有着极深的抵触,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恐惧。 但她一直没有说明具体原因。 商舍予停下来,眼睛里有着化不开的忧虑,认真地问他:“三爷相信我吗?” 权拓深深看了她一眼。 他点头。 “信。”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她才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出实情。 “那个煤矿底下确实勘测出了石油,但是,若是为了利益大量开采底下的石油和上面的煤炭,必定会造成那座山的山体内部被彻底掏空,极有可能会发生大面积的塌方。” “就算商捧月和池清远他们提前预料到了这种风险,放慢开采的速度,也根本无法保证在开采的过程中,上面的煤矿或者是底下的石油沾不到丁点火星子。” 她看着权拓的眼睛,语气越发凝重。 “按照那座山的地理条件来看,只要有一点点火星,就会瞬间引燃底下的石油和煤气,造成毁灭性的大爆炸,到时候...整个矿山都会塌陷,里面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听完这番话,权拓认真地思索了一阵。 作为军人,他很清楚那些战略物资的重要性。 但也同样清楚开采这些物资的危险性。 越往下想,面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那些开矿的商人,一般都会做好相应的开采安全措施。” 闻言,她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万事无绝对。” “三爷,就从今天宴会上那些人为了一个投资资格疯狂竞拍的场面来看,你就应该知道,人性永远是贪婪的。”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总有人会被金钱蒙蔽双眼,冒着极大的危险去盲目开采。” “他们不会在乎工人的死活,只在乎能挖出多少钱。” 权拓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后,郑重点头。 “我知道了。” 随即,他眉头紧锁,问:“那有什么办法能救那些在煤矿里开采的工人们?那些工人都是为了养家糊口去卖命的,若到时候真的出了事,会死很多人。” 听到这个问题,商舍予抿紧了嘴唇。 脑海里浮现出上辈子在报纸上看到的那些画面。 那场震惊全国的塌方惨案,几百具被挖出来的焦黑尸体,还有那些在矿井外哭得撕心裂肺的家属。 那是一场人间炼狱。 她垂下眸子,看着脚下的石板,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我们救不了所有人。” 权拓眉头皱得更紧了:“能救多少是多少。” 商舍予重新迈开脚步,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答权拓的这个问题。 因为她不知道,上辈子发生过的事情,在这辈子是否会发生转机。 如果那场灾难是注定会发生的因果循环,那她一个肉体凡胎,又有什么办法去改变天意? 她能做的,只是让权家、让市长夫妇避开这个火坑。 至于那些为了生计走进矿井的工人,她真的无能为力。 看着她略显落寞的背影,男人没有再追问。 他迈开长腿,默默地跟在她身边,陪着她走回西苑。 傍晚时分,池家大宅。 招商宴会终于落下帷幕,宾客们陆陆续续地散去。 商捧月在房间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被池清远当众呵斥回房后,她就一直憋着一肚子火。 直到听见前院的喧闹声平息,她才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推开房门,朝着账房走去。 账房里点着明亮的煤气灯。 池清远坐在一张红木书桌后,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神色平静。 管账簿的先生正站在桌前,手里拿着算盘和账本,激动地汇报着这次招商的成果。 “大少爷,咱们这次招商真是大获全胜啊!” “总共放出去十份投资合同,全部被高价拍下,金额最大的那笔投资是一位政界的高官给的,足足有一百万大洋!” “最小那笔,也有二十万大洋。” 账房先生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合计下来,咱们池家这次光是收投资款,就收了四百多万大洋啊,有了这笔巨款,咱们这次是真的要翻身了,绝对能一跃成为北境城最大的商户。” 商捧月刚走到账房门口,就听到了这个振奋人心的数字。 四百多万大洋?!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里的那点阴霾一扫而空。 她挺直了腰背,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迈步走进账房,直接走到账房先生身边,毫不客气地从他手里夺过那本厚厚的账簿:“行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第388章 不嫌你自己脏吗? 账房先生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手里空空如也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坐在书桌后脸色渐渐变得难看的大少爷。 池清远放下手里的茶杯,面无表情地看着商捧月。 账房先生在池家待了多年,最会察言观色。 见大少爷没有出声阻拦,他悻悻地点了点头。 “是,大少奶奶。” 说完,他赶紧退出了账房,顺手带上了门。 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池清远和商捧月两人。 商捧月翻开手里的账簿,看着上面那一串串惊人的数字,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看了几眼后,她把账簿随手丢在旁边的桌子上,转头看向池清远:“清远,你看看,这就是我给你带来的财富。” 她走到书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 “当初可是我带着你去山东茶山,千辛万苦才找到了这个煤矿,如今煤矿能赚大钱了,你却在宴会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因为商舍予那个贱人的一句话,就勒令我回房间,一直关到现在。” 她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池清远,这就是你,这就是你们池家对我的报答吗?” 池清远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我警告过你,别乱说话。” 他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威压:“让你回房间,只是因为你当时的情绪已经失控,像个疯妇一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撒泼,我不想让你在宴会上丢尽我们池家的脸面,影响了招商的进度,而不是为了三小姐。” 听到他还在维护商舍予,商捧月在心里冷笑连连。 撒谎。 明明就是为了商舍予那个女人! 他对商舍予存着什么龌龊心思,难道她还不清楚吗? 在宴会上看着商舍予的眼神,简直恨不得把人直接抢回池家来。 但她现在不想去计较这些。 有了这四百多万大洋的投资,池家飞黄腾达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现在要做的,是巩固自己在池家的地位。 商捧月忽然笑了起来,“好,这些我都可以不在乎。” 她绕过书桌,走到池清远身边:“如今我为池家赚到了这么大一笔钱,已经完成了当初我嫁进池家时许下的承诺,我说过,我会带领池家成为华国第一巨贾,现在,我做到了。” 她低头看着他,眼神变得妩媚起来:“那,我想要的呢?” 池清远皱起眉头,看着她这副做作的模样,只觉得一阵反胃。 “你想要什么?” 商捧月盈盈一笑,一边绕着池清远的椅子走动,一边抬起手,解开了身上洋装的纽扣:“我想要的...当然是成为你真正的妻子。” 衣服一件件滑落。 很快,她身上就脱得只剩下一件大红色的丝绸肚兜和一条单薄的襦裙。 白皙的肩膀和手臂暴露在空气中。 她走到池清远面前,直接跨坐在他的腿上,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娇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她凑近他的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清远,咱们成婚到现在都已经半年了,可这半年来...你连碰都没碰过我一下,我从未当过一天真正的池家大少奶奶。” 她的手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滑,摸到了他长衫领口的纽扣。 “如今池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我也需要一个孩子来傍身啊。” “不然,到时候你要是翻脸无情,一脚把我踹开,我找谁哭去?” 说着,商捧月的手指已经挑开了他领口的第一颗纽扣。 没曾想,池清远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极大,捏得商捧月秀眉紧蹙。 下一秒,他用力将人从自己腿上推开。 商捧月猝不及防,摔倒在旁边的地毯上。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掏出一块手帕擦拭着刚才被她碰过的脖颈和衣服。 “你就不嫌你自己脏吗?” 他嫌弃地瞥了她一眼,声音里满是厌恶。 脏? 他嫌她脏?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池清远已经将擦过脖子的手帕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他看着地上的女人,突然低嗤出声:“你以为你做过的那些丑事,能瞒天过海吗?” 商捧月眉心紧皱,抬头盯着他。 男人双手背在身后,冷笑:“我已经派人去调查过了,成婚那天你本来买通了结亲的司机,打算把同一天出嫁的三小姐拉到城外的乞丐窝去凌辱,毁了她的清白。” 听到这话,商捧月的脸色登时一沉。 他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 看着她这副见鬼的表情,池清远嘴角的嘲讽更深了。 “结果,你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被拉到城外乞丐窝,被那群乞丐轮番凌辱的人,是你,商捧月。” 旧事重提。 她紧咬牙关,双手抓着裙摆,指甲都快要折断了。 那天在破庙里的黑暗、恶臭、还有那些乞丐粗糙肮脏的手,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梦魇。 她拼命地想要把那段记忆从脑海里挖出去。 却没想到,池清远又一次提起! 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样子,男人眼底没有半点怜悯。 “一直以来你都用受害者的身份去仇视三小姐,觉得是她抢了你的风头,是她害了你,可这一切,不都是你自己造成的吗?你心思歹毒,想要毁了亲姐姐,最后却自食恶果。” “你这种肮脏又恶毒的女人,也配生下我池家的骨肉?” 商捧月瘫坐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 她想要开口辩驳,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池清远冷漠地扫了她一眼,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账簿:“还有,别太把你自己当回事。” 他翻开账簿,语气平静得可怕。 “煤矿的事情还没到最后一步,池家能不能成为北境第一巨贾,也不是你一两句话就能定下来的。” 他合上账簿,转头看着地上的商捧月。 “而且,当初我并没有答应过你任何事情,买下山东那个煤矿的钱,是实打实从我们池家的账房里掏出来的,你,不过就是个提供消息的人而已。” 商捧月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要过河拆桥? 池清远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丢下最后几句话。 “你还没那么大的面子,来对我提这种要求,若想继续做你的池家少奶奶,享受池家的荣华富贵,就给我规矩点,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不然,连这个少奶奶的位置,你都没得做。” 第389章 防不胜防 说完,男人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账房的门没有关严。 门外灌进来的寒风呼呼地吹进房间。 商捧月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肚兜。 寒风吹在暴露的皮肤上,冻得她瑟瑟发抖。 她瞪大眼睛,盯着池清远离开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视线中。 呵! 她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受了那么多的屈辱,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凭什么商舍予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权拓的庇护? 还能让池清远念念不忘? 而她,为池家赚了金山银山,却要被丈夫这样羞辱、践踏! 隐忍的泪水从眼角滑落,一颗颗滴落在暗红色的地毯上,隐没不见。 夜幕降临,权公馆饭厅里。 雕花圆桌上摆满了严嬷嬷刚端上来的热乎饭菜。 司楠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青花瓷碗,用银质的汤匙舀了一口鸡汤送入口中。 老太太虽然年岁已高,但举手投足间带着权家当家主母的威严与从容。 权拓和商舍予挨着坐在她的下首。 “今日你们去池家那招商宴会,打探到那个煤矿的事了吗?”司楠咽下口中的鸡汤,拿过严嬷嬷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目光看向坐在一旁的两人。 她今日在府里听闻,池家那场宴会办得很是阔气。 整个北境城有头有脸的商贾政客几乎都去了。 传言说,那山东的煤矿底下勘测出了石油。 近来南靖城多地发生暴乱,各方军阀势力蠢蠢欲动,北境城周边也不太平,战争不知何时就会爆发,权家世代从军,权拓如今手里握着北境军的兵权,这军备物资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 石油对军区而言,比真金白银还要贵重。 有了石油,军区的装甲车和运输车才能运转起来。 若是池家那煤矿底下真有石油,权家倒也可以出面,和池家合作一番,把这批紧俏的物资拿下。 听到婆母问起这事,商舍予放下了手里的碗筷。 “婆母,那煤矿确实勘测出了石油。” “但那地方...很危险,咱们家不能沾手。” 闻言,老太太目露诧异。 “危险?怎么个危险法?” 她将之前跟权拓说过的那番话,又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得知稍不注意就会塌方和爆炸,司楠眉头紧锁。 “这么严重?”司楠叹了口气,眼中有了惋惜:“若真是这般凶险,那还是算了吧。” 权家虽急需物资,但绝不能拿将士和矿工百姓的命去填这个无底洞。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两口青菜放进嘴里。 嚼着嚼着,手里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老太太眉头微皱,转过头,眼神带着几分奇怪地打量着商舍予。 “舍予啊,这事儿就奇了...如今外头的人只知道那煤矿底下有石油,个个削尖了脑袋想去分一杯羹,对那周围的地形和山体内部的情况根本一无所知,你怎么会对那煤矿的情况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太太的目光十分锐利。 “你这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就像是亲自到过现场,钻进那山体里去勘测过一样。” 听到这话,商舍予心里一咯噔。 她光顾着劝阻婆母别去投资,却忘了这事儿根本没法解释。 这全都是她上辈子亲眼在报纸上看到的惨剧。 但她总不能告诉司楠,这是她上辈子看报纸得知的吧? 饭厅里的空气安静下来。 她感觉身旁男人的视线也落在了自己身上。 权拓深邃的黑眸静静地注视着她的侧脸。 商舍予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面上保持着镇定,迎上司楠的目光:“婆母,我这也是无意中得知的。” “您忘了?我之前去过山东,在那边的茶山遇到了四妹和池清远,后来他们就传出在那片茶山底下发现了煤矿,我当时亲眼见过那座山的地貌,再加上我平时喜欢看些杂书,对地质堪舆也略知一二,两相印证,自然就能看出那地方是个险地。” 这番解释半真半假,倒也合情合理。 去过山东茶山是真的,遇到商捧月也是真的。 司楠听完,脸上的疑虑渐渐散去。 她没有多想。 “原来是这样...” 司楠叹息了一声,摇头道:“既然那煤矿危险得很,那就算了吧,如今这局势,倭国人一时半会儿也打不进北境城来,这物资的事...咱们再从长计议,总能找到别的门路。” 见婆母没有再打破砂锅问到底,商舍予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点点头,乖巧地应下:“婆母说得是。” 身旁的权拓也收回了视线,继续低头吃饭。 正吃着,饭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权望归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文件,满脸笑意地大步走进来。 看到饭桌旁的众人,他立刻笑着打招呼。 “奶奶,小叔,三婶。” 司楠抬头看着大孙子,满脸诧异。 “望归?你今早出门的时候不是说商会里事情多,今晚不回来吃饭了吗?” 说着,老太太转头吩咐站在一旁的严嬷嬷:“快去厨房给少爷添副碗筷来。” 权望归赶紧摆手,大步走到桌边:“不用了严嬷嬷,您别忙活了,我在外头吃过了。” 他在司楠身边的一张空椅子上坐下,献宝似的将手里那份牛皮纸文件打开。 从里面抽出一份盖着红戳的合同,双手递到司楠面前。 “奶奶,您看看,这是什么。” 司楠挑了挑眉,接过那份文件:“你这又是谈成了什么大生意?高兴成这样。” 她把文件拿远了些,眯着眼睛仔细看上面的字。 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司楠的脸色变了变。 这... 竟是一份盛产矿业的煤矿开采权资格证明! 权望归完全没注意到奶奶的脸色变化,满脸兴奋地邀功道:“我今日虽然没去池家那招商宴会,但派了周林去,让他带足了资金,在宴会上帮咱们权门商会花高价抢到了这十个投资名额里的一个。” 他拍了拍胸脯,笑得合不拢嘴。 “有了这份资格证明,咱们权门商会就能名正言顺地去山东那煤矿开采石油了,等过不了多久,第一批石油开采出来,我就让人全部拉回来,直接送到小叔的军营去,到时候咱们北境军的装甲车和运输车就不愁没油烧了。” 第390章 卖给倭国人 权望归本以为自己立了大功,说完这番话,奶奶和小叔肯定会对他大加赞赏。 可他等了半天,饭桌上却鸦雀无声。 他愣了愣,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只见奶奶司楠手里拿着那份文件,表情古怪,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坐在对面的小叔放下手里的筷子,深邃的眼眸里透着无语和冷意。 而三婶正抬手扶着额头,无奈叹气。 他挠了挠头,尴尬地问:“怎么了这是?大家怎么都是这副反应?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才抢回来的开采权,外面多少人抢破了头都买不到呢。” 商舍予放下扶着额头的手,看着对面这个满脸茫然的冤大头。 她真的没想到,千防万防,没防住自家人。 权拓答应了不投资,市长夫妇也被她劝住了。 结果这傻侄子背着他们,直接把商会的钱砸进去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把山东煤矿极度危险、随时可能塌方爆炸的事情,原原本本地给权望归又解释了一遍。 听完商舍予的话,权望归目瞪口呆。 他脸上的兴奋消失得无影无踪,僵着脸低头看了看那份文件,又看了看商舍予。 “塌方?大爆炸?” 权望归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抖了:“三婶,你没开玩笑吧?” 商舍予神色凝重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权望归知道三婶向来稳重,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他瘫坐在椅子上,满脸肉痛地嘟囔:“完了完了,那这花高价买回来的开采权岂不是废了?那可是白花花的大洋啊,就这么打水漂了?” 这笔钱对权门商会来说虽然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就这么扔进水里连个响都听不到,换谁都心疼。 饭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看着权望归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商舍予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这开采权既然已经买回来了,池家那边肯定是不会退钱的。 难道就真的只能把这合同当废纸撕了? 就在这时,她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一个绝妙的主意浮现出来。 商舍予嘴角的弧度缓缓扬起,清澈的眼眸里透着亮光:“我有办法。” 听到这话,饭桌上的几个人齐齐转头看向她。 权拓侧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女人白皙的脸庞在灯光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微微扬着下巴,眼神笃定。 “什么办法?”权拓沉声开口,声音低沉磁性。 商舍予转头看向权望归。 “望归,你明日一早就让人把权门商会最近资金流转困难、极度短缺的消息散播出去,要传得越真越好,让整个北境城的商界都知道权家现在急需用钱。” 什么? 权望归一愣,满脸不解。 “三婶,咱们商会账面上资金充裕得很,干嘛要散播这种假消息?” 商舍予挑眉继续道:“等这消息传开之后,你再放出风去,就说...权门商会为了筹集资金,不得不忍痛割爱,把手里这份盛产矿业的开采权转手卖掉,而且这买家,你得直接去找倭国的花鸟商会。” 众人皆是一愣,互相对视了一眼。 司楠皱起眉头,有些迟疑地问:“这能行吗?那倭国人狡猾得很,他们会上当?” 商舍予点点头,语气十分肯定:“肯定可以。” 她条理清晰地分析给众人听。 “如果我们平白无故地把这么抢手的开采权卖掉,别人肯定会怀疑这煤矿是不是有问题,但如果我们先放出权门商会缺钱的消息,说是因为急需用钱才被迫转让,那就合情合理了,别人只会觉得我们是资金链断裂,走投无路,绝对不会怀疑到煤矿本身上去。” 她顿了顿,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至于为什么卖给花鸟商会...” “如今倭国人对咱们华国的资源虎视眈眈,他们肯定也眼红这煤矿底下的石油,想要在里面分一杯羹,可是池家这次招商名额有限,倭国人未必能抢得到,现在咱们主动把这个机会送到他们面前,他们绝对不会放弃这块肥肉。” 听到这里,权拓深邃的眼眸里有了明悟。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不仅如此。”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饭厅里响起:“那煤矿是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若是发生任何意外,参与开采的倭国人,也会被一起埋入其中。” 商舍予转头看着身侧的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长衫,领口处的盘扣系得严严实实,冷峻的脸上此刻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 她笑着点头。 “三爷说得对。” 权望归坐在对面,愣愣地看着自家小叔和三婶。 这两人一唱一和,把这死局给盘活了。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计划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心惊,越想越觉得痛快。 这真是个绝妙的连环计。 一来,借着缺钱的由头,顺理成章地把手里这个随时会爆炸的烫手山芋高价甩了出去,挽回了商会的损失,说不定还能再赚倭国人一笔差价。 二来,把倭国人坑进了那个死亡煤矿里。 等塌方爆炸的那一天,那些在里面开采石油的倭国人一个都跑不掉。 既赚了倭国人的钱,又损了倭国人的人。 真是一石二鸟! 想通了这一点,权望归激动的站了起来,他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对着商舍予深深地作了个揖。 “谢三婶妙计!” “三婶这脑子,侄儿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商舍予被他这夸张的举动逗笑了,摆了摆手:“快去办吧,这事儿宜早不宜迟,别让倭国人察觉出端倪。” 权望归连连点头。 “侄儿明白,我保证把那群倭国人坑得连底裤都不剩。” 说完,他又转身对着坐在主位的司楠和旁边的权拓作揖:“奶奶,小叔,那侄儿这就去安排了,你们慢用。”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饭厅。 翌日下午。 商舍予站在长木桌前,桌面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瓶和牛皮纸包。 她手里拿着黄铜戥子称量几味药材,正在研究治疗疯症的药方。 将称好的几钱酸枣仁倒进面前的白瓷研钵里,拿起捣杵,有节奏地研磨起来。 细碎的粉末在钵底汇聚,散发出特有的酸涩气味。 正磨着,实验房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 “小姐,您在里面吗?” 喜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商舍予停下手里的动作,放下捣杵,拿过一旁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进来。” 木门被推开,喜儿快步走进来,反手将门掩上。 “老爷来公馆了,这会儿正在西苑前厅候着呢,他还提了个大食盒,说是给您带了什么营养粥来。” 听到这话,她擦手的动作微顿。 商明国来了? 第391章 堕胎药 还带了营养粥? 她将毛巾扔在桌面上,眉头微微蹙起。 前两天商明国信誓旦旦地说要给她母亲迁坟,可这事情到现在都还没个动静,今日这又突然跑来权公馆,还破天荒地送什么营养粥? 肚子里又在憋什么坏水? “他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 喜儿摇摇头:“老爷看着满面红光的,进门就嚷嚷着要见您,严嬷嬷已经放人进来了,您看...” 商舍予理了理旗袍,将袖口挽下。 “既然人都来了,自然得去见见。” 两人走出实验房,穿过连接后院的长廊,朝着西苑前厅走去。 前厅里,商明国正端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只油光水滑的核桃,听见脚步声,他停下动作,抬头看向门口。 见到商舍予走进来,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了她平坦的肚子上。 就像是在看着一座金山,看商家未来飞黄腾达的筹码。 察觉到视线,商舍予心里泛起一阵恶寒。 “父亲。” “哎哟哟,快起来快起来。”商明国赶紧放下手里的核桃,站起身虚扶了一把:“你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怀着权家的骨肉,金贵得很,以后这些虚礼就全免了,可千万别累着我那大外孙。” 商舍予顺势直起身子,由喜儿搀扶着,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商明国重新坐回椅子上,满脸欣慰地看着她,不住地点头。 “好啊好啊,还是你这丫头争气,权老夫人和权拓指不定多高兴呢,你这肚子可是咱们商家的功臣啊。” 商舍予垂着眼眸看自己旗袍上的暗纹,没有接话。 商明国将放在身旁茶几上的一个三层雕花木食盒推到她面前。 “今日老宅那边没什么要紧事,我这心里惦记着你,就特意来看看,诺,这是我让家里厨房特意熬的营养补粥,用了好些名贵药材,熬了整整一上午呢,你赶紧趁热喝了,对你身体大有好处。” “这女人怀孕啊,就得多补补,这样我那外孙才能长得好,生下来最好能像权拓那样人高马大、威风赫赫。” 听着这些话,她抬眸看了眼那个精致的食盒。 又对着喜儿使了个眼色。 喜儿上前揭开食盒的盖子。 一股热气腾腾升起。 食盒的第一层里放着一个青花瓷碗,碗壁上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一层厚厚的白色棉布,用来保温。 可见商明国对她肚子里这个所谓的“权家子嗣”有多么看重。 商舍予嘴角勾了勾,心里只觉得可笑至极。 要是商明国知道她根本就没有怀孕,这所谓的权家子嗣不过是她用来复仇的幌子,怕是当场就要气得厥过去。 她收敛心绪,脸上挂着笑。 “多谢父亲关心,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商明国摆摆手,一副慈父的模样,“你是我女儿,肚子里怀的是我外孙,我关心你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就算今日怀孕的是捧月,我同样也会这么做。” 说着,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收敛,靠在椅背上语气沉重地说道:“唉,我这辈子就得了你们三个女儿,摘星那孩子走得早...如今就只剩下你和捧月了,你们姐妹俩又都已经为人妇,各自有了婆家,我这心里啊,总是空落落的。” 商舍予抬眸看过去。 看着这个为了权势和利益,亲手杀害自己亲生父亲的禽兽,此刻在自己面前装出一副父女情深的模样,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父亲莫要伤怀。” 她声音平静道:“五妹在天之灵,若是看到父亲如此惦念她,定会欣慰的。” 商明国收回视线,用袖口沾了沾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随后指着桌上的粥碗催促道:“不说这些伤心事了,你快趁热把这粥喝了,凉了就不好喝了,里面的营养成分也会流失的。” 她点点头,端起那个包裹着棉布的青花瓷碗,棉布隔绝了滚烫的温度,只透出温热的触感。 随后拿着白瓷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浓稠的粥液。 随着她的搅动,一股热气夹杂着气味扑面而来。 她常年与药材打交道,嗅觉远比常人敏锐百倍,这股热气里,除了梗米的清香和红枣的甜腻之外,还夹杂着一股极淡极淡的苦涩气味。 是红花、麝香,还有水蛭... 这是... 商舍予眸子微眯。 堕胎药! 不仅如此,在这股堕胎药的味道之下,还掩藏着另一种十分古怪的味道。 那味道带点甜腥,又透着一股酸气。 完全不属于任何常规的药材。 她的心沉了下去。 粥里有毒。 而且是两重毒。 她抬起眼皮,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对面的商明国。 后者正端着茶盏喝茶,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里的粥碗。 他为什么要给她下堕胎药? 这根本说不通。 商明国现在把她肚子里的孩子看作是商家攀附权家、在北境城横着走的最大筹码,巴不得她赶紧生下这个孩子,怎么可能亲手下药打掉? 这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再看商明国的神情,不像是知道这粥里有毒的样子。 这粥,是别人借着他的手送来的。 见她端着碗半天不喝,商明国眉头皱了起来,疑惑问道:“怎么不喝?可是这粥不合你的胃口?这里面加了老参和燕窝的,大补之物,你多少喝点。” 商舍予看着碗里浓稠的粥液。 喝,还是不喝? 如果现在当场揭穿这粥里有毒,商明国肯定会大发雷霆,回去彻查。 但这样一来,下毒的人就会打草惊蛇,隐藏得更深。 而且,她现在还不能和商明国撕破脸。 她还需要借着回商家的机会,去寻找母亲留下的遗物。 若是现在闹翻了,就再也进不了商家的大门了。 反正她是假怀孕,这堕胎药对她来说最多也就是引起一阵腹痛,并不会真的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至于那种未知的毒素,她刚才仔细闻过,分量极轻,不至于当场致命。 第392章 借他的手下毒 只要她喝下去后及时回实验房配制解药,就不会有大碍。 商舍予敛去眼底的冷意,抬头对着商明国笑了笑:“没有,只是这粥有些烫,我晾一晾。” 说完,她不再犹豫,将汤匙送到嘴边,当着商明国的面一口一口地将碗里的粥喝了下去。 浓稠的粥液滑过喉咙,带着淡淡地苦涩和腥气。 商明国看着她把大半碗粥都喝了下去,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连连点头。 “多吃点好,你现在身子重,权公馆这边的饮食要是吃不惯,就随时派人回商家说一声,我让厨房天天给你做好吃的送过来。” 之前这丫头刚嫁进权家的时候,像个刺猬一样,处处和商家对着干,连他这个爹都不放在眼里。 后来传出她怀了权家子嗣的消息,他心里还直打鼓。 生怕她有了权家撑腰,就脱离了商家的掌控。 今日这碗粥,其实也是他的一种试探。 他想看看商舍予对他这个父亲到底还有几分信任和忠心。 现在看到她毫不犹豫地喝下了他送来的粥,他心里的石头也总算落了地。 看来这丫头还是知道轻重的。 她是商家的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只要她还听话,那她肚子里的孩子,以后就是商家的护身符。 一碗粥喝完,商舍予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将空碗放回食盒里。 “父亲费心了。” 商明国心情大好,又坐在椅子上和她聊了一会儿家常,无非就是叮嘱她要好好伺候权老夫人,要讨权拓的欢心,更要时刻记着商家的恩情之类的话。 商舍予耐着性子,左耳进右耳出,表面上全盘应下。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外面天色不早了,商明国才起身。 “行了,我也出来半天了,就先走了。” “你好好养胎,有什么缺的用的,尽管跟家里开口。” 商舍予站起身:“父亲慢走,喜儿,替我送送父亲。” 喜儿应声上前,引着商明国走出了西苑前厅。 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她脸上的温顺和乖巧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转身快步走到桌前,抓起食盒里的那个空碗,凑到鼻尖再次仔细闻了闻。 没错了。 红花、麝香、水蛭的比例极重。 是一剂能让人滑胎的虎狼之药。 那个未知的甜腥味也依然残留在碗底。 脚步声传来,喜儿送完人回来了。 “小姐,老爷已经出府了。” “把门关紧。”商舍予冷声吩咐。 喜儿闻声,赶紧将前厅的两扇木门严严实实地关上,又插上了门闩。 “小姐,怎么了?可是这粥有什么问题?” 见小姐手里端着空碗,脸色阴沉,小丫头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商舍予将碗放在桌面上,冷声道:“这粥里,被人下了堕胎药。” “什么?!” 喜儿惊呼出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捂住嘴巴,眼睛瞪得老大:“堕、堕胎药?老爷...老爷他怎么能...” “不是他。” “他还没蠢到要亲手毁掉自己最大的筹码,这药,是别人借着他的手下的。” 听到这话,喜儿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那您刚才怎么还全喝了呀!” 商舍予看了她一眼:“慌什么?我根本就没怀孕,这堕胎药对我起不了作用,要是不喝,怎么能揪出背后下毒的人?” 可,是药三分毒啊... 喜儿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小姐,就算这虎狼之药不会对您造成什么影响,但里面的成分多少也会让您的身体受到损伤的。” “我有分寸。”商舍予抿着唇角看了眼粥碗。 是有损伤,但不大。 既然商明国已经亲眼看到她喝了粥,那这场戏就必须演全套。 她得让那个躲在背后下毒的人知道,目的达到了。 “你现在去找凌凌。”她语速极快地吩咐道:“就说我突然腹痛难忍,见红了,让她派人去请公馆外面的大夫来,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闻言,喜儿重重点头。 “明白,奴婢这就去!” 看着喜儿匆匆跑出前厅的背影,商舍予拿起桌上的空碗,转身快步朝着后院的实验房走去。 推开实验房的门,她径直走到长木桌前。 将那个青花瓷碗放在桌面上,拿过一把银质的小勺,把碗底残余的一点点粥液刮下来,放入一个小巧的玻璃培养皿中。 接着点燃桌上的酒精灯。 幽蓝色的火焰跳跃着。 她拿过几个装着试剂的棕色玻璃瓶,用滴管吸取了少量的试剂,滴入培养皿中。 微微弯下腰,双眼盯着培养皿里液体的颜色变化。 随着试剂的加入,原本浓稠的粥液开始发生反应。 液体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泡沫,颜色逐渐变成了暗紫色。 商舍予眉头紧锁。 红花和麝香的成分很容易就被分离出来了。 但是,那种甜腥的未知毒素,却始终无法与试剂产生明确的反应。 她拿着玻璃棒,在培养皿里轻轻搅拌着。 这到底是什么毒? 她活了两辈子,熟读了无数的医书古籍,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奇毒,却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不像是草药,倒像是某种提炼出来的化学毒素... 商舍予放下玻璃棒,双手撑在桌面上,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 商明国不知情,那这药必定是商家内部的人下的。 谁最迫切地希望她流产? 商捧月。 一张扭曲嫉妒的脸在她脑海中浮现。 商捧月现在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池家那个煤矿上,做着成为北境第一夫人的美梦,但心里始终嫉妒她如今在权公馆的风光,如果她生下权家的长孙,对商捧月而言就是毁灭性打击。 因为上辈子,商捧月在权家过得并不如意。 而且,还有一件事... 之前她和权拓躲在商明国书房的书柜后,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是商捧月给了一个小厮一种药。 让他去给什么人下药。 因为距离太远,她并没有听真切他们到底要害谁,下的又是什么药。 难道就是这毒素? 商舍予睁开眼睛,眼底泛起森寒。 就在这时,腹部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坠痛感。 那痛感起初很轻微,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但很快,痛感开始加剧,变成了持续的绞痛。 堕胎药的药效发作了。 第393章 被撞见了 虽然她没有怀孕,但这大剂量的红花和水蛭依然对她的身体造成了强烈的刺激。 她闷哼一声,双手捂住腹部,身体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额头上都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痛。 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子在肚子里不停地翻搅。 她咬紧牙关,强撑着身体挪动脚步走向靠墙的那个巨大的红木药柜。 药柜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上百个小抽屉。 每个抽屉外面都贴着写有药名的标签。 她颤抖着手,拉开写着“黄芩”的抽屉,抓了一把干瘪的黄芩片塞进嘴里。 接着又拉开“白术”和“甘草”的抽屉,抓出药材继续往嘴里塞。 这些都是安胎解毒、平复气血的良药。 干硬的药材在口腔里咀嚼,异常苦涩。 没有水的吞咽,药渣划过喉咙,带来一阵阵刺痛。 她皱眉将那些苦涩的药汁混着唾液咽下去,随后靠在药柜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腹部的绞痛依然在持续,冷汗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地砖上。 她闭上眼睛,默默地数着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口腔里的苦味已经麻痹了味觉,腹部那种撕裂般的绞痛终于开始慢慢减轻。 她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脱力般顺着药柜滑坐在地上。 正在这时,实验房的门被人砰的一声从外面推开。 “舍予!” “舍予在哪儿呢?” 司楠焦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老太太拄着紫檀木拐杖,脚步走得极快,连旁边搀扶着的严嬷嬷都有些跟不上。 商舍予被这动静惊得睁开眼睛。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长木桌,看向门口。 只见老太太满脸焦急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乌泱泱一大群人。 公馆里的下人们几乎都跟过来了。 喜儿跑在最前面,神色慌张地在实验房里四处张望,刘大夫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旁边还跟着脸色凝重的凌凌。 她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怎么这么多人? “她人呢?!” 进来没看到人,司楠焦急问。 喜儿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终于看到了靠在药柜旁地上的商舍予。 “老夫人,小姐在那儿!” 她惊呼一声,赶紧跑过去。 众人呼啦啦地全围了上来,小心翼翼地将坐在地上的人扶了起来。 商舍予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和鼻尖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原本红润的嘴唇此刻也失去了血色。 见她这副模样,老太太心疼得直皱眉。 “怎么了这是?到底出什么事了?” 商舍予借着喜儿的力道站稳,茫然地看着围在身边的众人。 她刚才只是让喜儿去叫凌凌,安排去外面请大夫做场戏,怎么把婆母和公馆里的人全都惊动了? “婆母,您怎么来了?”她声音虚弱地问了一句,随后转头,疑惑地看向扶着自己的喜儿。 司楠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头冲着后面喊了一声:“刘大夫快,快给少奶奶看看!” 刘大夫这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赶紧提着药箱上前。 他放下药箱,手指搭在商舍予的脉搏上,凝神屏气地把起脉来。 商舍予由着刘大夫把脉,目光依旧停留在喜儿脸上,等着她的解释。 喜儿被她看得心虚,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小声嗫嚅道:“小姐…我刚才去找凌凌传达您的吩咐,正巧被、被严嬷嬷撞见了…” 小丫头心里懊悔极了。 她当时急着去找凌凌,在后院的角门处拉着凌凌交代要出去请大夫的事,声音没控制住,全被路过的严嬷嬷听了去。 完了。 喜儿在心里哀嚎。 小姐在公馆里养眼线的事,这下彻底暴露了。 老夫人向来治家极严,最忌讳下人在背后搞小动作,这回肯定要重重地惩治小姐了。 商舍予愣了一下。 虽然她早就猜到把凌凌安插在府里当眼线的事,权家人可能早已察觉,但此刻真正面对了,心里还是有些慌乱。 见主仆二人这副神情,司楠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没用的?”、 老太太板起脸,语气却并不严厉。 “是我让严嬷嬷去下人房那边吩咐点事,恰好听到喜儿拉着凌凌说你中了毒,要赶紧去府外请大夫,严嬷嬷吓得不轻,赶紧跑回来告诉我,我能不急吗?” 说着,司楠又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商舍予惨白的面色,满眼担忧地追问:“你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毒?到底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要去外面请大夫?” 看着婆母眼底真切的关怀,商舍予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她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如实回答:“婆母,之前我父亲来见我,带了一份营养粥。”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下去。 “那粥里有落胎药...我喝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错愕。 落胎药?! 司楠的脸色一惊,握着拐杖的手都在发抖。 严嬷嬷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刘大夫收回了把脉的手。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转头对着司楠拱了拱手。 “老夫人别急,三少奶奶已经无碍了。”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赶紧解释道:“三少奶奶并没有怀孕,所以喝下那落胎药后只是引起了强烈的腹痛,而且我看少奶奶的脉象,她刚才应该已经自己服下了解毒平复气血的药材,现在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大碍,只是气血有些亏损,好好休养几日就能恢复。” 听到这番话,众人高高悬起的心这才落回了肚子里。 司楠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但随即,眉头又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她看着商舍予,语气里带了责备和不解:“你这丫头,既然知道那粥里有落胎药,为什么还要冒险喝下去?就算你没有怀孕,那落胎药也是虎狼之物,对女子的身体损害极大。” “你这般糟蹋自己的身子,可是糊涂啊!” 商舍予被说得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她当然知道那药伤身。 但当时商明国就坐在对面盯着她,她若是不喝,必定会引起商明国的怀疑,打草惊蛇。 第394章 不知名毒素 她需要借商明国的手,把这出戏唱下去。 见她这样,司楠心里很是无奈。 老人家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稍微一想也就大概清楚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无非就是为了稳住商明国,不让商家那边起疑心。 思及此,老太太叹息了一声。 商明国这个天杀的,居然敢借着送营养粥的名义给舍予下落胎药? 要是她真的有孕在身,那这碗药喝下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这商家的人.. .真是一个比一个恶毒! 见婆母对自己的身体已经放心,商舍予看向站在人群后方的凌凌。 “凌凌,你现在立刻去外面散布消息,就说我喝了商明国送来的粥后,差点落胎,但好在大夫抢救及时保住了胎儿。” 凌凌点头应下。 听着她的吩咐,司楠没有多问这么做的目的。 但一想到商明国做出的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心里的火气就怎么也压不住。 她板着脸,转头看向严嬷嬷,语气森寒:“真是太放纵他们商家了,这件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你现在就带人去商家把商明国那个老匹夫给我绑到权公馆来!” “我倒要当面问问他,他的心肝是不是被狗吃了。” 严嬷嬷刚要领命转身,商舍予赶紧出声叫住她:“且慢!” 严嬷嬷一顿。 商舍予转头看向老太太,神色认真道:“婆母,商明国不是在粥里下毒的人。” 司楠眉头一皱,满脸疑惑地看着她。 “什么?不是他下的毒?那粥不是他亲自送来的吗?” “正是因为这粥是他亲自送来的,所以才绝对不可能是他下的毒,商明国现在把商家飞黄腾达的希望全都押在我的肚子上,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我能平安生下权家的子嗣,他没有动机,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在自己送来的粥里下毒,一旦出了事,他根本脱不了干系。” “所以我猜测,是有人借着商明国的手要害我。” 商舍予看着司楠的眼睛,继续说道:“婆母,若我们现在派人去处置商明国,必定会打草惊蛇,让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藏得更深,我让凌凌对外传出保住胎儿的消息也是为了混淆视听,我要让那个背后的人误以为,我们只顾着庆幸胎儿完好,并没有怀疑到粥的问题上,也没有去追究商明国的责任。” “只要那个人看到我肚子里的孩子还在,看到商明国毫发无损,就一定会觉得自己的计划失败了,为了达到目的,下次说不定还会借商明国的手,或者用其他手段,只有等那个人再次露出狐狸尾巴,我们才能把这个幕后黑手彻底揪出来,永绝后患。” 听完这番话,司楠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整个实验房里鸦雀无声。 看着眼前这个面容苍白却眼神坚定的儿媳妇,老夫人心里生出几分赞赏。 这丫头不仅心思缜密,而且遇事冷静果断。 良久,她叹息一声,脸上的怒气渐渐散去。 “既然你心里已经有了成算,那就按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权家绝不会让你白白受这委屈,等揪出那个幕后黑手,我定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得到老夫人的准许,凌凌才福身:“那奴婢这就去散布消息了。” 说完,转身快步走出实验房。 凌凌走后,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刘大夫见没自己什么事了,也识趣地提着药箱告退。 下人们被严嬷嬷挥手遣散。 房间里只剩下司楠、严嬷嬷、商舍予和喜儿四人。 看着站在面前的婆母,商舍予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低头:“婆母,关于凌凌的事...我很抱歉。” “凌凌是我刚嫁进权公馆时,安插在府内的眼线,那时候我初来乍到,需要一个人帮我打探消息,做一些我不方便出面去做的事情,但是...请婆母相信,我从未让凌凌对权家做过任何不利的事。” “我知道在府里私自安插人手是不合规矩的,但希望婆母能看在这一切并未对权家造成实质性伤害的份上,原谅我此番作为。” 司楠听后,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老夫人的眼神深邃平静,没有丝毫愤怒或责备。 她摇了摇头:“你说的什么傻话?其实,我早就知道凌凌是你的人了。” 商舍予一顿,旁边喜儿也是心头一紧。 司楠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道:“这权公馆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哪一个不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当差?凌凌那丫头虽然机灵,但也瞒不过严嬷嬷的眼睛,之所以一直没有点破,是因为我理解你。” 说着,老太太叹了口气,目光怜惜。 “你刚嫁过来的时候,商家对你不管不顾,权拓又是个冷性子,你一个孤苦无依的姑娘家,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心里害怕、防备,想要找个自己人依靠,这都是人之常情。” “我若是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还怎么当这权家的主母?” 司楠看着她,语气坚定地说道:“你不用为了这件事跟我道歉,我也没有为此生过气,你以后也不用多想,凌凌既然是你用得顺手的人,那她以后依然是你的得力手下,在府里,你想怎么用她就怎么用她,不用避讳任何人。” “这权公馆就是你的家,不需要再活得那么小心翼翼。” 听到这番话,站在一旁的喜儿心头一阵狂喜。 她原本以为这次死定了,没想到老夫人不仅没有责罚小姐,反而还如此通情达理地接纳了凌凌。 小丫头高兴得嘴角咧得大大的,傻笑着看向商舍予。 商舍予眼眶微微发热,鼻尖有些泛酸。 她反手握住司楠的手,那双手虽然布满皱纹,却有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谢谢婆母,我记住了。” 因为要坐实差点小产的消息,送走婆母后,商舍予就一直待在西苑里屋‘休养’,不能外出。 屋子里的地龙烧得极旺,热气烘得人昏昏欲睡。 她穿着软绸中衣,百无聊赖地躺在拔步床上。 从下午四五点一直躺到晚上八九点,整整几个时辰过去,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躺得酸软发麻。 外面的天色早就黑透了,窗户纸上透出院子里昏黄的灯笼光晕。 第395章 担忧 商舍予翻了个身,看着头顶繁复的承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装病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实在太无聊了。 她清了清嗓子,冲着外面喊:“喜儿。” 外间的门帘很快被掀开,喜儿快步走进来,来到里屋床前。 “小姐?” 商舍予从被窝里坐起身,靠在柔软的迎枕上:“你给我讲个笑话吧?解解闷。” 看着自家小姐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知道她是真憋坏了。 小丫头歪着脑袋想了想,眼睛一亮。 “小姐,奴婢给您讲个...乡下财主家的笑话吧。” “说是有个财主,平日里最是抠门,有天他家请客...” 她绘声绘色地讲着,配上夸张的面部表情和动作。 听着听着,商舍予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主仆二人在这温暖的里屋里笑得合不拢嘴,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就在这时,外间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寒风灌了进来。 笑声戛然而止。 两人齐齐转头看向门口。 沉重的脚步声穿过外间,直奔里屋而来,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帘处。 下一秒,权拓面色凝重,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军装,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脚上的黑色高筒军靴沾满了泥泞和白雪。 一看就是从外面匆忙赶回来的。 见到来人,商舍予愣了下。 他怎么来了? 权拓停在床前几步远的地方,视线锁定在床上的人儿身上。 他刚才在军区处理完今年新兵入伍的繁杂事务,刚准备回公馆,就听手下的人汇报说她下午中了毒,还在府外请了大夫。 此刻,看着她面色红润地靠在床头,嘴角还挂着未散去的笑意,权拓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放松下来。 喜儿反应过来,赶紧福身作礼。 “姑爷。” 随后看了看两人,很识趣地退出了西苑,顺手将门关严实。 房间里安静下来。 商舍予伸手扯过锦被盖住自己,靠坐在床上仰头看着面前高大的男人。 “三爷怎么来了?” “你不是喝了堕胎药吗?我来看看。” 看着男人这副明明满眼担忧,却还要强装冷漠的样子,她觉得有些好笑。 她无奈地弯起唇角。 “三爷,我有没有怀孕你还不清楚吗?那堕胎药对我根本没什么影响,顶多就是肚子疼了一阵,吃点药就全好了。” 说到这里,商舍予心里泛起一阵嘀咕。 两人成婚到现在都没有夫妻之实,她假怀孕的事情权拓也是一清二楚的,既然知道是假的,得知她喝了堕胎药后,怎么还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连鞋底的雪都没来得及抖落就冲进来了。 这是...关心则乱吧? 想到这里,她眼底浮现出得意和欢喜,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权拓的眼睛,目光里满是大胆的探究。 被她这样看着,权拓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反应实在太过激了。 他堂堂北境军的督军,竟然因为一个假消息慌了神。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挪动脚步,将那双沾满积雪的军靴藏到了旁边烧得滚烫的地龙后面。 随后站直身体,双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 “我自然知道你没怀孕,只是担心那粥里被下了其他的东西,你分辨不出来,中了别的毒。” 闻言,商舍予直接笑出了声。 她挑起秀气的眉毛:“三爷未免太小看我了,我自己就是大夫,要是那粥里有什么寻常的毒药,肯定第一时间就能检查出来。” 话音刚落,她的笑容顿住了。 她皱起眉头,想到了那碗粥底残留的另一种古怪气味。 活了两世,熟读医书,却对那种甜腥酸涩的毒药一无所知。 先前在实验房里,她就怀疑在粥里下毒的人是商捧月。 但仔细推敲,商捧月那个草包,显然没有本事弄到这种连她都查不出来的奇毒。 思及此,商舍予收起玩笑的心思,抿紧了嘴唇。 她看着权拓,试探着询问:“三爷,你能不能帮我调查一件事?” 权拓看着她严肃的神情,点头。 “直说。” “你帮我查查,商捧月最近有没有跟什么制毒的高手走得比较近,或者是认识了什么来历不明的人。”商舍予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我现在对外宣称卧病在床,要在西苑里休养保胎,实在不方便外出调查,只能劳烦三爷了。” 听后,权拓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碗粥不是商明国亲自带来权公馆的吗?怎么要从商捧月开始查?” 之前权拓一直待在军区,不在府内,所以他并不知道商舍予和司楠在实验房里的那番推论。 商舍予只好无奈地又解释了一遍。 “商明国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手段,而且毒杀权家子嗣,对他来说百害而无一利,他现在巴不得我赶紧生下孩子,好让商家跟着沾光,而整个商家最想害我流产的人,除了商捧月...我根本想不到第二个。”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越发凝重。 “可是商捧月的医术远不及我,毒术也比不上商摘星,那粥里的另一味毒药,连我都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成分,所以我怀疑这背后一定还有高人指点,或者有人在暗中帮她。” 男人听完,垂下眼眸陷入了沉默。 他才离开公馆不到一天的时间,有人的手就已经伸到权公馆里来了。 而且,还是直接对着她下毒。 这里是权家的地盘,是他权拓的内院。 这种挑衅,简直就是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权拓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异常沸腾。 心底那股暴戾的情绪疯狂地向上翻涌,叫嚣着想要杀人,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开始失控,他沉声说:“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快步离开。 男人宽阔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商舍予并没有察觉到他离开前那极力隐忍的杀意。 只是想,有了权拓的情报网,这件事的调查进度肯定会快得多。 ... 果然不出所料。 第396章 调查 第二天上午,天气格外晴朗。 冬日的阳光洒在西苑的青石板上,驱散了不少寒意。 商舍予穿着一件厚实的暗红色滚边旗袍,外面披着一件雪白的狐狸毛大氅,搬了一张竹制的躺椅,舒舒服服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打瞌睡。 权拓走进院子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了这一幕。 明媚的阳光倾洒在她身上。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露在大氅外面的那一小截脖颈和脸颊在阳光的照耀下莹莹发光,像一块毫无瑕疵的极品璞玉。 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目光顺着她饱满的额头,滑过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那红润的唇瓣上。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收回视线,稳住心神缓步上前。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惊动了躺椅上的人。 商舍予轻轻睁开眼睛。 刺眼的阳光让她有些不适应。 她抬起白皙的手背,遮在额前,微微眯起眼睛往前看。 男人高大的身躯逆着光站在她身前,挡住了大半的阳光,显得身形修长挺拔,气质冷峻。 她放下手,笑着喊了一声三爷。 “嗯。”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份厚厚的牛皮纸文件档案,递到她面前。 什么都没说,但意思很明显。 商舍予伸手接过档案,心里满是诧异。 这难道就是昨天让他去调查的东西? 这也太快了吧!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资料非常多。 全都是前段时间去池家参加招商宴会的宾客名单和详细背景。 这些人大多是北境城的政客,以及来自全国各地的商贾巨头。 让她震惊的是,这份资料不仅信息详尽,甚至连每个人的照片都附在上面,有的照片是偷拍的,有的是合影里剪裁下来的,但都能清晰地辨认出面容。 看到这些,她内心深处对权拓手下的情报处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这么多人的底细查得底朝天,这股力量实在太可怕了。 她低头仔细翻看这些资料。 一张张照片,一行行文字,看得极慢。 大部分人都没有什么端倪,十有八九都是冲着池家的盛产矿业和底下可能存在的石油去的。 商人重利,这很正常。 忽然,目光停留在一张照片上。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一套纯黑色的和服,留着典型的日式仁丹胡,眼神阴鸷。 旁边的资料上写着他的名字:佐藤凛。 去参加池家招商宴会的有很多都是倭国人,毕竟倭国现在对华国的资源虎视眈眈,这并不奇怪。 真正引起她注意的是资料下方的一行小字。 记录显示,这个佐藤凛在去参加招商宴会之前,就和商捧月在北境城一家饭店里私下见过面。 而且,两人的行踪非常诡异,刻意避开了人群。 不仅如此。 在招商宴会结束之后,佐藤凛还去过一次池家,再次见到了商捧月。 这次依然是私下见面。 商舍予拿着这张资料,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虽然现在已经是民国,风气逐渐开放,但对于男女大防还是有着严格的规矩。 尤其是像商捧月这样已经嫁为人妇的女子。 和外男私下见面,是很不合适的行为。 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倭国人。 她抬头指着资料上的内容,疑惑问:“这些如此隐秘的信息,三爷是如何得知的?池家现在的守卫应该很森严才对。” 权拓随意地扫了一眼她指着的地方。 “齐鸣混进了池家,从下人口中打探出来的。” 闻言,商舍予恍然大悟。 她也想到了齐鸣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本事。 那个人就像是个幽灵,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任何地方,探听到最隐秘的消息。 见她一直盯着佐藤凛的资料看,权拓沉声问:“要不要我派人去深入调查一下这个人和商捧月之间的具体关系?” 商舍予抿着嘴唇,思索了片刻,最后摇了摇头。 “不用了。” “再去容易打草惊蛇,齐鸣虽然厉害,但池家的护卫也不全是瞎子,如果频繁出现,必定会引起他们的怀疑。” “现在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还是小心为上。” 她将资料重新装回牛皮纸袋里,放在一旁的矮桌上。 “公馆的藏书楼内有没有关于毒术或者是奇门偏方的书籍?” 她转头问道。 权拓常年在藏书楼里处理军务和看书,对里面的藏书非常清楚。 他想都没想就点头。 “有,在三楼最里面的那个书架上,有不少前朝留下来的孤本。” 闻言,商舍予点点头。 “那我去藏书楼查查,看看能不能找到关于那种未知毒药的线索。” 说着,她双手撑着躺椅的扶手准备起身,想到了什么又停下来,重新看向权拓。 男人就站在她身旁,身姿笔挺。 深邃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抿了抿唇,柔和地问:“三爷今日不去军区吗?” 权拓面色不改,微微颔首:“军区有别的教官管着,新兵训练的章程都已经定好了,我不用每天都去盯着。” 说着,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她的发髻上。 商舍予今天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上面没有戴什么繁复的珠翠。 但此刻,在乌黑的发丝间,不知何时落了一片粉红色的腊梅花瓣。 那花瓣娇嫩欲滴,衬得她的发丝更加柔软。 听到权拓的回答,商舍予眉梢微挑。 以前刚成婚那会儿,他为了躲着她,天天以公务繁忙为由,十天半个月都不回公馆一次,现在倒好,居然说不用每天都去盯着了。 这男人说话真是前后矛盾。 不过,她并没有戳破他。 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对着他福了福身。 “那我就先去藏书楼了,三爷自便。” 权拓点头。 她转过身,踩着青石板路朝着院门的方向走去。 微风吹过,大氅边缘的狐狸毛轻轻晃动。 男人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红白相间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慢慢张开右手。 第397章 照片 宽大的手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片粉红色的腊梅花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间的清香,他盯着那片花瓣看了许久,随后将手掌握紧,连同那片花瓣一起放进了大衣贴近心口的口袋里。 藏书楼三楼。 商舍予站在一排排花梨木书架前,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太多了... 她也是第一次来三楼,没想到这一层的空间比二楼还要大些,书架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上面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各种书籍。 或许是因为这里几乎无人来的缘故,府里的下人们也生了躲懒的心思,根本没有将书籍分门别类地规整好。 大大小小的书册乱七八糟地横放竖放。 有的甚至摇摇欲坠地悬在架子边缘。 她叹了口气,走上前随手从第一排书架上抽出一本,拍了拍封皮上的浮灰,泛黄的封面上写着《武经总要》,是一本前朝留下来的兵书。 摇摇头将书放回原处,又拿起旁边的一本。 翻开一看,是记载民国各地风土人情和文化的杂记。 这样找下去无异于大海捞针。 无奈之下,她将外面披着的狐狸毛大氅解下来搭在一旁的椅子上,挽起袖口将架子上的书一本本拿下来,打算一边找自己需要的医书毒谱,一边顺手将这些书归类摆放好。 时间在翻阅和搬动中悄然流逝。 不知不觉,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她才勉强将第一排书架整理出个大致的轮廓。 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手心里也沾满了灰尘。 最顶层的角落里,还孤零零地斜放着一本厚重的硬壳书。 商舍予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去够,指尖刚刚碰到书脊,那书本就失去平衡,直直地掉了下来。 啪的一声闷响,书本砸在木地板上,顺势滑到了书架最底层的缝隙里。 她蹲下身,双手撑着满是灰尘的木地板,趴下去费力地伸长胳膊,将那本书从缝隙里掏了出来,随着书本被拿起,一张老旧的照片从书页间飘落下来,掉在手背上。 拿起那张照片看了看。 照片边缘已经严重破损泛黄,画面也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上面印着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 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温文尔雅,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眼生,没见过。 她将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黑色的钢笔写着一串模糊的数字。 她看了两眼,没有太过在意。 这藏书楼里的旧物太多,指不定是权家哪位先人留下的书签。 她随手将照片夹回书里,放在旁边已经整理好的书堆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走向第二排书架。 一直翻找到第三排书架的中间位置,目光终于锁定在了一本深蓝色封皮的古籍上,封皮上没有任何字迹,翻开第一页,上面用繁体字密密麻麻地记载着各种偏门毒术。 看字迹和排版,正是来自倭国。 商舍予眼睛亮了起来。 她干脆直接盘腿坐在木地板上,将古籍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认真地翻看起来。 古籍中记载了许多倭国特有的毒草和提炼方法。 她看得很慢,手指顺着那些文字逐字逐句地移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不知道过了多久,视线停留在其中一页上。 上面记载着一种名为“血见愁”的毒药提炼物。 书上描述这种毒药在提炼成功后,会散发出一种极其特殊的味道,腥甜交加,又伴有浓烈的苦涩。 这味道和她昨日在那碗营养粥底闻到的气味极其相似。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仔细回忆着昨日在实验房里用试剂测试时的反应。 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 古籍上记载的这种毒,遇酸会发生剧烈的颜色变化,变成深褐色。 但她昨日用的试剂里明明含有酸性成分,那残余的毒液却没有任何变化,依然保持着原本的透明状。 是哪里出了问题? 提炼的方法不同,还是里面掺杂了其他的东西改变了药性? 她咬着嘴唇,盯着书页上的文字深思。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权拓提着一个三层的红木食盒走上三楼,目光在宽敞的楼层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第三排书架的缝隙处。 女人穿着暗红色的旗袍,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地上。 周围左一堆右一堆地摆满了各种书籍,几乎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男人眉头微皱,迈开长腿走了过去,高大的身躯停在商舍予面前:“怎么翻出这么多?” 低沉醇厚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商舍予才回过神来。 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权拓,她眨了眨眼睛:“这里的书都没有做归类,乱七八糟的,我就一边找一边顺手整理了一下。” 听到这话,权拓神色微沉。 看着那些落满灰尘的书架,心里明白是府里的下人平日里太过倦怠,没有好好打扫整理。 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白皙的脸颊上沾了一点灰尘,手里还抓着那本古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书页。 他走上前握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商舍予顺着他的力道站稳,腿部因为盘坐太久有些发麻,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男人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腰。 隔着旗袍的布料,依然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坚硬。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权拓不由分说的带到了靠窗的一张紫檀木书案前坐下。 食盒被他放在书案上。 “该吃饭了。” 他沉声说道。 商舍予看了他一眼,摇头的同时,目光又落回手里的古籍上:“我不饿,我再看看这个方子,就快弄明白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种毒药的成分,根本没有任何胃口。 见她这副痴迷的模样,权拓心里升起一阵无奈。 他打开食盒的盖子,将里面热气腾腾的饭菜一盘盘端出来,摆在书案上。 摆好饭菜后,又转头看商舍予。 她依然低着头,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 男人眉头紧皱。 他直接伸手捏住书本的边缘,将那本古籍从她手里抽走,随手放在了书案的最边上。 手里突然一空,商舍予愣愣地抬起头,满脸不解地看着他。 “时间还有很多,现在,该吃饭了。” 说着,他拿起一双象牙筷子递到她面前。 这男人... 改姓了? 以往可没见他这么关心自己。 她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心里知道自己是拗不过他的,便伸手接过筷子,端起面前的米饭。 第398章 小叔要把小婶婶毒死 她夹了一根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眼神却没有焦距,脑子里还在对比着古籍上的记载和自己实验的结果。 吃得极慢,一碗饭半天也没下去几口。 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戳着,完全是食不知味。 权拓坐在一旁一直盯着她。 心不在焉、半天咽不下一口饭,是身体在这儿了,灵魂还在书里。 他放下手里的碗筷,突然起身一步跨到她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商舍予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身旁多了一道高大的阴影,下一秒,手里的筷子被他夺了去。 他夹起一块红烧排骨,剔去骨头,将沾满浓郁汤汁的肉块递到她的嘴边。 这个举动极其突然。 但两人却皆是一愣。 商舍予呆呆地看着停在自己嘴边的那块肉,又顺着筷子抬起头,看向握着筷子的男人。 权拓的脸近在咫尺。 五官轮廓深邃分明,下颌线清晰,黑曜石般幽冷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 这个向来冷漠的男人,不仅亲自提了饭菜送到藏书楼,现在居然还主动喂她吃饭? 这和之前那个对她避之不及的权拓,简直判若两人。 她微微张着嘴,鼻尖闻到了排骨的香味,却不知道吃。 见她这副呆愣的模样,男人握着筷子的手也微微收紧。 他其实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举动,只是看她不好好吃饭,身体又刚刚受了落胎药的折腾,心里就觉得烦闷,身体的动作比大脑的思考更快。 既然已经做了,他也没有退缩的打算。 “张嘴。” 他声音低沉,命令道。 商舍予下意识地张开嘴,那块肉便送到了口中。 肉质软烂,酱香浓郁。 她机械地咀嚼着,目光依然停留在他的脸上。 男人的表情很平静,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的耳根处泛起了一点可疑的微红。 喂完一口,权拓又夹了一个虾仁,再次递到她嘴边。 与此同时。 权公馆花房里,各色名贵花卉争相斗艳。 老太太正慢条斯理地在一排排花架前走动,严嬷嬷跟在身侧,手里端着个小巧的紫砂壶。 “老夫人,您看这几株腊梅开得多好。” 严嬷嬷指着角落里开得正盛的粉红腊梅。 花瓣娇嫩,香味浓郁。 “三少奶奶最喜欢腊梅花,不如老奴让人采摘一些,弄成干花或者插在瓶里,送到西苑去?” 司楠停下脚步,看着那几株腊梅,点点头。 “这主意不错,舍予这几天都在西苑待着,肯定是憋坏了,弄些花过去让她看着心情也好些。”她转头吩咐:“剩下的花就还是按照往年那样,各个院落都送点过去,反正咱们这府上真正爱花的也没两个,也就是图个喜气。” “是...” “奶奶!奶奶不好了!” 严嬷嬷刚点头应下,花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叫喊声。 两人吓了一大跳。 司楠手里的紫檀木拐杖都差点没拿稳。 她皱起眉头,满脸疑惑地转头。 权淮安推开花房的门,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他小脸煞白,眼睛瞪得老大,满头都是汗水。 “怎么了大呼小叫的?后面有鬼追你?”司楠沉下脸训斥。 权淮安冲上前,一把抓着奶奶的手臂,急切道:“奶奶,快去救小婶婶啊,小叔要杀人了!” 司楠:“???” 严嬷嬷:“???” “你胡说八道什么?” 司楠瞪着眼睛。 “我没胡说!” 权淮安急得直跺脚:“我刚才去藏书楼找小婶婶,结果看到小叔把小婶婶按在椅子上逼着她吃东西!小婶婶都不想吃,小叔还死命往她嘴里塞,肯定是因为小婶婶这段时间多次忤逆小叔,死活不肯离开权公馆,小叔嫌她烦了,要在饭菜里下毒把她毒死!” 听到这话,老太太心头一跳。 权拓这几天对商舍予的态度明明已经缓和了,昨天听说她喝了堕胎药,还急匆匆地赶去西苑看望。 怎么会突然在藏书楼逼她吃毒药? 简直荒谬至极。 但权淮安说得有鼻子有眼,司楠心里也有些拿不准。 “快,带路。” 一行人急匆匆地出了花房,朝着藏书楼赶去。 到了藏书楼,众人放轻脚步,刚到三楼,便愣住了。 只见靠窗的紫檀木书案前,商舍予坐在椅子上,嘴里正嚼着一根青菜。 权拓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双象牙筷子,筷子上还夹着一块挑好刺的鱼肉,正递到她的嘴边。 听到动静,两人齐齐转头。 商舍予嘴里还含着青菜,眼睛瞪得圆圆的。 看着突然出现的一大群人,她神色茫然,反应过来后才赶紧咽下嘴里的食物,起身局促地喊了一声:“婆母。” 这藏书楼平日里安静得很,今天怎么大家都来了? 司楠看着这情景,心下了然。 哪里是什么逼迫吃毒药,明明是权拓在给商舍予喂饭! 她目光幽幽地转向躲在身后的权淮安。 这没脑子的小兔崽子,什么都不懂就在这儿乱喊乱叫,险些坏了大事。 权淮安从奶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商舍予还好端端地站在这儿,脸色红润,完全没有被毒死的迹象,他愣了下,再接触到奶奶那要吃人的眼神,顿时吓得浑身一抖。 下一秒,司楠伸手一把揪住权淮安的耳朵。 “哎哟!” “痛痛痛...奶奶轻点!” 权淮安捂着耳朵惨叫。 “你个混账东西,没事儿就出府去玩,成天在府里瞎转悠什么?别在这儿打扰你小叔和小婶婶用膳!” 司楠手上用力,把权淮安往楼梯口的方向拽。 权淮安憋屈地看了眼众人,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只能捂着发红的耳朵,灰溜溜地转身跑下楼了。 商舍予还站在原地,满脸茫然。 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权拓面不改色,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椅子上坐下。 “继续吃。” 说着,把那块鱼肉重新送到她嘴边。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商舍予哪里还好意思再让他喂? 她别开脸,伸手去拿权拓手里的筷子:“我自己可以吃。” 权拓却手腕一转,躲开了她的手。 他眼神固执,筷子再次抵在她的唇边:“吃。” 第399章 要订婚了 “...” 商舍予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张开嘴,将那块鱼肉吃了下去。 见她咽下去,男人才满意地收回手。 随即看向还站在原地几人。 “你们怎么来了?” 司楠尴尬地轻咳两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我本来是在花房看花,想着过来顺便看看你们...不是故意要来打扰的。” 老太太在心里把权淮安那个小兔崽子骂了千百遍。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停下脚步。 “对了,有件事得跟你们说一声。” “望归马上要跟江家小姐江月言订婚了,你们这几天都在忙着查池家煤矿和下毒的事,可能还不知道,家里打算办得热闹些,现在话带到了,你们慢慢吃,我就先走了。” 说完,便赶紧带着严嬷嬷和一众下人转身快步离开。 她可不想留在这儿碍眼,打扰这两人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亲密气氛。 商舍予愣愣地看着婆母离开的背影,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什么?! 望归要跟江月言订婚了? 她这段时间确实为了查毒药的事情,一直待在西苑,没怎么关注府里的动静。 但上次她见江月言的时候,那姑娘还在跟她打听望归的行踪。 两人看着八字还没一撇呢。 这才过了几天,怎么就要订婚了?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疑问。 眼看她的思绪又飘忽了,权拓单手捏住她的脸颊,将她的脸强行掰了过来,面对着自己。 “先吃饭,吃完再想别的。” 他语气不容置疑。 商舍予被迫看着他,只能乖乖张嘴,接下他喂过来的饭菜。 一顿饭在诡异又安静的氛围中吃完。 权拓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方形手帕,倾身凑近,仔细地给她擦拭嘴角。 他的动作很轻,粗糙的指腹隔着布料偶尔擦过她的肌肤。 商舍予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她抬着眼眸,近距离地打量着面前这张俊朗的脸。 权拓的五官生得极好,眉骨突起,眼窝深邃,高挺的鼻梁下是削薄的嘴唇。 他常年在军中,皮肤呈现出健康的麦色。 此刻,那件深灰色的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能看见露在外的一小片结实胸膛。 她眯起眼睛,心里满是狐疑。 他到底是怎么了? 以前那个权拓,看到她就冷着脸,避之不及,连多说一句话都嫌烦。 而现在... 为什么不像之前那样排斥她了? 难道是因为她这段时间的攻势太猛烈,他终于习惯了她的存在,选择默认她留在权公馆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嘴唇,商舍予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权拓刚给她擦完嘴角,准备收回手。 面前的女人却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倾身上前。 权拓愣了一下,深邃的眼眸里有着错愕,但并没有后退,就定定地看着她。 商舍予盯着他红润的唇角,往前凑去,吻住了他的唇。 两人的嘴唇贴在一起。 权拓的唇带着一点凉意,却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闭着眼睛,试探性地在他唇上辗转。 权拓的身体僵硬了片刻。 紧接着,他丢掉手里的手帕,反客为主,大手扣住商舍予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人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抱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商舍予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权拓已经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吻充满了侵略性,舌尖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 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将她按在他怀里。 坚硬的胸膛紧贴着她的柔软。 商舍予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只能无力地攀着他宽阔的肩膀。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在急剧升高,强有力的心跳声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她的胸口。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商舍予觉得自己的大脑都开始缺氧了,男人才终于松开她。 他喘着粗气,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黑沉的眼眸里翻涌着浓烈的情绪。 商舍予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她有片刻的怔愣,脑子里全是他刚才那近乎疯狂的回应。 随即,心中满是窃喜。 他没有推开她。 甚至回应得比她还要激烈。 这反应说明了什么? 他接受她了。 他不再排斥她作为他妻子的身份,愿意让她走进他的生活了。 商舍予靠在权拓宽厚的肩膀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 池家宅院内。 开春的天气渐渐回暖,院子里的花草也开始抽发新芽。 商捧月穿着一身艳丽的织锦旗袍,外面披着白色流苏披肩,正站在院子里指挥几个下人搬花。 “动作都轻点。” 几个下人战战兢兢地抬着花盆。 院子里已经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芍药花盆,红的、粉的、白的,花朵硕大,香气扑鼻。 池老太太在刘妈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走进院子。 看到满院子的芍药,老太太眉头一皱。 刘妈在旁边小声嘀咕:“府上花房里统共就培育了这么十几盆名贵的芍药,大少奶奶还真是不客气,一盆不留,全都搬到她自己院子里来了。” 老夫人听了,心里更加窝火。 这个商捧月,出身商家那种暴发户,一点规矩都不懂,自私自利到了极点。 有好东西只顾着往自己房里扒拉,完全不把她这个婆母放在眼里。 “咳咳!” 池老夫人重重咳了两声。 闻声,商捧月转头,看到是这死老太婆,她眼底划过厌恶,稍纵即逝。 她快步走上前,微微福身:“婆母,您怎么过来了?外面风大,您该在屋里多歇息才是。” 池老夫人上下瞥了她一眼,冷哼一声,并没有接她的话茬。 “过几天权家的权望归少爷要和江家小姐订婚,权家送了请帖过来,到时候你去一趟,你现在是池家的大少奶奶,出去代表的是池家的脸面,那天好好收拾一下,别丢了池家的面子。” 闻言,商捧月脸色微变。 权望归要订婚了? 前两天权家才传出商舍予喝了堕胎药流产的消息,整个权公馆现在应该是一片愁云惨淡才对,权望归怎么会选在这个时候订婚? 第400章 看得入了迷 而且还要大操大办? 到时候权公馆里人来人往,锣鼓喧天的,难道不会打扰到商舍予坐小月子吗? 权家那老太太那么看重商舍予,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她敛下心中的疑惑,低眉顺眼地点头答应下来。 “婆母放心,儿媳知道分寸,定不会丢了池家的脸。” 池老夫人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满院子的芍药:“这芍药开得倒是不错,刘妈,叫人搬两盆送到我院子里去,我也赏赏景,做人得有分寸,别总想着一个人全给霸占了,吃相太难看。” 说完,老夫人冷嗤一声,转身离开了。 刘妈立刻招呼了两个粗使婆子,上前挑了两盆开得最艳、花朵最大的芍药,搬起来就走。 商捧月和彩菊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老夫人的人将剩下的芍药中最好的两盆搬走。 看着那两个婆子粗鲁的动作,彩菊心疼得直皱眉。 “小姐,这芍药是您每天亲自浇水施肥,好不容易才培育出来的,老夫人要是喜欢,她自己为什么不吩咐花房的人去培育?直接就过来抢,真是太过分了。” 商捧月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慎言。” 彩菊赶紧住嘴。 看着婆母离去的方向,商捧月嘴角勾起冷笑:“让她先得意着,不过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等我们拿下了那个煤矿,成了北境首富,这池家上下还不是我说了算?迟早有一天,我要把这老虞婆赶出池家,让她去大街上要饭!” “...暂且就让她再倚老卖老一段时间吧。” 彩菊闷闷地点头。 想到刚才老夫人说的权家订婚的事,商捧月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你现在立刻去外面打探一下,商舍予是不是真的因为流产卧病在床了?权家这订婚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那贱人这次流产的事,没那么简单呢?” “是,奴婢这就去。” 彩菊领命,匆匆跑出了院子。 当天傍晚时分,天色暗了下来。 商捧月坐在饭厅里,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她拿着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心里一直惦记着权家的事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彩菊快步走进饭厅。 “小姐。” 彩菊走到她身边,弯腰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闻言,商捧月眉头微皱。 她放下筷子,盯着彩菊的眼睛:“此事当真?” 彩菊连连点头,语气十分肯定。 “千真万确。” “奴婢去权公馆附近的茶楼和集市上都打听过了,外面全都是这样传的,说是权家三少奶奶落胎后整日以泪洗面,心情极度抑郁,身体也垮了,权老太太心疼儿媳妇,怕她憋出病来,所以才特意做主让权望归和江家小姐提前订婚,想借着这件喜事来给三少奶奶冲冲喜,去去晦气。” 听着,商捧月慢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的鲜美在口腔里散开,她咀嚼着,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原来是这样。 冲喜? 她之前还怀疑商舍予是装病,现在看来,是真的流产了。 没想到父亲送去权家的那碗营养粥,竟然真的让商舍予落胎了,现在商舍予不仅没了孩子,还卧病在床这么多天,连门都不出。 她越想越觉得痛快。 说不定之前在商家时,权三爷对商舍予表现出来的温柔和宠溺,都是装出来的? 哼! 肯定是。 毕竟他们也要为权家面子着想。 那个贱人本来就是个不受宠的弃妇,全靠着肚子里那个所谓的权家子嗣,才在权公馆站稳了脚跟。 如今孩子没了,她最大的筹码也就没了。 权拓本来就不喜欢她,现在她又成了个不能下蛋的母鸡,权家怎么可能还容得下她? 她现在肯定是悲痛欲绝,天天躲在西苑里哭呢。 也难怪权家会急着办喜事。 想通了这一点,商捧月觉得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郁气一扫而空,看着满桌子的菜肴,觉得食欲大增。 “让厨房再添个燕窝汤来,我今晚要多吃点。” 见主子心情大好,彩菊也跟着笑了起来。 “是,奴婢这就去。” ... 开春的天气有了回暖的迹象,阳光铺洒在权公馆西苑的青石板上,将那些残存的积雪渐渐融化,化作细小的水流顺着石缝蜿蜒流淌。 西苑院落正中央的八角凉亭里,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正烧得通红。 商舍予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竹制的长柄茶匙,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炉子上的紫砂壶。 壶嘴里吐出白色的水汽,淡淡的茶香在亭子里弥漫。 权拓身着一身黑色私服,纯棉的质地平添了几分柔和,高大伟岸的身躯慵懒地斜靠在太师椅椅背上,一条手臂随意搭在扶手上,手指有节奏地轻扣着。 阳光穿透亭子周围的垂柳枝条,斑驳地照在他的脸上。 那张轮廓深邃的脸庞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迷人。 商舍予专注于手里的茶具。 一阵微风徐徐吹过,拂动她鬓角垂落的一缕秀发。 黑发在半空中轻轻摇曳,偶尔扫过她白皙的脸颊。 男人的视线原本只是随意地落在茶炉上,不知不觉间,却慢慢上移,定格在了她的脸上。 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还有那缕在微风中飞舞的发丝,深黑色的眼眸逐渐变得幽深,原本敲击扶手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她拨弄炭火的细微声响,还有那股萦绕在鼻尖的清茶香气。 他看得入了迷。 水烧开了,紫砂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商舍予放下茶匙,拿过一块干净的棉布垫着,提起壶柄将滚烫的茶水注入面前的两个白瓷茶盏中。 茶汤清亮,热气腾腾。 她端起其中一杯,递向对面的人。 “三爷,尝尝这新出的明前龙井...” 话音刚落,视线便撞进了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权拓双目无神地盯着她,眼神直白又专注。 她愣了下,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忍不住觉得好笑。 她微微歪着头,红唇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轻笑出声:“三爷这般看我,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第401章 顺理成章 女人的声音清脆悦耳,瞬间将权拓飘忽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迅速别开视线,不再看她的脸,伸手接过那杯茶,喝了一口。 “味道不错。” 他声音低沉,语气十分平淡,直接略过了刚才看她入神的事情。 商舍予眉梢微挑,自己也端起另一杯茶。 茶香在口腔里散开,回甘悠长。 近日,外界都已经知道了权家三少奶奶“落胎”在权公馆休养的消息,为了向外界宣告他这个北境王对妻子的爱护和心疼,权拓这两天连军区都没有去,把所有的事务都交给了手下的人去处理。 两人这两天几乎都在府内,整日待在西苑里。 这种难得的闲适和宁静,让人觉得十分惬意。 正当两人在这岁月静好的氛围中默默品茶时,院子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喜儿快步走进院落,穿过青石板路来到亭子前,福了福身。 “小姐,江小姐来了。” 话音刚落,江月言已经提着裙摆快步从院门处走了过来。 她满脸焦急,刚走进亭子,目光一扫,就看到了坐在那里的权拓,脚步随之一顿,心头下意识发紧。 怎么...三爷也在啊? 江月言赶紧收敛了脸上的急色,规规矩矩地上前,微微低头唤了声:“三爷好。” 权拓放下手里的茶盏,点头算是回应。 商舍予起身去拉住江月言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旁的空位上坐下。 “你不是应该在家中准备订婚的事吗?怎么有空跑到我这儿来了?” 江月言坐下后,依然觉得浑身不自在。 有权拓在场,她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看了看商舍予,眼底满是担忧,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我…我听外界传三婶…”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说到一半却停住了,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她担心“落胎”这两个字会触及到商舍予的伤心处,惹得她难过。 毕竟失去孩子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 见她这副小心翼翼又满脸担忧的模样,商舍予便明白了。 她笑了笑:“是假的。” “假的?” 江月言脑袋发懵。 什么假的? 商舍予转头看了眼对面的男人,他侧头看着庭外的树枝。 她收回目光,语气平静道:“嗯,落胎是假的,我怀孕也是假的。” 权拓才刚对她敞开心扉,离夫妻之实还有一阵儿呢,哪儿来的孩子? 江月言听完这句话,眼睛倏地睁大,一脸茫然的表情看着商舍予。 假怀孕? 假流产?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了。 这背后的事情牵扯太多,一时半会儿跟江月言解释不清楚。 商舍予捏了捏江月言的手指,语气温和地安抚道:“好了你别多想,你只要知道我没事,身体好得很就行了,外界的那些传言都是我让人散布出去的,有我自己的目的,你就当听了个无关紧要的事情罢,千万别往心里去,也别在外面乱说。” 江月言看了看商舍予红润的面色,确实不像是刚小产虚弱的样子。 她又转头看对面的权拓。 三爷就坐在那里,对于三婶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他竟然没有任何反应,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也没有反驳半个字。 既然三爷都默认了,那三婶说的肯定就是真的。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吓死我了,我前几日一直被家里人拘着忙订婚的各种琐事,连门都出不了,今日才听下人说三婶滑胎了,可把我吓坏了,如今看到三婶无碍,我这颗心总算是放回肚子里了。” 见她这真性情的样子,商舍予忍不住笑出了声:“难为你这般惦记我。” 安抚好江月言的情绪后,商舍予的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她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江月言,故意板起脸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你还说呢。” 她伸手戳了戳江月言的胳膊。 “老实交代,你和我那侄儿到底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上次你来公馆找我的时候,还在拐弯抹角地向我打听望归的行踪,怎么这才过了半个多月,你们俩就要订婚了?” 听到这个问题,江月言原本恢复正常的脸色逐渐变红。 她低下头,双手绞着大衣的衣角,支吾道:“就...就是发生了一些事情啊。” “什么事情啊?” 商舍予忍着笑意追问。 江月言搓着袖口的呢子布料,脸红得像猴子屁股。 “就是那天…那天三婶告诉我望归在一个宴会上,所以我就去了,我在宴会上找到了他,但他那天被灌了很多酒,宴会结束后,他走路都有些不稳了,我就去扶他,然后…然后我们就…”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死活不肯再往下说了。 但看着她那面色红润、羞涩得连脖子都泛红的样子,商舍予心里已经猜到了一个大概。 权望归那个人她了解,在男女之事上绝对是个有分寸的人。 他不是那种酒后乱来、不负责任的纨绔子弟。 所以那晚,大概率是权望归酒后壮胆,借着酒意对着江月言告白了,或者是做出了什么明确的表态。 而江月言这姑娘本身就非常喜欢权望归。 面对心上人的告白,自然是满心欢喜地答应下来。 两人就这样顺理成章地确定了关系,然后迅速走到了订婚这一步。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江月言打趣道:“没想到啊,望归平时看着稳重,喝了酒还有这一面呢,看来这酒有时候也是个好东西,能成全一段好姻缘。” 江月言被她打趣得更加不好意思了,脸埋得低低的。 “三婶,你别拿我寻开心了。” 商舍予收起玩笑的心思,语气变得真诚起来:“不管怎么说,你们两人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望归是个好孩子,你也是个好姑娘,你们俩在一起很般配,恭喜恭喜啊,等到你们订婚那天,三婶一定给你们备一份大礼。” 江月言红着脸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谢谢三婶,你别打趣我了。” 就在两人谈笑时,庭院角落的一棵大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齐鸣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悄无声息地站在树下,目光正静静地看着亭子这边的方向。 第402章 三人会谈 他就像一个没有气息的幽灵。 如果不是眼睛看到,根本察觉不到那里站着一个人。 权拓自然也察觉到了齐鸣的出现。 他侧眸扫了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江月言也看到了站在树下的人,她虽然不认识齐鸣,但看着那人一身黑衣、神秘莫测的样子,心里也明白这肯定是三爷的手下,来汇报什么重要机密的。 她赶紧站起身,对着权拓和商舍予福了福身:“既然三婶没事,那我就先回家了,三爷,三婶,告辞。” 商舍予点点头:“去吧,路上慢点。” 喜儿引着江月言走出了西苑。 等到江月言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院门外,权拓才对着站在树下的齐鸣招了招手。 齐鸣从树影中走出来,几步来到亭子前,停下脚步,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商舍予,神色有些犹豫。 商舍予端起桌上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 她神色自若,没有要起身回避的意思。 权拓看着齐鸣,眉头微微皱起:“有话直说,从今往后在太太面前都不用避讳。” 听到这话,商舍予唇角微勾,心里满意。 齐鸣低头拱手作揖:“属下刚刚探查到,二爷和商捧月,以及佐藤凛,三人此刻正在城南的一家茶楼里私密见面。” 这三人怎么聚在一起了? 若只是佐藤凛和商捧月,还能理解。 但为何... 权怀恩也在其中? 商舍予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神色凝重。 “他们包下了茶楼的雅间,周围全都是佐藤凛带来的倭国浪人把守,防卫极其森严,属下试过几次,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靠近,所以无法探听到他们三人在谈论什么。” “知道了。” 权拓淡淡地点头,“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是。” 齐鸣再次拱手作揖。 随后,他脚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一般腾空而起,双手攀住亭子旁边的屋檐,一个翻身就跃上了屋顶。 几个起落之间,黑色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屋瓦之后。 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商舍予抬头看着齐鸣消失的屋顶方向,忍不住咂了咂嘴,发出一声轻叹。 “齐鸣这身手真是矫捷。” 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权拓身上。 看着男人那张英俊的脸,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微微眯起眼睛,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直勾勾地盯着权拓的眼睛:“三爷,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男人迎上她的目光。 “什么事?” “你早前就知道我在府中养着凌凌这个眼线,是通过齐鸣知道的吧?” 闻言,权拓的眼神微微一顿。 她继续分析道:“我和凌凌的每一次会面都非常隐秘,刻意避开了府里下人多的地方,严嬷嬷就算再精明,也不可能每次都那么凑巧撞见,但齐鸣就不一样了。” “他来去无踪,身手又这么好,说不定在某次我和凌凌会面的时候,他就躲在树上或者屋顶上,把我们的话全听了去,然后一字不落地告诉了你。” 听到她的推论,权拓依然端坐在椅子上,面色不改,但茶水一口接着一口的往嘴里灌,很快就见了底。 他说:“我当初只是让齐鸣暗中保护你的安全,至于发现凌凌的存在...那只是个意外。” 闻言,商舍予挑起秀气的眉毛。 她笑盈盈地看着他,“哦?只是暗中保护我的安全?”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 “那是不是代表,三爷从我刚嫁进权家开始,就已经在暗中保护我,关心我了?” 这个问题直白又犀利,戳破了男人一直以来伪装的冷漠外壳。 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看着女人那双充满笑意和探究的眼睛。 明明是阳春三月,他却觉得浑身燥热难耐。 他别开视线看向亭子外面的假山。 “商捧月和佐藤凛会面的事情,十有八九是为了池家那个煤矿的开采权,倭国人对我们的资源一直虎视眈眈,但我没想到,权怀恩竟然也会参与其中。” 商舍予:“...” 这话题转移得未免太生硬了。 她抿唇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继续追问。 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好。 她心里已经完全确认了,从一开始权拓就是喜欢她的。 怪不得他会知道连商家人都不知道的她的小名“暖暖”。 至于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又是什么时候对她暗生情愫的,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没必要深究。 反正就算问了他,以他这傲娇的性子,也是绝对不会承认。 只要知道他心里有她,这就足够了。 商舍予收起脸上的笑意,顺着权拓的话题说:“二叔这个人…我一直都觉得他是个笑面虎,表面上看起来温和谦逊,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但偶尔对视的时候,那眼神却莫名让人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就像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准备咬人一口。” 她端起茶壶,给权拓的茶杯里重新添上热茶。 “且不说他这次和商捧月、佐藤凛见面,是否也是为了池家煤矿的利益而和他们勾连,单就权怀恩这个人而言,我们以后也要多加防范。” “他既然能和倭国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心思肯定不简单。” 权拓看着杯子里升腾起的热气,深邃的眼眸里泛起一层冷意。 他点头:“我知道。” “权怀恩的执念是得到权门商会的掌控权,一直以来没有动他,是因为他虽然有野心,但做的那些事情还在底线之上,没有做出真正伤害到权家根本利益的事情。” “看在同宗同族的份上,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随着他的沉默而变得凝重起来。 “但是…” 权拓的语气陡然转冷,“如果他真的为了自己的私欲,和倭国人勾连,出卖权家,出卖北境的利益,那就触碰了我的底线。” “对于这种数典忘祖的叛徒,我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商舍予抿着嘴唇,静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 阳光照在他那张冷峻的脸上,却驱不散他眼底那股浓烈的杀意。 第403章 父亲当真不知情? 她没有错过他眼底浮现出的狠厉。 但奇怪的是,看着他这幅煞神模样,她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害怕。 反而觉得此刻的权拓,有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那种为了守护家族和家国底线,不惜一切代价的果断和霸气,正是他被北境百姓们奉为‘北境王’的原因之一。 翌日上午,西苑里屋。 商舍予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苏绣锦被,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糖蒸栗粉糕,慢慢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喜儿搬了个小锦杌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个油纸包吃得津津有味。 “小姐,您尝尝这个核桃酥。” “这家老字号的味道真比其他店铺香多了,我今儿个赶大早去买的,那门口排着长队呢,差点就没买着。” 小丫头乐滋滋地说着,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 商舍予就着她的手拿了一块,咬下一口。 酥皮簌簌地掉在手心里,核桃的香味很浓。 “确实不错,你这丫头嘴巴越来越刁了,以后谁家养得起你?”她笑着打趣。 喜儿咽下嘴里的点心,嘿嘿笑了两声。 主仆二人正吃得欢,外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三少奶奶,您在吗?” 一个丫鬟隔着门询问。 商舍予咽下嘴里的栗粉糕,含糊问:“怎么了?” “您娘家父亲来了,这会儿正在前厅和老夫人谈着呢,应该马上就要来西苑了。” 闻言,屋内两人齐齐愣住。 她眉头微蹙。 商明国来了? 最近她滑胎的消息已经在北境传得沸沸扬扬,她早猜到商明国会坐不住跑来探口风,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和喜儿对视了一眼。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听着门外丫鬟的脚步声走远,商舍予赶紧把手里的半块核桃酥快速塞进喜儿手里。 “快,把这些点心都收起来,把窗户打开散散味儿。” 喜儿手忙脚乱地把油纸包和碟子收进柜子里,又跑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很快将屋子里的甜腻香气吹散。 商舍予掀开锦被下床,趿拉着软底绣花鞋走到梳妆台前。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盒颜色最浅的脂粉,用粉扑蘸了厚厚一层,直接往脸上扑。 原本白皙透红的脸颊,被盖上了一层惨白。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还不够,又在嘴唇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粉膏,把原本红润的唇色完全遮住。 镜子里的人变成了一个病入膏肓、虚弱不堪的模样。 收拾妥当后,她又走回床边,脱了鞋躺上去,拉过锦被盖好。 刚躺好,外间再度传来敲门声。 “三少奶奶,您父亲来了。” 下人通报。 商舍予给喜儿使了个眼色。 喜儿会意,整理了一下衣服,换上一副愁云惨淡的表情,走到外间去开门。 门开了。 商明国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衫,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马褂,手里盘着两核桃,眉头紧锁地走了进来。 喜儿红着眼圈,微微福身:“老爷,小姐在里屋躺着呢。” 商明国沉着脸点了点头,跟着走进里屋。 绕过屏风,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商舍予。 这一看,心里猛地一咯噔,暗叫不好。 床上的商舍予脸色惨白如纸,没有半点血色,连嘴唇都透着灰败。 她双眼紧闭,呼吸微弱,看起来就像是要死了一样。 怎么病成这样了? 商明国心里直犯嘀咕。 他走到床边,停下脚步。 像是听到了动静,商舍予眼睫微微颤动,缓缓睁开眼睛。 看到站在床边的商明国,她挣扎着想要起身:“父亲...女儿不孝,未能下地给父亲行礼。” 见状,商明国赶紧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把。 “别别别,你躺着,快躺着。” 都病成这样了,还下什么床行什么礼? 要是真因为行个礼一命呜呼了,权家那老太太还不得扒了他的皮? 商舍予顺从地重新躺回枕头上,眼眶瞬间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锦被上。 商明国拧着眉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会突然落胎呢?上次我来权公馆见到你时,你不是都还好好的吗?” 他一边问,一边将视线往她平坦的肚子上瞟。 真的落胎了吗? 他心里还是存着几分怀疑。 他也是听到外面满天飞的传闻,才知道商舍予落胎的事。 这种大事,权家居然没有派一个人去商家通报,再怎么说,他也是商舍予的父亲。 难道是因为孩子掉了,权家觉得商舍予没有利用价值了,所以连带着也不看重商家了? 想到这里,他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商舍予抬手,用袖口装作擦拭眼角的泪水,哽咽着开口:“父亲...是真的不知情吗?” 闻言,商明国一愣,眉头皱得更紧。 “什么?” 她小声抽泣着,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极其可怜:“我...我就是喝了上次父亲送来的那碗营养粥,所以才落了胎,父亲对此,难道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商明国听后,错愕地睁大眼睛,满脸的茫然和震惊。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他猛地拔高了音量。 喜儿在旁边适时地抹起了眼泪,哽咽着帮腔:“老爷,小姐说的都是真的,大夫在那碗营养粥里查出了堕胎药...小姐就是喝了您送的粥,肚子疼得死去活来,最后才落胎的啊。” 商明国惊得瞠目结舌,手里的核桃都差点掉在地上。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他大声反驳,脸色涨得通红。 “我根本就没有在营养粥里面下什么堕胎药,我疯了吗?有什么理由害你落胎?” 他急得在床前直跺脚,口无遮拦地喊道:“商家现在就靠着你肚子里这个孩子来和权家稳定关系,我巴不得你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怎么可能做这种自毁长城的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愣了下。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把商家利用她稳固关系的心思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实在是不妥。 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看着床上依旧哭得可怜兮兮,虚弱不堪的商舍予,缓了缓情绪后咬牙说道:“总而言之,我没有下药,那粥里的药绝对不是我放的。” 第404章 我要母亲的遗物 她当然知道商明国不是下药的人。 正如他所说,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个孩子能生下来,怎么可能去下堕胎药。 但她还是装作很伤心、很绝望的样子,双手紧紧抓着锦被的边缘,指节都泛白了。 “我不知道...” 她抽抽噎噎地说:“我只知道那碗粥里面确实有堕胎药,我前天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婆母,才让婆母没有去商家找父亲您对峙,也没有对商家做任何报复的事。” 说着,她仰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商明国。 “可是...可是我的孩子是真真切切的没有了啊!” 她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凄厉,透着无尽的委屈和痛苦。 “我太不容易了...我嫁到权家后一心想要为娘家做事,想要帮着父亲稳固商家的地位,我处处小心,步步为营,却没想到...最后会落得这步田地。” “我的孩子...” “呜呜呜...我可怜的孩子啊!” 听着这番字字泣血的哭诉,商明国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根本就没有在营养粥里下药,但那碗营养粥确实是他亲手端着,亲自送到权公馆来的。 现在出了事,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他。 这种被人算计后还要背黑锅的憋屈感,让他心里烦躁到了极点。 再看商舍予这悲痛欲绝的样子,他心里也很清楚这件事如果权家真的追究下去,他肯定难逃其咎。 到时候别说稳固关系了,商家恐怕都要面临灭顶之灾。 他烦躁地摆了摆手,皱着眉头沉声说道:“行了别哭了,本来就滑了胎,身体底子虚,再这么哭下去身体更严重了。” 商舍予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反而哭得更伤心了。 泪水糊了满脸,把脸上厚厚的脂粉都冲出了一道道沟壑。 见此情形,商明国强忍着心头的怒火,内心暗骂这贱丫头没用。 掉个孩子就哭得要死要活的,真是个没出息的东西! 他皱着眉头,语气生硬地说:“这件事虽然不是我做的,但说到底那碗粥也是我亲自送来的,导致你如今这般田地,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职。”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商舍予的眼睛。 “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挽回了,你再哭孩子也回不来,作为补偿...你说吧,你要什么?” 闻言,商舍予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用余光扫了眼商明国。 他那副很不情愿、仿佛施舍一般的表情,尽收眼底。 她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地开口:“父亲此言...当真?” 商明国沉沉地嗯了一声,满脸的不耐烦。 商舍予犹豫了片刻,手指不安地绞着被角。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我...我想要母亲的遗物,孩子没了,我心里空落落的,只有看着母亲留下的东西,心里才能有点慰藉。” 商明国听后,眼睛一瞪。 之前她回商家的时候也曾提过这茬,当时被他随便找个借口忽悠过去了。 没想到这次,她又提起来了。 他心底不禁升起怀疑。 商舍予是不是故意的? 借着落胎的事情,来逼他交出遗物? 但看着她那惨白的脸色,毫无生气的模样,再加上外界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落胎传闻,要说她是故意落胎来换取遗物,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谁会拿权家子嗣这么大的事情来开玩笑? 那可是要命的。 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心里总有个疙瘩。 见商明国杵在床前没动,也不开口答应,商舍予嘴巴一瘪,眼泪又扑簌簌地往下掉。 “父亲刚才还说要补偿我...如今我只是想要几件母亲的旧物留个念想,父亲都不肯答应吗?” “我可怜的母亲啊...” “我可怜的孩儿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 商明国听得心烦意乱,脑袋嗡嗡作响。 “行了行了别哭了!” 他大声呵斥道:“我答应你就是了,改日就派人把你母亲的遗物给你送来。” 不过就是些破烂东西,放在商家仓库里也是占地方。 既然她想要,就随她的愿吧。 赶紧把这事儿平息下去才是正经。 目的达成后,商舍予心中十分满意,但脸上依然保持着那副虚弱悲痛的模样。 她点点头,声音沙哑地说:“谢过父亲。” 末了,她又幽幽地加了一句:“孩儿在天之灵,看到外公如此通情达理,也会欣慰的。” 听到这话,商明国心里又是一咯噔,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那孩子的事根本就和他无关,这死丫头说话怎么这么晦气。 但看着商舍予那副随时都会晕过去的虚弱样子,他终究还是没再解释。 解释也没用,这黑锅他是背定了。 “虽然孩子掉了,但商家和权家的关系绝对不能因此疏离,你现在没了孩子傍身,在权家的地位岌岌可危,得想办法拢住权拓的心啊。” 说着,商明国眯起眼睛看床上的人,继而压低声音道:“听捧月说权家之前没有买到池家的煤矿,我倒是买到了那煤矿的开采权,可以让出大头来,卖给权家。” “到时候煤矿赚了大钱,权家也能分一杯羹。” “有了这层利益关系,也算是稳固了咱们和权家的关系。” 商舍予听后,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谁要那破煤矿? 看他那样,还真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在这儿沾沾自喜。 “权家对那煤矿不感兴趣,您还是自己留着赚大钱吧。” 正在这时,男人冷冽低沉的嗓音自外间传来。 紧接着,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走进里屋,权拓眼神锐利如刀,一进门,周遭的温度仿佛都降了下来。 商舍予微愣,诧异地看着突然进来的人。 权拓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看到她那惨白如纸的脸色,他眉头微皱:“怎么了?” 他也是被她脸上那厚厚的脂粉给骗过了,以为她真的身体不适。 她赶紧摇了摇头,小声说:“没事。” 商明国也没想到会突然见到权拓。 看着这个女婿对自己完全不屑一顾的态度,他心里十分不满。 但不敢发作,只能强颜欢笑地凑上前:“啊,女婿你有所不知,那煤矿底下可是有石油的,很多人为了买到开采权都花了重金呢,我作为舍予的父亲,自然是向着权家的,我不要重金,只要...” 第405章 好事被搅合了 话还没说完,权拓冷声开口打断了他:“不用了。” 他连头都没抬,目光依然停留在商舍予的脸上,语气冷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喜儿,送客。” 商明国:“...” 他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也随之僵住。 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被自己的女婿当面下逐客令。 他涨红了脸,还想再说什么:“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再考虑考虑...” 喜儿已经快步走上前,挡在商明国面前:“老爷,小姐身体虚弱,需要静养,您还是先回去吧。” 商明国咬了咬牙,腮帮子鼓起。 他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商舍予,又看了眼坐在床边、浑身散发着冷气的权拓。 “好,那我改日再来看望。” 说罢,他一甩袖子,不甘心地转身离去。 脚步踩得极重,显然是气得不轻。 人走后,权拓依然皱着眉头,目光紧盯着商舍予的脸。 “怎么脸色这么白?”他沉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让人去叫大夫。” 说着,他就要起身。 商舍予赶紧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我没事。” 她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随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条干净的白色手帕,当着权拓的面,用手帕在自己脸颊上用力擦了几下。 手帕上沾染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粉末。 而她擦过的地方,露出了原本白皙透红的肌肤。 她将手帕递到男人面前,扬了扬下巴:“看吧,都是脂粉,我故意抹的。” 看着帕子上的脂粉,又看了看她恢复了血色的脸颊,他才明白过来。 原来她是故意做戏给商明国看的。 他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重新坐回床边:“你这戏演得倒是逼真,连我都骗过去了。” 他伸手,修长的手指捏住手帕的一角,将它拿开。 “这次从商明国手里套到什么东西了?” 闻言,商舍予狡黠一笑,眼睛亮晶晶的:“我母亲的遗物。” 权拓挑了下眉头,示意她继续说。 “之前我们去商家并未找到那份秘方,就说明商明国手里肯定也没有,既然那是我亲生父亲贺霖的重要之物,说不定线索就藏在母亲的遗物中。”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低沉。 “二来,我也是不想让母亲仅存的那些东西,被一直锁在商家,商明国根本不配拥有她的任何东西。” 权拓听完,点了点头。 他伸手握住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她指尖微凉,而男人的掌心宽大温热。 “没事,既然商明国已经当面答应了要给,那他就摆脱不了,要是敢食言,我会亲自带人去商家把东西搬空。” 商舍予看着坐在床边的男人。 他的五官轮廓深邃分明,浓密的剑眉下,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正专注地看着她,高挺的鼻梁,削薄的嘴唇,哪怕只是静静地坐着,身上那种属于军人的冷硬和男人的荷尔蒙气息,依然扑面而来。 她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明明在不久之前,这个男人还对她冷若冰霜,想尽各种办法想要把她赶出权公馆。 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可是现在,他却坐在这里握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地安慰她,为她撑腰。 这感情升温得太快了,快得让她觉得像是在做梦。 权拓被她炙热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 屋子里的地龙烧得很旺,热气烘烤着。 他觉得喉咙有些发干,身体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燥热。 他看着商舍予,她刚刚擦去了一部分脂粉,脸颊白里透红,头发随意地散落在枕头上,身上穿着柔软的中衣,因为刚才的哭闹,眼睛还有些红肿,看起来就像是一朵楚楚可怜、柔弱无骨的小白花。 这种脆弱的模样,极大地激发了男人心底深处的某种破坏欲。 他脑海里突然滋生出一个念头。 想要把这朵花折断,想要狠狠地欺负她,看她在他怀里哭泣求饶。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狂蔓延,压都压不住。 男人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目光幽深地盯着商舍予红润的嘴唇,随即微微倾身,慢慢压了过去。 看着他不断放大的俊脸,商舍予的心跳如擂鼓般剧烈,她下意识地微微仰头,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紧张颤动。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黏稠起来。 就在权拓的嘴唇即将贴上她的那一刻—— “小姐,我已经把老爷送出府了!” 喜儿清脆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间传了进来。 紧接着,小丫头掀开门帘,大步走进了里屋。 刚一进门,就看到了床上的这一幕。 姑爷正倾身压在小姐上方,两人的脸离得极近,姿势极其暧昧。 她停住脚步,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张。 床上的两人也是一惊。 权拓猛地起身退到床边,后背挺得笔直,双手有些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深邃的眼眸里闪过慌乱。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商舍予也是满脸通红,赶紧拉过锦被盖住自己的下巴。 她转过头,幽怨地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喜儿。 喜儿接触到自家小姐那幽怨的眼神,赶紧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极力憋着笑。 她也不是故意要撞破小姐和姑爷甜蜜的呀。 谁知道姑爷这么猴急,大白天的就在屋里... 屋子里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商舍予看着权拓那僵直的后背,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三爷,那个煤矿虽然很危险,但挖出来的矿物,可是个好东西,我想差人去把那批矿物买回来,对我们以后会有大用处。” 男人背对着她,依然保持着那副僵硬的站姿。 听到她的话,他胡乱地点了点头,沉声应了一句:“嗯,你决定就好,府里的账房你可以随便支取。” 说完,他转身:“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扔下这句话,权拓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 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意味。 喜儿看着权拓匆匆离开的背影,直到外间的门关上,才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出了声。 “小姐,您看姑爷刚才那反应,像极了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脸都红到脖子根了。” 商舍予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把盖在下巴上的锦被拉下来:“你还说?!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那时候来...我的好事都被你搅和了。” 第406章 变废为宝 “是是是,都是奴婢的错。” “奴婢不该打扰小姐和姑爷亲热,下次一定在门外多待会儿。” “你这死丫头,越说越离谱了!”商舍予伸手作势要打她。 喜儿笑着躲开。 商舍予靠在枕头上,没有再说什么。 但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权拓刚才那手忙脚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确实像个毛头小子。 他虽然已经二十四岁了,身居高位,但权公馆里从来没有过什么姨太太,他也没有任何通房丫头。 她是他名正言顺娶进门的第一个女人。 而且,看他平时那副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也没去过花楼那种烟花之地。 怪不得他会那么纯情呢。 她抬起手,指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嘴唇。 回想起之前两人仅有的几次亲吻,每次他都跟头饿狼似的,毫无章法可言,只会凭着本能用力地啃咬,把她的嘴巴都吻得发肿发麻。 完全没有任何技巧。 想到这里,商舍予忍不住轻笑出声。 真是个纯情的男人。 不过,这种纯情倒也十分可爱。 让人忍不住想要一点一点地,去教他,去开发他。 她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心情大好。 “去打盆温水来,我要把脸上的脂粉洗掉,这玩意儿糊在脸上,难受死了。” “好嘞,奴婢这就去。” 喜儿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商舍予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规划起接下来的行动。 商明国那边肯定会尽快把遗物送来,她只需要接收。 至于那个煤矿... 得找个可靠的人,暗中去把那批矿物买下来,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 没一会儿,喜儿端着铜盆走进来,盆里的热水冒着袅袅热气。 她把铜盆放在木架上,绞了一把热毛巾递给商舍予。 商舍予接过毛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脸上的脂粉,温热的触感让毛孔舒展开来,十分舒服。 将脸上的东西清洗干净后,她吩咐:“你现在去后院找凌凌,让她暗中去打听一下,商明国接手池家煤矿的具体情况,记住,要悄悄的。” 喜儿领命。 “是,小姐。” 小丫头跑走后,商舍予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残雪已经完全融化,青石板路被阳光晒得干干的。 角落里的那几株粉红腊梅,依然开得热烈。 两天后的清晨,北境城郊外。 早春的风还带着一丝料峭的寒意,吹拂过城郊这片略显荒僻的土地,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远处连绵的山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一处灰砖砌成的大型仓库前,停着两辆黑色的福特轿车。 商舍予身着掐腰旗袍,站在仓库紧闭的铁皮大门前,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身姿纤细却挺拔。 身旁站着的权拓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平静地注视前方。 权知鹤则裹着一件时髦的格子呢大衣,头上戴着一顶俏皮的贝雷帽,好奇地东张西望。 凌凌快步走到大门前,从腰间掏出一大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插进生锈的锁孔里。 沉重的铁皮大门被缓缓推开。 仓库里的光线有些昏暗。 “三少奶奶,都在里面了。”凌凌侧过身让出通道。 众人走进去。 仓库内部空间极大,此刻却被堆得满满当当。 大大小小的麻袋和木箱垒成了一座座小山,有的袋子没有扎紧,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石头。 权知鹤瞪大了眼睛,快步走到一堆麻袋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粗糙的石头,惊叹出声:“哇...这么多啊?三婶,你这是把人家整个矿山都搬空了吗?”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商舍予红唇微勾,看着那些矿石说道:“山东的那个煤矿开采已经有些时日了,商捧月又是一心向着商家的,挖出来的东西自然都往商明国手里送,积少成多,数量也就可观了。”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凌凌,眼中满是赞赏。 “凌凌,这次你办事效率真高,短短两天时间就从商明国手中买来这么多矿石,辛苦你了。” 得了夸奖,小丫头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她的目光偷偷往旁边立着的权拓身上瞟了一眼,小声嘟囔:“三少奶奶,这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三爷派了手下帮我一起去买的,还让人把这些东西都搬到这儿来了,不然就凭我一个人,哪能这么快完成任务。” 闻言,商舍予微微一愣。 她挑起秀气的眉毛,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难怪这两天在公馆没怎么看到他的人影。 商舍予嘴角漾起一抹明艳的笑容,轻声说道:“谢谢三爷。” 听到这句客气的话,权拓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转头对上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睛,那句谢谢三爷听在他耳朵里,莫名觉得刺耳。 他们是夫妻。 她有事,他出面解决是理所应当的。 何须如此生分地道谢? 他压下心头那点不爽,沉声道:“不用。” 随后,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矿石。 “你费这么大周折,弄来这些东西做什么?” 商舍予神秘地笑了笑:“虽然我们不参与那个煤矿的开采,但那底下采出来的可都是好东西啊,商明国不识货,把这些当废料处理,我当然是不要白不要。” 权知鹤在国外就是学珠宝鉴定的,对这些矿石的门道自然清楚。 她听出了商舍予的话外音,立刻凑上前来,笑着对权拓说:“小叔,你这就不懂了吧,这些看似只是普通的石头,但要是运气好,能开出不少惊喜呢。” “三婶这叫...变废为宝!” 闻言,权拓眉梢微挑,目光在商舍予和权知鹤之间来回扫视。 “知鹤,你也懂这些?” 商舍予有些诧异。 权知鹤得意地拍了拍胸脯,下巴微微扬起:“那当然了!我虽然主修的是珠宝鉴定,但对矿石也有一定的涉猎,毕竟珠宝的原石也是从矿里出来的嘛,这些年我断断续续跟家里要了不少钱,也不全是买衣服首饰,也花了不少心思研究这些的。” 第407章 是挺厉害 说着,她已经迫不及待地上前,在那些矿石堆里仔细挑选起来。 她左看看右敲敲,神情十分专注。 挑了一会儿,指着其中几块表面布满奇异纹理的石头,对站在一旁的护卫说道:“把这几块搬出来。” 权拓带来的几个手下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将她选中的石头搬到了仓库中央的空地上。 权知鹤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问商舍予:“三婶,你有准备开石的工具吗?” 商舍予今日来此本来就是为了开石的,自然是准备齐全。 她点了点头:“有。” 随后转头对喜儿使了个眼色。 喜儿笑眯眯地点头,转身快步跑出了仓库。 没过一会儿,就领着两个下人走了进来。 他们手里抬着一套沉重的开石工具,有小型的切割机、各种型号的錾子、铁锤和放大镜。 他们将工具稳稳地放在了仓库中央。 看着那些专业的工具,权知鹤眼睛一亮,赞叹道:“三婶,你准备得可真充分啊。” 商舍予笑了笑,走到工具旁。 “既然都准备好了,那就快点开吧,看看你挑的这些石头里到底藏着什么宝贝。” 权知鹤兴奋地搓了搓手,招呼着几个下人过来打下手。 “来来来,你们几个帮我把这块石头固定好。” “小心点,别弄坏了啊。” 众人立刻忙碌起来。 切割机发出的嗡嗡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石屑飞溅,粉尘在光柱中飞舞。 权拓双手抱胸,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薄唇微抿,眸子看向那块正在被切割的石头,眼底流露出明显的兴趣。 他常年在军中,接触的多是枪支弹药,这种开石的场面倒是少见。 随着切割机的刀片一点点深入,第一块石头被切开了。 权知鹤赶紧让人停下机器,戴上手套,用清水冲洗掉切面上的石粉。 众人纷纷围了上去,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切面上呈现出一种暗黄色的物质,质地紧密,表面还泛着微弱的光泽。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认识这是什么东西。 商舍予走近两步,低头仔细端详着那个切面,看清那暗黄色的物质后,她眉梢微挑,眼中满是诧异。 山东的煤矿还真是个宝库,竟然开出这种东西来了。 权知鹤拿着放大镜凑近看了半天,突然直起身子惊叹出声:“哇塞!是铀矿!” 听到这个词,权拓那张向来冷峻的俊脸也露出了略显意外的神情。 他作为北境军的督军,对各种战略物资都有所了解。 听说过铀是极其珍贵的核工业原材料,在各国都属于被严格管控的物资。 但他从未亲眼见过原矿。 没想到,这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石头里,竟然藏着这样的宝贝。 喜儿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好奇地探出脑袋问:“知鹤小姐,铀矿是什么啊?很值钱吗?” 权知鹤兴奋得脸颊发红,指着那块石头说:“这可不是值钱那么简单,铀矿是提取放射性元素铀的原料,在国外,这种东西可是被当做最高级别的战略物资来对待的,它的价值根本不是普通的金银珠宝能比拟的,只要提炼出来,可是无价之宝!” 听到这番解释,周围的下人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没想到这些从商明国手里买来的废料,竟然这么金贵?! “小叔叔,你现在知道我三婶的厉害了吧?”权知鹤看着权拓,笑得一脸灿烂:“虽然买这些矿石肯定花了不少大洋,但光是开出这一块铀矿,就足以回本了,要是再开出别的,那绝对是大赚特赚呢。” 之前小叔还冷着脸,想方设法地要把三婶赶出公馆。 这下看到三婶的厉害之处了吧? 三婶不仅长得漂亮,还这么有头脑,简直就是个宝藏啊! 权拓挑起眉毛,目光越过权知鹤,落在了商舍予的身上。 她站在那里,月白色的旗袍衬得她身段窈窕,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明亮。 “嗯,确实厉害。” 被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正经地夸赞,商舍予还是头一次。 她感觉脸颊微微发烫,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羞涩。 “好了,大家一起动手开石吧,看看还有什么惊喜。” 她赶紧转移话题,招呼着众人继续。 有了第一块铀矿的刺激,大家的干劲更足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权知鹤完全充当起了‘神眼’的角色。 她在几座矿石山之间穿梭,凭借着自己学过的专业知识,在一堆看似毫无区别的矿石里面分辨出那些有可能开出宝贝的石头。 下人们按照她的指示,一块接一块地将石头搬到切割机前。 除了铀矿,他们还陆续开出了一些品质极高的伴生矿,甚至还有几块成色不错的玉石原石。 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 不知不觉间,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傍晚的夕阳透过仓库高处的窄窗斜射进来,给满地的碎石和灰尘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 众人将开出来的宝贝小心翼翼地装进带来的木箱里,封好口。 权知鹤累得满头大汗,格子呢大衣上沾满了灰尘。 她毫无形象地瘫坐在一个空木箱上,大口喘着气。 “不行了不行了,累死我了。” “三婶,今天就到这儿吧?我的眼睛都快看瞎了。” 看她那副狼狈的模样,商舍予笑着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快擦擦汗,今天真是辛苦你了,等回去了,我让厨房给你炖燕窝补补。” 权知鹤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脸,站起身来。 “那我就先谢过三婶了。” 一行人带着满满的收获,离开了城郊仓库。 回到权公馆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公馆里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亮了青石板路。 权知鹤实在累得够呛,刚进大门就打了个招呼,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她自己的小洋楼休息去了。 权拓和商舍予并肩走在回西苑的路上。 夜晚的风夹着凉意。 男人目光直视前方,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有关商舍予的种种。 从最初权望归夸赞她精通各国语言,而且商业头脑极其厉害,帮着权门商会达成了不少复杂的项目合作。 第408章 她的秘密 到后来她莫名其妙地知晓山东那个煤矿会发生塌方死很多人,所以拦着权家,不让权家去接触煤矿的投资。 再到今天在仓库里,虽然她没有表现出多少对矿石的专业了解,但从她笃定这些是好东西,并且毫不犹豫地买下这么多矿石来看,她对矿石的了解肯定不比专业学过的权知鹤少。 而他所知道的商舍予,从小就在商家那深宅大院的后院长大。 商家世代从医,还开办了医善学府这种专门教授医术的学堂,她也在医善学府里学过医,从小不得商家的宠爱,在那种苛刻的环境下能学到一身高明的医术已经是非常艰难的事情了。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在精通医术的前提下,还懂得这么多毫不相干领域的知识的? 精通外语、懂商业运作、能预知危险、还懂矿石。 这些东西,哪怕是专门去学,也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她一个深闺女子,哪里来的机会去接触这些? 权拓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女人。 商舍予也跟着停了下来,疑惑地抬头看他。 路灯的光晕洒在她的脸上,给她柔美的五官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 “你怎么会懂得这么多?”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闻言,商舍予微微一僵。 自己今天在仓库里的表现,加上之前做的那些事情,肯定会让权拓感到不解。 她是个重生者,带着前世的记忆和经验,自然懂得比普通人多。 但这种事情,太过匪夷所思。 根本无法开口解释。 她抿了抿唇,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 “就是在商家后院待得无聊的时候...看书学来的啊,商家藏书不少,我平时没事就喜欢翻看各种杂书,看多了,自然也就懂一些皮毛了。”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权拓听后,微微侧头,看着她的侧脸。 夜晚的光线虽然昏暗,但他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绷的下颌。 她在撒谎。 一个人若是光靠看书就能学得一手精巧的技艺,能精通多国语言,还能准确地预判商业局势和矿难,那就真的称得上是万中无一的天赋异禀了。 但他不相信一个人身上能同时拥有这么多不可思议的天赋。 书本上的知识是死的,没有实践的打磨,怎会运用得如此纯熟? 她身上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权拓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里虽然充满了好奇和探究的欲望,但并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如果她现在不愿意说,逼问只会让她更加防备。 他有足够的耐心,并且相信,只要自己一直陪在她身边,总有一天她会完全敞开心扉,把她深埋于心底的那些秘密,毫无保留地告诉他。 男人收回视线,重新迈开脚步。 “走吧。” 商舍予暗自松了一口气,赶紧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一路走到西苑的院门前。 商舍予微微福身,声音轻柔:“谢谢三爷送我回来。” 他沉沉地“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商舍予直起身,转身走进西苑的院落。 权拓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穿过庭院,走进里屋。 ... 翌日上午。 商舍予坐在黄铜镜前,手里拿着一朵刚从院子里摘下的粉红腊梅,将腊梅轻轻簪在乌黑的发髻旁,左右端详了一下。 镜子里的女人面容姣好,皮肤白皙细腻。 那一抹粉红的腊梅更是衬得她娇艳动人。 喜儿端着一盆清水走进来,把铜盆放在木架上。 “喜儿,你看好看吗?” 商舍予转过头,看着小丫头问道。 喜儿走上前,认真地打量了一番,点头说:“好看,小姐长得美,怎么样都好看。” 商舍予轻笑出声。 “贫嘴。” 本以为喜儿会跟着笑闹两句,但却见她皱起眉头,神色有些凝重。 “小姐,刚才商家来人了。” 商舍予嘴角的笑容微微收敛,放下手里的梳子:“来干什么?” “说是老爷让小姐您回一趟商家。”喜儿有些不满,“来传话的人说,夫人的遗物太多了,老爷让人整理了一下,实在不好搬运,所以让小姐您亲自回去挑选几样带走。” 闻言,商舍予抿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逐渐变得冷冽。 母亲的遗物太多了? 无稽之谈。 母亲离世时根本没有留下多少东西,商家那些年对她们母女苛刻至极,母亲生病连抓药的钱都拿不出来,哪里还有什么值钱的遗物? 商明国这番话,分明就是个借口。 他应是不乐意把遗物送到权公馆来。 毕竟,他原本就不想把母亲的遗物给她,上次在西苑被她用计逼着答应了,心里肯定憋着火。 现在又找借口让她亲自回去挑。 “小姐,要去吗?” 看着她冷下来的脸色,喜儿有些担忧地问道。 她起身理了理旗袍下摆:“当然要去,母亲的遗物,我怎么可能让它们继续留在商家那个肮脏的地方沾染灰尘?不管商明国打的什么算盘,都要把东西拿回来。” 见小姐心意已决,喜儿也不再劝阻。 她点了点头,走到衣柜前找出一件质地柔软的薄款羊绒披肩披在商舍予的肩上,整理好边缘的流苏。 初春的天气虽然回暖,但风吹在身上还是有些凉意。 “走吧。” 彼时,北境军区训练场上,烈日当空。 黄土被几百双军靴反复践踏,扬起漫天尘土。 “杀!” “杀!” “杀!” 震耳欲聋的喊喊声直冲云霄。 几百名士兵光着膀子,手里端着装有刺刀的步枪,正对着面前的稻草人进行突刺训练。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次突刺都伴随着胸腔里爆发出的一声怒吼,肌肉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汗光。 权拓身着绿色军装,脚蹬黑色高筒皮靴,双手戴着雪白的纯棉手套。 他身姿挺拔地站在训练场边缘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新兵训练记录册。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嘈杂的喊杀声中微乎其微。 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兵教头。 教头名叫老李,是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看着十分骇人。 老李咧着嘴,露出满口黄牙,笑呵呵地看着下面那群新兵蛋子,扯着嗓门对权拓说道: “督军,您这段时日不在军区,没亲眼看到这群新兵蛋子的士气,您瞅瞅,虽然年纪小,但个个都充满干劲啊,将来定能成为咱们北境军的优秀士兵,即便是上了战场,面对那些真枪实弹的敌人,也绝对不会退缩半步!” 第409章 还没回去 权拓微微低头,目光落在手里的记录册上。 手指翻过一页,视线停留在其中一个新兵的资料上。 姓名:赵铁柱。 年龄:十七岁。 训练记录:各项全优,满分。 他抬起眼眸,顺着名册上的编号,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叫赵铁柱的新兵。 那少年确实年轻,脸庞还带着未褪的稚气,但双眼炯炯有神。 手里的刺刀每一次扎进稻草人,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草屑飞溅。 权拓看了一会儿,合上手里的记录册递还给老李。 “都还是些小孩子,不能现在就送上战场,得继续在军区待几年磨磨锐气。” 老李接过名册,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寸草不生的头皮。 “额...这当兵的,不就是要有天不怕地不怕的锐气吗?” 男人转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老李。 “战场上要的不仅是勇敢,还要良好的心理素质。” “锐气太盛,容易冲动。” “冲动,就会送命。” “他们现在对着稻草人能喊得震天响,等真正看到满地残肢断臂,闻到血腥,听到战友在耳边惨叫的时候,这股锐气还能剩下多少?” 听了这话,老李愣了一下,随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册,叹了口气:“您说得对,想当年我第一次上战场前也是气势汹汹,觉得自己能一个打十个,结果真正到了战场,看到尸横遍野,肠子肚子流得满地都是...哎,我都差点打退堂鼓。” 说到这儿,老李有些好奇。 他侧过头,仔细端详着身旁的权拓。 督军今年才二十四岁。 这个年纪,放在寻常人家也就是个刚成家立业的青年。 但督军身上,却有着一种完全不符合这个年龄的沉稳和冷酷。 老李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开口询问:“督军,我一直挺好奇的,您...第一次上战场是什么时候啊?” 权拓站定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 他的目光越过高台,看着训练场上那些厮杀震天的年轻士兵,思绪飘远。 十四年前,他十岁。 十岁的年纪,本该在学堂里念书,但他没有。 他偷偷溜出权公馆,混在开拔的军队辎重车里,跟着大部队去了前线。 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为父报仇。 可十岁的孩童在行军途中太容易暴露了。 还没到前线阵地,就被当时的带兵将军发现,将军大发雷霆,派了两个亲兵连夜将他押送回了北境城的权公馆。 他至今记得母亲得知他偷跑去战场后的反应。 母亲痛哭流涕地抱着他,眼泪鼻涕全抹在他的衣服上,之后便命人将他关进了后院的柴房。 关了五天后,母亲拗不过他,将他送到军区,从一个最底层的、打杂的最小新兵做起。 第二次上战场,是在他十四岁那年。 那是一场极其惨烈的遭遇战。 敌人的炮火将阵地炸得千疮百孔,泥土和鲜血混合在一起,踩上去黏糊糊的。 他趴在一个弹坑里,手里握着一把老式步枪。 枪托冰冷刺骨。 透过硝烟看到敌人的首领正站在高处指挥。 他瞄准,扣动扳机。 后坐力震得他肩膀发麻,子弹呼啸而出,击中那个首领的脑袋。 红白之物炸开,溅了周围人一身。 那是他人生中开的第一枪,也是他得到的第一份功勋。 时隔十年,再去回想当时开枪爆头是什么感觉,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没有恐惧和兴奋,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好像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权拓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训练场上。 这时,齐鸣面无表情地从台阶下快步走来,走到权拓身侧,先是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老李。 老李立刻闭上嘴,往旁边退开两步,眼睛看着训练场,耳朵却竖了起来。 “刚才商家派了人去公馆传话,说是商明国让太太亲自回一趟商家,去拿取她母亲的遗物,太太接到话后,没有耽搁,现在已经出发去商家了。” 听到这话,男人原本平展的眉峰微微蹙起。 “知道了。” 他沉声应了一句。 齐鸣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老李在一旁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凑上前来,咧嘴笑着开起了玩笑:“督军,外面都传闻您对太太宠爱有加,这传言看来还不及事实的十分之一啊。” 那位太太不过是回个娘家拿点东西,督军都要让人时刻留意着动静。 这未免也太关心了吧? 闻言,权拓微微勾了勾唇角。 “家妻年纪尚小,我自会多担忧些。” 老李被这直白的话噎了一下,咋了咋舌。 ...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 结束了军区的事务后,权拓大步走出办公楼。 林丛早早地将一辆军绿色的越野吉普车停在了大楼门前,见人出来了,便赶紧拉开后座车门。 权拓弯腰坐进车里。 林丛绕回驾驶座,启动车子。 吉普车驶出军区大门,朝着权公馆的方向开去。 后座,权拓靠在椅背上,随后问了句:“太太拿到东西了吗?” 林丛愣了一下,满脸疑惑。 “您说什么东西啊?” 权拓蹙起眉头,目光从窗外收回,盯着后视镜里林丛的眼睛。 “你不知道太太今天去商家的事?”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林丛被这语气弄得有些紧张。 他赶紧挺直后背,如实回答:“我今日一直在郊区仓库那边,盯着工匠们开采昨天运过去的那些矿石,直到傍晚才将开采出来的一批好东西装箱送回公馆,一直在外面跑,未听说太太去商家的事。” “不过,我回公馆交接物资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 “严嬷嬷说太太不在公馆内,从上午出去后就一直没回去。” 闻言,男人的眉头拧紧了。 不在公馆? 还没回来? 现在已经是傍晚了,从权公馆到商家不过半个多小时的路程。 就算遗物再多,需要挑选整理,也不至于去了一整天还不归家。 他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吱——! 吉普车突然刹车,权拓的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倾去。 他迅速出手,撑住前面的座椅靠背,稳住身形。 林丛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惊魂未定地看着突然冲到车头前面、张开双臂拦住去路的人影。 他探出头去,气得破口大骂:“没长眼睛吗?找死啊你,敢拦军区的车!” 那人跌跌撞撞地绕过车头,跑到车窗旁。 “权三爷...权三爷在车上吗?” 第410章 快去救我师姐 林丛愣了一下,下意识转头看向后座的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要不要开门。 那人已经急得拉开后座车门,看到坐在里面的权拓后,他松了口气,快速说道: “三爷,快去救我师姐!” “商明国设了局,师姐可能被抓走了!” ... 商家老宅。 正厅内灯火通明。 商明国正舒舒服服地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瓷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 茶香四溢,他满足地眯起眼睛。 砰! 一声巨响轰然炸开。 商家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 门栓断裂,木屑四处飞溅。 两扇大门重重撞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巨大声响。 商明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大跳,手里的茶盏一抖,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 “哎哟!” 他痛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将茶盏放在旁边的茶几上,随后起身怒气冲冲地往外走。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来商家撒野?! 刚走到正厅门口,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一顿。 只见几十个全副武装、穿着北境军绿色制服的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如潮水般涌入商家院子。 士兵们动作迅速,训练有素,眨眼间就将院子里那些不明所以、吓得瑟瑟发抖的下人们全部包围了起来。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每一个人的脑袋。 商明国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着门框,眼睛瞪得老大。 院子正中央,权拓一身黑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林丛跟在后方,一进院子就拔出腰间的手枪,对着天空鸣了一枪。 砰! 枪声在夜空中回荡,吓得院子里的下人们尖叫连连,纷纷抱头蹲在地上。 “搜!” “搜查整个宅院,每个房间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务必找出太太的下落!” “是!”士兵们齐声应答,迅速分散开冲向院子各处。 有的踹开厢房的门,有的直冲后院,翻箱倒柜。 商明国早料到权拓发现商舍予失踪后会来找麻烦,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权拓会来得这么快,而且阵仗这么大! 他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努力在脸上挤出笑容,快步迎上前去。 “女...女婿啊。” “你你你...你这是做什么啊?大晚上的带着兵来,可是家里进了什么贼人?有话好好说,何必动这么大干戈。” 他话还没说完,跟在权拓身后的顾景然猛地冲上前来。 顾景然双眼通红,一把揪住商明国马褂的衣领,用力将他往前一拽:“你少在这儿装蒜,你把我师姐弄到哪儿去了?!快把人交出来!” 商明国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他双手用力去掰顾景然的手指,试图将他推开。 “咳咳...放手!你个混账东西!”商明国一边挣扎一边上下打量着顾景然,面露诧异:“景然?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心念电转。 怪不得权拓来得这么快,原来是顾景然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去告的密。 自从上次顾景然回商家后,他就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劲。 原来他早就成了商舍予的一条狗。 商明国用力挣脱顾景然的钳制,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 他挺直腰板,一副茫然无辜的样子。 “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些什么?” “舍予上午是来过,拿了东西就走了,她不是早就回权公馆了吗?” 说着,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面沉如水的权拓:“女婿,舍予没回去吗?这...这怎么可能呢?我可是亲眼看着她出门的啊,是不是在路上耽搁了?或者去别的地方逛了?” 权拓目光冷冷地盯着商明国。 见商明国死到临头还在装傻充愣,顾景然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在自己的长衫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样东西。 “你还在装?” 他大吼一声,“我亲眼看到管家带着几个家丁,扛着一个麻袋从后门偷偷摸摸地走了,我跟上去,就在后巷的地上看到了这个!” 顾景然将手里的东西高高举起,捏着它递到商明国眼前。 是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玉镯。 在院子里灯光的照耀下,散发着幽绿的光芒。 看到那只玉镯的瞬间,商明国瞳孔一缩,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神色中闪过慌乱。 “这手镯是权老夫人送给我师姐的,她从来不离身!现在手镯掉在你商家后巷的地上,管家又扛着麻袋鬼鬼祟祟地出去,证据确凿,你还要装吗?!” “快说,你到底把我师姐弄去哪儿了!” 商明国目光闪烁,看了看眼前的玉镯,又看了看顾景然愤怒的脸。 最后,他将视线转向权拓。 片刻后,他皱起眉头,痛心疾首道:“景然,你是失心疯了吧?我是舍予的亲生父亲,虎毒还不食子呢,我怎么可能做这种绑架亲生女儿的禽兽之事?” “我今日上午确实是让人去权公馆,叫舍予回来拿她母亲的遗物,但她人来了之后,我把东西交给她,她自己就离开了啊,之后她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说着,商明国指了指顾景然手里的玉镯,嗤笑一声:“至于你说的看到管家扛着麻袋出去,那麻袋里装的只是一些库房里清理出来的没用废料,我让管家带出去扔掉的。” “而这手镯嘛...” 他砸了咂舌,摇头叹息:“应该是那丫头走路冒失,不小心掉落的,但这能说明什么啊?总不能因为我家后巷掉了个手镯,就说我绑架了她吧?这也太荒谬了!” 顾景然再温润的性格,在见识了商明国此等厚颜无耻的狡辩后,也彻底气炸了。 他的理智被怒火烧毁,双眼充血。 “你放屁!” 顾景然爆了句粗口。 他挥起拳头,照着商明国那张虚伪的脸就砸了过去。 商明国吓得大叫一声,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抱住脑袋。 然而,拳头并没有落到商明国的脸上,在半空中被人稳稳截住。 顾景然愣了一下,转头疑惑地看着拦住自己的权拓。 “三爷?” 权拓面无表情地松开顾景然的手,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商明国听到动静,睁开眼睛。 看到权拓拦住了顾景然,以为权拓相信了自己的解释。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胸口,惊魂未定地抱怨:“哎哟,真是吓死我了,女婿啊,你看看这景然,简直是不可理喻啊,我可是你岳父,还是他的养父呢,他居然敢对我动手...” 第411章 被卖了 权拓迈开长腿,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商明国。 两人距离极近。 权拓比商明国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极致的冰冷和杀意。 “商明国。” 他开口,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地狱深渊。 商明国脸上的笑容僵住,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你最好祈祷,你的谎言永远没有被拆穿的时候。”男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扎进商明国的心脏,“不然,我会让你,还有整个商家,尝尝枪子儿的味道。” 商明国双腿发软,就要瘫坐在地。 这时,林丛带着几个士兵从后院跑了回来。 他走到权拓面前,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 “都搜遍了,没有找到太太的踪迹。” “管家也不在府里。” 权拓的下颌线条绷得死紧。 他深深看了眼商明国,转头对林丛下达命令:“包围这里,谁都不能出去,任何人胆敢擅自离开...” “就地格杀。” “是!” 林丛立正敬礼。 “其他人跟我走,搜查整个北境城,就算把地皮翻过来,也要把人找到。” 说完,权拓转身大步走出商家大门,黑色的呢子大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顾景然咬紧牙关,恶狠狠地瞪了商明国一眼,快步跟上。 林丛拔出腰间的配枪,开始指挥剩下的士兵。 “遵,督军之命!” “一排守住大门,二排去后门,三排,把院墙围起来!” 士兵们迅速行动,按照命令排开阵型。 刺刀在灯光下闪烁着寒芒。 眨眼间的功夫,将整个商家老宅里三层外三层包围得水泄不通。 黑洞洞的枪口一致对内,封锁了所有的出路。 商明国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听着外面整齐的脚步声和枪支上膛的咔哒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咚咚咚的声音几乎要震破耳膜。 完了... 完了! 他原本只是想让管家把商舍予绑到一个偏僻的废弃仓库里,饿她个两三天,给她点苦头吃,让她知道商家的厉害,以后乖乖听话,别再痴心妄想地要回那个疯女人的遗物。 等她吃够了苦头,自己再派人把她放出来,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就行了。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权拓竟然会为了商舍予,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直接派军队查抄商家,甚至下达了格杀令... 看着周围那些荷枪实弹、面露杀气的士兵,商明国慌了。 他双手抱住头,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 肠子都悔青了。 如果早知道商舍予在权拓心里有这么重的分量,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动商舍予一根头发啊! 后脑勺传来一阵闷痛,仿佛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铁锤在脑子里狠狠敲击。 商舍予在混沌中艰难地睁开双眼。 视线最初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片昏暗的轮廓。 她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揉一揉胀痛的额角,却惊觉双臂根本无法动弹。 手腕处传来粗糙绳索勒紧的刺痛感。 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双腿的脚踝也被紧紧捆死。 粗麻绳深深陷入皮肉,稍微一动就磨得生疼。 商舍予倒吸一口冷气,大脑在剧痛中逐渐清醒。 她环视四周,才发现自己在一处破败的柴房内,墙角的蜘蛛网挂着厚厚的灰,透过头顶那扇狭小的窗户,能看到外面微弱的天光,显然已经是傍晚时分。 这是什么地方? 今日上午,她带着喜儿回到商家时,商明国说母亲的遗物实在太多,都堆在后院的库房里,让她自己过去挑选。 她深知他绝对不会那么轻易交出遗物,心里早有防备。 但为了拿回母亲的东西,还是顺着他的话去了后院。 结果前脚刚走进去,后脑勺就被一闷棍砸中。 现在把她绑在这里,是想做什么? 商舍予沉下脸,视线在柴房里搜寻,看到了倒在旁边干草堆里的喜儿。 小丫头同样被五花大绑,双眼紧闭。 她咬牙,像一条虫子般在地上艰难地蠕动,一点一点匍匐过去,挪到喜儿身边后,用脑袋蹭了蹭喜儿的肩膀。 “喜儿...” “醒醒。” 喜儿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眼皮沉重地掀开。 刚醒来的她眼神茫然,看着头顶发黑的房梁,呆滞地问:“这是哪儿?我怎么睡着了?” “喜儿!” 商舍予加重了语气,再次喊了她的名字。 听到小姐的声音,喜儿转过头。 看清小姐此刻被反绑着倒在地上的狼狈模样,她才意识到自己也被捆绑得结结实实。 小丫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小姐!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会被绑起来?” 商舍予跟着商明国去后院库房后,喜儿就在前厅候着。 后来管家端来一个香炉,说是初春屋里潮湿,点些熏香去去霉味。 她闻着那香气,没过多久就觉得头晕目眩,浑身没力气,然后就迷迷糊糊地晕了过去。 再醒来就在这儿了。 商舍予正想说话,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她对喜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噤声,随后将耳朵贴向木门。 门外的院落里。 商管家急切道:“刘妈妈,您就再多给点大洋吧,您看看里面那两个,长得可是水灵得很,尤其是那个穿旗袍的,可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细皮嫩肉的。” “这要是留在您这花楼里,稍加调教,肯定能为您招揽不少达官贵人的生意。” “您给这点大洋...不是打发叫花子吗?” 老鸨冷笑一声,双手叉腰不耐烦道:“爱要不要,不想要你就把人带走,就是因为里面那个是大小姐,我才只给这点钱,你想想,大户人家的小姐,那是能随便碰的吗?万一她家里人找上门来,发现人在我这花楼里,把我的场子砸了,我赔的钱可比这点大洋多得多!” “我这可是担着天大的风险在帮你销赃呢,见好就收吧你。” 商管家暗暗咬牙,心里盘算着那笔急需的资金。 老爷交代过要把三小姐关到别处饿几天,可他现在急需钱去投入那个传说中能赚大钱的煤矿。 第412章 逃跑 把人卖到花楼,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解决了,又能拿到一笔现洋,简直是一石二鸟。 他权衡再三,只能妥协。 “行吧行吧,人就交给刘妈妈您了。” “您可得把人看好了,千万别让她跑了!” 老鸨根本不认识商管家,也不知道里面两个女孩的真实身份。 她只知道自己花了一点小钱就买到了两个绝色美人,这笔买卖简直赚大发了。 她得意地嘿嘿一笑,挥了挥手。 “行了,拿了钱赶紧走吧,我这儿忙着呢。”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动静消失。 柴房内,商舍予面色凝重。 喜儿听完了全程,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骂道:“他们怎么敢的?!” “小姐,您可是权公馆的三少奶奶啊,难道老爷就不怕姑爷的枪杆子吗?居然敢背着姑爷把您卖到这花楼来,真是胆大包天,不要命了!” 商舍予摇了摇头。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语气出奇平静:“商明国不可能敢这样做,他最是欺软怕硬,就算他心里再怎么不想把母亲的遗物给我,顶多也就是想找个借口把我关起来,让我吃点苦头,逼我知难而退。” “把权家的三少奶奶卖到花楼这种自寻死路的勾当,借他十个胆子,那个鼠胆也做不出来。” 闻言,喜儿一脸的茫然,呆滞地反问:“那...那刚才外面那个人,明明就是商管家的声音啊,奴婢在商家待了那么多年,不可能听错的。” 商舍予眼眸微眯。 她们是在商家出的事,商明国没那个胆子,但商灼和商捧月有。 那对兄妹都是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惜一切手段的疯子。 商捧月一直嫉恨她嫁入权家,商灼更是看似吊儿郎当,实则心狠手辣。 很有可能就是他们收买了管家,趁着商明国不知情,偷偷把她卖到了这里。 但现在根本不是思考谁是幕后黑手的时候。 女人到了花楼会面临什么悲惨的境地? 她绝对不能折在这个地方。 “你先帮我坐起来。” 喜儿赶紧在地上蠕动着靠近,用肩膀顶住商舍予的后背。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靠着墙壁勉强坐直了身体。 视线在昏暗的柴房里快速扫视,寻找着任何可以用来割开粗麻绳的利器。 角落里有一堆破旧的农具,但都钝得可怜。 视线缓缓上移,在侧面墙壁的高处,看到了一把挂在生锈铁钉上的柴刀。 刀刃虽然有些缺口,但用来割断麻绳绰绰有余。 只是那把柴刀挂得太高了。 商舍予双腿弯曲,借着腰部的力量费力站起身来。 她背靠着墙,往柴刀的方向跳过去。 柴刀离她还有一大截距离,就算她拼尽全力往上跳,也根本碰不到。 见状,喜儿也跟着一蹦一蹦地跳了过来。 她仰头看了看那把柴刀的高度,又看了看商舍予被绑住的双脚。 小丫头咬了咬嘴唇,随后弯下腰蹲在地上:“小姐,您跳到我背上来,我把您托上去。” 闻言,商舍予皱起眉头。 “你能行吗?” 喜儿重重地点头:“放心吧小姐,您很轻,奴婢受得住,快点吧,等会儿要是来人了就来不及了。” 商舍予抿紧双唇,看着面前喜儿弓起的脊背。 她没有任何犹豫的时间,只能咬紧牙关,双腿猛地发力,用力往上跳去,直接踩在了喜儿的背上。 重力压下的瞬间,喜儿闷哼一声,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生生扛住了这股重量。 商舍予因为双手被绑,重心不稳,刚踩上去身体就往旁边倒去。 她赶紧用肩膀死死抵住旁边的墙壁,稳住身形后才低声说:“好了。” 喜儿弓着腰,双腿颤抖着,一点一点地站起身来,把商舍予整个托举了上去。 距离够了。 商舍予看准那把柴刀的位置,用头撞向刀柄。 柴刀晃动了一下,从生锈的铁钉上滑落,掉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两人眼中同时爆发出一阵惊喜。 商舍予赶紧从喜儿背上跳下来。 喜儿背对着那把柴刀,蹲下身摸索着将柴刀握在手里。 刀刃锋利,稍不留神就会割破手指。 两人背靠着背,喜儿双手反绑着,全凭感觉将刀刃对准商舍予手腕上的粗麻绳来回切割。 粗糙的麻绳一点点断裂。 终于,绑在商舍予手腕上的绳索松脱。 双手重获自由,她迅速转身,拿过喜儿手里的柴刀,三两下便挑开了喜儿手腕上的束缚,紧接着又麻利地割断了喜儿脚踝上的绳子,最后才将自己脚上的麻绳一并割开。 重获自由的两人瘫坐在地上,相视一笑。 喜儿揉着被勒出红痕的手腕,眼神亮晶晶地。 “小姐,您真厉害!” 想到刚才喜儿咬牙将自己托举上去的模样,商舍予眼眶微红。 她轻轻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傻丫头。” 没有时间多作歇息,两人迅速起身,走到柴房门边用力拉了拉。 木门纹丝不动,外面被挂了锁。 商舍予立刻转身去推那扇布满污垢的窗户。 窗户竟然应声而开,并没有被封死。 想来是那老鸨觉得她们两个弱女子被五花大绑,根本不可能逃脱,便没有多加防范。 喜儿赶紧上前,双手托着商舍予的手臂,帮她翻出窗户。 随后,自己也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 两人落在后院的杂草丛中,在错综复杂的院落里乱转。 幸好此刻正值傍晚,花楼里的姑娘和龟公们都在前院忙着伺候客人,后院空无一人。 七拐八拐之后,终于摸到了一处高高的围墙下。 墙角堆放着几个废弃的木箱。 商舍予当机立断,和喜儿一起将木箱叠放起来,形成一个简易的阶梯。 “你先上去。” 闻言,喜儿满脸担忧,看着高高的围墙连连摇头:“不行,待会儿要是来人了怎么办?小姐您先逃,奴婢在下面给您垫着。” 商舍予不由分说地用力推了她一把:“听话!” 见小姐面色严肃,喜儿咬了咬牙,只能踩着摇晃的木箱爬上墙头,刚在墙头上稳住身形,便转身准备去拉下面的商舍予。 第413章 得到她只要十块大洋 “好啊!” 突然的一声怒喝,吓得两人都是一惊。 “你们两个贱坯子,原来跑到这儿来了!” 商舍予惊愕回头,只见老鸨气急败坏地冲进后院,身后跟着一群凶神恶煞的护卫。 她一眼就看到了正准备爬墙的商舍予,登时脸色大变,双手叉腰破口大骂。 “小姐快!” 喜儿在墙头上惊恐地大叫,拼命伸长了手臂。 商舍予抓紧木箱边缘,奋力向上攀爬。 指尖刚碰到喜儿的手。 “把她给我抓住!” 几个护卫扑上前来,其中一人一把拽住商舍予的脚踝,猛地用力往下一扯。 商舍予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从木箱上重重摔落下来。 膝盖狠狠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剧烈的疼痛传遍全身,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小姐!” 喜儿趴在墙头上,凄厉地惊呼出声。 “别管我,快逃!” 商舍予强忍着剧痛,仰起头对着墙头大喊:“去找三爷!” 喜儿满脸泪水,不想丢下小姐。 但看着下面人多势众的护卫和满脸横肉的老鸨,她心里清楚,自己留下来也只是多搭上一条人命,只有去找姑爷才能救小姐。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从墙头跳了下去。 见喜儿成功逃脱,商舍予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点。 眼睁睁看着一个能摇钱的女孩跑了,老鸨气得七窍生烟。 她大步走上前,一把揪住商舍予的衣领将她从地上半提起来,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商舍予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红肿,嘴角渗出鲜血。 “贱坯子,敢坏老娘的好事?!”老鸨面目狰狞,唾沫星子横飞,“我花了大洋买来的人,就这么给我逃走了一个,本想让你们歇几天再接客,既然你要这样,那你今晚就给老娘接客赚钱,把亏的钱给我赔回来!” ... 半个时辰后。 商舍予被迫换上了一身花楼女子常穿的艳俗红裙,布料单薄透风,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摁在后院的青石板上跪着。 老鸨手里拎着一条细长的皮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冷吩咐:“把我刚才教你的那些取悦客人的话和动作,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商舍予目眦欲裂,咬紧牙关盯着地面,一声不吭。 见她这副倔强的模样,老鸨冷笑出声,绕着她走了一圈:“你还挺有骨气嘛,听说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学的都是些什么四书五经、贤良淑德?” “呵呵...我告诉你,来我这花楼的女孩,刚开始都跟你一样。” “不管是大街上抓来的良家妇女,还是被拐来的女学生,亦或是被家里人卖到这儿的穷苦丫头,到了最后,还不是得乖乖躺在男人身下挣口吃食?” 商舍予闻言咬牙:“你丧尽天良,干这种逼良为娼的勾当,总有一天要遭报应!” 听了这话,老鸨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不识好歹! 右手猛地扬起皮鞭,作势就要往她背上抽去。 “慢着!” 一道含糊不清的男声从远处传来,打断了老鸨的动作。 老鸨动作一顿,疑惑地转过头。 只见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跌跌撞撞地从游廊那边走了过来,男人衣衫不整,满脸通红。 他原本只是出来找茅厕,路过这后院恰好撞见老鸨在逼迫一个女孩就范。 越看越觉得这女孩像极了商舍予,才出声的。 此刻,他快步走上前,凑近了一看。 果真是... 她怎么会在这儿? 权拓呢? 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商舍予心中没有感到任何惊讶。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池清远都是那个爱逛花楼、嗜酒如命的渣滓。 她别过头看着别处。 老鸨见来人是池大少爷,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随手丢了手中的皮鞭,扭着腰迎上前去:“哎哟池大少爷!您怎么跑到这后院来了?可是前头的丽丽伺候得不好?要不我再给您换一个?” 池清远此刻的酒意已经醒了七八分。 他指着地上的商舍予,皱起眉头问老鸨:“她怎么在这儿?” 老鸨愣了一下。 以为池清远是看上了这个贱坯子,便笑呵呵地凑近说道:“池大少爷,这丫头是我今日才花了好几个大洋刚买来的,听人说,还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呢...怎么,池大少爷对她感兴趣?” 池清远眉头紧锁,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人。 被卖来的? 荒谬。 他一时理不清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他顺势开口:“嗯,看上了,你要多少大洋?” 一听这话,老鸨顿时双眼放光。 没想到这丫头这么快就能给自己赚回本钱。 她伸出一根手指,笑得花枝乱颤:“按照这姑娘的绝佳资质,起码得十块大洋一夜呢。” 听到这个标价,商舍予脸色一沉。 池清远也是眉梢微挑。 十块大洋就能得到她了吗? 回想起自己之前费尽心思,连她的手臂都没能碰到一下,还被权拓狠狠落了面子。 如今... 却只要区区十块大洋就能买下她的一夜? 他顿时觉得有些可笑。 池清远从腰间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随手丢进老鸨的怀里。 老鸨手忙脚乱地接住钱袋,伸手进去颠了颠分量。 里面起码有五十两现洋。 她登时瞠目结舌,结结巴巴地问:“这、这是?” 池清远走到商舍予面前,弯腰将她打横抱起,看着怀里的人,他嘴角上扬:“赏你的。” 随后抱着人,大步流星地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 老鸨反应过来后,抱着钱袋子乐得合不拢嘴,立刻转头对身后的龟公大喊:“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池大少爷准备上好的天字号房啊!” 商舍予被池清远抱在怀里,那股浓烈的酒气直冲鼻腔。 她用力挣扎了两下。 池清远收紧手臂,坚硬的胸膛贴着她:“想离开这里,就别乱动。” 闻言,商舍予动作微僵。 她抬眼看着池清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理智回笼。 硬碰硬没有任何好处。 先借他的手脱离老鸨的控制,离开这个后院,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第414章 我对你是真心的 天字号客房内,桌上摆满了酒菜,烛火摇曳。 池清远将怀里的人放了下来。 双脚落地的瞬间,商舍予立刻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见她这反应,池清远皱了皱眉,随后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的打量着。 她本该是干干净净的。 这种艳俗的衣裳穿在她身上,显得极为突兀,红得刺目。 她就该穿着素净的旗袍,端坐在高堂之上,而不是被强迫换上这种下贱的衣物,流落到这烟花之地。 “你怎么会被弄到这儿来?” 商舍予收回打量房间的视线,冷冷地看了池清远一眼:“不关你的事。” 听到这句冷冰冰的回答,池清远脸上的笑容僵住。 本以为自己英雄救美,把她从那个老鸨手里买下来,她至少会露出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或者对他有些好脸色。 结果还是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他苦笑了一声,走到桌边拉开一张圆凳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好歹也是花了十块大洋,从那个老鸨手里把你救出来的恩人,不希望你对我感恩戴德,但也不至于对我这么冷漠吧?” 闻言,商舍予内心冷嗤。 感恩戴德? 上辈子她嫁到池家,在那个大宅院里当牛做马,伺候公婆,操持家务。 他却因为她在婚前被乞丐凌辱过,觉得她是个破鞋,打心眼里嫌弃她,夜夜来这种花楼找妓女喝酒睡觉,喝得烂醉如泥回家,有时候还要对她言语羞辱,把她的尊严踩在脚底下摩擦。 这辈子没有暗中找人把他杀掉,就已经是在发善心了。 现在居然还期盼她对他感恩戴德? 真是天大的笑话。 见她不说话,池清远心里一阵郁闷。 他端起酒杯,仰头将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光。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烧得他胸口发热。 他不明白。 为什么商舍予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态度就很淡漠。 难道是因为商捧月? 对,肯定是这样。 这两姐妹的关系一直都不好,而自己又是商捧月的丈夫。 她肯定是讨厌商捧月,所以才连带着也讨厌他。 想到这儿,池清远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灌了下去。 商舍予冷冷地扫了一眼他郁闷灌酒的样子,没有出声,转头继续观察这个房间。 不知道喜儿成功回到权公馆没有。 如果找到了权拓,那他现在可能已经在带兵赶来的路上了。 但她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上面。 万一喜儿在路上遇到了麻烦呢? 万一权拓不在公馆呢? 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从这儿离开。 那个老鸨拿了钱,肯定还在外面盯着,从正门走出去是绝对不可能的,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搜寻,最后落在了半开的一扇窗户上。 夜风正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她慢慢挪动脚步,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 这里是二楼,下面是青石板铺成的后巷。 从这儿跳下去,会不会摔断腿? 或者直接摔死? 正当她权衡着跳窗的风险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池清远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商舍予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 池清远却用了死力气,紧紧攥着她。 他喝了酒,脸颊通红,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里含糊不清:“三小姐,如果你是因为商捧月而讨厌我,我可以马上休了她,只要你说一句,我一定会办到!” 她用力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死紧。 男人的力气本来就大,更何况是一个喝醉了的男人。 她手腕被捏得生疼,骨头都快要断了。 她蹙起眉头,怒目圆睁厉声质问:“你是喝多了吗?在这儿说什么混账话?我可是权三爷的妻子,是整个北境军的督军夫人,更是你池清远的妻姐!” “你给我放手!” 池清远非但没有放手,反而双手齐上,将她的手抓得更紧了。 他把她往自己身前拉了拉: “我知道,我都知道...” “但那些都是可以变的,你可以和权拓和离,我也可以休了商捧月,这样我们就能在一起了。” 听到这番荒谬至极的言论,商舍予简直要气笑了。 和离? 休妻? 在一起? 他凭什么觉得她一定会和他在一起? 上辈子踩过的泥坑,这辈子她还会再重蹈覆辙吗? 这个男人到底哪里来的自信? 她咬紧牙关拼命挣扎,想要摆脱他的钳制:“你放开我!池清远,你发什么疯!” 男人死死抓着她,眼神近乎痴狂。 “我没发疯!” “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有一种我们本该是夫妻的感觉,这就是一见钟情啊。” “三小姐...你相信我。” 看着他这副醉态可掬、胡言乱语的模样,商舍予停止了挣扎。 她看了看桌上的酒壶,又看了看旁边半开的窗户。 或许... 这是机会。 她强忍着心头的恶心,放缓语气反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见她不再挣扎,还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池清远以为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他愣了一下,随后连忙点头,举起一只手做发誓状:“真的!比真金还真。” “若有半句假话,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商舍予冷漠地看着他。 “既然你对我一见钟情,那怎么还会来花楼找别的女人?” 闻言,池清远心里一喜。 她是在吃醋? “不是这样的,舍予你误会了,我只是心情不好想要喝酒,不是特意来找那些女人的。” “你信我,我连她们的手都没碰过!” 听到称呼从“三小姐”变成了“舍予”,商舍予内心满是讽刺。 她顺势问道:“你怎么会心情不好?” 这是在关心他? 想到这个可能,池清远内心雀跃无比。 他拉着商舍予走到桌边,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自己也跟着坐在旁边。 “因为回去老是要面对商捧月那个虚伪的女人,光是想想就心情不好了,所以我根本不想回家,就来这儿喝酒了。”说到这里,他凑近了一些,语气十分认真:“舍予你放心,其实和商捧月成婚半年来,我从未和她圆过房,我对你是真心的,你就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第415章 生米煮成熟饭 她对他们夫妻俩有没有圆过房的事情根本不感兴趣。 而且用脚趾头猜也能猜到,池清远不碰商捧月的真正原因,是嫌弃商捧月被乞丐凌辱过,觉得她脏。 上辈子嫌弃她,这辈子嫌弃商捧月。 可现在却把这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仿佛是为了她守身如玉一般。 这种恶劣的行径,实在令人反胃。 她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感,拿过桌上的酒壶,给池清远面前的空酒杯倒满。 “既然心情不好,那就喝吧,喝醉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池清远一愣。 他看着面前满满的一杯酒,又看了看商舍予平静的脸庞。 她居然亲自给他倒酒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刺激着他的神经,他试探着问:“舍予,所以你这是...要给我一次机会了吗?” 商舍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再次拿起酒壶,又给他倒了一杯。 池清远皱了皱眉,觉得这酒有些烈。 但看着那张清冷的脸,他还是咬咬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本来在这之前,池清远就已经喝过一轮,醉过一次了,这会儿又连着喝了好几杯烈酒,再好的酒力也承受不住。 他的眼睛开始打旋,看东西都有了重影。 他靠在椅背上,含糊不清地说着:“舍予倒的酒...好喝,再来一杯!” 说着,他把空酒杯推到了商舍予面前。 商舍予看了他一眼,耐着性子,又给他倒了一杯满的。 喝吧,喝吧。 快点喝醉,喝得不省人事,她才能有机会离开这个鬼地方。 池清远端起酒杯,手抖得厉害,酒水洒出来不少。 他仰头喝下,脑袋摇摇晃晃,话都说不清了:“舍予...你真好看,比商捧月那个贱人...好看多了,我们、我们以后...” 话还没说完,他脑袋一歪,“咚”的一声砸在桌面上,醉死过去了。 见此,商舍予起身推了推他的肩膀,没有反应。 她又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臂,他还是瘫软地趴在那里。 “池清远在哪儿?让他给我滚出来!” 就在她准备转身走向窗户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是商捧月的声音。 尖锐,愤怒,穿透了整个花楼的嘈杂。 “再不说他在哪个房间,我就把你们这破店给砸了!” 老鸨的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哟,池大少奶奶好大的威风啊,这儿可是花楼,不是你们池家的大院,你要撒野到别处撒去,我们开门做生意,哪有把客人的行踪随便告诉别人的道理?” “你给我滚开!给我搜!” 商捧月不管不顾地大喊,随后便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推门声。 听到这动静,商舍予心头一紧。 搜查的动静越来越近。 她快速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支支吾吾的池清远,随后转身跑到窗边,探出头往下看了看,两层楼的高度,直接跳下去肯定会受伤。 但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二楼的走廊上,正在一间一间地踹门。 她没得选择。 商舍予咬紧牙关,双手撑住窗台费力地爬上窗户,小心翼翼地踩上外面的瓦片,身体紧紧贴着墙壁。 夜风吹得她的红裙猎猎作响。 她努力保持平衡,顺着屋檐往旁边的暗处挪动。 刚挪出去没多远,就听到“砰”的一声巨响,天字号客房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 商捧月带着几个护卫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一眼便看到了醉趴在桌上的池清远。 男人衣衫不整,满身酒气,毫无形象可言。 她迅速环顾四周,目光在床榻、屏风后、柜子里都扫了一遍,并未发现有别的女人在场,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松懈了一点。 跟在后面的老鸨探头进来一看,发现屋子里只有池清远一个人,顿时皱起了眉头。 那个丫头呢? 跑哪儿去了? 老鸨和身后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护卫会意,两人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房间。 屋内,商捧月快步走到桌边,看着趴在桌上的池清远,原本充满怒火的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她伸手轻轻推了推池清远的肩膀:“清远?清远你醒醒,怎么喝了那么多酒啊?我们回家好不好?” 池清远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见他醉得如此彻底,商捧月的目光落在他那张英俊却因醉酒而显得有些颓废的脸上。 她抿着唇角,心里涌起一个念头。 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池清远清醒的时候根本不碰她,甚至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他嫌弃她,厌恶她,宁愿来这种肮脏的花楼找别的女人,也不愿意回房间面对她。 她这个池大少奶奶,在池家就是一个摆设,一个笑话。 而现在,他喝得烂醉如泥,毫无反抗之力。 这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只要她能怀上池家的骨肉,地位就能彻底稳固。 池清远就算再怎么嫌弃她,看在孩子的份上,也只能认命。 而那死老太婆为了孙子,也不会再对她冷嘲热讽。 她转头看着门口的彩菊,冷声吩咐:“把门关上,你在外面守着,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准让任何人靠近这个房间,听明白了吗?” 闻言,彩菊愣了一下。 她看了眼醉得不省人事的姑爷,又看了看小姐那决绝的眼神,立刻明白了小姐要做什么。 她赶紧低下头,应声道:“是,小姐,奴婢一定守好门。” 说完,彩菊迅速退出房间,反手将房门紧紧关上,笔直地守在外面。 房间里只剩下商捧月和池清远两人。 商捧月深吸了一口气,弯腰费力地将池清远从圆凳上扶起来。 池清远身形高大,此刻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走得十分艰难。 好不容易将他扶到床边,商捧月已经累得满头大汗。 她将池清远放在床上,让他平躺好。 男人闭着眼睛,呼吸沉重,胸膛有规律地起伏着。 商捧月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随后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缓缓解开男人长衫上的盘扣。 一颗,两颗。 露出男人结实的胸膛。 接着,她转身解开自己旗袍的领扣。 衣衫滑落,堆叠在脚边。 她走上前,扯过旁边的床幔。 厚重的布料垂落下来,遮住了一室涟漪。 与此同时,房间窗户外,商舍予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脚下是倾斜的瓦片,稍有不慎就会滑落下去。 她屏住呼吸,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 “清远...你帮帮我...” “啊...” “你、你慢点啊清远!” 商舍予:“...” 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对男女,还真是绝配。 她没有再多作停留,顺着屋檐小心翼翼地往房顶另一端挪动。 第416章 三爷,我在这儿 夜风灌进单薄的红裙里,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不敢往下看。 楼下街道车水马龙,她现在只要手一松,或者脚下一滑,就会直接摔下去。 从二楼屋檐摔下去,顶多断胳膊断腿,绝对死不了。 但要是就这么掉在大街上,明天整个北境城的报纸头条都会印着“权家三少奶奶半夜身穿艳俗红裙从天香楼跳下”。 权公馆的脸面会被她丢得干干净净。 她咬紧牙关,脚尖在窄小的砖缝里寻找着借力点,一点一点往后巷的方向挪动。 后巷人少,黑灯瞎火的。 只要在那边跳下去,就算崴了脚,也能趁黑溜走。 就在快要挪到后巷拐角的时候,街道尽头射来两道刺眼的车灯强光。 强光撕裂了夜色。 商舍予眯起眼睛,勉强适应了光线。 几辆军绿色的运兵卡车和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气势汹汹地疾驰而来。 卡车车厢里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北境军士兵。 钢盔在路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她心头一喜。 是权拓的车! 车队在天香楼大门前刹停,路上的行人和黄包车夫吓得纷纷退避三舍,躲在街角探头探脑,大气都不敢出。 天香楼门口原本正在招揽客人的姑娘们,看到这阵仗,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往楼里躲。 福特轿车的后座车门被推开。 一条包裹在黑色军裤里的长腿迈了出来。 权拓站直身体,黑色大氅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面容冷峻,下颌线紧绷,深黑的眼眸里透着骇人的杀气,目光冷冷地扫过天香楼那块描金的招牌,又扫过门口那些瑟瑟发抖的女人。 周遭的空气温度都降了下来。 林丛从驾驶座跳下车,反手关上车门。 紧接着,副驾驶的门也被推开,喜儿跌跌撞撞地跑了下来。 小丫头满脸泪痕,跑到权拓跟前:“小姐就是被关在这天香楼里面了,奴婢亲眼看到她被老鸨抓回去的=!” 权拓大步朝着天香楼的大门走去。 士兵们迅速跳下卡车,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整齐划一地跟在他身后,准备直接冲进去抓人。 “三爷!” 一道微弱的女声从头顶斜上方传来。 权拓脚步顿住。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那声音虽然不大,却十分熟悉。 他抬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二楼屋顶和屋檐交界的地方,光线昏暗。 一个穿着红裙的人影正扒在墙面上,身体悬空。 商舍予小心翼翼地腾出一只手,冲着下面拼命挥动:“三爷,我在这儿...” 看清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男人瞳孔紧缩。 他快步走到侧边的通道下方,仰起头看着她。 “别乱动!小心点抓紧了,别摔下来。” 商舍予赶紧把手重新扒回瓦片上,连连点头。 权拓转头:“去拿梯子。” 林丛顺着权拓的视线往上看,看到挂在二楼的商舍予,脸色煞白。 他连连点头,转身就往旁边一家还没打烊的客栈跑去,边跑边喊:“掌柜的,把梯子搬出来!” 喜儿也跑到了通道下面,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 “小姐您没事吧?奴婢来迟了!” “呜呜呜...您千万抓稳了啊!” 商舍予被风吹得头晕目眩,手脚都在打颤。 她咬着牙,强撑着回应:“我没事...” 很快,林丛和几个士兵扛着一把长长的竹梯跑了过来。 他们迅速将梯子搭在墙面上,顶部刚好够到商舍予脚下的位置。 几个士兵按住梯子的底部,确保它稳固。 商舍予低头看了一眼梯子,深吸一口气,试探着想要松开一只脚去踩梯子的横档。 “别动!” 权拓出声制止。 他脱下碍事的大氅扔给士兵,大步走到梯子前:“我上去。” 说着,他抓住梯子的两侧,长腿一迈,动作利落地向上攀爬。 “督军小心啊。” 林丛在下面紧张地喊道。 权拓几下就爬到了半空中,停在距离商舍予不到半米的地方。 他仰起头,看着她发白的脸和冻得发紫的嘴唇,眼神暗了下来,随后伸手,掌心向上,停在她手边不远处。 “慢慢来,别着急。” “把手给我。” 看着那只宽大的手掌,商舍予试着挪动了一下右脚,脚尖踩在了梯子的顶端横档上。 但是另一只手死死抠着瓦片,怎么也不敢松开。 只要一松手,重力就会让她往后仰,万一踩空,就会直接砸下去。 她咬着下唇,摇头。 权拓看出了她的恐惧。 他往上又爬了一格,身体紧紧贴着梯子,微微仰头,目光专注地盯着她的眼睛:“没事。” 男人柔声劝慰:“把手给我,我会接住你,相信我。” 商舍予低头,看着底下的男人。 他眼神坚定,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全部的勇气,渐渐松开了抠住瓦片的手。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她闭上眼睛,直接朝着权拓的方向扑了过去。 权拓反应极快,长臂一伸,便稳稳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 他的手臂强健有力,箍住她的腰,将她按在自己的胸口。 商舍予的脸撞在他坚硬的胸肌上,鼻尖满是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气,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吓死我了...” 两人贴在一起,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督军快下来!”林丛在下面焦急地大喊,“梯子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要断了!” 竹梯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间部分已经开始微微弯曲。 权拓单手搂着商舍予的腰,另一只手抓住梯子。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抱紧我。” 商舍予点点头,连声说好。 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双手环抱着他劲瘦结实的腰,隔着薄薄的军装衬衫,还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腹部肌肉的轮廓和滚烫的体温。 权拓带着她,一步步从梯子上退了下去。 双脚终于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商舍予紧绷的神经随之放松下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权拓眼疾手快地捞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喜儿哭着冲过来,一把拉住商舍予的手,上下打量着她:“太好了您没事!奴婢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您了,那样奴婢也会随您一起去的呜呜呜...” 商舍予被她哭得耳朵疼,无奈地笑了笑。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福大命大,死不了,你别哭了,眼泪鼻涕都蹭我手上了。” 喜儿哽咽着点点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往后退了一步。 权拓松开手,目光在她身上扫视了一圈。 她身上穿着天香楼里那种单薄艳俗的红裙,布料少得可怜,大片白皙的肌肤暴露在冷风中,因为刚才的攀爬,裙摆被撕破了几个口子,更显得狼狈不堪。 第417章 你会疼得死去活来 他眉头紧锁,转身从士兵手里拿过自己的大氅裹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 大氅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带着他特有的气息。 商舍予觉得暖和了不少。 “有没有事?” 他盯着她的眼睛问。 她摇了摇头,把大氅的领子拢紧了一些:“没有,那个老鸨虽然逼我接客,但还没来得及对我做什么事。” 说着,她稍微挪动了一下脚步。 右脚刚一受力,脚踝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权拓抿起薄唇,目光下移,落在她那只不敢着地的右脚上。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随后弯腰,双手穿过她的腿弯和后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商舍予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三、三爷...” 那么多人呢! “回府。” 权拓抱着她,大步走向福特轿车。 林丛赶紧拉开后座车门。 权拓将她小心地放进车里,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喜儿迅速爬上副驾驶。 林丛发动车子,车队调转车头,浩浩荡荡地驶离了天香楼。 夜色深沉。 因为商舍予被抓的事情暂时被压了下来,还没有惊动权老夫人那边,所以权公馆内十分安静。 他抱着她一路穿过庭院,进了西苑里屋。 屋子里地龙烧得暖和。 权拓将她放在梳妆台前的软凳上坐好。 “去打盆热水来。”他转头吩咐跟进来的喜儿。 喜儿应声离去,一路小跑去了厨房。 权拓转身,在商舍予身前单膝蹲下。 他伸出手,就要去脱她脚上的绣花鞋。 商舍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瞪大眼睛看着他:“三爷,这是做什么?” 权拓仰起头看她,眼神平静:“脚踝难受怎么不说?” 商舍予一愣。 没想到权拓观察得这么仔细,但成婚那么久,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脱鞋袜。 尤其还是权拓亲自屈尊降贵来帮她脱。 她脸颊泛起红晕,有些害羞地把脚往裙摆里藏了藏,小声说:“我...我自己来就行。” 权拓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脚踝,将她的脚拉了过来。 他动作强势,却又控制着力道,没有弄疼她。 干脆利落地脱掉她脚上的绣花鞋,接着褪去白色的短袜。 白皙纤细的脚腕暴露在空气中。 脚踝处有一大片严重的擦伤,皮肉翻卷,周围已经高高肿起,红得发紫,看着十分触目惊心。 看到这伤势,商舍予自己都吓了一跳。 在天香楼的时候只顾着逃命,根本没觉得有这么严重。 怎么肿成这样了? 权拓拧眉,盯着那处伤口,声音沉得发闷:“怎么伤的?” “嗯...可能是爬墙的时候,被墙砖擦的。” 见男人面色冷沉,周身散发着低气压,她赶紧补充了一句:“不过现在已经不怎么痛了,真的。” 权拓抬眼看了她一眼,语气冷淡道:“人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身体会产生一种东西麻痹神经,所以你才不会感觉到痛,等到明天早上,这股劲儿过去,你会疼得死去活来。” 商舍予:“...” 关心她就关心她,干嘛非要说这种毒舌的话来吓唬人。 这时,喜儿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铜盆走了进来。 她把水盆放在木架上,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放进水里浸湿。 权拓起身过去拿过毛巾,用力拧干水分,又走回商舍予面前蹲下,将冒着热气的毛巾轻轻敷在她的脚踝上。 “太烫了就说。” 他低声交代。 商舍予刚才一直趴在冰冷的墙面上,浑身都被冷风吹透了,此刻这热毛巾敷在脚上,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脚踝蔓延开来,舒服极了。 她摇了摇头:“不烫,刚刚好。” 她垂下眼眸,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男人。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宽阔的肩膀撑起硬挺的布料,低着头,神情专注,隔着毛巾轻轻按压着她的伤处,为她活血化瘀。 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商舍予心里五味杂陈。 他可是北境督军,是那些百姓口中畏惧又喜爱的北境王。 他手里握着生杀大权,高高在上。 可是刚才,他带着那么多兵去天香楼,那架势显然是打算直接带兵闯进去砸场子的。 难道就不怕事后被人非议,说他堂堂督军仗势欺人吗? 他为了她,竟然连名声都不顾了。 正想着,权拓出声打破了沉默:“还记得前因后果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商舍予收回思绪,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她沉声说道:“我在柴房里听到商管家和老鸨的对话,的确是商家把我卖到天香楼的,但是,商明国绝对不可能有这个胆子这样做,他最多就是想吓唬吓唬我,把权家的三少奶奶卖去花楼,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男人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商舍予继续分析:“而且...商捧月刚才去天香楼捉奸,显然她也不知道我被卖到了那里,如果她知道,就绝对不会只是单纯地去捉奸,肯定会借题发挥,把事情闹大。” “所以,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管家这么做的。” 权拓听完,将已经变冷的毛巾拿下来,放进热水盆里重新打湿。 他拧干毛巾,再次敷在她的脚踝上。 “在天香楼里,有没有被人欺负?” 他问得随意,但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紧绷。 商舍予愣了一下,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意思。 天香楼那种地方,女人进去了很难全身而退。 她直言不讳:“没有。” “只有那个老鸨逼我接客的时候,我不肯,她打了我一巴掌,后来我就遇到了池清远。” 闻言,权拓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说:“池清远喝醉了,花钱把我从老鸨手里带走了,但他没有对我做过分的事,真的。” “三爷不用担心。” 权拓抬起眼眸,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屋子里的灯光很亮。 他刚才一直没有仔细看她的脸。 此刻距离极近,清晰地看到了她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虽然过了这么长时间,红痕已经消散了很多,也消了肿,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第418章 他的歉意 但那确确实实是被打过巴掌的痕迹。 权拓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里面翻涌着浓烈的情绪。 他抬起手,粗糙的指腹轻轻触碰那道红痕,声音嘶哑得厉害:“疼吗?” 他的眼神太过深邃,还夹杂着心疼和自责。 商舍予被他这样看着,心脏漏跳了一拍,快要溺毙在那双黑眸里。 她呆滞摇头,声音很轻。 “早就不疼了。” 权拓收回手,重新低下头,双手捂着她脚踝上的热毛巾。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水盆里偶尔传来的水声。 片刻后,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对不起,让你身陷囹圄。” 听到这声道歉,商舍予呼吸微滞。 她睁大眼睛,看着男人低垂的头顶,心里涌起一股新奇的感觉。 堂堂北境督军,杀伐果断的权三爷,竟然在向她低头道歉? 这简直太神奇了。 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的错。 是她自己执意要去商家拿回遗物,才中了别人的暗算,他不仅没有怪她惹是生非,反而还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商舍予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握住权拓搭在她膝盖上的手腕,男人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她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看着他的眼睛。 “没事的三爷,是我自己去商家不小心被暗算,跟你没关系。” “三爷能不顾别人的看法,带着兵赶来天香楼救我,我已经很感动了,真的。” 权拓抬起眼眸,和她对视。 在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那股想要将她揉进怀里的冲动,起身将毛巾扔回水盆里。 “我会让人弄些活血化瘀的药膏过来。”他转身背对着她:“你早点歇息。” 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她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舍。 很想开口让他留下来陪自己。 在这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晚后,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让他待在自己身边。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肿得老高的脚踝。 如果他留下来,肯定又要一直照顾她,伺候她。 他今天在军区忙了一天,又带兵跑去天香楼折腾了这么久,肯定已经很累了。 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头。 “知道了,三爷也早点休息。” 权拓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喜儿:“照顾好你家小姐。” 喜儿赶紧点头如捣蒜。 “知道了姑爷!奴婢一定会照顾好小姐的。” 男人再次回头看了商舍予一眼,大步走出里屋。 门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身影。 商舍予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还在狂跳的胸口,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简直像做梦一样。 “小姐,您笑什么呢?” 喜儿走过来,拿毛巾擦干她脚上的水渍,疑惑地问。 “没什么,赶紧扶我上床吧,这脚越来越疼了。” “哎,您慢点。”喜儿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站起来,往床边走去。 夜深人静,权公馆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外面游廊,权拓站在廊檐下,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商舍予身上那股淡淡的清甜花香的味道。 刚才在屋里,他单膝跪地为她热敷脚踝时,她低垂着眉眼,睫毛微微颤动,嘴上说不疼,但强忍的模样就像一根极细的针,毫无预兆地扎进他的心脏。 顺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往外走,几盏防风灯笼在风中摇曳。 昏黄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 走到公馆大门口时,台阶下站满了人。 林丛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个个身姿挺拔。 他们荷枪实弹地列队等候,几辆军绿色的运兵卡车停在路边,车灯将公馆门前的大街照得亮如白昼。 见督军出来,林丛立刻快步迎上前去。 他在台阶下站定,双脚并拢,抬手敬了一个标准而有力的军礼。 “督军。” “刚才我们已经盘问过天香楼的那个老鸨刘妈妈了。” 男人停下脚步,站在台阶的高处。 “那老鸨起初还嘴硬不肯说实话,被底下的兄弟拿枪管子顶着脑门,吓破了胆,直接尿了裤子,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把知道的都倒了出来。” 林丛顿了顿,回忆着老鸨当时的供词。 “她说她根本不知道太太的身份,只当是寻常人家落难的女子,今日下午时分,有个中年男人带着太太和喜儿去了天香楼的后门,那男人开价很低急于脱手,老鸨说她就是贪图这个便宜,想着花点小钱买两个水灵的姑娘,稍加调教就能在楼里接客赚大钱,这才把人买了下来。” “至于那个中年男人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老鸨发了毒誓说她一概不知,以前也从来没有在北境城里见过这号人物。” 听到这里,权拓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中年男人。 商舍予今日是回商家拿取她母亲的遗物,是在商家后院出的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两个大活人打晕,装进麻袋运出商家,又急于低价脱手换取现洋的,除了商家内部的人,不作他想。 外面的贼人根本进不去商家的后院。 林丛见督军面色冷沉,周围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请示:“督军,那天香楼的老鸨刘妈妈,还有天香楼里那些乌七八糟的人,该如何处置?那地方鱼龙混杂,背后的关系盘根错节,要不要...” 权拓冷笑出声,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买卖良家妇女,逼良为娼,是重罪,把老鸨和天香楼里参与此事的所有龟公、打手、看场子的护院,全部用绳子捆了,连夜送去警署,交给李警长。” “告诉李警长,这案子让他给我从重从快地办,该判刑的判刑,该枪毙的直接拉去刑场枪毙,谁来说情都不管用。” 说着,男人的目光扫过夜空,语气森寒。 “至于天香楼...派兵过去贴封条查封。” “里面的账本、现洋全部抄没充公,那些姑娘,愿意回家的,从抄没的钱里发点盘缠遣散,不愿意回家的、无家可归的,让警署去安排生计,送去纺织厂做工,从今往后,北境城不许再有天香楼这个地方存在。” “我不想再听到这三个字。” 林丛心头一凛,大声应答:“是!属下这就派人去办!”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几名士兵打了个手势,吩咐他们立刻前往天香楼执行督军的命令。 士兵们领命,迅速跳上一辆卡车,绝尘而去。 安排完天香楼的事,林丛转身,浓密的眉头皱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犹豫了片刻,看了看权拓的脸色,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说出了心中的顾虑。 “太太今日上午明明是去的商家拿取遗物,最后却被人打晕卖到了天香楼,这件事...不管那个推板车的中年男人是谁,肯定和商家脱不了干系。可是...” 第419章 饶我一条狗命吧 林丛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迟疑。 “可是商家毕竟是太太的娘家,商老爷是太太的父亲啊,如果咱们直接带兵去商家兴师问罪,把事情闹得太大,把商家的脸面踩在脚底下,会不会让太太夹在中间难做?” “这事儿,属下觉得实在有些难办啊。” 在林丛的观念里,这世上的女子出嫁后,娘家就是最大的倚仗。 即便娘家人做错了事,为了顾及颜面和未来的走动,多半也会选择息事宁人,关起门来解决。 如果做得太绝,把商家逼上绝路,商舍予醒来后知道此事,心里可能会有芥蒂。 甚至会觉得权拓不给她留面子。 权拓闻言,发出一声冷嗤。 她在商家生活了十几年,商家世代行医,家底丰厚,可她却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还要被逼着代替商捧月嫁给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他。 回门那天,还是带着兵回去的。 今日去拿母亲的遗物,更是险些命丧黄泉。 而且,商明国配做她爹? 不过是个骗子。 “娘家?” 男人咀嚼着这两个字,语气嘲讽:“商明国从来就没有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看待,在商家眼里,她不过是个可以随意利用、随时抛弃的物件,是一个用来换取利益的筹码,这样的娘家,对她而言,有和没有...没任何区别。” “我若顾忌商家的颜面,才是真正委屈了她。” 听着这话,林丛愣在原地。 没想到督军把事情看得这么透彻,更没想到督军对太太的维护已经到了这种毫不讲理、护短至极的地步。 为了太太,根本不在乎什么岳父的颜面,也不在乎外界的流言蜚语。 “那...” 林丛试探着问,“督军您的意思是?” 权拓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军装平整的袖口。 他冷厉的目光直视前方:“去商家。” “是!” 林丛精神一振,热血上涌,立刻转身面向列队的士兵,大声下令:“全体上车,目标,商家老宅!” 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迅速攀上卡车车厢。 权拓大步走下台阶,拉开福特轿车的后座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林丛快步跑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队再次启动,浩浩荡荡地朝着商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深人静,北境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店铺早已打烊,门板紧闭。 半个时辰后,车队抵达商家老宅所在的街道。 刺眼的车灯强光直直地打在商家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上,将门上的铜钉照得反光。 卡车急刹停下,士兵们纷纷跳下车,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迅速在商家大门外排开阵型,将整个大门以及两侧的围墙围得水泄不通。 林丛大步走上前,抬手正准备拍打门环。 却听“吱呀”一声,那两扇门竟然从里面被人缓缓打开了。 林丛停下动作,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将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配枪。 大门敞开。 只见商明国正气喘吁吁地拖着一个人往外走。 他双手揪着那人的衣领,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一边用力往外拖,一边破口大骂:“你这个丧尽天良的老狗,我商家平日里待你不薄,好吃好喝地供着你,每个月给你开那么高的工钱,你竟然敢背着我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来?看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被他拖在地上的人,正是商管家。 他身上那件长衫已经被扯破了好几个口子,双手抱着商明国的大腿,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哭喊声凄厉无比。 “老爷!饶命啊老爷,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也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啊!求求您看在我为商家做牛做马这么多年的份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饶我一条狗命吧!老爷!” 商明国对管家的求饶充耳不闻,咬牙切齿地用力一甩,将人狠狠摔在门外的台阶上。 商管家的脑袋磕在石阶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权拓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冷眼睨着这出漏洞百出的闹剧。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黑的眼眸里透着嘲弄的冷光。 商明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正准备继续痛骂,一抬头,看到门外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北境军士兵,刺眼的车灯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眯起眼睛,视线穿过光晕,看清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冷酷挺拔的身影。 顿时,他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变得惨白。 他咽了一口唾沫,强行稳住心神,赶紧推开地上企图再次抱住他大腿的商管家,快步走下台阶,迎着权拓走去。 “哎呀女婿,真是太巧了!” 商明国搓着双手:“我这正准备派人去权公馆请您呢,没想到您这就亲自来了,您来得正好,来得正好啊!我正要把这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带来给您处置呢!” 林丛站在权拓身侧,冷眼看着这副令人作呕的丑态。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的商管家,又看了看满脸堆笑的商明国,浓眉紧紧拧在一起。 “商老爷,您这是何意?” 商明国赶紧转身指着地上的商管家。 “您是有所不知啊,就是这个没良心的狗东西,他竟然胆大包天,瞒着我偷偷将舍予打晕了,然后拉去卖到了天香楼啊!” 他一边说,一边痛心疾首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舍予不见人影的事,也让我这个做父亲的担忧啊,盘问了府中所有下人,唯独没看到这老东西,我察觉到不对,立马派人去全城搜捕,好在我发现得及时,他还没跑远,我的人在码头把他给堵住了,当时他都已经买好船票,背着包袱准备跑路了!” “啊呀呀,我让人把他绑了回来,严刑拷打了一番,他才招供说为了贪图几个大洋,把舍予卖去了天香楼。” “我一听,简直是五雷轰顶啊!” 商明国转头看着权拓,眼眶中挤出了几滴浑浊的眼泪:“女婿啊,现在人就在这儿,他犯下这等不可饶恕的死罪,您想杀便杀,想剐便剐,我绝对没有半点意见,只要能给舍予出气!” 权拓静静地看着这番声泪俱下的表演。 他微微眯起眼睛,浓黑的眉毛向上挑起,缓缓走到商管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缩成一团的男人。 商管家感受到头顶那股压迫感十足的视线,颤抖着抬起头。 刚好对上权拓那双深不见底、充满杀意的眼睛。 那眼神仿佛能将他凌迟处死。 商管家吓得倒抽一口冷气,赶紧低下头。 男人收回视线,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商明国。 他嘴角上扬,似笑非笑,却比发怒更让人胆寒。 “哦?” “原来是这么回事?” 第420章 敲打 见权拓没有立刻发火,商明国以为自己的这番说辞糊弄过去了。 他连连点头,举起右手对天发誓。 “千真万确!” “女婿,我若有半句假话,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我可是舍予的亲生父亲啊,虎毒还不食子呢,我怎么可能会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卖到花楼那种下作的地方去?” 商明国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继续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但是...这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我也没想到我商家竟然养出了这么一个白眼狼,是我管教不严,才让舍予遭受了此番磨难,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是我这个当父亲的有愧啊,我对不起舍予,也对不起女婿你啊!” 见他这副虚伪做作的嘴脸,林丛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了一步:“商老爷,您这话说得可真轻巧。” 林丛目光如炬,盯着那张脸:“太太今日上午来商家拿遗物,难道商老爷您当时不在府上吗?青天白日的,在您自己的宅院里,两个大活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人打晕绑走,您这个一家之主竟然毫无察觉?这话说出去,连三岁的孩童都不会信!” 商明国被质问噎得脸色微变。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几下,眼神开始闪躲。 偷偷看了一眼权拓。 男人依然保持着那个站姿,神色冷沉。 商明国结结巴巴地解释:“军、军爷,我...我当时是在府上的,但是,这宅子这么大,我又不能时时刻刻跟在她身边啊,总而言之,这一切都是这个狗东西自作主张!他就是为了钱才做了这种丧心病狂的蠢事,跟我真的没有半点关系啊!” 听到此言,商管家突然抬起头,大声喊叫起来。 “老爷您不能这样啊,您可不能把所有的事都推到我一个人身上啊!明明是...” 他话还没有说完,商明国脸色大变,眼中凶光大盛,抬起一脚就踹了过去! “啊!” 商管家被踹得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鲜血,剩下的话全被堵在了嗓子眼儿里。 “你这个没心没肺的畜生!” 商明国破口大骂:“我商家聘任你那么多年,给你吃给你穿,到头来你不仅胆大包天绑了主子,事情败露了,竟然还想含血喷人,陷害于我?你简直该死...死有余辜!” 骂完,他转身面向权拓,收敛了刚才的暴怒。 “女婿。” “你贵为北境督军,保一方平安,被绑的又是你的太太,我的女儿,这老东西此等作为,实在胆大包天,罪无可恕,今日,我就亲自帮你惩治了这个东西,给你和舍予一个交代!” 说罢,商明国转头对着站在大门内几个探头探脑的下人厉声吩咐:“来人!把这个老畜生给我拖到后院去,重打一百大板!少一板都不行!死活不论!” 那几个下人吓得浑身一抖,赶紧跑出来。 他们一左一右地架起商管家的胳膊,将他往门内拖去。 商管家一听要打一百大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双腿在地上乱蹬,拼命地挣扎着:“您不能这么对我啊!我跟了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这是要杀人灭口啊!老爷!” 惨叫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听起来格外渗人。 但下人们不敢违抗,动作麻利地将他拖进了大门,迅速消失在照壁后面。 很快,后院就传来了板子击打皮肉的声音。 啪! 啪! 啪! 商明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再次笑眯眯地看着权拓。 “女婿啊...”商明国赔着笑脸,“这件事确实是我管理不当,让舍予受惊了,但看在我已经严惩了歹人,把这老东西打个半死的份上,您看...这事儿是不是就到此为止了?毕竟咱们是一家人,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您说是不是?” 权拓站在原地,目光冷冷地看着那张堆满虚伪笑容的脸。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商管家被拖走的方向。 那沉闷的板子声还在继续。 一下接一下,打在肉上的声音令人牙酸。 一百大板。 商明国这招弃车保帅,杀人灭口,玩得倒是熟练。 他把管家推出来顶罪,当着北境军的面把人打死,死无对证。 就算权拓知道这其中有猫腻,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也不能直接在大街上枪毙自己的岳父。 权拓收回目光,深邃的眼底没有半点波澜。 “事情的前因后果到底是什么,你我心知肚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似是重锤敲击在商明国的心头。 “不过...” 男人话锋一转:“念及你是舍予的父亲,这件事,我可以暂且到此为止。” 听到这句话,商明国如蒙大赦,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但是,你明日上午,必须亲自去一趟权公馆,当着舍予的面,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她解释清楚,她若是原谅你,此事便罢,她若是不原谅...” 权拓没有把话说完,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杀气,已经说明了一切。 商明国吓得连连点头,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上。 “应该的应该的,我明日一早就去权公馆,亲自向舍予赔礼道歉,好好向她解释清楚!” “请女婿放心!” 权拓扫了他一眼,转身,大氅的衣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 “收队。” “是!” 林丛大声回应,指挥士兵们重新登上卡车。 商明国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去的车尾灯,双腿失去力气,一屁股瘫坐在青石板上。 黑色的福特轿车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着。 车厢内。 权拓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他的眉心微微聚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林丛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道路。 “督军。”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权拓:“那个商管家应该不是整件事的元凶,商明国这招弃车保帅,用得还真是让人找不到破绽,咱们就这么放过他了?” 男人缓缓睁开眼睛,黑眸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深邃。 “商明国不是元凶,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主动去招惹权家,顶多就是想把人关起来,把人卖去天香楼这种断子绝孙的主意,不是他能想出来的。” 林丛愣了一下。 “那督军的意思是,商明国也是被人利用了?” “他是推手。” “他可能一开始不知情,但后来肯定察觉到了什么,却选择了顺水推舟,或者干脆装聋作哑,等到事情败露,掩盖不住了,才把动手的管家推了出来。” 说着,权拓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如果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我直接带兵踏平商家,一枪把他毙了,北境城的舆论会怎么说?商舍予以后在北境城还怎么立足?” 第421章 昨晚叫的是商舍予的名字 “今晚带兵过去,逼着他亲手打死自己的心腹管家,就是为了敲打他,让他知道,商舍予现在是我权拓的人,他以后再想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也得好好掂量掂量今日的下场,摸摸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听完这番话,林丛恍然大悟。 对督军的深谋远虑佩服得五体投地。 太太怎么就有个这么胆小如鼠却又精明算计的爹呢? 在那种吃人的宅院里长大,没被那些人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还能养成现在这副坚韧聪慧的性子,真是太不容易了。 也实在是可怜啊。 翌日清早,天香楼外长街上的叫卖声穿透了薄薄的雕花木窗。 “卖包子勒!热腾腾的大肉包子——” “豆浆油条——” 嘈杂的市井声钻进天字号客房里,池清远被吵得皱起眉头。 他头痛欲裂地睁开眼,宿醉的后遗症让他整个脑袋嗡嗡作响,连视线都有些模糊。 盯着头顶大红色的牡丹绣花床帐,发了一会儿呆。 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涌入脑海。 傍晚时分,他在后院撞见老鸨逼迫商舍予接客,他花钱买下了她,记得自己抱着她进了这间房,她没有反抗,还记得她喂他喝酒,他多喝了几杯。 再后来,他醉了。 隐约间,他记得自己把她压在身下,颠鸾倒凤,红浪翻滚。 池清远呵呵笑出声,胸膛震动。 没想到,他真的拥有了商舍予。 那个第一眼就让他为之沦陷的女人,昨晚就在他身下承欢。 他转头看向睡在身边、背对着自己的女人。 女人的肩膀露在锦被外面,光洁的后背上布满了暧昧的红痕。 池清远伸出手,从背后将人抱进怀里,手掌贴着那细腻的肌肤,忍不住在她腰间游走,感受着那份温软。 怀里的女人被他的动作弄醒,发出一声低吟:“清远...不要了,好累...” 听到这声音,男人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僵在床上,手上的动作也停住了。 这声音... 怎么感觉好像是商捧月那个毒妇? 不,不可能。 昨晚喂他喝酒的人明明是商舍予! 他一把抓住女人的肩膀,将她用力翻转过来,凌乱的头发散开,露出那张化着残妆的脸。 池清远如遭雷击。 真的是商捧月! 怎么会这样? 昨晚和他在一起的人,怎么会变成商捧月? 商捧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池清远那张铁青的脸,嘴角还带着满足的笑意,娇滴滴地问:“怎么了呀,清远?” 话还没说完,池清远突然抬起腿,一脚踹在她身上。 “啊!” 商捧月猝不及防,直接从床上飞了出去,摔在地板上。 “好痛...” 她捂着肚子,疼得五官扭曲。 随后从地上爬起坐着,仰头冲着床上的人抱怨:“你干什么呀?疯了吗!” 池清远咬紧牙关,脸色阴沉。 他坐起身,双手揉着胀痛的脑袋,厉声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闻言,商捧月拧紧眉头。 她怎么在这里? 昨晚,他嘴里一直在喊着商舍予的名字... 所以,他是以为昨晚和他在一起的人是商舍予那个贱人?! 刚才发现她不是,才把她踹下床的? 想到他在她身上疯狂索取时,嘴里却一声声叫着商舍予的名字,商捧月的脸色也沉了下去,变得铁青。 “你什么意思?”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冷冷地盯着池清远。 “不是我,那你希望是谁?商舍予吗?你别忘了,她现在是权拓的女人!你敢碰她,权拓能把你大卸八块!” 池清远被戳中心事,脸色更加难看。 他别开视线,根本不想多看商捧月一眼。 他掀开被子下床,抓起散落在地上的长衫胡乱套在身上,连扣子都没扣好,便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口走去。 “池清远,你给我站住!” 商捧月在后面大喊。 砰! 房门被重重摔上,回应她的只有震耳欲聋的关门声。 她跌坐在地上,攥着地上的衣物,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商舍予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啊? 让他连权拓的枪子都不怕! 她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捡起地上的衣服穿好,叫门外的彩菊进来伺候梳洗。 两人从天香楼的后门悄悄溜走,雇了辆黄包车赶回池家。 回到池家后,商捧月只觉得浑身酸软难耐,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昨晚池清远折腾得太狠,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厢房继续补觉。 她带着彩菊穿过庭院,刚迈进厢房的门槛,脚步就顿住了。 屋内气氛凝重。 池老太太端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一串紫檀木佛珠,脸色阴沉得可怕。 刘妈站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 看着商捧月的眼神里透着鄙夷。 彩菊跟在后面走进来,看到这阵仗,心里也是一抖,下意识地看向商捧月,内心慌乱无比。 老夫人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而且看着来者不善。 商捧月强行镇定下来,走上前去微微福身行了个礼:“婆母。” “您这么早来儿媳的院子,是有什么事吗?” 话音刚落,老太太突然抓起旁边小几上的一叠报纸,用力朝着商捧月的脸砸了过去。 “不知廉耻的东西!” 报纸散开,哗啦啦地砸在商捧月的头上、肩膀上。 最后散落在她的脚边。 老太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商捧月的鼻子骂道:“你居然跑到天香楼那种下三滥的地方去做那种事,简直丢尽了我池家的颜面!” 闻言,商捧月低头,视线落在脚边的报纸上。 那是今日的北境晨报。 头版头条上,赫然印着几个加粗的黑色大字: 【池家大少爷与大少奶奶寻求刺激,夜宿天香楼圆房,实乃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下面还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衣服分明就是她昨晚穿的。 商捧月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直往头顶涌。 她抿紧红唇,脸色煞白。 这是谁干的?! 昨晚知道她和池清远在天香楼圆房的人,只有彩菊。 彩菊在门外守了一晚上,没有任何人去打扰。 她今早离开时,也是特意走的后门,避开了所有人。 这消息怎么会上了报纸? 还在这么短时间内,传得满城风雨。 见她低着头无话可说,池老太太咬紧牙关,继续讥讽:“你虽然用山东煤矿给池家赚了不少钱,填补了商会的亏空,但我警告你,别把那些烟花之地的做派带到池家来!就因为清远不愿和你圆房,你就想出这种下作的法子,跑到天香楼去引诱他做这种事?简直太不要脸了!商家自诩书香门第,世代行医,怎么会教出你这种没脸没皮、尽做些姨太才会使的狐媚手段的女儿?” 第422章 避子汤 听着这些尖酸刻薄的辱骂,商捧月心里憋屈得要命。 她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想反驳,是池清远把她当成了商舍予,可这种话怎么能说出口? 说出来只会让她更加难堪。 更加证实了她是个连自己丈夫都留不住的失败者。 她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任由老太太辱骂。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池清远从外面大步走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长衫,脸色依然阴沉。 后面还跟着个端着药汤的下人。 那药汤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苦味。 他走进屋内,看到坐在太师椅上的母亲,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母亲也在这里。 先对母亲拱手行礼,喊了一声。 随后转头,目光冷漠地看向站在屋中央的商捧月。 商捧月看到他,赶紧对他投去求助的眼神。 希望他能站出来说句话,解释一下昨晚的事。 或者至少替她挡一挡老太太的怒火。 然而,池清远直接无视了她的眼神。 他冷冷地对身后的下人命令道:“把药拿过来。” 下人依言走上前。 池清远端起托盘里的药碗,直接递到商捧月面前:“喝掉。” 药汤的味道极其刺鼻,冲得商捧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下意识地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液体,问:“这是什么东西?” 男人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冰:“避子汤。” 这三个字一出,屋内瞬间死寂。 众人皆是错愕,连老太太都愣住了。 什么? 避子汤? 商捧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看着他:“你、你说什么?” 池清远面无表情地点头。 “我从未想过要和你圆房。”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也从未想过,会让你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生下我的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刮过她的脸。 “昨晚的事既然已经发生,谁也无法挽回,那就尽早喝下这碗避子汤,避免更无法挽回的事发生。” 商捧月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张脸她爱慕了那么久,为了能带着池家成为北境第一巨贾,她不惜一切代价,手段做尽。 可现在,这张脸却变得如此陌生,残忍! 她又往后退了两步,身体摇摇欲坠。 “池清远,你疯了吗?我做那么多事都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池家的荣华富贵,为了帮你填补商会的窟窿?你既然从未想过与我生孩子,当初又为什么要娶我?” 池清远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不耐烦。 坐在太师椅上的老太太眼神闪烁了一下。 当初娶商捧月,确实是她逼着清远娶的。 池家商会当时亏空巨大,急需资金周转,而商捧月带着丰厚的嫁妆,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原以为她嫁进来后,也会是个相夫教子的好妻子、好媳妇,但谁会想到,这女人心肠如此恶毒,竟然做出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 见这一大家子,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为自己说句话,商捧月突然讥讽地笑出声来。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砸在地板上。 她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说:“我是不会喝的。” 她挺直脊背,盯着池清远。 “我是池家明媒正娶的大少奶奶,为池家开枝散叶是我的责任,我死也不会喝这碗避子汤!” 闻言,池清远剑眉深蹙。 他失去耐心,转头给旁边的下人使了个眼色。 下人得令,虽然心里有些犹豫,毕竟这是大少奶奶,但大少爷的命令不敢违抗。 他放下托盘,端着那碗药汤走上前,硬着头皮说:“大少奶奶,您还是喝了吧,小的...不想对您动粗啊。” 商捧月冷冷地扫了下人一眼。 “你敢动我一下试试!我让你全家都去给你陪葬!” 下人一听这话,心里仅存的一点善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本来就对这个飞扬跋扈的大少奶奶心存不满。 他冷声说了一句:“那得罪了。” 说完,他伸手一把抓住商捧月的手腕,直接把她往前拖了一步。 “啊!” 商捧月惊叫出声,奋力挣扎:“大胆!你个该死的下作东西!放开我!” 彩菊在一旁吓得魂飞魄散。 她赶紧冲过来,试图掰开下人的手,哭着哀求:“你放开我们小姐,我们小姐平日里对你也不薄啊,你怎能如此狠心啊!” 下人不耐烦地一脚踢开彩菊。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我可没有受过大少奶奶的任何恩惠,只记得年前我不小心撞到了大少奶奶,就被罚跪在雪地里一天一夜,差点冻死,这就是你说的不薄?!” 商捧月拼命挣扎,双手乱挥,药汤洒出来几滴,落在她的衣服上。 下人见一个人按不住她,药汤根本灌不进去,便冲着门外大喊:“来人!快来人!” 好几个粗壮的下人听到喊声,立刻冲进屋内。 看到这混乱的场景,都吓了一跳,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还愣着干什么?!” 端药的下人大吼,“过来按着大少奶奶,这是大少爷的命令!” 众人一听是大少爷的命令,又见老夫人和大少爷都冷眼站在一旁,没有阻止的意思,便赶紧一拥而上,按住商捧月的手脚,不让她再挣扎。 商捧月被几个大男人死死压制住,动弹不得。 那个端药的下人走上前,用力捏住她的下颚,迫使她张开嘴。 “大少奶奶,您就别挣扎了。” “今日这汤,您必须得喝下去才行啊。” 她紧闭着嘴巴,死命抵抗。 双眼瞪得很大,越过那些下人的肩膀,直直地看着人群外那个冷眼旁观的男人。 池清远就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心脏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的痛。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重活一世,明明避开了权拓那个杀神,选择了池家。 难道她选错了吗? 可为什么嫁去权家的商舍予,那个原本应该被权拓折磨致死的贱人,现在却能得到权拓的百般宠爱? 明明上辈子自己嫁给权拓后,是被权拓活活掐死的啊! 第423章 都喝下去了 她以为重活一世,换了亲,就能改变命运,就能得到丈夫的帮助和宠爱,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 却没想到... 等待她的会是今日这番生不如死的折磨! 她好恨啊! 旁边,彩菊被踢倒在地,爬不起来。 她跪在地上,哭着向池清远磕头求饶:“姑爷,您放过小姐吧!求您放过小姐吧!她昨晚...昨晚...” 池清远冷漠地注视着商捧月,对彩菊的哭喊充耳不闻。 彩菊见求他没用,又连滚带爬地跪到池老太太脚边,抓住老太太的裤腿,哭得撕心裂肺:“老夫人求您开恩啊!我们家小姐从小都是娇养长大的,怎么能喝这种虎狼之药啊?小姐的身体会承受不住的啊!求求您了...” 池老夫人被她拽得烦躁,用力踢开她的手,对刘妈吩咐道:“把人拉开,别在这儿号丧!” 刘妈立刻上前,一把揪住彩菊的头发将她狠狠扯开,推倒在角落里。 彩菊赶紧又爬起来,跪在人群后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商捧月被强行灌药。 “唔!” 下人捏着商捧月的下巴,将那碗苦涩的避子汤直接灌进了她的嘴里。 药液顺着她的喉咙流下去,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一碗汤,几乎全都进了商捧月的肚子。 下人这才松开手,放过了她。 商捧月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板上。 她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的房梁。 眼神空洞,毫无生气,犹如一具死尸。 下人扫了她一眼,端着空碗退到一旁,对池清远拱手复命:“大少爷,都喝下去了。” 池清远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走到商捧月身前,居高临下地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厌恶。 随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厢房。 池老夫人见事情办完了,也冷哼一声,摆了摆手,在刘妈的搀扶下起身离开了。 屋内的人散尽,只剩下主仆二人。 彩菊哭着爬上前,跪在商捧月身边,颤抖着声音喊:“小姐...小姐您怎么样啊?呜呜呜...您别吓奴婢啊...” 她连碰都不敢碰商捧月一下。 生怕稍微一动,小姐就会像瓷娃娃一样碎掉。 商捧月依然愣愣地看着房梁。 良久,她才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彩菊:“快去...把佐藤凛先生叫来,别让任何人知道。” 彩菊愣了一下。 佐藤凛? 那个倭国商人? 但看着商捧月那副惨状,她不敢多问,只能哭着点头:“好...奴婢这就去!” 她赶紧爬起来,抹着眼泪,急匆匆地冲出了厢房。 ... 晌午的日头升得老高,金灿灿的阳光越过西苑高高的院墙,洋洋洒洒地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 初春的风带着些许暖意,吹得院墙边的几株迎春花轻轻摇曳。 喜儿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商舍予,在院子里缓慢地走动。 商舍予的右脚脚踝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每走一步,眉头都会微微蹙起,脚步显得一瘸一拐。 喜儿一边扶着她,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直往不远处的游廊那边瞟。 齐鸣像根木桩子一样,笔挺地坐在游廊的木台阶上。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双手环抱在胸前,那把惯用的配枪就别在腰间显眼的位置,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 整整一上午,连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更别提说话了。 喜儿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嘟囔:“小姐,您看那个齐鸣,都盯了咱们一上午了,一句话不说,连个笑脸都没有,真像个幽灵,怪渗人的。” 闻言,商舍予也抬起头看过去。 齐鸣接触到她的目光,立刻站直了身体,微微低头算是行礼。 但依旧没有挪动半步。 她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个无奈的弧度。 “齐鸣是三爷派来保护我的,虽然看着冷冰冰的有些吓人,但身手极好,有他在,别人休想近身。” 今日上午,权拓来西苑看到她肿得老高的脚踝,脸色就一直沉着,还下了死命令,要将她禁足,连房门都不许出。 她好说歹说,再三保证绝对不会乱跑,更不会再让自己陷入昨晚那种危险的境地,他才勉强松了口。 但条件是,必须让齐鸣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地守着。 商舍予心里暗自叹气。 自己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儿,昨晚那种被卖到天香楼的荒唐事,怎么可能天天发生? 权拓实在是太过紧张了。 但这份霸道又强势的保护,却让她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正走着,西苑的月亮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低着头,快步走到两人跟前,屈膝行了个礼。 “三少奶奶,您父亲商老爷求见。” 闻言,商舍予脸上的笑意褪去,抿了抿唇说:“让他过来吧。” 小丫鬟应了一声,转身退下。 喜儿皱着脸:“老爷怎么又来了?肯定没好心,昨天咱们被卖到天香楼,就算不是他亲自动的手,那也和他脱不了干系,他现在来干什么?” 商舍予拍了拍喜儿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扶我去那边的凉亭坐会儿。” 喜儿依言,搀扶着她慢慢走到院子中央的八角凉亭里。 刚在石凳上坐稳,就见丫鬟领着商明国走了进来。 商明国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 刚一踏进西苑,眼睛就四处乱瞟。 看到坐在凉亭里的人后,脸上霎时间堆满笑容,加快了脚步走过来。 丫鬟把人带到,便福身退了出去。 商舍予坐在石凳上,端起石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完全没有让喜儿给商明国倒茶的意思。 商明国走到凉亭台阶下,显得有些局促。 他看了看商舍予那张冷漠的脸,又低头看了看她脚踝上缠着的厚厚纱布,心里直发虚。 他干笑两声,提着箱子走上台阶。 将那个红木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 “父亲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商明国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但也掩饰不住那份心虚。 他指着桌上的红木箱子,语气讨好:“舍予啊,这是你要的你母亲的遗物,我昨晚连夜让人收拾妥当,全都打包好给你送来了,你看看,一件都没少。”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商舍予的脸色。 “昨日的事...是我这个做父亲的疏忽了。” 第424章 两张照片背景一样 “我万万没想到,那个千刀万剐的管家竟然会背着我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将你绑走,还遭受了那样的苦楚,舍予啊,你可千万别怪父亲啊,我昨晚已经狠狠地惩治了那个老东西,打了他一百大板,也算是给你出气了。” 他后面说的什么,商舍予已经听不见了。 她和喜儿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石桌上那个红木箱子上。 原本以为,经过昨晚的闹剧,商明国肯定会把母亲的遗物扣下,作为日后拿捏她的筹码。 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把东西送来了。 她强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激动,目光从箱子上移开,淡淡地扫了商明国一眼。 他这番做派,无非是因为昨晚权拓带兵围了商家,把他吓破了胆。 他急于用这些遗物来安抚她,撇清他自己在绑架案中的关系。 商管家一个人,绝对没有胆量在商家的后院里把当家主母的女儿打晕带走,这件事,商明国就算没有直接参与,也必然是默许的,但她现在根本不想和商明国去争辩这些没有意义的对错。 她要的,只是母亲的遗物。 商舍予声音清冷道:“父亲多虑了,今早我已经听三爷说过了,把我打晕卖到天香楼的是管家,既然是下人犯上作乱,我又怎么会怪父亲呢?” 听到这话,商明国如蒙大赦。 他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是那个老东西自作主张!” “你能这么想,父亲就放心了,咱们父女俩,哪有隔夜的仇啊。”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商舍予却直接打断了他:“我脚踝受了伤,不宜在外长时间走动,需要静养,父亲若是没有别的事,就请早些回去吧。” 商明国的话被堵在嗓子眼,脸色黑了黑。 但看到站在远处虎视眈眈的保镖,又想到昨晚权拓那杀神一般的模样,还是把心里的不满咽了下去。 绑架的事能就此揭过,已经是万幸。 不敢再奢求什么。 商明国干咳两声,掩饰尴尬:“那...那你好好养伤,有什么缺的用的,派人回商家说一声,父亲让人给你送来,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出了西苑。 确认人走远后,商舍予立刻看向桌上的红木箱子。 她的双手甚至有些微微发抖。 “喜儿,快打开。” 喜儿也激动得不行,赶紧上前,双手扣住箱子的黄铜锁扣,用力向上一掀。 “吧嗒”一声,箱盖被打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许多老物件。 喜儿眼睛一亮,惊呼出声:“小姐,真的是夫人以前用过的东西!” 商舍予眼眶红了。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将箱子里的遗物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石桌上。 一把掉漆的红木梳子,一个生锈的黄铜怀表,表针早就停止了走动,几方泛黄的丝帕,上面绣着并不精致的兰花。 还有几本边角磨损严重的医书。 每拿出一件,脑海里就会浮现出母亲生前使用这些物件时的场景。 母亲因为生病,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清醒的时候,她会坐在窗前,用这把红木梳子给商舍予梳头,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疯癫的时候,会把这些东西扔得到处都是。 所以很多物件都有了残缺和划痕。 商舍予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把木梳,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石桌上,晕开一团团水渍。 喜儿见状,眼圈也红了。 她赶紧掏出帕子,轻轻给商舍予擦拭眼泪。 “小姐,您别哭了,夫人在天有灵,看到您终于把这些东西拿回来了,肯定很高兴的,要是看到您掉眼泪,她也会跟着难过的。” 商舍予吸了吸鼻子,接过喜儿手里的帕子,胡乱擦了擦脸颊。 “你说得对,我不哭了。” 她把那些遗物重新整理好。 费尽心机要拿回这些东西,不止是为了寻找那个秘方,更是为了拿回母亲在这个世上存在过的最后一点痕迹。 就在她准备把最后几本医书放回箱子时,视线突然被压在箱底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 商舍予伸手将照片拿了起来。 照片已经严重泛黄,边角都卷曲了。 上面的人是母亲,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素净的学生装,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容腼腆羞涩。 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母亲年轻的脸庞。 但很快,她的目光就被照片的背景吸引了。 照片的背景是一个小山坡,山坡上长着一棵造型奇特的老树。 树干弯曲,枝叶繁茂。 商舍予看着那棵树,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这个背景... 很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绞尽脑汁地回忆着,突然,脑海中白光炸开。 藏书楼! 之前在权公馆前院的藏书楼里,翻找医书的时候,曾经从一本书里掉出来过一张照片,那张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而那张照片的背景,也是这个小山坡和这棵老树! 商舍予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扯到了脚踝的伤处,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喜儿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搀扶住她。 “小姐,您怎么了?小心脚啊!” 她顾不上脚上的疼痛,抓住喜儿的手臂,语气急促道:“快把东西都收起来,我们去藏书楼。” 喜儿被她这副着急的模样弄得满头雾水。 但还是手脚麻利地将石桌上的遗物全都装回红木箱子里,扣好锁扣。 “小姐,您慢点,我扶着您。” 两人出了西苑,一路朝着前院的藏书楼走去。 齐鸣见状,一言不发地跟在两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主仆二人爬上三楼。 凭着记忆,商舍予走到靠窗的第三个书架前。 她记得自己当时看完照片后,随手就把它夹回了那本书里。 她抽出那本书,快速地翻找起来。 一张同样泛黄的黑白照片从书页间滑落。 商舍予赶紧接住。 她将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手里,凑近了仔细对比。 喜儿也凑过脑袋来看。 只看了一眼,喜儿就惊讶地捂住了嘴巴,惊呼出声:“我的天哪!小姐,这照片的背景怎么和夫人照片的背景一模一样啊?!” 商舍予盯着照片,心里也是疑惑无比。 两张照片的背景完全重合,那棵弯曲的老树,山坡的弧度,甚至连树下那块石头的形状都分毫不差。 这绝不是照相馆里那种布置好的假景,而是真实的自然景观。 第425章 这个男人是谁 这种荒郊野外的小山坡,根本不是什么风景名胜,怎么会巧合到两个人在同样的背景下拍摄照片? 喜儿指着照片上的年轻男人,歪着脑袋问:“小姐,这人是谁啊?长得还挺斯文的,他和夫人认识吗?” 商舍予摇头。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长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温文尔雅。 但她从来没有听母亲提起过这个人,也从来没有在商家见过。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联系? 喜儿的话提醒了她。 既然照片是在同一个地方拍的,那这个男人很可能和母亲年轻时是相识的。 甚至,关系匪浅。 但这个男人究竟是谁? 她将男人的照片翻转过来。 还记得,上次在这张照片的背面,发现了一串奇怪的数字。 照片背面,用黑色的墨水写着一排数字。 但因为时间久远,墨迹有些褪色,更奇怪的是,这些数字的书写方式。 数字“3”的上面缺了一半,只剩下下面那个弯,数字“8”的左边缺了一半,看着像个“3”,几乎每一个数字,都是残缺不全的。 缺得明显的,还能勉强猜出原本是个什么数字。 但有些缺得太厉害,根本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商舍予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些残缺的墨迹。 这是什么东西? 密码吗? 还是某种暗示? 就在这时,安静的藏书楼里响起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木楼梯被踩得“咯吱”作响。 商舍予回头,就看到权拓迈着长腿走了上来。 他走到她面前,视线落在她被喜儿搀扶着的手臂上,眉头微微皱起。 “齐鸣说你来藏书楼了,脚还没好,跑这儿来做什么?” 商舍予将那张男人的照片递到权拓面前。 “三爷,你来看看,你认识照片上这个男人吗?” 权拓闻言,微微低头,视线落在照片上。 为了看清楚,身体往前倾了倾,凑得很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 商舍予只要微微抬眸,就能清晰地看到他那长长密密的睫毛,甚至能看清他深邃眼眸里的瞳孔纹理。 他身上那股特有的清冽雪松香气,强势地钻进她的鼻腔,包裹了她所有的感官。 商舍予的心跳没出息地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脖子。 权拓盯着照片看了半晌,浓黑的剑眉微微聚拢。 他摇了摇头:“不认识。” 但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看着倒是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照片怎么了?” 商舍予赶紧把母亲的照片也拿出来,举到他面前。 “你看,我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和这个男人的照片,背景是一模一样的,这个小山坡和这棵树,明显不是照相馆的布景,未免太巧合了。” 男人的目光在两张照片上来回扫视,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商舍予又把男人的照片翻转过来,指着背面那些模糊不清的数字。 “还有这个。” “这上面有一串数字,但是每个数字都缺了一半,看着很奇怪。” 权拓接过照片,修长的手指捏着照片的边缘。 他垂眸,仔细打量着那些残缺的墨迹。 看了一会儿,他挑了挑眉,语气随意却一针见血:“看着倒是像故意这样写的,写一半,缺一半,找到缺的那一半,就能拼接出完整的数字了。” 商舍予听后,犹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对啊! 她怎么没想到! 她赶紧从权拓手里拿回照片,对着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仔细观察那些墨迹的走向。 果然,那些断笔的地方非常整齐,绝对不是因为年代久远墨水褪色造成的,而是书写的人刻意为之。 只要把缺的那一半数字和这串残缺的数字重叠在一起,就能拼凑出一串完整的密码或者信息。 可是,另一半缺的数字在哪儿呢?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属于母亲的照片上,赶紧把照片翻转过来。 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线索又断了。 看着她失落的模样,权拓又将视线投向那个男人的照片。 越看越觉得这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很眼熟。 “这张照片既然能夹在权家藏书楼的医书里,就代表这个人曾经来过权家,甚至在权家待过一段时间,既然他来过权家,或许母亲会知道他是谁。” 商舍予眼睛一亮。 “那我们现在就去问问婆母?” 权拓点头。 他转头看了一眼喜儿:“你退下吧,我扶着她。” 喜儿赶紧松开手,退到一边。 权拓上前一步,揽住商舍予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支撑在自己身上。 “走慢点。” 他低声叮嘱。 商舍予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顺从地跟着他的步伐,一瘸一拐地往楼下走去。 北苑。 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即使是初春,也已经有不少花骨朵探出了头。 两人走进院子时,司楠正坐在廊檐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面前的石桌上摆着几个精致的花瓶和一大堆刚剪下来的鲜花。 严嬷嬷站在一旁,帮着递花枝。 司楠一边将一枝红梅插入瓶中,一边和严嬷嬷闲聊:“这春天来了,花儿都开得艳,我原先可不是个爱花的人,那会儿跟着老太爷在军营里,整天闻的都是硝烟味,没想到在这公馆里悠哉了几十年,竟然也培养出这闲情雅致来了。” 严嬷嬷笑着附和。 “老夫人您这是福气好,现在三爷出息了,您就该好好享清福。” 正说着,院门口的小丫鬟跑过来通报。 “老夫人,三爷和三少奶奶来了。” 闻言,司楠放下手里的剪刀,挑了挑眉:“哦?还挺稀奇啊,他们俩怎么舍得一起过来了?” 话音刚落,权拓扶着商舍予已经走到了廊檐下。 司楠抬眼看去,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绽放,就注意到了商舍予那奇怪的走路姿势,以及脚踝上显眼的白色纱布。 她赶紧站起身,快步走过来。 “舍予,你这是怎么了?脚怎么弄成这样了?” 商舍予不想让老太太跟着担惊受怕,更不想把昨晚被绑架到天香楼那种污秽之地的事情说出来平添烦恼。 第426章 雨林先生 她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地解释:“婆母别担心,就是昨晚在院子里散步的时候,天太黑没看清路,不小心崴了脚,没有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好了。” 司楠听了,虽然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心疼不已。 她转过头瞪了权拓一眼。 “你怎么做丈夫的?连自己媳妇儿都保护不好!就在自己家院子里还能把脚崴成这样?” 权拓被母亲当着下人的面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顿,脸上却没有任何不悦。 他抿了抿薄唇,十分坦然地点头认错。 “母亲教训得是,是儿子的错。” 听着权拓把责任全都揽在自己身上,商舍予心里一阵感动,又觉得有些好笑。 堂堂北境督军,在外面杀伐果断,在母亲面前却乖顺得像个犯错的孩子。 司楠叹了一口气,拉着商舍予的手,招呼她到石桌旁的圆凳上坐下。 “快坐下,别站着受力了,以后晚上出门,多带几个丫鬟提灯笼,可不能再这么毛躁了。” 商舍予乖巧地应下。 落座后,她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 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男人的照片,递到司楠面前。 “婆母,今日过来,其实是想请您帮个忙...想请您认个人。” 司楠诧异地挑了挑眉,接过照片。 “认人?谁啊?” 她拿着照片,微微眯起眼睛,歪着脑袋仔细端详。 但毕竟年纪大了,眼睛有些老花,看了半天也没看清楚。 “严嬷嬷,去把我屋里那个西洋镜拿来。” 严嬷嬷赶紧进屋,很快就拿了一个带手柄的黄铜西洋放大镜出来,递给司楠。 老太太拿着放大镜,对着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反反复复地看了许久。 突然,她拿着放大镜的手顿住了,眼神里流露出惊讶和恍然。 她放下西洋镜:“这、这是二十年前,在咱们权公馆做过大夫的雨林先生啊。” 听到这个名字,商舍予和权拓对视了一眼。 权拓的猜测果然没错,这个人真的来过权公馆! 商舍予难掩激动,急切地追问:“婆母,还有这事?您能跟我仔细说说这位雨林先生吗?” 司楠将照片放在石桌上,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砸了咂嘴,神色变得悠长。 “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老太爷还在世,权家世代从军,男人们在战场上刀光剑影,经常带着一身的伤回来,军营里的军医虽然治外伤在行,但有些疑难杂症和内伤,却束手无策。” “所以,他就专门在外面花重金请了一位名医来府上坐诊。” “这位名医,就是照片上的雨林先生。” 司楠指了指照片上那个斯文的男人。 “雨林先生师从名门,医术极高,不管多重的伤,多怪的病,到了他手里都能药到病除,但他这个人...性格却非常古怪。” “怎么个古怪法?” 商舍予问。 “他为人极其低调谦和,甚至可以说是谨小慎微,在权公馆做大夫的三年里,每天除了看病开药,绝不多说一句废话,从未听他提起过他的家世背景,也从未听说他有娶妻生子,他就像一个谜,除了医术,我们对他一无所知,是个谨言慎行的人呐。” 说到这里,司楠突然笑了起来。 她指了指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权拓。 “说起来,你小时候还经常缠着这位雨林先生呢,他那药箱里,除了药,总是备着几块洋糖,你那时候调皮捣蛋,每次受了伤去换药,就哭着找雨林先生要糖果吃,怎么,你这记性,全忘了?” 突然被母亲揭了童年的糗事,还是在商舍予面前,权拓那张冷峻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不自然的神色。 他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 商舍予也没想到,权拓小时候竟然还有为了几块糖果哭鼻子的光辉历史。 喜儿更是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权拓冷脸转移话题:“那这位雨林先生,现在在何处?” 听到这个问题,司楠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她目光落在照片上,眼中流露出深深的遗憾。 她摆了摆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可惜啊,医者不能自医,雨林先生在权家做了三年的医生,医好了无数人,但突然有一天,他没有按时来府上,老太爷派人去他的住处找他,却发现他已经病故身亡了,据说是得了一种急病,连自己都没能救得回来,真是天妒英才,可惜了啊。” 商舍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死了? 那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线索,岂不是又断了? 她不甘心,沉默了片刻后,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婆母,那雨林先生病故后,有没有在权公馆留下什么东西呢?哪怕是一本书,或者一张纸条?” 毕竟他在权公馆做了三年的医生,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吧。 司楠听了,想都没想就直接摆手否定了。 “没有。” “我刚才说了,他是个非常谨慎的人,每天出入权公馆,都只背着他那个旧药箱,看完了病,提着药箱就走,从来不把任何私人物品留在府里,他病故后,老太爷也派人去清理过他的遗物,除了几本普通的医书和一些药材,什么都没有。” 线索到这里,彻底断了。 只知道照片上的男人叫雨林,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二十年前在权公馆做过事,然后就病故了。 至于他到底是谁,来自哪里,和商舍予的母亲是什么关系,那串残缺的数字代表什么,一概不知。 她低头看着石桌上的两张照片。 照片上,那棵弯曲的老树和那个小山坡,成了唯一的突破口。 雨林和母亲在同一个地方,甚至可能是同一时间拍摄了照片。 这绝对不是偶然。 那个小山坡,那棵树,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商舍予暗暗握紧了拳头。 既然人已经不在了,那她就从这个地方查起。 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缺了一半的数字,和父亲的秘方找出来。 权拓看着她的神情变化,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他没有多言,上前揽住她的腰:“今天累了,先回去休息,这件事我会派人去查。” 第427章 发现数字 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两人告别了司楠,权拓扶着商舍予走出北苑。 阳光拉长了他们的背影,在青石板上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哪怕前路迷雾重重,但只要有这个男人在身边,商舍予便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晌午过后,阳光渐渐变得柔和,不再像正午那般刺眼。 权拓扶着商舍予回到西苑,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里屋的软榻上。 “你先歇着,齐鸣就在外面,有事叫他。”男人替她拉过一条薄毯盖在腿上。 商舍予乖顺地点头:“三爷去忙吧,我没事。” 权拓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 商舍予靠在引枕上,手里摩挲着那两张照片,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司楠的话。 雨林先生,病故。 她闭上眼睛,试图在记忆中搜寻关于这个名字的任何蛛丝马迹。 但一无所获。 母亲在世时疯癫的时候颇多,很少有和她提过以前的事。 “小姐,您别想太多了,当心伤神。” 喜儿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骨头汤走进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这汤是刘妈特意给您熬的,说是能以形补形,对您的脚伤有好处。” 商舍予睁开眼,看着那碗浓白的骨头汤,没什么胃口。 但为了不让喜儿担心,还是端起来喝了几口。 “你下午去找凌凌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弄到北境城周边的地形图。” 商舍予放下汤碗,吩咐道。 喜儿一愣。 “地形图?小姐要那个做什么?” 商舍予眯着眼:“那个地方既然不在城里,那肯定在城外,只要有地形图,或者找几个熟悉周边环境的老猎户问问,说不定能找到那棵树的所在。” 小丫头听后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我明白了,这就去。” 接下来的几天,商舍予被严令禁足在西苑养伤。 权拓每天早出晚归,军务似乎非常繁忙,但每天晚上回来用热水给她敷脚。 在他的精心照料下,商舍予脚踝上的肿胀渐渐消退。 已经可以勉强下地行走了。 这天下午,喜儿兴冲冲地跑进屋里,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 “小姐,找到了!” “凌凌找了几个老猎户,他们看了照片,都说这地方眼熟!” 喜儿将地图摊开在桌子上,指着上面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 商舍予赶紧凑过去看。 “这是哪里?” “是城外三十里处的一座荒山,叫落雁岭,猎户们说,那山坡上确实有一棵长得很奇怪的老树,因为树干弯曲得像个驼背的老头,所以他们都叫它驼背树。” 闻言,商舍予眼睛一亮,心中一阵狂喜。 “备车,我们马上过去。”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实地看看。 “不行。” 一道冷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权拓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俊脸一片沉郁。 他走到桌边按住那张地图,目光凌厉地盯着商舍予:“你的脚还没好利索,落雁岭山路崎岖,很危险的。” 商舍予被他的突然出现搞得一愣。 随即有些委屈地咬了咬嘴唇。 “可是...线索就在那里,我不能不去。” 看着她倔强的模样,权拓很是无奈。 他放缓了语气:“我会派人去查,你乖乖待在家里养伤,哪里也不许去。” “三爷,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那是我母亲留下的唯一线索,我必须亲自去,我保证,我会小心,绝对不会乱跑。” 两人僵持了片刻。 最终,权拓败下阵来。 他叹了一口气,妥协道:“好,我陪你去,但你必须听我的安排。” 商舍予立刻展颜一笑。 “谢谢三爷!” 第二天清晨,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驶出权公馆,朝着城外落雁岭的方向驶去。 车后跟着两辆运兵卡车,满载着全副武装的士兵。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落雁岭的山脚下停了下来。 商舍予推开车门,深吸了一口山里清新的空气。 权拓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山路难走,小心点。” 士兵们在前面开路,权拓扶着商舍予,一步一步地朝着山坡上走去。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个长满杂草的小山坡出现在眼前,山坡的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棵造型奇特的老树。 树干弯曲,枝叶繁茂,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商舍予激动得加快了脚步,快步走到树下。 她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仰头看着茂密的枝叶,眼眶微热。 多年前,母亲就是站在这里,拍下了那张照片。 权拓跟了过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这地方荒无人烟,他们当年为什么会来这里拍照?” 男人提出疑问。 商舍予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但既然他们留下了照片和残缺的数字,就说明这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她开始在树下仔细搜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树下有一块巨大的石头,也就是照片上出现过的那块。 她走到石头前,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石头的表面。 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商舍予用手拨开青苔,突然,动作停住。 在石头靠近地面的位置,隐约刻着几个模糊的符号。 “三爷...你快来看!” 权拓闻言,立刻大步走过来,蹲在她身边。 顺着商舍予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符号的形状,竟然和照片背面那些残缺的数字惊人的相似。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将背面的数字和石头上的符号进行对比。 “这是...另一半数字。”商舍予激动得声线微颤。 石头上刻着的,正是照片上残缺数字的另一半,只要将两者结合起来,就能拼凑出完整的密码。 权拓从靴筒里拔出匕首,小心翼翼地刮去石头上的青苔和泥土,让那些符号更加清晰地显露出来。 商舍予拿出纸笔,将石头上的符号一一记录下来。 然后和照片上的数字进行拼接。 “3、8、5、7、2、9...” 念出拼接后的完整数字,她眉头紧锁,“这到底代表什么意思?” 权拓盯着那串数字,陷入了沉思。 “这看起来像是一组坐标,或者是某个保险箱的密码。”他分析道,“二十年前,雨林先生将这组密码分成了两半,一半写在照片背面,一半刻在这里,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在防备谁?” 商舍予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感觉到,自己正在一步步接近那个隐藏了二十年的真相。 这串数字她和权拓都弄不清楚,但有一个人,应该会有头绪。 权淮安,对数字极其敏感。 想到这儿,商舍予勾唇一笑:“三爷,我们去找淮安玩儿吧?” 突然转变的话题让权拓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嗯?” 第428章 是保险箱密码 戏院内,锣鼓喧天,台上武生正翻着跟头,台下叫好声连成一片。 二楼雅座,几个穿着长衫、西装的公子哥围坐在八仙桌旁,正有说有笑。 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几壶上好的碧螺春。 权淮安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正磕得起劲。 旁边一个穿着米色西装的公子哥凑过来,压低声音开口:“哎,你们听说了没?前段时间池家传出的那个煤矿的事儿?” 听见这话,权淮安竖直了耳朵,手里的瓜子停在半空。 另一个穿着长衫的公子哥连连点头。 “当然知道,池家那场招商宴会搞得那叫一个隆重,恨不得敲锣打鼓让整个北境城都知道他池家在山东发现煤矿的事,听说...那煤矿储量惊人,池家这次可是要赚个盆满钵满了。”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可不是嘛,不就是运气好找到个煤矿?瞧把他们得意的。” “池家那少奶奶也是个厉害角色...” 说着,几人见权淮安这个平日里最爱凑热闹的混世魔王居然没有出声,纷纷投去疑惑的目光。 “淮安,你小婶婶不就是商捧月的姐姐吗?这事儿你应该知道得比我们清楚吧?怎么不说话?” 权淮安把手里的瓜子壳吐在桌上,嗤了一声。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我小婶婶虽然和池家那女人是姐妹,但行事作风可完全不同,商捧月张扬跋扈,是个十足的势利眼,我小婶婶为人清冷孤傲,如雪中红梅,根本不屑与那种人为伍,你们下次说商捧月的时候,别把我小婶婶也带上,听着晦气。” 闻言,几个公子哥面面相觑。 半年前权淮安可是非常讨厌那个商舍予的,一口一个商家女叫得难听,现在居然处处护着她,连别人提一句都不乐意。 看来这混世魔王也是被商舍予治得死死的。 正说着,几人突然感觉到周围的光线暗了下来。 一个身穿军绿色的高大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桌前。 男人面容冷峻,身姿挺拔,腰间别着一把黑色的配枪,枪套上的金属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 瞥见那把配枪后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权淮安抬头,见好友们被吓成这样,冲着来人啧了一声:“林副官,你怎么来了?” 林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淮安少爷,督军和太太在外面等着您呢。” 闻言,少年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戏院大门的方向。 小叔和小婶婶怎么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瓜子,站起身冲着几个好友摆了摆手:“你们接着玩,我出去一趟。” 说完,便快步走出了戏院。 戏院大门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权淮安刚走出大门,就看到台阶下站着两个人。 果然来了! 他快步走下台阶,跑到两人跟前,乖巧地喊人:“小叔叔,小婶婶。” 商舍予微微笑着点头,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看的什么戏呢?” 权淮安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 他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老老实实地回答:“就是和几个朋友来消磨时间的,台上唱曲儿的时候我们都在聊天,根本没注意是什么曲儿。” 权拓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权淮安本来就不是个对戏曲有兴趣的人,来这种地方纯粹是白花钱。 商舍予笑了笑,没有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 权淮安倒是十分好奇,这两人怎么会突然跑到戏院来找他? 他疑惑地问:“家里有什么事吗?我出门的时候跟奶奶打过招呼了呀。” 商舍予摇了摇头:“家里没事,是我有件事想要请你帮忙。” 闻言,少年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找我?” 小叔叔就在旁边站着呢,堂堂北境督军,手底下要什么人没有? 还能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商舍予点头。 她转头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人在注意他们,才从袖口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 将纸条递给权淮安。 “你对数字敏感,帮我看看这上面的数字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权淮安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 3857296。 他认真地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不就是一串普通的保险箱密码吗?” 他抬起头,看着商舍予说。 闻言,商舍予和权拓对视了一眼。 她着急地上前一步,追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和权拓研究了整整一天,虽然有往保险箱密码这方面想过,但一直不敢笃定,毕竟这串数字没有任何前缀和提示,单凭几个数字很难确定它的用途。 权淮安伸手指着纸条上最前面的两个数字,38。 “这就是北境城的远信金库的商号啊。”他语气肯定地解释,“远信金库就是专门帮人保存贵重物品的地方,每个在他们那里开户的人,都会得到一个商号,38就是他们其中一个区域的代码,凭借这串号码,再加上后面的密码,就可以直接去远信金库拿回之前存放的东西了,一般存的都是保险箱。” 见他说得有理有据,商舍予就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权淮安在这些吃喝玩乐、三教九流的地方混得久,对北境城里的这些门道比他们清楚得多。 她转头看着权拓,眼中满是期待。 “我们现在就去远信金库吧?” 男人点头答应。 权淮安跟在旁边,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他一边走一边问:“你们有东西存放在远信金库吗?是什么宝贝啊?值不值钱?” 权拓正想开口让权淮安闭嘴,别多问。 就在这时,迎面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男子低着头匆匆走来。 他走得很快,完全没有看路。 砰的一声。 男子直直地撞到了权拓的肩膀上。 权拓身形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那男子却被反弹的力道撞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权拓皱起眉头,伸手一把扶住男子的胳膊,将人稳住。 “没事吧?” 他沉声问。 那男子神色慌乱,根本不敢抬头,他用力挣脱权拓的手,慌乱摇头:“没事没事!” 说完便低着头,加快脚步迅速钻进了旁边的人群中,眨眼间就跑得没影了。 商舍予皱着眉头,看着那个男子跑远的背影。 她总觉得哪里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那人的举止很慌张,而且撞到人之后连句道歉都没有,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权拓,想问他有没有被撞疼。 视线落在权拓脸上的那一刻,她微怔。 只见男人单手扶着额头,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他紧紧闭着眼睛,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身体甚至在微微发抖。 商舍予连忙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三爷,怎么了?” 第429章 他居然是个疯子啊! 权拓此刻只觉得脑子里一阵剧痛。 那种痛楚从太阳穴开始蔓延,迅速席卷了整个大脑。 他咬紧牙关,努力克制着身体的不适,摇头说:“没事。” 权淮安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说:“小婶婶你放心吧,我小叔身体好着呢,在战场上枪林弹雨都过来了,被个路人撞一下还不至于出事儿。” 权拓强忍着头痛,睁开眼睛看了权淮安一眼。 后者被他看得头皮发麻,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权拓转头看向商舍予,再次摇头。 “没事,远信金库就在前面,我们先过去。” 商舍予心里还是有些担忧。 因为权拓的脸色实在太差了,额头上还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但看他坚持说没事,而且脚步还算平稳,她便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权淮安跟在旁边,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权拓走在商舍予身边,听着权淮安聒噪的声音,只觉得头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那种痛楚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愈演愈烈,完全超出了他的忍受范围。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景象都在晃动。 行人的说话声、汽车的鸣笛声、权淮安的聒噪声音,全都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刺耳的轰鸣,不断地刺激着他的耳膜。 浑身的血液似是在沸腾,一股无法控制的狂躁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理智正在被一点点吞噬。 他紧紧攥着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意识到了什么,权拓缓缓停下脚步:“舍予...” “怎么了?” 还没等商舍予反应过来,身侧的人突然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三爷!” “小叔叔!” 两人赶紧蹲下去,商舍予焦急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周围的路人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看过来。 跟在后面不远处的林丛和几个士兵见状,立刻拨开人群。 “督军怎么了?” 权拓跪在地上,眼前一片血红。 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让他几乎发狂,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随着急促的呼吸不断跳动。 他缓缓抬起头。 原本深黑的眼眸此刻已经变得猩红一片,里面充满了暴戾和杀戮的欲望。 视线对上那一刻,商舍予心底一沉。 这... 怎么会这样? 她赶紧伸出手,一把拉过权拓的手腕,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 脉象极其紊乱,横冲直撞,完全失去了规律。 权拓的疯病发作了。 而且这次发作得毫无预兆,极其突然。 她来不及去思考这次发病的原因,必须马上采取行动。 她转头看向林丛,语气急促地吩咐:“快把权拓护送回...” 话音未落,权拓突然抬起手,动作极快的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权淮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吓得惊呼出声。 “小叔叔你干什么?!” “这是小婶婶啊!” 周围的围观群众见事情不对,纷纷惊恐地往后退去。 林丛见此情景,也反应过来督军是疯病发作了。 他脸色大变,迅速上前,试图将商舍予从权拓手中解救出来。 “快!按住督军!” 他一边用力掰着权拓的手指,一边冲着身后的士兵大喊。 几个士兵冲上前,分别抓住权拓的另一只手臂和肩膀,可权拓此刻完全陷入了癫狂状态,他感觉不到疼痛,听不到声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戮。 无尽的杀戮。 他突然猛地一挥手臂,那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竟然被他这一挥,尽数甩了出去。 士兵们重重地摔在地上,撞翻了路边的小摊,水果和杂物散落一地。 众人发出惊恐的尖叫声,纷纷四散逃窜。 林丛见状,心里暗叫不好。 督军发病时的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是常人能对付的。 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地抓住权拓掐着商舍予脖子的那只手,拼尽全力想要掰开他的手指。 但权拓的手指就像铁钳一样,卡在商舍予的脖子上,纹丝不动。 权淮安从未见过小叔这副模样。 他呆滞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脸色惨白。 商舍予被掐得双脚离地,脖子上的疼痛钻心刺骨,感觉颈骨都要被捏碎了,大脑开始严重缺氧,视线逐渐变得模糊,眼前阵阵发黑。 她张开嘴,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三爷...” 权拓双目猩红,完全听不到她在叫他。 商舍予双手抓着他的袖口,感觉自己快要死了,意识正在一点点抽离。 “权拓...” 她微弱地喊着。 男人依然没有任何反应,手上的力道反而加重了。 在濒临死亡的那一刻,商舍予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个画面。 她红唇微张,无意识地喊:“阿拓...” 这声极其细微,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利剑,击破了权拓眼前的血雾,直达他的大脑深处。 他浑身一震,眼前的猩红褪去了片刻,视线恢复了短暂的清明。 看清了被自己扼住脖子的人是谁后,男人惊慌失措地松开手。 商舍予失去支撑,身体软绵绵地跌落在地上。 她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但清醒只是眨眼间的事。 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 权拓痛苦地抱住脑袋:“呃!” 林丛见状,直接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将权拓死死地压在地上。 “淮安少爷!”随后冲着呆立在一旁的权淮安大喊,“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啊!” 权淮安如梦初醒。 他赶紧冲过去,双手压住权拓的一只手臂,整个人都扑了上去。 其他几个被甩飞的士兵也从地上爬起来,纷纷扑到权拓身上,将他的双腿和另一只手臂牢牢压住。 权拓被压在最底下,奋力挣扎着。 他的力气极大,好几个人压着他都显得十分吃力,随时都有被掀翻的危险。 商舍予缓过那股窒息的劲儿后,迅速从袖口里抽出随身携带的银针,连滚带爬地来到权拓身边。 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她稳住心神,找准机会。 一针精准地扎在权拓手腕内侧的内关穴上。 紧接着,另一针迅速扎在神门穴。 双管齐下,男人浑身一震,挣扎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但他并没有完全镇定下来,身体依然在紧绷着。 就在这时—— “大家快来看啊!” “这就是口口声声说保护整个北境城老百姓的北境王权拓!他居然是个疯子啊!” 第430章 醒来 这话一出。 商舍予和林丛的脸色同时变了。 商舍予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围观的群众因为这句话,各个面露恐慌,开始窃窃私语。 “权三爷是疯子的事原来是真的啊?” “早就听闻权拓发起疯来杀人不眨眼,看他刚才差点都要把他妻子掐死,果然是六亲不认啊!” “就这种人还是北境军的督军?要是上战场突然发疯,怕不是连自己人都要杀!” “这种人怎么能保护我们大家啊?” “太可怕了!” 听到这些话,商舍予站起身,她目光清冷,直视着那些议论纷纷的群众,一个个扫过他们的脸。 被她看到的人,纷纷闭上嘴,不敢再说话。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没错,权拓就如大家所见,确实是疯子。” 听到她亲口承认,众人眼里的恐惧更甚了。 商舍予接着开口:“但害他患上这个病的,是战争的残酷和血腥!他是在战场上,亲眼看到无数士兵死在自己面前,为了保护你们这些安居乐业的百姓,才受了刺激变成这样的!” “他去战场九死一生,浑身是伤,是为了保护这北境城的安宁!难道大家就要因为他为了保护你们而患上疯病,就将他弃如敝履,视作怪物吗?” 她冷笑了一声。 “如果你们真的是这么想的,那我真为权拓感到不值!” 说完这段话,商舍予冷冷地看了众人一眼。 人群安静了。 那些刚才还叫嚣着权拓是疯子的人,此刻都低下了头,面露愧色。 商舍予转身回到权拓身边,再次蹲下,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经过两针的镇压,权拓的脉象已经平稳了下来。 他双目紧闭,陷入了昏睡。 商舍予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林丛:“去把车开过来。” 林丛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人群面前,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些他们用命护着的百姓,顿时感到无比的失望。 他冷着脸推开人群,大步朝着停车的方向跑去。 没过一会儿,黑色的福特轿车开了过来。 林丛跳下车,和几个士兵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昏睡的权拓扶起来,放进后座。 商舍予赶紧爬上后座,让权拓的头靠在自己的腿上。 周围的百姓纷纷让开一条道。 他们看着福特车启动,飞速朝着权公馆的方向驶去,而刚才商舍予的那番话,还在众人耳中回荡。 众人面面相觑,久久没有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权拓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视线还有些许恍惚,待看清头顶的青色床幔,眼神倏地变得清明,猛地坐起身来。 动作太大,惊醒了床边趴着的人。 商舍予抬头,见权拓醒了,她赶紧起身:“三爷,您醒了?” 男人微怔,转头看到是她,紧绷的神经才随之松懈下来,声音沙哑地问:“这是哪儿?我睡了多久?” 见他眼神清明,不再是猩红一片,商舍予心里松了口气。 她柔声开口:“是西苑里屋,您睡了两天一夜了。” 两天一夜... 权拓皱起眉头,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骨节分明,没有戴着约束带。 以前每次疯病发作,刘大夫都会给他注射大量的镇定剂,那种药剂会让他陷入深度的昏迷,至少要睡上三五几天。 可是这次,他感觉身体并没有那种被药物掏空的无力感。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轻松。 商舍予看出他的疑惑,她拿过一个软枕垫在他的背后,扶着他靠在床头:“这次我没有给您注射镇定剂,而是针灸。” 其实她心里也忐忑,不知道自己的针灸是不是真的比镇定剂管用,这两天一夜,每隔一个时辰就要为他施针一次,还要时刻观察他的脉象,生怕他中途醒来再次发狂。 好在,他挺过来了。 权拓靠在床沿,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眼下的乌青上,本就清瘦的脸颊显得更加憔悴。 这两天一夜,她定是寸步不离。 他记得自己失去了理智,还...掐住了她的脖子。 权拓的目光下移,落在她纤细白皙的颈脖上,那里有一圈触目惊心的红痕,虽然已经涂了药膏,但依然清晰可见。 他垂下眸子,放在被子上的双手缓缓收紧,沉默了片刻后,低声道:“抱歉,让你受惊了。” 看着男人这副模样,商舍予抿了抿唇,她在床边坐下,伸手拉过他宽大的手掌。 男人的手掌温热,虎口处有着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她轻轻抚摸着那些老茧,摇头。 “没有。” “被三爷掐脖子又不是第一次了,我都习惯了。” 权拓抬头看她,眼底的情绪翻涌。 商舍予收敛了笑容,视线和他撞上:“三爷是因为在战场上见了残酷和血腥,为了保护北境城的百姓才落下了这心理疾病,这是身为军人的勋章,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勋章? 男人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 这么多年来,所有人都把他的病看作是怪物,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随时会发狂的疯子。 只有她,说这是勋章。 他深深地注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心疼和坚定。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 商舍予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削薄的唇角上,唇色有些苍白,却令她向往之。 她情不自禁地倾身过去。 距离拉近,权拓能够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甜,下一瞬,柔软的唇瓣轻轻贴了上来。 他身形微僵,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的棉被。 商舍予的吻很轻,一下一下,仔细的描摹着他的唇形。 男人喉结滚动,闭上眼,任由她胡作非为。 窗户外面。 司楠站在廊檐下,手里握着一串佛珠,透过半开的窗户缝隙,将屋内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 老太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荡漾开一抹欣慰的笑意。 严嬷嬷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补药,站在一旁,看到老夫人的笑容,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之前商舍予强烈表态,绝对不会因为权拓有疯病而离开他。 第431章 隆起的腹部 但那时候,商舍予还没有完完全全地见过权拓发病时的样子。 尽管上回在城外的废弃仓库里,她曾看到过权拓一拳一拳将那个绑匪砸成肉泥,但那次,她很快就被权望归打晕了过去,具体的血腥场面并没有看到多少。 可是这次不同。 这次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权拓当街发疯。 他双目赤红,六亲不认,甚至差一点就亲手掐死了她。 司楠这几天一直提心吊胆,担忧商舍予醒来后会心存芥蒂,更担忧这丫头会因为恐惧而退缩。 毕竟,谁愿意和一个随时会杀人的疯子同床共枕呢? 没想到... 这丫头对权拓竟有如此深重的情意。 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日夜不休地照顾他,甚至用自己的方式去安抚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司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手里的佛珠转动一圈。 “走吧,”她轻声开口,“老三这边,不需要咱们了。” 说完,老太太转身,慢悠悠地顺着游廊往回走。 严嬷嬷端着药碗,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笑着摇了摇头,跟着离开了西苑。 权拓当街发病的事情,当时有不少百姓亲眼所见,按照以往的情况,这种事情肯定会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几日过去了,街上却出奇地安静。 没有人在背后议论权拓是个疯子,也没有人对北境军的统帅产生质疑。 那天商舍予在街头的那番话,似是点醒了百姓们的良知。 权拓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全都是因为战争,他是为了保护整个北境城,让他们这些普通百姓能够安居乐业,才会在战场上落下疯病。 他们安稳的生活,全都是仰仗这些在战场上拼命的北境军。 如果在这个时候去唾弃权拓,那和忘恩负义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所以,权拓有疯病的事情,不仅没有成为流言蜚语,反而让百姓们对他多了一份敬重和心疼。 与此同时,商家前厅。 下人们早就被商明国遣散了,整个大厅里空荡荡的。 商明国端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脸色阴沉。 商捧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洋装,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 “真没想到啊,”商明国重重放下手里的茶杯,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权拓在百姓们心中的地位竟然这么高?!” 亲眼看到权拓发病,人们竟然还能容忍一个疯子稳坐北境军督军的位子。 这几天,他一直在暗中派人去街上散布谣言,撺掇百姓去军区门口闹事,要求罢免权拓的督军之职。 可是,那些百姓不仅不买账,反而把他派去的人狠狠地骂了一顿。 甚至有几个脾气暴躁的,直接动手打了他的人。 想到这里,商明国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脸色更加难看了。 见父亲气急败坏的模样,商捧月唇角微勾,平淡道:“父亲何必动怒?权家世代从军,保家卫国,这几十年来在北境城打下的根基,哪有那么容易被撼动?” 商明国转头看了她一眼,似是想到什么,他眸色微暗。 “你还没告诉我,”他压低了声音,“权拓患有疯病的事情,被权家瞒得滴水不漏,这么多年来,连我都只是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从未得到过证实,你是怎么知道的?” 之前,权拓带兵包围商家,逼着他亲手打死了管家。 他心有怨恨,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那个时候,商捧月回了商家。 她说手里有权拓的把柄,可以借此机会撼动权拓在军中的地位,甚至让他身败名裂。 商明国当时正憋着一肚子火,一口就答应了。 问她有什么计划时,商捧月才把权拓患有疯病的事情告诉了他。 商明国当时还有点怀疑,毕竟这种极其隐秘的事情,连他这个在北境城混了几十年的人都不知道,商捧月一个整天待在后宅的妇道人家,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但他还是照做了。 商捧月给了他一盒特制的香薰,让他派人抹在身上,然后去街上寻找机会,故意撞权拓一下。 那香薰的味道很特别。 商捧月说,只要权拓闻到那个味道,就会立刻引发疯病。 商明国派去的人照做了。 那天在戏院门口,那个人撞了权拓,没过多久,权拓竟然真的当街发病了! 这一切,都在商捧月的计划之中。 商明国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女儿。 她穿着华丽,妆容精致,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阴狠。 他突然觉得,自己连这个亲生女儿都要看不懂了。 商捧月正捏着一块点心准备往嘴里送,听到父亲的问话,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抬头对上商明国探究的目光,微微一笑。 “就是无意间听人说的,”她语气轻松,随意敷衍,“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权家再怎么瞒,总会露出马脚的。” 商明国显然不信这个说辞。 但他也没有继续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能达到目的,过程并不重要。 商捧月放下手里的点心,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指。 “明日就是权望归和江月言的订婚宴了,”她起身理了理裙摆,“我还得回去准备一份厚礼,就不多留了。” 商明国跟着站起身,目光落在那隆起的肚子上,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捧月。” 他叫住她:“之前怎么没听你说有孕了?上次你回娘家的时候,肚子明明还没有任何反应。” 说着,商明国指着她的肚子。 “怎么这才过了不到半个月,看着就像是有四个月的身孕了?” 商捧月背对着父亲,眼底掠过一抹狠厉。 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温婉的笑容。 “可能是胎儿发育的速度比较快吧,”她伸手摸着肚子,语气温柔道:“大夫说一切正常,没有任何问题,很多妇人怀孕的时候,都会有这种显怀早的情况,父亲不必太过关怀。” 商明国听了,回想了一下。 当年李亚莲怀商摘星的时候,也是这样。 不吐也不嗜睡,完全没有任何怀孕的反应,肚子也是大得很快。 而商捧月这个情况,倒是和李亚莲有些相似。 第432章 怎么可能怀上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想。 “既然大夫说没事,那就好,”商明国叮嘱道,“你在池家好好照顾自己,池家现在风头正盛,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缺什么用的吃的,就派人回商家捎个信,父亲让人给你送去。” 商捧月点头应下。 “多谢父亲关怀,女儿记住了。” 她转身走出大厅。 一直守在外面的彩菊看到她出来,赶紧迎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她的手臂。 主仆二人一言不发,走出了商家的大门。 坐上回池家的黄包车。 商捧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掌按着那个高高隆起的肚子。 那天她被强行灌下避子汤后,绝望之下找来了佐藤凛,他给了她一种不知名的药物,说是可以让她假孕,而且肚子会以极快的速度隆起,看起来和真怀孕一模一样。 她别无选择,只能吞下那颗药。 而这个假肚子,既能保住她在池家的地位,还能保住她大少奶奶的荣华富贵。 等到了生产的时候,再想办法弄个死婴。 或者直接从外面抱一个孩子回来。 只要能瞒天过海,就能掌控池家... 至于该死的池清远和那死老太婆,等着吧,她不会让他们好过! 翌日。 权家包下了北境城最大的鸿运酒楼,设下权望归和江月言的订婚宴。 酒楼外张灯结彩,红毯从大门口一直铺到了大街上。 各路宾客云集,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权家众人在门口迎宾。 权拓胸前挂着金色的绶带,军帽压得很低,身姿挺拔地站在红毯尽头,而商舍予站在他身边,穿着一身酒红色的丝绒旗袍,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的狐狸毛披肩,长发盘起,露出修长白皙的颈脖。 两人站在一起,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微微侧头,看了眼身侧的男人:“三爷你看吧,大家并没有因为你生病的事情就不来参加宴会。” 男人目视前方,薄唇紧抿,没有说话。 出门前,权拓死活都不肯来,担心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会让那些宾客产生畏惧,毁了侄子的订婚宴。 是商舍予劝说,如果他今日真的不来,才会让望归心寒。 权望归是他看着长大的侄子,这么重要的日子,权拓身为长辈怎能缺席? 最终,权拓还是被她拉来了。 他微微转动眼珠,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进门的宾客。 那些人看到他,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向他行礼问好。 “督军好。” “督军夫人好。”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真诚的笑容,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异样的眼神。 权拓收回视线,低头看商舍予。 她今天很美,酒红色的旗袍将她的身材勾勒得玲珑有致,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目光落在她那张红润的唇上,他微微低头凑近她耳边:“饿了没?” 闻言,商舍予一愣。 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肚子,诚实点头。 早上为了试衣服弄头发,她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这会儿站了快一个时辰,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见状,男人拉住她的手腕,转身就往宴会厅里面走。 商舍予被他拉得一个踉跄,赶紧小跑着跟上。 “三爷你干什么?” 她压低声音惊呼:“还得迎宾呢!” 权拓头也不回,拉着她径直穿过大厅。 “迎宾这种小事,交给晚辈们去办就好了,”他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们俩是长辈,可以不用管这些琐事。” 商舍予扭头看了一眼大门口。 权望归胸前别着红花,正满脸笑容地和宾客寒暄。 权淮安和权知鹤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边,帮忙收礼单、引路。 三个年轻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的确也用不着她和权拓当木桩子。 商舍予被权拓拉到了宴会厅角落的一张长桌旁。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各种精致的糕点、水果和酒水,他指了指其中一盘:“吃吧。” 商舍予看了看周围。 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宾客,大家都在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但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扯着男人的衣袖,低声说道:“这是给宾客们准备的,晚宴还没正式开始呢,我怎么好意思先吃啊?” 权拓皱起眉头,见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有些好笑。 在自己家里举办的宴会,吃块点心还要顾及别人的眼光? 他伸手从盘子里捏起一块杏仁酥,转身直接往她嘴里塞。 商舍予猝不及防,下意识张嘴,反应过来后,那块香甜酥脆的杏仁酥已经被含在口中。 浓郁的杏仁香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瞪大眼睛看着权拓,两边腮帮子鼓鼓的。 看着她这副呆萌的模样,权拓眼底荡开笑意。 她赶紧捂住嘴巴,做贼心虚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没人看到后,才快速地咀嚼了几下,将那块杏仁酥吞入腹中。 “你干嘛呀!” 商舍予娇嗔地瞪了他一眼:“被人看到多不好。” 权拓低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笑声低沉悦耳。 “怕什么?你是我权拓的夫人,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谁敢说半个字?” 商舍予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面的宠溺和温柔几乎要将她溺毙。 她咬了咬下唇,心里甜滋滋的。 正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躁动。 “快看,池家来人了。” “那商捧月怎么挺着个大肚子?这什么时候怀上的?前阵子根本没听到风声啊。” “就是说啊,前几天不是还传出他们在天香楼圆房的丑事?这才过去几天,肚子怎么吹气球一样大起来了?” “难不成在天香楼的时候,就是怀着身孕做那种事?这池家大少爷也太不挑了。” 各种难听的议论悉数落入刚踏进宴会厅的池清远耳中。 池清远的面色森寒到了极点,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和商捧月拢共就发生过一次关系。 就是在十日前的天香楼。 但事后明明灌了避子汤,她怎么可能怀上? 更诡异的是,这段时间商捧月的肚子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他暗中找了北境城里最有经验的几个大夫来给她把脉,那些大夫一个个搭上脉后,全都是满头大汗,手抖得拿不住药箱。 第433章 红线 问他们怎么回事,全都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说脉象诡异,从未见过怀胎十日肚子就能这么大的。 池清远盯着身边女人高高隆起的腹部,根本不知道那肚子里装的是个什么东西, 商捧月对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声音充耳不闻,下巴微微抬起,环视了一周,视线最终定格在不远处角落里的商舍予身上。 她嘴角上扬,随即松开挽着池清远胳膊的手:“我去找三姐聊聊天。” 丢下这句话,便迈步走开了。 男人沉着脸,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自从那天灌了避子汤,这女人对他的态度就变得极为冷漠。 不过也好,他也不想和这种虚伪恶毒的女人待在一处。 他转身走向另一边,去找几个商行老板寒暄。 长条桌旁,商舍予背对着人群,连连摆手,身体不断往后仰。 “不能再吃了!” 她捂着嘴,含糊不清地嘟囔:“这些都是给宾客准备的...” 权拓手上还捏着一块梅花酥,不由分说地递到她嘴边。 “张嘴。” “我不...” “你早上就没吃东西,刚才站了那么久,这几块糕点顶什么用?”男人手指微微用力,梅花酥的边缘抵住她的唇瓣:“再吃一块。” 商舍予拗不过他,只好张开嘴,将那块梅花酥咬进嘴里。 她无奈地鼓着腮帮子咀嚼。 这男人真是霸道得没边了。 偏偏又是怕她饿着。 让她都说不出责备的话来。 正嚼着,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三姐。” 商舍予动作一顿。 权家订婚宴排场极大,自然也给池家发了请帖。 她转身正要开口,目光却直直地定格在了商捧月隆起的肚子上,整个人顿时愣住。 她错愕地睁大眼睛。 商捧月怀孕了? 什么时候的事? 这肚子看着,最少都有三四个月了。 权拓也注意到了商捧月的身形,男人浓黑的剑眉皱了起来,眸底透出几分审视的冷光。 商捧月微笑着站在两人面前,看着他们脸上惊讶的表情,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 她微微一笑,又喊了一声:“三姐,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商舍予稳住心神,视线缓缓上移,落在商捧月的脸上,发现对方脖颈处有一处淡淡的红线。 那红线很细,藏在衣领边缘。 若是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察觉。 见此,她微微皱眉。 脖子上出现红线... 好熟悉。 貌似在哪本记载奇闻怪谈的残卷上看到过这种症状。 但具体是什么,她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了。 商舍予收回目光,摇头笑道:“没有,只是好奇...四妹是何时有了身孕的?看这身形,得有三个月了吧?” 商捧月伸手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脸上满是慈爱。 “大夫说,还不足一月。” 闻言,商舍予诧异地反问出声:“不足一月?” 她的视线再度落在商捧月肚子上。 怎么会这么大? 而且上次在天香楼看到商捧月时,她明明腹部平坦,根本没有怀孕的迹象。 这才不过十天而已,肚子就长成这样了? 这不正常, 见商舍予一直盯着自己的肚子看,商捧月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慌,她知道自己的肚子长得太快,太诡异,谁看到都会惊讶。 她僵硬地笑了笑,“抱歉啊三姐,我忘了你前段时间才意外落胎的事,在你面前说这些怀孕生子的事,是我的不对,惹你伤心了。” 商舍予怀孕落胎的事,本来就是假的。 所以这番故意刺痛她的话,对她而言完全无关痛痒。 但戏还得演到底。 商舍予垂下眼眸,做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可能是自己没有那个福气吧。” 见她吃瘪,商捧月心里一阵痛快。 她勾了勾唇角,眼神变得得意起来:“三姐莫要伤怀了,今日来,除了恭贺望归少爷和江家千金喜结连理外,还有一事,是特意来找三姐你的。” 闻言,商舍予抬起头,挑了挑眉。 “什么事?” 商捧月看了眼站在旁边一直冷着脸的权拓,“山东那个煤矿已经挖得差不多了,大批的煤炭已经运回北境城,接下来,就是开采煤矿底下的石油。”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两人的表情。 “池家几日后将会带队前往山东,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我希望三爷和三姐也能一同前往,毕竟三姐当初和我是同一日出嫁,这等光宗耀祖的荣耀,四妹我也想和三姐一同分享。” 去山东? 商舍予心里冷笑。 她才不去送死。 还没开口,身侧的权拓便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去。” 声音低沉冷硬,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商舍予转头看了看权拓,见他面色不豫,便也转过头,笑着对商捧月说:“抱歉啊四妹,三爷军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我脚伤刚愈,也不宜出远门,这份荣耀...我们就不参与了,四妹自己好好享受吧。” 商捧月似乎早就料到了商舍予会拒绝。 她脸上没有多大意外的表情,只是无所谓地挑了挑眉。 “哦,原来是这样啊,”她拉长了语调,“那是我考虑不周了,既然三爷和三姐没空,那就算了。” 商舍予不想再和她多费口舌,挽起权拓的手臂。 “失陪了。” 说完,两人转身离开。 商捧月站在原地,侧身看着两人亲密离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冷笑。 不去? 她有的是办法让他们乖乖跟去山东。 下午时分。 酒楼前厅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大部分宾客已经用完午宴,移步去戏园子听戏或者去偏厅打牌了。 宴会厅二楼,一个雅静包厢内。 商舍予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瘫坐着,长长叹出一口气。 “太累了...” 她揉着酸痛的后脖颈。 “今日来参加宴会的人怎么这么多?光是站在那里陪笑应付,脸都要僵了,腿也要断了。” 喜儿蹲在沙发前面,双手握拳,轻轻给她捶着小腿。 “小姐,您就别抱怨了,这样的事情往后还有很多次呢,这次是望归少爷订婚,下次就是正式结婚了,等再过两年,淮安少爷也要张罗着订婚、结婚,最后还有知鹤小姐呢,小姐您可是权家三个小辈的小婶婶,是长辈,这些迎来送往的事,都是您必须要出面张罗的。” 一连串听得商舍予头都大了。 她无奈地摆了摆手。 “别说了别说了,光是听你这么一数,我都觉得喘不过气来了。” 正说着话,凌凌快步走进包厢,随后反手将门关紧。 她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跑着过来的。 “三少奶奶。” 凌凌快步走到沙发前,屈膝行了个礼。 见她满头大汗,商舍予坐直了身体。 “怎么了?”她疑惑地问,“你今日不是在帮着刘妈在后厨忙活吗?怎么跑到二楼来了?” 凌凌面色凝重,上前几步凑到商舍予耳边,“远信金库那边昨夜被一伙盗贼洗劫了!” 第434章 竟然是她 商舍予心头一沉。 “我今早拿着那串数字密码去取东西,结果到了那里,发现外面拉着警戒线,里面乱成一团。” 前几日去远信金库的路上,因为权拓疯病突然发作,当街差点掐死她,后来又忙着照顾他、给他施针稳住病情,所以没来得及去拿回保险箱。 这几日又一直忙着张罗权望归的订婚宴,根本抽不出时间。 本想着今天把事情交给凌凌去办,拿了那串拼接完整的密码去金库把东西取回来。 没想到,偏偏就在昨晚出了事... “金库损失大吗?” 商舍予紧皱眉头。 凌凌摇了摇头,神色更加古怪。 “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金库的门被炸开了,但里面的金条、大洋、还有其他客人的贵重珠宝,他们一样都没拿。” 凌凌咽了口唾沫,定定地看着商舍予:“独独拿走了您要的那个,编号38区域的保险箱。” 商舍予猛地站起身。 “什么?!” 她心头剧震。 盗贼冒着杀头的风险,动用炸药洗劫防守严密的远信金库,面对成堆的金银财宝视而不见,唯独拿走了一个不起眼的旧保险箱? 这事儿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绝对不是普通的求财盗窃。 是有人故意为之。 而且,对方的目标非常明确! 可是... 雨林先生在远信金库留下保险箱的事情,是她和权拓好不容易才从那两张照片背面的残缺数字中拼凑出来的,除了他们俩和权淮安,根本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到底是谁抢先一步拿走了东西?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一个权家的下人站在包厢门口。 “三少奶奶,”下人手里捧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锦盒,“这是池家大少奶奶刚刚派人送来的,说是给您的礼物。” 商舍予目光一凝。 “她人呢?” “回三少奶奶,池家大少奶奶把东西留下后,就已经坐车离开了。” 商舍予转头看了喜儿一眼。 喜儿会意,走过去将那个锦盒拿了过来,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锦盒包装得很精致,上面还系着红色的绸带。 “打开。” 喜儿解开绸带,掀开盒盖。 盒子里空荡荡的,没有金银首饰,也没有什么稀罕物件,只有一个信封。 商舍予伸手将信封拿起来。 信封没有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三姐,你想要的东西在我手中,若想得到,就好好考虑一下和我们一同前往山东的事吧。】 看到信上的内容,商舍予的瞳孔收缩。 她缓缓攥紧手中的信纸,纸张被捏得皱起。 竟然是商捧月! 拿走保险箱的人,竟然是她? 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雨林先生留下的线索极其隐秘,那两张照片,一张在母亲的遗物箱子里,另一张夹在权家藏书楼的医书里,那串数字也是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照片背面,另一半刻在城外落雁岭的石头上。 商捧月是怎么知道的? 她不仅知道了远信金库里有这么一个保险箱,甚至抢在他们前面,派人炸开金库把东西偷走了。 但可以肯定的是,即便拿到了保险箱,商捧月也打不开。 不然就不必让盗贼去窃取了,而是直接凭借密码去远信金库,正大光明的拿。 以此可以断定,她和权拓去找密码的事商捧月大概并不知晓。 或许是那日权拓在街头发病,商捧月顺藤摸瓜,知道了他们原本是要去远信金库的。 但,她怎么变得这么聪明了? 难道是,商捧月背后有高人指点?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商捧月脖子上那条诡异的红线,还有她那大得离谱的肚子。 福特轿车碾过积水,溅起泥泞。 池清远坐在后座左侧,幽冷的目光盯着商捧月那高高隆起的肚子。 那肚子大得将那身宽大的衣裳都撑得紧绷绷的,布料下的轮廓透着诡异的圆润。 他眉头紧锁。 这肚子里装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别人不知道实情,他心里可是门儿清。 距离上次在天香楼同房,满打满算不过十天。 事后他亲眼看着她把那碗浓黑的避子汤喝得干干净净,怎么可能在十天内怀上这么大个怪胎? 商捧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姿态放松地护在肚子上。 似是对他阴鹜的视线有所察觉,她不仅没有惊慌,反而淡淡笑了声:“没有想到吧?你那碗避子汤的药效并未发作,我依然怀上了你的孩子。” 说着,她低下头,目光慈爱地看着自己的肚子,像是个真正的母亲在安抚婴孩,手指在衣料上轻轻打转。 “我的乖孩儿。”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你是在天上看到了母亲受苦,所以坚强地来到了这个世界,来保护母亲了,是吗?” 见她跟个疯婆子一样,池清远只觉得恶心感直冲喉咙。 他脸色冷沉,压低声音喝道:“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我很清楚,你老实告诉我,怎么把肚子弄这么大的?” 商捧月侧头看他,神色轻蔑。 “怎么把肚子弄大的?这不应该问你吗?” 池清远:“...” 他喉头一哽,随即厌恶地蹙起眉头。 “不知廉耻!” 商捧月对此完全不为所动。 她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 “若我真的在乎那些廉耻,就不会巴巴地上赶着嫁给你了,更不会在你醉酒时,嘴里喊着别的女人的名字,还甘愿在你身下取悦你,廉耻?哼,廉耻对我而言没有用,但我用廉耻换来了这个孩子。” 她拍了拍肚子,眯眼冷笑:“就算你有万般不愿,如今我怀上了池家的香火,你不接受也得接受,不然...就是对池家祖宗的大逆不道。” 池清远瞳孔睁大,呼吸凝住。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女人的恶毒和野心。 她费尽手段,不知道用了什么邪门歪道,就是为了怀上这个所谓的“孩子”。 从此,她在池家大少奶奶的地位便稳如泰山。 甚至用这个孩子来牵制他,拿捏他。 他当然不能像之前那样对她下狠手。 池家几代单传,老太太对子嗣看得比命还重。 他要是敢动这个肚子,就如商捧月所说,就是愧对祖宗,老太太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池清远咬紧牙关盯着商捧月,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死紧。 可他偏偏无可奈何。 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憋得内伤。 见池清远那副隐忍憋屈的样子,商捧月心里痛快极了,简直要大笑出声。 第435章 这么多巧合 她轻飘飘地笑了出来,眼神越发挑衅,身体微微前倾。 “怎么?想要对我动手吗?” 她挺了挺肚子,往池清远那边凑了凑。 “来啊,我就在这里,不挣扎也不反抗,你打我啊。” “最好是能把你的孩子打掉,这样你就不用隐忍了。” 商捧月这副嘴脸实在面目可憎。 放在之前,他根本不会顾及什么男人不能打女人,肯定会毫不犹豫撕烂她这张洋洋得意的脸。 可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那高高隆起的弧度像是一道护身符。 不管她怀的是什么东西,他都不能动手。 车子缓缓减速,最终停在池家大门口。 司机转过头,小心翼翼提醒道:“大少爷,大少奶奶,到了。” 后座的男人恶狠狠地盯着商捧月:“你最好能顺利把这个玩意儿生下来,如果出点什么意外,孩子掉了,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我都会千倍万倍地还给你!” 说完,看到商捧月原本得意的脸色冷了下去,池清远冷笑一声,推开车门下车,大步走进府内。 商捧月坐在车里,咬着下唇盯着池清远的背影。 他的话像是一把刀悬在她的头顶,提醒了她。 她必须护住这个孩子,绝对不能出任何意外! 一旦出事,她在池家就彻底完了,池清远会把她生吞活剥,那老太婆也不会轻饶她。 彩菊从府内小跑着出来,来到车门边拉开门:“小姐,该下车了。” 商捧月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裳,把手搭在彩菊的手臂上,扶着肚子,动作迟缓又小心地下了车。 主仆两人走进府中。 夜色已经笼罩了池家的庭院,廊檐下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彩菊看了眼周围,见四下无人,便凑到商捧月耳边低声告知:“小姐,一个时辰前老夫人让刘妈送了好些衣裳过来,说是换季了,特意给小姐您准备的,都是上好的料子,还有些补品。” 闻言,商捧月内心满是讽刺,嘴角勾起冷笑。 自从那死老太婆知道她怀上孩子后,就一改之前的冷漠态度,短短十日,都已经往她房内塞了不少好东西了。 以前她在这府里,连一筐好点的银炭都不配用。 老太婆推脱说府中没钱,用不起银炭,让她在冷风中挨冻。 现如今却成堆的好物送来,生怕她冻着饿着。 可见那死老太婆平日里从公中克扣了多少大洋私藏着。 “既然都送来了,那就留着。”她冷声说道,脚步没有停顿,“不要白不要。” 彩菊连忙应下。 这些可都是她辛辛苦苦,冒着天大的风险怀上这个“孩子”才能得到的,池家是该奉承她。 夜色渐深。 权公馆西苑。 暖黄的灯光洒在红木圆桌上,氛围温馨。 商舍予将下午的事尽数告诉了权拓。 男人听完,眉头紧紧皱起。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商捧月?她哪儿来的本事驱使盗贼冒这个险?” 商舍予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她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我怀疑,商捧月背后藏着一个高人。” 权拓抬眼看向她,片刻后沉声问:“你怀疑是佐藤凛?” 商舍予点了点头,目光笃定。 “雨林先生留下的保险箱,只有你、我,以及淮安知道,淮安只是从数字看出是远信金库存放保险箱的密码,并不知晓实情,我也从未怀疑过淮安会将这个秘密透露出去。”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权拓的眼睛继续道:“而商捧月却能准确知道是哪个保险箱,还能驱使盗贼将其劫走,明明我们行事那么隐秘,却还是被商捧月钻了空子,她没那个脑子也没那个本事,连远信金库的门朝哪开都未必清楚。” “最近和商捧月走得近的,也只有佐藤凛。” “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佐藤凛在背后帮忙,或许...我们在调查雨林先生留下的密码时,就已经被佐藤凛的人跟踪了。” 听到这话,权拓的脸色沉了下来,周身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他居然没有发觉。 他一直对自己的警觉性很有自信,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没想到自己和商舍予的行踪竟早就被人锁定。 可见佐藤凛身边的人有多凶险,其隐匿的本事甚至高过齐鸣。 “那接下来你是怎么打算的?” 权拓看着她问,声音低沉:“要答应商捧月前往山东煤矿,还是死拼到底?” 她垂下眸子,看着桌面上跳动的烛火,陷入沉思。 其实她心里一直都在猜想,雨林先生和她母亲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原本她费尽心思,是想要通过母亲的遗物调查父亲留下的秘方。 可现在... 那两张背景一模一样的照片,让她有些弄不清了。 雨林先生,会是她的父亲吗? 雨林。 贺霖。 雨林先生死于十七年前,她父亲同样死于十七年前。 太多的巧合都在引导她往那个方向想,让她无法不去在意。 见她沉默着神色不明,权拓起身绕过圆桌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商舍予回神,抬头看着他。 “无法确定的事,就不要再想了。”男人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真相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我们只需要一步步往前走。” 闻言,商舍予愣了一下。 她诧异地看着他,眼中闪过惊讶。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权拓点头:“你是不是也在怀疑,雨林先生是你父亲?” 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鼻尖有些发酸。 “其实在看到雨林先生照片时,我就已经怀疑了。”他认真注视着她的脸,视线在她眉骨间描摹:“因为你和雨林先生的神态有些相似,而你母亲又和雨林先生在同一处拍过照片,天底下没有那么多巧合的,所有的巧合背后,都藏着必然的联系。” 听到权拓的话,商舍予眼眶一热,眼中蓄起泪花。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但如果猜错了...升起的希望就会变成失望。” 她太害怕失望了。 这两世的经历,让她习惯了把事情往最坏的方面想。 她怕自己满心欢喜地去追寻,最后等来的却是一个毫不相干的答案,怕自己再次被命运捉弄。 第436章 哨子 权拓微微弯下腰,双手捧起她的脸。 他神色认真地看着她,黑眸里有着她的倒影:“没事的。” 他柔声劝慰,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我会一直陪着你。” “无论多久,都会陪你一起找到当年的真相。” 商舍予看着权拓的眼睛。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滑落,滴在他的掌心中。 上辈子她孤身一人经历那么多磨难和痛苦,被亲人背叛折磨,原以为这辈子也是一个人踏上复仇之路,在黑暗中独自前行... 没想到,还会有人告诉她,会永远陪着她,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她控制不住心里的情绪,伸手抱住男人的脖颈,将脸埋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小声抽泣起来。 权拓愣了一下。 感受着怀里女人单薄颤抖的身体,心底一阵抽痛。 随后他伸出双臂回抱住她,将她紧紧嵌在怀里。 他不知道商舍予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身上有很多秘密。 这些秘密或许是让她从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变成如今浑身是刺、没有安全感的原因。 或许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个秘密。 但他会陪在她身边,养着她的刺,填补她缺失的安全感,让她可以在他怀里肆无忌惮地做回自己。 屋内静谧,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低低的啜泣声。 正在这时,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小姐,有您的信!” 喜儿急匆匆地走进来,手里挥舞着一个白色的信封,声音清脆。 结果,刚一抬头就看见自家小姐和姑爷紧紧抱在一起,姿态亲密。 小丫头愣在了原地,眼睛瞪得老大。 手里的信掉也不是,拿也不是。 完了完了! 她想要转身逃跑... “站住。” 商舍予红着脸,赶紧从权拓怀里退出来。 她背过身,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什么信?拿过来。” 喜儿都不敢看姑爷那沉郁的脸色,硬着头皮小碎步上前,将信交到商舍予手里。 随后像火烧屁股一样,赶紧转身跑出了房间。 商舍予撕开手里的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看完信上的内容,她脸色微变,眉头蹙起。 “怎么了?” 权拓见她神色不对,伸手揽住她的腰。 她将把信纸递给他。 “佐藤凛邀请我明日去法租界见面。” 闻言,男人从她手中拿过信,快速扫了一眼,脸色逐渐沉下去。 他们从未和佐藤凛有过交集,在这时候收到邀约... “不能去。” “法租界那边不安全,全都是洋人的势力,而且佐藤凛本身就是个危险,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商舍予抿着唇,看着权拓。 她知道他是担心她的安危,但这件事不能退缩。 “可是我们在明处,敌人在暗处。” 她柔声分析,试图说服他,“唯有去了,才能知道佐藤凛和商捧月的真实目的,若继续这样被动下去,不仅拿不回保险箱,甚至整个北境城都会有危险。” 如今南靖城那边已经被倭国人入侵,战火纷飞,生灵涂炭。 而现在,佐藤凛也从商捧月那里撕破了北境城的一个口子。 若佐藤凛的目标是整个北境城,他们确实不能坐以待毙。 他抿紧薄唇,片刻后才沉声说:“我和你一起去。” 见她摇头,男人眉头蹙得更紧了。 “你是北境督军。”她解释道,伸手抚平他皱起的眉头:“你的身份太敏感了,不方便去法租界的地盘,而且你要是去了必会打草惊蛇,佐藤凛肯定什么都不会说,我们就白跑一趟了。” 男人反握住她的手,固执地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商舍予听后,莞尔一笑。 她歪头,慢悠悠说:“我只说你不能和我一起去,但我没说,你不能跟着我去啊。” 嗯? 权拓微微愣了一下。 他看着商舍予,过了许久才明白她的意思。 他勾起唇角,眼底的阴郁散去不少:“行。” 随后从长衫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银色哨子,递给她。 “进去后如果发现危险,立马吹响哨子。”他郑重交代,眼神严肃:“我会带人隐匿在周围,听到声音会立刻赶过来。” 商舍予接过哨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哨子做工精致,上面还刻着繁复的花纹,触感冰凉。 她一时兴起,把哨子放在唇边,当下就吹了一声。 尖锐的哨声在安静的屋内响起。 看她鲜少表现出的调皮模样,男人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 他宽大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微微用力,将她拉向自己:“哨子不是这样用的。” 话音刚落,男人倾身过去,低头吻住她的唇。 她还想问那该怎么用? 但权拓没给她机会,在她唇上肆意碾转,又极尽温柔。 翌日上午。 法租界与北境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街道两旁林立着各式各样的洋楼,巡捕房的洋人警察拿着警棍在街头巡逻,街面上来往的行人穿着打扮也更显洋气。 福特车在一处幽静的宅院前停下。 商舍予下车,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建筑。 这宅院占地颇广,青砖灰瓦,门前却挂着两面黑日白底的旗帜,与中式宅院格格不入。 大门敞开着。 一个穿着黑色对襟短衫的仆人候在门外。 见到商舍予,仆人迎上前,弯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操着一口蹩脚中文,语调生硬怪异:“商三小姐,请进。” 她微微颔首,跟着仆人跨进大门。 宅院内部的布置完全是倭国风格。 庭院里铺着白色的碎石,中间点缀着几块青苔斑驳的踏脚石,角落里种着几株樱花树。 此刻正值春日,樱花盛放。 粉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落在白色的碎石上。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樱花香味。 仆人将她引到一处拉门前,脱下鞋子,拉开木格纸门。 “佐藤先生正在来的路上,您请稍等。”仆人再次鞠躬,随后退了出去,顺手拉上纸门。 商舍予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这间被称为茶室的屋子。 地面铺着编织细密的榻榻米,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很矮的方形木桌,桌上放着一套粗陶茶具,矮桌两边各放着一个圆形蒲团。 第437章 看出端倪 除此之外,屋子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 她站着没动。 让她脱鞋踩在这榻榻米上,还要盘腿坐上蒲团? 她做不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樱花的香味顺着窗户的缝隙飘进屋里,混合着屋子里原本的熏香,闻起来有些甜腻。 没过多久,走廊上传来一阵清脆的木屐敲击木板的声音。 咯哒,咯哒。 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在茶室门外停下。 纸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商三小姐,抱歉久等。” 伴随着一声爽朗的笑声,一个男人大步走进茶室,他双手抱拳,学着华国人的模样,冲着商舍予行了个拱手礼。 商舍予抬眼看去。 眼前的男人大约三十出头,身着藏青色暗条纹小袖,腰间用一根宽大的腰带束紧,腰带上吊挂着印笼和根付,外面搭着一件羽织短外褂,脚上穿着白色的布足袋,踩着一双木屐。 最惹眼的,是他的长相和发型。 男人的前顶头发被剃得干干净净,露出光秃秃的头皮,脑后却留着一个奇怪的丁髷发髻。 人中处,还留着一小撮方方正正的胡子。 她内心冷嗤。 真难看。 这副尊容,比她华国的男儿差远了。 比起权拓那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的模样,更是云泥之别。 不过,这男人的中文水平却出奇的高,刚才那句客套话,咬字清晰,字正腔圆,完全听不出半点倭国口音。 若不是他这身打扮和那张脸,单听声音,绝对会认为他是个土生土长的华国人。 商舍予神色冷淡,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没到多久。” 厌恶归厌恶,基本礼貌还是要有的。 华国可是礼仪之邦。 佐藤凛笑了笑,走到矮桌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商三小姐请坐。”他语气熟稔,毫不生分:“华国茶道深远流长,我们倭国茶道也很不错,昨日鄙人特意让人将从倭国带来的茶叶提前一天晾晒过,现在泡来喝,口感绝佳。” 闻言,商舍予垂下眼眸,扫了一眼矮桌旁那个灰色的蒲团。 佐藤凛说完,便自顾自地走到矮桌对面,撩起下摆,盘腿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准备展示茶艺,却发现商舍予站着没动。 “商三小姐这是?” 佐藤凛停下手中的动作,疑惑地看着她。 商舍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不会这种坐姿。”她声音清冷道:“华国人只会坐高凳品茶。” 佐藤凛举着茶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片刻,眼底迅速掠过一抹阴郁的冷光。 他慢慢放下茶壶,又转头对一直候在门外的女仆说了句叽里咕噜的倭国语言。 女仆诚惶诚恐地弯下腰,抬头看了眼站在屋子中央的商舍予,随后转身离开。 商舍予静静地站着,冷眼旁观。 没过多久,走廊上再次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仆抬着一张红木高桌和两张太师椅,气喘吁吁地走进茶室,他们动作麻利地将原本的矮桌和蒲团撤下,把高桌和太师椅摆在屋子正中央,之后再次鞠躬退下。 佐藤凛走到太师椅旁,又一次做了“请”的手势。 “先前没有注意到三小姐的习惯,是鄙人疏忽了,望三小姐莫怪。”他笑眯眯地说着,态度放得极低。 商舍予看了眼那两张太师椅,才迈开步子走过去,拉开其中一张太师椅,动作优雅地坐下。 佐藤凛跟着在她对面的太师椅上落座。 商舍予将手里的银色小哨子不动声色地收进大衣口袋,目光直视着对面的男人。 佐藤凛这般讨好退让,绝不寻常。 一个在法租界拥有如此大宅院的倭国人,骨子里必定带着傲慢,今日不仅主动邀约,还对她这个华国女子的无理要求百依百顺。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叫她来的目的,不简单。 商捧月手里的那个保险箱,十有八九就是佐藤凛派人去远信金库炸出来的。 他费这么大周折,又把她叫到这里,图谋的东西一定极大。 她决定静观其变。 院子里响起悠扬的乐声,是倭国特有的三味线,音色清冷,断断续续地飘进茶室,带着一种异国他乡的诡异调子。 商舍予侧眸,透过半开的木格纸门,视线越过庭院里铺着的白色碎石,看向院落角落里正在演奏的倭国乐人。 那人穿着宽大的深色和服,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收回视线,她把目光落在对面的佐藤凛身上。 佐藤凛正专注地摆弄着矮桌上的粗陶茶具,先是用木勺舀起热水温洗茶杯,接着将深绿色的茶叶投入壶中,提起铜壶,手腕微转,水流如柱般注入壶中,水汽升腾而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佐藤凛是倭国人,这宅院、茶室、乐声,无一不在彰显着他的身份。 可是,他刚才洗茶,以及那招“凤凰三点头”的注水手法,是华国茶道的精粹。 虽然他刻意放慢了动作,但还是透露了肌肉记忆的细节。 “商三小姐,请。” 佐藤凛将泡好的茶水倒入一个小巧的灰褐色陶杯中,双手平稳地推到她手边。 商舍予端起茶杯闻了闻。 茶香清幽,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确认茶水没有不对劲后,她才抵着杯沿,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微苦之后是悠长的回甘。 “味道不错。” 随后,她抬眼直视对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挑起眉毛开口:“但佐藤先生刚才说展示的是倭国茶艺,可这洗茶和注水的细节,却带着华国技巧...先生曾经学过本国茶道吗?” 听到这话,佐藤凛略显诧异。 他停下手中整理茶具的动作,爽朗地笑了起来。 “商三小姐真是火眼金睛。”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我已经极力控制了,没想到还是让三小姐看出了端倪。” 说着,佐藤凛叹口气,目光转向门外。 一阵微风吹过,樱花树上的粉白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白色的碎石上。 第438章 研究邀请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我的国家曾经发生战乱,父母为了保全我,不得已将我送到华国来,所以我自小是在华国长大的,直到十八岁才回到倭国,算起来...半年前,我才再度重返这片旧地。” 怪不得他的中文说得这么好,字正腔圆,连茶道也难掩华国味道。 原来是在华国生活了十几年。 商舍予默默垂下眸子。 佐藤凛环视着四周空荡荡的布置,又落寞道:“只是多年未归,这座城市都有些物是人非了,我以前认识的那些朋友们也都各奔东西,杳无音信,很多时候,我时常会感到孤独。” 呵。 她忍不住在心中嗤笑。 孤独就滚回你的倭国去,跑我们华国来做甚? 在这片土地上装什么深情与落寞? 她懒得听他在这里伤春悲秋,直接切入正题。 “佐藤先生不是和我四妹商捧月关系不错吗?”商舍予看着他,嘴角带笑,眼神锐利:“早前还听您花重金在池家招商宴上买下盛产矿业的股份了,盛产矿业可是我四妹的心血和希望,佐藤先生为此付诸良多,可见先生与我四妹的友谊之重。” 商捧月不可能凭自己的脑子去远信金库抢走保险箱。 背后指点的人,除了眼前这个佐藤凛,她想不到别人。 佐藤凛听完,脸上的落寞收敛,笑着摆了摆手。 “三小姐慎言,你们华国注重男女大防,我可不敢与商四小姐称朋友,免得坏了她的名声,我们之间,只能算是合作伙伴。” 听着此番滴水不漏的话,商舍予心底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这人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城府极深。 她本想用话激他,没想到他对她的套话回答得如此严密。 既没有表现出和商捧月关系有多好,也没有否认两人之间的联系,反而用一句“男女大防”就把她的话头堵了回来。 一个倭国人,连“男女大防”这种华国传统的规矩都能信手拈来,可见他对华国文化研究得有多透彻。 佐藤凛伸手探入宽大的袖口,摸出一份黑色的请柬递到她面前。 “现在,我也想和您达成合作朋友的关系。”他笑着说道:“希望三小姐能给鄙人这个机会。” 商舍予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桌上的请柬上。 黑色的封面上,用烫金的字体印着“七三药”三个字。 看到这三个字,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七三药? 这是什么东西? 她拿起请柬,翻开。 里面竟然是一份研究邀请。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关于一种新型药剂的研发计划,相关药材以及预期的效果。 佐藤凛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后,慢条斯理地开口:“早前听闻三小姐在医善学府比赛中夺冠,还在南街开了一家济世堂,治愈了不少疑难杂症的病人,如今这北境城里,人人都称您是真正的女神医。” 他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盯着商舍予的脸。 “我正好有一个研究团队,目前正在研发一种新型药剂,这项研究已经到了关键阶段,如果有三小姐这样精通医理的人才加入,我的团队必定会如虎添翼,早日完成研发。” 商舍予低头,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说明的新型药剂的作用和成分。 越看,就越觉得浑身发凉。 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请柬边缘。 这上面罗列的药材,有几种是极其罕见的剧毒之物,而这种所谓的新型药剂,根据上面的成分推算,一旦研发成功,其作用根本不是治病救人,而是能够大面积传播、迅速摧毁人体神经和脏器的致命毒药。 稳定住心绪后,她合上请柬,将其扔回桌面。 “这是制毒吗?”商舍予抬头,目光如刀般直视着佐藤凛。 佐藤凛没有否认。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容在昏暗的茶室里显得格外阴森。 “三小姐果然聪慧。”他拍了拍手,赞赏道:“只看一眼便知道这新型药剂的效用属毒了,没错,这就是我们正在研发的东西。” 得到确认,商舍予直接起身,脸色沉了下去。 “我是医者!”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佐藤凛,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医者的职责是治病救人,绝不会去研发毒药害人!”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商三小姐可要考虑好了。” 佐藤凛在后方出声,声音不再是刚才的温和。 商舍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只要我一声令下,整个北境城都会沦为毒窟。”佐藤凛慢慢起身,幽冷地目光射在她背上:“三小姐是商家三小姐,亦是北境督军权拓的夫人,保护整个北境城,是你的使命啊,希望三小姐能识趣,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商舍予忍了忍,转过头,冷笑出声。 “如果有牺牲我可以保护北境所有百姓的机会,我在所不辞,但要我加入七三药,帮助你们倭国人研发毒药来控制北境...那我宁可和北境城共存亡。” 说完,她用力拉开拉门,大步跨出茶室。 佐藤凛站在原地,侧头看着她决绝离开的背影。 他冷冷地笑出声,转头看了眼门外随风飘落的樱花花瓣,摇头低声呢喃:“可惜了...” 商舍予快步走出宅院,跨过大门的那一刻,突然感觉眼前一黑,脚下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她赶紧伸手扶住门口那座石狮子,才勉强稳住身形。 粗糙的石雕纹理硌得她掌心生疼,但这种疼痛却无法抵消体内翻江倒海的异样。 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憋闷感,她张嘴想喘气,可刚一吸气,肺部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抽痛。 那种痛楚从肺部迅速蔓延至全身,连带着四肢都开始发麻。 她靠在石狮子上,颤抖着伸出右手,手指搭在左手手腕的脉搏上。 脉象紊乱,跳动得毫无规律,且虚弱无比。 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中毒了... 商舍予惊愕地睁大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她竟在不知不觉间中毒了?! 第439章 祈求 是那杯茶? 不对。 她喝之前仔细确认过,那茶水清澈,气味正常。 她捂着胸口,脑海中快速回想着进入宅院后的每一个细节。 院子里的樱花香,茶室里甜腻的熏香,还有那杯茶... 是混合毒! 熏香和茶水单独存在时都没有毒,可一旦混合在一起,被她吸入肺部,就会产生剧烈的毒性反应。 她刚才在茶室里待了那么久,吸入了大量的熏香,又喝了那杯茶。 还有从始至终都闻到的那股樱花香... 这招数何其熟悉? 与她在商家祭祖大典上设计的致幻毒素,如出一辙! 肺部的抽痛越来越剧烈,喉咙深处涌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不敢再喘气,可人不呼吸怎么行?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周围的景象都在晃动,法租界街道上的洋楼、树木,全都变成了扭曲的色块。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口袋摸出哨子。 手指已经僵硬得不听使唤,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哨子送到嘴边。 含住哨子,用力吹响。 尖锐的哨声划破了法租界安静的街道,传出很远。 宅院附近的一条巷口内。 权拓、林丛和齐鸣三人身着寻常的粗布长衫,隐匿在阴影中。 尖锐的哨声传来的那一刻,男人脸色骤变。 出事了! 没有任何犹豫,权拓拔腿就朝着哨声的方向狂奔而去,长衫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林丛和齐鸣紧跟其后。 权拓跑得极快,风在耳边呼啸,心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脑子里全是不好的预感。 冲到宅院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倒在石狮子旁的商舍予,“哇”的一声,黑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太太!” 林丛和齐鸣赶到,看到这一幕,皆是浑身一震。 权拓目眦欲裂,大脑闪过一瞬空白,迅速冲上前去一把将人抱进怀里。 商舍予浑身冰冷,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她虚弱地睁开眼睛,嘴唇翕动,艰难喘息:“快...回、回公馆...有解药...” 每说一个字,都有黑血从她嘴角溢出,染红了她白皙的下巴。 “督军,我去开车!” 林丛迅速转身,朝着停车的方向狂奔。 权拓紧紧抱着浑身是血的商舍予,看着她还在不断吐血,他的双手都在发抖。 “别怕,别怕暖暖...我带你回家。” 他声音嘶哑,胡乱地用粗布长衫的袖子去擦她嘴角的血,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越擦,血越多。 福特轿车‘呲’地一声刹停在两人面前。 林丛推开后座的车门。 权拓抱着商舍予,动作迅速地钻进车内。 齐鸣跳上副驾驶。 “回公馆!” 轿车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焦糊的味道。 车厢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商舍予躺在权拓的腿上,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胸口剧烈起伏着。 “呃...” 她痛苦地呻吟,身体突然弓起,又是一大口黑血吐了出来,直接染红了权拓胸前的长衫。 权拓俊脸惨白,慌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去堵她的嘴。 “看着我,别睡,千万别睡!” 男人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眼底布满了血丝。 商舍予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肺部的剧痛让她无法呼吸,意识正在一点点抽离。 她看着权拓,想要伸手去摸他的脸,可手刚抬起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林丛快点!再快点!” 见商舍予渐渐涣散的眼神,权拓的情绪几近失控,冲着前面大吼。 林丛心惊胆战地看了眼后视镜,随后咬牙,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轿车在街道上横冲直撞,飞速朝着权公馆的方向赶去。 “让开!” “都让开!” 齐鸣探出半个身子,冲着路上避让不及的行人厉声呵斥。 路人纷纷惊慌躲避,看着这辆发疯般的轿车呼啸而过。 终于,福特轿车冲到了权公馆大门口。 车刚一停稳,权拓就一脚踹开车门,抱着商舍予跳下车,大步冲上台阶。 “去接刘大夫过来!” 他头也不回地对林丛下达命令。 林丛连车都没下,直接挂上倒挡,一脚油门又冲了出去。 门口的护卫见到这状况,各个瞪大了眼。 这... 这是怎么了? 看到督军怀里满身是血的三少奶奶,他们愣了几秒后才回过神,迅速推开沉重的大门。 权拓抱着人飞奔进公馆。 一路上,遇到不少正在做事的下人和丫鬟。 众人都看到了狂吐黑血的三少奶奶,吓得手忙脚乱,尖叫声此起彼伏。 “三少奶奶怎么了?!” “快让开!三爷回来了!” ... 司楠得知消息仓皇赶到西苑门口时,就听到了屋里传来喜儿的哭声。 老太太在严嬷嬷的搀扶下走进屋,眼前的景象让她双眼一瞪,差点没站稳。 喜儿正跪在柜子前,哭着翻找着医药箱里的东西,把里面的瓶瓶罐罐扔得满地都是。 权拓坐在床沿,紧紧抱着虚弱的商舍予。 商舍予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嘴角不断有黑血溢出。 权拓用手胡乱去擦那些血,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不要,不要...” 他哽咽着,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恐惧和哀求。 “暖暖你别吓我,求求你别吓我。” 见到这一幕,老夫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这是怎么了?” 她声音发颤,脸色变得惨白。 严嬷嬷赶紧用力扶住老夫人,自己也是吓得浑身发抖。 “找到了!” “我找到了!” 喜儿终于在医药箱的最底层,找到了一个青花瓷瓶,她哭着跑过来跪在床沿。 男人一把夺过瓷瓶,拔掉塞子,从里面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捏着那颗药丸,手指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往商舍予嘴里塞。 “暖暖,张嘴...把解药吃了,吃了就好了。” 他轻声哄着,声音沙哑得厉害。 商舍予持续吐血,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 她的身体本能地抗拒吞咽,那颗药丸被塞进嘴里,在舌尖被涌出的黑血裹着,顺着嘴角又掉了出来,粘在衣襟上。 看着那颗掉落的药丸,权拓心底的绝望涌上喉头,颤栗的唇间发出一声哽咽后,又咬牙低吼:“拿水来!” 喜儿连滚带爬地冲到桌边,抖着手倒了一杯水跑回来。 小丫头见小姐这副模样,哭得不能自已。 把水杯递给权拓后,她转身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面对着窗户外的天穹:“老天爷,求求您救救我家小姐,救救我家小姐吧!” 喜儿哭喊着,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权拓从青花瓷瓶内又倒了颗药丸出来,将药丸含在自己口中,随后喝了一大口水,对着商舍予满是鲜血的嘴唇低下头去,唇齿相依间,将混合着水的药丸一点点渡入她口中。 商舍予呼吸困难,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的剧痛。 那些水和药丸刚进入喉咙,刺激了受损的黏膜。 她猛地咳嗽一声,好不容易咽下去的药丸随着一大口鲜血涌出,连带着再次吐了出来。 黑血喷溅在权拓的脸上,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见状,男人隐忍许久的慌乱和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大颗大颗眼泪从他眼角滑落下去。 “不要...暖暖你乖点,把药咽下去!” “求你了...” 他哭求着,声音里满是悲痛和无助。 顾不上擦脸上的血,再次依照刚才的动作,又倒出一颗药丸含在嘴里,喝水,低头,又一次往商舍予口中渡入水和药丸。 一屋子的下人看到此景,皆吓得面色惨白。 看着平日里威风凛凛、杀伐果断的督军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所有人都错愕不已。 再看三少奶奶... 众人心疼得直掉眼泪。 丫鬟和婆子们纷纷跪在地上,双手合十。 “求老天爷救救三少奶奶。” “老天爷开恩啊,三少奶奶是好人,救救她吧!” 老夫人看着床上不断吐血的商舍予,又看悲痛欲绝的儿子,一双布满沧桑的老眼蓄起晶莹泪花。 她松开严嬷嬷的手,双膝缓缓弯曲,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老夫人!” 严嬷嬷惊呼一声,也跟着跪了下去。 司楠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不断念着金刚经。 念完一段,老太太仰头看着屋顶,老泪纵横。 “老天爷!” “我权家世代从军,上场杀敌保家卫国,救了无数北境百姓的性命,您已经接连收走我的丈夫和我两个儿子了啊!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吃斋念佛,从未求过您什么...这次,我用权家满门忠烈求您!求您不要带走我的儿媳!要折寿,就折我这个老婆子的寿吧...” 权知鹤和权淮安听到消息,匆匆冲进西苑。 刚跨进门槛,看到满地跪着的下人,听到奶奶的哭求,再看到床上浑身是血的商舍予和满脸是血的小叔。 两个小辈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小婶婶...” 权淮安脸色惨白,眼泪夺眶而出。 权知鹤捂着嘴,泣不成声。 权拓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察觉。 他就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一遍又一遍麻木地重复着动作。 含药,喝水,渡气,渡药。 商舍予吐出来,他就再喂。 他的嘴唇已经被鲜血染得通红,脸上身上全都是商舍予吐出来的黑血。 喜儿跪在床脚,双手紧紧抓着商舍予那只冰冷刺骨的手,将脸埋在她的手背上。 “小姐,你不要丢下喜儿啊...” 小丫头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凄厉绝望。 权拓紧紧贴着商舍予的唇,感受着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咽下去...暖暖,咽下去...”他闭着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和商舍予嘴角的鲜血混合在一起。 他不敢停下。 他怕自己一停下,怀里的人就会离开。 房间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重,混合着众人的哭泣和祈祷声,整个西苑被巨大的悲痛笼罩。 商舍予的意识已经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外界的声音变得很遥远,她听不到喜儿的哭喊,听不到老夫人的祈求,也听不到权拓的声音了。 只感觉自己在不断下坠,坠入一个冰冷刺骨的深渊。 肺部的疼痛已经麻木,身体变得很轻,仿佛随时都会飘散。 第440章 报仇 没一会儿刘大夫提着医药箱急速赶来。 即便在来之前就已经听说了大概情况,但看到屋内情形后他还是被吓一大跳,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严嬷嬷见人来了,赶紧上前催促:“您快给三少奶奶看看吧!” 这一声唤回了他的理智,他赶紧过去坐在床沿的绣墩上给商舍予把脉,下一刻,眉头便拧紧了。 权知鹤站在旁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见刘大夫半天不说话,她急得直跺脚:“我小婶婶到底怎么样了?您倒是说句话呀!” 一屋子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视线盯在刘大夫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 权拓就坐在床头,猩红的双眸像是锁在了刘大夫身上,大有他说错半个字就要拔枪崩人的架势。 这阵仗压得刘大夫喘不过气。 尤其是权拓那吃人的目光,搞得他后背直冒冷汗。 他赶紧松开手,站起身来冲着众人拱了拱手:“大家先别慌,三少奶奶目前的毒素还没完全消除,所以人还在昏迷,但脉象已经平稳了许多,身体情况有明显的好转迹象,各位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听到这话,屋里的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司楠由严嬷嬷搀扶着往前走了两步,心疼地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商舍予,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颤着声音问:“那舍予大概多久能醒过来?” 刘大夫面向老夫人,恭敬地弯下腰。 “回老夫人,等毒素彻底清除干净了人自然就会醒来,依老朽看...大概需要三五日的功夫。” “不过...”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这个老朽也不敢打包票,三少奶奶此次中的毒实在阴险至极,是好几种剧毒混合在一起的,这种混合毒发作极快,毒性猛烈,好在三少奶奶及时服用了解毒丸,不然...现在恐怕已经回天乏术,就是大罗神仙来了都救不了啊!” 说罢,他看向还跪在床沿边不停擦眼泪的喜儿。 “丫头,给三少奶奶服用的解毒丸还有没有剩下的?能否给老夫看看?” 喜儿哽咽着看向权拓:“在、在姑爷那儿。” 权拓在被子里摸索了一阵,找出那个沾着血迹的青花瓷瓶。 把瓷瓶递给刘大夫时,男人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刘大夫双手接过瓷瓶,拔掉红色的塞子,倒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放在掌心。 他将药丸凑到鼻子底下,闭上眼睛仔细闻了闻。 一开始眉头紧紧皱着,神色间满是疑惑。 随后用指甲在药丸上轻轻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睛,脸上满是豁然开朗的震惊。 “这解毒丸实乃神药啊!” 刘大夫激动得胡子直翘,双手捧着那颗药丸,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这药丸里用的几味药材,老朽只在祖传的古籍残卷中见过记载,现下根本无处寻觅,这几味药材相辅相成,用于解这种阴毒的混合剧毒简直是最佳的良药!” “多亏了这药,三少奶奶才保住了一条命啊!” 喜儿听了哭得更厉害。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抽噎着说:“这是小姐平日里待在屋里无聊时,自己翻医书研制出来的,研制出来后就一直装在瓶子里从未使用过,谁能想到...第一次用,就是用在自己身上呜呜呜...” 众人闻言纷纷皱眉。 屋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喜儿断断续续哭泣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禀报声—— “林副官和齐护卫来了。” 闻声,老夫人缓缓直起身子。 她看了一眼坐在床头失魂落魄的权拓,沉声道:“老三,舍予既然已经没有大碍了,你也该振作起来,好好想想,该怎么处理这次舍予中毒的事。” 司楠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声线中透着杀伐之气:“伤害我权家的人,就是和权家为敌,不管对方是什么来头,你都得给我查个水落石出,最好是能将对方一击致命,绝不能留后患!” 说完,她转头看了一眼还瘫坐在地上的权淮安,又看了看旁边哭成泪人的权知鹤,摆了摆手:“你们俩也别在这儿待着了,在这儿也是添乱,先回去吧。” 话音落下,司楠便在严嬷嬷的搀扶下,转身离开。 权淮安和权知鹤从地上爬起来,两人担忧地看了看床上的商舍予,又看了看浑身是血的小叔,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能抹着眼泪转身跟了出去,喜儿吸吸鼻子也起身离开。 屋内的人走了一大半,只剩下权拓和刘大夫。 刘大夫走到桌边,拿起毛笔沾了沾墨,快速写下了一份药方。 他吹干墨迹,走到床边将药方递给权拓。 “三爷,这是一份清毒的药方,一日三次,按时熬好喂三少奶奶喝下。”刘大夫神色凝重地交代,“这几日,三少奶奶体内的毒素还会作怪,毒素和药力在体内抗衡,三少奶奶可能会出现时冷时热的症状,这发热好办,敷上冷帕子就行,可这发寒...” “那是由内而外的冷,盖多少被子都没用。” “到时候,还请三爷您亲自照顾了。” 权拓伸手接过药方,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 见状,刘大夫也不再多言,背起医药箱退出房间。 刘大夫刚走,林丛和齐鸣便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 两人刚跨进门槛,看到权拓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时,都愣了下。 他们跟在督军身边这么多年,枪林弹雨里闯过来,从未见过督军这般颓废、毫无生气的样子。 两人懂事地低头,没有去看床上昏迷的太太。 齐鸣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沉声汇报:“督军,属下已经派人将法租界佐藤凛那处宅院的布局全都摸清了,这次佐藤凛来北境城果然是带了不少亲卫,光是那宅子里的明面上的护卫就有上百个,全都是带枪的练家子,更别说他暗地里养在别处的死士了,数量绝对不少。” 林丛听了,眉头倒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个佐藤凛,手段真是阴毒!” “还胆大包天到敢明目张胆地在法租界给太太下毒,简直是不把咱们北境军放在眼里,是在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说着,他咬牙切齿地问权拓:“督军,您下令吧!” “属下这就去点齐兵马,带兵突击法租界,把那宅子给平了,把佐藤凛那王八蛋抓出来,给太太报仇!” 权拓没有看他们。 他坐在床沿,视线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商舍予惨白的脸。 那张原本清丽绝俗的脸上,此刻沾满了斑驳的血迹。 下巴、脖颈,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红黑色。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血迹,将能擦掉的血迹全部擦拭干净后,才缓缓转头看向林丛和齐鸣。 男人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神色冷冽。 “不急。” 不急? 林丛急了。 “督军,太太都这样了...” “闭嘴,督军自有安排。” 齐鸣冷冷看了他一眼,继而看向权拓。 “佐藤凛敢在法租界下手,必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他来北境的真实目的,贸然带兵冲进法租界,只会落人口实,引起外交争端。” 男人收回视线,重新看着商舍予。 “仇,是一定要报的,但得等太太醒来。” “等她醒了,问清楚当时在宅子里的情况,再从长计议。” 第441章 取暖 闻言,林丛和齐鸣对视了一眼。 这次佐藤凛敢这么直面下毒,肯定是留有后手。 而和佐藤凛接触过的人只有太太,在不知道那个倭国人的计划和目标前,若是贸然报仇,冲动行事,恐怕会将整个北境城都赔进去。 “你们俩,”权拓沉声吩咐:“加派人手盯着佐藤凛的一举一动,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全都记录下来。” “另外,商家和池家那边也派人去盯着。” 两人齐齐立正,低头应下:“是,属下明白!” 领命后,两人迅速转身离开西苑。 门外,喜儿正靠在廊柱上,手里攥着手帕不停地擦着眼泪。 刚才看到小姐狂吐黑血的时候,小丫头心疼得五脏六腑都揪在了一起,她从小伺候小姐,还是第一次看到小姐受这么重的伤。 听刘大夫说,要是没有那颗药丸,小姐现在恐怕已经... 喜儿不敢再往下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见林副官和齐鸣从房间出来,大步流星地离开,喜儿赶紧站直了身子,探头看了看房门的方向。 紧接着,里面传来了权拓低沉沙哑的声音—— “打盆热水进来。” 喜儿赶紧应了一声,抹了把眼泪,转身就往厨房跑去。 没过一会儿便端着一大盆冒着热气的清水,快步走进了西苑里屋。 她把铜盆放在床边的木架子上,将干净的毛巾搭在盆沿。 权拓头也没回,只看着床上的商舍予,沉声说:“你先出去吧,这里我来就好,再去账房支些大洋,把那个药方上的药都抓回来。” 喜儿上前从桌上拿起那张药方,小心翼翼地应下。 “是,姑爷,奴婢这就去。” 说罢,小丫头转身退了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 权拓起身走到门口,将正门严严实实地关上,插上门栓。 又重新走回里屋,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毫无生气的女人。 月白色旗袍原本衬得她肌肤胜雪,此刻却被大片大片的黑血浸透,干涸后变成了暗红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男人弯腰,手指探向旗袍的盘扣。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凸起,虎口上全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此刻,这双杀人的手却抖得厉害。 他解开第一颗盘扣,露出她修长白皙的脖颈。 第二颗,第三颗。 直到将那件沾满黑血的旗袍从她身上剥离,女人白嫩的肌肤在他眼前毫无保留地呈现。 她身形清瘦,锁骨高高突起,胸前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只一眼,他就别开了视线,走到木架子前将毛巾浸入热水中,拧干。 拿着温热的毛巾,重新坐回床沿。 先是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残迹,顺着额头、眉骨一路擦到嘴角。 毛巾沾了水,很快就被染成了淡红色。 他又起身将毛巾在盆里洗净,重新拧干,掀开盖在她身上的薄被,温热的毛巾落在她的锁骨上,一点一点,细致入微地擦拭着她胸口的血迹。 随着擦拭的动作,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衣袖下若隐若现。 擦完上半身,他拉过被子将她盖好,端着那盆血水走出里屋。 第二天上午。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却驱不散满室的愁云。 权望归和江月言得知了昨日小婶婶中毒命悬一线的消息,一大早就匆匆赶回了权公馆。 两人走进西苑看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商舍予。 江月言捂着嘴,眼泪直打转。 权望归满脸自责,站在床边握紧了拳头。 “小叔,那佐藤凛实在太胆大包天了!您给我一支队伍,我现在就去法租界割了那贼人的狗头!” 权拓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你去能干什么?送死吗?” 权望归皱眉,脸色涨得通红。 “可是小婶婶她...” “这件事不用你管。” 权拓睁开眼,目光凌厉地看着他:“你现在要做的是安安稳稳地办完你的婚事,别再给家里添乱,佐藤凛的命...我会亲自去取。” 江月言拉了拉权望归的袖子,冲着权拓鞠了一躬。 “三爷,您别怪望归,他也是太着急了,我们这就走,不打扰小婶婶休息了。” 中午时分,喜儿端着熬好的中药走了进来。 药汁浓黑,散发着刺鼻的苦味。 权拓已经换上一身黑色的丝绸长衫。 他走上前从喜儿手里接过药碗,摆了摆手让喜儿退到一边,随后掀开被子,将手臂垫在商舍予的后背上,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前。 端起药碗,用白瓷勺子舀起一勺黑褐色的药汁,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 确认温度合适后,才将勺子递到商舍予的嘴边。 “暖暖,张嘴,吃药了。” 他轻声哄着,像是怀里的人真能听得到一样。 可惜,昏迷中的人并没有什么反应。 权拓又耐心地用勺子边缘碰了碰她的嘴唇。 奇迹般的,商舍予竟微微张开了嘴。 权拓赶紧将药汁喂了进去。 好在她没有像昨日那样将药吐出来,喉咙微动,将那口苦涩的药汁咽了下去。 见状,男人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放松了些,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真乖。” 他低声夸赞,又舀起一勺,吹凉后喂进她嘴里。 看到小姐终于能喝下药了,喜儿欣慰地笑了起来,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当晚,北境城的天气说变就变。 傍晚时分还只是阴云密布,到了入夜,便下起了绵绵细雨。 狂风卷着雨丝拍打着西苑的窗棂,发出劈啪作响的声音。 屋内的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权拓躺在床上,将商舍予的脑袋轻轻放在自己的手臂上。 他侧着身子,借着微弱的烛光睁着眼睛看着她昏睡的小脸。 雨声淅沥,屋内却很安静。 权拓的指腹轻轻抚过她苍白的脸颊,顺着她的眉毛、鼻梁,一路滑到她毫无血色的嘴唇上。 “刘大夫说你最迟五日就能醒来,我便等你五日。” 他将她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五日后若你还没醒,我也管不了佐藤凛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了,必会带兵踏平他的宅院,提着他的人头来为你赎罪。” 屋内静悄悄的,无人回应他。 他说完后,用视线仔细描摹着商舍予的侧颜。 片刻后才拥着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可到了深夜时分,外面的风雨越发大了,气温骤降。 睡梦中的权拓突然睁开眼睛。 借着昏暗的光线低头一看,怀里的人儿正在瑟瑟发抖。 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牙齿打着冷战,原本苍白的唇色此刻已经变得发青,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无意识地喊着: “冷...” “好冷...” 想到刘大夫白天的嘱咐,权拓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柜子前抱出两床厚厚的棉被,一股脑儿地盖在商舍予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可是没用。 商舍予依然在发抖。 那种冷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棉被根本捂不热她。 权拓面色微沉,又大步冲出里屋,到外间去将过了冬后便撤掉的地龙重新搬了进来。 他迅速往地龙里添了木炭,点燃。 火苗窜起,红彤彤的炭火散发出热量。 随后将地龙拉到床脚,自己则站在地龙前。 他脱去了外衣,只穿着单薄的中衣,高大健硕的身躯站在火盆前,任由炙热的炭火烘烤着自己。 火光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通红。 他紧咬着牙关,双臂环抱在胸前,感受着皮肤表面温度的急剧攀升。 直到全身都被烤得发烫,皮肤表面甚至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汗珠,才迅速转身掀开被子钻进被窝里,一把将冷得像冰块一样的商舍予紧紧抱进怀里。 他用自己滚烫的身躯贴着她,双臂将她死死锁在怀里。 男人的胸膛宽厚结实,肌肉紧绷着。 商舍予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冰冷的身体接触到这股热源,本能地往他怀里钻了钻。 权拓低下头,亲吻着她的额头。 可是,商舍予体内的寒气太重了,安静了一会儿后,她身上的温度再次降了下去,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嘴里继续喊着冷。 权拓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掀开被子下床。 在地龙前烤热了,又钻回床上抱着她。 反反复复,一次又一次。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屋内的炭火也烧了一整夜。 权拓不知道自己起身了多少次,皮肤被炭火烤得发红发干,嘴唇也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 直到天色微明,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商舍予身上的寒气才终于散去。 她不再发抖,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起来,乖顺地靠在权拓的怀里,沉沉睡去。 男人紧绷了一夜的神经也随之放松。 他抱着她,闭上眼睛,很快也陷入了沉睡。 清晨。 喜儿端着准备好的早膳,轻手轻脚地走进里屋,刚一进门就愣住了。 只见床榻上盖着三床厚厚的棉被。 被子底下的两人紧紧相拥。 姑爷将小姐完全护在怀里,下巴抵在小姐的头顶,睡得很沉。 再看看床脚,那个已经燃尽的地龙里只剩下一堆灰烬,散发着余温。 喜儿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眼眶一热。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早膳放在外间的桌子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442章 真的死了? 法租界的一处咖啡厅内,留声机里正播放着节奏舒缓的西洋乐曲。 啪嗒一声脆响。 银色小勺掉进咖啡杯里,溅起几滴褐色的汁水。 商捧月的双眼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瞪得滚圆,瞳孔猛烈收缩着。 “什么?你、你给商舍予下毒了?” 坐在对面的佐藤凛身着一套深灰色洋装,头上戴着一顶黑色贝雷帽,宽阔的肩膀将西装撑得笔挺。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随后淡淡地笑了一下,点头承认。 “本打算用这个毒来控制她的,若她答应加入我的研究团队,为我做事,我就会定期给她提供解药,保她性命无虞,但很遗憾...她拒绝了我的提议。” 佐藤凛端起咖啡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才继续说道:“既然她不愿意为我所用,那留着也是个祸患,所以,她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只是权公馆那边还没对外传出风声罢了。” 商捧月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周围留声机的音乐声和咖啡厅里其他客人的交谈声全都在这一刻远去,脑海里只剩下佐藤凛刚才说的那几个字—— 商舍予死了。 那个处处压她一头,让她恨得咬牙切齿,把商家搅得天翻地覆的商舍予... 竟就这样被毒死了? 商捧月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嘴角先是向上扬起露出笑容,可是下一瞬,眼眶却迅速泛红,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尝到了咸涩的味道。 惊喜,快感,震惊。 还有一种大仇得报后突然失去目标的空虚。 几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同时在她的脸上交织浮现,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扭曲且怪异,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她到底是在高兴还是在难过。 商捧月双手抓着桌子边缘,指甲用力抠着蕾丝桌布的纹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商舍予真的死了吗? 她们明争暗斗了这大半年,从商家后宅一路斗到这北境城的权贵圈子,她费尽心机,就是为了能把商舍予踩在脚下。 可怎么也没有想到,商舍予竟然会这么容易就被搞死了! 虽然不是她亲手杀的,但确确实实是死了。 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佐藤凛放下手里的咖啡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目光落在商捧月那张布满泪水却又挂着诡异笑容的脸上。 他勾起唇角,讥笑道:“商四小姐,你这副模样...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这道带着嘲弄的声音将商捧月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赶紧抬手,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 随后努力平复着剧烈跳动的心脏,连连点头:“当然高兴!佐藤先生,您帮我除掉了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人,我一万个高兴!我恨不得现在就放两挂鞭炮来庆祝呢!” 佐藤凛短促地笑了一声,身体重新靠回椅背上。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平淡地说道:“商舍予医术高明,在北境城也颇有声望,这样的人若不能成为朋友,就必然会成为我们前进道路上最大的敌人,所以她必须死,只有她死了,我们的计划才能毫无阻碍地圆满实施。” 商捧月赞同地点着头。 可是很快,她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神色变得忐忑不安。 “可是...” “商舍予是权拓的妻子,权拓是个疯子啊,商舍予被毒死了,他肯定会发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要是他带兵把法租界围了...” 见对面的人摇头,她的话音随之止住。 佐藤凛嘴角挂起轻蔑的冷笑,语气狂妄:“那又如何?等权拓从悲伤中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早就已经将整个北境城牢牢控制在手里了,到那个时候,权拓也只是个被架空的光杆司令。” “哼!一个没有实权,手下无人可用的统帅,还能掀起什么波澜?” 商捧月抿唇,仔细咀嚼着佐藤凛的话。 脑海中浮现出权家倒台、权拓失去兵权落魄街头的画面。 而她商捧月则站在高处,俯瞰着这一切。 想到这里,她红润的嘴唇再次向上扬起,露出灿烂笑容。 她看着佐藤凛,夸赞道:“佐藤先生果然有勇有谋,目光长远,看来当初选择和您合作,是我这辈子做出的最正确的选择。” 佐藤凛笑了声,并未因为这声表扬而沾沾自喜。 “四小姐您也别太谦虚了,在这场计划中,你发挥的作用同样不可替代。” “你也是我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这句话对商捧月来说,简直比任何金银珠宝都要受用。 原本在答应和佐藤凛合作时,她心里还有着深深的顾虑。 佐藤凛毕竟是个倭国人,手段狠辣,心思深沉。 她一直担心自己只是对方手里的一颗棋子,等利用价值被榨干后,就会被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 但现在听到佐藤凛亲口承认她的重要性,那些担忧瞬间烟消云散。 原来自己在佐藤凛的计划中占据着如此核心的位置。 那他们两人现在的关系,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强强联合。 有佐藤凛在背后支持,她掌控池家、称霸北境名流圈的目标,指日可待。 但兴奋过后,商捧月又恢复了冷静。 她转头看向窗外。 街道上依然平静,没有军车呼啸而过,也没有士兵大规模集结的迹象。 只听到佐藤凛说商舍予被毒死了,可是外界却连一点风吹草动都没有... 权公馆安静得有些反常。 她抿了抿红唇,转头看着佐藤凛问道:“您真的能确保商舍予必死无疑吗?权家有那么多名医,万一...” 闻言,佐藤凛的眉梢微微向上挑起,眼中透出不悦的冷意。 他看着商捧月,反问:“你这是在质疑我的能力?” 被那冰冷的视线一扫,商捧月心头发紧。 她默默地低下头,将手掌覆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上。 隔着衣料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圆润的弧度。 虽然这肚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但从外表看去,确实和怀胎数月的孕妇没有任何区别,这全都是靠着佐藤凛当初给她的那碗药汤才做到的。 这段时间,虽然池家上下和外面的人对她短时间内肚子突然变大产生过疑惑,也找过大夫来把脉,但那些大夫全都被这诡异的脉象吓退,根本查不出任何端倪。 所有人最终都只能相信,她是真的怀了池家的骨肉。 她也正是凭借着这个假肚子,在池家站稳了脚跟,得到了老太太的重视,享受着大少奶奶应有的尊荣和便利。 想到这儿,商捧月对佐藤凛的医术和毒术再也没有半分怀疑。 能做出这种让人假孕且瞒天过海的药物,佐藤凛的本事绝对称得上是世间仅有。 她赶紧连连点头说道:“相信的,我当然相信。” “佐藤先生的药理造诣,是我见过的所有人中最优越的,商舍予就算再有本事,也绝对解不开您的毒,而且在那样突然的情况下...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逃一死吧。” 佐藤凛端起已经有些冷掉的咖啡,将最后一口喝完,随后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三日后我们便要出发前往山东的煤矿了。”他将手帕叠好放回口袋,看着商捧月交代道,“近来这三日咱们就不要再见面了,权拓现在肯定已经派了人在暗中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虽然我有十足的把握能在以后控制住他,但是去山东之前,权拓依然是你我目前最大的敌人,为了确保计划顺利进行,一切都需要小心为上。” 第443章 我要见她 想到权拓发病时那双猩红的眼睛,商捧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郑重点头:“我明白,这三日我会乖乖待在池家,哪里也不去。” 佐藤凛“嗯”了一声,站起身来。 他伸手压了压头上的贝雷帽边缘,遮住大半个额头,随后转身,快步走出咖啡厅。 高大挺拔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蒙蒙细雨中。 半个时辰后,池家宅院。 商捧月回了自己厢房,走到太师椅前坐下,双手习惯性地放在那个高高隆起的假肚子上,无意识地来回抚摸着。 虽然在咖啡厅里她对佐藤凛的话深信不疑,但此刻独自一人时,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疑虑。 商舍予真的就这样死了? 她越想越觉得心里不踏实。 必须得亲自确认一下,不然晚上连觉都睡不安稳。 “彩菊!” 一直候在门外的彩菊听到呼唤,赶紧挑开门帘快步走了进来:“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你现在立刻出门,去权公馆周围转转,不要靠得太近,就在附近打听一下,看看权公馆这两日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说着,商捧月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紧接着嘱咐:“尤其要仔细打听一下,今日有没有人看到商舍予在馆内或者馆外走动,还有,注意看他们有没有往外运送什么东西,或者有没有大批的布匹铺子往里面送白布,听明白了吗?” 只要商舍予死了,权家必然要办丧事。 买白布、定棺木,这些动静是绝对瞒不住的。 彩菊虽然不知道主子为什么要打听这些,但还是立刻点头应下:“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 说完,彩菊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正准备伸手挑开门帘,门帘却先一步从外面被人用力掀开。 一身黑色长衫的池清远冷着脸,直挺挺地立在门外。 他脸色阴沉,冷冽地目光淡淡落在彩菊身上。 彩菊被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退开两步:“姑爷。” 冰冷刺骨的视线越过彩菊,扫向坐在太师椅上的商捧月。 他迈开步子,跨过门槛走进屋内:“你又要做什么妖?” 男人走到距离商捧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打探商舍予的下落干什么?你这恶毒的女人,又在盘算什么害人的勾当?” 面对池清远的质问,商捧月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她微微扬起下巴,冲站在门口不敢动弹的彩菊挥了挥手:“先去办事吧。” 彩菊如蒙大赦,赶紧贴着门框溜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商捧月才将视线慢悠悠地转回到池清远身上。 看着自己的丈夫这副为了别的女人而对自己横眉冷对的模样,心里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冷笑了一声,双手搭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语气轻描淡写地说道:“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能和你说的,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没有盘算什么害人的勾当,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池清远眉头微蹙:“这话是什么意思?” 商捧月靠在椅背上,欣赏着池清远愤怒却又无知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道:“前日商舍予去法租界见了佐藤凛,因为她不识抬举,拒绝答应和佐藤凛合作,所以...” “她被毒死了。”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可落在池清远的耳中却如同九天之上的惊雷,在他脑中轰然炸响。 他错愕地睁大双眼,瞳孔剧烈震颤着。 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 愣了足足有十几秒钟,大脑才艰难地处理完这句话传递的信息。 “你说什么?” 池清远几步冲到太师椅前,一把抓住商捧月的胳膊,用力将她从椅子上扯了起来:“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手臂上传来的剧痛让商捧月皱起了眉头。 她用力挣扎了一下,却没能挣脱池清远的禁锢。 看着男人眼底那无法掩饰的震惊和着急,以及那快要溢出来的痛苦,商捧月心里的嫉妒和怨恨疯狂滋长。 她停止了挣扎,任由池清远抓着自己。 她直视着池清远那双通红的眼睛,嘴角勾起冷笑。 “怎么?” “我三姐死了,你却摆出这副天塌下来的样子,是心痛了?还是舍不得了?池清远你别忘了,你是我商捧月的丈夫!” 池清远根本听不进她的嘲弄,胸膛剧烈起伏着,用力摇晃商捧月的身体:“我让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得够清楚了!” 商捧月尖吼一声,狠狠甩开他的禁锢。 她往后退了一步,整理着被弄皱的衣袖,随后站直身体,目光冷冷地直视着池清远:“我说,商舍予死了!她被三种混合毒素毒死了!死得透透的!听清楚了吗!” 死了... 池清远如遭雷击。 他脚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屋子中央的圆桌边缘。 桌上的茶具被震得叮当作响。 “不可能...” 他不停地摇着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呢...她那么聪明,还精通药理,整个北境城的大夫都不如她,她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毒死...” “你骗我!” “你这个毒妇!一定是在骗我!” 见池清远这副深受打击,完全不敢相信的神情,商捧月冷笑出声。 她的笑声在宽敞的厢房里回荡,带着一种报复后的极致快感。 “精通药理又如何?还不是一样着了别人的道!” “你以为她商舍予是什么好人吗?当初在商家的祭祖大典上,我和父兄,还有摘星,就是被好几种混合毒素入侵了身体,那种毒素无色无味,让我们产生幻觉,当着整个北境名流和那么多记者的面,做出了那种丢人现眼的事情,让我们商家沦为笑柄!” 商捧月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摘星因为毒素发作,神志不清,当众说出谋杀主母舒清婷的罪证,最终被抓进了大狱,落得个凄惨的下场,事后我父亲一直在暗中调查我们全家反常的原因,查了很久才知道,我们是同时中了几种极其罕见的混合毒,才导致了那场灾难!”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死死盯着池清远,咬牙切齿地说道:“在这个北境城里,有能力配制出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混合毒,又有动机对我们商家下此毒手的人,除了她商舍予,还能有谁?!” 说到这里,商捧月停顿了一下。 她仰起头,发出一阵“呵呵”的冷笑声。 “如今,她商舍予也中了别人的混合毒,这就是她的报应!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她用混合毒害人,最后自己也死在混合毒上,真是死得其所!” 话音刚落,只见池清远突然转身,拔腿就跑了出去。 商捧月转头看着池清远那跌跌撞撞,狼狈不堪的背影,缓缓放下抱在胸前的双手,嘴角冷冷向上勾起。 傍晚时分。 北境城的天空被厚厚的乌云笼罩,狂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在街道上肆虐。 气温骤降,冷风吹在人身上,带着刺骨寒意。 权公馆大门紧闭。 门前高高的台阶上,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警卫。 他们穿着笔挺的军装,面容冷峻,身姿挺拔如松。 池清远一路狂奔,穿过大半个北境城,终于跑到了权公馆的大门口。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黑色的长衫下摆沾满了泥水和灰尘,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因为剧烈喘息而隐隐抽痛。 “我要见商舍予...让我进去,我要见她。” 站在最前面的两个警卫对视了一眼,随后同时跨出一步,举起手里的步枪,将枪托交叉挡在池清远的胸前,硬生生拦住了他的去路。 池清远的胸口撞在坚硬的枪托上,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 左边的警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冷硬如铁:“督军有令,近日公馆内事务繁忙,无论谁来拜访,一律不见。” “池大少爷,请回吧。” 池清远双手抓住横在面前的步枪枪管,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他瞪着通红的双眼大声吼道:“我不管什么督军的命令,我今日一定要进去!我要见的是商舍予,不是他权拓!” “你们给我让开!” 他用力推搡着警卫的步枪,想要强行冲破阻拦。 警卫脸色一沉,抽回步枪,枪口直接对准了池清远的胸膛,手指搭在扳机上,厉声喝道:“池大少爷请你自重!这里是权公馆,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再往前一步,别怪我们不客气!” 第444章 以什么资格见她? 冰冷的枪口顶在胸前,池清远却仿佛感觉不到害怕。 他满脑子都是商捧月说的那句话—— 商舍予死了。 他不相信! 池清远咬紧了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高高鼓起,没有后退,反而挺起胸膛迎着枪口往前顶了一寸:“你们要开枪就开枪,若是今日见不到商舍予,我就一头撞死在权公馆的大门口!” 他猛地转头,指着大门两侧那两座威武的汉白玉石狮子,神情癫狂。 “我池清远说到做到。” “我就死在这里,让我的血溅满你们权公馆的台阶,让全北境的百姓都来看看,他们信奉的北境王到底是个什么真面目!” “看看他是怎么草菅人命的!” 狂风呼啸着卷过权公馆的门前,吹乱了池清远的衣衫。 他站在冰冷的台阶上,双目赤红。 两个警卫眉头紧蹙。 狂风呼啸,一道颀长身形走在馆内幽静小道上。 警卫听到声音转头,随即连忙上前将大门敞开,“督军,池家大少爷非吵着要见...太太。” 权拓从门内慢慢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纯黑色丝绸长衫,春风吹过,长衫的下摆在风中舞动,贴合着他修长笔挺的双腿。 最后,停在最高的那级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池清远。 俊朗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池清远见权拓出来了,目光越过权拓的肩膀,往馆内张望。 没人。 他皱了皱眉:“听说三小姐在法租界中了毒,我是来看望的。” “你以什么身份来探望?” 闻言,池清远眯起眼睛,与权拓直视。 两人四目相对,暗潮涌动。 站在一旁的两个警卫眉头紧紧皱起,握着步枪的手指悄悄扣住了扳机。 真是不知死活。 太太可是他们督军放在心尖上的人。 这池清远居然胆敢跑到权公馆门口来大呼小叫,还妄图往里闯。 他是觉得督军是什么吃素的良善之人吗? 只要这姓池的敢说出一句越界的话... 保证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对视了片刻后,池清远突然冷笑出声。 他挺直脊背,理直气壮地说道:“当然是以妹夫的身份,捧月如今有孕在身,身子重不方便出门,我身为三小姐的妹夫,代替内人过来探望,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三爷...难道这您也要阻拦?” 闻言,两个警卫内心齐齐冷嗤。 还以为这池大少爷有多硬的气节,原来是个搬出女人当挡箭牌的怂货。 权拓眼皮微垂,睨了池清远一眼。 “妹夫?” 男人咀嚼着这两个字,薄唇扬起笑意:“那若是舍予这次真的毒发身亡了,你会立刻断了池家和佐藤凛的所有往来吗?会阻止商捧月继续去挖山东那个煤矿吗?” 这个问题犹如一把尖锐的匕首,刺进池清远的软肋。 后者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得知商舍予是在法租界中了佐藤凛的毒时,他确确实实心痛到了极点,心中有一万个念头想将佐藤凛那个倭国人碎尸万段,替商舍予报仇。 他甚至在跑来的路上发誓,只要商舍予能活下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可是现在... 当权拓把这个问题血淋淋地摆在他面前,逼着他做出选择时,他才惊觉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能断了和佐藤凛的往来吗? 答案是不能。 如今池家商会能够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正常运作,甚至隐隐有压过其他商会的势头,全都是靠着佐藤凛在背后给的便利,以及和倭国方面签订的多项贸易合作。 一旦断绝关系,池家商会立刻就会陷入瘫痪,无数铺子要关门大吉。 而山东那个煤矿更是为池家带来了难以估量的庞大收益。 光是上次在招商宴会上拿到手的那些份额,就足够池家上下挥霍数年。 商捧月更是把整颗心全都压在了那个煤矿上。 那是池家未来称霸北境的根基。 放弃这些,就等于放弃了池家的百年基业。 放弃了他池清远身为大少爷的尊荣与野心。 见他脸色涨得青紫,眼神闪烁不定,迟迟给不出一个字的回应,权拓摇头冷嗤。 他转头冷声吩咐:“下次谁再敢来权公馆门口大闹,无论对方是要撞死在这里,还是要吊死在门梁上,都不用理会。” “是!督军!” 两个警卫挺直腰板大声应答。 权拓没有再看池清远一眼,转身便进了公馆大门。 黑漆大门再次缓缓合拢。 池清远愣了好半晌,直到大门快要关上的那一刻才回过神来。 他往前扑去,冲着权拓的背影大声嘶吼:“我要见商舍予!你让我进去!她到底是死是活,都该出来见我一面!” 双手刚刚触碰到门板,警卫便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用力将他往后推去。 池清远脚下踉跄,险些从台阶上滚下去。 “池大少爷,您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推他的警卫满脸鄙夷,冷嘲热讽:“您既然做不到和那些下毒的倭国人断了利益牵扯,那就正大光明、坦坦荡荡地回去和倭国人继续合作,别吃着倭国人给的便利,赚着黑心钱,转头又摆出这副情深义重的嘴脸跑到我们权公馆来装模作样。” “您此举,未免也太贪心了些。” 池清远被这番话刺得面红耳赤,脸色阴沉。 他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那个警卫,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另一个警卫上前一步,手里的步枪重重地杵在青石板上。 “督军已经下了军令,池大少爷若是还不识趣赶紧走,就休怪我们兄弟几个动手请您走了。” “到时候...您身为妹夫却对自己的姑姐存有龌龊心思的丑事传到北境城老百姓的耳朵里,就算您池家有金银满山,也会被百姓们的唾沫星子活活淹死的。” 说完,两个警卫冷哼一声,转身回去继续站岗。 冷风依旧在吹。 池清远孤零零地立在台阶下,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渐渐攥紧。 他做不到放弃光耀池家门楣的滔天富贵,可他也同样做不到就这么放弃商舍予。 这种撕裂般的痛苦拉扯着他的神经。 难受极了。 ... 三天后。 北境天气阴沉,街上行人行色匆匆。 黑色福特轿车平稳行驶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车轮碾过水坑,溅起一片泥水。 商捧月穿着一件宽大的暗红色丝绒洋装,外面披着一件白色的狐狸毛披肩,靠在后座椅背上,双手习惯性地护在那个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虽然是假的,但她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孕妇的身份。 连坐姿都小心翼翼。 车子在街道上拐了个弯,权公馆那两扇威严的黑漆大门出现在视野中。 商捧月微微直起身子,透过车窗玻璃往外看去。 权公馆门前冷冷清清。 除了站岗的警卫之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大门紧闭,整座宅院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压抑感。 她皱了皱精心修饰过的眉毛,转头压低声音问彩菊:“这三天你都没打听到关于商舍予的半点消息吗?” 第445章 山洞 彩菊摇头。 “奴婢几乎是从早到晚都在权公馆附近转悠,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可就是没看到三小姐...奴婢还特意花钱跟街边那些摆摊的商贩打听了,他们也都说,这几日连权三少奶奶的一片衣角都没瞧见,权公馆里头也安静得很,没见请什么大夫进去。” 说到这里,彩菊凑近了一些,眯起眼睛大胆地猜测道:“三小姐或许是真的被毒死了...不然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整整三天都没有任何动静?就算病得再重,也总得有下人出来抓药或者请郎中吧?” 听完,商捧月缓缓靠回椅背上。 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在肚子上轻轻敲打着。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她原本计划利用手里那个从远信金库弄来的保险箱作为诱饵,引诱商舍予前往山东煤矿,到时候在荒郊野外的路上,有的是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商舍予弄死。 没想到,商舍予在此之前就先一步被毒死了。 佐藤先生果然是个行事果决狠辣的人。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直接要了商舍予的命。 只要商舍予这个最大的绊脚石死了,佐藤先生在北境城的计划就能完美无缺地实施下去。 而她商捧月,也能背靠着佐藤凛这棵大树,顺理成章地吞下山东的煤矿,成为北境城首屈一指的巨贾。 再过上几年,等煤矿的利润滚起来,她甚至能成为整个华国的第一巨富! 到时候什么权拓,什么池清远,统统都要仰人鼻息,看她的脸色行事。 想到这些美好的前景,商捧月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嘴里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车子一路疾驰,很快便抵达了火车站。 一天后。 山东。 一处连绵起伏的茶山背后,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山坳。 这里没有满山的翠绿,只有漫天飞舞的黑色煤灰和震耳欲聋的挖掘声。 上百个身着破旧工装的工人正犹如蚂蚁搬家一般,用肩膀扛,双手推,将刚从山洞里挖出来的煤矿一筐筐往外运。 他们大都光着膀子,瘦骨嶙峋的脊背上沾满了黑色的煤渣和汗水,被粗糙的麻绳勒出了一道道血痕。 山顶上以及四周的制高点,站着不少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倭国士兵。 他们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眼神凶狠地巡视着下方的工人。 一旦有人动作慢了,或者体力不支倒下,立刻就会有士兵冲上去,用枪托狠狠砸向工人的脑袋,伴随着叽里咕噜的叫骂声。 山坳外围还停着好几辆重型大卡车。 工人们将煤矿倒进卡车的车厢里。 装满一辆,便有一辆卡车轰鸣着启动,有条不紊地将这些黑色的金子运往目的地。 几辆黑色轿车从远处的土路上颠簸着驶来,扬起漫天黄尘。 最终缓缓停在山坳前方的一块空地上。 车门打开。 佐藤凛率先从最前面的一辆车上走下来。 他身着黑色立领制服,脚上踩着高筒皮靴,头上戴着一顶军帽,腰间还挂着一把倭国武士刀。 他站在那里,目光冷冽地扫视着眼前的矿山。 池清远从后面的车上下来,眉头紧锁,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 彩菊赶紧下车,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扶着商捧月走下来。 商捧月用一块白色的丝帕捂着口鼻,嫌弃地看了一眼周围脏乱的环境和那些浑身散发着汗臭味的工人。 几人并肩站在一起,看着前方堆积如山的煤矿。 这些黑色的石头,在他们眼里就是数不尽的大洋。 几人的嘴角不约而同地挂起了满意的笑意。 但这都还只是这个煤矿的冰山一角。 根据勘测,真正的好东西,在山洞的最底部。 商捧月松开捂着口鼻的丝帕,转头看向佐藤凛,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佐藤先生,这一路舟车劳顿,您辛苦了,这外头的煤矿您也都看到了,产量极佳,这儿风大灰多,不如我们先去镇上找个干净的旅店住下?洗漱一番再慢慢商议?” 佐藤凛摆了摆手,拒绝了她的提议。 他指着旁边那些正在装车的大卡车:“这么多工人,日夜不停地挖了将近一个月,还没挖到底部的石油吗?这进度,未免太慢了些。” 池清远闻言皱眉。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工人也只是血肉之躯的普通人,山里的岩层坚硬,他们全靠人力用镐头一点点凿开,一个月的时间能挖出这么多煤矿,已经是非常不易了。” 说到这里,池清远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那深不见底的山洞入口。 “不过...我今日特意带了不少炸药过来。” “等工人们把外层的煤矿清理得差不多了,倒是可以找个岩层薄弱的地方,直接用炸药炸开。” “这样一来,用不了多久就能看到底部的石油了。” 佐藤凛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看着池清远,笑着夸赞道:“池大少爷果然聪慧过人,做事有魄力,用炸药开路,确实是个好主意。” 说着,又将目光转向商捧月。 “四小姐,你夫妻二人如此齐心协力,一个善于谋划,一个雷厉风行,我看,你们成为北境第一巨贾的日子,指日可待了。” 闻言,商捧月娇笑一声,转头看向池清远,眼神里却没有什么温度,嘴上说着漂亮话:“您过奖了,我这也是头一回听说,也没想到清远他居然还带了炸药来呢,他做事总是这么稳妥,倒叫我省了不少心。” 听着商捧月这番虚情假意的话,池清远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她那隆起的大肚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走吧。” 池清远收回视线,语气生硬地说道,“别在外面站着了,先进去看看里面的情况。” 众人点头同意。 在一群倭国士兵的护卫下,踩着满地的煤渣,朝着山洞入口走去。 刚走进山洞,一股潮湿阴冷混合着浓烈煤气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洞顶悬挂着几盏昏暗的电灯,勉强照亮了脚下的路。 山洞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里面还有数百名工人,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各个矿坑里。 他们光着膀子,挥舞着手里的铁镐,汗水在他们黝黑的皮肤上冲刷出一道道白色的沟壑。 洞内还安装了一些简陋的机械设备。 巨大的齿轮咬合着,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传输带缓慢地运转着,源源不断地将工人们挖出来的煤矿运出洞口。 看着眼前这副热火朝天的景象,商捧月满意地勾起了唇角。 佐藤凛则背着双手,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这个巨大的山洞,抬头看了看洞顶的高度,又环视了一圈四周的岩壁。 果然够大... 这个山洞的内部结构非常稳固,空间宽广。 如果把这些工人和采矿设备全部清空,便足以容纳数千人。 用来做实验基地,简直是再完美不过了。 思及此,他眸底闪过厉色,随后收回视线,看向站在一旁的商捧月:“我们开始吧。” 闻言,池清远满脸疑惑地看着两人。 “开始什么?现在还不能直接用炸药炸,里面的岩层结构还不清楚,得先把这些工人们全部撤离出去,找专业的爆破手来定点,否则很容易引起塌方。” 商捧月听后,嗤笑出声。 她转头对身后的彩菊吩咐道:“去,让外面的人把带来的东西搬进来。” 第446章 注射 “是,小姐。” 彩菊立刻点头,转身带着几个全副武装的倭国人快步走出了山洞。 没过一会儿,便带着那几个倭国人回来了。 他们两人一组,手里抬着好几个沉甸甸的木箱子走进山洞。 见状,池清远懵了一瞬。 这些是? 他几步上前抓住商捧月的手腕,用力将她拉到一旁相对安静的角落,又警惕地看了一眼佐藤凛的方向,才压低声音质问:“你到底要干什么?那些箱子里装的又是什么东西?你别告诉我那也是炸药!” 商捧月用力甩开池清远的手,揉了揉被捏痛的手腕。 她回头看了眼那几个木箱子,红唇慢慢向上勾起。 “当然是好东西。”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你就安安静静地站在这里看着就行了,这可是佐藤先生筹谋已久的大事,你最好别乱了我和佐藤先生的计划!否则耽误了发财的机会,你可承担不起。” 池清远愣愣地看着商捧月脸上的笑容。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可他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惊人。 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从他的脚底直窜上脊背。 他太了解商捧月了。 每次她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都不会有好事发生。 见那些倭国人开始动手撬开木箱的盖子,池清远手心里全是冷汗。 佐藤凛含笑看了眼池清远,随即转头,用倭国语言对旁边的士兵下达了命令。 士兵立刻点头,端着枪用生硬蹩脚的中文冲着下方大喊:“所有人!统统停下!到空地上来集合!” 工人们听到喊声,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才慢慢聚拢在山洞中央的空地上。 外面的上百名工人也被倭国士兵用刺刀逼着赶进了山洞。 几百名工人密密麻麻地站在空地上,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些倭国人又要干什么。 商捧月在彩菊的搀扶下往前走了两步。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下方的人群:“各位辛苦了,佐藤先生念在大家辛勤劳作的份上,特意给大家准备了一份礼物。” 说罢,她转身从旁边士兵打开的木箱子里,拿出一支装满蓝色液体的药剂。 玻璃注射器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尖锐的针头让人不寒而栗。 看到是注射器,工人们的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 见是药剂,池清远神色一凛。 他几步上前再度攥住商捧月的手腕:“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商捧月被他抓得手腕发疼,不悦地皱起眉头,用力抽回手。 她勾起红唇,笑了一声。 “是礼物啊,这东西可是佐藤先生的团队用了好几年的功夫才炼制出来的,能让人强身健体,瞬间恢复力气,还能变得力大无穷,佐藤先生为工人们研发出这么实用的药,大家注射后就能不知疲倦地劳作,也能因此赚更多的工钱...” 说着,她瞥了一眼下方满脸惊恐的工人们,冷哼道:“这么好的东西,你们还不赶紧谢谢佐藤先生!” 工人们听完,非但没有感激,反而面露恐慌,纷纷往后退去。 他们虽然是不识字的粗人,但常识还是有的。 一个人有多少力气,那是肉体凡胎的极限。 怎么可能有这种让人不知疲倦、力大无穷的怪药? 见大家不断后退,抗拒的情绪越来越强烈,佐藤凛眉头微蹙。 他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大家不要惊慌害怕,这个药已经在我们倭国士兵身上注射过,并且取得了非常好的效应...” 话还没说完,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年迈工人突然扯着嗓子大喊起来:“这世界上哪儿来这种药!我看这就是毒药!” 他涨红了脸,指着佐藤凛骂道:“既然是好东西,那就都给你们倭国士兵注射吧!我们不需要!” “对!我们不需要!” “我们要回家!” 其他人见有人带头,也纷纷壮起胆子附和,群情激愤。 见众人居然敢反驳,商捧月的脸色阴沉下来。 她瞪着眼睛,怒声呵斥: “放肆!” “这位可是倭国著名的研究专家,给你们注射是你们天大的福气,居然敢违抗?都不想要工钱了是吧!” 众人听后,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迫于倭国士兵手里的枪杆子,他们不敢再大声喧哗,但眼神仍旧充满抗拒。 见到此景,池清远攥紧了拳头,越过商捧月走到佐藤凛面前,紧绷着脸沉声说道:“佐藤先生,来之前您可没说还有这一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面对质问,佐藤凛皱起眉头,眼神冷了下来。 他看向商捧月:“四小姐,你丈夫似乎对我们的计划不太赞同啊。” 商捧月一听,急了。 她大步上前,一把将池清远推开:“你别在这儿捣乱!” 随后,她又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对佐藤凛赔罪:“抱歉,清远只是对您的计划一无所知,才提出疑惑罢了,我们池家是非常愿意追随并完成您的计划的。” 说着,商捧月转头看了彩菊一眼。 彩菊皱了皱眉,心里虽然也害怕,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拉住池清远的衣袖:“姑爷,您还是先退到一边吧。” 池清远咬紧牙关,怒视着商捧月。 这个女人是真的疯了! 且不说这药到底有没有副作用,单就这种逆转人体的药本身,就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佐藤凛到底想干什么? 这根本不是为了挖石油! “今天所有人都必须注射此药,不然...谁也别想离开这个矿山!” 说着,商捧月转头对旁边的倭国士兵下令。 “去!” “给他们注射!” 士兵们早就按捺不住了。 听到命令,他们立刻拿着针剂,从岩石上跳到空地上。 他们如狼似虎地冲进人群,随便抓着一个工人,将人死死按在地上,就要强行注射。 “放开我!” “我不要注射...救命啊!” 被抓住的工人拼命挣扎,大声呼喊,但依旧被几个士兵死死按着。 针头扎进他的皮肉,蓝色的药物被推了进去。 第447章 人间炼狱 众人看得心惊胆战,纷纷往后退去。 有人转身想往洞口跑,却被守在后方的士兵举枪指着脑袋,硬生生逼了回来。 一个年轻气盛的男人看着同伴被强行打药,双眼通红,怒骂一声:“该死的倭国人,老子跟你们拼了!” 他举起手里沉甸甸的铁镐,大吼着朝正在按人的士兵冲了上去。 还没等他靠近—— 砰! 一声枪响在山洞内炸开。 年轻男人的胸口爆开一团血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杀人啦!” 静默片刻后,众人惊呼一声,现场瞬间乱作一团。 工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逃窜,纷纷想要逃跑,但只要有人靠近洞口,就会被无情枪杀。 其他士兵则趁乱抓住人,开始强行注射。 “啊!” “不要、不要!” “放开我!” “老子弄死你!” 尖叫、恐慌、枪声响彻四周,犹如人间炼狱。 池清远睁大双眼,看着空地上的惨状,只觉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他愣在原地,缓缓转头看向旁边笑得形同恶魔的商捧月和佐藤凛,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攥紧。 草菅人命... 简直比畜生还不如! 计划原本是炸开煤矿挖出底下的石油,可现在... 居然成了佐藤凛用华国人做人体实验的骗局! 视线扫到一旁站着的士兵手里的步枪,池清远咬紧牙关,正想冲上前。 就在这时—— 轰! 侧边厚重的岩石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碎石飞溅,烟尘漫天。 整个山洞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大跳,纷纷捂着脑袋往角落里躲避。 灰尘慢慢散去,只见一队身着深绿色军装的北境军从被炸开的洞穴缺口处冲了进来。 他们手里端着枪,冲进来后,不由分说地拉着地上发懵的工人就往外冲,嘴里大喊着:“这里快塌了!快逃!往外跑!” 工人们一听要塌方,一窝蜂地顺着缺口往外狂奔。 洞口外面的一片空地上。 商舍予穿着一身利落的青灰色裤褂,长发束在脑后,神色冷峻。 她和喜儿,还有权知鹤、权望归、权淮安几个小辈,手里都紧紧攥着青花瓷瓶。 跑出来一个满脸煤黑的工人,商舍予立刻将其拦住,着急问:“里面出什么事了?你们是不是被注射了什么东西?” 那工人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点头。 “那个该死的倭国人...给我们注射了什么大力神药!还开枪打死了人!” 闻言,商舍予心头一沉。 她抓过工人的手腕,两根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 脉象极其狂乱,药物已经在工人体内迅速扩散,并且正在蚕食着工人的五脏六腑,只是药物里还含有强烈的麻痹神经成分,所以工人现在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和异常。 情况万分危急。 她神色凝重,转头对喜儿大喊:“给解药!” 喜儿手忙脚乱地从瓷瓶里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递给工人。 “大叔,快吃了这个!” 看着黑乎乎的药丸,工人半信半疑。 但见眼前这些穿着体面的人,知道他们是北境军,是来解救他们的,便一咬牙,迅速将药丸咽了下去。 “跟着他们离开,快走!” 商舍予推了他一把。 后续陆陆续续跑出来不少工人。 权家三个小辈也都一人拿着一个瓷瓶,将药丸分发下去,动作迅速。 但人实在太多了。 跑出来的工人源源不断。 很快,他们带来的解药就见了底。 “三婶,药没了!” 权望归急得大喊。 喜儿赶紧打开放在地上的大医药箱,从最底层取出备用的大瓷瓶,交给他们继续分发。 突然,洞口内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 佐藤凛暴怒的吼声从里面传出:“别跑!谁再敢跑就杀了谁!” 闻声,商舍予眉头紧紧拧起。 她将手里的瓷瓶塞给喜儿,逆着逃窜的人流,大步就要往洞里冲。 刚迈出两步,手腕就被攥住。 她回头,撞进权拓那双深邃沉冷的眼眸里。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军用风衣,高大挺拔的身躯挡在她面前,他拧着眉,声音冷硬:“你别进去,就在这里待着。” 随后,他拔出腰间的配枪,带着林丛和齐鸣冲进山洞。 很快,里面传出密集的枪声。 商舍予站在洞口,听着里面的动静,皱了皱眉。 终究还是迈开步子,跟着冲进了山洞。 此时,洞内已经乱作一团。 倭国士兵和北境军打得如火如荼。 子弹在岩壁上打出点点火星,硝烟弥漫。 权拓等人也加入了战斗。 男人身手矫捷,借着废弃矿车的掩护连开数枪。 佐藤凛和几个残存的士兵躲在一块巨大的矿石后方。 “是北境督军来了吗?哈哈哈!你们来迟了!我已经给你们华国的工人注射了药,他们很快就会药效发作,沦为杀人机器!你们要是杀了我,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能制作出解药来!” 商舍予刚冲进来,正好听到这句话。 她眉头一皱,迅速闪身躲在一块凸起的石头后方,探出半个脑袋观察周围的情况。 大部分工人都已经被救了出去,但还是有一些因为没有及时跑掉,药效已经彻底发作,他们双眼通红,趴在地上痛苦地打滚。 有的已经失去了理智,挥舞着铁镐,疯狂地和周围的北境军厮杀。 侧边的一块空地上,商捧月狼狈地摔倒在满是煤渣的地上,那件暗红色的丝绒洋装已经被蹭得脏污不堪,更可怕的是,她的身下正源源不断地涌出黑色的浓血。 那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染黑了她身下的一大片土地。 “救救我...清远...” 她死死抱住池清远的腿,原本精致的脸庞此刻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 “这也是你的孩子啊!” 池清远抬腿一脚将她踢开。 “你还在做梦吗?你自己看看你的肚子吧!” 商舍予顺着声音看过去,目光落在商捧月的肚子上。 下一秒,瞳孔微缩。 只见商捧月的肚子看起来竟然比之前在北境城时还要大出很多倍! 薄薄的衣料被撑到了极限,像一个随时都会爆炸的巨大气球,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将肚皮顶出一个个可怖的凸起。 而她身下流出来的血是纯黑色的,散发着腐烂的恶臭味。 第448章 你已经没救了 见池清远转身要走,商捧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爬起来直接扑过去死死拽住他的长衫下摆。 “池清远...当初要不是你逼我喝下避子汤,我至于走投无路把自己弄成这样吗!” 池清远忍无可忍,转身又是狠狠一脚踹在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啊!” 商捧月猝不及防,瞳孔倏地睁大。 她惨叫一声,重重摔倒在地。 这一脚下去,她身下的黑血流得更加凶猛,几乎成了一个血洼。 池清远头也不回地逃出了山洞。 商捧月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视线模糊间,看到了躲在不远处石头后面的那抹熟悉身影。 她错愕地抬起沾满黑血的手,指着那个方向。 商舍予! 她怎么还活着?! 见池清远已经逃离,商舍予从石头后方走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那边已经枪林弹雨打得不可开交的权拓和佐藤凛众人,确认权拓暂时安全后,才迈开步子,缓缓来到商捧月面前。 商捧月趴在地上,双手抓着她的裤腿。 她痛得浑身痉挛。 “三姐...” “三姐你救救我...我好痛...我的肚子要炸开了...” 商舍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头紧皱。 她蹲下身,强忍着那股恶臭,拉起商捧月的手腕,两根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 只探了一瞬,便收回手。 她扫了一眼地上那滩触目惊心的黑血,摇头:“你已经没救了。” 什么?! 商捧月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商舍予直视着她的眼睛,声线冷沉:“你肚子里根本没有孩子,而是毒蛆。” 商捧月闻言一愣,张着嘴,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毒蛆?! 佐藤先生明明说,只是腹水而已啊! 商舍予曾在一本记载奇闻怪谈的古籍上看到过一个故事,说是一个未婚女子在一个月内突然怀胎十月,肚子胀鼓鼓的,因此被村民们责骂不守妇道。 女子受不了流言蜚语,最后切腹自杀。 结果剖开肚子一看,里面钻出来密密麻麻的黑色蛆虫。 人们这才知道,女子是冤枉的。 但此刻... 商舍予皱眉看着商捧月:“之前在宴会上我看到你的肚子大得那么快,就觉得很蹊跷,但我根本没往别的方面想过,毕竟,谁会蠢到主动去吃这种培养毒蛆的邪药?” 她往后退了两步,避开地上的污血。 “你自己做的孽,谁也帮不了你。” 说完,她转身离开。 商捧月呆滞地趴在地上,看着那道决绝离去的背影。 毒蛆... 她肚子里怀的竟然是毒蛆! 佐藤凛骗了她! 极度的痛苦和绝望在她脑子里疯狂乱窜,眼底杀意肆起。 不公平,不公平啊! 她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量,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商舍予的后背撞了过去。 商舍予猝不及防,被这股巨大的力道撞得往前一个踉跄,摔在满是尖锐碎石的地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商捧月已经扑到了她的身上。 那双沾满黑血的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咙。 “凭什么!” 商捧月目眦欲裂,五官扭曲,狰狞可怖:“我才是重生回来的,我明明知晓一切先机,凭什么最后还是落得如此下场!商舍予...是你!你抢了我两辈子的荣华富贵,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就能结束这一切了!” “哈哈哈哈!” 商捧月已经完全疯癫,双眼外凸,嘴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商舍予被掐得喘不过气来,脸色涨得通红,用力去掰脖子上的那只手,却根本掰不动。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视线开始发黑。 挣扎之际,她的右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突然摸到了什么东西。 她咬紧牙关,握紧掌中尖锐的石头,狠狠砸向商捧月的头部。 砰! 一声闷响。 商捧月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闷哼了一声,掐在商舍予脖子上的手瞬间脱力,双眼一翻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旁边的煤渣堆里。 商舍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捂着脖子从地上爬起来。 她剧烈咳嗽两声后,才转头看向倒在血泊中的商捧月。 商捧月的头部被砸出了一个大口子,鲜血混合着煤灰流了满脸,而那高高隆起的肚子还在诡异地蠕动着,黑血依旧在不断地往外涌。 山洞另一侧的枪声渐渐平息了。 四周的岩壁上布满了弹孔,碎石簌簌地往下掉落,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倭国士兵,也有好几个工人以及北境军的尸体。 鲜血顺着煤渣地蜿蜒流淌,汇聚成一滩滩暗红色的水洼。 权拓大步穿过满地狼藉,径直走到商舍予面前。 他身上那件风衣也早已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呼吸粗重,冷厉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褪去的杀气。 “不是让你在外面待着吗?怎么进来了?” 商舍予看似精神尚可,站得笔直,但体内的毒素根本还没完全排干净。 前天夜里她才刚刚苏醒,得知佐藤凛和商捧月等人来了山东的煤矿,便连夜翻阅医书,研发解毒药丸。 随后又跟着军队一路颠簸奔波来到这荒郊野外。 高强度的折腾,铁打的身子都受不住,更何况她一个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女人。 权拓紧盯着她苍白的脸色,生怕她下一刻就会扛不住倒在地上。 闻声,商舍予转头看过来,视线触及他冷硬的侧脸时,顿时皱起眉头。 男人的下颌骨处有一道醒目的血迹,红得刺眼。 “你受伤了?” 她伸手,想要检查那处伤口。 却在半空中被权拓制止了。 他稍稍用力,将她的手拉了下来:“是倭国人的血,脏,别碰。” 说罢,他抬手随意地在下颌处抹了一把,将那道黏腻的血迹擦去。 手套上染了一层暗红。 见他确实没有受伤,商舍予才松了口气,随即转头看向四周。 不远处的空地上,林丛和齐鸣正带着剩下的北境军打扫战场。 “佐藤凛呢?” 环视了一圈,并没有看到那个罪魁祸首的身影。 “跑了。” 刚才在混乱中,佐藤凛身边的几个死士拼死护主,用身体挡住了密集的子弹,佐藤凛趁机引爆了埋在深处的一颗炸药,借着滚滚浓烟和塌方的掩护,顺着一条隐蔽的通风矿道逃了出去。 第449章 要回保险箱 商舍予抿了抿干涩的嘴唇,轻轻点头。 佐藤凛心思缜密,手段毒辣,既然敢来华国腹地搞这种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必然早就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想一次就除掉他,确实没那么容易。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 大块的岩石从洞顶砸落,砸在不远处的废弃矿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地面开始摇晃,灰尘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这儿快塌了,我们得赶紧出去。” 商舍予反手抓住权拓的手臂,稳住身形,又扭头看向侧边的空地。 商捧月头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也已经陷入了深度的昏迷,而那个曾经高高隆起的肚子,此刻已经完全瘪了下去,就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只剩下一层布满黑斑和脓包的皮囊,无力地耷拉在腰间。 隐隐约约还能看到皮囊下有黑色的毒蛆在涌动。 ... 三天后。 北境城,商宅。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阴冷的风穿堂而过,吹得正厅门外的灯笼来回摇晃。 正厅内,气氛压抑。 商明国和李亚莲站在大厅中央,两双眼睛死死盯着放在地上的那副简易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躺着一团正在腐烂的肉。 商捧月浑身上下长满了指甲盖大小的毒疮,这些毒疮已经开始破裂化脓,流出黄黑交加的腥臭液体,一张脸也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五官被肿胀的脓包挤压变形,头发大把大把地脱落,露出布满红斑的头皮。 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腐恶臭味充斥着整个正厅,熏得旁边伺候的丫鬟和小厮们纷纷捂住口鼻。 “捧月...” “我的女儿啊!” 李亚莲双腿一软,扑倒在担架边。 伸手想去抱自己的女儿,却在触碰到那溃烂流脓的肌肤时,吓得缩回了手。 商舍予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神色冰冷:“事情就是这样,商捧月是中了佐藤凛的毒才会导致全身溃烂,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我能不计前嫌,将她从山东的死人堆里扒出来带回北境,已经是仁至义尽。” 说着,商舍予抬眸看向商明国。 “现在,人我已经送到了,商捧月当初从远信金库劫走的那个保险箱,你们肯定知道在哪里,交出来吧。” 闻言,李亚莲攥紧了手心。 看着自己女儿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再看看商舍予那副高高在上毫发无损的姿态,心里的不甘如火山般爆发。 “是你!” “一定是你害了我的捧月!” 她双眼通红,头发散乱,像个疯婆子一样从地上爬起来,张牙舞爪地朝着商舍予扑了过去。 “我跟你拼了!” “你这个贱人,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还没等她碰到商舍予的衣角,一直伫立在旁的齐鸣跨前一步,揪住李亚莲的衣领,便用力将她推了出去。 “哎呀!” 李亚莲尖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跌坐在了地上。 齐鸣一手按在腰间的配枪枪柄上,冷峻的脸庞上满是肃杀之气。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李亚莲。 “谁敢碰三少奶奶一下,就是和权公馆作对,和整个北境军作对。” “不想活的...大可以来试试。” 周围的下人们吓得纷纷低下头。 李亚莲瘫坐在地上,被齐鸣这凶神恶煞的气势震慑住了。 她愣了片刻,随后双手拍打地面,扯开嗓子哇哇大哭起来。 哭声凄厉刺耳,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渗人。 “捧月啊...我的心肝肉啊,你怎么这么可怜啊!” “你让娘可怎么活啊!” 商舍予扫了眼李雅兰,再度看向商明国。 “我只要保险箱,拿到东西我立刻就走,绝不多留一刻。” 商明国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对盘了多年的狮子头核桃。 核桃在掌心里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几天前,捧月挺着大肚子准备前往山东时,还曾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说只要这次山东之行顺利,回来后商家就能傍上佐藤凛这棵参天大树,从此飞黄腾达,将北境城所有的商会都踩在脚下。 可他万万没想到... 商捧月竟然会是这副模样被抬着回来的! 那个佐藤凛呢? 也败了? 见商舍予此刻从容不迫的样子,便能猜到了。 他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既然商舍予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那佐藤凛恐怕也已经凶多吉少了。 连那个深不可测的倭国人都斗不过权家,他一个年过百半的老头子,还能拿什么去抗衡? “好。” “我确实知道那个保险箱在哪里,你跟我来。” 说罢,商明国转身准备带路。 商舍予却站在原地,眯了眯眼睛,脚下没有挪动半步。 见她没有跟上来,商明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似是想到什么,他苦笑一声道:“放心,不会再出现上次那种情况了。” 说着,将目光转向站在她身侧的齐鸣。 “你不是还有这个身手不凡的保镖在身边吗?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翻出什么浪来?放心来吧。” 说完,商明国不再停留,走出正厅,顺着游廊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 商舍予和齐鸣对视了一眼。 齐鸣微微颔首,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腰间的枪柄,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两人这才迈开步子,跟在商明国身后走进了阴雨绵绵的后院。 穿过几道月亮门,几人来到了商捧月出嫁前,以及后来经常回娘家小住时所住的那间厢房。 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浓郁的西洋香水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布置得极尽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名贵的字画,多宝阁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古董玉器。 商明国径直走到床榻旁边的一个巨大的红木衣柜前。 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插进锁孔里转动了两下。 伴随着沉闷的嘎吱声,衣柜门被打开。 商明国弯腰从衣柜的最底层费力地拖出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抱着箱子走到屋子中央的圆桌旁,将其放在桌面上。 “这里面应该就是你要的那个保险箱。” 他喘了口气,退开两步,“我们没有打开过,现在,原封不动的还给你了。” 第450章 你想救你四妹吗? 齐鸣上前,伸手掀开樟木箱子的盖子。 果然,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黑色的精钢保险箱。 商舍予走上前,伸手在箱子的黄铜锁头上仔细摸索检查了一番,确认锁孔周围没有任何被撬动或者强行打开过的痕迹后,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放松下来。 “为什么这么轻易就交出来了?” 她冷声问道。 商明国愣了一下。 看着商舍予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他嘴角再次泛起苦涩的笑意,随后走到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脊背佝偻得厉害。 “舍予啊...” 他叹了口气。 “为父想清楚了,你如今已经是权家名正言顺的三少奶奶,有权督军给你撑腰,我们商家和权家有这门姻亲在,无论如何,以后在北境城都会受到各方势力的尊敬,再斗下去,对商家没有任何好处,也斗不过。” 说着,商明国抬头,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连绵不断的春雨。 “再说...摘星已经去世,捧月如今又变成了那副模样,活不活得成还是个未知数,为父老了,经不起折腾了,我膝下如今只有你大哥和二哥这两个儿子了,商家还得靠他们传宗接代。” “我不想再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也不想再把商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所以...就到此为止吧。” 他双手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来。 看向商舍予的眼神里,竟然透出几分慈父般的无奈和宽容。 “这个家,你想回随时都可以回来,不想回,就在权家安心做你的三少奶奶,为父以后绝对不会再管你们的事了。” 说罢,商明国步履蹒跚地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佝偻的背影在阴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凉落寞。 商舍予抿着红唇,冷眼看着消失在门外的背影。 若是换作旁人,听到这番情真意切的肺腑之言,看到一个老父亲如此悔过的模样,或许真的会心软。 但她不会。 她太清楚这副伪善面具下藏着怎样一颗恶毒的心。 把话说得再好听,装得再像一个幡然醒悟的慈父,也抹杀不了他曾经犯下的滔天罪行。 当年,就是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男人,为了夺取家产,残忍地杀害了她的亲生父亲,又将她的母亲囚禁。 这么多年来还厚颜无耻地让她认贼作父。 将她当成联姻和换取利益的工具。 这样的人,血液里流淌的都是自私和残忍! 会悔过?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她收回视线,对齐鸣扬了扬下巴。 “走吧。” 顺着游廊往回走,刚跨进正厅的门槛,正巧遇到商礼和商灼两兄弟急匆匆地从外面赶回府。 两人的头发都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冲进前厅,便看到了摆放在大厅中央的那个担架。 两人脚步一顿,瞳孔剧烈收缩,僵在原地。 愣了好半晌,商灼才呆呆地看向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李亚莲。 “姨娘。” 他指着地上的担架。 “这是...捧月吗?啊?我妹妹...妹妹这是怎么了?” 李亚莲已经哭得不能自已,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两人又看向从后院进来的人。 商舍予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从两兄弟身边走过。 齐鸣抱着保险箱紧随其后。 他们大步流星地穿过正厅,跨出门槛,很快便消失在大门外。 商礼眉头微皱,看着商舍予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惨不忍睹的商捧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商捧月不是去山东挖煤矿发大财去了吗? 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回来? 三妹为什么会来家里? 无数个疑问盘旋在商礼的脑海里,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商灼回神后,冲到刚刚从后院走回来的商明国面前,一把抓住父亲的胳膊。 “父亲,妹妹这是怎么了?!到底是谁把她害成这样的!” 他指着担架上的商捧月,眼泪夺眶而出。 商明国面色冷沉如水。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商灼的肩膀,盯着大门外商舍予消失的方向。 直到外面的雨幕彻底遮挡了视线,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地上那团烂肉。 见父亲紧绷着脸一言不发,商灼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父亲您说话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妹妹怎么会变成这样!”少年急得直跺脚,转头冲着门外大声吼道:“大夫呢?家里的人都死绝了吗?快去请大夫啊!” 商明国缓缓转动眼珠,将视线落在商灼那张因为焦急和心痛而扭曲的脸上。 “老二啊。” 他抬手拍了拍商灼的肩膀。 “你想救你四妹吗?” 商灼用力点头:“当然!” 他从小就和四妹最亲近,也最宠爱这个聪明伶俐的四妹。 如今看到四妹变成这般凄惨的模样,他心里痛得简直就像是被人用刀子在心口狠狠剜了一块肉,只要有办法能救捧月,只要能让四妹好起来,就算让他去死,他也心甘情愿! 看着儿子这副急切的模样,商明国嘴角向上勾起。 “好。” 他满意地点头:“为父确实有个法子,能救捧月。” 闻言,商灼眼睛一亮:“真的?什么法子?” “你跟我来。” 商明国没有解释,反手抓住商灼的手腕,拉着他转身就往外走。 商礼站在一旁,看着父亲那诡异的笑容和反常的举动,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父子俩一路穿过风雨,绕过主屋,径直走到了后山脚下。 这里有一扇厚重的黑色木门,半掩在杂草和泥土之中。 是商家用来储存过冬物资的地窖。 商明国走到木门前,停下脚步。 商灼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疑惑地看着眼前这扇破旧的木门:“这不是用来存放腌菜和过冬萝卜的地窖吗?又脏又臭,怎么会有能救捧月的东西?” 商明国站在门前,缓缓回过头。 雨水顺着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流淌下来,他看着商灼,嘴角的笑容越发扩大,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笑。 “会有的。” 他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飘忽不定。 说着,手上猛地用力,拉着商灼一头扎进地窖。 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的风雨和光线彻底隔绝。 不远处,商礼皱眉从廊下走出。 第451章 过往信件 灰色云层堆积在北境城上空,冷风卷着细密的雨丝,吹打在街道上。 商舍予跨出商家大宅的门槛,目光越过雨幕,看向前方。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台阶下方。 权拓身着深黑色军装站在车旁,手里撑着一把宽大的油纸伞,见她出来了,才迈开长腿拾阶而上。 油纸伞向前倾斜,大半个伞面遮挡在她的头顶。 “不是在军区忙吗?怎么过来了?” 商舍予仰头看他,轻声问道。 男人的视线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忙完回公馆没见到你人,正好又下雨,来接你。” 说着,目光越过商舍予的肩膀,看向站在后方的齐鸣。 齐鸣正抱着那个黑色的精钢保险箱。 他剑眉微挑,眼中透出意外。 “商明国这么轻易就把保险箱交出来了?” 商舍予点点头,眉头微微蹙起:“我也觉得挺意外的,可能是看商捧月和佐藤凛势头已去,他看清了局势,知道再斗下去对商家没有任何好处吧。” 权拓没有多言,伸手虚揽了一下她的肩膀。 “先上车。”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上了车。 回到西苑后,齐鸣将保险箱放在屋子中央的圆桌上,随后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房门。 屋内很安静,只能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商舍予站在桌前,看着桌上的东西,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般微微发颤。 在此之前,她通过种种线索,已经猜测雨林先生或许就是她的亲生父亲贺霖,而这个保险箱里装的东西,可能事关十多年前的真相,之前她费尽苦心,四处寻找线索,就为了能拿到这个保险箱。 但现在... 东西真真切切地摆在面前时,她反而不敢打开了。 手指的颤抖蔓延到全身。 她害怕里面的真相太过残忍,更怕自己承受不住那迟来十几年的沉重过往。 害怕一旦打开,所坚持的一切都会被颠覆。 权拓站在一旁,将她的犹豫和紧张尽收眼底。 他迈步走到她身侧:“打开吧。” 商舍予偏头看他。 男人黑沉的眼眸直视着她,语气坚定:“无论是什么,我都陪你面对。” 简短的话语,给了她莫大的勇气。 她缓了片刻后才点头,手伸向保险箱上那个多拨式锁头,手指贴在金属转盘上,开始拨动。 3,8,5,7,2,9,6。 每一个数字的拨动,都伴随着她呼吸的起伏。 最后一位数字对齐的瞬间,咔哒一声脆响,锁头内部的机关弹开。 商舍予双手按在厚重的金属盖子上,缓缓向上掀开。 箱子里只有几封信、几本医书,还有一支老式的素面银簪子。 她伸手先拿起那几本医书,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字,分别是《跌打损伤要诀》、《枪伤急救论》、《神经医学杂症》。 最底下,还压着一本边缘磨损严重的老旧手札。 这些医书被单独锁在这个保险箱里,用意是什么? 保险箱是通过母亲和雨林先生的照片中,同一个地点的线索才找到的,任谁都会往两人曾经认识,甚至有过一段感情那方面去想,但这医书... 她将医书放在一旁,拿出里面的几封信。 第一封信的信封上,用端正的小楷写着“权氏亲启”四个字。 想来是雨林先生在写下这封信时,也不知道多年后,这封信会落到权家谁的手中,所以并未写具体的姓名。 她将信递给旁边的权拓。 “给你们的。” 权拓诧异地挑起一侧眉毛,伸手接过信封。 雨林先生竟然会给权家留信? 他走到一旁坐下,拆开信封,抽出信纸认真看起来。 商舍予的目光则落在了第二封信上,信封上写着—— 吾女亲启。 看到这四个字,她心脏都漏了一拍。 她不确认雨林先生是否就是父亲贺霖,但眼下,只有看了这封信才能知晓最终的答案。 手指颤抖着撕开信封的封口,抽出里面泛黄的信纸。 信纸的边缘已经有些发脆,上面的墨迹也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微微褪色。 她展开信纸,满满一页的小楷映入眼帘。 吾之爱女: 不知这封信是否能让你看到,我与你母亲的过往掺杂太多恩怨是非,若非不愿将真相埋藏,为父便不希望你看到这封信。 我名贺霖,黄帝纪元四千六百零九年,我在北境城一处学堂求学,那年,我结识了在学堂洒扫的丫头舒清婷,她心地善良,勤劳朴实,每日清晨总是最早来到学堂,将庭院的落叶打扫得干干净净,我坐在窗边温书,总能看到她忙碌的身影,她做工时很专注,额头上的汗水在晨光中发亮,渐渐地,我爱上了她。 但我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她只是个洒扫丫头,我们身份有别,她深知这一点,因此多次拒绝我的求爱,她总说我们不是一路人,强求不会有好结果,为了让她放下门户顾虑,我回到家中恳求父母找媒人向舒家提亲,父母派人去打听,得知舒清婷家境贫寒父母双亡,父亲当即勃然大怒,勒令我打消这个念头,我不满父母嫌贫之举,那日夜里,毅然离开了贺家。 我来到医善学府,拜在云老先生门下学习医术,在那里结识了师兄商明国。 我们二人曾称兄道弟,常常对着月亮畅谈医者的责任与胸怀,我将他视为知己,也将我深爱舒清婷而不知该如何求娶的苦恼告诉了他,师兄听后,热心为我出谋划策,我依着他的话,每日守在学堂外等待清婷忙碌结束。 春日里,满山春花烂漫时,我邀她上山观赏。 夏日烈日炎炎,我带她去街角的冰室品尝新式沙冰。 秋高气爽时,我带她去郊外,教她识百草、认药理。 冬日大雪纷飞,我意外收到了她亲手缝制的棉大衣。 那件大衣很暖和,针脚细密,领口处还绣着一株小小的兰花。 我知道,她的心终于向我敞开。 此后,我们互表爱意,并在落雁岭的驼背树下对着树神一拜天地许下终身,没有十里红妆,只有一纸婚书两提桂花糕,便喜结连理。 婚后,我们在城南租了一处小院,琴瑟和鸣,岁月静好。 清婷总是鼓励我,说我将来定是怀有大爱的好医者。 每日我从学府归来,桌上总有热腾腾的饭菜,她会在灯下为我缝补衣物,我便在一旁研读医案。 我也不负所望,日夜苦读医书。 云老先生很看重我,将许多珍贵的医案交给我研究,我的名声渐渐在北境城传开。 后来,权夫人听闻我的医术,派人将我聘任为权公馆的大夫,行医期间我听闻前方战场凶险,军人们一腔热血为国而战,死伤惨重,许多年轻的士兵在战场上亲眼目睹亲人、战友惨死,精神受到极大的刺激,从而患上心理疾病。 第452章 全部的真相 他们时而狂躁,时而丧失自主意识。 这种病症,甚至比受伤流血还要折磨人,我见此于心不忍,向权夫人告假,在医善学府闭关整整一月,查阅无数古籍医书,反复推敲药理,终于研发出治疗此类疯症的秘方。 云老先生看后欣慰不已,宣布要将医善学府交于我打理,也是在那个时候,清婷告诉我,她怀了一个月的身孕。 我有了妻子,即将有自己的骨肉,医途也一片明朗。 我以为,这是上天对我的眷顾。 可我没想到,这一切会引得师兄极度不满。 他在学府内与我大闹一场,指责我抢了他的风头,夺了云老先生的偏爱,并愤然离开医善学府自立门户。 我念在昔日同门情谊,并未与他计较。 两个月后,商明国突然找到我,说他行医时失误,用错了药,出了大问题。 他跪在地上求我前往患者家中帮忙救治,秉着医者仁心、生命至上的原则,我不计前嫌随他前往。 可我万万没想到,那是一个局。 商明国将我骗走,却在同一时间派人去我家,绑走了怀有三月身孕的清婷。 我将患者救治妥当,回到家中只见屋门大开,屋内一片凌乱。 清婷不见了。 我意识到出了问题,赶往商家,要商明国交出清婷,可却被商家下人乱棍毒打。 后来,商明国派人送来一封信,要求我交出疯症秘方,并对外宣布放弃医善学府的继承权,如若不然,就要我妻离子散。 我深知商明国的野心。 他此人唯利是图,心狠手辣,若真将秘方交于他,他必会以此大肆贩卖,牟取暴利。 甚至可能以此要挟那些为国征战的军人。 我研发秘方的初心,是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不愿看到更惨烈的事发生... 看到这里,商舍予猛地将纸张合拢,信纸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即使不看后面的内容,她也能理清了。 贺霖不是被毒杀的,而是自杀。 他通晓医术,对各种药理烂熟于心,怎么可能无意间喝下别人下的毒药? 他深知商明国不会放过他,所以将秘方、医书、以及所有的真相全部记载下来,存入远信金库的保险箱。 然后... 他用自己的命,断了商明国的念头。 保住了秘方,也保住了医者的底线。 而商明国,那个畜生! 他没想到贺霖会如此决然地赴死,没拿到秘方,又怕舒清婷将这件事告发出去,所以将舒清婷困在商家后宅,整整十七年! 还让她认贼作父,叫了他十七年的父亲。 商舍予浑身剧烈颤抖,胃部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痛得她几乎直不起腰,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砸落下来,滴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原来是这样... 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那十七年在商家受尽的冷眼与苛待,母亲在破败院落里的隐忍与疯癫,全都是拜商明国所赐! 若她没有重生,就不会知道这些真相,更不可能知道商家于她不止是上辈子的恩怨,中间还隔着杀父之仇。 “怎么了?” 低沉的嗓音在身侧响起。 权拓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 看到商舍予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样子,男人眉头拧起,屈膝蹲在她面前,粗粝的指腹覆上她的脸颊,替她拭去源源不断的眼泪。 商舍予抬起头,通红的双眼看着他。 “雨林先生...就是我的生父,贺霖。” “他没有被毒杀,他是被商明国那个畜生逼死的!” 她紧紧抓着权拓军装的衣袖,嘴唇颤栗着,刚擦掉的泪水再度涌了出来:“他为了保护秘方自杀了...而我,我竟然在商家那个魔窟里,叫了商明国十七年的父亲!” 权拓抿紧了薄唇,下颌的线条绷得笔直。 看着她痛不欲生的模样,他的胸口也是一阵闷痛。 他伸手将不断抽泣的人儿拥入怀中,手掌按在她的后脑上轻轻抚摸,另一只手环住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拍打着。 “呜呜呜...” 商舍予的双手揪着他背后的衣料,眼泪浸湿了他的军装。 权拓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无法缓解她内心的痛楚。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水砸在油纸窗上,噼里啪啦的。 天色昏沉,绵绵细雨顺着茶室的弧圆窗檐连成线地往下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严嬷嬷提着紫砂壶,将煮好的茶水分别倒在司楠和权拓面前的白瓷杯中。 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上升。 老太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儿子。 “那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 “商明国丧尽天良,坏事做尽,害的可是舍予的亲生父母,雨林先生多么好一个人呐...” “就这么被他硬生生给逼死了!” 说到这里,司楠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严嬷嬷赶紧上前替她顺气。 “不仅如此,还把贺霖的发妻关在商家折磨得疯疯癫癫,让舍予喊了他十七年的父亲?!哼!认贼作父,这是何等诛心的手段!”司楠咬着牙,眼眶都有些泛红,“如此深仇大恨若是不报,舍予那孩子永远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权拓垂下眼帘,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没有接话。 在这之前,老太太还以为商舍予身为嫡女却在商家过得那么凄苦,是因为她母亲舒清婷患有疯病,连带着她也不得商明国宠爱。 没想到... 她根本就不是商家的血脉。 而是舒清婷和雨林先生的女儿! 这样一来,就能想通了。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的怒火。 放下杯子后,神色变得狠厉。 那丫头如今已是权家的儿媳妇,也是权公馆的主母,她身为舍予的婆母,断然不会装作不知道这件事。 商明国欠舍予的,权家必须替她讨回来。 屋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细雨敲打芭蕉叶的声音。 权拓缓缓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雨幕上,薄唇微启道:“她恐怕早就已经开始动手报仇了。” 嗯? 老太太和严嬷嬷同时一愣,满脸疑惑。 司楠皱起眉头,眼神狐疑地盯着他。 “这话从何而来?” 商舍予今日才知晓身世真相,怎么会早就开始报仇了? 第453章 她醒了吗? 权拓收回视线,看着母亲充满疑惑的脸庞,神色平静,深邃的眼眸里藏着让人看不透的情绪。 “没什么。” 他站起身来:“报仇的事等她醒来后再说,经历了这遭,她也需要时间去接受和消化。” 司楠还想追问,权拓却已经转移了话题。 “这茶味道确实不错,但您还是得少喝。”他看着桌上的紫砂壶,语气温和,“不然夜里该睡不着了。” 说完,微微躬身做了一个礼,转身走出茶室。 司楠坐在原处,看着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老三什么都好,就是说话神神秘秘的,总是不给人说清楚。” 严嬷嬷笑着走上前,重新给司楠的杯子里添了些热水:“老夫人,三爷这点是随了老太爷的。” 闻言,司楠愣了一下,随后也无奈地笑出了声。 确实啊。 她这辈子和老太爷生了三个儿子。 老大沉稳懂事,老二活泼好动,身上都有老太爷的影子。 但最像老太爷的,还是老三权拓。 无论是在说话做事的风格上,还是性格脾气上,权拓简直就像是从老太爷身上复刻下来的一样,就连长相,也有七八分相似。 “随他去吧。” 司楠端起茶杯,“只要他心里有数就行。” 夜幕降临,细雨还在下着。 权拓走进西苑院门。 廊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在风雨中摇晃,散发出昏黄的光晕。 推开房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因近日来小雨不断,春寒袭来,喜儿又将许久没用过的地龙升了起来。 燃了好一会儿了,屋内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 喜儿正端着托盘,将厨房刚做好的晚膳一样样摆放在外间的圆桌上,听到开门声,她转头看过来,见是权拓回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碗筷,上前福身行礼。 “姑爷。” 权拓微微点头,看向里屋的方向。 厚重的珠帘挡住了视线,隐约能看到床榻上的轮廓。 “她醒了吗?” 喜儿摇头。 以前在商家的时候,夫人总是疯疯癫癫的,经常被姨太李亚莲变着法子欺负,有时候是不给饭吃,有时候是让人在冬天用冷水泼夫人的院子,小姐每次看到夫人受欺负,却又无能为力时,就会难受得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躲在被子里不吃不喝。 有时候一睡就是一整天,怎么叫都不醒。 那是小姐在逃避痛苦,是她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这次小姐知晓了身世,知道了那么残酷的真相,不知道又要睡多久才能缓过来。 看了眼小丫头担忧的神色,权拓没有多问。 他解开身上沾了水汽的黑色大氅,随手挂在旁边的木架上。 “你先出去吧,今晚都不用来伺候了。” 喜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姑爷这是打算留下来亲自照顾小姐? 她心里一喜,连忙点头应下。 “是,奴婢告退。” 说完,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男人放轻脚步上前,掀开珠帘,走进里屋。 昏暗的光线下,商舍予静静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还保持着他下午离开时的睡姿,侧着身子,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她睡得很熟,呼吸均匀,但眉头却紧紧地皱在一起,双手无意识抓着锦被的边缘。 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权拓走到床边,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床头的灯光。 他倾下身,指腹覆上她的额头,一点点将她紧蹙的眉心抚平,随后在床沿坐下,目光描摹着她的睡颜。 苍白的脸颊,哭得红肿的眼皮,还有那微微颤抖的睫毛。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种种。 她嫁到权公馆之前,在商家受尽欺凌,几乎是整个北境城都知道的事情,她是个不受宠的嫡女,连下人都能随意给她脸色看,但那时候的她,总是低着头,忍气吞声,从未见她有过任何反抗。 可是... 自从半年前嫁到权家后,她的种种行为都和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商舍予完全不一样了。 先是回门那日。 她居然敢带着他的警卫,大张旗鼓地回到商家。 面对商家众人的刁难,她借着权家的势,将一大家子恐吓得话都不敢说。 接着是医善学府一年一度的比试。 商捧月以女神医自居,可商舍予却在比试中大放异彩,不仅展现出了惊人的医术天赋,还夺了第一,让商捧月跪地道歉,颜面扫地。 再后来,她和商家众人的明争暗斗不知发生了多少次。 但每一次,她都毫不手软,步步紧逼。 还有最让他记忆深刻的一件事。 商摘星当初在商家祭祖大典上莫名其妙自曝毒杀舒清婷,被抓进大狱,而商家其他人也全都中邪发疯... 那天,他和商舍予都在现场。 若是商家自己的仇人使坏,那商舍予也是商家人,怎么没被波及? 他后面猜想了好几种可能,都没想到最符合的答案,直到商舍予去牢里看望商摘星那日。 她从牢里出来的时候,裙角沾着血迹。 没过几天,大狱里就传出商摘星吞毒自杀的消息。 他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后,并没有去深究商摘星到底怎么死的,也没怀疑是否和商舍予有关。 或者说,他知道了,但根本不在乎。 她没说,那就是没有。 就算商家集体发疯是她设计的,就算那毒药真的是她带进牢里给商摘星的,只要她不承认,在他这里,那就是没有的事。 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切都太反常了。 她处处与商家作对,逮到谁都能狠狠咬上一口,绝不留情。 按照她之前在商家十几年的隐忍来说,不可能做出因为在商家受了委屈,出嫁后就直接翻脸,势必要将整个商家踩在脚底的事。 人的性格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既然她这样做了,那是不是代表,她其实早就知道了商明国不是她的亲生父亲,而是杀父仇人? 所以,她在离开商家,有了权家这个靠山后,就开始对商家进行各种疯狂的报复? 逻辑上,这是完全说得通的。 可是... 他垂眸,看着床上的人儿。 从她今日见到雨林先生留下的那封信时的反应来看,又完全不像是早就知情的样子。 她哭得那样崩溃无助,痛不欲生。 既然不是早就知道身世,那她之前针对商家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权拓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第454章 怎么在她床上 商舍予就像是一个又一个的谜团拼凑而成,他刚刚解开一个谜团,以为看清了全局,却发现后面还有下一个更大的谜团在等着他。 不过。 权拓脱下脚上的军靴,掀开被子一角,躺在了商舍予的身边。 他侧过身,将她连人带被子轻轻揽入怀中。 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腊梅花香,让他的心都安定下来。 他缓缓闭上眼睛。 无所谓了。 她要找商家报仇,那就报仇吧。 无论她是出于什么原因,是为了之前的委屈,还是为了父母的血海深仇,都可以。 只要她想做,他就给她递刀。 她是一个个解不开的谜团,那他就是那个愿意用一生去探寻的解谜人。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其他的都不重要。 ... 翌日清早,天高气爽。 昨夜连绵的春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暖阳洒进屋内,驱散寒意。 屋内拔步床上,商舍予缓缓睁开眼睛,视线还有些模糊,她盯着头顶雕花的床幔呆滞了好一会儿,大脑才慢慢开始运转。 昨日的记忆尽数涌入脑海,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 唇间溢出一声轻叹后,她双手撑着床铺想要起身,刚有动作,一条手臂突然横过来搂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带了回去,重新跌入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 “再睡会儿,时辰还早。” 沙哑慵懒的男性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震得她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商舍予僵了好几秒,才错愕地转头看向身侧。 只见权拓侧身面对着她这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他一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腰间。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正好打在他的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和隐约可见的肌肉轮廓。 隔着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滚烫体温。 啊? 这是... 商舍予张了张嘴,直愣愣地看着头顶的床幔。 昨日下午她看完信后哭得撕心裂肺,后来觉得精疲力尽,脑子昏昏沉沉的,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中途她醒过一次,当时外面天都还没黑,权拓并不在。 她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过去。 这会儿... 他怎么在她的床上啊?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就来了? 商舍予懊恼地咬着下唇,脸颊开始发烫。 自己这到底是个什么臭毛病?! 每次情绪低落或者遇到重大打击的时候,就会控制不住地呼呼大睡。 以前在商家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哪天要是真在这事儿上栽了跟头,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她试图悄悄挪动身子,想要从他的怀里退出来,刚动了一下,搭在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 男人缓缓睁开眼睛,黑眸里还带着惺忪的睡意。 见商舍予睁大眼睛盯着头顶发呆,脸颊红扑扑的,他顿了顿,默默收回了搭在她腰间的手。 “什么时候醒的?” 商舍予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突然听到他的声音,吓了一跳。 “就...不久前。” 她结结巴巴地说道,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他敞开的领口,“见你睡得很香,所以没出声叫你。” 见她局促的样子,男人嘴角微微上扬。 他双手撑着床铺坐了起来,身上的里衣随着动作往下滑落了一些,露出更大片的胸肌。 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已经很刺眼了,看日影,起码已经是巳时了。 他居然睡了那么久? 权拓微微皱眉。 平日里,他都是天刚亮就会准时醒来,洗漱后直接去军区,几乎从来没有睡过头的时候。 今日竟然睡到日上三竿了。 而且,林丛那小子居然也没来叫他。 算了。 反正这会儿再去军区也已经迟了。 南靖城那边的战况虽然紧张,但军区里有副官和参谋们盯着,一天不去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他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还躺在被窝里没动的商舍予。 她的脸还红红的,一双清澈的眼睛正偷偷打量着他。 权拓心头一动,重新躺了下去,伸手再次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 “在想什么?” 他轻声问道。 商舍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僵硬着身子,双手抵在他的胸前,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 她抿了抿唇:“三爷。” “嗯?” “你...对我父亲还有印象吗?” 在昨天看到那封信之后,她只知道自己的生父叫贺霖,是个大夫。 然后就是那张照片中戴着眼镜,年轻温润的模样。 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她想从别人的口中,去拼凑和幻想一下,自己的父亲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说话是什么声音? 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闻言,权拓微微皱起了眉头:“没有了。” 他如实说道。 “那时候我也才六七岁,只记得雨林先生医术高明,但我当时年纪太小,对其他事情...确实没有什么印象。” 听到这个回答,商舍予眼里的光黯淡了下去。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落寞。 是啊,那时候权拓也还是个孩子,怎么可能记得清那么多事? 见她发呆,神色黯然,权拓放在她肩膀上的手轻轻捏了捏。 “要不要去他的坟墓看看?” 他突然开口问道。 闻言,商舍予倏地一下坐了起来,动作太大,差点撞到权拓的下巴。 “我父亲的坟墓?” 她睁大眼睛,满脸震惊地看着他。 “我父亲...有坟墓?” 像商明国那样心狠手辣的人,逼死了贺霖之后,肯定会让他曝尸荒野,或者随便找个乱葬岗扔了,怎么可能还会给他立坟墓? 见她这副震惊的反应,权拓觉得有些好笑。 他也坐起身,靠在床头,点了点头:“你父亲当年突然离世后,是贺家出面将其安葬的。” 这也是他刚才听母亲说的。 “虽然他当初为了迎娶你母亲,违抗父命离开了贺家,甚至断绝了关系,但打断骨头连着筋,他总归是贺家的少爷,人死如灯灭,贺家不可能真的放任他的遗体不管。” “所以贺家出面收敛了他的遗体,将其安葬在祖坟墓地。”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商舍予:“说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从来没有去祭拜过他,你呢,要去吗?” 第455章 祭拜 “当然!” 刚答应下来,她又想到了什么,眉头皱了起来。 “可你有时间吗?” 商舍予担忧地看着他,“你不是要去军区?” 这段时间,北境城的局势并不太平。 南靖城被倭国人侵袭,战火连天,北境派了不少兵力前去支援,军区里的事务繁杂无比,而且佐藤凛从山东煤矿逃走后,至今下落不明,随时可能在暗处兴风作浪。 权拓身为北境督军,身系整个北境的安危,每天都要去军区忙着处理这些大事。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事,耽误了他的正事。 权拓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他走到木架前,拿起外套一边穿一边摇头:“无碍,军区里还有副官和参谋们盯着,一般的事务他们能处理,真有要紧事,林丛会来找我的。” 他穿戴整齐,转过身看着还坐在床上的人。 “起来洗漱吧,吃过早膳,我陪你过去。” “好。” 他都这么说了,就不会有什么事。 商舍予不再磨蹭,迅速从被窝爬了出来。 ... 两个时辰后,福特轿车驶出北境城。 城外的道路因为昨日的春雨变得泥泞不堪,轿车顺着蜿蜒崎岖的山路又行驶了很长一段距离,周围的景致逐渐从平坦的农田变成了荒凉的丘陵,最后在一座长满青灰杂草的坟山脚下缓缓停住。 车门打开,权拓率先下车。 随即转身,朝车厢内伸出手。 商舍予借着他的力道下了车。 山脚下的风很大,吹得她身上的素色洋装裙摆翻飞。 她站在原地,好奇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错落有致、顺着山势向上延伸的坟茔,眉头微微蹙起。 “父亲在信中曾提及,他本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既然贺家是名门世家,怎么会将祖坟安置在离北境城这么远的荒郊野岭?” 这路途不仅遥远,且山势陡峭。 实在不像是大户人家会选择的风水宝地。 闻言,权拓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前拉了拉,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自从十七年前你父亲离世后,贺家便举家迁移离开了北境城,应该是连带着将贺家祖坟也一并迁到了这处偏远之地,大户人家重风水,也重脸面,或许是不想再在这座城里留下什么牵绊。” 原来是这样。 她垂下眼帘,心里没由来地泛起一阵酸涩。 “走吧。” 权拓半搂半扶着她踏上通往山上的石阶。 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有些湿滑。 他走在外侧,结实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她。 跟在后方的林丛手里提着祭祀用的竹篮,默默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来到半山腰,视野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大片平整出的墓地,大大小小的墓碑林立,大多雕刻着“贺氏先考”或“先妣”的字样。 这些,都是贺家祖祖辈辈的坟墓。 商舍予静静地看着这些墓碑,心里却是一片平静。 眼神甚至有些空洞。 按理说,这些长眠于地下的人,本该是她的血脉至亲,列祖列宗。 可她从小在商家长大,如今虽然知晓了自己是贺家人的真相,但面对这些墓碑,实在生不出半点悲戚来。 没有陪伴,没有记忆,血缘便只成了一个空洞的词汇。 三人继续往上走。 走着走着,便停下了脚步。 只见前方一座坟墓前,正站着一对年轻的夫妻。 两人穿着得体,男子一身灰色长衫,女子则穿着素雅的袄裙,手里还拿着尚未燃尽的线香祭拜。 听到脚步声,那对夫妻转头看过来。 见眼前这三个气度不凡的陌生人,男子眉头微微拧起,目光在权拓那身军装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又落到商舍予的脸上。 “请问三位是贺家哪支旁亲?” 男子礼貌地开口询问。 “怎么以前从未见过?” 说话间,男子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仔细端详着商舍予的容貌,心里突然生出熟悉感。 这个年轻女子的眉眼,好像在哪儿见过... 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林丛提着竹篮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行了个礼。 “我们是来祭拜贺霖先生的。” 闻言,那名女子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身旁的男子:“耀光,这是大哥生前的朋友吗?” 贺耀光抿紧了唇,没有回答。 视线再次从三人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权拓那张冷峻深邃的脸上:“您是...北境城督军,权三爷吗?” 权拓面色平静,微微颔首点头。 见他承认,贺耀光倒吸一口凉气,满脸诧异地和妻子对视了一眼。 北境督军权拓,手握重兵,杀伐果断,平日里连那些达官贵人都难得见上一面,今日竟然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的贺家坟地里。 他赶紧堆起笑容,语气越发恭敬。 “没想到权三爷竟然会亲自来祭拜我大哥,我曾听父亲提起过,大哥生前医术精湛,曾被权老夫人重金聘请到权公馆做了一段时间的大夫,想必...便是那段渊源了。” “冒昧前来祭拜,希望没有给你们造成不便。” 权拓沉声道。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贺耀光连连摆手,侧开身子让出墓碑前的位置。 “您能亲自来祭拜,大哥在九泉之下若是知晓,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说到这里,他的视线再次落到商舍予身上。 见权拓一直护在她身侧的保护姿态,心里有了猜测。 “那这位...想必就是权三少奶奶了?” 商舍予微微屈膝,福身行礼。 看着她的脸,贺耀光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刚才猛地一看,我还以为见到了曾经认识的熟人,觉得眼熟得很,原来是权三少奶奶,那肯定是我认错人了,我这记性,真是越发不中用了。” 权拓偏头,深邃的黑眸看了看身侧的商舍予,随后才将目光转向贺耀光。 “你应该没有认错人。” 闻言,贺耀光微微一愣。 没有认错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确信自己以前绝对没有见过这位权家三少奶奶。 商舍予缓缓呼出一口气,看向贺耀光:“贺霖是我的亲生父亲,舒清婷是我母亲,您觉得我眼熟,应该是因为我长得和父亲有些相像吧。” 什么?! 这句话犹如平地惊雷,在贺耀光和妻子的耳边炸响。 第456章 世事无常 两人皆是浑身一震,错愕地睁大了双眼。 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这、这怎么可能?” 父亲从未对他说过大哥曾娶妻生子的事。 贺霖当年因为抗拒家里的包办婚姻,离家出走后便断了音讯,直到后来突然传出死讯,贺家才去收敛了遗体。 谁也不知道他在外面还有个妻子。 更别提还有个这么大的女儿了! 而且,整个北境城谁不知道,权家这位风头正盛的三少奶奶,是医药世家商家的嫡出三小姐? 怎么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他大哥贺霖的女儿? 站在一旁的女子也满脸震惊,仔细端详着商舍予的五官。 刚才没往这方面想,如今被点破,她才惊觉这张脸确确实实和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的贺霖有几分神似。 可是... 突然冒出来这么个侄女,身份还如此显赫,两人都觉得有些不敢置信。 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商舍予将两人的震惊和疑惑尽收眼底。 她知道这件事情听起来有多么离谱,但她并没有打算过多解释。 今日来只是为了看看父亲,并没有想过要借此回到贺家,或者去攀扯什么亲情。 她上前一步,从林丛手里接过竹篮。 走到墓碑前,目光落在碑面上镶嵌的那张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的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面容温润儒雅,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正是她在权家藏书楼里,从那张旧照片上看到过的模样。 这就是她的父亲。 那个为了保护医者底线,为了不让心血沦为恶人牟利工具,毅然决然选择结束自己生命的男人。 她缓缓蹲下身子,将竹篮里的黄纸钱和线香一样样拿出来,摆放在墓前的青石板上。 权拓也走过来,在她身侧单膝蹲下,帮她一起将那一沓沓纸钱撕开。 林丛静静地站在几步开外,警戒四周。 贺耀光和妻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措。 他们默默退到一旁看着。 火柴划过磷皮,一簇幽蓝的火苗燃起,点燃纸钱。 火光在冷风中跳跃,纸灰随着热气盘旋上升。 商舍予将点燃的线香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模糊了照片上贺霖的面容。 她往后退一步,双膝并拢跪了下去,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响头。 结束后,权拓握住她纤细的胳膊,稍微用力便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商舍予拍了拍裙摆沾染的些许尘土,转身对着站在一旁的贺耀光夫妻微微福身行礼:“告辞。” 说罢,她没有再多做停留,和权拓顺着原路朝山下走去。 林丛提着空了的竹篮,快步跟上。 夫妻二人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三道身影逐渐消失在蜿蜒的石阶尽头。 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女子皱紧了眉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真是奇怪...” “父亲从未对我们提过大哥曾经娶妻生子的事情啊,这女娃明明是商家三小姐,怎么又自称是大哥的女儿?” “那个舒清婷又是谁?” 贺耀光同样眉头紧锁,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啊。” ... 回城的路上,福特轿车在泥泞的道路上平稳行驶。 车厢内很安静。 商舍予靠在车窗边,目光透过玻璃看着外面不断倒退的荒凉景物,纤长的睫毛微微低垂,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 权拓坐在她身侧,深邃的黑眸注视了她片刻。 随后揽住她的肩膀,将人带入怀中。 “怎么了?” 男人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嗓音低沉温柔。 她顺势靠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只是觉得...这么多年了我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而我们父女俩的第一次见面,竟然是在他的墓前,心里总归是有些难受罢了。” 权拓握着她有些冰凉的小手,指腹慢慢摩挲着她柔软的手指,带来一阵阵酥麻的暖意。 “世事无常。” 他轻声开口。 “离开的人在天上想念我们,我们在地上想念他们,彼此想念就好了,相信他们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都是希望你以后能快快乐乐地活着,而不是沉浸在难过之中。” 商舍予鼻尖泛酸。 她侧身环住男人劲瘦有力的腰身,将脸埋到他胸口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权拓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轿车驶入北境城,停在权公馆大门前。 将商舍予送进大门后,权拓没有多做停留,便带着林丛前往军区了。 南靖城的战事吃紧,军区里还有一大堆军务等着他去处理。 商舍予顺着曲折的游廊往西苑走去。 刚走到一半,便看到喜儿急匆匆地从对面小跑过来,小丫头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跑得气喘吁吁。 “小姐!” 跑到跟前了,喜儿将手里的信封递了过去:“这是一个时辰前,凌凌专程送来的,说是景然少爷给您的加急信。” 闻言,商舍予诧异地挑了下眉头。 自从上次师弟带着权拓去商家找她,当面和商明国摊牌之后,商明国便知道了顾景然是她安插在商家的帮手。 此后师弟便离开了商家,一直在帮她管理南街的济世堂。 医馆的生意一直稳步就班,怎么会突然派人送加急信来? 她接过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近来两日,医馆里突然涌入不少身患怪病的百姓前来抓药,这些病患的症状出奇一致,均伴有皮肤溃烂、高热不断、恶心呕吐,且身上莫名出现大面积的黑斑,我翻遍了医馆里的古籍医书,都未能查出病因,眼看病患越来越多,希望师姐若有空,务必亲自来济世堂一趟】 看到这些症状描述,商舍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皮肤溃烂、高热、黑斑... 脑海中下意识就浮现出了佐藤凛那张阴鸷的脸。 还有那个研究团队... 七三药。 他的目的是要将整个北境城都沦为他的毒窟,用华国百姓来做人体实验。 见小姐看完信后神色变得凝重,喜儿担忧地凑上前问:“发生什么事了?可是医馆那边出了岔子?” 商舍予将信纸折叠好,塞回袖口里。 “去济世堂。” 她语气冷肃,带着喜儿转身就往公馆大门的方向走去。 主仆二人叫了一辆黄包车,快速赶到南街济世堂。 第457章 封锁北境城 医馆里弥漫着浓重的苦药味。 大堂内人头攒动,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 见东家来了,几个伙计连忙放下手里的戥子和药包:“三少奶奶。” 目光快速扫过大堂里那些面容痛苦、正排队等候就诊的病患,商舍予沉声问:“顾景然呢?” 一个伙计歪着头,指了指后院的方向:“这两日顾先生连饭都顾不上吃,一直把自己关在后院的药房内翻看医书,也不知道在找什么稀罕方子呢。” 她提着裙摆穿过拥挤的大堂,径直来到后方的院子。 喜儿上前推开药房木门。 屋内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 走进去,便见顾景然正坐在书案后,面前堆满了像小山一样高的医书古籍。 他头发凌乱,正烦躁地抓耳挠腮,双眼通红。 “到底是怎么回事?” 商舍予大步走到书案前,沉声发问。 听到熟悉的声音,顾景然抬头,见是师姐来了,他犹如抓到了救命稻草般赶紧站起身来:“师姐,你可算来了!” 他从书案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记录册递了过去。 “情况比我在信里说的还要糟糕,这段时间来医馆就诊的病人,十有八九都是身患那种怪病的。” 商舍予接过记录本,快速翻看起来。 越往下看,脸色就越发阴沉。 病患们的特征几乎一模一样,而且发病极快,短短两日时间,济世堂接诊的人数就已经过百。 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风寒或者水土不服。 而是一场规模庞大的病毒传染。 她捏着记录本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医书上曾记载过好几次大规模的疫病,但那些疫病大多发生在大灾大荒之后,或者有明确的源头和缘由,可这次的怪病却来得如此突然,毫无征兆,且症状极其猛烈诡异。 再联想到佐藤凛的狼子野心,她几乎可以肯定,这件事绝对和那个倭国人脱不了干系。 他藏在暗处,已经开始对北境的无辜百姓下毒手了! 若是再任由这种情况继续蔓延下去,整个北境城很快就会被这种可怕的病毒所淹没。 到时候... 这里就真的要沦为倭国人的屠宰场了。 “我翻遍了这里所有的医书,都没有见过有哪种病症是完全吻合的。”顾景然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挫败与焦灼。 商舍予将记录本丢在书案上,眼神冷厉如刀。 “你当然查不到。” 她沉声说道。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病,而是被人恶意投下的病毒。” 闻言,顾景然和喜儿皆是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病...病毒?!” 顾景然结巴了。 来不及向师弟详细解释佐藤凛的事情,她迅速下达命令: “你立刻吩咐下去,用烈酒和生石灰将整个济世堂里里外外彻底消毒一遍,再让馆内所有的伙计和大夫穿戴好防护的罩衣,用煮过的棉布蒙住口鼻,做好严密的防毒措施,凡是来济世堂就诊的此类病人,绝对不能让他们再接触其他人,全部安排到后院的空置厢房里隔离起来。” 虽然不知道这其中具体的缘由,但看着师姐这副如临大敌的反应,顾景然便猜到这事绝对非同小可。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应下:“好!” 交代完医馆的事情,商舍予深知单凭一个济世堂根本无法控制住整个北境城的局面。 她带着喜儿立刻折返,马不停蹄地赶回权公馆。 刚踏进主院的月亮门,便遇到一个端着茶水的小丫鬟。 “老夫人在馆内吗?” 商舍予拦住她问道。 小丫鬟恭敬地点头:“回三少奶奶,这个时辰老夫人应该在后花园的花房那边修剪花草呢。” 得知婆母所在,商舍予提步便朝着花房的方向赶去。 推开花房的玻璃门,温暖湿润的空气夹杂着各种花香扑面而来。 司楠正穿着一身暗紫色的织锦旗袍,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剪刀,在严嬷嬷的陪同下,细心地修剪着一盆名贵的君子兰。 “婆母。” 她快步走上前,微微福身行礼。 听到声音,老太太转过头来,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回来了?今日去祭拜你父亲,一切都还顺利吧?” 商舍予点点头。 “挺顺利的,在墓地遇到了一对年轻的夫妻,看穿着打扮应该是贺家人,他们并未阻止我祭拜。” 闻言,司楠若有所思地将手里的剪刀递给严嬷嬷,随后走到一旁的藤椅上坐下。 “贺家老爷子膝下单薄,只有贺霖这一个亲生儿子,你见到的那对年轻夫妻,应该是贺老爷子后来收养的那个养子了。” 商舍予对贺家内部的这些陈年旧事并没有多大兴趣,眼下有更十万火急的事情需要处理。 她走上前,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伸手握住司楠的手,神色郑重:“婆母,儿媳有要紧事要和您商议。” 见她这副严肃的模样,司楠和严嬷嬷都收敛了笑容,疑惑地看着她。 “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司楠反握住她的手问道。 商舍予将袖口里的那封信拿出来,递到司楠面前:“您看看这个。” 司楠狐疑地接过信纸,展开看了一遍。 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原本和蔼的面容亦变得凝重,眉头深深皱起。 “之前在山东煤矿的时候,佐藤凛就是想将北境城的百姓弄成毒人,用来研制他那种丧尽天良的毒药。”商舍予声音发紧,“所以,我怀疑如今城里突然爆发的这些病患,大概率就是佐藤凛在暗中搞的鬼。” 砰! 老太太气得一巴掌拍在红木茶几上,震得茶盏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这群阴毒狡诈的倭国人!” 她咬牙切齿,眼底满是怒火。 “竟然敢拿我们北境的百姓来做这种下三滥的实验?若是抓到那个畜生,就该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可是自从佐藤凛从山东煤矿逃脱之后,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不知所踪。 到现在,连他的人影都没摸着。 “敌在暗,我们在明。” 商舍予叹了口气,冷静下来,“现在能做的,就是抢在病毒彻底扩散之前,先封锁整个北境城。” “必须立刻派军队一一检查所有的北境百姓,将那些已经感染病毒的人全都集中隔离起来,绝对不能让他们再接触健康的人群,避免传染扩大,同时,下达死命令,让城内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先强行阻断病毒继续扩散的机会,我们再集中精力研制解药。” 第458章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听着她这番果断的安排,司楠眼底满是赞赏。 这丫头遇事沉着冷静,有勇有谋,确实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好,就按你说的办。” 老太太当机立断,转头看向身旁的严嬷嬷:“你去我房里拿着我的通行令去一趟政府大楼,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知各方官员,让他们即刻配合军区,下达封城指令!” “老奴明白,这就去!” 说罢,严嬷嬷快步离开花房。 门开时,一阵倒春寒的冷风趁机钻了进来。 花房内原本温暖湿润的空气被短暂搅动,几片宽大的绿叶随之摇晃。 司楠看着面前那盆修剪了一半的名贵君子兰,长叹了口气。 “话又说回来,人人都求自保,谁来为那些已经被感染的人医治呢?总不能将他们都集中隔离起来后,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等死?” 商舍予垂下眼眸,静静看着自己的指尖。 沉默片刻后,她说:“我去。” 一旁的喜儿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小丫头急得跺脚,张了张嘴想开口阻止,但碍于司楠还在场,又把话咽了回去,频频对老太太投去求助的目光。 “不行!” 司楠脸色骤沉。 “我虽没亲眼看到那些感染病毒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惨状,但倭国人向来心狠手辣,他们搞出来的东西必然是凶险万分的。” “你才多大年纪?” “且才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身子骨都还没养利索,怎能让你去以身犯险?权家绝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商舍予早就猜到婆母会极力阻拦。 她起身走到司楠面前,眼神坚定道:“婆母您听我说,如今南靖城被敌军大肆侵袭,战火连天,数万同胞惨死于倭国人的屠刀之下,离南靖最近的便是北境城,若现在北境也跟着沦陷,哪儿还能派兵前往南靖支援?唇亡齿寒的道理,咱们不能不懂。” 听了这话,司楠紧皱的眉头没有丝毫舒展。 “可是...” 刚想再说什么,手忽然被商舍予紧紧握住。 老太太一顿。 “儿媳知晓您的担忧,但权家先人世代保家卫国,一代代前仆后继,流血牺牲在所不惜,权家人骨子里流的就是赤血!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权家既拿了枪杆子,享受着北境百姓的尊崇与爱戴,就有责任在危难时刻保家卫国。” “如今北境百姓濒临绝境,南靖城又被敌人肆意侵略...” “婆母,儿媳身为权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做不到躲在公馆的高墙深院里袖手旁观,只求保全自己。” 说罢,她松开手后退半步,双膝弯曲跪了下去。 “望,婆母成全!” 话音落下,商舍予弯腰低头,额头碰地。 司楠睁大双眼愣在当场,完全忘了反应。 看着跪在身前的商舍予,这个平日里温婉端庄、此刻却展现出极硬骨气的儿媳妇。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回过神来,上前将人扶起。 她仔细端详着这张年轻漂亮的脸庞,眼眶渐渐红了。 老太太笑着叹息摇头,哽咽道:“你啊...像极了我年轻的时候。” 回想起多年前的烽火连天,那是老太太一生中最刻骨铭心的岁月。 当年她也是这样,不顾家里人的死活阻拦,毅然跟着老太爷参军杀敌,那时候的枪林弹雨,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怕。 可当时就是有一股子冲劲,觉得那是必须要做的事。 她摆了摆手转过身去,用帕子轻轻擦拭眼角:“罢了罢了,没有国,哪儿来的家呢?”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你既已做了决定...那就去吧,权家的人,不当缩头乌龟。” 闻言,商舍予嘴角扬起明媚的笑容。 她重重点头,双手交叠在腰间,恭敬地福身行礼:“谢婆母成全。” 说罢转身欲走—— “等等。” 司楠叫住她。 商舍予转身看过来。 老太太眼含热泪,脸上满是沧桑:“小心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权家不能没有你,老三更不能没有你。” 见婆母泪眼婆娑的模样,商舍予心头一暖,眼底也泛起酸涩。 她再度福身行礼,语气郑重:“儿媳明白。” 说完,商舍予大步走出花房。 刚跨出花房的玻璃门,室外的冷风便扑面而来。 喜儿焦急地凑上来,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哭得惨兮兮的。 “小姐,您这又是何必呢!” 喜儿哭着拉住商舍予的衣袖,声音都在发抖:“北境城那么多人,大夫也有无数,根本不缺您一个啊!您才刚养好身子,要是染上那要命的病可怎么好?奴婢求您了,咱们回去吧。” 商舍予停住脚步,转头看着哭成泪人的小丫头。 当年在北境城的街头,寒风刺骨,大雪纷飞,她因为在商家受了委屈,被李亚莲借故赶出大门罚站,饿得头晕眼花,手脚冻得发僵时,看到街角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丫头,正可怜巴巴地端着一个破碗乞讨。 她当时身无分文,自己都自身难保。 但看着那个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的小女孩,她还是走了过去,问愿不愿意跟她走。 小丫头当时冻得鼻涕直流,呆呆地看着她,问的第一句话就是:“有饭吃吗?” 商舍予点头,认真承诺有自己一口,就有她一口。 小丫头当即答应,把破碗一扔就跟在了她身后。 此后,喜儿就一直跟在商舍予身边。 两人在商家相依为命,名为主仆,实则形同姐妹。 多少个难熬的日夜,都是互相依偎着挺过来的。 如今再看喜儿这副护主心切的模样,商舍予笑了笑。 她抬起手,动作轻柔地揉着喜儿脑袋上的双丫髻:“你说的对,北境城有许多大夫,确实不缺我一个。” “但我既然享受着百姓们的爱戴和尊敬,到了存亡之际,就该站出来,而且...这次的病毒和佐藤凛有关,我必须要把这颗毒瘤揪出来,不然未来等着我们的只有无休止的死亡和折磨。” “喜儿,你愿意看到北境城变成人间地狱吗?” 小丫头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鼻子一吸一吸的,眼眶红通通地看着商舍予。 她不懂那些保家卫国的大道理,只知道怎么样能让小姐睡得舒服,穿得暖,吃得饱,只知道怎么样能让小姐开心,不受欺负。 第459章 排查 但现在... 小姐要做的事事关北境百姓的生死存亡。 小姐既然决定了要做,那她就不能退缩,更不能成为小姐的绊脚石。 喜儿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她用力地点头:“奴婢知道了,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就算真有危险,奴婢也挡在小姐前面。” 商舍予摸着小丫头的脸蛋,用指腹将她的眼泪一一擦拭干净。 “别哭啦,走吧,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好!” ... 严嬷嬷的办事效率极高,政府的指令下达得非常迅速。 不到半日,北境城的四方城门、码头、火车站、汽车站全部被军队接管封锁。 厚重的城门轰然关闭,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街道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政府官员带队,拿着厚厚的户籍册子开始挨家挨户下达通知,大喇叭在街头巷尾循环广播:“所有记录在册、还留在城内的人口,必须按照年龄分不同批次,前往市政府门口排队接受检查!” 顾景然作为医疗队长,短短三天时间,便集结了上百名志愿医者。 市政府门前的广场上。 十几张长桌排在一起,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身着白色防疫服的医者。 防疫服的材质粗糙,穿在身上十分闷热。 他们用煮沸消毒过的棉布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广场上人头攒动,百姓们排起了长龙。 队伍虽然长,但在警卫队荷枪实弹的维持下,秩序井然。 偶尔有几声压抑的咳嗽声从人群中传出,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躲避。 顾景然满头大汗,穿梭在各个长桌之间,大声叮嘱着注意事项。 “都看仔细了!” “凡是发现有体温不正常、舌苔发白、皮肤溃烂长疮、眼睛发红的人,立刻打手势,让警卫队把人拉走隔离!” “绝对不能漏掉一个!” 商舍予和喜儿也穿着宽大的防疫服,坐在其中一张长桌后,作为志愿者参与检查。 天气渐渐回暖,厚重的防疫服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商舍予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领口,却连擦汗的时间都没有,不停地重复着检查的动作。 一个浑身脏兮兮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走上前。 她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粗糙的手上布满了老茧,老妇人紧张地看了看周围荷枪实弹的士兵,压低声音问:“姑娘,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啊?是不是城内出现瘟疫了?” 商舍予一边动作麻利地翻看老妇人的眼睑,查看舌苔,一边摇头笑着安慰:“没有的事,只是春季多发传染病,政府自掏腰包让我们来给大家做一次免费的身体检查,没有什么瘟疫,您就放心吧。” “回去多喝热水,少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 听到这话,老妇人明显松了口气。 她拍了拍胸口,自言自语地往外走。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吓死老婆子我了。” 商舍予拿起笔在登记册上画了个勾,抬起头喊道:“下一个。” 队伍往前挪动了一步。 她低着头整理桌上的压舌板,准备例行检查。 一只手掌突然伸过来抓住她的手腕,下一秒,整个人直接被抱了起来。 商舍予惊呼出声,双脚悬空。 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两下,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深邃冷厉的黑眸。 权拓? 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绿色军装,肩章上的将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俊脸冷硬肃杀。 他沉着脸,抱着她径直走到停在路边的军用越野车旁。 随后将人塞进后座,自己也坐了进去。 “砰”的一声,车门被重重关上。 “三爷...” “你在这儿做什么?” 权拓紧紧盯着她,声音低沉,压抑着怒火。 商舍予伸手扯下闷热的棉布面罩,露出被捂得通红的脸颊。 “做检查啊。” 随后,她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军装,上面还沾着些许泥土:“你军区的事忙完了?南靖城那边情况如何?敌军退了吗?” 见她回答得如此轻描淡写,甚至还在关心他的公事,权拓气不打一处来。 北境城下达封锁令的时候,权拓正在城外军营调兵遣将,安排前往南靖支援的部队。 一连忙了几天几夜。 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商舍予,怕自己几天没回公馆,会让她担心。 处理完军务,他马不停蹄地赶回城。 进城前,才听说济世堂发现了大规模的未知病毒,整个北境城都被封锁了。 他心急如焚地赶回公馆,却扑了个空。 问了下人才知道,商舍予竟然跑到市政府门前给人做检查去了! 她明知道那是传染性极强的病毒! 明知道有多危险,却还敢来。 想到这儿,男人的脸色阴沉下去,冲前头驾驶座上的林丛冷声吩咐:“回公馆。” 商舍予一听,连忙伸手去拉车门把手。 “不行!我不能回去!” 检查还没做完,她待会儿还要去看那些被感染的人,还不能走。 林丛双手握着方向盘,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通过后视镜偷偷观察着后座的情况,额头上直冒冷汗。 权拓皱起眉头,一把将她拉回座位上:“不回去?商舍予,你是不是觉得这儿没你不行了?” 商舍予知道他现在肯定很生气。 但有些事,她必须要做。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病毒传染以及怀疑这件事是佐藤凛所为的推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权拓。 “佐藤凛的计划就是要瓦解整个北境城。” “我身为医者本就应该治病救人,你却让我袖手旁观?我做不到。” 说着,她扯了扯嘴皮,转身看向窗外排队的人群,不再看他。 见她又用后脑勺对着自己,男人眉头紧锁,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强行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你看看外面。” 他抬起手,指着窗外那些忙碌的白色身影:“已经有上百个医生了,你做与不做,又能代表什么?佐藤凛的事我自会处理,你现在必须跟我回家,这段时间你就待在府里,哪儿也不能去。” 说罢,他再次对前面的林丛下令:“开车!” 林丛赶紧应声,随后踩下油门。 “停车!” 第460章 一无所获 突然一声,吓得林丛条件反射般又一脚踩下刹车。 车身剧烈摇晃了一下。 林丛欲哭无泪。 商舍予面色严肃,毫不退让地与权拓对视。 权拓的耐心几乎耗尽,他咬着牙说:“你就不能乖一点?况且你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毒素才刚清干净,你就这么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吗?” 闻言,商舍予沉默几秒,随后伸出双手,轻轻握住男人紧握成拳的大手。 她的手指柔软温热,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与他十指紧扣。 “三爷,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我不是你养在温室里的花朵。” 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解释:“这次的病毒非比寻常,发病极快,必须找到根源才能研制出对症的解药,不然,整个北境城真的都要沦为毒窟了。” 权拓皱紧眉头,薄唇紧抿。 商舍予继续说道:“外面确实有很多医者,但他们大多都是不知情的,根本不知道这病毒的厉害,只有我和佐藤凛正面交锋过,我深知他用毒的习惯和手段,唯有我,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研制出解药。” 话音落下后,见男人依然沉着脸,神色冷漠。 她抿了抿唇,目光落在他的唇角,随后突然凑上前去,在男人的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权拓微怔,垂下眼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商舍予退开一点距离,莞尔一笑,眉眼弯弯。 “放心吧,我答应你,绝对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可他依旧沉默不语,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商舍予又伸出一根手指,勾起他的小指握住。 她轻轻晃了晃他的手,眨巴眼睛:“别生气了嘛,好不好?” 男人抿着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这一脸无辜又娇憨的模样,就在他眼前晃悠。 可理智告诉他,这里比战场还要凶险,真枪真刀的明枪暗箭他可以替她挡,但这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病毒。 稍不注意,就会被感染。 后果不堪设想。 见他眉头还紧紧皱着,不肯松口,商舍予干脆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精壮的腰身,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轻声喊:“阿拓。” 男人身子一僵。 阿拓? 商舍予闭着眼睛,声音轻柔道: “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你,婆母,还有喜儿,你们都是为了我好,但我真的不想做那朵一折就断的娇花。” 她抬起头,下巴抵在他的胸口,眼神明亮:“我是权家的三少奶奶,是你北境督军的夫人,更是一名出色的医者,若遇到危险,你们就让我躲在温室中,那我岂不是白学这一身医术了?一个人有多大的能力,就要做多大的事。”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胸前坚硬的肌肉。 “你是督军,就要带兵打仗,保家卫国。” “我是医者,就要治病救人,悬壶济世。” “你有你的责任,我也有我的责任啊。” 车内静默下来,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权拓看着她的脸,还有她眼底的坚定与执着,他知道,自己劝不住她了。 这个女人,有着比钢铁还要坚硬的脊梁。 他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将她从怀中拉出来,深深地看着她,目光灼热得烫人。 下一刻,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捏住她的下巴倾身压了过去,狠狠吻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唇。 他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掠夺着她的呼吸。 商舍予瞪大了眼睛,随后又慢慢闭上,双手攀上他宽阔的肩膀回应着。 两人在狭窄的车厢后座抱在一起,吻得难分难舍。 唇齿交缠间,是妥协,又饱含深情。 前面林丛只觉得后背一阵发热,他赶紧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地将身子往下缩了缩,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车窗外的喧嚣与车内的缠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 经过十日仔细排查,北境城数万人口中总共查出两千多例感染者,政府将这些人运送到了城外梵骊山的寺庙中接受隔离诊治。 寺庙里的人都提前转移了。 如今,整座山头被北境军里三层外三层重重包围,荷枪实弹的士兵日夜巡逻。 每日只能有二十名经过消毒的医者进入,给感染者们送药和吃食。 尽管政府的广播每日都在街头巷尾循环播放,言辞恳切地安抚百姓这并非瘟疫,只是一种可以治愈的春季传染病,但城内依旧流言四起。 有人说这是老天爷降下的惩罚,有人说那些被拉走的人早就被秘密处决了。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连平时最爱在巷口闲聊的婆子们都没了踪影。 此时,济世堂内院。 药香与刺鼻的生石灰气味混杂在一起,冲得人脑仁发疼。 商舍予坐在书案前,面前堆满了泛黄的古籍。 她穿着一件素净旗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衬得面容越发清瘦苍白。 手指快速翻过一页页纸张,目光在倭国文字和诡异插图上停留。 这些日子,她几乎翻遍了医馆里所有的医书,却依旧对这种怪病束手无策。 那些感染者的症状发作得极快,高热、皮肤溃烂、黑斑蔓延,普通的清热解毒药方灌下去,就像是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她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佐藤凛的阴险毒辣,已经远远超出正常人的认知范畴。 他能把活人当成培育毒虫的器皿,能毫无顾忌地在几万人的城池里散播病毒,面对这样一个没有底线、没有人性的恶魔,不能用正常医者的思维去寻找解药。 所以,她四处搜寻这些倭国的奇闻怪谈古籍,想从那些荒诞不经的传说和偏方中,找到佐藤凛制毒的蛛丝马迹。 可... 还是一无所获。 正看着,药房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顾景然穿着防疫服走了进来。 他扯下蒙在口鼻上的棉布,喘着粗气:“师姐。” 商舍予抬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那本排查名册上。 顾景然走到书案边,将名册放在桌上。 “城内所有登记在册的人口,都已经挨家挨户排查完了,这两千多号人,算是全都揪出来了,唯独只剩下一户。” 商舍予看了一眼那本名册,将其推到一边:“剩下一户就去排查,有什么好犹豫的?如今这局势,容不得任何人搞特殊。” 第461章 发现一具尸体 顾景然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他也是这样想的啊。 前两天权老夫人和周市长夫妇都照着规矩去市政府排队检查了,这事儿就没有谁能搞特殊的。 但... 他皱眉道:“师姐,不是别人,是商家,商家还没排查。” 闻言,商舍予翻书的动作一顿。 “我带了几个医者,还有两个警卫亲自上门去过,但商家大门紧闭,无论怎么敲门喊话,里面就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警卫想要强行破门,我又怕引起什么不必要的冲突,毕竟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 本来城内已经人心惶惶,若这时候再传出什么不好的,局面恐怕难以控制。 商舍予微微眯起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泛起冷意。 她伸手拿过那本名册,直接翻到最后几页。 在属于商家的那一栏里,商明国、李亚莲、商礼、商灼、商捧月,还有那一长串下人的名字上,全都被人用红色的朱砂笔画了刺眼的圆圈。 这是要和政府对着干? 还是因为这次排查是她和顾景然主导,商明国拉不下脸,所以故意抗拒? 哼。 排查的事已经响彻整个北境城,她就不信商家没听到风声。 明知道现在外面病毒肆虐,还躲在宅子里不出来。 难道就能躲过一劫? 不管商明国出于什么心理,这排查工作关系到整个北境城,绝对不能在商家这里开了口子。 她“啪”的一声合上名册,站起身来。 “我亲自去。” ... 没过多久,商舍予带着顾景然和几个提着药箱的医者,在两队全副武装的警卫护送下,浩浩荡荡地来到商家大宅门前。 往日里繁华喧闹的北街,此刻死寂一片。 街道两旁的商铺全都上了门板,风卷着地上的落叶和废纸屑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 春寒料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商家那两扇大门紧紧闭合着,门上的铜钉黯淡无光。 她走上台阶,握住黄铜门环用力敲了敲。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传出很远。 门内却毫无动静。 她又敲了几下,加重了力道。 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 顾景然走上前来,眉头紧锁:“我之前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商舍予后退两步,抬手对后面的警卫做了个手势,声音果断:“破门。” 警卫队的小队长得令,立刻点了四个身强力壮的士兵上前,四人后退几步,借着助跑的冲力,齐齐抬脚踹向大门。 砰! 门栓断裂,两扇大门向内弹开,撞在墙壁上,震落了门框上的灰尘。 一股阴冷潮湿、夹杂着霉味的风从门内扑面而来。 众人大步跨过门槛,走进大宅。 院子里空荡荡的,青石板缝隙里长出了杂草,走廊上的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的已经破了洞,露出里面生锈的铁丝骨架。 商舍予环视四周,目光所及之处,一个人影都没有。 “进去看看。” 她沉声吩咐。 一行人快步走进前厅。 前厅的摆设依旧是原来的模样,紫檀木的太师椅、雕花的八仙桌、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但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商舍予走到八仙桌前,伸手揭开桌上那个青花瓷茶壶的盖子。 一股难闻的馊味飘了出来。 低头看去,只见茶壶里的茶水已经干涸了一半,剩下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绿毛,茶叶已经发霉生花,结成了一团恶心的絮状物。 顾景然凑过来一看,满脸诧异:“这得有多少天没人碰过了?看这发霉的程度,起码得有十天半个月了。” 商舍予垂下眼眸,思索片刻。 跑了? 商明国放弃了这座苦心经营多年的大宅,带着全家老小跑了? 可是,为什么? 只是政府例行的一场病毒排查而已,又不是要抄家灭族,他们跑什么? 难道他们提前知道了什么风声? 她沉下脸,转头对警卫队队长吩咐道:“带人去搜,前院后院、厢房偏房,柴房和地窖都不要放过,搜查整个宅院,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是!” 警卫队长一挥手,士兵们立刻分散开来,端着枪在宅院的各个角落展开地毯式搜索。 商舍予和顾景然没有在前厅多做停留,两人穿过穿堂,来到了后院的厨房。 厨房的门半掩着,一推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直冲脑门。 案板上放着几棵白菜和几根萝卜,已经完全腐烂成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上面飞舞着密密麻麻的绿头苍蝇。 旁边的一个竹筐里,几块猪肉变成了黑褐色,表面长满了白色的绒毛。 灶台上的铁锅里还剩下半锅发馊的米粥,灶膛里的灰烬也早已凉透。 顾景然捏着鼻子,用手在脸前扇了扇,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么大个宅院和家当,商明国居然舍得丢下就这么跑了?” 他绕着灶台走了一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而且他们为什么跑啊?这没道理啊。” 突然,顾景然脚步一顿,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师姐!” “不会是...不会是他们全家都被感染了,怕被政府强行拉去梵骊山隔离,所以连夜跑路了吧?” 这个猜测让顾景然自己都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真是这样,那麻烦可就大了。 商明国一家子带着病毒乱跑,他们跑到哪儿,病毒就会被传到哪儿。 这就等于是在北境城外又埋下了一颗随时会引爆的毒气弹。 看着那堆腐烂的蔬菜,商舍予没有说话。 商明国感染病毒跑路? 不。 直觉告诉她,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若是真的感染了,以他的性格,第一反应绝对是动用所有的财力和人脉去寻找解药。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一个年轻的警卫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跑到厨房门口,连气都喘不匀:“三...三少奶奶!顾大夫!内院...内院发现了一具尸体!” 尸体? 两人神色同时一凝。 “带路!” 跟着警卫快速穿过几道月亮门,来到商家后宅的一处独立院落。 商舍予左右看了看,眉头微蹙。 这是商捧月的院子。 院门大开着,几个医者和警卫正站在廊檐下,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的人甚至在干呕。 第462章 商捧月死了? 见商舍予来了,他们连忙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道来。 一股比厨房里还要浓烈百倍的恶臭从虚掩的房门里飘出来,是尸体高度腐败后特有的味道。 商舍予戴上棉布面罩,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拔步床的帐幔垂落着一半。 那具散发着恶臭的尸体就躺在床榻上。 眼前的景象,用骇人听闻来形容都不为过。 大片的烂肉像破布条一样挂在森森白骨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内脏已经完全腐化,化作一滩脓水渗透了身下的锦被,头骨上的皮肉剥落了大半,露出空洞的眼窝和惨白的牙齿。 一个年长的医者捂着口鼻,紧皱着眉头说道:“三少奶奶,这情况很奇怪,看这屋子里的灰尘和气味,这具尸体看着应该才死不久,顶多也就十天半个月的光景,但为什么腐烂程度会这么严重?” 商舍予上前两步,准备靠近床榻仔细查看。 顾景然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师姐别过去!这尸体太诡异了,万一有毒...” “没事。” 她拂开他的手,从药箱里拿出一副羊肠手套戴上,捂住口鼻凑近。 目光在那些紫黑色的烂肉和白骨之间仔细搜寻。 突然,视线定格在骨架下方、靠近盆骨位置的一处凹陷里。 那里,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在缓慢蠕动。 商舍予从袖口抽出银针,屏住呼吸,将那团东西挑了起来。 凑到光亮处仔细一看—— 是一只黑色蛆虫。 它比普通的蛆虫要大上一圈,浑身长满细密的刚毛,口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只是此刻,它似乎是因为宿主已经死亡,失去了养分的供给,没得吃了,所以变得要死不活,只能在针尖上无力扭动着。 这是... 她瞳孔骤然收缩。 一种强烈的生理性反胃夹杂着难以名状的惊悚感直冲喉咙。 商舍予猛地转身,冲到门口一把扯下面罩,扶着门框“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酸水混杂着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吐得眼泪都出来了,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师姐!” 顾景然吓一跳,赶紧跑过来扶住她的肩膀。 “师姐你没事吧?你看到什么了?” 商舍予的手指死死扣着木门框,双眼瞪得极大,侧头去盯着床榻上的那具骸骨,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怎么会这样? 商捧月死了? 半个月前,她从山东煤矿把商捧月带回北境城时,商捧月虽然已经被佐藤凛折磨得不成人形,全身冒出蛆虫,必死无疑,但商明国好歹是个通晓医理的人,商家又有那么多珍稀药材,若用药强行吊着命,怎么也不至于死得这么快,烂得这么彻底。 仅仅半个月,一个大活人就变成了一具白骨? 她深吸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颤,站直身子看向院落四周。 院落空无一人,宅门死寂,茶水发霉... 还有这具被遗弃在床榻上的尸体。 商明国一家,抛弃商捧月,逃了。 他们为什么要逃? “让人把这座宅院封锁起来。” 商舍予转身对警卫队长沉声吩咐:“贴上封条派人日夜把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入商家半步。” “是!” 随后,队长看了眼屋内,皱着眉头请示:“三少奶奶,那这具尸体怎么处理?看着应该是商家人,死得这么蹊跷,要报官让警察局来勘验吗?” 目光越过众人的肩膀,最后看了一眼榻上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不用。” 她收回视线。 “找几个胆大的把尸体裹了,找个深山老林挖个深坑埋了吧,记住,埋的时候撒上生石灰,把屋子里的东西连同那张床,全都烧干净。” 说完,商舍予转身大步离开。 顾景然站在原地,看了看快步离去的师姐,又回头看了看那具恐怖的尸体。 他满心不解。 不知道这榻上躺着的究竟是谁,但看师姐刚才那剧烈的反应,她绝对认出了死者的身份。 再结合商家人去楼空、连家产都不要了的诡异举动... 总觉得这其中藏着什么巨大的秘密。 哪里怪怪的,可他又说不上来。 他叹了口气,赶紧招呼几个医者退出去,按师姐的吩咐去准备生石灰和火把。 走出商家大门后,迎面吹来的冷风让商舍予清醒了不少。 她裹紧大衣,抬头看了一眼高高悬挂着的刻着“商府”的牌匾。 回到权公馆,商舍予推门下车。 随后径直走向旁边长亭里改造的消毒区。 按照她自己定下的规矩,任何从外面回来的人,都必须在这里进行全身消毒。 她脱下大衣,丢进一旁专门用来高温蒸煮的铁桶里,随后拿起喷壶,将消毒水细细密密地喷洒在自己身上。 直到确认每一处角落都处理干净了,才用洋碱洗净双手,换上干净的外衫,迈步走向公馆大门。 刚跨进院子,便见权知鹤和权淮安正张牙舞爪地站在院落中央,几个丫鬟手里捧着厚重的白色防疫服,正急得满头大汗,围着他们团团转,研究着这复杂的带子到底该怎么系。 “哎呀,这根带子是绑在腰上的,你别往我脖子上勒啊!”权淮安仰着下巴,一边指挥着丫鬟,一边费力地把胳膊往袖管里塞。 “少爷,这衣服实在太古怪了,连个盘扣都没有……” 丫鬟委屈地嘀咕着。 另一边,权知鹤稍微安分些,但也正皱着眉头,跟那硕大的防护面罩较劲。 商舍予停下脚步,眉头微微蹙起。 她走上前,看着这两个被裹得像粽子一样的年轻人,出声问道:“你们两个,穿这个做什么?” 听到声音,几个丫鬟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 “三少奶奶。” 权淮安从面罩底下探出脑袋,看见是商舍予,挑了挑眉,原本被衣服勒出的几分烦躁一扫而空,脸上扬起一抹意气风发的笑来:“当然是穿上去做志愿者啊!” 权知鹤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扑过来,亲昵地抱住商舍予的胳膊,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第463章 要去当志愿者 “小婶婶,你可算回来了!” “现在外面病毒爆发得那么厉害,政府那边的人手根本就不够用,大哥不是给政府捐了好多钱嘛,可是光出钱怎么行?我和淮安商量过了,我们也是权家的一份子,这个时候也得代表权家出份力才行!” “所以…我们打算穿着这身防疫服,去梵骊山帮着那些医者们,给隔离在那里的感染者们送吃的送喝的!” 权淮安在一旁用力地点了点头,附和道:“没错!” “好男儿志在四方,如今北境城有难,我总不能天天躲在公馆里当缩头乌龟吧。” “哎你赶紧的,帮我把这根带子系死,别一会儿走在路上散开了。” 他转头催促着那个丫鬟。 看着他们这副热血沸腾、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商舍予抿紧了唇角。 “不行。”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权知鹤和权淮安一愣,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 两人面面相觑,呆呆地看着商舍予。 “为什么啊?” 权淮安瞪大了眼睛,满脸不解。 以为商舍予是担心他们的安危,权知鹤便摇了摇商舍予的胳膊,软声软气地保证道:“小婶婶,你是不是担心我和淮安会有危险呀?你放心吧,我们都已经打听清楚了,只要把这身防疫服穿戴整齐,不露出一寸皮肤,再做好消毒工作,就不会被感染的,我们绝对不会给你和小叔叔添乱的,好不好嘛?” 看着面前两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商舍予心里叹息了一声。 他们被保护得太好了,根本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个什么样的人间地狱。 “不是这个原因。”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但态度依旧坚决。 “那是什么?” 商舍予张了张嘴,正准备跟他们解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还没等她发出声音,背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哪儿来那么多为什么?” 几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去。 只见权拓大步迈进院子,穿着笔挺的军装,军靴踩在地上掷地有声,宽阔的肩膀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军大衣。 男人径直走到商舍予身边。 “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是刚到。” 商舍予冲他微微一笑,上下打量了一眼,问道:“今天军区的事都忙完了?” 权拓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但眼底的红血丝一看就知道他这些日子有多疲惫。 “小叔叔!” 权淮安在一旁哀嚎起来:“为什么啊?如今北境城危难之际,全城上下都在出力,我们身为权家人,平时享受了那么多的尊荣,现在也想出份力啊,你不能把我们当废人养着吧!” 权知鹤抿了抿嘴唇,悄悄看了一眼权拓的神色,见他没有发火的迹象,也大着胆子嘟起嘴抱怨道:“就是啊,每天我们都只能待在家里,看着小叔叔和小婶婶在外面为了保护北境城忙碌奔波,连面都见不上几次,我们也是权家的一份子啊…只要穿上这防疫服就不会被感染的,我们就是去送个饭,又不是去打仗…” 说着,她转过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商舍予,眼眶都有些泛红了。 “小婶婶,你最疼我们了,你给小叔叔求求情吧,就让我们去吧?我们保证乖乖听话。” 看着两个小辈这副哀求的模样,商舍予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这姐弟俩不是在家里待得无聊觉得好玩,而是真的有一腔热血,想为这座城市、为这里的百姓做点什么。 这种赤诚之心,在如今这个乱世,是极为难得的。 但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依然坚定地摇了摇头。 见她摇头,权知鹤和权淮安的表情顿时耷拉了下去,像两棵被霜打了的小白菜,连肩膀都跟着垮了。 商舍予上前一步,看着他们,认真地说道:“我理解你们的想法,也很欣慰你们能有这份心,能为北境的百姓和那些可怜的感染者们着想,权家能有你们这样的子孙,是权家的福气,但是,这件事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不是穿上一件防疫服,就能绝对安全的,那个病毒…” 她顿了顿,没有把商捧月的惨状说出来,怕吓到他们。 “那个病毒极其狡猾,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权淮安不服气地撅起嘴,反驳道:“那别的志愿者不也是只穿了防疫服吗?他们能去,我们为什么不能去?我们虽然是权家人,但脱了这层身份,也和那些志愿者一样是凡人之躯,怎么别人穿防疫服就能去救人,我们穿就不行了?” 权拓闻言,剑眉一皱。 他冷冷地瞥了权淮安一眼。 “你会医理吗?” 他沉声问道。 权淮安被问得一噎。 当然不会… 权拓又转头看向权知鹤,目光同样严厉:“你们以为志愿者是去大街上发传单吗?现在梵骊山上的那些志愿者,多多少少都是学过医术,或者懂得基础护理的人,所以他们才能在现场帮上忙,你们呢?” “一个在国外留学,学的是怎么鉴定珠宝、怎么设计项链的大小姐,你懂怎么消毒吗?懂怎么分辨病患的症状吗?” 权知鹤被说得脸颊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接着,权拓又看向权淮安,语气更毒:“还有你,喝碗补汤都能把自己喝到上吐下泻、在床上躺三天的蠢货,你去了能干什么?是去给感染者送饭,还是去给医者们添乱,让他们分出人手来照顾你?” “你们有什么资格去做志愿者?” 这番话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两个年轻人的头上。 姐弟俩被说得哑口无言,双双低下了头,神情低落。 小叔叔说话未免也太毒了! 一点情面都不留。 他们虽然不懂医术,但也不至于这么无用吧? 难道在这个家里,他们就只能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吗? 见两人这副备受打击的模样,商舍予叹了口气。 这人,带兵打仗习惯了,说话总是这么直击要害。 不懂得委婉。 她悄悄伸出手,在背后拉了拉权拓的衣角。 第464章 重要任务 男人感觉到动静,疑惑回过头看她。 商舍予给了他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 权拓抿了抿唇,虽然没再说话,但脸色依然冷峻。 商舍予走上前,伸手拉住权知鹤戴着厚重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 接着,又看向垂头丧气的权淮安。 “不要灰心,你们都很棒,至少在全城人都吓得闭门不出的时候,你们有这个勇气敢站出来,敢去做志愿者,这份胆识,已经超过了很多人。” 听到商舍予的夸奖,两人的眼睛里才稍微恢复了一点神采。 “不过…” 商舍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小叔叔刚才说的话虽然难听,但也是事实,去梵骊山做志愿者,必须要精通医理,因为这次爆发的不是一般的病毒,它的传染性极强,发病极快,如果在护理过程中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失误,不仅你们自己会没命,还会给整个防疫工作带去不小的麻烦,甚至可能导致病毒在医护人员中扩散,你们明白吗?” 两人听后,虽然心里还有些不甘,但也知道商舍予说的是对的,只能闷闷地“哦”了一声。 看着他们失落的样子,商舍予突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但是,我现在手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这件事除了你们,别人我都不放心,你们肯定能做到。” 闻言,权淮安抬起头,眼底满是狂喜,急忙追问:“什么事?小婶婶你快说,只要能出力,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 权知鹤也满含期待地盯着她。 “去买药。” 买药? 姐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疑惑。 权淮安挠了挠头,不解地问道:“买药?去哪儿买啊?自从发现病毒后,南街的同仁堂医院不是把库存都给济世堂供上了吗?而且政府那边也发了话,有任何医疗物资上的需要,政府都会全权支持,调动全城的资源,买药这种事,派个下人去跑腿不就行了?” 商舍予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没那么简单,我今日在古籍上查找治疗这种病毒的药方时,翻阅了许多奇闻怪谈,起先我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但就在刚才,我突然有了一点头目。” 听到这里,权拓抬眸:“需要什么药?” 商舍予转头看他,吐出一个生僻的药名。 权拓微微皱眉,显然对这个名字十分陌生。 她笑了笑,继续对姐弟俩说道:“这种药生长环境极其苛刻,在咱们北境城,哪怕是翻遍了所有的深山老林,也绝对找不出一株来,只有气候湿热的南方,才有极少量的出产。” “现在的情况是敌在暗,我们在明,这场病毒爆发得太过蹊跷,背后必定有人在暗中操控,如果我们大张旗鼓地派人去南方大批量购买这种药,对方一定会察觉到我们的意图,从而在半路设伏,或者直接将南方的药材全部毁掉,到那时,我们就真的山穷水尽了。” “所以…” 商舍予紧紧盯着他们。 “这件事绝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不能明目张胆地派军队去,也不能动用政府的关系,必须派完全信得过、且不会引起别人怀疑的人,以私人的名义悄悄前往南方。” “你们如果真的想为北境城出一份力,那就去南方,把这种药给我买回来,梵骊山上那些感染者们能不能得到救治,能不能活下来,全看你们这一趟了。” 听完这番话,姐弟俩彻底愣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只是去跑个腿,没想到这竟然是一个关乎全城百姓性命的绝密任务。 两人再次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以及随之而来的,燃烧的斗志。 不就是去南方吗? 他们姐弟俩从小在北境长大,还从来没有去过南方呢。 听说南方水乡温婉,风景秀丽。 这次去,不仅能完成这么重要的任务,拯救万民于水火,还能趁机去见识见识南方的风土人情,简直是一举两得。 想到这儿,两人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齐齐用力点头。 “小婶婶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商舍予欣慰地点了点头,看着他们那充满朝气的脸庞,轻声夸赞道:“好,你们长大了,能替家里分担了。” 听到这话,少年脸色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声嘟囔道:“什么嘛…你明明和我一样大,说话干嘛老是像个七老八十的小老太一样老气横秋的?” 这话刚一出口,就感觉一股冰冷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权拓冷冷地睨着他。 “因为她是你小婶婶,在这个家里,不管年龄大小,辈分摆在那里,她就是你的长辈。” “你最好给我放尊重点。” 权淮安被吓得一哆嗦,赶紧缩了缩脖子,瘪着嘴,不敢反驳半句。 将去南方买药的事情详细交代给姐弟俩,并安排了可靠的随行人员后,商舍予和权拓一起回到了西苑。 一踏进西苑的房门,商舍予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她走到桌边揉了揉眉心,吐出一口浊气。 权拓走到她身后,宽厚的手掌覆上她的肩膀,力道适中地替她揉捏着。 “发生什么事了?” 权拓低声问道。 刚才在院子里,她虽然表现得镇定自若,但他还是察觉到了她眼底深处那抹尚未褪去的惊悸。 商舍予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脑海里再次闪过商家那恐怖的一幕。 “我今天去了商家。” 她缓缓睁开眼睛,声音有些发涩,“发现了商捧月的尸体。” 男人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剑眉蹙起。 商捧月被商舍予从山东煤矿带回来的时候,他也是知道的。 那时候的商捧月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身上全是烂疮和蛆虫,确实是活不长了。 “死了?” 权拓问。 “不仅是死了。”商舍予转过身,看着权拓的眼睛,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她变成了一具白骨,仅仅半个月的时间,一具尸体不可能腐烂得这么快,烂得连一丝皮肉都不剩,而且…” 第465章 永远都是你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胃里翻涌的不适感。 “商家人全都不见了。” “宅子里空无一人,茶水都发霉了,显然是已经离开了好几天,他们把商捧月丢在屋里自生自灭,甚至连家里的金银细软、古董字画都没有带走。”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听完后,权拓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里,沉声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商舍予捧着滚烫的茶杯,温热的触感让她冰冷的手指稍微恢复了一点知觉。 之前,她逼商明国交出商家保险箱的那次,就觉得他有问题。 商明国狡诈阴险,唯利是图,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商捧月在山东的煤矿虽然失败了,但他绝对不是那种轻易认输的人。 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就向她低头,把保险箱交出来? 而且,那天交出保险箱的时候,商明国还跟她说了一番‘后悔’的话。 说后悔当初那样对她,后悔没有好好珍惜亲情。 当时她就觉得假得很。 现在回想起来,商明国根本不是在忏悔。 商明国虽然不是什么神医,但也通晓医理。 商家库房里有那么多珍稀的吊命药材,如果他想保住商捧月的命,用药强行吊着,商捧月至少还能多活几个月。 可是他没有。 不仅放弃了商捧月,还抛弃了整个商家的基业,带着剩下的人仓皇逃窜。 实在太蹊跷了。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能让一个嗜财如命的人,连家产都不要了就跑? 难道… 真的应了顾景然今天随口说的那句话?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商明国在这场病毒浩劫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只是个知情者,还是… 参与者? 见她眉头紧锁,脸色越来越难看,权拓叹了口气。 他伸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温声说道:“想不通就不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商舍予喝了一口热茶,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不行,这件事绝对不能不管,如果商明国真的和病毒有关,那找到他,或许就能找到破解病毒的关键。” 说罢,她冲着门外大声喊道:“喜儿!” 一直守在门外的喜儿立刻推门走了进来。 “小姐,有何吩咐?” “速速去把凌凌叫来。” “是。” 喜儿点头应下后,转身一路小跑着出去了。 没过多久,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紧接着,凌凌推门而入。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头发高高束起,眼神锐利如鹰。 走进屋内,先是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权拓,又看向坐在桌前的商舍予,恭敬地低头问道:“三少奶奶,您有事要吩咐奴婢?” 商舍予点了点头,神色肃穆地说道:“凌凌,你现在去济世堂通知顾景然,让他把手头上的事情先放一放,你们两个人,带上警卫队中最精锐的人手,全城暗中搜查商家人的踪迹。” 凌凌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点头应下。 “是,奴婢明白。” 商舍予又叮嘱了一句:“记住,一定要暗中进行,不要惊动任何人。” “奴婢遵命。” 凌凌再次福了福身,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 看着凌凌离去的背影,权拓微微挑了挑眉,看向商舍予,开口问道:“需要我派帮手吗?” 她手里的人手虽然精干,但毕竟数量有限。 而他手底下的齐鸣和林丛,都是追踪和反侦察的顶尖高手。 而且,还有偌大的军方情报局可以使唤。 只要一声令下,整个北境城的眼线都能动起来,找几个人不是难事。 商舍予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 “不用。”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暗的天空。 “如果动用军方的情报局,动作太大,商明国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放弃一切逃跑,说明他很谨慎,一旦察觉到军方在找他,反而会打草惊蛇。” 说着,她转身看着权拓。 “我怀疑…商明国一家现在根本还没有逃出北境城,毕竟那是好几口人,目标太大,而且现在全城封锁,各个城门都有重兵把守,他想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带着一大家子人逃得无影无踪?” 权拓静静地听着她的分析,剑眉挑起。 他的妻子从来都不是一朵需要躲在他羽翼下寻求庇护的娇花。 她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手腕。 更有足以与他并肩而立的智慧。 既然她已经布好了局,他自然不会去干涉。 “好。” 男人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两人看着窗外风雨欲来的北境城。 “按你说的做,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随时告诉我。” “不管天塌下来,都有我替你顶着。” 商舍予侧头看他,男人的下颚线在光线下显得更锋利,可那双看着她的黑眸,却让她感到柔和、安心。 她忽然想到什么,双眼一亮,牵着他的手就往外走。 权拓被拉着往前走了两步,“去哪儿?”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商舍予回头冲他狡黠一笑:“三爷来了便知。” 见她兴致勃勃的样子,权拓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他任由她拉着走出西苑房间,穿过长长的游廊,绕了一圈后,来到院子后面。 吱呀一声,商舍予推开实验房的门,走了进去。 头顶的黄铜吊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她松开权拓的手,径直走到靠窗的木质长桌前。 桌上摆放着一个用玻璃罩严密盖起来的透明容器。 权拓走到她身侧,垂眸扫了眼桌上的东西。 “这是什么?” 商舍予平时待在实验房里捣鼓药材时,权拓基本都不在,他军务繁忙,偶尔在府里,也不想打扰她专注做事,对她这些瓶瓶罐罐、复杂的萃取工具并不了解。 听见询问,商舍予回头咧嘴一笑。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之前咱们不是在我父亲留下的信中,找到了治疗疯症的秘方吗?” 闻言,男人深邃的眼眸微微收缩。 他抿紧薄唇,点头“嗯”了声。 她伸手将玻璃罩打开,取出里面的透明容器,又将其递到他面前,嘴角噙着笑意。 “我已经把它研发出来了。” “这里面的液体就是按照那张秘方,做了无数次提炼和实验研发出来的成品,虽然还不能百分百确定这个药是否完全成功,能否彻底治好你的疯症,但我有把握...” “十有八九能成。” 权拓的视线从那瓶液体上缓缓上抬,目光定格在她欣喜期待的小脸上。 她眼眶底下有淡淡的乌青,原本饱满的脸颊也清瘦了些许。 所以,她这段时间一边顶着巨大的压力处理城内爆发的未知病毒,另一边,还偷偷抽时间研发了这个药? 他这段时间常去军区,一待就是几天几夜不回公馆。 根本不知道她忙得连轴转,连休息的时间都被挤压。 真傻。 疯症的药什么时候研发都行,他根本不在乎。 他把容器从她手里拿过,放回玻璃罩里,随即将面前娇小的人儿轻轻揽入怀中,抱住。 商舍予愣了下。 脸颊贴着男人坚硬温热的胸膛,能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她下意识回抱:“怎么了?” 男人没说话,低头在她柔软的发顶亲了下。 过了好半晌,才说:“我有些恐慌。” 恐慌? 商舍予呆呆地睁大眼睛。 她微微退开一点距离,看着男人线条冷硬的下颚和滚动的喉结,笑问:“恐慌什么?你堂堂北境督军,还有什么事能让你恐慌的?” 权拓叹息一声,双臂收紧,将她勒得更贴近自己。 “害怕有一天会失去这份感情。”他的声音很低,“那样...我真的会彻底疯掉。” 闻言,商舍予脸上的笑容逐渐敛下去。 察觉到了男人深藏在冷峻外表下的脆弱。 他拥有无上权势,却在面对她时,患得患失。 她从权拓怀里退出来,仰头看他,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坚定道:“不会的三爷,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且永远都是你的。” 她心里很清楚。 自己对权拓的感情,不是在得知他是上辈子为她脱下军装蔽体的人而产生的报恩心理。 那份恩情固然重,但不足以支撑起毫无保留的爱。 她爱上他,是在这半年多的朝夕相处中看到了他的尊重、隐忍、深沉浓烈的爱意。 她爱上这个男人,是天注定的。 且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他。 权拓垂眸看她。 女孩眼底饱含浓烈纯粹的爱意,仿佛一团烈火烧进心底,将他所有的不安,烧得一干二净。 四目相对间,商舍予微微踮起脚尖凑近他,红唇贴上他的薄唇。 浅浅一下,便准备退开。 腰肢却突然被禁锢住。 下一秒,整个人都被他腾空提了起来。 “啊!” 商舍予吓一大跳,惊呼出声。 身体悬空的失重感让她下意识地双腿盘住他的腰身,双手攀住他的宽肩。 “三爷...” 话还未尽,便被男人用唇堵住。 他抱着她往前走了两步,将她放坐在桌沿,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他肆意亲吻她的唇,撬开她的牙关,攻城略地。 呼吸交错,温度节节攀升。 商舍予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双臂软绵绵地挂在他的脖颈上。 他的吻顺着唇角往下,流连在她的下巴,随后埋首在她修长白皙的脖颈间。 修长的手指挑开她素色旗袍领口的盘扣。 纽扣散开,领口微微敞开。 男人低头,吻上她的锁骨,牙齿轻轻啃咬着那片娇嫩肌肤。 商舍予被撩拨得浑身发麻,脚趾蜷缩,完全软在了他怀里,任由他胡作非为。 锁骨处传来轻微的刺痛,被他咬疼了。 她眼角泛红,水汽氤氲:“阿拓...疼...” 这声软糯的呼唤,是在求饶,却如同火上浇油。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抬眸锁定她迷离的双眼,下一秒,大掌扼住她的下颚让她靠近自己,再度低头封住她的唇,吻得更重。 第466章 人间蒸发了 夜幕降临时,喜儿端着托盘推开西苑房门。 托盘里放着几碟精致的菜肴,还有两碗炖得浓稠的燕窝粥。 她把托盘放在红木圆桌上,转头环顾了一圈,却只看见商舍予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 咦? 姑爷呢? 喜儿心下疑惑,把手里拿着的筷子摆好,走上前去问:“小姐,姑爷呢?刚才不是还在吗?” 商舍予盯着梳妆镜里的自己发呆,一只手无意识地按在锁骨的位置,那个地方,正传来一阵阵酥麻的微痛。 脑子里全是不久前在实验房里的画面。 当时她清楚地察觉到了权拓身体的变化,眼看着就要顺理成章地发生些什么,结果到了关键时刻,齐鸣在外敲门,汇报说派去南靖城的探子回来了,有紧急军情。 权拓替她将旗袍的盘扣一粒粒重新扣好,走了。 越想,脸上的温度就越高。 “小姐?您想什么呢?” 见商舍予双眼发直,对自己的话毫无反应,喜儿歪了歪脑袋,凑近了些,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商舍予回过神来,赶紧把手从锁骨上拿开,欲盖弥彰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她摇头,红着脸强装镇定。 “没什么,军区那边有急事,齐鸣来报信,他就先走了。” 喜儿“哦”了一声,目光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淡粉色的口脂晕染开了,还蔓延到了唇角外,显得嘴唇有些红肿。 脖颈处也有一块红痕,就在旗袍领口若隐若现的地方。 喜儿眉头紧皱。 这是咋了? 正想开口问,商舍予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赶紧出声:“今晚吃什么啊?我饿了。” 说着,她起身快步走到桌前坐下,避开了喜儿的视线。 喜儿没多想,走过去把饭菜一盘盘端出来摆好。 “都是小姐爱吃的,有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还有这道您最喜欢的糖醋排骨。” 看着满桌丰盛的菜肴,那些平日里让她食指大动的荤腥,此刻却没能勾起她的食欲。 商舍予抿着唇角,隔着旗袍的布料摸着自己的肚子。 手感软绵绵的。 自从嫁进权公馆后,就顿顿都是山珍海味。 她感觉自己长了不少肉。 刚才在实验房里,权拓掐着她的腰侧,手指还故意在她腰间的软肉上捏了捏。 那个动作,让她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难为情。 她皱起眉头,把面前的糖醋排骨推开:“我要减肥了,不吃荤腥的,你把这些都挪远点。” 喜儿闻言一愣。 手里还拿着盛汤的勺子,满脸不解地看着商舍予。 不胖啊... 小姐身段苗条,腰肢纤细,只是比以前在商家受苦时多了一点点丰润,看着气色更好了些。 “小姐,您哪里胖了?您现在这样刚刚好,老夫人还总说您太瘦了,得多吃点呢。” 商舍予态度坚决,指着桌上的几道素菜:“不行,我必须得控制一下了,把那盘清炒时蔬和凉拌木耳端过来,其它的你端下去自己吃吧。” 劝说无果,喜儿也没办法,只好依言照做。 将素菜移到商舍予面前。 叩叩叩—— 正在这时,房门被敲响。 小丫头上前开门,只见凌凌站在门外,夜风吹动着她利落的黑色短打。 “三少奶奶。” 凌凌走进房间,恭敬地福身行礼。 商舍予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角,问道:“查到商家人踪迹了吗?” 凌凌神色严肃,摇了摇头。 “...没有。” “我和顾先生带了不少人,暗中将全城搜查了一遍,各大客栈、旅馆,甚至连城南的贫民窟都翻过了,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他们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喜儿听后皱起眉头:“会不会是早就出城了?毕竟城门封锁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他们要是提前听到风声跑了呢?” 商舍予重新拿起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陷入沉思。 一大家子人,有老有小,还有那么多的下人。 要在短时间内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城门封锁虽然是临时决定的,但政府的动作很快,商明国就算消息再灵通,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安排好所有的退路。 要么,这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逃亡。 要么... 他们根本就没有出城,而是躲在了一个最容易让人忽略的地方。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商宅吗? 可今日她已经带着警卫们仔细搜查过了,除了发现了商捧月的尸体外,什么都没找到。 连隐蔽的地窖都翻了个底朝天。 除了地窖,还会不会有别的地方? 商明国在北境城经营多年,那座宅院他住了几十年,难保没有修建什么不为人知的密室或者暗道。 她转头看向凌凌,吩咐道:“你马上去通知我师弟,让他明天多带几个人,带上探照灯和铁镐再回商宅去,一寸一寸地敲,一寸一寸地找,墙壁、地板、假山下面,任何可能有夹层或者密道的地方都不要放过。” 凌凌立刻应下,转身大步离开。 喜儿盛了一碗清汤递过去,脸上满是担忧。 “小姐,若商家人是真的感染了病毒,为了躲避隔离才藏起来的,那问题可就严重了,随时都有可能把北境城好不容易控制下来的局面给毁了。” 商舍予接过汤碗,却没有喝。 看着汤面上漂浮的葱花,脑子里快速运转着。 这个可能性她不是没考虑过。 但仔细推敲,又觉得站不住脚。 现在已经可以确定,这场病毒爆发是佐藤凛在幕后操纵,目的是让北境沦陷,为倭国军队开路。 商捧月之前和佐藤凛有过密切的合作,算是利益绑定的盟友。 佐藤凛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但他也是个讲究实际利益的人,想继续在北境兴风作浪,就需要有本地势力的掩护和配合,商捧月死了,商明国就是他最好的一颗棋子。 他没有理由在计划刚开始的时候,就先把自己的盟友给毒死。 相反,为了保证计划的顺利进行,佐藤凛反而会提前给商家人透漏消息,提醒他们近期不要接近人群,做好防范。 所以,商家人感染病毒的可能性非常小。 至于为什么会人去楼空... 商舍予的眼神逐渐冷下来。 翌日正午。 商舍予在济世堂忙碌了一整个上午,根据古籍上的记载,结合当代医学的理念,熬制出了一批能够稍微缓解感染者症状的汤药。 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能延缓皮肤溃烂的速度。 给后续研制解药争取时间。 安排伙计们将汤药装车送往梵骊山后,便坐着黄包车来到了池家大宅门前。 池家大门紧闭。 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地守在门前,但此时的池家,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风光。 因为之前佐藤凛、商捧月、池清远三人在山东煤矿差点害死上百名工人的事情败露,佐藤凛逃跑,池清远作为直接参与者,被政府严加拘禁在此。 第467章 池家败落 此刻,大门外站着两排荷枪实弹的士兵,神情严肃。 她提着裙摆走上台阶。 门口的士兵队长看到来人,立刻站直,行军礼:“三少奶奶。” 商舍予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道:“我要进去见池清远,问点事情,能否行个方便?” 士兵队长笑着,连连点头。 “当然可以,您请进。” 说着,他转身对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 朱红色大门被缓缓推开。 商舍予道了声谢,迈步走进宅院。 跨过高高的门槛后,环视四周。 庭院里的景致依旧,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上辈子,她在这座宅院里熬了整整五年。 五年的青春和血泪,全都埋葬在了这里。 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块地砖,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但熟悉的同时,也让她感到窒息。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继续往正厅的方向走去。 偌大的宅院里静悄悄的,听不到一点人声。 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丫鬟或者小厮。 政府查封了池家的产业,遣散了所有下人,这座曾经辉煌一时的宅第,如今只剩下池清远和池老夫人相依为命。 成了一座困住他们的活死人墓。 来到正厅,大门敞开着。 商舍予停下脚步往里看去。 只见池老夫人正坐在正中央的那把紫檀木太师椅上。 老太太的模样变了许多,原本梳得一丝不乱的头发如今花白且散乱,随意地披在肩上,穿着一件暗灰色的绸缎褂子,身形消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整个人形如枯槁。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曾经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池老夫人,就跟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一样,手里机械地拨弄着一串紫檀木佛珠,嘴里不停地念叨:“作孽啊...对不起池家列祖列宗...报应啊...” 商舍予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没有任何停留,径直从正厅门前走过。 池老夫人对她的到来没有丝毫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穿过前院,来到后宅。 池清远的厢房在最里面的一处独立院落里。 刚走到台阶下准备出声喊人,就听到房间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商舍予眉头一皱,快步走上台阶,伸手推开房门。 一股浓烈刺鼻的酒臭味混合着长时间不通风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熏得她胃里一阵翻腾,差点直接吐出来。 她用手帕捂住口鼻,眯着眼睛往里看。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空酒瓶,还有刚才被砸碎的玻璃杯碎片,一片狼藉。 池清远颓废地坐在床边的地板上。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敞开,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下巴上长满了青黑色的胡茬,正仰着头,举着半瓶洋酒往嘴里灌。 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商舍予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池家大少爷,如今落魄到这般田地,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缓步走进去,避开地上的玻璃碎片,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池清远。” 闻声,池清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醉眼朦胧地转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来。 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眼前的视线模糊不清,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站在面前的那个窈窕身影。 素净旗袍,清冷的面容。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他熟悉的疏离。 是梦吗? 他苦笑一声,放下手里的酒瓶,喃喃自语道:“真是不可思议啊,你竟然出现在了我的梦里。” 闻言,商舍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人到底是喝了多少? 连现实和梦境都分不清了。 她不想在这里多待,开门见山地问道:“我问你,除了商捧月,商家还有谁和佐藤凛有往来?他们平时都在哪里碰头?” 池清远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他扶着床沿稳住身形,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商舍予走过来。 走到距离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他伸出一只手,想要触碰她,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不敢再往前伸一寸。 不能靠她太近。 不然她会从梦里消失的。 他收回手看着她,嘿嘿地傻笑起来:“三小姐,你已经很久没入我梦了,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见眼前人这副烂醉如泥、神志不清的样子,商舍予的耐心耗尽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越发冰冷:“我没时间听你发酒疯,回答我的问题,商明国和佐藤凛有什么勾结?” 池清远仿佛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他仰起头,又灌了一大口酒,然后打了个酒嗝。 接着又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衣服,自嘲地笑了起来。 “你看到了吧?我如今这副样子,是不是更讨厌我了?” “池家完了,我也完了。” 他指着周围的墙壁:“我被禁在这宅院中,寸步不能离开,每天除了喝酒,什么都做不了,就算有一天我能从这里出去,也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呵呵...以前我是池家大少爷的时候,你就没正眼瞧过我,更别说现在了。” 她来这里,本来就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看能不能从这人嘴里挖出点关于商家的秘密。 毕竟他曾经和佐藤凛走得那么近。 又是商家的女婿。 但现在看来,这趟是白跑了。 池清远醉得连人都认不清,脑子里全是那些儿女情长的废料,根本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她冷下脸,转身准备离开。 看到梦里的人转身要走,池清远心头一紧,急切地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 男人的手掌滚烫,掌心满是粗糙的汗水。 “别走!” “三小姐,别离开我!” 商舍予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 手腕上传来的触感让她感到一阵恶心。 她用力想要挣脱,厉声呵斥道:“池清远你给我清醒点!放手!” 但喝醉了的人,力气大得惊人。 池清远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就算是在梦里,你都不愿意陪陪我吗?” 男人双目通红,紧盯着她。 “商舍予,你怎么这么狠?” 第468章 晚安,暖暖 挣脱不开,手腕处传来阵阵疼痛。 商舍予咬了咬牙,抬腿狠狠一脚踹在池清远的膝盖上。 池清远本就站得不稳,被这一踹,膝盖处传来一阵剧痛,闷哼一声后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满是玻璃碎片的地上。 玻璃渣扎进他的手掌和腿上,鲜血顿时渗了出来。 剧烈的痛感让他浑身一震,混沌的大脑有了一瞬间的清醒。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商舍予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袖,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旗袍的下摆在门槛处划过。 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才逐渐反应过来。 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 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痛告诉他,不是梦。 商舍予真的来过。 他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身上的伤口和流淌的鲜血,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朝着大门的方向追去。 商舍予已经快步走到了大门口。 她跨出门槛,对着守在门外的士兵队长沉声命令道:“关门。” “是!” 士兵队长立刻挥手,两旁的士兵上前推动大门。 池清远冲到前院的时候,就看到大门正在缓缓关上。 商舍予的身影站在门外,朝着停在路边的黄包车走去。 “舍予!” 他大喊了一声,拼命往前跑。 砰! 大门在他眼前关上。 池清远愣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掌上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开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片刻后,他连连摇头苦笑。 身体顺着门板缓缓滑落,瘫坐在地上。 自己都这副样子了,还有什么资格奢求得到她的驻足?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之间就是个错误。 本该嫁给他的商舍予,被商捧月强行换亲,嫁给了权拓。 从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错过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青石板上。 满院死寂。 ... 夜风微凉,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商舍予从福特轿车上下来,走进公馆大门。 因为没从池清远口中打探到什么有用信息,她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沉闷得很。 回到西苑后,她踢掉脚上的鞋子,赤着脚走到窗边榻前,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手指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脑子里乱哄哄的。 本以为商捧月自找苦吃死掉后,商家和佐藤凛这条线就断了。 谁知道现在又闹出病毒和商家集体失踪的事来。 这段时间她还常去济世堂,和医师们一起研发能解决病毒的解药。 所有的事都在脑海里交织盘旋,弄得她心神无比疲累。 连晚饭都没胃口吃,眼皮越来越沉,就这么趴在榻上睡了过去。 夜深了。 权公馆外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军用越野车稳稳停在门前。 权拓推开车门,长腿迈下车。 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林丛,声音冷硬道:“明日一早你先去解决往南靖城运送医疗物资的事,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保证在南靖城支援的军人们有药可医,其他的事再说。” 林丛握着方向盘,点头应下。 “三爷放心,属下明白。” 随即驾车离去,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权拓转身走进权公馆。 万物俱寂,只有巡夜的警卫在暗处站岗。 他顺着长廊穿过月亮门,来到西苑院落。 抬眼看去,却见屋内灯光已灭。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指针才指向九点多。 她睡了? 正在院子里收被褥的喜儿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见姑爷来了,忙上前福身喊道:“姑爷。” 权拓喉咙里“嗯”了声,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房门,随即问:“她已经歇下了?” “刚才奴婢进屋时,就看到小姐趴在榻上睡着了,看她实在累得慌,奴婢不忍叫醒小姐,所以只灭了屋里的灯。” 闻言,男人眉头皱起。 趴在榻上睡? 那榻上的软垫薄得很,睡一晚明早起来非得腰酸背痛不可。 他冲喜儿挥了挥手:“你忙完了就去休息。” 喜儿应声答:“好的姑爷。” 权拓迈步走上台阶,推开房门。 屋内漆黑一片,但能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到一个人影正趴在窗边的榻上。 今日他在军营解决南靖城被倭国人围堵的事,又和各个军官在作战会议室里商议拯救南靖城的计划,吵得不可开交。 接着又得知派去南靖城支援的北境军损失惨重,伤亡人数不断增加,他立刻又去帮着把医疗物资装车,忙到现在才回来。 本来疲惫不堪的身体,在看到她恬静睡颜这一刻,仿佛都在顷刻间消散了。 男人放轻脚步走过去。 商舍予半边脸颊压在手臂上,呼吸绵长。 他弯下腰,一条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稍一用力,将人稳稳抱进怀里。 熟睡中的商舍予感觉到身体悬空,无意识地呜咽了声,脑袋自然而然地靠向他温热坚硬的胸膛,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蹭了蹭。 权拓抱着她进了里屋,走到拔步床前,将她轻轻放下。 拉过锦被,盖在她身上。 沾到柔软的床铺后,商舍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权拓坐在床沿,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到她头上的玉簪还未取下。 这样睡着定会硌着头皮。 他伸手握住那根玉簪,一点点从她乌黑的发髻中抽出来。 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 长发散落开来,铺在枕头上。 男人静静看着她沉睡的面容,想到她这段时间因为病毒和研发疯症的药,忙得脚不沾地,整个人都清瘦了一圈,心头便泛起细密的疼。 他俯下身,薄唇落在她的额间,印下一个温热的吻。 “晚安,暖暖。” ... 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内。 商舍予迷迷糊糊从床上醒来。 昨晚那一觉睡得很香,感觉这几日来的疲惫都消失了。 她伸了个懒腰,撑起身子,冲着门外喊:“喜儿。” 没一会儿,房门被推开。 喜儿端着一个装满热水的铜盆走进来,将洗脸盆放在木架子上,笑吟吟地问:“小姐昨晚睡得好吗?” 商舍予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床。 第469章 大寿 她走到木架前,从喜儿手中接过绞干的洗脸帕,敷在脸上擦了擦。 温热的水汽让她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放下帕子,才发现喜儿正笑脸盈盈地看着自己,那笑容里透着几分古怪。 她拧起眉头,不解地问:“大清早的捡钱了这么开心?” 喜儿捂着嘴笑出声:“奴婢是为小姐您感到开心呢。” 为她? 商舍予挑起半边眉毛:“发生什么事了?济世堂那边传来研发出病毒解药的消息了?” 见小姐脑子里全是这些治病救人的东西,喜儿无奈地摇摇头。 她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水红色的旗袍,一边给商舍予更衣,一边笑眯眯地说:“小姐昨晚睡得太沉了,居然都不知道姑爷来过的事。” 闻言,商舍予一愣。 她诧异地回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三爷昨晚来过?” 喜儿用力点头,将昨晚自己在院子里遇到权拓,以及权拓进屋的事原原本本告知了商舍予。 随后,小丫头咧开嘴,笑得更欢了。 “不知道姑爷在这房里做什么了,但姑爷从屋里出来时,看着神清气爽的呢。” 商舍予完全不知道昨晚权拓来过的事。 她讶异地张了张嘴巴,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难怪昨晚趴在榻上睡着,今早却在床上醒来,头上的玉簪也被取下来了。 还以为是喜儿... 他回来了怎么不叫醒她? 见喜儿满脸调侃的笑容,眼神还在她身上乱瞟,商舍予脸颊一热,板起脸嗔怪道:“你这死丫头,居然敢议论主子们的事?!想被打板子吗?” 小丫头跟在她身边久了,根本不怕她这副纸老虎的模样。 被小姐故作凶狠的模样逗笑了,也装作诚惶诚恐的样子屈膝行礼。 “哎哟,奴婢知错,小姐饶命啊!” 主仆二人在屋内打闹起来,清脆的笑声传出老远。 严嬷嬷顺着游廊走到门口,便听到了两人的嬉戏声。 她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迈过门槛走进屋内,开口说道:“老远就听到三少奶奶和喜儿的笑声了,是有什么开心事吗?” 两人闻声赶紧收起打闹。 商舍予理了理旗袍的下摆,走上前问:“严嬷嬷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严嬷嬷笑着说:“过几日就是老夫人七十岁大寿了,但如今整个北境城被封锁,外面乱糟糟的,权公馆也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大操大办,所以老夫人让我来传个话,让三少奶奶抽个空出来,到时候一家人齐聚一堂吃个饭就好。” 闻言,商舍予抿了抿唇角。 她皱起眉头,有些为难地说:“可是...我已经让知鹤和淮安去南方寻药了,他们俩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严嬷嬷笑着宽慰。 “无碍的,老夫人知道此事。” “少爷和小姐去办正经事,老夫人心里高兴着呢。” 商舍予点头:“好吧,我知道了。” 严嬷嬷笑了笑,福身说:“厨房那边做了丰盛早膳,三少奶奶洗漱完毕便去用膳吧,老奴先回北苑了。” 商舍予应声道好。 目送严嬷嬷离开后,喜儿无奈地叹了口气,摇头说:“老夫人这寿辰正好遇到北境被封锁,要不然,权公馆定是要热热闹闹大办一场的,七十大寿呢,多重要的日子。” 商舍予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一阵酸涩。 婆母这辈子本该儿孙满堂的,却因为战争失去了丈夫和儿子儿媳。 如今七十大寿,又无法办得热闹些。 偏偏孙子孙女如今也不在北境城,没法承欢膝下。 她垂下眼眸,看着梳妆台上的一个彩绘木匣子,片刻后,眼睛一亮。 “不能大办,但也要让老太太高高兴兴的才行。” 见小姐这样,喜儿疑惑地眨眨眼,问:“小姐是想到什么妙招了?” 商舍予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神秘的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早年坊间传闻,权老夫人司楠尤爱变脸戏剧。 年轻时,还曾跟着外头的老师傅学过一段时间,后来因为上了战场,整日枪林弹雨,便再没接触过这些玩意儿。 当日黄昏时分。 天边的晚霞像血一样红,笼罩着整座北境城。 商舍予急匆匆走下福特轿车,提着裙摆往权公馆里走,喜儿跟在一旁,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小姐,那位变戏法的师傅已经来了,奴婢特意让人留意过,想必这会儿老夫人和严嬷嬷都还不知道此事。” 商舍予点点头。 这是给婆母的惊喜,万不能让她老人家提前知道了,不然就没意思了。 两人快步穿过前院,来到正厅。 便看见一个老者坐在椅子上喝着茶。 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脚下踩着一双黑布鞋,旁边放着一个破旧的藤条箱子。 周围没有其他人伺候。 商舍予心里松了口气,敛下焦急之色,迈步上前,双手交叠在腰间微微福身:“实在不好意思,医馆事务繁杂,让您久等了。” 老者见状,赶紧放下茶盏站起身。 他拱了拱手,目光在商舍予身上打量了一番,试探着问:“可是您请我来府上的?” 商舍予点头承认,随后看了看四周。 “这儿说话不方便,您请随我来。” 话落,转身走出正厅。 喜儿在后面招呼着:“老先生,这边请。” 三人顺着青石板路,一路往公馆深处走。 来到了东苑院落。 自从商舍予发现了权拓患有疯症后,这座院落也就没了藏起来的必要,老夫人让人将其打扫出来了。 只是平常很少有人会来,十分清静。 商舍予在院内的石亭中落座。 老者也跟着坐了下来。 他看了看四周幽静的环境,满脸疑惑地问:“府上可是要请戏台班子?但如今城中禁大操大办,人们不能聚集在一处啊,若是被查到,这可是要惹麻烦的。” 商舍予笑了笑。 “老先生放心,不是请戏台班子,而是我想请老先生,将变脸的戏法教给我。” 见老者愣在当场,面露迟疑之色,她继续说:“若您愿意,我现在即可拜您为师。” 说着,她对刚从院外回来的喜儿使了个眼色。 第470章 秋千 喜儿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走上前,将托盘稳稳放在石桌上。 “老先生,您请过目。” 老者疑惑地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揭开红布一看。 托盘里放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无数银圆,在晚霞的余晖下泛着冷光,旁边还堆着不少金银珠宝,珍珠项链、翡翠手镯,晃得人眼晕。 他错愕地睁大眼。 “这...” 商舍予莞尔一笑,语气诚恳地说:“让您见笑了,我一个妇人,也不知您喜欢什么,便只能用这些俗物作为拜师礼了。” 说着,她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交叠,对着老者深深鞠了一躬。 老者见状,吓得赶紧从石凳上弹起来。 他连连摆手,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急促地说:“使不得使不得!您是权家三少奶奶,亦是北境督军权三爷的夫人,老身一介草民,怎么敢受您的礼啊!” 商舍予却站直身子,认真地看着他。 “若老先生愿意收我为徒,那您就是我的恩师,自古尊师重道,这个礼,您是受得的。” 老者看了看商舍予坚定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托盘。 原以为被叫来权公馆,是有什么难办的事,或者是要他去伺候什么难伺候的达官贵人。 没想到,竟是权三少奶奶要亲自学他的变脸戏法。 这变脸戏法,本是他们吃饭的绝活,向来是不外传的... 但现在这世道,连饭都吃不饱了,谁还在乎这些规矩? 更何况,就算是没有任何金钱报酬,光是商舍予这个身份摆在这儿,他怎么会不愿意教呢? 能给督军夫人当师傅,那是他祖上积德。 老者重重地点头,声音有些激动地说:“就算您不拜我为师,您想学,我也是会教的,只要三少奶奶不怕苦,老身定当倾囊相授。” 闻言,商舍予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她转头和喜儿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起来。 和师傅约定每日下午学习变脸术后,老先生便离开了。 喜儿领着人专门挑了最偏僻的几条游廊走,确保商舍予给老太太准备惊喜的事没走漏风声。 这也算是结结实实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 回西苑时,商舍予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心情颇好。 到了房中,便拿出师傅给的一张彩绘面具,和一本线装古籍放在窗边书案上。 古籍封皮上写着关于戏法变脸的口诀和身段要领。 面具是用特殊的薄麻布混合着胶漆制成的,拿在手里极轻,上面用大红大绿的浓烈色彩画着夸张的纹路。 放下面具,又翻开古籍。 喜儿回来时,见小姐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本书看,便懂事地没有出声打扰,默默退了出去,顺手带上房门。 时间在翻页的沙沙声中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色由昏黄转为浓黑。 院子里的几盏防风灯笼被下人依次点亮,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纸打在书案上。 转眼已是深夜。 商舍予翻过最后一页后,长长叹了口气。 这本看似不起眼的破旧册子,里面记载的不仅是变脸的机关窍门,更是几代手艺人走南闯北、在乱世中讨生活的血泪史。 每一张脸谱的绘制,牵引丝线的打结方法,都透着传承的厚重。 她把书本合上,平放在桌面上,双手向上伸直伸了个懒腰。 在硬木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天,腰背肌肉绷得紧紧的,全身都有些发僵。 她偏头用手揉着酸痛的颈椎骨,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自从前几日对着镜子捏着腰间的软肉说要减肥后,晚上基本上就断了晚膳,连喜儿端来的宵夜也一概挡了回去。 不用花时间吃晚饭,晚上的空闲时间便多了出来。 她起身,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吹散了在屋子里闷了一天的浊气。 角落里有一架用粗麻绳和厚木板扎成的秋千,是早前权拓让人弄来给她解闷的,她走到秋千前,提着旗袍下摆在木板上坐下,双脚轻轻点地,秋千便小幅度地前后晃荡起来。 这次生辰虽然赶上北境城因为病毒封锁,严禁大操大办,但毕竟是整寿,关起门来自家人庆祝,也是要花不少心思的。 而婆母早前就把权公馆内大大小小掌管中馈的事务全都交到了她手里,连库房的钥匙都给了她, 这些繁杂的筹备事宜自然就落到了她这个当家主母的头上。 她靠在秋千的麻绳上,默默盘算着生辰日那天要把公馆布置成什么样。 前院的红灯笼得换一批新的。 正厅里的寿字得找城里最好的先生写,还有那天准备什么饭菜,老太太牙口不好,得做些软烂好克化的。 但又不能失了寿宴的排场。 她想得太过入神,脑子里全是菜单和布置的细节,完全并未察觉到院门口走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男人走到秋千后方,看着坐在木板上微微低着头、眉头紧锁的女人。 夜风吹动她耳边的碎发,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他没有出声,伸手抵在秋千的木板边缘,用力往前一推。 秋千突然向前荡去。 “啊!” 商舍予被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吓了一大跳,双手本能地抓紧两边的粗麻绳。 她惊慌失措地转过头往后看,才见权拓正立在秋千后方,双手插在军裤口袋里,嘴角勾着笑意。 看清来人,狂跳的心脏才落回胸腔。 “你什么时候来的?走路怎么连个声音都没有,吓死我了。” 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双脚在空中划拉着,试图让秋千停下来。 权拓上前握住一侧的麻绳,帮她稳住身形,边推秋千边回答:“刚进院子,看你在想事情想得那么出神,就没出声叫你。” 说着,他绕到她身侧,俯身看着她的眼睛,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院子里的灯光。 “大半夜的不睡觉,坐在这里皱着眉头想什么呢?” 商舍予借着他推的力道,由着秋千轻轻荡着,仰起头说:“婆母的生辰不是快到了嘛,我在想那天该怎么布置公馆,还有寿宴的菜单该怎么定。” 第471章 都是为夫该做的 闻言,权拓好看的剑眉皱了起来。 “这些琐碎的事情交给严嬷嬷去办不就行了?你这几天天天往济世堂跑,又要看那些医书,又要捣鼓解药,还要操心这些家务事,身体怎么受得了?” 商舍予回头,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神色极为认真。 “那不行。” 她摇了摇头。 “这是我嫁到权公馆来,第一次给婆母过生日,虽然现在北境城被全面封锁,但也得关起门来弄得像模像样才行啊,这是七十大寿,总得让婆母那天开开心心的,感受到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心意。” 权拓听后,推秋千的手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眸,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自从父亲战死后,母亲便一个人撑起偌大的权家,操持着馆内上上下下的事务。 他十几岁便进了军营,时常带兵在外打仗,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公馆。 大哥和二哥也早早为国捐躯。 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还要强忍着悲痛,把大哥和二哥留下的孩子拉扯养大。 这些年,老太太真的辛苦了。 如今好不容易到了七十大寿,确实该办得妥帖些。 让那老太太高兴高兴。 想到这里,权拓抬眼说:“外面铺子都关门闭户了,物资紧缺,你若是筹备寿宴缺什么买不到的东西,就告诉我,我身为北境督军,开口让政府那边给个面子,调拨些好物件过来,还是能办到的。” 商舍予鲜少听到他用这种臭屁和炫耀的口吻说话。 平时他总是一副冷硬肃杀的模样,此刻这般接地气,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眉眼弯弯,仰头看着男人英挺的下颌线,顺着他的话打趣道:“好啊,那到时候真缺了什么稀罕物,还要多谢督军大人出面去刷脸了。” 男人看着她明媚的笑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大掌,抓住秋千的绳子,强行让秋千停在原地。 随后弯腰下去,双手撑在秋千木板的两侧,将她整个人圈在双臂之间。 男人宽阔的胸膛逼近,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嗓音喑哑低沉:“夫人为了权家如此操劳,不必言谢,这些都是为夫应该做的。” 说罢,没等商舍予反应过来,他突然双臂发力,在秋千后背重重推了一把。 “啊...三爷!” 商舍予再度惊呼出声。 这一次,秋千被抛得极高,整个人几乎要飞上半空,风声在耳边呼啸。 院子里回荡着她夹杂着惊吓与欢快的叫声,以及男人愉悦的笑声。 ... 翌日清晨。 因为和师傅约好了下午要在东苑学习变脸的窍门,就必须要腾出下午的时间,所以天刚蒙蒙亮,商舍予便起床洗漱,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在公馆吃,就坐着黄包车早早地来到了济世堂。 医馆的大门才刚刚卸下两块门板。 正在大堂里拿鸡毛掸子扫灰的伙计听到脚步声,转头一看,愣了愣。 “三少奶奶?您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伙计把鸡毛掸子夹在胳肢窝下,迎上前去:“几位医师们昨晚熬了半宿,这会儿还没到呢,您来得这么早,得在大堂里等一会儿了。” 商舍予摆了摆手,径直走到大堂中央的那张红木桌案前坐下。 “没事,我不找他们。” “你去把近日来医师们研发的解药样品,还有所有的实验记录手册,全都给我拿过来,我先看看。” 伙计连连点头应下。 “好嘞,您稍等,我这就去拿。” 说完,便一路小跑着去了后院。 商舍予坐在椅子上,伸手揉了揉眉心。 北境城内的感染者数量还在增加,梵骊山那边的隔离区每天都在要药。 如果不尽快把针对性的解药研制出来,等权淮安和权知鹤把南方的药材带回来,也无法立刻投入使用。 坐了没一会儿,伙计便从后院回来了。 他怀里抱着一个木托盘,托盘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瓶,还有厚厚的一摞装订成册的记录本。 “砰”的一声,托盘重重放在桌上。 伙计累得直喘粗气。 他挠着后脑勺,面露难色:“这几天医师们没日没夜地干,研发出来的解药足足有十几种,而且这些药分别在不同的感染者身上做了服用实验,每天的脉象、溃烂程度、排泄情况都记在上面,所以这记录册子实在是有点多,您一个人...看得过来吗?” 看着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瓷瓶和手册,商舍予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确实很多。 但一想到梵骊山上那些浑身溃烂、痛苦哀嚎的北境百姓,她便打起了精神。 “没事,你去忙你的吧。” 她伸手拿过最上面的一本册子。 “我慢慢看,总能看完的,别让人来打扰我。” 伙计点点头,转身去柜台那边继续打算盘理账了。 没过一会儿,又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端了一杯刚泡好的清凉果茶放在商舍予手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默默退下。 商舍予先从托盘里找出贴着序号“1”的瓷瓶。 拔掉红绸木塞,倒出一颗黑褐色的药丸放在掌心,凑到鼻尖。 黄连、板蓝根、连翘、还有半两生石膏... 随后放下药丸,翻开那本贴着序号“1”的实验记录手册。 序号1的解药配方偏向于传统的清热解毒。 手册上记录了感染者吃下这副药后,前两个时辰高热有所减退,但三个时辰后,体温再次飙升,且皮肤上的黑斑蔓延速度并没有得到遏制。 结论是—— 药效太弱,无法对抗病毒。 实验失败。 她摇了摇头,将序号1的瓶子和册子推到一边。 端起手边的清凉果茶喝了一口,继续翻开序号“2”。 序号2的配方里加重了毒性药材的比例,试图以毒攻毒。 记录显示,感染者吃下后的反应要比序号1强烈得多。 虽然黑斑的蔓延速度减缓了,但患者出现了严重的呕吐和抽搐症状,内脏承受不住药性。 结论—— 副作用极大。 不可用。 她眉头紧锁,继续往下看。 序号3、序号4、序号5...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上午九点多,几位医师陆陆续续到了医馆。 一进门,就看到商舍予坐在大堂中央,周围堆满了药瓶和册子,正全神贯注地翻看着记录,时不时还在纸上写写画画。 第472章 变脸戏法 伙计见众人来了,赶紧抬手制止了他们想要打招呼的举动。 众人心领神会,没有上前打扰,放轻脚步默默穿过大堂,直接去了后院的药房。 临到中午时分,日头高悬。 商舍予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合上那本贴着序号“18”的记录册。 虽然这18份解药里,没有一份是完全成功的,但经过医师们不断的调整和试错,第18份解药的配方已经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记录上明确写着,服用第18份解药的感染者,体内的毒性蔓延得到了有效的控制,皮肤溃烂的面积连续两天没有扩大。 这是个极好的消息。 等淮安和知鹤从南方把那味最关键的药材带回来,作为药引子加入其中,再配合这第18份解药的基础方子进行改良,应该就能研制出真正能够根除病毒的解药了。 她坐直身体,冲着柜台方向喊了一声:“小李。” 正在拨算盘的伙计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跑上前来。 见原本堆成小山的册子,此刻已经全部被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旁,他瞪大了眼睛,满脸诧异:“三少奶奶,您...您这是都看完了?” 商舍予点点头,端起果茶一饮而尽。 伙计心中大为震惊。 足足十八本厚厚的实验记录,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脉案和药理分析,常人看一本都要琢磨半天。 三少奶奶居然在短短一上午的时间就全部看完了! 他由衷地佩服三少奶奶这种一目十行、还能精准分析其中复杂药理的本事。 “你去拿纸笔来。” 商舍予吩咐道。 “哎!”伙计赶紧跑到柜台前,拿了一叠上好的宣纸和一支吸满墨水的钢笔,放在桌上。 商舍予拔下钢笔帽,低头在宣纸上快速书写起来。 她将第18份解药配方中几味药性相冲的不足之处一一列出,并在旁边写下了可以替换的、药性更加温和且效果更好的药材名称。 写完后,吹干纸上的墨迹,将其折叠好交到伙计手里。 “你待会儿把这个拿去后院,交给各位医师们看,告诉他们,前面的方子全都作废,让他们按照我这张纸上写的内容,在第18号配方的基础上,再做新的调配和研发。” 伙计双手接过那张宣纸,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清秀有力的字迹,点头:“好的。” 收好纸张后,见商舍予站起身,伙计疑惑问:“那三少奶奶,您现在要去哪儿啊?” 前两天三少奶奶整天整天地待在医馆后院,和医师们一起熬药看诊,连饭都是在药房里对付两口的。 今天看着貌似是有事情要提前离开。 商舍予拎起放在一旁的手提包,笑了笑说:“有点私事要去做,下午我就不来了,医馆这边有什么急事,你派人去权公馆找我。” 伙计点头应下,一路将商舍予送出医馆大门。 商舍予招手拦了一辆停在街角等活的黄包车。 车夫压下车把,她提着裙摆坐上去,报了权公馆的地址。 回到权公馆西苑时,正值正午。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喜儿早前就知道小姐今天中午便会回来,所以早早地便去了厨房,端了饭菜回来,此刻正站在圆桌旁摆放午膳。 听到脚步声,转头见商舍予跨进门槛,小丫头立刻笑吟吟地迎上前接下手提包。 “小姐回来得正好,饭菜刚摆好,可以吃饭了。” 商舍予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清淡爽口的素菜。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清炒笋丝放进嘴里,边吃边问站在一旁布菜的喜儿:“让你找的那些东西有漏缺的吗?” 闻言,喜儿摇头,笑着说:“小姐放心吧,奴婢拿着您给的单子去库房对了一上午,您要的那些用来置办老夫人寿宴的红绸、寿字剪纸、上好的寿山石摆件,还有专门定做寿桃的精细面粉和红曲粉,库房里全都有,一样都不缺。” 昨晚她坐在秋千上盘算完,回屋后便连夜列了一长串需要用到的物件清单。 写的时候她还一直担心。 如今北境城各大商铺全都关闭了,街上连个卖针头线脑的货郎都没有。 要是库房里缺七少八的,她还真得拜托权拓,让督军大人动用政府的关系去想办法买回来。 没想到权公馆的底蕴如此深厚,库房里应有尽有。 这可真是省了她不少事。 吃过午膳,商舍予没有午休,带着喜儿悄悄离开西苑,一路穿廊过巷,来到了偏僻清静的东苑。 昨天她和戏法师傅约好了今日在此见面。 两人在石亭里等了一会儿,见日头偏西,时辰差不多了,才对喜儿扬了扬下巴:“去后门接老先生吧。” 喜儿点头,转身快步朝着后门的方向跑去。 没过一会儿,便领着戏法师傅来了。 老先生今天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背上背着个巨大的木箱子。 走到石亭前,老先生将木箱放在石桌上,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喘着气说:“老身活了大半辈子,偷偷摸摸进这权公馆这种事,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闻言,商舍予站起身笑着安抚。 “辛苦师傅了,如今是非常时期,只能委屈您走后门了。” 老先生连连摆手,毫不在意地说:“不委屈不委屈,既然昨天收了您的拜师礼,答应了要教您这门手艺,那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老身今天也得来啊。” 因为时间有限,距离老太太的寿辰没剩几天了,所以两人没有过多寒暄,当即便打开木箱,开始进入正题。 老先生从箱子里拿出几张特制的极薄的面具,还有一堆复杂的丝线和机关扣。 他一边将机关扣固定在商舍予的后领和腰带上,一边详细讲解变脸戏法的精髓。 “变脸,靠的是手法快,还有这丝线的牵引。” “这根主线连着最外面这一层脸谱,线头藏在您的袖口里,变的时候,头要用力往下点,同时手腕发力,扯动丝线,将脸谱瞬间拉入后背的夹层里。” “这动作必须一气呵成,不能有丝毫拖泥带水,否则脸谱卡在半道上,这戏法就穿帮了。” 第473章 难免会失败 商舍予听得极为认真,眼睛紧紧盯着老先生手里的动作。 将每一个发力的要点都牢牢记在心里。 讲解完毕后,便开始了实际操作。 她戴上层层叠叠的面具,按照老先生的教导,猛地点头,手腕用力一扯。 只听“刺啦”一声轻响。 第一张面具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顺利扯进后背,而是因为她手腕发力的角度不对,丝线缠在了一起,面具歪歪斜斜地挂在了耳朵上,露出了下面半张脸。 第一次学,难免会失败。 商舍予并没有气馁,她扯下缠住的面具,重新整理好丝线,再次尝试。 一次、两次、三次... 每次失败,都会停下来仔细反思发力的角度和头部的配合。 老先生在一旁不断地纠正她的姿势,喜儿则拿着帕子替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小姐,您别急,慢慢来。” 老先生也点头赞同:“对,三少奶奶,力道要猛,但方向要准,您再试一次。” “好的。”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 黄昏的余晖洒满了东苑的石亭。 商舍予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旗袍贴在身上,脖颈酸痛得几乎要抬不起来。 她咬紧牙关,再次戴好面具,调整好呼吸。 脑海中回放着老先生教导的每一个细节。 头猛地一点,手腕瞬间发力。 唰! 最外层的那张红脸谱瞬间消失不见,露出了一张崭新的蓝色脸谱。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破绽。 成功了! 喜儿激动得跳了起来,用力鼓掌:“小姐真厉害!居然成功了!变过去了!” 商舍予自己也满心欢喜,刚想趁热打铁连着变第二次。 结果心一急,扯动第二根丝线时力道大了些... “啪”的一声,丝线直接崩断,蓝色脸谱掉在了地上。 虽然第二次失败了,但老先生看着地上的脸谱,眼中却满是赞赏之色。 他摸着下巴上的胡须,连连点头说:“能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就摸到门道并且变脸成功一次的,老身这辈子走南闯北,也只见过几个人,如今那几个人都已经成了梨园里赫赫有名的名角儿了,三少奶奶虽然之前从未接触过这些,没有这方面的童子功天赋,但也算学得极快的了,悟性极高。” 闻言,商舍予摘下头上剩余的机关,接过喜儿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是师傅教得好,毫无保留地把诀窍都告诉我了,我才能学得这么快。” 得到堂堂督军夫人的这般赞赏和尊重,老先生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来。 “三少奶奶谬赞了,是您自己肯吃苦。” 商舍予抬头看了看天色,见天边已经擦黑,便对老先生说:“时辰不早了,今天就练到这里吧,您先回去休息,明日下午咱们还是在这里见面,继续练。” 老先生利索地将桌上的道具收进木箱里。 “好,老身明日准时过来。” 随后,又是由喜儿在前面探路,带着老先生鬼鬼祟祟地顺着游廊,从后门悄悄离开。 ... 夜深了,权公馆内万籁俱寂。 西苑的浴房里热气氤氲,水雾缭绕间带着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气。 商舍予靠在宽大的木桶中,温热的水漫过白皙的锁骨,水面上漂浮着一层鲜红的玫瑰花瓣。 她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起,眉宇间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喜儿站在木桶旁,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木水瓢,舀起桶里的热水,顺着商舍予圆润的肩膀缓缓倒下去。 水流顺着肌肤滑落,发出轻柔的哗啦声。 “凌凌那边还没传回消息吗?” 闻声,喜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摇摇头说道:“还没呢,小姐。” 还没有? 商舍予缓缓睁开眸子。 四天前,她就派了凌凌和顾景然带着警卫队去商宅找人,商宅虽然占地颇广,院落重重叠叠,但整整四天的时间,哪怕是把地砖全掀了,把墙壁全敲碎,也足够翻个底朝天了。 更何况,商家可不是只有商明国一个人。 商明国、李亚莲,还有商礼、商灼,这主子就有四个。 她先前还特意派人去查了那些曾在商家做事的丫鬟和下人的去向,连他们的乡下老家都去打听了,并未有任何消息。 这说明,那些下人肯定也和商明国等人待在一起。 浩浩荡荡几十口人,目标这么大,按理来说极好找,怎么会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四天了连个影子都没摸着? 见她面露担忧之色,喜儿放下水瓢,拿过一旁干净的布巾替她擦拭着肩膀,宽慰道:“小姐,您别太担心了,可能是顾先生和凌凌搜查得比较仔细,才耽误了时间,明儿一早我就派人去商宅那边看看情况,您就放宽心吧。” 商舍予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师弟心思敏捷,做事稳重,凌凌更是武艺高强。 两人结伴去商宅,身边还带着全副武装的警卫队,按理说不会出什么意外。 或许真如喜儿所言,是他们搜查得太过细致了。 她将身体往水里沉了沉,让热水包裹住全身,驱散连日来的疲劳。 婆母的七十大寿就在两日后,这几日她每天下午都偷偷去东苑跟着老先生学习变脸戏法,老先生说她悟性极高,如今已经能熟练地掌握丝线牵引的力道,基本上可以保证变脸成功。 但戏法这东西,讲究的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她毕竟是速学,没有那些从小练就的扎实底子,心里难免发虚。 寿宴那天权家上下都在,若是当众出了岔子卡了脸谱... 那可就成了大笑话了。 “明日下午还得让师傅多留几个时辰,我再好好巩固一下,务必为后日的寿辰做好万全的准备。” 商舍予轻声说道。 喜儿笑着应道:“小姐聪慧,定能让老夫人大开眼界的。” 洗浴完毕,商舍予换上干净柔软的寝衣。 夜风吹过窗棂,带来一丝凉意,权公馆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商舍予照例坐着黄包车来到了济世堂。 刚跨进医馆的大门,伙计就迎了上来。 第474章 爹的好儿子 伙计知道她下午肯定要离开去忙别的事,所以按照往常的规矩,早就把医师们昨夜整理好的记录手册全都归置整齐,抱了过来。 “三少奶奶,东西都在这儿呢。” 他将厚厚的一摞册子放在大堂中央的红木桌案上。 商舍予在椅子上坐下,端起刚泡好的热茶喝了一口,便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册子仔细翻看起来。 这两日,医师们按照她之前给出的改良建议,在序号18配方的基础上,重新调配药材比例,研发出了新药,标注为序号19。 昨日傍晚,这序号19的配方已经在梵骊山的隔离区投入使用了。 商舍予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快速扫过,越看,嘴角的弧度就越发明显。 记录上写得十分详尽。 昨日给几名重症感染者注射了19号配方后,前期反应非常温和,感染者并没有出现之前那些废弃配方导致的剧烈抽搐、高热或是呕吐等负面情况。 三个时辰后,药效开始显现。 感染者原本溃烂发脓、奇痒无比的皮肤得到了极大的缓解,不再痛苦地抓挠。 而且,那些恐怖的黑斑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不少。 更让人振奋的是,到了半夜,几名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感染者,竟然主动开口表示饿了,有了进食的欲望。 在喂食了一些容易克化的流食后,其中一名感染者突然剧烈呕吐,吐出了一大滩黑血,当时负责看护的医师立刻进行了紧急查看,确认该名感染者吐出的黑血腥臭无比,带有强烈的毒性。 也就是说,这名感染者的身体机能正在复苏,内脏开始主动向外排毒了。 看到这儿,商舍予嘴角的笑意再也压抑不住。 这是个极好的兆头。 意味着,序号19的配方已经完全可以压制住病毒,能够给感染者直接使用了,只要等淮安和知鹤从南方带回最后那味关键的药材,作为药引子加入其中,和序号19一起双管齐下,过不了多久,梵骊山上的那些感染者们就能得到彻底的救治。 这场笼罩在北境城上空的阴霾,终于要散去了。 她将手册重重地合上,长舒了一口气,起身唤道:“小李。” 伙计立刻一路小跑过来,躬身问道:“三少奶奶有何吩咐?” 商舍予将那本记录着19号配方的手册递给伙计,语气轻快地说道:“等会儿医师们来了,你就把这个交给他们,告诉他们,继续给梵骊山上的感染者们使用序号19的配方,接下来都不用再费心去研发新配方了,只需要加派人手,密切关注感染者们用药后的情况就行。”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接下来几天,我有点私事要处理,就不会再过来了,医馆这边若是有什么急事,你直接派人去权公馆寻我。” 伙计双手接过手册。 听到这话,他眼睛一亮。 “三少奶奶,看来感染者们的情况已经好转了?” 商舍予点点头,笑着说:“嗯,很快就能彻底解决了。” 伙计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 他后退一步,郑重地拱手作揖:“我替北境城的百姓,谢三少奶奶和众位医师的不懈努力!” 商舍予没说什么,只是淡淡一笑,转身走出了医馆大门。 门外,黄包车夫已经在候着了。 商舍予提着旗袍的下摆坐上车,对车夫说道:“去百乐广场。” 她昨日约了白若水在百乐广场附近见面。 如今北境城封锁,物资调配成了大问题,需要和白若水商议一下后续隔离区物资供应的事情。 “好嘞,您坐稳了。” 车夫压下车把,迈开大步在青石板路上跑了起来。 清晨的街道显得有些冷清,两旁的商铺大门紧闭。 黄包车的轱辘碾过路面,发出骨碌碌的声音。 商舍予坐在车上,微风拂过脸颊,心情难得舒畅。 她面带微笑,直视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 黄包车从一个阴暗狭窄的巷口前飞驰而过。 车轮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而就在那条阴暗的巷子口。 一个穿着破烂长衫的少年,正被人死死地摁在满是泥泞和秽物的地上。 他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布满了污渍和暗红色的血痕,露在外面的脖颈、脸颊和手臂上,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脓疮,有的脓疮已经破溃,流出黄绿色的脓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若是有人此刻经过这里,断然认不出,这个像烂泥一样趴在地上的人,竟然是曾经在北境城里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商家二少爷—— 商灼。 此时的商灼,双眼瞪得极大,眼球凸出,里面布满了可怖的红血丝。 他死死地盯着巷子口外,看着那辆黄包车从眼前驶过,看着坐在车上的商舍予渐渐远去。 他拼命地挣扎着,但嘴巴被人捂住了,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摁住他的人力气极大,膝盖顶在他的后背上,压得他动弹不得。 直到那辆黄包车彻底消失不见,连车轮声都听不到了,那人才缓缓松开了捂住商灼嘴巴的手。 “灼儿,爹的好儿子。” 一道阴冷至极,透着森森寒意的声音在商灼的头顶响起。 商明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剧烈喘息的商灼,眼神里没有半点作为父亲的慈爱,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和狠毒。 “你怎么敢从我眼皮子底下逃跑的?” 商明国冷笑出声,抬起脚,用皮鞋的鞋尖挑起商灼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商灼被迫仰着头,脸上的脓疮因为粗暴的拉扯而渗出鲜血。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恐惧。 “难道...” 商明国微微弯下腰,凑近商灼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你不想救你四妹了吗?嗯?” 闻言,商灼身形微僵。 四妹... 已经死了! 原本还在泥水里抓挠挣扎的双手,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他眼中的光芒熄灭,变得一片死寂,暗淡无光。 第475章 我什么? 见商灼放弃了抵抗,商明国满意地冷哼了一声。 他弯腰抓住商灼后颈的衣领,直接将其提了起来。 商灼的双脚在地上拖拉着,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任由商明国拽着他,朝着巷子最深处那片不见天日的黑暗中走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就被阴影吞噬。 ... 傍晚的红霞渐渐退去,东苑石亭里点起了防风灯笼。 商舍予抬手扣住下颌的机关,往下一扯,最后一张彩绘面具脱落,露出原本白皙的面容,额头和鼻尖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水红色的旗袍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喜儿赶紧拿着干爽的棉帕上前,替她擦拭脸上的汗水。 “小姐,您今天真是绝了!” “每次变脸都成功了,动作连贯得很,明日老夫人寿宴上,这戏法保准能成,定能让老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 商舍予喘匀了气,端起石桌上的凉茶润了润喉咙。 她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老先生,眉眼弯弯:“今日扯动丝线变脸时,感觉确实比前几次都要得心应手些,但明日毕竟是婆母七十大寿,我心里难免还是有些打鼓...” “师傅,您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可有什么压箱底的小妙招教教我?” 听她这么说,老先生无奈摇头。 “您今日次次变脸都没问题,手法已经很纯熟了,完全不用担心会出岔子,变脸戏法讲究的就是个心平气和,最主要的还是放平心态,您越是紧张,手底下的力道就越容易乱,越要出错。”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看着商舍予眼底的担忧,便打开木箱子。 在里面翻找了片刻,取出来两个深褐色的皮质手指套,递到商舍予面前。 “如果实在担心的话,把这个戴上。” “这两个手指套是老身用熟牛皮特制的,要比其他手指套更应手些,到时候您拉绳子时套在食指和大拇指上,可以避免手指打滑摩擦,或者是丝线卡壳的情况。” 商舍予双手接过那两个手指套,放在掌心里仔细端详。 这指套做工粗糙,边缘还有些磨损,和她目前所用的普通手指套并没有太大区别。 但老先生既然这么说,有了这物件傍身,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还是放松了许多。 她把手指套妥帖地收进袖口里。 “谢谢师傅。” 夜色渐深。 商舍予带着喜儿在权公馆里巡视。 这几日,府里的下人们已经陆陆续续将公馆布置得喜庆起来了。 游廊两侧、屋檐下、庭院里的树枝上,全都挂满了写有“寿”字的红灯笼。 烛光摇曳,将青石板路照得通红,看着喜庆一片。 虽然因为北境城封锁不能大操大办,但关起门来布置一番,总比冷冷清清什么都没有的强。 看着那些随风摆动的红灯笼,她满意点头。 继而转头问:“我理出来的寿宴菜单,需要的食材厨房那边都备齐了?” 喜儿笑着点头。 “都齐了,小姐放心。” “厨子看过菜单后直拍胸脯,说那些都是他拿手的绝活儿,明晚定能拿出十二分的本事,让老夫人吃得满意。” 商舍予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她一处处查看着正厅的桌椅摆放,确认寿宴所有物件都齐全,没有任何遗漏后,才往西苑走去。 刚推开西苑房门,就看见权拓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男人手里正拿着个什么东西,借着灯光低头仔细研究。 商舍予定睛一看,心下一抖。 是老先生给她的那两个皮质手指套! 她换衣服时随手放在了桌上,竟被他拿去了。 给婆母准备变脸戏法的事,她一直瞒得死死的,就为了明晚给所有人一个惊喜。 这要是被权拓提前知道了,那惊喜可就全泡汤了。 “把东西还我!” 她惊呼出声,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扑了过去,伸手就去抢他手里的指套。 权拓听见动静,抬眼的瞬间,女人已经扑到了跟前。 他反应极快,拿着指套的右手迅速往上一抬,避开了她的抢夺,同时,左手顺势往前一探,捞住她纤细的腰身,将人直接带进了怀里。 商舍予全然未觉自己此刻压在他身上的姿势有多暧昧。 她一条腿跪在榻上,整个上半身都贴在男人宽阔坚硬的胸膛上。 两人的距离极近,呼吸交错。 她满心都是那个指套,嘴里急切地喊着:“快给我,别乱动我的东西!” 双手还用力往上伸,试图去够他举高的右手。 女人的身体柔软温热,隔着薄薄的旗袍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她腰肢的纤细与柔韧。 随着她的挣扎和往上够的动作,两人不可避免地产生着摩擦。 一股淡淡的甜香味钻进权拓的鼻腔,是她常用的发油混着体香的味道。 勾人得很。 男人勾起唇角,左手在她的后腰处微微收紧,将她按向自己。 他也不阻拦她的动作,就这么举着右手,任由她在他身上磨蹭乱动。 深邃的黑眸里逐渐翻涌起浓烈的情绪,视线落在她因为焦急而泛红的脸颊和微微喘息的红唇上。 商舍予伸长了胳膊,够了半天,指尖连那个指套的边缘都没碰到。 权拓的手臂太长,她根本抢不到。 “你...” 低头正想斥责他,视线却撞进男人幽深的瞳眸中。 他呼吸有些粗重,大腿上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还有... 意识到什么,商舍予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双手撑在男人的肩膀上,借力起身站在榻前。 “你!你...” 她张了张嘴巴,却羞于开口。 温软的触感离去,权拓心里生出几分不舍。 他敛下眼底的欲色,“我什么?” 商舍予“...” 他还明知故问? 他刚才都已经... 她咬着下唇,一张脸红彤彤的朝着他。 权拓被她这有点生气但又羞于启齿的模样逗得低笑了声,随后扯过榻上的毛毯往腿上一盖,遮住某处。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那个深褐色的皮指套把玩着。 “这是什么东西?碰都不让碰了。” 见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手指套看,商舍予的心再度打起鼓来。 第476章 不让你有后顾之忧 生怕他看出端倪。 她平复了呼吸,云淡风轻道:“就是一个小玩意儿,做女红用的顶针罢了。” 闻言,权拓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皮面。 “一个小玩意儿,你还这么紧张?扑过来就要抢。” 商舍予抿紧了唇没说话,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不安地绞着帕子。 见她不答,权拓便拿着那个手指套往自己的指尖上套。 但他骨架大,手指修长粗壮,那指套做得很小,卡在指关节处根本套不上去。 他试了两下,还是进不去。 抬眼见她神色紧张地盯着自己,生怕被他弄坏了似的。 权拓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指套递还给她。 商舍予赶紧伸手接过,迅速塞进自己的袖口里。 随着指套入袖,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也随之松懈下来。 看样子,他应该是没研究出这个指套是用来变脸的,不然她给婆母准备的惊喜就要泡汤了。 她绕过软榻,走到矮桌的另一边坐下,提起桌上的紫砂壶倒了杯茶水推到他面前。 “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这段时间,权拓一直在军区忙各种事情。 南靖城的战事,北境城的防疫,千头万绪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以往他回来的时候,夜都已经深了,她早就熟睡在床。 今天居然这个时辰就在房里了。 权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声道:“明日是母亲七十大寿,我跟军区那边告了假,提早回来看看府里还有没有需要布置的,顺便陪陪老太太。” 说着,目光落在商舍予的脸上。 借着灯光,能清楚看到她眼底淡淡的乌青和眉宇间的倦态。 他心头一紧,问:“这几日你要去医馆盯着解药的研发,还要张罗母亲寿宴的各种琐事,累吗?” “就那样吧,没什么累不累的。” 其实她都快要累死了。 每天在医馆看实验记录,脑子都要转不动了,下午还要在东苑偷偷学变脸戏法,练得腰酸背痛,晚上还得盘算寿宴的细节。 就像个连轴转的陀螺。 但权拓不知道她学变脸的事,她自然不能抱怨太多。 见她答得云淡风轻,但眼下又难掩的疲惫之色。 男人薄唇微抿,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 “抱歉。” “母亲寿宴的事,本该是由我这个做儿子的来操办,如今却全压在了你一人身上,让你受累了。” 商舍予愣了一下。 抬眸看着男人深邃的眸子,里面盛满了愧疚和心疼。 这种被人在乎的感觉,让她觉得连日来的疲累都在瞬间消散了。 她莞尔一笑,轻轻摇头:“没关系的,如今南靖城受难,倭国人虎视眈眈,三爷身为军人在外保家卫国,宅院内的这些琐事,我作为妻子,理应照顾周到,不让你有后顾之忧。” “而且这次是婆母的七十大寿,老太太平日里待我极好,我作为儿媳也该出力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女人话语轻柔,似是一汪清泉流入权拓的心底。 他定定地看着她。 自己何德何能,居然娶了如此貌美如花又心地善良的贤妻良母? 在外面风刀霜剑,回到家却有这样一个人为他操持一切,等他归来。 这大概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吧? 他想。 翌日清晨。 权老夫人寿辰当天。 北苑卧房里,严嬷嬷伺候着老太太洗漱完毕,搀扶着她走到床边坐下。 随后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崭新的暗红色绸缎袄裙,上面用金线密密麻麻地绣着一个个“寿”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抖开衣裳,就要往老太太身上套。 司楠一看这花里胡哨的颜色和款式,顿时皱起了眉头。 她伸手挡了一下,无奈说:“没必要整得如此隆重,如今外面乱糟糟的,咱们关起门来自己吃顿饭就行了,就穿平日里的衣裳就行了,这红彤彤的...穿出去也不怕下人们笑话我这老婆子老来俏。” 严嬷嬷却摇着头,把衣裳往前递了递,笑着说:“老夫人,这可不行,这是您大孙子特意托人从南边带回来的料子,找了城里最好的裁缝赶制出来的,望归少爷的一番孝心,您不穿不行啊。” 闻言,司楠脸上的抗拒褪去。 她摇了摇头,顺着严嬷嬷的动作伸出胳膊穿衣,问:“望归也回来了?” 严嬷嬷点头,一边麻利地给老太太扣盘扣,一边说道:“昨儿深夜才回来的,风尘仆仆的满眼都是血丝,这会儿应该还在他自己院子里睡着呢,老奴没让人去吵他。” 权望归这段时间一直在权门商会忙碌。 因为近来南靖城被倭国大举入侵,战火纷飞。 北境军需要调配大量的医疗物资和武器弹药前往南靖支援,而这准备物资需要耗费的钱财是个天文数字,筹钱的重担就全都落到了权望归这个商会会长的头上。 他每天周旋于各大商行和钱庄之间,忙得不可开交。 但为了老太太的七十大寿,还是连夜赶了回来。 司楠听了,心疼得直摇头。 “这孩子也是有心了,外面兵荒马乱的,他一个人撑着商会不容易,让他多睡会儿吧,别去叫他。” 正说着,门外传来丫鬟清脆的通报声。 “老夫人,三少奶奶来了。” 司楠抬了抬手:“让她进来。” 随后便见红木雕花房门被推开,商舍予端着一个黑漆木托盘走进来,喜儿跟在她身后。 托盘里放着一个青花瓷大碗,里面装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不知是什么东西,一股浓郁的鲜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商舍予走到近前,笑着喊了一声:“婆母。” 司楠穿好衣裳后才走过去。 看着托盘里冒着热气的碗,疑惑问:“大清早的,你端着什么东西过来了?” 商舍予将托盘放在圆桌上。 司楠凑近一看,脸色微变,惊讶地说:“面?” 碗里盛着一根长长的面条,盘旋在清澈的汤底中,上面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还撒着翠绿的葱花。 商舍予笑着纠正道:“是长寿面,儿媳祝婆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喜儿在一旁笑着插嘴:“老夫人,这是我家小姐早起去厨房特意为您做的,面条都是今早小姐亲手揉面、醒面,一点点拉出来的呢,一整根都没断。” 第477章 彩排 “汤底是用老母鸡熬了一整夜的高汤,里面还加了很多补气血的药材呢。” 司楠听了,忍不住咂舌。 看着商舍予那张清丽的脸庞,心疼问:“你这孩子,府里有厨子你何必亲自动手?忙活这些肯定起得很早,累坏了吧?” 商舍予摇头,把筷子递给老太太。 “都是值得的。” 严嬷嬷在一旁笑着催促:“老夫人,您赶紧趁热吃面吧,这可是三少奶奶的一番心意呢,凉了坨了就不好吃了。” 老太太连连点头,在桌旁坐下。 接过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面条劲道爽滑,汤汁鲜美浓郁。 第一口下肚,老太太就鲜得双眼发亮,咽下嘴里的食物,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好吃!你这手艺比厨房里的大师傅还精呢,老三能娶到你,真是他修了八辈子的福气哟。” 商舍予被夸得红了脸,羞涩地低着头没接话。 长寿面吃完后,严嬷嬷递上帕子给老太太擦嘴。 司楠放下筷子,看着商舍予说:“最近府里张灯结彩的,挺热闹,你是不是背着我这老婆子,准备了什么惊喜呢?” 闻言,商舍予唇角微扬,眼睛里透着几分灵动。 她走上前,替老太太捏着肩膀,说道:“上午我陪您去后花园看花逗鸟,午饭后三爷和望归则陪您下棋,若您累了,下午可以先睡一觉,为晚上备好精神,因为...今日的重头戏,在晚上呢。” 见她说得如此神秘,司楠的好奇心全都被勾了起来。 她偏过头,小声问:“什么重头戏啊?先给我透个底。” 商舍予笑着摇头,态度坚决。 “不能说。” “说了就不算惊喜了,您晚上自然就知道了。” 司楠见她嘴严,乐呵呵地和严嬷嬷对视了一眼,随即点头说:“行吧行吧,今日我这老婆子就全听你安排,照你说的来。” 屋子里传出阵阵欢快的笑声。 午后,权公馆的暖阁里,窗户开了一条细缝透气。 权拓和权望归分坐在紫檀木罗汉床的两侧,中间摆着一副白玉棋盘,老太太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对弈。 权望归虽然刚睡醒,但眼底依然有些青黑。 他手里捏着一枚黑子,看着棋盘上的局势,眉头微皱。 “嘶...小叔,你这棋风还是这么霸道,一点活路都不给人留啊。”说着,将手中黑子落在棋盘上,叹了口气。 权拓穿着常服,神色淡淡。 他修长的手指夹起一枚白子,干脆利落地落下,直接吃掉了一大片黑子。 “商场如战场,棋盘亦是。” “你若是心慈手软,别人就会要你的命。” 老太太在一旁听着,不赞同地嗔怪道:“今日是我寿辰,你们叔侄俩下个棋还弄得杀气腾腾的,老三,你让着点望归。” 权拓抬眼看了一眼母亲,没说话。 但手下的攻势却悄然缓和了下来。 与此同时。 西苑里屋门窗紧闭。 商舍予穿着老先生留下的宽大戏服,层层叠叠的布料下暗藏着复杂的丝线与机关,脸上扣着一张红绿相间、怒目圆睁的脸谱面具。 喜儿在一旁用手拍着节拍,压低声音喊着:“一、二、走!” 随着最后一个节拍落下,商舍予一点头,藏在袖口里的手腕借着巧劲一扯。 唰—— 她脸上的红绿面具瞬间消失,换了一张湛蓝色的冷面脸谱。 “太棒了!” “小姐您真是太棒了!” 喜儿激动得大喊:“真的成功啦,动作比外头戏班子里的老把式还要利落呢。” 商舍予扣住下颌的暗扣,将脸谱和机关一并取下。 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白皙的脸颊上。 喜儿赶紧拿来干爽的棉帕,细细替她擦拭着额头和脖颈上的细汗,又手脚麻利地帮她把那套厚重的戏服脱了下来,换上轻便的常服。 “小姐,喝口茶润润嗓子。” 小丫头端上一杯温热的碧螺春。 商舍予接过茶盏,将戴在大拇指和食指上的皮质指套取下放在桌上,低头抿了一口清茶,只觉浑身舒畅。 她轻轻笑了一声。 “我自己也没想到,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学会这门手艺,不过...” 说到一半,她放下茶盏,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有些忐忑。 “虽然彩排没出什么岔子,但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婆母的寿宴就要正式开始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真怕到时候手一抖,当着全家人的面出了丑。” 更要命的是,到时候权拓也在场。 一想到那个男人,她心里的鼓就敲得更响了。 若是当着他的面把脸谱卡在半道上... 见小姐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喜儿捂着嘴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 商舍予嗔了她一眼。 喜儿调侃道:“奴婢是笑小姐您呀,真真是有趣,您遇到过那么多危险和紧迫的事儿,都没见像今日这般畏惧过,不过是一场家宴,如今您这变脸戏法已经使得炉火纯青了,实在无需这般紧张。” 小丫头一边收拾戏服一边宽慰。 “退一万步说,就算到时候真出了错,那也是一家人关起门来看的热闹,老夫人疼您还来不及呢,姑爷和其他人又怎会笑话您?” 商舍予被她说得脸色微红,强撑着面子嘟囔道:“那自然是最好不要出错,要惊艳四座才好。” “他们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应该还在暖阁那边陪老夫人下棋呢,刚才奴婢去前院瞧了一眼,望归少爷被姑爷杀得片甲不留,正哀嚎着呢。” 喜儿掩唇直乐。 商舍予看了看窗外的日头。 夕阳已经没入云端,天际只剩下一抹暗沉的紫红色。 她理了理衣襟,吩咐道:“时辰差不多了,你去通知厨房那边,可以开始准备晚膳了,凉菜先备着,热菜等我们入席了再上。” “好嘞,小姐您在屋内歇会儿,奴婢这就去。” 喜儿快步离去,房门被轻轻带上。 屋内恢复了安静。 商舍予又拿起桌上那两个皮质指套研究起来。 翻来覆去地看,粗糙的皮面,简单的缝线,实在没看出这个指套比她以前见过的有何不同。 第478章 一直没有出来过 可能就是心理作祟,戴着师傅给的东西,总觉得心里踏实些? 她抿了抿唇,将指套妥帖地收进袖袋里。 又坐着歇了会儿,直到汗渍都干了,她起身准备前往正厅。 这时,房门忽然被推开。 “小姐、小姐!” 喜儿满脸喜色,像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手里高高扬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淮安少爷来信啦!” 闻言,商舍予面上一喜,几步跨上前接过信封。 信中说,他和权知鹤到了江南后,四处打听,才知道商舍予让他们寻找的那味名为“布渣叶”的药材,竟是江南一带极为盛产的本土药。 南方人广泛用它来清热解毒、熬制凉茶。 因为产量大,他们毫不费力地就买到了足量的药材,并且已经高价雇佣了一支脚程极快的商队,将药材连夜装车运送回北境。 商队保证不出四日便能抵达。 而他和权知鹤则买了最近一班的火车票,最快六日便能到家。 信的末尾写着—— 小婶婶勿念,幸不辱命。 看完信,商舍予扬起唇角轻笑了声,眼底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她早年曾在一本名为《岭南采药录》的古籍残卷里见过这味药材的记载,知道它对某种特定的热毒有奇效,但古籍记载语焉不详,只知在江南一带有,却不知竟如此普遍。 不出四日,商队就能将药材运送回来。 这就意味着,只要药材一到,加上医馆医师们已经研制出的第19号基础方子,盘旋在北境城上空、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病毒感染,就要被彻底消灭了。 那些在梵骊山隔离区里痛苦哀嚎的感染者,也有救了。 这个天大的好消息,让商舍予心里压了许久的那块大石终于轰然落地。 “小姐,信上写了什么呀?淮安少爷和知鹤小姐他们找到药材了吗?”喜儿在一旁急得直垫脚。 商舍予点头,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回信封里,眉眼间全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找到了,而且买了很多。” “等药材一到,济世堂就能大量研制解药,北境城很快就能结束封锁,恢复太平。” 闻言,喜儿开心得差点跳起来:“太好了!” “这可真是双喜临门呢!老夫人今日寿辰,又逢这等天大的好消息,待会儿咱们把这事告诉老夫人,她老人家肯定会高兴得多吃两碗饭的!” “而且淮安少爷和知鹤小姐这次去江南,把事情办得这么漂亮,老夫人心里定然欣慰极了。” 商舍予笑着点头:“是啊,虽然他们不能在婆母寿辰当日陪伴在侧,但这封信,就是他们送给老太太最好的寿礼。” “走吧,时辰不早了,该去正厅了。” 说着,她起身走到房门口,脚步却又一顿。 “等等。” 她眉头微皱,转头看向喜儿:“凌凌那边还没消息传回来吗?” 喜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下,皱眉摇头:“昨日奴婢去商家大宅门口问了守在外面的警卫,他们说凌凌和顾先生好几天前就带人进了商宅,但从那之后,就一直没有出来过。” 闻言,商舍予面色微沉,心里莫名涌起不好的预感。 一直没出来过? 那么多天了,就算商宅占地极广,地窖暗道繁多,他们搜查得再仔细,也不至于好几天都不露面。 更何况,带进去那么多人,寝食是如何解决的? 总不能在里面绝食搜查吧? 思索片刻后,商舍予果断下令:“你去前院带上齐鸣,再带几个身手好的警卫去商宅看看,直接进宅院里搜,有什么情况立刻回来禀报我。” 见小姐神色如此凝重,喜儿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她收起之前的轻松,福身道:“奴婢省得,这就去!” 说罢,提起裙摆快步跑了出去。 商舍予站在屋檐下,看着天际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噬,昏黄的防风灯笼在风中摇曳。 病毒一事眼看着就要解决了。 可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生出什么事端来才好。 ... 傍晚时分,权公馆正厅。 八仙桌上铺着大红的织锦桌布,上面摆满了各色美味佳肴。 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八宝鸭、佛跳墙... 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司楠穿着那身暗红色的“寿”字袄裙,坐在主位上,满面红光。 权拓和商舍予坐在她左侧,权望归和江月言坐在右侧。 气氛温馨融洽。 看着满桌的丰盛,老太太笑着叹了口气:“都说了如今是非常时期,一家人随便吃点对付对付就好了,怎么还是做了这么多菜?” 说着,她看向商舍予:“这段时间又要忙医馆,又要操持家里,辛苦你了。” 坐在对面的江月言也附和:“对啊三婶,这些繁杂的琐事全都交由您一人解决,我这做侄媳的,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了。” 江家是北境有名的商贾大户,最近也在忙着配合商会为南靖城筹备物资。 她身为江家唯一的小姐,自然也在自家商会里忙得焦头烂额。 确实没顾得上婆家这边的事。 商舍予微笑着摇了摇头,给老太太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我不过是出了个菜单,动嘴皮子罢了,真正辛苦的是府内厨房里的大师傅们,我哪谈得上辛苦?月言你也别这么说,你在商会帮着望归筹备军需,是关乎前方将士性命的正经事,家里这些柴米油盐的小事,有我看着就行,你安心忙外头的事。” 江月言听了,心里淌过一阵暖流,感激一笑。 “婆母,这鸡汤是用老母鸡和人参炖了一下午的,大补,您多喝点。”商舍予将鸡汤放在司楠面前。 “好,好,大家都别拘着了,动筷一起吃吧。” 老太太笑呵呵地端起碗。 众人纷纷拿起筷子。 权拓侧眸看了眼身边低头喝汤的女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晶莹剔透的红烧腊肉,放进她面前的骨碟里。 看着那块泛着油光的腊肉,商舍予下意识皱眉,往旁边躲的同时压低声音嘟囔道:“我在减肥呢,不吃这个。” 男人闻言,夹菜的手一顿。 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她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上。 “又不胖,减什么肥?” 商舍予被他那毫不避讳的目光看得浑身一烫。 她怎么好意思说! 第479章 锵锵锵...咚锵 上次在实验房里,这个男人把她抱起来放在桌上亲,手掐在她的腰上,手指还恶劣地在她腰间的软肉上捏了又捏。 就是那次,让她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最近吃得太好,长肉了。 但此刻,碍于老太太在场,对面还坐着权望归和江月言这两个小辈,她也不好再推脱,只能硬着头皮夹起那块腊肉,送进嘴里。 腊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咸香的味道在味蕾上炸开。 好长时间没吃过荤腥了,这一口肉吃得商舍予眼睛都亮了,美滋滋的差点忍不住叫声好。 她鼓着腮帮子慢慢咀嚼,满脸的满足。 权拓将她这副明明吃得高兴极了,却还要强装矜持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笑意更浓。 又夹了一大筷子腊肉放进她的碗里,凑近她耳边低声戏谑道:“吃饱了再减,人生在世须尽欢,别委屈了自己。” 商舍予斜眼睨了他一眼,这次却没有反驳。 这段时间天天吃素,嘴里真的要淡出鸟来了。 更何况今晚还要耗费体力变脸,偶尔放纵一顿,应该没关系的...吧? 安慰好自己后,她放开了顾忌,大快朵颐起来。 司楠、江月言和权望归看着这小夫妻俩旁若无人地交头接耳,动作亲昵,互相对视了一眼。 老太太和两个小辈都忍不住摇头失笑,十分默契地低头吃饭,没有出声打扰。 菜过五味。 下人们将冰镇好的上等竹叶青端上桌,给每人的酒杯里都满上。 权拓端起酒杯起身,面向主位上的母亲。 “母亲,儿子祝您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愿您岁岁有今朝。”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好,好。” 老太太乐呵呵地连连点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看着眼前这个气宇轩昂的儿子,她语重心长地叮嘱道:“老三啊,等解决了这次北境城和南靖城的危机,你也该向军区告个长假了,你常年在外领兵打仗,舍予一个人在家里守着,太冷清了,好好在家陪陪她,早点给权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经。” 闻言,权拓侧头看了眼身旁的商舍予。 “好。” 商舍予被他那灼热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跳,慌忙低下头,脸颊飞上两抹红霞。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段时间以来,权拓总是频繁来西苑的情景。 其实她心里清楚,他每次深夜归来,都是想在西苑留宿的,但都因为军务紧急,每次只是匆匆看她一眼,抱抱她,便又不得不披星戴月地赶回军区。 若是他真的告了长假,整日待在家里... 想到之后可能会发生的事,商舍予的脸更红了。 见小叔坐下,权望归也端着酒杯站起身。 他先是对着司楠恭敬行了个礼:“奶奶,孙儿祝您松鹤长春,春秋不老,愿您日日顺心,岁岁平安。” 接着,又转向权拓和商舍予。 “小叔,小婶婶,侄儿也敬你们一杯,祝你们夫妻和睦,百年好合。” 说罢,权望归仰头,动作豪迈地一饮而尽。 司楠赞赏地点头:“望归这几年是真的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但也辛苦你了,偌大个商会交给你一人打理,最近还因为给北境城筹备物资的事忙得脚不沾地,连觉都睡不好。” 说着,老太太心疼地叹了口气。 “等北境城的战火结束,你也可以松缓一下了,尤其是和月言,你们俩才成婚不久,正是最该培养感情的时候,别整天只顾着外头的事,冷落了媳妇。” 江月言被老太太当众打趣,羞得红了脸。 她端着酒杯站起身,娇羞地喊了一声:“奶奶~” 随后,也落落大方地说了一段祝寿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等江月言落座后,商舍予才端起面前的酒杯,缓缓站起身。 她目光温柔地看着主位上的司楠,声音清脆:“婆母,媳妇也敬您一杯。” “自媳妇嫁到权公馆以来,婆母您待我如同己出,不仅将管家之权交予我,更是处处维护、包容,媳妇感之不尽,唯有在今后的日子里,尽心侍奉,以报婆母恩情。” “祝婆母松柏长青,岁岁安康。” 听到这番话,司楠的眼眶热了。 想到商舍予刚嫁到权公馆时,因为在商家受尽了欺凌和算计,对谁都充满了警惕和防备,如今,她已经完全放下了心防,真真正正地把权公馆当成了自己的家,把大家当成了亲人。 老太太眼底闪烁着泪光,伸手拍了拍商舍予的手背:“乖孩子,快坐下。 “你和老三好好的,相互扶持,平平安安的,就是老婆子我这辈子最大的期盼了。” 商舍予转头,目光与权拓在半空中交汇。 “会的,婆母放心。” 寿宴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酒香与菜香交织,一家人欢声笑语不断。 见大家都沉浸在喜悦中,商舍予默不作声起身离席,江月言正在和老太太谈笑,众人听得认真谁也没发现桌上少了个人。 遛出正厅后,商舍予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回西苑。 门板一关,便迅速褪下身上的旗袍,将那件红莲云肩的戏服往身上套。 层层叠叠的熟丝布料沉甸甸的,腰间勒紧,无数根极细的牵引牛筋线顺着脊背夹层一路往上,扣进脖颈后头的机括里。 再套上指套,最后戴上脸谱。 咔哒。 机括咬合。 商舍予试着甩了甩水袖,没问题。 又对镜理了理头套上的珠翠,透过面具眼孔,看见镜中那个神秘莫测的戏子,她深吸了一口气。 正厅筵席上。 权拓手执白玉酒盏,目光扫过身侧那张空荡荡的交椅,随即眉头微蹙,顺着正厅敞开的扇门往外瞧。 游廊上红灯笼随风轻摆,半个人影也无。 刚才见她起身离席,以为她是喝了酒,要去院子里散散酒气。 可这左等右等,一盏茶的工夫都快过去了,怎还不见回来? 他将酒盏往桌上一搁,撑起膝盖打算去找人—— “咿咿呀呀...锵锵锵咚锵!” 突然! 院子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一阵清脆高亢的锣鼓乐声。 那声音尖锐明亮,瞬间引起众人注意。 桌上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司楠正拿着帕子擦嘴,闻声错愕地抬起头。 权望归手里的筷子一顿,夹着的半块佛跳墙鲍鱼吧唧掉回了汤碗里。 第480章 原来在这儿呢 几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疑惑地朝门外望去。 只见院子中央,不知何时竟支起了一台留声机。 大喇叭筒子里正传出踩着鼓点的戏曲前奏。 “哎?这是做什么呢?”江月言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往院子里探看,“奶奶您快看。” 月色清冷,如水般泼在庭院中央。 伴随着锣鼓节拍,一抹鲜艳至极的绯红身影,拖着小碎步顺着阴影处缓缓飘入院中。 那人一身苏绣红莲戏服,肩背挺直,脸上扣着一张色彩浓烈的诡异脸谱,水袖交叠在身前,缓缓映入众人眼帘。 权拓坐在椅上,黑眸微眯。 视线从那戏子头顶的珠翠,一路扫过云肩、细腰,最后往下,定格在那双裹在白绫袜里、踩着小碎步的脚上。 下一秒,眼底闪过惊诧,仅仅是一瞬,便浮现出笑意。 含笑的眸光上移,与面具眼孔后头那双清亮的眼睛对上了。 原来在这儿呢。 院子四周,巡夜的警卫、伺候的丫鬟下人们都被这乐声吸引,纷纷抄着手围拢到廊下。 “哎哟,还请了戏班子呢?” “这是何时入府的呀?咱们在门房盯着,竟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瞧这身段,像是外头梨园里的大名角儿呢!” 听着四周压低声音的议论,院子中央的商舍予只觉心脏随着留声机里越来越密的鼓点,“咚咚咚”地疯狂砸着胸膛。 她咽了咽喉咙,透过面具的眼孔,看着正厅饭桌上坐着的权家众人。 应该没人能认出来吧? 扣着这张满是油彩的夸张面具,身上裹得像个铁桶,走路都特意拿捏着师傅教的梨园碎步。 老太太他们肯定以为是外头请来的老把式。 可当她的视线微微一偏,触及到那个正斜靠在太师椅背上,单手散漫搭着扶手的男人时,心头陡然一咯噔! 四目相对。 权拓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她的面具,看到面具下的真容。 这... 他看出来了? 商舍予咬了咬牙。 开弓没有回头箭,今晚这出戏她得唱完。 留声机里的铜锣突然一敲—— 咚! 闻声,商舍予双臂骤然发力,两道长长的白绫水袖如流云般往上一甩,在空中顺畅地打了个旋儿,随即脚下一沉,随着音乐节拍,身子轻盈又有力地腾空起跳。 “好!” 权望归看得瞠目结舌,第一个拍案而起,两只手掌拍得啪啪作响。 “好稳的下盘功底!这水袖甩得漂亮!” 江月言也满脸惊喜,搀着司楠的胳膊笑道:“奶奶您快看,没想到今晚还藏着这么一出大戏呢,这是哪位名角儿啊?” 司楠坐在主位上,微微探起身子。 老太太年轻时是戏迷,一双老眼利得很。 她盯着院中戏子翻飞的红袖和略显纤细的腰身,眉头微微一皱,眼底一片疑惑。 咦? 这戏子的身段... 看着竟有两分眼熟?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大可能。 老太太笑着点点头:“看着呢看着呢,这身段确实板正。” 眼见正厅里众人并未发现端倪,面具下的商舍予唇角往上一勾,原本紧绷如铁的后背肌肉终于松缓下来。 激昂的鼓点再度催促。 她头颅往下一低,戴着指套的右手食指在袖中精准一勾,扯住第一根主线,借着腰腹回旋的巧劲,往回狠狠一拽! 唰! 动作快如闪电。 连一眨眼的工夫都没到,脸上的红绿面具瞬间凭空消失,一张铁面无私的黑色脸谱赫然显现。 “哇!” 权望归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往台阶前扑了一步,激动大喊:“变了真变了!再来一个!” 满堂下人齐声喝彩,掌声雷动。 权拓坐在椅上,挑眉看着院中人。 月光下,她踩着鼓点再度回旋,水袖遮面的瞬间,头颅一顿,第二根丝线崩脱—— 唰! 黑脸瞬间化作湛蓝。 动作丝滑流畅,干净利落得没有一丝破绽。 “我的天哪...” 江月言激动的站起身来,连连鼓掌。 “太快了...根本看不清是怎么换下来的!” “好!唱得好,变得更好!”权望归端着白玉酒盏,兴冲冲地几步跨下台阶,站在廊檐下,拿出堂堂权门商会会长的豪迈架势,爽朗大笑道:“今晚老夫人寿宴,表演得极好!” “来人,赏!” “重重有赏!” 话音刚落,权望归冷不丁觉得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股子阴恻恻的凉风,毫无征兆地从正厅主位方向顺着他的后脖梗刮了过去。 他疑惑地缩了缩脖子,回头一瞧。 只见小叔正端坐在椅子上,漆黑冰冷的眸子正盯着他。 权望归咽了咽口水。 ...奇了怪了,这大春天的,哪来的阴风? 院子里,留声机的鼓点开始由急转缓。 节奏慢慢降了下来,乐声变得悠扬婉转。 商舍予的动作也随之由刚猛化为优雅,双臂舒展,提着沉重的戏服裙摆,在月光下缓缓踩着碎步旋转。 白色的脸谱,绯红的苏绣云肩,随着她的回旋在庭院中央仿佛一朵正于夜色中静静绽放的血色红莲。 美得惊心动魄。 众人看得津津有味,连呼吸都放轻了。 最后两个拍子。 商舍予深吸一口气,准备收尾绝杀。 她拿捏着身段,头颅往下一垂,指尖捏住最后一根机括主线,发力往下一扯—— 唰! 预想中最后那张压箱底的金脸谱并未如期落下。 脖颈后头的夹层里传出“刺啦”一声轻响,牛筋丝线不知是在哪个铜扣上缠死了,拉到一半瞬间卡壳! 白色脸谱被扯得歪歪斜斜,半挂在耳根上,下颌机括弹开,露出了面具底下一张布满细密汗珠、白皙透红的真容! 乐声恰在此时戛然而止。 空气瞬间凝固。 商舍予:“...” 她僵在院子中央,手里还死死拽着那根卡死的线头,整个人如遭雷击,双眼瞪得老大,看着台阶上的众人,一张脸涨得通红。 砸了... 练习了成百上千次,居然在最后收尾的这一秒。 当着全家人的面,掉链子了! 台阶上,众人集体愣住。 权拓坐在阴影里,看着她那副呆若木鸡、不知所措的蠢萌模样,嘴角微抽。 他迅速抬起拳头抵住唇角,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第481章 去商家换人 “小、小婶婶?!” 权望归手里的白玉盏晃了晃,酒水洒了一手。 他整个人呆若木鸡。 “怎、怎么是您啊?!” 江月言直接被这惊天巨变给震得说不出话来,捂着嘴半天没合拢。 主位上,司楠错愕地扶着桌角站起身,满眼不可置信地喊道:“舍予?!” 商舍予呆滞地站在月光下,尴尬得脚趾扣地。 她手足无措地把拽着线头的手往戏服袖口里藏,慌张地低下头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 司楠赶紧在严嬷嬷的搀扶下快步走下台阶,来到院子中央,上下打量着裹在戏服里的儿媳。 “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婆母...”商舍予咬着下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懊恼得很:“我本想给您一个惊喜的,这段时间城里封锁,没法请戏班子,我就背着人偷偷学了这两手。” “谁知道...最后一步,还是出错了。” 权拓忍着笑意来到她身侧,伸手探向她耳后,摸到了卡死的机括,稍一用力便将那沉重勒人的头套和半挂着的面具一并剥了下来。 月光无遮无拦地照在她脸上。 众人才看清,她额角、鬓边早已挂满了晶莹的汗水,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连白皙的脖颈都被那厚重的戏服领子捂出一层粉红。 “三婶,您...您什么时候学的这个啊?” 江月言心疼地围上来,拿帕子替她擦汗。 “就是这两天,找了个老师傅学的。”商舍予小声说。 权拓单手拎着那沉重的头套,垂眸看着她汗湿的鼻尖:“怪不得这几日回西苑看你,你都趴在榻上睡得死沉,原来白天不仅去了医馆,还偷摸学了这戏法?” “可我练了好久,最后还是卡住了...” 商舍予垂着眼,心里难受得很。 “谁说这就是出错了?” 司楠红着眼眶,拍了拍商舍予的肩膀:“最后看到是你这孩子,才是今晚真正的惊喜...最大的惊喜!” “对啊小婶婶。” 权望归也笑呵呵地凑上来。 “刚才面具没卡住的时候,我还真以为是外头哪个梨园名角儿呢,原来是您亲自上阵啊,这就是您早前说的重头戏吗?那可真是惊喜里的惊喜了!” 司楠转头看着满院子张灯结彩的红灯笼,泪光在老眼里打转,连连点头:“媳妇有心了,这是老婆子我收到的最有意义、最金贵的一份寿礼!” 眼见婆母非但没有责怪她失仪,反而满眼都是动容与疼惜,望归和月言也都笑得真诚,商舍予心底的尴尬与失落才终于散去,跟着释然地露出了笑脸。 “身上裹着这么重的行头,不热吗?” 权拓顺手用袖口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沉声道:“先回去换了,再回来陪母亲喝两杯?” 商舍予点头,嘴里的“好”字还没来得及吐出来—— 砰的一声! 院落大门突然被推开,众人齐刷刷扭头望去。 只见喜儿满脸煞白,发髻凌乱,身上的绿绸马甲溅着几点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 “小姐...出事了!” 小丫头连滚带爬地跨过门槛,冲进院子便“扑通”一声跪倒下去! “出大事了!” “商家人全都感染了病毒,他们根本没失踪,一直躲在商宅后院的地下室里!” 轰! 这句话如同一记闷雷,劈在所有人头顶。 商舍予脸上的笑容僵死,黑瞳骤然一缩。 “凌凌和顾先生进宅搜查,中了商明国的机关,被他们抓住了...”喜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商明国把齐鸣带去的警卫堵在地下室门外,扬言...扬言要小姐您亲自去商家换人!” “齐鸣呢?” 权拓一步上前,声音冷硬如冰。 “他...他正带着剩下的人在地下室门口跟他们对峙。” 喜儿颤声回禀。 “商明国说若是一时三刻见不到小姐,就要把封存的病毒尸水...全顺着地下暗河炸进北境城的水源里!” “畜生!” 老太太脸色铁青,手中的龙头拐杖往青石板上重重一顿,厉声怒斥:“商明国这个丧心病狂的畜生,当初全城戒严搜查感染者,商家闭门不出集体失踪,没曾想竟是全家染了疫。” “他这是打算把病毒传染给全城百姓,要整个北境城给他陪葬吗?!” 权望归沉着脸,快步走到权拓身侧,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距离病毒爆发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他们藏在地下室里,没有接受任何医馆的解药和药物阻隔...很难想象,他们身上的病毒,如今已经恶化变异成了什么模样。” 或许,那根本不是一群人了。 而是一群随时会撕咬传染的毒物。 院子里的空气冷得像要结冰。 商舍予静静站在原地。 月光照在她未施粉黛的俏脸上,方才唱戏时的娇憨褪得一干二净,眼底沉静如水。 她缓缓转身,对司楠深深福了一礼。 “婆母。” “顾景然与我师出同源,凌凌虽是捡来的丫头,却待我赤诚,忠心耿耿,若不是儿媳下令让他们去商宅查探,他们绝不会身陷绝境。” “商明国既是冲着我来的,这个陷阱,媳妇必须亲自去淌。” “三婶,您不能去!”江月言吓得小脸发白,急忙上前想拦:“那里头全是染了疯症的怪物啊...” “去。” 司楠出声打断了孙媳妇的话。 老太太的白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一双饱经风霜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商舍予,“商明国生而为人却尽做畜牲事,你既已知晓他并非你的亲生父亲,而是杀父仇人,这笔账,也该算算了...” 说着,司楠握紧了商舍予的手。 “一切小心,不要心慈手软。” 商舍予抿紧粉唇,眼底一片冷然,“儿媳明白。” 半晌,老太太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权拓:“老三。” “儿子在。”权拓微微颔首。 “你们一道去,把舍予还有顾先生、凌凌...一根汗毛都不少地,安全给我带回来。” 司楠一字一顿。 权拓喉结微动,低低“嗯”了一声。 随即没有半句废话,伸手拉着商舍予,提步就往公馆大门外快步走去。 两人走后,留下满院子老小面面相觑。 丫鬟下人们更是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第482章 水源 深夜,几辆军用卡车‘呲——’地一声刹停在商宅大门前,扬起一阵尘土。 车厢尾板放下,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从卡车上齐刷刷跳下。 军靴落地,子弹上膛。 肃杀之气瞬间笼罩整条街道。 守在门口的警卫见人来了,赶紧跑下台阶,冲到刚从越野车上下来的权拓和商舍予面前。 “督军,夫人。” 权拓“嗯”了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扇紧闭的大门。 “里面什么情况?” “商明国等人此刻就躲在后院的地下室,齐副官已经带人将地下室的出口团团包围,但是...” 警卫队长顿了顿,面露难色,“但是商明国手里拿着装有高浓度病毒尸水的瓷瓶,扬言只要我们敢贸然冲进去,或者一时三刻见不到夫人,就会把病毒倒进水井里。” “我们排查过了,地下室那口水井连通地下暗河,一旦病毒顺着暗河扩散,整个北境城的水源都会被污染,到时候...全城几万百姓,都要遭殃...齐副官投鼠忌器,不敢强攻。” 得知情况后,男人的神色冷了下去。 他扫过四周:“林丛呢?” 林丛急匆匆地从最后一辆卡车的副驾驶跳下来,一路小跑来到权拓跟前,立正行礼:“督军。” “带人去排查商宅的水源、地下暗流以及水井的走向,找到连接点,速速将其隔断。” 闻言,林丛神色一凛:“是!” 斩断水源么? 商舍予眉头微蹙,抿着唇角。 权拓的决策在兵法上来说绝对正确。 釜底抽薪,阻断商家和北境城水源的连接,就能粉碎商明国同归于尽的计划。 可是... 远水救不了近火。 “等等。” 她忽然出声。 正要转身去办的林丛脚步一顿,疑惑地回过头看向她。 权拓也偏过头,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脸上,带着询问。 商舍予迎上他的目光,轻声道:“不用这么做,先不说排查地下水网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就算找到了,想要彻底阻断水流,恐怕也要花费好几个时辰,商明国不是蠢人,若他察觉到水井里的水流异常,定会狗急跳墙。” 权拓眉头微皱:“你的意思是?” 商舍予:“直接去把北境城的水库总闸关掉吧。” 此话一出,周围的几人皆是面面相觑。 警卫队长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关了水库总闸? 那就等于切断了整个北境城的命脉啊。 城中数万百姓,每日的饮水、生火做饭、甚至医馆煎药,全指望着那水库里的水。 权拓深深看了她一眼,沉声分析:“关总闸确实是最快、也最能确保病毒不扩散的办法,但城中百姓怎么办?若商明国铁了心要和我们耗在地下室,一日两日过去,城中必然会因为缺水而陷入恐慌,到时候,病毒还没来,城里就先乱了。” 商舍予看着他,夜风吹起她的衣角,她的眼神无比明亮安定。 她微微仰起头,柔声问道:“三爷可还记得,城南水库?” 闻言,男人眸光微闪,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城南水库? 那个地方他自然知道。 十年前,北境遭遇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干旱,城南水库因为地势和水源补给的问题,早早就枯竭了见底,导致当时城中饿殍遍野,渴死的人不计其数。 后来,旱灾过去,政府痛定思痛,经过各方地质专家的勘察,发现在城北建造水库更为便捷,水源也更丰富,能有效防止再次出现大干旱。 于是斥巨资在城北建立起了新的大水库,也就是如今北境城正在使用的这个,城北水库。 而那个曾经枯竭的城南水库,便被废弃了,渐渐荒芜。 他点了点头:“知道,但那里早就废弃了。” 商舍予微微一笑。 “城南水库虽然废弃了十年,未曾启用,但在那场大干旱之前,它是有天然水源的,它的水源全都是从后山的天然溪流中一点点积聚而来的。” “这十年来,北境风调雨顺,山上的溪流从未断绝,十年的时间,那座废弃的水库里,肯定早就积满了清澈的山泉水。”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嘴角勾起嘲意:“商明国生性多疑又极度怕死,十年前那场大干旱把他吓破了胆,所以后来政府建城北水库时,他花了大价钱,偷偷把商宅地下的水管和水井通道,全都改道连接到了城北水库的地下水网上,以确保商家永远不会断水。” 也就是说,商宅现在的水井,只通向城北水库。 只要他们关了城北的总闸,开启城南水库,就算商明国把一缸病毒倒进井里,也污染不到城南水库的一滴水。 计划,也就无用了。 闻言,权拓眉梢微挑。 看着她在夜色下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闪烁着自信与聪慧的光。 他心头微动,眼底的冷硬化为赞赏:“好。” 他转头面向副官:“派两拨人马去办,一拨前往城北水库,关闭总闸,另一拨前往城南水库,带上水质勘测员,勘测城南水库的水质纯度是否能直接饮用,若是可以,立刻重开城南水库,将水流引入城内备用管道。” 林丛精神大振,大声吼道:“收到!” “等等。” 商舍予再次叫住正要转身的林丛,细心叮嘱:“城南水库毕竟荒废了十年,若是水质勘测出来不能直接饮用,你便去济世堂找小李,让他带上医馆里所有能过滤水源的活性炭和药材,去将城南水库的水进行过滤,不能让百姓喝生水生病。” 林丛重重点头:“夫人放心,属下明白!” 说罢,林丛迅速转身,一边跑一边吹响了集结哨。 几十名士兵迅速分成两队,跳上卡车,轰鸣着朝城北和城南的方向疾驰而去。 ... 与此同时,商宅后院,地下室内。 昏黄破旧的吊灯悬挂在剥落的墙顶,‘滋滋滋’地闪烁着,将地下室里的人影拉得扭曲诡异。 地下室正中央,有一口用青石砖砌成的古老水井。 井底隐隐传来水流的暗响。 商明国就靠坐在水井边。 头发凌乱不堪,像一窝杂草顶在头上,身上的锦缎长袍也沾满了污渍和暗红色的血迹。 第483章 商明国:商家注定败落,但我 他手里握着一个青花瓷瓶,瓶口没有木塞,就虚虚地搭在井口边缘,只要指尖微微一松,这瓶足以毁灭整座城市的病毒,就会倾泻而下。 在离水井不远的角落里,顾景然和凌凌被粗大的麻绳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双双昏迷不醒地倒在地上。 凌凌的额头上有明显的撞击伤,鲜血凝固在脸颊上。 顾景然的眼镜也碎了一半,眉头紧锁。 两人显然在昏迷前经历了激烈搏斗。 “捧月啊...摘星啊...”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呢喃声在地下室里回荡。 李亚莲披头散发地缩在墙角。 她神色恍惚,外凸的眼珠子里布满红血丝,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娘的好女儿啊,你们怎么都走了啊?怎么不等等娘呢...” 李亚莲完全没了往日里那个风情万种、颐指气使的姨娘样子。 最恐怖的是,她露在衣服外面的脖颈,手臂和脸颊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黑色的斑块和流脓的烂疮,黄绿色的脓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滴,散发着恶臭。 她一边哭,一边用指甲去抠那些烂疮,抠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痛楚。 而在另一边的破草席上,躺着一团几乎看不出人形的烂肉。 他瞪大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头顶那盏闪烁的昏黄吊灯,浑身上下已经看不到一处好肉。 衣服早就和溃烂的皮肉粘连在一起,黑斑连成一片,烂肉翻卷。 曾在北境城里横行霸道、意气风发的商家二少,此刻就像一条被剥了皮的狗。 他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神也暗淡无光。 而在正对着水井的那面墙壁上,商礼被铁链禁锢在木制十字架上,呈现出“大”字型。 他身上也长满了烂疮,衣服破烂不堪。 但感染程度显然要比李亚莲和商灼轻一些,皮肤上还没有出现黑斑,眼底也还残留着一丝属于活人的神采。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商礼盯着坐在井边的商明国,笑得疯癫、凄厉。 “父亲...”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嘲讽道:“您别挣扎了!就算三妹真的来了,你也不可能全身而退的!真以为拿着一瓶毒水,就能要挟她了吗?更何况,她身边还有权拓呢。” 商明国眉头一皱,阴鸷的目光射了过来。 商礼挣扎了一下,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收手吧,难道让你的亲生儿子变成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就是您想看到的吗?!” 半个月前。 病毒还未席卷北境城。 在听到商明国说有办法能救商捧月时,商礼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尾随商明国来到后山,亲眼看着商明国打开地下室入口,然后将毫无防备的商灼推了进去。 商礼在外面等了整整三日。 没有听到里面传出任何动静,也没见商明国把商灼放出来,于是便以送饭为由去敲门。 门开了,商明国接了饭菜,却不见商灼出来。 商明国让他去前院找个下人过来,说地下室里有东西要搬,然后便又缩回了地下室。 商礼虽然心中疑云密布,但还是依照商明国的要求,去前院随便找了个老实巴交的下人。 那个下人进了地下室后,直到当天晚上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下人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神色极其奇怪。 商礼拉住他问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下人却像见鬼了一样,拼命摇头,一个字都不肯说。 第二天一早,下人连工钱都没结,就慌慌张张地辞工离开了。 翌日,北境城全面爆发病毒感染。 全城戒备,军队封锁街道。 政府的广播车每天都在街上循环播放,要求百姓挨家挨户前往市政府排队接受检查。 商礼和李亚莲当时吓坏了,急匆匆跑到后山地下室来通知商明国。 谁知... 商明国开了门,将他和李亚莲一把拽了进来。 商礼才终于看清了这个地下室里的真面目。 进来时还好端端的弟弟商灼,被绑在柱子上痛苦哀嚎,全身烂疮,而旁边放着好几个玻璃罐子。 这场席卷北境城的瘟疫,就是他这个丧心病狂的父亲一手炮制出来的! 从那天起,他们就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狱里,直到今日。 面对商礼的怒吼与控诉,商明国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又如何?” 他冷哼一声。 “商家注定败落,但我还有一事未了。” 说着,他盯着十字架上的商礼,突然嗤笑出声:“当初,就是你向商舍予透露了她不是商家血脉的秘密吧?如果不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多嘴,她怎么会突然想尽办法来商家算计我,非要要回那个疯女人的遗物?!” “如果不是她步步紧逼,我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商礼沉着脸,没有应声。 但眼底的恨意已经说明一切。 商明国又“呵呵”干笑了两声,随后摇头长叹:“我商明国这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居然生出你这个联合外人来搞垮自己亲爹的东西...” “恶有恶报!” 眼泪混着脓血从商礼脸上滑落,他咆哮着:“你当年杀了舍予的父亲,又强娶舒清婷,对外宣称舒清婷是你的正妻,可是...” “可是我和小灼的母亲才是你真正的结发妻子,却被你弃于荒野...你坏事做尽!丧尽天良!我反你,是为母报仇,为民除害!” 说着,商礼偏头,看了眼躺在草席上已经奄奄一息的弟弟。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悲痛与绝望。 再度抬眸,怒视商明国。 “如今...你又将亲生儿子害得生死不能,让本该还有救的捧月自生自灭,连跟了你几十年,为你生下两个女儿的姨太都不放过!” “商明国啊商明国...” “你好毒的心肠啊,虎毒尚且不食子!像你这样的人,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你就该下十八层地狱,让地府鬼差将你下油锅、碎尸万段,永世不得超生!” 商礼的咒骂声在地下室里回荡,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话音刚落,缩在角落的李亚莲突然抬起头。 “啊!” 她尖声大喊,从地上爬起来,张牙舞爪地朝着商明国扑了过去! “你还我女儿!你还我捧月和摘星的命来!” 第484章 连她也死了 李亚莲疯狂嘶吼着,双手掐向商明国的脖子。 商明国根本没料到这个疯婆娘会突然发难,他吓了一大跳,身体本能地往后一仰,手里的青花瓷瓶险些脱手掉进井里。 “滚开!” 他惊怒交加,抬起一脚狠狠踹在李亚莲的胸口上! 李亚莲本就被病毒折磨得骨瘦如柴,哪里承受得住这致命的一击? 瘦弱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几米外的青石板上。 “噗!” 李亚莲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溅在地面上,触目惊心。 “你也疯了吗?!”商明国怒不可遏,指着她破口大骂:“不想活了就早点去死!少在这里碍手碍脚。” 李亚莲趴在地上,浑身抽搐。 她艰难地抬起头,嘴角的鲜血不断涌出,笑得断断续续:“商明国...你这个畜生,我这辈子...跟了你...就是最大的错误!” “我好恨啊...” “我好恨啊!” 喊完这句,她突然仰头,眼泪夺眶而出。 “捧月!摘星啊...娘来陪你们了!黄泉路上,你们别怕啊——” “姨娘!不要!” 十字架上的商礼意识到了她要做什么,惊恐地瞪大眼。 只见李亚莲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低头朝着青石墙壁狠狠撞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李亚莲的额头重重砸在墙壁上,鲜血瞬间如喷泉般炸开,溅了满墙。 身体像一滩烂泥,顺着墙壁缓缓滑落,最终瘫倒在地上。 双目依旧圆睁着,死死盯着商明国的方向,额头上的血洞汩汩往外冒着鲜血,嘴角还挂着一抹解脱般的凄惨笑容。 死了。 地下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和商灼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喘息。 “不、不要...” 商礼睁大了眼睛,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李亚莲那惨烈的死状,泪水模糊了视线。 虽然李亚莲不是他的生母,平日里也尖酸刻薄,但在这地狱般的半个月里,他们同病相怜,眼睁睁看着彼此被折磨。 如今,连她也死了... 而坐在井边的商明国,脸上的表情仅仅是从短暂的惊恐,迅速转变为了极度的嫌弃。 他冷冷瞥了一眼地上李亚莲的尸体,眉头紧皱。 “呸!” 商明国朝着李亚莲的尸体吐了一口唾沫,冷嗤:“疯婆娘真是晦气!” 听到这句,商礼死死咬紧牙关,牙龈都咬出了血。 目光恨不得化作刀子。 恨不得冲过去将这个狼心狗肺的畜生千刀万剐,大卸八块。 但他双手双脚被死死绑在十字架上,动弹不得。 商明国嫌恶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重新坐正了身子,将手里那个装着病毒的青花瓷瓶,再次悬空在井口的正上方。 眼睛盯着地下室的铁门,嘴角勾着冷笑。 来吧,商舍予... 铁门外,齐鸣带着警卫们严阵以待。 昏暗灯光下,看到甬道那头有两道身影缓缓走来,一高一矮。 齐鸣立刻上前。 “督军,夫人。” “里面什么情况?”商舍予问。 齐鸣皱了皱眉,“刚才听到有点动静,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闻言,权拓神色冷沉,伸手将女人捞进自己怀里呈现保护姿态,才对铁门扬了扬下巴:“开门。” 齐鸣点头,上前几步,双手用力将铁门从外向内推开。 ‘吱呀’一声后,地下室内的场景映入众人眼帘。 闻声,商明国缓缓抬起头。 门外站着一抹刺目的绯红,商舍予穿着大红戏服,权拓一袭军装身形高大,护在她身侧。 “舍予,我的好女儿啊,你总算是来了。” 他嘴角勾着诡谲笑意,高兴得声音都满是惊喜。 商礼眼底最后一丝希冀随之暗了下去,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商舍予眉头紧皱,冷冽的目光扫过地下室。 墙角,李亚莲头破血流,死状凄惨。 草席上,商灼浑身黑斑,烂肉翻卷,十字架上的商礼也已染病,奄奄一息。 而另一边,顾景然和凌凌被五花大绑,昏迷不醒。 但好在身上没有明显的溃烂,应该还未被感染。 她的心往下一沉,神色愈发凝重。 知道商明国狠,却没想到他竟然疯魔到了如此地步。 连亲生儿子和同床共枕几十年的女人都不放过。 权拓见到此番犹如人间炼狱般的场景,脸色亦是微变,向来冷漠如冰的眼底划过一丝惊讶。 商舍予的视线最后定格在水井边,那个畜生就坐在那里,手里青花瓷瓶,虚虚悬在井口上方。 虽然林丛已经带人赶往城北和城南水库,但关水闸、测水质、改管道,做完这些事需要大量的时间。 她得在这里和商明国周旋,拖延足够的一阵子。 她侧头,给了齐鸣一个眼神。 齐鸣会意,立刻上前将商礼从十字架上解了下来。 商礼双腿发软,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商舍予这才转头,直视商明国。 “是,我来了。” “你绕这么大一圈,费尽心机把我引过来,就是想与我同归于尽?父亲,说到底...我也在您膝下当了十七年的女儿,喊了您十七年的父亲,就非要残杀到底吗?” “哈哈哈!” 商明国冷冷哼笑一声。 “你别装了!”他盯着商舍予,讥讽道:“上次你来商家拿走的那个保险箱里,装的应该是贺霖那个短命鬼的绝笔信吧?他难道没在信中告诉你,你根本就不是我商明国的种,而是他贺霖的女儿吗?!” 此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下来。 商舍予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见她不语,商明国悠哉游哉地站起身来,但那只握着青花瓷瓶的手依然悬在井口上方,没有挪动分毫。 “在得知自己不是商家血脉,又认我这个仇人作父这么多年的真相时,是不是觉得天都要塌了?觉得痛不欲生?”他笑着冷嗤,“所以你后来不惜一切手段都要将商家置于死地,就是想给你爹娘报仇吧?” “呵呵,你确实成功了,商家很快就会败落,我商明国也落到了这步田地,但是!” 商明国冷笑连连:“你今日,必死无疑。” “话别说得太满!”齐鸣将商礼扶稳后,冷哼一声,“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呢。” 商明国眼皮都没抬,轻蔑地扫了齐鸣一眼。 在这最后时刻,他懒得和这些无关紧要的下人废话。 “谁死都可以。”他沉声说道:“但我今日只要一样东西,你乖乖给我,我就放过北境城这数万人的性命,若是不给...” 说着,他手腕微微一斜。 青花瓷瓶里的液体顺着瓶壁滑到了瓶口处。 只要再倾斜哪怕一毫米,那足以污染整个北境城水源的致命病毒,就会滴入井水之中,顺着地下暗河流向千家万户。 见状,商舍予心尖一抖,呼吸骤停,下意识地往前迈出一步。 手腕却人紧紧攥住。 权拓站在她身侧,手上的力道微微收紧,黑眸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别慌。 商明国看着他们的动作,讥笑出声:“若是不给,这瓶最精纯的t4病毒就会通过水源,流入北境城家家户户所饮用的水中,到那时,就算是华佗转世,大罗神仙下凡,也无力回天了。” t4病毒? 原来,这个病毒叫t4? 商舍予神色微凝。 第485章 去拿秘方 她眯起眼睛,狐疑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个病毒的名字?又是如何得到这最精纯的毒药的?” 说着,她环视四周。 才注意到商灼身边散落着好几个瓶瓶罐罐,里面还残留着一些液体。 她心下大骇,满腹疑惑。 这病毒是商明国研发出来的? 绝不可能! 商明国本就医术不精,这些年全靠着坑蒙拐骗维持商家脸面,对毒术更是一窍不通,怎么可能研制出如此厉害、变异极快的病毒? 难道... 他真的和佐藤凛私下有往来? 她居然一直被蒙在鼓里! 面对商舍予的质问,商明国冷笑了一声,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手里握着这瓶毒药,他就是这北境城的主宰。 他得意地挑了挑眉,语气嘲弄:“你们啊,还是太年轻了,当初你们只把注意力放在了山东煤矿,和商捧月池清远那两个废物身上,当然就忽视了很多东西。” 说着,商明国傲慢地扬起下巴。 “我才是商家的家主,商捧月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嫁去池家的妇人罢了,佐藤先生何等聪明,怎么会愚蠢到只和商捧月合作,而放弃我这个真正能掌管商家大权、在北境城医界呼风唤雨的家主呢?”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青花瓷瓶,眼神痴迷,继续说道: “你猜得没错,我是没有能炼出t4病毒的本事,所以这瓶药是佐藤先生去山东前,亲手交给我的,当时佐藤凛只是担心山东一行恐要生变,留了个后手,没想到...还真出了事。” 佐藤凛逃了,但这后手,却成了他今日的保命符。 理清了病毒的来龙去脉,商舍予垂下眸子。 佐藤凛的城府竟如此之深,不仅利用了商捧月,还在商明国这里埋下了一颗足以毁灭全城的定时炸弹。 她再度抬眸,看着商明国那张贪婪扭曲的脸。 已经猜到他想要的是什么东西了。 没想到,整整十七年过去了,商明国的执念不仅没有消散,反而随着商家的败落,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疯魔。 “你想要的是我父亲留下的疯症秘方吧?” 她沉声问道。 闻言,商明国眼睛一亮,赞赏地点了点头。 “真聪明,没错!你既然已经看到了贺霖留下的绝笔信,就必然得到了他当年写的那张秘方。” “乖乖交出来。” 商舍予摇头,面不改色:“来前不知你要的是秘方,所以我没带在身上。” 商明国眉头一拧,暴躁地吼道:“那就让人回去拿啊!” 说着,他伸手指着齐鸣:“你,赶紧滚回去拿过来。” 齐鸣没有动,而是转头看向商舍予,等待她的命令。 商舍予微微点头:“去吧,秘方就在西苑后院的实验房中,我书桌左边的第二个抽屉里。” 齐鸣领命,转身欲走。 “不行!” 瘫坐在地上的商礼突然怒吼。 他剧烈地喘息着,双眼通红,咬牙瞪着商明国:“别给这个疯子,十七年了,你竟然都还没放弃那张秘方?你今日注定会死在这里,就算拿了秘方又怎样?就算把秘方背得滚瓜烂熟,也改不了你医术不如贺霖的事实!” “商明国,你永远都是个废物!” 废物。 不如贺霖。 这几个字,就像是几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刺进商明国心底最深处的溃疡里。 那是他一辈子的痛,一辈子的耻辱! 他脸色骤然大变,原本得意的表情瞬间扭曲,五官狰狞地挤在一起。 十七年前的往事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想当年,在医善学府他比贺霖早进学府多年,是贺霖的师兄,当初若不是他对走投无路的贺霖伸出援手,贺霖和舒清婷早就死在街头了! 他是贺霖的救命恩人,更是本该顺理成章继承医善学府的天之骄子。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贺霖一来,就夺走了他的一切?夺走了老师的器重,夺走了他的权势荣耀,更夺走了他在学府中医术第一的天赋之名。 就因为贺霖制出了那张该死的疯症秘方,老师竟然要把继承学府的荣誉交给贺霖! 他不甘心... 他不服! “闭嘴,你给我闭嘴!” 商明国双目赤红,神色愈发癫狂。 他浑身发抖,握着瓷瓶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瓶口眼看着就要倾覆。 商舍予心中暗道不好。 商明国被刺激得失去了理智,随时可能失控。 “齐鸣!赶紧去拿秘方!” 齐鸣也看出了商明国神情不对,唯恐他发疯将病毒倒入井水,连忙大声应道:“是,属下这就去!” 说罢,转身飞快跑出地下室。 商舍予紧紧盯着商明国摇晃的手,厉声喝道:“商明国,秘方很快就会送过来,但在此之前,若你瓶中的病毒落入井水一滴,就休想拿到秘方!我会立刻让人把它烧成灰烬,你这辈子都别想看到!” 秘方两个字,成功将商明国即将崩溃的神志拉了回来。 他大口喘着气,盯着商舍予。 良久,冷哼一声,稳住了手腕,重新在井边坐了下来。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手里的青花瓷瓶,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病态的得意:“佐藤先生留下的东西,就是好用啊,这种能把所有人的命都捏在手心里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了,竟能让我有号令诸雄的感觉。” 说着,他一下下地晃动起瓷瓶。 看着他这危险至极的动作,商舍予和权拓都皱紧了眉头。 权拓面色冷峻,脑中计算着时间和路程。 商宅坐落在城南,林丛离开已经有半个时辰了,以军用卡车的速度,肯定已经抵达了城南水库,但目前最紧急的,是要先关闭城北的水闸,切断商宅水井和城内水源的连接,才能让商明国手里的病毒失去作用。 而从商宅到城北水库,最少需要一个半时辰的车程。 林丛是分两拨人分别前往城南和城北,算上路上耽搁和关闸的时间,他们还需拖住商明国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变数太多了。 男人侧眸,目光落在商舍予的侧脸上。 手指在她背后的戏服上轻点了一下。 商舍予身形微僵,随即反应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 昏暗的灯光下,没有任何言语的交流,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 商舍予微微点了点头。 她明白了。 就在这时,一直躺在草席上毫无动静的那团烂肉,突然出声:“舍予...” 声音小得像蚊子煽动翅膀,却在这死寂的地下室里异常清晰。 几人纷纷转头,看向草席上的商灼。 第486章 绝对不能为他掉一滴眼泪 商舍予看了眼坐在井边暂时安静下来的商明国,确认他没有异动后,才提起戏服裙摆,缓缓走到草席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双通红的眼眸,眉头微皱。 商灼呆呆地看着她的脸,似乎想要笑一下,但却浑身无力,扯动一下嘴角,对他来说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浑浊的眼泪顺着他溃烂的眼角缓缓滑落。 “三妹...” 他断断续续地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悔恨,“对不起...” 三妹。 听到这个称呼,商舍予呼吸一滞。 从小到大,整整十七年她从未听商灼发自内心,带着感情地喊过她一声“三妹”。 在还不知道自己不是商家血脉的时候,她一直以为自己和大哥商礼、二哥商灼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她渴望亲情,渴望哥哥们的保护。 可他们却总是帮着姨娘生的商捧月来欺负她、打压她。 她曾经痛彻心扉,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 为什么流着相同血液的亲哥哥,会对外人比对她还要好? 前世,当商家众人联手将她害死时,她满心都是困惑和绝望,为何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们,会如此狠心,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重生归来,她满腔恨意,想要复仇。 可是在无数个可以下死手的瞬间,她却从未真的对商礼、商灼下过致命的狠手,到底,她的心底深处,还是被那所谓的血脉亲情困住了。 她总觉得,他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直到后来,真相大白。 得知自己根本不是商家的血脉,得知商明国是杀父仇人时,她觉得无比的荒谬和讽刺。 原来所有的偏心和残忍,都有迹可循。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奢求他们能真心叫她一声三妹。 她和商家,只有血海深仇。 可是如今,在这个地下室里,面对将死之人的忏悔,商灼这声迟来的“三妹”,虽然已经喊不进她的心里,却依然能让她浑身发麻,鼻尖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楚。 商灼神色空洞地望着某处,嘴里一直断断续续地念叨着。 “三妹...对不起...” “四妹没了...二哥...对不住你...” “三妹...” 商舍予咬紧牙关,双手在宽大的水袖下紧紧握成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阻止眼泪的落下。 她不能哭。 因为面前躺着的这个人,在上辈子是杀了她的凶手之一,就算这辈子这仇她不亲手报了,就算他现在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她也绝对、绝对不能为他掉一滴眼泪。 他不配。 她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 这是济世堂最新研制出来的,虽然不能彻底解毒,但能极大程度地缓解病毒带来的痛苦,恢复一些力气。 她将药丸塞进商灼的口中。 “这是能缓解病毒痛苦的药。” 商灼咽下药丸,随后颤抖着抬起手,想要去抓她的戏服裙摆。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抹红色的瞬间,商舍予已然站起了身。 她没有丝毫留恋,决然转身一步步走回了权拓的身边。 那片红色的裙摆,从商灼的指尖滑过。 权拓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回来。 昏暗的光线下,他凝视着她眼底那抹强忍着的红晕和水光,等她走近后,指腹轻轻覆上她的眼角,替她擦去了那一点点即将溢出眼眶的泪花。 没让那滴眼泪,真正掉落下来。 半个时辰在死寂中被无限拉长。 墙壁上的水珠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神经上。 商明国的耐心被一点点消磨殆尽,频频往地下室入口张望:“怎么还没回来?” 他皱眉看向商舍予,手里那悬在井口上方的青花瓷瓶跟着晃了晃。 “你们在耍我?从这里到权公馆,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还是说...” “你根本就不想给我秘方,只是在拖延时间?!” “好啊,既然不见秘方,那大家就一起死算了!” 说着,他手腕一翻,瓷瓶的瓶口眼看着就要往下倾斜。 “你慌什么?”权拓长身玉立,冷眼扫过去:“权公馆在城北,这里是城南,一南一北横跨整个北境城,就算道路通畅,一来一回至少也要一个时辰,你连这都不知道?” 商明国动作一顿。 商舍予一袭绯红的戏服在昏暗的灯光下犹如泣血的红莲,她看着商明国,冷声讥笑道:“你费尽心机做下这么大一个局,不就是想要得到秘方吗?” “若是现在就把这最后的筹码用了,病毒入水,全城陪葬,你固然痛快了,可是心心念念了十七年的秘方就永远见不到了...不仅得不到秘方,还会死在这里。” “既然已经等了十七年,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半刻?何不再等等?” 商明国眉头紧锁,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 他们说得没错。 城南到城北,距离确实太远。 那张秘方是他一辈子的执念,是他向世人证明自己不比贺霖差的唯一机会,如果现在就同归于尽,那他这十七年的隐忍和算计就全都成了笑话。 他扫了眼面前这对气定神闲的男女,将倾斜的瓷瓶重新摆正。 “黄包车跑个来回,确实需要一个时辰。”他冷哼一声,眼神阴鸷,“但你权督军的军车速度可比黄包车快多了,花不了那么长时间的,我最多再给你们十分钟,十分钟后若还见不到秘方,我就把这瓶病毒倒下去,到时候,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商舍予和权拓交换了一个眼神。 十分钟。 足够了。 林丛是权拓手下最得力的副官,手底下的人皆是训练有素的精锐,这么长时间过去,关闭城北水库的总闸,切断商宅水井的地下水网,不是难事。 只要水闸一关,商明国手里的病毒就是一瓶废水。 她抿了抿唇,看着那张警惕又贪婪的脸,忽然话锋一转:“既然你连这最精纯的t4病毒都能拿到,想必和佐藤凛私交甚笃,那你是否知道,佐藤凛如今的去向?” 半个月前,山东煤矿事发,佐藤凛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逃得无影无踪。 权拓动用了军方所有的力量,几乎将整个北境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寻到那个倭国人的半点踪迹。 这半个月来,北境城因为病毒封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佐藤凛十有八九是从山东直接逃回了倭国,根本没有回北境城。 但还是要试探一番,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绝不能放过那个罪魁祸首。 第487章 去死吧贺霖 闻言,商明国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他瞥了权拓一眼:“怎么?你们也找佐藤先生很久了吧?可惜啊可惜...连手握重兵,权倾一方的北境王权三爷都找不到的人,我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如何能得知?” 商舍予眸子微眯。 这半个月来,商明国为了躲避搜查,一直藏在这里,不知外面情况,也没机会送出什么信件。 或许,他说的是实话。 佐藤凛真的逃了。 那个将整个北境城搅得天翻地覆、害死无数无辜百姓、让商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就这样逃之夭夭了。 商舍予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商明国的脸色越来越沉,眼底的疯狂再次翻涌上来。 十分钟快到了,甬道里依然没有动静。 “时间到了...” 他猛地站起身,握着瓷瓶的手背青筋暴突,正要开口咆哮。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军靴踏地声从甬道深处传来。 齐鸣大步流星地走进地下室,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信纸。 而跟在他身后一起进来的,还有林丛。 林丛一进门,目光迅速看向权拓和商舍予,没有说话,对两人暗暗点了点头。 成了。 水闸已关,地下水网已被彻底切断。 看到林丛的暗号,权拓嘴角微勾。 商舍予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也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危机解除了。 商明国根本没有注意到林丛的小动作,注意力全黏在了齐鸣手中的那张纸上。 秘方... 是秘方! 他神色狂喜,双眼放光,就像一个饿了十几天的人看到了满汉全席。 “快!快将秘方给我!” 齐鸣看他一眼,将纸递给商舍予。 商舍予伸手接过。 那是一张普通的信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药材名字和剂量。 她捏着那张纸,缓缓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商明国:“这就是你心心念念了十七年,不惜杀害我生父、强娶我生母、害死亲生骨肉,用尽一切卑鄙手段都想要得到的秘方。” “想要吗?” “想!快给我啊!”商明国拼命点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紧紧握着手里的瓷瓶,另一只手急切地摊开,朝着商舍予的方向伸去:“一手交秘方,一手交病毒,你把秘方给我,我绝不把这东西倒进去!” 他以为自己还握着生杀大权。 以为自己依然是这场博弈的赢家。 可却不知道,他手中那瓶足以毁灭全城的病毒,此刻已经对他们造不成任何威胁。 商舍予歪了歪头,忽然轻笑出声。 下一秒。 在商明国充满希冀和狂热的目光中,她双手捏住那张泛黄的信纸的边缘,然后,缓缓用力。 呲啦—— 纸张撕裂的声音,清脆无比。 商明国瞬间僵住。 他双眼瞪得滚圆,浑身发颤,仿佛见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画面。 “你在干什么?!” “住手...你给我住手!把秘方给我!” 商礼皱着眉头看着商明国。 他因为情绪激动,动作幅度过大而扯动身上的马甲,腰间有一道暗芒一闪而过。 那是什么? 反光? 金属? 商舍予对商明国的怒号充耳不闻,双手不停,继续撕扯着那张纸。 呲啦—— 呲啦—— 纸张被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八半... 那一声声撕裂的轻响,落在商明国的耳朵里却如同晴天霹雳,一下又一下,似在撕开他的心脏。 将他十七年的执念撕得粉碎。 他瞠目结舌地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眼睁睁看着那张承载着他毕生梦想的秘方,在商舍予的指尖化为一堆碎纸屑。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十七年前的医善学府。 仿佛又看到了贺霖的脸。 贺霖站在高高的领奖台上,接受着所有人的惊叹和赞美。 而他商明国,只能站在台下,被贺霖的光芒刺得体无完肤。 十七年前,贺霖用才华击碎了他的骄傲。 十七年后,贺霖的女儿,用最残忍的方式粉碎了他的执念。 该死的... 为什么就不能让他死得瞑目呢?! “商明国...” 商舍予捏着那把碎纸屑,手腕轻轻一扬,往空中一抛,洋洋洒洒的纸片如同冬日里的雪花,在昏暗的灯光下纷纷扬扬地飘落。 她冷冷地看着他:“你不配看到贺霖的巨作。” 碎纸飘落在地,沾染了青石板上的血迹和脓水,化为污泥。 地下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商明国瞳孔俱颤,浑身像打摆子一样剧烈地发抖。 他的世界,崩塌了。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啊啊啊啊啊——!” 他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双目赤红,似是陷入了疯狂的绝望。 “一起死吧!大家都一起死吧!” 他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青花瓷瓶倒转,瓶口朝下,将里面那致命的t4病毒液体,尽数倾倒进了面前的青石水井之中。 随后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同归于尽的快感。 他等待着病毒顺着水流扩散,等待着这座城市为他的失败陪葬。 然而... 一秒,两秒,三秒过去了。 预料中那清脆的,液体砸入水面的“哗啦”声,并没有响起。 他愣了一下,像个生锈的机器一样,机械地转头看向井内。 没有水流流动的声音。 什么声音都没有。 安安静静。 商明国不敢置信地趴到井口边缘,大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竖起耳朵倾听。 干的。 井里竟然是干的。 地下暗河的水流声消失了,那连接着城北水库的通道,不知何时已经被截断。 他倒下去的病毒,只是渗入了井底的淤泥里... 意识到了什么,商明国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和震惊而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被耍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在拖延时间。 “贱人!!!” 商明国倏地转过头,阴鹜的双瞳死死盯着商舍予。 商礼在看到商明国转头的瞬间,视线再度落在他腰间鼓起的地方。 是枪... 是枪! “小心!他有枪!” 商礼大喊出声,不知从哪里生出的一股力气,猛地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朝着商舍予的方向扑了过去。 与此同时。 “去死吧贺霖!!!” 商明国摸向腰间,掏出了一把黑漆漆的自制火枪,枪口直直对准了商舍予的眉心!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快得仿佛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 众人都没料到,商明国身上居然还藏着一把枪!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狭小的地下室里炸响,火光喷吐。 “督军!” 门口的齐鸣和林丛惊恐大呼,拔枪已经来不及了。 权拓心神剧颤。 几乎是出于本能,一把将商舍予扯入怀中,宽阔的后背挡在了她身前。 而商礼已经冲到两人身前,张开了双臂。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有一道身影,比商礼更快。 第488章 再娶她一次 嗤—— 子弹狠狠射穿了商灼那早已溃烂不堪的胸膛。 血肉横飞。 可巨大的冲击力并没有让子弹停下,它穿透了商灼的身体,带着碎骨和脓血再次飞出,射进商礼的胸口! “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商灼和商礼,这对曾经在商家横行霸道、飞扬跋扈的兄弟,此刻紧紧地贴在一起。 他们同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 鲜血从兄弟二人的胸口如喷泉般喷射而出。 “噗!” 商灼嘴里涌出一大口鲜血,尽数喷在了商礼的脸上。 温热的血,带着浓烈的腥气。 商礼的脸被染得通红,他呆呆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弟弟,眼底满是错愕和悲痛。 砰! 砰! 砰! 商明国已经彻底疯了。 他双眼血红,手指疯狂地扣动扳机,接连开了数枪。 子弹毫无章法地乱射在兄弟二人的身上,打得他们身体剧烈地颤抖。 直到枪里的子弹打空,发出“咔哒咔哒”的空仓声,枪声才终于停止。 商灼和商礼齐齐倒在血泊之中。 他们倒在彼此的身边,瞪大着眼睛看着对方。 身体因为神经的反射,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商灼本就病入膏肓,全靠那颗药吊着最后一口气,如今身中数枪,胸口被打成了筛子,嘴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里涌出。 他看着商礼,似乎想笑一下。 但只过了几秒钟,眼底最后的一丝光亮,便彻底熄灭了。 “小...小灼...” 商礼嘴里狂吐鲜血,艰难地伸出手想要去抓弟弟的手。 指尖堪堪触碰到弟弟冰凉的手背,眼神骤然失去所有光彩,头一歪,没了气息。 一切归于平静。 地下室里,只剩下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令人窒息的死寂。 商明国手里还举着那把打空的火枪,枪口还在冒着袅袅的青烟。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缓缓放下枪,待看清地上躺着的不是商舍予时,他神色僵住,往后倒退了两步。 目光呆滞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两个人。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突然,商明国嘴角抽搐了一下:“呵呵...” 他忽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声一开始很低沉,像是在嗓子眼里摩擦,渐渐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哈哈哈哈哈——!” 凄厉又疯癫的笑声在地下室内来回激荡,震得人头皮发麻。 商舍予被权拓紧紧护在怀里,鼻尖满是男人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 她惊魂未定地从权拓的怀中探出头,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看向前方。 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猩红。 商礼和商灼兄弟二人倒在血泊中,死状极惨,鲜血流淌在青石板上,汇聚成一条刺目的小河。 她呼吸一滞,心脏似是被捏住了,疼得喘不过气来。 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权拓军装的袖口。 权拓垂眸,瞥了一眼地上的惨状。 他眉头紧紧皱起,眼底闪过不忍,手掌覆上了商舍予的眼睛:“别看。” 商明国还在笑。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撞死在墙边、额头血肉模糊的李亚莲,又转过头,看着地上那对死不瞑目的儿子。 “哈哈哈哈哈——” “都死了...都死了!” 商明国狂乱地挥舞着双手,眼泪混合着鼻涕流了满脸,彻底疯了。 “哈哈哈!” “死了啊...” 笑声逐渐变得嘶哑,破碎,如同夜枭的啼哭,在地下室里久久回荡。 商舍予的眼前一片漆黑。 权拓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 耳边,是商明国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癫大笑声。 她靠在权拓坚实的胸膛上,听着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此刻的大脑,却是一片空白。 ... 一个月后。 北境城上空的阴霾终于散去。 那场险些让全城覆灭的t4病毒,在济世堂和军方的强力镇压下得到了控制,感染了病毒的百姓们在服用了解药后,大多都有了好转,虽说中毒太深的人到底还是因此落下了病根,但北境城总算是解除了长达半个多月的封锁,重新迎来了生机。 然而,隔壁的南靖城却没这么好运。 倭寇大举入侵,那群恶魔在南靖城内大肆烧杀抢掠。 一时间,南靖城民不聊生,战火连天。 ... 今日,权公馆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口一路挂到了后院,连门口的石狮子都系上了大红的绸花。 门外车水马龙,宾客来往不绝。 北境城有头有脸的军政商界名流,几乎全到齐了。 权怀恩身着一身考究的暗纹西服,手里盘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公馆大门口,却被守在门口的林丛给拦了下来。 “二爷,请出示请柬。” 林丛一身笔挺军装,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 权怀恩脚步一顿,脸色沉了下来:“怎么?林副官现在是连我都不认识了?我回我自己家,还要看我的请柬?” 林丛丝毫不惧,依旧保持着那副公事公办的假笑:“二爷见谅,今日人多眼杂,督军吩咐无论是谁,都得凭请柬入内,属下这也是例行事务,还请二爷行个方便。” 权怀恩咬了咬后槽牙,冷哼一声,极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那张烫金的红底请柬,用力拍在林丛面前的桌上。 林丛慢条斯理地翻开请柬,目光扫过上面用正楷写着的“新郎权拓,新娘舒暖”几个大字,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侧过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证实了,您请进。” 权怀恩狠狠剜了他一眼,一甩袖子,大步跨进了公馆大门。 一边走,心里一边忍不住冷嗤。 权拓和商舍予这两个人,简直是闲得没事干。 不就是商舍予把名字改成了舒暖吗? 就因为这,权拓居然要大张旗鼓地再娶她一次! 距离他们上次大婚才过去多久? 不到一年! 这两人,真是疯子。 不过,骂归骂,权怀恩看着这满院子的喜庆,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刚踏入庭院,一阵幽冷的暗香便扑鼻而来。 权怀恩愣了一下,抬头望去,只见偌大的花园里,竟然开满了金黄色的腊梅。 第489章 二叔不妨直说 现在可是盛夏时节。 烈日当空,这公馆内竟然有腊梅盛开? 而且不是一株两株,是几乎整个庭院都摆满了腊梅盆景,花枝摇曳,香气袭人。 几位穿着华丽旗袍的世家夫人和千金正围在花丛边,满脸惊奇。 “我的天哪,现在可是盛夏,这公馆内竟还有腊梅?”一位夫人用帕子掩着唇,惊呼出声,“而且如此之多,几乎整个庭院都是!” 另一个夫人笑着凑上前,压低了声音说道:“您还不知道吧?听说这腊梅是权三少奶奶最喜欢的花,咱们这位权三爷,为了讨夫人欢心,不知用了什么通天的手段,硬是将这只开在冬月的腊梅,给弄到盛夏也盛开了。” 旁边两个年轻千金听后,满眼都是艳羡,双手交握在胸前。 “哇...没想到权三爷这般宠妻!” “以前传言都说权三爷患有疯病,疯病发作时六亲不认、杀人不眨眼呢,谁能想到他竟是个如此深情的男人...” “咳咳!” 两名千金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咳。 市长夫人白若水和妹妹白若溪款款走来,白若水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洋装,眼神透着凌厉。 “两位小姐,可小心着说话。” 白若溪出声提醒:“商舍予...哦不,现在该叫暖暖了,暖暖医术高明,早就已经将权三爷的疯病治好了,这种浑话若是再传到三爷耳朵里,可要挨板子的。” 众人见是市长夫人,纷纷收敛了神色,恭敬地福身行礼。 “市长夫人。” 白若水随意地摆了摆手。 这时,一身洋装的权知鹤也从游廊那边蹦蹦跳跳地走了过来。 小丫头今天打扮得像个精致的洋娃娃,听到众人的议论,立刻傲娇地扬起了下巴:“对啊,我小叔叔的病早就被我小婶婶治好了,你们可别在背后乱说话。” 几位夫人千金见状,连忙笑着附和:“知道了知道了,权三少奶奶医术高明,权三爷保家卫国,是我们说错话啦。” 听到大家这样赞颂小叔叔和小婶婶,权知鹤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 “那是当然!” 白若水笑了笑,目光一转,看到权老夫人正在老奴的搀扶下,杵着龙头拐杖在院中笑呵呵地看着宾客。 她笑着上前,恭敬福身:“老夫人,近来可康健?” 老太太眼神好,一眼便认出是市长夫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身体好着呢,劳市长夫人关心了。” 白若水笑着上前虚扶了一把。 “您的三儿子和三儿媳琴瑟和鸣,今日二次大婚,老夫人您就要这般开心才是,我看呐,再过不久...您就该抱孙子了。” 闻言,老太太笑得更加合不拢嘴了。 旁边的人也纷纷上前来附和讨好。 “是啊是啊,老太太马上就要有孙子了!” 老太太被众人哄得开心极了,连连点头:“哈哈哈,借各位吉言,借各位吉言啊!” 庭院的另一侧,男人堆里。 权望归穿着西装,端着酒杯,正带着弟弟在各个名流间游刃有余地交际。 权淮安前些日子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听小婶婶的,利用自己对数字的天赋,以后跟着大哥一起经商。 兄弟俩站在一起,一个沉稳干练,一个聪慧机敏。 引得不少商界名流连连点头称赞。 权怀恩扫了全场一圈,没看到今日的关键人物。 他随手拦住一个端着托盘的下人,沉声问:“权拓呢?” 下人认出权怀恩,连忙弯腰回道:“回二爷,三爷此刻在东苑呢。” 权怀恩点了点头,背着手穿过喧闹的游廊,径直往东苑走去。 东苑内。 权拓穿着笔挺的军绿色正装,两名下人站在他跟前,往他胸口处佩戴写有“新郎”二字的大红胸花。 男人今日的神色格外和煦,眉眼间的冷硬被这满室的喜庆冲淡了不少。 那股常年萦绕在周身的杀伐之气,此刻竟奇异地消散了。 权怀恩迈步走进屋内,目光在权拓身上扫了一圈,随后冷哼了一声:“又不是第一次成婚,阵仗整得这么大,生怕谁不知道你权拓二次娶商舍予一样。” 闻言,权拓眉头微蹙,转眸看去。 见是权怀恩,他抬了抬手,示意那两名下人先出去。 待下人退下,权拓走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胸口的红花,语气平淡:“二叔来了,真是稀罕。” 想到之前自己和权拓针锋相对、斗得你死我活的那些事,权怀恩的表情上隐隐有些挂不住。 他干咳了一声,背着手强撑着长辈的架子说道:“我是你二叔,今日是你成婚的大喜事,我如何不来?” 权拓抿了抿唇,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胸花,觉得似乎有点歪了,干脆取下来,重新戴正。 见他闷着不说话,完全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权怀恩心里有些发虚,又轻咳了一声:“今日来,除了祝贺你之外,还有件事。” 权拓动作未停,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语气漫不经心:“二叔不妨直说。” 权怀恩心里七上八下的,但面上还是强装镇定。 “权门商会如今在望归的管理下如日中天,将来也有淮安那小子帮衬着,我这个长辈就不多参与了,让孩子们去干吧。” 此话一出,权拓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眉梢微挑,抬眸上下打量了权怀恩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是吗?那还真要替望归和淮安,好好谢谢您了。” 这语气听得权怀恩嘴角微抽。 这侄子,跟大哥当年的脾性简直一模一样! 他翻了个白眼,随后又换上了一副笑脸,叹了口气说道:“我也老了,总在外面住着也不妥当,不知道的还说我和权家不亲呢,说到底咱们都是一家人,我也无儿无女的,剩下这几十年...我就回权公馆来住吧,反正这儿面积大,院落也多,我随便挑个房间住就行了。” 说完这番话,权怀恩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生怕权拓要拒绝,他赶紧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精美的红木礼盒,像丢烫手山芋一样,直接丢到了权拓的怀里。 “咳咳!” 权怀恩掩饰性地咳嗽两声:“这是二叔给的贺礼,没啥事我就先去前院了。” 话音未落,权怀恩转身就走,脚下的步子飞快。 权拓坐在椅子上,扫了一眼权怀恩那略显狼狈的背影,心里冷嗤。 这老东西,知道现在大势已去,不敢再和权家对着干了。 无儿无女,怕以后没人给他养老送终,厚着脸皮要搬回权公馆来。 他冷哼一声,低头,目光落在怀中那个红木盒子上。 第490章 盖头 修长的手指挑开锁扣,将盒子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静静地躺着一张按了手印的纸。 权拓将纸拿起来展开一看。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权怀恩自愿将在权门商会的一切管理权、股份,全数交由权望归和权淮安共同拥有,自此不再过问商会任何事宜。 看着这张纸,权拓眼底闪过笑意。 这是,投诚了? 呵。 算他识相。 与此同时,西苑房中。 舒暖身着一件繁复华丽的大红苏绣喜服,端坐在黄铜镜前。 喜服上用金线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原本就白皙精致的面容在红妆的映衬下,更是娇艳欲滴,美得不可方物。 喜儿和凌凌今日也都穿了一身喜庆的红衣,两人一左一右地站在舒暖身侧,正在小心翼翼地给她戴上一对红宝石耳坠。 “小姐,您今日真是太美了。” 看着镜子里的小姐,喜儿忍不住赞叹。 戴好耳环后,凌凌转身从身后的红木托盘里,捧起一顶沉甸甸的纯金凤冠。 那凤冠做工极尽奢华,上面镶嵌着无数颗浑圆的东珠和璀璨的红蓝宝石,金丝缠绕成凤凰的形状,流苏垂落,华贵至极。 凌凌小心翼翼地将凤冠往舒暖头上一戴。 “哎!” 刚戴上去,舒暖的脑袋就被压得往前栽了一下,险些磕在梳妆台上。 喜儿和凌凌吓了一跳,赶紧一左一右地将她的脑袋扶稳。 舒暖皱紧了眉头,伸手摸了摸那重得像座小山一样的凤冠,叫苦不迭:“必须要戴这个吗?这也太重了吧,我的脖子都要断了。” 喜儿笑着劝道:“必须戴呢,这幅纯金凤冠可是姑爷特意找了前朝的御用工匠打造出来的,今日又是小姐您和姑爷的大喜事,不戴怎么行呢?” 凌凌也在一旁附和:“是啊三少奶奶,这是三爷的一番心意,您就暂且忍忍吧,等拜完了堂,敬了酒,回房就能摘下来了。” 舒暖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 她也是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把“商舍予”这个名字,改回了生母留给她的“舒暖”。 权拓那个男人,竟然就雷厉风行地要重新办一回婚宴! 距离两人上次大婚,满打满算才过去不到一年时间。 这男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疯起来连她都害怕。 也不怕北境城的人看了笑话。 就在这时,房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凌凌放下手里的梳子,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就看到顾景然穿着一身长衫,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口,还时不时地左右张望。 凌凌目露惊讶,压低声音赶紧说道:“顾大夫?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这里可是女眷后院,今日人多,要是被别人看到了要说闲话的!” 顾景然急得满头大汗,连连摆手。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有急事,实在没办法才偷偷溜过来的。” 说着,他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信,一把塞到凌凌手中:“你赶紧把这个交给我师姐。” 叮嘱完,顾景然转身猫着腰,一溜烟地就溜走了。 凌凌一脸疑惑地站在原地,看了看手里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封,关上门,回到了里屋。 “怎么了?” 舒暖透过镜子看到凌凌神色古怪,疑惑地问。 凌凌将信封递给舒暖,摇了摇头:“不知道,刚才顾大夫偷偷摸摸地跑过来,把这封信塞给我,说是让务必交于您,然后就跑了。” 舒暖闻言,更显诧异了。 顾景然有什么急事,非要在这个时候送信过来? 她伸手接过信封,撕开封口,将里面的信纸抽了出来。 起先,神色只是带着疑惑。 然而,随着视线在信纸上快速扫过,她脸上的表情渐渐僵住,原本因为大婚而染上的喜悦与红晕,一点点地褪去。 信纸只有薄薄的一页,她却看了很久。 片刻后,她的手微微颤抖着,将信纸折叠好重新塞回信封里,捏在掌心。 看着黄铜镜中那个戴着凤冠、美艳不可方物的自己,舒暖的眼神变得复杂极了。 见小姐的情绪忽然低落,喜儿担忧地凑上前,小声问道:“小姐您怎么了?是谁写的信?信上说什么了?” 舒暖垂下眸子,摇头。 “没什么。” 她极力压抑着情绪,但开口时,声音却控制不住地有些发颤。 很明显,是那封信的原因。 但见她不愿多说,喜儿和凌凌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都不敢再细问,只能站在一边面面相觑,满眼担忧。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片刻后,舒暖忽然抬起头:“喜儿。” 喜儿赶紧上前一步:“小姐,您吩咐。” 舒暖抿了抿唇,报出几个药名:“你去药房速速将这几味药给我抓来,熬成浓汁,装在小瓷瓶里给我拿过来。” 听到那几味药的名字,喜儿神色一滞。 她从小跟着舒暖,耳濡目染,自然知道那几味药是做什么用的。 可今晚... 今晚就是小姐和姑爷的洞房花烛夜啊! 小姐要这等...这等药性极猛的虎狼之药做什么?! “小姐...这...” 喜儿结结巴巴,满脸的不可置信。 舒暖看着她,眼神冷厉:“快去。” 看小姐的神色不是在开玩笑,喜儿不敢再耽搁,只能咬牙应声:“是,奴婢这就去。” 说罢,喜儿提着裙摆,匆匆跑出房间。 舒暖坐在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掌缓缓抚上那沉重的纯金凤冠,眼底神色暗淡又透着决绝。 深夜,东苑的门被人轻声推开。 一身笔挺军装的权拓迈步走进屋内,今夜是他大婚,前院宾客如云,他自然无法避免地被灌了些酒。 此刻他面色有些微红,带着淡淡的酒气。 但那双漆黑的眸子却异常明亮。 他的目光径直看向床榻那边。 身着繁复大红苏绣喜服、头上盖着红盖头的女人,正静静地坐在床沿,红色幔帐低垂,龙凤喜烛的火光在屋内摇曳,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曼妙柔和。 权拓神色深邃,放轻了脚步往前走去。 他拿起桌上早已备好的玉如意喜秤,走到她面前,手指微微有些收紧,随后缓缓挑开那方红盖头。 盖头滑落。 舒暖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映入了他的眼帘。 第491章 抛开一切和我在一起,好吗? 她头上戴着纯金凤冠,珠翠环绕,眉心点着一抹红梅,眼波流转间,她抬起眸子,与他四目相对。 她微微一笑。 笑容如春风化雨,深深刻进了他的心里。 男人呼吸微滞,竟是不由得看愣了。 这是两人的第二次大婚,可真要算起来,却是他们首次入洞房,第一次大婚时,她还是商舍予,满心仇恨,而他因为疯病和防备,让她独守空房,自己则躲在军区整夜未归。 这一次,算是真真正正地补上了。 见权拓像个傻小子一样愣着没动,舒暖歪了歪头,头上的金步摇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阿拓?” 权拓回过神来。 舒暖抿唇轻笑,提醒说:“该喝交杯酒了。” 权拓连连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地说:“哦...哦,好。” 随后,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督军,竟动作有些慌张地转身去桌边倒酒。 舒暖坐在床沿,目光追随着他宽阔的背影,看着他拿起酒壶,将里面的酒液分别倒入两个精致的酒杯中。 眼底闪过悲伤。 师弟给她的那封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如晴天霹雳—— 南靖城战事告急,倭寇大举进攻,权拓已收到军方最高密令,今夜过后,便会带兵前往南靖支援。 这一去,山高水长,战火无情,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甚至,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那壶酒中,被她提前放了极猛的合欢药。 她不留权拓。 保家卫国是他的使命,他是北境王,是百姓的脊梁,她绝不能用儿女情长绊住他的脚步。 但,为他孕育一个孩子,是她必须要做,也极度渴望去做的事。 若他真有不测,她要为他留下血脉。 权拓端着两杯酒走回来,在她身侧坐下。床榻微微下陷,他将其中一杯酒递给她。 舒暖扬起完美的微笑,伸手接过酒杯。 两人手臂相交,衣袖缠绕。 权拓深深地看着她,舒暖也望着他,同时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 喝完交杯酒,权拓将两个空酒杯放在一旁的矮榻上,他转过身,仔细地看着舒暖的眼睛,目光中满是化不开的深情:“暖暖。” 舒暖应了一声。 “今日,我真真正正的娶你了,你开心吗?” 他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舒暖重重点头,眼眶微热,说:“开心。” 权拓勾起唇角,露出一个释然又满足的笑容,说:“那就好。” 随后,他拉着她的手,牵着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站在她身后,取下她头上那顶繁重压人的纯金凤冠,放在桌上,又细心地替她摘去耳环。 放下她高高盘起的发髻,如瀑的青丝倾泻而下。 权拓拿起桌上的半月木梳,从她的发顶,将她的长发一梳到底。 舒暖静静地看着黄铜镜中的倒影,看着男人专注而温柔的神情,她在心里跟着他梳头的动作,默默地念着: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她抬眸,看着镜中站在身后的权拓。 他眉头紧皱,双眼紧闭,神色有些难受地用力甩了甩脑袋,呼吸也变得粗重。 合欢药的药效发作了。 因为她也喝了那酒,此时她自己的体内也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全身都开始发烫,指尖微微发抖。 她缓缓起身,面对着他,伸手抚上他滚烫的脸颊,轻声问:“阿拓,你怎么了?” 权拓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心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喘息着说:“可能是刚才前院喝多了酒...有点热。” 她看着男人泛红的眼角。 “那我们把衣裳脱掉好不好?” 权拓“嗯”了声,嗓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舒暖靠近他,手指灵巧地将他军装的纽扣一颗颗解开,指尖有意无意地在他坚硬的胸膛上蹭着。 这轻微的触碰,对此刻的权拓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 男人被她撩拨得愈发燥热,理智在药物和酒精的双重作用下摇摇欲坠。 就在舒暖脱下他的军装外套,又要继续去脱他里面的白衬衫时,他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舒暖一愣。 他眼底已经是一片猩红的潮湿,控制不住地低下头吻上她的唇。 舒暖自己也难受得紧,药效让她浑身发软。 她顺势抱住他精壮的腰身,仰起头,任由他狂热地索取。 权拓大臂一挥,直接拂开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和首饰盒,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他捞起她的腰身,一把将她抱起,放坐在了桌案上。 体内的燥热叫嚣着,让他想要的更多。 他拼命汲取着她口中的香甜,唇齿交缠,随后又埋首下去,亲吻她修长的脖颈,留下一个个滚烫的红印。 他粗喘着,伸手去解她喜服上的盘扣。 舒暖也配合着,伸手去解他衬衫的扣子。 几下就将他的衬衫往下一拽,露出了男人大片结实饱满的胸膛,上面还有几道旧日的伤疤。 然而,就在两人意乱情迷之际,权拓却忽然动作一顿。 他像是突然清醒了一瞬,松开她迅速往后退了一步。 舒暖衣衫半褪,呆滞地看着他。 男人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汗水,似是意识到了自己身体的反应不对劲,便下意识扭头看向床头那两个空了的酒杯。 “暖暖,你...” 舒暖上前一步,捧住了他的脸颊。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清冷沉静的眸子里,此刻满是翻涌的情欲、深深的爱恋,还有那怎么也藏不住的悲伤。 “阿拓,今晚我们什么都不顾了,好吗?暂且忘了你的使命,抛开一切和我在一起,好吗?” 男人僵住,愣在原地。 他看着她眼底的泪光,声音发颤:“暖暖,你、你都知道了吗?” 他今夜过后就要启程前往南靖。 这一战凶险万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甚至可能马革裹尸。 舒暖没有说话,只是踮起脚尖,再次吻上了他的唇。 权拓双手握住她的肩膀,想要像之前许多次那样将她推开,因为他太清楚自己这一走生死难料,今晚若真的要了她,如果他死了,她以后带着他的烙印,改嫁都难了。 他不能这么自私。 第492章 荆川荆川 可舒暖却死死搂住他的脖子,一下下地亲在他的脸上、下巴上。 他根本不舍得推开,也不想推开。 舒暖一路吻下去,亲到了他滚烫的喉结处,唇瓣贴着他的肌肤:“阿拓...我爱你,此生唯爱你一人,无论是生是死,我都是你的。” 权拓缓缓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到床边,放倒在柔软的床榻上。 红色的幔帐被他一把扯下,遮住了满室的春光。 屋内的龙凤喜烛摇摇晃晃,蜡泪滴答,亮了整整一夜。 ... 五年后。 北境城,权公馆。 夏日的阳光透过花园里繁茂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 一个穿着精致洋装马甲的小男孩儿,正乖巧地端坐在花园长廊下的书案前,他看起来不过四岁左右的年纪,却生得剑眉星目,小小年纪便透着一股子冷峻沉稳的气质。 肉乎乎的小手指,指着面前一本厚厚的医书封面上“商舍予”三个字,疑惑地转头看向身边的人:“娘,您不是说这本医书是您撰写的吗?为什么封面是商舍予三个字呢?” 小男孩声音清脆,却一本正经。 坐在他身侧的舒暖,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头发温婉地盘成发髻,用一根腊梅木簪固定着。 五年过去,岁月的沉淀让她退去了当年的凌厉,变得更加沉静温婉。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微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因为娘以前叫商舍予,后面改名叫舒暖了呀。”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着脑袋,小眉头还微微皱着。 正在这时,花园那头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呵呵呵...荆川!” 一个三岁左右、穿着粉色公主裙的小女孩儿,手里举着一个五颜六色的风车,迈着小短腿往这边跑来。 她一边跑,嘴里一边咿咿呀呀地喊着。 “荆川荆川!快来陪我玩儿呀!” 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妇人,满脸焦急地追着喊:“玥琋慢点儿,小心摔了!” 听到这声音,权荆川无奈地转头看向舒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像个小大人似的抱怨道:“娘,小玥玥总是喊我的名字,我都纠正她很多次了,该叫我堂叔,她就是不乖。” 舒暖闻言,忍不住掩唇笑了起来。 儿子这脾性,到底是怎么做到跟他爹一模一样的? 都是这么死板、较真,认死理。 说话间,小玥琋已经扑哧扑哧地跑到了跟前。 她一把拉住权荆川的手,摇晃着撒娇说:“荆川,你陪我玩嘛。” 权荆川板起那张稚嫩的小脸,严肃地纠正她:“你该叫我堂叔,不能叫荆川,没规矩。” 玥琋哪里管什么规矩? 干脆耍赖,扭着身子撒娇。 “你陪我玩嘛~陪我玩嘛!” 权荆川看着她这副样子,彻底没了脾气,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他转头看向舒暖,请示道:“娘,我可以和小玥玥去玩会儿吗?” 舒暖笑着点头,说:“好,去吧,要照顾好小玥玥哦,不能跑远了。” 权荆川认真点头:“好。” 随后,他才牵起玥琋软乎乎的小手,往草坪那边走去。 路过刚刚追过来的妇人时,权荆川还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拱手作礼,喊了一声:“嫂嫂。” 江月言被他这小大人的模样逗得直乐,笑着应了一声:“你们俩小心点哈,别摔着。” 权荆川应下后,带着小玥琋去玩了。 江月言走到舒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的薄汗,笑着说:“这两孩子真是,一个太皮,一个太闷。” 舒暖提起茶壶,给她倒了杯清热的花茶递过去。 “怎么有空过来了?平日里你和望归整日都在商会里忙,白天在府中可是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江月言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亮晶晶地笑:“因为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小婶婶啊。” 说着,她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密密麻麻的货单,递给舒暖。 “您的师弟在江南那边培育出了不少北境这苦寒之地买不到的珍稀药材,这批药材前两日已经运送到咱们商会的仓库了,过不了多久便能照着您给的药方,研制出极好的药,不仅药效好,成本也低,以后咱们北境的百姓们就算生了病,也不用因为没钱抓药而硬抗了,这不算天大的好事吗?” 闻言,舒暖眉梢微挑,接过单子仔细看了看。 自从三年前,师弟顾景然离开北境去了江南,便在那边开了一家医馆。 凭借着医善学府的底子,如今规模已经做得很大了。 他也一直和权门商会保持着药材生意往来,将江南的好药源源不断地运往北境。 看到单子上那些药材的名字,舒暖欣慰地点了点头:“确实是好事,景然在那边,总算是熬出头了。” 这边,权公馆大门口。 权荆川和小玥琋正并排坐在大门口高高的石阶上。 两个小家伙手里各自拿着一个警卫叔叔刚给买的糖人,津津有味地舔着。 叔侄二人吃得满嘴都是亮晶晶的糖渍。 权荆川转头,看着吃得像只小花猫的玥琋:“甜吗?” 小玥琋用力点头,眼睛都笑弯了。 “甜!甜得很!” 权荆川眼睛一转,趁机诱导说:“那你叫我一声堂叔,以后堂叔天天给你买糖人吃。” 小玥琋听后,吧唧了一下嘴,皱起秀气的小眉头,转头看了眼权荆川。 她奶声奶气,却逻辑清晰地说:“可这个糖人又不是你买的,是警卫叔叔买的呀,我为什么要叫你堂叔?” 见没能忽悠到小玥琋,权荆川的小脸顿时黑了黑。 就在这时—— 一辆沾满泥土和硝烟痕迹的迷彩军用越野车缓缓驶来,最终“呲”地一声,停在了权公馆的大门口。 权荆川好奇地停下动作,睁大眼睛看着那辆车。 车门打开,一双沾满灰尘的军靴率先落地。 紧接着,高大挺拔的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身着一身有些褪色的军装,身形如山般伟岸,只是面容比五年前沧桑了许多,下巴上带着青色的胡茬,但那深邃的眉眼,依旧冷硬俊朗得让人不敢直视。 权荆川微微睁大眼,小脑袋里充满疑惑。 这是谁啊? 第493章 终章 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门口站岗的警卫们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全都愣住了。 下一秒,所有人整齐划一地立正敬礼,大喊:“督军!” 权拓拎着手里的军帽,抬头看了一眼这座阔别五年的府邸。 他走上台阶,目光落在了坐在台阶上的那一男一女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身上,脚步微顿,看着那个眉眼间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小男孩,心头微微一动。 这是望归和月言的孩子? 都长这么大了? 没有多想,他大步迈上台阶,走进了公馆大门。 花园中。 江月言看了看怀表,起身对舒暖福了福身:“好消息带到了,商会那边还有一堆账目没对完,侄媳就先回去了。” 舒暖点头微笑。 “好,你去忙吧。” 她目送江月言离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园尽头的月亮门后,才收回目光,准备去收拾桌上的医书。 突然,一声清脆的童音在院子里响起。 “娘!” 舒暖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那圆形的月亮门下,不知何时,立着一道颀长伟岸的身形。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男人一只手牵着权荆川,另一只手牵着小玥琋,正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满院的繁花,落在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舒暖手里的医书“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她缓缓站起身,连呼吸都忘了。 权拓松开两个孩子的手,一步步朝着她走来。 五年不见,她面容依旧如初见般美丽,只是神色间多了岁月洗礼后的沉静温婉。 她头上戴着腊梅木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阵微风吹拂而来,将她身上那令他魂牵梦绕了五年之久的腊梅花香,送到了他的鼻尖。 权拓走到她面前停下,看着她通红的眼眶。 “我回来了,暖暖。” 直到真真切切地听见了他的声音,舒暖才回过神来。 这不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做过的幻象。 他是真的,真的活着回来了。 眼泪瞬间决堤而下。 她不管不顾地扑进权拓的怀中,紧紧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上,低声抽泣起来。 权拓抱住她,将脸埋首于她的脖颈间,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花香。 两人相拥了许久,才平复了情绪。 他们并肩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看着不远处草坪上,又开始追着玩的权荆川和小玥琋。 权拓握着舒暖的手,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我不在的这五年,府中一切都还好吗?” 舒暖靠在他的肩膀上,点头。 “都好。” “婆母身体依旧康健,二叔舍去商会的事务后,现在闲得很,时不时地带着荆川去城中的戏园子看戏,望归和月言将商会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意比以前更大了,淮安沉稳了不少,现在带着商队去往各处奔波历练,知鹤长大了,在城中开了一家珠宝店,自己做老板,生意好得很。” 权拓静静地听她说着这五年他错过的点点滴滴。 虽然平淡,却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 微风拂过,吹起舒暖耳边的碎发。 他看着她:“那你呢,也好吗?” 舒暖一顿。 她侧头,对上男人那饱含深情的眼睛,笑着点头:“我很好,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很想你...但每次看到荆川,就觉得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听到这句话,权拓眸底闪过错愕。 随即转头,看着院子里那个不苟言笑、正板着脸教训小玥琋的权荆川。 五年前他离开去了南靖后,面对的就是不休不止的战火和极度恶劣的环境,通讯完全中断,根本没有机会传一封家书回来,他自然也不知道,家中是否给他寄了书信。 他还以为,那是望归的孩子。 原来... 在他走后的五年里,他的暖暖,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 还将他们的儿子,养得这般健康。 这般像他。 万千话语道不尽。 他握住她的双手,拉到唇边吻了吻,声音哽咽:“暖暖,辛苦了。” 舒暖笑着摇头,回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看着他沧桑的眉眼,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轻声问:“南靖城那边的战事结束了吗?倭寇退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权拓抿紧了唇,看着她,神色悲怆。 见此,舒暖指尖微颤。 三日后。 一个清晨,原本平静的北境城上空,突然拉响防空警报。 警报声撕裂天空,市政厅门口大喇叭循环播放—— 南靖城彻底沦陷。 以佐藤凛为首的倭寇敌军,在踏平南靖后,正集结重兵往北境城发起全面进攻。 战火,终究还是烧到了这片土地。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