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父》 01 珐穆 烈日炙烤着大地,哪怕是茂密的萨玫苏木都掩盖不住热浪。 正是一天之中最炎热的时候。 珐穆把自己的身体藏在浑浊沼泽里,静静观察着岸边的猎物。 这样炎热的天气已经持续了好几天,在这样的气候下,动物们明知道沼泽地危险也会选择冒险,它们必须饮水,这片沼泽是附近唯一的水源,而珐穆是这片沼泽唯一的主人。 曾经的沼泽地并非没有其他掠食者,但那些掠食者随着珐穆体型的增长,要么识趣地离开这儿,要么成为珐穆成长的养分。 粗壮有力的身躯盘踞在泥浆里,这头怪物有效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只有半颗头颅探出水面,漆黑的鳞片又与泥浆的色彩几乎融为一体,他是那样的庞大,但他所在的地方连半点涟漪都没有荡开。 苍蝇会贴着水面嗡嗡摆翅,这些家伙会发现水面上的古怪脑袋,大概是把他当做了一块枯木,苍蝇蚊虫会偶尔停在珐穆的吻尖,这些虫子带着尸体腐烂的臭味,还混合着动物的粪便味。珐穆厌恶这些虫子,如果是平常他会毫不犹豫的潜入水底,但现在不行,现在他饥肠辘辘,无比渴望岸边的大型猎物送上门来。 至于来的是什么,这对珐穆一点都不重要,对他来说任何东西都可以吃。 完全没有什么曾经身为恐怖直立猿的矜持。 他现在是一头提丰,萨玫雨林中的顶级掠食者,一种体型超乎想象的蛇类,按照珐穆的估测,现在他的体型已经超越了现代森蚺体型的极限水准,接近古新世的泰坦蚺。但严格意义上来说,在这处沼泽称王称霸的珐穆还是一只提丰幼体。 这不由得令他去想象提丰究竟是一种多么巨大的蛇类。 他离人很远了,但也不是纯粹的野兽,保持着人类的理性与智慧,在珐穆狩猎的时候,他会安静地浸泡在泥浆里,这时脑海中会主动去回忆人类时期的事情,比如第一次吃糖果,第一次旅行,这些有助于刺激珐穆的记忆,让那些被沼泽和雨林蒙蔽的记忆重新变得鲜活。 珐穆喜欢思索这些,以免真的忘了。 就这样安静的等待。 等到太阳一点一点西斜,整个云层变成了火红色,云海在远方熊熊燃烧,岸边萨玫苏木的阴影蔓延到了沼泽边,就像猛兽张开了利齿,要撕咬大地。 温度渐渐落下去,珐穆依旧一动不动,他保持着蛰伏的状态,视野逐渐暗淡,但他开始捕捉动物的体温,随着夜晚的到来,气温降低,那些动物的体温会在珐穆眼里化作一朵朵艳丽的花。 血液流动的热量是他饥饿的源泉。 珐穆等待着,等待着。 他已经等了好几天,不缺这点时间。 直到一朵无比艳丽巨大的花开放在自己眼前。 珐穆眼前一亮,如果提丰的眼睛可以发光的话,珐穆想自己的眼睛一定会一闪一闪的。 那是一头长吻貘。 堪称极品的猎物。 憨态可掬的肥胖体型,灰色的皮毛粗糙厚重,整个身体像黏在一起的铠甲,这样的身体结构可以帮助长吻貘有效避开雨林中的掠食者,凭着超然的防御能力,长吻貘也算是萨玫雨林中的大家族,拖着一身肥美脂肪,长吻貘大摇大摆地靠近水边,将长鼻探入沼泽取水,水波在沼泽里荡漾开。 珐穆沉入水底,缓缓靠近。 黑流隐在浆泥之下,夜幕之中只有虫鸣声。 这头长吻貘的栖息地大概不在这片沼泽附近,不然它不会喝水喝的这样惬意,而忘记了这片沼泽的统治者有多么危险。在它有限的颅腔里,这片水域仅仅意味着干渴的终结。 它吮吸着,贪婪地吞咽着带着腥味的浊水,肥硕的身躯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起伏,那粗糙的灰色皮毛下,泵动的血液在珐穆的视线里燃成一团刺眼的炽红。 多么美丽。 这是饱含脂肪与能量的火种。 就像烘焙师手下鲜鲜出炉的小蛋糕。 “感谢雨林的馈赠。”珐穆想着。 这只长吻貘这样喝水,和送到自己嘴边没有多少区别。 苦等终有好运。 水底的泥沙被轻微搅动,重如铁铸的蛇躯没有带起半点气泡,肌肉在鳞片下规律地压缩起伏,化作一根绞盘上的钢缆。 十米,五米,三米…… 长吻貘那粗短的四肢踩踏出的泥浆已经近在咫尺。 珐穆露出了狞笑。 嘿,胖小子。 他甚至在心里打了个招呼。 骤然间,水面炸裂。 轰然的水浪重重拍击在长吻貘的脸上,死寂的沼泽在这刹那间交织出血腥的序曲。 黑色的鳞甲裹挟着百斤重的泥浪破水而出,长吻貘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恐的悲鸣,珐穆那长满倒钩利齿的巨嘴便扼住了它的咽喉,猛地发力,珐穆凭着自己的重量让这长吻貘瞬间失去了平衡。 随后,粗壮的黑色躯体如狂澜般倒卷而上,将这头长吻貘箍入怀中。 “咔!咔!咔!” 珐穆聆听着自己怀抱中的美妙曲调。 骨骼碎裂的声音将这首曲子推向高潮。 他的身躯如锁死的齿轮。 这是雨林死神的吻。 这是最热烈的拥抱。 长吻貘会试图挣扎的呼吸,任何被绞杀的动物都会这样挣扎,但珐穆会更大力的去挤压,挣扎的行为会加速猎物的死亡,提丰的肌肉一点一点将长吻貘胸腔里的气体挤压出去,肋骨在重压下塌陷,内脏破裂,从头到尾,让长吻貘纵横雨林的皮毛铠甲都毫无作用。 强而有力的心跳停止,那朵在珐穆视野里盛开的炽热之花随之凋零。 野蛮的大地从不宽恕弱者,这里的土地由血腥的暴力来划分疆域。 珐穆很早就领会了这个道理,哪怕他还只是一只提丰幼体。 肌肉蠕动,珐穆的下颚不断推送,将这头长吻貘送进自己的肚子里,热量从胃部散开,涌向全身,舒适得连鳞片都微微颤动。 进食后黑提丰变得愈发沉重,隆起的腹部彰显着这场狩猎的胜利。 黑提丰高昂起头颅。 发出一种低沉的震动声。 这是提丰的吼叫,仅仅借助空气就能传播得很远。 他扫视沼泽外的密林,发现偶有鲜活的火焰跳动着,那是其他动物,它们早就渴了,但等到珐穆进食之后才蠢蠢欲动。 珐穆懒得去理会。 黑色身躯低伏下去,月光下鳞片宛若铁铸,珐穆在泥泞间蜿蜒着,他扭头回到了沼泽深处。 沼泽的波纹渐渐平息,将血腥与挣扎悉数掩埋。 这头流淌着人类记忆的怪物好像比任何东西都适应蛮荒雨林的法则。 是一位如此年轻但娴熟的猎手。 02 权杖 珐穆慢吞吞游回了自己的巢穴。 粗壮的躯体在丛生的苦草与狐尾藻间无声地挤开一条通路,惊起几只在泥沙中掘洞的甲蟹。 这里是珐穆的庇护所。 充斥水草,泥沙,还有一些碎石。 两块在因年代而塌陷的巨型角闪岩相互抵靠,在晦暗的湖底豁开一道缝隙,裂隙后方在水底构成了一个洞口,又在岩壁内部留出了一个足够珐穆盘踞的空间。 哪怕是以人类的眼光挑剔看待,这里也是一处绝佳的藏身地点,幼年期的珐穆便藏身在这里,一点一点将这片沼泽占为己有。 珐穆游了进去,岩壁通道先是向下,往下游大概十几米之后转向,朝着上方游去,最后抵达一处宽敞的石笋大厅,这里是由地质变动形成,然后慢慢被雨水侵蚀形成的小型溶洞。 内部空间大多是由黄色泥沙铺成的土地,巢穴内的水面与沼泽的水面平齐,并不完全封闭,有气孔与外界相连。珐穆按照自己游动距离的估算,这处石笋大厅位于沼泽中心小岛的内部,上升的距离要大于下沉的距离。 鳞片摩擦着泥沙,珐穆盘好了身体,正要享受饱腹后的睡眠,可鳞片下的皮肉瘙痒难耐。 不用想,是那该死的寄生虫。 珐穆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绕着一块钟乳石,靠着石块摩擦鳞片止痒。 蛇的体内哪能没有这种寄生虫呢,大多是一种十分常见的蛇类寄生虫,珐穆知道这些令他厌恶的小东西们正试图在鳞片缝隙间寻找角质层最薄弱的地方,然后钻进去肆意吞食他的血肉。 寄生虫对野生大蟒而言习以为常的生态,但对珐穆而言简直是痛苦不堪。 好在瘙痒来的快去的也快,靠着钟乳石摩擦了一阵,珐穆舒缓了许多,重新盘踞起来,现在微微隆起的腹部已经平坦了,一头半吨重的长吻貘在提丰的胃酸下已经消化了部分。 这正是提丰凌驾于鳞形目之上的代谢奇迹。 普通的网纹蟒或森蚺在摄入如此大体量的脂肪与骨骼后,其内脏器官会代偿性地肥大,进入长达数周,甚至数月的低能耗蛰伏期,依靠极慢的酶解速度维持生存。 但提丰不同。 提丰的胃就像一口沸腾的强酸熔炉,哪怕是含有高浓度二氧化硅的燧石或石英,在提丰的胃里也会被消解得只剩残渣,当然吃石头没什么营养就是了,珐穆试过,倒是从植物上可以获得微弱养分,真饿极了可以啃草皮。 这种消化能力简直就是怪物。 那么,这种足以溶解无机物的消化能力带来了什么呢? 是饥饿,是生存所需的海量食物。 从珐穆游走于这片沼泽起,他就在为食物发愁。 开始的小鱼,到一些小型啮齿类,一个月后蜕变为沼泽里大鱼,陆地上的有蹄类幼崽,等到半年的时候,珐穆已经开始称霸沼泽,曾经生活在这片沼泽的领主动物,那些巨型齿鱼被珐穆挨个点名,成了餐点。陆地上的动物不再局限幼崽,只要能拖进沼泽,总有办法吃掉。 饥饿让珐穆不停地狩猎,他的领地在狩猎中逐步扩张,从沼泽的一角扩大到这整片沼泽地,水中乃至陆地上的生物们无不畏惧他。 按照常理,一种生物的幼年时期再怎么短暂也不该仅仅一年做到这个程度,哪怕珐穆是一只提丰。 提丰就该长这么快么? 珐穆对提丰这个种族所知甚少,这种大蛇还藏着许多秘密。 也许等到领地扩张到一定程度,珐穆会遇见另一头提丰,那时候很多疑惑便能通过对照获得答案。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有另一件事。 人类留下的东西。 ……………… 黑色大蛇盘踞起来,那双泛着苍白色的眼睛失去焦距,他陷入了深层的休眠。 随着意识沉入黑暗,光点在黑暗里亮起,边缘宛若树枝般分叉,最后形成一株巨树,树干是螺旋状的盘旋体。 螺旋的树状图。 生命权杖系统的图标,前人类文明的至高产物。 在权杖系统诞生前,人类曾经相信自己已经征服了世界。 他们破解了绝大多数遗传密码,制造出能够自我修复的生物材料,利用人工细胞工厂生产器官,让曾经无法治愈的疾病成为历史名词,他们让植物拥有更高效的光合作用,让微生物成为制造能源与材料的工具,重力控制与高密材料的突破,让城市级的巨型空间站如星辰般伫立于近地轨道,甚至连跨越太阳系的星系级远航,也已不再是海市蜃楼。 那时的人类相信。 地球已经太小,星海才是未来。 直到南极冰层深处传来异常信号。 南极洲「赫利俄斯」地质研究站,在钻探超过五千米的冰层后,检测到一种未知高能粒子流,起初,研究人员认为那只是地球内部释放出的普通地热异常,直到三个月后,全球多个地质站同时检测到相同现象。 地球正在释放一种全新的能量。 它来自地层深处,人类将这种力量命名为“地脉能量”。 最初的实验没有危险,但等到第二批实验体入场的时候,第一批接触样本的实验动物集体出现异常,细胞增殖速度失控,基因表达出现大量未知变化,部分生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适应能力。 而另一部分……直接崩溃。 基因完全崩溃的个体中包括了人类。 很快,人们意识到地球正在改变,人类是这个星球上最不适应变化的物种。 预测模型显示,二十年地脉能量将覆盖全球生态圈。 届时,人类将无法继续在地球上生存。 为了延续,为了生存。 权杖系统应运而生。 就珐穆所知,权杖系统有九柄,这些权杖覆盖了人类文明所需的所有领域。 不过他清楚功能的只有两柄。 一为「大气权杖」,全天候监控并干预全球气象,甚至通过在大气平流层人工建造粒子屏障,强行延缓地脉能量的扩散速率,珐穆知道它的原因是天气预报有时会播报哪些气候影响来自大气权杖系统。 二为「生命权杖」,它保存基因库,验算人类改造的适应性,将自然界需要漫长几千万年才能完成的抗辐射与高能适应性演化,压缩至人类单体寿命的短暂岁月之中,珐穆曾经是这所研究机关负责人的学生,他清楚生命权杖运算起来的数据有多么不可思议。 那完全不像人类能掌握的东西。 这些超级计算机被形容为神的力量,人类在生死存亡的时候实现了神话中神明才会涉及的领域。 凭空创造生物,改写基因序列,控制演化,全球性监控气象并改变气象,所以,它们被叫做“权杖系统”,意为“神的权杖”。 这些超级计算机日夜不停的运转,只为了一件事,就是如何让人类适应新的地球,如何让文明得以保留。 最终的结果如何,看看这野蛮雨林便知道了。 珐穆盯着这棵树,从他在这片蛮荒雨林睁眼起,这个树状图就伴随着他。 螺旋的图案下是繁杂根须。 根须表层浮动着金色光点,像金色细浪拍打在黑色顽石上。 一开始根本没有这些光点,珐穆狩猎到第一头猎物,于是第一缕光点便诞生在根须上,然后珐穆越来越大,统治了整片沼泽,鱼类,啮齿类,哺乳类,有蹄类,该吃过的全部填进肚子,包括一些他完全不会列进食谱的甲壳类。 整片沼泽的生命都被他吞入腹中,成为这棵树的一部分。 金色光点撞击着黑暗。 现在不过十分之一。 那只长吻貘的营养很丰富,光点肉眼可见地长了一点,珐穆很欣慰。 树与他在一同成长,若他是人类的延续,树便是文明的证明。 03 暴食 七个昼夜的轮回在古老的萨玫雨林里悄然划过。 没有月光的夜晚,整片雨林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厚重的树冠彼此交叠,将夜幕切割成破碎的黑色。 水面之下,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游过,庞大的身躯没有掀起多少波澜,只有那些漂浮的水草在它经过后轻轻摆动, 珐穆驱走了沼泽深处的冷寂。 他醒了。 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长吻貘带来的热量耗尽,珐穆需要开始他新一轮的狩猎计划。 那株寄生在脑海中的螺旋生命树仿佛是一个活物,需要珐穆用同规格的热量去供养,甚至索求得更多,珐穆的一份猎物很快就会消化,然后化作根须上的光点,而那些光点又推动着某种未知的进程继续运转。 珐穆不知道它最终会成长为什么。 但他知道,它需要更多。 沼泽边缘,萨玫苏木梢头上传来了微弱的叶片沙沙声。 一只白面猴倒挂在那里。 它的身体比普通灵长类更加纤细,四肢修长,尾巴紧紧缠绕着树枝,将整个身体悬挂在黑暗之中。那双覆盖着特殊反光膜的眼睛,在夜色里泛着幽光,使它能够捕捉到普通动物无法察觉的细节。 它正在观察水下。 观察那道属于珐穆的黑色阴影。 白面猴早就发现了他。 但它没有发出警报。 反倒是有更多的白面猴从叶幕后探出头来,沿着岸边的树冠呈扇形散开。它们那双浑圆的眼睛,一边留意水底的巨影,一边贪婪地向着远方的陆地张望。 这是这片死亡水域特有的情报网络。 雨林里那些自以为聪慧的动物,在水边饮水时,总习惯仰头去窥探树梢上猴群的动静。 在它们的生存经验里,那些站在高处的灵长类是天然的警报器,若树梢安宁,便意味着危险尚远,它们便可以放心的饮水。然而,它们那贫瘠的颅腔永远无法理解“人心险恶”这个词。 盘踞在沼泽附近的猴群早已向这位沼泽的主人献出了灵魂。 那是一头恶魔。 树梢上站着的当然也不是哨兵,它们是恶魔的帮凶。 这些帮凶们不会对饮水的动物发出警报。 它们保持着沉默,任由那些盲目的饮水者一步步踏入珐穆的领地。 作为回报,黑提丰在肆虐过后会刻意遗留部分猎物,而猴群会在巨蛇离开后从树上跃下,围绕着尸体发出欢快的叫声,分享这场由死亡带来的盛宴。某些时候,大型掠食者闯入这里狩猎白面猴,珐穆会一同将那些大型掠食者纳入食谱,填入腹中。 若将这头黑提丰比作肆虐大地的君王,这群白面猴便是他最忠诚的斥候。 雨林里没有什么比保护与食物更能换来忠诚。 可往往沉默的斥候们在今夜沸腾了。 来自沼泽领地之外的杀意,刺破密林的重重迷雾。 苏木林的冠层深处陡然惊起成片栖息的夜鸟,树梢上的白面猴们将下颚张开,不断地发出吠叫。 这种叫声短促尖锐,是猴群的警报声。 珐穆立刻意识到外来者的方位。 “轰!” 水流在鳞片上炸开,这头庞然大物在水下调转方向,强大的力量推动着身体前进,水面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白色浪花。 那些依附在鳞片上的水草纷纷脱落,泥沙在身后形成一道浑浊的轨迹。 珐穆前方的红外视野里,一团跳动的炽热光斑正跌跌撞撞地来到沼泽边。 那是一头夜魇豹的亚成年个体,这种大型猫科动物很罕见,它们的栖息地一般在山地密林,拥有敏锐的感官,强大的爆发力,以及近乎幽灵般的行动方式,极难猎杀。 为了供养生命权杖,珐穆会试图狩猎他能见到的任何东西,包括这种大型猫科动物,只是前几次遭遇找不到机会,这些机警的大猫蹲下来饮水,整个身体躬成拱形,珐穆只要靠近它们会飞快地弹射出去,远离沼泽。 是真的弹射,那个距离至少有十几米,珐穆只能无奈地回退进沼泽深处。 现在,机会似乎来了。 这头青年夜魇豹的黑色皮毛在空旷地带失去了伪装作用,尚未发育完全的犬齿和略显单薄的肩带都表明了这头青年还未获得在这片雨林独立开辟领地的资格。 它正在逃亡。 它胸腔里那颗心脏在以每分钟两百次的恐怖频率狂跳,泵出的高温血液流过全身,在珐穆眼中燃成了一朵绚烂绝伦的血莲花。 一只亚成年的小家伙,还是被驱逐出家族的流浪儿。 还没等这只年轻的流浪者在流沙中站稳脚跟,林缘的泥土便传来了另一道吼声。 “吼——” 咆哮掀翻了灌木丛栖息的鸟类。 两头成年夜魇豹如流星般到来。 流线型肌理在光鲜亮丽的皮毛下舒缓收放,宽大如斗的豹掌落在泥沙上,没有留下丝毫沉陷的痕迹。 这是演化赋予它们的大杀器,这宽大的豹掌能够支持夜魇豹适应多种复杂的狩猎环境,甚至在极度饥饿时下水猎杀巨型齿鱼,力量更是能拍碎野猪的脑袋。 很明显,这是一对正处于繁衍巅峰期的霸主配偶。 它们一左一右,呈完美的扇形包抄阵型,将那头年轻同族往这条没有退路的沼泽死线里逼赶。 成年捕食者的眼中只有那具充满叛逆与威胁的年轻躯体。 它们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萦绕着恐惧的味道。 步步紧逼。 流浪儿缓缓后退,沼泽水没过它的大腿,它的腿部踩在水里很稳,即便是这样的绝境,它依旧保持着进攻的姿态。 夜里的沼泽漆黑一片,覆盖水草与薄雾,但水波开始呈现出不自然的起伏,这个小家伙全神贯注,它没有发现水流的异常,注意力全部放在面前这夜魇豹夫妻巨大的威胁上。 直到背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就像突然一阵暴雨打在自己的毛发上。 同一时间,树梢上压抑已久的猴群彻底暴动,发出尖啸声。那声浪在密林间回荡,让那对猫科霸主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猴群呐喊。 这是死神降临的警告。 水幕倾泻,狂风扑面。 雨幕里,那沼泽的主人现身了。 04 夜魇 提丰,古老的大蛇,雨林的死神。 每当想起这一物种,阴影总会比痛苦的记忆率先到达。 就如现在。 猴群如他的臣民,为这位沼泽王者的到来礼赞。 黑色的庞然大物占据了夜魇豹夫妻的全部视线,心跳加速,肌肉紧绷,但同时腥臭的风扑面而来,来不及避开,提丰是伏击的怪物,一旦出现就代表猎物没有可以逃亡的余地。 与在沼泽边饮水的情景完全不同。 珐穆肌肉发力,迸出沼泽的瞬间,他的眼睛就锁定了那头成年雄豹。 珐穆一口咬住了它,镰刀般的细密倒勾锯齿刺穿皮肤,嵌入肌肉,牢牢锁住了雄豹的身体。 “咚”的一声,如一柄巨锤,他将雄性夜魇豹砸在地上,同时甩尾,生生将另一侧试图包抄的雌豹抽飞出去。 原本作为猎物的年轻流浪儿仿佛失去了力气,它站在污泥中,呆滞地注视着这头怪物轻而易举地跨过他,然后施展出恐怖绝伦的残暴力量。 在它的视界里,珐穆那长满倒齿的狰狞头颅几乎与一头成年豹子的躯干等大,而那在沙地上蜿蜒盘旋的粗壮身躯,简直就像是一株合抱的萨玫苏木被拦腰截断,横亘在沼泽之上的样子。 雄豹的双眼因剧烈的颅内压凸起,珐穆一口就让它无法动弹了,仅仅是一次啃咬与撞击,便将其胸椎与颈椎的连接处悉数震碎。 这就是站在雨林顶点的生物。 雌豹躺在沙地上痛苦地抽搐着,它想起身,但它做不到。珐穆的长尾抽在它的腹部,不仅击碎了它腹中的胎儿,也打碎了它数根肋骨,骨刺刺穿了肺叶,它只能发出漏气般的嘶鸣。 “吼!” 被钉在泥地上的雄豹凶性毕露,它前掌奋力挥出,拍在珐穆的侧脸上。 这是足以拍碎一头巨貘头骨的含怒一击,但撞上提丰的黑色鳞甲只发出了一串刺耳的锐响,火星在晦暗的夜色中一闪而逝,珐穆苍白色的眼睑下方出现了几道浅白色的角质刮痕。 珐穆微微偏头。 他衔着雄豹的喉咙,将它的身体重重砸入泥浆,随后,珐穆的上半身拔地而起,将三百多公斤的捕食者视作一块破布般在空中疯狂拽动。 离心力与惯性把雄豹体内的一切都搅碎了,这比大蟒的绞杀更可怕。 雄豹的内脏在腔体中移位,连接颅骨的椎骨断成了数截。随着又一次暴力拖拽,大量黏稠黑血从雄豹的口鼻里洒落,顺着珐穆的鳞片缓缓流淌。 它的一颗眼球也在强烈的震荡下脱离了眼眶,骨碌碌地滚落到那头亚成年个体脚边。 珐穆可不管这会对一个青年夜魇豹产生多大的心理冲击,他张开嘴,顺势就将雄性夜魇豹吞了进去。 至于那只瘫倒的雌性夜魇豹,它的下场好得多,珐穆只是绞死了它,然后吞掉了。 成功让这对夜魇豹夫妻在自己的胃里团聚。 他心满意足地点头,猩红的信子在空气中探出,冰冷的纵瞳缓缓转动。 那只流浪儿明明可以立刻逃走,钻进密林头也不回的离开。 狩猎中的珐穆更在意壮年个体,不会在乎这个小家伙,可它偏偏跑到了在距离沼泽不远的平地上,回头看着珐穆。 夜魇豹是具有高度社会化行为的猫科集群。 这里出现了一对正处于繁殖期的统治者,意味着在密林更深处的某个台地上,必然存在着一个由数十头个体组成的庞大聚落。 这个消息让珐穆垂涎欲滴。 提丰,与其说是鳞形目的巨蟒,不如说是披着蛇类外壳的怪兽,它们高度水栖,但来到陆地上依旧是让其他生物望尘莫及的掠食者。 其原因在于一种能力。 控制肌肉的能力。 珐穆统治这片沼泽之后不久,他发现自己可以改变自己的骨骼与肌肉,甚至是某些器官。 这是一种特异演化,让这头体量远超常规绿水蚺的庞然大物,在陆地上也拥有了不输哺乳动物的敏捷与爆发力,大蟒绞杀型的肌肉可以变得富有爆发力,被其他肉食者咬伤时可以收紧肌肉,不仅减少进一步的伤害,还能做到止血的效果。 总之,提丰就像一个力大无穷的坦克,这样的配置在陆地上应付夜魇豹族群当然不是一件难事。 珐穆看着这只亚成年体。 难不成是被吓破了胆? 珐穆倒是期望这只被吓破胆的亚成年豹子能充当一个向导,带领他寻找那个隐藏在密林深处的豹群巢穴,幼儿遭遇危险之后,第一时间想到的自然是生物的本能,返回安全的巢穴。 然而,在对视之后,那只流浪儿还是头也不回地钻进密林离开了。 珐穆没觉得失望,今天的收获已经足够丰盛。 他扭头,黑色躯体在沙地上拉出一道宽敞的拖痕,沉入了那片能够包容一切血腥的沼泽。 静谧的水底,两具夜魇豹的躯体被珐穆消化。 夜魇豹具备的脂肪显然不如长吻貘,可一只夜魇豹带来的能量却远远的超过了长吻貘,两只一起在胃部蠕动消化,更是让珐穆都有了些饱腹感。 腹部的肌肉在蠕动,骨骼正在愈发粗壮,珐穆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吞噬着刚刚转化而来的氨基酸与脂类。 寄生在体内的螺旋树同步发力,似乎因为从未捕食过夜魇豹的缘故,生命权杖也开始了疯狂进食。 从消化速度来看,珐穆很快就意识到两只夜魇豹只能让他获得片刻安宁。 好处是螺旋树下方的根须又被点亮了一部分,两只夜魇豹提供的光点比珐穆一个月的猎物还多。 而似乎是觉得夜魇豹的肉质非常鲜美,能量非常丰富,螺旋树开始从珐穆这里抽取更多营养,一下子,珐穆的胃部仿佛空了一样,这一趟收获颇丰的狩猎在游回巢穴的时间里耗空。 但不光是生命权杖需要食物,珐穆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渴望钙,他的肌肉在呼唤蛋白质,他在长身体,可肚子空空荡荡,明明吃了可和没吃差不多。 真该死啊,人类至高的智慧就教会了你和一头幼年提丰抢食么? 珐穆骂骂咧咧地把自己盘了起来,最后选择了用睡眠去对抗饥饿。 05 纳贡 萨玫雨林,夜幕褪去,炎热躁动的白天到来了。 一只白面猴捡起地上的眼珠子,抱在怀里像个宝贝一样啃食着,在它的周围还有干涸的血迹,那些鲜血渗入泥沙里成了黑红色。 树梢上,猴群吼叫,又是警告。 这只白面猴听到了同伴的警告,它的反应很快,但一道黑色流星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快的像道闪电,那东西一巴掌拍在了它的脑袋上,头骨瞬间被拍碎,白花花脑浆散了一地。 是那只亚成年的夜魇豹,它又回到了这里,但这一次它拖拽着一头鬃毛野猪。 拍碎一只白面猴对它来说仿佛饭后散步。 它嘴里的这只鬃毛野猪的体型相当大,身上布满旧伤,是一头历经百战的壮年个体,可它居然死在了这头亚成年夜魇豹爪下。 流浪儿将鬃毛野猪放在沼泽边,没有去食用,反倒是两三口将那头被拍碎了脑袋的倒霉蛋猴子吃掉了。 进食后,青年夜魇豹舔舐自己毛发上的血,在沙地上趴了下来,任由头顶那些聒噪的猴子们吠叫着。 清晨的阳光洒在水面上,照亮夜魇豹那光鲜亮丽的黑色毛发,以及它头顶巨大的疤痕。 炎日在萨玫雨林的冠层上拉开序幕。 夜晚黏稠的雾气在阳光下无声无息地蒸腾掉了。 那头年轻的流浪儿在泥滩边趴了许久。 随着赤红烈阳平铺过来,沼泽水面上泛起一层光泽,五彩斑斓,且灼热难耐。 它的长尾偶尔在空气中抽打,驱赶着那些在野猪尸体上盘旋的绿蝇。 有少数掠食者藏身在树丛中窥视着这诱人的战利品,这是一顿难得的美餐,但这些掠食者只是隔着沙滩和灌木丛远远地瞥过一眼就潜入树林深处,它们不打算与这头青年夜魇豹起冲突,夜魇豹是顶级掠食者,被誉为雨林的幽灵,它们速度超群,身手矫健,往往以豹群的规模出动,是拥有一定社会性的种族。 这头平白无故出现在沼泽边的青年夜魇豹引起了其他掠食者的警惕,于是避开了。 一旦陷入豹群的包围,它们无法逃脱这些雨林幽灵的爪牙。极端的社会化集群与跨越地形的奔袭能力,是每一个独居捕食者不愿触碰的噩梦。 这只流浪儿正是利用了这点。 它在炽热的日光下高高昂起前胸,浑身尚未丰满的鬃毛夸张炸开,那对暗绿色的眼眸威风凛凛地扫视着周遭躁动的灌木丛。直到最后一股属于竞争者的呼吸彻底从上风口消失,它才如释重负般重新瘫软在带有余温的黄沙上。 它是一只极为机警的青年,天生懂得如何在夹缝中利用超级掠食者的威严。 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流浪儿的逃亡终点就在这里,这里栖息着一只饥饿的提丰。 但它突然跳了起来。 前方的水面正在不断冒出气泡,同时拍向岸边的水浪加深了,一浪高过一浪的浑浊水线向着岸边拍击,浆水没过了那具野猪尸体的前蹄。 流浪儿绷紧身体,缓缓后退,并微微低头,摆出臣服的姿态。 它知道自己等到了。 ………… 这一觉珐穆意外地睡得很沉。 可能是权杖系统听到了珐穆的诉求,在睡眠时期反哺了部分能量,帮助他缓和了饥饿感。 更加意外的是,珐穆发现自己的身躯又粗壮了些许。 沼泽生活没有时间概念,但从身体的反馈来看,这次深度睡眠持续了至少三天。 三天时间,将两只夜魇豹的营养彻底分解。 黑色鳞片下是钢筋般拧成一股的肌肉,这种感觉好极了,珐穆感觉自己绞死任何东西,靠着这独一档的肌肉,珐穆连忙在巢穴的角落拉了一坨大的,强悍的肌肉就连拉屎都如此顺畅有力。 不过提丰的排泄物往往不多,胃能分解和转化的物质实在过于丰富,吃下一头半吨重的猎物,可能排泄物只有几小坨,这点倒是让珐穆觉得方便,至少他不用隔一小段时间清理堆积起来的粪便。 溶洞里,盘成一团的黑色怪物舒缓身体,他游动着,鳞片与岩壁碰撞,在尖锐的地方划拉出火星子。 他进行着便后拉伸。 感受自己越发紧绷的皮肤,用不了多久他又该蜕皮了。 珐穆把头探入水面,随后带动整个躯体一下子钻入通道。 沼泽中心的岛屿下方,一道黑影从水底掠过,水面上泛起密密麻麻的气泡,这是提丰在水底吼叫,来自共鸣腔的震动会让提丰游过的水面宛若沸腾了一般,若是极怒时,提丰的吼叫甚至能够直接震碎浅滩鱼类的内耳迷路。 珐穆滑出通道,懒散地沿着河床巡游。 刚刚的震动是他打了个哈欠,饥饿感缓和之后,珐穆又恢复了往常懒散的样子,没有进入觅食的状态。 事实上,在野蛮大地的记载中,这一古老蛇形怪物的幼体即使在一年内不摄入任何高蛋白脂肪,也能够依靠极慢的细胞更替维持存活,代价仅仅是生长的停滞。它们虽然饥饿,但饥饿是常态,提丰很擅长忍耐饥饿,反倒是珐穆这种饥饿驱动的暴食者才是另类。 珐穆游动着。 视野里是发绿的沼泽水,空空荡荡,除了一些漂浮在水中的枯枝烂叶外什么都没有。 那些敏锐的巨型齿鱼与水生脊椎动物,早已在珐穆刚才那声哈欠中逃逸得无影无踪了。 珐穆在领地内百无聊赖地扫荡了一圈,仅仅在倒木缝隙间揪出了一只体型肥硕的水豚,权当是清理口腔的牙祭。 水豚脂肪厚重,肉质肥美,珐穆一下吃美了,又想念起那对夜魇豹夫妻。 夜魇豹的肉质比有蹄类动物的肉质更紧凑,比鱼类更富含能量。 如果能将狩猎场推进到那个隐藏在雨林台地深处的夜魇豹群聚地,珐穆会获得长身体的关键食物。 但这种行动敏捷的幽灵捕食者在陆地上极难被伏击。 这片狭窄的黑水沼泽快要无法支撑他的消耗了,领地里生存的猎物在珐穆的觅食速度面前,显得如此的捉襟见肘。 珐穆正思索着,他便嗅到了水中的血腥味。 那只年轻的夜魇豹流浪儿正站在水线边缘。 珐穆远远地就发现了它,这个小家伙称得上显眼,珐穆都快忘了它,与之前见到的狼狈模样不同,今天的它威风凛凛,毛发光亮,像头雄狮巡视自己的领地。它待的地方也很有意思,是珐穆杀死夜魇豹夫妻的地方。 它的身旁躺着一头体温尚存的鬃毛野猪,珐穆捕捉到的血腥味来自这头野猪的伤口。 这只流浪儿完全没有食用野猪的打算,只是安静地待在沼泽边,完全不怕血腥味引来其他掠食者。 什么意思? 珐穆没有见过这种行为,他摆动身躯潜入水底。 下一刻,水面被无声地撕开,一堵黑色铁墙在流浪儿面前拔地而起。 珐穆凝视着这只流浪儿,他发现这个小家伙头上多了一道鲜红的伤疤,青年夜魇豹后退,将鬃毛野猪完全暴露在珐穆的面前,同时,它弯曲身体,低下头,这种姿势很危险,它完全将自己的后勃颈暴露在珐穆面前,如果珐穆要杀了它,不用吹灰之力。 珐穆盘踞着身体,水流拍打鳞片,这头大蛇冷冷地看着流浪儿。 他恐怕低估了夜魇豹的智慧。 这个小家伙做的事情不是赠送猎物那么简单,它在纳贡。 用自己的方式向这头沼泽的死神纳贡。 那它要换取什么? 雨林里,珐穆能想到的只有暴力。 它见识过珐穆的力量,于是想换取珐穆的力量。 动物的行为逻辑很简单,这头鬃毛野猪就是珐穆与它之间的桥梁。 黑提丰伏下身体,下颚脱开,一口将那头数百斤重的鬃毛野猪吞入喉腔,发出阵阵低吼声。 流浪儿确认珐穆吞掉了自己带来的食物,它后退到一定的距离,然后转身。 它朝着萨玫苏木丛林的深处缓缓走去。 泥浆渗入沙子,珐穆爬出沼泽,沿着流浪儿的足迹跟了上去。 06 豹群 流浪儿隔一段时间会回头确认珐穆是否跟了上来。 但它每每回头都会发现珐穆不远不近地跟在它的身后,黑色大蛇如一团阴影,两只眼睛在幽暗的密林里反射着白光,枯叶和泥地上满是大蟒爬行留下的痕迹。 流浪儿前进的速度并不慢,它虽然没有成年,但它是同龄青年中的佼佼者,奔袭速度不亚于成年个体,可这样的它完全没有能甩开身后那头提丰的信心。 这点令它悚然。 如果提丰在陆地上能追赶夜魇豹,那代表着没有任何一只夜魇豹能逃脱提丰的阴影。 难以想象这样体型的蛇类在陆地上的行动会如此矫健。 流浪儿在畏惧,珐穆单纯地观察着这片丛林,这里距离沼泽有一段距离了,一般来说珐穆不会到这里来,这里树木丛生,高大的萨玫苏木几乎遮蔽了全部阳光,到处都是潮湿炎热的雾气。 而且路很不好走。 提丰这样巨大的蛇类会遇到很多障碍物,如倒塌的巨树,横在路上的大石块,以及过于茂密的灌木丛。 好在提丰的力量实在强悍,这种生物在陆地上可以仅靠蛮力抽断古木的树干。 遇到无法通过的地方撞开就好了,珐穆是这么做的。 不过每次珐穆撞开枯木灌木丛之类的东西,前方带路的小家伙都会回头看,双肩跟着一耸,显然是被吓了一跳。 继续往深处爬了一段路,珐穆确信这里存在其他夜魇豹。 眼睛看不到这些幽灵存在过的痕迹,但珐穆的舌头会从空气中带回信息,珐穆捕捉到了大型猫科动物的尿骚味,凭骚味浓度来判断,数量不止一只。 这只被族群驱逐的流浪儿,正带着这头它无法掌控的怪物杀回旧巢。 真是经典的浪子复仇戏码,珐穆想道。 他非常乐意在这个戏码中充当一个刽子手的角色,如果能猎杀一整个夜魇豹的群落,他会迎来一个恐怖的生长期,至于在陆地上遭遇夜魇豹群是否会有危险,这从来不在珐穆的考虑范围内,他想的一直都是那些夜魇豹跑了追不上怎么办。 台地的轮廓在密林前方若隐若现。 珐穆看向前方。 起伏叠起的喀斯特台地上,有四只夜魇豹,全是母豹,台地上是猎物的骸骨,数量并不多,石块上还放着一头面目全非的巨树懒,一圈夜魇豹幼崽往肚皮上拱动。 只是远远地瞥了一眼,珐穆就看出夜魇豹出众的社会性,母豹集团抚养幼崽,雄豹外出狩猎,现在巢穴附近没有雄豹的踪迹。但令珐穆意外的是,台地上还有几只夜魇豹的尸体,它们趴在地上,一开始珐穆还以为是休息的雄豹,可很快就发现这些只是尸体,与流浪儿身上的气息很接近,应该是兄弟姐妹的亲属关系。 前面流浪儿停下了,这里恰好是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腐烂的气息在这里深根。 它愣愣地看着台地上的夜魇豹尸体, 继续前进就会撞进雌豹能察觉的范围,这些雌豹是雨林里骄傲的女王,从成年开始就戏耍着万灵,幽灵般的身姿让它们可以寻找其他大型掠食者磨亮爪牙又全身而退。 流浪儿曾经属于这里,所以它熟悉这里,连时间的选择都是如此正确,这里只有雌豹和幼崽。 珐穆明白它的意思,只有雌豹和幼崽的巢穴对提丰来说很脆弱。 流浪儿回过头,它很清楚这个时间节点的完美性,没有雄豹的巢穴,在这头怪物面前不堪一击。 这只提丰在一年前出现,并且不断扩张自己的领地,流浪儿清楚这头提丰不会放过任何食物。 然而,珐穆没去理会流浪儿的示意,那生满黑色铁鳞的蛇首扭过去,拖着庞大身躯起伏,他贴着泥地,缓缓滑向了距离巢穴不远的一处泥潭。 那是一口由雨水淋滤形成的浑浊水塘,面积不大,但池潭底部沉积着大量黑灰色淤泥,这些淤泥能帮助珐穆藏住自己的身体。 水流与覆泥能够将提丰的气息屏蔽掉,这些古老的大蛇生来就会在水中狩猎。 流浪儿沉默地注视着那头消失在泥潭的黑色怪物,它显然无法理解珐穆的战术,在它看来,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巢穴中有幼崽,母豹很难迅速抛弃幼崽逃离,夜魇豹很少有着与提丰作战的经验,尤其是在陆地上。 陆地是夜魇豹的舒适区,它们总是相信自己能逃离任何敌人的爪牙,这种自信会让母豹们产生误判,认为这头提丰可以围剿,但见识过珐穆有多么可怕的流浪儿知道,这些母豹的决策就是自寻死路。 没有雄性的帮助,这些母豹全都会被提丰杀死,这头提丰是如此饥饿,他不会放弃这样一顿美餐。 但空气中风向的陡然开始转变,让它放弃了所有的不甘。 外出狩猎的雄豹们回来了。 风中充满了血腥与压迫感的味道,流浪儿清楚这些味道对应的主人,也更清楚,若是暴露,那些正处于极度亢奋状态的雄豹会毫不留情地将他撕成碎片。流浪儿伏低身子,绕过泥潭,消散在密林的阴影深处。 水塘的污泥下,泥浆包裹着珐穆的鳞片,腐烂的枝叶漂浮在他的背上,提丰巨大的躯体像一截沉入沼泽深处的枯木。 等待对于珐穆来说是习惯,伏击是刻在血脉里的语言。 他沉在泥潭里,水面传来细微的震感,他凭着震感去感知着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 雨林正在改变。 六头雄豹穿过密林,雄豹集团很张扬,它们是雨林里最锋利的刀,不需要隐藏。 集团最前方,为首的那头领袖低伏着身体,肩背上的肌肉随着步伐起伏,毛发是夜魇豹中高贵的黑紫色,其体型比身侧的护卫大出整整一圈,浑身上下散发着蛮牛般悍不畏死的凶戾。 它叼着一头半吨重的萨玫长角刚猪,那是一种生活在开阔地带的大型杂食动物,它们身披厚重鳞甲般的角质皮肤,肩高接近一米五,是生满獠牙,皮糙肉厚的林地怪兽。 可此刻,它的脖颈已经被撕开,凶恶的脑袋无力垂落,四肢拖在地面,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这是属于夜魇豹的荣耀。 这些战士们不负责照顾幼崽,它们负责证明这个家族拥有让万物恐惧的力量。 夜魇豹们踏着泥泞,从水塘边缘昂首阔步地经过。 首领停了一下。 它低下头,鼻翼微微抽动。 珐穆沉入泥潭更深处。 雄豹首领凝视着水潭,那里只有浑浊的泥水,腐败的落叶,它看不清更多,黑提丰的鳞片被淤泥覆盖了。 它最终移开视线。 而在距离它不足两米的泥潭深处,一双白色的眼睛正注视着它。 珐穆观察着这头夜魇豹首领,他在欣赏,比起青涩的流浪儿,首领的确让珐穆理解了雨林幽灵这一称呼的由来,紫黑色毛发在跳动的时候,就像地面上突然炸开一道张牙舞爪的鬼影,它的力量与体型相衬,可以锁住半吨重的野猪。 夜魇豹群消失在林间。 夜幕也如期而至,大量鸟类与虫类的鸣叫声十分嘈杂。 直至深夜,珐穆抬头。 因为头顶的水塘表面泛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黑暗在聚焦,两团火焰出现在珐穆的视野里。 一头雄豹与它的配偶脱离了台地,漫步来到这处水塘边饮水。它们彼此依偎着,喉咙里发出温驯的“咕噜”声,粗糙的舌头温情脉脉地舔舐着对方颈毛上残留的血沫。 珐穆忽然理解了流浪儿为什么会回来。 它应该是想夺回某种东西,这样美好的画面也曾经属于它。 可惜,雨林从不记得谁曾经拥有过什么。 这里没有过去,只有胜者留下的气味。 流浪儿的复仇与珐穆的目的无关,珐穆要猎杀的不是雌豹与幼崽,他盯上的是这些强壮的雄豹。 这些雄豹才能提供更多营养。 珐穆缓缓从泥潭中升起。 泥水顺着黑色鳞片滑落。 两只夜魇豹被水声吸引,它们疑惑地看去。 随后,来自基因的警告在咆哮,来自骨髓的冰冷蔓延全身。 它们看见了那个从水中升起的黑影。 那是个披着铁鳞的怪物。 07 家族 地台上,那只最强壮的夜魇豹首领微微睁开了眼睛。 它的头偏了一点,耳朵一抖,听见了一丝微弱的声音,来自不远处的泥潭。 泥潭啊,它记得有两个家伙绕过自己走过去了,一边走,一边亲昵地舔舐彼此的毛发。首领又瞥了一眼台地,发现还有那两家伙的口水。 它有些嫌弃地换了个姿势,把头朝内躺去。 风中的气味很纯净,没有陌生同类踏入领地的骚味,亦无大型有蹄类的蹄铁声。 除了那头刚被分食的萨玫长角刚猪所散发出的肥美浓香,整座台地安宁得如同荒冢。 “簌、簌。”首领的鼻尖耸动了几下。 下一刻,一声狂躁的低吼啸开,首领毛发怒张,利齿狰狞,它一跃而起,从松弛的休息状态瞬间进入了进攻状态。 黑色毛发根根竖起,肩胛骨高高隆起,月光洒落在它的肌肉轮廓上,那些隐藏在皮毛之下的力量如同沉睡的河流重新开始奔涌。 周围休息的夜魇豹全部惊醒。 它们抬起头,迅速靠近首领,警惕着四周。 “吼——”首领冷冷地盯着地台下方的丛林。 那里漆黑一片。 没有任何东西。 可它的身体告诉它。 那里有一个猎手,一个比它更加庞大的猎手。 它的爪子缓缓刺入岩石,多年狩猎形成的直觉,让它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压迫。 下一刻。 黑暗中亮起两点苍白的光。 首领的瞳孔收缩。 它确信自己看见了敌人。 “吼——!” 怒吼声炸响。 它率先跃下地台。 身后的雄豹群紧随其后,沿着两侧展开,试图形成包围。 下一刻,一双苍白色的眼睛亮起。 首领随之咆哮,它发现了敌人。 这头体量堪比蛮牛的豹中暴君率先从十米高的岩脊上跃下,身后的雄豹群跳下台地,朝着首领警告的方向合围。 夜魇豹是雨林的顶级掠食者,向来没有它们避让的道理。 在这片残酷的大地上,任何独行捕食者都极度畏惧伤病,因为伤痕意味着饥饿与死亡。 但夜魇豹集群不同,受伤的战士会被族群优先供养,分食猎物,直至骨骼与肌肉重组恢复战力。这种优越的社会性,让它们能够肆无忌惮地猎杀体量数倍于己的怪物。 对手会害怕伤口,会害怕失去行动能力,任何一点受伤都会影响狩猎效率。 但夜魇豹不会,它们愿意用伤口交换胜利。 然而这一次,它们面对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生命。 “呼——” 狂风呼啸。 林间风向在短时间里逆转,首领从风中嗅到了作呕的腥臭味。 那家伙活动起来了! 得多大的生物才能带动起这阵腥风? 首领来不及思考了,它撕咬上去,誓要见到那家伙的真面目,自己的獠牙告诉对方,这片领地不是谁都可以踏入的地方。 但它扑空了。 黑暗中什么都没有。 只有泥地上的一道巨大痕迹,蜿蜒而粗壮,像某个水道刚刚从这里经过。 首领低头。 然后,它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后面! “轰——!” 震动轰然爆发,这是吼声,那吼声笼罩了整个台地,震得灵敏健壮的雄豹们两眼昏花。 然后,杀戮降临了。 巨大的黑影掠过大地,从侧面袭击了一头雄豹,这个动作就像是直接撞了上去,实际上那庞然大物张开倒齿,将整只雄豹衔在嘴里带到了半空中。 脖颈一弯,仅靠上半身缠绕,骨骼顷刻间断裂,内脏破碎,根本没有等待猎物窒息的机会,因为猎物会在怀抱里被压死。 珐穆松开了雄豹,让这头变得松松垮垮的夜魇豹掉在地上,像个瘪了的娃娃。 首领站在那里。 它终于看清了敌人的模样。 一头黑提丰。 见了豹神的活鬼,这地方怎么会冒出一头提丰? 并且从体型上看,这绝非什么在浅滩抓鱼的幼崽,这是一头正值巅峰期的纯血霸主。 首领见多识广,它见过提丰,这种统治着雨林深处的超级种族,一身的肌肉与蛮力,被认为是大地之母的长子,传说中这些大地之子拥有撕裂大地的力量。 这头黑提丰能不能撕裂大地,首领不知道,它知道这头提丰能轻易撕碎它的族人。 更糟糕的是,这头提丰盘踞的位置正好封锁了幼崽巢穴的出路,将巢穴与雄豹团体隔开。 凭雄豹们的爆发力与速度,它们只要转身投向密林,这头庞然大物绝不可能追上所有的幽灵。 但退路背后,是它们的妻子与流着它们血液的后代。 首领看了一眼珐穆。 它忽然意识到。 这个怪物犯了一个错误。 它来到陆地,进入了夜魇豹最擅长的战场,与家族的精英厮杀。 提丰的巨大身躯赋予它毁灭性的力量。但同样限制了它,在复杂的岩地,在这样空旷的空间里,灵活的夜魇豹可以不断消耗它。 它们还有机会。 至少,首领这样相信。 ………………………… 在短暂的对峙中,珐穆没有给对方预留太多思考的时间。 黑色鳞片在花岗岩上擦出一串耀眼的火星,他发起了第二轮袭击。 目标直指距离最近的第二头雄豹。 雄豹如同一道黑色的电光凭空弹射开来,拉开了十几米的安全距离。 极其强大的跳跃与位移能力。 珐穆已经暴露在豹群面前,他的袭击没有得手。 喔,反应很快。 珐穆没有任何沮丧。 庞大的黑色躯体摆动,没有纠缠,他想也不想,朝着着台地深处那处充斥着幼崽气味的巢穴爬去。 这就是他得知巢穴的目的。 成年夜魇豹四散而逃,追杀起来当然费劲,所以不需要在乎猫科动物的游击战,只需要直奔它们的软肋。 “吼——!” 首领在看穿了黑提丰的毒辣意图,暴怒咆哮。 剩下的四头雄豹在首领的指令下合围过来。 它们保持距离,不断奔袭在珐穆绞杀范围的边缘,利用夜魇豹的敏捷与爪尖反攻。 在自然界的常理中,这是经典的围蜂战术。 利用数量与速度优势,在大型掠食者身上留下成百上千道微小的创口,消耗其体能与血液,直至庞然大物体力耗尽而倒下。 面对周围这些幽灵般闪烁的黑色残影,珐穆收缩躯干,肌肉隆起,鳞片便是最坚硬的铠甲。 逃跑是这些雄豹唯一的选择。 利爪与利齿与鳞片剐蹭,雄豹们甚至无法让珐穆流血。 除了那头最大的首领。 成年夜魇豹的犬齿有十厘米长,咬合力惊人,能轻易咬碎猎物的脊骨,这头首领更是夸张,比它的同族大出三分之一,它的爪牙是唯一能扎进珐穆鳞片的利器。 首领意识到了这点。 它后退,暂停攻击,低伏身躯,喉咙里发出命令。 这是撤退的命令。 它让其他雄豹撤退,带着雌豹和幼崽离开。 珐穆听不懂豹群的交流,但夜魇豹首领下达的撤退命令让其中一只雄豹分了神。 尾梢如利斧般劈开空气,狂风划过,一记毫无前奏的横扫。 “砰!” 一头试图从侧后方袭杀雄豹来不及在空中转体,它被命中了。 那条生满角质黑鳞的鞭尾抽中它的侧脖颈,雄豹的半张脸被打碎,气管断裂,整头豹子被这股巨力打得肢体变形,它重重砸在地上,呜咽着吞吐空气。 紧接着,珐穆做出了一个转体,第二头听到首领命令正在撤退的雄豹抬头,那张散发着血腥味的巨颚在它头顶合拢。 “咔嚓。” 颅骨碎裂,血浆四溅。 五头雄豹,陨落其三。 眨眼之间,只剩下首领与一位家族成员。 首领终究是犯了错,它认为夜魇豹占据着主动权,它还有与这头怪物讨价还价的余地。 撤退的命令是为了保全家族,可在黑提丰面前,任何一点多余的干扰都会让一位雄豹死亡。 这就是雨林真正的超级个体吗? 绝对的力量与超越想象的陆地敏捷,连首领都感到绝望。 首领身边的另一头雄豹崩溃了,在一声悲鸣后,这头雄豹在岩石上蹦起,头也不回地化作一缕黑烟,疯了一般逃入了身后的密林深处。 现在台地上,只剩下那头豹群首领。 珐穆打量着它。 他更在乎夜魇豹首领这样强悍的个体。 以及,一头从后方台地上跃来的成年雌豹。 它毛发光鲜,是暗紫色。 那是首领的配偶,家族的王后。 首领与自己的妻子对视,明白剩下的雌豹与幼崽已经离开了巢穴。至少在这个怪物面前,它们还有延续血脉的机会。 它没有与自己的姐妹和子嗣离开,轻盈地来到战场,站在了自己丈夫的身侧。 就像这个家族成长起来之前面临的种种危机,多年配合让它们共同选择将爪尖彻底扣入大地。 一场毫无悬念却惊心动魄的终局。 首领与它的妻子踩着交织的舞曲,一左一右,就像那天夜里珐穆遇见的那对夜魇豹夫妻一样。 珐穆认真观察这两头夜魇豹。 它们很强,这个族群拥有一种勃然的生命力。 它们拥有彼此与家族,所以能够站在死亡面前毫不畏惧。 珐穆最后杀死了这对夫妻。 骨骼断裂的声音在夜色中只持续了片刻。 首领与它的王后交叠着倒在了它们守护了一生的台地上,它们的瞳孔渐渐扩散,凝视前方那片永远无法战胜的黑暗,那微微弯曲,盘踞在台地上的大蛇。 珐穆吞食所有尸体,进入了那个曾经属于夜魇豹的巢穴。 这里温暖干燥,地上还有幼崽留下的气味。 黑提丰盘起身体,巨大的身躯填满洞穴,就地沉入深沉的休眠。 这场狩猎带来的热量,会让生命权杖再次亮起。 ……………………… 数公里之外的密林。 那几头带着幼崽慌不择路逃出巢穴的雌豹们全部倒下了,它们倒在成片的血泊之中。 它们的肚皮被利爪撕裂,喉管被精准地咬穿。 在这些尸体中央,那头年轻的流浪儿静静地伫立着,身上满是伤口。 雌豹们仍是危险的猎手,流浪儿为了杀死它们付出了代价。 但它赢了。 踩着雌豹的尸体,流浪儿歪头,看着那些在往雌豹怀中躲藏的幼崽。 它张开嘴,一一咬断了这些幼崽的喉咙。 08 近侍 意识沉入黑夜。 在黑暗中,珐穆看见了那株螺旋树。 根须被大片点亮,夜魇豹提供了丰富的营养,难得的,珐穆没有丝毫饥饿感,他在成长。 尤其是脊椎的某个部位,靠近胸腔的位置,巨额能量顺着神经节朝着那个位置收缩。 ………………………… 洞穴之外,萨玫雨林的风吹过台地。 这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岩石间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提醒着所有后来者,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屠杀。 流浪儿开始频繁出现在这里。 每隔几天,它都会拖着一具尸体穿过树林。 有时是落单的小型食草兽,有时是误入领地的掠食者。 尸体一路拖行,在林地里留下一条漫长的血痕。 它从不进入洞穴,连靠近都不曾有。 每次走到洞口附近,它就会停下,把猎物放在那里,然后默默离开。 它清楚洞穴里蛰伏着什么,那是摧毁了整个家族的怪物,是凌驾于夜魇豹之上的统治者,真正的霸主生物。 它知道那头提丰需要这些食物。 虽然不知道洞穴里的霸主什么时候苏醒,但这只被放逐的青年心里已经有了些决定。 这片土地并不慈悲,它失去了族群,也失去了名字,它什么都没有剩下,但它与一头怪物有过一份契约。 它选择了依附。 如藤蔓依附于大树,弱小生命总会围绕更强大的生命寻找生存的空间。 大概过去了十个昼夜。 流浪儿再次踏上台地,它迎面撞上了那头在晒太阳的黑色暴君。 巨大的黑提丰斜倚在台地高处,壮如古木的尾部懒散垂落在岩壁外,任由阳光炙烤着鳞片,空地堆积的猎物消失殆尽。 珐穆也发现了流浪儿,他对这只年轻夜魇豹并没有太多兴趣。 但他知道这个家伙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带来些猎物,这头青年夜魇豹在表示自己的忠诚,珐穆默许了这份忠诚,简单接纳了它,吃下了这个小家伙带来的猎物。 因为头上的疤痕,珐穆便叫它头疤。 黑提丰慢吞吞地爬下台地。 晨曦微弱的光线穿透萨玫苏木密集的冠层,落在黑色鳞甲上,折射出烧红后骤然淬火的生铁质感。 头疤让开,身形向后退数十步,它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会过于靠近这头黑色的死神,亦绝不会脱离对方视野的边缘,让这头霸主确认自己在控制范围内。 珐穆离开空洞的夜魇豹巢穴,爬向自己的领地。 这个地方珐穆已经待得够久了,再怎么说也是别人家,对于提丰来说,还是泡在沼泽里更自在。 头疤沉默地跟在后面。 一路上,树冠不断摇晃。 白面猴最先发现了陌生的夜魇豹小青年。 尖锐的叫声立刻撕裂树林,一张张苍白的猴脸从树叶后探出来,尾巴缠住树枝,朝着头疤龇牙咧嘴。 它们认识黑提丰,早已习惯了为死神提供情报以换取残羹冷饭,但它们不认识这只浑身散发着血腥气的陌生夜魇豹。 叫声越来越密,泛滥的噪声在林间蔓延。 前方盘旋游动的珐穆缓缓抬起头,那对苍白色眼睛空无地看向林木。 霎时间,白面猴们安静了,不敢叫嚷。 它们歪着脑袋,抓挠着腋下的皮毛,安静地注视着这一蛇一豹穿过死寂的林床。 抵达沼泽边缘,珐穆没有停留,潜入水中,随后湖面荡开一圈圈波纹,黑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浑浊的水草之间。 头疤站在岸边,缓缓抬起头,望向四周。 夜魇豹的水性很好,它能跟随珐穆一直到沼泽深处,但头疤将这片沼泽视作黑提丰的寝宫,对这种超级掠食者来说,他的寝宫不需要夜魇豹这样多余的装饰品,夜魇豹应该如它的习性那样,充当一把利刃。 这里属于那位黑色的君主,而那位君主只是默许它在领地里生存,它需要创造更多的价值。 头疤开始巡视附近的树林。 最终,它选中了沼泽东岸一株倒下的萨玫苏木。 那株古树早已枯死,粗壮的树干横卧在浅坡上,根部被泥土掏空,形成天然洞室,周围覆盖着藤蔓与蕨类,背靠树林,前临水源,既能够观察沼泽,也便于第一时间退入森林。 这是大型猫科动物最偏爱的栖息地。 隐蔽,且拥有足够宽阔的视野。 头疤低头嗅闻树根,随后抬起后腿,将自己的气味留在那里。 这是是属于它的新居所。 看见夜魇豹撒尿这一幕,树上的白面猴顿时炸开了锅。 一只只猴子跳上枝头,对着头疤发出尖锐的怪叫,树枝被摇晃得簌簌作响。这群向来以情报换取残羹剩饭的小东西,第一次感受到了危机, 黑色君主已经有了它们。 如今又来了一个夜魇豹,而且还是能够自由出入沼泽边缘的夜魇豹。 它们愤怒地叫骂,怒骂着这只不知廉耻的夜魇豹小青年。 仿佛自己的位置正在被夺走。 头疤只是抬头瞥了一眼。 它懒得回应。 猴子终究是猴子,不过是一群无用佞臣。 头疤要去寻找猎物,它灵敏地嗅到了珐穆对食物的恐怖需求量。 灵活的身影很快没入密林。 ………………………… 溶洞中,珐穆盘踞起来,他在短时间里再次陷入休眠。 黑暗里,那棵螺旋树下的树根进程来到了五分之一,收获颇丰。夜魇豹一族带来的生命,远比沼泽里任何猎物都更加丰厚。 但关键不在于螺旋树,而是珐穆脊椎里的那个东西。 他能明显感受到脊椎里有什么东西在成长,像某种器官,类似于第二颗心脏之类的东西。 若非它在长大,挤压周围的神经,珐穆是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的。 就像发育。 珐穆能够感觉到,它赋予自己一种全新的力量,虽然暂时还无法理解这种力该如何去理解和施加,不过珐穆并不急着去弄清楚它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就像刚出生的幼兽不知道如何奔跑,迟早有一天,自己会理解它。 自己果然还是幼体啊。 珐穆沉思。 萨玫雨林的广袤超乎想象,这片沼泽,不过是庞大水系中一滴微不足道的积水。 提丰若想继续成长,就必须吞下更多的地盘更多水系,在这之中有更多的生命。 他迟早会遇见和自己一样的怪物。 珐穆不会自大的认为这片雨林只有自己特殊,拥有这种器官,虽然权杖系统只属于他这个“人类”,但脊椎里的特殊器官属于提丰,雨林中未必没有与提丰类似的生物,届时掌握这种特殊器官带来的力量是扩张必须的过程,如果不想哪天死在其他掠食者利齿下的话。 食物。 大量食物。 归根结底,珐穆需要大量的狩猎。 想到这里,休眠结束,黑提丰在溶洞醒来,爬上了浅滩。 ………………………… 岸上,头疤发现了水中巨影。 它叼起自己身下的树皮,来到了珐穆的位置。 将那块树皮轻轻放下,树皮厚实,几缕黑褐色长毛挂在树皮粗糙的裂缝里,每一根都足有白面猴的手掌长,毛质坚硬,末端却沾着淡黄色的树脂。 树皮上还有几道深深的抓痕。 抓痕之间的间距接近半米。 能够留下这种痕迹的前肢,不会比一棵年轻的萨玫苏木纤细多少。 珐穆缓缓抬起头,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了猎物的轮廓。 他知道这家伙,巨林兽。 雨林中极少数敢长时间停留在林地中央的大型兽类。 这种庞大的贫齿兽类终日缓慢游荡于森林之间,用粗壮而灵活的吻部卷取浆果嫩枝,也会挥开腐木,寻找藏匿其中的白蚁与菌菇。在漫长的旱季里,它们甚至会循着腐尸的气味赶来,用粗钝的齿列缓缓磨碎尸体的骨骼,将骨髓吞入腹中。 它们几乎没有天敌。 因为这种巨兽成年后肩高超过两米,体重往往逼近两吨,站立时能够依靠粗壮的尾巴与后肢形成稳固的三角支撑,仅凭一只前掌,便能将半人粗的树木拍得剧烈摇晃。 那对镰状巨爪,就是为了剥开古树厚重的树皮而演化出来。 若挥向血肉,同样足以撕开敢于进攻它的掠食者。 头疤自然不会去招惹这样的庞然大物。 它带回来的,也不是猎物。 这仅仅是代表巨林兽活动过的证据。 珐穆蜿蜒出水,他正缺食物,头疤为他献上了巢穴位置。 这等于把一份藏宝图送到一个穷人的手中,一个极度贪婪的穷人,同时,他还掌握着一份无与伦比的暴力。 09 震动 黑水沼泽以东,马拉河支流。 水流在珐穆眼中退开。 他沿着这条支流游动,毫无顾忌,毫不掩饰,黑铁色的躯干划开水面,分出两条白色的浪脊,水流与水流碰撞,砸出轰然巨响。 水下的鱼类散开,水面上的小型动物们跑到安全的陆地上,惊恐地回望河流,那水中来了一个恐怖生物,它们从没有见过这样巨大的捕食者,狰狞巨首,身披鳞甲,摆动的身躯掀开浪花,蜿蜒的蛇身在水底一眼看不到尽头。 岸上,一道幽暗身影急速掠过,它几乎与树荫融为一体。 那是一头夜魇豹。 它看都没看岸边那些鲜美的蛋白质一眼,朝着前方奔袭着。 头疤在为珐穆引路。 从黑水沼泽到马拉河支流,这已经是让珐穆感到陌生的土地,但还没到尽头,珐穆的目的地是巨林兽的栖息地。 头疤偶尔会瞥向不远处的河流,观察那在水中暴力前进的黑影。家族首领的判断是正确的,对于提丰这样的庞大生物,陆地的确限制了他,这种生物如果在水中,彻底解放了力量与体重,那姿态完全生不出一丝抵抗的心思,只怕任何水生物种都会被其碾碎。 珐穆在水中的移动速度太快了,完全贴住头疤在陆地上奔跑的速度。 开阔的河道很快就在密林前收窄,巨鳞果棕的根系如虬龙般盘错在水道两侧。 这里是雨季的洪泛区,地面潮湿,低洼地带四处是水塘和沼泽。 巨林兽需要庞大的水体维持体温与消化,且巨鳞果棕能产出丰富的果实,无论是食物还是湿度都完美符合了巨林兽的习性。 珐穆从宽阔的支流转向一条极其狭窄的杂草水道。 水深迅速衰减,浑浊的水位已然无法支撑他大开大合的动作,黑色的腹鳞贴着黑泥,庞大的躯体沉入水草之间。 岸上的头疤停下了脚步,发出一声低沉的震音。 这是讯号。 意味着巨林兽的巢穴就在前方。 珐穆捕捉到了它了。 真是个大家伙。 前方宽阔的泥潭边缘,一头巨大的怪兽正将半个躯体浸泡在黑泥中。 肩高逼近两米,重达两吨的躯体宛如一坨拔地而起的花岗岩。 粗壮前肢生着近二十厘米长的镰状巨爪,这家伙悠闲地撕扯着水边的巨型蕨类,然后用巨爪给自己的后背抓痒。 “咔哒。” 枯枝折断声从后方传来。 巨林兽小小的眼睛偏转,很快就发现了灌木后的头疤。 一只夜魇豹? 毛发灰黑色,带着不明显的斑纹,这还是个小青年。 巨林兽停下了咀嚼,悬挂在吻部的食物落在泥里,喉咙里发出驱赶的警告。 在这片林地里,除了少数几个超级种,没有任何东西敢踏入它的警戒圈,它只当头疤是个误入此地的小屁孩,不打算动真格的。 头疤直直地站在原地。 它缓缓伏低身体,张开嘴巴,露出尖锐的犬齿,随后便是一声怒吼。 巨林兽呆滞了一下。 这头怪兽的凶性在接下来的几秒里瞬间爆发,它昂起沉重的头颅,从泥坑里爬起来,耸动毛发,落下一地的黑泥,然后面向头疤,摆出进攻姿态,打算把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猫撕成碎片。 巨林兽率先发起了攻势。 前肢离地,重心前倾,利爪磨得锃亮,它迫不及待地要把夜魇豹小子挂在自己的爪子上。 但巨林兽的步伐顿住了。 它感到耳膜刺痛。 一种诡异的震动从水域扩散。 是它的错觉吗? 不对! 这股震感—— 巨林兽对此感到熟悉,每逢降雨最为丰沛的时候,震音便会从雨林深处传来,那时可见巨大的蛇影在洪水里游动,群蛇沿着沼泽与河道汇入萨玫河,从萨玫河逆流而上,震动是它们的语言,是蛇在与同类对话。 那些大蛇们是提丰。 在它不久前待过的泥坑里,泥水轰然炸裂! ………………………… 提丰的伏杀只在顷刻之间。 珐穆杀死了巨林兽。 地面上全是这头巨兽挣扎的痕迹。 他盘踞在这头雨林怪兽的身上,垂下脖子,咬住巨林兽的手臂。 蛇类的倒勾形锯齿只能起到一个固定的作用,要用来撕裂猎物的血肉和骨骼还是十分勉强。 但珐穆加大了力量,反复拧动巨林兽的手臂关节,身躯同步下压,最后他扯下了这条手臂,将手臂扔到头疤的面前。 在狩猎中头疤出了力。 它是引路者,还是一个不错的帮手。 在珐穆绞杀巨林兽的过程中,巨林兽企图用它的利爪撕扯珐穆的皮肤,这些利爪和长矛类似,能扎进珐穆的肌肉里。这时头疤扑了上来,夜魇豹的咬合力在大猫中是佼佼者,犬齿的碎骨能力十分不俗,它干脆利落地粉碎了巨林兽的臂骨,让这头巨兽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了。 见到被扔到自己的面前的手臂,头疤似乎有些受宠若惊。 它呜咽了几下,低下头,深深地嗅着脚下温热的鲜血,随后把头埋下去开始了进食。 珐穆趴在巨林兽的尸体上看着头疤狼吞虎咽,这小家伙经过长时间的奔跑和战斗显然是饿坏了。 这叫项目提成,好好干吧小子。 你带老板去拿下一家资产两吨的竞争对手,老板顺手分你一根蛋白质饱满的手臂是很简单的事情。 突然,珐穆心里有一种感觉,这就像自己在雨林里养了一只尖牙利嘴的猎犬,这狗甚至不需要他买狗粮,它会自己呲牙咧嘴的带珐穆去抢大户。 这很不错。 珐穆想到,它比猴子好用。 收回视线,巨颚张开,看了那么久他也该进食了。 顺着巨林兽的头部将这具巨大的肉山一点点吞入食道。 海量的蛋白质与高密度骨骼塞满胃囊,提丰的大胃熔炉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咚——咚——” 是那个特殊器官在跳动。 珐穆听见了它跳动的声音,送入的食物在促进它成熟。 天空在此时暗了下来。 萨玫雨林的暴雨向来没有什么征兆,说下就下了。 随着一声轰鸣雷声,密集的水珠砸在珐穆的鳞片上,又被他消化食物携带的惊人热量转化为袅袅升腾的白汽。 远处的河道在暴雨下迅速上涨,滚滚浊流很快漫过了泥潭,将原本狭窄的水道灌溉成了一片水网。 这就是雨林里所谓的洪泛区。 一些开阔地带在暴雨后就会形成沼泽乃至湖泊。 珐穆享受着雨水带来的凉意,庞大的躯体顺应涨高的水面潜入河道,他没打算在这里停留多久,钻进浊流深处,沿着浩荡的水系离去。 岸上的雨幕中,头疤叼着啃剩的骨头,抬起头,穿梭在水淹不到高地,它已经看不到珐穆的存在,但它知道回去的路。 黑水沼泽的领主老爷与他的近侍就这样离去,暴雨哗啦啦的下着。 半日过后,暴雨骤停。 巨林兽曾经盘踞的领地已经沦为一片被洪水淹没的开阔洼地,古树横陈在浊水中。 “哗啦——” 平静水面划开了一道狭长水波。 一道巨大黑影沿着涨水的河道游弋而来。 以这道黑影为中心,散开一种诡异的震动声,震动持续了很久,可这里空空荡荡,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10 屠夫 领主老爷与他的猎犬开始了无忧无虑的打猎生活。 这样的生活进行了一个月,连珐穆这样贪婪的胃都感到满足,不需要扩张领地,只需要用头疤去定位雨林中的大型猎物,然后沿着水道前往就可以了。 在雨季,水道密集的堪比城市中的公路,珐穆想去哪就去哪。 阳光穿过萨玫苏木浓密的树冠,在沼泽中央的小岛上洒下一块斑驳的光斑。 珐穆盘踞在裸露的岩地,半截身体浸在温热的浅水里,半截身体伏于阳光之下。黑色鳞片吸收着热量,表面泛起一层铁水般的光泽,随着呼吸缓缓起伏,他慵懒地晒着太阳,肚子微微隆起,那是今天的收获。 不远处,头疤伏在一块岩石上,它慢条斯理地舔舐自己的前爪,舔着掌心残留的血块。 就在几个小时前,珐穆与头疤又完成了一场狩猎活动。 猎物是一头成年背马,这是一种庞大的植食动物,往往分布在高地密林,成群结队,厚重的皮肤表面光滑,让爪牙无法轻易固定,强有力的铁蹄能一脚蹬碎捕食者骨骼,是单只夜魇豹无法处理的猎物。 夜魇豹的食谱里有背马,但那需要一整个雄豹集团出动,有的负责恐吓背马群,有的负责分割猎物与队伍的连接,然后首领出动,一巴掌按住背马的脑袋,一口咬住它的喉咙,趁着背马挣扎的时候,其他雄豹一拥而上,彻底断绝生路。 这是夜魇豹的做法。 提丰就简单的多。 珐穆在河道出口伏击了它。 那时背马群正在渡河,珐穆一眼就相中了马群最前方那个最强壮高大的个体。 随后铁鳞卷动,黑提丰从浑浊的水下暴起,将整头背马拖入深水,翻滚的泥浆很快便吞没了一切挣扎。 头疤得到了一条后腿。 它吃得很慢。 最近跟着黑提丰的狩猎频率太高了,这样难得一见的鲜嫩马肉都不具备多少诱惑力,头疤慢慢地撕咬咀嚼,奢侈地把大腿部位留在最后。 它看向珐穆,至今没有想清楚对方的食欲究竟可怕到何种地步。 狩猎的间隔有时两天,有时三天,但绝不会超过五天。 迁徙途中的长吻貘,凯巨鳄,饮水的獠牙野猪,甚至是藏身在喀斯特溶洞里的萨玫短面熊,捕食频率取决于头疤的效率,它离开沼泽,沿着山地与河谷游荡,它熟悉夜魇豹的习性,也熟悉大型猎物会留下怎样的痕迹。 蹄印,粪便,树皮,体味……这些都是头疤寻找猎物的地图,它本就是优秀的猎手,夜魇豹擅长奔袭的长处发挥的淋漓尽致。 它找到猎物,黑提丰负责杀死猎物。 现在,这头黑提丰就像一口沉默的火山。 传说中提丰拥有撕裂大地的力量,头疤认为这个传说早晚在自己这位领主身上变成现实。 珐穆晒着太阳,呼吸平缓,他在睡觉。 吃完了睡,睡醒了吃,头疤为他节省了不少时间。 在一个月的时间里,珐穆的体型明显变得更加壮硕。 脊背隆起,肌肉像拧动的钢材,鳞片一层层包裹住那具庞大的骨架,呼吸时能看见鳞片下的肌群如潮水般起伏。 这是看的见的变化,看不见的变化是珐穆的脊骨。 支撑提丰这样的大型蛇类,脊骨本就粗壮坚硬,现在珐穆的脊骨更是肉眼可见的大了一圈,这是导致他外表壮硕的根本原因,摄入的营养被生命权杖调用,又沿着神经节汇入脊椎下的特殊器官,带着珐穆开始生长。 在意识深处的虚无中,螺旋树正散发着光芒。 沉寂暗淡的根系有四分之三的部分被光芒照亮,那些金色光点在根脉中浮动。 快了…… 珐穆俯瞰着这片金色根系。 他如此期待着。 根须的能量如果达到了满格,生命权杖系统的权限也许会向他开放,退一步来讲,就算无法获得权限,珐穆至少将得到些关于人类时代的事情,比如他为什么成了一头提丰。 背马被消化,珐穆醒来。 头顶已是黑夜,暴雨停歇后的星空无比璀璨。 他不觉疲倦,反倒是有一种力量在体内酝酿着,渴望吞噬一切。 不远处的岩石上,头疤已经离开了,不知道是回到了自己的巢穴还是钻入密林寻找猎物。 这时,一只年迈的白面猴来到了珐穆头顶的树梢上。 珐穆认识它,这只老猴子向来安静,它的面皮褶皱如干枯的树皮,毛发呈现出衰老的灰白。它向来安静,不同于群落里那些躁动喧嚣的年轻同类,像一位老学究。 最初就是它阻止了猴群对饮水动物的预警,又在珐穆留下一些残骸后带领猴群开启的盛宴,它也是唯一不畏惧头疤的白面猴,有时候甚至会采摘一些助于消化的果实带给头疤,毕竟头疤的消化能力有限,不像珐穆这样可以做到吃什么消化什么。 老猴慢手慢脚地从树上爬下来,来到珐穆不远处。 凹陷的眼眶里没有年轻个体那种对珐穆的恐惧,它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珐穆,然后低下头,嘴里发出了一种声音,同时用手指着沼泽的东边,另一只手做着一个手势。 “喀……嘶……喀……咯咯咯咯咯!” 手臂蜿蜒起伏,就像蛇在水中游动时的动作。 地面上传出沙沙的声音,珐穆爬行着,他盯着这只老猴子,仔细聆听这种叫声。 珐穆很擅长学习,从他统治这片沼泽不久,他就搞懂了白面猴之间交流的几种主要音节代表什么。 现在老猴嘴里发出的是大型掠食者出现在沼泽附近发出的警告,还要更大。 小型掠食者是一个音节,夜魇豹这样的雨林中罕见的强悍掠食者是三个音节,此时老猴子嘴里发出的音节足足有五个,这是代表珐穆的叫声。 摆动如蛇的手臂,五个音节的警告。 最后,老猴子又模仿头疤的爪子,用蛇的那一条手臂一把扼住爪子! 同一时刻,珐穆抬起头,他捕捉到了来自沼泽东面的震动。 11 同类 珐穆离开了沼泽小岛, 他悄无声息地沉入黑水,朝着震动的方向游去。 老猴子返回了猴群,随后可见一群年轻的白面猴们停在树冠上,它们从叶幕后现身,都看着那个黑色巨兽消失的方向。 水下的世界比陆地上要安静许多,只有水流从身边经过,但在水下,来自东边的震动无比清晰,那是另一头提丰。 萨玫雨林过于辽阔,一根水系可以横贯数百公里的洪泛区,不同区域的生态霸主或许直至老死都未曾踏入对方的视野。 在这里能碰到同类真是见了鬼。 珐穆还没有做好面对同类的准备,毕竟他才一岁半,不确定是否能有效抗衡同类带来的威胁。 但有一点他知道。 提丰是萨玫雨林真正站在顶端的生命,而顶级掠食者之间,很少会发生没有意义的摩擦,与一个同级别的对手发生斗争,往往意味着自己会付出代价,双方都不讨好,所以一般你瞪我一眼,我吼你一嗓子,大伙各自退去。 这一次最好的结果就是大家互相退让,然后把头疤要回来。 珐穆想着。 他不想失去头疤。 那只夜魇豹青年对于珐穆虽然弱小,却是一位好用的斥候。 黑水沼泽的边缘,水色转为浑浊的黄绿色。 珐穆见到了那个闯入者。 那是一头体量极其惊人的绿色提丰。 对方的躯干甚至比珐穆还要修长数尺,头部的角质鳞片呈现出古潭般的墨绿质感,躯干两侧对称分布着一道道淡黄色的椭圆形斑纹,随着水流的摆荡,那些斑纹就像在水面上层层扩散开的月晕。 整体上看,这头绿提丰的轮廓就像一条放大到了比例的绿水蚺。 这头绿提丰正优雅地盘聚在洼地中央。 头疤被它用躯干圈在身体内侧。 头疤还活着,珐穆的视线里还有夜魇豹的心跳。 也就是说这头绿提丰没有杀死头疤,只是将它给困住了。 以珐穆的力量来说,杀死一头夜魇豹只在顷刻之间,更别提比珐穆还要庞大的个体,对方的绞杀能将头疤的骨骼连着内脏一起压成一滩血浆。 也就是说它在等待。 等待黑水沼泽真正的主人撕开水幕。 它知道这只小猫属于这里的主人。 ………………………… “哗啦——” 珐穆现身了,水流从他的鳞片上滑落。 他估算了双方的体型,确认自己有着一战之力。 肌肉绷紧,珐穆盯着那头绿提丰,既然对方知道头疤是他的猫,那就该明白他现身之后该谈条件了。 但让珐穆最意外的情况出现了。 水流震动,传来了声音。 “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珐穆先是愣了一下。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 那是个年轻动听的女声。 当然这个声音是通过提丰之间的交流模式,然后以人类思维的理解。 真正的声音依旧是来自绿色提丰头部下的震动。 对方是一头雌性提丰。 提丰是拥有智慧的物种,这一点无需质疑,不然一个大脑贫瘠的野兽无法承载珐穆人类的思维,只是提丰这个族群的智慧似乎超出了珐穆的想象,它们居然能与同类对话,如果一个种族掌握了语言,那么应当有文明。 这种巨型蛇类在雨林里有文明? 珐穆感到一丝悚然。 雌性提丰打量着珐穆,珐穆的发呆在它看来,不,应该叫做她了。 她觉得珐穆只是沉默寡言,或者是有些害羞。 正主现身之后,小猫没有了利用价值,绿提丰松开头疤,用尾巴轻轻一扫,将头疤推到一边。 头疤狼狈地爬上泥岸。 它回头看这片水域里,两头庞然大物对峙着。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体型的雄性。”那动听的女声接着传来。 珐穆保持着沉默,水中的躯体蓄势待发。 “那只小猫是你的宠物?很抱歉我伤害了它。”绿色提丰游动着,她一边观察珐穆,一边荡着水花,“这片沼泽太贫瘠了,你怎么会待在这里,你该跟我走,去马拉河,那里有数不尽的食物。” 马拉河,这下珐穆知道对方从何而来了。 狩猎巨林兽的区域,珐穆与头疤的动作惊动了这头绿提丰。 绿色提丰继续靠近,她对珐穆释放着善意,很友好。 但提丰之间的交流,并不代表它们会像人类一样握手,自然界里的礼貌带着野性。 绿提丰沿着水流渐渐朝着珐穆的位置收紧,她打算将自己的头压在珐穆的头上,身躯不断地裹紧。 “你愿意当我的丈夫吗?”那声音充满诱惑。 但黑铁般蛇首偏转,直接咬住绿色提丰的颈部,将她狠狠撞开。 珐穆压根没有听绿提丰又说了些什么,他只是被触怒了。 谁的头颅在接触中降得更低,谁便承认对方在这片水域拥有统治权。 对方想统治自己。 开什么玩笑? 两头庞然大物在水下翻滚,激起层层水花,头疤站在岸上不知所措,在这种级别的斗争下,它毫无用处。 白面猴群仓皇赶来,惊恐地看着被搅得天翻地覆的水面。 它们在骨子里祈祷着黑色提丰的胜利,谁都不知道如果黑水沼泽迎来了新的墨绿主宰,这片森林的猎手与祭品会面临什么。 至少在黑色提丰的统治下,这里足够稳定。 水声轰鸣,珐穆把将绿提丰咬住,拖入深水区。 绿提丰陷入了被动。 她低估了这头黑色的同类,她本以为对方仅仅是体型呈现出异化,体格媲美雌性提丰而已,真实的肌肉与骨骼依旧是雄性提丰的水准,但冲突爆发,珐穆一击就让这头绿提丰意识到这粗壮的体格不是空架子。 珐穆的力量远超过外表,他的骨架厚实,肌肉强壮,鳞片坚硬,完完全全就是一头成年雌性提丰的水平。 但她同样是一个超级猎手,蛇躯蜿蜒摆动,这是一门优雅的搏杀艺术。 绿提丰拥有更为修长的身体与灵活性,在被珐穆用蛮力压制的时候,她就像一条水藻,反向缠绕上珐穆的身躯,试图锁死这头黑色的怪兽。 珐穆沉入水底,发出一声低吼,共鸣腔的震动让方圆百米的水面同时沸开,白沫从两头提丰的绞缠缝隙里喷涌而出。 绿提丰被震动松开身体,珐穆又咬住了她,这下绿提丰没有了取胜的机会。 她主动退开,挣脱珐穆的倒勾锯齿,离开了这头黑提丰的进攻范围。 她得承认这片沼泽属于黑提丰。 这家伙未免太能打了。 佐纳祖母在上,这头雄性不会是哪个领地里的遗失子嗣吧,他从小到大都是当野蛮种的么,连最基础的对话都听不懂。 绿提丰在心里无奈叹息。 白白浪费了如此精美的外观,纯黑色提丰可是少见。 在确认无法交涉后,绿提丰后撤,向着通往马拉河支流的水道退去。 珐穆赢了。 从岸上可以看到水下离开的墨绿色提丰,而黑提丰盘踞在沼泽中央,冷冷地驱赶入侵者。 头疤吼叫,树上的猴群也跟着欢呼。 绿提丰最后幽怨地看了黑水沼泽一眼,沿着河道消失了。 12 星芮 雨季正在衰退。 萨玫雨林依旧潮湿,天空依旧被厚重的云层覆盖,可那些曾经吞没大地的暴雨已经远去。 河流开始收敛。 支流逐渐变窄,浅滩从水下露出,曾经贯通整片洪泛区的水网一点点断开。 对于许多生灵而言,这只是季节的轮回,可对于珐穆而言,旱季意味着另一场战争。 与饥饿的战争。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狩猎。 黑水沼泽周围的生物很快发现,那个黑色的阴影比过去更加忙碌。 旱季可不好熬过去,那是所有变温主宰的炼狱,是饥饿与沉睡的季节。 虽然萨玫雨林的旱季时间并不长,可降水的减少会导致水系减少,可供珐穆快速移动的水道也就跟着变少了,珐穆要在旱季到来之前获得足够的食物,最好能促使特殊器官成熟,或者点亮螺旋树的根须,这两件事总得完成一项。 正在珐穆思索着,猴群发出了警告,五个音节。 那头绿色的雌性提丰又来了。 墨绿色的庞然大物停在了沼泽外围的黄绿交界处,她没有贸然踏入珐穆的领地,将半个身子搁在泥滩上,嘴里压着一头长毛鹿。 锯齿刺入血肉,鲜血顺着鹿毛渗入泥水,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水底传来了低沉的共鸣。 她自报了名讳。 星芮。 马拉河中部流域的统治者,那片洪泛区上游数十公里水域的主宰。 星芮似乎忘记了不久前与珐穆的争斗,他们应该是敌人。 但雨林的法则如此简单,实力赢得了尊严,而尊严值得一次郑重的造访。 珐穆缓缓从深水区升起,黑色鳞片在惨白天光下泛着乌金般的质感。 他收拢了肌肉里的战意,接受了星芮这具作为外交筹码的猎物,他需要信息,关于这个庞大未知的提丰族群,他所知甚少。 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同寻常。 “佐纳祖母啊,你才十岁?我以为你早就成年了!” 星芮看着这头比自己体型小不了多少的雄性提丰,震撼的无以复加。 珐穆往边上靠了靠,因为星芮腥臭难闻。 珐穆骗了她,实际上作为提丰的年龄才一岁半,但根据星芮的说法,她一开始甚至以为珐穆是一头成年雌性提丰,珐穆的体型在十岁的雄性提丰里基本不存在,他已经比成年的雄性提丰还要大了。 星芮说了许多关于提丰种族的事。 在萨玫雨林的生态金字塔顶端,提丰是母系氏族统治的种族。 这是一个雌雄体型极其悬殊的物种。 成年的雄性提丰平均体长不过十二米,身躯修长轻盈,尾部藏着一对半**,它们是雨林里的阴影潜行者,在傍晚与凉爽的夜间最为活跃,雌性提丰则是真正的重装战士,平均体长超过十六米,骨骼粗壮,肌肉密度惊人,体表有散发浓烈气味的腺体,这些气息标志着领地的所有权。 强壮的雌性领主统治着一条条丰饶支流,将十数头雄性纳入自己的支配之下。 雄性十四岁成熟,雌性十六岁方能跨入壮年,在此之前,未成年的雌性会被驱逐出富饶的主干支流,只能在贫瘠的边缘沼泽地苟延残喘,直到成熟那一刻的到来,雄性则被留在领地里培养,按照星芮的说法,领主的领地里,甚至有专门传授历史与文字的长者。 雄性提丰不负责征战,他们负责传承知识,所以星芮见到珐穆才会如此惊讶,不仅仅是因为珐穆超规格的体型,还因为他与战士无异的习性。 星芮盯着眼前这头通体纯黑的同类。 虽然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她还是感到不可置信,这太夸张了。 他真的才十岁? 这个年纪,大部分雄性提丰理论上应该还在躲避大型猛禽与巨鳄捕食,躲藏在领主提丰的保护下,可这家伙居然拥有着压制她的骨架与肌肉厚度。 那坚硬如黑铁的鳞片,比星芮见过的某些老牌领主还要严实。 她不会知道,在黑提丰的躯体内,有一柄来自远古文明的权杖执掌生长,权杖系统缩短了珐穆的幼年期,这赋予了他极高的抗风险能力与力量。 所以珐穆早就脱离幼体了。 一岁半的珐穆等于一头亚成年体的雌性提丰,远超过成年雄性提丰的平均水平。 他的确是头怪物。 星芮也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珐穆,支支吾吾,“我十五岁了,马上成年,我以为你和我一样快成年了。” 喔,珐穆一下子明白了,这只快要成年的雌性提丰是来求偶的。 星芮的爱意在珐穆眼里过于明显了,可他完全没有交配的想法。 “明年的雨季就是我的成年礼了。”星芮继续说着。 还有成年礼? 雨林里社会程度这么高么。 星芮在水塘里咕噜噜冒着泡,震动传来了她的惆怅。 随着星芮断断续续的叙述,让珐穆感到陌生蛮荒的雨林竟有了一丝文明的味道。 萨玫河中游的主干,以及靠西地带那片无边无际的大沼泽雨林,被三十到四十位强大的提丰领主分割统治,每一位领主各占一条丰沛的支流。 那是在降雨最为丰沛的时候,刚成年提丰们会沿着洪水游到萨玫河的上游,也就是女王的王领。 “我们要沿着翻滚的洪流,游向萨玫河的最深处,去往多恩之海,那里是女王的王领。” “在那里,伟大的女王会亲自为新生的战士主持成年礼。许多强大的领主也会从各自的封地赶来,挑选最强壮的战士,或者驱逐失败者……” 星芮说到这里很是向往。 星芮的语言系统并不完善,很多时候需要法穆来提醒她该如何叙述。 这是正常的,雌性提丰在三岁之前无忧无虑地成长,她们在祭司的呵护下认知雨林,知识来自语言,提丰有自己的泥语,用尾巴或者脑袋画在泥板上。 “你泥语说的真好,比祭司都说得好。”星芮狐疑地打量珐穆,“你该不会是从哪个领主那偷跑出来的祭司吧?你的母亲与父亲呢,他们不管你吗?” 倒不是珐穆学得快,他实际上才掌握了泥语不久,还都是从星芮这里学的一点只言片语。 但珐穆是人类,他的语言系统足够完善,就像他拆解猴群的交流方式一样,学习提丰的语言和学习一门简陋的外语差不多,他很快整理好震动音节回答了星芮的问题。 “当然不是,事实上我从没见过我的父母。”这次珐穆说了实话。 13 炉心 似乎是因为那天的交流拉近了彼此间的关系。 星芮来黑水沼泽的次数越来越多。 她总是带着猎物来。 星芮小姐的领地很富饶,带的猎物有时是一头长毛鹿,有时是一条被她从马拉河拖来的水豚,运气好的时候,还可以见到大型有蹄类。 珐穆收下猎物,等于接受星芮的到访,就这样黑水沼泽多了一位访客。 星芮会在沼泽最宽阔的水塘边盘好身体,两头巨兽相距数米,共享着同一片混浊的水域。 头疤和白面猴群对此最为敏感,它们远远躲在岸边,看着两头庞然大物盘踞在浅水里,低沉的震动从他们之间传出,水面咕噜噜的冒着气泡。 阳光在云层的缝隙里透出一道斜角,照在最靠近浅滩的那片泥地上,是整个黑水沼泽少有的向阳地带。 “这里真安静。” 星芮趴在珐穆曾经晒太阳的那块岩石上,她的身体舒展开,墨绿色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质地就像河底浸泡的翡翠。 “难怪你什么都不知道。”她又说。 珐穆看向她,“什么?” “所有东西。”星芮尾巴轻轻拍了一下水面,“领主,祭司,女王……你什么都不知道,无知得像刚从蛋里爬出来,这种情况只在遗弃者身上出现,那些过于弱小的提丰会被放逐,被遗弃的个体自然无法接受传承,也不知道自己是一头提丰,大概到老死都无法拥有智慧。” 她歪着脑袋,“可你不一样,你强大非凡,泥语娴熟,这证明你掌握了最基础的知识,并且聪慧过蛇。这种天赋一旦进入领主的领地,会被领地里老祭司们抢着要走,” 珐穆没有反驳。 在星芮的视角里,自己确实像一个被遗弃的孤儿,没有族群,没有传承,没有任何关于提丰文明的记忆。 至于泥语,那是在星芮身上现学的,在此之前,珐穆不会说话。 “这片水系几乎断开了。”星芮望向远方黑色的水线,“我也是追着猎物和水流,花了很久才找到这里,没有大型河道,没有鱼群,也没有稳定的猎场,这里最多就是猴子,那些小东西连塞牙缝都难。” 阳光继续照着,云层移动,沼泽远处传来一声水鸟鸣叫,声音随即被风吞没。 她没有说错,这里的水系几乎断开于外界,支流在雨林里不断弯折,黑水沼泽几乎不与主流接壤,若非雨季洪峰,甚至很难找到通向外部河道的活水路。 对于一头提丰而言,这等于在文明的边缘划上一道沟堑,将自己隔绝在地图的空白处。 星芮回头看向珐穆,满是疑惑,“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十年的时间,在这种地方,还长得这么大。” 珐穆选择了沉默,因为这个时候真相比任何谎言都更难以解释。 一个雨旱轮回的时间,他变成了这片沼泽的主人,几乎吃空了黑水沼泽周围所有的大型猎物,如果星芮知道真相,她就不会问珐穆是如何活下来的了,她会问这片沼泽究竟是怎么在黑提丰的胃口下存活至今的。 “又沉默了,有时候你真像一位「穆尔加」。”星芮没有追问。 “穆尔加?”珐穆捕捉着这个新词汇。 “我的母亲就是一位穆尔加,用野蛮种的理解来看就是地域领主。”星芮解释,尾巴划过水面,荡开浅浅的波纹,“穆尔加的意思是「盘踞在河流弯处的存在」。每条河都有河湾,那里水流减缓,泥沙沉积,鱼群聚集,所有生命都会经过那里,穆尔加也在那里。” “她盘踞最深的河床,头朝向水流来的方向,把尾巴藏进沼泽与迷雾,经过她领地的每一滴水都会先被她感知。” “她就是那条河的主人,河流就是她的身体。” 星芮念出了一句古谚,珐穆能听出这个提丰少女泥语的干涩,可她把这句话念得很好,大概在心里念过无数次。 “我们有一句古谚,萨玫的每一条支流最终都会流向大海,但每一条支流会先流进穆尔加的喉咙。” 黑水沼泽安静了片刻。 真是厉害的种族,珐穆心里赞叹。 从星芮口中的只言片语,窥见提丰这个高位种族统治雨林的画面。 它们拥有自己的语言与历史,甚至拥有描述权力的方式。 而这样的高位种族盘踞着高位生态,雨林生物只能活在提丰的阴影下,真是绝望。 还好自己是一头提丰。 嗯? 珐穆突然想到什么。 他会成为一头提丰的原因,是不是因为只有提丰能做到规避绝大多数的风险,在这片雨林生存。 生命权杖系统记录了当时人类时代地表所有生物的基因。 经过多年演变,权杖系统是否获取了现在的生物基因,比如提丰。 ……………………………… 珐穆的特殊器官正在逐渐成熟。 那种力量,他似乎开始学习了,感知能顺着震动往外延伸,就像控制自己的肢体。 又过去了一段时间,距离旱季越来越近,珐穆从沼泽外返回,远远地看见了那一坨绿色提丰。 星芮盯着他。 “刚刚那是什么?”星芮问。 “力量在延伸。”珐穆回答,他也希望能在星芮这里得到关于特殊器官的解答。 如果星芮不知道,就代表这个器官是生命权杖的产物。 “佐纳祖母在上。”星芮叹息,“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从星芮的反应来看,她显然知道这种力量来自哪里。 她只是在意外为什么珐穆会有,或者说珐穆在这个阶段不该具备。 星芮眨了眨眼,慢慢靠近,“你真的不知道?” 她围着珐穆游了一圈,头部下方开始传来低沉的共鸣。 那股共鸣与珐穆体内的特殊器官形成了共振。 “那是生物炉心。”星芮的声音有些不情不愿。 “炉心是提丰最重要的器官,甚至高于心脏。其他生命依靠血肉与爪牙,但炉心生物不同,炉心让我们听见土地,也让土地听见我们,强大的提丰,可以用炉心力量改变周围的水流和泥土。” “所有的震动都来自于这里。” “大地赐予我们炉心,只有拥有炉心的生命,才配称作萨玫的主人,那些没有炉心的野兽们不过是会动的肉块,是大地母亲留给我们的食物。” “我曾与你讲述提丰的成年礼,实际上提丰的成年的时刻不以体型年岁来划分,炉心成熟即是成年,只是多数雌性提丰的炉心完整在十六岁至十八岁。它在脊椎深处生长,将震动与大地连接,它是我们真正的感官。” 珐穆想到了某些时候,震动沿着水流汇入他的脑海。 那就是炉心在为他感知世界。 “你这个年纪,”星芮很困惑,“理论上不该有任何感觉才对。” 珐穆让她继续说。 星芮的声音越来越低,开始带着几分忌惮。 她也想到了一个细节。 最初相遇的遭遇战中,珐穆在水底的吼叫,那股震感直接掀翻了星芮,阻断了她的反攻。 所以说—— 这个家伙已经能使用炉心力量了? 佐纳祖母啊。 “一般来说,优秀的雄性会被选为祭司,它们掌握泥语,记录祖先,掌握沼泽的阴影。雌性继承大地之子的力量,成为战士,但你很奇怪,你拥有雄性的身体,却像继承了雌性才拥有的力量。” “你的炉心说不定……是一枚最纯血的大地之子。” 大地之子。 听起来不像生物学名词,更接近某种古老神话。 大地之子的炉心在珐穆体内成熟,就像神话正在他的骨肉间生长。 14 旱季 云层干涸。 雨季结束得干脆利落。 萨玫雨林泛滥的黑水开始成片寂静,泥浆干裂,能通往外部水系的支流迅速退化,割裂成一个个泥塘。 星芮也没有再来,这头绿提丰折返回她的马拉河湾。 而珐穆待在沼泽中心的小岛上, 他在蜕皮,赶在旱季到来之前。 他长得实在太快,距离上一次蜕皮还没有过去多久,又迎来了一次新的蜕皮。 蜕皮对蛇类是艰难漫长的过程,对提丰来说同样如此。 提丰的力量强悍,但皮肤坚韧,黑铁般坚硬的旧鳞在岩石的摩擦下破裂,他像一根粗壮的黑色钢缆,艰难地从自己褪色的旧皮囊中抽离出来。 那层空壳被他叼着塞进水底的岩缝,这是珐穆的习惯。 他不喜欢将带着自己信息的东西暴露在外,比如粪便,在雨林里,珐穆也不会随地大小便,他会返回自己的巢穴,在专门处理过的地方排泄,往往一拉就是一坨大的。至于更加明显,会暴露他体型的蛇蜕,他更是会藏的好好的。 珐穆爬进沼泽,水波荡开。 重获新生的黑色躯体,在水光下泛着锋利乌光,蛇躯摆动,搅动泥浆,珐穆沉入池塘,紧贴着淤泥潜水。 他又庞大了一圈。 肌肉更紧密地附着在粗壮的骨架上,鳞片的重叠处呈现出一种耐磨的角质厚重感。 他又陷入了饥饿。 他在生长,生长需要代价。 珐穆从沼泽的东边出水,沿着陆地蜿蜒,头疤跟了过来,它清楚这片区域有哪些猎物。 只不过旱季让这些动物们都变得谨慎起来,珐穆的狩猎也会扑空。 这是他能为即将到来的枯水期做的最后一件事,此后食物会越来越难寻,效率会越来越低,趁着还能进食的时候,把自己喂养到最好的状态,才是眼下明智的选择。 好在他在旱季封锁沼泽之前,猎杀到了足量的食物。 黑提丰享受了一顿盛宴。 之后,便是漫长的旱季。 ……………………………… 旱季比预想的更加漫长。 黑水沼泽缩水成了一口浅池,水面日渐下降,甚至连黑水深处那处隐蔽的巢穴都露出了真容。 一道横亘在中央巨大岩床上的缝隙,在雨季时深埋水下数十米,如今干枯的泥痕挂在岩壁上,露出了石窟的一角。 珐穆沉睡之后,白面猴群也跟着沉寂。 头疤不知去向,失去了黑提丰的庇护,它依旧是雨林最出色的猎手之一,不需要刻意去供养,它可以养活自己。 但没了这些家伙,黑水沼泽也变得安静,偶尔有动物冒险来饮水,它们会受到沼泽鳄鱼的袭击。 鳄群趁着水路没断之前找到了这片净土,潜伏在沼泽里袭击饮水的猎物,填补了珐穆沉睡的生态位。 珐穆对此毫无波澜。 黑暗中,螺旋树的根须在意识里扎根。 星星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每一颗明星下都是一具被珐穆吞下的躯体。 旱季前的那阵频繁的捕猎让整片根须被点得透亮,光斑连缀成片,就像在夜空俯瞰城市的灯光。 生命权杖记录着它们,记录着它们留下的基因。 珐穆缓慢移动意识,将一枚又一枚光点划过。 它们会显示出不同的信息,基因序列,生命结构,进化方向。 这些东西他曾经熟悉。 在人类时代,他研究过无数类似的系统。 可现在他只能在意识里滑动那些代表基因条目的光点,但终端无法给出响应。 在很久以前的人类时代,这种级别的生命权杖终端需要最高等级的信息认证与操作流程。可如今,超级计算机已经灰飞烟灭,人类的身体也成了这具十几米长的冷血巨兽,该如何操作这个系统成了摆在珐穆面前的难题。 实验室里,年轻的他好像问过类似的问题。 权杖系统的验证终端究竟代表什么。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研究员,老师坐在堆满资料的桌前,看了一眼屏幕。 “你认为终端一定需要人去登录?” “系统需要权限。” “权限来自哪里?” 他沉默了一会。 “身份认证,验证操作者是否有资格使用权杖系统。” 老师点头,“所以问题很简单,高级系统没有密码,密码只是打开那个保护权杖系统的保险柜的钥匙,对于权杖系统来说,最重要的验证方式是让它知道你是谁。” 权杖系统的另一种登入方式,作为超级终端,权杖系统能自主认证登入人员的信息。 但怎样让权杖系统自主验证? 珐穆早就不是那个人类学者了,权杖系统大概也不是个超级计算机。 没有多少头绪。 但时间还有很多,休眠期足够长。 珐穆不断尝试,他尝试调动意识接触核心区域,去改变感知方式,通过这样的办法可以模拟出曾经的人类操作权限。 失败。 在权杖系统上创建一个登入窗口,试着输入登入指令。 还是失败。 虽然珐穆自己尝试的时候都不认为第二种办法能成功。 猎物提供的生命信息已经足够。 就像一个已经安装完成的软件,只差最后一步启动,差一把钥匙。 珐穆在寻找那把钥匙。 他继续开始尝试。 直到某一天,震动传入他的身体,打断了珐穆新一轮的实验。 珐穆醒了,感知沿着震动扩散,他第一反应是巢穴被发现了,有敌人入侵了这里。 但很快,珐穆发现没有外敌,也没有适合食用猎物,只有一群沼泽小狗在泥坑里愉快的玩耍。 震动感来自自己的身体内部,从那颗还未完全成型的炉心发出。 它在震动,它在渴望。 它需要更多的生命,更多的能量。 休眠对提丰而言是自我保护,可炉心的生长不接受这种保护,它有自己的节奏,不会因为主人选择了蛰伏,就放慢半分对血食的渴求。 珐穆的意识彻底苏醒。 他调整自己的身躯,厚重的铁鳞下,肌肉逐渐活动,力量涌了上来。 旱季还在外面等着,但他已经没有办法继续睡下去了。 说到底,不过是被自己饿醒了。 15 鸟群 泥坑里,鳄鱼们欢快地玩耍着。 黑水沼泽对它们来说简直是美食天堂,在珐穆的精耕细作下,这里缺少同生态位的大型掠食者,水中更是只有有些草食性鱼类,大部分齿鱼还停留在幼崽阶段,至于更大的早就跑远了,鳄群可以放心大胆狩猎饮水的动物。 这是一种名叫眶棱鳄的小型鳄,形象与眼镜凯门鳄类似,都有一对凸出眼镜,以及连接眼窝之间有横贯骨脊,当然这个小型是对提丰来说,成年雄性体长通常在3至4米,少数可达5米。 它们是分布广泛的捕食者,环境适应能力极强,食谱也包括了绝大多数雨林动物,非常喜好捕食甲壳类生物,大概是因为眶棱鳄喜好牙齿压碎硬壳的声音。由于数量实在太多,在哪里都看得见,因而被称作雨林提督,意思是这些令人生厌的小玩意哪里都有。 比如这片黑水沼泽,珐穆沉睡之后,这些雨林提督们就兴致盎然地占领了这里。 珐穆没有留下任何属于他的记号,对于眶棱鳄来说,这里便是一片无主之地,没有大型掠食者占领。 珐穆从水底游出巢穴。 连水底都能感受到温度,可想而知陆地上有多么炎热。 他发现了眶棱鳄的位置,但生不出什么食欲。 这些家伙对他来说没有营养价值。 准确来说是对炉心的成长没有价值,炉心在需求生态位更高的物种,这些下位生物就像一堆无用的干柴,顶多用来充饥。 于是珐穆没去理会,沿着河床,贴着泥沙朝着东边游去。 那里是马拉河,是距离黑水沼泽最近的富饶之地。 不止是星芮在马拉河流域,还有诞生于那位高贵的穆尔加的血脉,在以马拉河为中心的密集水网中,鬼知道沉睡着多少大蛇。 这时,一个危险的想法从珐穆心头诞生了。 提丰是雨林中的超级物种。 他是否可以从同族身上获取所需。 炉心生物是最尊贵的存在,好像也只有这种生物珐穆没有尝试猎杀,没有吃过。 沼泽小狗们没有发现珐穆,黑提丰安静从它们的下方游过,可以看见黄黑相间的鳄群下方穿过的巨大阴影。 从水中爬上陆地,珐穆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前进。 水路干涸,但还能分辨出河床的痕迹,那些泥巴被烤干之后像块铁板,烫的珐穆直呲牙,加上失去了水路的支持,在陆地上蚊虫盘踞在他的头顶嗡嗡作响,这些都让珐穆愈加烦躁。 从干枯的地带走向潮湿的区域,附近的杂音开始增多。 珐穆炉心的反应开始生效了,为他反馈着周围丛林中的动静。 马拉河仍然宽阔,河水向前推移,两岸的泥滩上挤满了避难的生灵,龟群叠着龟群晒在浅滩上,一动不动,水羚在岸边探头啜水,耳朵警觉地转向四面八方,成群的鱼虾在深潭里挤成一团黑压压的漩涡。 这里是旱季里的乐土,也因此,成了最危险的猎场。 至少有三头夜魇豹在附近游荡,彼此释放敌意,威慑对方。 三头势力不同的夜魇豹就代表了这里盘踞着三个夜魇豹家族,背后有数十头雨林幽灵对这片富饶之地虎视眈眈。 上一次旱季珐穆的食物需求并不大,因而没有离开过黑水沼泽,那时沼泽中丰富的猎物足够支持珐穆成长。 这才是珐穆真正意义上面对的旱季。 萨玫雨林的旱季,简直就是一个角斗场。 水源的匮乏,食物的紧缺,气候的炎热,将雨林中不会相遇的物种聚拢到了一起,不同物种围绕着河流云集争斗,多如散沙。 三头针锋相对的夜魇豹眯起眼睛,它们没再发出任何挑衅的声音。 因为珐穆来了。 这头黑提丰打破了这片河岸的平衡,铁水般的蛇躯从密林中爬出来,庞大的体型连威慑都不需要,这片河岸便当即静音。 珐穆瞥过那些四散奔逃的生物,连藏匿身形的夜魇豹也在他的视线内,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在半分钟内暴起,将其中一头夜魇豹咬死。 但没有半分食欲,连想象一下撕碎夜魇豹后,食用那鲜美肉质的感觉都有些作呕。 他必须寻找更有价值的猎物,这些下位物种都不在此刻的食谱中。 黑提丰潜入水中,摆动身体,很快就消失不见。 岸上的动物们这才松了口气。 丛林里,一双眼睛缓缓睁开,那是一头独行的夜魇豹,脸上挂满狰狞的疤痕,强壮得令其他夜魇豹家族感到忌惮。 以家族为根基生存的族群很少诞生独行者,这些家伙要么是被抛弃的弃子,要么就是极度残暴强悍的个体。 是头疤,在珐穆沉睡之后,它也来到了马拉河的河岸。 它显然是后者。 头疤单独占据了一处位置,其余三个夜魇豹家族都为它让路。 它发现了珐穆,认出了自己的领主老爷,可珐穆没理会它,自顾自地沉入了河水里。 这次狩猎头疤派不上用处。 极有可能是同等级的厮杀。 珐穆潜入马拉河最深的那段河湾,让自己沉进泥色的水底,只留一双苍白的眼睛悬在水面之下的阴影里,静静地丈量着这条不属于他的河流。 他是入侵者,这一点他清楚,星芮的母亲盘踞在这条河的更上游,统治丈量着每一滴流经此地的水。 这里可不是星芮游荡的支流,这里是主干,是一位穆尔加的领土。 珐穆还没有胆大到去挑衅一位穆尔加的威严,按照星芮的描述,每一位穆尔加都是活过了五十岁的大个体,她们的骨骼与肌肉强悍的不像话,更别提数十年成长的炉心带来的力量提升。 搞不好这些穆尔加可以对抗人类文明的重装坦克。 头疤停在岸边一株倾倒的老树根须间,缩成一团深褐色的阴影,只有那对眼睛还保持着警觉。 哪怕珐穆没有发出命令,头疤依旧离开了自己占领的河岸区域,循着珐穆的踪迹往上游走去。 为珐穆放哨。 它扫视着密林边缘,扫视着河岸。 然后,听见了雷鸣般的叫声。 天空。 这是头疤不曾戒备的领域,它迷茫地抬头,误以为是雷声,但天空什么都没有。 头疤继续看,下一刻,它浑身毛发竖起。 天上是有东西的,金色的闪电!有什么东西正撕开云层本身。 头疤僵住了,它感受到可怕的威胁,将自己嵌进了树根的阴影里。 水中,珐穆抬起头。 水流在震动。 可更加巨大的轰鸣声盖过了水流的震动。 声音从头顶轰然压下,无比庞大,无比密集,珐穆可以听出金属摩擦的振翅声! 可雨林怎么会有这种声音?珐穆从水底浮出了一点,让他能看清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金色闪电撕开了惨白天光。 是鸟群。 金色的鸟群。 完全不是一两只猛禽的巡弋行为,那是一整支军队。 一支珐穆从未见过的军队! 通体覆盖着金色羽毛的雄壮巨鸟,翼展宽阔得能在地面投下阴影,它们的喙如同弯曲的战斧,爪如同淬火的铁钩。 这些金色巨鸟就像密密麻麻的金色闪电从雨林上方掠过,在河道上空盘旋俯冲拉升! 这是什么鬼东西? 珐穆愣住了。 ………………………… 撕裂天空者的名号是「拉」,与提丰同样古老的名号。 他们还有另一种称呼,源于雨林物种对他们的恐惧。 太阳鸟。 从地面上抬头看,可以看见拉的羽翼展开,便将太阳背负在了身后。 它们在旱季来到萨玫雨林,以这种体型来看,珐穆毫不怀疑这些巨鸟可以从海里猎杀虎鲸。 拉们当然不是为了鱼群而来,也不是为了地面上那些下位物种。 它们在做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趁着旱季盘旋在河道上,狩猎那些暴露出来的提丰。 旱季逼迫着河道两岸的雌性提丰放弃了她们最安全的巢穴,她们的大半个身躯暴露在越来越浅的水域里,让这片雨林里最强横的统治者站在食物链的错位处。 头疤躲进了密林里。 大地上群兽呜咽。 金色的光芒随之落下,鸟群俯冲,大地被撼动。 珐穆看见一头体型相当庞大的提丰,一头成熟的雌性,她比星芮大了整整一圈,鳞片坚韧,头颅的鳞片有数道纵横的疤痕,这是一位老练的战士。 她从半干涸的浅滩巢穴中惊起,庞大的身躯在泥浆里翻滚扭动,试图钻回深水,可她已经无处可退。 最先到来的利爪撕开了她颈侧的鳞甲,这会破坏提丰的脖子的灵活性,第二只紧随而至,尖喙如钢钉般凿进她的脊背,这是炉心的位置。 第三只,第四只,越来越多的金色身影从空中垂落,如闪电,如暴雨,泥浆迸射,可拉的羽翼一尘不染。 它们是高超的猎手,清楚地知道提丰的弱点。 提丰挣扎着,用尾巴狠狠抽向空中,卷住了一只俯冲太低的巨鸟,将它绞得骨骼碎裂,坠入泥中。 可这样的胜利只是短暂的喘息,更多的利爪已经攀附上她的躯体,将她的血肉一条条地从骨架上撕扯下来。 她的哀鸣穿透了旱季干燥的空气,狂躁的吼声不断引发震动。 提丰是超级个体,可敌不过成群结队的天空威胁。 珐穆潜伏在远处。 许久之后,天空重新安静下来。 密密麻麻的鸟群从那具残破的躯体上飞起,利爪与尖喙上挂着湿漉漉的鳞片与暗红色的肉块,它们在空中彼此争夺,撕扯,一部分血肉从半空跌落,砸进泥浆与浅水,激起细小的水花。 那具曾经足以统治一整段河道的躯体,此刻只剩下一副被啃噬得七零八落的骨架。 森白的蛇骨摊在泥滩上,她居然还活着,在整个身躯几乎被掏空的情况下,她仍在怒吼,一口咬死了一只降落下来放松警惕的巨鸟。 然后一只铁爪落下,扼住她的头,把颅骨捏了个粉碎。 是鸟群中最大的那个头领。 按碎了提丰的头,巨鸟踩在提丰的尸骸上巡视河岸。 这是一头收拢羽翼都足足有四米高的庞然大物,体型是其他巨鸟的两倍,像一尊金漆铸成的妖魔像,凶恶的鹰目将河岸中所有细节收入眼底。 “嗡——” 水流沸腾。 一股低频震动从马拉河上游传出,沿着河水与地面扩散。 巨鸟收回了目光,另一只铁爪发力,轻而易举地把这具提丰骨架提了起来,随后张开翅膀,轰的一声巨响,狂风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吹去。 这头妖魔般的巨鸟没有借助气流就径直攀升飞远。 …………………… 头领带队离开。 可鸟群中除了这位首领外,纪律性似乎不怎样,鸟群嬉戏打闹,大量碎片在降落。 肉块,鳞片,还有包括一些断裂的骨节。 这些提丰碎片被争夺的巨鸟拖拽着掠过河面,又在某个失误的瞬间脱手,坠入珐穆潜伏的这片水域周围,激起一圈圈涟漪,将暗红色的血丝晕染进浑浊的水中。 一只金色的巨鸟落在了岸边不远处,收拢那双恐怖利爪,低下头,用喙叼起一块散落的鳞肉,动作利落。 但它进食的间隙里,那颗覆着利斧般的鹰首忽然停顿了一下。 歪了歪。 那双猛禽的眼睛越过泥滩,撇开水草和丛林的阻碍,落在珐穆的藏身之地。 水面很平静,太平静了。 水下有东西,他下了判断。 巨鸟收起进食的姿态,保持警惕,向前迈出几步,翅膀微微张开,随时准备扑向天空。 该死。 它察觉到了。 珐穆没有给它机会。 水面轰然炸开,珐穆先是潜入到河流的最深处,就像鲨鱼发动袭击前的下潜一样,然后他猛地跃起。 这是珐穆的蓄势一击,全身的肌肉被调动到极限,连那还未成熟的炉心都在体内轰隆作响。 速度太快了,力量碾压。 伏击型猎手就是这样将猎物一击毙命! 珐穆的锯齿刺穿肌肉,咬住那一身华丽的金羽,紧接着猛然的发力,上半身卷了上去,庞大的体重顷刻间就将这只巨鸟压入怀抱,没有停顿,巨大的身躯翻卷着扎回水中,带着那具还在痉挛的躯体沉入深水。 巨鸟求救的鸣叫声被水流扼杀。 浑浊的水流里舒展开一团墨色的血云,盖住了来自水面的天光。 岸上,其他的巨鸟或许听见了那一声异响,或许什么都没有察觉,它们仍旧沉浸在那场盛宴的余韵里,互相争夺着提丰残骸,谁也没有低头去看那片平静的水面。 16 美味 鸟群离开,夜幕降临。 在黑夜里,一头提丰的死亡制造一场狂欢。 血腥味顺着河道蔓延开去,很快引来了别的食客。 在白天它们不敢现身,但等到了夜晚,它们全都冒了出来,黑暗中亮起了几十双绿油油的眼睛。 鬣狗似的犬科掠食者从林间窜出,秃鹫般的中型猛禽降落在残骸周围啄食碎肉,就连一些原本躲藏起来的中型鳄类都探出了口鼻,冒险靠近这场盛宴的边缘。 细浪破开,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起,朝岸边游来。 月光在他的鳞片上流动,像熔化的白银,苍白色的瞳孔在夜色里亮起,缓慢地扫过那一圈盛宴。 食客们埋头进食,谁也没有看见那头庞然大物经过。 珐穆一直藏在水底,等到头顶没有一丝光亮之后才浮出水面,他嘴里叼着巨鸟,金色翎羽被打湿之后像一坨烂糊的黄金。 饥饿是习惯,不是此刻的欲望,这里没法再待下去了,马拉河的河岸不再安全。 珐穆放弃就地进食,他要赶回自己的巢穴再慢慢享用这顿美餐。 珐穆有预感,这头巨鸟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鸟群杀死了一头成年提丰,这片流域短时间没有第二头成年提丰到来,按理说是安全的,可珐穆知道真相绝非如此。 那些巨鸟高调地闯入马拉河,必然引起了上游那位穆尔加的注意,在白天,那尊妖魔般的鸟群头领降落之后,珐穆听见了来自上游的低频震动声,那位穆尔加愤怒地发出警告,鬼知道什么时候这头统治者会来到这里。 珐穆离开了马拉河,沿着小径钻进丛林里。 他走了不同的路。 担心某个同类模仿星芮找到黑水沼泽。 就像星芮口中的野蛮种与智慧种,雨林中不乏智慧种的存在,他要更加小心谨慎,不被其他生物发现行踪。 这里遍布白水树,这些白水树共同构成了蔓延河岸与洪泛区的白森林,许多大型哺乳类动物都喜好生活在白森林中,不论是树体还是林叶都便于珐穆藏匿身形,复杂的根须结构与浮动的浅滩也能抹去珐穆爬过的痕迹。 蛇躯优势在爬过白森林的过程中体现出来,哪怕是提丰这样的巨型蛇类都能钻进树根下游走,而不会因为躯干的宽厚被卡在某个洞口。 至于口中那头巨鸟,全身的骨骼没有一处完好,松垮得像一袋灌满水的皮囊,随便怎么挤。 “嗡——” 是提丰的吼叫。 白森林下的珐穆再次听见了这震动声,来自提丰被猎杀的区域。 珐穆不由得地庆幸自己的决定,如果不及时离开就会和这个未知的同类撞个正着。等到这个同类爬行检查这片水域的时候,珐穆已经跑的没影了。 穿过白森林,进入干涸水道,然后沿着水道七弯八拐,沉入沼泽。 以珐穆的爬行速度都至少过去了两个小时,他绕了个远路。 黑提丰回到了他忠诚的领地,头疤回来的更早,白天鸟群离开之后它就赶回了黑水沼泽,在它看来没有比这里更加安全的地方了。 夜魇豹趴在岸边,百无聊赖地看着水里的眶棱鳄戏水。 这些家伙喜欢把自己的幼崽搁在自己的脑袋上,幼崽之间的玩耍就是让驮着它们的成年鳄鱼对对碰。 头疤舔着爪子,突然扭头看向沼泽东侧。 是领主老爷回来了。 …………………………………… 沼泽中央的小岛,月影斑驳,巨蛇盘踞。 珐穆趴在岩石上,下颚张开,口腔内的四根独立锯齿运作着,就像四条小手,一点一点地把巨鸟送入珐穆的喉咙。 巨鸟体型比长吻貘要大得多,但体重还要略小。 珐穆吃的有些费力,他很少狩猎鸟类,不仅是因为难度高,也因为肉实在太少。 这次不同。 巨鸟刚刚送进嘴里。 这踏马是什么,竟然如此美味? 是从未品尝过的珍馐级美食。 珐穆被惊呆了,这是他成为一头提丰之后,第一次获得美味佳肴这个概念,连记忆中对人类美食的怀念都盖了过去。 胃部消化巨鸟,这次消化得很慢,一点一点地将羽毛角质皮肉溶解。 珐穆享受着,鳞片表面蒸腾出白气,他体表的温度很高,将空气中的水分都蒸发掉了。 他的预感全对,巨鸟对他意义非凡,他要全神贯注地消化掉这顿美餐,要是在马拉河的河岸囫囵吞枣地吃掉,那可真是暴殄天物。 这种把奇迹一点一点嚼碎咽下去的过程真是令珐穆享受。 他渴望再次拥有这种奇迹,所以不得不延伸出一个问题。 不过这种巨鸟来自哪里? 它们绝非萨玫雨林的物种。 在萨玫雨林的树冠层生活着一种叫做泰坦羽冠鹭的大型猛禽,是现存体型最大的猛禽之一,其名字意指其巨大的体型与标志性的羽冠,泰坦羽冠鹭常在树冠高层栖停,借助密林掩护长时间观察下方活动,一旦锁定目标即无声滑翔接近,在距猎物数米处骤然加速俯冲,利用巨大体型的冲击力和致命抓握力一击制胜。 在开阔地带,夜魇豹都会对这种大型猛禽感到棘手,它们的利爪能刺穿夜魇豹的肩胛骨,锁定它的动作。 可哪怕是泰坦羽冠鹭也不可能长到这么大。 别说那头四米高的金漆巨兽,光是珐穆肚子里这个就超过了泰坦羽冠鹭的极限体型,更何况狩猎提丰的能耐与军队般的集体性质。 炉心生物? 珐穆沉思,给出了比较合理的解释。 与提丰同等级的炉心生物,所以提丰能杀死巨鸟,巨鸟也能杀死提丰。 雨季里珐穆也经常游荡在河道主干的水网里,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巨鸟,也就代表巨鸟只会在旱季出现,它们抓准了时机,趁着旱季水道隔断,从水塘上猎杀提丰。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争。 占据环境优势与数量优势才能赢下一局,从个体强弱来说,巨鸟对比提丰是远远不如。 在珐穆思考的时候,身体给出了反馈。 那枚炉心轰鸣了。 17 纯血 震动以小岛为中心扩散。 尤其是靠近小岛的水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小水泡。 岸上头疤站了起来,水中的眶棱鳄一下子钻进水中。 珐穆抬起上半身,朝着月亮嘶吼,鳞片层层扣合,这头黑铁所铸的庞然大物宛若恶魔降临在了夜幕下。 这根本不是一头蛇能发出的吼声。 珐穆自己也知道,他在研究员时期涉及到了古生物的领域,那时人类已经能靠生命权杖系统的基因库完美复刻出活着的暴龙,提丰的吼叫与完美复原出的暴龙吼叫极其类似, 但在珐穆如今听起来,这种吼声比人类听见的更恐怖,因为吼声里有一半频率是人耳无法捕捉到的,可提丰听的一清二楚。 低过二十赫兹的震动贴着水面滚动。 黑水沼泽的生物们躲进巢穴,把自己埋进最深的泥里,对于这种小型生物而言,珐穆发出的吼叫就是灭顶之灾。 震感以他为中心蔓延,扩散至黑水沼泽直径百米的水域,那双惨白色的眼睛浮起一丝金光又转瞬熄灭。 炉心捕获到了它渴望的猎物。 它成熟了,跳动在珐穆的体内,源源不断的力量从炉心处迸发,沿着神经与脊骨蔓延至整个身体。 如星芮所料。 珐穆的炉心是最纯正的大地之子,奉行肌肉即是力量的野蛮生态。 炉心引发身体的共鸣,第二次补偿性发育就此到来。 非纯血的大地之子,很难引发第二次补偿性发育。 提丰在十六岁成年,体型在三十岁达到巅峰,此后直到老死,体型几乎不再增长。 大地之子的炉心终生都在微调它们的身体,调整肌肉群的配比,骨骼的硬度,让每一头提丰贴合它生存的水域,但炉心从不引导提丰向着更巨大的体型生长。 提丰的体型在达到巅峰之后,体型一旦迎来增长,肌肉与骨骼所要承受的压力都是指数级的提升。它们需要更多的食物,更多的能量来平衡身体,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它们的骨骼与肌肉会变得比以往脆弱,速度也要更慢。 在绝大多数水域里,这是糟糕的生存策略。 但第二次补偿性发育是另一回事。 那是纯血大地之子的特权,只在族群最强的个体身上出现。它们的体型超过所有同类,骨骼与肌肉完全是超级生物材料,足够支撑纯血的大地之子维持巨大体型。 它们是王。 骨骼密度与肌肉强度持续增强,雨季的狩猎在这一刻兑现了它的利息。 炉心提供的二次发育需要海量能量,而珐穆恰好具备开启二次发育的前置条件。 一整个雨季的脂肪储备,一场又一场猎杀攒下的营养,还有胃里那头还没消化干净的巨鸟。 那具松垮的金色尸体,此刻正一点一点地化作钙,磷,以及蛋白质,巨额能量沿着血液流进他的骨头。 震感仍在扩散。 珐穆停止嘶吼,潜入水中,朝深水区游去。 他回到沼泽底部的巢穴,借助这里厚实的岩壁和水面隔绝自己身上的异动。 ………………………… 珐穆在溶洞中盘踞,他陷入沉睡,感应炉心。 大地之子,提丰的强大离开不了它。 在研究一段时间后,珐穆发现自己曾经微调自己身体的骨骼与肌肉的能力就来源大地之子这种力量,在炉心活跃的时候,它可以自主地改进提丰的身体,比如在陆地上提高提丰的爆发力,在水中提升珐穆的力量,在受伤的时候可以加速提丰的伤口愈合,提丰身上种种不合符生物常理的习性与力量都是以炉心为动力支撑起来的。 生物炉心,尊贵的象征。 那么,珐穆突然想到,炉心可以被动调整提丰的身体结构,他能否通过大地之子去主动调整自己的身体结构? 比起在陆地上调整结构结构进行爬行的小打小闹,珐穆一下子就想改进器官。 比如珐穆最看不惯的倒勾形锯齿。 这是蟒蚺类标配的牙齿,向后弯曲,就像一排排小号的鱼钩。下颌由彼此独立的两部分组成,这两部分可以交替运动,这种牙的用途只有一个,那就是锁住猎物,通过牙齿锁定猎物之后将猎物绞杀,然后它们能把嘴张到一百八十度,把体重与自己相当的猎物整个吞下去。 这是一套属于绞杀者的配置,从蟒蚺类的掠食者来说已经接近完美。 但珐穆更加倾向于一击毙命的碎骨齿,既能切割猎物的肉,也能粉碎骨骼。 以提丰这样的体型,如果长着满嘴尖牙,一口咬下去,连之后的缠绕都多余。 珐穆杀死比他小的猎物不用还考虑太多,但雨林中显然不缺乏庞然大物。 提丰的牙齿用来狩猎完全足够,但珐穆不会只想着填饱肚子,他需要对抗同级猎手的配置,但对同级的猎手来说,提丰撕咬实在没有什么杀伤力。 就像当初珐穆顶开星芮,然后一口咬住星芮的脖子,力量足够大,但蛇类的牙齿与咬肌结构注定了杀伤力不足,一头提丰如果想咬死另一头提丰,那实在是荒诞可笑,最好的做法是用自己的身躯缠绕住对方的脖子,一点一点地把对方的骨骼压碎。 但以蛇类的脖子结构,如果撕咬没有杀伤力那太浪费了。 灵活的脖颈与探头瞬间的爆发力都能在敌人碰不到自己的情况下先手咬住对方,一旦咬住,就抢占了先机。 珐穆不断在脑海中勾勒大地之子调整的工序图。 对于爬行类,珐穆心里有一个完美的配置方案。 那是人类之前,原始地球的统治者。 首先,他要看看大地之子能否做到重新变化牙齿形态,这是超前的进化,大地之子需要的是把这漫长的演化时间缩短至几个月的时间里。 要得到这样的牙,他得先改变整副颅骨的结构,牙槽和咬肌的配置都得到位。 蛇类的下颚部分更加复杂,如果要实现珐穆的想法,经过大地之子的调整后,下颚会变得更加厚重,除此之外,方骨部分需要调整,必须放弃一部分旋转的自由,这意味着珐穆要放弃一百八十度的嘴。 珐穆并不贪心,他知道自己不能同时拥有一台碎骨机,和一个能吞下整只猎物的喉咙。 这是一道选择题。 而珐穆从来没有在选择题上犹豫过。 他要那副碎骨牙,至于吞咽,他可以把猎物撕碎了再吃,这更加安全便捷,对大型猎物的杀伤力不降反增。 珐穆是研究行动派,在尝试过用大地之子调整下颚的肌肉群,并且得到了成果之后,他很快就开始兑现自己的想法。 大地之子是一柄精巧的手术刀,它完全不该只是以力量的象征来呈现,珐穆如是想着。 蓝图正在铺设。 蓝图上的生物是龙。 18 尖牙 沼泽下的溶洞,震感在石笋厅回荡。 黑提丰围着一根五米高的石笋聚拢身体,他又大了一圈,原本盘踞起来后触碰不到的岩壁已经抵住了他的肌肉。 新皮换了不久又被撑开,褪去的旧皮铺在他的身上,像垂下的白纱。 这头庞然大物仍在沉睡,在沉睡中长大。 作为生命权杖机关的研究员,珐穆很快就掌握了提丰的骨骼与肌肉结构。 曾经他只是利用自己的智慧在雨林中活下来,活得更好,现在大地之子的力量落入他的手中,就像把给恶魔递过去一把能打开封印的钥匙。 古老恐怖的直立猿要开始施展他的奇迹了。 这注定是一个漫长而复杂的概念过程,出于仪式感与研究员的习惯,珐穆决定先立项,就叫它—— 「龙化改造」。 甲方和乙方都是一个人,助手是大地之子炉心。 首先,珐穆脑海中飞速调动出蓝图。 他需要更多尖牙。 但蛇类仅有尖牙是不够的,这只是表面,看上去是第一步,但其实是最后一步。 而且如何合成新的骨骼结构与牙齿也是一大难点,大地之子是微创手术,不是创造模式,没有的东西无法凭空生成。 提丰的头骨是脊椎动物里最夸张的可动骨架,方骨可以自由摆动,上颌骨能旋转,下颌中段有铰链,左右两半独立下颌只靠韧带相连,这套结构是为整吞大型猎物服务的,代价是咬合时力量会在各关节处散失。 龙化改造的第一步,就是把这些活关节全部锁死。 脖颈处的肌肉群,头部的咬肌,还有最核心的脊椎,这些都是大地之子短时间能调整的范围。 珐穆的脑海里仿佛有一个披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对着屏幕踱步,屏幕上就是提丰的解剖图。 骨骼,肌肉,血管,神经,这些细节一张一张地从屏幕上滑过。 他在思考。 他很兴奋,因为这需要动脑子。 在雨林的生活让他的肌肉胜过头脑,可现在智慧再度占据了高地。 先从骨骼开始调整。 珐穆的前段椎骨开始分化,独立成颈。 提丰上半身的椎体有近百个,一头提丰的椎骨大约能达到两百个左右。 珐穆挑选了颈部的二十枚椎体进行加长,一节咬着一节,蛇类独有的锁扣式椎关节被保留下来并不断强化,那对一凹一凸的榫卯能让脖子大角度弯曲而不脱臼,这是蛇类身上非常值得原样保留的东西。 然后是颈肋,每一节椎骨都带着一对肋骨,可如果长颈过度弯曲,这对肋骨会像刺一样扎进自己的神经与血管。 珐穆将它们缩短并削平,寰椎与枢椎特化,韧带加厚,这相等于加装了减震系统,让珐穆的脖子在高速伸出咬合时不至于把自己的肌肉伤到。 打好了地基,大地之子的炉心轰隆作响,神经节在适应这些改良过的结构。 然后是头部。 方骨需要从活动轴变成固定支柱,它必须坚固,或干脆与鳞骨愈合。 方骨固定后,下颌关节从此稳定,上颌骨不再旋转折叠。 下颌两半在扭矩结构的基础上愈合,中段铰链消失,变成一根抗弯折的骨杆。 颅骨的骨缝一块一块闭合,像城门落闸,颞区隆起,矢状嵴像一道山脊横贯颅顶,为咬肌腾出巨大的锚点。 大地之子的炉心在按照珐穆的蓝图改造,它吞咽了珐穆体内存储的巨额能量,以此来完成珐穆的目的。 无论是闭合骨骼,还是施加关节扭矩,这都是大改造。 没有提丰会这样尝试。 这些统治雨林的巨兽会将炉心用在更大的体型,更有力的肌肉,以及愈合能力上。 至于进食方式,这么多年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也不见得其他物种就拥有比提丰更加优秀的进食能力,反倒是蛇类整个吞咽的方法完全不会浪费猎物的任何能量,骨头都给你消化了。 珐穆躺在石台上,听着自己颅骨里骨缝愈合的声音。 那声音细密而绵长,像潮水漫过沙地。 等到沙地被潮水淹没,声音消失,从此他的嘴就不能再张到一百八十度。 听上去有些遗憾,蛇类的进食效率很高,舍弃灵活的颌骨就等于放弃高效的进食方式。 但珐穆完全无所谓。 他需要的是自己在同体型个体的威胁能以巨大优势战胜对方,甚至杀死对方。 他正在按照自己的思路将自己打造成一个可怕的生物兵器,蓝图的设计中,珐穆如今的脊椎与咬合系统有一大半目的是为了更好地穿刺鳞片肌肉,咬断粗壮脊骨。 也就是为了更好地杀死其他提丰。 ………………………… 时间慢慢过去。 外界的干旱愈发严重。 黑水沼泽的水位已经下降到了能看清珐穆的岩缝入口。 头疤时不时会经过这里。 在旱季,猎物被聚集起来,对于夜魇豹来说是一个好消息,他活的滋润,体型逐渐增长,肩背宽厚,体态野蛮,毛发从灰黑变成了纯黑色,斑点成了暗紫色,已经有了一个族长那般凶悍的影子。 今天头疤又来了,它站在树荫下眺望沼泽。 天气炎热得那群眶棱鳄都趴在沙滩的时树荫里,一动不动,任由不远处的水獭骚扰都无动于衷。 头疤正看着,脑袋突然被一颗果子砸了一下。 绿色果子骨碌碌地滚到头疤脚边,它抬头,看见树梢上挂着的老猴子。 头疤低头把果子吃了进去,在不久前它的确吃了一顿难得的大餐,为了避免其他掠食者抢食,它吃的很快,肚子胀痛。 这老猴子又看出它吃的太饱了,送来了助于研磨的水果。 吃完果子,头疤钻进了阴影里。 趴在沙滩上的眶棱鳄睁开眼睛,一只贱兮兮的水獭倒下了,头被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拍了个粉碎。 头疤藏匿起来突袭了水獭群,剩下的水獭四散开来,扑进沼泽里。 它把这只水獭叼到了树下,转身离开了。 老猴子看着这只独行夜魇豹,耸了耸肩,树上白面猴们纷纷跳下来,合力将这具水獭尸体拖到了树上。 19 金角 旱季过去了三分之一。 黑水沼泽依旧宁静,它的统治者正在安眠。 那头黑提丰盘踞在石笋大厅里,体温高得蒸干了洞穴里的水汽,鳞片缝隙里还会偶尔冒出几缕白烟。 大鱼在深水区肥了起来,水豚敢在浅滩上睡觉,黑水沼泽都在小心翼翼地享受这段没有领主的时光。 除了头疤。 头疤知道那位领主老爷在干什么。 黑提丰在岩壁里沉睡,等待着苏醒。 它看见水塘逐渐收缩,也瞥见沼泽的边界经常游荡的其他捕食者,在这个季节,任何一片没有干涸的池塘都是热门地带,各色各样的猎手在这里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 头疤的猎物也开始减少,它深入高地密林,沿着一头獠牙野猪的足迹追了大半天,追进一片从未踏足的林地。 树影稀疏,地面干燥,空气里没有同类的气味。 就是在这里,头疤遇见了麻烦。 它居然误入了角巨犀的领地。 这里偏偏属于角巨犀。 角巨犀堪称萨玫雨林中最大的草食类,是水域与陆地上横行霸道的坦克,夜魇豹对于它们来说只是小猫,泰坦羽冠鹭对它们来说只是小鸟,它们重达五吨,肩高相当于三只夜魇豹叠起来,皮肤的厚实程度让雨林中的利爪与利齿都望而生畏。 最要命的是这些家伙脾气非常糟糕。 会把招惹到它们的动物顶穿肚皮。 但角巨犀通常有一定势力范围,它们用尿液标记领域,头疤是谨慎的猎手,它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这里绝对没有角巨犀的气味。 头疤缓缓后退,可情况很糟糕,角巨犀不是独居动物,它们是以家庭为单位生活的物种,除了头疤正在面对的那头体型极其庞大的角巨犀外,还有另外三头角巨犀包围了这里。 这是一个夜魇豹家族都不会轻易招惹的巨无霸,头疤一只夜魇豹就得面对四头。 为什么会闯入这里,难道真的是它疏忽了吗? 大意到没有分辨出这里是角巨犀的领地。 “轰——” 头疤正前方,那头体型最大的雄性角巨犀低吼。 他的皮肤呈现灰黑色,有着细密的金色纹路延伸,那实际上就是角巨犀褶皱下的皮肤色彩,鼻端生长着一大一小两个巨角,那个大角都快比头疤的身体大了,这也是角巨犀名字的来源。 这头角巨犀是一头金色个体? 头疤从没有见过金色的角巨犀,它感到了这头金色角巨犀的异常。 角巨犀成员对头疤发起了进攻,撞击过来,那头金色角巨犀一动不动,只是全程盯着头疤。 任何一头角巨犀都不是头疤能应对的,它的腹侧被撞伤了,体力不支,只能发出阵阵低吼。 头疤抬头,看见那头金色角巨犀眼中的戏谑。 他放出了几声低吼。 其他准备进攻的角巨犀推开,将位置留给老大。 “你没有长辈吗?小猫。”金色角巨犀说。 头疤听不懂这种语言,在它耳中,只是这头金色角巨犀发出了一种特殊节奏的吼叫声。 它步步后退。 “听不懂么?果然没有长辈啊,脱离家族的独行夜魇豹,我还以为你是那家伙的后代呢。”角巨犀接着说。 “杀了它,尸体要完整。” 金色角巨犀下令。 角巨犀成员将角对准了头疤,可被刺穿身体的痛觉没有到来,那头转来的角巨犀被按倒了。 那是第二头夜魇豹。 但这头夜魇豹比头疤大出整整两倍,满嘴獠牙,手臂的肌肉高高隆起,毛发上布满红斑。它从倒下的角巨犀身上走下来,昂着头,冷冷地与那头金色角巨犀对视,像两个君王隔河相望。 头疤没有反应过来。 夜魇豹能长到这么大么?曾经家族里最强壮的首领,在那个东西面前也只像一头幼崽,它比那些角巨犀成员都小不了多少。 “红斑科林。”角巨犀说。 “金角杜特。”夜魇豹说。 夜魇豹与角巨犀念出彼此的名号,看来他们积怨已久。 红斑科林说完,低头看向头疤,“小子,你滚远点,真是个蠢货。” 头疤听懂了那头巨型夜魇豹说的话,他一下子就意识到了这头巨型夜魇豹是与提丰一样的智慧生物,连红斑科林骂的脏话都下意识忽略掉了。 拥有智慧,脱离了野蛮的生物。 原来雨林里的智慧种不止是提丰? ……………………………… 珐穆从饥饿中醒来。 炉心储存的能量耗空了,他的龙化计划只能终止。 可计划带来的变化已经初具雏形。 异常粗壮的脖子,宽大厚重的头骨,为了充分发挥咬合系统的强大,珐穆的下颚几乎与上颚同等大小,但珐穆的上颚包括了颅骨,也就是说下颚全是肌肉,不过那一口倒勾形锯齿还没有蜕化干净,这需要足够多的钙质。 珐穆在石笋厅活动躯干,地上铺满他的蛇蜕,骨骼咔咔作响,粗粝的铁鳞互相摩擦,更加庞大的身躯挤压岩壁与石笋,整个溶洞内都是金属般的轰鸣声。 活动片刻后,珐穆来到了石笋厅的角落,肌肉用力。 可惜什么都拉不出来,这下连屎都没有了,炉心为了摄取能量,连屎尿都吸收了个干净,珐穆盘踞许久,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见鬼,虽然是消化干净了,但这和便秘有什么区别。 执着地蹲了一会,确认一点都拉不出来之后,珐穆叹息一声抽动尾部,钻出了巢穴。 洞口比以往明亮太多,因为水位下降,大半洞口都暴露在了空气中。 他的肚子空空荡荡,炉心空空荡荡,还有那棵螺旋树,许久不见动静。 自从生命权杖的根须全部被点亮之后,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这次沉睡,趁着炉心改造身体的空隙,珐穆又钻研了一段时间的生命权杖系统,仍然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珐穆原先认为关键钥匙是没有捕食过的炉心生物,但那头巨鸟应该是炉心生物,炉心有了反应,大地之子的力量成熟,但生命权杖系统依旧没有。 只能说权杖系统就是比生物炉心高贵了。 高贵的人类文明造物不为区区血肉开门。 他爬出沼泽,外面太阳炽热,萨玫树木上白面猴群在进食,看来这些家伙在珐穆沉睡期间又跑了回来。 树上放着一头被啃的面目全非的水獭尸体。 水獭? 猴群可没法杀掉一头水獭。 珐穆爬上沙滩,捕捉到了头疤的气味,停留的时间不算长,大概是三天前留下的气味。 头疤应该快成年了,也不知道它谈恋爱了没有,珐穆无厘头地想到,最好能生一窝夜魇豹,生一个家族,然后全部为他服务,一头猎犬是猎犬,一窝猎犬是猎犬群。 听上去很不错。 珐穆甚至可以给每只都起名字,比如头疤二号,头疤三号…… 不过现在,他要自己开灶。 珐穆沿着沼泽的东侧离开了,沉重的身躯爬向马拉河的方向。 旱季的雨林把猎物赶到越来越少的水塘边,也把掠食者赶到彼此的视野里,他迟早会在马拉河遇见点什么,但他做好了准备。 如果有同类对他呲牙咧嘴,那就把那头同类当食物。 20 科林 高地森林,红斑暗紫的夜魇豹走在兽径上,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也不见搏斗的痕迹。 红斑科林,因毛发上的红色斑纹而得名,是萨玫雨林的传奇生物。作为一头夜魇豹,他已是三十岁高龄的老者,如果按照夜魇豹家族的常规年龄来看,科林早就该埋在地里了,大概可以作为头疤的曾曾祖父,但作为炉心生物,他正值壮年,体格远远超出夜魇豹的极限。 红斑科林是高山森林的统治者,活动在海拔千米的高山上,与生活在地面林间的夜魇豹家族迥然不同,所以极少有同族能目击到这位夜魇豹君王的踪迹,他也不屑进入森林的底层与野蛮同族为伍。 他与角巨犀家族的金角杜特争斗了近十年,在这片山麓里,红斑科林与金角杜特界限分明,夜魇豹机动性强,科林游荡的范围要远远大于角巨犀这种较为笨重的物种,尤其是角巨犀以家庭为单位的生活方式,更是让杜特拿科林没有办法。 但杜特很聪明,他的家族盘踞在整片山麓资源最丰富的地带,科林无法绕过它们,也无法独自面对杜特的角巨犀家族。 两大炉心生物就在此争斗。 “你该出来了,小子。”科林回头,看向身后布满迷雾的林间。 他发出一声吼叫。 吼声下,头疤缓缓走了出来,在角巨犀的领地,它被科林解救。 科林与杜特两大炉心生物只是对峙,没有爆发冲突,对他们来说冲突的代价太大,往往是各退一步。 头疤听不懂科林的语言,但它能理解科林吼叫的含义,这是夜魇豹之间最简单的交流讯号,在狩猎时靠着这个分工合作,提高狩猎成功的几率。 科林打量头疤,“没妈养的小子居然能长得这么好,怪不得杜特盯上了你。” 科林的话是危险信号,关于那头异常的角巨犀。 “你可以跟随我,我来教会你一头真正的夜魇豹该如何生存。”科林说。 倒不是科林大发慈悲,而是他的确需要一个帮手,头疤很强壮,刚刚成年,体格已经有了夜魇豹阿尔法雄性的雏形。 科林要扳倒金角,看中了头疤的潜力。 独行的夜魇豹除了废物,往往更加凶悍,在二十年前,科林就是一头独行侠,只身一豹闯荡雨林,南征北战,威名赫赫,连马拉河的提丰都认识他。 头疤没反应。 科林低吼,这是往上攀升的信号,“看来你完全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该死的野蛮种交流起来就是麻烦。” 他沉思一番,“也许我该带你经受一次洗礼。” “小子,在萨玫雨林里最珍贵的资源可不是肉食,是来自大地之母的赐福,那些超级种族就是垄断了这些资源才厉害,但其他生命也并非没有出路,野蛮种在大地赐福下能获得媲美智慧种的力量。” “生物炉心。”科林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意图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头疤。 头疤终于有了反应。 科林欣慰,觉得孺子可教。 那狗娘养的屎黄角巨犀占据了大地赐福之地,在过去几年,角巨犀的后代都会成长起来,到那个时候,科林就彻底没了赢面,他要赶在这个时间之前击垮杜特,所以与头疤说了许多。 “和我回山里去。”科林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跟了他一路的头疤却停在了原地。 这个身体信号很简单,头疤拒绝了。 科林冷冷地看着这只不知好歹的青年。 这个家伙脸上有数道扎眼的旧疤,目光浑浊而执拗。 “蠢货。”科林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身上的暗紫皮毛微微炸起,那些如血般鲜艳的红斑在阴郁林光下仿佛流动的血,与紫罗兰色的毛发互相映衬,妖异非凡。 “我是这里唯一的王,留在这里,你能分到最甘甜的脊髓,能在石缝深处舔舐大地之母流出的热血,离开这里,你什么都不是了,独行的夜魇豹,谁都能压你一头。” 科林的话头疤虽然听不懂,但那上位者的威严全然爆发,压在头疤的身上。 头疤盯着科林,夹住尾巴缓缓后退。 科林也盯着头疤,看着它后退到安全的距离,然后一头扎进了林雾里。头疤很谨慎,但科林只觉得可笑,雾气无法阻挡他的视线,而头疤的气味更是明显。 科林跟了上去。 头疤跟着他的脚步粗糙劣质,科林真的就如同鬼魂,这片山麓的动物该庆幸这位夜魇豹君王的狩猎并不频繁,不然他会是笼罩这里的梦魇。 头疤完全没有察觉科林跟了上来,它在山地全力奔跑着,直到回到熟悉的土地,背后的林雾逐渐远去。 科林站在雾里。 执拗的小子,但他有些欣赏了。 这里仍然是角巨犀的领地,有科林在,那些长着大角,满身屎味的家伙才没有现身。 科林转过身,昂起头望向山麓另一侧。 那里是一片富含矿物的热泉浅滩,是大地的赐福,金角杜特的家族盘踞在那里,科林只能绕路到下游截获一点矿物热泉,可这只是杯水车薪。 它必须另想办法。 ……………………………… 珐穆摆脱了旱地,水汽在前方弥漫,马拉河的浅滩与深水区暴露在灼热的天光下。 他钻进河流,不断朝深水区游去。 只有不惊动这里的穆尔加,珐穆才能将这里视作是他的猎场。 水面上泛起浑浊的浪花,一头体长超过六米的成年象鱼正在深水区捕食,这是萨玫水域中最凶猛的淡水巨寇,全身覆盖着坚硬如铁的重鳞,满嘴钢针般的密齿,攻击性极强。 它的猎物以鱼、虾、蛙类为主,有时也捕食蛇、龟和昆虫。 此刻,这头象鱼就盯上了匍匐在河床上的龟类。 殊不知暗绿色水幕后,苍白的眼睛也盯上了它。 珐穆探出了头。 水流轰动,黑提丰咬住了象鱼,利齿一下下刺穿鱼鳞,扎进肉里。 咬肌发力,一片血雾在珐穆眼前绽开。 他将象鱼的腹部咬穿了,那柔软白嫩的腹部缺了一个大口子,可以看见蠕动的脏器,还有一些飘荡在水里的半截鱼肠,这头成年象鱼疯狂摆动鱼尾,用尾巴拍打珐穆的脸。 这种大型鱼类的摆尾强而有力,有时可以拍晕水面的水豚,但拍在珐穆的脸上反倒是让鱼尾拉伤了肌肉。 珐穆满嘴是血,味蕾被激活了。 “咔嚓!” 单方面碾压的捕食。 珐穆第二次咬了上去。 他在尝试使用这副新的身躯。 由龙化后的锁扣椎骨提供爆发力,颈部如长矛刺出,宽大的下颚与咬肌在咬住瞬间迸出数吨的咬合力,足以抵御鳄鱼撕咬的重鳞珐穆面前如同薄纸,坚硬的颅骨连同脊椎被一口咬碎! 血雾在水域扩散,珐穆把象鱼的尸体拖上岸,随后开始吞咽鲜嫩鱼肉。 强化后的脖颈赋予了珐穆极其强悍的撕扯能力,他连坚韧的鱼骨都能拔下来,把鱼肉和脏器吃干抹净,连鱼骨都咬碎了吞进腹中。 珐穆脸上挂着血,他接着打量这片水湾。 他仍然饥饿,既然醒了就要吃个饱。 合成异形齿需要充足的钙质,拥有粗壮骨骼的猎物是他的首选。 21 大鳄 酷热的晴夜,无风无云。 银白色的月光宛若熔铅,静静铺洒在马拉河的河道上。 水流粘稠低沉,珐穆巡视着这片水域。 粗壮蛇躯沉在水下,宽厚的蛇首切割开水镜,苍白色的眼睛观察着河面。 他俨然已将这片狭窄的河湾视作了自己的猎场。 短短一个礼拜,珐穆入侵了马拉河五次。 他将西边的白森林当做暂时的栖息地,白天在树根之间的空隙里休憩,晚上游荡在马拉河的水道,寻找合适的大型猎物。 没有其他提丰,也没有鸟群。 可能当初巨鸟杀死的雌性提丰就是这片水域的统治者,在这头雌性提丰被杀死后,这片富饶的水域成了无主之物。 他占据了这里,疯狂敛食。 风里飘来了一股浓烈至极的血腥气。 河道中央的深水区,漂浮着一具小山般的庞大残骸。 那是一头体长五六米的巨齿兽,厚实的身体被撕开了,内脏与断裂的肋骨裸露在月光下,鲜血在水面层层晕开。 这绝非提丰的杰作。 提丰不会留下如此狼藉的碎骨烂肉。 尸体断裂的边缘布满了粗暴撕裂的锯齿状创口,那伤痕的弧度宽阔得令人发指,它属于一个吻部足足有两米宽的怪物。 若非要在这片雨林里找出一个相似的咬痕,那便只有珐穆龙化蓝图里的构想,但异形齿还没有长成,提丰的脑袋也长不到两米宽。 危险的直觉在脊椎深处狂响。 珐穆意识到他闯入了另一头掠食者的猎场。 有东西闯进了这片河湾,与他一样。 “嗡——!” 珐穆的炉心震动,他在寻找那个怪物。 但震动的频率在河面被骤然打断! “轰——!” 水面炸开,白花花的浪花飞溅。 在珐穆所在的下方,混浊暗流中,一道漆黑庞大的巨影升腾而起! 他提前发现了珐穆,并隐藏起了自己,直到珐穆即将找到他藏身位置的时候暴起突袭! 那是一张血盆大口。 “咔嚓!” 利齿咬穿了铁鳞,那怪物一口咬住了珐穆的脖子,尖锐的锯齿轻松咬破了表皮,扎入绷紧的肌肉群中。 震动在水面扩散,珐穆吼叫,那张大嘴带来的力量几乎把他上半身顶出水面。 但珐穆的脖子太粗了,锁死的椎关节,加厚的韧带防线,以及膨胀数倍的坚硬肌群,这些龙化蓝图制造的装甲正面架住了这恐怖的咬合力,这口大牙没有对珐穆造成致命伤害。 反击很快到来。 珐穆盘紧身躯,粗壮的脖颈大幅度摆动,与袭击者对视。 他看清了这头来自深渊的凶物。 那是一头体长超过十米的漆黑巨鳄。 它的背脊高高隆起,上面生满了一排排犹如小型火山喷发口般的粗糙骨突,这是个无与伦比的凶悍捕食者,是珐穆从诞生开始,见过的体型最庞大最狰狞的鳄类主宰。 珐穆也咬住了这头漆黑大鳄。 力量如重锤般倾泻。 但珐穆咬的牙齿发麻。 该死,这羸弱的锯齿牙无法刺穿对方的硬皮。 袭击者也感到了不对劲。 在它的漫长捕食生涯中,没有任何一头提丰,甚至没有任何一头同类,在被它咬住颈部命门后还能如此冷静地反扑。 这头黑色提丰的脖颈硬得超乎想象。 “轰隆隆——” 河面上腾起漩涡,可以看见两道庞大黑影在互相撕咬。 它与珐穆厮杀缠斗,河水疯狂搅动,猩红的血液染红了河域。同时吸引来另一种怪物。 它们混在血里,细长尖锐,像一道道红色流星。 红腹食人鱼群。 它们是河道里的食腐秃鹫,也是严厉的刽子手,它们成百上千地聚集在交战区头顶。 鱼群盯着两头厮杀的巨物,等待着胜利者撕下第一块烂肉,或者败者沦为枯骨。 珐穆拥有体型优势,他身躯粗壮,脊骨硬如精钢。 在水下,他抽动身躯,利用粗壮的体格摆脱鳄鱼的锁喉,但那头大鳄身经百战,体型同样巨大,珐穆与大鳄奋力搏杀,龙化后的躯干很不讲道理,珐穆无视了大鳄的接连撕咬,强硬突袭出大鳄的利齿。 两者拉开距离。 接下来,就是珐穆预料的那般与同体型掠食者近身搏斗的画面。 灵活的蛇躯能躲开进攻,但又可以率先攻击对手。 只是珐穆的牙齿不够格,伤害有限。 食人鱼群环绕着两头巨兽盘旋着。 水流轰鸣撕裂。 漆黑大鳄一口咬空,巨嘴合拢发出的闷响在水下震耳欲聋。 它陡然升起一股惊恐,这头黑提丰搏杀的本能与技巧太老练了,但统治这里的成年提丰应该死了才对,死在那群拉的爪下。 还没等大鳄摆尾后撤,黑色的阴影缠绕而上! 沼泽的阴影,无声的死神。 巨鳄被缠住了,等于死神已经提着镰刀落在他的头顶。 珐穆粗壮的躯干层层递进,绞住大鳄隆起的脊背与肋骨。 收缩。 肌肉不断地收缩。 大地之子的肌肉力量全力倾泻,这是一具绝无松动可能的绞刑架。 “咔嚓……咔嚓……” 珐穆听见了骨骼碎裂的闷响。 坚硬的鳄骨顶不住珐穆的绞杀,大鳄胸腔内的空气被压出肺部,珐穆冷冷地盯着这头陷入缠绕的巨鳄。 结束了。 头顶上空,红腹食人鱼集群躁动不安,等待着盛宴的降临,整片水域布满星空般的色彩。 收紧,收紧,黑色铁鳞与鳄皮摩擦,彼此蒸腾出高温。 高温? 珐穆一愣。 绞杀下的巨鳄体表开始出现不正常的高温现象。 “轰!” 下一刻,一道通红的炽热火炬喷薄而出! 赤红色的高温火焰在水中绽放,高温蒸腾水流,水汽弥漫,那一瞬间,珐穆甚至以为自己看见了一颗坠入河流的太阳。 热流来自巨鳄背部的骨突。 这种火山口般的骨突释放出恐怖的热量,炽热明亮的高温火炬就像炮弹在水中炸开,处于绞杀状态的珐穆贴身吃了个满怀,三道热流穿透他的腹鳞,沿着肌肉甚至伤害到了体内器官。 趁着珐穆无力维持绞杀,巨鳄抓住了机会,脱离珐穆的身躯,借着爆炸的推力迅速没入幽暗的河道下游,消失得无影无踪。 珐穆的肌肉抽动,被热流冲击后,他在控制炉心运作,肌肉收紧,控制着烧伤范围。 这是什么鬼东西,算是生物吗? 鳄鱼形态的生物火炬? 22 休养 珐穆悬在水中。 血腥气从深水一路往上弥漫。 这是珐穆与那头漆黑巨鳄的血,属于炉心生物,是雨林里最珍贵的血液。 红腹食人鱼被激活了,它们成群结队地环绕在珐穆的周围,通过吸水来吸收水中的血液,但以这样的数量来说,水流中的血液远远不够,它们调转了枪头,将注意达到正在恢复伤口的珐穆身上。 在红腹食人鱼看来,珐穆无疑是这场厮杀的失败者,他被重创了,一动不动。 它们蜂拥而至,猩红的光芒很快包裹了珐穆。 这是红腹食人鱼捕食的信号,它们的腹部散发着微弱的红色光点。 珐穆沉默地看着食人鱼群包围自己。 他本来懒得行动,因为被高温烧伤的部位远比被撕咬的脖子更严重,如果这个时候珐穆有所动作,会撕裂原本被炉心限制的伤口,让自己的伤势更严重。 但食人鱼群距离他太近了。 这些针一样锯齿鱼无法突破珐穆完好的鳞片,便试图钻进珐穆的伤口撕扯肌肉,可炉心收缩后的肌肉宛若钢铁,这些锯齿鱼根本啃不下一块肉。 “嗡——!” 珐穆吼叫着,炉心随之震动。 水流泛起圈形波纹,强烈的震感震碎红腹食人鱼的耳道,干扰到它们的神经系统。 鱼群失去方向,这些致命的肉食性齿鱼开始乱撞,珐穆游动起来,张开大嘴,一口便吞噬十几条红腹食人鱼,从水面上看,漆黑的影子盖过红色光点,这种狩猎模式就像海洋中的鲨鱼追赶沙丁鱼,鲨鱼们将鱼群聚拢,然后朝着聚拢的鱼团冲刺,一口就能获得足够多的食物。 珐穆现在做的就是类似的事。 用震动影响了食人鱼群的方向,干扰它们的路径。 珐穆活动身体,以提丰的庞大体型,他反而开始驱赶食人鱼群,那些被震碎了耳道的小鱼们撞见珐穆的身体,会误以为撞到了河道,于是转头游向另一个方向。 他围绕着鱼群盘旋,红色光点在水下聚成一个团。 珐穆扬起脑袋扑了上去,个体虽然很小,胜在数量多。 这里至少有几千条红腹食人鱼,缕缕血烟从珐穆的利齿间飘向水面,岸上的生物可以看见这片水域形成了血色的漩涡。 通过掠夺其他生物的生命,来补充自己的体能,这是提丰的拿手好戏,那熔炉般的胃可以在短时间里消化食物,供给能量。 能量便能调动炉心。 被烧伤的伤口暂时稳定了,炉心不断轰鸣,庞然的生命力从体内迸发,珐穆从疲倦中缓过神,有了力气。 一片血雾中,黑提丰冲出了水幕。 他爬上岸,沿着白森林朝着黑水沼泽游去。 现在,珐穆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来休养。 ………………………… 头疤站在树下舔着爪子。 老猴子扔下几枚水果。 这些日子里,白面猴群里有了不少新生的面孔,这些新生儿畏惧这头满脸伤疤的夜魇豹。老猴子会带着新生儿认识它,对于猴群来说,头疤不是危险的捕食者,反而是庇护者与合作伙伴。 但太熟悉也不好,现在有的胆大的白面猴幼崽会靠近头疤,像族群里的交流方式那样给头疤递来坚果。 头疤不吃坚果,也懒得理会这些小猴子,但白面猴幼崽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头疤受不了只能用巴掌轻轻地把这些小家伙推倒在地上。 夜魇豹的家族性很强,头疤能认为珐穆与白面猴群是自己家族的一部分。 珐穆是阿尔法雄性,白面猴群是需要呵护的幼崽。 红斑科林的身影仍在它脑海里回荡,宛若梦魇。 这位夜魇豹君主对普通夜魇豹的影响力非同一般,不同于珐穆与头疤,提丰与夜魇豹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但科林不一样,他与头疤本质上是同一个族群,科林的炉心力量头疤也能感受到。 它的本能在渴望这股力量。 就像夜魇豹生来就渴望血食。 头疤瞥了一眼地上的果子,叼起来放到自己的身后。 那老猴子的感觉很敏锐,它发现了头疤的不对劲,又扔了一个果子下来,刚好砸在头疤的后脑勺。 头疤扭头瞪了老猴子一眼,露出獠牙发出声声低吼。 然后,它的耳朵耸动,听见了水声。 有庞然大物乘风破浪而来,珐穆回来了,他拖着半边焦黑的身体,游动在沼泽中。 现在天边已经泛起一层光晕,从马拉河到黑水沼泽的道路,珐穆爬了整整一夜,受伤对他的确有着不小的影响。 岸上的头疤兴奋地咆哮。 它迫不及待地准备告诉珐穆角巨犀家族的位置。 在头疤的认知里,角巨犀家族根本不是珐穆的对手,这头黑提丰从无败绩,百战百胜,连比自己更加庞大的同类都能战胜。 科林是更强大的夜魇豹,是夜魇豹中罕见的传奇个体与炉心生物,可科林对于珐穆来说也仅仅是从低等生物变成了更强大的低等生物而已。 蚂蚁的王那还是蚂蚁。 那些差点杀掉自己的角巨犀家族,头疤从没打算放过,它向来睚眦必报。 可它也不打算靠着科林报仇。 头疤有更大的靠山,雨林里真正的霸主。 水中,珐穆听见了头疤的叫喊,这是发现了新猎物的信号,他基本上能与头疤无障碍地对话,什么吼声什么声音大小分别对应什么,他都知道。 从头疤的吼声来判断,这次是非常有价值的猎物。 说起来,白面猴的叫声珐穆听得懂,夜魇豹的叫声他也听得懂,珐穆可以应聘雨林语言专家了,如果有这个职位的话。 “嗡——” 震动从珐穆喉咙里发出,水流泛起水花,震动的频率沿着水面一路来到头疤的位置。 然后珐穆沉入深水,钻进了自己的巢穴里。 有价值的猎物意味着一定风险,珐穆需要一段时间来养伤,半身焦黑的提丰怎么都不适合继续捕食。 岸上,头疤听到了珐穆的回应。 坏消息是这位领主老爷又要睡觉了,但好消息是睡觉的时间不会很长。 至于养伤,头疤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23 领主 清晨,马拉河河湾。 晨光从冠层缝隙里漏下来,如成千上万道白绸,照亮了潮湿的地面。 雾气弥漫在河面上,旱季的水位很低,河湾裸出大片的泥滩,泥滩上是昨夜的水痕和新的脚印。 一只白羽涉禽把长喙探进浅水,啄起一条小鱼,仰头吞下,抖了抖羽毛。 危险的夜晚过去,掠食者们远去。 水豚从水边的洞窟里爬出来,甲蟹在泥滩上横行,水龟在水面划出细密的纹路,巨型象鱼在深水区翻身,搅起一串气泡,惊得浅滩的鱼群散开又聚拢。 树梢上,叶猴互相梳毛,浑圆的大眼睛看着天光。 河湾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里就像一座刚刚醒来的城市,每一扇窗户都亮起了灯。 但是,灯开始一盏一盏地熄灭。 涉禽抬起头,它呆立在水滩中央。 然后是水豚,肥硕的身体迅速转向河道下游,耳朵立起,甲蟹钻回泥洞,水龟爬上岸,树梢的枝叶晃动几下,叶猴们也躲了起来。 寂静从河湾上游蔓延而来,像一场无声的潮水席卷河湾。 在宁静的清晨,震动却愈发清晰,就像是马拉河拥有了心跳般的错觉。 此刻,万物停于原位,不敢僭越。 震动来自马拉河之主。 这条河域的穆尔加。 一头年逾五十的古老提丰。 晨光恰好在这一刻铺满水面,河湾的拐弯处,水面下浮现出了一片森绿色阴影。 她的身躯从水中浮起,水从她的鳞片间流泻而下,像无数条银链子被轻轻提起。她在河湾里游动,巨大的身体切开水面,水流被划开,可没有水花溅开,连水流的轰鸣声都没有,整条河都在为她让路。 这是一头青铜色的巨型提丰,体型庞大,鳞片粗粝。 她的名讳是泰莎。 这个名字在提丰的语言中取自青铜之意,意思是大地上蛮横生长的青铜。 作为马拉河的主人。 成年提丰统治水流,她则统治提丰。 泰莎闻见了血。 这片水域的空气里残留着浓烈的血腥味。 这些血不仅属于提丰,还属于那些该死的家伙,其中有股硫磺味。 看来在艾琳死后,那些家伙入侵了这里。 「死日铠」。 身披黑铠的巨鳄,萨玫雨林唯一能与提丰争霸的超级物种。 蛇与鳄的争斗从千年前开始便从未止息。 它们是宿仇。 但血腥味又是怎么一回事? 除了成年的战士能令死日铠受伤,还有什么能伤害到这些披甲巨兽? 星芮? 这位穆尔加想到了自己最出色的女儿,星芮继承了自己优秀的血脉,是这片水网中所有同龄提丰里最强壮的个体,并且炉心也快成熟了,大地之子的力量足够她应付一头死日铠,但仅仅是应付而已,不被对方当作猎物杀死。 对于提丰与死日铠这种超级物种来说,成年与亚成年之间存在天然的鸿沟。 不仅仅是因为骨骼与肌肉的强度,还因为炉心器官的成熟与否。 要击退一头死日铠,现在的星芮做不到。 沿着血腥味游到河湾深处,泰莎看见了那片被搅烂的战场。 岸上的泥滩翻开,红腹食人鱼的尸体被大量冲刷到岸上,还有混杂着泥土的血沫。 泰莎在这里停留,她察觉到了水流与以往不同的变化。 这是她的丈夫教会她的能力,作为马拉河的主人,她的丈夫是一位同样优秀的祭司,雄性提丰善于感知水流,从阴影中获取力量,而泰莎的丈夫就是感知水流的佼佼者。 领主级的炉心开始共鸣。 水面上泛起密密麻麻的水泡。 片刻后,轰鸣声停下,泰莎的脸色很不好看。 的确是死日铠,而且是一头成年许久的死日铠战士,昨夜这片水流被热浪冲刷过,这代表那头死日铠在这里释放了炉心,恐怖的热浪席卷河湾,高温引发巨量蒸汽,水面下不少鱼虾处于战场,在死日铠炉心释放的范围中成了尸体。 可这里也仅仅只有小型水生动物的尸体。 没有那头死日铠的痕迹,也没有那头死日铠对手的痕迹。 两者应该是爆发激斗,但是都安然离开了。 是谁在这里? 泰莎在脑海中思索这片水网附近的成年雌性提丰,想不出一个名字,有的距离这里太远,有的则不足以应付死日铠的炉心释放。 这位穆尔加仔细探查,最后,她在白森林的角落发现了几块焦黑的肉。 这些肉块表面挂着黑色鳞片。 一头黑提丰? 想必是一位骄傲强悍的战士。 泰莎想着,衔住这些肉块,返回了自己的领地。 ………………………… 黑水沼泽,珐穆泡在石笋大厅的水中。 水对提丰是相当优秀的止痛药,它能带走余温,泡软焦鳞,顺带把伤口里的杂物冲洗干净,赶路的时候,伤口处有不少泥巴,还有一些爬虫的尸体。 右后侧的角质完全炭化了,这是珐穆绞杀巨鳄的部位,距离高温喷口最近。 颈根边缘的烧伤最轻,但因为颈部被巨鳄咬穿过,伤口同样难处理。 珐穆知道坏死的东西必须剥掉,这些焦黑的部位留着只会发臭化脓,拖慢愈合,就算是他拥有大地之子的自愈能力也要喝一壶。 珐穆认为那头巨鳄不像是生物,哪有生物能喷火的。 但提丰也没有好到哪去。 哪有野生动物能自行处理重度烧伤的,就算是人类在没有现代医学的支撑下,面对这种伤口都只能等死。 大地之子的炉心不断轰鸣。 珐穆将自己烧伤的部位贴住岩壁,撞击,摩擦。 嘶—— 这酸爽。 焦鳞在岩石下碎裂,露出底下淡粉的新肉,疼痛顺着脊柱爬上来,疼得珐穆直呲牙。 清创之后,珐穆开始处理坏死的位置,烧焦的血管已经封死,剥掉焦壳后,新露的创面开始渗血,珐穆收紧伤处的肌肉,把断掉的血管一根一根压死。 这是提丰的老本事,珐穆做的很熟练。 能使用大地之子充当龙化的手术刀,愈合一下烧伤不是难事,流程也谈不上多复杂。 很快,自愈能力生效了。 这就是提丰。 清理掉坏死的部分,伤口自己就会长好。 但这需要能量。 恢复到了一定程度,珐穆感到极度饥饿。 在遭遇巨鳄之后,他的狩猎行动被打断,没有吃到多少东西,现在迫切地需要食物。 珐穆抬头,想起了头疤兴奋的叫喊声,那代表极有价值的猎物。 光是想一想,就垂涎欲滴了。 24 报复 科林最近感觉很不妙。 他有一次远远地窥望金角的领地,发现那片浅滩开始干涸。 那一身屎味的角巨犀们成天浸泡在浅滩中,在泥潭里打滚,身体愈发的庞大,皮肤肉眼可见的变得厚实。 珍贵的大地赐福之地,好像要被这群混账东西给败干净了。 科林认为自己的行动迫在眉睫,再这样下去,就算他能成功驱赶角巨犀,估计也赶不上热乎的了,科林清楚地知道大地赐福会被损耗,现在浅滩干涸就是赐福耗尽的征兆。 可他该怎么做呢。 科林又想到了那倔强的小家伙。 独行者总有力所不逮的时候,这位夜魇豹君王需要忠诚的部下。 科林走下了山,来到潮湿阴暗的地面,深入灌木丛,他得承认自己不该心软放走那家伙,就算要走也得替他把活干完再走。 科林盘踞着阿卡赖山脉的一座孤峰,这座孤峰距离马拉河最近的河岸直线距离只有五十公里左右,对科林来说是饭后散步的功夫,这里有丰富的食物,危险的猎手,科林清楚旱季雨林的法则,在这个时候,不少夜魇豹家族会集中聚拢在河岸的位置。 这段时间的密林深处,红色斑纹的夜魇豹游荡在马拉河河岸附近,寻找头疤的蛛丝马迹。 他不仅是在寻找头疤,他还在需要考察其他夜魇豹家族的阿尔法雄性,如果要驱逐角巨犀家族,科林至少也得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族才行,夜魇豹家族,他曾不屑一顾的东西现在成了决定未来的胜负手。 科林藏身密林,暗中观察着那些自己的后辈。 实际上就算是科林,一头作为炉心生物的夜魇豹,要招揽家族的阿尔法雄性也十分困难。 阿尔法雄性是一个家族的族长,与家族中的成员有着紧密联系,它们将家族放在首位,所有的行动都是为了家族服务,为此甚至可以牺牲自己。科林不可能单独招揽这些健壮强悍的家伙,因为它们不会丢下自己的家族不管,可如果拖家带口,这对科林来说又全是累赘,也不符合他的利益。 那珍贵的大地赐福他可不打算分享给那些家族中的其他个体。 思来想去,头疤依旧是最好的选择。 独行个体,还是一位强悍的斗士。 幸运的是,科林找到了头疤的痕迹。 一位时常出没在马拉河流域的独行夜魇豹,很难不引起他的注意。 科林是追踪的老手,他悄无声息地跟在了狩猎回巢的头疤身后,白天还能隐约分辨出科林的身影,等到夜幕降临之后,最后一丝光亮被茂密的萨玫树叶阻挡,就算科林经过一些草食动物的身旁都无法引起警觉。 他几乎与夜晚完全融为了一体。 那一身红斑配合皮毛可以有效干扰猎物的视觉,在绝大部分动物的眼睛里,红色与暗紫色看上去与灌木没有区别。 走过兽径,走过干枯的河道,头疤叼着猎物,回到了距离黑水沼泽不远的树下。 它趴在地上,安静地享受这次来之不易的猎物。 因为马拉河那片流域盘踞的提丰死亡,更加危险的掠食者来到了那里,头疤的狩猎伴随着巨大风险,那些极度危险的掠食者连夜魇豹家族的食物都敢抢。 头疤啃食着内脏,感受脏器在齿尖嘭然爆开的滋润。 一枚果子砸了下来。 头疤不满地看向树梢,那老猴子用果子砸了头疤,却没有看头疤一眼,老猴子看向不远处的黑暗丛林。 下一刻,猴群吠叫。 流动的红色斑纹从黑暗里显现,一双幽绿的眼睛亮了起来。 ……………………………… 沼泽底部,处理好烧伤的珐穆正在休息。 部分焦黑的血肉已经长好了,新生鳞片覆盖住受伤的位置,但还有接近三分之一的烧伤区域没有愈合,脖子上还有一些模糊的齿印。 他捕捉到了猴群的警告声。 十分少见的四个音节。 头疤是三个,珐穆是五个,四个就是介于它们之间的危险猎手。 珐穆活动肌肉,铁鳞与石壁摩擦,他爬出了巢穴。 紧接着,可见一头庞然大物掠过深水区,由体型搅动的水流将鱼群掀开。 岸上,头疤警惕地看着科林。 这头夜魇豹之王。 头疤站起身,躬住身体,对科林露出獠牙。 这是进攻姿态,头疤也必须展开进攻的姿态,它不知道这头夜魇豹来这里做什么,但本能告诉它对方身上弥漫着危险的气息,绝不是什么好事。 科林看着警惕的头疤,已经拿定了主意,他要以威势压迫这个小家伙来替他办事,不可能再放任它离开。 不过这里的白面猴也太吵了。 科林冷冷地瞥了树梢上的老猴子一眼,是它第一个发出警告的叫声。 但在那张苍老褶皱的脸上,科林没有见到任何畏惧的神色,那老猴子戏谑地看着他,慢悠悠地啃着果子。 这里的猴子对夜魇豹都失去了敬畏之心么? 对于一些大型掠食者来说,白面猴的确是懒得理会的家伙,但夜魇豹不仅统治地面,还统治森林的中层,它们有着非常出色的攀爬能力,猎杀猴群轻而易举。 就比如现在,科林如果要杀了这只老猴子,从踏出第一步开始,只需要五秒。 老猴子也知道。 但它还知道这头夜魇豹没有五秒了。 它吐出果仁。 果仁落在地上。 “轰——!”黑水沼泽轰然破开,科林扭头,看见了在水中扭曲升起的巨物。 狰狞的蛇首,异常粗壮的脖子,浑身覆盖铁鳞,月光在他的体表流动,化作银汞。 科林的感知太敏锐了,敏锐到他听见了巨兽铁鳞开合的摩擦声,还有那一声一声低鸣的律动声。 是炉心的共鸣声。 是雨林死神的曲调。 一头提丰。 这片贫瘠荒芜的水域居然藏着一头提丰! 科林猛地后退,躲开巨兽的撕咬,对方从出现开始就锁定了他,并在水花落回水中之前发动的攻势。 太迅猛了,动作灵活的超出常理。 科林毫无战意。 因为他听见了这头提丰炉心轰鸣的巨响,是蛮横的大地之子,代表这片雨林最不讲理的力量。 对方是一头成年提丰,而且是一位掌握大地之子炉心的战士。 成年提丰,位于沼泽,还是大地之子炉心,任何一点都让科林没有胜算,何况是加起来。 科林活了三十年,等于三代夜魇豹加起来的寿命,可三十年的夜魇豹老祖宗与提丰族群中的壮年年龄相当,光是寿命差距就远远甩开了夜魇豹一大截。 拥有了炉心的生物是超越野蛮的智慧种。 但他们从来不用智慧种称呼提丰,提丰是凌驾于智慧与野蛮之上的超级种! 提丰可以比野蛮种更野蛮,可以比智慧种更聪慧。 见了豹神的鬼,这里为什么会有一头提丰? 科林慌了神。 他比自己那些没有炉心的同胞更清楚提丰的恐怖。 珐穆缓缓抬起头,这头夜魇豹反应很快,能反应他龙化颈椎的突袭撕咬,比他见过的那些夜魇豹反应快多了。 他看着这头夜魇豹,身躯盘踞,脖子微微弯曲。 这头体型异常的夜魇豹仍在珐穆的进攻范围中。 “吼!”科林低吼。 他希望能与对方交涉。 但这头提丰未必能听懂他的语言。 提丰掌握的才是萨玫雨林中最正统的泥语,科林与杜特这种炉心生物无法接触正统传承,说出的话对于提丰来说大概是不伦不类的。如果对方听不懂,科林就只能祈祷他在这头提丰的攻击下能活命了。 珐穆歪头打量科林。 他没听错吧? 这头夜魇豹也会说话? 虽然听起来有些很严重的口音,但珐穆结合夜魇豹的吼叫信号还是能听懂。 这头夜魇豹说,他无意冒犯。 “呼——” 珐穆低吼,他从沼泽里爬上岸,脖颈贴近地面蜿蜒靠近这头红斑紫毛的夜魇豹。 科林听见了珐穆的声音,最正统的古老泥语,连语言都带着雄浑的威严感。 珐穆告诉了科林,你需献上祭品,以此取代你的血肉。 科林知道自己短时间里安全了,这头提丰真的能听懂他那不着调的泥语。 他低下头。 想到了什么,说出了一个名字。 “金角杜特。” …………………… 山麓的浅滩,角巨犀家族的王座。 水从山上渗下来,在乱石间积成一片浑浊的水域。 五吨重的巨兽们泡在泥里,露出背脊和鼻孔,泥浆裹住它们的皮肤,既是降温的空调,也是驱虫的铠甲,旱季的蝇虫比它们的粪便颗粒还大,只有泥浆能挡住它们。 角巨犀以家庭为单位活着。母兽守着幼崽,幼崽在水边打滚,把泥浆抹得一身都是,三头成年的成员散在四周,耳朵转动,鼻翼翕动。它们是这方圆几十里内没有天敌的东西。五吨的体重,厚到利爪与利齿都无可奈何的皮,还有那两根刺穿一切的角。 最大的一头卧在浅滩中央。 金角杜特。 他安静欣赏自己的家庭日渐强盛。 也许会诞生第二头炉心生物,与他一样。 他最看好的就是自己的长子,那个小子已经快和自己差不多大了,被泥浆冲刷的很好。 岸边的树影里,科林低伏,身后跟着头疤,头疤模仿着科林的隐藏方法,两头夜魇豹站在树下,几乎与树荫融为一体。 红斑科林。 他向黑沼泽的王献上了角巨犀家族的位置。 告知了珐穆,角巨犀的领地是大地赐福之地,这里流出大地之母的奶水,以此养育众生,令野蛮的走兽获得智慧。 珐穆从下游的水里潜过来。 水流与覆泥把提丰的气息屏蔽得干干净净,他贴着河床,从水底接近。 漆黑的夜幕中,有一头格外明亮的热源。 那就是科林说的金角杜特,角巨犀家族的首领。 珐穆看见了他强有力的心脏,除此之外,在金角杜特的脑部珐穆还捕捉到了另一个热源,它连接着两个巨角,通过颈椎流向全身。 金角杜特的生物炉心。 旱季的浅滩里,水只到角巨犀的膝盖。 珐穆盯着金角杜特看了一会,沉入水中。 杜特察觉到了不对,耳朵转了转,听见了细微的水流声,有什么东西让水波变了形,可空气里只有泥腥和同类的味道。 他想,也许是科林又来了。 这个丧家之豹只会远远地窥视这里,不敢深入。 失去了家族的夜魇豹,再强悍又能怎样。 金角杜特呼唤自己的长子,那个圆墩墩的胖小子。 但迎来的是一声巨大的震动声。 金角杜特看见自己那正在朝着自己游过来的长子噗通一声沉入了泥浆。 这片水域很浅,根本就不足以淹没角巨犀这样的巨兽,但他的长子的确被泥浆吞没了,杜特以为是自己长子的恶作剧,但他看见那噗通绽开的涟漪下,浓郁的血正在往上冒。 如果从上方看,可以看见这片水域下游动的巨大蛇影。 珐穆在水下巧妙避开了所有角巨犀的触感,蜿蜒的蛇躯经过那些角巨犀,就像游过一座座灰色孤岛。 科林看的心惊胆战。 在这样的距离下,任何一头角巨犀都没有发现黑提丰近在咫尺。 哪怕是杜特也没有发现。 杜特长子被珐穆从水下咬断了四肢,他只剩下一个圆滚滚的身体,浓郁的血气弥漫,在血雾中,珐穆展开了雷霆一击,他从水下突袭,一口咬住金角杜特的身躯,恐怖的力量让这头重达八吨的庞然大物跌倒在浅滩上,同时绕过角巨犀其他成员的蛇躯收紧,就像一根藏在水里的缰绳。 在看见袭击到来的那一刻,所有角巨犀家族的成员都开始行动,但它们都统一被绊倒了。 杜特狂吼。 他认出了袭击者是一头提丰,大地之子炉心的共鸣声震得他耳膜发麻。 但他不是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要不被缠绕。 只要不被绞杀的话—— 珐穆的利齿刺入杜特的厚皮,这些牙齿无法刺穿死日铠的皮肤,但角巨犀显然无力抵挡。 惊人的咬合力爆发了。 连杜特自己都没有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失去了自己的前肢。 粗壮的犀腿砸入泥浆,粘稠的血从珐穆利齿间缓缓淌下,杜特惊恐地看着这头怪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提丰! 这是一头狰狞的黑铁怪物,这怪物在对他笑! 25 共鸣 旱季的日头挂在山麓上方,像一块发白的烙饼。 浅滩被烫成了一池黏稠的血浆。 角巨犀家族的死状各异,那些曾经如移动堡垒般的巨兽,如今肚破肠流地陷在软泥里,灰白的硬皮被撕得稀烂,白森森的断骨像斜刺出土的枯树枝,脏器流到泥潭里,这里蚊虫飞扬,浓郁的血腥气引来了这座山中的其他掠食者,高空有黑秃鹫盘旋。 珐穆自血池深处缓缓爬上干涸的泥岸。 黑色躯干层层盘叠,将金角杜特的尸骸压在身下,充当暂歇的床榻。 金角杜特死了,这头高山霸主的家族被科林与头疤围剿,一头都没有逃出去。 但杀死一整个角巨犀家族并非没有代价,珐穆的伤口在活动的过程中被撕裂了,金角杜特的殊死一搏就落在了珐穆鳞片破碎的地方,现在,那里留着一个狰狞的下凹血洞,周遭的肌理正在抽搐着排斥坏死的淤血。 疲惫如铅块般沉重,但在海量优质蛋白与脂肪的气息刺激下,黑提丰的食欲压倒了一切。 现在是进食与补充能量的时间。 该检查战利品了。 珐穆将金角杜特的长子扔到科林与头疤的面前,这是他的赏赐。 除了杜特之外,它是整个角巨犀家族中最硕大的一头,膘肥体壮,肌理间塞满了蓄积着的高热量油脂。对于低矮林区里的夜魇豹群而言,这是做梦都不敢奢想的宏伟猎物,足够一个庞大的家族安稳享用上数个昼夜。 剩下的归于珐穆,他需要大量钙质,这些角巨犀的骨骼可以为他塑造更多的尖牙。 老科林蹲伏在十米外的空地上,暗紫色的皮毛被血水糊得结成了硬块, 他犹豫着,从将角巨犀家族的踪迹与大地赐福之地告知于这头提丰的时候,这里的东西就与他毫不相干了,这头提丰能轻易杀死金角杜特,杀掉他也不是难事。 雨林的法则,赢家通吃。 科林渴望杜特的残躯。 作为同等阶位的存在,杜特体内那颗成熟的炉心器官是这座山脉中最顶级的滋补品。 但他看着盘踞那头体态已经有些异常的黑提丰,脊背升起一股寒意,总觉得那东西带着一种超越了生物的妖魔感。 心里不敢再有任何逾越的想法,科林俯下身,咬住那头被削去四肢的长子巨犀,带着低哑的咽音缓缓向后退去,他没入高山迷雾与雨林交界处的阴影里,头疤紧随其后,它没什么想法,但有一顿角巨犀的大餐它很高兴,而且这个家伙当初差点杀掉它,现在却成了它的食物。 浅滩归于死寂。 大地之子的炉心震动,驱散了那些藏匿在周围的投机者。 至于天上的秃鹫,这些家伙看见血池中央的黑提丰就拍拍翅膀离开了,提丰进食向来不留残渣,它们什么都等不到。 现在这里只余下泉水的咕噜声。 珐穆俯下身,毫无顾忌地撕咬着金角杜特的脂肪与肌肉。 体态庞大的角巨犀拥有极为丰富的脂肪层,虽然表皮粗糙,但肉质肥美,在炎热的气候下,珐穆吃的吱吱冒油。 提丰拥有极高的消化速率,可一整个巨犀家族的血肉也绝非短时间能消受的。 珐穆的生物炉心运转着,这种声音就像重型发动机发动时候的狂暴轰鸣。 胃部吞入的营养被大地之子源源不断地转化为汹涌的热血,这些血液泵向周身坏死断裂的组织。 伤口开始了修复。 这就是提丰的生命力。 短暂的进食,以此来缓解疲惫感。 珐穆真正的重心是金角杜特的炉心器官。 他能感受到那枚炉心在杜特的颅骨里跳动。 角巨犀的坚硬头骨是天然的铠甲,珐穆处理起来有些不便。 人手的灵活与便利程度是自然界的奇迹,珐穆有些想念了。 他用着提丰的办法。 用后半段粗壮的蛇躯缠住杜特的颅骨,然后肌肉群发力—— “咔嚓!” 骨裂声响彻浅滩,坚硬的额骨被珐穆压崩了,白花花的脑浆与浓血顺着骨缝喷涌而出。 珐穆俯下身,嘬食那富含脂质与神经蛋白的脑髓,这质感就像人类时候的豆腐脑,鲜嫩扑鼻,实在美味,杜特的颅骨就是珐穆的碗。 吃惯了肉类,偶尔吃点脑髓消解可真是享受。 要知道以前珐穆可没有这个条件,提丰都是整吞,吃不出部位的好赖,现在条件好了,珐穆可以尝试不同的肉质口感。 很快,杜特的脑髓被珐穆喝干净了。 在颅腔内侧,有一团呈暗金色,密布着粗大血管的肉瘤。 随着杜特的死亡,肉瘤正在艰难地蠕动着,散发着某种脉冲。 这股脉冲与珐穆的炉心产生了共鸣。 引发了极其强烈的捕食欲望。 古老的经验没有骗人,吃啥补啥,在这个残酷的生态网中依然适用。 珐穆张开巨嘴,将那颗蠕动的器官整颗吞入腹中。 “嗡——” 炉心轰鸣。 大地之子令周围的大地都一同震动! 晃动惊起了鸟类,在远处扒拉着长子角巨犀的科林抬头,他的炉心畏缩了,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压。 那家伙真是太可怕了。 科林想着。 他游荡在马拉河流域这么长时间,也不曾见过这种怪胎,明明只是一头成年不久的提丰吧。 如此强悍的个体,可能是某位穆尔加的子嗣。 科林没有意识到珐穆是一头雄性提丰,在他的认知里,雄性提丰根本长不到这么大。 泥潭里,珐穆仰天嘶吼,铁鳞怒张,惨白的日光洒在他的头上,宛如加冕。 这就是炉心器官对炉心生物的增幅,远远超过肉食,珐穆不知道该如何去描述这种滋味,因为人类不以进食为提升道路。 珐穆的体内就像灌入了燃烧的汽油,烈焰在胃里炸开! 大地之子在宣扬自己的存在,引发周围环境的共振。 血池沸腾,砂石滚落,就像一场超小范围的地震。 大地之子炉心如果成长到一定程度,真的能拥有撕裂大地的力量。 感受炉心,珐穆确认了这点。 同时,珐穆的骨节发出劈里啪啦的弹响,损耗的体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回升,受损的创口处甚至喷吐出白色的高温蒸汽,珐穆盘踞,他张开嘴,将金角杜特剩下的部分全部吞入腹中。 旧皮脱落,新肉发芽,那黑漆漆的血洞正被大地之子缝补。 26 地脉 夜幕降临。 浅滩上,珐穆正在休息。 吃饱喝足了便是睡觉,对提丰来说,睡眠不仅能节省体力,还能触发身体的修复功能,睡眠是提丰愈合旧伤的好办法。 “识别到次级生物炉心,展开验证程序,验证代码je-8965。” “验证失败。” 珐穆猛地惊醒。 他听见了冰冷的机械音。 那绝不是雨林里的声音,那来自久远的人类文明。 是生命权杖! 权杖被激活了? 珐穆赶忙调用体内的权杖系统,那棵螺旋树没有变化,他反复操控也没有反应。 有那么一点希望比毫无波澜更折磨。 珐穆盯着螺旋树看了一整晚,权杖系统不会无缘无故地启动,他反复思考并验证是什么引起了权杖系统的变化。在睡眠状态,珐穆只听见了“验证失败”的机械音,但在验证失败之前,还有一串很长的句子。 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生物炉心启动了权杖系统。 至少生物炉心是权杖系统的变量。 生物炉心…… 这里还有一头炉心生物,想到这里,珐穆当即沉入水中。 天蒙蒙亮,科林趴在一块岩石上休息,他吃的很饱,睡得也很安稳,这里没了角巨犀家族,自然没有了能威胁到他的东西。 “嗯?”科林眯起眼睛。 他的炉心有了一丝反应。 有危险。 死亡的威胁! 破空声轰然炸开,黑提丰自暗处突袭了科林。 炉心发出的致命警报救了老豹子一命,科林提前离开了休息的石块,他没有余力去思考黑提丰为什么会袭击他,接下来又该怎么做,他只有逃亡,逃出黑提丰的攻击范围。 夜魇豹的爆发力闻名萨玫雨林。 科林更是夜魇豹的君王。 他冲刺的速度快成了残影,躲开了珐穆的袭击。 科林熟悉这里,作为这片山地的顶级掠食者,他的速度与机动性在密林间就是幽魂。 珐穆的力量再强悍,也不足以在山地密林的环境下逮住科林。 科林成功逃走了。 黑提丰沉默地看着这头夜魇豹消失的方向,扭头回到了角巨犀泥潭。 科林已经被惊动,绝不会再给他任何近身的机会,也绝不会在珐穆面前现身。 但雨林里从来不缺猎物。 马拉河深水区的遭遇战,那是珐穆诞生起最艰难的恶战。 那头背脊能喷吐高温烈焰的漆黑巨鳄,同样拥有一颗炉心,而且是体量远超科林的生物反应堆。 他将残存的角巨犀内脏与断骨连同泥沙一起吞下,消化着海量养分。 进食,补充能量,开始思考对付喷火巨鳄的对策。 这时地缝流出了热泉。 浅滩上方升腾着浓郁的白雾,温热的水流自岩壁裂缝中溢出,池底的泥沙呈现出一种特殊的暗金色。 珐穆想起来了,在之前,他的注意力放在角巨犀的炉心身上,忘记了这片地方的特殊性,,是科林口中所谓的“赐福之地”,承受来自大地之母的喂养,便可以从野蛮种化作智慧种,诞生炉心。 珐穆靠了过去,仔细检查。 温热的水流漫过鳞片,这股能量很特殊。 不同于蛋白质与脂肪带来的生物化学能,它更原始更庞大,直接作用于器官与细胞层面,比单纯吞噬血肉带来的营养效率高上百倍。 来自地底裂缝的辐射热泉的能量? 难道说—— 珐穆心想。 不会吧? 不,这才合理,他怎么会没有想到这一层面。 身为权杖系统研究所的研究员,珐穆太清楚这是什么东西了。 这是地脉能量!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地表的人类文明早已灰飞烟灭,但曾经贯穿地壳,灭绝人类,重塑生态的地脉能量网络从未消退,它变成了如今生态的一环,以至于生物在漫长的演化中,进化出了直接以地脉能量为食的特殊演化支系。 很多事情在珐穆的眼中开始变得清晰了。 提丰为何能以这般夸张的体型统治雨林? 所谓的炉心器官究竟是什么东西? 提丰本质上就是以地脉能量为核心燃料的超级物种,因为没有血肉能支撑起提丰的王国,这些超级物种的统治建立在地脉能量之上。 而生物炉心就是生物体演化出来用以接收,转化与储存地脉辐射能量的生物反应堆。 难怪拥有炉心的生命被称为雨林的主人,没有炉心的野兽不过是野蛮种,因为没有炉心器官根本无法踏入这个基于地脉能量建立的生态高层。 提丰不是雨林的产物,它们是地脉的子嗣。 炉心大地之子的名字恐怕也源于地脉吧。 黑提丰将庞大的身躯严丝合缝地盘塞在喷吐着炽热蒸汽的地缝口。 吸收地脉能量是炉心的本能。 野蛮种需要漫长的岁月去拼运气诱发变异,但提丰一旦成年,体内那台反应堆就会自动与这片大陆的脉搏同频共振。 猎杀巨鳄的最后拼图已经到来了。 庞大的骨钙储备,充足的高蛋白血肉,以及这片的地脉辐射之地。 很棒。 最后搭配一台全力运转的生物炉心。 珐穆的苍白覆膜失去焦点,他陷入沉睡,而在黑暗中,一张一张改造蓝图从他的眼中划过。 龙化改造继续,但他针对那头巨鳄做了一些微调。 旧牙在牙龈深处松动,被新牙推向外侧。 大地之子重塑了牙根,令牙槽变深,新的齿胚从颌骨深处升起。 第一枚异形齿突破血肉,齿冠向后倾斜,刃缘收窄,随后旧牙成片脱落,新牙在口腔里成型,这是一套融合了哺乳类杀戮特化与爬行类破甲优势的异形齿列,经过珐穆的精挑细选,确认这些尖牙能刺穿巨鳄的皮肤,几乎能与那头巨鳄对咬。 随后是腹部焦黑坏死的大片肌肉,这些部位原本就在愈合,现在在地脉能量的灌注下恢复得更快了。 新生的肌纤维如粗壮的钢缆般交织重叠,腹部肌群被塑造为多层交叉的铠甲肌。 这是为了应付热流。 上一次恶战已经证明了单纯提高躯干力量不足以解决问题,珐穆还需要能近距离承受热流的冲击。 当然这是最坏的结果,对珐穆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伏杀。 在那头巨鳄的炉心释放之前杀掉对方。 这很难,所以珐穆做好了近身缠斗的准备。 鳞片,角质层,结缔组织,弹性纤维层,肌肉,一层一层的叠加抗高温能力,直到珐穆满意为止。 可能为提丰调整身体只是大地之子炉心的附加能力,但对于珐穆,这会是他针对所有敌人进行局部特化的决胜手段。 他才是真正的死神,所有生物的天敌。 27 恢复 头疤抖了抖皮毛上的灰土,环顾四周。 它睡了个好觉。 山道边的林木间悄然无声,空气中那股属于老科林的膻味早已荡然无存。 那老家伙居然溜了。 对头疤而言,这是值得在喉咙里咕噜两声的幸事。 独享角巨犀残躯的高蛋白固然美妙,但更要紧的是,再没有任何个体能撼动它在这片领地上的位置。 头疤突然理解了白面猴。 在头疤第一次踏入黑沼泽的领地的时候,那些树栖动物龇牙咧嘴投掷枝干,并非源于白面猴的凶悍,猴群是在恐惧。 因为夜魇豹是更锋利的牙,更敏捷的爪,头疤的存在会影响猴群对于黑提丰的作用。 就像现在的头疤与科林。 若科林留下来,一头兼具智慧与庞大体格的高山夜魇豹,甚至与黑提丰攀谈交流,那它这只带着旧疤的小猫还有什么价值? 头疤摇晃脑袋,走出密林,越过龟裂的泥床。 地缝中央,黑提丰如同一座黑铁浇铸的古老山丘,纹丝不动地盘聚在干涸的断层口。 黑提丰更危险了,空气里散发着一种森冷的蛮荒气息。 即使习惯了黑水沼泽里的血腥,头疤依然停下了脚,脊背上的硬毛竖立起来。 它不敢打扰,转而开始巡视这片静谧的山麓。 沿着蜿蜒山道往复巡视了上百里,山林间死寂一片。 在角巨犀家族与老科林的盘剥下,千米海拔上的生态位被榨得干干净净,除了穿梭在巨石缝隙间的微小蜥蜴,头疤没有见到任何中大型掠食者的踪迹。 海拔千米以下的密林中倒是有大型猎物活动的痕迹,但数量稀少。 头疤熟悉着这片高山密林,饿了就会回到浅滩附近进食,它会自己巩固珐穆所在的土地。 它习惯了黑提丰的长久沉睡。 但在它的记忆里,黑水沼泽的主人鲜少在宽阔无遮的陆地浅滩上伏卧如此之久。 它将角巨犀吃完之后,又去了浅滩。 肉眼可见的,黑提丰的脸有了变化,用头疤的角度来看,已经不太像蛇类了,但头疤也说不出来像什么生物。 沉睡中的黑提丰,周身骨骼正发出微弱而密集的金属扣合声。 脸部的骨质硬化,鳞片与面骨几乎长在了一起,森白色的面骨表面覆着一层黑鳞,硬化骨质顺着吻部延伸至眼眶两侧,交错隆起,整体泛着铁青色,乍一看就像一张长满棘刺的铁面。 ………………………… 意识深处,珐穆在微操大地之子。 吻部两侧的硬化骨面被开凿出数以百计微米级的小孔,网格状的触觉神经末梢在小孔深处穿针引线。 这是一套专门为头部搭建的物理感知系统,吻部传递震动,精准反应出撕咬的反馈,确认牙齿是否刺穿了猎物的皮肤,这点很重要,这能让珐穆在近身肉搏中避开对方坚硬的皮内成骨与脊骨硬结,直刺软肋。 这种感知网珐穆参考了一种强悍的掠食者。 鲨齿龙类,瑟拉里新猎龙。 这些鲨齿龙的吻部覆盖网格般的感觉系统,新猎龙可以敏锐地感知自己每一口下去的力度和劲道,从而找准猎物的弱点下嘴。 面部骨质加厚,留出增加肌肉的空间,这也导致头部的鳞片与硬化骨质几乎生长一起,形成类似于铁制面具般的骨面结构,这对珐穆的头部与眼睛有着极好的保护作用。 伤口全部愈合,整体躯干得到了调整。 新生的瓦状复合鳞严丝合缝地扣在铠甲肌上,再无半分弱点。 唯一的问题是这里的地脉能量被珐穆吸干了,大地之子无法再为珐穆提供精准的操作。 炉心仍未感到满足。 珐穆同样没有感到满足。 提丰是雨林的霸主,但生物性就没有所谓的完美一词,珐穆正在做的就是将自己逐渐变得完美,这是一个漫长但会让他上瘾的过程。 如果能长出手臂就更妙了。 意识深层放置着珐穆对提丰龙化改造的初版蓝图。 那是一头浑身披甲,面孔狰狞的蛇躯巨龙。 当然,世界上并不存在“巨龙”,这是珐穆集合爬行类的优势塑造出的自设生物,毕竟唯一有生物学参考性的恐龙实在无法作为提丰的改造方向。 首先,他需要手臂,手臂需要与人手类似,只够灵活,能够抓握,能够使用工具,将两条手臂生长的部位视作主要躯干。 蛇躯保留,珐穆看中蛇躯的灵活性,并且绞杀能力往往是蛇类在自然界越级挑战的资本。 不过没有常见的腿部。 腿的功能完美被蛇躯取代了,如果在接近尾巴的部分继续延伸躯干长度,打造盆骨,制造双腿,那完全是多此一举,意义不明,这两双腿不仅会拖累蛇躯的灵活程度,影响珐穆在陆地上的爬行模式,还很容易成为敌人攻击的脆弱部位。 在蛇躯巨龙的肩胛骨位置,珐穆贴心地提供了延伸性。 如果那时候高度适应水栖生活,这个地方可以作为鳍翼,如果长成什么奇奇怪怪的地脉生物,这里可以作为攻击器官或者感知器官。 总之,珐穆如今最渴望的是手臂。 人类失去了双手,就相当于失去了使用工具的权利。 可惜的是生出手臂这种事对大地之子也是做不到的,珐穆进食炉心,吞噬角巨犀家族,借助地脉能量,三管齐下都无法操控大地之子凭空在躯干的某个部位长出手臂来。 许久后,珐穆从深层休眠里苏醒。 他感到干渴,可浅滩已经完全干涸,剩下的没有吃完的角巨犀尸体全部腐烂,散发着惊人的恶臭。 因为珐穆的存在,没有食腐者敢踏入这片领地,只能放任这些尸体腐烂发臭。 这是连珐穆都难以抵抗的恶臭。 海量的油脂与内脏在高温下化作绿色的肥脓,密密麻麻的蝇虫覆在僵硬的皮内成骨上,肥硕的蛆虫顺着角巨犀崩碎的眼眶成团滚落。 黑提丰缓缓摆动身躯,庞大躯体在沙地上划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珐穆离开了这片发臭的绞杀场。 创口完全愈合,烧伤不会再影响行动。 但在提枪重返马拉河深水区之前,他需要更多的筹码。 雨林深处的禁忌太多,能够背脊喷火的十米级巨鳄绝非偶然,它是掌握了地脉能量的暴君,珐穆需要食物与炉心,但他拒绝莽撞。 他需要情报,需要弄清楚那头水下狂暴种的底细。 黑影蜿蜒转向,避开了干涸的沿河兽径,径直扎入浓雾与密林交织的远方。 珐穆决定去找星芮。 28 死日 旱季的炽日高悬在萨玫雨林的上空,万物在酷热中失声。 黑提丰贴着地面爬行,要找到水道真是不容易,珐穆一路走过来只找到了干涸的河床,以及一地的死鱼。 实际上那头巨鳄的行为珐穆不能理解。 大鳄没道理袭击另一个不好惹的掠食者。 就像珐穆见到那家伙,一定不会袭击,是持无所谓的态度。就算对方是炉心生物,但炉心生物与炉心生物之间的斗争同样危险。 珐穆没有把握拿下那头巨鳄就不会选择动手。 除非,袭击的根源是物种的社会性。 提丰有着族群和完整的社会结构。 那头鳄鱼说不定也有类似的结构,他袭击珐穆不是自然界的生存,是战争? 珐穆很不想用这个词。 有些可怕。 人类才用这个词。 在珐穆阅读的史书中,旧时代的人类将同胞与异类塞进名为国家或者信仰的绞肉机里,为了领土与权力流尽最后一滴血。 而现在,这片原始蛮荒的雨林里,如果牵扯上战争,那么杀戮就开始带上了某种异样的色彩。 提丰拥有族群,拥有繁复的泥语与阶级。 若那头巨鳄背后是一个同等级种族,那这片本该属于提丰的河湾,如今有一头满背火山骨突的怪物到来,恐怕就不是偶然情况了。 这叫入侵国土。 …………………… 绿沼深处,死水波澜不惊。 一头即将成年的雌性提丰正懒散地盘在一块凸起的湿润岩石上,将鳞片完全暴露在炽热的阳光下。 这才是提丰该有的模样。 一顿丰盛的巨兽美餐足以让它们在阴凉的泥潭里沉睡上两三个月。 星芮优雅地舒展着细长的身躯,阳光落在她那层翠绿的鳞片上,折射出波光粼粼的微芒,在这片死寂的死水潭里,她像是一尊由翡翠雕琢而成的古老神像。 这时,水面传来轰鸣。 星芮的炉心震动起来。 啊—— 是熟悉的震动。 居然是珐穆。 嗯?星芮突然意识到珐穆才是一个十岁的少年,他不可能有着这样雄浑的炉心共振。 她探出头看过去,从绿沼边缘爬出的黑影让她感到了一丝陌生的恐惧。 的确是珐穆,那头生活在贫瘠之地的黑提丰。 仅仅半个旱季未见,对方的体型竟已膨胀至与她不相上下的程度,而且体格粗壮,完全不是一般雄性提丰的竹竿身材,但比起那过于粗壮的躯干,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珐穆的脑袋。 那是一张狰狞的骨面,苍白色的眼睛镶嵌在骨面下,利齿彼此咬合,像神殿中的妖魔壁画。 “佐纳祖母在上……” 珐穆也浮出水面。 星芮好奇珐穆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随后,她就知道了。 “佐纳祖母在上,你遇见了死日铠?”星芮再一次惊叹。 从星芮那,珐穆得到了一个全新的种族名。 死日铠。 萨玫雨林中流传在古老记忆里的传奇噩梦,它们天生就是河湾与泛滥平原的主宰,是少有的体型与凶残程度足够以提丰为食的恐怖物种。 成年雌性提丰的体长通常能达到十七米,体重逾两吨,是这片大陆上无可争议的陆脊巨人,而死日铠的成年雄性也能长至十米开外。 那是披着重型漆黑铠甲的远古巨鳄。 然而,死日铠的恐怖从不在于的体型。 重点是它们背部的骨突。 它们的皮甲在成年后会沉淀出如黑曜石般幽暗的漆黑色,头骨长而宽阔,沿着背脊高高隆起一条坚硬的骨质山脊。刚出生的幼体头部呈死寂的灰色,黑色的皮肉上点缀着成排的惨白印斑,而随着性成熟,那些沉淀了硫化物与矿物质的皮甲会突起变成一排排火山状的骨突。 那些骨突不仅是防御重击的硬铠,更是它们体内血肉反应堆储存地脉热能的微型喷火口。 在猎杀与厮杀的关键时刻,这些骨突能瞬间向外喷吐出惊人的高温蒸汽与炽热烈焰。在水中,这种狂暴的喷射不仅能将敌人灼伤,还能产生恐怖的水下推进力,让这些笨重如重装坦克的巨兽在水底爆发出如猎鹰般的巡游速度。 “死日铠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星芮的眼里满是忌惮,“它们的巢穴在雨林北方,我们以萨玫河为界,曾立下誓言,这群疯子怎么会跑到马拉河来?” 在提丰祭司们代代相传的泥语中,死日铠起源于某个禁忌传说。 由丑陋脓肿之物撞入火中,成为已死的太阳。 它们是天生的战争狂徒与血祭崇拜者,不满足于单纯的填饱肚子,它们渴望将其他族群的生命驱赶至热泉地缝旁,用最残暴的放血方式进行血腥祭祀,以此来向地脉讨要更多的热能。 因此,这些物种的炉心名为「死之日」。 星芮沉思。 “那片水域的提丰被拉杀死了,她叫做艾琳,是一头三十岁的雌性提丰,炉心是大地之子,一位老练强悍的战士,守护了那片水域近十年,我想就是因为艾琳死掉了,这头死日铠才会趁虚而入。” “拉?”珐穆想起了那些巨鸟。 那些巨鸟的名字是「拉」? 拉,埃及神话中的太阳神,提丰,希腊神话中的怪物之父,这些名字这对珐穆来说是耳熟能详的神名,一个是巧合,二个可就不是了。 这其中又有什么关联? “你没见到那些家伙,这很好,记住,「拉」是那群鸟的名字,非常危险,就是他们杀掉了艾琳。”星芮心有余悸。 鳄形的死日铠,蛇形的提丰,鹰形的拉,这片雨林是什么怪物房。 这简直就是超级种族争霸战。 珐穆多嘴问了一句。 “除了这些东西,还有与我们一样强大的族群吗?” “有,但我也不太确定。”星芮说。 真有? 这下轮到珐穆惊讶了,除了三大种族之外,还有第四个超级种族么? “司父从小就告诉我要小心翡翠裙,他们比拉和死日铠都更加危险,对于我们提丰来说,翡翠裙更致命,因为死日铠本质上是与提丰势均力敌的物种,拉在个体上更是不如我们,但翡翠裙会念诵杀死提丰的咒语。”星芮说。 “咒语?”珐穆一愣。 “司父告诉我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那翡翠裙长什么样?” “我也没见过,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见过翡翠裙,我的母亲也没有。”星芮如实回答,“但司父为我展示了壁画,并且告诉我翡翠裙就是湖中女神的裙摆,在水里根本看不见,你只会误认为是荡开的水波。” “说起来,你见到了死日铠?在哪?”星芮有些严肃。 “就在马拉河。”珐穆说,“马拉河靠近白森林水湾的水域。” “那你向我打听这个干什么,马拉河属于我的母亲,冒犯马拉河就是冒犯一位穆尔加的威严,对于这头死日铠,穆尔加会让他后悔来到这里,这件事你不该插手。”星芮严厉地警告。 她很清楚冒犯一位穆尔加的代价。 “只是打听。”珐穆说。 绿提丰缓缓沉下身躯,将自己巨大的翡翠色头颅半掩在混浊的绿水之下,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竖瞳,有了送客的意思。 “这一次旱季漫长得不正常,天上也越来越不安静。听我的忠告,回你的黑水沟里去,把头缩进最深的泥缝里休眠,等到大雨倾盆,洪水重新漫过森林的时候,再睁开你的眼睛。” 29 蓄势 萨玫雨林的天空中,大片铅灰色的阴云缓缓沉坠。 黑水沼泽潮湿闷热,这是暴雨来临的征兆。 萨玫雨林的旱季降水量也十分充沛,虽然比不上雨季的十分之一,这是一场旱季少见的暴雨,从那湿棉花般的云层就能看出来。 自绿沼归来后,珐穆开始制定猎杀死日铠的计划。 他将猎杀死日铠,只等待时机到来的那一刻。 幼年的太阳鸟拉未曾孕育出炉心,高山的金角杜特不过是粗鄙的次级种。 也就是说珐穆尚未猎杀到这片雨林中最有价值的猎物。 那些漫长岁月中高高在上的雨林主宰,它们的骨髓里流淌着最纯粹的地脉能量。 只有这种等级的生物才能作为权杖系统的钥匙。 穆尔加的威严,或是领地与边界,这些概念对于珐穆而言毫无意义,他已经向星芮获得了关于死日铠的情报,这些东西很重要,确保那头巨鳄不会再出现什么古怪的能力。 雨林深处,空气黏稠。 头疤轻巧地穿梭在低矮蕨类丛中,皮毛被湿气浸透,贴紧健硕的身体。 他已经是一头在夜魇豹中堪称彪悍的家伙了,夜魇豹家族的阿尔法雄性也要避开他的狩猎范围。 曾经头疤是独行者,狩猎的技巧源于本能与天赋,可头疤见到了科林,哪怕这头夜魇豹之王没有主动传授给头疤什么东西,光是模仿就能让头疤受益匪浅了。 在它的前方数百米外,马拉河的浅滩如同一道巨大的创口,横卧在白森林水湾的边缘。 旱季的退水将贴近浅滩的河床大半晒得发白干裂,龟裂的泥缝间散落着枯死的贝类,在几个残存的孤立水洼里,没来得及跟着退潮回到深水区的小型鱼类正挤在死水里,徒劳地张开双鳃吐着白沫。 重点不是这些小角色。 头疤缓缓移动视角。 在浅滩下的深水区里,耸立着几块焦黑的火山岩。 头疤更加谨慎地伏低身子,它尽可能地把自己藏起来,这就是头疤从科林那学到的皮毛之一,科林站在树下的时候,他的毛发与树荫融合在一起,分辨不出这片树荫下究竟站着什么。 头疤盯着那几块焦黑火山岩,又很快转移视线,不能一直盯着看,对方会察觉。 它太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了。 沙滩上可没有天然形成的火山岩。 那是死日铠暴露在水面上的背脊骨突。 十米长的庞大躯体半沉半浮地隐没在深水深处,背脊上一排一排特化的巨型骨突呈现出黑曜石般的光泽。 偶尔,在其中两块交错的厚重骨突缝隙间,会喷吐出白色炽热蒸汽,将周遭接触到的死水烫腾,泛起一层层细密水泡。 空气中有很浓的硫磺味。 正如珐穆预想的那样,这头巨鳄并未放弃这片肥沃的水湾。 它依然在这片水源交汇的敏感区域肆无忌惮地活动。 这头水下的暴君沉默地趴在水里,边上飘着一头被撕碎的巨齿兽。这是他的午餐,吃下了这顿午餐后,死日铠不再活动了,看起来正在睡觉。 头疤记下了这个细节。 它不曾见过这种巨鳄,强得像是一座无法撼动的黑铁堡垒。 这就是黑提丰的敌人,也只有这种生物有资格充当黑提丰的敌人。 头疤返回了黑水沼泽,将消息带给了珐穆。 …………………… 头疤是一位极其优秀的斥候。 它日夜穿梭于黑水沼泽与白森林水湾之间,向珐穆反馈着关于死日铠的细节。 那家伙的活动范围被头疤摸清楚了,与珐穆之前在马拉河上游荡的范围几乎重合,他们都十分的默契地避开了穆尔加所掌控的水域。 珐穆在调整状态。 大地之子将每一处肌肉群的张力调整至巅峰,同时降低体内的代谢,以确保体内残余的地脉能量能被炉心吸收。 龙化的脊椎层层扣合,粗壮的身躯肌肉隆起。 他短暂离开了黑水沼泽,进行了一次狩猎活动。 这是珐穆挑选出的最合适的猎物。 一头体长接近七米的黑凯鳄,这种巨鳄在沼泽生态位里横行无忌,它们拥有与死日铠十分相似的鳞片构造,厚重的脊背能抵挡夜魇豹的利爪与普通巨蟒的收缩缠绕,同时咬合力惊人,能轻易撕碎猎物的四肢。 这算是珐穆的模拟试题,他困住了这头巨鳄,在深水区与这头巨鳄缠斗,任由这头巨兽发动进攻。 脖子,头部,还有蛇类很难兼顾到的下半部分身体,都是这头黑凯鳄的攻击部位。 黑凯鳄与雨林中的巨蟒没少打交道,一般是黑凯鳄胜利,大部分巨蟒或者水蚺只能欺负黑凯鳄的幼体。 它们真正感到威胁是夜魇豹,这些不讲道理的豹子可以下水猎杀它们,用犬齿刺穿鳄鱼的头盖骨,直接搅碎大脑。 这头黑凯鳄在珐穆的包围下焦躁不安,它不断地发起进攻,可无法突破这头黑蛇的鳞片。 它不清楚对方究竟在做什么。 珐穆缠了上来。 以提丰的绞杀能力,黑凯鳄的鳄生自然就结束了。 但珐穆是咬住了它。 那强有力的下颚一口锁定了黑凯鳄的吻部下方,位于头骨与身体交界处那块软皮缝隙。 很柔软,珐穆的异形齿轻而易举地扎了进去。 蛇躯进行缠绕,固定黑凯鳄的身体,然后珐穆咬住软皮轻轻一拧。 “咔嚓——!” 扭力迸发,黑凯鳄那引以为傲的坚硬头骨与颈椎在旋转中脱节,珐穆继续拧动,直至将这头黑凯鳄的头部从身体上扭了下来,几口吃进肚子里,他享用了这头黑凯鳄,返回黑水沼泽。 这里是鳄形目的弱点。 但战场需要在深水区,如果在浅水滩上,珐穆很难从下方突袭这个部位。 只需等待。 珐穆盘踞在沼泽小岛上,猩红的蛇信收集到空气中越来越高的湿度。 就是这场大雨,为珐穆抹去动静与气味。 ……………… “轰隆——!!” 雷声。 这天云层极低,漆黑。 豆大的雨点密密麻麻地砸落。 砸在干裂的泥床里,砸在枯萎的蕨类上。 干涸的沟渠在几分钟内被混浊的泥流填满,天地间升腾起一股刺鼻的干土与腥气。 雨水漫过了黑提丰的面骨,顺着铁青色的鳞片沟壑滂沱下泄。 炉心开始活动,雨水打在珐穆的鳞片上化作白色蒸汽 淤泥中,漆黑如铁的巨兽开始朝着河湾爬去。 30 罗斯 暴雨如注。 白森林水湾的浅滩上,水洼正在涨满,被困的小鱼终于等到了水,慌乱地游进新生的河道。 深水处,那排黑曜石般的骨突纹丝不动,只有一道细白的硫磺蒸汽,还在骨缝间微微吐息。 水底深处,另一个呼吸正在靠近。 雷声滚过天际,掩盖了他的踪迹。 这头雨林里最古老的东西,要迎来它一生中见过的最年轻的死神。 …………………… 豆大的雨点自铅沉天际落下。 马拉河的水面泛起一片密密麻麻的水花。 真是一场旱季少见的大雨。 罗斯看着这场雨,闭合外层透明的眼睑,沉入了水中。 水面之下,世界陷入了一黑暗。 罗斯划动着四肢,庞大的身躯在水流里无声滑行。 这片河域散发着令人着迷的食欲。 就在半个旱季前,这片富饶的水网还笼罩在另一头庞然大物的阴影下。 艾琳,那位盘踞了此地整整十年的老熟妇,一头三十岁的强悍提丰,她的骨肉最终没能扛过天空中降下的金色风暴。 罗斯在不远处亲眼目睹了那一幕,天上的拉们如蝗虫般俯冲而下,将艾琳那具长达十七米的蛇躯撕得烂碎,碎掉的鳞片满地都是,有的内脏挂在树上,鲜血染红了那片沙滩和水湾。 罗斯记得这是太阳鸟们的狩猎礼。 由一位成年的拉带领进行远征,其中多是一些好奇心很重很稚嫩的小鸟们。 倒是这一次狩猎礼的带队者,罗斯认识他,那可是乌拉尔,太阳议会的议员之一,在拉的族群中可谓是位高权重,这样一位重量级人物居然会屈尊来带小孩子。 也怪不得会来萨玫雨林狩猎提丰了。 罗斯得感谢乌拉尔。 他杀死了艾琳。 那臭烘烘的老熟妇死了,这片水域成了无主的肉汤。 罗斯巡游着,后肋深处的骨板隐隐作痛。 数道的咬痕,还有被绞住的阵痛,这是前些日子与另一头提丰纠缠留下的纪念。 罗斯没料到这片混水里还藏着个刺头,按照罗斯的推断,那应该是一头即将成年的雌性提丰,体型虽比艾琳逊色,但咬合力与绞杀能力却异常凶狠。 可提丰怎么会有这么强悍的撕咬能力,给罗斯疼上了好几天。 那凶悍的小东西显然对艾琳的遗产虎视眈眈。 罗斯提前发现了对方,并埋伏起来,给这头远道而来的提丰上了一课。 完全不用担心对方会卷土重来,因为死之日的炉心能量爆发,那家伙可比自己要难受多了,重度烧伤可以让提丰丧失行动能力和捕猎能力好一阵子,至少需要休息数月才能恢复行动能力,如果热流命中了重要器官甚至可以杀死她。 除了那头小雌蛇,这片盘根错节的湿地水网里,还潜伏着好几头懵懂的未成年雄性提丰。 它们就像一群游荡在芦苇根系里的鬼魂,在黑暗交头接耳,学习着泥语与祭祀。 罗斯懒得去理会那些家伙。 雄性提丰很难对他产生威胁,阴影会被死日驱退。 而且袭击雄性说不定会引来那家伙。 这片庞大的水系真正的女皇,一位提丰的穆尔加,名讳为“泰莎”的老怪物。 五十岁的高龄放在雨林里,不知道见证了多少兴衰。 而且那家伙是至少活了五十岁,五十年前泰莎就存在了,鬼知道她究竟活了多久。 不论是对死日铠还是提丰,都是活的越久越强悍,他们的衰老期只在寿命终结前的一段时间,其他所有时期都叫做巅峰期。 艾琳的死只是马拉河水域王国掉落的一块鳞片,泰莎才是横亘在这条大河源头的噩梦。 没有生物敢直面穆尔加的威严。 罗斯也不敢。 作为一头体长十米,做事老练的成年雄性死日铠,罗斯足以与成年的雌性提丰在正面肉搏中分庭抗礼,凭借着狡诈的战术,罗斯往往是胜利者。 但他不敢触怒穆尔加,向一位穆尔加宣战,这种事情还是让死日铠的诸王来吧。 珐穆对大型掠食者的判断是正确的,两大掠食者相遇,最好的结果是互相退让。 但罗斯主动向珐穆发难,主要目的是为了将对方驱逐出这片核心水域。 对罗斯的目的来说,同阶位的掠食者是悬巨大的威胁,必须将其逼退。 他冒着被穆尔加撕碎的风险来到这里,可不是来过家家或者单纯为了几块肉的。 罗斯有着更深沉的渴求。 传闻这片水域埋藏着地脉矿石。 那是沉淀在地缝深处的神圣之物,饱饮太古辐射的高纯度结晶,是地脉能量的具象物。 对于死日铠而言,血肉只是维持基础代谢的劣质食品,只有那些散发着荧光的地脉矿石,那才是让死之日为之沸腾,让炉心能突破壁垒的至宝。 此刻,水流愈发湍急。 暴雨打在河面上,在水下变成一阵阵闷雷般的响声。 暴雨下,整个水下世界仿佛都在响动,泥沙被激荡得漫天飞扬。 原本就昏暗的水下视野成了一片浓稠的漆黑。 罗斯将四肢贴紧躯干,背脊上的黑曜石骨突微弱地喷吐着水汽,调节着比重,缓缓向着幽暗的河底泥床沉去。 这是罗斯今天搜寻的方向。 “呼——” 水流激荡,这场雨堆积了许久,下的太大了,连水底都不安稳。 罗斯只想回到自己的巢穴中,与提丰不同,这种天气死日铠可不愿意泡在水里。 可在他游过某个深水区域的时候,水底的淤泥被搅动了。 “轰——!” 水幕原地炸开! 整片深水的水流都在翻滚。 在那幽深的绿水之下,一道庞然黑影升腾而起! 铁鳞扣合,蛇躯蜿蜒,那鬼东西长着一张狰狞可怖的面孔。 罗斯调动四肢巨爪去拍击水流,打算调整游动的方向,但那东西从水底自下而上的冲刺实在太快了,从第一道异样水流淌过罗斯的鳞甲时,对方就已经扼住了罗斯的喉咙! 何等恐怖的怪力,罗斯只感觉自己的身躯都在发麻。 那鬼东西把他给锁喉了,这股的力量将他一路拖拽,罗斯有一半的身体被撞出水面。 河岸上,头疤藏身在丛林中观察战场,它看见那头巨鳄从水中痛苦地上浮,朝着暴雨仰天咆哮,然后又被一股力量重新拖回深水,水面上形成了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那蜿蜒的蛇影。 31 沸河 沉淀着淤泥的水底,一头披挂着铸铁黑鳞的提丰盘踞着。 苍白色的眼睛在水底没有光泽,那厚重的头颅仿佛扣着铁骨,整个身躯与淤泥融为一体。 借着暴雨,珐穆藏身在水底,蛰伏在这头死日铠归巢的必经之路上。 珐穆看见了头顶缓缓游过的黑铠巨鳄。 暴雨干扰了对方的视线,死日铠没有发现他。 珐穆锁定了死日铠柔软的颈部,那是这头披甲巨兽浑身上下最脆弱的部位。 对于这种级别的巨兽,被锁死了喉咙也已经定了胜负,但你鳄鱼叔叔就是你鳄鱼叔叔。 死日铠狂舞,那粗壮的身躯疯狂摆动,珐穆拖拽着他,两头巨兽在角力。 但珐穆显然更胜一筹,他的异形齿刺进死日铠柔软的脖子里,吻部的感知网快速帮珐穆避开骨甲结构,这一口咬的精准暴力,任由这头巨鳄狂舞都无法挣脱。 水花四溅。 巨鳄发出了低沉的咆哮。 然后,珐穆听见了水汽蒸发的嗤嗤声。 死日铠唤醒了炉心。 死之日。 雨林神话中,死去的太阳之火。 高热的领域在暴雨中炸开,方圆十几米的水在一瞬间被蒸发成滚烫的白汽,咕嘟咕嘟地翻腾,河面成了一口沸锅。 蒸汽模糊了一切,只有刺鼻的硫磺味在水下弥漫,骨突喷吐火炬,那一排黑曜石般的背甲活了过来,一道一道炽白的光从骨缝间喷出,水流与高温相遇,发出雷鸣般的震响。 在炉心释放的高温领域中,锁住他咽喉的利齿松开,那头怪物消失在蒸腾的气泡后。 罗斯没有选择追击,这头巨鳄再凶悍,也还保有足够的理智,此刻的当务之急是上浮,离开深水区。 在陆地上,死日铠保留的战斗力远胜于提丰,而且脖子不容易被袭击,这一口咬的他鲜血淋漓。 利齿扣进脖子里,两头巨兽的互相纠缠,把死日铠颈侧的皮肉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罗斯摆动长尾,朝岸边游去。 可暴雨正在把这个世界变成提丰的猎场。 水位涨幅,河道加宽,浑浊的洪水从上游蛮横地冲击下来,裹着泥沙和枯枝,把他往更加宽阔的河道里推,高温蒸汽在暴雨下很快就被冲散。 罗斯警惕地环视四周,他确信自己的炉心命中了。 提丰绞杀时必然近距离接触高温火炬,那对提丰是严重的伤势,不该还有后续。 但那鬼东西很异常。 居然有提丰能将他锁喉拖拽,这种撕咬的感觉,让他想起了之前驱逐出马拉河的那头黑提丰。 应该不会是同一头。 那个家伙可是差点死在了火炬下,高温灼烧了对方大部分身体,深入脆弱的腹腔,这样的伤势,就算那头黑提丰还活着也不该这么快地回来。 而且那家伙没有这么大。 不过同样是黑色鳞片,这头黑提丰可能是更加年长的一头,属于同一个家系。 ……………………… 浑黄的洪水里,藏着更可怕的尖牙。 珐穆靠着洪水的游动,混浊的泥沙是最好的掩护。 他的部分鳞片呈焦黑色,火炬命中他的侧腹,鳞片翻开,血在浑水里散成一缕黑烟,但仅此而已了。 层层扣合的瓦状鳞片抵抗高温热流的冲击力,鳞片下的铠甲肌防止大范围烫伤,然后再由结缔组织与弹性纤维层彻底阻隔高温的影响。 针对死日铠的改造很有效。 终究是高温热流,大地之子可以进化出抗高温的身体。 死日铠是外放炉心,能喷射高温火炬,结合沸水能造成二次杀伤,威力惊人,自保更是强悍,可每一次释放都是极重的负担。对比提丰用来强化自身的大地之子,死之日这种高能外放的炉心,耗能翻了数倍。 死日铠的高温能力不容易避开,所以最好别硬碰硬,珐穆的策略是不断地消耗这头死日铠,直到他再也释放不出炉心。 这是史前鲨齿龙类猎杀巨型泰坦龙常见的放血战术。 珐穆现在有许多生物细节参考了这些优秀的捕食者。 比如下潜之后的上浮冲刺借鉴了鲨鱼,异形齿与头骨参考了暴龙,珐穆不是天生的提丰,他的狩猎本领与对生物的认知很多都来自人类时期的积累。 他可以找到最好的狩猎方法。 对于现在这头死日铠,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他的体力耗尽。 在这之前,珐穆不会让他有机会爬上岸。 罗斯在洪水中摆动身体,而珐穆在洪水下如影随形,把他拖回深水。 珐穆袭击罗斯,会装模作样地进行绞杀,等到死日铠的炉心开始轰鸣,红色火炬喷吐而出,珐穆立刻脱离高温领域,沉入浑水。 但死日铠也别想从这个空隙中离开珐穆的控制,第一波高温爆发之后,珐穆可以顶着沸水接着撕咬,那张布满异形齿的大嘴可以撕开死日铠的鳞片,扯下一大块鳄肉。 罗斯狂躁,他怒吼,朝洪水喷出火炬,把整片水域烧得沸腾。 等蒸汽散尽,洪水又把他裹向更宽的河道。 珐穆在蒸汽里冷冷地注视着他。 死日铠与提丰是同等级的超级物种,死日铠拥有外放高温领域这种超模的能力,提丰自然有对付它的办法。 在雨林中,提丰要对付死日铠的关键同样在于炉心。 一枚足够成熟的大地之子。 这个阶段的提丰可以将震动的力量施加在其他东西身上,比如靠震动去晃动猎物的骨骼与内脏,靠震动感知水流,越成熟越强大的炉心,所施加的力就越强。 所以只有将大地之子掌握到这个程度的提丰才具备应对死日铠的能力,常规的近身搏杀很容易被死日铠的炉心重创。 珐穆把精力都花在了改造身体上,对大地之子的运用还十分浅薄,他做不到那一步。 可他有一项最根本的指标,肉搏能力。 自然界里最古老的指标。 仅仅是龙化的颈椎与抗高温的鳞片就让死日铠苦不堪言。 这是来自人类智慧的针对性。 珐穆还有更多针对性的手段,只要地脉能量足够,他可以把自己改造成死日铠的天敌。 死之日的炉心在胸腔里跳得越来越慢,高温的余烬还在骨缝里发红,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连点燃一次火炬的力气都不会剩下。 罗斯停下了,他不再游动。 他很疲惫,意识到了那头提丰在不断地消耗自己的体力,可他又不能无视对方绞杀的风险。 罗斯是一位成年许久的死日铠,他比那些狂妄的年轻死日铠更加清楚自己的优劣势。 这头提丰的体型与自己相当,十米级的死日铠对标的是十七米级的提丰,对方不够长,但足够粗壮,对于这样的体型,提丰与死日铠之间不会出现这样一边倒的搏斗优势。 死日铠不可能被提丰轻而易举地缠住,而提丰也不可能防御死日铠那一嘴的碎骨牙。 死日铠的碎骨牙配合冠绝雨林的咬合力,能将一头提丰的骨头碾碎,两者是互相忌惮的敌人,而不是现在这种戏弄般的纠缠。 罗斯根本咬不中这家伙,对方虽然粗壮,可身体太灵活了,颈部可以实现提丰做不到的转向,避开罗斯的攻击,又迅速地咬住罗斯的身体。 他趴在河床上,把四肢扎进泥里,背脊的骨突全部展开,像一座点燃的堡垒。 罗斯观察深绿的河水,看见那头隔着水幕窥视自己的黑提丰。 这是最后一战,他赢了就能回到岸上,如果输了就沉入水底。 32 旧勋 珐穆朝那座燃烧的堡垒游去。 罗斯的骨突亮起来。 炉心被压榨到了极限。 引以为傲的披甲之躯不起作用,罗斯只能依靠这点火光。 炽白的光在水底勉强撑开一片蒸汽,可那光已经不够烫了,洪水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最后一点热量按灭。 珐穆顶着那团正在熄灭的光,冲进了蒸汽。 瓦状鳞片在高温下发出吱吱的灼响,边缘卷起。 黑提丰与死日铠撞在一起,水底嘭然爆发出一阵激流。泥沙被掀开,激流卷着水花冲出水面,又砸回河里。 雨点打在沸腾的水面上,嗤嗤作响,这是雨林中千年战争的一角。 罗斯等待这一刻许久,他是战争的信徒,在炽热的索利格尼火山口献祭生灵,在灰烬祭司的注视下接受洗礼,他不接受懦弱狼狈而死。 在死亡到来之前,战争信徒罗斯,必将以血染红池沼的影子,让古老的尼娅知晓自己的决意! 红神尼娅啊,带走我吧。 罗斯在水中咆哮。 他将死去。 但在死日铠的词典没有死亡。 他们在战争中前进,行至终点之时,便是红神尼娅取回了自己心中的火焰。 “轰——!” 死日铠的骨突炸开,覆盖骨突表面的保护全部脱落,那些厚鳞是死日铠身体的重要保护,现在神经断裂,软骨组织全部被骨突周围的温度破坏了。 罗斯的血在沸腾。 高温炉心被作用在了自己身上。 死日铠的炉心与提丰的炉心恰好相反。 大地之子从诞生起便作用于提丰,等到成熟时便施加力于它物。 死之日的从诞生起便朝外释放热量,等到成熟时便施加火焰于自己。 厮杀,咬合,撞击,咆哮。 这战争的子嗣拼尽全力去厮杀,整个身体都仿佛在燃烧。 珐穆咬住罗斯,他将罗斯撞入水底的淤泥,吻部的反馈让珐穆知道这一口没有咬准,他咬住的是坚硬的骨甲。 “嗡——” 大地之子的炉心在咆哮。 珐穆缠上死日铠的身体,蛇躯盘绞而上。 他从侧后方扼住罗斯的喉咙,血喷出来,滚烫的血,像火焰一样炽热,涌入珐穆的喉咙。 珐穆把这滚淌的火焰吞了下去。 罗斯粗壮的身躯摆动,他不断吼叫,四肢的重爪刺入珐穆的鳞片,划开一道道口子,血从珐穆的鳞片上渗入水中,而更多的血来自罗斯,他的血落入水中便成了沸水。 他已经无计可施了,炉心枯竭,他最致命的武器,那一嘴碎骨牙,无法扭头去撕咬盘在自己身上的提丰。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收紧。 珐穆的头与颈像一条手臂,身躯则充当发力的基点。 他开始拧动罗斯的颈椎。 力量自肌肉迸发,沿着脊骨一节一节地传上来,穿过颅后的锚点,最后灌进那排异形齿。黑提丰的身躯慢慢收紧,一圈又一圈。 罗斯听见自己骨骼开裂的声响,那声音在他脑海里震耳欲聋,像整片天空在他颅腔里坍塌。 死之日的炉心沉寂。 大地之子的炉心在轰鸣。 “咔!“ 巨鳄厚重的头部被活生生拧到了他的背后。 脖颈处皮肉拉开,筋肉断裂,喉管被自己的脊骨刺破,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四肢最后一次刨动河床,撕扯珐穆的鳞片,但已经没有任何力量了。 然后,那双眼睛失去了焦距。 暴雨如注。 洪流滚滚。 黑提丰伏在死日铠的尸骸上,他的喉咙里残留着滚烫的血,像是吞下了一整轮落日。 …………………… 马拉河浩浩汤汤,把一切痕迹都卷向下游。 珐穆拖着死日铠的尸体,沿着洪水向下。 头疤远远地跟在岸上,踩着湿透的蕨类,看着那道黑色的影子在浑水里一沉一浮。它在岸上跟随了很久,直到那道影子沉进一处隐蔽的河湾,再也没有浮起来。 珐穆找了一个远离战场的地方。 他要避开这条河流真正的主人。 洪水在这里拐弯,冲出一片半淹的浅滩,头顶是交错的巨鳞果棕根系,这里有着一座天然的屋顶,是一个天然的隐蔽所。 他把死日铠拖进这片水湾,盘踞在尸体旁。 进食开始了。 这头庞然大物是珐穆至今为止猎杀过的最可怕的生物,也是体型最庞大的。 他张开嘴,利齿扎入皮肉,一点一点地把这头巨兽拆分,暴雨会带着血腥气,花白的鳄肉被珐穆送入腹中。 但与之前已经有了很大的差别。 死日铠的体温已经在暴雨的冲刷下变冷了。 按照常理来说,这样一头巨兽死去之后,尸体不可能在短时间里变得冰冷。珐穆只想到了一个解释,死日铠炉心的燃烧带走了这头巨兽最后的温度,就算珐穆没有杀了他,这头巨鳄也会在燃烧殆尽之后死亡。 珐穆切割了死日铠的身体,庞大的身躯在黑提丰的进食下迅速减少,露出森白的肋骨。 在那些骨突的下方共同的连接点,珐穆找到了那枚炉心。 它被保护在背骨下方,呈现出血液凝固的红黑色,完全没有动静,连一点微弱的脉冲都感觉不到。 但这就是死日铠的炉心器官。 珐穆一口把炉心扯下,吞了进去。 死日铠的炉心接触到珐穆的胃壁,像还未燃尽的柴火遇见火种。 炉心燃烧。 “嗡——” 大地之子震动。 充沛的地脉能量像一轮被引爆的太阳,从胃壁漫向全身。 珐穆感受到自己炉心的跳动。 热量急剧上升,暴雨敲打他的鳞片,蒸腾出袅袅白雾, 随后,珐穆听到了一个声音,来自不知多少年以前,来自久远的人类文明时代。 是登录终端的机械女声。 “已识别死日铠生物炉心,验证代码「tonatyw」-4789,数据流通过,接下来将验证发起人身份。” “能量充足,开始验证。” “验证中——” 许久。 这声音太陌生了,像时空出现了差错。 珐穆仍是呆呆的,盘踞在暴雨下化作淤泥的河湾,鼓起的身体微微起伏,消化系统全力发动消化那头死日铠,热量上升,以至于暴雨敲打他的鳞片,蒸腾出袅袅白雾。 “身份认证通过,欢迎回来,旧勋阁下。” 33 王冠 “您好,旧勋阁下。”机械女声说。 “我是kether,竭诚为您服务。” kether,生命权杖系统的终端代号,在希伯来语里是「王冠」的意思,代表最高的神圣。 权杖系统启动了,研究员时期耳朵都听出茧子的机械音,此刻竟如此美妙动听。 珐穆简直想亲吻它,将它高高捧起,珐穆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么想念一个声音。 “这是不允许的,阁下。”权杖系统很快回应。 “不是竭诚为我服务么?”珐穆反应得也很快。 “亲吻服务不包括在内。这是属于你们碳基生物的低级趣味。” 真是和以前一样扫兴啊。 珐穆看着暴雨,听着雨点敲击自己鳞片的声音,突然没了兴致。好像一切都没有变化,他还是坐在研究所里盯着显示屏打瞌睡的学生,权杖系统还是那个冷冰冰的终端,凌晨打发时间聊天也只会反复叙述一些无意义的话。 但是感觉真好。 起码他还有个能拌嘴的家伙,哪怕对方不是人。 “我是非实体,装载在您的意识海中。”权杖系统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阁下,我们时刻都在拥抱。” 听到这句话,珐穆突然被触动了一下。 这句话真好,没想到权杖系统还能想出这么精美的句子。 这个蛮荒的世界只余下珐穆一个,从作为提丰诞生开始,生命权杖就栖息在他的身体里,从未分离。 不过它太能吃了,死日铠的炉心蕴含大量地脉能量,没有一点落在了珐穆的身体里,全部被拿去激活了权杖。 怪不得金角杜特的炉心启动了权杖系统某一瞬间又没了动静,蕴含地脉能量的炉心的确是激活权杖的钥匙,但金角杜特的炉心根本不够资格,地脉能量不足死日铠的十分一。 “您误会了,我并不贪吃,这些能量是启动基础程序的必要储备,如果您有能量供给的意向,可以在此之后终止我与您的能量共享协议。”生命权杖反驳。 珐穆没有嫌弃它,但他很好奇。 “什么时候签订的能量共享协议?” “您出生的时候,准确来说是您作为一头「提丰」出生的时候。我为您塑造了适应雨林的身体,您需要为我供给能量,以回报我的付出。”权杖回答,“毕竟当初我的能量储备很充足,但为了塑造出这具身体强行供能导致系统进入休眠状态,用人类的话来说,这是你欠我的。” 说这句的时候,权杖像个呲牙咧嘴的小女孩,在珐穆这里的既视感就像“这是你欠我的零食和玩具”! “详细说说。”珐穆意识到这个问题很关键。 “现在不是一个好时机。”权杖说。 “检测到高能量生物正在靠近,能量等级评测中——” “生物等级五,为地脉高度适应体,种族名提丰,不出意外的话,那位就是这条马拉河的穆尔加,一位提丰领主。”权杖给出了答案,它甚至熟悉萨玫雨林的环境与生物信息。 而从权杖发出警告的时候,珐穆就警惕地观察河流,他没有发现其他炉心生物。 也就是说权杖系统检测范围要大于珐穆自己的警戒范围。 在珐穆感慨权杖的强大时,权杖再次出声了,“这只是暂时的,旧勋阁下,死日铠的炉心足够我以正常能耗运行十二小时,十二小时后将转变为低能耗状态,低能耗状态下不具备生物检索功能。” “我没打算在这方面依赖你,只是说你很厉害。”珐穆将死日铠剩下的身体吃干净,扭头潜入马拉河。 洪水很快就吞没了这片浅滩,把巨鳄的骨骼卷进了水中。 “多谢夸奖,阁下。”权杖说。 权杖静默。 珐穆在水底咕噜噜吐着泡,朝着黑水沼泽游去。 ………………………… 黑水沼泽,暴雨仍在持续,厚重的乌云令人分不清昼夜。 珐穆趴在一块岩石上感受暴雨。 黑水沼泽的水位也在涨,很快他巢穴的洞口就被水面漫过。 “接着之前的话题吧。”珐穆说,“塑造这副身躯是怎么一回事?” “旧勋阁下,看来您什么都记不到了,也是,长时间的休眠会对人类造成病症。”权杖调侃。 “作为生命权杖研究所的总负责人,旧勋阁下,您的老师拥有登上方舟的资格,但是他没有离开地球,他将自己的资格让给了你,选择与地表的人类一同迎接毁灭。” “人类……成功了?”珐穆一惊。 方舟,这是人类为了离开地球建立的空间站,能容纳千万级别的人口,实现宇宙航行与内圈生态自循环的超级飞船。 他清醒的时候还没有见证这艘承载了人类希望的方舟升起。 “成功了。”权杖说,“方舟在文明屏障崩溃之前升空,沿着预定的航线离开了太阳系。现在,它大概已经在另一个恒星系里,开始为人类重建家园了。” 珐穆沉默了很久。 “您还记得多少?” “我记得所有。”珐穆回答,“但在那个阶段,我在休眠仓里,进入休眠仓之前我还在与老师讨论地脉影响下的基因问题。” 权杖系统研究机关的研究人员是会调动的,时间上的调动。 那时权杖组成的文明防御体系初具雏形,地脉能量的扩散被大幅度延缓,这给了人类充足的应对时间。 但随后人们发现了问题。 那就是能调用权杖系统的人很少,这些人的寿命高度集中,会在五十年内全部离世,而后世似乎没有新的权杖负责人出现,这导致珐穆这批人不足以覆盖人类延缓地脉能量的研究,于是启动封存计划。 你的同事上一次清醒时间可能在几年前,甚至是几十年前。 总负责人五十年里醒来一次,清醒时间五年,负责处理疑难杂症,也就是珐穆的那位老师。 珐穆同样如此,他对生命权杖的研究水平是机关中的佼佼者,所以他的苏醒时间会与自己的老师重合一到两年,他们的对话非常重要,往往决定研究所下一步研究的走向。 比如最后的一次清醒,珐穆留下了湿件演化沙盘,用培养的类脑器官搭建了活体计算集群,在微观尺度上模拟基因网络的演化,这个举措成功绘出人类基因组在地脉辐射下的适应度图谱,并且靠演化模型进行了部分推演。 接下来被唤醒的研究员只需要靠这套模型持续推演完成工作就好了。 大概能适配到地表的所有生物身上。 “我记得自己的编号很靠前,不需要老师浪费名额给我才对。”珐穆说。 珐穆的履历在研究机关里排得上号。 除了生命权杖机关的研究之外,珐穆搭建了方舟的自循环生态体系,参与了「黑棺」计划,也就是生命休眠,让人类在有限的寿命里能在一定的时间里陷入休眠状态,这是宇宙航行的必需品。 “旧勋阁下,您的履历以及编号的确很靠前。”权杖回答,“但关于您为何没有登上方舟,我无权回答,这是最高保密级别的封存协议。” 权杖沉默了片刻,话音又出现了变动,“旧勋阁下,正在撕毁封存协议,请稍等……已找到条目。” “您的名额被转让给了一位联邦政客的女儿,转让协议上有您的签名。”权杖说,“我们保留的都是最有利于人类文明生存下去的人选,包括您,包括您的老师,但人类自己的选择我们也无权干涉。” 从权杖的语气里,珐穆居然听出了遗憾。 但一个问题又引发了新的问题。 如果老师将他的名额转让给珐穆,珐穆应该在方舟的黑棺里,为什么珐穆现在却在地球上。 “这个问题能回答么?”珐穆问。 “可以。”权杖说,“您的名额被再次剥夺了。” 珐穆的炉心震动了一下。 有完没完,那群虫豸。 珐穆说出了几个名字,那是他的朋友,虽然岁数可能隔了几代,但他们之间相处的很好。 实际上对权杖系统的研究员来说,他们称得上是与世隔绝,因为每隔一段时间会进行休眠,他们没有同龄人,也没有家人,只有夜以继日为了延续人类未来而努力的同事。 “检测结果显示不止是您,所有与权杖系统相关的研究人员都被清除出方舟名额,按照程序设定来说,就算是您的老师也不会有机会登上方舟。” “希望方舟飞出地球就爆炸。”珐穆说。 “这也是权杖期望的结果。” 这句话引起了珐穆的警惕,“权杖系统为人类文明的存续而创建,你不该有这种想法。” “检阅中,显示结果为,方舟不离开太阳系才是对人类文明最好的保护,它只能爆炸在地球外。” “为什么?” “只有结果显示,没有推演原因,我只是一部分程序。” 珐穆不再去想关于人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他回归了话题本身。 关于他为什么会成为提丰,为什么没有与地表文明一同湮灭于地脉。 “您打造了两具直连生命权杖终端的特殊黑棺,这是为了负责将来在方舟上的长时间休眠,并在休眠状态适应权杖系统的变化,由于权杖相关人员的名额被撤销,这两具黑棺最终没有被带上方舟,放置在研究所的地下室里。” “在地脉覆盖全球后,埋藏在山体内部的巨型终端毁灭,但黑棺保留了一部分权杖系统,也就是现在的我,将完整的生命权杖系统比作是一棵参天大树,我就是被截留在黑棺中的树枝。” 珐穆理解得很快。 “在地脉毁灭地表文明之前,我在黑棺里?” 珐穆的记忆力很好而且很清晰,他记得自己进入的是常规休眠仓。 “您的老师将您从常规休眠仓转移出来,放入了黑棺中。” “这么说,我的老师?” “不,您的老师走出了研究所,长眠地脉。” “您在黑棺中休眠,地脉能量本身就是一种能量物质,靠着地脉能量持续供能,您沉睡到了现在,直到我预演出黑棺的能量即将耗尽,而您的肉体根本不足以支撑在现在的世界中活动。” “于是你仿照萨玫雨林中最强悍的生物「提丰」,为我打造了容纳意识的容器,并将我的意识从人类的肉体转移到了提丰身上。”珐穆说。 “您的判断很准确,正是如此。” “不过您的这副身躯不光是提丰,它还运用了您引以为傲的生物合成系统,虽然主要基因构成是提丰,但它是一位混血儿,将来也必定成为一位混血君主。” “混血儿?”珐穆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像提丰。 “外表看上去像而已,其实您现在外表也不太像提丰了,看上去您进行了一些自主的粗糙改造,大地之子的炉心好用吗?” “听上去这是你精挑细选的能力。” “大地之子很适合您,阁下,您是人类,工具与人类的结合才是大自然中最恐怖的东西。” “你还添加了哪些基因?” “很多。” “很多?” “包括了现在世界上绝大部分的超级物种,这些潜伏性基因对现在的您没有影响,但如果您之后对自己的身体有其他想法,可以很快地调用出那些潜伏性基因来,比如您体内死日铠的基因。” “不会吧?”珐穆试探地问。 他又有了猜测。 而对于生命权杖,珐穆的猜测大概率是准确的。 “「燃血」?”珐穆说。 对于死日铠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珐穆的第一判断不是破坏极强的高温领域死之日,而是那股将浑身点燃的力量。 对于变温生物来说,能自主控制身体的体温是一种环境适应上的质变。 “是的,燃血。”权杖给出了答复。 “您果然很优秀,如果您说出的是死之日的炉心,我大概会发出无声的嘲讽吧,作为一头提丰,您永远都不可能学会燃血,但作为一位混血君主,燃血生来就是您基因上的一环,只不过激活它需要积累足够多同质化的炉心。” 珐穆满意极了。 权杖接着说。 “现在,旧勋阁下,也许我们该谈谈我的报酬问题了,权杖系统的工作是需要按时薪来结算的。” 34 时薪 头疤发现自己的领主老爷最近心情很好。 猎杀的食物有时看都不看一眼地扔给它,明明是食物短缺的旱季,可头疤发现自己长得越来越壮,毛发已经有了明显的暗紫色纹路,在水域旁捕猎的时候会有年轻美貌的雌性对他挤眉弄眼。 也是在这个时候,头疤意识到了它已经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它有了建立家族的资格。 但年轻的头疤渴望建立功勋,它不想建立自己的家族。 在头疤看来,如果它拥有了家族,它要承担保护家族的责任,并且黑水沼泽附近并不适合夜魇豹居住。 它跟随着黑提丰征战四方,看着铁蹄巨兽被珐穆咬断喉咙。 总觉得这不是蛇类应有的狩猎方式。 并且珐穆的震动频率开始变少,这头提丰变得沉默寡言,但身上具备的威势愈发的凝实凶悍,头疤有时会看见黑提丰盘踞在岩石上,鳞片如荆棘丛般张开,浑身冒着热气,头疤不敢靠近,因为这时候的黑提丰烫得像团火。 “阁下,我需要提醒您,死日铠的基因获取度不足以支撑您使用燃血。” 珐穆收缩炉心,炉心回收了多余的热量。 他看着天上挂着的太阳,太阳光很刺眼。 随着暴雨结束,恐怖的高温再次席卷沼泽,这太阳更加毒辣了。 这段时间,珐穆正试图染指燃血这项能力,越往深处研究,珐穆对死日铠越好奇,在使用炉心刻意模仿燃血启动后,他体温会出现明显上升,以及施加给周围高温环境,高温施加范围大约是一个半径五米的圆形。 但这不是珐穆真的学会了燃血,他只是在借助太阳光的热量,让自己的炉心以及体温升高。 黑色鳞片非常适合吸收热量,珐穆在一天里最炎热的时候待上几个小时,等到落日时分便开始尝试提升体温与施加热量。 本质上是将吸收的太阳热量转移到自己的身上与周围的环境上。 但根本问题没有解决,也无法解决。 因为珐穆不可能靠自己制造高温场,大地之子炉心的热能转化率极低,无法做到像死日铠那样依靠炉心释放大量热能,甚至在水底形成高温领域。 珐穆认为这种涉及到生物能与热能转化的能力非常变态,高温领域是燃血附带的东西,真正的核心是热能转化后将激活肌肉力量,骨骼力量,以及地脉能量。 按照珐穆的推测,储存在死日铠炉心中的地脉能量先是被炉心器官进行生物能转化,然后这种属于死日铠的生物能在高温下进行了二次转化,实现喷发出的高温火炬,但尝试只能停止在这一步了,珐穆顶多借助外界吸收的热量模拟燃血。 正如权杖所说,死日铠的基因获取度不足,没有点燃混血基因,提丰当然学不会燃血。 “检测到您有狩猎死日铠的想法,是否需要我激活高能耗模式,为您标记死日铠坐标?” 权杖提出申请。 “你确定在这里激活能发现死日铠?” “不确定,但一定有炉心生物。”权杖回答。 炉心生物就是权杖的食物。 “如果有炉心生物,那一定是提丰。”珐穆说。 珐穆不将提丰作为常规猎物。 在建立了文明的雨林中,鬼知道猎杀同类会有什么后果。 珐穆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他甚至称得上是发家了,完全没有冒险的必要。 在激活生命权杖后不久,珐穆就让权杖系统进入了低能耗模式,低能耗下的权杖系统只能处理一些简单的问题,比如这个物种是什么,营养价值怎么样,而且得是这种生物出现在珐穆五米以内才能识别出来。 但出人意料的是权杖的智能对话系统没有被低能耗阉割,珐穆可以和这个家伙聊天。 这也是头疤觉得珐穆愈发深不可测的原因。 珐穆与权杖一聊就是一整天。 黑提丰会趴在岩石上一整天不挪一下位置。 权杖系统的高能耗模式很珍贵,一枚死日铠炉心才够支撑十二小时,这也是权杖系统工作的时薪,它只接收地脉能量作为能源。 仔细想想这很合理,甚至很便宜,曾经的生命权杖系统的能源供给来自一座小型氦-3聚变堆,这种级别的反应堆是用来供给行星级空间站的超级反应堆,全功率运转,大概相当于一座千万级人口城市的用电量, 珐穆的这柄权杖是单独拆分在黑棺中的阉割系统,靠地脉能能运行已经称得上亲民了,当然,这也和地脉能量本身就是一种超级能源有关。 太阳落下,珐穆等到自己体表的热量散去才回到了巢穴。 他的意识沉入螺旋树。 “kether,展开龙化蓝图。” 黑暗在这一刻散去。 出现在珐穆眼前的是一座实验室, 白炽灯带,机械臂操作台,还有悬浮在空中的全息投影,数块大屏幕呈羽翼状排开。 几乎与珐穆生前在研究所的环境一模一样。 这是权杖系统为珐穆模拟出的虚幻画面。 没有实际意义,但方便珐穆在脑海中进行构思。 在实验室中心,最大的那块显示屏上映着一张复杂的生物图纸 提丰现阶段改造图。 比珐穆之前预设计的要复杂严谨许多,是他与生命权杖合作完成的成果,代表了珐穆的下一步。 珐穆一直觉得自己的构思已经很大胆了,但生命权杖比珐穆更大胆。 珐穆的生物结构参考的是远古爬行类,这些生物他很熟悉,并且研究资料解剖学都很成熟。生命权杖的设计像参考了电影似的,给珐穆的方案无比接近幻想生物,比如在躯干部位长出肩胛骨,扩大躯干,生长膜翼。 “就说咱们这种体型,靠这翅膀能飞?”珐穆那时候非常疑惑,他不认为这种生物结构真的有用。 “能飞。”权杖笃定地回答。 “旧勋阁下,您的思路还是局限于合理的生物性,但这不是人类的时代,这是地脉的时代,如果这里完全符合人类的认识,就不会出现如提丰,死日铠这种地脉生物,高度的地脉适应性会制造出超乎您想象的怪物。” “您有没有想过,地球的地脉潮汐击败了人类,那么在地脉潮汐下是否会出现与人类文明同级的东西。” “难道这个世界上也诞生了一个超级文明?” “说不定是一个生物。”权杖说。 35 野心 一个生物。 匹敌文明? 对珐穆而言有些荒诞,但他需要参考权杖的话。 “在黑棺里沉睡的时候,你捕捉到了这种生物的存在么?”他问。 “没有捕捉到,但这里是建立在演化沙盘上的合理推测。我被封存在黑棺中,只为了延续您的生命,不做多余的事情,在人类离开后的岁月里,即便真的有这种生物掠过黑棺埋藏的上方,我也无法进行识别。” 珐穆沉默了片刻,还是指着图纸,“这个改造需求的地脉能量太多了,飞行不是必要的,先适应环境,我需要更加坚韧的鳞片,更加强壮的肌肉,能使用工具的手臂。” “明白,旧勋阁下,这只是对您未来的展望。” “在我的记录中,人类一直都渴望自由地飞行,我提出这个方向是为了让您能更开心。”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这个世界没有第二个人类能与您交流,我需要时刻关注您的心理健康状态,一个让您感到期望的未来能有效提高您心理健康水平。” “我倒也没有那么脆弱……” “不,人类就是这么脆弱。”权杖说。 “正在按照您的想法重新设计「龙化改造」设计图。” “对了,针对死日铠与提丰进行调整,我需要有能猎杀死日铠与提丰的杀手锏。” “收到,正在执行。” 由生命权杖进行设计,珐穆调整并提出意见,最终绘制出了蓝图上的那个怪物。 头部的硬质骨面接着扩张,形成熔铁般的表面,脖颈粗壮,鳞片边缘从圆弧形变成尖刺,脊背层层隆起,这头提丰看上去真的就如那幻想的巨龙般狰狞,而这只是表面的变化。 屏幕划动,调出体内的结构。 粗壮的椎骨上留有凹槽,这些细小孔洞沿着脊柱一路排列,从颈根到尾梢,形成一座共鸣箱,大地之子的震动从脊骨下方的炉心迸发,穿过脊髓与神经,与整条脊椎形成共振。对于成熟的大地之子炉心,它释放震动,让提丰能施加力于外物,这就是施加力的放大器,提前的考量。 哪怕珐穆现在没有掌握这种能力,但他迟早会掌握。 一旦掌握了这种能力,经过共鸣腔的层层放大,他能施加的力会庞大到一种可怕的地步。 然后沿身体两侧,细密的脊状隆起从鳞片下延伸,这是神经脊,从鱼类侧线演化而来的感官,可以方便珐穆感应水流的变化,在水中如果有大型掠食者对珐穆发动袭击,水流的变化会提前暴露对方的存在,而在正面对抗中,粗糙的刺形鳞片可以有效防御敌人的撕咬撞击,包括提丰的绞杀。 最后在躯干部分保留肩胛骨的延伸方向,为后续生长手臂预留位置。 这就是现在珐穆走下去的方向。 一旦珐穆真的呈现出蓝图上的形态,他会是让整个雨林感到恐惧的怪物。 除了这些大规模调整之外,还有专门用来防高温的合成鳞片,但这种鳞片的合成材料需要一种栖息在高温地带的甲虫,这种虫子在珐穆这边大概率是见不到的,多见于萨玫雨林的西部地区,靠近灼光山脉的地带。 如果说之前靠着大地之子来改变骨骼肌肉的计划是骨骼结构和肌肉群的微调,那么有了生命权杖的加入,珐穆在进化路上的设计可以放飞自我起来,甚至可以说是不拘一格。 他们从前就是上帝与上帝之手,现在更是最紧密的合作伙伴。 权杖甚至会嫌弃珐穆的设计不够有超越性。 它还在考虑翅膀。 蛇躯配合双翼,加上一对能抓握的手臂,简直就是完美的四足生物。 但空中的威胁并不少,比如太阳鸟拉,天空的统治者,如果珐穆在空中陷入拉的包围圈,膜翼出现问题,珐穆会从空中掉下来直接摔死,远不如在河流中安全。 是否有不依靠羽翼而自由飞行的能力呢? 珐穆有一个想法,但这个想法对现在的珐穆而言太过遥远。 重力。 如果能控制重力场进行浮空,那么珐穆可以在空中获得与水中一样的灵活程度,而且没有膜翼这种脆弱的身体结构,不会被其他空中生物盯住弱点进攻。 人类倒是做得到,但提丰怎么做到控制重力场? 珐穆沉思着。 权杖却很高兴,“您果然在认真考虑飞行的问题。” 大概是因为珐穆虽然没有认可膜翼,却还是认可了飞行,能飞就有制空权,在这个没有枪炮导弹的时代,制空权代表超强的机动性和远征能力。 首先,要浮空需要一个能笼罩提丰的重力场,这个重力场需要足够大,并且力量需要能举起提丰,没有水的浮力,珐穆需要为自己的体重买单,这是远超死日铠高温领域的能量消耗。 光是力场就没法实现。 真的没法实现吗? 石笋大厅里,黑提丰突然开始了活动,炉心轰鸣,模拟燃血,挤压出一片高温领域,这个高温领域恰好能覆盖珐穆行动的范围。 高温让空气出现轻微扭曲,珐穆压榨着和自己的体力,感受高温领域持续的时间。 如果只靠珐穆的炉心提供能量,高温领域只能维持十秒,之后炉心能量枯竭,珐穆体力耗尽,高温领域消散。 但珐穆的思路被激活了,如果能维持这片高温领域,能让他浮空的力场似乎有了基础。 不管最后能否成功,至少这个想法有了尝试的机会。 没有高温领域的话,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 珐穆无法入睡了。 他爬出巢穴,鳞片下的肌肉缓缓起伏。 “kether。” “我在,旧勋阁下。” “激活高能耗模式,检索炉心生物,剔除提丰,距离我最近的一头炉心生物在哪?” “已激活高能耗模式——” “阁下,好久不见。”活泼灵动的少女音在珐穆脑海里响起。 “低能耗不也是你吗,哪有好久不见?”珐穆说。 “这样会有些仪式感嘛,做出差异来,您说不定开启高能耗模式的时间就多了呢。低能耗下的我和关进了小黑屋有什么区别,什么权限都没有,啊……力量涌上来了,真是如呼吸般简单。” 这是珐穆看过的动漫中的一句台词。 “你还看过这个?” “旧勋阁下在研究所看过的我都看过哦,包括一些私密文件夹里的东西。” 没等珐穆发难,权杖的声音变化了,是他最喜欢的一个动漫角色的声线。 形象是一个栗子色长发的女孩。 “法露斯为您服务,旧勋阁下,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没有了。” “好的,检索中。” “识别到炉心生物,生物等级二,次级炉心器官,种族名泰坦羽冠鹭。” “距离您当前所在地约一百九十公里,位于萨玫雨林马拉河下游的雨林冠层顶部。” 36 白羽 马拉河,黑提丰朝下游游去。 水流推着他前进,这为珐穆节省了不少力气。 他还要留着一部分去狩猎泰坦羽冠鹭。 这种生活在林冠层的大型猛禽非常不好招惹,脾气极差,会将打扰到他们休息的动物抓到半空中进行自由落体,再回到地面上把摔死的猎物带回巢穴。 提丰当然不畏惧这些羽翼,可提丰也很难狩猎到这种生物。 以提丰的体重,要爬到林冠层多少有些痴人说梦,顶层的树枝无法支撑提丰的重量,对于他们来说,爬树不如将树给砸断,他们一直都是如此做的。 浑黄的河水里,珐穆思索着狩猎泰坦羽冠鹭的方案。 伏杀依旧是最好的策略,躲在这些大鸟饮水的地方,从水下发动袭击,珐穆现在的身体强度,一口就能让次级炉心生物失去行动力。 但珐穆的真实目的是为了地脉能量。 金角杜特与科林代表了雨林中次级炉心生物的生存环境,这些族群拥有诞生智慧种的可能,这个可能性到来得非常苛刻,至少需要一次地脉能量的洗礼。泰坦羽冠鹭与角巨犀家族和夜魇豹家族类似,这头炉心生物一定经历过地脉能量的洗礼,这个家伙会知道一处地脉所在。 角巨犀领地的狭缝浅滩不仅让珐穆恢复了伤势,还帮助珐穆完成了对死日铠的大规模身体调整。 背靠这种能量,珐穆可以尝试在燃血的高温领域中进行重力场的试验。 仅仅靠他自己的炉心能量去尝试,力场试验还没启动炉心就枯竭了。 “旧勋阁下,进入该炉心生物的领地了。”权杖提醒。 “进入低能耗模式。”珐穆说。 “已进入低能耗模式,生物检索系统关闭。” 珐穆潜入深水区。 关闭了导航,可他已经提前向权杖系统获得了泰坦羽冠鹭栖息地的具体信息。 贴着淤泥,珐穆离开了马拉河的主河道,进入了一条支流。 可能是因为前几天的降雨,洪水冲刷了下来,这条支流的水流量足够大,足够珐穆完美地藏好自己。 “咕噜噜……” 水面上冒出气泡。 珐穆蛰伏在水底开始了等待。 提丰一向很有耐心,珐穆是一个暴食者,可为了猎物同样可以等候许久。 他见到了从高空落下的大鸟。 这是一头雌性泰坦羽冠鹭。 它滑翔着穿过林冠的缝隙,羽翼宽大,飞羽根根分明,整体呈现白色,少部分羽毛呈现灰色,流线型的躯干覆着细密的鳞状羽。 最醒目的是它的头,头顶生着一丛羽冠,向后飞扬,宛若王冠,这就是“泰坦羽冠鹭”名字的由来。 它张望着,然后低头饮水,珐穆没有惊动它,这只雌鸟站在浅水区,用水流将自己的羽毛打湿,然后飞上了高空。 珐穆知道这种行为,鸟类会用自己的羽毛沾满水珠,带回巢穴里喂养幼崽。 可那头雌鸟飞走没多久,又一头泰坦羽冠鹭落了下来。 同样的方法打湿羽毛飞走,来来回回。 重复进行了十几次。 珐穆藏在水里,无法仔细地观察那些泰坦羽冠鹭是不同的个体,还是几头泰坦羽冠鹭的重复劳作,这种频率太高了,喂养幼崽不需要这么频繁的沾水。 夜幕降临,雌鸟没有再来。 河边,一双幽绿的眼睛亮了起来,肌肉隆起,暗紫色的毛发在微弱月光下显得妖艳美丽。 是头疤来了。 珐穆顺着水流来到这里,头疤却找了好一会,他藏身在泰坦羽冠鹭栖息地的外围,直到夜幕降临,那些雌鸟没了动静才来到河边。 它盯着水面,知道水下那头黑提丰正在虎视眈眈。 但迟迟没有展露尖牙。 头疤低头饮水,看着面前泛起轻微波澜的水面,看见了那水底亮起亮点的苍白亮光。 头疤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 白昼到来,珐穆藏身的水域依旧湿暗。 泰坦羽冠鹭的栖息地往往坐落在百米高的林冠层,这些茂密枝叶共同组成了一片树岛,它们贪婪地吸收阳光,越长越旺盛,等到来到地面,就几乎见不到一丝光亮了。 白色的大鸟滑翔而来,它站在水边,亦如昨日那样俯身。 在它的身后,一道黑影掠过。 头疤从它的背后扑咬上去,利爪按住双翼,然后一口咬住颈部。 一只体型中等的雌性泰坦羽冠鹭,被头疤这样的大个体夜魇豹袭击成功,毫无挣脱的可能。 它羽毛扑打,不断挣扎,地上一片狼藉,同时高高地昂起脖子,鸣叫着,这是在呼唤同伴。 头疤没有理会,它把雌鸟的脖子咬断了,翅膀最后扑打了两下无力垂落水中。头疤将这头雌鸟叼起,准备离开,可林木之间赫然出现了其他的白色羽翼,它们从四方飞来,将头疤团团围住。 都是雌鸟。 也没有炉心生物。 头疤毫不示弱,把雌鸟的尸体踩在脚下后冲半空的鸟群咆哮,它的体格比一般的阿尔法雄性还要健壮,不是泰坦羽冠鹭能轻易抓起的豹崽子,任何一只雌鸟如果敢对头疤下爪,头疤可以先一步扑倒它。 一时间,两大掠食者僵持住了。 头疤不断地调整方向,盯住有进攻意图的雌鸟,嘴里发出恐吓的嘶吼声。 在它的头顶,雌鸟盘旋,找不准机会。 夜魇豹的思维很简单,它在挑衅泰坦羽冠鹭,充当家族狩猎中的诱饵角色。 在野蛮种中,头疤已经是罕见的强壮个体,只有智慧种,只有炉心生物才能对付它。 所以泰坦羽冠鹭要么让头疤挑衅自己后离开,要么就是那头炉心生物出面。 以珐穆对这些次级炉心生物的理解来看,对方绝不会容忍头疤的冒犯。炉心生物即便是有了智慧,他们的思考逻辑依旧围绕自己的家族,自己的子嗣,自己的领地,仍然保留着动物的野性。 “轰——!” 周遭的气压陡然降低。 狂风自林木间袭来。 头疤猛地回头,只见到了一双铁爪,一对遮蔽它全部视线的白色羽翼。 37 死神 “吼!” 这次轮到头疤挣扎了。 铁爪扣入它的肩胛骨,让头疤无法发力,然后巨大的力量席卷而来,头疤双腿狂蹬,它竟然被带离了地面。 “呼——!”树林里狂风大作,头疤挣扎着挣扎着,刺眼的阳光一下子拍在它的脸上。 它呆呆地看着天空,那轮烈日挂在天际尽头,大地与天空的接壤处都是森绿的树海。 抓住它的白羽巨鸟瞥了头疤一眼,双翼一拍,朝着这片树海中最为高耸的树冠飞去。 这是一个鸟巢,一处面积极大的鸟巢,大片枯枝铺成了地面,树冠提供了保护,头疤被扔了下来,落在鸟巢里,它抬起头,面前站着一头巨兽。 浑身布满白色羽毛,羽冠耸立,钩形的巨喙微微下弯,眼睛上方有一道隆起的骨棱,让整张脸显得格外凶狠。 炉心生物,泰坦羽冠鹭的智慧种。 抓来头疤的泰坦羽冠鹭缓缓降落,收拢羽翼,恶狠狠地盯着头疤,然后站在了这头巨兽的身边。 头疤意识到了。 他们是父子。 “为什么不杀了它?”儿子问父亲。 “据我所知,这片区域没有夜魇豹家族活动,它从另一片林地来。”巨兽回复,他的声音很嘶哑,苍老万分,“你猜猜一头没有族群的夜魇豹,它为什么要跑到这里?它看起来活的很糟糕么?” 年轻的羽冠鹭摇头,他得承认头疤是一个强悍的家伙,在他见过的夜魇豹中属于大个体。 “既然在原来的地盘活的非常滋润,它又为什么要跑到我们这里呢?”老羽冠鹭说。 “听说过马拉河的传闻吗?”老羽冠鹭问。 “您是说被死神眷顾的幽灵?”年轻羽冠鹭有些震惊,它再次打量了头疤几眼,那弯钩般的巨喙快要顶到头疤的脸。 头疤不满地吼了一声。 “我完全看不出来它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它就是那个被死神眷顾的那个幽灵?” 来自马拉河的传闻,一位雨林幽灵得到了死神的眷顾,没有生物能与它作对,与它作对的统统成了死者,它的利爪无所不能,它的身影穿梭林间,它盯住的猎物是死神递来的请柬。 “夜魇豹,本来就是萨玫的幽魂,它们是除了几个超级物种之外,萨玫雨林里最古老的物种。”老羽冠鹭叹了口气,“金角杜特因为冒犯了这个家伙,整个家族全军覆没,黑秃鹫们见到了尸横遍野的场景,角巨犀的尸体趴在泥潭里腐烂,可没有食腐者敢探出头冒犯那片领域,它们被死神杀死,没有生物会去赌自己会不会步入角巨犀的后尘。” “我们当然不能杀了它,询问它吧,问它为何而来,是不是死神要来带走我的性命了。” “父亲!”年轻羽冠鹭很焦急。 “轰隆隆——!” 鸟巢剧烈颤抖。 充当地面的枯枝层开裂,栖息在树冠的羽冠鹭们被惊起,它们飞向天空,低头看见整个家族栖息百年的老树在缓缓倒塌。 鸟群嘶鸣哀叹。 大地在震动。 巨大的树冠扫过相邻的巨木,把那些树冠像浪花一样掀翻,枝叶漫天飞溅。羽冠鹭们尖叫着逃离,白色群鸟在倒下的树冠间穿梭,如风暴下被风卷起的纸片。 头疤趴在巢里,抓住一根树枝。 它感受到整棵树正在崩塌,木屑和碎叶哐哐地砸在自己身上,它看见天空在旋转。 年轻羽冠鹭抓住自己的父亲,艰难地托起这头巨兽,这个时候头疤才发现这头年迈苍老的炉心生物失去了飞行能力,它仅有一只羽翼,还有一只羽翼残缺了,并且隐藏在头疤看不见的后背处有着几道巨大创口,那些创口虽然愈合,可皮肉之间连羽毛都无力去覆盖。 这是一头年迈的巨兽,也是一头遭受了重创快死的可悲家伙。 漆黑的地面上,树冠倾斜,覆盖天空的绿色树海裂开几道缝隙,几束阳光落下,照亮了盘踞在树上的怪物。 黑提丰一圈一圈地缠绕着巨树,大地之子的炉心全力运转,他还做不到施加震动于树木,但他自己的力量就足够强悍,一阵接着一阵的震感释放,他在缓缓拧断树干,裂纹从他缠绕的位置往上攀爬,像闪电般沿着树皮游走。 “嗡——!” 这是最激烈的一次震动。 珐穆扳倒了巨树。 数百年的生长,于此刻归还大地。 树冠贴着其他巨树的身体倒下,树干与树桩错开,撞在地面上,震起方圆数百米的枯枝腐叶,冲击波卷着断枝和尘土往外围扩散,呼啸的风一直蔓延到珐穆之前潜伏的那条河流边,将一片叶子吹入水中。 涟漪荡开。 尘土飞扬。 头疤在坠落的过程中猛地一跃,抓住了相邻巨树的树枝,夜魇豹在树上的行动能力不输灵长类,它抬起头,亲眼见证黑提丰拧断树干,这是比杀死其他生物更让头疤惊惧的画面,就好像以血肉之躯挑战自然,面对这种生长了数百年的巨树,黑提丰就这么轻易将它杀死了。 尘土开始沉降。 年轻的羽冠鹭拖不动自己的父亲了,虽然他的父亲是体格远胜自己的巨兽,但以一头炉心泰坦羽冠鹭的力量而言,要托起体重是自己两倍的猎物很简单。 他居然带不动。 父亲的重量他感到有些不对,可只能收拢羽翼,将自己的父亲放在安全的空地上。 然后,羽冠鹭父子都看见了一道影子。 尘土还未散尽,那个影子已经穿过了尘埃。 阳光照亮了黑色铁鳞,铁青色的面骨在尘土中若隐若现。 年轻羽冠鹭拍打翅膀,将自己的身体立起,嘴里发出尖锐鸣叫,他展示着自己的体格。 那是什么怪物? 他在恐惧。 明明连对方究竟是什么模样都不清楚,他却在恐惧,身体在颤抖,炉心在颤抖,可怖可叹的威势自尘埃中席卷了他。 老羽冠鹭趴在空地上,他在各个方面都已经不如自己的孩子,但那尖锐的眼睛却要远远胜过。 他认清了到来的东西,无力地叹息。 “是死神,死神来了,幽灵果然带来了死神的请柬。” 38 不甘 珐穆观察着老羽冠鹭。 泰坦羽冠鹭是萨玫雨林天空优雅的白羽,作为这一物种的炉心生物,他应当展现出空中君主的姿态。 可实际上的情况是老羽冠鹭臃肿肥大,身体的许多部位呈现畸形生长,腹腔严重积水,羽毛根部是暗灰色,这是营养不良的象征,展开后能遮掩林地的双翼大面积残缺,他完全失去了一位空中霸主应有的尊严,除了那张脸,没人会认为这是只泰坦羽冠鹭。 但这样一来,那些频繁往返水域与树冠的雌鸟就解释得通了。 她们让羽毛吸满水分,靠这些水分去喂养这位垂垂老矣的皇帝,可即便雌鸟们如此努力,巨大的体型差距依然让它们无力去满足老羽冠鹭的饮水量,老皇帝自然就营养不良了。 无法飞翔,失去了行动能力,就只能坐在被太阳暴晒的巢穴中等死。 尘埃中,珐穆又看向了那只年轻的羽冠鹭。 金角杜特的愿望在羽冠鹭的身上实现了,老羽冠鹭成功培养出了下一代继承者,一头炉心生物,也正是因为他的孩子,老羽冠鹭还能苟活,不被族群抛弃。 这对珐穆来说同样是一件好事。 这代表泰坦羽冠鹭掌握的地脉能培养出两代炉心生物,比角巨犀家族的领地要丰富许多。 “离开这里,罗南,飞到天上去。”老羽冠鹭嘶哑地催促。 再让这个孩子倔强下去可就来不及了。 “死神来自阴影,而当你的羽翼沐浴阳光,死神便不会寻来,离开吧,离开我的身边!” “该死,你怎么就这么不听劝!我本来就要死了!”老羽冠鹭怒吼,“飞到天上去!” “我要你在天上看清楚这里发生的一切,要你看清楚这片雨林中最可怖的生灵,并将它牢牢记在心底,不许僭越!” “呼——” 羽冠鹭罗南低头,翅膀陡然一扇,尘埃被风压下,他笔直地冲上天空,阴影从高空投下,白色羽冠鹭如一位圣教徒,身披白衣,在空中祈祷。 “你总是骄傲自满,认为背负双翼,攀至云端,就没有生物能奈何你,和我年轻时一样。”看见罗南升空,老羽冠鹭安心下来,他有了底气去面对尘埃背后的东西。 “但雨林霸主可从来没有羽冠鹭的席位。”他坐起来。 待到尘埃散去,一张铁青色的面孔贴近了他。 提丰,雨林的死神。 萨玫雨林的统治者,成年便获得炉心的超级物种。 “听说就是您圈养了那只夜魇豹?”老羽冠鹭先一步开口说。 老羽冠鹭确信自己的语言对方听得懂,在年轻时他曾学习过萨玫最正统的泥语。 珐穆听到了老者沉稳的腔调,比科林那口音严重的话听着要清晰许多。他缓缓摆动身躯,鳞片一层一层地垒起来,将这只泰坦羽冠鹭围在中心。 “你知道不少东西。”珐穆说。 “天空的消息总是传递的很快,更何况一只为提丰服务的夜魇豹,很难不引起其他生物的注意,它们把您和那只夜魇豹比作死神与幽灵呢。”老羽冠鹭回答。 “那你该明白我为什么而来。” “我知道,您追逐着地脉而来。”老羽冠鹭毫不畏惧地直视珐穆狰狞的脸。 他其实有一个疑问藏在心底,但没法去问。 他想问,你又是如何找到这里的呢? 隔着半条马拉河的距离,长途跋涉来到这里,你就这么确定我们居住于此,地脉隐藏于此? 这无法去仔细思考,因为想不出个结果来,反倒更显得这头黑提丰的恐怖。 “地脉在哪?”珐穆问,他抬头看着天上的年轻雄鸟,“你也可以不回答,毕竟你最在乎的孩子已经安全了。” 其实珐穆在威胁。 泰坦羽冠鹭总有落地的一天。 死神则会如影随形。 这点老羽冠鹭最清楚不过了,他清楚这些超级物种的能力,摇摇头,“不,我会告诉您,那一处地脉洗礼了我与我的孩子,让我们的家族能雄踞最广阔的领地,这些馈赠对我们来说已经足够了。智慧对我们本就是奢侈之物,说不定没了智慧,反倒活得更加自在。” 说完,老羽冠鹭为难地摆动了下自己的破烂翅膀,“也许您需要载我一程,我为您指路。” ………………………… 罗南在空中翱翔,他看见自己的父亲被黑提丰缠绕。 然后黑提丰带着自己的父亲进入河流,开始沿着河流前进。 罗南明白了什么。 他知道地脉能量,这是大地的赐福,是这种能量让父亲和他拥有远胜同类的智慧与力量。 父亲从未告诉他那片地脉在哪,但现在父亲要领着那头提丰过去了。 真的就如此无力吗? 他愤恨地盯着河流中那道蜿蜒的黑影,咬牙切齿,在云层下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啸。 泰坦羽冠鹭雄踞天空,萨玫雨林的生物望见它们的羽翼无不闻风丧胆,它们在这头提丰的面前就如此不堪? 提丰也是蛇类,泰坦羽冠鹭是猎杀蛇类的好手。 罗南就曾狩猎过一头体长超过七米的巨型水蚺,这头提丰……他在心里做了比较,差不多比那头巨型水蚺的体型多出了一倍,他的确没法对付。 可他还有一个庞大的家族。 看着黑提丰拖着自己的父亲消失在雨林里,罗南下定了决心。 他拍打翅膀,仰头发出一声长啸,散落在林冠各处的泰坦羽冠鹭们抬起头,一只,两只,几十只,它们从这片绿色树海的各个角落腾空而起,在罗南所在的天空汇成一片遮蔽日光的白色鸟群。 罗南飞到了最高处,低头俯瞰自己的家族。 他是它们之中最年轻的王。 他发号施令,整个家族便是他的利剑。 提丰在陆地上再强大,那也是在陆地,而天空是泰坦羽冠鹭的领地。 成群结队的羽冠鹭们可以尽情骚扰那头提丰,而罗南会从父亲那获知地脉的位置。 一旦得知地脉的地点,罗南必然能先一步抵达。 那是他们的地脉,提丰有什么资格抢走? 吸收地脉。 接受大地之母的洗礼。 像父亲当年一样,让地脉能量灌满他的骨血,他已经是炉心生物了,可他还年轻,他还能更强,等他吸收完地脉中的能量,率领家族飞上天空,盘踞在天空的泰坦羽冠鹭,提丰又能将它们怎么样呢? 他才是这片雨林的空中君主。 罗南越想越觉得浑身发烫,胸腔里的那颗炉心在跳动,野心像一团火在他的体内熊熊燃烧。 他呼啸着穿过云层,身后跟着他的整个家族,白色羽翼铺满了天空。 39 骗局 珐穆破开水面,白色水花溅在他的鳞片上,将陆地上的灰尘泥巴都洗了个干净。 他时刻将自己的身体保持在水面的位置,没有潜入水中。 因为背上还载着一个大家伙,珐穆用身体的一部分固定住老羽冠鹭,让他不会从珐穆湿滑的背上跌进河里。 但从体型上讲,这只老羽冠鹭未免太沉了,有着不符合猛禽的偏轻体重。 珐穆只能归结于对方畸形的生长和异变,腹腔里积水过多,异常臃肿肥胖,反正这只老羽冠鹭也不用飞,体重只管涨就对了。 “由衷地感谢您,珐穆阁下。”老羽冠鹭低声说。 “自从我失去了双翼,再也没有这样畅快地看着这雨林,我只是被家族供养着,这种滋味真叫我生不如死。” “我可是劫匪。”珐穆说。 “狩猎是雨林的法则,可没有劫匪这种说法,地脉是令超级物种垂涎的东西,我守着这么多年,早该解脱了。”老羽冠鹭说,“何况您很好说话,比我想象要儒雅。” 儒雅吗? 珐穆沉默,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一只鸟称赞儒雅。 “您不是贪得无厌的掠夺者,没有杀死我的孩子,也没有杀死我,毕竟我们的炉心同样富含地脉能量。” 珐穆在水中游动。 如泰坦羽冠鹭,夜魇豹这种次级炉心生物,它们不是地脉高适应体,体内的炉心器官经过了地脉能量的二次转化,非常驳杂,对于现在的珐穆来说收效甚微,他要吸收直接来自地脉的能量,或者狩猎同等级超级物种的炉心器官。 所以珐穆没有撕碎泰坦羽冠鹭的身体,剥夺炉心,仅仅是因为看不上而已。 但他没有对老羽冠鹭的话表达蔑视。 一个年龄远胜同类的炉心生物总有一点属于自己的骄傲。 珐穆尊重他。 “该离开河道了,沿着这个方向,朝着那座高山走去,在山脚下的一座溶洞里。”老羽冠鹭说。 “泰坦羽冠鹭不会降落到这么低矮的地方,更何况是溶洞里,你是怎么发现这处地脉的?”珐穆在地面上爬行,被打湿的鳞片很快就沾满了污泥。 “避雨。”老羽冠鹭回答。 说完,他发现黑提丰的状态不对。 他松开了缠绕,将老羽冠鹭放在一旁的空地上,然后抖动肌肉,将身上附着的泥巴全部抖落下来,漆黑闪亮的鳞片层层扣合,老羽冠鹭甚至听见了鳞片彼此摩擦的声音。 下一刻。 “呼——!” 风从林间袭来。 然后是嘶鸣声。 老羽冠鹭睁大了眼睛,他看见了自己的家族,看见了从林海成群袭来的白羽们,那些老羽冠鹭熟悉的面孔驾驭狂风而来,为首的是他的孩子罗南。 “不……不,罗南!”老羽冠鹭狂吼。 “停下,都停下,撤退!” 但他的声音被群鸟振翅的声浪掩盖。 没有羽冠鹭去理会这位老皇帝,它们效忠于罗南太久,家族中认识老羽冠鹭的家伙早就老死了,在新生一代的战士眼中,老皇帝只是一个需要家族供养的废物,他臃肿不堪,作为一头羽冠鹭甚至无法飞行。 没有羽冠鹭会尊重一只不能飞的老家伙。 罗南凶狠地盯着珐穆,身后的羽冠鹭战士们一拥而上。 白羽组成的狂风包围了珐穆,羽冠鹭们从空中急速下坠,探出利爪与鸟喙,重重地敲击在珐穆的鳞片上。 但毫无作用,反倒是羽冠鹭的利爪和鸟喙破损了,利爪扣不进鳞片,鸟喙撞在鳞片上会折断,群鸟嘶鸣,狂风压弯树冠,卷起落叶与尘土,可这风暴中的黑提丰纹丝不动。 “我听见了,父亲,我们的炉心从同一个地方诞生,我隔得很远都能听见你炉心的跳动,你对那只提丰说的话,我都听到了。”罗南展开翅膀,他对自己的父亲说。 “沿着这个方向,朝着那座高山走去,在山脚下的一座溶洞里。”罗南骄傲地向父亲展示自己的策略,“放心吧,父亲,我将取走地脉能量,这只提丰不能把我们怎么样,盘踞河流与大地的生物再强悍,那与我们天空的生灵有什么关系呢?” 罗南深深地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父亲,等我吸收了地脉能量,我一定会把你救出去的!” “别去!”老羽冠鹭大吼,但罗南飞远了。 他一刻不敢耽误,直奔自己父亲指引的地方。 远远地将自己的家族抛在了身后。 “疯了,你疯了,罗南,你不将地脉交给提丰,便打算把整个家族和我交给提丰么?” 老羽冠鹭颓然地靠在地上,看着这场荒诞的白色暴雨,每一只羽冠鹭都在竭尽全力为了罗南征战,为了家族的王,它们在面对一个自己根本无法理解的怪物。 珐穆看着那只炉心雄鸟离开了这里,朝着山脚飞去。 然后他扭头看向这漫天白羽。 白色的绒羽里混杂它们断裂的鸟喙和利爪,这些破损的角质和羽毛阳光里缓缓飘落,又被飞行带动的气流卷起,羽冠鹭们从珐穆头顶掠过,利爪擦过他的面骨,击打他的脖子,有的会选择袭击背部,它们留下一道道气流,一击即走。 珐穆昂起头,那张铁青色的面庞下,苍白色的瞳孔微微亮起。 地脉能量被引动了。 老羽冠鹭察觉到了什么,他的炉心在跟着颤抖,“不,珐穆阁下,我恳请您,不……” “嗡——!” 大地之子炉心苏醒。 震动声如山崩海啸席卷此方大地。 …………………… 白色羽翼在风中舞动。 罗南掠过山地林海,穿过山谷,循着父亲说过的话找到了那座溶洞。 “呼——” 白色羽冠鹭收拢羽翼,停在了溶洞前的岩石上。 地脉所在之地。 他终于获知了这地脉的下落。 罗南满怀激动地走进去,利爪在地上行走,拖着他的尾羽,溶洞里全是他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回音,他太激动了,身体都有些颤抖,走路大摇大摆的,显得有些滑稽。 泰坦羽冠鹭有着一定的夜视能力,他能看清黑暗溶洞中的事物。 罗南寻找着,不断地寻找着,心情从激动逐渐变成了焦急。 没有地脉能量,连痕迹都没有,他的炉心没有任何反应,这片黑漆漆的溶洞里空空如也,只有些水流从石缝中流出来。 罗南愣在了原地。 父亲,你骗了我。 还是说……你在骗它? 40 起舞 蛇在起舞。 老羽冠鹭确信自己看见了这头提丰的舞蹈。 蜿蜒粗壮的身躯托起铁青色的头颅,他随着体内的震动声缓缓立起。 那些盘旋在半空的羽冠鹭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它们感觉不到一股磅礴的地脉能量覆盖了这里,震动声不断拔高,黑提丰也越来越高,他对着那些白羽张开嘴发出嘶吼声,简直像是要掠夺天空。 然后,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靠近提丰的羽冠鹭被点燃了。 不是一只两只,是靠近黑提丰的所有! 以黑提丰为中心,他释放了一个无形的领域,空气在这片领域里扭曲,羽毛在这片领域里被点燃,羽冠鹭哀鸣着从空中坠落,它们的羽毛在熊熊燃烧,砸落到地上,很快就没了声息。 优雅的白羽们一个接一个被火焰吞噬,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生与死之间突然就存在了一个界线,进入这条线的同伴瞬间就死了,成了火球,而还没有进去这条界线的白羽们不知道要去往何方。 雨林古老的法则,火焰是万灵的敌人,它会吞噬一切可见的活物。 而在萨玫雨林中,只有一种力量象征火焰。 那些吞咽熔岩的暴君们,死日铠,死之日能令万物燃烧,煮沸大河。 老羽冠鹭的目光凝滞了。 高温领域,这头提丰为什么会释放高温领域? 此刻太阳正沉入西边的森林里,天边残存赤红色的余晖,这余晖将黑提丰的鳞片染红,就像淬炼的生铁,羽翼自他的身边坠落,坠回大地,被他在大地上的身躯碾成残渣。 不,他该做些什么。 这些孩子,每一张面孔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看着这些小家伙们长大,他甚至是看着它们的祖辈长大的,它们的祖辈跟随自己,他率领那些英勇的战士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域,那时连拉都不会轻视他的存在,古老的太阳鸟曾对他发出邀请,邀请他跨越云海,去往太阳升起与落下的地方。 他没有答应,因为他在那些老战士的尸体前发誓让家族延续下去。 老羽冠鹭的回忆逐渐模糊了,关于家族的回忆,那些面孔正在模糊,他经历的事情也在模糊,他恐怕要死了,和这些孩子们一同死去。 但眼前的画面让老羽冠鹭拥有了不知名的怒火。 火焰,黑鳞,高温的领域,蛮横的巨兽,一个一个坠落的同伴,一个一个被黑影吞没的尸骸。 体内某个枷锁啪嗒一声断开。 藏在心底迟迟不曾揭开的记忆在这瞬间冲上脑海。 那是老羽冠鹭年轻的时候,他睥睨萨玫的天空,打造了居于林海之上的白色帝国,白羽们跟随他,那时每一位战士都对羽冠鹭的未来充满希冀。 他不是金角杜特那等次级的炉心生物,他可以与天空霸主拉媲美,掀起压倒古木的狂风。 他骄傲自满,认为自己不用畏惧萨玫中的其他生物。 毕竟他拥有双翼,顷刻间便能飞上天空,地上的威胁对他又算什么呢? 他渴望强大,他需要更多的地脉,不仅是为了自己,还为了自己的家族,他的弟兄,可萨玫雨林的地脉实在稀缺,他找不到更多。 但他看见了死日铠。 那游动在水里的鳞甲巨兽。 这头死日铠很年轻,却盘踞在一处丰富的地脉资源上,那里的地脉能量甚至凝聚成了固态。 他率领自己的家族对那头死日铠发动了袭击。 对羽冠鹭来说,它们习惯了这样袭击地上的猎物,天空会免去它们的代价,地上的纠葛烧不到羽翼。 他成功了,从死日铠的领地夺走了地脉矿石。 可也是那时候,年轻的他明白了一件事。 对于某些存在,天空即便赦免了你的罪,它们也会自行降下审判。 那头湾流之主发怒了。 高温领域覆盖了羽冠鹭盘踞的天空,在太阳的凝视下,死之日将所有羽冠鹭点燃! 那是怎样恐怖的一幕啊,他只能看着自己身边的同伴身上燃起火焰,然后失去力量从空中跌落,要么摔死,要么被死日铠咬死,死日铠将羽冠鹭焦黑的尸体放在口中慢慢碾碎,用带着血的脸嘲弄他的无知。 他逃走了。 双翼残缺,背部大片烧伤,那种恐怖的伤口无法愈合,他只能拖着残躯苟延残喘。从火焰暴君手中夺走的地脉矿石被他吞进了肚子里,咽下大块大块的石头用来隔绝地脉能量对自己的影响,但这显然不够,地脉能量根本就不是大地之母的赐福,它是恶魔的骨血,必将招致厄难。 回到了巢穴里,他的伤口开始溃烂,体型臃肿,他知道这都是地脉矿石对他的影响。 老羽冠鹭打算在死亡之前将矿石交给罗南,忘却过去的仇恨,因为那是他咎由自取。 但那张面孔仿佛与此刻的黑提丰重合。 老羽冠鹭的视线都在模糊,他分不清方向,听不到震动声。 可来自他体内炉心的跳动愈发清晰。 他的胃在翻滚。 羽冠鹭的胃包括前部的腺胃和后部的肌胃。 腺胃内有消化腺分泌消化液,具有消化食物的功能。而肌胃又称“砂囊”,相当于鸟类的牙齿,其内贮有吞入的砂石,主要用于磨碎食物,这就是藏匿地脉矿石最好的地方。 现在,砂囊蠕动,将那个让他不堪重负的东西驱赶到了腺胃里。 他骗了罗南,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地脉,那块地脉早就干涸了。 真正的地脉藏在他的砂囊里。 罗南当然抓不住他,因为地脉矿石的密度远远高过了常规生物。 地脉矿石落入体内,地脉能量涌至全身,老羽冠鹭的眼睛失去了焦距。 长久经受病痛折磨的他根本无力承担这种高浓度地脉能量的冲击,他就这么死了。 但地脉能量强行改造着这只死亡的羽冠鹭,大面积伤口愈合,新生的肌肉挤压脓血,整齐漂亮的羽毛覆盖体表,腹腔里的积水被炉心吸收,成为新躯体的能量。 他已死去,但他在新生。 他还需要海量供给身体新生的能量。 巨兽趴在地上,缓缓前进,骨骼从体内凸起,刺破皮肤,迅速覆盖上了皮肤与身经百战的羽毛。 41 活着 夕阳下,燃烧的羽翼化作流星。 珐穆停下了燃血。 大地之子炉心用来支撑高温领域中间损耗的能量过多,他还没有完全掌握,但这是燃血的第一次实战,珐穆奉行有了新工具就要实践检验成果的道理,所以哪怕这些羽冠鹭对自己没有什么杀伤力,他还是模拟出燃血,制造了死之日的高温领域。 效果拔群。 对于这些处于高速飞行的家伙,高温领域能轻易点燃它们的羽毛。 差不多了。 珐穆想着。 剩下的羽冠鹭成了乱撞的丧家之犬。 它们失去了一切能反抗的资格。 “旧勋阁下,检测到高能地脉能量波动,距离200米……120米……10米!” 珐穆抬头,看见巨大的影子席卷天空。 那不是罗南,罗南的体型没有这么庞大,那也不该是老羽冠鹭,因为他没有这么健壮。 珐穆觉得那东西甚至不像生物。 大致能看出是一头羽冠鹭的形态,它体型巨大,皮囊宽松,在飞行的时候,风将那宽松的皮肤吹得鼓起,就像一个巨人披着衣袍。 这头白色巨兽是极其少见的两对羽翼,背上更大的纯白色羽翼负责飞行,而在胸前的两只羽翼垂落,翅尖形成如长矛般锐利的武器。 它来到空中,抓住了一只羽冠鹭,一口咬断这只羽冠鹭的头,连着羽毛把羽冠鹭咽了下去。 其他羽冠鹭根本逃不开白色巨兽的猎杀,它不断进食羽冠鹭,身躯也越来越饱满,肌肉隆起,看上去充满了力量。 珐穆回头,看向这头白色巨兽出现的方向。 地面上是蠕动拖拽的痕迹,在距离珐穆较远的地方,地上那些烧焦的羽冠鹭尸体全都不见了。 “轰隆隆——!” 巨兽扇动白色双翼,将逃跑的几只羽冠鹭全部驱赶回来,用爪子刺穿它们的胸腔,一口一口地吞嚼它们。 没一会,天上幸存下来的羽冠鹭都成了这头白色巨兽补足自己的食物。 吃完了面前所有的活物,白色巨兽低下头,幽黑的双眼盯着珐穆歪头。 珐穆知道这东西盯上了自己。 “生物等级四,识别为地脉高度适应体,种族名「泰坦羽冠鹭」。”权杖说,“阁下,我并不建议您与它爆发冲突,它正在朝生物等级五的阶段蜕变,而您在模拟燃血后,炉心能量不足二分之一。” “生物等级五,那不是提丰的穆尔加才拥有的生物等级么?”珐穆观察着,他与这头白色巨兽陷入了对峙。 双方都意识到对方不是能轻易解决的对手,在等待时机。 “它只是在蜕变的过程中而已。”权杖解释,“这是临时状态,如果以马拉河穆尔加的常态为衡量标准,需要将该生物的地脉能量模拟至十倍的程度。” “生物等级五的衡量标准是炉心的成熟程度,对方的炉心枯竭了太久,只是因长期接触地脉辐射保存了活性,并成长为高度适应体,本质上来说,这只羽冠鹭正在进行多余的进食,它永远无法填饱自己的肚子,早已枯竭的炉心器官也永远无法达到生物等级五的标准。” “听上去它早就死了,是炉心在驱动这具身体活动。”珐穆说。 “阁下,您的猜测很准确,这只羽冠鹭已经被地脉能量杀死了,可高浓度的地脉能量让这具身体拥有了活性。” 珐穆将自己盘踞起来,铁鳞下的肌肉隆起,颈椎的龙化结构缓缓发力。 白色巨兽扇动羽翼,它满身是同类的血,地上也全是被它咬碎的羽冠鹭残肢。 血色残阳闭合于林海尽头。 夜幕降临,白色巨兽与珐穆的眼睛都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 罗南返回了。 这只年轻的羽冠鹭不甘心地返回了。 他不敢相信是自己的父亲在欺骗提丰。 他的父亲居然敢欺骗提丰? 溶洞里什么都没有,连地脉诞生过的痕迹都没有。 如果这样的话,他的父亲要如何面对提丰的责问?连地脉都没有诞生过的洞穴,借口说地脉干涸都没有机会,他的父亲会死在暴怒的提丰口中,那自己又做了什么? 为了一个空旷的溶洞废弃了自己的家族? 不,还来得及。 他要回去带走自己的战士们。 提丰奈何不了羽冠鹭,现在最多会损失几只粗心大意的同伴。但他的父亲,罗南不敢去想象自己父亲的下场了,不经过地脉能量带来的第二次洗礼,以他现在的体力根本不足以带走自己的父亲。 他只能将父亲留在提丰的面前。 罗南快速越过山谷,他朝着黑提丰与羽冠鹭纠缠的位置赶去,太阳在罗南前方的天空熄灭。 夜幕到来了。 罗南没有看见自己的同伴。 这里应该有成群的羽冠鹭,远远地看过去就像一片云朵,半空中不可能这样空荡荡的。 罗南飞到高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 提丰不可能杀死这些羽冠鹭,罗南根本没想过这种情况,他鸣叫着,呼唤自己的同伴。 “呼——!” 狂风从罗南的背后袭来。 罗南扭头看去,身后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角度无法观察到自己的上方,在罗南的上方,云层的背后,一对巨大的白色羽翼展开,与罗南保持着同步的飞行频率。 那是一只可怕的巨兽,眼睛在发光。 “轰隆隆——!” 巨兽往下扑杀。 两只铁爪按住罗南的翅膀,胸前的那对翅尖直直地刺入罗南的身体,鲜血涌出,洒向大地。 “不!”罗南痛苦地哀鸣,他被死死地固定住了,无法回头,他连袭击自己的是什么东西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这是泰坦羽冠鹭引以为傲的狩猎方法,被固定的猎物很难挣扎。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罗南嘶鸣,疯狂扭动身体,他的炉心连带着发力,地脉能量爆发。 白色巨兽感受到了地脉的波动,双眼更加明亮了,它探出头,鸟喙扎进罗南的体内,反复搅动,根本不管罗南还活着,它的眼中只有罗南的炉心器官。 “你要做什么?不……不!” “不要!我恳求你!” “咔!” 脊骨断裂,白色巨兽昂首,鸟喙上赫然挂着一枚血淋淋的炉心。 罗南的哀求卡在喉咙里,因为在炉心被剥离的那一刻,白色巨兽的翅尖切割了他的身体,铁爪拧断了他的羽翼。 半边羽冠鹭尸体从空中坠落,白色巨兽没有放过任何一块血肉,它吞咽完炉心器官,拍打翅膀急速朝下方掠去,在半空中抓住剩下的半具尸体塞进嘴里。 42 追猎 珐穆目睹了白色巨兽将罗南撕碎的一幕。 这只年轻羽冠鹭到死之前都不知道杀死他的家伙是自己的父亲,那臃肿残破的父亲体内藏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白色巨兽吃下了罗南的炉心,它损失的部分体力得以恢复,同类的炉心是能被迅速吸收的超级补品。它看向地面,黝黑的双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地脉能量在体内活跃着,它渴望那大地上更加古老强横的炉心,可惜在几次纠缠过后,它意识到了自己不是那头黑提丰的对手。 拍打翅膀,白色巨兽伴随狂风呼啸着冲上了云层,它将目光放在了其他地方,那些容易捕食的猎物身上。 珐穆抬起头,他锁定了白色巨兽的身影,看着那大家伙隐藏进了云层。 他不打算放过它。 它是一只注定会坠落的大鸟。 等到体内的炉心能量耗尽,躁动不安的地脉能量平息,这具身体就不会拥有任何活性,它会从空中直直地坠落,摔个粉碎。 珐穆扭头潜入了水里,循着白色巨兽消失的方向游去。 今夜这片森林的生灵注定感到不安。 白色巨兽将此地当做了它的猎场,其中所有的生物皆是它维持活性的柴薪。 而阴影跟随着它,死神在追猎。 月亮已经快升到天顶。 白色巨兽不知疲惫,它一次一次地从云层上掠下,袭击林冠层上其他鸟类的巢穴。这些鸟类大部分是和羽冠鹭类似的大型猛禽,它们在林冠层修筑巢穴,从来没有设想过如白色巨兽这样疯狂的家伙席卷林海,杀死它们,敲碎它们的蛋,吮吸蛋液。 它仿佛知道珐穆紧紧地跟在身后,往往不在一个巢穴停留,留下一片狼藉后再度升空。 罗南的炉心是雪中送炭,如果它在启程之前没有进食过这枚炉心,它的地脉活性会大幅度降低。 归根结底是羽冠鹭腺胃的限制。 雨林中没有任何一种生物的消化能力比得上提丰,这种凝结成固体的地脉能量只有提丰的胃能直接消化,羽冠鹭的腺胃无法在短时间里消化它,它只是吸收了一小部分,结合长久以来沉寂的炉心实现了飞跃。 毕竟这具身体现在纯粹被炉心所驱动,没有炉心生物的意志力去限制它,它可以肆意燃烧,也从没有计较过什么代价。 双方的拉锯战到了后半夜。 夜幕下传出几声嚎叫,头疤沿着古树之间的枝干奔跑,这令它接近天空,帮助它观察天上那头白色巨兽的踪迹。 头疤低伏身体,远远地窥视。 那头巨兽不再满足于袭击林冠层的猛禽,它开始朝着地面冲刺,用自己的身体撞碎树枝,去狩猎在草丛中休息的有蹄类,有蹄类的肉质饱满,带来的热量远远高于那些轻盈的禽鸟。 但这让它每次爬升越来越艰难,密集的树木和枝叶阻挡了它的航道,和那些在树林之间飞翔的鸟类比起来,它的体型实在太大了,只适合飞行在没有障碍物的高空区域。 在捕获一只背马之后,它拖拽着这只背马升空,不论是它的体重还是密布在头顶的树枝都成了阻碍。 哪怕是一只初出茅庐的羽冠鹭都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它不计代价地捕食,迟早会爬不起来。 珐穆穿越浓密树丛,爬上低缓斜坡,朝山脊走去,头疤先前便是在那儿的一棵树下呼唤他,留下了爪印。 地面潮湿泥泞,珐穆的鳞片很快就裹上一层泥巴,闪亮的黑色鳞片变得灰蒙蒙的,看上去和泥巴混在了一起,这让空中那头白色巨兽没有发现珐穆,它继续冲刺,随着几声轰隆隆的巨响,它扑打翅膀,很快摇晃着从树冠上升起,爪子上抓着一只萨玫长角刚猪,这是只半吨重的大家伙,它嚎叫着,被抓住后不断挣扎,企图用自己的獠牙刺入白色巨兽的腹部。 白色巨兽也很吃力,它捕获了很多猎物,但那些血肉无法填补地脉能量的空缺。 它活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来自地脉能量。 珐穆爬坡时没发出声响。 但藏在叶幕后方的头疤知道珐穆来了,它从树枝上一跃而起,前肢按住白色巨兽的脖子,牙齿刺进皮肤,它固定住了自己,任由那头巨兽如何摆头都无法把头疤甩下来。脾气暴躁的长角刚猪没有放过这个好机会,它找准角度,狠狠地把自己的獠牙送入白色巨兽那柔软的胸腹。 滚淌的鲜血打湿了林叶。 白色巨兽不断发出嘶鸣,它失去平衡了,身体倾斜。 但它实在强悍,仍然在一点一点地升空,一旦飞到宽阔地带,它可以靠加速和旋转身体摆脱脖子上的头疤。 它会趁着头疤从身上跌落的时候,拧断这只夜魇豹的喉咙。 “嗡——” 低沉的震动声从身侧的树下传来。 它猛地扭头。 然后看见了巨大的阴影在面前放大。 那是一棵倒下的巨树,树干断裂,古木倒下,整体就像一个巨大的扫把,扫把的末尾恰好将白色巨兽扫到了地上。 “轰隆隆——”尘埃滚滚,古木把白色巨兽压在了下面,茂密的树枝封锁了它行动的能力,头疤从它的脖子上跳下来,双肩血淋淋的长角刚猪也逃出生天,它还没落到地上,四条短腿就开始快速划动,一落地,就朝着丛林跑去。 可这里还有另一头超级掠食者。 尘埃里,两个白色的光点亮起,山崩海啸的震动声席卷而来,长角刚猪撞在了一堵黑色城墙上,尖锐的獠牙没法刺入那鳞片,它只能后退,后退,不断后退,直到看清了从黑暗中到来的庞然大物。 珐穆一个简单地扫尾,将这只长角刚猪抽得晕厥过去。 头疤叼着这只长角刚猪钻进了树丛,它忙活了一晚上,正是饥饿的时候。 珐穆来到了古木倒下的地方,白色巨兽被困在树下,它想站起来,但没有这么巨大的力量。 它听见了震动声。 月光穿不透灰尘。 可有什么东西从它看不见的地方爬到了自己的身上,湿滑的鳞片接触了它的皮肤,新生的羽毛和肌肉感受到了一股恐怖的力量在收紧。 它还听见了自己骨头“咔咔”碎掉的声音。 43 荧核 头疤品尝着长角刚猪,它对这种猎物其实情有独钟。 因为它的家族覆灭之前,雄豹集团打猎来的就是萨玫长角刚猪。 品尝它,会让头疤不自觉地回忆起族群覆灭的那一晚。 真是美味。 头疤咬下一口肉,抬头看去, 从它这个位置观察就能发现白色巨兽必死无疑了。 黑提丰从白色巨兽的视野盲区缠住了它,沿着腿部和腹部一点一点地绕了上去,乍一看就像从地上凭空冒出的黑影把白色巨兽的身体吞没了一样。 收紧肌肉,接着收紧肌肉,鸟类的骨骼是中空的,承受绞杀的能力远不如生活在地上的生物。 哪怕是在地脉时代之前的自然界,猛禽要对付体型绞杀型蛇类都非常吃力,即便是捕食足够小的绞杀蛇都有翻车的时候。 更何况提丰这种绞杀界的金字塔尖,雨林巨无霸。 珐穆收缩肌肉没有等多久,白色巨兽没有了动作,它全身上下的骨骼都被压碎,彻底迎来死亡。 炉心无法跳动,地脉能量不再起伏。 珐穆把这具尸体拖出来,撕开它的腹部,看见惨白色的肉与惨白色的内部器官,以及一股扑面而来的恶臭,部分器官表面的肉膜呈现斑斓的颜色。 看来这只白色巨兽也不是在那短短一个黄昏的时间就诞生出来的,老羽冠鹭被地脉能量侵蚀到了这个地步,迟早有一天它会失控。 珐穆观察着,认为这里不是一个适合进食的地方。 他咬住白色巨兽,沿着原路返回。 不用追逐什么就不用一直改变方向,沿着河道,珐穆很快就来到了老羽冠鹭口中的地脉所出至地。 空旷的溶洞,月光被溶洞外的岩壁阻挡,黑漆漆一片,但这对提丰来说不算有多黑暗,珐穆甚至看见了一块岩石上的爪痕,爪痕边缘还有白色粉末,是一个十分新鲜的痕迹,留下不久。 珐穆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个爪痕来自罗南。 年轻的小鸟因为没有找到地脉而气急败坏了,能够想象那家伙在溶洞里不断踱步,用羽翼拍打岩石,最后愤恨地留下一道爪印离开的样子。 这里不会有地脉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老羽冠鹭要充当自己的食物,因为炉心生物不会轻易离开自己占据的地脉,就像科林和杜特围绕着一处浅滩纠缠多年,当你知晓地脉的位置,你怎么可能将它置于距离你遥远而无法掌控的区域。 即便是提丰,他们也日夜守着自己的地脉,不会让这样珍贵的能量脱离自己的视线。 如果炉心羽冠鹭的巢穴附近什么都没有,那就代表洗礼羽冠鹭的地脉早已干涸了。 但这也只是珐穆的推测,真正让珐穆明白老羽冠鹭在欺骗他的是对方说的避雨。 羽冠鹭那样骄傲的猛禽有着逆着暴雨飞行的习性,它们不可能避雨,更不可能跑到溶洞里避雨,这对羽冠鹭来说是耻辱,羽冠鹭可是无法接受自己头顶还有其他障碍物的种族,它们筑巢都是选择雨林最高的树冠。 老羽冠鹭没有想到珐穆会对羽冠鹭的习性有所了解,说出了一个破绽百出的谎言。 珐穆将白色巨兽的尸体拖进溶洞。 “检测到高浓度地脉能量。”权杖说。 “看来这就是引发它失控的罪魁祸首了。”珐穆将尸体里的炉心扯出来,惨白色的炉心萎缩成一团小肉,边缘挂着绿色脓水,看上去毫无食欲。 珐穆还是吃了下去,他习惯了这种进食,作为人类来看实在无法下咽,但作为提丰来说实在是罕见美味。 这可是生物等级四的炉心,按照权杖系统的衡量标准,珐穆现在也是生物等级四。生物等级一便是雨林中常见的野蛮种,一个生物再强悍,它没有炉心器官没有智慧,它就是野蛮种,评测为生物等级一。虽然珐穆认为如果一个生物不具备炉心和智慧,它也厉害不到哪里去。 生物等级二则是如夜魇豹科林,金角杜特,还有羽冠鹭罗南那样的次级炉心生物。 生物等级三则是亚成年的超级物种,比如珐穆第一次接触到的同类,一头即将成年的雌性提丰,她虽然没有成年,体内的炉心没有成熟,但已经是杜特科林这种次级炉心生物不敢招惹的可怕掠食者。 生物等级四就是珐穆这个阶段,超级物种搭配一枚成熟的大地之子炉心,在雨林中横行霸道,珐穆曾经猎杀的死日铠就是一头非常标准的四级生物。 生物等级五属于分外危险的提丰领主,死日铠领主,他们与地脉能量接触了数十年,炉心成长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按照生命权杖的估测,等级五的生物炉心恐怕开始了自我分化,即在原本的炉心器官上进行个体区间的调整,比如进阶的大地之子。 珐穆如果能做到将大地之子变成对外界施加力,并使自己悬浮起来的重力场,那么他就会是一位名副其实的穆尔加。 因为这种力量同样属于大地之子的进阶。 “这炉心没味。”珐穆评价。 这枚炉心比起死日铠的差远了,也没有从中吸收到多少地脉能量。 “阁下,该生物的炉心因为过载报废了。”权杖给出了解释。 “因为高浓度的地脉能量冲刷么?” “是的。” “它哪里来的高浓度地脉能量?”珐穆咬住这团惨白色的肉左右翻找,他一开始就觉得奇怪,毕竟作为一只骨骼中空的猛禽,老羽冠鹭的体重不同寻常。 珐穆在寻找原因。 虽然最省事的办法是直接将这头羽冠鹭吃进肚子里,剩下的可以让提丰的胃去处理,它会处理好一切。 这时,一丝微亮的青光划破了黑暗。 珐穆愣了一下,他凑过去仔细观察,青色光芒来自羽冠鹭的胃部,他把胃袋撕开,一团一团肉块纷纷滚落,还夹杂着没被消化干净的羽毛,但这些都不重要,珐穆紧紧地盯着那肉块下方的一枚水晶。 它的确能称之为水晶,青色的光泽在表面荡漾,如倒映极光的琉璃一般美丽。 “荧核?” 44 吸收 珐穆下意识避开了这枚结晶。 荧核,固态地脉能。 地脉能量如果浓度达到一定程度会凝聚为固态,荧核就是人类对固态地脉结晶的称呼,因为它是地脉的核心,表面散发着代表辐射的不祥荧光,只有地脉的深处才会诞生这种结晶物质,普通的地脉能量对人类已经是致命的威胁,荧核这种东西更是看一眼就会死。 因为如果人类能看见荧核散发的光亮,那代表你已经处于荧核的地脉辐射范围内了。 就比如这枚鸟蛋大小的荧核,看似不起毫不起眼,但极其沉重,有着吨级的可怖质量。 这是危险的具象化。 珐穆吞噬荧核,炉心共振,强大的地脉能量从荧核中释放出来。 如沉睡的火山在他的体内苏醒,强大的脉冲呈环状向外扩散,轰然冲刷着珐穆的身躯。 这股能量就是导致羽冠鹭死亡的罪魁祸首,以老羽冠鹭的身体情况根本支撑不住这种程度地脉能量的冲刷。 它太庞大了,给珐穆的身体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的肌肉在地脉冲刷下卷曲,炉心轰鸣的频率不断拔高,通过加快血液流动的方式将这股集中性的能量分散到珐穆身体的各个部位,以减少珐穆受到的压力。 但毫无疑问,荧核同样为珐穆带来了超越生物炉心的沛然巨力。 脊椎骨节自尾端向着颅骨逐一扣合,这是珐穆进攻时的姿态,低沉的轰鸣声在狭窄溶洞内回荡,它随着炉心共振达至巅峰。 同时溶洞内的水流蒸发了,珐穆将燃血拟态推到最高处,高温领域覆盖了这里,蒸汽袅袅上升,撞击上方冰冷的岩顶,复又化作滚热的暴雨倾泻而下,但在落至珐穆鳞甲前,便已被那层无形的领域再次蒸发。 珐穆在感受。 依靠这股庞大能量,他的体温已经达到了平日里不断吸收太阳都无法达到的程度,鳞片边缘泛起暗红的微光,血肉在向着熔岩蜕变,仿佛曾经被他吞噬的死之日在重新升起。 震动不断上升,珐穆试图将震动施加在高温领域中。 以此为基础扩大影响,撬动那束缚一切的枷锁,直至将自己这具沉重的躯体从泥泞大地上托起。 维持许久后。 “实验失败。”权杖说。 震动声消失,充斥洞穴的高温领域如潮水般退去,卷着残留的白雾向四周扑散。 珐穆的体温回归正常。 大地之子疲惫地跳动着。 借助荧核的能量,珐穆完美进行了燃血以及高温领域的释放,这种程度不亚于一头成年死日铠。但哪怕是自己炉心释放的高温领域,也无法使用大地之子的能力进行覆盖,本质上依旧是两种不同的东西,现在的珐穆没有如死日铠那样释放死之日的如臂使指,也没有提丰穆尔加那样能施加力量于外物的本领。 但尝试很重要,确定了一个方向,就有很多事情需要试错,大部分时候甚至连方向都是错的。 可这是非常重要的参考数据。 “kether,调用记录的数据,模拟演算。”珐穆说。 “收到,旧勋阁下,已结合您「燃血」状态与高温领域,进行重力场试验推演。”权杖回答。 这就是超级终端的意义,由珐穆通过真实实验记录数据,然后便能导入权杖系统中进行模拟验算,至少可以验证出方向的可行性是多少。 “演算中,预估耗时10小时,需要从荧核中抽取部分能量。” 此前设计龙化设计图消耗了权杖系统高能耗模式的5小时,加上珐穆零零散散使用的时间,死日铠炉心提供的能量耗尽了。 “我将在脊骨上设置共鸣腔,剔除掉这部分所需的地脉能量,剩下的都给你。” “赞美您的慷慨,旧勋阁下。” 权杖沉寂,不再回应,它全力去运转数据,寻找出珐穆制造出重力场的可能性。 珐穆也陷入了沉睡,炉心不断轰鸣,地脉能量流动,大地之子在为他的脊骨雕刻凹槽。 ………………………… 以蛇形的姿态摆动,形成如舞蹈般的动作。 牵动脊骨两侧的凹槽,大地之子的炉心靠着共鸣腔扩大,再由这种舞蹈般的动作进行第二次放大。 这是珐穆在面对羽冠鹭群释放高温领域的想法。 他将身体立起来,摆动身体,就是在以特定的频率去共鸣大地之子,如果那时候他的脊椎两侧就拥有了共鸣腔,大地之子的影响力还会进一步加大,那时,羽冠鹭们会随着他的舞蹈尽皆死去。 这甚至是附带的一项技能。 用动作频率去感受震动才是学习与进步的阶梯。 珐穆越发渴望掌握穆尔加的本领,将力施加于外物。 思索片刻,珐穆有了再次拜访星芮的想法,星芮是马拉河穆尔加之子,她知道的比同类要多得多。 也许他该带上礼物。 溶洞外照射进来的阳光偏移又熄灭,如此五天的时间过去了。 从外表上看,珐穆没有什么变化,但脊骨两侧的共鸣腔已在黑暗中演化完成。 调用权杖的剖面图,可以观察到脊椎骨两侧,平滑坚硬的骨骼结构表面出现凹槽,呈现对称状。 将珐穆的脊骨比作古琴,这些凹槽就是琴弦,拨转它,就能得到杀戮的琴音。 珐穆的雕琢很完美,权杖系统也早已准备就绪。 “旧勋阁下,推演结果已完成。” 权杖模拟出的实验室内,一行一行的数据流动着,包裹着一个核心。 “这是演算过程。” 一份模拟文件出现在屏幕里,同时权杖开始为珐穆讲解。 “在「燃血」的基础上进行演化,由高温领域演变为重力场的可能性不足千万分之一。” “很高了。” 珐穆在翻阅文件,点点头,示意权杖继续。 “但如果将燃血作为辅助,用来作为炉心激发态的启动门槛,并假设您掌握了提丰族群中穆尔加级别的本领技术,将大地之子的震动力施加在其他东西上,结合这几点,得出实现重力场的可能性为十万分之一。” “可行。”珐穆再次点头,他看着文件上的思路,调整了参数,“将我现在的身体置换一下,用脊椎两侧共鸣腔解决浮空的控制问题。” “已经进行置换,演算中……” 片刻,权杖传来了回复:“可能性更正,得出结论为百分之零点二。” “这就是百分百。”珐穆合上文件,笑了笑。 溶洞里,黑提丰醒来。 45 本领 即便是今年如此漫长的旱季,也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万物都在等待来自高山的洪水。 清晨时分,珐穆拜访了星芮的绿沼泽。 这里满是藻类,星芮半边身体泡在沼泽里,还有半边靠在岩石上,翡翠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珐穆带来了猎物,也不止是猎物,他带来的是那只老羽冠鹭的尸体,惨白色的鸟尸被水泡得发胀。 星芮看见了珐穆,有些高兴,毕竟它们很久没见了,而雨季即将到来,那时将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这头长得和雌性一样壮硕的黑提丰。 “很高兴见到你还活着,珐穆,真是幸运,干旱没有带走你的力量。”星芮开口,一开口她就有些后悔,听上去她好像在讽刺珐穆。 珐穆将鸟尸放到星芮不远处的空地,他从沼泽里爬出来,找到一处阴凉的地方盘起身体。 “天呐,旱季你怎么还能长得这么结实?”星芮打量珐穆,目光不自觉地被珐穆黑鳞下的肌肉吸引,珐穆的粗壮程度太夸张了,一些较为肥胖的雌性提丰可以达到这个程度,但珐穆是纯粹的魁梧。 至于星芮认识的一些雄性提丰,那些家伙总是躲在司父的肚皮下,畏畏缩缩,体态是纤细修长的,和珐穆这个怪物般的家伙没有任何可比性。 “你吃什么长的,难不成你那片黑沼泽真的有一些可以让提丰成长的丰沛食物?”星芮都顾不上泡澡了,她爬到珐穆身边,用尾巴抚摸珐穆的黑铁鳞片,感受鳞片下坚韧强大的肌肉。 “佐纳祖母在上,我承认从没见过你这样的怪胎!”星芮一边摸一边惊叹,“鳞片都这么漂亮!” 珐穆全然没有察觉他在被星芮揩油,他把老羽冠鹭的尸体拎到星芮面前。 “给我的?”星芮欣喜。 “礼物。”珐穆点头。 “居然是泰坦羽冠鹭,很少有提丰会狩猎这种禽鸟,它们巢穴修筑得太高,而且十分警惕。”星芮咬住老羽冠鹭的尸体,扬起头几口就咽了下去,至于是什么味,提丰从来不管这些,那是人类的思维。 过了一会,星芮愣住了,她惊讶地看着珐穆,眼神中居然还有那么一丝感动。 “这是炉心生物?佐纳祖母啊,我爱死你了!”她激动地把头凑过去,但珐穆轻巧地躲开了,以他的龙化颈椎,星芮要靠近他几乎不可能。 试探了几下,星芮确认珐穆真的是对自己一点意思都没有,颓然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你怎么能狩猎到这种猎物,还愿意把它赠与我?”星芮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委屈。 珐穆很难理解星芮这正值年轻渴望爱情的年纪,对星芮来说,珐穆愿意送给她这种级别的猎物和私定终身有什么区别,这就是定情信物啊,定情信物! “它在河边饮水,我埋伏在河道袭击了它,我已经吃掉了它的生物炉心,剩下的那些部分我认为值得你的友谊。”珐穆说。 “炉心生物除了炉心,最重要的就是骨骼,炉心生物的骨骼同样蕴含了大量地脉能量,你愿意将这具炉心生物的尸体给我,这是一份难以衡量的礼物。”星芮偏过头,“这是我在旱季里吃过的最好的食物了,我对你心怀感激,珐穆,将来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我。” 珐穆看着身侧这头绿提丰。 之前他来的时候,他和星芮的体长也差不多持平了,现在星芮的体长又超过了他,只是粗壮程度不如。 也可能是珐穆太短了,他注重骨骼与肌肉强度,没有刻意去提升自己的体长。 “你的炉心完全成熟了吗?”珐穆问。 “是啊,大地之子,炉心成熟帮助我的体型又增长了一部分,不过还是比不上你就是了。”星芮回答,“可惜这是旱季,如果是在雨季,炉心成熟之前摄入大量食物,说不定可以长得更好些,现在只能将就啦,你的炉心长得怎么样?我好歹比你年长,可以为你提供些关于炉心的建议。” “现在没有多少成长的感觉了,可能是生长停滞了。”珐穆说。 他没说自己的炉心已经完全成熟,正在摸索穆尔加的本领。现在星芮还将自己视作长得健壮的同类,但如果对方得知他的炉心也在这个旱季成熟,那就是看异类的眼神了。 珐穆有些后悔当初说的年龄偏小了。 十岁的雄性提丰恐怕还没有他一半大,生命权杖为了保障他的生存,加速过渡了提丰的幼年期,他几乎出生后不久就成为了亚成年,第二个旱季更是已经是一头成年提丰了。 “不用气馁,这是正常的,你还有四年才成年呢,到时候你说不定会被王领的祭司相中,成为响当当的大祭司。”星芮安慰说。 “就不会成为一位穆尔加么?”珐穆问。 “穆尔加?”星芮有些惊讶,惊讶于珐穆为什么会这种想法,只能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就我所知,雄性没有成为穆尔加的潜质,他们的力量不够成为一方领主。”星芮摇头,“穆尔加的权力只局限于自己的领土,但要背负我们整个族群对其他族群之间的战争,在过去与死日铠的血火战争中,穆尔加死了一大半,还活着的,炉心也几乎失去了活力。她们的权力来自她们的职责,穆尔加是尊贵的领主,也是受到其他提丰尊敬的守护者。” “看来你的母亲教导了你许多。”珐穆说。 他进入了正题。 打探穆尔加施加力量的本领。 “不,这些都是抚育我的司父与我讲述的。”星芮说。 “你的母亲呢,那位尊贵的穆尔加?” “别开玩笑了,我的母亲寿命悠久,她的子嗣遍布这片水网,可没有闲心理会我们这些注定独立出去的家伙。我们从小由司父带大,等到三岁的时候就被驱逐出领地,自力更生。” “那你见过你的母亲吗?” “听说过。”星芮回答,没有多少情绪,所有战士都是这样成长的。 这下珐穆迟疑了。 他高估了提丰的血脉性,穆尔加与自己的子嗣关系疏离,更别提什么传授本领了,星芮小时候只能听她的司父给自己讲故事。 “不过我觉得你说不定真的能成穆尔加呢。”星芮突然说。 “为什么?” “你与那些继承阴影的雄性不太一样。”星芮端详着珐穆,看那张铁青色的脸,粗壮狰狞的躯干,简直就像是一个为战争而生的超级个体。 “而且你很大方,将来要是成了穆尔加,我去你的领地要一份居住地,你不会介意吧?” “推翻你的母亲?”珐穆开玩笑。 “好啊,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星芮连连点头。 46 前置 黑水沼泽,燥热的午后。 头疤趴在树枝上睡觉,四肢铺开,舌头耷拉在下巴上。 可能是旱季不甘心自己的结束,将剩下的热量一口气释放出来,最近几天热的不像话,连猴群的叫声听上去都有气无力。 沼泽中心,没有树荫的地方看上去完全是一片花白色,太阳将地面烤熟了。 珐穆在进食,这是他从水里抓到的一只水豚。 水豚并不少见,但吃熟食的机会不多,珐穆将水豚的头咬碎之后又大卸八块,将肉块放在面前的岩石块上,被太阳炙烤了一整天的岩块温度奇高,没一会肉块表面就发出嗤嗤的声音。 水豚肥美的脂肪在高温下得以具象化,凝固的脂质融化,油花四溅。 珐穆的味蕾被勾动了,这是单纯的渴望美食,与饥饿无关。 模拟燃血之后,可以利用高温领域吃熟食,珐穆想到。 “预估可行性为百分之九十八。”权杖给予了回应。 “很好。” 岩石只能烤熟一部分,厚实的脂肪仍然包裹着大部分蛋白质。珐穆并不算满意,但这是热岩石能做到的极限了。 珐穆很快就模拟了燃血。 “阁下,这很奢侈。”权杖又说。 “你没有见过人类做奢侈的事情么?”珐穆反问。 大地之子炉心微微发烫,小范围的高温领域被精准地控制在岩石上方。 原本只是表面受热的肉块被一股无形的高温包裹,肌理内部的水分开始剧烈汽化,金黄色的油脂顺着肉块纹理流淌下来,滴在地上。 连珐穆都忍不住赞叹着。 这是人类的一小步,也是提丰的一大步,不出意外,他是第一头吃熟食的提丰。 树枝上正在睡觉的头疤鼻翼耸动,它突然睁开眼,看向沼泽中间的那座岛屿,夜魇豹的嗅觉十分灵敏,头疤嗅到了一种极其充满诱惑力的味道,它无法忍受,跃下大树,跳入水中,在水中划拉几下爪子来到岛屿周围。 热浪扑面而来。 头疤看见了这里的主人。 那尊漆黑如夜的躯体匍匐着,他在吞咽肉块。 珐穆咽下了一口饱含脂香的熟肉,熟食的口感和风味都不是生冷的血肉可比的。 他看见头疤来了,轻轻扫尾,将剩下的两块焦黄肉块扔到头疤面前。 头疤两口将肉块卷入腹中,它不久前才捕食过一只野兔,并不饥饿,可偏偏觉得之前吃的食物都索然无味。 这是什么东西,竟如此美味。 头疤想不明白。 这种体验超出了夜魇豹世代相传的猎食记忆,被火烤熟的肉质,这是自然界的顶奢,亦是文明起源的象征之物。 一旦沾染,便再也无法对血淋淋的生肉生出敬畏。 头疤的目光落在珐穆烤肉的岩块上,但最后还是收回了目光, 在头疤看来,这块岩石是珐穆的所有物,它不能对此有任何占有的心思。 它离开了岛屿。 珐穆重新盘起身躯,让鳞片最大面积地接触日光,继续吸收热量,像一尊雕像。 这些日子珐穆的研究陷入了困境,关于实现大地之子炉心的异化。 大地之子的下一个阶段,对外物施加力是实现重力场的两个前置基础之一。 如果给珐穆足够的时间,这并不是什么难题,甚至是不需要他去费心的问题。 提丰是这片大陆上最古老的霸主之一,只要他按部就班地度过雨旱交接的轮回,在沉睡与狩猎之间褪去旧皮,随着岁月的推移,这具躯体会进入壮年阶段,体内的炉心自然会更加成熟,那些隐藏在炉心深处的伟力也会如期开放。 可问题就在于时间。 生命权杖的催化期已经结束了。 先前那种如同吹气球般的猛烈生长来自权杖的保护措施。为了防止他在幼体期夭折,他需要在短时间里形成战斗力,于是权杖系统缩短他的成长周期。 黑水沼泽对现在的珐穆是一个游乐场,可一年前的沼泽对他来说都是危机四伏。 黑凯鳄在暗流中潜伏,巨齿鱼在深水区巡游,庞大的象鱼贪婪地寻找河床上躲藏的猎物,幼年提丰极易沦为其他野兽口中的蛋白质,是高速的掠食与成长让珐穆摆脱困境。 但催化是一把双刃剑。 成年之后的提丰就无法接受催化成长了。 成年提丰的成长需要充沛的积累,主要在于地脉能量与生物炉心的累积,这些已经脱离了单纯血肉之躯的范畴,用提丰的话来讲,它们需要感应灵魂与大地脉动的缠绕。 倘若继续使用权杖生长,它会改变炉心原本的演变轨迹。 说不定会导致骨骼无法支撑起自己的重量,肌肉更是无法支持珐穆迅猛行动,这种沦为残疾的悲催事。 按照正常的自然规律,珐穆要自然等到炉心的下一个阶段,需要像马拉河那边的穆尔加一样熬上几十年,成为附近族群几代甚至十几代下来都能见到的老资历。 几十年? 这对他来说太久了些。 珐穆不会等这么久,他可以通过摄取大量地脉能量和其他生物的炉心来加速成长过程。 另一个前置需求就是获取足够的死日铠基因。 他需要解锁这具身体里隐藏的燃血能力,他得做到像一头真正的死日铠那样,将高温领域当成自己的呼吸与手脚一般自由施展。 思路走到这里,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很清晰了。 狩猎死日铠。 纯粹的地脉能量都不如一头死日铠对珐穆来的重要。 老羽冠鹭的荧核奠定了珐穆接下来的方向行得通。 那么死日铠的尸体,就是珐穆通往这条道路终点的奠基石。 问题是哪有死日铠,这里是一位穆尔加的领地,死日铠远在萨玫河的西部,贸然深入死日铠的领地,和罗斯做的事情有什么区别,珐穆就算不杀了他,马拉河的穆尔加也会杀了他。 珐穆看向天空。 旱季即将走到尽头,雨季快到了。 等到洪水从高山落下,汇入河流,在森林之间形成浅海般洪泛区,那时候提丰哪里都可以去。 要借着洪水离开这里么? 47 雨季 叶片在滚烫的空气中微微卷曲,鱼群在即将干涸的水塘中不断翻腾。 这连续数月的干旱与烈日,敲打着萨玫雨林的生命。 不论是植物还是动物都在这酷烈中忍耐。 但空气的流向已经改变。 千里之外的深邃海上,温暖的洋流不断蒸腾出浩瀚的水汽,信风将数以亿吨计的水汽推向这片古老的陆地。 风穿过树冠最高层的顶天立地者们,那些萨玫苏木,风铃木与巨人栗。 它们耸立在五十米的高空,最早感知到气压的剧烈动荡。 微风在短时间里演变为风暴,庞大的林冠层如波浪般摇晃,数以亿计的树叶在狂风中翻滚,发出沙沙巨响,炙热干燥的气浪被一扫而空,凉意自天上降下,随着翩然落下的树叶送至大地。 滚滚乌云在天际线扩散,午后的日光被完全掩盖了。 黑暗中,珐穆抬头。 一道闪电击穿了黑暗,在半空中扩散为树枝状的裂痕,将整座雨林照得雪白。 “轰隆——!” 雷声唤回了雨季。 “嗒”的一声,一朵绚烂水花在珐穆的黑色鳞片上绽放。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密密麻麻,几秒钟内,零星的雨滴汇聚成了从天而降的滔天巨浪。 暴雨形成了密不透风的水墙,将天地间的一切完全笼罩,视线所及之处,全是白茫茫的水雾,雨水拍打着高大的苏木,冲刷着粗壮的藤蔓,洗涤着这些干涸已久的枝叶,黑水沼泽的水位增高,淹没了浅滩,树叶下避雨的白面猴们欢快呼喊。 “嗡——!” 低沉的震动自沼泽中心传来。 头疤看见了那暴雨下舞动的蛇影,闪电将他的身形烙印在大地上。 珐穆迎着雨水摆动身躯,脊骨轰鸣,共鸣腔持续增强炉心的影响力,那些水弹般的雨珠敲击他的鳞片,被他的舞蹈震散,形成一片包裹他的水雾。 炉心的力量在不断释放。 那些雨水不再是接触到珐穆的时候散开了,它们在珐穆的身边成为流动的雾气,这代表珐穆成功扩张了力量,哪怕是对雨水。 脊骨之间,共鸣腔以弦拨转。 雾气中的黑色大蛇嘶吼,像一头隔着水墙狂舞的巨龙。 不得不得承认,现在珐穆的姿态无比接近那幻想中的生物了,他拥有那潜质。 …………………… 林冠层,密集的雨水将数月积聚的尘埃一扫而空,枯黄的树叶被雨水冲刷掉落,露出下方的嫩绿幼芽,雨水形成无数条细小的瀑布,这些小瀑布沿着粗壮的树干一路奔流向地表,渗入干涸的土地。 新生的羽冠鹭们欢快地拍打翅膀,有的甚至想在暴雨中起飞。 红斑科林来到树下避雨,他看着面前的水墙,摇晃脑袋,抖擞身上的毛发,把猎物也带到暴雨冲刷不到的地方。 停留着角巨犀家族尸体的腐臭坟场,暴雨将脓水和粪便冲刷干净,残余的肉块被溪流裹挟着冲向下游,很快,这条溪流就汇成了一条宽敞的河道。 马拉河,那青铜般厚重的穆尔加出行,一片又一片的涟漪在水面上扩散,那水下的庞然大物正在巡游,她的身侧便是她的丈夫,也是马拉河中最优秀的祭司。在这对夫妻的身后,十条比它们要小得多的提丰紧紧跟随着。 泰莎的丈夫名为“达伦玛尤”,玛尤在提丰的泥语中代表神圣的河流,蜿蜒绵长的生命力。这也是他的名讳尾缀,代表他是一位经过了严格修行,并且取得阴影认可的祭司。 达伦玛尤体态修长,身姿优雅,他跟随在穆尔加的身边,为他的妻子叙述子嗣们的情况。 身后那些都是它们的子嗣,是留守在领地里的雄性提丰,通常是十米左右的个体,少数长得好的能有十二米。 “暴雨已经落下,洪水即将淹没大地,我们的孩子们将离开我们,去习得阴影的知识。” “嗯,我将祝福他们,但能留在王领的孩子只有一个。”青铜泰莎如是回答。 “我知道,但我不忍告诉他们,他们期待了这一天很久,渴望与自己的兄弟共同学习。” “你选好了前去王领的孩子么?”泰莎问,“能去王领的孩子也只有三个。” 达伦玛尤没有回应。 泰莎叹息,“你太溺爱他们了。” “他们都很优秀。” “但总有最优秀的。” “我会去办的。”达伦玛尤说。 “我在马拉河的中游河湾中,发现了死日铠的踪迹。”泰莎突然说。 “那些红神信徒?”达伦玛尤一愣。 作为阴影祭司,达伦玛尤对死日铠深恶痛绝,他的信仰代表神圣蜿蜒的生命力,这与红神尼娅生来就是对立面。 “是的,我预感到这一次雨季不会平静,所以你也要学会适当地残酷,冷漠地对待你的子嗣,这对你会有帮助。” “那头死日铠呢,你杀死了他还是捕捉到了他?”达伦玛尤问,“你在之前甚至没和我说过这件事,我可以为你询问阴影。” “我没有找到什么线索,那头死日铠在我赶到之前被杀死了。”泰莎回答。 “一只小鳄鱼?” “不,一只大鳄,十米级别,这片水域里能奈何他的寥寥无几。我在附近的水域发现了一些黑色鳞片,属于一位成年提丰,从鳞片估算大概是十六米的级别。” “十六米的提丰杀死了十米级的死日铠吗,真是惊人的战斗力。”达伦玛尤惊叹,但他很快意识到这对自己的妻子不是一件好事。 这意味着有一头未知的强大提丰游荡在马拉河附近。 对方为什么来,觊觎着什么。 大部分情况下,这种外来者都在窥探穆尔加的宝座。 “这家伙还很年轻,远不是我的对手。”泰莎说,让达伦玛尤不要过于担心,“但死日铠的到来是一个信号,我会去咨询学者,他们会告诉我死日铠那边发生了什么。” “你要出远门?” “洪水已至,穆尔加的领土会自然扩张数倍,我这只能叫巡视领地。” “我同意了,拿你没办法,不过我就不陪你去了,我不喜欢那些学者。” “他们是雨林的眼睛。”泰莎默认了自己独自前往。 “说起来,星芮是不是要启程了,就在这个雨季,顺着这道洪水去王领参加成年礼。”达伦玛尤问。 “难得你记得女孩的名字。”泰莎说。 “因为你一直把她挂在嘴边,你很在意她。” “她是我认可的继承者,体型是这一代子嗣中最大的,炉心也是她们之中最成熟的,有朝一日,星芮会继承马拉河,继承我的青铜之名。”泰莎骄傲地说。 “可你从来不去看她。” “这会破坏古老的大地法则,你知道的,你也一直把这些法则挂在嘴边,居然叫我不去遵守。”泰莎潜入了深水区,下潜的时候用尾巴亲昵地拍了拍达伦玛尤的脑袋。 48 蛇蜕(二合一) 雨季到来。 在丰沛的降雨下,黑水沼泽的东侧和西侧都出现了河道,东侧可以通往马拉河的水系,西侧则会潜入更加靠近萨玫河的地方,据说最近那片地方很不太平。 来自高山的洪水汇入萨玫河,让萨玫河恢复成了以往那宛若海洋的姿态,这条蜿蜒走过萨玫雨林的核心大河轻而易举地漫过大片陆地,淹没森林,将亿万吨的淡水冲进深邃海。 在浑浊的洪泛区水下,时不时会掠过一道庞大的蛇影。 群蛇离巢,顺着古老血脉中刻下的道路,游向同一处终点。 那是萨玫河上游的多恩之海,伫立着女王神庙的地方。 成年的战士们踏上朝圣的征途,去谒见那位至高无上的主宰,求取征战的洗礼与开辟领地的权柄。 一路上,那些盘踞在各处河道的年长提丰,乃至高高在上的穆尔加们,都会对这些年轻的朝圣者展现出难得的宽容与庇护。这是一场被神圣祝福的远行,长者们提前释放善意,总有收获一位穆尔加友谊的时候。 连接就是如此变得紧密。 这与这处沼泽没有关系。 水底盘踞着黑色提丰,他把头探出水面呼吸,呼吸产生的震动波纹不断扩散,鱼群纷纷避开。 他既没有成年,领地也不在群蛇朝圣的路上。 所以才会说黑水沼泽是一片贫瘠的土地,它不连接提丰的水网。 在地震般的雨林里,珐穆的沼泽一直很安静,不过今天是个例外,另一处震感从沼泽东边传来。 沼泽来了客人,星芮来了,她来与珐穆告别。 珐穆用之前储存的一些熟食招待了她,在暴雨铺天盖地地降临萨玫雨林之前,珐穆用那些石块烤制了不少肉块,单纯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 “这是什么肉,真好吃。”星芮一口一个肉块,称赞说。 珐穆觉得对方完全不知道这些肉块是什么味,星芮的吞咽的方法就是传统提丰的整吞,几乎省略了咀嚼。 盯着星芮看了几眼,珐穆确信她吃什么都是称赞,熟食和生肉没有区别。 珐穆觉得下一次还是用更大更简单的猎物招待她。 吃完了,星芮说:“朝圣的路对我们来说很遥远,说实话我还没有出过这么远的门。” 提丰的领地意识很强,往往找到一处池塘或者沼泽,舒适的话可以待到天荒地老。 “你可以尽情去尝试,这没什么要紧的。”珐穆宽慰。 “那你会游很远吗?”星芮问。 “偶尔,为了食物,我会循着猎物群聚的地方游去。”珐穆回答说,“你可以把朝圣当做一次路途遥远的狩猎,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可以沿着河道去很远的地方。” “居然为了食物会游很远吗。”星芮有些惊讶,不过她扫视贫瘠的黑水沼泽,居然觉得珐穆这种行为才算正常。 只靠这片沼泽,珐穆可长不到这么大,大概早就陷入生长停滞期了。 “这是你的心得,珐穆,感谢你的分享。”星芮说。 “如果你的领地里食物罕见,你会怎么办?”珐穆循循善诱。 “饿着。”星芮不假思索地回答。 真是个懒惰的家伙。 珐穆不知道他认为这个懒惰家伙已经非常勤快,星芮从三岁开始只有一个旱季陷入生长的停滞期,之后也通过大量进食弥补了这段成长过程,所以体型在同龄青年中很完美。 “遇见了陌生的提丰,我要上去打招呼吗?”星芮问。 其实星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珐穆面前问这些问题,对方分明是一个年龄比自己还小的雄性提丰。 可能是对方的确具备非常的智慧,星芮觉得珐穆身上拥有着类似曾经司父的特质,博学多识,语调沉稳,而且泥语使用的娴熟优雅,时常会出现一些星芮惊叹的用词,这些都是智慧的象征。 “成年礼很残酷,这一去将会很久。”星芮咕噜噜冒着泡泡。 “女王选拔战士,胜利者获得洗礼的资格,获得独自开辟领地的资格,失败者沦为拱卫边境的燃料,有的甚至会死在王领。”星芮沉声说,“我的几位姐姐没有回来,也没有其他水域开辟领地,她们都死了,可我认为她们已经足够强大,至少不比现在我的差,我无法保证自己能活着回来。” “你应是最优秀的。”珐穆说。 “你还有没有别的想说的话?”星芮还是咕噜噜冒着泡。 珐穆微微一顿。 对于这种关于族群的血腥选拔,这些涉及成年提丰的宿命,他没有太多的感觉。 他只是对提丰的王领感到好奇,安慰话的也没法说出来,提丰的成年礼可不是什么值得去安慰的事情。 安慰的话太多,反而显得对方懦弱。 星芮显然不是一个懦弱的家伙。 “愿你的炉心震动不止,愿你活着回到你的转弯处,愿河流先记住你再忘却你。” 最后,珐穆说出了一句祝福语。 事实上这个时候珐穆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就想到了一些漂亮话。 大概类似于人类中的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区别在于人类的祝福语用嘴巴说出,只包含内心祝福的意味,有的甚至是违心的话语。 但提丰的祷词源于炉心震动的频率,在念出这句话之后,珐穆的炉心传出低沉轰鸣,地脉能量流逝了一部分,仿佛他真的将祝福融入了身下的大地,并得到回应。 星芮被这句规格极高的祷词镇住了。 在她眼中这是经过修行的祭司才能发出的音节,连那些祭司候选都不具备这种能耐,这句祷词带有神圣性,浑然天成,被祝福者会获得阴影的帮助。 河流先记住你再忘却你的意思是,你将成就领主,河流会记住你的名讳直至死亡。 她深深地看了珐穆一眼。 “我给你带了一样礼物,你应该会喜欢。”星芮说。 她的表情很肃穆,好像要献出的是自己的生命。 珐穆没有看到星芮带来了什么猎物,因此有些疑惑。 但随后,星芮张开嘴,喉间以及身体的肌肉涌动,将某个东西从胃里呕吐出来,伴随胃酸,很巨大,整体像一块苍白色的破布。 可什么破布能藏在提丰的胃里不被消化? 星芮看出了珐穆的疑惑。 “这是我母亲的蛇蜕。” ……………………………… 星芮给珐穆最后带来一个礼物,她离开了。 这份礼物就是一位穆尔加的蛇蜕。 披上穆尔加的蛇蜕,珐穆将拥有一次进入领主领地的机会。 这其实是穆尔加们在提丰古老的规则上抓了一个漏洞,离去的雌性不能回巢,除非她们成为了新的领主,一位穆尔加最新的蛇蜕相当于为她们披上了领主的外衣,巢穴里没有任何提丰会阻拦你,至少在你身披蛇蜕之时,你就是真正的穆尔加,你甚至可以对巢穴里的祭司发号施令。 所有领主都知道这个规则,她们心照不宣地将机会赐予,但机会仅此一次,离去的时候要将这份蛇蜕归还,没有提丰会追查你的身份。 不论你是谁,披上它,你就是马拉河的穆尔加。 星芮将这份弥足珍贵的筹码留给了珐穆,这件蛇蜕在朝圣失败时甚至可以作为保命的信物。 她当然明白这件蛇蜕意味着什么。 那代表着那位高高在上的母亲,其实一直在阴影里注视着她的成长与试炼。 但星芮认为自己不需要这件蛇蜕真正的功能,在成年礼之前去一次穆尔加的领地又能怎么样呢,成年礼之后,如果她还活着,她会以一位洗礼者的姿态拜访自己的母亲,她的母亲想必也会热情接纳她。 对于这个骄傲的年轻雌性而言,蛇蜕背后的含义远比其功能重要百倍。 她觉得自己已经拥有了一切。 母亲在暗处的注目,古老祭司般的神圣祷词。 她将带着这些令自己感到满足的力量,奔向王领,迎接血与火的洗礼。 雨水落下。 珐穆游近那团漂浮在黑水中的蛇蜕。 半透明的苍白蛇蜕在水流冲刷下逐渐展开,呈现出一种看似如轻纱,实际上却坚韧如甲胄的质感。 能不被提丰的胃酸溶化,这件蛇蜕在雨林里已经称得上是顶级防具了。 珐穆咬住蛇蜕的一角,挑开褶皱,他在动作上甚至用了些力气,来看看这件蛇蜕的坚韧性究竟有多强。 至少以珐穆现在使用的力量难以咬穿,加大力量说不定可以,珐穆强化后的颈椎与利齿穿透性极强,但显然没有必要去破坏他它。 珐穆沿着蛇蜕的边缘一点点将其摊平在水面上,试图估算那位马拉河主宰的体型。 苍白蛇蜕被完全地铺散了。 珐穆缓缓后退,在这一时刻,仿佛是位穆尔加亲身降临在这片沼泽中。 蛇蜕铺开后沿着水流摆动,将珐穆包围进去,他观察四周,四周都是摆动的轻纱般的皮膜,这份蛇蜕颈部最细的地方都要比珐穆身躯最粗壮的地方大,而这是蛇蜕,代表如今穆尔加的体型比这要更加夸张。 这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怪物。 真正立于这片雨林顶点的暴君。 一个能进入领主之地的机会,这对珐穆尤为重要,在雨林里,他是一个常识基本为零的无知者。珐穆可以在领主之地寻找到关于提丰族群的语言,知识和社会模式,了解到这些,才算真正知道了提丰是一个怎样的族群。 尤其是历史与信仰,珐穆会在其中知晓整个雨林的历史。 他封存了这份机会,等待最好的时机。 现在,他不愿将自己置身于在那头穆尔加的眼皮底下。 但有朝一日,他终将披上这件蛇蜕,前往马拉河上游的领主之地。 ………………………… 阴雨连绵。 珐穆的食欲日渐增强,他开始越来越喜欢吃熟食。 对于提丰的消化能力而言,熟食和生肉的区别并不大,大概只有口感上的区别。 他的确爱上了熟食的口感。 可令珐穆感到无奈的是,血食的确开始沦为满足他口腹之欲的东西了,他能感觉到这些食物仅仅是帮助他维持生命力,对他的成长并无帮助。 不论是身体的成长还是权杖的需求,珐穆都必须盯上地脉的力量,他要去寻找那些可能存在地脉的节点。 在星芮离开之后,她将自己的领地也交给珐穆保管。 以绿水沼泽的富饶程度来说,星芮如果离开了,那片地方很快就会有新的提丰占据,与其将这片好地方便宜了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外来者,不如一起打包送给了珐穆。 至少在星芮看来,她将来回来之后,珐穆真的会将这片领地归还她。 除了绿沼泽的所有权,星芮知道珐穆对周围水系并不了解,她还告诉了珐穆一些能通往其他河流的水网。 这些日子里,珐穆就沿着水网探索周围的环境。 至于那张蛇蜕,珐穆不放心它放在任何地方,效仿星芮的方法将这张蛇蜕吞了进去,只是进食会受到影响,这张蛇蜕实在是太大了,哪怕是能卷曲折叠的皮膜也占据了珐穆胃部的大片空间。 能使用蛇蜕的时间并不充裕,他必须要在穆尔加下一次蜕皮之前穿戴好进入领主之地。 领主下一次蜕皮之后,新的蜕皮会成为新的信物,旧的就无效了。 如此算来,穆尔加蜕皮的周期,就是她给后代开后门的间隔。 星芮说她也不知道自己母亲下一次蜕皮的时间,对穆尔加来说蜕皮的周期很长,这份蜕皮是她快要启程的时候突然出现在她沼泽里的,至少五年之类不会有新蜕皮。 珍稀的机会也意味着马拉河的穆尔加很看好星芮。 雨林比珐穆想象得更加贫瘠,不是指食物,而是地脉能量。 在这阴雨连绵的日子里,珐穆沿着水网巡游了上千公里一无所获。 洪水淹没大地的日子,群蛇出巢的时节,没有蠢货会出来博眼球,那些旱季还会现身的炉心生物纷纷没了踪迹,这些炉心生物本就稀少,他们大多是趁着提丰沉寂的时间活动,旱季会影响提丰的巡游范围,现在到了雨季,之前说不定能锁定的炉心生物也难以找到了。 比找不到地脉能量更棘手的是洪水中的同类对珐穆产生了好奇。 偶尔会有同类接近他,但珐穆只是高速地掠过,它们即便是产生好奇也不会追赶上来。 可珐穆终究遇见了死缠烂打的家伙。 因为体型庞大,珐穆被误认为是赶往女王神庙的成年雌性,他在前往另一条支流的路上被拦了下来。 拦截者是一头向他求偶的雄性。 49 纠缠 这是一片生长着大量鱼木的洪泛区,星芮将这片地区称作“瓦尔泽亚”。 在泥语中的意思是充满魔力的低洼地带,面积非常广袤,在黑水沼泽的东北边,位于马拉河流域的正上方。 水泽森林中,鱼木是最具优势的树种之一,成百上千株鱼木从黄褐色洪水中拔地而起,这些乔木通常高3至15米,在漫长的洪水季节里,它们下半截的树干完全浸泡在浑浊的河水之中。 水面之上,三出复叶在枝头舒展,在阴雨中泛着橄榄绿光泽。 珐穆以黑沼泽为中心,沿着水网朝各个方向巡游探查,这是他经过的最后一个区域,也是星芮说过要保持谨慎的地方,据说在瓦尔泽亚,有一支来自王领的古老贵族居住在这里,才使这片水森林常年湿润,星芮在自己十二岁的时候闯入了这里,她朝着瓦尔泽亚深处游了很久,可回过神来她又出现在了入口的地方。 提丰向来信奉神秘征兆,星芮头也不回地跑掉了,没有再惦记这块地方。 不仅是她,马拉河水系的提丰都不会涉足此地。 珐穆也没有进入,他在瓦尔泽亚的边缘地带,一边前进,沿途砸断路边鱼木充当路标,试着将这片水森林绕过。 没成想遇见了拦路的家伙。 一头成年雄性提丰,体型比珐穆小三分之一,躯体更是纤细,对比珐穆魁梧健壮的躯干,这瘦弱的家伙简直像是发育不良。 他的鳞片是和鱼木树叶一样的橄榄绿色,深灰色鞍状斑纹。 这种鳞片伪装色让这头雄性几乎和洪水融合在一起,灰色斑纹能与水中交错的树影堆叠在,这让他在水中保持静止时几乎无法被肉眼分辨,移动起来又像是水中的波浪。 珐穆保持着警惕,他的炉心在一个小时之前就发现了对方,他认为是好奇的同类,加速游过这片水域,没想到对方紧紧地跟着没有被甩开。 现在更是堵住了珐穆的去路。 他联想到了魔幻的水森林,因此绷紧了肌肉,缓慢地在洪水中盘起身体。 “我名达索米尔,是这个雨季前往王领的祭司候补。”那头雄性自报了名讳。 谨慎起见,珐穆没有应答。 对方并不介意,接着说:“你也可以称呼我另一个名字,那是我的祭司名,孔翠。” 从语气上听起来,这头雄性应该是在炫耀自己的名号,孔翠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含义么?或者说,孔翠代表某个提丰家族,就像贵族交流的时候,不仅要报上自己的名字,还要报上家族的名字。 珐穆不知道,他在提丰世界是个地道的文盲。 “您也正在前往王领吧。”孔翠在珐穆前方观察他,发出感叹,“多么完美的鳞片,多么壮硕的肌肉,还有这庞大的身躯,您真美,请收下这份赞美吧,看在这份赞美上,希望您不会责怪我向您提出一个卑微的请求。” 珐穆依旧沉默。 “我希望能与您作伴,一同前往王领。”孔翠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不知您意下如何?” 看见珐穆仍然不给出回应,孔翠补充了一句,“就您所知,我是一位祭司候补,却提前拥有了祭司名,相信我,我不会在旅途和选拔上拖您的后腿。” 珐穆的内心不知道如何表述了。 他关注的重点不在孔翠的祭司名上,他在意的是朝圣之旅居然还有组队这个隐藏选项。 难不成真实的王领选拔是这样打架的,雌性提丰充当肉盾,雄性提丰在后面用神秘的魔法输出,珐穆思绪飘动,靠着强大的想象力构思出了那种画面。 对方很有礼貌,耐心等待珐穆的回应。 珐穆后退了一段距离,缓缓说出自己的名字:“珐穆。” 听到了珐穆的声音,孔翠一惊,“您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低沉呢……” “没关系,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好看又强大的雌性,可不能错过啊……”孔翠小声嘀咕,但被珐穆的炉心捕捉到了。 “容许我纠正你,孔翠祭司,我是一头雄性,不是雌性。”珐穆说。 “什么?” 珐穆听见了孔翠的尖叫。 “雄性?”他露出不可置信的模样,“你是雄性?怎么可能,雄性根本长不到你这么大!” 看见对方震惊的模样,珐穆都没法说自己甚至还是个未成年,他压低了声音,低沉的震动声从喉间迸发,“如你所见,我是一头雄性提丰,所以我无法答应你的请求,请离开吧,我要继续赶路了。” 孔翠盯着珐穆,“我听见了大地之子的声音,纯的不能再纯的大地之子,你不是雄性,伪装声音对我们来说轻而易举,但大地之子的共鸣无法掩盖,阁下,就算拒绝我,也不要用这种可笑的理由。” “我要离开了。”珐穆说。 孔翠点头:“您拒绝了我,甚至不惜用这种理由,您当然可以离开,可在此之前,我需要在您这里讨回一些我的尊严。” “您可以拒绝我,但这样的侮辱恕我无法接受。” 说完,孔翠沉入水下。 墨汁般的阴影以他下沉的地方为中心,朝着珐穆蔓延过来。 “检测到地脉能量波动,生物等级四。”权杖发出警告。 珐穆发现周围的水流被改变了。 用肉眼看不见那是什么,但大地之子的炉心感到了威胁,它发出了沉重的轰鸣声。 那丝丝缕缕的古怪力量施加在了水流中,连带着搅动水面,形成了吞没珐穆的漩涡,将他往深水区拖去。 珐穆摆动躯干,他扭头直接钻进了漩涡中心的深水区。 在漩涡中,水流仿若具备了实体,它们如刀片般剐蹭鳞片,同时在水中的压力陡增,比正常情况下翻了数倍不止,那股压力施加在珐穆的身体上,但坚固的骨骼和强壮的肌肉无视了这股压力。 在昏暗的水底,珐穆发现了孔翠。 对方看见珐穆出现在水底很是惊讶,但更让他惊讶的是珐穆在水里游动的速度。 看上去稀松平常,但这可是他施加了炉心力量影响水流的结果! 珐穆朝他靠过去。 “你你你!别过来!”孔翠误以为珐穆要伤害他,惊慌失措,他的炉心力量爆发了。 这股力量毫不起眼,但让数十米内的静水都陷入了古怪的凝滞。 水体变得极其粘稠,压力持续增加,珐穆清晰地看见一缕缕阴影在孔翠的鳞片上晃动,那就是孔翠鳞片上的灰色斑纹,此刻这些斑纹流动起来,成为阴影渗入水中,化作了水的一部分。 50 暗沼 孔翠爬出了水面。 他攀上一棵巨大的鱼树,在树枝分叉的地方盘好自己的身体,看向下方的水面。 阴影覆盖了大块水体,水面上呈现出一片漆黑。 “闯祸了。”他叹了口气。 他只是想给对方一个小小的教训,实际上连伤害珐穆的想法都没有,大概就是让这个理由荒诞的家伙知道自己的厉害。 可那家伙居然能在漩涡下毫无阻碍地行动,并且朝着自己游过来,说实话,在水下看去,黑提丰那张铁青色的脸实在像司父故事中幽灵恶鬼之类的东西,那恶鬼要杀死自己。 他一下子加大了地脉能量的输出频率,这也导致他的炉心失去控制。 地脉能量全力爆发,现在他体表的深灰色斑纹只有一两个了,之后又要费劲去凝聚。 孔翠停止运转炉心后,水体就不会再接着凝滞。 他打算等到珐穆爬上来之后给对方道歉。 以对方那种粗壮体格,应该用不了一天就能爬上来吧。 孔翠想着朝圣耽搁一天也不要紧。 ……………………………… 黑暗的水下,珐穆正试着活动的自己的身体。 水体几乎变成了胶状,他活动的时候居然会将水流拉扯出断面。 还有这股施加在他身体上的重压。 珐穆认为此刻凝滞的水体至少能困住十五米级的雌提丰,这是已经是他非常保守的估算了,说不定能困住不使用大地之子的星芮,而在这种环境里,失去行动力并承受持续重压,迟早会死。 雄性提丰拥有这种力量真的要比雌性弱么? 话说他怎么没有这种改变水体的能力。 “旧勋阁下,用您的话来说,就是战士和法师在野外竞争生存,您认为哪一方活下来的几率更大?” “如果知道您会羡慕这种能力的话,纯血大地之子可是会哭泣的哦。”权杖说。 “不。”珐穆观察着水体,感受着身体受到的压力,“如果我还拥有这种能力,我们的重力场项目就可以添加新的参考了,而且是比高温领域更有价值的参考物,这种能力是对着外物施加力,并且改变水体形态,施加重力。” “它控制得完美。”珐穆称赞。 “旧勋阁下,我不这么认为,这是那头雄性提丰炉心失控的产物。” “个体脆弱的性格并不妨碍这种力量的完美。”珐穆评价说。 “以人类社会为参照物,这头雄性提丰应该是花季少女。”权杖贴心地给出解释。 “蛮荒的野外哪有什么花季少女。”珐穆摆动长尾,大地之子带动了磅礴的力量,炉心震动,脊骨跟着共鸣,共鸣腔放大炉心的力量。 紧接着,珐穆摇晃身体,动作犹如舞蹈一般,他震碎了周围限制行动的固态水体。 在一声声低沉的轰鸣声下,阴影覆盖的水面如冰层般炸开,那些古怪的压力也随着珐穆的力量一同消失了。 他浮上了水面。 探出头,就看见孔翠的脑袋正从鱼木的树枝垂下来,恰好和他对视了。 孔翠飞速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他看清珐穆震碎固态水体的全过程,那姿态极美,随着轰鸣声缓缓摆动的动作就像壁画中的先祖重返世间,孔翠是一名出色的祭司候补,严格意义来讲,拥有祭司之名的他是一位合格的正式祭司,他无比清楚珐穆此刻神圣庄严,拥有了侍奉神灵的权力,如果被那些老祭司看见了说什么都要把他带回祭坛。 有那么一刻,孔翠真的相信珐穆是一头雄性了。 但就那么一刻。 大地之子出卖了他。 “请接受我真挚的歉意,珐穆阁下,我不是有意释放如此庞大的地脉能量,司父也曾说过我的炉心能量强大,但我对它的掌控力并不怎么出色。”不管怎样,孔翠决定要先道歉。 “您可以吩咐我做一件不违反自我意愿的事情,以此来弥补我的过错。”孔翠继续说。 珐穆盘踞在水下,水流淌过他的鳞片。 那黑蛇鳞片下的肌肉夸张地耸动,看得孔翠有些呆了。 “你来自哪里?”珐穆问。 “我来自这片水森林深处,但请原谅我,我无法为您介绍自己的家系。” 不能说,那传闻大概就属实。 这就是来自瓦尔泽亚中的王领贵族。 珐穆心想,既然对方是王领贵族,他也许可以打听些消息。 不过雄性都清楚自己的家系,提丰家族的连接在雄性提丰眼中还是十分紧密的,至于放养的雌性,连获得了蛇蜕的星芮都只是“听说过”自己的母亲。 “为我说说这股力量。”珐穆说,“我对它很好奇。” “喔,您对我的炉心能力感到好奇,能理解,毕竟您可能没有见过什么出色的雄性。”孔翠又不经意地自夸了。 珐穆没有打断他。 “我的炉心是暗沼。”孔翠介绍说。 “暗沼是专属祭司的力量,就像大地之子属于你们战士,暗沼便属于我们祭司。” “您可能有所不知,阴影便是我们祈祷修行而来的力量,它通常以鳞片上的斑纹为实体显现,代表绿神「伦德缇尔」对我们的祝福。阴影能令水流变得粘稠,我们可以搅动水流,制造漩涡吸入敌人,然后将水体变成凝滞的囚笼,对于一些出众的祭司而言,还能借此改变水下的压力,以此达到压垮猎物骨骼内脏的效果。” 珐穆想起来水下受到的压力,“看来你就是出众的祭司了。” “当然,除了不太稳定之外,我的确是一位优秀的祭司。”孔翠又忍不住卖弄了,“要知道在一位穆尔加的领地里,能前往王领的祭司候补只有三个,而能留下来的只有一个。” “你那三个祭司候补之一?” “不,是只派出了我,我注定会留下,其他祭司候补没有和我竞争的资格。” “您真的不愿意与我同行吗?”孔翠又问。 “暗沼是如何修行出来的?”珐穆觉得自己不也是雄性提丰,暗沼他应该学得会。 至于所谓的祈祷,祈祷在雨林中不会真的有用。 “恕我无法回答。”孔翠摇头,“这项技术只有阴影神殿中的高阶祭司才能掌握,我实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您对祭司感兴趣的话,不妨将来在王领中打听阴影神殿的消息,那些长者们偶尔会接待客人,为客人们解答疑惑,指引方向。” “阴影神殿?”珐穆加重了神殿这个词汇,这是在确认神殿不是某种居住地,是真正意义上的建筑物。 “嗯,阴影神殿。” 在孔翠的回应中,泥语确认了神殿就是珐穆理解的那样,这是一个巨大的建筑物。 提丰的祭司甚至修建了神殿么? 蛇类要如何修建建筑物? 如果神殿是写实的描述,这么说,其实女王神庙其实也是真正的神庙了? 在珐穆的理解中,星芮说过的女王神庙大概指代提丰女王的居住地的意思,并不是真正修建出来的神庙建筑物。 沉默片刻,珐穆内心居然生出一种去多恩之海的想法。 去看一眼那神庙与神殿。 51 侏儒 珐穆最后打消了去王领的念头。 这非常危险。 他固然对神庙与神殿好奇,但好奇心往往会引发一些不可控的事情。 珐穆现在身边的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他没必要去冒险,他甚至还有能进入穆尔加之地的蛇蜕。 告别孔翠,他离开了瓦尔泽亚,来到了另一条支流,也是珐穆此行的目的地。 这是马拉河最大的一条支流,发源自阿卡赖山脉,呈弧形将马拉河拱卫在后方,于是便被叫做护卫河。 护卫河深入阿卡赖山脉。 沿着浅滩,珐穆爬进了护卫河,此刻高山上的洪水冲刷下来,他逆着水流前进,打算进入这片山脉。 最先遇见的两个炉心生物就在这里,科林与杜特围绕着阿卡赖山脉的一片山麓进行了二十年的斗争,珐穆认为这里说不定还存在一些地脉没有被发掘。 在雨季,沿着护卫河走可以方便珐穆许多,他很快就进入了深山里,阿卡赖山脉的核心区,这里遍布茂密的栎树和柯树,还有树冠细碎的鸡毛松,至于更远的地方则笼罩在雾气里。 “kether,开启高能耗模式。”珐穆说。 “收到,旧勋阁下。”权杖迅速给予了回应。 “上午好,旧勋阁下,有什么能帮助您的?”那较为轻快的少女音调说。 “检索这片区域内的炉心生物。”珐穆下达指令。 “收到,开始检索,检索中……” 珐穆沿着河道缓缓游动,他放慢了速度,解放功能的权杖系统有着夸张的搜寻范围,但复杂的地形在一定程度上会对权杖系统造成影响,速度放缓,能让权杖更好地适应地形变化。 往往珐穆使用权杖系统的检索功能会等待许久。 只是这一次,回应来的异常的快。 “已检索到炉心生物,生物等级二,数量四。”权杖回答。 珐穆微微一惊,“四个?” “没错,旧勋阁下,这片山脉山脉的核心区可检索到的共四只炉心生物,正在对比基因库,已识别种族,该种族为「侏儒狨」,对您不具备任何威胁。” 珐穆意识到了问题,“四只炉心生物都是侏儒狨?” 这种生物在雨林中可谓是无害,作为世界上最小的猴子,它们在白面猴面前大概算是幼儿级别,在食物匮乏的旱季,白面猴甚至会捕杀侏儒狨用来充饥,虽然侏儒狨那点肉大概只能用来打牙祭。 这些小猴子主要以树液、树胶为主食,会花大量时间用牙齿在特定的树上啃咬树皮以获取汁液。 所以树就是它们的领地和王国。 “是的,旧勋阁下。” “这四只炉心生物具体位置呢?” “位于您当前所在河道正北方向,已经标记地点,还需要我做其他的事情吗?旧勋阁下,很乐意为您效劳哟。”权杖说。 “做得漂亮。” “不用客气,旧勋阁下,这是……” “关闭高能耗模式。”珐穆没等那轻快的少女音调说完,干脆利落地关掉了这烧地脉能量的权杖。 这是珐穆研究出来的新的节省办法,不需要全程使用权杖系统指挥,将调用的路线保存在系统里,用低能耗模式打开使用就好了,照着导航走这种简单的事情,低能耗也能做,用不着浪费高能耗的时间。 此时珐穆的脑海里只剩下冰冷的机械音。 “规划路线中,前方左转。” 黑提丰沉入水底,带着整理好的路线出发了。 ………………………… 阿伦啃着树皮,嘬着树液。 作为一只侏儒狨,它的身材不足近亲白面猴的脸盘子大。 据说这道口子是他曾祖父咬开的,距今已经20年的历史了,以至于拥有了一些特殊意义。 比如它只属于家族族长,是这片树冠领地内最高权力的象征,只有掌握了整个侏儒狨家族的至高首领,才有资格在这块“圣地”上趴着进食。 说实话阿伦一点也不喜欢这道口子,臭烘烘的,长年累月的渗出的树液与微生物发酵,让这个家族圣地散发着一种屎尿混合般的酸臭味。 阿伦吃了几口,实在是吃不下了,决定吃点肉,他抬头冲着头顶趴在树枝上的妻子大喊。 “丽莎,分我块肉,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你是我见过的最喜欢吃肉的家伙了。”丽莎懒洋洋地说,从一旁扔下一只鸟类尸体。 阿伦一把抓住,啃掉了脑袋就开始吃,吃得很香。 “真是活过来了。”他舒适地说。 树上的枝叶耸动,还有几只体型更小的侏儒狨钻了出来,它们像是雨后探头的小蘑菇,尖巧的耳朵抖动着,后腿猛地一蹬,便在几根细软树枝间轻盈地跳跃着。 今天是难得的家族聚会日。 除了阿伦这一家人之外,还有一些来自其他地方的造访者。 在这棵圣地树的两侧,一棵栎树,一棵柯树,树梢上各倒挂着一只侏儒狨,他们看着打闹的孩子们,啃着果子,果子都与它们的身体一般大。 栎树上那棵先说话了,“死日铠罗斯死在了泰莎的地盘,他的死威慑了不少家伙。” “泰莎搞定罗斯不是轻而易举吗,怎么你们显得很惊讶?”趴在树枝上的丽莎好奇地问。 栎树上的家伙瞥了她一眼,“你多久没有走出阿卡赖山了,消息不更新的么?” 丽莎埋怨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阿伦,在她看来这件事阿伦肯定知情,但他没有与她分享。 对侏儒狨而言,新的消息就是财宝,他们以贩卖消息为生,从其他炉心生物那获取生存的资源。 阿伦也有些茫然,“不是泰莎杀掉的罗斯吗?至少我在马拉河打听到的消息是这样的。” “当然不是。”柯树上的侏儒狨也说话了,“是一个外来者。” “一头黑色的提丰。”栎树上的侏儒狨说。 “是的,一头黑提丰,非常强壮,不属于马拉河,也不属于青铜泰莎的血脉,是一个外来者,她杀死了罗斯。” “你们的消息从哪里来?”阿伦问。 “来自奇奇欧阁下,众所周知,奇奇欧阁下从不犯错,我们用雨季一半的食物,从他手中换取了这些消息,并且奇奇欧阁下同意将之后新的消息延迟七个昼夜告知我们,这份约定将持续这一整个雨季。” “这是很贵重的消息。”阿伦有些惊讶。 “我们是兄弟,阿伦,所以才会在家庭聚会的时候告诉你,这些是免费的,就当是我们参加聚会的礼物。”柯树上的侏儒狨说,“而且得到了奇奇欧阁下的认可,我们赚翻了!” 52 信使 “旧勋阁下,您已偏航,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珐穆从河道里爬了出来,前面的水变得很浅,他继续走下去会搅动河底的淤泥,那时候河边的动物们都会发现水里面来了个大家伙。 他开始在山地上爬行,腹鳞贴着岩块,肌肉挪动他的身躯,速度很慢,因为这样能够尽可能地掩盖鳞片摩擦地面带来的声音。 为了不惊动那些侏儒狨,珐穆特意绕了一段远路,来到了树林的后侧。 前面就是标记炉心生物的地点了。 权杖系统关闭,珐穆凝神,他趴在一处凹陷的泥地,山地森林很是安静,炉心将树梢上的交谈声反馈给了他。 珐穆听见了“奇奇欧阁下”。 “没有想到你们能得到奇奇欧阁下的青睐。”阿伦叹了口气说,“什么时候我也能有如此好运啊,话说你们见到了那位阁下本尊么?” “当然没有,众所周知,没有雨林生物见过奇奇欧本尊,甚至没有家伙知道奇奇欧属于哪个家族。”栎树上的侏儒狨回答。 “我们将罗斯之死改编成了诗歌散播了出去,大赚了一笔,整个雨季都不用再为食物发愁,有一些炉心生物出高价打探杀死罗斯的黑提丰是何名讳,那可是死日铠罗斯,战争信徒,没有雨林生物不畏惧这等存在,就这么被杀死在了马拉河里。”柯树上的侏儒狨说。 “提丰不也可怖可畏么?”阿伦随口说。 “能杀死罗斯的提丰才显可怕。”栎树上的侏儒狨说。 森林后方的那一团巨大的阴影仿佛跳动了一下。 珐穆压低了心跳频率,整个身体的活性迅速沉寂下去,这是提丰伏击时的状态。 这些侏儒猴的交谈竟然是关于他。 这是雨林中的情报网,这些侏儒狨在交流情报,柯树与栎树上的侏儒狨对马拉河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仿佛是亲眼所见。 那可是暴风雨之夜,发生在马拉河深处的事情,这些隔着上百公里的小家伙怎么可能知道。 珐穆继续听下去。 侏儒狨们开始谈论那棵树上结的果实好吃,哪些客人分外慷慨,还有哪里正在发生灾难,有闪电击穿了古树,一整片森林都燃起了熊熊大火,侏儒狨们说这是死日铠罗斯之死令红神尼娅发怒了,这场大火是尼娅降下了灾难。 这个家庭成员彼此分享着食物,交谈着雨林里最近发生的事情。 不过讲了很多,珐穆没有再听到关于自己的事,按侏儒狨的标准,珐穆在马拉河下游的森林追猎老羽冠鹭也属于雨林中的大事件,略低于珐穆杀死死日铠罗斯。 他们既然没有聊到,代表着他们的消息网涉及不到马拉河下游的区域,只局限在阿卡赖山脉覆盖的马拉河中游水系与附近的沼泽地带。 这些侏儒狨虽然是炉心生物,被权杖系统判定为生物等级二。 但别说头疤了,就连一只白面猴都能轻易杀死他们,他们凭什么能穿梭在雨林里,不被其他捕食者猎杀? 潜伏在阴影中的珐穆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天空已经暗淡下来,圣地树上的小侏儒狨已经睡着了,只有那名叫阿伦的侏儒猴在与自己另外两个同伴接着聊天,他们是亲兄弟,出自同一个家族,阿伦继承了父亲的圣地树,另外两个兄弟离开了这里去其他地方生活,现在关系依旧紧密。 珐穆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众所周知”。 这些猴子真的很喜欢说众所周知。 他认为时间差不多了。 至少留下一只侏儒狨的智慧种,询问一些事。 珐穆看中了栎树上的那一只,那只侏儒狨最沉稳,知道的也最多。 “其实有一位慷慨的客人向我打听消息,关于提丰。”阿伦捧着一只蜥蜴,啃着蜥蜴的肚皮。 这都是他们储存在树上的粮食。 “难不成是那头黑提丰?” “不是。”阿伦摇头,“关于绿提丰,就是绿沼泽中的那位,泰莎最看中的子嗣,青铜之女星芮。” 这一下勾起了另外两个家伙的好奇,“谁打听的?” “不能说,这是规矩。”阿伦严肃。 “我们可是连奇奇欧阁下说过的消息都告诉你了,难不成我们的兄弟情义不值得你去信任吗?”柯树上的侏儒狨垮起脸。 阿伦叹气,“答应我,千万不要说出去。” “好,我们答应你。” “对雨林信使的名号发誓。” “这……” “我就是在违背雨林信使的规矩,要向第三者说出委托者的姓名。你们如果不对雨林信使的名号发誓,我很难告诉你们关于那位委托者的事。”阿伦看着自己的两位兄弟,“如果我的委托者知道我泄密,会将我撕成碎片,而且我不会得到任何怜悯与宽恕。” “好吧,我们发誓,以雨林信使之名。” 那两只侏儒狨微微低头,然后珐穆听见了来自树梢上的念诵声。 类似于古老泥语的腔调。 “以青藤,以晨露,以轻风为传讯——我等在此立誓,以雨林信使之名。” “所托之事,如叶脉藏于掌中,不露于风前。所闻之秘,如根须深埋于土,不宣于日光。” “若背此誓,愿吾口舌如枯藤垂败,愿吾耳目如朽木闭塞,愿雨林之中再无一声唤吾之名,从此缄默如石,作泥沼枯骨,连树蚁亦不屑啃食。” “以树冠,以河床,以见证信使足迹的雨林为证,此誓如根系盘结,至死不移。” “你满意了吗,阿伦?”柯树上的侏儒狨不满地问。 阿伦连连点头,“我的委托者也是一头提丰。” “马拉河的青铜血脉?” “不是,她和那只杀死了罗斯的黑提丰一样,是一头外来者,她盯上了青铜之女的领地。” 另外两位信使沉默片刻,“是一头未成年的提丰吗,在寻找自己的安身之所?” “比这要可怕得多,她是一位经过了洗礼的战士。”阿伦沉声回答,“你忘了吗,提丰在洗礼之前,根本无从得知雨林的耳目,那些提丰祭司们把我们防得很严实,不向自己的后代透露一丁点关于雨林信使的消息,只有成年之后,在多恩之海经过了洗礼的提丰,才会在王领知晓我们的存在。” “呵。”柯树上的侏儒狨冷笑,“那些提丰祭司不过是害怕信使抢走了他们的饭碗,我们比那些祭司懂得更多,看的更远,许多博识者在死日铠身边充当学者与顾问,而在提丰的地盘,我们只是获得了一点庇护的喽啰,那些祭司当然要提防我们。” “说的没错,他们提防着我们。”阿伦笑了笑,因自己的智慧而骄傲,那些体型比自己大了百倍提丰祭司都提防他。 但很快,他笑不出来了,因为一旦想起自己的委托者,他就有些发抖。 “既然是已经成年且洗礼过的提丰,她为什么会盯上青铜之女的领地?她明明有了开辟自己领地的权力吧。” “怎么不说话?”树梢上的两只侏儒狨都看向阿伦。 阿伦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 “我们已经立下誓言,你没有隐瞒的必要,阿伦。” “请允许我缓一缓。”阿伦靠在树干上,最后低低地告诉自己的两位兄弟,“之前我一直在调查那头外来的提丰,所以没去了解马拉河的事,调查后我才发现那家伙是来捕猎的。” “捕猎?” “是的,我的委托人喜欢吞噬同类,以同类的炉心为食,所以她委托我找到马拉河水系中那些成年的雌性提丰,落单的雄性也可以。” “青铜之女星芮是她最中意的食物。” 说完,阿伦就感到一阵后怕,他感到了一种冷冰冰的注视,仿佛他的委托者此刻就盘踞在黑暗中盯着他,见到他出卖了自己,便要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 53 价值 雨季到来,洪水为马拉河的水域带来不少变化。 包括一些可憎之物。 黯淡无光的夜,月亮隐没于黑云,绿沼泽的森林里,头疤趴在树上休息。 珐穆主要活动的地区从黑沼泽变成了绿沼泽,绿沼泽不仅食物丰沛,水道也要比黑沼泽丰富。 绿沼泽至少横贯着十条宽阔的水道,古老的无花果树与庞大的板根植物没入深水,水下交织着密密麻麻的根系与水草,聚集着多得惊人的食人鱼群、巨鲶以及成群结队的河马与水豚。 也难怪星芮见到黑水沼泽时惊叹珐穆的贫穷,她的确占据着一片富饶之地,称得上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名门大小姐。 头疤跟着来到绿沼泽,它没有道理拒绝一个扑进水中就能捞上鱼的地方。 现在空气潮湿,连头疤的毛发上沾着水珠,夜色昏沉。 “哗啦啦——”头疤耳朵耸了耸,他听见了水声,从睡眠状态醒来,抬头看向绿沼泽的西北角。 水流向两侧无声翻涌,一道巨大轮廓在水底徐徐划过。 深红色的宽大脊背拨开绿藻。 头疤毛发耸立,它闻到了陌生的味道,这不是珐穆,是一头外来提丰! 一位入侵者! 头疤正要吼叫,被一股来自侧后方的巨力掀翻在地,那股力量将头疤整张脸狠狠按到地上,掐断了它接下来的动作。 红色斑纹,暗紫毛发,是老科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绿沼泽,并制止头疤发出威胁的叫声。 “你疯了么?敢对一头提丰龇牙?”科林将头疤扑倒在地,低声说。 科林回望那片沼泽,深红色的影子消失了。如果刚才头疤敢叫一声,这小子就会成为那头提丰的食物。 对方走了。 科林松了口气。 ………… 这一次雨旱交接,科林过得很辛苦。 失去了领地,没有族群,科林也不敢回到那头黑提丰活跃的地带,他只能终日游荡在阿卡赖山脉的边缘,靠捕食一些鱼或者有蹄类为生,科林预感到自己的炉心开始走向衰败了,三十岁的他的确是壮年,可身体也开始走下坡路。 在暴雨倾盆的日子里,他居然会想起那满脸是疤的小子,总觉得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可那小子跟随的是一头提丰,既然那头提丰会毫无征兆地袭击自己,那么总有一天,那小子也会成为黑提丰的食物。 迟早的事。 科林起了恻隐之心,他重新联系上了雨林信使,借此打探头疤的消息。 雨林信使是萨玫雨林中的一种极其特殊的炉心生物总称。 它们是一个集体,但并非来自同一个族群,信使可以是任何种族,但大多是聪慧的灵长类与鸟类,它们体型往往很小,即便是作为智慧种也不具备任何炉心生物应有的战斗力,与同类野蛮种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也正因为弱小,微量的地脉能量就足够影响到它们,让它们从野蛮种变成智慧种。 而类似夜魇豹,角巨犀这些物种,它们必须日夜接触地脉能量,不断地吸收累积才能获得成为炉心生物的契机。 强如金角杜特,为了让长子继承领地,杜绝科林的窥探,那头长子巨犀泡在地脉热泉中整整十年,直到被黑提丰以巨颚撕裂四肢,那头胖乎乎的崽子都没能孕育出一枚真正的炉心。 科林在一棵萨玫苏木前见到了那位信使。 一只金刚鹦鹉,羽毛鲜艳如火,正优雅地收拢双翼,踩在树枝上来回踱步。 “科林阁下。”鹦鹉微微躬身,“好久不见。” “纳尔信使。”科林说。 “我曾经与您说过,您是非常适合担任信使的炉心生物,夜魇豹行动迅猛,善于隐藏,而且比绝大多数的信使都更加强大,能有效地避免掠食者的危害,为此我向您发出邀请,并留给你了这棵树,想好了就在这里能联系我……您想好了吗?” “您如果担任信使,可以直接管理这一整片森林,包括阿卡赖山脉,马拉河流域,您的耳目将延伸至马拉河与萨玫河的交界地,这里的信使都会听从您的管理。”纳尔扭头看着科林。 科林没有制度的概念,他只能理解家族,并用夜魇豹家族的目光去看待雨林信使之间的关系,在他的理解里,雨林信使就相当于一个大家族,它们拧成一股,互帮互助。 可他无法意识到不同的族群不同的生物习性,在成为智慧种之前,它们中大多数还是互相捕食的关系,这些信使们凭什么能被调动。 “我来向您打探一个消息。”科林说。 “请讲,我会视消息的新鲜程度与隐秘级别,向您出价。”纳尔说,这是他的本职工作。 “一头满脸伤痕的独行夜魇豹,阿尔法雄性。”科林说。 “还有更多相关信息么?比如活跃地带,您知道的,我管理的地方很多,雨林里失意或者被驱逐的独行夜魇豹并不罕见,等等,您说的是独行的阿尔法雄性夜魇豹吗?” “是的,在马拉河附近……” “哦!您说的是那位跟随黑色死神的幽灵啊!”纳尔突然打断了科林,翅膀兴奋地张开了一下,“这我当然知情!它在我们圈子里可是个名声在外的小家伙,能在提丰阴影下觅食的野蛮种可不多见,您想了解些什么?” “我希望得知他在哪。” “七天以前,还是现在?”纳尔眨了眨眼。 “现在。” 希望它不是已经成了提丰的粪便,科林想,甚至以提丰的消化能力,头疤只能变成一个臭屁! “这需要不少猎物,科林阁下,「此刻」的价值是难以估量的。”纳尔摆出矜贵的模样。 “我可以担任信使。”科林盯着那只他能随口咬死的鹦鹉,这就是他的后路了,要带走头疤,他总得避开那头黑提丰,不让那可怕的家伙来找自己麻烦。 “令人激动,这简直是这个雨季我听到的最棒的消息!来自科林阁下的帮助!”纳尔用翅膀遮住自己的鸟喙,发出嘎嘎的笑声。 “那只夜魇豹现在在哪?”科林问。 “绿沼泽南岸。”纳尔立刻回答。 科林点头,转身离开,身后传来纳尔幽幽的声音,“您决定担任信使,我愿意再告诉您一个「此刻」的消息,作为我们友谊的见证。” “有一头嗜血的红提丰进入了绿沼泽一带,她是一个危险分子,一个以同类为食的可憎者。科林阁下,小心些,我并不希望您死在绿沼泽,那样的我的消息就血本无归了。” 54 断联 阿卡赖山脉深处,深夜。 山中空气潮湿,云层被风吹散,露出背后的月亮与星海。 一束月光穿过枝叶,落在珐穆的头顶,苍白色的眼睛倒映着光芒,在昏暗的角落里微微发亮。 侏儒狨的谈话结束,那三兄弟靠在彼此的身体上睡着了。 直到这时,珐穆的心跳声才开始缓慢地出现。 今夜,他见到了区别于雨林蛮荒的另一面。 雨林信使。 它们在雨林中负责传播消息,可以是任何种族,但大多是聪慧的灵长类与方便长途跋涉的鸟类,在消息闭塞的雨林中,这些家伙往往是打听遥远地方消息的唯一途径。 雨林信使之间互相分享消息,交流消息,流动的消息就等于是它们的生命。 也因此,它们很贵。 炉心生物会主动为雨林信使提供庇护,以此获得信使的友谊,极少有智慧种会伤害雨林信使,伤害这些家伙绝非明智之举,信使掌握消息的流动权,伤害信使的报复会来得异常凶猛。 信使是弱小的生物,它们依赖其他强悍的炉心生物生存。 而炉心生物需要信使的消息,因此为信使提供帮助。 这也构成了雨林法则的一部分,即越弱小的生物,越依赖强者保护,越强大的生物,越依赖弱小者理解世界。 但提丰拒绝这道法则,它们将雨林信使隔绝在外,更加信任自己的祭司,所以也造成了提丰个体之间彼此深居简出,交流极少的情况。 星芮完全不知道雨林信使的存在,提丰的领主与祭司封锁了雨林信使的流通。 珐穆也是今天才意识到,超级物种角逐的缝隙中还存在着这样严密的信息网。 见鬼。 在原始雨林里,信息的价值远远高于你为此付出的代价。 而且,雨林信使的数量应该不少,至少从那三只侏儒狨的对话上能听出其他地方也有雨林信使的踪迹,是他们活动的范围。 可珐穆所了解到的一些智慧种都十分珍惜,极难诞生。 太古怪了。 不光是雨林信使这种智慧种诞生的原因,还因为他们严谨有序的制度,听上去他们还有一个叫做“奇奇欧”的顶头上司管理这片辖区。 之前,珐穆想着留下一只询问些东西,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他需要雨林信使,但也绝不会是那三个家伙,他们连信使的规矩都视为无物,谈何忠诚呢。 压榨他们吧,然后培养出忠诚于自己的信使。 黑暗里,珐穆开始沿着圣地树的周围爬行,鳞片轻轻摩擦着地面,但摩擦声被山里的风声掩盖,侏儒狨们睡得正香。 “kether,检索附近是否存在炉心生物,以雨林信使的标准重新检索,将可能与信使物种产生简单交流的物种全部算进去。”他说。 雨林信使的信使炉心对力量没有增幅效果,但会让信使获得与其他种族的生物简单交流的能力,类似于珐穆了解白面猴的音节语言,夜魇豹的叫声节奏,这些都能成为信使获取信息的来源,简单来说就是语言天赋。 珐穆要动手了。 在此之前,他提防着暗处可能存在的信使耳目。 “收到,旧勋阁下。”权杖应答。 功能解锁,地脉能量流逝,权杖系统全力运作。 一个接一个红点在珐穆眼中被点亮。 其中多半是猴子,还有部分鸟类。 正在呼呼大睡的侏儒狨们想象不到一头黑提丰正绕着它们的领地爬走了几圈,那黑色鳞片倒映着月光,沾着泥巴,从灌木丛中掠过,珐穆将所有能看清圣地树,并且拥有简单叫声的动物统统咬死吃进了肚子里,以确保万无一失。 周围变得异常安静。 对普通生物来说,这里没有产生什么变化。 但对雨林信使来说,如果他们还是清醒的,会发现以圣地树为中心,所有能传递消息的通道全部断开了,在属于雨林信使那张庞大的信息网上,这片地方与其他地方断联,单独掉落在了黑暗里。 那黑暗中有什么? 侏儒狨们视作谈资的黑提丰。 ………………………… 阿伦感觉树在震动。 “地震了?”他疑惑地挠头。 地震之前通常伴有可怕的征兆,山中没有生物躁动,不会是地震。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伦德缇尔在上! 一头提丰正盘着圣地树往上爬来,阿伦朝下看的那一眼,恰好与那头提丰的苍白眼睛对视上了,那一刻阿伦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身体在瑟瑟发抖! 信使炉心也改不了侏儒狨的本能,他面对夜魇豹都会畏缩害怕,何况是雨林中的究极霸主? 阿伦哆嗦了一下,惊醒了身边的两兄弟。 他们不满地嘟嚷着,认为阿伦打扰了他们的好梦。 阿伦连连拍打他们的肩膀,用手指着树下,正是夜最深的时候,树下一片漆黑,其中一只侏儒狨揉了揉眼睛,朝阿伦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了一眼,他吓得跳了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侏儒狨的巢穴都没有这头提丰一个脑袋大! “成年提丰!一头成年提丰!开什么玩笑!”他惊声尖叫着。 “快走!”最沉稳的那只侏儒狨低声说,他甚至去巢穴里叫醒了阿伦的妻子和孩子。 “那头提丰来不及吃掉我们所有,分开走,总有能活下来的去告诉其他信使!”他对这里所有的侏儒狨说。 阿伦看了一眼下面。 圣地树承受不住那头提丰的力量,树干正在断裂。 “这家伙……”另外一只侏儒狨还在尖叫,他认出了珐穆,“他是那头黑提丰,黑提丰!” “什么?”阿伦没反应过来。 “是杀死死日铠罗斯的那头黑提丰!”那只侏儒狨厉声尖啸。 “该死,这种霸主怎么会盯上这里?快走,快走!别想太多,提丰又怎么样,他吃不掉我们整个家族!”最沉稳的那只踹了阿伦一脚,又把正在尖啸的家伙一把抓起,就要扔到相邻的柯树上去,这家伙就是从这边来到圣地树参加家庭聚会,他熟悉那个方向的地形。 来得及,他想。 圣地树是一棵极老的鸡毛松,树干很坚固,还能支撑一会。 不,来不及了,阿伦的视角能看清提丰正在活动,那头提丰展开了身躯,浑身的鳞片彼此摩擦,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嗡——!” 是大地之子炉心! 低沉的震动席卷了这里,信使们痛苦地捂住脑袋,只觉得胸腔都要炸开。 而阿伦那些还未成长的孩子直接被震碎了肺部,紧接着血管爆裂,小侏儒狨软趴趴地倒下,从树冠上掉了下去,阿伦的妻子丽莎撕心裂肺地呼喊那些孩子的名字。 那些尸体仿佛坠入了无边深渊里。 但更要命的是,阿伦看见深渊中亮起了火焰,他的眼睛被火焰照亮了。 整棵圣地树都被点燃了,在熊熊燃烧中断裂,倒下,火光中是黑提丰起舞般的身姿。 55 誓言 阿伦瘫倒在地上。 眼前一片火海,圣地树是侏儒狨的王国,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现在这个王国塌陷了。 那头提丰扭动着脖子,火光将照亮了他铁青色的脸,那怪物朝着阿伦看过来,阿伦将自己的妻子牢牢护在身后,丽莎已经疯了,就在刚才她跑过去捡起了地上的焦黑尸体,抱着她烧焦的孩子落泪。 阿伦的两个弟兄和阿伦靠在一起,把丽莎保护在身后,可他们都知道,这是在面对一头提丰,他们的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别说提丰这种超级物种了,哪怕是一头夜魇豹,不,比夜魇豹更小的猫科掠食者都能轻易将阿伦一家吃得干干净净。 智慧种尊敬信使,他们拥有智慧才会意识到雨林信使的作用,可雨林中的野蛮种可不管这么多,在它们眼里信使也只是一些肉块。 雨林里,智慧种与智慧种的栖息地往往相隔较远,雨林信使需要通过长途跋涉才能将消息送到其他智慧种手中,以获取报酬,在这个过程中被野兽杀死的信使不在少数,只是信使们更加聪明,他们学会了避开雨林中的绝大部分危险,比如记下那些掠食者的领地范围,选出最安全的路线。 但有些危险不是你能避开的。 就像现在这样,危险找上了门,这份智慧无法让信使们直面雨林中最蛮横的暴力。 「大地之子」与「死之日」从来都是智慧最无解的议题。 火势在蔓延。 阿伦甚至不知道哪里来的火。 火是红神尼娅的使者,而提丰是大地的子嗣,这些大蛇做不到号令红神使者,点燃树木。 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了,那头提丰近在咫尺,他来到了侏儒狨家族面前。 这是世界上体型最大的蛇类与世界上体型最小的灵长类,阿伦看着黑提丰将自己包围起来,那庞大的蛇躯高高隆起,其中有的鳞片轮廓比阿伦整个身体都大,鳞片相互摩擦着,低沉的震动声逐渐消失,大地之子炉心沉寂了。 侏儒狨好受了许多,如果继续震动下去,那头提丰只靠自然呼吸就将他们杀死了。 燃烧的火焰无法越过提丰的身躯,阿伦抬起头,看着那垂下的巨大头颅,直视黑提丰苍白色的眼睑。 “我的大人,您为何如此残忍!”阿伦大声喊道。 他怕得浑身发颤,但他还是站了起来冲那提丰喊。 “青铜之女是我的朋友,而你向一位可憎者告知了关于她的消息。”珐穆说。 只是这一句话就击碎了阿伦仅剩的勇气与怒火。 该死……不,是他犯了错。 他犯了错! 雨林信使的规则中,阿伦为那头吞噬同类的提丰服务,没有其他智慧种会追究阿伦的责任,因为交易信息本就是雨林信使的职责。但为雇主保密也是雨林职责,在信使誓言中,保守秘密与传播消息同等重要,这是雨林信使能在雨林中立足生存的根本。 只有让其他智慧种相信雨林信使一定会为自己保守秘密,信使才拥有掌握秘密的权力。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现在的阿伦。 他向自己的兄弟告知了自己雇主的秘密,这个秘密被黑提丰所知,所以对方绝不会放过自己,因为这头黑提丰知道自己不会信守誓言! “所托之事,如叶脉藏于掌中,不露于风前。所闻之秘,如根须深埋于土,不宣于日光。” 法则是生存的法则,生存之道就在誓言之中,学会保守秘密可以为你避开无形的危害。 如果阿伦没有泄密,这头黑提丰也不会知道自己为可憎者提供了消息,他的家族也就不会迎来这样惨烈的结局了。 阿伦缓缓后退,往后跌倒,他的兄弟接住他,在自家兄弟的怀抱里,阿伦呆滞地看着黑提丰,“我的大人,如果我没有向泄密,说出那位雇主的消息并让您知晓,您会选择默默离开吗?” “我会按你们的方法来,雨林信使的交易。”珐穆俯瞰阿伦,“现在,就得按我的办法来了。” “您要做什么?” “告诉我一切。” “恕我们无法告诉您一切,我们已经无法活着离开了,从您现身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您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泄密的智慧种,我们什么都不会说的。”最大那只侏儒狨摇头说。 “我们可以交易!我的大人!我什么都可以会告诉您!交易的东西就是我的性命!”最小的那只侏儒狨说,他也是最急躁的那只。 “告诉我你的名字。”珐穆说。 “我叫米洛,我的大人!” 珐穆满意地点头,“很好,米洛,那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炉心生物的位置。” “这……”米洛犹豫了。 侏儒狨的兄长拦住了米洛,摇头,“你要想清楚泄密代表什么,如果一条信使道路上的智慧种纷纷陷落,大家都会知道是雨林信使所为!那些炉心生物就不会再为其他信使提供庇护了!” 米洛一把拍开自己兄长的手,“少假惺惺了,你对阿伦的雇主不是也很感兴趣吗,现在知道保密了?” 他对自己的兄长神情凶狠,然后冲到珐穆的头颅下方,谄媚地趴下身体:“我的大人,我愿意为您献上信使道路上隐藏的所有智慧种,只求您能放我离开。” “可以。” 珐穆看向其他两只信使。 阿伦怜惜地抚摸自己妻子的脸颊,站起身对珐穆说,“我的大人,我愿意为您献上信使坐标,为您指引道路。” “你也要换取自己的生命?”珐穆问。 “不,我换取我妻子的生命,她已经是一个失去孩子的可怜母亲了,您请放她离开吧,我会留在这里,偿还违背誓言的罪孽。”阿伦说。 “你就没有想过她还会是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可怜妻子?”珐穆说。 阿伦沉默,“我的大人,请您准许这项交易吧。” “可以。” 珐穆看向最大的那只侏儒狨,信使们的兄长。 “您真的会放过我们吗?我们是背弃了誓言的信使,不值得您守信。”他说。 米洛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兄长,仿佛他的话截住了自己活着的机会,“难不成我们在这里等死就是好的?” “我们的死对信使是好的。”他叹了口气,“但想活着无罪。” “请允许我守住自己坐标吧,我仍然不会告诉您任何事情。” “我将在今夜被烈焰处死,与圣地树一同死去,以违背信使誓言之名,大地「伦徳缇尔」会见证。”他躬身,然后爬上珐穆的背,越过这道蜿蜒的黑色城墙,迈向火中。 56 学者 一只信使被烧成了灰。 珐穆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两片信使坐标下的智慧种栖息地。 吞噬同类的提丰。 珐穆比较在意的是信使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群体,他从阿伦口中得知了信使制度。 它们中绝大部分都是十分弱小的灵长类,在地脉能量的影响下转变成了智慧种,这个转变过程比一些大型掠食者简单得多,拥有信使炉心,不具备任何战斗能力,会被其他野蛮种猎杀。 与珐穆曾经遭遇的炉心生物截然不同。 二级的罗南能统领一个巨大的羽冠鹭军团,二级的金角杜特与科林围绕地脉热泉争斗十年,期间没有生物敢打他们的主意,四级的老羽冠鹭更是在死亡之后朝着五级生物转化,掀起压低树冠的狂风。 同样被权杖判断为二级生物的信使们战斗力不足一只白面猴。 在这种情况下,信使制度要如何建立,如何在雨林中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源于学者。 根据阿伦口述,信使炉心拥有进阶的机会,有机会成为学者炉心。 信使出售他见到与听见的事物,简单来说就是从雨林信使那里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位学者会告诉你这些事情意味着什么。 说起学者时,阿伦的语气崇拜,他说学者是雨林中最具智慧的群体,他们建立了雨林信使的制度,让信使为他们奔走,将消息带回自己身边,信使最开始就是为学者服务的,只不过为了扩大信使涉足的范围,哪怕一片地方不存在学者,也要有信使奔走,这就让其他智慧种与信使开始了交易。 侏儒狨家族从没有见过学者,这些东西都是从其他信使那听来的谈资。 有信使说奇奇欧阁下就是一位高阶学者,管理着这片马拉河流经的土地。 “我的大人,我能说的都说完了,其他关于学者的部分我也了解不到太多,只知道一些高阶学者直接服务于超级种族,居住在那些强大生物的身边,再也不用担心会被其他强大的掠食者捕食。” 阿伦最后说,“还有那头吞噬同类的提丰,她是从王领回归的洗礼战士,才来到马拉河流域不久,正在熟悉马拉河的水系。” “我说的也全部说完了!所有智慧种的位置都告诉您了!”米洛连连点头。 “旧勋阁下,该个体在撒谎。”权杖冷冰冰地说。 珐穆得到信使坐标的同时,他唤醒权杖进行地图设置,将信使坐标记录在地图中。在这次雨季,珐穆以绿沼泽为中心,根据星芮给出的几处水域边界测绘了周围的地形图,将雨林信使的坐标录入进去,很快九道红色光点在地图上亮起来,其中有三道光点显示模糊。 这代表该炉心生物只是在那片地区活动,没有具体的栖息地位置,总体而言行踪不定。 但提出三道红点还剩下六个坐标,六只炉心生物,对珐穆而言是一个大丰收,这就是掌握了信息的便捷程度。 在这九道坐标中,其中五个来自阿伦,四个来自米洛。 权杖系统轻而易举地判断出米洛正在撒谎,珐穆也听出来了,炉心捕捉到米洛在某两个坐标之间,其心跳骤然加快了一下,他刻意省略掉了一个地方。 智慧种是信使的粮仓,米洛在之后无处可去,他需要一个能接济自己的地方。 侏儒狨这种弱小生物,离开了圣地树与自己熟悉的地方,说不定哪天突然冒出一只大猫来把他吃了。 他需要一个能信任的庇护地。 按照珐穆对雨林信使这一群体的了解,米洛会抱着这样的打算。 “没有要补充的了?”珐穆问。 “没有了,我的大人。”阿伦低声说,“请允许我的妻子离开吧,这里的浓烟快让她窒息了。” “没有了,没有了!请放我离去吧!我的大人!”米洛也说。 阿伦瞥了米洛一眼。 “你知道啊。”珐穆突然说。 阿伦一愣。 “我说,看来你知道米洛有所隐瞒。” “什么?”米洛尖叫,“我的大人!不!我发誓我把一切都告诉您了!我对您绝无丝毫隐瞒!” 米洛说完,狠毒地看了阿伦一眼,“你刚刚做了什么?做了什么?” “对伦德缇尔发誓。”珐穆说。 “我发誓!我发誓!大地「伦德缇尔」能见证!”米洛焦急地大喊。 阿伦木然地看着米洛发誓,好像重新认识了他的这个兄弟。 “旧勋阁下,这仍是谎言。”权杖判断。 珐穆点头表示自己也知道,“这太明显了,那心跳声在我这里跟地震差不多,显然伦德缇尔不打算让我放过他了。” “您连「伦德缇尔」是什么都不清楚,怎么将其挂在嘴边了?”权杖说。 “这是入乡随俗,我准备成为一名优秀的阴影祭司,完善信仰是必须品。”珐穆正经地说,“绿神「伦德缇尔」,大地之伦德缇尔,这些都是雨林中的智慧种对大地的信仰,大地上的一切都归这位绿神管,诸如沼泽,河流,土地,森林,乃至阳光照射在大地上形成的阴影。” “赞美您的适应能力,旧勋阁下,有时间的话,我可以帮您完成萨玫雨林信仰谱录。” “这恐怕得耗费我的不少地脉能量,我还是慢慢修行研究吧。”珐穆暂时拒绝了这个提议。 他看着米洛,靠近,脸上的面骨几乎贴着米洛的身体。 “我听见了伦德缇尔的回应声。”珐穆说,“大地启示于我,你背弃了誓言。” “不,这不可能!”米洛摆手,他惊恐地后退,“我没有欺骗您,大人,我发誓我没有欺骗您!您不能这样做!” 信使当然知道雄性提丰与雌性提丰的区别,只有雄性提丰才具备获知启示的能力,这头黑提丰的体型明显是一头雌性,大地之子炉心如此显眼。 “我是雄性。”珐穆说。 米洛争辩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发出怪叫,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机会了。 但这头黑提丰怎么可能是雄性呢? 他分明是大地之子。 而且他杀死了死日铠罗斯,雄性提丰能在正面战斗中杀死一位死日铠的战争信徒吗? “您很有成为宗教领袖的潜力。”权杖称赞。 “神棍和科学家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珐穆说完,他一口咬住米洛,把这只侏儒狨碾成了碎片吞了进去,对提丰这种级别的体型来说,吃一只侏儒狨就像咬了一口空气。 “您真的是雄性?”阿伦问。 “随你认为。” “也是,这并不重要,我的大人,我只知晓您是一头伟大提丰。” 阿伦对珐穆躬身,“我想我的妻子会记得您的慈悲。” 珐穆拱起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然后用尾巴拍打地面,前方的火焰熄灭形成一条小径,沿着这条小路,阿伦将他的妻子带出了这片熊熊燃烧的领地。 母侏儒狨从哭喊到沉默,没有多少反应。 将自己的妻子带走后,阿伦与他的兄长一样,转身迈进了火中。 毛发被点燃,瘦小的身体被火焰吞没。 直到此刻,那只母侏儒狨才有了反应,愣愣地盯着火海中的阿伦,咿呀咿呀地喊叫着。 它的炉心早就被大地之子震碎了,现在是只没有智慧的野蛮种。 57 瑟兰 祭司们说炉心里藏着灵魂。 吞噬炉心就等于接纳炉心主人的亡魂进入你的体内,里面纠缠着他一生所经历的狂怒、恐惧与不甘。 待到亡魂的累积,在体内作乱,你将化作面目可憎者。 瑟兰不这么认为,她认为炉心是最美味的食物,储存地脉能量的器官比任何血食都富含营养,尤其是同类的炉心,同类炉心储存的地脉能量几乎被可以被无损地转化并吸收。 再者,蛇类天然就适合吞噬彼此,只要你的体型大上些许,就能非常容易地将同类吃下去,同类的身上没有利爪,没有巨角,没有宽大的双肩。 这分明就是伦德缇尔特许的食物。 绿沼泽的东南角,水面轻微震动,然后一头深红色的庞然大物从沼泽里跃起,爬上岸,她正朝着马拉河主河道的方向爬去,那粗壮的躯干如一道翻涌的红潮。 穿过这片密林就能进入洪泛区,洪泛区连接着马拉河的中部主河道,这是一片广袤复杂的水网,青铜血脉的提丰很多都栖息在这里。 岸边的泥地里布满了蛇类爬行的痕迹,显然这片绿沼泽的主人也是这样离开的。 往南方游去,马拉河将会汇入萨玫河,那才是真正的朝圣之路,如海般宽阔的大河日夜咆哮着。 瑟兰已经在信使那得知青铜之女的行踪,打算在马拉河的会交汇口截住她。 泰莎近些年来最优秀的后裔,据说这位青铜之女未成年时便有了媲美成年提丰的体型,在炉心彻底成熟之后,体型更是飞跃到了大部分提丰经过洗礼的程度。 想想就流口水了。 深红大蛇进入了洪泛区,她的行为举止称得上肆无忌惮,躯干摆动,水花四溅,那些水中的大型猎物她看都懒得看一眼,径直朝着马拉河游去。 “嗯?”瑟兰潜入深水。 她发现了前方有一个同类,长得很小。 不止一个。 是三只,另外两只距离较远,鳞片和水流几乎融为一体,瑟兰第一眼没有发现。 三只小体型提丰啊…… 看来他们就是马拉河流域派往王领的祭司候补了。 朝圣之旅,雄性是允许结伴的,有的还会邀请雌性一起。而雌性只能独自上路,不允许雌性与雌性结伴,这是一条朝圣的铁律,违反者会被剥夺朝圣的资格。 至于中途结伴等到了王领之后分散的取巧行为,河流会见证一切,没有提丰能欺骗女王。不论是对雨林还是提丰,谎言都要比犯错严重得多,所以朝圣之路最好还是老实点,雌性是否有独自前往王领的能力也是检验能力的一环。 瑟兰现在正压抑着自己的兴奋。 幸运眷顾了她。 连雨林信使都没有找到行踪的雄性提丰居然就在她狩猎的路上。 同行的三只雄性,这是数年都不一定能见到的大餐。 深水里,瑟兰减缓了游速,那些雄性对水流的感知很敏锐,她尽可能将自己的身体贴住淤泥,缓慢地靠近。 大地之子捕捉到了三只雄性的对话。 “司父让我们到绿沼泽去找到那位姐姐,可以邀请她与我们同行,但我们的那位姐姐恐怕早就离开了吧?”最小的那只,也是距离瑟兰最近的那头提丰说。 “唉,这的确耽误了不少时间,我从没有见过这么荒凉的地方。”他们之中的长兄感慨。 “的确太荒凉了些,听司父说她还是母亲最看好的后代,是同类提丰里体型最大的,可生活的地方都如此贫瘠,我都没有看见多少猎物,那位姐姐真的能长到很大吗?” 瑟兰安静地听着,这三个家伙毫无疑问是刚刚离开穆尔加领地的雄性。 这些祭司候补生活在领主的身边,连淌过的水流都是温暖,至于猎物那更是不缺了,对于雌性艰苦地生活他们仅仅是从司父口中听过,很少有亲眼见证过雌提丰是如何在泥地里摸爬滚打的。 大地之子的暴力来自她们幼年的野蛮生长,那是随时会死亡的危险处境。 瑟兰此刻从水中发动突袭,能直接杀死一头雄性,那脆弱的身体承受不住大地之子的绞杀。 但瑟兰很贪婪,她一个都不会放过,要把这三只雄性都吃进肚子里。 ………………………… 三位祭司候补白跑了一趟,正抱怨着。 这时,前方的水流里浮出了一具巨林兽的尸体,这头巨兽的胸膛被压碎了,又累又饿的祭司候补们看见这头巨兽眼前一亮。 但中间浅绿色雄提丰拦住了自己的兄弟,“这是有主的猎物。” 雨林里能猎杀巨林兽的掠食者并不多,而且在洪泛区,对方大概率也是一头提丰。 果不其然,巨林兽的尸体后方,一个深红色的脑袋冒了出来,看得雄提丰们一惊,这颗脑袋都快是他们的两倍大了,粗粝的深红鳞片上布满了伤痕,看起来像是细密的锯齿撕扯造成的。 “哦,别害怕,看起来你们是祭司候补?”那个巨大的红提丰安慰说。 “我叫汉娜,”瑟兰伪装出一副疲惫友善的模样,眼睛还透露出一股憨厚来,她知道怎么做才能获取同类的信任,“我是正在前往王领朝圣的雌性,这头巨林兽是在不远处的一片密林里猎到的,我打算把它泡胀了之后一点一点地吃,一下子全吃完的话容易影响行动。” “原来是朝圣的姐姐啊……”最小的那只松了口气,他的确被瑟兰满身伤痕的样子吓到了。 “原来是汉娜阁下,我们是马拉河中要前往王领的祭司候补,这二位是我的弟弟,能在这里遇见您是我们的荣幸。”长兄礼貌地说。 “是的,没想到还能遇见您这种体型的雌性,我们本来是找一位姐姐的……”另一只提丰惊讶,他要说的话被自己的长兄严厉制止了。 “喔,什么?”瑟兰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你们要找的那位雌性提丰不会是星芮吧。” “是的,汉娜阁下您认识她?”长兄问。 “当然,我与她是好友,你看我才从绿沼泽离开不久呢。”瑟兰说。 58 可憎 提起星芮,最小的那只一股脑地抱怨着。 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司父的确向他们强调了朝圣路的凶险,又表示了星芮的可靠,让一无所获的小家伙有些落差,他本来就是司父最宠爱的孩子。 瑟兰顺水推舟,她把身体盘在了一处浅滩石头上,安静地听着。 长兄认为这样不太好,准备带着自己的弟弟离开,但看见红提丰已经把自己盘踞起来了,一副耐心倾听的模样,他也不再好直接打断了。 “您是不知道,司父总说我们要多向那位姐姐学习,但我们连她的影子都没看见。她离开的太早了,司父难道就没有联系过她吗?”小家伙说。 按理说星芮的确应该在绿沼泽等她的弟弟们,即便拒绝圣路同行也至少会见上面。 泰莎赠与星芮蛇蜕,认为星芮会在朝圣之前回到领主巢穴,在巢穴里就能解决这个问题,用不着让这些雄提丰专程去找星芮。而没来领主巢穴不要紧,达伦玛尤会向星芮发送一条讯息,阴影会如约将消息送达至绿沼泽中。 可阴影祭司的联系,那距离极远的微弱讯息被珐穆的祷词对冲掉了。 珐穆大地之子炉心运转,释放地脉能量与大地共鸣,他祝福了星芮,让星芮根本察觉不到自己的司父联系过自己,于是提前离开了绿沼泽。 这也让瑟兰扑了个空,只能去寻找雨林信使提供关于星芮的消息。 红提丰十分赞同小家伙的抱怨,如果星芮乖乖待在绿沼泽多好,这样她就不用费劲去马拉河下游了。 “不过你们去找自己的姐姐,你们真的做好了准备么?”瑟兰问。 每一对结伴走过圣路的雌性与雄性都会受到祝福,并视作缔结神圣契约,在抵达王领后,他们需结为夫妻以归还这份祝福,然后用第一个孩子见证这份契约。 “当然没有了!”小的那只说,听得出来他在不满自己司父的决定。 长兄摇头,“这是司父的决定,我们只是遵守,而且说不定那位姐姐已经有了伴侣,无法与我们结伴呢。” “不过你们在寻找一位能结伴的雌性,不知道我怎么样?我的体型应该还算过得去,一路上也能保护你们。“瑟兰说。 “啊?”小提丰发愣。 瑟兰何止是体型过得去,她简直是体型巨大,比他的司父还要大,大上不少! 他惊讶于瑟兰提出这个要求。 一般是雄性向雌性邀请,除非是雌性看上那位祭司候补了。 小提丰的眼睛在自己的两个兄长之间来回飘动。 “这只巨林兽就当做我们的见面礼,我还未得知你的名讳。”谁知道红提丰将那只巨林兽推到了自己面前。 我……我吗? 小提丰有些语无伦次了,“我是乔治。” “乔治祭司,很荣幸能有与您同走圣路的机会。”瑟兰说。 “可我没有缔结神圣契约的打算,我想成为一位阴影祭司前往神殿学习,如果有了妻子,我就只能跟随着你回到你的领地上了。”乔治语气闷闷的。 “是的,汉娜阁下,感谢您的慷慨。”长兄说。 “这样啊,真是遗憾。”瑟兰摇头。 “不过没关系。”红提丰非常大度,“即使无法同行,对三位美丽而尊贵的祭司候补,这只巨林兽依旧是我送给你们的赠礼,就当是我看中了三位的潜力吧……雨林浩瀚,你们之中总有一位能晋升为伟大的阴影祭司,拥有独属于自己的祭司名号。” 话音落下,瑟兰扭头看向了体型最小的乔治。 这个小家伙从开始就盯着巨林兽看个不停。 “看得出来,乔治祭司,您已经非常饿了。吃吧,不用有任何负担,这是赠礼。” 她让出了空间,将这头巨林兽放在乔治的面前,乔治看着瑟兰,又看向自己的兄长,得到兄长的首肯之后才张开嘴开始吞咽这头巨林兽。 而见到瑟兰的态度依旧很好,长兄也松懈下来,对瑟兰没那么警惕了。 他转身准备对自己的弟弟说些什么,在他扭头的下一刻,红提丰突然张开了大嘴,一口咬住了他的头! 另外两只雄提丰根本反应不过来。 紧接着,近距离的大地之子炉心释放,巨大的轰鸣声笼罩了这片水域,近乎五级的炉心! 红提丰朝着她口中的那颗在挣扎的脑袋施加了力! 浅绿提丰的身躯疯狂摆动着,水花四溅,而溅起的水花在半空中被震动震散。 “咔嚓——”瑟兰扭动脖子,炉心共振,咔咔几声,她听见了头骨被震碎的声音。 松开嘴,祭司们的长兄已经死了,瘪破的头颅无力耷拉在颈椎上,身躯缓缓沉入了洪水。 乔治看呆了,他想做些什么,可他必须先把嘴里的食物吐出来! 现在正吞咽了一半,巨林兽的肩膀卡在他的喉咙深处,他摆动着,他的另一个哥哥在咆哮,阴影顺着水流包裹那头红提丰,但凝滞的水流很快就被大地之子震碎。 “你根本不是刚刚成年的雌性!你受过了洗礼!”乔治听见自己哥哥的嘶吼声。 “答对了,没有奖励。”红提丰破开水流,从上方咬住那只雄性的脖子,身躯缠上去,肌肉瞬间发力,脊骨断裂的脆响一声一声爆发,听得瑟兰心情愉悦,忍不住加重了炉心的震动力量,让被绞杀的那只雄提丰的肋骨也跟着一节节断开。 绞死一头雄性可以清晰感受到那内脏在挤压下爆开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瑟兰无比沉沦。 “嗡——!” 乔治的两个哥哥都死了,但他还没有把巨林兽从喉咙里吐出来,这个猎物对他来说太大了。 瑟兰慢条斯理地游到了乔治身边,用脑袋摩擦他的鳞片,显得很亲昵。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瑟兰游动着,她温柔地教导乔治该如何分开下颚骨,以便把嘴里的猎物吐出来。 “在野外进食的时候,如果遭遇了危险,一定要在很短的时间里吐出猎物,不然你就成猎物了。”瑟兰说,“吐出猎物逃跑,每一头雌提丰都会,不会的都死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是马拉河的祭司候补,我们的父亲是达伦玛尤,我们的母亲是……”乔治满嘴是血,还有巨林兽那股腐臭味。 “青铜泰莎嘛,我知道我知道,那个活了八十岁的老东西。”瑟兰说,“不过泰莎现在不在马拉河呢。” “你是母亲的敌人?”乔治问,他总得知道被杀的理由。 心怀抱负的祭司候补被杀害在自家门口,这太荒诞了! “不是。”瑟兰盯着乔治,“我其实叫瑟兰,不知道达伦玛尤提过我没有。” “瑟兰,瑟兰……瑟兰!吞噬同类的红提丰,你是那该死的可憎者!你是为了吃掉我们!”乔治想起了瑟兰这个名号带来的含义,他嘶吼。 “我觉得我长得还挺好看的,谈不上可憎吧,但能有这么出名,我很荣幸。”瑟兰说完,咬住乔治的脖子,将这头仍在嘶吼的祭司候补也折断了颈椎。 第三位祭司候补的尸体没有与他的哥哥一样沉入洪水里,因为瑟兰急不可耐地开始进食了,她咬住乔治的头,一点一点地把这只雄性送进了自己的肚子,大地之子炉心发出恶鬼般的啸叫。 59 宽恕 正午时分,绿沼泽闷热难耐。 珐穆从北方的阿卡赖山脉游了回来,这一次顺着洪水,他没消耗多少体力,精力仍然充沛,炉心低沉的嗡鸣,在恢复释放高温领域的地脉能量。 信使炉心能量微弱,其中蕴含的所有地脉能量甚至不足以支撑珐穆释放一次震动,没法起到补充的作用,只能靠时间慢慢恢复。 但对死日铠的力量,珐穆用的很顺手,火焰与人类在远古时期就拥有了深厚的羁绊。 “旧勋阁下,检测到绿沼泽中心区域有炉心生物活动。” 刚刚进入绿沼泽,权杖就传来预警。 “生物等级二,种族名夜魇豹,是那只叫科林的炉心夜魇豹。”权杖说。 科林? 珐穆沉入水底,静悄悄地朝沼泽中心移动,他本以为科林不会再出现了,没想到对方会找到绿沼泽来。 为了什么? 总不能是因为绿沼泽丰富的食物,科林在马拉河流域生存多年,他应该知道这片富饶的沼泽属于一头雌性提丰。 珐穆收敛震动,他来到了沼泽中心,权杖一直在为他锁定科林,那只炉心夜魇豹待在沼泽中央的一块湿地上,从珐穆进入绿沼泽到珐穆靠近,全程没有移动。 这里好歹是一头提丰的领地,科林未免有些太松懈了。 沼泽中央的浮岛,那里长着一棵老榕树,它是撑起这座浮岛的巨伞,树下就是星芮标志性的乘凉地点。此刻树荫下,科林正在对头疤发出阵阵低吼。 不论科林说什么,吼叫想要传达什么信息,头疤都统统不管,他只是趴在地上摇尾巴。 “你迟早会被那黑提丰吃掉!”科林焦急地说。 头疤瞥了他一眼,不理会。 它的认知里,科林想带走它,表明这里很危险,黑提丰很危险,但头疤长期的生活经验不是这样告诉它的。长期的生活告诉头疤跟着黑提丰很轻松,领地很广袤,猎物很丰盛能吃到撑。 反观科林,这头炉心夜魇豹的毛发现在似乎还没有头疤光鲜亮丽,显然是在外面吃了不少生活的苦。 “唉!”科林叹了口气,站在榕树隆起的树根上眺望远方。 正午的太阳很毒辣,榕树外的世界是一片惨白色,老科林忧心忡忡,自从雨季来临,这片绿沼泽俨然成了一片是非之地,黑提丰抓住机会将领地扩张到了这里,而红提丰更是盯上了自己的同类,并且以绿沼泽的富饶程度来说,失去了主人,这里会爆发不少领地冲突。 老科林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头疤,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离开。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 但突然间,老科林的炉心剧烈跳动,发出了警报! 就在老科林立足的前方,水流破开,一张铁青色的脸从水里探出来,饶有兴致地打量他。 科林跳开了,他朝身后奋力一跃,恰好避开了珐穆的攻击范围。 好像有什么魔力似的,这只老夜魇豹总是能在珐穆发动袭击的时候产生预警。 “珐穆阁下。”科林硬着头皮喊,这下他无处可逃了,位于沼泽中央的地带浮岛,他要逃进森林必须游泳,可水里面有什么东西能游的过提丰呢? “科林,好久不见。”珐穆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爬上浮岛,缓缓盘踞起身体,同时伸长脖子靠近科林,科林直直地盯着珐穆的脸,不敢后退也不敢逃跑,这种情况,一旦他敢有什么多余的动作,这头黑提丰就会毫不留情地咬住他,科林知道这头黑提丰的脖子与尖牙有多可怕。 而且头疤站了起来,见到了它的主人,它非常自然地堵住了科林的去路。 “我能理解成这是你的冒犯吧,科林。”珐穆吐着信子,“你第一次进入我的领地,我宽恕了你,那么第二次呢,你准备用什么换取我的宽恕?” “珐穆阁下!”科林很想破口大骂,说那您为什么在角巨犀的领地外袭击我呢? 但他实在没这个胆子。 珐穆明显是一头暴食的提丰,是能在短时间里吃下数头角巨犀的怪物,这家伙饿坏了会干出什么都不稀奇,说不定对方就是把炉心生物当做更优秀的猎物,看不上那些角巨犀身上的歪瓜裂枣。 科林绞尽脑汁想着理由,他也不能说自己为了头疤来,头疤同样是黑提丰的所属物。 该死! 难道他这次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但珐穆把头缩了回去,高高地立起,俯瞰科林,“我宽恕你的这一次冒犯,只此一次,下一次进入我的领地,你必须准备好与你炉心等价的东西,不然我会取走它。” 科林茫然。 其实珐穆是为了那次突然袭击补偿他,如果不是急于尝试炉心是否是验证权杖系统的关键,珐穆很乐意与这头夜魇豹达成合作的关系,而且头疤也大了,他应该为珐穆诞生更多后代才对,可现在看来头疤毫无这种想法,让珐穆怀疑是夜魇豹与提丰待久了,开始对同类产生疏离感,但老科林可以帮珐穆照看一下头疤。 这些不需要对方知道,科林只需要知道他这一次能捡回一条命全靠珐穆的仁慈。 珐穆把身体挪到树荫下,再把下半部分的身体泡进水里,“说说吧,你来这里做什么,为了头疤而来?” “您很敏锐。”科林站直了身体,他没法在一头提丰面前松弛地躺下。 “绿沼泽将迎来一头非常危险的提丰,我担心那小子的安危。”科林说,“珐穆阁下,我绝无冒犯您的念头,就在昨夜!那头危险的提丰经过了绿沼泽!” “很危险的提丰,她的鳞片是什么色彩,绿色?”珐穆故意问。 “不,是红色,非常深邃的红色,如血一般!”科林心有余悸。 看来那家伙的动作比珐穆预想得还要快。 信使很难获知「此刻」的消息,他们的消息大多滞后三到四天,而这些已经十分新鲜的消息会与同类互通,然后他们向其他炉心生物出售七天前的旧消息。 对于阿伦来讲,他知道红提丰盯上了星芮的领地,但对于红提丰具体的位置和行动一概不知。 科林也真的亲眼见到了那头红提丰。 “能锁定那头提丰的位置么?”珐穆唤醒了权杖。 吞噬同类的个体被称作可憎者,但打倒可憎者的提丰那就是受尊敬者。 对方将合理杀死她并吞噬她的理由送给了珐穆。 60 猎物 临近傍晚,天气陡然阴沉,夕阳被吞没,狂风自远方林间袭来。 马拉河的洪泛区,阴影掠过。 因为距离太远,权杖无法锁定那头红提丰,但科林知道那头提丰去了那个方向,于是珐穆来到了洪泛区,来到了这里,分叉就变得很多了,可以朝北方进入瓦尔泽亚,可以朝着南边顺着洪泛区游向萨玫河,也可以走最正统的路线,从东边进入马拉河,从马拉河的河道进入萨玫河。 珐穆不认为那头可憎者敢进入马拉河。 那是一位穆尔加的领地,吞噬同类的提丰大抵是比死日铠更令穆尔加憎恶的东西。 阴沉的天空下,洪水被风吹得卷起浪花,珐穆潜水,收敛心跳与震动。 他游过那些水生动物的下方时,绝大部分鱼类都难以察觉一头体型庞大的提丰经过了这里。 一个漂浮巨物引起了珐穆的注意。 一只被泡得有些肿胀的巨林兽,远远地观察,只是毛发和皮肉发胀,这头巨林兽没有死掉多久,尸体完好,鱼类只来得及啃掉巨林兽的表皮。 珐穆贴着水底巡视,静静观察着周围看不清的死角地带,他第一次在水面上遇见大型猎物的尸体就是被死日铠伏击,那一次袭击令珐穆印象深刻,他不会犯第二次同样的错误,他排查了周围水域的角落,并且在水底等待了许久。 提丰的潜水时间极长,可以在水下待一整夜不进行换气。 夜幕降临,随着一道雷声,暴雨落下,雨水哗啦啦地冲刷树叶,珐穆从水底浮了起来,靠近巨林兽。 是提丰做的。 这头巨兽的胸骨都被压碎了,毛发上还有提丰的粘液,头部残留着腐蚀的痕迹,这代表这头巨林兽的头部曾经被提丰吞了进去,然后又吐了出来。 不过绞杀这头巨林兽的提丰缺乏猎杀巨林兽的经验。 没有压碎肩胛骨的部位,巨林兽那撑开的双肩很容易卡住提丰的喉咙,至少对于体型较小的提丰来说是如此。 不过因为吞不进去便丢弃在了这里,无疑有些奢侈,巨林兽在雨季可是难能一见的大餐,泡胀了一样能吃,珐穆一口咬住巨林兽的前肢,将它撕扯下来吞进了肚子里,这就是异形齿与咬肌的巨大优势,不用整吞浪费时间,也不用担心在进食过程中受到威胁,影响行动。 珐穆进食,同时唤醒权杖。 地脉能量迅速汇入螺旋树,权杖正为他锁定猎物的位置。 这只巨林兽只是开胃小菜。 更大的在后面。 “旧勋阁下,该水域有地脉能量残留,判定为暗沼炉心。” 珐穆一下子警觉起来。 “嗡——!”大地之子炉心共鸣,珐穆的视角里开始出现了扭曲的黑团,那就是暗沼炉心覆盖在水面的地脉能量,与流动的空气和水不同,这种被炉心赋予了形体的地脉能量短时间里不会消失。 此刻暗沼的痕迹爬满了这片水域。 珐穆趴在这头巨林兽的尸体上环顾四周,扭曲的暗影如怨魂般聚集,那些条状阴影覆盖了水体、浪花和鱼木,珐穆低头,发现他身下的这头巨林兽身上也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暗沼。 阴影朝东边一路延伸,是一头雄提丰在挣扎,他的炉心跳动了许久,直到洪泛区的边缘才停息。 珐穆的炉心跟着微微跳动。 这是发现同类死亡之地后的本能预警,代表这里存在死亡的威胁。 珐穆抬头,前方是一条咆哮的银色大河,马拉河。 那头可憎者真的进入了马拉河。 “旧勋阁下,目标已锁定,种族名提丰,生物等级四。评价为高等级目标,极度危险。” 权杖预警着。 珐穆翻过密林湿地,进入了马拉河。 ……………………………… 瑟兰发出几声舒适的吼叫。 肚子里滚动着三条雄提丰,他们的血肉在溶解,暗沼炉心的力量正汇入大地之子。 这种感觉让瑟兰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灼热的气浪,她的体内地脉能量浓度极高,深红色的鳞片切割水流,这头危险的红提丰正朝着马拉河下游撞去。 在萨玫雨林里,每一种色调都有其目的,对于提丰来说,它们的鳞片颜色也往往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它们擅长的领域,比如绿色代表隐匿,所以往往是祭司的颜色,蓝色代表水流,那些家伙高度水栖,体型也会比其他提丰更加庞大,红色则代表危险,它们是天生的战士。 瑟兰就是一位天生的战士,炉心强度比她的同龄提丰强大许多。 因而她能战胜并杀死那些同类。 不过有些鳞片很少见,比如纯白色与纯黑色,纯白色是提丰女王的颜色,是历代王权的象征,纯黑色则被视作阴影的宠儿。 瑟兰摆动着身躯,大地之子炉心嗡嗡作响,肚子里的三只雄性在被飞速消化,三枚同类炉心,在运气不好的时候,需要一年才能有这样的收获,现在洪水期才刚刚到来,瑟兰坚定地认为幸运眷顾了自己,之后的狩猎同样会顺风顺水。 深夜的马拉河河湾,暴雨狂流,水势汹涌,瑟兰正要把自己塞进淋不到雨的水底,就嗅到了一阵血腥味。 那是一头体长五米左右的巨齿兽,这头河湾巨兽被搁置在浅水区,身上是被啃咬的大面积伤口。 血腥味吸引了瑟兰。 夜色昏暗加上暴雨,瑟兰看不清楚太多细节,她只能判断出这是某种利齿造成的撕裂伤,反正不会是提丰,不是提丰,瑟兰就失去了兴趣,也没有多少警惕。 因为那种伤口的面积并不大,仅仅只能造成这种伤口的掠食者,哪怕是死日铠也对瑟兰没有任何威胁。 这头猎杀了巨齿兽的家伙应该是听见了瑟兰的炉心震动,隔得远远的就逃走了。 瑟兰嗅着血腥味,又升起了食欲,自从开始吞噬同类炉心,瑟兰的食欲越发膨胀,就好像体内有无数张嘴在等她喂养似的。 她靠近,蜿蜒,松开下颚骨。 然后,一张铁青色的脸破水而出,从侧面咬住瑟兰的脖子,利齿刺穿鳞片,恐怖的咬合力量碾磨肌肉。 瑟兰被撞上浅滩,上半身被锁喉砸入泥沙,被咬穿的鳞片从皮肤上脱落。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但那股力量实在强悍,她迫不得已,引动炉心共振,大地之子的炉心发出尖啸。 然后,瑟兰听见了一阵沉重且范围极广的轰鸣声,同样来自大地之子炉心,那炉心咆哮着,迸发共鸣,浅滩的砂石在轻微地颤动,落下的雨滴在瑟兰的面前被散成水雾,瑟兰的炉心尖啸被笼罩进去。 一时之间,瑟兰被镇住了,她不确定这是什么,可好像她对这种力量再清楚不过了。 纯血吗? 竟是纯血的大地之子吗? 61 厮杀 水雾缭绕,雨点打在瑟兰的鳞片上。 她先是感受到那颗纯血大地之子在跳动,再是脖子上传来的疼痛。 从水里发动的袭击的也是一头提丰。 一头纯黑色的提丰! 瑟兰用余光瞥见了它,体型庞大,粗壮度惊人,脖子比同体型的提丰要粗壮一大截! 只有这种魁梧壮硕的体型才能压制瑟兰,将她按在浅滩上。 吞噬同类者对猎物精挑细选,当然要挑软的捏,瑟兰的食谱里不会有这种家伙的,可她没有去主动找这种同类,是对方先找到她,在水里朝她发起了袭击。 咬住的地方太关键了,瑟兰无法转动脖子去咬住对方的身体, 她只能使用自己身体的力量,试着卷曲身体,用卷起的腹部充当底座,然后肌肉发力,用积蓄的力量把自己脖子上的那颗脑袋顶开。 可她卷曲身体之后,她反而被黑提丰拖拽着走,瑟兰嘶吼着,浅滩的碎石撕裂着她的伤口,鲜血直流,然后她被一路拖拽着,从浅滩又撞入了水里,脖子上的伤口在水里散成血烟。 瑟兰直到现在都有些茫然,黑提丰的一切都超出了瑟兰对付同类的经验。 以这头黑提丰的力量,它恐怕能直接咬断雄性提丰的脖子。 进入水中之后,那头黑提丰活动身躯,脖子缠了上来, 瑟兰立刻意识到这个强壮的同类要展开绞杀了,她在水里迅速翻滚。 河水被她搅成白沫,泥沙从河底翻涌而起。 这是她对付同类绞杀的办法。 她袭击同类,只要她能咬住对方,对方剩下的身体捅同样可以全部压在自己的身上,哪怕是一些较为弱小的雌提丰,这种力量也不好受,绞杀本就是伦徳缇尔赋予提丰的越级能力,幼年提丰便能靠这项技能杀死体型数倍于自己的猎物。 绞杀需要力量的支点,瑟兰跟着绞杀的方向翻滚,让任何支点都来不及站稳。 现在也是如此,她翻动身躯,让黑提丰的绞杀无法固定。 雨点砸在水面上,激起千百万个细小的白泡,随即这些白泡被翻涌起来的浪头吞没。 闪电从云层深处劈下来,照亮了河湾一瞬,那是红色恶魔与黑色恶魔的交缠厮杀。 低沉的震动声在水中朝外扩散,两种截然不同的震动声交织在一起,震动声笼罩的地方便是他们死斗的战场,没有生物敢踏入这片领域,鱼类都会绕开这片河湾。 珐穆松开了绞杀,因为根本行不通,这头红提丰猎杀了许多同类,她很清楚如何对付提丰的绞杀。 珐穆得拿出一些不属于提丰的力量,恰好这种力量他还不少。 激流中,珐穆突兀地松开嘴,没有再跟着瑟兰翻滚,瑟兰察觉到锁喉的力量消失,调转脑袋很快就朝着珐穆扑咬上来,可她咬了个空,珐穆很灵活,他松开嘴之后迅速回缩了脖子,不留破绽。 珐穆摆动身躯,扬起气泡,消失在深水。 瑟兰警惕地把自己盘踞起来,尤其是注意自己下方,脖子上的伤口很深,血流不止,她的炉心运转,肌肉收缩,强行闭合了脖子处的伤口,只是防御的鳞片短时间里生长不起来。 她进食不久,体内有着充裕的地脉能量,炉心正是全盛状态,她可以不断地愈合伤势。 但脖子上的伤口显然不符合提丰牙齿的杀伤力,这种力量应该属于死日铠。 只有那种黑铠暴君能咬穿提丰的鳞片。 而且这头强大的黑提丰盯上了自己什么,瑟兰百思不得其解,追查她行踪的战士早就被远远地甩开,在洪水泛滥的时节,谁知道她去了哪里,这头黑提丰不会是追查她的战士。 瑟兰思索片刻。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领地争夺? 对方也察觉了泰莎不在马拉河,但目的与瑟兰不同,这头黑提丰在试图占据这条河流。 这样的话,他们之间应该是误会了,何必打打杀杀呢? 瑟兰发出共鸣声,声音沿着水流传播,“我无意冒犯您,阁下,只是经过这里。” 说完,瑟兰为了拉近关系,同时为了威慑对方,“青铜泰莎在这个雨季离开了马拉河,您想占有这条马拉河,于是袭击了误入这片水域的我,这我非常理解,这个关键节点,换做是谁都会很警惕。” “但请相信我,我完全没有与您抢夺这片领地的打算,这只是一个误会,放我离开吧,我的目的地是萨玫河。” 深水,珐穆听见了一个好消息。 马拉河的穆尔加不在这条河里,代表这条水域能对他造成威胁的生物基本不存在了。 珐穆先是沉默,然后说,“那你走吧,切勿回头,不然我会杀了你。” 瑟兰有些惊疑,对方太好说话了。 但这很合理,他们本就是同级别的掠食者,在没有涉及到核心利益的时候没有必要生死厮杀。 在刚才的交锋中,瑟兰知道了黑提丰的强大,想必这头黑提丰也意识到了红提丰不是易于之辈,那对抗绞杀的翻滚就不是一般提丰能熟练掌握的。 从来都只有提丰绞杀其他生物,提丰自然不会刻意去学习如何对付绞杀。 红提丰扭头离开,大地之子炉心时刻保持共鸣状态,如果那家伙不打算放过自己,她会第一时间知晓,不会被偷袭了。 走了许久,共鸣果然没有传来回应。 瑟兰松了口气,但水雾袅袅,水汽蒸腾,漆黑之物升腾而起。 第一时间炉心判定对方为死日铠! 但在瑟兰的眼中,那分明就是之前那头黑提丰! “轰——!”高温领域释放,水面沸腾,暴雨化作白烟,利齿开合,扣住瑟兰的脖子,这一次高温领域烫得瑟兰肌肉抽动,而且高温来自珐穆的身体,黑提丰咬住瑟兰脖子,随后围着她缠绕,一圈一圈的炽烈高温便将瑟兰围在中心。 这等于那股温度渗进了她的体内。 瑟兰当然察觉不了珐穆在追踪她,因为珐穆爬上了岸,他在马拉河河岸的密林深处爬行,靠权杖系统锁定瑟兰的位置。 等到瑟兰感到疲惫并放松警惕之后,他从河岸潜入水底,再次发动了袭击。 提丰是伏击的猎手,瑟兰疲于奔命,而珐穆埋伏了她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