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价贬值后,我揣着一两巨款逃荒》 第1章 物价贬值一万倍? 头疼欲裂。 苏晚皱了皱眉,想翻个身。 手一动,碰到的是草席,还有凉风从头顶灌进来。 她猛地睁眼。 麻蛋,谁把我房间的空调开成制冷了? 头顶是房梁,茅草稀少,透着天光。 是真的漏风。 “姐,你醒了?” 一张小脸凑过来,黑瘦,眼睛很大,眼眶还有点红。 女孩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缺了个口子,里面是清汤寡水。 一碗稀粥,米粒少得可怜。 苏晚撑着身子坐起来,脑子里“嗡”的一声,一大堆不属于她的记忆涌了进来。 大梁朝万富村,大龄农女苏晚。 二十三岁。爹娘都是地里刨食的老实人,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昨天,村长家的儿子赵大牛来了,说是“提亲”,要娶她。 原主不愿意,赵大牛撂下狠话,这事由不得她。 绝望之下,原主用被子蒙头窒息而亡,她莫名其妙穿了过来。 记忆里赵大牛那张脸肥得流油,笑起来跟村里过年杀猪的猪头一模一样。 苏晚闭了闭眼。 她本来是现代金融学女博士,怎么跑这个鬼地方替小可怜收拾烂摊子? 苏晚用了三秒钟接受自己穿越了的事实,又用了两秒钟把原主残留的那点情绪压下去。 先清点资产。 她下意识把手伸到枕头下。 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小块银子。 不大,成色也一般。 旁边的妹妹苏瑜小声说,“姐,这是你去年上山采草药捡的一两银子,一直没敢花。” 苏晚捏着那块银子,飞快地估算了一下,按照古代一个成年人一天的基本口粮花费,一两银子的购买力大概相当于现代的三百五十块人民币左右,够一家五口人吃上半个月的饱饭。 对农村人来说,的确算是一笔不小的钱,但应该还没到不敢花的地步吧? “姐,娘在哭。”苏瑜又说,小手指了指灶台那边。 苏晚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一个中年妇人背对着她们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肩膀一抽一抽,没哭出声音。 那是原主的娘,李桂芬。 李桂芬听见了动静,回过头,眼睛肿得像桃子:“晚儿……村长他今天肯定还要来,你说这可咋办……” 苏晚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看了看四面透风的茅草屋。然后弯腰,掀起鞋垫,把一两银子塞进了鞋底的夹层里。 “苏瑾呢?”她问。 苏瑜一愣:“哥在院子里劈柴。” “去叫他。”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跟我去趟镇上。抓药。” 她头疼得厉害,这是真话。 原主身体底子不好,前几日淋了雨,感染了风寒。 她想去抓点药,总不能刚穿过来就病死。 苏瑾十五岁,长得很机灵,一双眼睛滴溜溜转。 一听姐姐要去镇上,他二话不说就放下斧头,跟上去了。 从万富村到镇上要走大半个时辰的路。 土路坑坑洼洼,前两天刚下过雨。 苏晚走得不快,脑子里一直在盘算怎么对付村长父子。 镇上比村里热闹多了。 街两边摆满了摊子,苏晚一边走一边看,目光扫来扫去。 拐角处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 她走过去扫了一眼,是两个乞丐在地上扭打,满脸是血,抢的东西小得几乎看不清。 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银色碎粒。 旁边有人喊:“就为了一毫银子,至于嘛!” “至于!一毫能买俩包子呢!” “都打出脑浆子了……” 苏晚脚步顿了一下。 毫银? 她脑子里飞快搜索原主的记忆,这个朝代的钱币体系是以银两为主。 但“毫”这个单位,按理说一般是账房先生算损耗误差时才会用到的极小计量单位,普通人的日常买卖,根本用不上才对啊。 她没停,继续往前走,找到了镇上唯一一家药铺。 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柜台后面一排小抽屉。 “抓药。”苏晚把治风寒的方子说了一遍。 掌柜的转身从抽屉里抓出一把药材,放到一张黄纸上,又拿起一把铜戥子,一点一点地称。 称好,把药推过来:“一共三毫。” 这么便宜? 苏晚眼皮跳了一下。 她慢慢伸手,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 那是原主攒的,大概有七八毫的样子,用一块破布包着。 她把碎银倒在柜台上,手心出了一层汗。 掌柜的接过碎银,又用戥子称了称,收了几粒小的,把剩下的推回来:“够了,正好三毫。” 苏晚出了药铺,目光扫过旁边的铺子。 隔壁是个包子铺,旁边挂着一块木板,歪歪扭扭写着价钱:包子,一毫两个。 再往前是个布庄,门口挂着几匹粗布。 门口有个妇人正跟伙计讨价还价,伙计不耐烦地挥手:“一尺粗布五厘,少一厘都不行,你上别处看去!” 再远一点是菜市口,一个老汉蹲在地上,面前笼子里关着几只芦花鸡。 有人问价,老汉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八厘一只,不讲价。” 苏晚愣在原地,太阳晒得她脑门发烫。 八厘一只活鸡。一尺粗布五厘。包子一毫两个。 那一两银子,等于十钱,一钱等于十分,一分等于十厘,一厘等于十毫。 也就是说,一两银子,等于一万毫。 一万毫。两万个包子。 按照现在的物价,一两银子的实际购买力被放大了一万倍。 一万倍啊。 她那一两银子,相当于现代的三百五十万人民币,可以在二线城市买一套120平米的联排别墅。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 “姐,你咋了?”苏瑾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 少年一脸茫然,不明白姐姐为什么站在药铺门口不动了,脸色白得吓人。 “没事。”苏晚把药包抱紧,“走,回家。” 回去的路上,苏晚走得比来时快。 苏瑾在后面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姐,你慢点……你病还没好……” 走到半路,一棵歪脖子树下,苏晚停了下来。 左右看了看,没人。 她蹲下去,捡了根枯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阿瑾,过来。” 苏瑾跑过来蹲在旁边,歪着头看。 苏晚用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长杠:“这是一两。” 然后在旁边画了几个小圈:“这是一钱。一两等于十钱。” 第2章 上门强娶? 苏晚又划了一道短杠:“这是一分,一钱等于十分。一分等于十厘,一厘等于十毫。” 她抬起头看苏瑾:“你自己算算,一两等于多少毫?” 苏瑾掰着手指头:“一万毫?姐,一万毫?” 苏晚点头:“没错。” 她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泥,蹲在那看着苏瑾的眼睛:“咱们村里,最有钱的是谁家?” 苏瑾想了想:“最有钱的当然是村长家。” “他家有多少?” 苏瑾掰着手指算了半天:“上次听赵大牛说,他家存了大概五六分银子,还是攒了七八年的。” “五六分。”苏晚说,“也就是五六百毫。咱们村所有人,上上下下老老少少,所有人家里的钱加在一起,有没有一千毫?” 苏瑾的脸色瞬间变了:“姐……咱家那一两银子……” 苏晚把鞋脱了,从鞋底夹层里抠出那块银子。 “咱家这一两银子,够买下万富村所有的地,再盖十间青砖大瓦房,还有富余。” 苏瑾眼睛瞪圆了。 苏晚把银子重新塞回鞋底,穿上鞋,站起来。 “记住,咱爹娘不知道这银子现在值多少,瑜儿也不知道。从今天起,你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苏瑾站起来,脸有点发白:“为啥?” “有一句话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苏晚叹了口气,“这话的意思是,一个人本来没有错,但怀里揣着一块值钱的玉璧,那就是他的罪了。” “咱家这一两银子,现在就是那块玉璧。村里人要是知道咱家有这么多钱,赵大牛就直接带人来抢了。官府要是知道了,随便安个盗窃的罪名,全家都得进大牢。” 苏瑾目瞪口呆,点了点头。 苏晚把药包甩到肩上,往前走:“回去什么都别说。娘要是问起来,就说镇上的药涨价了,三毫银子的药咱们咬咬牙才买得起。懂了?” “懂了。”苏瑾赶紧跟上她。 两姐弟一前一后,沿着土路往万富村的方向走。 苏晚走在前面,脑子里已经在转别的事了。 这一两银子怎么花,怎么慢慢改善这个家的生活,最重要的是,怎么保住一家五口人的命。 …… 苏晚刚回家没多久,门被一脚踹开。 赵德贵走在最前面,肚子挺得老高。 他身后跟着赵大牛,那小子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 最后面是个婆子,嘴角一颗大黑痣上面还长着两根毛,正是孙媒婆。 “苏家嫂子,喜事来了!”孙媒婆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快倒茶来!” 李桂芬正在灶台前刮锅底,被她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铲子掉在地上。 她慌慌张张地弯腰捡起来,又手忙脚乱地倒茶。 赵德贵没接她的茶。 他在屋里一张瘸了腿的木桌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一层一层解开,最后露出一粒碎银。 那银子小得可怜,跟一粒黄豆差不多大。 “一分银。”赵德贵捻着他下巴上那几根胡子,笑出一脸褶子,“这可是天价聘礼。我家大牛娶你闺女,这是十里八乡头一份的排面。苏嫂子,你祖上烧了高香啊。” 李桂芬端着那碗茶,手抖得水又洒出来一点。 苏晚靠在灶台边,从头到尾没动。 “一分银。”她冷笑,“赵村长,您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赵德贵的笑僵在脸上,赵大牛瞪圆了眼,孙媒婆要去接李桂芬手里的茶碗,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李桂芬更是一脸震惊,怀疑女儿是不是鬼上身了。 “你说啥?”赵德贵站起来。 苏晚还是靠在灶台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从上到下打量了赵大牛一遍:“您儿子今年二十八了,前年娶了隔壁村的张寡妇,人家带了两个拖油瓶过来,去年您嫌那寡妇不会生,又给休了。 这些事,十里八乡谁不知道?现在您拿一分银子来娶我,赵村长,您是真当我苏家没人了?” 赵大牛脸涨得通红:“你——” “我什么我?”苏晚打断他,“一分银子够买什么?想娶我,少说也要拿出一钱银子来。” 赵德贵脸上的肉抽了抽。 他干了大半辈子村长,在万富村说一不二,什么时候被一个丫头片子当面顶撞过。 赵德贵把那粒碎银从桌上捏起来,声音低沉:“苏晚,你爹呢?让你爹出来说话。” 苏晚往柴房那边扫了一眼。 她爹苏有田缩在柴堆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晚心里叹了一声:“我爹不在家,去地里干活了。您有什么话跟我说也一样,这个家我做主。” 赵德贵冷笑:“你做主?你一个丫头片子,做哪门子的主?” 苏晚懒得跟他废话,两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她一只手扶着门板,做了个“请”的手势:“赵村长,这门亲事我不答应。聘礼您收好,明天我去县衙走一趟,问问县太爷,强娶民女是什么罪名。 大梁律法我翻过,强娶良家女子,按律杖三十,罚银二钱。您要是觉得您这村长当得够硬,您尽管试试。” 赵德贵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孙媒婆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赵爷,算了算了,这丫头疯了……” 赵大牛可不干。 他一步蹿上来,就去推门,嘴里骂骂咧咧:“臭娘们给脸不要脸!你爹就是个窝囊废,你娘就是个破落户,你是个赔钱货!” 苏晚没等他说完,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顺手抄起旁边一根顶门的木棍抵在门后。 赵大牛在门外一脚踹在门上,门板晃了晃,裂开了一条缝。 苏晚转身就进了灶房。 一把剁骨头的菜刀插在案板上,旁边还有一把切菜用的刀。 她一手抄起一把,拉开门。 赵大牛刚抬起脚准备再踹一脚,一抬眼看见苏晚一手握着一把菜刀,刀刃朝外。 “你踹,”苏晚说,“你左腿踹进来我砍左腿,右腿踹进来我砍右腿。你要觉得你能比我快,你试试。” 赵大牛那条抬起来的腿悬在半空,没敢踹下去。最后一扭头,往后撤了两步。 赵德贵脸黑得像锅底,盯着苏晚看了好一会儿,一声没吭,拽着他儿子走了。 孙媒婆小跑着跟在后面,差点摔个狗啃泥。 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晚把两把菜刀放回灶台,手心里全是冷汗。 第3章 钱要有命花才行 李桂芬从堂屋里跑出来,一把抱住女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晚儿啊晚儿,你可吓死娘了……你哪来的胆子……” 苏晚拍拍她的后背,没说话,目光往外面扫了一圈。 篱笆外,几个邻居探头探脑地往回缩,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消息传得很快,用不了一个时辰,全村都知道苏家那丫头把村长父子赶出门了。 村里的天黑得早。 苏晚把门关了,又在门后顶了根粗棍子。 她把全家人都叫到了堂屋。 苏有田从柴房出来了,蹲在墙角低着头,默不作声。 李桂芬坐在凳子上抹眼泪。 苏瑾站在苏晚旁边,腰杆挺得笔直。 苏瑜躲在李桂芬身后,小手抓着娘的衣角。 苏晚从鞋底把那一两银子抠出来,放在手心。 她看着蹲在墙角的苏有田:“爹,你说赵德贵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他明天会怎么样?” 苏有田抬起头,嘴巴动了动:“他……他总不敢真来抢吧……” “他敢。”苏晚把银子攥紧,“他今天拿一分银子来提亲,是装的。他在试探咱们家。” 苏瑾立马道:“姐,你是说村长知道咱家有一两银子?” “我猜的。”苏晚清了清嗓子,“我跟赵大牛都没见过几次面,他怎么可能想娶我。 村长就是想把我哄骗过去,一两银子得手再一脚把我踹了。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我把钱藏在什么地方,不然早就派人来偷了。” 李桂芬抽噎着问:“那……我们怎么办啊?” 苏晚皱眉:“今天这么一闹,他回去肯定要琢磨。我苏晚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气了?我哪来的底气跟他对着干? 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越想越觉得咱家藏着好东西。最迟三天,他一定还会再来。” 她从灶台底下翻出一块粗布,铺在桌上,又捡了根烧了一半的炭棍,在布上划了两个大字。 左边一个“留”。右边一个“走”。 “咱们现在就两条路。”苏晚用炭棍点在“留”字上,“留在这,赵德贵不会罢休。他是村长,要给咱们家安个什么罪名,往县衙一报,咱们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他要是知道我有一两银子,那就是人财两空。” 她把炭棍移到右边:“另一条路,往北走,边关在打仗,路上不怎么太平,有流寇。 但北边有一条官道直通京城,京城人多,找活路也容易。路上凶险,但只要过去了,就有活路。” 苏有田从墙角站起来,一张老脸上全是灰:“咱家祖坟在这,你爷爷你太爷爷都埋在村后那片坡上……咱们都走了,坟谁来守?” 苏晚看着他:“爹,人在,坟就在。人都没了,还守什么坟?” 苏有田的脸一下子涨红,又低下头去。 苏瑾一步跨过来:“姐,我跟你走。我不怕路上有流寇,我怕在这里憋屈死。” 苏瑜哇的一声哭了,扑进李桂芬怀里:“娘,咱们真的要走吗……” 李桂芬抱着小女儿,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拍了拍苏瑜的后背道:“别哭了……听你姐的……” 苏晚把那块银子放在桌上。 “钱,咱们现在有。”她看着全家人的脸,一张一张看过去,“但钱这东西,得有命花才行。” “从明天起,娘把家里能收拾的东西收拾一下,细软打成包袱,越轻越好。爹把你的锄头镰刀带上,路上可能用得着。 苏瑾去村口看着,赵德贵家有什么动静立刻回来说。苏瑜别哭了,去把咱家的米缸腾空,米装进布袋里背着走。” 苏有田抬起头,嘴唇动了几下,终于说了一句:“真要走?” 苏晚垂眸:“要么等着他来抢,要么咱们自己走。明天夜里,趁天黑动身。” “爹,”苏晚想到什么,在他对面蹲下来,“你说句话,那一两银子熔不熔?” 苏有田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那是祖上积德才捡来的福分……熔了,福分就没了。” 苏晚耐着性子:“爹,咱把银子熔成碎粒,分成几份,我们五个人每人身上揣一份,真要遇上什么事,多少还能保住一点。但是一整块银子揣在一个人身上,万一被抢了被搜走了,咱家就什么都没了。” 苏有田还是蹲着不动。 李桂芬急得直搓手。 苏瑾站在门口,时不时探头往外看一眼:“爹,天都大亮了,孙媒婆那老妖婆肯定在村口晃着了,快点吧。” 苏晚伸手把那块银子从桌上拿起来,塞进苏有田手里。 “爹,你摸摸。这是咱们全家五口人的命。你把它攥住了,咱一家人都能活。你攥不住,咱谁也跑不了。” 苏有田手抖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慢慢抬起头,眼睛有点发红:“熔。那就熔了吧。” 苏晚松了一口气,把银子塞进自己怀里。 熔银子需要炉具。 万富村没有铁匠铺,但隔壁陈家坳有一个陈铁匠,在村口支了个棚子,常年打农具。 苏晚让苏瑾先去后山把牛牵出来,让李桂芬把家里那只老母鸡抓了,用草绳绑了脚,递给她。 她自己挎个篮子,篮底垫了一层干草,草底下藏着那块银子。 “干啥去?”李桂芬问。 “去陈家坳。”苏晚接过绑了脚的老母鸡,挎上篮子,“就说家里的锄头豁了口,找陈铁匠补一补。顺道把这只老母鸡卖了换几个钱。” 李桂芬追出来两步:“那银子……” 苏晚回头看了她一眼,李桂芬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 苏瑾比她出门早,牵着一头小黄牛,慢悠悠地往村口那条土路走。 万富村出去就这一条路,路两边的田埂上长满了野草,黄牛低着头啃草。 苏瑾拿柳条在牛屁股后面晃着,装出一副放牛的模样。 村口那棵大樟树下果然坐着一个人。 孙媒婆手里握着一把蒲扇,一边扇一边往路上瞅。 她看见苏瑾牵着牛过来,脸上堆起笑:“哟,小瑾放牛呢?” 苏瑾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孙大娘,您在这坐着干啥呢,等人啊?” 孙媒婆不停扇风:“嗐,我这不是歇歇脚嘛。你姐呢?在家?” “我姐啊,”苏瑾拿柳条指了指远处的田埂,“她去陈家坳了,找陈铁匠修锄头。家里的锄头豁了个口子,不好使了。” 说着拍了拍牛背,“我还得放牛,孙大娘您坐着,我先走了。” 他牵着牛沿着田埂走远了,绕了个大弯,从一片竹林后面穿过去,直奔陈家坳。 第4章 把银子分成五人份 苏晚到陈铁匠铺子的时候,铺子里的炉火烧得正旺。 陈铁匠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光着膀子,一手抡着大锤,在打一把镰刀。 铁花四溅,火星子窜得老高。 “陈师傅,”苏晚把老母鸡和锄头一起递上去,“锄头豁了口子,您给补一补。这只鸡,您留着下酒吃。” 陈铁匠接过锄头翻了翻:“小毛病,一锤子的事。” 他把锄头往炉火里一塞,又看了看那只老母鸡,笑道:“苏家丫头,你这鸡可比锄头值钱。” 苏晚也笑了:“不瞒您说,我还想借您的炉子用下,我有一块旧簪子,想化了重新打个顶针。娘缝补衣裳用的顶针不见了。” 陈铁匠摆摆手:“炉子就在这里,火也烧起来了,你自己用吧。小心烫手。” 说完,他就去忙他的了。 苏晚找了角落里的一个矮凳坐下来,背对着陈铁匠,把篮子放在膝盖上。 她从篮底的干草下面摸出一两银子,又摸出一个小布袋。 里面装着从灶膛里捡的一截木炭、一小块碎瓦片、一根细麻绳。 她事先在家里裁了五块巴掌大的布,叠得整整齐齐,塞在袖子里。 火从炉口涌出来,烤得她脸上发烫。 她拿火钳夹住银子,小心翼翼地神进炉膛。 银子在大火里慢慢变色,边缘开始往下塌陷,化作银色的液体。 苏晚心跳得厉害,手却很稳。 她一手捏着火钳,一手拿那截木炭在碎瓦片上刮灰,把瓦片弄出一个浅的凹槽。 等银水化了,她用火钳把一块薄铁片伸进去,一点一点把银水往外引,滴在瓦片的凹槽里。 银水离开炉膛就飞快地变冷,凝成一颗颗小珠子,大小不一。 她一颗一颗地滴,每一颗都数了。 一两银子化出来的银粒不多不少,她心里有个大概的数字,一边滴一边在心里估算重量。 滴了二十来颗大的,又滴了十来颗小的。 最后炉膛里还剩一点银水,她用铁片刮干净,全滴进瓦片里。 等银珠凉透了,她把瓦片端起来,用木炭的灰搓了搓手指头,一颗一颗地捡起来。 大的那些大概能合到一钱左右,小的那些两三分不等。 她把银珠按大小分成五份,尽量让每份的总重量差不多。 又用木炭灰把银珠表面搓了一遍,去掉反光,让它们看起来没有那么惹眼。 五块粗布摊开,每块布上放一份银珠。 她把粗布对角折起来,扎成一个小包,收口的地方用麻绳缠紧,打了个死结。 大功告成。 苏晚手里攥着五个小布包,深吸一口气。 陈铁匠已经把锄头补好了。 “丫头,弄完了没有?”他头也不回地问。 “好了好了。”苏晚把五个布包飞快地塞进怀里,又用木炭把瓦片上残留的银渣子刮掉了,丢进火里,毁尸灭迹。 她把瓦片和木炭也扔进了炉膛,全烧成了灰。 苏晚从铁匠铺出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怀里的五个布包贴着肉,硌得慌。 她路过大樟树的时候,孙媒婆已经不在了,大概是回去跟赵德贵报信去了。 苏家丫头去了陈家坳,目前没啥异常。 苏晚一路走回家,推开院门,苏有田蹲在屋檐下搓草绳。 看见大女儿进来,手里的草绳掉在地上,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 苏晚关上院门,把堂屋的门也关了。 李桂芬坐在屋里缝衣裳,看见她进来立马就站起来。 苏瑜还在里屋睡。 苏晚从怀里掏出那五个布包,一个一个摆在桌上。 五个布包,大小差不多,鼓鼓囊囊的。 “熔好了。一家五口,一人一份。” 苏有田走过来,看着桌上那五个布包,表情复杂。 苏晚拿起一个塞进他的手里:“爹,你摸摸。这是你那份。” 苏有田捏着布包,好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把布包塞进了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一声没吭。 李桂芬分到一个,捧在手心翻来覆去看了又看。 苏晚轻声叮嘱道:“娘,你那份比爹的多了几颗小的,你操持家务,手上要多留点钱。别跟爹说。” 李桂芬眼圈一红,把布包塞进了裤腰带内侧的暗兜。 苏瑜这时醒了,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 苏晚把第三个布包递给她,小姑娘接过去,乖乖地塞进了肚兜的口袋里,又继续揉眼睛。 最后两个布包,苏晚一个揣进自己怀里,另一个递给苏瑾。 苏瑾刚从后山回来,满头是汗,接过布包掂了掂,眼睛亮了:“姐,咱家现在富得流油啊。” “流什么油。”苏晚白了他一眼,“这是我们五个人的命。你那份自己藏好,贴身带着,睡觉洗澡都不许离身。万一路上走散了,你一个人拿着那份银子也能活。” 苏瑾把布包塞进贴身的衣兜里,又拿腰带扎紧了一圈。 那天夜里,全家人吃了最后一顿在家里做的饭。 李桂芬把米缸刮了个底朝天,煮了一大锅粥,又切了半颗咸菜疙瘩。 五个人围坐在那张瘸了腿的桌子边上,安安静静地喝粥。 苏有田闷头喝了两碗粥,放下碗,抹了把嘴,看了看这间住了几十年的茅草屋。 “爹。”苏晚在旁边叫了他一声。 苏有田转过头,看见闺女正看着他。 苏晚伸手从怀里掏出她那个布包,捏了一下,又放回去。 “这一两银子是咱家的命根子,没错。但命根子再贵,也没有命贵。银子没了还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爹,你记住了,活着进京城,比什么都强。咱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在一起,那就是最大的本钱。” 苏有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苏瑾扒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粥,把碗往桌上一撂,咧嘴笑了一下:“姐你放心,我跑得很快,真遇上什么事我肯定背着爹跑。” 苏瑜噗嗤一声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李桂芬把她搂进怀里,嘴里念叨着:“不哭不哭,咱们去京城找你大姨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晚就出了门。 她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绾了一遍,换了一件最干净的布衫。 出门之前她对着水缸照了照,确认脸上没露出什么破绽,才出门。 村东头那座青砖院子,就是村长赵德贵的家。 围墙比别人家高出一截,门板是厚松木。 苏晚走到门口,抬手叩了两下。 开门的是赵大牛。 他一看见苏晚,那张肥脸上的横肉先是绷紧,然后慢慢松开:“哟,这不是苏家那丫头吗?怎么,想通了?” 第5章 逃出万富村 苏晚脸上挂着笑,笑得十分温顺又带着点胆怯:“赵大哥,赵村长在家不?我来赔罪了。” 赵德贵坐在堂屋里喝粥,听见动静端着碗走出来。 碗里是白米粥,还卧着两粒红枣。 他上下打量了苏晚一眼,哼了一声:“赔罪?昨天拿刀撵人的那股狠劲哪去了?” 苏晚低下头,声音软了几分:“昨天是我不懂事,回去被娘骂了一顿。我想了想,赵大哥是村里最有出息的后生,村长家也是咱们村最有钱的人家,我……我愿意嫁。” 赵德贵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嗯,这才像话。早这么懂事,何必闹那么一出。” “不过……”苏晚抬起头,语气有些小心翼翼的,“家里穷,嫁妆还没有备齐。我娘说了,再穷也要有几床新铺盖,两身新衣裳,不然嫁过去给村长家丢人。您看,能不能宽限三天?三天后,我收拾好了,您让赵大哥来接亲。” 赵德贵捻着胡子想了想,大手一挥:“好,三天。三天后我去接人。嫁妆不用太讲究了,差不多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可跟你说好了,别耍什么花样。万富村就这么大点地方,你苏家人往哪儿跑,我都能找着。” 苏晚点头如捣蒜:“不敢不敢,您老人家放心。” 她转身走出院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家里,李桂芬正坐在堂屋里抹眼泪。 桌上摊着一块蓝底白花的粗布,旁边放着一把剪刀一捆麻线。 她一边哭一边把布剪开,缝成几个小口袋。 看到苏晚进门,她抬起头问:“晚儿……他信了?” “信了。”苏晚走过去,从她娘手里接过针线,三两下就把布口袋的边缝好了,翻过来抖了抖,“三天,够咱们跑出大梁山了。嫁妆继续收拾,娘,你哭归哭,手别停。” 李桂芬又抹了一把泪,继续缝。 这次她缝的是包袱皮,里面塞的是晒干的饼子、一小袋盐巴、两件换洗的里衣、一双备用的布鞋。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往包袱里塞,每塞一件就念一句:“这是你爹的鞋……这是瑜儿的袄子……” 苏有田在院子里劈柴。 他劈得很慢,每一斧头下去都要停一下。 苏瑾蹲在灶膛前烧火。他手里拿着一根拨火棍,时不时往外面看一眼,耳朵竖着听院子外面的动静。 苏瑜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旧的布娃娃。 小姑娘不说话,只是把布娃娃抱得紧紧的,眼睛跟着她娘在屋里转来转去。 等到天黑,苏晚把堂屋的门都关好了,五个人围成一圈坐下。 “今晚子时。”苏晚说,声音压得很低,“后山那条小路,你们都知道。出了后山往北翻两座山,就能上官道。赵德贵说三天后接人,他今晚不会来查。但以防万一,子时一到就立马走,一刻也不要耽搁。” 苏有田问:“后山小路不好走,晚上又黑。” “我走前面。”苏瑾抢着说,“那条路,我放牛走过好几回,哪里有坑哪有坎,我都知道。” 苏晚点头:“苏瑾走最前面,我走最后面。娘和瑜儿在中间,爹你扶着娘。包袱都背好,银包贴身藏好,路上不管听见什么动静不准出声,不准点火把。” 她站起来,把油灯吹灭,屋里顿时陷入漆黑。 子时。 天上一点月光都没有,云层很厚,把整个万富村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苏晚轻轻推开那扇木门,第一个跨了出去。 身后四个人紧随其后,五个人串成一串,踩着后山那条窄窄的小路,往山上走。 苏瑾认路,负责在最前面带路。 苏晚殿后,一手扶着李桂芬的腰,一手提着那包干粮。 后山的林子很密,夜里什么都看不见。 五个人几乎是摸着黑往前走,风呜呜地响,盖过了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已经翻过了第一个山头。 苏晚回头望了一眼,万富村在脚下的山坳里,零星几点灯火。 苏晚转头继续走,余光忽然一亮。 她猛地停下来,眯着眼往山坳里看。 那几点灯火旁边,又多出来一大片光亮。 橘红色的,晃动的,是火把! 不止一支火把。 七八支,在村口那棵樟树下汇成一条火龙,正沿着出村的路往山坡的方向移动。 火把映出几个人影,最前面那个又高又壮,正是赵大牛。 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手里都拿着棍棒。 苏晚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她不知道赵德贵怎么提前发现了,是孙媒婆白天看见了什么,还是邻居多嘴说了什么? 但,这时候想这些也没用。 “快走,”她压低声音推了一把前面的李桂芬,“他们追上来了,快。” 五个人加快了脚步。 苏瑾开始小跑,手里牵着苏瑜,小姑娘踉踉跄跄地跟着,一声没哭。 李桂芬喘得厉害,苏有田在后面推着她的腰,脚步也急了起来。 跑了不到一刻钟,身后的火把越来越近。 追兵走的也是这条路,喊叫声顺着风飘了过来:“他们就在前面!看见人影了!” 前面是个岔路口。 一条路继续往北,另一条往西拐进一片更密的树林。 苏晚扫了一眼,一把拽住苏瑾:“快!” 她拉着全家人冲进西边那条岔路,同时飞起一脚把路边一块石头踢翻。 石头滚下去,撞在树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边有动静!这边!” 追兵的声音果然被吸引了过来,火把朝着西边岔路涌过来。 苏晚拉着全家人退回来,改走北边那条路。 这一次,她让苏有田和苏瑾轮流背苏瑜,她搀着李桂芬走。 北边这段路更难走。 苏有田跑着跑着,脚下突然一歪,整个人往右边栽了过去。 苏晚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悬崖边给拉了回来。 苏有田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右脚踝,满头冷汗。 “爹!”苏瑾蹲下来要扶他。 苏有田摆摆手,咬着牙从地上站起来。 他那只右脚疼得要命,但他把嘴唇咬出血,愣是一声没吭。 喘了两口气,冲苏瑾摆了摆手:“没事……走……” 他瘸着一只脚,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每一步踩下去都钻心地疼,但他走得也不比儿子慢。 李桂芬在一边扶着他,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第6章 混入流民潮 后面的火把和叫喊声越来越远,岔路口的那块石头替他们争取了足够多的时间。 等一家五口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追兵的火把已经退回了万富村的方向。 或许是发现追错了路,正在往回折返。 天边开始泛白了。 林子里的鸟醒了,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他们站在第三道山梁的顶上,风很大,吹得几个人身上的粗布衣裳抖个不停。 苏晚回过头,往南边看。 万富村在山坳深处,从这个高度望下去,整个村子只有巴掌那么大。 烟囱里,正升起袅袅的炊烟。 有人在生火做早饭了。 苏晚看了一会儿。 身后的苏瑜趴在苏瑾背上睡着了。 苏有田坐在一块石头上,那只崴了的脚肿得像馒头,但他没有吭声,只是看着山下的村子,沉默不语。 李桂芬在旁边给他揉脚,小心翼翼的。 苏晚把目光从万富村收回来,转过身,面朝北边。官 “走吧,还得继续赶路。” 她第一个往北走。 身后,苏有田一瘸一拐地跟上来,李桂芬在旁边搀扶,苏瑾背着妹妹走在最后,五个人从山顶上慢慢走下去。 等到天光大亮,他们终于走上那条通往北边的官道。 这条官道,平时能并排跑两辆马车,如今被踩得稀烂。 苏晚抬头望了一眼,脚步突然停下。 前面全是人。 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一片。 老的牵着小的,男的背着女的,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行李,有人扛着扁担,两头挂着锅碗瓢盆。 放眼望去,至少几千人。 苏晚喉咙发干。 她在书上看过流民潮,可当逃荒的队伍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她还是会感到心惊肉跳。 “晚儿?”苏有田凑过来,压低嗓门,“还往前走吗?” “走。”苏晚收回目光。 她扭头看了一眼身后,李桂芬左手拉着苏瑜,右手拿着包袱,脸色煞白。 苏瑾眼睛发亮,踮着脚尖东张西望。 苏晚一把揪住弟弟的后脖领子:“跟紧了,别乱跑。” “姐,那边有人卖饼!” “不许去。” 苏晚扫了一圈周围,偶尔能看到几个推车的小贩,卖各种吃食,价格比万富村贵出两三倍。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一家五口,要走一个半月,带的干粮最多撑五天,沿途必须补给。 “爹,你带着娘和小瑜慢慢走,顺着人流走,别停。” 苏晚把李桂芬身上那个包袱接过来,挎在v自己背上,“阿瑾跟我去前面看看。” 苏瑾巴不得,甩开步子就跟了上来。 苏晚专挑路边走。 走了大约两里地,人流没有那么拥挤了,路边有个老汉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口铁锅,边上摆着半袋子糙米。 苏晚蹲下去,拿手指敲了敲那口最大的锅。 薄得像纸,敲着嗡嗡响。 “大爷,这锅咋卖?”苏晚抬头问。 老汉掀了掀眼皮:“两厘。” 苏晚差点笑出声。 两厘银子,二十毫银,够在万富村买十口新锅。 她摇摇头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去,从腰间摸出两枚指甲盖大的碎银:“两毫,锅我要了。再添五毫,那半袋子米归我。” 老汉瞪了她一眼:“你这丫头,哪有你这么砍价的。” 苏晚把碎银子摊在手心:“不卖,我就走了。” 老汉一把抓过银子揣进怀里,把锅和米袋子往她跟前一推:“拿走拿走。” 苏晚把锅扣在米袋子上,让苏瑾扛着。 路上,她摸出那口破锅翻了翻,有两个小洞,找块泥糊上就能用。 糙米大约有个七八斤,省着吃能撑七八天。 七毫银子换这些东西,在流民堆里算捡了便宜。 穿过人堆往回挤,苏瑾忽然“哎”了一声,被什么绊了一跤。 苏晚回头一看,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从苏瑾腿边钻过去,一头撞在苏瑜身上。 苏瑜“哇”地哭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小男孩瘦得腮帮子都凹进去,光着脚,脚背上全是伤口。 他撞了人也不停,闷头往前冲。 苏瑾把米袋子往地上一丢:“小兔崽子,你站住!” “苏瑾!”苏晚一把揪住弟弟的手腕。 苏瑾挣了两下没挣开,脸涨得通红:“姐,他把小瑜撞倒了!” “你没看见他什么样?”苏晚皱眉道,“那孩子路都走不稳了,你跟他计较?周围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想让人知道咱们家有余粮?” 苏瑾咬着后槽牙,胸口起伏了几下,握紧的拳头慢慢松了。 苏瑜还坐在地上抽抽搭搭,李桂芬蹲下去拍她身上的土。 苏晚走过去把妹妹拉起来,掏出帕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泪:“别哭了,不疼。” “他……他推我……”苏瑜瘪着嘴,一脸委屈。 “他不是故意的。”苏晚把帕子塞回袖子里,“起来走,天快黑了,得找个地方落脚。” 太阳往西沉,人流渐渐慢下来。 前面的人往路边散开,找地方躺下去休息。 苏晚领着家人离开官道,拐进一片槐树林。 林子里已经稀稀拉拉坐了几十个人,各自围成小圈,生火的生火,啃干粮的啃干粮。 苏晚挑了一棵最粗的槐树,让苏有田拿石头垒个灶。 她把锅架上去,用湿泥糊住了洞眼,抓了两把糙米倒进去,又让苏瑾去舀了半锅水。 火折子打了几下才点着。 周围几道目光飘过来。 苏晚不动声色地从包袱里摸出一把野菜。 她刚才进林子时,顺手掐了一把灰灰菜,洗干净了,撕碎扔进锅里。 米少菜多,稀得能照见人影。 热气一冒,那股香味还是飘了出去。 苏瑜吸溜着鼻子,眼睛盯着锅。 苏晚拿树枝搅了搅,舀了第一碗递给李桂芬,第二碗给苏有田,第三碗给苏瑜,第四碗给苏瑾,最后锅底剩了些,她自己倒了进去。 苏瑾端着碗没动,拿胳膊肘碰了碰苏晚:“姐,那边有人看咱们。”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 三个男人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眼睛直勾勾盯着这口锅。 他们身边没女人没孩子,就三个人,腰里都别着棍子。 苏晚收回目光,把碗往嘴边送,喝了一口粥。 烫得她舌头发麻。 “别抬头,喝你的。”她压低声音叮嘱,“吃完了记得把碗收好,一粒米别剩。” 第7章 雇你当保镖 一家人闷头喝完粥。 苏晚拿水把锅涮了,涮锅水也没倒,分着喝了。 苏瑾把碗摞在一起塞进包袱,苏母把火堆踩灭,拿土盖了盖。 苏晚从怀里掏出一根烧焦了的树枝,蹲在地上,在槐树下的土上面划拉。 “今天走了多远?”她问。 苏有田想了想:“从出村到现在,少说有个三十里。” 苏晚点点头,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中间点了个圈,标了“万富村”三个字,又在线的那头画了个大圈,标了个“京城”。 两个圈之间的距离,她拿树枝比了比,又抬头看了眼北斗星的方向。 “到京城,按这个脚程,还要一个半月。路上不能停,停一天就得搭进去两天的粮。” 苏瑾凑过来看:“姐,你画的是啥?” “地图。” “哦。”苏瑾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压低声音,“那三个男的走了。” 苏晚抬眼看去,歪脖子树下果然空了。 她把地上的图抹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待会儿你们轮流守夜。爹你守上半夜,瑾哥儿守下半夜。我和娘带着小瑜睡中间。” 苏有田把扁担拿在手里,坐了下去。 苏晚靠着树盘膝坐,苏瑜很快睡着了。 苏晚闭着眼,耳朵一直竖着。 林子里的风吹过来,夹杂着远处官道上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咳嗽声。 …… 后半夜,苏晚被吵醒了。 树林外的官道传来一阵嘈杂声。 苏晚猛地睁开眼,苏瑜还在睡,嘴角挂着口水。 她把妹妹轻轻挪到母亲身边,站起来的时候,苏瑾也醒了。 “姐,啥动静?” “你看着小瑜。”苏晚把鞋穿上,“别乱跑。” 她穿过林子往官道那边走。 官道旁边的空地上,已经挤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苏晚挤了进去,凭借灵巧的身法,钻到了前排。 圈子里,有四个人在打架。 三个地痞围着中间一个汉子,手里拿着短棍。 那汉子比三个地痞都要高,一条胳膊上全是血,顺着手指头往下滴。 可他依旧站得笔直,两个地痞一左一右扑上来,他侧身一闪,左手拽住一个人的脖子,右手一拳砸在另一个人的面门上。 两个地痞同时倒地。 第三个地痞举着棍子从背后砸过来,壮汉没有回头,反手一把握住棍子,把棍子抢到了他手里。 他一脚踹在地痞的胸口,把人踢出去三丈远,半天没爬起来。 围观的群众倒抽一口凉气,往后退了半步。 三个地痞爬起来,互相递了个眼色。 领头的那个抹了一把鼻血,啐了一口:“你一个逃兵,还敢在这里横?信不信老子去告官,让你吃牢饭!” 壮汉把棍子往地上一插,他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有好几道伤口,血糊了半张脸。 “逃兵?”他冷冷道,“老子在大营干了三年,每月的饷银都要被克扣。上个月发了五毫,打发叫花子呢?营里三百个人闹了三天,管事的说再闹就要砍头。老子不当这个兵了,爱咋咋地。” 领头的地痞嘿嘿笑了两声:“不当兵你跑流民堆里干啥?没有路引吧?流民里混进来一个逃兵,查出来可是会连坐的。” 壮汉没说话,弯腰把地上散落的几件行李捡了起来。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苏晚站在前排,竖着耳朵听。 旁边一个老头跟前面的人咬耳朵:“这大汉姓赵,好像叫赵铁柱,前几天混进来的,一个人搭了个棚子住在林子里。 那三个是这一带的混混,专门抢落单的流民。可能是看赵铁柱的行李少又是孤身一人,想下手,没想到却踢到了铁板。” 苏晚的目光落在赵铁柱身上。 弯腰的时候,背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一大片,袖口裂开,露出来的小臂上有几条旧疤。 他收拾完行李直起身,那三个地痞又往前凑了两步。 “咋的,还想打?”赵铁柱把行李甩到肩上,握紧了沙包大的拳头。 三个地痞面面相觑,没敢再上。 领头的骂了一句脏话,三个人缩着脖子钻进人群,不见了。 看热闹的慢慢散了。 赵铁柱扛着行李往林子那边走,步子有点发飘,右腿明显使不上劲,一瘸一拐。 苏晚从人群里出来,远远跟在他后面。 赵铁柱在林子里找了棵树靠着坐下,把行李卸下来,去扯黏在伤口上的袖子。 他一扯就撕下来一层皮肉,疼得龇牙咧嘴,愣是没有吭一声。 苏晚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赵铁柱抬头。 他脸上全是血污,看见面前站了个年轻姑娘,还是下意识往后缩。 “有事?” 苏晚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叫赵铁柱?” 他愣了一下:“你是谁?” “我姓苏。”苏晚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布包,当着他的面打开。 里面是几块碎银子,最小的那块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她捻起那块最小的,托在手心递到他面前。 “五厘银,先付。”苏晚说,“从现在起,你跟着我们一家走,保护我们路上安全。到了京城,再付你五厘。一共一分银。” 赵铁柱盯着她手心那粒碎银,又抬头看她。 “你雇我当保镖?”他的表情明显有些震惊。 “对。” “你知道我什么人?刚听见了?逃兵,没路引,官府抓着了就是个死罪。” “知道。”苏晚把碎银往前面递了递,“所以我才雇你。逃兵才好,当过兵的人,会打架。没路引的人,不会乱跑。跟我走,到了京城我给你办路引的钱,你自己想办法。” 赵铁柱没接银子。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苏晚,从头看到脚。 一个姑娘,穿着粗布衣裳,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看着清爽利落。 “你一家几口人?” “五口。爹娘,弟弟妹妹,加上我。” “往哪走?” “京城。”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人脾气不好。”他说。 “我知道。” 苏晚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一弯就收回去了:“只要你护送我们到了京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赵铁柱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从她掌心把那粒碎银捏起来。 “五厘,是定金。”他把银子揣进怀里,“到京城,再付我五厘。总共一分银,我赵铁柱这条命就是你的。” 说完他把行李往地上一扔,单膝跪下去,冲苏晚抱拳:“东家在上,赵某这条命今日卖给你了。” 第8章 记错了账 苏晚点了点头:“起来吧,别跪着了。血先止一下,我那儿有干净的布。你腿上有伤还能走吗?” 赵铁柱站起来,右脚落地时眉头皱了一下:“能。” “走吧,跟我去见我爹娘。” 苏晚转身往回走,赵铁柱扛起行李跟在她身后。 回到槐树下,李桂芬已经醒了,正搂着苏瑜喂水喝。 苏有田靠着树坐着,看见苏晚身后跟了一个血糊糊的大汉,猛地站起来,扁担抄在手里。 “晚儿!这人是谁?” 苏晚摆了摆手:“爹,别怕。他叫赵铁柱,我刚花钱雇的护卫。” 苏有田把扁担握得更紧了:“护卫?你上哪找的护卫?这人浑身上下都是血,能打得过谁?” 赵铁柱站在苏晚身后,低着头,没有说话。 “刚才他跟地痞打架,一挑三。”苏晚嘴角微勾,“铁柱当过兵,武功好。咱们走一个半月,路上保不齐出什么事,有个会武功的人跟着也放心。” 李桂芬把小瑜揽到怀里,往后缩了缩。 胆大的苏瑾凑上来,仰着脑袋打量赵铁柱,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苏晚说:“姐,他胳膊上的伤口好深。” “去包袱里拿块布来。”苏晚吩咐弟弟。 苏瑾立马跑去翻包袱,拿了条干净的布条过来。 苏晚接过去,递给赵铁柱:“自己缠一下,缠紧点。” 赵铁柱接过布条,咬着一头,单手把另一头绕到胳膊后面,绷紧,再打结。 动作熟练,一看就是做过无数次的。 苏有田把苏晚拉到一边,压低嗓子劝说:“闺女,你糊涂啊!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还是逃兵啊!万一他是官府通缉的咋办?万一他半路上起了歹心咋办?咱家那点银子被他偷走了咋办?” 苏晚拍了拍有田的手背:“爹,放心,我心里有数。他要是歹人,刚才就不会打那三个地痞,他直接跟他们合伙抢就是了。再说了,我们又没有露白,他哪知道我们身上有多少银子? 况且,逃兵最怕被官府盯上,所以他比谁都小心。咱们走这一路,缺的就是个能打的。况且一分银能雇到这样的人,在京城你花五两都请不来。” “晚儿……”苏有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苏晚笑着打断他:“爹,你看他那身伤,跟三个地痞打完了还能站着走,这个本事值不值得一分银?” 苏有田看了一眼赵铁柱。 那大汉靠在一棵树上,咬紧了布条,右臂上的伤口缠得整整齐齐。 他感觉到苏有田的目光,抬头冲这边点了点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连笑都没给一个。 苏有田把扁担放下了。 苏晚走过去,从包袱里摸出昨晚上剩下的一个窝窝头,又从旁边掰了半块干饼,递到赵铁柱手里:“先吃点东西垫肚子。吃完歇半个时辰,天亮了就走。” 赵铁柱接过窝头和饼,忽然说了句:“东家,你刚才说值不值是你说了算。我多问一句,你要是看走眼了怎么办?” 苏晚蹲在地上收拾包袱,头都没抬:“我看人从来不会看走眼。” 赵铁柱不吭声了,把那半块饼塞进嘴里,慢慢嚼。 苏瑜躲在他娘身后,露出半只眼睛偷偷看他。 他冲那个小姑娘挤了一下眼睛,苏瑜“呀”了一声,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 逃难的路,越往北越难走。 官道上,有推独轮车的,有挑担子的,更多的人两手空空。 苏晚一家五口夹在人群中间,苏有田背着包袱在前面开道,李桂芬牵着两个小的,苏晚断后。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苏晚踮脚望去,官道的拐弯处围着二三十人,一个粮贩子正指着地上蹲着的人破口大骂:“穷酸鬼!算错了账还想抵赖?” 蹲着的是个清瘦的中年人,被粮贩子一推,整个人往后倒。 后脖子磕在路边的小石头上,疼得发出一声闷哼。 周围的人往后躲了躲,没人敢伸手扶他。 苏晚看清那人,愣了一下。 青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腰带上挂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筹,一看就是常年跟数字打交道的账房先生。 她拨开人群走进去。 粮贩子还在骂,见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过来,更加不耐烦:“看什么看?别来管闲事!” 苏晚没理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散开的账簿。 那本簿子纸页发黄,密密麻麻写着各项交易记录,她只扫了几行就发现了问题。 数字乱七八糟,毫厘分全混在一起,有些地方连单位都没标,加减更是错得离谱。 “你这本账记错了。”苏晚淡淡地开口。 粮贩子横眉竖眼:“你个小娘皮懂个屁的账?” 中年人这时捂着后脖子从地上爬起来,脖子破了一块皮,渗着血,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苏晚:“姑娘,你刚才说啥?” 苏晚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道杠,跟他对视:“复式记账听过吗?左边记收,右边记付,两边对得上就是平的,对不上就是错了。 你这笔交易,粗粮十六斤折银是一厘二毫,对方给了二十毫。你该找他八毫,不是十八毫。” 中年人盯着那些数字看了片刻,喉结上下滚了滚,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姑娘!刘某在县衙管了十二年账,三年前被人栽赃一笔厘银没对上,县太爷说我账目糊涂,当场革了职。我叫了三年的冤,没人信我,都说我连毫厘都算不清。” 他说到这儿声音发抖,“姑娘刚才那几句话,拨云见日!刘某活了四十年,第一次见人把账理得这么明白!收我为徒吧!打杂端水什么都行!” 苏晚嘴角抽抽。 这个时代物价贬值一万倍也就算了,怎么还有账房先生连这么简单的账都算不明白? 离了个大谱啊。 苏晚弯腰去扶他的胳膊:“起来说话,地上凉。” 刘德贵不起来。 苏晚加重了语气:“你先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刘德贵战战兢兢地站直了,苏晚拍了拍手上的土,一脸严肃看着他:“我不收徒弟。但我正缺个管账的人,你要是愿意,以后叫我掌柜就行。 我月薪给你开三毫银,把每天进出的钱粮记清楚,用我刚才说的方法。”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月底对得上账,再加一毫。”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倒抽凉气。 三毫银,如果是在太平年代不算什么,但在逃荒的路上,已经够一个男人吃半个月饱饭了。 粮贩子瞪大眼,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苏晚。 第9章 粮价飙升 刘德贵眼眶通红,使劲擦了把脸:“掌柜的,您说真的?” “真的。”苏晚从袖子里摸出两毫银,递到他手里,“这是半个月的工钱,你先拿着。以后每天记完账让我过目就行。” 刘德贵捏着那两粒银子,忽然又想起什么:“掌柜的,您要往哪儿去?” “北上进京。” “这么巧,那刘某跟定了!”他把银子小心揣进怀里,又弯腰把地上的账簿捡起来,用袖子擦掉泥巴。 “这账我重做一遍给您看。掌柜的放心,从此以后,刘某手底下的账,一毫一厘都错不了。” 苏晚点点头,转身朝苏有田那边走。 苏有田刚才站在人群外没吭声,这会儿凑上来问道:“闺女,你咋随便就招个人?咱自己家吃饭还紧巴呢。” “爹。”苏晚低声回他,“咱们以后要在大地方落脚,没个管账的人不行。四毫银一个月,值。再说了,他刚从粮贩子那里吃了亏,心里正憋着一股劲呢,这时候拉他一把,比给多少银子都管用。” 李桂芬牵着两个小的跟上来,听见这话没有作声,只是叹了口气。 苏晚回头看了一眼,刘德贵已经快步跟上来了,手里捧着那本旧账簿。 背挺得笔直,跟刚才趴在地上求收徒时判若两人。 队伍继续朝前进发。 日头偏西时,苏晚找到一个树荫歇脚,刘德贵立刻凑过来,把重新誊写的账目双手奉上。 苏晚接过来扫了一遍,借贷两边端端正正,毫厘分各归各位,一点也不乱。 “不错。”她把账簿还给他,“以后就这么记。还有,粮贩子那笔账,回头你找他改过来,该退人家的银子退回去,别让人家吃亏。” 刘德贵怔了一下,随即深深作了一揖:“掌柜的仁心。刘某明白了。” …… 雨停了,但山谷里的泥泞更深了。 苏晚从破草棚里探出头,天色灰蒙蒙,像是又要下雨。 她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泥腥味。 第七天了。 七天前,他们从万富村逃出来,身上还背着够吃五六天的干粮。 苏晚算得很清楚,她提前把米面炒熟,压成饼子,每人每天的口粮严格分配。 可老天爷压根就不给人活路。 这一路上,先是连绵不断的暴雨冲垮了官道,后来连小路也断了,他们这支上百人的逃荒队伍,就这样被堵在了不知名的山谷里。 前日半夜,山坡又塌了一块,唯一的出口彻底被堵死。 苏有田蹲在棚子外面,用树枝在地上划。 “爹,咱家还剩多少粮?”苏晚压低了声音问。 苏有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朝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角。 碎银子还在,但粮食……苏有田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他的嗓子哑得厉害,“省着吃,最多三天。” 苏晚没说话。 她心里早就算过这笔账,一家五口人,每人每天最少要二两粮食才能补充体力。 按照这个速度,三天后他们就得喝西北风。 可问题是,就算他们能省,其他人呢? 她朝谷里看了一眼。 这片山谷不大,一百多人散落在各个地方。 大多是农户,还有一些是路上遇到的其他逃难者。 “姐……”身后传来苏瑜的声音。 苏晚回过头,妹妹扶着树走过来,面色蜡黄。 苏瑜从小就娇气,在万富村时爹娘惯着,没吃过什么苦。 这一路走下来,腿上磨出了水泡,脚后跟裂了道口子,最要命的是挨饿。 “姐,我饿。”苏瑜蹲下来,两只手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我梦见咱们家灶台上的白面馒头了。” 苏晚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没说话。 棚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李桂芬在收拾东西。 她之前偷偷哭过好几回,苏晚都看见了,但做娘的不想让儿女看见,总是背过身去擦眼睛。 “娘,把你的碎银子再给我看看。”苏晚走回棚子里。 李桂芬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绳子,倒了几十粒碎银在掌心。 离家前,苏晚把那锭一两的银子熔了,敲成碎银子。 她把一两分成五份,每份的总数约莫两钱,折合成毫的话就是两千毫。 一人揣着一份,缝在衣裳的最里层。 李桂芬现在倒出来的,大的有三四分,小的只有几毫,都是苏晚特意敲出来方便用的。 “晚儿,你说,咱们能离开山谷吗?”李桂芬小声问。 苏晚没有回答。 之前她远远听见有人喊价,一斗米已经卖到了两厘银,两厘就是二十毫。 五天前,刚进山谷的时候,还是五毫一斗。 涨了四倍。 “娘,你在这儿等我。”苏晚把碎银推回给李桂芬,“我去转一圈,看看谷里的行情。” 她站起来,苏有田拦了一下:“外面乱,你一个姑娘家……” “爹。”苏晚看着他,“我要是不去,三天后咱全家都得饿死在这儿。” 苏有田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苏瑾从旁边蹦过来,这小子眼睛亮晶晶的。 “姐,我跟你去。” 苏晚点头。 有苏瑾跟着也好,去跟人打交道,凭弟弟的机灵劲也能帮衬着点。 姐弟俩沿着山谷的泥路往前走。 路上的人紧盯着他们,目光复杂。 苏晚知道,饿了几天的人,看谁都觉得像粮食。 不远处有个大槐树,树下聚了十几个人。 中间蹲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壮汉,面前摆着一个布口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赵老三,你这米怎么卖的?”有人问。 “两厘一斗。”壮汉头也不抬,“爱买不买。” “你这也太贵了!进谷前才五毫!” “那你怎么不买够了再进谷?”赵老三终于抬起头,扫了那人一眼,“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不清楚?路堵了,人出不去,粮进不来。我这儿就剩这一袋了,你嫌贵,后面有的是人等着要。” 苏晚站在人群外,一声不吭地听着。 有人咬了咬牙,摸出一厘的碎银子:“我要半斗。” 赵老三拿了个竹筒量米,那人接过米,匆匆走了。 一斗米两厘,半斗是一厘,但赵老三说半斗不卖,要买就得买一斗。 那人不够一斗的钱,只能跟旁边的人合着买。 合着买? 苏晚脑子里灵光一闪。 她拉着苏瑾退了出来,走到一边的石头旁坐下。 第10章 五人合买 “姐,你想到啥了?”苏瑾凑过来。 “苏瑾,你听我说。”苏晚掰着手指头,“咱家五口人,三天后断粮。但如果我买整袋粮,单价就能压下来。一袋粮大概五斗,整袋买的话,赵老三那种人愿意降到八厘或者九厘。” “五斗够咱们吃多久?” “省着吃,十五天左右。”苏晚顿了顿,“但问题是,咱家如果一出手就买了一整袋,肯定会引起其他人的眼红,以为咱们家很有钱,要是有人起了歹心,半夜偷咱们的钱,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苏瑾眨眨眼:“姐,你是不是想找人合买?” 苏晚看了弟弟一眼,这小子确实机灵,一点就通。 她点点头:“对。找几家信得过的,合起来买一袋,每家分个一斗半斗的,单价能降下来一大截。” 问题是,找谁? 苏晚站起来,拉着苏瑾又在谷里转了一圈。 她一边走一边观察,脑子里飞快地推演数据:谷里现在大概有一百二十人,其中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四十二个,十岁以下的孩子二十九个。这些人是最扛不住饿的。剩下的成年人里面,有多少手里还有银子?愿意合买? 她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一个草棚,棚子外面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怀里抱着个瘦巴巴的孩子。 那男人原主认识,是隔壁黎家村的黎满仓,逃荒路上跟他们结伴走了三天。 黎满仓是个老实人,有一把子力气,他媳妇半路上病了,前日刚咽了气,现在就他带着个五岁的闺女。 苏晚走过去。 “黎叔。” 黎满仓抬起头,眼底下乌青一片。 闺女缩在他怀里,小小的一团,脸颊都凹进去了。 “晚丫头。”黎满仓的声音很轻。 “黎叔,你手上还有粮吗?” 黎满仓苦笑,拍了拍身边的布袋子:“还剩小半斗,省着吃,能撑个四五天。” “银子呢?” 黎满仓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还有不到一分银。” 苏晚心里算了一下,一分银是十厘,一斗米两厘,黎满仓的银子整好够买一袋。 “黎叔,你想过合买粮没有?”苏晚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咱们几家凑钱买一整袋,一斗米能降到九厘甚至更少,咱们几个平摊下来也就不到二厘。” 黎满仓的眉头松了一下。 他看着怀里的闺女,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重重地点头:“成。我听你的。什么时候买?” “不急,我还要再找几家。”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明天一早,咱们在槐树底下碰头。” 她转过身往回走,苏瑾跟在后面,小声道:“姐,你还打算找谁?” 苏晚看着山谷里茫茫的人群,脑子里已经有了目标。 卖粮的赵老三不可能只卖那一袋,他敢喊两厘一斗,说明他手上不止一袋粮。 她要找的是谷里另外两个手里还有余粮的人。 一个姓孙的老头,一个姓周的寡妇。 孙老头腿脚不便需要照顾,周寡妇一个人想结伴同行。 这两家的需求跟黎满仓不一样,但都能用合买的方式绑到一块儿去。 “苏瑾,”苏晚边走边说,“你待会儿去孙老头那儿,就说咱家想跟他合买一袋粮,他出四厘,咱家出五厘,买了粮大家按出的钱平分,另外我们还有人可以搀他走路,不用他背粮。他要是不答应,你就说咱家还认识姓周的,人家愿意出五厘。” “姐,你这账算得……”苏瑾咧嘴笑了,“咱家明明只出两厘银。” “所以说,话要分两头说。”苏晚也笑了,但她脸上没多少笑意。 出口堵了三天了。 如果明天还通不了路,就算买到粮,也不过是多撑几天的事。 她必须把这两件事一起办了:买到粮,想办法出谷。 回到自家草棚,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李桂芬生了堆小火,煮了锅野菜糊糊。 苏瑜端着碗喝了两口,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姐,咱们能出去吗?” 苏晚舀了一勺糊糊放进嘴里,没滋没味的。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 “能。” 苏有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往火堆里添了根细柴。 火苗跳了跳,映着一家五口人的脸。 苏晚的脸在火光里没什么表情。 她暗暗发誓,必须把全家人从这个鬼地方带出去。 一路活着进京赚大钱,才是她的终极目标! …… 吃完晚饭,苏晚把赵铁柱和刘德贵叫到了自家草棚后面的一块大石头后面。 赵铁柱先到。 他人高马大,话也不多,一直默默跟在苏家人后面保护,眼睛一直盯着四周。 刘德贵来得晚了些。 他原本在镇上当账房先生,东家跑了,跟着逃难出来,半路上跟队伍走散了。 苏晚见他识文断字,还算过账,就让他跟着一起走,路上帮着整理账目。 三个人在石头后面蹲下来,刘德贵从怀里摸出半截蜡烛,点着了放在石头上。 “傍晚那会儿,我跟孙老头和周寡妇都说好了。”苏晚开门见山,“孙老头出四厘银,周寡妇出三厘银,咱家出二厘,合起来凑九厘银子,买一袋粮。” 赵铁柱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刘德贵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就着唾沫翻了一页。 “一石粮也就是两袋,现在粮贩子喊的价是两分银一石。”刘德贵说,声音有些沙哑,“按咱们这个合买法,每石粮花一分八厘银,省了整整两厘。” 苏晚看着他:“你算得没错。所以我还想再找人合买一袋粮。” 她把目光转向赵铁柱和刘德贵:“你们俩跟着我们一家走了这几天,吃的都是自己带的粮。但你们手上的粮还能撑几天?”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从腰间解下一个布口袋,掂了掂:“两天。省着吃的话,三天也够了。” 刘德贵没掏东西,苦笑了一下:“我比你还少。不到两天。” “那就咱们仨一起合买。”苏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这两袋粮买回来,一共是十斗,分成五份。孙老头拿走两斗两升米。周寡妇拿一斗六升半。咱家四斗两升米。剩下两斗,你俩分了。能出多少银子算多少,不够的先挂账,等出了谷再说。” 赵铁柱抬眼看了苏晚一眼。 火光里,这姑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说话的语气十分沉稳。 赵铁柱思考片刻,说,“我出三厘,分一斗六升米。” 刘德贵翻了翻自己的钱袋子,摸出几粒碎粒放在手心数了半天:“我买四升米……我只有六毫银,还不够。” 第11章 偷粮的贼 “先记着。” 苏晚从自己的碎银里摸出两毫递过去,“你管账,路上还得靠你记数。这两毫算我借你的,以后从你的月钱上面扣。” 刘德贵接过银子,手指微微发抖。 他没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把银子收进贴身的衣兜里。 “那就这么定了。”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今晚子时,大槐树下碰头。孙老头跟周寡妇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人传话。赵铁柱,你跟我一块儿去取粮。” 赵铁柱站起来,比苏晚高出一个头还不止。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你信得过孙老头他们?” “信不过。”苏晚说,“但我信得过银子。钱货两清,当面分粮。你到时候站我后面就行,震慑一下他们。” 赵铁柱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 刘德贵吹熄了蜡烛头,三个人各自散了。 苏晚回到棚子里,李桂芬还没睡,正搂着苏瑜拍背。 苏瑜饿得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谈妥了?”苏有田在暗处问了一句。 “妥了。”苏晚坐下来,“子时去拿粮。” 苏有田长出一口气。 他这些天基本上把当家的事都交给了闺女,不是他不想管,是管不了。 苏晚算的那些账,什么厘啊毫啊分啊的,他听了就头大。 他只知道一件事:闺女有办法。 子时,月黑风高。 大槐树下站了七八个人。 孙老头拄着根棍子,腿脚不太灵便,旁边跟着他儿子孙大柱,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周寡妇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满脸精明,背了一个大篓子。 赵老三把粮扛过来了。 一石粮,装了两个大布袋,沉甸甸的。 “银子呢?”赵老三问。 各家把钱交到刘德贵手上。 刘德贵把碎银倒在一块布上,数了三遍,朝苏晚点了点头。 “对,一共一分八厘银。” 苏晚把银子递给赵老三。赵老三掂了掂,又拿牙齿咬了咬其中大的一粒,这才把粮袋往前一推。 “分吧。” 分粮的过程很安静。 孙老头先拿了两斗,又用木升子称了两升米,用自己带的布袋装好,孙大柱往肩上一扛,父子俩就走了。 临走前,孙老头回头看了苏晚一眼:“丫头,以后有这种事儿还找我。” 周寡妇拿了自己量好的那小袋粮,也走了。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等刘德贵和赵铁柱分完,她才让苏瑾把剩余的粮搬回棚子。 整个山谷安安静静的,大多数人都在睡觉。 后半夜。 苏晚睡得浅,隐约听见外面有动静。 脚步声很急,然后是一声闷哼,像是有人被撂倒在地上了。 她猛地睁开眼。 棚子外,赵铁柱的声音响起来:“苏姑娘,你来一下。” 苏晚披了件外衫钻出去。 外面还是黑黢黢的,但赵铁柱手里举着个火把,脚下踩着一个人。 那人趴在地上,灰头土脸,瘦得像把柴火棍。 旁边散着一个小布袋,口子松开了,露出来半袋子米。 是今晚刚分到赵铁柱手上的那种。 “抓到一个偷粮的贼。”赵铁柱脚上用了点力,那人闷哼一声,“我刚巡逻回来,就看见这人摸到我放粮的地方。” 赵铁柱把火把往下放了放,火光映在那人脸上。 苏晚认出来了,是隔壁棚子的孙麻子。 孙麻子是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平时沉默不语,他媳妇在进谷前就病死了,留下个六岁的男娃,瘦得像只猫崽。 苏晚白天见过那孩子,缩在他爹怀里,两只眼睛大得吓人,整个人就剩一层皮包骨。 “孙麻子。”苏晚蹲下来,“你为什么偷粮?” 孙麻子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嘴里呜呜的,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眼泪混着泥从脸上流淌下来。 “苏姑娘……我孩子……孩子他……”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喘气。 赵铁柱把脚松开了些,孙麻子撑着胳膊爬起来,指着不远处他自己的草棚。 “孩子……两天没吃东西了……我实在没办法……” 苏晚没说话。 她让赵铁柱举着火把跟她走过去,掀开孙麻子那个破棚子的帘子。 地上铺着枯草,一个瘦成骨架的小男孩蜷缩在上面,嘴唇发白,人已经半昏迷了。 苏晚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孙麻子面前。 “你偷了多少?” 孙麻子嘴唇哆嗦:“两瓢……就两瓢……我本来只想舀两瓢给孩子熬个粥……” 苏晚看着他。 旁边赵铁柱紧绷着下巴,手握成拳头。 “偷了东西就是偷了。”苏晚说,语气平平淡淡的。 孙麻子趴下去,磕头:“你报官也好把我怎么都好……求你给我孩子留口吃的……他快不行了……” 苏晚从自己腰间的布袋里摸出几粒碎银。 她用手指头拨了拨,三粒最小的,加起来正好三毫。 她把三毫碎银放在孙麻子面前的地上。 “这些银子算我借你的。拿去买粮,明天早上赵老三那儿还有散称的货。给孩子煮粥喝。” 孙麻子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眼睛瞪得通红。 “苏姑娘……” “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偷东西了。”苏晚站起来,拍了拍手,“再偷一次被人抓住,命都没了,你孩子谁来管?” 她转过身往回走。 赵铁柱跟在后面,寸步不离。 走出一段路,赵铁柱忽然开口:“你给他三毫,他那个孩子也撑不了几天。” “我知道。”苏晚头也不回,“但今晚能撑过去,也算是积德了。” 赵铁柱没再说话。 回到棚子里,苏晚躺下来。 旁边的苏瑾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姐,刚才咋了?” “没啥。睡吧。” 苏瑾又翻了个身,睡着了。 …… 暴雨连着又下了三天三夜。 山谷如今已成了泥汤窝。 两侧山体塌了大半,前面唯一的官道被堵得严严实实。 逃荒的队伍缩在谷底一处高地上,人挨人坐着,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 之前搭的草棚子被狂风刮塌了,苏晚一家五口人挤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苏有田把身上的衣裳裹紧了,李桂芬拿身子挡着两个小的,苏瑾攥着怀里那包碎银不撒手,苏瑜趴在她娘的腿上睡着了,眉头还皱着。 苏晚自己也摸了摸贴身的钱袋,里面的碎银都在。 前几天与别人合买的粮食也不多了,她盘算过,按现在的消耗,最多再能撑五天饱饭。 五天后要是还走不出去,就得想办法弄吃的。 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是酱菜的味。 咸香里带着点辣,还有一丝淡淡的甜。 跟周围那些馊了的干粮味道比,简直是天上和地下。 第12章 合伙卖酱菜 苏晚顺着味道看过去,离她们十几步远的地方,一个年轻女人正蹲在地上摆弄几个陶罐。 女人穿得灰扑扑的,头上别着一根白布条,是个寡妇。 她身边坐着三四岁的男娃,瘦得像根豆芽菜。 两只眼睛倒是又大又亮,正拿手指头抠罐子里的酱菜吃。 “小豆子,别抠了,还要留着卖钱。”女人把娃的手轻轻拨开。 男娃瘪瘪嘴,没哭,又去抠另一罐。 苏晚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那些陶罐,问:“大姐,你这酱菜怎么卖?” 王巧娘抬起头,打量了一眼苏晚。 面前的姑娘长得清秀,衣裳虽然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看着不像逃荒的倒像是串门的。 “一碟两毫银。”王巧娘说。 “别人都卖一毫,你卖两毫。” 王巧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酱菜罐子:“我那酱菜下了好料,桂皮八角一样不少,腌了整整四十九天。一毫一碟我不如倒了喂猪。” 苏晚笑了笑,她这两天观察过,王巧娘的酱菜摊子是整个队伍里唯一一个贵了反而卖得快的。 人就是这样,便宜的东西总觉得没有好货,贵一点反而用得踏实。 “你这儿总共有多少存货?” 王巧娘数了数:“五罐,一罐能盛十碟,一共五十碟。” 苏晚掏出块碎银递过去:“一分银,我全买了。” 王巧娘愣住了。 一分银就是一百毫,五十碟酱菜按她卖的两毫一碟算正好是一百毫。 可问题是,谁会在逃荒路上花一分银买五十碟酱菜? 够吃小半年了。 “姑娘,你买这么多做啥?放不住啊。” “放不住我有办法。”苏晚把银子塞进王巧娘手里,“你闻闻你那些酱菜,盐味儿是不是淡了?” 王巧娘一怔,揭开罐子盖凑近闻了闻,脸色变了。 她腌酱菜用了多少盐自己心里有数,本来应该咸得发苦才对。 可这几天雨水重,空气潮湿,加上罐子密封不好,盐分渗了水汽,确实淡了不少。 “缺盐了。”苏晚说,“你接下来再做新的酱菜,盐钱我出。咱们合伙,利润六四开,你六我四,行不行?” 王巧娘攥着那块碎银,手都在抖。 她男人去年得病死了,婆家嫌她晦气,把她跟小豆子撵出来,娘家那边也顾不上她。 这大半年,她就靠着这一手腌酱菜的手艺养活自己跟孩子,可手里的钱从来没过过夜。 买盐买料买坛子,哪样不花钱?她挣一个花一个,从来剩不下多少。 眼前这姑娘一出手就是一分银,还说替她出盐钱,赚的钱四六开。 “你不会骗我?”王巧娘声音发紧。 苏晚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小豆子忽然伸手拽住了苏晚的衣角。 那孩子仰着脑袋,脏兮兮的脸上咧开一个笑:“姐姐好漂亮。” 王巧娘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儿子认生,平时见了生人恨不得躲到她背后去,今天居然主动抓人家衣裳,还夸人家长得好看。 苏晚低头看着小豆子,伸手在他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乖,回头姐姐给你留一碟最好吃的。” 小豆子用力点头。 王巧娘把碎银收进怀里,吸了吸鼻子:“行,我跟你合伙。我姓王,叫王巧娘,这是我儿小豆子。” “我姓苏,苏晚。” 两个人就这么说定了。 当天下午,苏晚帮着王巧娘把摊子重新支了起来。 她把那五十碟酱菜分成五份,每份十碟,重新定了价。 第一份,原味酱萝卜,一毫一碟,跟别人一个价。 第二份,加了辣子的,一毫半一碟。 第三份,加了糖霜的,两毫一碟。 第四份,辣子加糖霜双料的,两毫半一碟。 第五份,最上面那层腌得最透最入味,三毫一碟,限量供应,一天只卖五碟。 王巧娘看着苏晚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心里直打鼓:“定这么多价,有人买吗?” 苏晚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等着瞧吧。” 傍晚,队伍里的人正愁晚饭没个下饭菜,王巧娘的酱菜摊子一开张,立刻就围上来一圈人。 一毫的原味酱萝卜先卖空了,便宜嘛,谁都能买一碟尝尝。 尝完了觉得不错,又看见旁边还有辣子的、糖霜的、双料的,有人就掏钱再买一份贵的。 “王寡妇,你这酱菜今天怎么分出这么多花样?” “跟别人合伙了。”王巧娘一边递碟子一边笑,“那位苏姑娘帮我想的。” 有人扭头看站在旁边的苏晚,见她年纪轻轻,忍不住嘀咕:“小姑娘倒是挺会做生意。” 苏晚也不搭话,安安静静地帮着收钱找零。 她算账快,毫、厘、分的换算别人听得头大,她张口就来,一点不错。 有个老伯拿了两碟三毫的尖货酱瓜,掏出一厘银让她找,苏晚眼皮都不抬:“一厘银等于十毫,三毫一碟,找您四毫。”说着从钱袋里数出四粒碎银递过去。 老伯接过来数了数,点点头走了。 一个时辰不到,五罐酱菜卖了四罐半。 剩下的半罐是小豆子闹着要吃,苏晚同意留下的。 王巧娘蹲在地上数钱,数完手直哆嗦。 光这一天,净赚了快两分银。 “苏姑娘,这比我过去十天挣得都多。” “明天还能更多。”苏晚说,“明早,你去跟队伍里其他人收点萝卜白菜,我出盐钱,你现腌现卖。新鲜腌的跟老坛子味不一样,有人就好这口。” 王巧娘连连点头,恨不得现在就去找菜。 苏晚回到自家那块大石头下,她娘李桂芬凑过来低声问:“晚儿,你跟那个寡妇做什么呢?我看她卖了不少钱。” “合伙做买卖。”苏晚把今天分到的利润掏出来,一小包碎银,掂了掂,约莫有八厘多,“娘,这够咱家多撑几天的。” 李桂芬看着那包银子,又看看女儿,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行。” 苏晚把那包碎银收好,靠着石头坐下。 头顶的天还阴着,雨是不下了,可塌方的土石什么时候能清出来还不知道。 队伍里的人都比较焦躁,有人已经开始争地盘,还有人偷偷摸摸翻别人的包袱。 她摸了摸怀里的银子。 一两银子的巨款不能露白,但靠着跟王巧娘合伙卖酱菜,细水长流地赚点小钱,反而安全。 没人会注意一个帮人卖酱菜的姑娘每天能挣几厘银子,可积少成多,够一家人撑到京城了。 等到了京城,那才是让她真正大展拳脚的地方。 小豆子不知什么时候又跑过来了,手里捧着半碟酱瓜,举到苏晚面前:“姐姐,吃。” 苏晚接过来咬了一口。 又脆又香。 她点点头:“好吃。” 小豆子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又跑回他娘身边去了。 第13章 流寇夜袭! 夜深了。 山谷里安静得出奇,所有人似乎都已睡着了。 苏晚靠着大石头眯着眼,身边是她娘李桂芬搂着苏瑜苏瑾,两个小的睡得很香。 苏有田坐在旁边抽着旱烟。 赵铁柱坐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手里那根扁担横着放在膝盖上。 夜里起了风,山谷两侧塌方的泥土被吹得往下掉。 有人被吵醒了骂两句,翻个身又睡过去。 苏晚打了个哈欠,刚准备闭上眼睡觉,耳朵却忽然动了一下。 有马蹄声。 很远的马蹄声,闷闷的,从山谷外传进来。 苏晚立刻坐直了身子,侧耳听了片刻,脸色瞬间变了。 不止一匹,起码二三十匹,而且越来越近。 “赵大哥。”苏晚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赵铁柱已经站起来了,扁担握在手里:“我听见了。人不少。” 马蹄声转眼就到了谷口。 火把的光从拐弯处冒出来,照亮了一群骑在马上的汉子。 每个人手里提着刀,有的还背着弓,脸上的横肉被火把映得通红。 领头的大喊一声:“粮食都交出来!敢私藏一粒,老子剁了他的手!” 营地顿时炸了锅。 睡梦里的人被惊醒,哭的喊的乱成一团。 有人抱着粮袋子往后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还有人吓得瘫在原地动弹不得。 流寇骑着马在人群里横冲直撞,见粮袋子就抢,见人挡路就是一脚踹过去。 苏晚一把拽醒了她娘:“起来!快起来!” 李桂芬睁开眼,看见那些火把和刀光,尖叫一声,搂着两个孩子缩成一团。 苏有田慌了神,手脚哆嗦着去捡掉在地上那半块饼子,苏晚一把按住他:“爹别管饼了,人要紧!” 赵铁柱已经冲出去了。 他提着那根胳膊粗的扁担,迎面正撞上两个骑马的流寇。 那两个流寇看见一个壮汉挡路,挥刀就砍。 赵铁柱往旁边一闪,扁担抡圆了扫出去,正好砸在马腿上。 马吃痛,嘶鸣着跪倒,马背上的流寇摔下来,还没爬起来就被赵铁柱一脚踹飞出去。 另一个流寇调转马头要跑,赵铁柱追上去,举起扁担照着他的后背就敲了一下。 那人闷哼一声,从马背上栽倒下来,不动了。 “苏姑娘!往东边跑!那边林子密!”赵铁柱回头大吼。 苏晚拖着她娘,她爹抱着苏瑜,苏瑾自己跌跌撞撞跟在后面,一家人往东边的密林跑。 可没跑几步,两个流寇骑着马堵住了路,刀尖指着他们,咧嘴大笑:“跑什么跑?粮袋子交出来!” 赵铁柱还没赶来。 苏晚脑子转得飞快。 粮袋子不能交,交了他们一家就活不到京城。 可不交就得硬拼,对面两个骑着马提着刀,她们这边老的老小的小,拿什么拼? 她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一小包碎粒。 一百毫,最大的不过米粒大小,是之前卖酱菜赚的零用钱。 苏晚咬了咬牙,朝左边猛地一扬手。 碎银子脱手飞了出去,在黑夜里划出一道亮闪闪的弧线,落在十几步外的空地上。 火光映上去,那些碎银像星星一样在地上乱滚,亮得刺眼。 “银子!”一个流寇眼尖,第一个喊出来。 “地上有银子!” “抢啊!” 两个流寇对视一眼,二话不说调转马头就往银子的地方冲。 不止他俩,旁边四五个正在翻别人包袱的流寇也看见了,连滚带爬扑过去,疯了一样地抢。 有的为了抢一粒碎银,两个人打起来,打得鼻青脸肿。 “走!”苏晚一把拽住她娘,钻进了密林。 苏瑾被荆棘划破了一道口子也不敢哭,咬着嘴唇跟着跑。 苏有田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赵铁柱不知什么时候追了上来,一只手把他拎起来往前推:“快走!别停下!” 一家人连滚带爬地钻进林子,找到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后面蹲下来。 苏晚喘着粗气,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流寇还在那边抢银子。 乱哄哄闹成一团。 领头的不耐烦了,吼了一嗓子:“别捡了!快去抢粮食!” 地上那些碎银在火光里闪啊闪的,谁舍得走? 哄抢的动静反而更大了。 苏晚捂住嘴,怕自己喘气声太大被听见。 她娘浑身发抖,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苏有田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求哪路神仙。 忽然,林子外传来一声惨叫。 苏晚心里一紧,伸出头看了一眼。 一个男人正被按在地上,那人怀里死死抱着个包袱,流寇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刘德贵。 赵铁柱也看见了。 他把苏晚往石头后面一推:“别出来!” 然后提着扁担又冲了出去。 那流寇的刀正要往下砍,赵铁柱的扁担已经砸过来了。 咚的一声闷响,扁担砸在那人后脑勺上。 流寇两眼一翻白,手里的刀脱了手,整个人栽倒在刘德贵身上。 刘德贵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尸体下面钻出来,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账本。 赵铁柱拉起他就跑。 身后另一个流寇追上来,赵铁柱转身,一扁担把他干倒,扭头钻进了密林。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山谷才安静了。 流寇抢了大半夜,把能翻出来的粮袋子都搬上了马背,又搜刮了一圈值钱的东西,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他们临走前,在谷口点了一把火。 天亮以后,活着的人从各个地方钻出来,灰头土脸。 李桂芬胳膊上蹭破了一块皮,苏瑾脸上有道血口子,苏瑜吓得发起了低烧,赵铁柱后背被刀划伤了,刘德贵除了摔了一跤啥事没有。 粮袋子还在。 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被砍死砍伤的,还有几个人的粮袋子被抢光了,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赵铁柱拿了块破布擦扁担上的血。 他一个人打死了三个流寇,扁担都裂开了。 苏晚走过去蹲下,看了看他后背的伤口,不深。 “疼不疼?” 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疼。那帮孙子根本不经打。” 苏晚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碎银递过去:“这是剩下的工钱,你先拿着。” 赵铁柱看了一眼,摇摇头:“活儿还没干完呢。到京城再说。” 苏晚没劝,把银子收回来。 昨天撒出去一百毫银,一分不剩。 可她们一家五口人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粮袋没有丢,人还活着。 她站起来,走到她娘身边,拍着苏瑜的背哄她不哭。 李桂芬抹着眼泪,满脸心疼说:“晚儿,你那些银子,就那么撒了?” “撒了。” “一百毫呢……” 第14章 放出风声 苏晚抬头,看着天边刚升起来的太阳。 山谷里还弥漫着烟火气,尸体被搬到一边,有人拿铁锹挖坑准备埋。 活着的人开始收拾残局,哭过闹过之后,日子还得继续往下过。 她转过头,看着爹娘和弟弟妹妹:“值。钱没了还能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李桂芬愣了一下,没再说话,低头把苏瑜搂得更紧了。 苏瑜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姐”,苏晚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心里盘算着必须找点草药给她退烧。 赵铁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背上的伤口扯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把那根扁担往肩上一扛,走到苏晚面前:“苏姑娘,路还长着呢。咱们接着走。” 苏晚点点头,弯腰把地上的包袱捡起来,拍了拍土,系在了背上。 山谷前方的塌方还没有清完,活着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往谷口挪。 苏晚一家跟在队伍后面,踩着满地狼藉,一步一步往前走。 小豆子不知道从哪儿跑过来,塞给苏晚一碟酱菜,歪着脑袋说:“给姐姐压惊。” 苏晚接过来咬了一口。 咸辣的,跟昨晚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倒也吃得下去。 她嚼着酱菜,拍了拍小豆子的脑袋:“走吧,跟上你娘。” 看着小豆子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苏晚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幸好,她们娘俩还活着。 …… 天刚蒙蒙亮,黑风寨的雾气还没散尽。 独眼狼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用那只独眼死死盯着下方的流民营。 他昨晚一宿没睡,三个弟兄的尸体就摆在身后,盖了两块破布。 一百毫银,十几个粮袋,换了三条命。 这买卖太亏了。 “大哥,探子回来了。”一个瘦猴似的喽啰猫着腰凑了过来,压着嗓子说。 独眼狼没有回头:“打听到什么了?” 瘦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女人姓苏,叫苏晚,是万富村的农女。带着爹娘,好像还有个弟弟妹妹。昨天撒钱的时候,她身边那个大个子叫赵铁柱,是她在逃荒路上花银子雇的保镖。” “就这些?”独眼狼转过头,那只独眼里全是血丝。 “还有……”瘦猴缩了缩脖子,“有人说那女人身上还藏着钱,保不齐还有银子。不然她一个农女,哪来那么多的毫银撒着玩?” 独眼狼的嘴角抽了抽。 一百毫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大财,可那个女人手里还有大把银子。 最可恨的是,昨天他光顾着抢粮袋,地上的毫银捡了一半,再回头看,那一家子已经钻进林子里没影了。 “再探。”独眼狼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给我盯紧了,但凡有半点值钱的东西露出来,立刻回来禀报。” 瘦猴应了一声,转身往山下跑。 流民营,赵铁柱正蹲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啃干饼。 他块头大,蹲在那儿像一头熊。 “铁柱。”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铁柱回头,看见苏晚撩开布帘子,走出棚子,头发随便绾了个髻。 她爹娘和弟弟妹妹还在棚子里睡,昨夜一家人都没怎么合眼。 “苏姑娘。”赵铁柱把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手。 苏晚往外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问道:“你刚才说有人在营地附近转悠?” “嗯。”赵铁柱朝东边努努嘴,“天亮前我起来解手,看见一个瘦猴似的家伙在那边大树后面探头探脑。我假装没看见,他转了两圈就走了。” “是那些流寇的人?” “八九不离十。”赵铁柱搓了搓手,“姑娘,咱们得防着他们。那些黑风寨的流寇可不是善茬,昨天折了三个弟兄,今天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苏晚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流寇们昨天抢了银子和十几袋粮。”苏晚缓缓开口,“为了这点东西死了三个人,他亏大了。” 赵铁柱挠了挠后脑勺:“那他不是更来找咱们麻烦?” “对。他现在有两种选择。”苏晚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他再次带人闯营,明抢。但流民营里几百号人,大家都有了防备,手里也有了家伙。他没有胜算。第二,暗中盯着,等我们露了财再偷偷下手。” “那肯定是第二种。” “所以我们要让他死心。”苏晚放下手,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正在生火做饭的流民身上,“你待会儿去营地里转一圈,跟人聊天的时候装作不小心说漏嘴。 就说苏家的钱已经花光了,粮袋子昨天也都被抢了,现在一家子就剩下身上那点干粮,跟营里其他人一样。” 赵铁柱眨眨眼:“可是姑娘,咱们身上还有……” 苏晚打断他,“你放出风声去,说得越真越好。最好让整个营地都以为我们穷得叮当响。” 赵铁柱想了想,咧嘴笑了:“行。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 “还有一个事。”苏晚又叫住他,“你去找几个信得过的,两三个就够了成,让他们分别在营地东、南、北三个方向盯着。 黑风寨的人只要还在附近转,就一定会在某个方向露头。盯住了,不要打草惊蛇,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就行。” 赵铁柱应下,转身往营地里走。 他步子大,几步就拐进了人堆里。 苏晚站在棚子外面,看着营地渐渐热闹起来。 太阳升到半山腰的时候,赵铁柱已经把话传出去了。 他先是跟几个一起逃荒的汉子聊了会儿天,说自己这东家命苦,攒了一辈子的家底全被抢了,现在就剩两袋粗粮,紧巴巴够吃几天。 那几个汉子听了,一直摇头叹气。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两个时辰,整个营地都知道了。 昨天那个撒钱买命的女人,其实也是个穷光蛋,那点银子怕是他们的全部家当了。 瘦猴混在人群里听得一清二楚。 旁边两个婆娘还在闲聊,一个说:“那苏家姑娘也怪可怜的,好不容易逃出来,粮食叫人抢了。”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昨天要不是她撒钱,一家子都被人砍了。现在倒好,钱没了粮也没了,往后的路可怎么走啊。” 瘦猴又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别的消息,这才悄悄从草棚子后面退出来,顺着山坡溜走了。 他前脚刚走,赵铁柱就从一棵树后面转出来。 他盯着瘦猴的背影看了半天,转身往回走。 棚子里,苏晚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赵铁柱立马凑过去。 第15章 你会写契书吗 “走了。”赵铁柱说,“东边草棚后面,蹲了快两刻钟。听我把话说完才走的。” 苏晚抬头:“他听见什么了?” “你让传的那些,全听见了。我估摸着,下午黑风寨的大当家就能知道。” 苏晚把手里的树枝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就好。但这还不够。” 赵铁柱一愣:“还不够?”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狼这种东西,光闻着没肉味还不够,要亲眼看见锅里没米,才会掉头走。 今天晚上,你带着我爹去营地中间那堆火边上坐,把咱家最后那点粮食拿出来煮,煮得清汤寡水的,让所有人都看见。” 赵铁柱想了想,懂了:“让黑风寨的人亲眼瞧见咱确实没粮了。” “对。”苏晚走到棚子门口,掀起帘子往里看了一眼。 她娘正搂着妹妹打盹,弟弟趴在包袱上睡着了,她爹坐在角落里一下一下地搓麻绳。 一家人的命现在都压在她的肩膀上,她不能走错一步。 “铁柱。”她没回头,“我让你找的那几个人,盯住了吗?” “盯住了。”赵铁柱说,“东边一个,南边一个,北边一个。西边是悬崖,不用盯。只要有人靠近营地,一个都跑不掉。” “好。”苏晚放下帘子转过身,“今天晚上煮完粥之后,你连夜带两个人去营地外面布置几个绊索。能绊人一跤就行。大当家的要是还不死心,派人过来打探,绊倒了就有动静,我们就知道该跑了。” 赵铁柱咧嘴笑了:“姑娘,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啥?这主意一个接一个的。” “装的是全家人的命。”苏晚淡淡地说。 入夜之后,营地里那堆大火烧得很旺。 赵铁柱扛着一口破锅走到火边,锅里漂着十几片野菜。 苏有田坐在旁边,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水,舀了一碗递给赵铁柱。 “就剩这些了。”他嗓门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明天要是还走不了,就得啃树皮了。” 赵铁柱接过碗喝了一口,皱着眉头:“苦。” 旁边一个老汉凑过来,瞅了一眼锅里的东西,摇了摇头:“这哪儿是粥啊,这是刷锅水。” 营地里的人三三两两围过来看,叹气的叹气,摇头的摇头。 有人小声说:“苏家这回是真穷了。” 西北角一棵树后面,一个黑影蹲了很久。 他看见赵铁柱和苏有田喝完那碗清汤寡水的东西,又把锅里的野菜捞干净吃了。 黑影又等了一会儿,确定苏家人没有别的东西拿出来,转身消失不见了。 赵铁柱放下碗,余光瞥见那个黑影走了。 他端起碗,嘴角翘了翘。 第二天一早,独眼狼把瘦猴叫到面前。 “真没钱了?” 瘦猴点头:“千真万确。昨晚上我亲眼看到的,一锅野菜汤,连米粒都没见到。那大个子把锅底都刮干净了。” 独眼狼的独眼眯起来,半天没说话。 “撤。”独眼狼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恼火,“为一帮穷鬼再搭上弟兄,不值得。北边还有几支逃荒的队伍,去那边看看。” 他站起身,朝山谷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往流民营的方向啐了一口。 “苏晚,是吧?记着这个名字。” 马蹄声渐渐远去了。 棚子里,苏晚坐在包袱上,听赵铁柱回来禀报。 听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掀开帘子走出去。 外面的阳光照在那些难民身上。 她爹在生火,她娘在给妹妹梳头,弟弟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赵铁柱跟出来,站在她身后。 “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苏晚望着山谷出口的方向,塌方的泥土还堆在那儿。 路总会通的,逃荒的人总会往北走。 “等路通了。然后北上进京。” 赵铁柱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 …… 山谷里的水本来就少,上游有一处泉眼,下游挤了上百个人,一桶接一桶地装水,装到后面就没剩多少了。 有个汉子手里抱着空木桶,眼看着后面排对的人还在往前挤,一时火气上头,一脚踹翻了前面那人的陶罐。 陶罐砸在石头上碎了,里面的半罐水泼了一地。 前面那人是个瘦子,回头就骂,骂了没两句,两人便扭打起来。 周围人要么看热闹,要么往后退,没人上前拉架。 谁也不想蹚这个浑水。 就在壮汉掐着瘦子的脖子往石头上按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大梁律·斗讼篇》第七条:殴人致伤者,杖二十,赔医药钱,致残者,徒一年。你这一下按下去,他脑袋磕到石头上,要是磕出个血窟窿来,你以后就不用走出这个山谷了。” 那壮汉的手一僵,回头看了一眼。 说话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衫。 他蹲在几步外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卷破书。 壮汉松手,朝地上啐了一口:“你谁啊?管得着吗?” 年轻人把书一合,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我是谁不重要。《大梁律》是谁写的才重要。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到了县衙再跟官老爷掰扯掰扯。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捂着脖子喘气的瘦子,“他脖上那两道红印子就是证据,你现在跑了,等日后有人报官,你就是逃犯,罪加一等。” 壮汉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朝地上又啐了一口,提起空木桶扭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瞪了一眼。 人群慢慢散开,该排队排队,该舀水舀水,只是没人再往前挤了。 苏晚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 她爹在旁边蹲着削一根木棍,削完了抬头看一眼,又低头继续削。 她娘搂着小妹坐在包袱上,小弟盯着那个年轻人看。 苏晚摸了摸怀里那几包碎银。 然后朝那个年轻人走了过去。 “这位公子。” 林文远抬头,见是个年轻女子,面上不施粉黛,眼神却清清明明,不像别的女人那样躲闪。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拱了拱手:“姑娘有什么事?” 苏晚开门见山:“你会写契书吗?” 林文远一愣,随即挺了挺背,嘴角微微上扬:“八股文我都会写,契书有何难?” “好。”苏晚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粒碎银,比米粒大不了多少,放在掌心递过去。 “我出一厘银子一个月,聘你当我的文书,专门负责写契约和路引。你干不干?” 第16章 路通了 林文远的眼睛落在那粒碎银上,看了好一会儿。 一厘银子。 放在从前,他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他爹还在世的时候,家里好歹有二十几亩水田,他进学读书,每月光是买墨的钱都不止一厘。 可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爹病故,田产抵了债,娘跟着兄长去了南边投亲,他留在老家守着三间漏雨的屋子,靠给人抄书度日。 抄一部《千字文》一毫银,一部《论语》三毫,行情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个七毫。遇上主顾挑剔,抄了重抄,连着几天白干也是常有的事。 今年开春闹蝗灾,连抄书的活都没了,他才跟着逃荒的队伍往北走,想进京碰碰运气。 三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聘请他做工。 而且一个月一厘,已经相当具有诱惑力了。 林文远喉头动了动,伸手把那粒碎银接过去,攥在手心。 “一厘就一厘。”他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开口,“不过我先说好,契书我写,路引我写,但去衙门递状子这种得罪人的事,我可不干。” 苏晚笑了笑:“不用你递状子。你只管写文书。” 她转身朝自家的棚子指了指:“我爹娘在那边,弟弟妹妹也在,你要是不嫌弃,就跟我们一起住,夜里也方便说话。我姓苏,单名一个晚字,你叫我苏姑娘就行。” 林文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除了苏家四口人,包袱旁边坐着一个清瘦的中年人,拿一把小算盘拨弄,拨两下抬头朝他看一眼,又低头拨两下。 那人面色微黄,瞧着像是个账房先生。 苏晚也看见了刘德贵,扬声说了句:“刘叔,你又在算什么呢?” 刘德贵摇了摇头,笑眯眯地道:“我算咱们这支小队每天要吃多少粮食,总共七口人,你爹你娘,你弟弟妹妹,你,我,还有赵铁柱,如今再加上一个。” 他朝林文远努努嘴,“姑娘又捡到一个人才。” “又”字咬得特别清楚。 苏晚没理他,回头看林文远:“对了,你叫什么?” “林文远。”他把那卷破书往腋下一夹,“双木林,文章的文,远方的远。” 苏晚点头,转身往棚子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林公子,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你把今天那俩人打架的事写个经过,写清楚。我留着备用。” 林文远张了张嘴:“写那个做什么?” “备案。”苏晚说,“万一回头有人翻旧账,白纸黑字总比嘴巴更管用。” 林文远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弯:“好。” 他找了块石板坐下去,把破书垫在膝盖上,又从怀里摸出一截秃了头的毛笔和半块墨。 墨是干了的,他朝旁边一个瓦罐里蘸了点水,在石板上慢慢磨开,然后开始认真写。 苏晚走回棚子那边,李桂芬递过来一块饼,她接过来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往上游看了一眼。 泉眼那边的队伍还在排,人挤人,桶挨着桶。 “晚儿,”苏有田把削好的木棍递给她,“你雇那人干啥?” 苏晚把木棍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爹,咱们要进京,路上关卡多,没有路引过不去。我们自己写的路引没人认,必须要有人懂这些东西。林文远是秀才,又背得出《大梁律》,这种人放在平时咱们请都请不起。” “可是一个月给一厘银子,是不是贵了点……”苏有田有些肉疼地嘟囔了一句。 苏晚又咬了一口饼子,“他缺钱,我缺人,公平买卖。” 苏有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了。 林文远已经写完了,拿着那张纸在风里晾干,一边晾一边来回看了两遍。 刘德贵把算盘收进包袱里,凑过来说:“苏姑娘,这小子写字的时候很认真,规规矩矩,应该不是个滑头。” 苏晚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规矩的人好用。” 她站起来,朝林文远那边走了过去。 “写好了?” 林文远把纸递给她,纸上的墨迹还没全干,但字迹工工整整,末尾还署了自己的名字和籍贯。 苏晚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点了下头:“行。从今天算起,到下个月今天,一厘银子。到时候干得好,再加一毫。” 林文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假装整理那支秃笔,眼眶却有点发酸,怕被人看见,赶紧吸了吸鼻子。 苏晚也没多他,转身朝上流泉眼那边去了。 她得去看看,明天的水还够不够分。 山谷里太阳渐渐偏西,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塌方的碎石堆在谷口那边堆成一座小山,不知道哪天才能清开。 刘德贵坐在包袱上,拿一根草棍剔牙,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夕阳,嘴里自言自语:“一厘银子一个月,这小子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没人听见。 林文远也没听见。 他蹲在石板前,从怀里摸出一张备用的白纸。 那是他攒了两个月才攒下来的,一直舍不得用。 林文远小心翼翼地把白纸铺在石板上,蘸墨,开始写第二份东西。 写一份正式的雇佣契书。 甲方苏晚,乙方林文远,聘期一月,月俸一厘银,职责为书写契约、路引及相关文书。末尾空了一行,留着给双方画押。 他写完了,放下笔,把那页纸举起来看了一遍。 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一半又压下去了,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把纸折好,起身往苏晚那边走去。 天色暗下去的时候,山谷里升起了十几堆篝火。 苏晚一家围着一堆火坐着,林文远坐在火堆最外面,怀里揣着那粒碎银,还有那张刚写好的契书。 …… 第三天天没亮,谷口那边就响起了凿石头的动静。 官府派来的役夫连夜赶工,终于在那片塌方的碎石堆里清出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窄道。 路通了,大家终于能走出山谷。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山谷里的流民都动了起来。 卷铺盖的卷铺盖,收包袱的收包袱,连火堆都来不及浇灭,踩两脚土盖上去,就匆匆忙忙往谷口赶。 苏晚一家也跟着人流往前走。 苏有田背着最大的包袱走在最前面,李桂芬一手拉着苏瑜一手拽着苏瑾走在中间。 刘德贵抱着他那把算盘跟在后面,苏晚走在刘德贵后面,林文远跟在她旁边,赵铁柱殿后,负责查看四周有没有危险。 窄道确实有点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很费劲。 第17章 伪造路引 苏晚低头走了一会儿,听见前面有人喊了一声“官道到了”,队伍的速度一下子就快了起来。 果然,挤出那条窄道之后,路面突然宽了。 官道笔直地伸向前方,两边是矮矮的灌木丛。 走了约莫两里地,远远就看见一棵大槐树下设了个关卡,两根木桩横着一根竹竿。 竹竿旁边站着四个官兵。 其中一个腰间挂着刀,坐在一张条凳上,手里抓着一把花生,边剥边往嘴里丢。 竹竿前面排了七八个人,一个挨一个地递路引。 官兵接过去看一眼,翻过来再看一眼,点点头放行。 也有递过去被捏着看了半天又退回来的,那人急得直跺脚,官兵摆了摆手,旁边两个士兵上去就把人拽到一边了。 那人喊了两声,就被按在树下蹲着,看样子是等凑够了人数一起拉走充劳役。 苏晚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林文远一眼,林文远也看见了,脸色白了一下。 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道:“路引……咱们没有真的。” 苏家人是从村子里偷偷逃出来的,当然没有新的路引带在身上。 苏晚脑子转得飞快,目光扫过四周。 槐树下官兵坐着,目光懒洋洋的,并没有盯着每一个人仔细看。 那个坐在条凳上的小头目一身皂衣洗得发白,腰间挂着的钱袋瘪瘪的,一看就是油水不多的差事。 他剥花生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接到路引也就是翻两下,连印章都不怎么比对。 苏晚收回目光,拉了拉苏有田的袖子,让他停一下。 一家人往路边靠,苏晚低声说:“爹,咱们没有路引过不了。” 苏有田手一紧:“那咋整?” “现写。”苏晚回头叫林文远,“你带纸了吗?” 林文远点头:“还有两张纸。” “够。”苏晚蹲下来,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土里划了几下,“就写从万富村往北投亲,途经此地,五人,一家子。姓名就用咱们自己的,去向写京城。印章嘛……”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路边一堆被人扔掉的烂菜叶子上。 旁边还有半个干萝卜,估计是前面哪家做饭切剩下的,扔在泥里已经蔫了。 苏晚走过去把那半个萝卜捡起来,擦了擦泥,又摸出随身带的那把小刀,递给林文远:“刻个印。府衙的关防印,方形的,四寸见方,上面大梁府三个字,下面通行关防四个字,你见过真的没有?” 林文远接过萝卜,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见过。我去年替人写状子,在府衙门口看过文书上盖的印。” 他蹲下来,把那半截萝卜放在膝盖上,拿刀比划了一下,开始往下削。 先切出一个平整的底面,再用刀尖在上面划出边框。 然后一刀一刀往下挖,把不要的部分剔掉,留下凸起的部分。 他下刀又准又快,像练过很多次似的。 苏晚又去看苏有田:“爹,把你之前带的路引给我。” 苏有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苏晚接过来递给林文远:“格式照着这个写,把村正的名子改成府衙的,去向写京城,日期写今天。” 林文远一边刻一边点头。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把萝卜底面上最后一刀剔掉,吹了吹碎屑。 拿起来对着天光看了一眼,满意地眯了眯眼。 然后他把纸铺在膝盖上,蘸了墨,提笔就开始写。 五份路引,每份上面写一个人名:苏有田、李桂芬、苏瑜、苏瑾、苏晚。 末尾留了盖印的位置。 林文远写完一张晾一张,墨迹干得差不多就把萝卜印蘸上一点残墨,端端正正地按下去。 第一下按得有点浅,他又补了一下,“大梁府”三个字和“通行关防”四个字分列上下两行,乍一看跟真的没什么两样。 五份全部盖好,林文远把印往地上一放,萝卜面上全是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他把纸一张一张折好,交给苏晚。 苏晚接过来翻了翻,字迹工整,印章也很清楚,心里顿时有了底。 她把路引分给苏有田、李桂芬各一份,自己和弟弟妹妹的各揣一份,然后站起来。 “走吧,排过去。都别慌,把东西递过去就行,少说话。” 苏有田攥着自己那份路引,手里的汗已经浸湿了一小块。 他使劲在衣服上擦手,深吸一口气,走在最前面。 队伍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过了,有的被盘问两句,有的看了一眼就放行。 轮到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时,那守卫翻了翻他的路引,又抬头看了看他担子里的货。 货郎赶紧陪笑,守卫摆摆手让他过去了。 再往前两个人,就到苏家了。 苏有田走到竹竿前面,把路引递过去,手指微微发抖。 那守卫是个年轻士兵,接过来看了一眼“苏有田”三个字,又翻过来看背面的印,随口问了一句:“哪来的?” 苏有田嗓子发干,张了张嘴。 苏晚在后面立马接了一句:“万富村,往北投亲去。” 那守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路引上的字,点了点头,把纸还给了苏有田。 苏有田赶紧接过来往里走,脚步快得像逃命。 李桂芬跟在后面,把路引递上去的时候手比苏有田稳一些,递完了还朝那个守卫点了点头。 守卫看了一眼,放行。 然后是苏瑾和苏瑜,两个小的路引是林文远照着苏晚的口述写的,守卫瞥了一眼就放行了。 轮到苏晚,她把路引递过去。 守卫刚要接,旁边那个剥花生的小头目忽然站起来,走了过来。 士兵赶紧把手缩回去,让到一边。 苏晚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那小头目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又伸手把她手里的路引接过去。 从正面看到背面,又从背面看到正面,目光在右下角那块萝卜印上停了片刻。 苏晚从袖子里摸出那粒早就准备好的厘银,放在掌心往前递,压低了声音说:“官爷辛苦,区区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那小头目的目光落在她掌心那粒银子上。 他伸手拈起来,一厘银,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但他嘴角勾了一下,把那粒碎银往腰带里一塞,把路引还给了苏晚。 “走吧。” 苏晚接过路引,往前走过那根竹竿。 竹竿在她身后被放下来,挡住了后面的人。 她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走了大约十步,才看见她爹苏有田站在路边的灌木丛后面,脸上全是汗。 李桂芬在旁边拍他的背:“行了行了,过来了。” 第18章 苏瑾学算账 苏有田这才呼出一口气,蹲下去,两只手撑着膝盖,半天没站起来。 苏瑾不明所以,拉着他的袖子问:“爹你咋了?” 苏有田摆摆手说:“没事,爹就是走累了。” 苏晚走到家人面前,朝林文远点了下头。 林文远跟在后面,嘴角翘着。 刘德贵最后一个过来,他过关的时候啥都没递。 那小头目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身半旧的布衫,腰里挂着个旧算盘,像是个老实巴交的账房先试试。 也没盘问,挥挥手就放了。 刘德贵还朝那个小头目拱了拱手,笑眯眯的,像个没事人一样。 等他走到苏晚这边,他把算盘从腰上解下来抱在怀里,低声说了句:“苏姑娘,那萝卜印,我看着印泥不够红,府衙的关防印用的是朱砂印泥,咱们用的是墨,仔细看能看出来。” 苏晚点了点头:“所以我给了茶钱。他收了钱就不会仔细看。” “万一他不收呢?”刘德贵问。 “不收就再加一厘。”苏晚说,“两厘银子够他在镇上吃好几顿大鱼大肉,他不会不收。” 刘德贵想了想,没再吭声,把算盘重新挂回腰上。 一家人在路边歇了一会儿,喝了口水。 苏有田缓过来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路还远着呢。” 苏晚站起来,把那份路引重新折好,揣进怀里。 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到半空,前方模模糊糊能看到一个镇子的轮廓。 林文远走到她旁边,轻声说:“苏姑娘,那印章刻得仓促,下次要是有时间,我再练练刀工。” 苏晚看了他一眼:“你还想有下次?” 林文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想。最好一辈子都用不着萝卜刻印。” 苏晚没接话,抬脚往前走了。 她走了几步,听见身后苏瑾在喊“姐姐等等我”,脚步放慢了一点。 等那小子追上来,牵了她的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苏瑾仰着脸冲她笑。 苏晚也笑了笑,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 夜里,逃荒的队伍在官道旁歇下。 男女老少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有人哼着曲子,有人默默啃着干饼。 苏瑾没睡。 他盘腿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抓着一截烧过的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火光照着他的脸,眉头拧紧,嘴里念念有词。 苏晚从棚子里走出来,看见弟弟这副模样,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她在他身边蹲下,关心地问道:“算不明白?” 苏瑾猛地抬头,眼睛一亮:“姐!你来得正好。你白天跟我说的,一石粮卖两分银,分给四十户人家,每户该出多少毫银?能分到多少斗米?我怎么算来算去总对不上数。” 苏晚伸手拿过他手里的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线:“一石是十斗,这个你知道吧?” 苏瑾点头。 “两分银是多少毫?” 苏瑾眨眨眼,扳着手指头开始算:“一分银是一百毫,两分就是两百毫。对吗?” “对。”苏晚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个“200”,“两百毫银卖给四十户,一户多少?” 苏瑾又扳起了手指头。嘴里嘟囔着“两百除以四十……五个四个是两百……” 好一会儿,他猛地拍了下大腿,“五毫!每户出五毫!” 苏晚嘴角微微翘起来:“那能分多少斗米?” “一石十斗,四十户……十除以四十……”苏瑾卡住了,眉头又拧成一团。 苏晚没催他,蹲在旁边等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苏瑾终于抬起头,表情有点不好意思:“一斗是十升,一石就是一百升,一百升分为四十户,就是每户两升半。” 苏晚满意地点头,“对了。” 苏瑾长长吐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随即又有些懊恼道:“我算了半天才算出来,要是真让我去收钱分粮,人家早走了。” 苏晚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鼓鼓囊囊的,掂在手里有点分量。 她把布袋递到苏瑾面前:“拿着。” 苏瑾一愣:“这是什么?” “碎银子。”苏晚说,“这里面是日常花销用的,以后你跟着刘德贵记账,每一毫每一厘都要记清楚。” 苏瑾接过布袋,解开绳子往里瞅了一眼。 能看见里面白花花的小银块和银粒,有的只有米粒大小。 他把绳子重新系紧了,抬头看着苏晚。 “姐,你信我?”他问。 苏晚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你是我弟弟,我不信你信谁?行了,去找刘叔,让他教你怎么记。” 苏瑾二话不说,把布袋往怀里一揣,爬起来就朝草棚另一头跑。 跑了两步又回头,冲苏晚咧嘴一笑:“姐你放心,我肯定记清楚,一毫都不会差!” 苏晚摆了摆手,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不见了。 刘德贵坐在棚子最里面,背靠着一根木桩。 膝头上摊着一块旧木板,上面还有半截炭条和几张草纸。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苏瑾跑过来,脸上顿时露出笑容:“苏家小子,这么晚还不去睡?” “刘叔!”苏瑾一屁股坐到他旁边,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袋子,“我姐说让我跟你学记账,往后日常花销都记下来,每一毫都要记清楚。” 刘德贵看了看布袋,又看了看苏瑾亮晶晶的眼睛,点点头:“行,那咱们从最简单的开始。” 他把膝上的木板往苏瑾那边挪了挪,指着草纸上歪歪扭扭的字,“你看,这是我今天记的账:早上买了两块饼子,花了一毫银,晌午添了半罐水,跟人换的,记了三毫银的账。” 苏瑾凑过去,眼睛都快贴到纸上了。 刘德贵写的字不算好看,但每一项都列得明明白白。 苏瑾看了半天,抬头问:“刘叔,一分银是一百毫,五厘银是五十毫,对吧?” “对。”刘德贵眼里露出点意外,“你姐教你的?” “嗯,刚教的。”苏瑾又低下头去看那些账目,手指顺着字一路划过去,嘴里默念着。 刘德贵把炭条递给他:“来,你试着把今天咱们吃的用的记一遍,记得下来的都写上。” 苏瑾接过炭条,手心有点出汗。 他在草纸空白处比划了好一会儿,才落笔写。 刘德贵看了看,伸手点他写的字:“日期写对了,事项也写清楚,但还差一样。” “差什么?” “该给谁的钱。”刘德贵说,“记了账,往后才知道跟谁清了跟谁没清。把老孙头添上,写‘欠’还是‘付’也要写明白。” 第19章 买你的命 苏瑾恍然,赶紧把“付老孙头”四个字加上去。 写完后又仰着脸想了一会儿,问:“那晌午跟人家换水,咱们拿啥换的?” “拿了两块干饼子,那人姓方,记在‘换’字底下,不记银钱。” 苏瑾就老老实实写:“换水,干饼两块,方姓。”写完自己看了一遍,嘴角抿出一个笑。 火堆里添了柴,火苗蹿高了,把草棚照得更亮了些。 苏瑾伏在木板上,一笔一笔地写。 有时候写错了一个字,就拿手去抹,接着往下写。 刘德贵坐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花销的数目记在右边,左边留空,往后好对账。” “这里写‘毫’就行了,‘银’字不用每回都写。” “对,这个‘厘’字写对了。” 苏瑾越写越顺。 他记完了今天的花销,又翻过一页,问刘德贵:“刘叔,明天要是买东西,我记的时候要不要先问问价?” “要问。”刘德贵说,“不但问价,还得看清人家给的东西足不足秤。你姐给你的那袋子碎银,分量都是称好的,花出去多少心里要有数。” 苏瑾把布袋从怀里掏出来,掂了掂,又凑到火边仔细看。 火光把他手里的银屑照得发亮,最小的那些几乎只有针尖大。他 数了一遍又一遍,抬起头:“刘叔,这里一共有多少?” “你姐没跟你说?” “没说,她就让我跟着你记账。” 刘德贵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就先记着,花完了就知道有多少了。” 苏瑾也不追问,把布袋重新收好,低头继续写他的账。 苏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棚子外,站在暗处没出声。 白天赶了一整天的路,连她都累得腿肚子发酸,苏瑾却还强撑着不睡,就为了把账本记下来。 刘德贵的声音从棚子里传出来,压得很低:“行了小子,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儿还要赶路。” “等我把这笔写完……”苏瑾头也不抬,“就剩两行了,刘叔你等我一下。” 苏晚抬手揉了揉眼睛。 火光又跳了一下,苏瑾终于写完最后一笔,伸了个懒腰。 他回过头冲刘德贵笑,露出两颗虎牙:“刘叔,明天早上买东西我跟你一起去,你看着我记。” “好。”刘德贵把木板和草纸收起来,“去睡吧,你姐估计都等急了。” 苏瑾这才注意到棚子外站着人,探着脖子往外一看,喊了声:“姐!我今天记了三笔账!” 苏晚走进火光里,蹲下来看着他写的那页纸。 字迹虽然稚嫩,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后面都标了数目,写得明明白白。 她点了点头,伸手把苏瑾鼻尖上那块炭灰抹掉:“记得很好。去睡吧。” 苏瑾这才打了个哈欠,缩到角落铺着的干草堆里。 苏晚在他旁边坐下,背靠着木桩。 …… 逃荒的队伍来到陕州地界时已经是人困马乏。 苏晚抬手遮了遮太阳,前方官道的岔口停着一辆翻倒的车,几匹瘦马在路边打转。 一个汉子半跪在马车旁,用袖子擦刀上的灰。 赵铁柱一步挡到苏晚面前,按住了腰里别着的短棍。 他这根棍子是用枣木削成的,一头包裹了铁皮,打在人的身上能打断骨头。 “别慌。”苏晚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人眼睛里没有杀气。” 汉子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有三道疤,眼窝深陷。 他身上那件衣服破了好几个洞,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马帮的?”苏晚走近两步,“你们的货呢?” 汉子盯着她上下打量。 “我叫马奎。”他的嗓子有些沙哑,“在鸡冠岭遇上的劫匪,三十多个人,把我二十匹驮货的骡马都抢了。兄弟死的死,散的散,就剩下这三匹瘦的,跑不动,人家看不上眼。” 他朝旁边努努嘴。 三匹马确实很瘦,连打响鼻的力气都没有。 苏晚在心里过了一遍。 鸡冠岭那帮人上个月才洗劫了永宁县的商队,官府剿过两次,人都躲进深山了,出来照样劫道。 马奎能活着出来,手里那把刀怕是沾了不少血。 “还剩下几匹马?”她又问了一遍。 “就这三匹。”马奎撑着膝盖站起来,站在那儿像堵墙。“跑不了的,杀了吃肉都嫌柴。” 苏晚从怀里摸出一个蓝布包,层层打开,挑出一块碎银。 “这里有一分银。”她把银子亮出来,“买你三匹马,还有你的命。” 赵铁柱在后面咳了一声。 五厘银就能在逃荒路上雇他这样的汉子干苦活,一分银足够一户人家买两百斤粗粮撑到京城。 但三匹瘦马? 他盘算着,就算拉到京城的马市上,撑死了卖个十七八毫,连两厘都不到。苏姑娘这个价钱出得太亏了。 马奎的目光却在碎银上钉住了。他直勾勾盯着银子看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 “你就不怕我拿了钱跑?”他嘶哑着问,“我这条命不值钱,拿这一分银,够我走到潼关换一身行头,找个小买卖重新开张。犯不着跟你们这支逃荒的队伍耗着。” 苏晚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嘴角只是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她把银子收进掌心,“你身上的刀口还在渗血呢,真当我看不见?你右肋下那块,再不处理,三天之内发炎溃烂,你连潼关都走不到。能劫你三十多个人的土匪,一刀下去不会只是划破衣裳。” 马奎下意识按了按右肋,脸色大变。 “再说了,”苏晚把银子又往前递了递,“你跟我走,路上吃的喝的我来安排,到了京城我给你本金,让你东山再起。你一个人去潼关,拿这一分银能撑多久?你马帮的招牌没了,凭你一个人,谁信你?” 她说到这儿就闭上了嘴,安安静静地等。 马奎盯着她,忽然转头看向赵铁柱。 赵铁柱一直靠在旁边的土坡上,他迎上马奎的目光,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看我干啥?我就是个拿钱干活的。苏姑娘说买你的命,那就买你的命。” 第20章 痢疾 “你跟苏晚多久了?”马奎问。 “半个月。”赵铁柱把短棍往肩上一扛,“前几天我也琢磨过抢了钱跑的事。后来不琢磨了。” “为啥?” “她夜里睡觉都睁半只眼,你信不信?” 赵铁柱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试过一次,刚摸到她的包袱边儿,她翻个身,手里攥着一根簪子,簪尖对着我的喉咙。后来她告诉我,她数过我的呼吸,我吸气比呼气短一截,那就是想干坏事的前兆。” 马奎的眉毛狠狠跳了一下。 苏晚在后面淡淡地补了一句:“你那三匹马,左边那匹是骒马,怀了小驹子,明年春天能下崽。你要是真拿去卖给杀坊的,亏的是你自己。” 马奎猛地回头看她。 那匹骒马一直垂着头,肚子确实比另外两匹圆一些,但他跑了十几年江湖,愣是没留意到。 这个女人就没靠近过马,隔着五六步远,只扫了一眼就发现了? 他咽了口唾沫,把刀往地上一插,单膝跪了下去。 “马某这条命,归苏姑娘了。” 赵铁柱从土坡上跳下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过去拍了拍马奎的肩膀。 两个武人的手在肩头碰了一下,彼此都暗暗用了内力。 赵铁柱心里有数。 这汉子右手虎口的老茧比左手厚三倍不止,是个用刀的好手,肩背的肌肉绷得很紧,打起架来能跟他过四五十招而不落下风。 马奎心里也有数。 赵铁柱拍他肩膀那一下,力道均匀,掌心粗糙,那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 而且这人下盘极特别稳,站那儿像是生了根,绝对上过战场见过血。 俩人一对眼,各自收手,心照不宣。 苏晚把一分银塞进马奎的手心:“去找赵铁柱领伤药,右边第三辆板车上有个青瓷瓶,白的是止血的,黑的是消炎的。先上白的,再上黑的,两遍。 把伤口处理好了,去把三匹马牵到队伍后面跟着走,别让它们吃路边的草,那草上有锈斑,吃了会拉稀。” 马奎攥着银子,分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手心却在发烫。 他把银子贴身揣进怀里。 队伍重新上路。 …… 雨下了七天七夜。 陕州往北的官道变成了一条烂泥河,队伍困在一个废弃的土围子里进退不得。 土围子的墙还剩半人高,勉强能够挡风,但,挡不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潮气。 苏晚每天天亮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柴草垛,湿得能拧出水,点都点不着。 第八天早上,有一个人倒下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半夜起来拉了七八回,天亮时已经爬不起来,嘴唇发青,眼窝凹进去。 他媳妇抱着他哭,哭声传出去老远,不一会儿,东边棚子里又传来一声尖叫。 又倒了一个。 到中午,倒下的人数很快到了十一个。 苏晚站在中间那块高地上,把几个人叫到了面前。 赵铁柱浑身泥点子跑回来,说旁边那两个棚里也发了病,拉稀拉得站不住。 刘德贵手里握着半截炭条,在一块破木板上记数字,记一个,眉头拧紧一分。 马奎刚从马背上下来,拍着马脖子说去最近的镇子要翻两个山头,来回要跑一天半。 王巧娘抱着儿子小豆子挤在人群外,小豆子烧得脸蛋通红,她拿湿布一下一下擦孩子的额头,眼睛却一直盯着苏晚的方向。 苏晚把蓝布包掏出来,挑出三块碎粒。 她打听过药价,三厘银够镇上的药房抓四十副治痢疾的方子,要是省着用,能撑个五天。 “马奎。”她把银子递过去,“去最近的镇子,找药铺,抓这个方子。” 然后,她扭头冲刘德贵扬起下巴,“念。” 刘德贵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那是昨晚苏晚让他写的:黄连、黄芩、黄柏、白头翁、秦皮,各五钱,共四十副。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如果缺药,以马齿苋和地锦草替代,药量加倍。 马奎把方子看了一遍,揣进怀里,翻身上马。 马奎低头对苏晚说:“最晚后天一早回来。要是回不来……” “你必须回来。”苏晚打断他,语气笃定,“你右肋的伤都结痂了,马也喂了三天的精料,跑两个山头不成问题。路上别停,水囊就放在鞍袋里。快去。” 马奎领命,一夹马腹,马儿蹿了出去,眨眼就消失在雨幕里。 赵铁柱看着那背影啧了一声:“这马前两天还跟病猫似的,如今跑起来一点也不含糊。” 苏晚没接话,转身往土围子中间走。 她站上那截最高的土台,底下黑压压的人抬起来望着她。 少说有两百多个,挤在破棚下,有老有小,有男有女。 “都听好了。”苏晚字字铿锵,“但凡是发热的拉稀的,自己走到西边那个棚里去。每天管一碗热粥,药来了先给你们喝。瞒着不报的,我查出来就立马逐出队伍,一粒米都不给。” 底下嗡的一声炸开了。 有人喊:“那一家子都倒了怎么办?都去西棚?谁管饭?” “粥我让人送去,一天一碗,不多也不少,够你们一家人吊着命。”苏晚抬手往下压了压,“痢疾这个东西,传得快,死得也快。你们谁瞒着,害的不是你自己,是你身边的人。我话说在这儿,不听的尽管来试试。” 她说完从土台上跳下来,头也不回地往西棚走。 赵铁柱跟在后面,低声嘀咕:“这招能行?那些人谁舍得挪窝。” “舍不得也要舍。”苏晚弯腰钻进西棚,里面潮气扑鼻,地上铺着干草,几个已经发热的人缩在角落里。 她扫了一圈,回头对刘德贵说:“去跟王巧娘说,让她带几个妇人来,把西棚里的草换了,铺厚点。再让她烧一锅热水,每个人灌一碗下去,喝了再躺。” 刘德贵应声去了。 没过一炷香的工夫,王巧娘就领着三个妇人过来了,怀里抱着干草捆,胳膊上挎着瓦罐。 她把小豆子交给旁边一个婆子看着,袖子一挽就蹲下干活。 换草的时候,一个老妇人缩在角落不肯动,王巧娘二话没说把人挪到旁边干净的地方。 苏晚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找柴火。 柴火垛在土围子东边,湿得透透的。 赵铁柱拿刀劈一根粗枝,苏晚蹲下来翻了翻,挑了些细枝让赵铁柱劈成小段,再拿干草引火。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浓烟滚滚,呛得人眼泪直流。 第21章 挖药 “烧水。”苏晚把一只大铁锅架上去,“烧开了放艾草,煮一锅然后拿出来熏。你先熏东边没发病的,再去熏西边的,熏完的艾草水别倒了,拿布蘸一点擦手。” 赵铁柱点头,把锅架好。 火光照着他那张黑脸,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流。 苏晚从西棚出来的时候,雨小了一些。 她看见母亲李桂芬蹲在棚子外,面前摆了一排瓦罐,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正在搅。 锅里的药汤翻滚着冒泡,一股苦味弥漫开。 “娘,你怎么会?” “我熬药熬了几十年了,比你更懂火候。”李桂芬头也不抬,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你妹妹在里面捣药呢,你去看看,别让她把黄连碾得太碎了,碎了苦味出太快,药效就不好了。” 苏晚掀开帘子进入棚子,苏瑜坐在矮凳上,两只手抱着药臼子一下一下地捣。 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三排捣好的药末,用干的荷叶包着,每包大小一致。 “姐,这黄连可真硬,我手都酸了。”苏瑜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苏晚走过去蹲下,拿袖子把妹妹鼻尖上的药粉蹭掉:“歇一会儿再捣。你数了没有,包了多少副了?” “十二副。娘说下午还能再出八副,够二十副先顶着。” 苏晚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出了棚子,看着土围子里乱糟糟的人群一点点安静下来。 西棚门口已经排起了队,三个发热的汉子老老实实站那儿等着进去,旁边有妇人扶着自家男人。 赵铁柱端着一盆艾草水从她身边过,侧头说:“东棚那边有两个不服的,说是没发热,但我看着脸色不对,嘴皮都白了。” “哪两个?” “姓孙的兄弟俩,住在东棚最里面。” 苏晚转身就往东棚走。 赵铁柱把艾草水交给旁边的一个人,大步跟上来。 东棚最里面果然蜷缩着两个人,一个三十来岁一个二十岁刚出头,脸上烧得通红嘴上还硬说没事。 苏晚蹲下来看了他们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从怀里摸出两粒碎银在两人眼前晃了晃。 两毫银子。 “你们两个现在去西棚,这两毫归你们。不去也行,我现在就把你们的名字从册子上划掉。你们选。” 兄弟俩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苏晚把两毫银收回去,起身往外走。 她把赵铁柱叫到一边:“你去盯着姓孙那两个人,到了西棚让王巧娘给他们灌一碗热粥,药先不上,等马奎回来。要是不老实想溜回来,你把他俩的铺盖卷直接扔到外面去。” 赵铁柱咧嘴笑了:“好嘞。” 雨彻底停了。 西棚里整整齐齐躺着十七个人,每人头边放着一只粗碗,碗底还剩一点米汤。 王巧娘带着几个妇人摸额头,摸到烫的就拿湿布敷上。 李桂芬还在外面守着药锅,火不能熄灭,连夜熬出来备着药。 …… 次日。 队伍重新启程。 前面的人走得快,后面的人抬着病患走不动,整个逃荒队伍就断了节。 苏晚一家夹在中间。 第一天死了两个,第二天死了五个。到了第三天早上,苏晚清点剩下的干粮和水,听见前面有人喊:“又倒了一个!” 她把包好的银碎子往怀里又塞了塞,站起来往队伍前方张望。 李桂芬在她身后小声说:“晚儿,咱们别管闲事,能顾住自己就不错了。” 苏晚没应,但她看见一个佝偻的老妇人已经在病患那边蹲下来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褂,背驼得厉害。 她把手搭在一个妇人的额头上试了试,又掰开那妇人的嘴看舌苔,然后扭头对旁边的男人说:“你去找那种叶子肥厚贴地长的野草,开小黄花的,叫马齿苋。再找开白绒球的蒲公英,连根带叶都薅来。快去。” 那男人愣了愣:“你谁啊?这玩意管用吗?” “老身姓孙,从前在边关给军医打过下手,认过几年草药。”那老妇人声音沙哑,“你去找,我在这看着。再拖半天,人就彻底没救了。” 苏晚站在几步外,看得一清二楚。 老妇人头上那块蓝色的帕子,她记得。 前天在破庙里,这老妇人把自己讨来的一碗稀粥,倒进了三个生病孩子的碗里,自己抱着空碗靠着柱子闭眼打盹。 苏晚当时没过去说话,但她记下了这个人。 眼下看见这个老妇人了,苏晚忍不住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阿婆,您认得治痢疾的草药?” 老妇人抬眼看了她一下,点头:“认得几样。马齿苋止泻,蒲公英解毒清热,两样一起煮水喝下去,能压住痢疾。但药材必须要够量,现在这个季节,野地里的马齿苋正肥,蒲公英也到处都有,就是要有人愿意去挖。”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旁边急得团团转的男人,“光站着不行,你去。” 苏晚站起来,对她爹苏有田说:“爹,咱家还有空布袋吗?给我一个。” 苏有田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布袋递过来:“你要干啥?” “挖药。”苏晚把布袋往肩上一搭,转头对李桂芬说:“娘,你带弟弟妹妹跟着队伍慢慢走,我在前面那个岔路口等你们。要是路上有人问起,就说我去找水了。” 李桂芬一把拉住她的袖子:“你一个闺女家,一个人走不安全。” “我是去救人。”苏晚把袖子抽出来,“娘,您放心,铁柱他们会跟着我的。这世道,咱们如果不抱团根本就活不下去。现在队伍里闹痢疾,今天倒一个明天倒两个,后天就轮到咱自己人身上了。” 李桂芬不说话了。 苏有田叹了口气,把水囊塞进她手里:“快去快回。要是碰上坏人,跑。” 苏晚点头,跟着那老妇人往路边的野地走。 天刚亮,草叶上还挂着露水。 老妇人走得不快,认草药认得很准,走几步就蹲下,用手拨开草丛,把一株绿叶掐下来放进布袋里。 “这个就是马齿苋,你认准了,茎是紫红色的。” 她又走了十几步,指着一丛开白绒球的草,“这是蒲公英,挖根,根最有用。” 第22章 掌柜的趁火打劫 苏晚记性好,看一遍就记住了,一把一把地往布袋里薅。 两个人闷头挖了小半个时辰,布袋子装了大半。 老妇人直起腰捶了捶后背,额头上开始冒汗:“够了够了,先煮一锅试试。” 等她们回到队伍里,那男人把媳妇背到了路边的阴凉处,旁边还并排躺了四五个病患,都在哼唧。 老妇人没歇,指挥那男人找了块石头垒了个灶,从旁边的小溪里打水,把马齿苋和蒲公英洗干净了丢进破锅里面煮。 火升起来,水咕嘟咕嘟翻滚,一股苦味弥漫开来。 “一人喝一碗,温热的时候喝,凉的不管用。” 老妇人用一根树杈在锅里搅着,嘴上不停,“喝了之后别再吃粗粮,喝稀的,粥汤最好。拉得厉害的,用这药渣敷在肚脐上。” 她说一句,旁边几个人就学一句,病患家属们围过来,七手八脚地帮忙分药。 苏晚退到一边,从怀里摸出自己那半块干饼啃了一口,眼睛都没离开过那口锅。 她看见老妇人把药汤一碗一碗地递出去,每递一碗就嘱咐一句。 等轮到她自己的时候,锅里剩下的已经不多了。 老妇人给自己舀了碗底一层,端着碗走到旁边树下坐着,小口小口地抿。 到了傍晚,喝过药的人大部分止住了泄,虽然身上还软,但眼珠子能转了,能开口要水喝了。 老妇人又去溪边洗了手,回来坐在树根下,闭着眼睛,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苏晚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用荷叶包着的小团子,递过去:“阿婆,吃点东西。” 老妇人睁开眼看了看,摇头道:“姑娘自己留着吧,老身不饿。” 苏晚没缩手,把荷叶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掺了野菜的米团子。 老妇人的肚子在这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虽然不大,但两个人都听见了。 老妇人脸上有些发窘,伸手想把肚子按住,苏晚已经把米团子塞进她手里。 “阿婆,您白天光顾着给别人分药,自己那碗粥都没动吧。”苏晚说,“我看见您把粥倒进那个发烧孩子的碗里了。” 老妇人怔了怔,低头看着手里的米团子,半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米团子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得很仔细,像是舍不得一下子咽下去。 嚼着嚼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姑娘眼睛真毒。” “我叫苏晚。” “苏姑娘。”老妇人把米团子小心地收进自己怀里,“老身姓孙,你叫我孙婆婆就行。从前在大梁北边的青石关住了十几年,我男人和儿子都是当兵的。 男人死得早,儿子接了班,后来也死在边关了。儿媳带着孙子改嫁走了,我这把老骨头没处去,就跟着逃荒的往北走。” 苏晚没接话。 她从包袱最里层又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根风干的肉干。 她了一半,大概两根手指并起来那么宽的一条,递到孙婆婆面前。 孙婆婆愣住了。 “苏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活着,比什么都值钱。”苏晚把肉干放在孙婆婆的手心里,“您今天救了那些人,他们都还活着。您自己也得活着。 这肉干您收着,饿了就吃一点,别省。明天咱们还要挖药,后天也要挖。这痢疾一时半会压不下去,路上还会有人得病。” 孙婆婆攥着那根肉干,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她把脸别过去,苏晚看见她肩膀轻轻抖了两下,但没听见哭声。 过了好一会儿,孙婆婆转过脸来,眼睛有些发红:“苏姑娘,你说得对,活着比什么都值钱。老身记住了。” …… 日头偏西的时候,马奎回来了。 苏晚远远就瞧见他脸色不对,两条眉毛拧得跟麻花似的。 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 马奎走到她面前,把肩上的药包往地上一撂,闷声闷气地道:“苏姑娘,药买回来了,可价钱不对。” 苏晚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怎么不对?” “上回咱们在镇上打听的价钱,一副治痢疾的草药三毫银。今天我去,掌柜的说涨价了,一副要六毫。” 马奎的嗓门不由得大了些,旁边几个流民听见了,都扭头看过来。 “我跟他说了半天,说我们人多,买得多,让他便宜一些。他倒好,一脸不耐烦,一毫都不肯多让。” 苏晚蹲下去把药包解开,翻了翻里面的草药。 艾叶、黄连、马齿苋、地锦草,都是治痢疾的常见药,成色倒还过得去。 她捻起一撮黄连凑到鼻尖闻了闻,心里有了数。 药没毛病,是掌柜的在趁火打劫。 “买了多少副?”她问。 “五十副。您吩咐的先买这些,应急用。”马奎咬着后槽牙,“光这五十副就花了三百毫银。我掏银子的时候,手都在抖。” 苏晚站起身,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冷冷的。 “马奎。”苏晚抬起眼,“你再跑一趟。” “还去?”马奎一愣。 “去。”苏晚挑眉道,“你回去告诉那掌柜的,就说我这儿有三百号人等着抓药。往后每日五十副,连抓七天。 他要肯给批发价,每副四毫银,这笔买卖就定下了。以后过了这阵子,但凡还有用药的时候,第一个还找他。” 她顿了顿,嘴角那点笑意收了回去,看着马奎:“他要不肯,你就告诉他,我绕道走别的镇子。这三百人的药钱,他一毫也别想挣。” 马奎听得眼睛一亮,但还是有些犹豫:“苏姑娘,万一那掌柜的死咬着六毫不放呢?” “不会。”苏晚说得斩钉截铁,“一家镇子上的药铺,平时能有多少主顾?三百副的订单,他一年都未必碰上一回。 六毫是零卖的价,那是卖给散客的。四毫他照样有得赚,顶多少挣一些。可要连四毫都挣不着,他铺子里的药就只能放着发霉。这账,他算得过来。” 旁边一直蹲着没吭声的刘德贵这时站了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好几下。 几个围观的流民伸长脖子看着。 只见他手指翻飞,珠子上下跳动,没多一会儿就停了手。 第23章 崔家兄弟 “苏姑娘算得没错。” 刘德贵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缺了一条腿的眼镜,“我来给大伙儿掰扯掰扯。眼下六毫一副,五十副就是三百毫,七天七趟就是两千一百毫,折合二十一分银,也就是两钱一分银子。可要是四毫一副,五十副是两百毫,七天一千四百毫,合十四分银,也就是一钱四分。中间省下七百毫,七分银子。” “七分银子在咱们手里,够这三百多个人买一个月的粗粮了。” 话音刚落,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苏晚没理会那些议论,看着马奎:“听明白了?” “明白了。”马奎使劲点头,脸色比刚才好看了许多,“我这就去。” “等等。”苏晚叫住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布包,掂了掂,扔过去,“这里一共两分银子,算是定金。他要是点头,你就把这银子拍在柜台上,让他备药。他要是摇头,你把银子带回来,一分不少。” 马奎接住布包,揣进怀里,大踏步走了。 苏晚目送他走远,重新蹲下去,把地上散开的药包归拢。 五十副药,够用一天的,明天的还没着落。 不过她不急。 那掌柜的只要脑子没坏掉,就一定会派人追上来。 她站起身,往营地中间走了几步。 地上铺着干草和破席子,老弱妇孺占了一大半。 有人在烧水,有人在哄孩子,还有几个男人围着一堆火低声说话。 见她走过来,声音都小了些。 苏晚在各个地方走了一圈,查看了几个病得厉害的人。 痢疾这东西在逃荒路上最要命,拉肚子拉得狠了,人就没力气走,走不动就得掉队,掉队就是死。 她吩咐几个帮忙的妇人把刚买回来的草药熬上,先让最严重的几个喝。 忙完这些,太阳已经落山。 她坐在一棵槐树下,喝了口水,脑子里把接下来几天的路线过了一遍。 往北走还要翻一道山梁,过了那道梁才有大一点的镇子。 在那之前,药品补给就只能靠这个小镇的药铺。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晚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林子里,东张西望地找人。 那汉子身上还斜挎着一个褡裢,上面绣着个“药”字。 像是镇上药铺的人。 “哪位是管事的?”那汉子跑得满头是汗,话都说得有些结巴了,“我家掌柜的让、让小的来传话……” 苏晚站起来:“我就是。” 那汉子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她面前,从褡裢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掌柜的说,刚才那位客官提的价,我们答应了。四毫一副,每日五十副,连抓七天。这是契约,掌柜的已经签了押,请您这边也按个手印。” 苏晚接过那张纸,扫了一遍。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每日供应五十副药,四毫每副,共计一千四百毫,十四分银,七天之内供货不间断。末尾画了个押,是药铺的印章。 她从腰间摸出装了碎银的布包,数出银子,放在汉子手里:“定金先付一半,这里五分银子,加上马兄弟给的两分,一共七分银子你带回去。剩下的七分,最后一天取药时结清。” 汉子接过银子,手都在抖。 他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呢。 汉子小心翼翼地揣好银子,又掏出一小盒印泥,苏晚按了手印。 事情办完了,他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那小的就先回去复命了。明日一早,药准时送到!” 汉子走了之后,刘德贵凑过来,接过那张契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满意地收进自己怀里:“苏姑娘,这买卖做得值。省下的七分银子,够咱们撑很久了。” 苏晚嗯了一声,重新在树下坐下。 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林子里升起了几堆火。 有人开始分发熬好的药汤,一股苦味飘散开。 苏晚端着碗喝了两口糊糊,眼睛望着北边那道山。 药的事情算是解决了,但,往后的路还长得很。 …… 夜半三更,北边营地突然炸了锅。 守夜的刘老汉第一个听见动静,隔离棚那边传来撬锁的声响,紧接着是两个人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他提着油灯追过去,就看见一个黑影搀着另一个更瘦弱的黑影,正往营地外的野地跑。 “站住!”刘老汉喊了一嗓子。 那两个人跑得更快了。 月光下,刘老汉认出了崔永根。 他弟弟崔永强前日刚染上痢疾,拉了整整一天一夜,今早才被抬进隔离棚。 苏晚立了规矩,但凡染病的,一律隔离,每日有人送药送饭,吃的碗筷需要单独清洗,等七日后病好了再回大营。 崔永根压根不听。 他趁守夜的刘老汉打盹,用石头砸开了棚门的铁锁,把瘫在地上的弟弟扛起来就跑。 崔永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里喊着“哥,我不行了!” 崔永根红着眼说:“咱们走,离开这破地方,哥带你进城找大夫。” 野地黑漆漆的。 崔永根扛着弟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没多久,忽然脚下一空,踩到了干沟的边缘。 那沟平时看着不深,可前段时间暴雨冲垮了沟壁,沟底积满了烂泥臭水。 两个人像同时栽了下去。 “噗通”一声闷响,崔永强被甩出去,脸朝下扎进泥水里。 崔永根自己摔在沟壁上,磕到石头,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拼了命地爬过去,把弟弟从泥水里捞出来。 崔永强已经呛了好几口脏水,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动都动不了了。 刘老汉的喊声惊动了附近的人。 赵铁柱最先赶过来,冲到沟边,往下面一望,心里“咯噔”一下。 他二话不说跳进沟里,一手一个,把崔家兄弟拎上来。 两个人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水,崔永强已经昏迷了,嘴唇青紫。 崔永根自己也摔得不轻,左胳膊软塌塌地垂着,看样子是脱了臼。 这时,苏晚匆匆赶到了。 “抬回隔离棚。”苏晚扫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人,当即下令:“赵铁柱,你去找李大夫,让他带着金创药和艾草过去。隔离棚要用艾草熏一遍。” 赵铁柱应了一声,转头要走,又停住了,回头看向苏晚。 “苏姑娘,崔永根他也是急疯了,他弟那个样子,谁不急?要不……” 苏晚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不凶,也没什么怒意,但赵铁柱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24章 断了他的药 赵铁柱跟了苏晚二十多天,知道她平时说话虽然客客气气,可一旦她拿定主意的事,十头牛都拽不回来。 上次有人在营地偷粮食,她当众算清了损耗,让那人连本带利还了三倍的粮,一毫钱都没少收。 赵铁柱去找李大夫了。 苏晚蹲下,拿油灯照了照崔永强的脸。 泥水糊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才十五六岁,嘴角还有没吐干净的泥。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很弱,但是还有一点。 “把人抬回去,先清理干净口鼻,换上干净衣裳。”苏晚站起身,对旁边几个帮忙的汉子说,“隔离棚再加两道锁,钥匙我亲自拿着。从今天起,夜里加两个人轮班看守。” 崔永根这时才缓过劲来了。 他左胳膊脱了臼,动一下就钻心地疼,但他还是往苏晚那边扑了过去。 旁边的人拽住他,他就跪下来,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苏姑娘,我错了!我不该带他跑!你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我弟他才十六,他还没娶媳妇呢!我干啥都行,我给你当牛做马!” 苏晚没理他。 她转身进了隔离棚,药铺里的李大夫已经提着药箱来了。 棚子里用草席隔开了三个铺位。 最里面那个铺位上躺着的是前两天染病的老周头,已经好了很多,正躺着闭目养神。 中间空着,靠门口的两个铺位是崔家兄弟的。 李大夫把崔永强身上的脏衣裳脱掉了,用艾草水擦洗全身,又灌了一碗止泻的汤药。 崔永强昏昏沉沉的,汤药灌进去吐出来一半,好歹咽下去了一些。 李大夫又给他把脉,眉头皱得很紧。 苏晚站在棚门口,手里翻着一本账簿。 “老周头用了两副药,花了八毫银,今天还剩最后一副。” 她拿笔在账簿上记着,“崔永强前天到今天,用了三副药,一厘两毫银子。加上今晚的艾草、金创药、李大夫的诊费,一共两厘。” 她合上账簿,抬起头看着崔永根。 崔永根瘫坐在弟弟旁边,脸上的泥水混着眼泪,一道一道的。 “崔永根,之前我说过的话你还记不记得?” 崔永根浑身一抖。 “我说,隔离的人不许出棚,外面的人不许进棚。药和饭我让人送到门口,七天以后,病好了就回大营,病没好就继续治。谁要是不守规矩跑出去,再回来,药不给了。” “苏姑娘!”崔永根嗷地一声又跪下了,“我弟他不懂事,是我撬的锁!你罚我,打我,骂我都行,你别断了他的药,求你了!” 苏晚没应声。 油灯噼啪跳了一下,照着崔永强那张灰败的脸。 他的呼吸比刚才更弱了,胸口起伏得几乎看不见。 李大夫把了第二遍脉,抬头冲苏晚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快不行了”。 苏晚看见了,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规矩是给整支队伍立下的。”她说,“今天你为了你弟撬锁,明天别人为了他爹撬锁,后天为了一家子撬锁。疫病起来了,谁也别想进京。” 她转身要走。 崔永根突然从地上蹿起来,用那只没脱臼的右手去扯她的衣角。 旁边两个汉子赶紧把他摁住,崔永根被按在地上,脸憋得通红,吼叫道:“你还有没有心!他才十六!你也是人,你也有弟弟!” 苏晚停住脚步。 她低头看着被摁在地上的崔永根。 二十三岁,眉目清秀。 “我有没有心不重要。这支队伍明天要走的山路大概三十里,中间只有一个水源,后天要过河,痢疾一旦传开,到不了京城先死一半。我不可能为了你弟一个人,让整个队伍陪葬。”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半夜,再也没出什么乱子。 赵铁柱守在隔离棚外,胳膊抱在胸前,跟个铁塔似的。 棚里崔永强发起了高烧,烧得浑身滚烫。 李大夫又灌了一碗药,烧退了,但人还是迷迷糊糊的。 天快亮的时候,崔永强终于没撑住,咽了气。 李大夫拿白布把他从头到脚盖住,走出棚子跟赵铁柱说了一声。 赵铁柱叹了口气,但什么都没说。 他掀开帘子进去通报,崔永根靠在弟弟的铺位旁边打盹,听见动静猛地睁开眼。 当他看见那块白布,整个人就立马瘫软下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疯了。 嗷的一声扑过来,一把推开李大夫,掀开白布看了看弟弟的脸,那双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崔永根伸手去合弟弟的眼皮,合了两次都合不上。 他突然转身,冲出了隔离棚。 赵铁柱在棚外堵他,被他一头撞在胸口,赵铁柱没动,反手一掌劈在他的后颈上。 崔永根软绵绵地倒下去了。 苏晚在营地东边分发今天的口粮,远远听见隔离棚那边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低下去继续分粮。 她面前摊着一张草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户人家领粮的数字。 旁边等着领粮的妇人小声嘀咕:“隔离棚那边又闹了?” 苏晚没理她。 天亮了。 赵铁柱把昏过去的崔永根扛回隔离棚,跟崔永强的尸体摆在一起。 他蹲在棚子门口,拿袖子擦了把脸。 李大夫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他接过去,灌了好几口,闷声闷气说:“苏姑娘真那么狠心,不给药了?” 李大夫叹了口气。 “给了又能怎样?他的痢疾拉了两天两夜,又呛了半肚子泥水,从沟里捞上来的时候就只剩半口气了。就算治也未必能救得回来。” 他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行了,把苏姑娘交给你的活干好,别给她添乱了。” 赵铁柱点了点头,没说话。 太阳升到树梢的时候,营地里冒起了炊烟。 苏晚站在营地中间那块最高的土坡上,拿笔在账簿上记下今天的路程安排。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低头继续写。 “出发了。” 旁边的赵铁柱听见了。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喊:“收拾好没有,出发!” 队伍立马动起来了。 像一条蛇,沿着山路往北边蠕动。 隔离棚拆了,崔永强裹着白布被绑在一块门板上,两个汉子抬着走在队伍最后面。 崔永根还昏迷着,被放在一辆板车上,跟他弟弟并排躺。 苏晚走在队伍的中段,前后都是人。 第25章 赵村长也逃荒 队伍翻过一道土梁子的时候,苏晚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的人还在往前走,后面的人催她,她没动。 苏晚站在梁子上往南边看,队伍末尾远远的有一小撮人,二三十个的样子。 他们灰头土脸地跟着她这支队伍,不紧不慢地走着。 那些人里面,有几张脸她认得。 虽然隔得远,但,其中两个人的身形以及他们走路的姿势,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苏晚眯了眯眼,把手里的地图合上。 万富村的村长赵德贵,和他儿子赵大牛。 苏有田赶上来,顺着女儿的目光往后一看,脸色顿时就变了。 他一把拉住苏晚的袖子,声音都发抖了:“晚儿,那是……那是赵德贵?他怎么跟过来了?” “逃难呗。”苏晚把袖子抽回来,语气很平淡,“听说万富村前段时间也遭了流寇,村里的人没死的都逃出来了。他能带二十几个人跟他一起走,算他有本事。” “可是,”苏有田急得直搓手,“他那人什么德行你不知道?他要是找上来,准没好事!” “找上来就找上来。” 苏晚说完这句话,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她爹在后面追了两步,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什么。 中午歇脚的时候,那伙人果然跑过来了。 赵德贵穿了一身短打,比在村里的时候邋遢多了,脸上全是灰,但那双眼还是滴溜溜地转。 他带着儿子赵大牛和十几个万富村的村民挤到苏晚这边,舔着脸往上凑。 “哎哟,这不是我儿媳妇吗!” 赵德贵嗓门不小,一嗓子喊出来,周围的人都扭过头看。 他蹿到苏晚面前,脸上堆满了笑,像是见了亲闺女似的:“晚儿啊,可算找着你了!你是不知道,村里遭了祸,我心里惦记你啊,一路上就想着你在哪儿?” 苏有田脸涨得通红,挡在女儿面前:“赵德贵你放屁!谁是你儿媳妇?我闺女跟你家没半毫钱关系!” “老亲家,你这话说的。”赵德贵一点不生气,笑呵呵地绕过苏有田,伸手要去拉苏晚的胳膊。 “咱两家的事不是早说定了吗?大牛,过来,见见你媳妇。” 赵大牛站在他爹后面,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苏晚往后退了半步。 旁边的流民们纷纷抬起头来看热闹,有人小声嘀咕:“苏姑娘有主了?” “看那个村长的架势,像是要抢人。” “苏姑娘能答应?” 苏晚拍了拍袖子上的灰,抬起头。 她看着赵德贵,义正词严道:“赵村长,以前你闯进我家,带着你儿子要强娶我的事,要不要我当着大伙的面再算一遍?” 赵德贵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私闯民宅,胁迫良民,这事儿放到哪个衙门都是要打板子的。” 苏晚继续说,“我带着全家从万富村跑出来,躲的是谁,你心里没数?” 周围顿时安静了。 赵德贵嘴角抽了两下,想挤出个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要说什么,旁边忽然冲过来一个壮汉。 赵铁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苏晚身后,往前迈了一步。 他人高马大,往那儿一站跟堵墙似的。 赵铁柱低头看着赵德贵,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看着。 赵德贵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他这辈子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可那是在万富村,都是种地的老实人。 眼前这个汉子,身上带着一股凶狠,一看就是见过血的。 赵德贵看了看苏晚那张冷冰冰的脸,咽了口唾沫,讪笑着往后退。 “……晚丫头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苏晚没理他。 她转身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从怀里掏出饼子掰着吃。 赵德贵站了一会儿,见没人搭理他,灰溜溜地缩回了人群里。 赵大牛还傻站着看他爹,被他爹拽了一下,踉踉跄跄地回去了。 苏有田凑到女儿身边坐下,压低声音说:“晚儿,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知道。”苏晚咬了一口饼子,“他那个人,当面占不到便宜,背后就会使绊子。” 苏有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下午继续赶路。 赵德贵那二十几个人跟在队伍最后面,跟大部队保持着几十步的距离。 苏晚偶尔回头看一眼,看见赵德贵跟几个万富村的村民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还往她这边指了指。 她心里有数。 果然,当天晚上。 苏晚准备回自己的那顶帐篷睡觉,赵铁柱忽然从暗处走了过来,沉着脸说:“苏姑娘,队伍里有些风声不对。” “什么风声?” 赵铁柱左右看了看,压低嗓子:“有人在传,说你身上揣着一两官银,是逃出来的时候从村里带出来的巨款。还说你是富户家的闺女,藏着银子不露白,跟着大伙逃难,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 苏晚闻言一愣。 一两官银。 赵德贵果然知道原主手里有这么一笔巨款。 “赵铁柱。”苏晚把账本合上,“队伍里有两伙看着不安分的,你注意到没有?” 赵铁柱点头:“一伙是庆州那边的流民,二十几个,领头的是脸上有疤的汉子。还有一伙是贩私盐的,三五个,带着家伙。” “今晚加岗,轮班的人翻一倍。”苏晚说,“特别是靠近咱们帐篷这一片。” 赵铁柱应了一声走了。 苏晚站在帐篷门口,往营地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觉到,暗处有几双眼睛正往她这边瞟。 苏晚收回目光,钻进了帐篷。 夜深了,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 赵铁柱带着两个汉子在营地四周巡逻。 苏晚没睡。 她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营地最外围的几顶破帐篷还亮着火光,赵德贵那些人就在那儿。 苏晚穿过半个营地走过去,守夜的汉子看见是她,没拦。 她一直走到赵德贵的帐篷前,掀开帘子钻进去了。 赵德贵躺在一张破席子上打呼噜,被帘子掀动的风给惊醒,立马坐起来。 看清来人是苏晚,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脸上又堆起了笑:“晚丫头?大半夜的你来找我干啥?” “赵德贵。” 苏晚站在帐篷门口,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看着赵德贵那张脸,语气跟白天一样冷。 “你今日跟那几个流民说了什么,我都知道。” 第26章 把砖窑买下来 赵德贵的笑僵了一下:“说什么?爹就是跟老乡们唠唠磕。” 苏晚打断他,“你说我身上揣着一两官银,藏了巨款。你还说,我逃出来的时候把村民的银子都卷走了。” 赵德贵的嘴唇动了动,眼神开始躲闪。 “你散布这些谣言,不就是想让那几伙人盯上我么?”苏晚往前走了一步,“赵德贵,你打什么算盘我不在乎。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随身带的账簿,翻开其中一页:“大梁景和十二年春,万富村后山,一个外乡货郎死在乱石坡下。官府来人查了,说是失足摔死的。” 赵德贵的脸刷地白了。 苏晚合上账簿,看着他:“赵村长,那个货郎真是失足摔死的吗?”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赵德贵牙齿打颤的声音。 他瞪着苏晚,眼里满是惊恐。 他张了好几次嘴,每一次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你……你怎么知道……那件事没人知道……当时就我一个人……” “我什么都知道。” 苏晚把账簿收回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到了帐篷门口,她停了一下,头也没回:“不想我告发衙门,就识相点滚。” 赵德贵浑身一抖。 苏晚掀开帘子走了。 月光下,她穿过营地往回走,路过几个还没熄的火堆,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也点头应了。 后半夜赵铁柱来找她,说暗处那几双眼睛都撤了。 “赵德贵那边呢?”苏晚问。 “半夜带着他儿子和七八个亲村民走了,行李都没收完,慌慌张张地往南边跑了。” 赵铁柱挠了挠头,“苏姑娘,你跟他说啥了?吓得他连滚带爬的。” 苏晚没回答。她把被子掖了掖,躺下去合上眼。 “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 赵铁柱站了一会儿,见她真不打算说了,只好退出去。 营地里重新安静下来。 第二天早上,队伍出发的时候,果然看不见赵德贵那伙人了。 …… 四日后,粮袋子见底了。 苏晚站在队伍前,看着刘德贵把最后几袋杂粮倒进大锅里熬粥。 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每人分了大半碗。 队伍里的小孩饿得直哭,大人没力气说话,往前走两步就要歇一歇。 “姑娘,没粮了。”刘德贵把空粮袋抖了抖,“剩下的人里面,能拿出来的干粮全凑了,也撑不过明天晌午。” 苏晚没吭声。 她蹲在地上,拿一根树枝在土里划。 树枝画出几条弯弯曲曲的线,标着他们走过的路和前面的方向。 青州府城就在三十里外,但进城要路引,他们么多人全是逃荒的流民,官府不会放进去。 绕路走的话,最近的一个镇子也要五天的路程。 “赵铁柱。”苏晚把树枝扔了,站起身,“这附近有什么可以落脚的地方?” 赵铁柱想了想:“往前再走三四里,有一片废弃的砖窑。我几年前路过的时候见过,荒了好多年了,窑架子还在,就是顶塌了一半。” “带路。” 砖窑比赵铁柱说的还破。 三座土窑并排,顶上长满了草,有两座的窑口都塌了,只剩中间那座还勉强撑着拱形的穹顶。 窑厂外是一大片空地,杂草长得有半人高。 苏晚围着转了一圈,眼睛亮了。 窑架子是好的,土坯厚,只要把塌掉的部分补上就能用。 旁边有条小河,虽然浅,但取水和泥够了。 空地上能搭帐篷住人,离官道不远不近,既不会被官差找麻烦,又方便出货。 她转头问刘德贵:“咱们还剩多少钱?” 刘德贵掏出一个小布袋数了数:“姑娘,加上您拿出来的那些碎银,一共一钱七分。” “拿一钱出来。”苏晚指了指窑厂旁边那块界碑,“去找这片地的保正,把砖窑买下来。塌了的不管,能用的那座砖窑和这片空地,全买了。” 刘德贵以为自己听错了。 “姑娘……”他捧着钱袋子,手都在抖,“咱们是逃荒啊,这么多人要往京城赶路,您花一钱银子买个破砖窑干啥?在这儿烧砖玩?” 苏晚没跟他解释。 她叫上赵铁柱,两个人把中间那座还能用的窑仔细检查了一遍。 窑膛还算干净,积灰不多。 窑门上的拱券有几条裂纹,但,承重没问题。 烧砖用的柴火可以在附近砍,都是现成的。 天黑之前,刘德贵拿着地契回来了。 一钱银子买下这座废弃窑厂,外加窑厂周围三亩空地,保正盖了手印,地契上写得明明白白。 当晚,苏晚没让队伍继续往前走。 所有人在窑厂外面的空地上安营扎寨。 夜里风大,她点了盏油灯,拿炭条在一块瓦片上写写画画。 赵铁柱蹲在旁边看,看不懂,但他知道苏晚是在算账。 第二天一早,苏晚把队伍里还能干活的青壮年召集起来,数了数,大概三百多个人。 剩下的老弱妇孺在空地上休息。 苏晚站到窑厂中间那个台子上。 底下三百双眼睛看着她,有疑惑的,有不安的,更多的是饿得发绿光。 她清了清嗓子。 “粮没了,大家都知道。前面到镇上还有五天路,这五天,我们不吃饭是走不到的。” 底下嗡嗡地响起来,有人开始慌乱。 “但是我不养闲人。”苏晚沉声道,“我会自掏腰包派人去买粮,但你们要吃的,就拿力气来换!从今天起,你们不是流民,是我雇的工人!” 她指了指身后的砖窑。 “这座窑能烧砖。你们帮我修窑烧砖,每天干完活,当天结算工钱。一块好砖,我给一毫银子。干一天,包一顿午饭。干得好,晚饭也管。” 底下瞬间安静了片刻。 然后炸开了锅。 一个男人半信半疑地喊:“苏姑娘,你说的可是真的?干一天就给吃的?给银子?”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苏晚从怀里掏出那本账簿举起来,“刘德贵,记工。赵铁柱,带人修窑。剩下的人,男的去砍柴,女的去和泥,老的把空地清理出来。今天天黑之前,窑必须修好。” 三百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立马动起来。 赵铁柱带着力气大的汉子去修窑顶。 塌掉的地方用刚砍的木头撑着,顶上铺了厚厚一层泥和草,压实了,再盖一层瓦片。 窑膛里清理干净,通气道通畅了。 不到两个时辰,中间那座窑已经能用了。 第27章 净赚两钱 砍柴的队伍从附近林子里拖回来几十捆干柴,整整齐齐码在砖窑后面。 女人那边,和泥的踩泥的,还有搬砖坯的,分工清楚。 苏晚画了青砖的尺寸,长一尺二,宽六寸,厚三寸。 又拿木框子做了模子,泥灌进去压实了倒出来,一排排摆在空地上晾着。 中午,熬了一大锅胡辣汤和馒头。 三百人一人一碗汤两个馒头,蹲在地上吃,吃得津津有味。 苏晚自己也端了一碗胡辣汤,蹲在窑门口看那些晾着的砖坯。 嘴里慢慢嚼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午后,第一窑点火了。 窑膛里的温度一点点升起来。 苏晚让赵铁柱守着火候,嘱咐他每隔一个时辰添一次柴,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她自己拿着那本账簿,在空地上转了一圈,把每个人的工分都记下来。 砍柴的按捆数,和泥的按桶数,搬坯的按趟数,每一个数记一分,清清楚楚。 天黑的时候第一窑出来了。 赵铁柱拿长铁钩把窑门扒开,热浪扑面而来。 里面的砖坯烧成了青灰色,拿铁锤敲一块下来看,没有裂纹,声音也是脆生生的。 “成了!”赵铁柱咧嘴笑了。 苏晚走过去看了一眼,拿手指头敲了敲那块砖。 她点点头,对刘德贵说:“数一数,这一窑出了多少。” 刘德贵爬进去一块一块地数,数完了出来报数:“苏姑娘,一百二十八块。” “记上。按数算工钱,今天干活的每人先发。” 第一个领到工钱的是一个胡子花白的老汉。 他砍了三捆柴,又帮着搬了两趟砖坯,按苏晚定的规矩砍柴一捆算一毫,搬砖一趟算一毫,加起来领了五毫银子。 刘德贵从钱袋子里翻出五粒碎芝麻似的银粒,放在老汉手心。 老汉捧着那几粒毫银,看了半天。 他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 旁边的人以为他怎么了,要扶他,老汉抬起头。 那张脸上留着两道泪痕,嘴咧开了,又哭又笑的。 “我不是乞丐了……”他紧紧握着那几粒毫银,冲着苏晚喊,“苏姑娘,我不是要饭的了!我是干活挣了钱的!” 周围安静了。 然后有人带头鼓起了掌,稀稀拉拉,后来越来越响。 苏晚站在人群外,还是没什么表情。她把账簿合上,对刘德贵说:“明天三班倒,人歇窑不歇。你排个班,白天一班夜里两班,每班八个时辰换人。” 刘德贵应了一声,拿出一张草纸就开始排。 赵铁柱已经带着人往窑里装第二窑的砖坯了。 火重新点起来,火光映着赵铁柱那张黑脸,他往窑口不断添柴。 苏晚往空地那边走,看见苏有田蹲在窑厂外面的杂草地里,手里捧着一把草籽。 苏晚走过去问:“爹,你干啥呢?” 苏有田指了指那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晚儿,这块地能种菜。我瞧着路边有野苋菜籽还有灰灰菜籽,捡了不少。咱们拿水泡一泡种下去,出苗快,十天半个月就能掐叶子吃了。” 苏晚看着那片湿土,点了点头。 “嗯,种吧。” 第二天夜里第二窑出了,一百三十一块。 第三天第三窑第四窑连着出,烧砖的人三班倒着干,夜里窑火不会灭,火光照得老远。 砍柴的队伍越走越远,附近的林子快被薅秃了。 和泥的女人手上全是泥口子,但没人叫苦。 有钱赚,还有一顿午饭管饱,这么好的活儿上哪儿去找? 三天出完五窑,整整齐齐的青砖码在空地上,堆了一大摞。 刘德贵拿算盘噼里啪啦地算了一通,报给苏晚:“苏姑娘,总共一千零六十三块。” 正说着,官道上过来一支商队。 十几辆骡车,车上装着绸缎和茶叶,护卫有七八个人。 领头的掌柜看见路边码着一大堆青砖,连忙勒住骡子停车。 他下来看了一圈,拿起一块砖在手里掂了掂。 “这砖,是谁烧的?” 刘德贵反应快,赶紧迎上去:“我们烧的,客官想买吗?” 掌柜的捏了捏砖的硬度,又拿指甲刮了刮表面:“确实是好砖。我前面驿站的院墙塌了一半,正愁找不到砖补。你这有多少?怎么卖?” 苏晚从棚里走出来。 她身上那件布褂全是泥点子,头发用一根草绳随便扎着,看着比烧砖的还狼狈。 但她往那儿一站,那掌柜的就不由得拿正眼去看她。 “一千零六十三块。”苏晚说,“四毫一块砖,你全要的话,给我四钱银子就行。我派人给你送到驿站。” 掌柜的算了算,一拍巴掌:“行,四钱就四钱。成交。” 刘德贵在旁边惊得差点把算盘摔了。 四钱银子?他们买窑才花了一钱,三天的工钱柴火杂七杂八加起来不到两钱,净赚将近两钱。 这买卖做的,太黑……不是,太聪明了! 商队的人动手装砖,苏晚让赵铁柱领着手下人帮忙搬。 所有砖搬上骡车,掌柜的当场付了四钱碎银,沉甸甸的一小包,交到苏晚手上。 苏晚掂了掂,揣进怀里。 窑里的火还没灭,第三班的工人正往窑口里添柴。 苏晚站到土台子上,低头翻了翻账簿。 这三天共支出工钱和伙食一钱三分,买窑一钱,进账四钱,净余一钱七分。 她抬起头,冲着底下喊:“今晚加餐,肉和菜我让人去镇上买!” 所有人轰地一声欢呼起来。 苏晚跳下土台子,拍拍手上的灰,往空地那边走。 苏有田蹲在地里浇水,那片撒了菜籽的土已经冒出芽尖了。 她爹回头冲她笑。 苏晚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片绿芽。 嫩得很,一碰就要碎的样子。 但是会长起来的,她算过,十天就能掐头,半个月就能长满一片,这么多人当然不够吃,但至少能往锅里添几把菜叶子。 苏晚的第五窑砖还没出,青州地界上的人就都传疯了,都说砖窑三天能赚两钱银子。 后面越传越离谱,变成了“一天两钱”,没几日又成了“一天五钱”,最后有人说那窑能日进斗银。 苏晚听到这些,无奈地摇头。 赵铁柱蹲在旁边看她写写画画,挠头问道:“苏姑娘,你这又是算啥?” “算流寇什么时候来。”苏晚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最多五天。” 赵铁柱目瞪口呆:“那,我在砖窑周围挖坑?” 第28章 痛击流寇 “挖坑肯定要挖的。你去跟马奎说,让他带人去西边三里外的野岗上砍松枝,越多越好。” 苏晚站起来,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再买二十桶火油,跟油铺说我们烧窑要用,赊账,三天后结清。” 赵铁柱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回头:“苏姑娘,你咋知道是五天?” “消息从镇上传到山里,传话的人要走两天。流寇集结人马要一天,下山到咱们这儿又要一天。” 苏晚掰着手指头,“加上他们商量要不要来的时间,最多五天。今天是第二天,最晚第四天夜里到。” 赵铁柱听得一愣一愣的,也没再多问,扛着扁担就走了。 第三天傍晚,马奎领着十几个原来马帮的兄弟,从野岗扛回来一堆松枝。 苏晚让他们在砖窑外面每隔十步堆一垛,每垛浇上两桶火油,上面再压一些碎石和干草。 “别浇太多,够烧一盏茶的时间就行。”苏晚站在窑口前指挥,“火油贵,要省着用。” 那些流民也都放下了手里的活,帮着挖陷马坑。 坑不深,也就半人高,但口子挖得窄,上面盖了薄板,倒了土,跟周围地面一个颜色。 坑底插了削尖的竹签,一根根朝上竖着。 苏晚数了数,一共三十七个坑,把窑场东、南、北三面都围住了,只留西面一条窄路。 西边是野岗,坡陡林子密,骑马根本上不去。 “马奎。”苏晚叫了一声。 马奎从人群里挤出来,袖子挽到胳膊肘:“在呢。” “你带人守在野岗坡上,等火烧起来,往下扔火把和松枝,别让流寇往西跑。” 苏晚说,“能拦住最好,拦不住也别硬拼,保命最重要。” 马奎咧嘴笑了:“苏姑娘放心,跟着您有饭吃,我这条命还舍不得丢。” 第四天夜里,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天上只有几颗星。 赵铁柱趴在窑顶的烟囱后面,往远处望。 他眼神好,老远就看见官道那头扬起一片尘土,大约有几十匹马飞奔而来。 “来了。”他轻声说了一句,从窑顶溜下来,走到苏晚面前,“三十多个,带刀,领头那个人骑黑马。” 苏晚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火镰递给赵铁柱:“听我喊,你再点火。别着急。” 赵铁柱握着火镰,连连点头。 窑门里,苏瑾握着一把砍柴刀,靠墙站着。 他听见外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胳膊开始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姐……”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苏晚回头看了他一眼:“怕了就蹲下。” 苏瑾咽了口唾沫,没蹲,把刀柄握得更紧了。 马蹄声像炸豆子一样噼里啪啦过来。 领头那匹黑马眨眼间就到了窑场外围。 那流寇头目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扯着嗓子喊:“烧砖窑的!出来说话!你爷爷我今晚来收账!” 没人应。 空地上的风呼呼地吹。 头目又喊了一遍:“再不出来,爷爷一把火烧了你的窑!” 还是没人应。 头目啐了一口,朝身后摆手:“冲!先把窑门砸了!” 三十多匹马齐刷刷地往前一窜。 跑在最前面的几匹马前蹄刚抬起,就猛地往下陷,马一歪,连人带马翻进了坑里。 竹签噗噗地扎进马肚子,惨叫声此起彼伏。 后面的马来不及收蹄,又翻了两三匹,马背上的人摔出去老远,鬼哭狼嚎。 “有坑!有坑!”有人大吼。 剩下的人想往后退,但后面的马挤着前面的马,乱成一团。 赵铁柱这时收到苏晚的指令,一甩火镰,火星子溅到最前面的那垛松枝上。 火苗顿时蹿起来老高,连着第二垛第三垛,火龙似的顺着窑场外围盘了一圈。 火油一烧起来就收不住。 黑烟滚滚。 那些流寇的马惊得原地打转,好几个骑手被颠下来,踩到火堆里,烫得嗷嗷叫。 头目的那匹黑马也被火势逼得连连后退。 他勒紧缰绳,抡着鬼头刀吼道:“别慌!西边没火,往西撤!” 赵铁柱从窑顶跳下来,抡着那根扁担就朝黑马冲过去了。 他个头大,步子迈得也大,几步就冲到了头目面前。 那头目挥刀往下砍,赵铁柱把扁担往上一架。 鬼头刀砍在扁担上,崩出一串火星子,扁担裂了条缝,没断。 赵铁柱趁势往上一顶,把那头目的手震得一松,鬼头刀脱手飞出。 接着他抡起扁担横扫过去,结结实实地抽在那头目的肋骨上。 只听咔嚓一声响,那头目惨叫一声,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 头目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嘴里喷出一口血沫子。 “断了……断了……”他疼得满地打滚,脸色煞白。 剩下的流寇看见头目栽了,又见火势越烧越旺,根本冲不进去,纷纷掉转马头往东跑。 有几个慌不择路,又踩进了坑,马腿折了,人被甩出去趴在火堆边上。 衣服都烧着了,惨叫着满地打滚。 马奎带着人从野岗上冲下来,把那些想往西跑的又赶了回去。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三十多匹马跑散的跑散,摔倒的摔倒。 火光照着满地乱窜的人,浓烟呛得睁不开眼。 苏晚站在窑门里,隔着门缝往外看,眉头紧皱。 她看见赵铁柱把那个头目从地上拎起来,反剪了胳膊按在地上,才松了口气。 “苏瑾。”她回头叫了一声。 苏瑾还举着那把柴刀站在门后面。 听见姐姐叫他,手一抖,刀差点掉在地上。 他赶紧两手握住刀把,声音还是有点发抖:“姐……结束了?” “结束了。”苏晚说,“把刀放下吧。” 苏瑾慢慢把刀放下来,靠到墙边。 “我……我没退。”他小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苏晚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苏晚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很勇敢,做得不错。下次就不会抖了。” 苏瑾用力点了点头,牙关紧咬。 窑外的火还在烧,但火势已经小了下去。 赵铁柱把那个头目拖到苏晚面前,往地上一扔。 那人疼得脸都扭曲了,三根肋骨折了,却还是瞪着眼怒骂:“臭娘们儿……你等着……老子……老子后面还有人……” 苏晚低头看着他,平静地说:“我知道你后面还有人。我留你狗命回去传个话,这片砖窑一个月才烧三窑砖,利润不到半钱银子,你要收保护费,收多少钱?这点钱你拿回去,不够你兄弟塞牙缝。你费这么大劲,不值得。” 第29章 十匹好马 头目愣了一愣,骂声也卡在喉咙里。 “还有,”苏晚蹲下来,跟他平视,“你要是再来,我就把二十桶火油都浇在窑上,一把火烧了,一块砖都不留。你们到时候什么都拿不着。” 那头目盯着她的眼睛,后背忽然冒了一层冷汗。 赵铁柱把那人扔到一匹没跑远的马背上,拍了拍马屁股,马驮着人一瘸一拐地往东去了。 剩下的流寇要么跑了,要么被马奎带人看住了,蹲在火堆旁边抱头蹲下。 天亮的时候,火灭了。 窑场外满地狼藉。 陷坑里的马都死了,松枝垛烧成了黑炭,风一吹就飘出来一层灰。 苏晚让流民们把死马拉去野岗埋了,把坑填平,灰也扫干净。 然后让赵铁柱去镇上重新买火油,账还是先赊着。 马奎走过来,嘿嘿笑:“苏姑娘,这一仗打得真痛快。以后那些流寇怕是不敢来了。” 苏晚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松枝,在手里转了转:“他们不会来了。但别的人会。” 马奎一愣:“别的人?谁啊?” 苏晚把松枝扔进灰堆里,拍了拍手:“能打听消息的人多了去了。今天咱们用火击退了流寇,明天就会有人知道。这些人里面,有想合作的,当然也有想来抢东西的。” 马奎的眉头拧起来。 “所以窑要接着烧,砖要接着卖。”苏晚说,“但以后夜里轮值,再加一倍人手。” 她说完就往窑里走了。 身后那些流民扛着铁锹拖着死马,继续收拾残局。 苏瑾也跟在人群里,手里还握着那把柴刀。 赵铁柱扛着那根裂了几条缝的扁担,蹲在窑门口换了一根新的。 …… 最后一窑砖出窑那天,苏晚让赵铁柱点了数。 正好一千两百二十块。比前几天多了一百多块,成色好,没一块裂的。 路过的商队还没到,倒是镇上修庙的包工头自己找上门来。 工头看了砖以后二话没说,掏了四钱银子,把整窑都包圆了。 苏晚算了账。 这次扣除流民的工钱和伙食费、火油钱,净赚两钱四分银子。 她把银子收进怀里,站在窑门口愣了一会儿。 三钱银子,折合人民币,也就35块钱。可放在这个物价贬值一万倍的世界,够三百个流民吃半年好的了。 苏晚从怀里捏出一颗指甲盖大的碎银,十厘银,放在从前,买把柴刀都费劲。可如今在马市上够买十匹好马了。 她转头找马奎。 马奎蹲在窑场东边的水沟旁洗脸,水沟里漂了一层炭末。 听见苏晚叫他,他把湿漉漉的手往裤子上蹭了一下,匆匆跑过来。 “苏姑娘,您叫我?” 苏晚把碎银递了过去。 马奎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抬头看她,一脸茫然。 “这是十厘银。”苏晚说,“你拿去镇上马市,买十匹好马,再配齐鞍辔。不要老马,不要病马,要能跑长途的。四匹青骡马,四匹黑骟马,再挑两匹性子温顺的母马,留着拉货。” 马奎听完,整个人定住了。他手心捧着十厘银,像捧了个烫手山芋:“苏姑娘,十厘银能买十匹好马?” 苏晚点点头。 马奎急得搓手:“苏姑娘,您是不是不知道马市的行情?一匹驮马少说也得好几厘银,带鞍辔的更贵。十厘银顶多买三四匹骡子,还是瘦的。” 苏晚抬手打断他的话:“你只管去。到马市先看货,挑中了别急着付钱。找马市东头第三家铺子,掌柜姓王,矮胖,左手缺半截小指。你跟他说是青州窑厂来的,他自然给你算账。” 马奎将信将疑地看着她,迟疑了一会儿,把那十厘银揣进怀里,还是去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苏姑娘,您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苏晚没答,低头继续算账。 马奎走后,赵铁柱凑了上来:“苏姑娘,买马我不拦您。只是咱们这一路上不太平。您想啊,十匹马往那一摆,就跟十块肥肉吊在狼嘴边一样。万一半道碰上劫道的,光有马没有家伙,那不是白白给人家送东西吗?” 苏晚从账本上抬起头:“你想说什么?” 赵铁柱嘿嘿一笑:“咱们可以给车队配点武器。防身用。您放心,不用多好的东西,几根铁棍几把短刀就成。我自己还能打几根梭镖,路上看见野鸡野兔啥的,还能顺带打打牙祭。” 苏晚想了想,点头同意了:“武器你自己看着置办。别太惹眼,如果让人一看见就觉得是镖队就不好了。钱从我的私账上走,你记个数就行。” 赵铁柱立马点头,扛着那根扁担,一溜烟就跑去镇上找铁匠铺了。 到了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马奎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十匹高头大马,一匹匹膘肥体壮,鞍辔齐全。 最前面那匹青骡马打了个响鼻,威风凛凛。 马奎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走到苏晚面前,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苏姑娘,那王掌柜真给算了。十匹马,鞍辔全配好,统共九厘银。还送了一副备用的缰绳。” 苏晚伸手摸了摸那匹黑骟马的脖子,马耳朵动了动,没躲。 她问:“另外一厘银呢?” 马奎从怀里又摸出那颗碎银,递过来:“剩了一厘。王掌柜说,让您下回烧了砖先留给他,他老家要盖新房子了。” 苏晚没接剩下的一厘银:“这银子你拿着吧,就当是跑腿费了。往后车队的事你多费心。” 马奎愣了一愣,捏着碎银的手缩回去,耳根子有点红。 赵铁柱也从镇上回来了,背着一个大麻袋,里面叮叮咣咣地响。 他把麻袋往地上一倒。 三根铁棍,四把短刀,还有七八根削尖了头的梭镖,铁匠打了枪尖,装在木杆上。 “都齐了。”赵铁柱拍拍手,“刀开了刃,铁棍打磨过,梭镖能扎穿两层牛皮。” 苏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让他把家伙都收好,放到窑里靠墙的架子上。 窑厂门口,苏有田蹲在地上补一只破筐。 他听见外面的马蹄响,抬头一看,十匹马排在土路上,惊得手里的草绳都掉了。 李桂芬从窑里端着一盆洗菜水出来,看见那些马,盆也端不稳了,洒了一地。 苏瑾一骨碌从窑顶上翻下来,围着那些马转来转去,想伸手去摸又不敢。 苏瑜躲在李桂芬身后,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些高头大马。 第30章 苏家北行车队 苏晚把爹娘、弟弟妹妹都叫到了窑厂门口。 那十匹马一字排开。 赵铁柱和马奎一左一右站在马队两边,一个抬头挺胸,一个牵着那匹青骡马的缰绳。 苏晚站在正中间,面向爹娘。 苏有田先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晚儿啊,你这是要干啥?” 李桂芬也跟着说:“咱们不还要赶路进京吗?买这些马干啥?多费钱啊。” 苏瑾插了一句嘴:“姐,是不是要骑马去京城?能让我骑一匹马不?” 苏晚没接弟弟的话。 她看着爹娘,把双手往身后一背,挺直了腰。身后,那些流民正探头探脑往这边看。 “爹,娘,我跟你们说个事。” 苏有田和李桂芬都安静下来。 苏晚指了指那些马:“咱们如今不是逃荒了。咱们要开商队。从今天起,苏家不指望要饭进京,也不指望混在难民堆里被人撵来撵去。咱们有自己的马,有自己的武器,有一群愿意跟着我们干活的良民。” 苏有田嘴唇哆嗦了一下:“开……开商队?” “对。”苏晚一本正经说,“青州到京城,官道两千四百里。靠两条腿走,走到明年也到不了。有了马,拉货赶路,一个月就能到。 路上还能带一些青州的土产,到了京城一转手,又是银子。到了京城也不用赁房子赁铺面,有马队在手,走南闯北都好说话。” 李桂芬还是有点慌:“可咱家从没做过买卖。” 苏晚笑了笑:“我做就是了。你们跟着我就行。” 苏瑾握着拳头喊了一声:“我跟着姐干!” 苏瑜也从李桂芬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小声说:“我也跟着姐姐。” 赵铁柱在旁边嘿嘿笑:“苏老爷子,您放心。我赵铁柱别的不行,骑马还是有两下子的。有我在,马丢不了,人也丢不了。” 马奎也跟着点头:“我在陕州跑了七八年马帮,什么路都走过,我熟。苏姑娘说往东,咱绝不往西。” 苏有田看了看那些马,又看了看女儿的脸。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闺女已经完全变了个人。 以前在万富村的时候,她见着村长儿子就往后躲,说话都不敢大声。 可眼前这个苏晚,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神里满是自信。 他搓了搓手,最后点了点头:“行。你说行就行。爹跟着你。” 李桂芬见当家的都点了头,把苏瑜往怀里搂,也说了句:“那……那咱就开吧。” 苏晚转过身,面对着那十匹马,还有马队后面的流民。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翻身爬上了最前面那匹青骡马。 她不太会骑,上去的时候歪了一下,马奎赶紧上前扶了一把鞍子。 苏晚在马背上坐稳了,攥着缰绳,手心也有点出汗。 她低头对站在地上的爹娘说:“明天一早,收拾东西。青砖窑的生意转让给王掌柜的人接手,咱们带够干粮和水,往北走。” 苏瑾仰着头看她:“姐,咱们这商队叫什么名字?” 苏晚想了想。 “暂且就叫苏家商队。” 赵铁柱把麻袋里的家伙分给几个身强体壮的流民,一人一根梭镖或者一把短刀。 苏有田和李桂芬开始收拾窑里那点家当,苏瑜帮着娘叠衣裳。 苏瑾围着那匹母马转了七八圈,壮着胆子摸了一把马脖子,高兴得嘴都合不上。 苏晚坐在马背上,往北望去。 她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心里默默估了个数:十匹马,每天赶路五十里,中间歇三天,一个月过十天到京城。 路上要是碰上关卡,还要准备一份过关的银子。 到了京城要先找落脚的地方,马要吃草料,人要吃粮,又是一笔账。 都得算清楚。一厘一毫都不能差。 赵铁柱忽然喊了一声:“苏姑娘,下来吃饭吧,李婶煮了一大锅肉。” 苏晚应了一声,翻身下马,弯腰钻进了窑门。 窑里,李桂芬正往碗里舀肉汤,苏有田在收拾铺盖,苏瑾和苏瑜蹲在灶台边抢一块红烧肉。 苏晚接过碗坐下来,喝了一大口肉汤。 …… 次日。 天刚蒙蒙亮,窑厂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十匹马早就喂过草料。 赵铁柱天不亮就爬起来,把那些武器挨个检查了一遍。 苏晚从窑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卷草纸。 纸上的墨迹还没干,是她昨晚写的。 她站在窑门口,把草纸展开,看了一遍。 然后抬头扫了一圈场子里的人。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等着她说话。 苏晚把草纸卷成一个筒,清了清嗓子。 “我有几件事要说。第一件,咱们这支队伍,从今天起有名字了,就叫苏家北行车队。” 赵铁柱咧嘴笑了:“这名字好,听着就大气。” 马奎把饼往怀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北行,往京城去的意思。行,我也认这个名。” 苏晚把草纸筒在左手心敲了敲,继续说第二件。 “咱们不能是一盘散沙。所有人都要分工,各司其职。我这边安排几个人手,大家听一听,觉得不合适的再提。” 她先看向赵铁柱:“铁柱,你是车队的护卫长。路上所有跟安全有关的事情,你说了算。人你挑,武器你管,出事你也要挡在前面。” 赵铁柱胸脯一挺:“行,包我身上。” 苏晚又看向马奎:“马奎,你是运输长。马的喂养还有车队的前后顺序,路上歇脚的点位,货物的装车卸车这些,都归你管。你跑了多年马帮,路怎么走,你应该最清楚。” 马奎抱了抱拳:“苏姑娘放心。” 苏晚的目光接着转到刘德贵身上。 “刘德贵,你是总账。车队进出的每一笔银子,你都给记清楚了。三天汇总,五天报账。银子在谁手里花出去的,花在什么地方了,都必须查得到记录。” 刘德贵从墙根下直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苏姑娘,记账我拿手。只是我这人说话直,账房最忌管钱的和花钱的是同一个人。您说个规矩,银子谁管谁支取谁核对,我照规矩办。” 苏晚点了下头:“你说得对。银箱我自己锁着,如果要支银子你写张条子我签字,拿条子找我娘领钱。你只管记账,核账的时候对得上就行。” 刘德贵把算盘珠子拨了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31章 签了卖身契 苏晚最后看向林文远:“林文远,你是外务。车队跟外人打交道的事,比如过路卡要写文书,跟沿路的驿站打交道等事情,都由你出面。” 林文远闻言微微躬身:“苏姑娘信得过,文远自当尽力。只是有一个要求,我性子软,如果碰上蛮横不讲理的差役,我怕我镇不住场子。” 苏晚摆摆手:“你放心,你负责文斗,武斗我们这边有赵铁柱在呢。” 林文远这才松了口气。 四个人都安排完了,流民们开始交头接耳。 苏晚没急着往下说,等他们的议论声停下去,才翻身上了那辆装货的木板车,站在车板上。 她一站上去,就比所有人都高出一大截。 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层金边,宛若神祗。 底下所有人都仰着头看她。 苏晚把手背在身后:“第三件事。咱们车队从今天起正式开始立规矩,你们当中挑三十个精壮的男人,愿意跟车的,过来签身契。月薪三厘银,管吃管住。到了京城之后,愿意留下的续签,不愿意的拿银子走人,两不相欠。” 所有人安静了。 一个黑脸汉子站出来,嗓门挺大:“苏姑娘,三厘银一个月,包食宿,是真的?” 苏晚看着他:“是真的。这些都会写进契约里面,白纸黑字。” “那还说啥?我跟您干了!您让我赶马我赶马,让我看门我看门!”那黑脸汉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旁边也有人跟着喊起来:“算我一个!”“我也签!” 苏晚伸手往下压了压:“别急,听我说完再签。身契上写明白了几条规矩。第一,听从我的调遣,不得私自离队。 第二,路上如果有伤病,车队负责治疗,但如果是自己惹是生非惹出来的伤,自己承担医药费。第三,到了京城,合约期满,要走要留随你们自己。觉得这三条能答应的,再过来按手印。” 刘德贵把算盘往车板上一丢,从怀里掏出一叠草纸,上面已经写好了身契的底稿。 林文远凑过去,拿笔蘸墨,一张一张地誊写清楚,摆在车板上晾干。 赵铁柱第一个走上来,拿拇指在印泥盒里一按,盖了个红指印:“护卫长必须带头。我先签。” 马奎第二个,嘿嘿笑了一声:“三厘银一个月,比我跑一趟短帮还多。值。” 接着那三十个壮汉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有识字的自己拿笔签了个名字,不认字的就按个指印。 旁边围着的那些老弱妇孺也眼巴巴地看着,但苏晚说了,身契只签能赶路能干活的壮劳力,老的小的跟着车队走,食宿一样管,只是不发月银。 那些人也都没有怨言,毕竟不干活都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签到最后一张,苏瑾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十五岁的少年一下子挤到了车前,仰着脸看他姐姐:“姐!我申请补后勤组长的缺!” 苏晚低头看他。 苏瑾把两只手举起来,像是要让所有人看见似的:“你刚才说了,护卫、运输、账房、外务都有了,还缺一个管物资发放的!我来管!我认得字,会数数,而且我是你弟,你肯定信得过我!” 赵铁柱在旁边起哄:“小瑾哥,后勤组长可不轻松,每天发这么多人的吃食,少一撮米都要挨骂。” 苏瑾脖子一梗:“少了我补上!我拿自己的口粮抵!” 苏晚看着弟弟涨红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从草纸堆里翻出一张空白的,递给林文远:“再写一张,职位写后勤组长,姓名苏瑾。” 林文远提笔就写。 苏瑾等他写完,抢过印泥盒,把整个大拇指都按进去,狠狠盖了一个红印。 盖完了还把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鼻尖上全是汗。 三十张身契签完,刘德贵一张一张收齐,拿一根细草绳扎起来。 苏晚还站在车板上没下来。 她低头看着那些刚签了身契的汉子,远处十匹马排成一排。 赵铁柱腰上别着铁棍,马奎牵着青骡马,刘德贵在数身契的张数,林文远吹干最后一张纸上的墨迹,苏瑾已经开始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分干粮了。 太阳升起来了。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 “我再说最后一句。从今往后,你们不是流民,不是什么逃荒的,也不是谁家的累赘。你们都是我苏家北行车队的伙计,拿工钱干活的。 你们吃的每一口饭都是自己挣来的,并非谁施舍的。腰板都给我挺直了,走到哪儿都不用缩着脖子见人。” 那三十个刚签了身契的汉子听了这话,有几个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赵铁柱把铁棍往肩上一扛:“听见没有!苏姑娘说了,咱们是伙计!往后谁再管咱们叫流民,叫讨饭的,我拿棍子打他!” 马奎翻身上马,拉着缰绳调头,朝北方吆喝了一嗓子:“苏家北行车队,准备上路!” 刘德贵把算盘挂在腰带上,抱起那捆身契,往车上走。 林文远把墨盒和笔收进一个旧布袋里。 苏瑾左肩扛着一袋干粮,右胳膊夹着一卷草席,从马队中间跑过去。 他把干粮往最近的马背上放,嘴里还念叨着:“一袋、两袋、三袋……对了,水囊呢?水囊在谁那儿?” 苏晚从马车上跳下来,走到那匹青骡马旁边,翻身上去坐好,双手握着缰绳。 车队正式启程了。 …… 车队出了青州,不到半日便到了徽州地界。 这里山多田少,一路走来,满眼所见都是茶山。 茶树郁郁葱葱,却不见几个采茶人。 官道两旁的村子里,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麻袋,有的麻袋敞开口子,露出里面的茶叶。 苏晚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那些麻袋,眉头微微蹙起。 车队来到一座镇子歇脚,苏晚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的土。 镇口有个茶水摊,几张破木桌,几个老汉坐在那里喝茶,愁容满面。 苏晚走过去,要了一碗茶,顺势坐在旁边。 “老人家,你们这儿茶挺多啊。”苏晚端着碗,语气随意地问道。 一个老汉叹了口气:“多有什么用,卖不出去。往年这时候茶商早就来了,今年一个都没见着。家里囤了三百斤,再卖不掉,连饭都吃不上。” “什么价钱?” “三毫一斤,就这还没人要呢。”老汉苦笑,“去年还能卖到五毫呢,今年茶商都不来了,说是北边打仗,路不好走。” 第32章 卖茶叶 苏晚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茶汤,颜色是深褐色的,叶片粗大,入口微微有点苦涩。 她放下碗,又问了几句话,心里渐渐有底。 回到车队,刘德贵蹲在路边拿树枝在地上算账。 见苏晚回来,他立马站起来:“东家,打听到什么了?” “茶叶,”苏晚如实说,“现在卖三毫一斤,几百斤囤在家里没人收。” 刘德贵一愣:“三毫?那跟白送差不多。咱们车上还有空地方吗?” 苏晚抬眼看了一下车队。 十匹高头大马拉着五辆板车,车上还没有装满。 每辆车还能再装点货物。 “能装,”苏晚说,“但是要匀一匀。老刘,你跟我去村里收茶叶。” 刘德贵放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收多少?” “都收了。” “那也就是两百斤,一斤三毫银……一共六分银子?”刘德贵算得飞快。 苏晚点头:“走。我们全买了,说不定能便宜一分银子。” 镇子旁边的村子叫柳溪村,进了村,家家户户门口都堆着茶叶。 苏晚找到村长,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正在院子里晒茶叶。 苏晚开门见山说要买茶叶,老头眼睛都亮了,连忙把他们请进院子。 “姑娘要多少?价钱好商量。” “两百斤,我给五分银。” 老头搓着手:“五分……这个价钱是低了点……” 苏晚盯着他:“要不我再去别的村子看看。” 老头连忙摆手:“别别别,就五分银!我这就给你安排!” 村里人听说来了买主,家家户户提着麻袋往村口赶。 苏晚让刘德贵过秤,自己站在旁边看着。 茶叶都是粗茶,炒得焦黑,叶片碎了一些,但保存得还不错,没有霉味。 两百斤装了四个大麻袋,扎紧了口子。 苏晚从荷包里摸出银子,称了五分银,交给村长。 村长捧着碎银子,手都在抖。 “姑娘,你这是……救了我们村半条命啊。” 苏晚摆摆手,让几个车夫把麻袋抬上车。 用麻绳捆好了,上面盖上油布,以防下雨。 车队重新上路,刘德贵骑着一匹骡子跟在苏晚的马后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柳溪村的方向。 “东家,这两毫半一斤收的茶,到了北边能卖多少?” 苏晚摇头:“不知道。” 刘德贵噎了一下:“不知道?” “到了冀州再看行情吧,”苏晚说,“但肯定比三毫要高。” 刘德贵点头:“也是,北边旱了好几年,茶树都枯死了。要是运过去,怎么着也能卖个五六毫吧?” 苏晚没接话,一夹马肚子,让马走快了点。 此后十几天,车队一路北上。 过了长江,地势渐渐开阔,但路边的田地越来越干裂,庄稼蔫头耷脑。 有些村子的井已经干了,人们赶着骡车去远的地方拉水,一桶水能换半升粮。 苏晚让车队尽量沿着水源走,每到一个地方歇脚,就先找井找河,把水囊灌满。 实在找不到水源,就拿米粮去换水。 车上那几麻袋茶叶用油布裹着,每天停车时都要检查一遍。 路上有流民看见车队上的麻袋,以为是粮食,凑过来想讨要一些。 苏晚让刘德贵掀开一角给人看,里面黑乎乎的茶叶,那个人闻了闻,失望地走了。 “茶叶不能吃,”刘德贵说,“他们不感兴趣,倒省得咱们操心。” 苏晚嗯了一声。 …… 第二十四天,车队抵达冀州。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进城卖东西的商人和周边的农户。 苏晚让车队排在后面,自己下马,走到城门边上看。 城墙下摆着几个摊子,卖水卖饼还有一些杂货。 苏晚看见一个摊子上摆着几小包茶叶,上面写着“南茶”二字。 她走过去问了价格。 “八毫一斤,”摊主是个圆脸妇人,“就剩这三斤了,从南边贩过来的,整个冀州城就我这有。” 苏晚点点头,转身回了车队。 刘德贵凑上来:“东家,问到了?” “八毫。” 刘德贵眼睛一亮:“八毫!咱们两毫半收的,两百斤,一斤赚五毫半,那就是……”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 苏晚直接说出答案:“两百斤乘以五毫半,等于一千一百毫,一钱余一分银子。” 刘德贵一拍大腿:“净赚一钱一分银!” “走吧,进城找个地方卸货。” 冀州城比外面热闹,水比粮贵,茶更是稀罕的东西。 苏晚找了城南一处集市,花两毫租了个临时摊位,马奎和赵铁柱指挥人把茶叶卸下来。 打开一袋,抓了一把摆在摊位上。 起初并没人注意。 冀州人看惯了卖粮卖水的,突然看见卖茶的,都愣一下。 有个老者走过来,弯腰看了看茶叶,捻起几片闻了闻,脸色变了。 “这茶……是南边的?” “徽州,”苏晚说,“夏茶,粗是粗了点,但是耐泡。” 老者搓了搓手指:“怎么卖?” “八毫一斤。” 老者二话不说,掏出碎银:“给我称五斤。”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冀州城里不缺有钱人,缺的是货。 旱了三年,茶树枯的枯死的死,南边的茶商不敢北上,市面上偶尔有茶叶流出,都是天价。 八毫一斤的价格,算得上公道。 才半天,两百斤茶叶就卖了大半。 刘德贵负责过秤收钱,忙得满头大汗,手都快抽筋了。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偶尔搭一把手,把碎银子收进荷包里。 日头偏西,最后一斤茶叶也卖完了。 苏晚把荷包系紧,塞回怀里。 她靠着车辕坐下,从刘德贵手里接过水囊灌了一口。 刘德贵还在那里念叨:“不到三毫收,八毫卖,这翻了两倍还多……我当了大半辈子账房,从来没想过生意还能这么做。” 苏晚把水囊放下,看着街上的人,笑着说:“这就叫通过信息差赚钱。” 刘德贵一愣:“信息差……是什么意思?” “你在南边不知道北边缺什么,”苏晚缓缓说,“北边也不知道南边有什么。茶叶在徽州烂在地里没人要,到了冀州就是紧俏货。咱们只是跑了跑腿,把南边多的东西搬到北边少的地方去。” 刘德贵琢磨了半天,点了点头:“明白了。就是两头隔得太远,互相不知道。咱们在中间一倒手,两边都赚了。” “对。” 刘德贵嘿嘿笑了两声:“东家,那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要多收一些?这一路上还能经过好几个产茶的地方呢。” 苏晚没答。 “先歇一晚,”苏晚站起来,“明天早起,看看冀州还有什么能倒腾的货物。” 刘德贵应了一声,起身去招呼车夫给马儿喂草。 第33章 碎银换整银 出了冀州再往北走,路越来越宽,但路上的人越来越多。 迎面而来的,全是往南走的流民。 第一天苏晚还数过,大约两三千人。 走到第三天,已经不下五千了。 男女老少,拖家带口,有的赶着驴车,有的挑着担子,更多的是两条腿走。 苏晚骑在马上,看着这些人从身边经过,心里一沉。 她勒住马,回头喊了一声:“老刘,过来看看。” 刘德贵从后面赶上来,顺着苏晚的目光看了看对面的人潮:“怎么了东家?” “你看他们的手。” 刘德贵眯眼瞧了一会儿。 流民队伍里,不少人走路时手都捂着腰间的布带,或者下意识地按着胸口。 有些老太太在裤腰上缝了个暗兜,走路时一只手始终搭在那儿。 还有几个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走几步就拿手去摸一下。 都是藏银子的动作。 “他们身上有钱,”刘德贵说,“看着不像穷人啊。” 苏晚点点头,又走了几里地。 路边有个茶棚,几根竹竿撑着一块破布,几个流民坐在茶棚歇脚。 苏晚下了马,走过去买了一碗水,在旁边的条凳上坐下。 隔壁桌上坐着三个汉子,穿着粗布短打,脚上的鞋都磨破了底。 其中一人从怀里摸出几颗碎银子放在桌上,数了又数,嘴里骂骂咧咧。 “他娘的,三厘银子揣了半个月,愣是花不出去。” 另一个汉子叹了口气:“粮铺不收碎银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要整银,要官票。咱们上哪儿弄整银去?” “那怎么办?干饿着?” “往前走走吧,听人说再走两天有个镇子,那边的铺子说不定肯收。” 三个汉子把碎银子又揣回怀里,撑着膝盖站起来,继续赶路。 苏晚把水碗放下,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刘德贵凑过来:“东家,听见了?他们身上有毫银有厘银,可是粮铺不收。” “嗯。”苏晚站起来,“走吧,赶路。” 车队继续北上。 一路上,苏晚边走边看,凡是遇上有流民歇脚的地方,她都停下来听。 听得多了,事情就理清楚了。 这一带粮铺拒收碎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北边战事越来越紧,官府发了官票,凡是持官票的能优先买粮,整银次之,碎银最末。 粮铺掌柜嫌碎银成色不一,而且称重麻烦,干脆立了规矩:只收整块银子或者官票,碎银一概不要。 流民手里几厘几毫的碎银子,跑遍三五家铺子也换不出一碗米。 有人想拿碎银找人兑整银,可一路上兵荒马乱,谁愿意干这个活? 兑银子容易招眼,弄不好就被贼盯上。 再说了,兑整银要有本钱,本钱小的接不住这个生意。 苏晚在马背上想了一路。 等到傍晚,她翻身下马,把刘德贵和车队的几位骨干成员叫到火堆边。 “我打算在路上开个兑银的摊子。”苏晚说。 刘德贵端着一碗水正要喝,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兑银?” “流民手里有碎银,花不出去。咱们收他们的碎银,兑整银给他们,收一成的手续费。比如他们要兑十毫碎银,咱们收十一毫,给一厘整银。” 刘德贵脑子转了转:“可咱们哪来的整银?手里那点银子还是碎的多。” “这两天路上挣的茶叶钱,我称过了,碎银占了大半。但里面有几块成色好的,算下来总共有整银两钱。够了。” 苏晚拨了拨火堆,“流民手里大多是毫厘,几毫几厘地换,用不了多少本钱。” 刘德贵琢磨了一会儿,渐渐回过味来:“东家的意思是,咱们收他们的碎银,攒够了整块的再拿出去用?” “对。碎银换整银,扣一成手续费,咱们赚的就是这一成银子。” 马奎这时插了句嘴:“可那些粮铺只收整银和官票,咱们换给他们的整银,他们不就能买粮了?” 苏晚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 刘德贵放下碗,搓了搓手:“那咱们明天就干?” “明天一早。” 第二天天刚亮,苏晚就让刘德贵从车上翻出一块旧木板,拿炭笔写了几个大字:“苏家兑银:碎银换整,毫厘通兑,手续费一成。” 木板用两根木棍支起来,绑在第一辆马车的车辕上。 车队缓缓上路,木牌子在车头一晃一晃的,老远就能看见。 起初没人理会。 路过的流民看见牌子上的字,不少人放慢脚步看几眼,但没人停下来。 有几个人交头接耳说了几句,其中一个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走上前。 “你们真能换?碎银换整银?” 刘德贵坐在车上,旁边放着一杆小秤和一个钱袋:“能换。你手里有多少?” 年轻人从怀里摸出几颗碎银,放在手心。 刘德贵接过来,一颗一颗放在秤盘上称。 “一共四十四毫,扣一成手续费,算四毫。剩四十毫,也就是四厘银。”刘德贵从钱袋里数出四块厘银,放在年轻人手里,“你点点。” 年轻人捧着银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拿牙咬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喜:“成色好!比我原来的银子亮多了!” 苏晚在旁边补了一句:“拿着这四厘银去前面镇子买粮,铺子肯定收。” 年轻人连连点头,把银子揣进怀里,脚步轻快地走了。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就跟着来了。 刘德贵忙得脚不沾地,挨个给人解释手续费怎么扣。 到了中午,马车停在一片树荫下歇脚。 刘德贵趁人少,把账本掏出来,翻了一页,拿炭笔往下记。 苏晚端着水囊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收了多少钱了?” 刘德贵抬头,压着嗓子说:“东家,一上午收了……” 他低头看了看账上的数字:“碎银加在一起,正好一钱七分银。” 苏晚“嗯”了一声,等他说下去。 “手续费扣了一成,就是一钱七的十分之一,一分七厘。”刘德贵拿笔在纸上划了一下,“快两分银子了。要是照这个势头,今天一天下来,能收三钱碎银。” 苏晚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下午的生意更好。 消息传得很快,十里八乡的流民听说路上有兑银子的摊子,专门有人掉头往回走。 到太阳偏西,排队的人从车头排到了车尾,足足有四十多个。 第34章 米价又涨了 收摊时,天已经擦黑。 车队找了个避风的土坡扎营,刘德贵把白天的账目重新誊抄了一遍,举着灯凑在眼前数银子。 最后一颗碎银放进钱袋里,他才长出一口气。 “东家,今天总共收进来碎银三钱整。扣了一成手续费,就是三分银子入账。” 苏晚靠着车板坐着,点了点头。 刘德贵把账本合上,又忍不住翻开看了一眼:“咱们手里的整银少了些,但多了三钱碎银。回头找机会把碎银融一融,又能化成整的。这生意不亏。” 苏晚信心满满:“明天继续。牌子做得大一点,字写粗一点,隔半里地都能看见的那种。” 刘德贵笑着应了一声,把银子锁进箱子里。 夜里风凉,苏晚裹着被子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外面,火堆边上有几个流民没走,缩在火边取暖,低声说话。 有个老头声音颤抖:“换了整银,明早就能买粮了,总算不用饿着肚子赶路了。” 另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婆婆三天没吃过一顿干的,明天换了银子,先给她买碗炒饭。” 苏晚睁开眼睛,看了一会儿车顶的篷布,又闭上了。 …… 车队在路边歇脚,一个骑驴的行商从北边过来,驴背上驮着两个空麻袋,满脸疲惫。 苏晚拦住他,问了京城米价的行情。 行商抹了一把汗,说出来的话让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刘德贵手一抖。 “京城米价?一石一分银子了。就这还抢不着,粮铺门口天不亮就排长队,开门半个时辰就卖光。” 行商说完,催着驴走了。 刘德贵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一石米,一分银子。一石是一百二十斤。 他们这一路上粮价虽然都陆续涨了些,但一石也不过三厘上下。如今京城的米家翻了三倍不止。 刘德贵咽了口唾沫。 “一分银子一石?”苏晚也很惊讶。 刘德贵蹲下来,眼里满是兴奋,“东家,咱们手里还有五钱多的现银,要是全在沿途买粮拉到京城去,起码能赚一半的利。” 苏晚把账本合上,没接话。 她朝车队那边看了一眼,她爹苏有田帮着车夫喂马,手里抓着一把草料。 苏晚知道,她爹一定听见了。 天黑以后,一家人围着火堆吃饭,苏有田端着碗坐到了苏晚对面。 他犹豫了半天,把碗放下。 “晚儿,今天那个行商说的话,爹听见了。” 苏晚掰了一块饼子放进嘴里,点了点头。 苏有田搓着手道:“京城米价都一分银子了,咱们手里有五钱多现银,这是多大的机会啊。爹想着,不如全买了粮,拉到京城去卖。这一趟下来,我们就彻底翻身了。” 苏家逃出来的一路上,所有事都是苏晚拿主意,苏有田从来不多嘴。 这是第一次,他跟女儿提了不同的想法。 苏晚把饼子咽下去,拿起树枝拨了拨火堆。 “爹,你想过没有,要是全买了粮,路上出点事怎么办?” 苏有田一愣:“出事?能出什么事?” “马病了,粮淋了雨,路上遇到山匪被劫了,随便哪一样,咱们全家都得光着脚进京。” 苏晚把树枝放下,看着她爹,“手里那五钱多银子是所有人的命。全押在粮食上,就是在赌这趟路一点意外都不会出。” 苏有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苏晚打断了。 “还有,京城米价涨到一分,你觉得它会一直涨下去吗?” 苏有田没吭声。 他种了大半辈子地,对于粮价的门道只是一知半解。 只知道贵了就卖,贱了就囤。 苏晚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从账本上撕下半页白纸,铺在膝盖上。 她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从左下角往右上角弯弯曲曲地升上去,到最高点又猛地往下掉,画出一道下落的线。 她把纸转过去,对着苏有田。 “爹你看,这是粮价。它现在往上涨,是因为旱灾,因为打仗运不进来。但粮价不会一直涨。涨到所有人都买不起的时候,就没人买了。” 苏晚用炭笔点了点曲线的最高处,“到那个点,粮价就得崩。囤粮的人一看要跌,全往外抛,粮价跌得比涨的时候还快。” 苏有田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苏晚又在那条落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圈:“到那时,什么最值钱?” 她爹摇摇头。 “现金。”苏晚把炭笔往地上一插,“粮食不值钱了,银子还在手里。你手里有现银,崩盘的时候你能抄底买粮。你手里全是粮,崩盘的时候你只能干瞪眼,看着它烂在车上。” 火堆里冒出一股青烟,被风卷着散开了。 苏有田沉默了很久,伸手把那张纸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苏晚最后一句话他听进去了。 手里全是粮,崩盘的时候只能看着。 半晌,苏有田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那……晚儿你打算买多少?” “一半。” 苏晚伸出五根手指:“五钱现银,先拿二钱五分银出来买粮,剩下一半不动。在路上看见便宜的粮就收,收够二钱五的量就停止。进京之前,手里的现金绝对不能低于二钱。” 身后的李桂芬扯了扯苏有田的袖子,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伴,李桂芬朝他摇了摇头。 苏有田叹了口气,没有再争了。 第二天一早,苏晚把所有人叫到车边,说了买粮的决定。 刘德贵听完立刻开始算账。 二钱五分银子,沿途粮价因地而异,有的地方三厘一石,有的地方五厘,到了靠近京城的地界可能更贵。 他算了半天,最后报了个数:“照现在的行情,二钱五分银能买五十到八十石。咱们五辆车,能装下。” 苏晚点头:“路上见粮就收,价格比周围低的才要。贵的不碰。” 车队重新上路,苏晚骑着马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留意路边的村庄和集市。 走到晌午,经过一个小镇,看见有人摆粮摊,布袋里露出米粒。 苏晚让车队停下,过去问了价。 四厘一石。 比上一个地方贵了一厘,但还在合理范围内。 苏晚让刘德贵称了银子,买了二十石,装上两辆车。 又走了一天,遇上一家农户急着出手陈粮,三厘五毫一石,苏晚又收了十石。 三天后,二钱五的预算用掉了将近二钱,买了将近五十石米。 剩下五分银子没动,苏晚让刘德贵锁进箱底,谁也不准碰。 第35章 赵铁柱喝闷酒 苏有田每天路过粮摊,都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心里还是觉得买少了。 但那天晚上苏晚跟他说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像一把刀似的悬着。 有一天傍晚,车队路过一片荒地,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辆破车。 车架子散了,车轮子歪在一边。 旁边有个老汉蹲在路边啃干饼,看见车队过来,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苏晚下马,走过去搭话,老汉指着那几辆破车说:“都是贩粮的,上个月听说京城价高,全副身家买了粮往北拉。结果走到半路遇上暴雨,粮全泡了汤,车也坏了。人没事,但什么都没了。” 苏晚嗯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她爹。 苏有田坐在车辕上,也听见了老汉的话。 他脸色变了变,没说话,只是把手里捏着的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两眼。 晚上,车队停下歇脚,苏有田主动去找苏晚。 他把那张纸还给她。 “晚儿,”苏有田把纸递过去,声音干巴巴的,“爹那天说的话,是爹糊涂了。” 苏晚接过纸,没说什么,把纸夹回账本里,拍了拍她爹的胳膊。 “爹,你那天是为家里好,我知道。” 苏有田嗯了一声,转身去帮车夫搬东西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剩下的银子,千万别动。” 苏晚点了点头。 再往北走,离京城还有十几天的路程。 她不知道沿途还会遇到什么,但至少手里的现金还在,心里就不会慌。 …… 清晨,雾还没散,苏晚掀开车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官道旁边的空地上,几个男人蹲在地上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朝车队这边看一眼。 那是前几天跟上来的流民。 苏晚留意过他们,虽然穿得比较破旧,但言行举止不像普通难民。 “林先生。”苏晚朝不远处喊了一声。 林文远坐在一块石头上吃东西,听见声音立刻起身走过来:“苏姑娘,您找我?” “那几位,你认识吗?” 林文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昨天他们找过我,想跟咱们的车队一起走,说手上有一些碎银,想跟我们搭伙做生意。 领头那个姓王,以前是青州府开布庄的,他旁边那个姓周,是镇上药铺的掌柜,另外三个也都是小商户,遭了灾才逃出来的。” “手上有些碎银,是多少?” “没说。”林文远微微皱眉,“他们怕被坑,不敢说出来。” 苏晚没说话,脑子里已经在转。 这五个人既然是商户出身,手里肯定有些本钱。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手和资金,单靠车队这些人的力量北上,风险太大。 “请他们过来吧。”苏晚说。 林文远应了一声。 不多时,五个男人跟在他身后走了过来,年纪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间。 领头那个四十岁出头,愁眉苦脸的。 “在下王德福,见过苏姑娘。”那人抱拳行礼,“听闻苏姑娘的车队是往京城去的,我们几个手上有碎银子,想跟着搭伙。路上也能帮忙赶车喂马,出力气。” 苏晚打量了他一眼,问道:“你们有多少本金?” 王德福跟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咬咬牙说:“凑一起,大概一钱多银子。” 一钱银子,这个数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对于逃难的流民来说,已经是压箱底的家当了。 “想做点什么生意?” “还没想好。”王德福老实说,“但总比坐在路边等死强。我们打听过了,苏姑娘的车队有马有车,一路上能走得快,想跟着沾点光。赚了钱,分苏姑娘一份,亏了钱,我们自己认。” 苏晚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亏了,你们拿什么认?” 王德福一愣。 “你说亏了自己认,但你们的本金总共只有一钱银子。如果这笔生意亏光了,你拿什么赔给我?” 王德福张了张嘴,脸涨红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旁边那个姓周的年轻人赶紧打圆场:“苏姑娘,我们是诚心诚意的,不是想赖账的人。” “我知道你们是诚心的。”苏晚挑眉,“但做生意不能光靠诚心。我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手里的银子都是一毫一厘攒下来的,亏不起。”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五个人:“这样吧,你们要是真想合伙,咱们签个契约。出多少钱占多少股,赚了按股分钱,亏了,也只亏你们出钱的部分。不连累你们别的,也不让你们倒欠我的。这样你们放心,我也放心。” 王德福眼睛一亮:“姑娘是说,亏光了也不用再赔别的?” “对,只亏本金。” 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他们最怕的就是被人吞了本钱还要倒贴,苏晚这个说法,等于给他们上了个保险。 “那敢情好!”王德福搓着手,“就按姑娘说的办!” 苏晚转头看向林文远:“林先生,麻烦你起草一份合股契约。” 林文远点头,从怀里掏出笔墨和一沓麻纸。 他找了块平坦的石头铺开纸,想了想,问:“苏姑娘,这契约怎么写?” 苏晚在旁边坐下来,一条一条地说:“第一条,立约人写清楚,我方是苏家北行车队,另一方是他们五个人,名字都列上。” “第二条,出资额要写清楚,他们出多少钱,我们出多少钱。我们车队出的马匹车辆和人力也算入股,折算成银钱计价。比例么……” 她算了算,“车队现有资产折算下来大概三钱银子,加上他们这一钱多,总股本四钱多。他们占股三成半,我方占六成半。” “第三条,利润分配按股比分,每半年一结。要是我这边先垫钱买了货,等货物卖出去之后,先扣除成本后再分利。” “第四条,亏损以各自出资额为限,超出部分不追偿。” “第五条,决策权归我方所有,他们可以提意见,但最后还是听我的。” “第六条,中途退股要提前十天说,退的时候按当时的资产折价退还。要是干了亏空的事被除名,一毫不退。” 林文远一条一条记下来。 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王德福几个人伸着脖子听,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几位看看,有没有不明白的地方?”苏晚问。 王德福挠了挠头:“苏姑娘,在下有个事想问。您说亏了只赔本金,那要是赚了,您真能按股分给我们?不会找借口扣掉?” 苏晚看着他:“王叔,我要是想坑你们,压根不用写契约。你们那点银子,我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扣下,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王德福讪笑了一下:“姑娘说的是……在下多心了。” “不过你能问出来是好事。”苏晚说,“做生意最怕藏着掖着,有话当面说清楚,比背后猜来猜去的强。” 她从袖子里掏出三小块碎银,递给林文远:“这是三厘银,算我们这方的入股凭证,先记在账上。” 林文远接过碎银,在纸上又加了一笔。 王德福见状,也不犹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子。 他旁边的年轻人也掏出自己的,另外三个人跟着往外掏。 五堆碎银摆在石头上,林文远数了一遍。 “王德福,出银五分。周成,出银三分。张秉瑞,出银二分。孙茂才,出银二分。钱满仓,出银三分。合计一钱五分。” 苏晚点头。 一钱五分银,对于这五个逃难的人来说,敢拿出来赌一把,已经是很大的魄力了。 “都听清楚了?你们五个人一共出一钱五分银,占股三成半。以后生意上的事情,我说了算。你们可以跟着学,但不能自己乱来。能做到,就签字按手印。” 五个人纷纷答应了。 林文远把契约重新誊抄了一份,一式两份,一份他们留着,一份苏晚收着。 他把纸铺在石头上,又拿出一小盒红泥:“诸位,请吧。” 王德福第一个上前,在名字下面按了个指印。后面四个人也跟着按了。 苏晚最后一个,她接过笔,在“苏家北行车队”那行字下面工工整整写了“苏晚”两个字,又按了手印。 林文远等墨迹干透了,把一份契约折好递给王德福:“王兄收好,这是你们的凭据。回头我抄一份底册存档。” 王德福双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他抬起头,脸上的愁苦淡了不少:“苏姑娘,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合伙人了。您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苏晚笑了笑:“先收拾东西,一个时辰后出发。路上我再跟你们说说,第一批货怎么买。” 几个人放心离去,王德福临走时还朝苏晚鞠了个躬。 林文远收拾笔墨的时候低声说:“苏姑娘,这五个人看着还算本分。” “嗯。”苏晚站起来,“不过本分还不够,需要慢慢教。” …… 破庙的屋顶塌了一半,漏下来的月光正好打在赵铁柱的鞋子上。 车队今天赶了四十里路,错过了镇子,只能在这座山神庙凑合一晚。 庙不大,三间正殿加两间耳房。 苏晚让爹娘带着妹妹住进东耳房,弟弟苏瑾和赵铁柱守正殿,其他人在廊下打地铺休息。 马匹拴在后院,喂了草料。 苏晚坐在角落一块供桌上,手里捧着碗喝了口热水。 今天一路上风沙大,她嗓子有些哑。 白天路过一个小镇时她让林文远去打听过粮价,比上个月又涨了两毫。 火堆旁边,赵铁柱靠着柱子坐着。 他今天带队探路,比别人多跑了一趟,有点累了。 赵铁柱从怀里摸出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 苏瑾坐在火堆另一边,听见赵铁柱喝酒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赵大哥,你少喝点,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呢。” 赵铁柱没理他,又灌了一口。 苏晚看着他那个样子,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人平时虽然话少,但也没独自喝过闷酒。 “赵大哥,”她开口叫他,“路上不顺利么?” 赵铁柱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东家,我今天路过镇子的时候,看见县衙门口贴了告示。” “什么告示?” “抓捕逃兵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上面画了画像,说是边军的逃兵,抓到一个赏银两分。” 苏瑾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苏晚,满脸惊讶。 赵铁柱垂下头,两只手搓了搓膝盖。 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东家,我一直没跟您说过我的事。” 苏晚把碗放在供桌上,坐直了身子。 “我原本是边军的人,在平北营当百夫长,领着一百号弟兄。” 赵铁柱说着,抬手又抓起酒囊灌了一口,“干了三年,从大头兵一路杀到百夫长,身上的疤加起来二十多块。” 他说到这儿突然停住了,火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道:“可有什么用呢?再卖命,也填不饱弟兄们的肚子。” 苏晚安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朝廷拨的饷银,每月一人一厘银。一厘银啊东家,在大营里能买二十斤糙米,够一个兵吃一个月。” 赵铁柱的拳头握紧了,“可是发到弟兄们手上,就剩五毫。没了一半。” 苏瑾脱口而出:“谁扣的?” “千户。”赵铁柱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牙齿咬得咯吱响,“上面一层一层克扣,到我们百夫长这儿就只剩一半。我找千户去问,他说是路上损耗,东扣西扣,就剩这么多。我说千户大人,转运费再高也高不过五毫吧?一厘扣五毫,比粮道上的损耗还大。” 他冷笑了一声:“千户当时没吭声,让我出去。第二天我就被人叫去中军帐,说是有人告发我跟关外的鞑子有来往,私通外敌。” 苏晚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当然不认。我手底下这么多人,光是跟鞑子打仗就打了七八回,我后背这道疤就是去年冬天拼刀留下的,通敌的人能豁出命去杀敌?” 赵铁柱扯了扯衣领,火光照见他脖子下面斜着一道长长的疤,“可没人听我的。千户说证据确凿,要绑了我送去京城问斩。” 他说到这儿,嘴唇抖了好几下,又把酒囊抓起来,灌了一大口。 “当天夜里,我手下两个弟兄替我打开了后营的栅栏,塞给我两双干粮靴子,说赵大哥你快走,别回头。”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我那会儿不知道,后来才听说,替我开栅栏的那两个弟兄,第二天就被打了四十军棍,一个没熬过来。” 第36章 摆摊卖酱菜饼 火堆安静地烧着。 苏瑾在旁边握着树枝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苏晚没有安慰他。有些事,安慰没有用。 “你逃出来多久了?” “四个月了。”赵铁柱抹了一把脸,“一路往南躲,混在难民堆里才没被认出来。后来碰上东家您,五厘银雇我当护卫,我心想,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他抬起眼看着苏晚,眼眶里有血丝,但没有落泪:“东家,我赵铁柱不怕死。在边关那几年,哪一天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那一百个弟兄,苦哈哈地守关,风里雪里站岗放哨,到头来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还要被千户扣了饷银,去养他的小老婆。” 他把最后一口酒灌完,皮囊往地上一丢,发出一声闷响。 苏晚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落在她面前。 她在心里把事情过了一遍。 边军克扣饷银,这在哪个朝代都不是新鲜事,但是想要翻案,手里必须得有证据。 赵铁柱空口无凭,千户那边又是军中的人,关系复杂,想扳倒一个千户,没这么容易。 可那些被克扣了饷银的士兵呢? 每个月少拿五毫银,一年就是六厘,一个百人队一年被吞掉六钱银。 六钱银在边关能买多少粮食多少冬衣?多少兵是饿着肚子在守关? 她抬眼看向赵铁柱。 “赵大哥,到了京城,我会帮你翻案。” 赵铁柱猛地抬头。 苏瑾也愣住了。 “东家,您说什么?”赵铁柱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说我会帮你翻案。”苏晚重复了一遍,“你没有通敌,是千户诬陷你。这件事,只要到了京城就有办法查。” 赵铁柱只觉得喉头哽咽。 苏晚看着他:“但这个事急不得。到了京城要先站稳脚跟,手上有银子了才能办事。你相信我,半年之内,这件事我会替你办好。” 赵铁柱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直接朝苏晚单膝跪了下去。 “东家,我赵铁柱这辈子,没跪过谁。在边关四年,没跪过千户,没跪过将军,脑袋快掉的时候都没跪过。” 他抬起头。 “今日我跪您。您这句话,比我这条命还重要。” 苏晚没躲,也没有扶他。 她受了他这一跪,因为她知道这个人要的是承诺。 “起来吧,赵大哥。地上凉,你膝盖上的旧伤受不住。” 赵铁柱愣了一下。 他膝盖在边关受过箭伤,这件事他从没跟苏晚提过。 没想到,她居然注意到了。 赵铁柱慢慢站起来,退回到柱子旁边坐下。 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不一样了。 苏瑾这时才回过神来,他猛地握紧拳头,朝供桌捶了一下:“那个千户太坏了!姐,到京城了一定要告倒他!” 苏晚看了弟弟一眼:“喊什么喊,娘在隔壁睡觉呢。” 苏瑾赶紧捂住嘴,但还是憋得脸通红。 他扭头看看赵铁柱,又看看苏晚,最后小声说了一句:“赵大哥,你以后就是我亲哥。” 赵铁柱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庙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还在烧。 苏晚重新端起碗喝了口水。 翻案需要银子,打点关系需要银子,赵铁柱是边军出身,对军中的规矩熟悉,到了京城或许能通过他找到几个退伍的老兵做证人。 这件事不是一两天能办成的,需要一步步铺路。 她抬头看了看屋顶漏下来的月光,估算了一下时辰,快到子时了。 “都睡吧,”她说着从供桌上滑下来,“明天卯时出发,今晚好好歇着。” 赵铁柱应了一声。 …… 次日上午,车队经过一个集镇。 苏晚让车队在镇口的槐树下停下,跳下车打量了一圈。 街上有几家铺子,但吃食摊子只有两个,一个卖面条,一个卖烧饼,闻着味道都不太新鲜。 “今天在这儿歇半天。”苏晚朝后面喊了一声。 王巧娘坐在牛车上哄小豆子吃干粮,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东家,咱们不是要赶路吗?” “赶路也得吃饭。”苏晚走到她的车边,低头看了看车斗里那几口大陶罐,“你那些酱菜还剩多少?” “还有三罐多。”王巧娘说着,把罐盖掀开一条缝,“芥菜疙瘩、萝卜条、豆角、黄瓜,都腌透了的。昨天在路边摘了一把野葱也腌进去了,味道应当不错。” 苏晚凑过去闻了闻,点了点头。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镇上少说有两三百人,加上过路的客商,中午的客流不会少。 三罐多的酱菜看着不多,但搭配着粗粮饼卖,也是一桩小买卖。 “王姐,你跟我来。”她转身朝镇口一块空地走去,“那儿支个摊子,卖酱菜配饼子。” 王巧娘一怔:“东家,这不就是个路边摊吗?” “路边摊怎么了?”苏晚回头看她一眼,“合股契约里写了的,大家都可以用小本钱试着做买卖,赚了算自己的。你是咱们车队里手艺最好的人,不卖酱菜可惜了。” 王巧娘抿了抿嘴,没说什么,从车上抱下三罐半酱菜,又翻出一块干净的布当桌布。 苏瑾和赵铁柱帮她从旁边的破院墙拆了几块木板,在地上支起两张矮桌,搬了几块石头当凳子。 苏晚蹲在摊子旁边,拿根木棍在地上划拉:“王姐,你看。饼子你现烙,成本算一毫银一张,卖三毫。酱菜一小碟成本半毫,卖两毫。要是饼加酱菜一起卖,套餐算四毫。三样东西加一起,客人听着划算,咱们也多赚一毫。” 王巧娘掰着指头算了算,眼睛亮了:“东家,那我这一小碟酱菜能赚一毫半?三罐半酱菜少说能出两百碟,光酱菜就能赚三分银?” “是。”苏晚站起来,“但是你要先把饼子烙得很香,人家闻着味道就过来了。” 王巧娘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在旁边的石头上生火,架起一块铁板开始和面,擀饼子。 她动作快,面团在她的手里揉揉拍拍,往铁板上一贴,滋啦一声响,面香混着热气就散开了。 小豆子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根腌黄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 赵铁柱帮他们在摊子前面挂了一块布幌子,苏晚找林文远拿来笔墨,在布上写了几个大字:“巧娘酱菜饼”。 第一个客人是个赶驴车的老汉,路过时被饼的香气勾住了鼻子,凑过来问:“饼怎么卖的?” 王巧娘嗓子有点发紧:“饼……饼三毫,酱菜两毫,两样一起四毫。” “四毫有饼有菜?”老汉把驴拴在树上,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来一套。” 王巧娘手忙脚乱地切了一碟酱菜,又夹了一张热饼递过去。 老汉咬了一口饼,夹了一筷子芥菜疙瘩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顿时瞪圆了:“这酱菜够味儿!再来一碟!” 苏晚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一翘。 她在现代读书时做过无数个市场模型,但真摆起了摊,看着东西卖出去的感觉还是不一样。 消息传得飞快。 不一会儿旁边就围了三五个人看热闹。 有胆大的凑过来问价钱,一听四毫能吃饼配酱菜,比面馆便宜一半,当场就有两个汉子坐下来了。 到了巳时三刻,摊子前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王巧娘额头上的汗就没干过,手下的面饼一张接一张往铁板上贴,酱菜一碟一碟往外递。 小豆子吃完了黄瓜,从凳子上跳下来,围着桌子转了两圈,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又香又脆的酱菜嘞!” 奶声奶气的,一下子把旁边几个大娘逗乐了。 “这是谁家孩子?这么会吆喝。” “我儿子。”王巧娘一边翻饼一边回头应了一声,脸上带着笑。 苏瑾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帮着端碟子收碗。 苏晚索性让刘德贵也来收钱记账。 五个人分工明确。 王巧娘烙饼切酱菜,苏瑾端碟子,刘德贵收钱,小豆子负责吆喝,苏晚站在旁边看存货。 三罐半酱菜不到两个时辰就见了底。 王巧娘往铁板上贴了最后一张饼,翻了两面,盛起来。 用刀切成四块,分给刘德贵一块,苏瑾一块,苏晚一块,自己留了一块。 “收摊。”苏晚咬了一口饼,朝刘德贵抬了抬下巴,“算一下账。” 刘德贵坐在树下,面前摆着一堆零碎银子。 他拨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过了片刻抬起头,脸上带着笑意:“苏姑娘,刨去面粉钱、柴火钱和盐钱,净赚五分银子。” 五分银。 苏晚心里踏实了。 要是到了京城,一天的流水翻上几十倍不成问题。 王巧娘听见“五分银”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饼差点掉了。 她把剩下的半块饼塞进嘴里,两只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又擦了擦,半天憋出来一句话:“东家……这才半天?三罐半腌菜?” “对,半天,三罐半。”苏晚点点头。 “我……我家里还有十几缸!”王巧娘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压低声音,“东家你不知道,我家那个老院子后面挖了地窖,排了十七口大缸,萝卜、芥菜、雪里蕻、豇豆、辣椒、蒜头,什么都有。 我男人在的时候,他嘴巴刁,我就一样一样学着腌,学会了四十多种方子。芥菜分三种腌法,豇豆分干腌和水腌,辣椒能做成酱,做成剁椒还能整条泡……” 她越说越快,语无伦次,最后连自己都笑了:“我做了这么多年酱菜,从来不知道还能卖这么多钱。” 苏晚等她平复了激动的情绪,才开口道:“王姐,我说过,到了京城,你开个食坊。铺面不用太大,里间做后厨,外间摆四五张桌子,门口支个柜台卖酱菜带走。凭你这个手艺,在京城肯定能立住脚。” 王巧娘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东家,您真觉得能行?” “你觉得,你那四十多种酱菜怎么样?” “那是我最拿手的。” “那就行了。”苏晚说,“食坊的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巧娘食坊’。” 王巧娘愣了一下,嘴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忽然笑了。 那是苏晚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好看。 旁边的小豆子已经吃完了那块饼,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圈。 他听见娘的笑声,抬起头,一脸懵懂地跟着咧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王巧娘弯下腰把他抱起来。 小豆子手上还沾着酱汁,往他娘的肩膀上蹭了两道印子。 王巧娘也不嫌弃,把他搂得更紧了。 苏晚转过身去收东西。 王巧娘抱着儿子站了好一会儿,退了两步,靠在那棵槐树上。 她低头蹭了蹭小豆子的额头,声音很轻。 “豆子,咱们要开铺子了。” 小豆子在她怀里拱了拱,嗯了一声。 王巧娘抬起脸,朝着头顶的叶子望了一眼。 树叶子密密麻麻的,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她脸上,她不由得眯了眯眼。 “你爹在天上看着呢。咱娘儿俩这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树下,苏晚喊了一声:“走了走了,天黑前还得赶路呢。” 王巧娘吸了吸鼻子,把小豆子往背上颠,用布带子捆好了,大步朝牛车走过去。 “来了东家!”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刚刚拆掉的临时摊子。 石头还没搬走,那块布幌子还在树杈上挂着,风一吹,一飘一飘的。 她把这副画面记在心里,转身跟上车队。 槐树下干干净净,只剩下几块石头。 但王巧娘觉得,今天这半天时间,比她在老家腌了十年菜都令人难忘。 马车重新走上官道,小豆子趴在娘的背上睡着了,口水把王巧娘的肩膀洇湿了一大片。 王巧娘腾出一只手从车上扯了块干布,垫在儿子下巴下面,然后往前看了看。 苏晚骑在马上,走在车队最前面,背影坚定。 后面跟着几辆马车和十来个走路的人,从远处看,像一支商队,而不像逃难队伍。 王巧娘摸了摸怀里那袋银子,笑了一下,赶着牛车跟了上去。 第37章 渡口过河 日头偏西,土路边上插着一面布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陈记铁铺”四个字。 屋顶盖的茅草能漏下天光。 铁铺门口摆着一块青石板,上面摆着几把镰刀和一把断了柄的锄头,角落里堆着一些碎铁渣。 苏晚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她抬手遮住照过来的太阳,眯着眼打量这间铺子。 这三天,车队走了六十多里地,沿途经过三个镇子,铁匠铺倒是见了七八家,可要么人走屋空,要么开价高得离谱。 一个熔银的模子竟敢要五厘,比她心里预估的翻了五倍不止。 今天路过荒郊野地里的铁匠铺,本来没抱什么希望,可远远看见烟囱里还有烟在飘,她心里又动了念头。 铺子里黑黢黢的,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坐着个人。 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满脸络腮胡,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坐在矮凳上,盯着墙角一只结了蜘蛛网的铁砧发呆。 听见外面有动静,他眼皮抬了抬,见是个年轻姑娘,又耷拉下去。 苏晚跨过门槛。 铺子里空气闷热,还残留着几天前烧过火的焦炭气味。 墙角码放着几捆柴,旁边摆着一只风箱,拉杆上落了一层灰。 “师傅。”苏晚向壮汉打招呼。 陈大锤这才慢慢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 面前这个姑娘穿着粗布衣裳,腰板挺得笔直。 她眉目清秀,可眼神沉稳,透着一股老练。 再看她的身后,门口探进来几个脑袋,有十来岁的小姑娘好奇地往里张望,还有个半大小子扒着门框往里瞅。 更远处,路上排着十几匹马和几辆板车,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不下三十人。 “你会熔银吗?”苏晚开门见山。 陈大锤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伸手指了指铺子里那几件锈掉的农具:“你看看我这些家伙,犁头都打不动了,你还问我熔不熔银?” “我在这开了八年铁匠铺,前几年镇上还有人来打锄头,修犁耙,这两年人都跑光了,逃荒的逃荒,饿死的饿死,谁还有闲钱置办农具?” 他拍了拍屁股下的矮凳,“我这铺子,明天就关门了。” 苏晚没接他的话,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 墙边立着一只泥砌的炉子,炉膛里还有没烧完的炭,旁边放着一把铁钳和一柄铁锤。 墙角堆着几块大小不一的铁锭,还有一只陶罐,剩了半罐水。 她又看了看那只风箱,拉杆虽然落了灰,但皮碗还算完整,保养得不错。 “你这炉子和整套工具,卖不卖?”苏晚问。 陈大锤愣了:“你要买炉子?你一个姑娘家,买炉子做什么?” 苏晚从腰间摸出一只小布袋,解开系口的绳子,捻出两粒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银豆子,托在掌心递过去:“这里有二厘银子,买你的炉子,还有那些家伙什,外加两个熔银的泥模子。你要是还有别的,一起搬上车,我加钱。” 陈大锤盯着那两粒银豆子看了好一会儿,喉结滚了滚。 如今这世道,他铺子里所有的家当加在一起,连一厘都卖不出去。 上个月有个过路的货郎想买他那把铁锤,出价三毫钱,他没舍得卖。 “你真要买?”陈大锤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苏晚点头,把银豆子放在铁砧上,又从布袋里拈出一粒,排成一排:“三厘,连你这个人一起带走。会打铁的匠人,我车队里正好缺一个。你跟我走,到京城,我出钱开铸坊,你只管打下手,工钱另算,管吃管住。” 陈大锤的眼睛突然亮了,可随即又暗下去。 他扭头朝铺子最里面那堵墙看了一眼,那儿堆着烂草席和破麻袋,草席下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苏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隐约看见一双眼睛一闪,又缩了回去。 “我……我还有个闺女。”陈大锤的声音低了下去,“八岁了,不会说话,天生的哑巴。我走哪儿都得带着她,你一个姑娘家带着车队,能容得下她?” 苏晚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苏瑜从她胳膊下钻了过去,手里抓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 这丫头几步就蹿到那堆草席前蹲下,把油纸包打开,掰下一小块糖递过去。 草席下安静了片刻,然后一只脏兮兮的小手慢慢伸出来,接过糖块。 接着,一个瘦小的身子从席子下面钻了出来。 那是个小女孩,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沾着黑灰。 她穿着件大人的旧褂子,露出细瘦的手腕。 小女孩把糖块塞进嘴里,然后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苏瑜。 苏瑜咧嘴笑了,又掰了一块递过去:“慢慢吃,还有很多呢。” 小女孩把第二块糖也塞进嘴里,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她没有发出声音,那笑容干干净净。 陈大锤看着闺女脸上挂着笑,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到炉子前,把那只泥炉子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拎起铁砧上的铁锤和钳子,转头就对苏晚说:“走!我跟你走!这破铺子我不要了,家伙什你全搬上车,我陈大锤这条命从今天起就交给你了!” 苏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别的,道:“风箱别忘了。” 陈大锤转身把风箱也提上。 草席旁边的小花糖还没吃完,拿油纸把剩下的半块仔仔细细包好揣进怀里,小跑着跟在她爹身后。 经过苏晚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仰着头看了苏晚一眼,然后咧开嘴,冲苏晚笑了。 苏晚低头看她,伸手把她头上沾的一根草屑摘掉了,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苏瑜蹦蹦跳跳地跟在小花旁边,两个小姑娘一前一后出了铁匠铺。 苏晚走在最后。 路上,赵铁柱指挥几个汉子把铁炉子往板车上抬,陈大锤帮着搭手,一边搬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这炉子我用了八年,熔铁水都够用,别说熔银子了。” 旁边有人笑:“老陈,你往后跟着我们家苏姑娘,少不了你的好日子。” 陈大锤听了,憨憨地笑。 小花跟在苏瑜身后,寸步不离。 苏瑜从怀里摸出一块饼子掰了一半递给她,小花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眼睛却一直追着苏晚的背影看。 苏晚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正在装车的队伍。 板车已经套上了马,铁炉子架在车板上,风箱和工具用麻绳绑在一边。 陈大锤坐在车沿,小花挨着他坐。 苏瑾跑过来递了只水囊给苏晚,小声说:“姐,前面再走二十里有个镇子,今晚能在镇外扎营。大伙儿的精神都好着呢。” 苏晚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心里盘算着:有了炉子和匠人,明天就能把剩下的银锭熔了。 之前在万富村她已经熔过一批,可那会儿有点仓促,分得不怎么细,有好多碎银子大小不一,用起来不方便。 这次有了炉子和模子,她打算熔成标准的银豆,每一粒大小均匀,这样才好算账。 “走吧。”苏晚轻轻一夹马腹。 …… 一个时辰后,黄河渡口到了。 苏晚停住马,眯着眼往前面看。 浑浊的河水浩浩荡荡涌过来,水面上漂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渡口原本有一座浮桥,可现在浮桥只剩下岸边几根桩子,桩上还缠着断掉的缆绳。 岸边停了三条船,都是木渡船,最大的那条能装三四十人,小的两条能装二十来个。 三条船旁边蹲着几个船工,个个面黄肌瘦。 渡口那棵歪脖子树下,黑压压一群人,少说三四百个。 有拖家带口逃荒的,有挑着担子卖货的,还有几个地头蛇。 柳树上贴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写着几个大字:过河五毫银一人,童叟无欺,概不赊欠。 苏晚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身边的苏瑾,自己挤进人群里转了一圈。 回来的时候脸色淡淡的,她拉了拉苏瑾的袖子,走到人少的地方,小声算给他听:“咱们家车队连大人带孩子一共五十人,每人五毫,那就是二百五十毫。二百五十毫就是二分五厘银。二分五厘。”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眉头微微拧着。 苏瑾倒抽一口气。 二分五厘银是什么概念?上次在镇上买十匹高头大马,才花了十厘银,也就是一分银。 过一趟河花的钱够买二十五匹好马,简直是明抢。 “姐,那怎么办?”苏瑾压着嗓子,“我刚才瞅了瞅,渡口有三伙人把守着。靠着码头那一伙是本地姓周的大户养的打手,有七八个,柳树下那一伙是从北边流窜过来的逃兵,五六个人。 再往东边的草棚里那一伙人,看着像过路的土匪,也有四五个。谁要过河就要选一家交钱,交了钱船老大才开船。三家价钱一样,五毫,一毫不少。” 苏晚眉头紧皱,看向河边那三条船。 最大的那条船船头蹲着一个中年汉子,两鬓已经有些花白。 他低着头用一把破刀刮船帮上的青苔,刮两下停一下,看着没什么力气,眼神也有些涣散。 另外两条船上分别有一个年轻的船工,看样子是他的儿子或者徒弟,同样蔫头耷脑的。 苏晚盯着那个船老大看了好一会儿。 她注意到船老大刮青苔的时候,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河面,又看一眼岸上的人群。 那眼神有焦躁,无奈,还有着急。 苏晚心里有了数。 她整了整衣襟,抬脚就朝最大的那条船走过去。 “掌柜的。”苏晚站在船头,微微弯了弯腰。 船老大抬起头,看见是个年轻姑娘,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苏晚,放下刮刀,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姑娘这是要过河?” “过。”苏晚点头,“一家子五十口人,三辆车,十几匹马。” 船老大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朝柳树下努了努嘴:“规矩你看见了,五毫一个人,马和车另算。马算半个人,车算一个人。你这一大家子下来……”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光人就是二百五十毫,马算七十五毫,车算十五毫,总共三百四十毫,三分四厘银。姑娘,你付得起?” 苏晚没接这个话,反而往前走了半步,跟船老大平视。 “掌柜的,你这三条船,一天能赚多少?” 船老大的脸色变了变。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条小船,船上两个年轻人也竖起耳朵往这边听。 他咽了口唾沫,道:“姑娘,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替你算一笔账。”苏晚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截炭笔,又摸出一张巴掌大的纸,蹲在地上一边写一边说,“三条船,你一条,你两个儿子各一条。满打满算,一天从早到晚来回摆渡,一趟按半个时辰算,一天能跑八趟。 现在岸上三四百人等着过河,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往这儿赶。可你一天能运多少人?大船一趟三十,小船各二十,一趟总共七十人。八趟就是五百六十人。一人收五毫,一天下来毛进账是二千八百毫,也就是二钱八分银。” 船老大的眼皮跳了跳。 苏晚接着说:“可这二钱八分不是全进你的兜里。你得给码头那三伙人交份子钱,对吧?你每条船每趟给他们抽成。我估摸着,三伙人加在一起,你一天少说要交出去一半,剩下一钱四分。刨去各种成本,你落到自己手里的,一天能有几分?” 她抬头看着船老大,“掌柜的,我说得对不对?” 船老大不说话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叹了口气:“姑娘,你是明白人。我也不打算瞒你,我叫张老栓,三代人撑船,一辈子没干过什么亏心买卖。可眼下,这世道太乱了。” “周大户的人,北边逃下来的兵,还有一伙过江龙,三拨人把码头控制得死死的。我不让他们抽成,他们就不让我靠岸。 一船人拉过去,票钱收上来,还没焐热呢就要交出去七成。我三个儿子,老大老二跟着我撑船,老三去年饿死了,儿媳带着孙子跑了。剩下这两个,” 他指了指身后两个年轻人,“一天一顿稀粥吊着命。姑娘,你说我一天能剩几个钱?” 苏晚把纸叠起来收回去,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看着张老栓的眼睛,直截了当道:“张老栓,我有个主意。你听听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