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埔:从北大教习到一代名将》 第1章 燕园教习 民国十四年,三月十二日。 陆诚接到门房通知的时候,刚给国文系的学生上完课。 课讲的是《论语》里“士不可以不弘毅”那段,讲台下二十几个学生,有一半在打瞌睡,还有几个在偷偷传看报纸。 他知道报纸上是什么——孙中山死了,昨天的事。学生们的心早就不在课堂上了。 下课铃一响,人走了一半。剩下几个围过来问他,追悼会去不去,游行去不去,段祺瑞那个“善后会议”算不算卖国。 陆诚说去,都去,先把书收了再说。学生们散了,他抱着讲义往回走,门房老张就在半道上堵着他。 说是有位广东来的先生,姓陆。在教员休息室等他。 除了原身那个跑去当兵的哥哥,陆诚想不出还有谁。 “这不是闹呢吗,南方当兵的哥哥回来了,没有安稳日子了。” 陆诚长出一口气,裹紧了身上的藏青色棉袍。 原身对这个哥哥的记忆停在三年前——民国十年那个雨夜,陆镇背着行囊站在天井里,对送出来的父亲说 “我去广东,跟着孙先生革命,不混出个人样不回来。” 那时候原身还在北大念书,后来毕业留校,当了国文系的教习。 陆诚穿过西斋的回廊往休息室走。北平的初春素来有倒春寒的那一场雪。 这不,前两天下过雪,地上还残留着没化干净的冰碴子。 远处钟楼的轮廓灰蒙蒙的,几只乌鸦从塔顶飞过去,叫得难听。 这声音让他想起今早听见的炮响——西南方向,断断续续小半个时辰。门房老张说是驻丰台的张学良第三军团在试炮。 反正这北平城,三天两头响枪响炮,跟放鞭炮似的,没人当回事。 教员休息室的门虚掩着。 陆诚推门进去,暖气混着烟草味扑过来。 沙发上坐着一个穿呢子大衣的背影,正低头翻茶几上的报纸。听见动静,那人抬起头。 “阿诚。” 哥哥陆镇比他大五岁,看起来比记忆里黑了不少,也糙了不少。他站起身,把大衣下摆捋平了,走过来拉住陆诚的手,用力握了握。 掌心全是茧子,硌得慌。 “长高了。”陆镇说。 “父亲身体怎么样?” “好得很。”陆镇从兜里摸出烟盒,三五牌的。 “上个月我在广州见着他,听说收了批瓷器,赚了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他说北平的生意交给你打理,他放心。” 陆诚没接话。他那个便宜老爹做的是茶叶瓷器买卖,通过天津口岸转给洋行。 乱世生意好做,老爷子南北两头跑,赚得盆满钵满,把大儿子送去革命,把小儿子留在北平念书。 陆镇把烟叼上。 陆诚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有焦黄的印子,一看就是常年抽烟的人。 茶几上放着个牛皮纸信封,印着“陆军军官学校”的红字。 “大哥专程来北平,就为了看看爹的生意怎么样?” 陆镇笑了,晃着手指点了点他:“你啊。”他拿起那个信封,从里头抽出一张纸,“看看这个。” 是张招生简章。铅字印的,抬头是“陆军军官学校第三期招生启事”。下面列着年龄、学历、身体要求。 最后一行用红笔圈了出来:“政治科特别班,招收大学肄业或毕业生,学制一年,毕业后委任少尉军官。” “黄埔。”陆诚念出来。 “政治科特别班。”陆镇把简章推过来,“廖仲恺先生亲自圈的名额。阿诚,你来广州,跟我一起干。” 窗外忽然一阵喧哗,紧接着几声枪响,很近。陆镇眉头一皱,快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陆诚也站起来往外看——红楼方向有几个黑影跑过去,手里拿着标语旗,后面追着几个穿灰军装的兵。 “又闹事了?” “学生请愿。”陆诚说,“从昨天开始的。段祺瑞要开‘善后会议’,学生反对,说要开真正的‘国民会议’。” 他顿了顿:“孙先生临终前留下遗嘱,说要‘唤起民众,及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学生觉得段祺瑞不是那个‘平等待我’的人。” 陆镇没说话,把窗帘放下了。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份折着的报纸——三天前的《晨报》,上面用红笔圈着一行标题:“孙中山先生昨日午刻在北京逝世”。 “我就是为这事来的。”陆镇说,嗓子有点哑。 “孙先生三月十一日召南方来的代表进卧室,口述遗嘱。我在门外守着,听到他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说完这话,他就再没醒来。” 他把报纸放茶几上,手指按在那行标题上,指节发白: “阿诚,你知道现在广东什么局面?孙先生一走,滇军杨希闵、桂军刘震寰都蠢蠢欲动,陈炯明的残部还在惠州盯着。蒋校长刚接了军事总监的担子,手里能用的,只有黄埔那两个教导团。” 他抓住陆诚的肩膀:“这时候正是用人的时候。你读过大学,笔杆子硬,到了军校比那些大老粗强。政治科特别班,学军事,练革命,一年后你就是军官。阿诚,你不是想救国吗?这不是最好的路?” 陆诚没回答。他看着窗外,那几个黑影已经跑远了,士兵的呼喝声也渐渐听不见了。远处又传来几声炮响,闷闷的,不知道是丰台还是通州的方向。 “大哥,”他忽然开口,“你来北平几天了?” “三天。” “去过西山吗?” 陆镇愣了一下:“什么?” “孙先生的灵柩,停在西山碧云寺。” 陆诚的声音带着些玩味:“大哥跟着他革命,不去看看他?” 陆镇的手松开了。他退后一步,看着自己弟弟。 “你不想去黄埔。”这不是问句。 “我想去西山。”陆诚说,“想去看看孙先生。他写了《建国方略》,说要修十万公里铁路,要建三大港口,要让中国变成世界强国。我想看看那个写了这些东西的人。” 他拿起那张招生简章,折好,放进长衫内袋:“大哥,给我点时间。” “给你点时间?” “对。”陆诚抬起头,“我把爹的生意了结,参加完北平的追悼会。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我去看看你那条路。” 陆镇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变了。”他说,“三年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陆诚没吭声。 三年前那个陆诚确实不会说这种话。但三年前那个陆诚已经没了。现在站在这儿的,是另外一个。 一个知道往后几十年会发生什么的人。 陆镇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月。”他说,“一个月后我来接你。不管你有什么安排,都得跟我南下。”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阿诚,你知道我为啥投黄埔吗?” 陆诚没说话。 “因为孙先生说,‘革命尚未成功’。”陆镇的声音被风刮得有点散,“我以前不懂,以为革命就是打仗,就是杀人。后来懂了,革命是让人活得像个人。阿诚,你写文章,能让人活得像个人吗?” 门关上了。 陆诚站在窗边,看着哥哥的背影拐过红楼。远处又一阵喧哗,接着是枪响,这次更近,像是景山那边。他分不清是国民军戒严还是奉军示威,反正这北平的夜里,枪声和鞭炮一样寻常。 他摸了摸内袋里那张招生简章,纸张边缘硌手。 “让人活得像个人。”他念叨了一句。 窗外风更紧了,卷着残雪扑在玻璃上,沙沙响。 陆诚提起箱子往外走。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 “去西山。”他对自己说,“想这些作甚,先去看看国父,平常苦学生见不着,遗容总得瞻仰瞻仰。管他以后走哪条路,总得先看清楚自己站在什么地方。” 他走进风里。远处又有炮响,闷闷的,滚过北平城的夜空。 一个月后,他也许去黄埔,也许不去。 但今晚,他得先去碧云寺,看看那个躺在棺材里的人。 风更大了。雪也更大了。远处的枪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锣鼓声,不知道是哪家在办丧事还是喜事。 陆诚埋着头往前走。棉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第2章 拜谒国父 民国十四年,三月十三日。 陆诚是凌晨出的北京城。 城门刚开,守兵打着哈欠查验路引。陆诚把北大的教习证递过去,那兵丁扫了一眼,挥手放行了。 城外停着几辆骡车,都是往西山运炭的。车把式们蹲在城墙根下抽旱烟,见有人出来,就围上来问搭不搭车。 “去碧云寺。”陆诚说。 一个花白胡子的车把式磕了磕烟袋锅: “哟,看孙文去?昨儿夜里城里的大人物都往西山赶,汽车马车堵了半宿。您这会子去,怕是连灵堂的门都摸不着。” 陆诚还是上了他的车。车把式话多,说是通州人,拉炭拉了二十年。 “孙文是个好人。” 车把式忽然说。 “早年院里有人见过他。说是见了穷人就脱衣裳送人,自己冻得打哆嗦。这样的大人物,不多。” 陆诚还是没吭声。他想起昨晚在北大听人说的——有人说孙文是国贼,勾结俄国人;有人说是国父,一辈子革命。 但是在陆诚心里无关党派,无关强硬软弱。孙文的存在真的给了这个国家一种新的力量。一种新的希望。 碧云寺在半山腰。骡车还没到山门,陆诚就看见人了——黑压压的,从石阶底下一直铺到寺门口。 穿长衫的,穿军装的,穿棉袄的,裹头巾的。有人蹲着啃干粮,有人站着聊天,有人跪在地上磕头,磕完起来拍拍土,接着往前挤。 车把式“吁”了一声,骡车停在一棵老槐树底下。 “只能到这儿了,少爷。”车把式说,“前头走不动了。” 陆诚付了钱,往人堆里挤。山门两边站着国民军的兵。一个年轻军官正喊话,嗓子都哑了:“排队!排队!各界代表先进,普通民众随后!” 没人听他的。人群往前涌,兵们拿枪托挡,挡不住。 陆诚被挤到一边。他看见一队穿黑礼服的从石阶上下来,为首的是个圆脸八字胡,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戚——段其瑞,临时执政。 课本上见过,现在活人在三米外,被一堆护卫围着。 后头跟着许市英、龚新湛那些人,还有几个穿日本和服的。陆诚认出其中一个,日本公使芳泽谦吉,昨天在《顺天时报》上见过照片。 “假惺惺。” 旁边一个穿学生装的女的低声骂,“孙先生生前要开国民会议,他偏要开善后会议。现在来哭灵,猫哭耗子。” 陆诚看了她一眼。圆脸,短发,齐眉刘海,脖子上围着条红围巾。手里攥着一叠传单,攥得指节发白。 “北大的?”陆诚问。 “女师大。”女的打量他,“你也是学生?” “国文系教习,陆诚。” “周芸。”她报了名字,又看他一眼,“你这样年轻的教习,少见。” 周芸拽住陆诚袖子:“跟我来。” 她拽着他绕到寺墙西侧。那儿有个小门,平时大概是和尚倒尿桶用的,现在站着一个老和尚。 周芸从传单底下抽出一张纸,女师大的学生证。老和尚眯眼看了一会儿,又看看陆诚,侧身让他们进去了。 “各界代表的队伍里有我们的人。”周芸边走边说,“等会儿灵堂里念完悼词,我们就喊口号。你喊不喊?” “喊什么?” “‘打倒军阀’,‘召开真正的国民会议’,‘继承孙先生遗志’。”周芸眼睛很亮,“段其瑞今天来,就是想借孙先生的死稳住他那破会。我们不能让他得逞。” 陆诚心想“这段其瑞能放过你们?” 跟着往里走,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课本里那些“进步学生”,今天见着活的了。” 他们穿过偏殿,到主殿后头的罗汉堂。里头已经聚了三四十个青年,有男有女,都穿学生装。一个戴眼镜的高个子正在发白纸花,看见周芸,点了点头。 “这是北大的教习陆诚。”周芸说,“他跟我们一起。” 高个子打量了陆诚一眼,把一朵白纸花塞他手里,又递给他一张油印的传单:“陆先生,这是悼词,等会儿齐声念。声音要大,要让前殿那些人听见。” 传单上字迹潦草,陆诚扫了一眼:开头是“孙中山先生不死”,后头是“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军阀”“唤起民众”。 “你们这事儿,”陆诚问高个子,“组织上批准的?” 高个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周芸在旁边说:“什么组织不组织,我们自己来的。” “自己来?”陆诚愣了一下,“没人管?” “有人管啊,你看外头那些兵,不就是要管的吗。”周芸说,“可管得住吗?我们想喊,谁也拦不住。”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插嘴:“周芸你别瞎说,我们是有组织的。北师大、女师大、北大都有人。昨天夜里开会开到两点,安排好了的。” “那不就结了。”周芸说,“有组织,没领导,行了吧?” 女生还想争,高个子摆摆手:“别吵了,时间差不多了。” 他看怀表:“各界代表已经进灵堂了。我们跟在后面。记住,别冲别抢,保持队形。喊口号要齐,要响,要让前殿那些大人物听见。喊完就撤,从后门走,别跟他们硬碰。” 有人问:“要是被抓了呢?” “抓了就抓了,怕什么?”高个子说,“孙先生一辈子被抓过多少次?最后不还是站在这里让人送?怕抓就别干这个。” 没人吭声了。 他们排成两列,从罗汉堂出来,穿过一道月亮门,进主殿后头的甬道。陆诚走在周芸后头,能闻见她头发上的皂角味儿,混着油墨和香火气。 周芸忽然回头,小声说:“你紧张吗?” “有点。” “我第一次也紧张。” 周芸说,“去年‘双十节’游行,我喊第一句的时候嗓子都劈了,后头就好了。这东西,习惯就行。” “你参加过多少次了?” “记不清了。”周芸想了想,“十几次吧。从去年秋天就开始闹,一会儿要求这个,一会儿反对那个。我娘说我是疯丫头,我爹说我是惹祸精。” “那你还来?” “不来怎么办?”周芸说,“坐在家里绣花?我又不会绣。” 甬道尽头是扇朱漆大门,门口站着四个国民军的兵,枪刺交叉,拦着路。带 队的军官三十来岁,面皮黝黑。他看看名单,又看看这队人,目光在陆诚脸上停了一下——大概是他那身长衫料子太好,跟旁边那些蓝布制服站一块儿,确实扎眼。 “进去吧。”军官说,“不许喧哗,不许停留,绕灵一周就出来。” 门开了。 灵堂很大,原是碧云寺后殿,现在挂满了素幛挽联。正中停着一具铜棺,漆成黑色,四周摆满鲜花白绸。 孙先生穿着深色中山装,面容安详,跟睡着了似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戴白手套。 陆诚跟着队伍慢慢往前走。左边跪着段其瑞那帮人,后头是各阁员,都低着头,有真哭的,有假嚎的。 右边站着几个穿西装的,他认出汪精维——瘦长脸,眼睛红肿,拿手绢擦泪。旁边还有几个国民党的大员,没跪,站着,跟礁石似的。 汪精维旁边站着个矮个子,戴着眼镜,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陆诚不认识,但看那派头,应该也是个有来头的。 再往后,是各国领事馆的人,穿燕尾服的,穿和服的,穿军装的,站成一排,表情各异。有的真在默哀,有的东张西望,跟看猴戏似的。 陆诚看见一个穿西装的洋人,拿着个笔记本,一边看一边往上记什么。旁边一个中国翻译凑过去,小声跟他说话。那洋人点点头,又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记者。”身后有人小声说,“英国《泰晤士报》的。” 陆诚回头,是那个戴眼镜的女生。 “你怎么知道?” “看过的。”女生说,“上次来学校采访过。问我们对段执政什么看法,我们说没看法,他就走了。” 陆诚还想问什么,高个子忽然咳了一声。 这是信号。周芸第一个开口,声音清亮,压过了殿里的哭声:“孙中山先生不死!” “孙中山先生不死!”众人跟着喊。 段祺瑞猛地抬头。他脸上那点悲戚还没收起来,就僵成一种滑稽的惊愕。卫兵们动了动,但军官没发令,他们也没敢动。 “打倒军阀!”高个子喊。 “打倒军阀!” “召开真正的国民会议!” “召开真正的国民会议!” 口号声在殿里回荡,震得人耳朵疼。陆诚张嘴跟着喊,开头有点涩,后头就放开了,像是要把胸腔里什么东西喊出来似的。 他看见汪精维往这边看了一眼,脸上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那个矮个子戴眼镜的也扭头看过来,眉头皱着。 那个英国记者举着笔记本,飞快地挤了过来。 “驱逐帝国主义!”周芸喊。 “驱逐帝国主义!” “继承孙先生遗志,奋斗到底!” “奋斗到底!” 卫兵动了。那军官一挥手,四个兵上来,想把学生往外推。但学生手挽着手,跟人墙似的。 高个子从怀里掏出一叠传单,扬手一撒。雪白的纸片像鸽子似的飞起来,落在铜棺上,落在段祺瑞的礼服上,落在孙先生安详的脸旁边。 陆诚看见一张传单飘到棺盖上,正好盖住孙先生的手。他想伸手去捡,但被人流裹着往门口退。 段祺瑞那边也乱了。几个护卫冲上来护着他往后退,阁员们跟着跑,有两个人绊了一跤,帽子掉了也不敢捡。 那个日本公使站在原地没动,冷冷地看着这边,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的笑。 乱哄哄的当口,有人抓住他手腕——是周芸。她红围巾散了,头发乱糟糟,眼睛倒更亮了。 “后门走!”她在他耳边喊,“前门有兵!” 第3章 逃过追兵 他们跟着人群涌出后门,穿过一道偏院,到寺墙根底下。那儿有棵老松树,树干空了,能藏人。 周芸拽着他钻进树洞,外头追兵的脚步声过去,吆喝声骂声混成一片。 树洞里窄,两人挤着,能听见对方喘气。 “你叫什么来着?”周芸喘着气问。 “陆诚。陆地的陆,诚实的诚。” “陆诚,”她念叨一遍,“你胆儿不小。我注意你了,穿杭纺长衫的一般不敢喊口号。” 陆诚苦笑:“我哥是黄埔的。昨儿来,要我去考第三期。要是连这个都不敢喊,可别去丢这个人了。” 周芸眼睛眯起来:“黄埔?广州那个黄埔?” “嗯。” “去啊。”周芸说,“干嘛不去?” 陆诚愣了。他以为她会劝他留北平搞学生运动,毕竟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但她就这么看着他,眼神平平的。 “你以为喊口号就够了?”周芸从树洞里探出头,往外瞅了瞅: “段其瑞有枪,张作林有枪,吴佩弗有枪。咱有什么?有嘴,有笔,有不怕死的胆子。可光靠这些,能开国民会议吗?能打倒军阀吗?”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你哥在那边。一家人一块儿,总有个照应。” “那你呢?”陆诚问,“你家里不管你?” “管啊,怎么不管。”周芸说,“我爹把我锁屋里锁了两天,我跳窗户跑的。回去还得接着锁。” “那你怎么办?” “再说呗。”周芸笑了笑,“大不了不回去了。我们有几个同学,在外头租了房子,实在不行就搬去跟她们挤。” 陆诚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呢?”周芸问,“你真去黄埔?” “不知道。”陆诚说,“我哥说一个月后来接我。” “一个月。”周芸点点头,“那正好,先参加完追悼会。三月二十九,天安门,你来不来?” “来。” “那行。”周芸从树洞里钻出去,拍拍身上的土,回头看了陆诚一眼。 “陆诚,你记住,今天咱在灵堂里喊的,不是喊给死人听的,是喊给活人听的。孙先生死了,他的话还活着。你要么用笔,要么用枪,总得挑一样,把它传下去。” 她走了。红围巾在灰墙间一晃,跟火苗子似的。 陆诚站在树洞外头,瞅着那点红消失在松树林子里。他想起她说的话——要么用笔,要么用枪。 “有意思。”陆诚看着周芸远去的方向。 站了一会儿,他往回走。路过偏殿的时候,看见那个英国记者正站在廊下抽烟。 笔记本揣在兜里。他看见陆诚,点了点头,用生硬的中文说: “你好。” 陆诚点点头,没停步。 “你是学生?”记者追上来,“刚才喊口号的?” 陆诚停下脚步,看着他。 “我是《泰晤士报》的记者,史密斯。”记者伸出手,“想问问你对今天这件事的看法。” 陆诚没伸手:“你中文不错。” “学了三年。” 史密斯收回手,也不恼, “在燕京大学教过书。你们喊的口号很有意思,‘打倒军阀’、‘召开国民会议’。能说说为什么吗?” 陆诚笑着看着他:“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史密斯笑了笑:“懂一点,想多懂一点。” “孙先生死了。”陆诚说,“他生前要开国民会议,段祺瑞要开善后会议。学生觉得,善后会议是假的,国民会议是真的。就这么回事。” “就这么回事?”史密斯掏出笔记本,“你觉得段其瑞会答应吗?” “不会。” “那你们喊有什么用?” 陆诚想了想:“让该听见的人听见。” 史密斯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的?” “陆诚,北大国文系教习。”陆诚说完就后悔了,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史密斯眼睛一亮:“教习?这么年轻的教习?” “留校的。” “有意思。”史密斯又记了几笔,“陆先生,如果方便的话,我改天想去北大拜访你,多聊聊。这是我的名片。”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陆诚。陆诚接过来看了一眼:托马斯·史密斯,《泰晤士报》驻华记者。 “不一定有时间。”陆诚说。 “没关系,我等你。”史密斯笑了笑,收起笔记本,“今天谢谢你。你们中国人有句话,叫‘后会有期’。” 他走了。陆诚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山门外头那棵老槐树底下,花白胡子的车把式还在等客。看见陆诚下来,他招手:“少爷,回城不?” 陆诚上了车。骡子慢悠悠走,车轮轧着雪,咯吱咯吱响。 “见着了?”车把式问。 “见着了。” “咋样?” 陆诚想了想:“说不上来。” “我看您这表情,像是心里有事。”车把式回头看他一眼,“年轻人,别想太多。这年头,想太多的人活不长。” 陆诚没接话。 骡车顺着山道往下走,北平城在远处灰蒙蒙的,城墙箭楼都缩在雾里。路上的人少了,偶尔有几辆回城的马车从旁边过去。 车把式又开口了:“少爷,我多嘴问一句,您去看孙文,是为啥?” 陆诚想了想:“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谁能不想亲眼见见国父长什么样啊,陆诚没法说这话。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车把式笑了:“那您看见了吧?” “看见了。” “跟您想的一样吗?” 陆诚没回答。他想起灵堂里那张安详的脸,想起落在棺盖上的传单,想起周芸说“不是喊给死人听的”。 他想起那个英国记者问“你们喊有什么用”,想起自己回答“让该听见的人听见”。 该听见的人,听见了吗? 他不知道。 骡车进了西直门,街上的人多起来。卖糖葫芦的,卖烤白薯的,拉黄包车的,都跟没事人似的,该干嘛干嘛。 好像西山那边死了一个大人物,跟他们没啥关系似的。 也是本来就什么关系。大人物死了也影响不到他们什么。该怎么活还是怎么活。 车把式把他拉到北大附近,停了车。 “到了,少爷。两毛。” 陆诚付了钱,下车。车把式赶着骡子走了,骡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越来越远。 陆诚站在路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招生简章。还在,边儿硌手。 他又摸了摸另一边的口袋,掏出那张名片。 托马斯·史密斯,《泰晤士报》驻华记者。 他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又塞回口袋。 这几天陆诚的生活依旧,每天上课。好像前几天的事没发生过一样。 直到那天他上完课出了教室,看见有个人站在廊下,缩着脖子跺脚。 走近了一看,是那个英国记者,史密斯。 “陆先生!”史密斯看见他,满脸堆笑,“我等你很久了。” 陆诚站住:“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问的。”史密斯说,“你们学校的人很热情。” 陆诚看着他笑了笑没说话。 “倒是个有意思的英国佬。” 史密斯从兜里掏出那个笔记本:“那天你说的话,我整理了一下,想请你确认确认。有些地方我怕记错了。” “就为这个?” “还有。”史密斯收起笔记本,“想请你吃个饭,聊聊。我请客。” 陆诚想了想:“行。” 他们去了学校附近一家小馆子,要了两碗面,一碟酱肉。史密斯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夸:“这个好吃,比我们英国的东西好吃多了。” 陆诚笑了,这话没毛病。虽然不像网上传的那样中餐征服世界。但征服英国佬还是没问题的。 吃了半碗面,史密斯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掏出笔记本。 “陆先生,那天你说‘让该听见的人听见’。我想问问,这个‘该听见的人’,是谁?” 陆诚想了想:“各人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比如那天那些追兵,”陆诚说,“他们听见了,知道学生不怕,往后抓人的时候心里就得掂量掂量。” 史密斯点点头,记下来。 “再比如段其瑞,”陆诚说,“他听见了,知道学生不认他的善后会议,他想开得顺顺当当的,没那么容易。” “还有呢?” “还有……”陆诚顿了顿,“外国人。” 史密斯笔停了:“外国人?” “对。”陆诚看着他,“比如你们英国人,美国人,日本人。你们在租界里待着,在使馆里待着,觉得中国的事儿跟你们没关系。可学生一喊,你们就知道有关系了。你们就知道,中国有人不答应这么个弄法,中国有人在动,在变。” 史密斯沉默了一会儿,又记了几笔。 “陆先生,”他抬起头,“你恨外国人吗?” “不恨。” “为什么?” “恨不过来。”陆诚说,“要恨的多了去了,军阀、贪官、土豪劣绅,恨得过来吗?” 史密斯笑了:“你很特别。” “没什么特别的。” 陆诚知道现在中国最大的矛盾不是和外国佬。 “陆先生,”史密斯伸出手,“谢谢你。今天聊得很开心。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陆诚握了握他的手。 “行。” 他们分了手,陆诚往回走。走到休息室门口,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红围巾。 周芸。 她站在那儿,脸冻得通红,看见他来了,笑了。 “找你半天。”她说,“你跑哪儿去了?” 陆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问的。”周芸说,“你们学校的人很热情。” 这话听着耳熟。 陆诚笑了:“进来坐?” “不进了。”周芸从兜里掏出些纸,“给你送些这个。” “你不是也要去追悼会吗。写点东西宣传宣传。你一个国文系的教习。不写可惜了,就这样我走了。” 周芸说完不顾陆诚还想说些什么就转身走了。 陆诚本想问她回去后她父亲对她怎么样。 “这姑娘” 陆诚叹了口气。看了看手里的纸。 写些什么吧。 他也许去黄埔,也许不去。 但他得先写点东西。 写啥还不知道。写给谁看也还不知道。 可总得写。 “总得写一篇文章,得让这个世界看到我,我要有更多的机会,我要投入到救国的路来!”陆诚心里盘算着。 第4章 蹲上大牢了 四月二十日 陆诚是在《京报》上看到的消息——追悼大会,定于中央公园社稷坛举行。 他花了三天写那篇文章。 不是用北大教习的身份,是用一个“从后世来的人”的口吻。 他写孙中山不是“国父”,是个“屡败屡战”的凡人;写军阀不是“执政”或“大帅”,是“借统一之名行割据之实”的枭雄。 最后一段他写: “孙先生之不幸,在于生前未见真正的国民;孙先生之幸,在于死后必有人继其遗志。此志不在口号,不在挽联,而在使每一个拉车的、种地的、织布的人,知道自己是一个人。” 他抄了三十份。用周芸留给他的蜡纸,女师大剩下的。 中央公园门口的人比碧云寺还多。 陆诚穿着那件杭纺长衫,箱子里藏着文章,随着人流往里走。社稷坛四周搭满素幛,正中挂着孙中山遗像。 两侧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汪精卫的字,墨迹没干透。 他在人群里找周芸。 女师大的队伍应该在左边,但他只看见一片蓝布旗袍。倒是先看见了许广平。 陆诚认得她——鲁迅身边的人,以后会是他老婆。她正和几个同学发白花,抬头看了陆诚一眼,没认出来,又低下去。 “陆先生。” 身后有人拍他。是个北大国文系的学生,刘和珍。 陆诚愣了一下。起先陆诚还没想起来她是谁,当听到她是刘和珍的时候,陆诚噔的反应过来。 “您也来喊口号?” 他咽了口唾沫,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来念一篇文章。”陆诚说。 刘和珍看了看他的箱子,没追问。她指指坛后那片柏树林 “各界代表发言在那边。学生联合会占了第三块,您要说话,得先去登记。” 陆诚没去登记。他绕到柏树林东侧,有块青石,高出地面半尺。他爬上去,打开箱子,取出文章。 “诸君!”他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回过头。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起初只有十几个人听。他念到“军阀”二字时,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激动。 那些名儿他以前只在考卷上见过:段其瑞、张作林、吴佩弗、孙传方。现在他们是活的,有枪的,随时能把他抓走的。 “……段执政今日来此,想必也读过孙先生的《建国方略》。但孙先生要建的是民国,不是执政的私产;要行的是宪政,不是善后会议的遮羞布!” 人开始聚过来。陆诚看见几个穿灰军装的从素幛后面转出来,手按在枪套上。他念得更快了。 “孙先生临终言‘和平、奋斗、救中国’。和平不是对军阀的和平,奋斗不是口头上的奋斗!诸君若真欲救中国,当记今日之耻——” 没念完。 两个士兵挤进人群,架住他胳膊。箱子被踢翻,蜡纸和文章散了一地。有人弯腰去捡,被枪托砸开。陆诚看见刘和珍的脸在人群里一闪,她张着嘴,像是在喊什么,但他听不见了。 囚禁他的地方在西城,临时执政府的后院,原是个库房。陆诚被推进去时,里头已经关了七八个人,都是学生,挤在稻草堆里。 “北大的?”一个戴眼镜的问。 “是。” “因什么进来的?” “念文章。” 眼镜笑了,露出豁了口的门牙:“我因撒传单。那位——” 他指指角落一个裹头巾的,“因喊‘段其瑞下台’。咱们这儿,罪名一个比一个轻,刑期一个比一个重。” 陆诚在稻草堆里坐下。墙上有扇小窗,对着一棵槐树,叶子已经绿了。 “头一回进来?”眼镜凑过来。 “头一回。” “那您得学着点。” 眼镜压低声音凑到陆诚耳边。 “这儿分三等人。一等的,家里有门路的,关两天就出去;二等的,没钱没势但嘴硬的,关半个月;三等的,像我这样的——”他咧嘴笑了笑,“嘴硬还没门路,啥时候放,看他们心情。” “您是第几等?”陆诚问。 眼镜上下打量他:“您这身长衫,家里应该不穷。头一两天就该有人来保您。等着吧。” 陆诚没说话。他知道没人会来保他——他爹刚给执政府捐了五百块,不登报声明“逆子”就不错了。 第三天,果然没人来。 提审。 审他的是个穿长衫的文书,不是军人。问文章谁写的,谁指使的,油印机从哪来的。 陆诚只答:“自己写的,没人指使,蜡纸是捡的。” 文书笑了笑,把文章拍在桌上:“这文风,不像现在的。‘每一个拉车的、种地的、织布的人’——这话是孙文说的?” “是我说的。” “你?” 文书打量他 “北大国文系教习,陆诚,年二十三,江西南昌人氏。你父亲陆敬亭,做丝绸生意的,上月刚给执政府捐了五百块善后会议经费。” “令尊的意思,是让你出去之后,回江西。” 文书收起文章,“执政府宽仁,不追究学生无知。但北大教习的位置,不能留了。” 陆诚沉默了一会儿。窗户外,槐树影子在地上晃。 “文章呢?”他问。 文书看了他一眼,把那张纸推过来指了指 “邵飘萍要去了。明日的《京报》,副刊全文刊载。他加了按语,说是‘血性文字’。” 陆诚笑了。 被押回禁闭室的路上,他脑子里就一件事:那篇文章,邵飘萍要了。 邵飘萍是谁?《京报》社长,敢骂段其瑞,也敢登李大昭的文章。他要是真把那篇东西发出来—— 陆诚靠在墙上,看着窗外那棵槐树。 他来这个时代一年多了,一直是个“看客”。看学生游行,看军阀打仗,看哥哥来拉他入伙。现在总算留下点东西。 至于那东西能传多远,他不知道。 但至少,不是白来一趟。 三个月后,他被放出来。 阳光刺眼。他站在西直门内,身上还是那件杭纺长衫,已经馊了。口袋里有一块钱,文书给的,说是“遣散费”。 他先去北大。门房不让进,说“执政府来了命令,不准陆先生再回北大”。他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看着穿长衫的学生进进出出,没人认出他。 然后他去宣武门外,找《京报》馆。 邵飘萍不在,编辑说“邵先生去天津了,避风头”。但邵飘萍给他留了一封信,还有三十块钱。信上只有一行字:“文字已传,君名已显。” 陆诚把钱塞回信封。他不需要施舍。 最后他去的是阜成门内西三条胡同。鲁迅住在那里,他是知道的——从课本里,也从北大的传闻里。 鲁迅坐在院子里,穿件旧棉袍,手里夹着烟,没点。石桌上放着一叠稿纸,是《京报》的剪报,陆诚的文章。 “你坐。”鲁迅说。 院子很小,一棵丁香树正开花。 “这文章,前半像政论,后半像檄文。”鲁迅说,“但最难得的,是中间那段——‘孙先生之不幸,在于生前未见真正的国民’。这话,不是读几本书能写出来的。” 陆诚站着,看着眼前的鲁迅。和课本里长得一样。那标志性的胡子。 作为一个喜好文学的大学生。见到鲁迅。怎么能不激动呢。 “我读过您的《狂人日记》《阿q正传》。”陆诚压下心中的欣喜:“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说。” “用笔,能救中国吗?” 陆诚好奇,鲁迅弃医从文后的心理。 鲁迅点了烟。火光一闪,又暗下去。 “我回答不了。”他说,“我本以为,唤醒麻木的人,是第一步。但现在看来,唤醒之后呢?他们还是奴隶,只是知道自己是奴隶了。”他吐出一口烟,“你要去黄埔?” “第三期没赶上。第四期,还不知道。” “第四期什么时候?” “说是春天。” 鲁迅点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知道黄埔那地方,现在谁说了算?” “常凯申。” “还有呢?” 陆诚愣了一下。他想起后世那些书里写的——黄埔初期,国共合作,但这会儿能说吗? “还有苏联人。”他说了个安全的。 鲁迅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说 “常凯申那个人,我见过一次。话不多,眼里有杀气。但他手里的枪,是真的。你要去,我不拦你。只是记住,枪杆子可以打军阀,也可以打学生。” 陆诚点头。丁香花的味儿浓得发腻。 “你的文章,我添了几句,投给《语丝》了。” 鲁迅忽然说,“不是帮你,是帮那句话——‘知道自己是一个人’。这话该让更多人听见。” 他起身,从窗台上取下一个布包:“拿着。路上看。广东那边,去了不一定回得来。” 陆诚接过书,里头有《热风》,还有几本别的,没看清。 “周先生,”陆诚忽然问,“您信不信,几十年后,没人再喊‘打倒军阀’了?” 鲁迅看了他很久,烟烧到了手指。他掐灭,说:“那得看几十年后,还有没有军阀。” 陆诚没接话。 “明天,我去北大讲演。”鲁迅说,“你跟我进去。” 第5章 我想我不得不离开北京 第二天的讲演在红楼大礼堂。题目是《娜拉走后怎样》。 陆诚站在最后一排,听鲁迅讲“不是堕落,就是回来”,讲“经济权”比“自由”更紧要。 讲演结束,鲁迅带他去了校长室。 蔡元培正在看文件。头发全白了,但眼神清澈。他看了看陆诚,又看了看鲁迅。 “这是写那篇文章的。”鲁迅说,“刚出狱。” “我知道。”蔡元培放下文件,“执政府的人昨日来过,要我开除你。我说,他本来也不是学生,是教习。教习的位置,执政府已经革了。” “你的文章,我看了。”蔡元培说,“胆子大,但学问浅。” “黄埔第四期,七月招生。”蔡元培说,“我写封推荐信。不是为你,是为那篇文章里的一句话——‘继其遗志’。孙先生的志,总要有人继。” “教习的位置我给你留着。过几年你要是想回北大,不论我还在不在,北大都认。” 他从抽屉里取出信笺,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停下:“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无论将来拿的是笔还是枪,别变成你自己骂过的人。” 陆诚接过信,蔡元培的字很工整。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回北大。或许一切结束后再当个教书先生也还不错。 陆诚把信揣在口袋里。微鞠了一躬,跟着鲁迅离开了。 陆诚不知道,周芸已经被女师大开除了。 她离开北平时没告诉任何人,只在女师大布告栏贴了张纸条:“诸君努力,后会有期。” 后来有人在浦口火车站见过她,穿一件男式蓝布长衫,头发剪得更短,像个小学生。 陆诚也不知道,鲁迅后来在日记里写:“忆及四月间一青年,言辞激越,然眼底有疑色。疑者,思之始也。” 陆诚知道的是,他得离开北平了。 方家胡同的宅子还在。 陆敬亭登过“逐出家门”的声明。 但生意人的声明,向来是算盘珠子打的:一则给执政府看,保北平的买卖;二则给陆诚看,让他知道闯祸的分量。宅子照样开着,只是陆诚不能从正门进。 出狱第五天,他绕到后门,敲了三下,又两下。小时候偷跑出去玩回来,就这么敲。 “少爷?”老赵的声音传来,他还记着。“老爷说……” “我知道。我不住下,只取东西。” 老赵犹豫了一下,把门开了一条缝。陆诚闪进去,穿过厨房和堆煤的院子,进了自己西厢房。 房里一切如旧,书架上有《新青年》合订本,床底下是箱子,老赵拿来了一些钱。 他换了身衣裳:青布棉袍,灰呢礼帽,像个普通南下商人。 北大教习证留在了抽屉里。带着的是蔡元培的信,贴身揣着;鲁迅给的书,裹在包袱里。 出门前,老赵塞给他一包烧饼:“少爷,老爷在天津,前几天来了信。他说……他说您要是来,告诉您,天津法租界利顺德饭店,十六号房。” 陆诚接过烧饼,还热,芝麻香。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从南昌回来,总是给他带白糖糕,也是这么热。 “还有,”老赵压低声音,“老爷说,别走前门,东直门有巡警盘查。您从德胜门出,有咱家绸缎庄的货车,送您去通州。” 陆诚到天津时,陆敬亭正在饭店里喝下午茶。 利顺德的餐厅铺白桌布,侍应生穿黑燕尾服。陆诚走进去,觉得自己像个乡下人。 “怎么穿来之前一身穷酸劲儿,穿来还是穷酸劲儿”陆诚心里想着。暗骂了一声走了进去。 陆敬亭坐在靠窗位置,面前一杯咖啡,凉了,没喝几口。 “坐。”陆敬亭没抬头,“先吃饭,后说话。” 侍应生端上来西餐:煎牛排、土豆泥、奶油蘑菇汤。陆诚不会用刀叉,陆敬亭便用自己的刀叉把牛排切成小块,推到他面前。 “北平的宅子,我卖了。”陆敬亭说。 陆诚叉子停在半空。 “不是因为你。” 陆敬亭抿了口凉咖啡 “早该卖了。方家胡同那地方,如今住着各路军警的耳目,做生意不安全。我在天津英租界置了一处,小些,但清净。” “不管是因不因为我,北京的房子比天津的贵啊,老头,有没有长远眼光啊那可是四合院啊。”陆诚一边心里吐槽一边切着牛排。 陆敬亭放下杯子,从怀里取出一张船票:“三日后,‘盛京号’去上海。你哥哥来电报,说黄埔第四期要招生,让你务必赶到。” “他伤好了,在东江打了胜仗,升了团副。”陆敬亭语气平淡,像谈一笔普通生意。 “我陆敬亭两个儿子,一个经商,一个从军,本是各走各路。但你既然把路走窄了,就只能往宽处走。广州是宽处,黄埔是宽处。你明白吗?” 陆诚点头。他明白。父亲说的是政治上的宽处——北方是段其瑞、张作林,南方是国民政府。他的文章在北方是罪状,在南方或许是敲门砖。 “蔡元培的信,还在?” “在。” “给我看看。” 陆诚掏出信笺。陆敬亭展开,对着灯光看了许久,又合上:“字是好字,话是好话。但你要记住,推荐信只能让你进门,不能让你成事。常凯申那个人——” 他顿了顿,“我见过一次,民国十年在上海。话不多,眼睛亮,像把算盘,永远在算。你跟他打交道,要比跟段其瑞更小心。” 他把信还给陆诚,又取出一张汇票 “这是五百块,汇丰银行的,广州可以取。另外——”他从桌下提起一只皮箱,“两套换洗衣裳,一双皮鞋,还有你母亲给你求的平安符。她不知道你坐牢的事,只知道你要去南方读书。” 陆诚接过皮箱,不重。 “父亲,您……” “我在天津还有些账目要清。”陆敬亭站起身,“月底去上海,然后回南昌。你母亲想回老家住些日子,瓷都的窑火养人。” 他走到餐厅门口,又停下,没回头 “你那篇文章,我看了。‘每一个拉车的、种地的、织布的人,知道自己是一个人’——这话,像我儿子说的。” “我十五岁在南昌码头扛包,你祖父在乡下佃田。我们陆家的人,知道什么是人。但知道还不够,要让人也知道。你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走下去,别回头。” 门在他身后关上,很轻。 “盛京号”是一艘老旧的英国轮船,三千吨,跑天津—上海—香港航线。陆诚买的是二等舱,四人间,同屋的是两个去香港投亲的商人,和一个去上海考医学院的学生。 船上的日子很慢。陆诚每天早起,在甲板上走圈,背书——鲁迅的《热风》,还有蔡元培信里夹带的一张纸条,上面是黄埔军校的《入学须知》,印着“亲爱精诚”四个字。 他的文章传开了一些,但没那么快。邵飘萍的《京报》在北平有销路,出了华北,影响力就弱了。 船上的商人没听说过“陆诚”这个名字,他们谈的是上海的罢工,是英国人又开了枪。 “小兄弟,去广州做买卖?”一个商人问。 “去读书。”陆诚说。 “读书好,读书安稳。”商人点点头,“这年头,当兵的吃粮,做官的吃饷,只有读书人是吃自己的。稳妥。” 陆诚没解释。他想起周芸的话:“你以为喊口号就够了?” 现在他要拿枪了。他看着眼前的商人。华夏的和平还远着。 投了黄埔他要握二十多年的枪,打的是军阀打的是日本人。保的是这样的华夏普普通通的市井百姓。 船到上海时,下了雨。 陆诚站在码头的屋檐下,看着眼前的景象。霓虹灯在雨幕里晕开,黄包车夫弓着背奔跑,穿旗袍的女人撑着油纸伞,高跟鞋敲在水洼里。 "这就是1925年的上海。" 他在心里默念,不是问句,是确认。后世的记忆像一层毛玻璃,罩在实景之上。 他记得陆家嘴将来会有摩天楼,会有东方明珠,会有金融中心和环球影城。但现在那里只有芦苇荡和几艘破船。 他沿着外滩走,经过汇丰银行大楼,门廊里的铜狮子还新,没被人摸出包浆。他想起后世,这楼将来会是上海市政府,又会是浦发银行。 历史像一条河,他现在站在上游,知道下游的每一个拐弯,却不能跳下去改变水流。 雨越下越大。他躲进一家茶馆,要了一壶龙井。邻桌有人在谈股票,谈纱布交易所,谈虞洽卿和杜月笙。 陆诚听着,忽然笑了——他知道这些名字的结局,知道北伐军会打来,知道淞沪会战。但他现在只能坐着,喝茶,等雨停,等一艘去广州的小火轮。 “知道太多,也是一种困顿。”他想。 然后放下茶杯,走进雨里。 他在上海等了两天,换乘一艘内河小火轮去广州。船更小,更破,但空气里已经有了南方的潮湿和温热。 陆诚站在甲板上,想起北平的雪,想起碧云寺的钟声,想起周芸的红围巾。一切都像上辈子的事,但上辈子又没那么远——他不过是半个月前还在牢里,现在就已经在去投军校的路上了。 他只知道:船往南走,风往北吹。北平的雪落在身后,广州的太阳就在前头。 第6章 黄埔四期陆仲明参上 广州是陆诚见过的最混乱、最有生气的城市。 珠江上的船只密密麻麻,帆船、轮船、木筏,挤在一起。岸边的骑楼连绵不断,二楼伸出晾晒的衣裳。 街上的人说话他半懂不懂,前世倒是会些假粤语,估计只有北方人听得懂。 他先去了西关,找了一家叫“陆羽居”的茶楼。这是父亲信里写的接头地点,说有人会带他去找陆镇。 等了一刻钟,来的是个穿灰色军装的年轻人,二十来岁,精瘦,眼睛很亮。他打量了陆诚一番,问:“北来的?” “是。找陆镇。” “跟我走。” 他们穿过半个广州城,乘小汽艇去黄埔岛。岛在长洲,江面宽阔,风里有咸腥的气味。 陆诚在船上看见了黄埔军校的校门,两根柱子,一块横匾,“陆军军官学校”六个字,是谭延闿的手笔。 门口站着岗哨,穿灰色军装,扎绑腿,枪刺在阳光下发亮。 “第三期已经开学了。”年轻人说,“你哥哥在教导团,驻在岛上。第四期刚招生,你还入不了学,你得等两个月。” 陆镇是在一间民房里见到的。房子在黄埔村,离军校不远,是租来的,月租两块大洋。 陆诚推开门,看见哥哥躺在床上,左腿搭在棉被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 “阿诚?”陆镇撑起身子,又躺下去,“路上吃苦了吧?” 陆诚在床边坐下。他想说很多话——坐牢的事,父亲的事,文章的事。但看着眼前陌生的大哥,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哥,你的腿……” “没什么事,子弹擦过去了,没伤骨头。”陆镇拍了拍大腿,“再养半个月,又能上操。倒是你——” 他上下打量陆诚。 “太瘦了,北方人吃不惯南方的米。这两月先住我这儿,我让人每天给你加一只鸡。两广的鸡倒是好吃。” 那天晚上,兄弟俩喝了酒。酒是本地的米酒,甜而烈。陆诚端起碗,习惯性地闷了一口——前世的酒量,半斤白的下去面不改色。可这一口下去,喉咙像被点着了,呛得他弯腰咳了半天,眼泪都出来了。 陆镇笑得捶床:“在北平学了什么本事?” 陆诚抹着眼泪,心里骂了一句。这具身体,还得从头练。 陆镇收起笑容:“黄埔要办校刊,政治部在找人写稿。你既然来了,先写几篇,让他们看看北大教习的笔杆子。” 他压低声音:“但记住,这儿不是北大。常凯申校长,汪精威党代表,各有各的算盘。你写东西要留神,别踩了线。” “什么线?” “左右的线。”陆镇指了指窗外,“岛上学生里,有信这个的,有信那个的。你刚来,哪边都别沾,先站稳脚跟。” 陆诚点头。他想起父亲说的“比跟段其瑞更小心”,原来南方也不是净土,只是换了一种斗法。 入学前的两个月,陆诚过得意外的平静。 他住在黄埔村,每天早起跑步,跟着陆镇的勤务兵学打枪——不是真枪,是木制的假枪,练瞄准和刺击。 下午读书,读孙中山的《三民主义》,也读一些时兴的杂志,《东方杂志》《国闻周报》,了解南方的局势。 他写了三篇文章,投给军校的《黄埔日刊》。 一篇写东征的意义,一篇写士兵的伙食,一篇写“亲爱精诚”四个字该怎么理解。前两篇登了,第三篇被压了下来,编辑说“措辞过激,需修改”。 “你写了什么?”陆镇问。 “我写,‘亲爱’是对同志的,‘精诚’是对主义的。但如果主义错了,越精诚,越可怕。” 陆镇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这话,以后别写了。至少别署名。” 十月底,陆敬亭从南昌来了电报,说已回老宅,母亲身体安好,问陆诚入学事宜。陆诚回电:“十一月考试,一切顺利。” 考试那天他起了大早。考题他记得清楚: 国文是“论革命之责任”,他写了“革命不是换一批人做官,是让做官的人怕老百姓”; 政治是“述三民主义之大要”,他写了“民族、民权、民生,归根结底是一个‘人’字”; 算术上等,体格中等。 放榜在十一月中旬。陆诚在名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步兵科,第二团,第三连。 入学前夜,陆诚独自走到珠江边。江水浑浊,倒映着对岸的灯火。他想起北平的雪。 然后他想起周芸。她现在在哪里?上海?还是已经去了更远的地方?他想起她说的话:“你要么用笔,要么用枪,总得选一样。” 现在他选了枪。但笔也没放下。 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长鸣。陆诚转身往回走,脚步在石板路上响,孤单而坚定。 入学那天,陆诚起了个大早。 黄埔岛的早晨有雾,江面上的船只看不清轮廓,只有汽笛声闷闷地传来。 他穿上新发的灰布军装,绑腿是陆镇夜里帮他打的,松紧刚好,不会勒出淤青。 镜子里的那个人,和两个月前在北平牢里的,已经判若两人——脸还是白的,但脖子粗了,肩膀宽了,眼睛里的光,从书斋里的清亮,换成了兵营里的警觉。 “终究还是要来了吗。”陆诚拍了拍自己的脸。这张长得和前世有七八分神似的脸,经过这些天的风吹日晒,越发地像了。 第四期的宿舍在岛的东头,一排平房,砖墙瓦顶,门口种着芭蕉树。 陆诚被分配到第三间,推开门,屋里已经住了三个人,都在铺床。靠窗的床位空着,他走过去,把行李放下。 “新来的?”一个湖北口音的问。 “是。步兵科,第二团第三连。” “林骠。”那人伸出手,精瘦,指节突出,“步兵科,跟你同连,第四班。字阳春。” 陆诚握住那只手,忽然愣了一下。 “我就说,我就说,第四期有谁来着。”陆诚强压下心头的震惊。 林骠。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后世的记忆里,激起一圈圈涟漪。他想起历史课本上的照片,辽沈战役,平津战役,百万大军入关,开国元帅。 现在眼前这个人,只是一个十八岁的青年,眼睛很亮,带着湖北乡下人特有的警觉和矜持。 林骠。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进他后脑的某个地方。 那里存着另一世的记忆,模糊而确凿——他想起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瘦削的中年人,穿着将校呢大衣,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 那张脸和眼前这个青年的脸,隔着几十年的战火和传说,慢慢重合在一起。 陆诚感到一阵恍惚,手顿在半空,忘了握。 林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的手又攥紧了一下,算是握过了。 “陆诚。”陆诚回过神来,“江西南昌人,字仲明。” “知道。”林骠说,“考场上见过你。国文卷,‘让做官的人怕老百姓’,是你写的?” 陆诚点头。 “胆子大。”林骠评价道。 他转过身,继续整理床铺。陆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后世的记忆是一种负担——知道太多,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和眼前的人相处。 他摇摇头,开始铺自己的床。 第一次出操,是在入学后的第三天。 天还没亮,号声就响了。陆诚跟着人群跑到操场,雾气很重,看不清五丈以外的人影。 教官是个广东人,姓陈,黄埔一期毕业,个子不高,声音极响,骂人时用的是粤语和国语的混合,像炒豆子。 “立正!” 四百个人参差不齐地站成几排。陆诚站在中间,努力挺直腰板。 “全体都有——持枪!” 陆诚伸手去拿立在脚边的步枪。枪是汉阳造,七斤半,比他想象中沉。他握紧枪托,学着别人的样子把枪身贴紧右臂。动作慢了半拍,但总算没出错。 陈教官在队列前来回踱步,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张脸。 “枪,是军人的命!”他忽然从第一排一个学员手里夺过步枪,举起来,“枪都握不紧,你拿什么打仗?拿你妈的x?” 他走到陆诚面前。停住了。 “新来的?” “是。步兵科第二团第三连,陆诚。” 陈教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我知你。北大教习,写文章骂段其瑞,是不是?” 陆诚没说话。他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传得这么快。 “文曲星下凡啊!” 陈教官提高了声音,让半个操场都能听见。 “北大高材生,来跟我们丘八一起出操?你晓得步枪几斤重?” “七斤半。”陆诚说。 陈教官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响:“七斤半?书本上的七斤半!你扛过没有?” “没有。” “没有?”陈教官绕着陆诚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待估价的货物,“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看过你的体能成绩,勉强及格。跑三千米跑了多少?十四分半,在黄埔,这个成绩是倒数。” 他把脸凑到陆诚面前,近得陆诚能闻到他嘴里隔夜的烟味。 “我不管你以前是教习还是秀才。在黄埔,你就是个新兵蛋子。枪握不稳,就练;跑不快,就跑。练不出来,趁早滚回去教书,别在这儿占别人的名额。听明白没有?” “明白。”陆诚说。 “大声点!” “明白!” 他忽然伸手,扯开陆诚的绑腿。布条散开,露出里面勒红的腿肚。 “看!文弱书生!”陈教官把绑腿举起来,像举着一面旗帜,“这样的绑腿,上了战场,跑三里路就散,散了你就得死!你想死吗?” “不想。”陆诚说。 “大声点!” “不想!” “那好。” 陈教官把绑腿扔回给他, “今天你不用出操了。去操场边上看着。看着这些人怎么练,学好了再进来。学不好,滚回你的北大去!” 陆诚接过绑腿,走到操场边上。雾气渐渐散了。 他看见四百个灰色的人影在晨光中奔跑、卧倒、匍匐、刺杀。喊杀声震得地面发颤,像一群年轻的狼在试嗓。 林骠从他身边跑过,没看他,但脚步慢了一瞬,丢下一句:“绑腿要重新打。晚上我教你。” 然后他就跑远了。 陆诚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散开的绑腿布,忽然想起周芸的话:“你以为喊口号就够了?” 他现在知道了。不够。远远不够。口号是声音,声音在枪声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要学的,是怎么让声音变成子弹,或者怎么在子弹面前还能发出声音。 第7章 炒黄豆 外面,号声又响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那天晚上,林骠真的教他打绑腿。 宿舍里的煤油灯昏得像一粒黄豆,光晕只够罩住两个人的床沿。林骠坐在对面,手指夹着布条,一绕,一折,一收,动作快得看不清路数。 布条在他指间翻飞,像一条被驯服了的蛇。 “松紧在这里。”他点在膝盖下方两寸的位置,指节硌在骨头上,“太紧,血脉不通,跑三里有你受的。太松,一滑就绊,绊了就倒,倒了你就别想再起来。你自己试。” 陆诚接过绑腿,学着样往小腿上缠。第一遍,松了,布条堆在脚踝。林骠没说话,扯开,递回来。第二遍,紧了,勒得腿肚发胀。林骠还是没说话,又扯开。第三遍,陆诚放慢了动作,一圈一圈往上绕,像在纸上琢磨一个长句的断句。 打完,抬头看林骠。 林骠盯着那条绑腿看了两秒,说:“勉强。” 陆诚把腿伸直,感受布料贴着小腿的力道——不松不紧,刚好咬住肌肉。像第二层皮肤。 林骠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陆诚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在心里答过很多次,对哥哥、对父亲、对周芸,每一次答案都不太一样。 可林骠问的一瞬间,他还是有些发愣。 他想了想,说:“我哥劝我来。” “不是。”林骠盯着他,眼睛在昏光里亮得异样。 “你哥哥是你哥哥,别说这样的话,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来黄埔?” 煤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陆诚沉默了很久。 有些话他说不出口——他知道往后几十年会发生什么,知道这片土地还要流多少血,知道他来到这儿不是为了当官、不是为了革命口号、不是为了在历史书里留一个名字。 他想救国。想打日本人。他不信给了他十几年的时间,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拦不住大势,但他手里如果有兵,未必不能和日本人碰一碰。 但这些话没法说。说出来没人信,也没人听得懂。 最后他说:“因为我写过一句话。” “什么话?” “每一个拉车的、种地的、织布的人,应该知道自己是一个人。”陆诚说,“我想让这句话不止写在纸上。” 林骠没有笑,也没有点头。他只是看着陆诚。 “这句话,”他终于开口,“我也想过。” 陆诚等着他往下说。 “但想没用。要做。做,就要先活着。”林骠站起身,捏灭了灯芯。 “黄埔教你活着,然后教你让别人活着。你懂吗?” “懂。” “你不懂。”林骠已经躺回床上,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不带任何情绪。 “但你会懂的。或者死。都有可能。” 他不再说话了。窗外蛙鸣一阵一阵,远处珠江的水声低沉而持续,像某种缓慢的呼吸。陆诚在黑暗里坐着,手里还攥着那条练了三遍的绑腿布。 第二天,陆诚重新出现在操场上。 陈教官看见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队伍末尾。陆诚跑过去站好,绑腿是林骠打的,紧而妥帖。风从江面上灌过来,裤管被吹得猎猎响,绑腿纹丝不动。 “向右——转!” 脚跟一拧,脚尖一旋,身体像被一根轴贯穿,收住。没偏,没晃。 “跑步——走!” 四百个人同时迈步,脚步砸在夯土地上,像一面巨鼓被从地底擂响。陆诚跟着跑。肺在烧,腿在灌铅,喉咙里泛腥甜,但他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一步也不掉。 跑到第三圈,陈教官的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移开。没有赞许,也没有轻蔑。那就是认可的开始——或者至少,不是排斥。 五圈结束,队伍解散。陆诚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从鼻尖滴落,在泥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林骠从旁边走过,丢下一块毛巾,已经半湿了,带着别人的汗味。 “擦擦。下午有刺枪,比这累。” 陆诚接过毛巾,忽然笑了。这是他在黄埔第一次笑。肺疼,但真实。前世吃过最大的苦是大学军训,站军姿、踢正步,当时觉得要了命了。跟现在一比,那叫什么苦。 “爽。” “你笑什么?”林骠回头看他。 “我在想,”陆诚直起身,看向远处的珠江。 “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早晨。” “你之前也没有过这样的晚上。”林骠说 “晚上有夜操,记得留力气。” 他走了。灰布军装的背影融进晨光里,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是一样的长度。 陆诚站在操场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雾散了,江面上的船只看得很清楚——有帆船,有汽轮,有冒着黑烟的外国兵舰。它们都在往南或者往北,各有各的方向。 他也该有自己的方向了。 第一个月的考核,陆诚成绩在中游。 国文满分,不消说。政治也是优,孙先生的著作他比教官背得还熟,答卷上引经据典,评卷的教官批了四个字:“鞭辟入里”。但术科——刺枪、射击、器械——全是乙等或丙等。陈教官在成绩单上批了一句:“文胜于质,需加磨练。” 林骠的成绩单正好反过来。术科全优,国文和政治也还不错。陈教官的批语是:“质胜于文,需明大义。” 两张成绩单被并排摆在队部的桌上,陈教官坐在后面,像下棋的人看着两枚棋子。 “你们两个,”他说,手指轮流点了点二人,“一个能写,一个能打。黄埔不要偏科生。我要的是又能写又能打的人。你们互相教。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两张全优的成绩单。做不到,一起受罚。” 陆诚和林骠对视了一眼。 这是他们第一次合作。从互相教导开始。 陆诚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林骠。 这个人话少,少到近乎没有。该出操出操,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别人聊天他不插嘴,别人吵架他不劝架,别人打架他绕道走。就那么沉默着,像一块石头蹲在那儿。 也只有陆诚,能跟他说上几句话。 但陆诚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想了三天,终于想起来了。 炒黄豆。 林骠怎么能不嚼黄豆呢? 后世那些记载里写的——林骠常吃炒黄豆,嚼着黄豆想问题,嚼着黄豆看地图,嚼着黄豆打胜仗。 这是因他负伤也好,还是补充营养也好,这个习惯总是变不了的。 几十年后的人提起这个名字,除了那些惊天动地的战役,记住的就是这个细节:一个沉默的元帅,口袋里永远装着一把炒黄豆。 可眼前这个林骠,还不嚼。 陆诚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既然他还没有这个习惯,那就我来。这个习惯得是我传给他的。几十年后有人问起来,林骠要是还记得,会说——是一个叫陆诚的人,在黄埔宿舍的煤油灯底下,递给我第一把炒黄豆。 想到这里,队列里的陆诚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想什么呢,陆诚。” 陈教官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去,给我跑三圈。” 陆诚乖乖上了跑道。但跑着跑着,脸上的笑意还是收不住。风灌进嘴里,他边跑边笑,像一个揣着秘密的傻子。 那天晚上,陆诚去了趟校外的一个村里。 村里有个杂货铺,卖盐卖油卖火柴,也卖花生瓜子。铺子小得很,一盏煤油灯照着柜台,掌柜的正趴在柜上打盹。 陆诚敲了敲台面:“掌柜的,有炒黄豆吗?” 掌柜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想了半天,弯腰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包东西,吹了吹灰。 “上月剩的,你要不要?” 陆诚接过来掂了掂,纸包沉甸甸的,油渍从纸里渗出来,闻着一股焦香。 “要。这一包都给我。以后还来买,劳烦您给我备着点。”他付钱付得痛快,把纸包揣进怀里。 晚上,宿舍里。 煤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在墙上涂了一层陈旧的琥珀色。其他人已经睡熟了,呼噜声此起彼伏,有的像拉锯,有的像闷雷,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含含糊糊不知在喊谁的名字。 林骠没睡。他靠着墙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战术学》,眼睛盯着书页,像要把纸看穿。 陆诚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怀里那包黄豆硌着胸口。 他坐起来,摸出纸包。 “林骠。” 林骠抬起头。 “你不觉得光看,有些枯燥吗?” 陆诚晃了晃手里的纸包,纸皮窸窣响,豆子在里头沙沙地滚。 “尝我这个。” 他走过去,把纸包搁在林骠床上。林骠看了一眼,没动。 “黄豆。”陆诚说,“炒过的。” 林骠还是没动。他看着那包东西,像在审视一件不明来路的装备。 陆诚也不催他。在林骠床边坐下,自己先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炒黄豆的香气在齿间炸开,咯嘣咯嘣,又脆又香,满嘴都是焦焦的豆味儿。 “这东西香得很,你不试试?”他嚼着,含含糊糊地说。 “你不知道,伟大的思想家都得嘴里有点东西——你看曹操横槊赋诗,李白对月饮酒。咱们革命军人,嚼点黄豆怎么了。” 林骠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从纸包里抓了一把。 塞进嘴里,嚼了一下。 停住了。 又嚼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嚼起来,眼睛眯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不到半秒,但陆诚看见了。 “怎么样?” 果然。小胜一局。陆诚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分。 林骠没答话,又抓了一把。 陆诚笑出声来:“行,你吃吧。我那儿还有。” 林骠嚼着黄豆,看着他。 “以后想吃,跟我说。”陆诚压低声音,“我去村里买。” 林骠点点头,又抓了一把黄豆。煤油灯的光晃了晃,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瘦,颧骨还是高,眼睛还是亮。但嚼着黄豆的样子,比只看书的时候放松了一点。就那么一点。 陆诚站起来,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咯嘣。咯嘣。咯嘣。 豆子在林骠嘴里碎裂的声音,均匀,缓慢,像某种密码敲击。他翻了个身,听着这个声音,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边上放着一张纸条。纸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上面一行字,笔迹很硬,入纸三分: “谢谢。林。” 陆诚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外面,起床号又响了,尖锐而固执,像一把刀切进黎明。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8章 班长 那个月,陆诚和林骠互相教对方。 晚上,陆诚给林骠讲《三民主义》,讲“知难行易”,讲“平均地权”。 林骠听得很认真,但提问很尖锐:“地主的地怎么平?他们也是祖上传下来的,这很难不是吗?让他们把地交出来.” “不管怎么样都得平,因为种地的人没有地,拿着枪和他们商量商量把地拿出来给他们留点。”陆诚说。 “没有土地的不算是人。” “不算是人?”林骠皱眉,“那算是什么?” “是工具,是牛马。”陆诚想起父亲的话, “我祖父佃田,一辈子没吃过饱饭。他死的时候地主来收田,说我父亲欠租要拿人抵。我父亲跑了,跑到南昌码头扛包才活下来。你说我祖父是不是人?” 林骠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教你练刺枪吧。” 刺枪是林骠教。他在讲武堂学过,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 “刺刀见红,”他说,“要诀是快,不是狠。你狠对方也狠,两败俱伤。你快对方没反应过来,你就赢了。” 他示范了三次,陆诚跟着学。手臂酸了,膝盖破了,但他没停。林骠在旁边看着,偶尔纠正:“腰再低一点。步子再大一点。对,就这样。” 一个月后两个人的成绩单都变成了全优。陈教官在批语里写:“相得益彰,可堪造就。” 那是陆诚在黄埔得到的第一个肯定。他把它抄在日记本上,和蔡元培的信放在一起 正式入学后的第一个变化,是陆诚成了班长。 陈教官在早操后宣布这个决定时,四百个人里有人回头看了陆诚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复杂:有好奇,有不服,也有“原来如此”的了然。。 陆诚自己也没想到。他站在队列前,听着陈教官念任命书,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算不算是空降干部?”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掐掉。“关系户咋了,我为社团坐过牢你们做过吗。” “陆诚!”陈教官吼了一声。 “到!” “讲两句!” 讲什么?陆诚看着面前四百张年轻的脸,有的黝黑,有的白净,有的带着伤疤,有的还带着书卷气。 他们来自湖南、广东、四川、浙江、江西……有的是农民,有的是学生,有的是小军官,有的是亡命徒。他们现在都有一个名字:黄埔第四期。 “我叫陆诚,”他说,“江西南昌人,校方让我当这个班长,不是因为我会写文章,是因为我坐过牢,知道段其瑞的牢饭什么滋味。你们谁想尝尝,可以问我。不想尝的,跟我一起练。我跑得慢,你们骂我;我打得准,你们学我。就这样。” 队伍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笑了一声,又憋回去。陈教官没笑,但也没骂人,只是挥挥手:“解散!各班带开!” 那天晚上,陆诚的宿舍里来了七八个人,都是第九班的。他们自我介绍,湖南的、四川的、浙江的、广东的,口音各异,但眼神都亮。 有人问陆诚坐牢的事,陆诚就讲,讲西山,讲灵堂,讲传单飘到棺盖上那一刻。他们听着,没人插嘴。 讲完了,一个四川兵说:“班长,你是真坐过牢。我们服。” 陆诚说:“服什么服,明天出操别掉队就行。” 他们散了。陆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想,这些人都能活到战后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现在起,这些人的命,和他有关了。林骠不再和陆诚同宿舍。 第四期的宿舍重新分配分别打散。林骠去了第四班,陆诚到了第九班当班长。两个人在走廊里遇见,点点头,擦肩而过。林骠的话确实少,少到近乎沉默。 陆诚有时候想起后世那些关于他的记载,“精于算计”“沉默寡言”“不怒自威”,现在看着,倒觉得那沉默里有一种刻意的收敛,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不想让人看见锋芒。 陆诚也不去找他。两个都知道太多、想太多的人,走得太近,反而危险。 但有些东西是不言说的。 比如陆诚在图书馆查《曾胡治兵语录》时,林骠会恰好坐在对面,把一本《战术学》推过来,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写着他的理解。 比如林骠在射击场上打出满环后,会多看陆诚的靶子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陆诚懂:你还差得远。 陆诚也回以眼神:我知道。 这就够了。 和陆诚亲近的,是另一批人。 胡连,陕西人,第四班的,脸方方正正,说话慢条斯理,喜欢在下操后找陆诚闲聊。他喜欢历史,喜欢兵法,更喜欢问那些“没用”的问题。 “陆班长,你说曹操和刘备,谁是真英雄?” 陆诚说:“曹操是真小人,刘备是伪君子,孙权是两边倒的实用主义者。” 胡连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这话新鲜!我得记下来!” 他真的拿了个小本本,把这话记下来。陆诚看着那本子,密密麻麻,全是胡连平时听来的“新鲜话”。有教官讲的战例,有同学吹的牛,有他自己琢磨的兵法。陆诚忽然想,这人以后能成事——知道记东西的人,不会差。 “你记这些干嘛?”陆诚问。 “以后有用。”胡连说,“我脑子不好使,记下来,慢慢想。” 陆诚点点头。他没说,以后你会成为名将,会用兵如神,会让人记住胡连这个名字。他说不出口,但心里知道。 张灵辅,陕西人,第七班的,瘦高,戴眼镜,原来叫张钟麟,后来改名。考上北大历史系又辍学,算起来他和陆诚也是校友。他来找陆诚,是因为讨论国文。 “班长,这个‘革命之精神’,怎么写才能不像口号?” 陆诚看着他,想起后世那张著名的照片——孟良崮,山洞,手枪,结局。现在眼前这个人,还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字写得极好,对军事地理着迷。 “写你家乡的事,”陆诚说,“写你父亲怎么种地,写你母亲怎么织布。革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地里长出来的。” 张灵辅点点头,走了。后来他的文章真的登在了《黄埔日刊》上,写关中平原的麦收,写父亲在田埂上抽旱烟的背影。陈教官批了一句:“有真情实感,可嘉。” 张灵辅把那张剪报拿给陆诚看,脸上有点不好意思的笑。陆诚说:“写得很好。”张灵辅说:“是你教的。”陆诚笑了笑。一个教过小学以国文成绩优异进入北大的怎么可能写不出来。 他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张灵辅的肩膀。 还有谢晋元,广东人,第九班的,陆诚自己的兵。个子不高,但站得极直。他不怎么说话,但会在陆诚被陈教官骂的时候,悄悄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陆诚后来才知道,谢晋元是广东大学出来的,原来想当律师,后来投了黄埔。 “为什么改主意?”陆诚问他。 谢晋元想了想,说:“法庭上讲理,要讲给听得懂的人听。战场上讲理,不用讲,用做。” 陆诚看着他,忽然想起后世的四行仓库。1937年,上海,八百壮士。那时候谢晋元会是什么表情?是不是也像现在一样,站得笔直,不说话,只是做? 他没问。问了也没答案。1925年的人,不知道1937年的事。这是穿越者最孤独的地方:你知道所有人原本的结局,却不能说,说了也没人信。 有一次,谢晋元来找陆诚,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班长,你说一个人,能守一个地方多久?” 陆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谢晋元说,“我就是想,如果有一天,我被困住了,能守多久。” 陆诚沉默了很久。他知道答案——四行仓库,四天四夜,然后撤退,然后被出卖,然后死。但他不能说。 “能守多久,就守多久。”陆诚说,“守到守不住为止。” 谢晋元点点头,走了。陆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当班长的事,比陆诚想象的累。 每天天不亮起床,检查内务,然后带队出操。白天上课,战术、兵器、筑城、地形,陆诚的国文底子帮不上忙,只能硬背。 晚上点名,处理纠纷,有人偷着抽烟,有人打架,有人想逃跑。陈教官说:“班长是兵头将尾,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针断了,线就乱了。” 陆诚的针没断,但弯了好几次。 有一次,一个湖南籍的学生和广东籍的学生打架,为了一句“南蛮子”的称呼。陆诚去调解,两边都不服。湖南的说:“班长你北方人,不懂我们南方的规矩。”广东的说:“班长你读书人,不懂我们当兵的义气。” 陆诚站在中间,心想:“你们这叫地域黑,后世吵这个的,比你们凶多了。” 他只能板着脸,说:“黄埔没有南方北方,只有革命反革命。你们再打,一起关禁闭,一起扣学分,一起滚蛋。信不信?” 第9章 不服 陈教官宣布陆诚当班长的消息,在学校里传开了。 当天晚上就有人议论。食堂里吃饭的时候,三班班长李奇亨端着碗坐到陆诚对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李奇亨是湖南沅陵人,个子高,嗓门大,在全连的刺杀考核里排前三。他吃饭快,几口扒完一碗,筷子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看着陆诚。 “你就是那个北大来的?”他问。声音不大不小,周围几桌都听见了。 陆诚说:“是。” “来找茬的。”陆诚心想。 李奇亨笑了一声,没再说话,端着碗走了。那声笑的意思很清楚——北大来的,就这?训练倒数,跑步倒数,射击脱靶,也能当班长? 旁边五班班长刘振翮也往这边看了一眼。刘振翮是湖南新化人,话不多,但枪法好,射击考核排第一。他看了陆诚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饭,没说话。 陆诚没当回事。自己的底子自己清楚——跑步,跑不快,操场三圈下来就开始喘;刺枪,胳膊举一会儿就酸,准头更谈不上;器械就更别提了,单杠一个都拉不上去。全班十几号人,他排在中下游。凭什么让他当班长?他心里明白,就算上面下了令,嘴上不说,底下的人心里也不服。 第二天出操,队列训练。陈教官让各班带开,各自练。 陆诚站在队伍前面喊口令,声音不够大,嗓子劈了,喊出来的“立正”像鸭子叫。班里的人勉强站齐了,但有人憋着笑。旁边三班正在练刺杀,李奇亨喊口令,声音洪亮,动作干脆,每一声“杀”都喊得震天响。他往这边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中午休息的时候,陆诚一个人在操场上练立正。腿站得发酸,腰挺得发僵,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操场上的黄土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下午射击课,每人五发子弹。陆诚趴在靶位上,枪托顶在肩上,瞄了半天,扣下扳机。子弹飞出去,打在靶子旁边的土墙上,溅起一溜土。脱靶。 第二发,还是脱靶。 第三发,擦边。 第四发,勉强上靶,五环。 第五发,又是擦边。 他从靶位上爬起来,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土印,没拍。李奇亨从旁边靶位走过来。他的靶纸上五个弹孔,两个十环,三个九环。他看了看陆诚的靶纸,笑了一声。 “北大的,枪法也不怎么样嘛。” 他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有人跟着笑,有人低头不说话,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刘振翮从另一边走过来,看了一眼陆诚的靶纸,没说话,走了。 陆诚把靶纸收起来,折好,塞进口袋里。没说话。 晚上回宿舍,林骠特意来找他。 “用不用帮忙?” 陆诚愣了一下。“帮什么?” “那些人。”林骠说,“李奇亨,刘振翮。你不方便出手,我帮你。” 林骠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的身手在全连排前三,这个大家都知道。如果他出面,李奇亨和刘振翮未必敢再说什么。 陆诚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用。” 林骠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倒是能忍。” 陆诚没说话。他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想着今天靶场上那些人的眼神。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当班长——蔡元培的推荐信,北大的名声。校方需要他这样的人,给黄埔四期做个样子。但别人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他训练不行,当班长是靠关系。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接下来几天,李奇亨找麻烦的次数更多了。 不光是训练场上说几句,吃饭的时候也凑过来。食堂里人多,他专门端着碗坐到陆诚对面,一边吃一边说。 “陆班长,今天跑第几啊?”旁边有人笑。 “陆班长,刺枪练得怎么样了?”又有人笑。 “射击课可别脱靶了,丢人啊。”笑声更大了一点。 刘振翮不怎么说话,但每次李奇亨说的时候,他都坐在旁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陆诚没接话。他低着头吃饭,一碗饭吃得很快,吃完就走。李奇亨在后面说:“跑那么快干嘛?又没人吃你。”笑声跟在后面,一直到走出食堂才听不见。 有一天下午,陆诚在操场上练刺杀。木枪举了半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心磨出了水泡,破了,血把枪柄染红了一小块。李奇亨从旁边走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陆班长,你这姿势不对。”他走过来,一把拿过陆诚的木枪,掂了掂,“腰要用力,胳膊是借力的。你看好了。” 他示范了一下,动作确实标准,干脆利落,木枪刺出去带着风声。他把枪扔回给陆诚。 “北大的,慢慢练吧。” 他走了。刘振翮跟在后面。陆诚站在原地,攥着木枪,手心磨破的地方被枪柄硌得生疼。他知道李奇亨说的是对的,他的姿势确实不对。但他也知道,李奇亨不是来教他的,是来恶心他的。 晚上,林骠又问他:“真不用帮忙?” 陆诚摇头。 林骠看了他一眼。“行。” 陆诚没说话。他低着头,把绑腿拆了重新打。林骠教过他的,松紧在这里,太紧跑不动,太松会滑。他打了一遍,觉得不对,又拆了,又打了一遍。林骠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你天天这么练,有用吗?”林骠忽然问。 “有用。”陆诚说。他低着头,继续打绑腿。 他把绑腿打了拆,拆了打,打了五遍,终于觉得差不多了。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想着明天要练什么——跑步加两圈,刺枪多练半个时辰,射击要注意扣扳机的力度。把明天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闭上眼睛。 又过了一周。 陆诚每天比别人早起一个时辰。天还黑着,操场上的露水还没散,他已经站在跑道上了。先跑五圈,然后练立正,然后练刺杀。 晨光一点一点从珠江对岸漫过来,把他的影子从长拉到短,等别人起来出操的时候,他已经练了一个时辰,军装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 手心磨破的地方结了痂,又磨破了,又结了痂。疼是真疼。但比起靶场上那些眼神,这点疼不算什么。陆诚咬着牙,就靠这一股劲撑着。 慢慢的,他的成绩上来了。跑步能跟上了,呼吸和步子找到了同一个节奏。射击能稳定上靶了,五发能打三十多环,不是最好的,但已经不是最差的了。 李奇亨还是那副样子,但说的话少了。训练场上偶尔说一句,食堂里不凑过来了。 那天射击课,每人五发子弹。陆诚趴在靶位上,枪托顶在肩上,深吸一口气,屏住。指腹搭上扳机,匀匀地往后扣。枪声响起的同时,肩膀往后一坐,枪口微微上扬又落回来。 报靶的人喊:“八环。” 第二发,七环。 第三发,八环。 第四发,九环。 第五发,八环。 五发全上靶,总环数四十环。 他从靶位上爬起来,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土印,这回抬手拍了拍。李奇亨从旁边靶位走过来,他的靶纸上五个弹孔,两个十环,三个九环,四十七环。他看了看陆诚的靶纸,什么也没说,扭头走了。 刘振翮也走过来。他的靶纸上三个十环,两个九环,四十八环。他看了一眼陆诚的靶纸,又看了陆诚一眼。 “进步挺快。” 他顿了顿,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李奇亨站在不远处,看了看靶纸,又看了看陆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转身走了。 陆诚把靶纸收起来,折好,塞进口袋里。和之前那张脱靶的靶纸叠在一起。两张纸,一张干干净净,一张满是窟窿,叠在一起,厚度刚好硌在胸口。 第二天出操,陈教官在队列前扫了一眼,目光在陆诚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移开了。 那天晚上,陆诚一个人坐在操场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操场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宿舍亮着灯。跑道上空荡荡的,白天那些脚印都被风吹平了。林骠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李奇亨今天没找你麻烦。” “嗯。” “刘振翮跟你说话了。” “嗯。” 林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训练成绩上来了,他们不会再说什么了。” 陆诚没说话。他知道林骠说得对。李奇亨不会再找麻烦了,不是因为服了,是因为没什么好说的了——一个训练倒数的人,练了两周就追上来了,再说什么就显得自己小心眼了。 “你还忍吗?”林骠问。 陆诚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李奇亨第一天坐到他对面,上下打量他的样子。想起刘振翮看他的眼神。想起食堂里的笑声。想起靶场上那些目光。 他都记着。 “最后忍他一次。”他说。 林骠站起来,把裤腿上的草屑掸了掸。“该忍的时候忍,该出手的时候出手。”他转身走了,嚼着黄豆的背影一点一点融进黑暗里,只留下咯嘣咯嘣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响了好一会儿。 陆诚坐在操场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坐了很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宿舍走。 推开门,屋里已经黑透了。呼噜声和磨牙声此起彼伏,像这间屋子里每晚都会上演的夜戏。他摸黑走到床边,躺下,盯着天花板。 明天还要训练。 第10章 热血高校 月底考核的成绩贴出来那天,操场上围满了人。 陆诚挤进去看了一眼。 射击,四十二环,全班第三。刺枪,良好,全班第二。越野跑,第十三名,全班第一。综合成绩,全班第二。 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旁边有人议论,声音不大,但能听见。有人说:“九班那个北大来的,考得不错啊。”有人说:“练出来的,人家天天加练,你没看见?” 李奇亨站在公告栏前面,脸色不太好。他的成绩位列前茅,但陆诚的进步太快了——上个月还是倒数,这个月就到了中上游。再练一个月,说不定就追上他了。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食堂里,陆诚端着碗坐到九班的位置上。谢晋元坐在他旁边,班里其他人围过来,有的坐他旁边,有的坐对面。 “班长,你考了全班第二?” “嗯。” “牛啊,上个月还是倒数。” 陆诚没说话,低头吃饭。旁边桌是三班的人,李奇亨坐在那儿,往这边看了一眼。 吃完饭,陆诚端着碗去水池边洗。李奇亨也在那儿,正在刷碗。看见陆诚过来,往旁边让了一步。陆诚把碗冲了冲,拧干布擦干,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李奇亨站在水池边,攥着碗,指节发白。 晚上下操后,三班的宿舍里,几个人围在一起。煤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一晃一晃,把墙上的人影扯得变了形。 李奇亨坐在床边,绑腿解了一半,攥在手里没动。 “你们看见今天陆诚那个样子没有?”他声音不大,但宿舍里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说:“看见了,人家现在厉害了,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有人说:“考得好,当然得意。” 李奇亨把绑腿用力一拽。“他得意什么?上个月还是倒数,练了几天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们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吗?”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说:“听说有蔡元培的推荐信。” “不止。”李奇亨冷笑一声,“他哥哥陆镇,教导团的,跟廖仲恺那边走得近。他爹是江西的大商人,南北两头做生意。人家进黄埔,是有人铺路的。” 他把绑腿扔在床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煤油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颧骨上的阴影一跳一跳的。 “咱们这些人,有的是从湖南走过来的,有的是从湖北逃出来的,有的是扔了店铺扔了地来的。为什么来?因为信孙先生的主义,信黄埔能救国救民。千辛万苦考进来,以为这里是讲本事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屋里的人。 “结果呢?一个北大来的少爷,训练倒数,射击脱靶,跑步掉队,转个身都转不利索——他当班长。凭什么?凭他有个好爹?凭他哥认识廖仲恺?你们服不服?” 没人说话。但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窗外的风吹进来,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了晃,墙上的影子像一群躁动的兽。 角落里有人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跑了三百里路来考黄埔。脚走烂了,鞋底磨穿了。考试那天脚还在流血。我没靠谁,就靠自己。” 说话的人叫徐彪,三班年纪最小的,平时话不多。他坐在最暗的角落里,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李奇亨看着他,顿了顿。 “徐彪说得对。咱们不靠谁,就靠自己。可人家不靠自己也能当班长。这就是我不服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一切是因为他没本事。黄埔是救国救民的地方,不是镀金的地方。他没本事还占着班长的位置,丢人。” 刘振翮推门进来。他是二班班长,和三班住隔壁。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擦枪的布条。 “振翮,你怎么看?”李奇亨问。 刘振翮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把布条慢慢缠在手指上又松开,缠上又松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陆诚这个人,确实有点狂。吃饭的时候从你旁边过,看都不看你一眼。成绩贴出来,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手指上的布条又缠了一圈。 “但这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他那个做派——上面一句话,他就当了班长。咱们摸爬滚打拼出来的成绩,在他那儿就是一张推荐信的事。黄埔讲什么?讲亲爱精诚,讲选贤任能。他没本事还当了班长,这个头一开,以后谁还信黄埔的规矩?” 李奇亨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我打算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黄埔不是北大,不是有背景就能横着走的。没本事,就老老实实当个大头兵,别占着班长的位置耽误别人。” 刘振翮抬起头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晚上操场堵他。他每天晚上都去器械区加练,一个人。” 刘振翮想了想,站起来。“我帮你。我们班出几个人。黄埔的规矩不能坏。” 李奇亨点点头。“行。一班那边我也打了招呼,有几个看他不顺眼的。不为别的,就为给黄埔立个规矩——没本事的,靠关系进来的,别想在这儿混。” 周明远从厕所回来的时候,听见三班宿舍里有动静。门没关严,透出一条缝。他放慢脚步,听见里面有人说“晚上操场”“教训教训”“陆诚”这几个字。他没停,走过去,回到九班宿舍。 九班的宿舍里,陆诚正在擦枪。谢晋元坐在他对面,也在擦枪。枪油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涩而干净。 周明远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 “班长,三班的人晚上要找你麻烦。” 陆诚擦枪的手停了一下。“谁说的?” “我听见的。李奇亨在宿舍里说的,要带人在操场堵你。刘振翮也在,说他们班也出人。还有一班的。” 陆诚没说话,继续擦枪。通条从枪管里抽出来,带出一团黑色的油泥。他用布擦了擦通条,换了一块干净的布,重新穿进去。 班里其他人也听见了,都围过来。 “班长,他们人多,你一个人去吃亏。” “叫上咱们班的人一起去。” 陆诚把枪放下,看着他们。九班十几个人,都看着他。谢晋元也看着他,没说话,但把枪放下了。 “你们想去?”他问。 刘安国笑了笑:“班长的事就是班里的事。” 有人说:“不能让三班的人欺负到头上来。” 谢晋元开口了。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班长,我跟你去。” 陆诚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声,远处有江声,屋里有煤油灯燃烧的细微滋滋声。 他想起在北平的时候,学生们也闹,也打架,但那是为了主义,为了口号。这里不一样。这些人要为他打架,不是什么主义,不是什么口号——就是因为他是他们的班长。 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说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一句。 “行。但别带家伙,空手去。打归打,别出事。” 他站起来,走到四班的宿舍。林骠正躺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嚼着黄豆。看见他进来,坐起来,把书扣在床板上。 “有事?” “晚上有人要找我麻烦。三班李奇亨,二班刘振翮,还有一班的人。” 林骠看着他。“多少人?” “不知道。估计不少。” 林骠把手里剩下的几颗黄豆塞进口袋,站起来。 “我们班跟你去。” 陆诚愣了一下。“你们班?” 林骠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四班的,都过来。” 四班的人围过来。林骠看着他们,语气平淡,像在宣布明天出操的科目。 “晚上九班要跟三班干架。我去帮忙。你们谁去?” 四班的人互相看了看。 “班长去我就去。” “早就看三班不顺眼了。” 林骠点点头,看着陆诚。“够了。” 消息传开了。一营的宿舍楼里,每个人都在说这件事。九班和三班要干架,四班帮九班,二班帮三班。两边都有支持的,但和一般的打架不同——这次两边都觉得自己有理。 走廊里有人低声议论,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李奇亨说陆诚是靠关系进来的,成绩那么差还当班长,黄埔不该有这种人。” “可陆诚这个月考了全班第二啊。” “那是练出来的。练是他练的,可班长是上面给的。李奇亨不服的就是这个。” “陆诚那边人不少,林骠带着四班过去了。” “林骠?他凑什么热闹。” “他之前跟陆诚一个宿舍的。” 胡连推门进来。他是六班的,和陆诚关系好。他站在门口,看着陆诚,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认真的表情。 “听说你要打架?” 陆诚点头。 胡连笑了。“我帮你叫人。五班六班都有看三班不顺眼的。”他转身走了。 张灵辅也来了。他站在门口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煤油灯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七班有几个,我跟他们说了。到时候去帮你站场子。” 陆诚看着他。“你怎么说的?” 张灵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太像。 “我说,九班那个陆诚,上个月脱靶,这个月四十二环。这样的进步,我看得见。有人不服,那太小家子气了,那么针对人家干嘛。” “谢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胡连摆摆手。“谢什么,又不是没打过架。” 熄灯前一刻钟,周明远跑过来。 “班长,他们出发了。李奇亨带了十几个人,往操场走了。刘振翮带着二班的人跟在后面。一班的人也去了。” 陆诚站起来。“走。” 九班的人跟着他走出宿舍。谢晋元走在他旁边,手里什么都没拿,步子很稳,像平时去上操。 走廊里,林骠带着四班的人已经在等了。他靠着墙站着,手里捏着一颗黄豆,慢悠悠地塞进嘴里。看见陆诚出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黄豆嚼得咯嘣响了一声。 胡连带著五班六班的人站在楼梯口。张灵辅带着七班的人站在另一边。 五六十个人,黑压压一片,往操场走。没人说话,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像远处闷闷的鼓声。 操场东边器械区,李奇亨带着人站在那里。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单杠和双杠上,铁管反射着冷冷的光。他后面站着三班的人,刘振翮带着二班的人站在旁边,一班的人站在另一边。也有四五十个人。 他看见陆诚这边的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陆诚能叫来这么多人。 两边的人站定了。器械区黑压压全是人,五六十人对五六十人。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那些年轻的脸上。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远处珠江的水声。 李奇亨先开口了。“陆诚,你人缘倒是不错。” 陆诚看着他。“你也行啊。” 李奇亨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颧骨上的阴影拉得很深。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操场上,每个人都听得见。 “陆诚,我今天找你不是私仇。我问你一句话——你来黄埔,是靠什么进来的?” 陆诚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答,我替你答。你爹是江西的大商人,南北两头跑生意。你哥陆镇,教导团的,跟廖仲恺有关系。你有蔡元培的推荐信。你进黄埔,上面一句话就进来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提高了一点。 “可你看看你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跑步掉队,射击脱靶,刺杀考核丙等。这样的人当班长,凭什么? 我们这些人,有的是从湖南走路来的,有的是从湖北逃难来的,有的是扔了家里的铺子来的。千辛万苦考进黄埔,因为信孙先生,信黄埔能救国。 结果你来了——有背景,有关系,没本事。你这样的人当班长,黄埔还是黄埔吗?” 他身后的人往前涌了一步。月光照着他们的脸,每张脸上都带着不服。 陆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说得对。我刚来的时候,确实不行。跑步掉队,射击脱靶,刺杀丙等。你说了实话。” 他往前走了半步。 “但我也问你一句——你刚来的时候,射击是多少环?” 李奇亨没说话。 “我替你说。你刚来的时候也脱过靶,后来你练出来了,练成了全连前三。你是练出来的。”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 “那我呢?我这个月四十环,全班第三,越野跑全班第一,综合成绩全班第二。我是练出来的还是靠关系来的?你天天看见我在操场上加练,看见我比别人早起一个时辰,看见我晚上打着手电筒看教材。你看见了,还要说我没本事、靠关系——那你打的不是我,你打的是你自己天天看见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又落下来,像石子沉进水里。 “黄埔是救国救民的地方,你说得对。但救国救民,靠的不是谁比谁跑得快、谁比谁打得准。是靠人。靠每一个愿意练、愿意学、愿意拼命的人。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跟你讲关系的,是来讲本事的。” 他身后的人没有往前涌,但站得更直了。林骠嚼黄豆的声音停了。谢晋元站在他左后方两步的位置,一直没动。 李奇亨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不服,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又像是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人。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说得对。”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但今天,”他把袖子往上捋了捋,“架还是要打。” 陆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就打。” “打!” 不知道谁先喊了这一声。月光底下,黑压压的人影撞在一起,像两股潮水拍上了岸。 器械区炸开了锅。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布鞋蹭在沙土地上的刺啦声,骂声,喊声,谁被踹翻了的闷哼——所有声音搅成一锅粥,在夜风里翻腾。尘土扬起来,裹着月光,把打架的人罩在一团灰蒙蒙的雾里。 陆诚和李奇亨几乎是同时找到了对方。李奇亨和他般高,一拳抡过来带着风声。陆诚侧身躲过,肋骨还是被擦了一下,火辣辣的。他还了一拳,打在李奇亨肩膀上,手感像打在沙袋上。两个人扭在一起,滚到地上,谁也没占着便宜。陆诚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林骠没去找李奇亨。他带着四班的人从侧面插进去,专挑三班和二班的结合部。他不动声色,一拳一个,一个三班的从后面扑上来,林骠像背后长了眼睛,侧身一让,那人扑了个空,踉跄两步,被四班的人按住了。 打了不知道多久,有人喊了一声:“教官来了!” 所有人都停了。 陈教官站在器械区边上,手里提着马灯。灯光照在那些人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李奇亨,刘振翮,陆诚,林骠,胡连,张灵辅,还有那些躺在地上、蹲在地上、靠在器械上的人。五六十个人,站着的,坐着的,趴着的,都有。 “都给我站好了。”陈教官说。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站直了。 他看着李奇亨。“三班班长,带头打架。好的很啊。” 看着刘振翮。“二班班长,又一个。” 看着陆诚。“九班班长,北大的还打上架了啊。” 看着林骠。“四班班长,看着不吭声,打架倒是往前凑哈。” 他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看得每个人都不自觉地绷紧了后背。 “好家伙。黄埔四期,一仗没打过,自己人先打起来了。一百多号人,半夜在操场上打群架——你们是来革命的还是来当土匪的?” 没人说话。操场上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珠江的水声,和不知谁脸上的血滴在地上的声音,吧嗒,吧嗒。 陈教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马灯放在地上,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明暗暗。 “为什么打?”他问。 李奇亨开口了。脸上的血还没擦,说话的时候嘴角又裂开了一点。 “报告教官。是我起的头。我不服陆诚,觉得他没本事、靠关系当班长。我今天打他,是想给他一个教训。我有责任,跟三班其他人没关系。” 陈教官看着他,没说话。 陆诚也开口了。“报告教官。我也有责任。知道他们要来,没报告,带人过来了。我没躲。” 陈教官转过头看着陆诚。“你倒是老实。” 他又看着这两个人,看了很久。 “李奇亨,你说陆诚没本事。这个月考核,陆诚的成绩你看见了没有?” 李奇亨咬着嘴唇。“看见了。” “他练了多少天,你看见了没有?” “看见了。” “看见了你还要打?”陈教官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鞭子抽在空气里,“你打的是他?你打的是你自己不去看的眼睛!黄埔教你的本事,你用来打自己人?” 李奇亨低下头,不再说话。陈教官转向陆诚。 “陆诚,有人说你靠关系进来的,你觉得对不对?” 陆诚沉默了一会儿。“对。” 陈教官看着他。 “也不全对。” 陈教官没说话。他把马灯又提起来,灯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血迹,淤青,撕破的军装,喘着粗气的胸口,攥紧又松开的拳头。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李奇亨,你说陆诚靠关系当班长,你倒是靠本事给我考了个第一。你的本事,我看见了。打架斗殴,寻衅滋事到是一把好手。” 他把马灯举高了一点,光照在李奇亨脸上。 他转过头,看着陆诚。 “你以为你就对了?他打你,你就叫人打回去?你是班长,班长是什么?班长是带着人往前走的,不是带着人打群架的。” 他看着所有人。 “黄埔的规矩是什么?是亲爱精诚。你们觉得陆诚靠关系破坏了黄埔的规矩,你们就要用打架来破坏黄埔的规矩?这不是两清了,这是都坏了规矩!” 没人说话。操场上安静了很久。陈教官把马灯放在地上,火光晃了晃。 “你们这些人,以后是要带兵打仗的。你们在黄埔打的这一架,是你们这辈子第一个战场。对手不是敌人,是和自己一个锅里吃饭的弟兄。打完了,互相看看——他是你的敌人吗?他将来是你的战友。你们一起上战场,他要替你挡子弹的,你也要替他挡子弹的。” 他的声音沉下来,像石头落进水底。 “打完了,好好想想。以后上了战场,谁跟你一起冲。” 他收了马灯,转身走了。 “把他们压下去,全绑了!蹲一个时辰,各回各宿舍。处分的事,明天再说。” 陈教官走了。带来的卫兵很快把他们摁在地上,陆诚他们不敢反抗。器械区安静下来。李奇亨被绑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看着陆诚。他身后的人都在看他,刘振翮也在看他。 “李奇亨,”陆诚说,“以后别找麻烦了。” 李奇亨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卫兵把他压走了。一班二班三班的人被卫兵押着到了操场南边,器械区空了一大半。陆诚他们被绑着押到了操场北边。卫兵拿枪指着他们,让他们蹲成一个圈。 陆诚这才看了看自己这边的人。九班的,四班的,五班的,六班的,七班的。五六十个人,有人脸上挂了彩,有人衣服撕破了。月光照在他们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但每个人都还站着,有的蹲着揉手腕,有的在检查衣服撕破的地方。 他一个个看过去,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这些人,今晚之前有的他连名字都叫不全。现在他们脸上挂着彩,蹲在冷风里,被枪指着,没有一个人抱怨。 “谢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胡连龇牙咧嘴地揉着下巴,笑着骂:“陆诚,你欠我一顿酒。不还的话,下次打架我可不帮了。” 有人笑出声来。笑声在安静的操场上显得特别响,卫兵喝了一声“不许笑”,但笑声还是没完全压住。 谢晋元蹲在旁边,脸上有一块青,没说话。陆诚看着他。 “你受伤了?” 谢晋元摇摇头。“没事。” 林骠蹲在最边上,被绑着的手动弹不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大概是想摸黄豆,但手够不着。他也就作罢了,抬头看着李奇亨他们被押走的方向。 “他不会找麻烦了。”林骠说。 “你怎么知道?” 林骠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打得不错。嘴上的功夫,比拳脚好使。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在听。” 陆诚愣了一下。 “不管怎么样,打完这一架,他们不会再用以前的眼神看你了。”林骠说完,又看了一眼自己够不着的口袋,闭上了眼睛。 陆诚没说话。他想起李奇亨刚才那句话——“你说得对。”四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他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不是认输,是认人。 胡连歪着脑袋凑过来。“你笑什么?被绑着还笑。” “没什么。”陆诚说。他蹲在操场上,被绑着手,脸上还疼着,冷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觉得,黄埔的夜晚,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第11章 又蹲上禁闭了 打架的事,第二天就传到了校本部。 连校长办公室也知道了。 操场上五六十人对五六十人,动静太大,想瞒都瞒不住。传话的人一个接一个,等传到常凯申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添油加醋说成了“黄埔军校建校以来最大的群殴事件”。 常凯申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听见这话,把笔往桌上一摔。 “黄埔军校的学生,在操场上打群架?五六十人对五六十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站了一会儿。 “传出去,我这个校长还怎么当?外面的人怎么看黄埔?北伐各军怎么看黄埔?我天天讲‘亲爱精诚’,他们在操场上打群架!” 侍从室的人站在门口,不敢说话。 “把何应青叫来。” 何应青来得很快。他进办公室的时候,脸色也不好看。黄埔军校的教育长,学生打架,他第一个跑不掉。 “敬之,”常凯申转过身,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操场上出了什么事?” “知道了。”何应青说,“正在查。” “查什么?”常凯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操场上五六十人对五六十人,打了那么久,教官去了才停。你这个教育长,事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何应青站着,没敢答话。 常凯申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 “九班班长陆诚,三班班长李奇亨,二班班长刘振翮,四班班长林骠——都是班长带头。班长带头打架,带的是什么头?” 他把报告摔在桌上。 “北伐还在打,前方将士在流血,黄埔的学生在后面打群架。别人怎么想?黄埔军校培养的是军官,不是街头混混。” 何应青站在那里,等他说完,才开口:“校长,处分已经拟好了。带头打架的,记大过一次,关禁闭一周。参与的,记过一次,关禁闭三天。在场的,警告一次。” 常凯申沉默了一会儿。 “陆诚是哪个?” “九班班长。就是蔡元培写推荐信那个。” 常凯申想了一下。“就那个北大被抓的?” “是。” 常凯申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出操,队列整齐,喊声震天,一点也看不出来昨天晚上这里打过一场群架。 “处分照办。告诉那些学生,黄埔军校的学生,不是街上的混混。想打架,上战场打。打军阀,打敌人。打自己人,算什么本事?” 何应青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常凯申叫住他,“那几个班长,关完禁闭,让他们继续干。” 何应青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处分决定当天就下来了。 队部的人把陆诚和李奇亨叫到办公室,当着他们的面念了处分决定。 “九班班长陆诚,带头打架,记大过一次,禁闭一周。三班班长李奇亨,带头打架,记大过一次,禁闭一周。二班班长刘振翮、四班班长林骠,参与打架,记过一次,禁闭三天。其他参与人员,警告一次。” 念完了,队部的人看着他们。 “有意见吗?” 李奇亨站在那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没说话。 陆诚也没说话。 “没意见就签字。” 两个人签了字。队部的人指了指门口。“出去。禁闭室在营房后面,自己去报到。” 禁闭室是一排矮房子,在营房最后面,挨着围墙。每间屋子和猪圈差不多大,一张木板床,一个马桶,一扇小窗户,窗户上钉着铁条。门从外面锁上,里面打不开。 陆诚被推进最里面那间。门关上,锁扣啪嗒一声响。他站在屋里,看了看四周。墙上有人刻的字,歪歪扭扭的,看不清写的什么。窗户很小,只能看见一小块天。太阳光从铁条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影子。 他忽然想笑。 在北平,因为写文章被抓进牢里。在黄埔,因为打架被关进禁闭室。两回都是蹲小黑屋,两回都是因为不想低头。北平那回,是跟段祺瑞不低头。 黄埔这回,是跟不服自己的人不低头。地方换了,人换了,连手里的东西也从笔换成了枪——可蹲小黑屋这个结果,倒是一点没变。 他双手一叉枕在脑后,躺了下去。 “他娘的,穿来一年被抓两回。不来黄埔被关,来了黄埔还被关。我这不白来了吗?” 想到这儿,自己倒先笑出了声。 隔壁传来动静。有人被推进来了,门关上,锁扣啪嗒一声响。然后是李奇亨的声音。 “陆诚?” “嗯。” 李奇亨沉默了一会儿。 “你关我隔壁?” “昂。” 又沉默了一会儿。“你说,校方会不会把咱们撸了?” “已经处分了。记大过,关一周。刚才没说撤班长的事,估计不能。” 李奇亨没再说话。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陆诚,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今天可能进来?” “没想到。人越来越多,打出火气来了,谁还管那个。” 李奇亨笑了起来。 “你笑个屁。” 陆诚睁开眼睛,看着窗户外面那一小块天。 “李奇亨,你带人来堵我,我没告状,没叫教官。你被关了,我也被关了。咱俩扯平了。” 李奇亨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扯不平。” “为什么?” “我挨了好几拳。你可没怎么挨打。” 陆诚没再说话。他把腿伸直,看着禁闭室这一小片地方。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边缘洇开,不知道是哪一年的雨季留下的。 禁闭的日子过得很慢。 每天有人送两次饭,一碗粥,半个馒头,一碟咸菜。吃完就坐着,躺着,看着窗户外面那一小块天。天亮了,天黑了,又亮了,又黑了。时间在这里不是流过去的,是一滴一滴渗过去的。 第三天的时候,有人来看他。 铁门上的小窗打开,露出谢晋元的脸。 “班长,你还好吧?” 陆诚坐起来。“这地方不是人待的。” 谢晋元把一包东西从小窗里塞进来。“班里弟兄给你带的。几个包子,一包咸菜。周明远说你吃不饱。” 陆诚接过来,包子还是热的,油从纸包里渗出来,香味在禁闭室里散开。他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 “班里怎么样?” “挺好的。训练照常。陈教官没说别的。” “三班那边呢?” 谢晋元犹豫了一下。“三班的人这几天挺老实的。见了咱们班的人,绕着走。刘振翮也关了三天,昨天放出来了。” 陆诚点点头。“林骠呢?” “他没事。关了三天,昨天放出来了。出来以后该干嘛干嘛,跟没发生过一样。” 陆诚笑了一下。这确实是林骠的风格。天塌下来他大概也就是嚼一颗黄豆,看看砸到谁。 谢晋元站在外面,没走。过了一会儿,又说:“班长,还有一件事。校长办公室来人了,说等你出来,让你去见何教育长。” 陆诚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何应青?” “嗯。好像是校长的意思。” 陆诚把包子咽下去。现在他记了大过,关了禁闭,还要去见何应钦。这顿架打出来的账单,还没算完。 “知道了。”他说。 谢晋元走了。铁门上的小窗关上了,锁扣啪嗒一声响。陆诚靠在墙上,把剩下的包子吃完。窗户外面的那一小块天,正在从灰蓝变成暗蓝。 禁闭的最后一天,李奇亨又说话了。 “陆诚。” “嗯。” “出去以后,咱们还打吗?” 陆诚想了想。“你还要打?” 李奇亨沉默了一会儿。“不打了。打不过。” “那就别打了。” “你服吗?”李奇亨忽然问。 陆诚愣了一下。“服什么?” “处分。记大过,关一周。你服吗?” 陆诚不知道怎么答。他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地图,沉默了一会儿。 “不服。”他说,“但规矩就是规矩。打架就该罚,不管谁对谁错。” 李奇亨笑了。“我也不服。但没办法。” 沉默了一阵,李奇亨的声音又传过来,这次少了几分硬,多了几分陆诚没听过的语气。 “陆诚,你这个人,我不喜欢。说话太冲,走路太直,看人的眼神让人不舒服。” 陆诚没说话。 “但你能打,也敢打。挨了处分不吭声,关禁闭不抱怨。我服这个。” 陆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李奇亨会说这种话。那天在操场上,这个人冲在最前面,拳头抡得最狠。现在隔着一堵墙,说的却是“我服这个”。 “出去以后,请你喝酒。”李奇亨说。 “行。”陆诚说。 一周禁闭结束那天,陆诚从禁闭室出来。 太阳刺眼。他在小黑屋里蹲了七天,眼睛一时适应不了外面的光,眯着眼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阳光照在脸上,暖的,不像禁闭室里那么潮那么冷。 “我怎么好像见过这样的太阳。”他想。北平牢房外面那条巷子,出来那天太阳也是这么刺眼。一样的眯眼,一样的站一会儿。不同的是,那回外面等他的是父亲,这回外面等他的是谢晋元。 谢晋元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套干净军装。 “班长,何教育长让你现在就去。” 陆诚换了军装,跟着谢晋元往校本部走。何应钦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口站着卫兵。谢晋元留在楼下,陆诚一个人上去。 何应青正在看文件,看见他进来,放下笔。 “何长官。”陆诚敬了个军礼。 “坐。” 陆诚坐下。何应青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校长很生气?” 陆诚没敢答。不管怎么样,常凯申现在在黄埔的威望可是很高的。他坐在椅子上,后背绷得笔直。 “黄埔军校的学生,在操场上打群架。传出去,他这个校长名誉受损。北伐还在打,前方将士在流血,黄埔的学生在后面打自己人。你让他怎么想?” 陆诚坐着,没说话。 何应青站起来,走到窗前。“校长说,想打架,上战场打。打军阀,打敌人。打自己人,算什么本事?” 他转过身,看着陆诚。“这次的事,他知道了,很失望。” 陆诚站起来。“教育长,我认罚。” 何应青看着他,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操场上的口令声,远远的,一浪一浪传过来。 “记大过,关禁闭,是校部的处分。校长让你来,不是要骂你。”他走回桌前,坐下,“他说,黄埔的学生,要把力气用在战场上。” 陆诚站着,没说话。何应钦摆了摆手。 “你回去吧。好好训练,别再有下次。” 陆诚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何应青忽然叫住他。 “陆诚。” 他回头。 何应青看着他,语气比刚才轻了些,像是顺便一提,又像是特意嘱咐:“校长说了,你这个学生,他以后要用。离有些人远点。” 陆诚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喊口令,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太清喊的是什么。陆诚走下楼梯,谢晋元在一楼等他,看见他下来,站起来。 “怎么样?” “没事。”陆诚说。 他走出校本部的大门,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黄埔岛的芭蕉叶上,叶子上还挂着露水。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砸在夯土地上,腾起细细的尘土。 他站了一会儿,往九班宿舍走。禁闭结束了,他还是班长。明天还要出操,后天还要射击,下个月还有考核。日子还长。 第11章 一时恍惚,适应眼前 关了几天禁闭,回到宿舍那天晚上,陆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煤油灯的光在墙上晃,晃得像北平家里那盏旧台灯,又像后世电脑屏幕慢悠悠切换的屏保。 他想起了很多事。北大的灰楼,方家胡同的槐树,天津租界里第一回喝咖啡的苦味儿,上海茶馆里跑堂拖着长腔喊“一壶龙井——”的调子。 还想起周芸,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在学着做一个“新的人”。 然后他想起了个更荒唐的事。后世有部电视剧叫《人间正道是沧桑》,里面有个汤沐雨,也是黄埔四期的。 他闲来无事查过学员名单,第四期确实有个姓汤的,叫汤慕羽,跟电视剧里那个被写得阴阳怪气的角色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些编剧啊,成分复杂得很,活人让他们一写,就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笑出声来。 隔壁床的谢晋元探过头:“班长,笑什么?” “没什么,”陆诚说,“想起一个不存在又存在的人。” 谢晋元没听懂,但也没追问。他翻了个身,睡了。 班里的人,都是帮自己打过架的兄弟。 河南的刘安国,家里是种地的,来当兵是因为吃不上饭。他枪法不好,但力气大,扛东西一个顶俩。陆诚让他专门负责背弹药,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班长看得起我!” 训练的时候,刘安国最怕打枪。 一到射击课就紧张,手抖,瞄不准。陆诚站在他旁边,一遍一遍教:“呼吸稳一点,扣扳机慢一点,别急。” 刘安国打了十发,脱靶八发,剩下两发打在靶子边上,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陆诚拍拍他肩膀:“力气大有力气大的用处。枪法可以慢慢练,力气练不出来。” 后来陆诚想了个办法:每次射击训练,让刘安国先扛弹药箱跑两圈,跑累了再打枪。说也奇怪,跑累了反而手不抖了,十发能中三四发。 刘安国高兴坏了,跑得更卖力,扛着弹药箱满操场窜,像扛着一袋棉花。 浙江的周明远,原来是绸缎庄的伙计,识几个字,写得一手好账。 陆诚让他管班里的伙食账,他管得清清楚楚,一块钱能花出两块的效果。但他体力不行,跑五圈就喘,刺枪练一会儿胳膊就酸。 他有他的办法——每天早上提前半个时辰起来,绕着操场慢慢跑,跑不动就走,走够了再跑。陆诚问他干嘛这么拼,他说:“班长,我不能拖班里后腿。” 有一次夜操,黑灯瞎火的,周明远摔进沟里,崴了脚。第二天肿得老高,走路一瘸一拐。陆诚让他歇着,他不肯,硬是拄着根棍子跟了一整天。晚上陆诚给他打热水泡脚,他眼眶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四川的李德发,是个刺头。第一天就顶撞陆诚:“你一个坐过牢的,凭什么管我?”陆诚没理他。第二天出操,他跑最后,陆诚陪着跑。第三天他摔了一跤,陆诚扶他起来。第四天他主动找陆诚:“班长,我服了。” 陆诚问:“服什么?” 李德发说:“你比我还能忍。” 陆诚笑了。他没说,我不是能忍,是知道跟你们置气没用。咱们都活着,比什么都强。 李德发枪法好,刺枪也猛,就是脾气爆,动不动就跟人干仗。有一次和隔壁班的人吵架,差点打起来,陆诚把他拽回来,按在床边坐了半个时辰,一句话没说。李德发憋得难受,最后自己开口:“班长,你骂我两句呗。” 陆诚说:“骂你干嘛?你自己知道错没错。” 李德发闷了半天:“知道。” “知道就行了。”陆诚站起来,“明天出操,跑第一个。” 从那以后,李德发收敛多了,但训练的时候更猛了。陆诚有时候看着他,想起后世那些记载——这些人里,能活到最后的,不知道有几个。 训练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天天不亮起床,跑操,吃完早饭上课——战术课、兵器课、筑城课、地形课。 陆诚的国文底子帮不上忙,只能硬背。晚上点名,夜操,有时候半夜还要拉紧急集合。班里的人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互相能闻出对方的汗味儿。 刘安国扛弹药箱、扛机枪、扛伤员,都是他的活。有一次野外拉练,班里一个兄弟中暑晕倒,刘安国二话不说把人背起来,走了五里地,愣是没让换手。 到了宿营地,他自己差点晕过去。陆诚给他灌了一壶水,他缓过来第一句话是:“班长,人没事吧?” 周明远管账管得好,后来连里的伙食账也找他帮忙。他不肯去,说“我只管咱班的”。陆诚说你去吧,学点东西也好。他去了,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本小册子,是后勤发的《伙食管理手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要研究研究怎么把咱班的伙食再提高一点。 李德发还是刺头,但刺头有刺头的好处。操练的时候嗓门最大,冲在最前面,别人看他这样也不好意思偷懒。 有一次连里比赛刺枪,他一个人挑了对方三个,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汗,脸上带着笑。陆诚扔给他一条毛巾,他接过去,说:“班长,我没给你丢人吧?” 一个月后的射击考核,陆诚终于打到了优等。不是满分,但够用了。他从靶场上下来,林骠站在旁边,正在擦枪。 “进步很快。”林骠说。 “你教的。”陆诚说。 “不是我教的,”林骠把枪管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来,“是你自己练的。你每天加练一个时辰,我知道。” 陆诚没说话。他确实每天加练,在其他人睡觉的时候。他不想让陈教官看扁,更不想让自己看扁。 穿越者的优越感? 也许有过一点。 他知道这些人将来会成名将,会死,会成为历史书上的名字。但他现在和他们站在一起,拿一样的枪,晒一样的太阳,流一样的汗。优越感在烈日下蒸发了,剩下的只有不服。 “你为什么每天加练?”林骠忽然问。 陆诚想了想,说:“因为我不想只是‘文胜于质’。” 林骠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他低下头,继续擦枪。 “我也是。”他说。 然后他就走了。陆诚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枪,枪管还是热的。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林骠说‘我也是’。1925年11月17日。” 班里的人越来越多地来找陆诚。不是为公事,是为私事。 刘安国来问,他弟弟也想当兵,怎么报名。 陆诚告诉他去广州的招兵站。他说没路费,陆诚掏了两块钱给他。他不要,陆诚说:“借你的,以后还。”他收下了,眼睛红红的。 周明远来问,他喜欢上了一个广州姑娘,想写信,不知道怎么开头。 陆诚帮他起了个头:“吾爱如珠江之水,日夜奔流不息。” 周明远说太酸,自己改成了:“我喜欢你,你愿意不?”陆诚说也行。后来那姑娘答应了,周明远高兴得请全班吃了一顿肉。 李德发来问,他家里来信说他娘病了,想请假回去,又怕班长不准。陆诚帮他写了假条,亲自去找陈教官批。 陈教官说:“你倒是个好班长。”陆诚说:“不是好,是应该的。”李德发走那天,想给陆诚磕了个头。陆诚拉他起来,说:“别来这套。你娘好了,赶紧回来。” 李德发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家乡的腊肉。全班炖了一锅,香得隔壁班的人跑来蹭饭。 那天晚上,宿舍里热气腾腾的,一锅腊肉炖白菜,就着糙米饭,吃得满头大汗。刘安国吃了三大碗,扒饭的速度比平时出操还快。 周明远一边吃一边记账,嘴里念叨着这顿花了多少钱,下次还能不能这么吃。 李德发喝了几口酒,话多起来,吹他在老家怎么打野猪,怎么追兔子,说到兴头上站起来比划,差点把煤油灯打翻。 林骠也在。陆诚把他喊了过来,他坐在角落里,端着碗慢慢嚼。陆诚端了碗肉过去放在他旁边,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夹了一筷子。 外面,珠江上还有船经过,汽笛闷闷地响。屋里,煤油灯昏黄昏黄的,照着一屋子人,照着一张张年轻的脸。 刘安国还在吃,腮帮子鼓得老高。周明远还在算账,嘴里念念有词。李德发还在吹牛,手舞足蹈。林骠还在嚼,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诚靠在墙上看着他们,忽然想,这些人,能活到最后的,有几个?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这一刻,他们都活着,都在他眼前,都在吃一锅腊肉炖白菜。这就够了。 日子过得很快,快得让陆诚忽然觉得,他就该属于这里。 第12章 黄埔岛 1926年的夏天,广州热得出奇。 陆诚有时候会忘记这一点。 北平的夏天不是这样的——北平的热是干爽的 而广州的热是湿的,黏的。 来南方的第一个夏天,陆诚就领教了这种威力。 没有风扇,没有空调,宿舍里只有一扇小窗,吹进来的风带着珠江的腥味,一点凉意都不带。 要是说北平的夏天他还能安安心心翻几页书然后睡着,广州的夏天就是把他放在蒸笼里慢慢焖。汗从鬓角淌下来,洇在枕头上,翻个身,又是一层汗。 “怎么能这么热。”陆诚听着耳旁的呼噜声——刘安国的像闷雷,久久不能入眠。 他在一个早晨收到了父亲的信。 陆敬亭从南昌寄来的,信上说母亲身体安好,说家里的瓷器生意还在做,说了一些亲戚的近况。 最后一段,语气从闲话家常忽然拐了个弯—— “你若能毕业,尽早回乡完婚。女方是景德镇刘家的女儿,我见过,模样周正,性情温良。你年岁不小了,此事不宜再拖。” 陆诚把信折好,塞进抽屉。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展开,再看了一遍。完婚? 后世的法律,二十二岁才能登记。 他现在二十三,在1926年算大龄青年,在后世还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可这个时代不跟你讲什么“刚毕业”——二十三岁还没结婚,在老家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前世的陆诚就是个单身汉。 也渴望恋爱,也幻想过和谁共度余生,可真到了过年回家被拉去相亲的时候,他跑得比谁都快。 现在要他娶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一个大概率和自己思想不在同一个频道上的人,他怎么都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他把信又塞回抽屉。说“不娶”?那是忤逆父母。说“我娶”?那是撒谎。 他把抽屉拉开又关上,关上又拉开,最后把信压在枕头底下,像压着一块石头。 六月底,第四期第一次野外拉练。目的地是虎门——鸦片战争的古战场。 拉练要走三天。 第一天从黄埔岛出发,走三十里到一个叫太平镇的地方宿营;第二天再走四十里到虎门;第三天参观炮台,然后坐船回黄埔。 陆诚带着九班走在队伍中间。 刘安国背着全班的弹药,走得呼呼喘气,汗从额头上淌下来,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泥沟。 路上经过村庄,村民站在路边看。 有小孩追着队伍跑,赤着脚踩在土路上,喊着“当兵的!当兵的!”声音尖亮,像一串铃铛。 有老人递过来一碗水,碗是粗陶的,碗沿豁了口。陆诚接过来,自己没喝,分给班里的人喝。 胡连从旁边走过来,和陆诚并肩走。他平时走路吊儿郎当的,这会儿难得安静,走了好一段才开口。 “陆班长,你说这些老百姓,知道我们去打仗吗?” “知道。”陆诚说。 “他们知道为什么打吗?” 陆诚想了想。“不一定。但他们知道,不打,日子更难过。” 胡连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的脚步声和队伍里几百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沙沙的,像潮水漫过沙滩。 第二天傍晚,队伍到了虎门。 陆诚站在海滩上,看着那些锈迹斑斑的古炮。 炮口对着大海,炮身上爬满了铁锈,像凝固的血。 他想起后世的教科书。那上面写着“中国近代史的开端”,写着“百年国耻”,旁边配一张黑白照片,几门炮,一片海,一段被反复划重点的文字。 那时候他觉得这段历史很遥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现在他站在这里,脚下的沙子还是热的,海浪声还是当年那个海浪声。那些字,活了。 陈教官站在队伍前面,背对着古炮,面朝着四百个灰布军装的年轻人。他说话的时候海风把他的声音撕碎了又拼起来。 “一百年前,英国人从这里打进中国。为什么?因为我们没有炮,没有船,没有能打仗的兵。现在你们有了。你们是什么?你们是炮,是船,是兵。你们要把这一百年丢掉的,拿回来!” 四百个人喊:“是!” 那天晚上,部队在虎门宿营。 帐篷搭在炮台下面的空地上,海风灌进来,吹得帐篷布扑扑响。陆诚睡不着,走到海边坐着。 他想起后世那些关于虎门的记忆——销烟的石灰池,关天培的佩刀,被炮火削掉一角的炮台,博物馆里陈列的弹片和书信。 那些都是历史书上的字,印在铜版纸上,摸起来光滑而冰冷。现在他坐在这里,屁股底下是粗粝的沙粒,风里有海腥味和铁锈味。那些字,活了。 林骠也来了。他没有打招呼,径直在陆诚旁边坐下。两个人坐了很久,海浪声很大,风声也大,但谁都没说话。 最后林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转身走了。 陆诚忽然觉得,这人以后能成大事。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 回程的船上,陆诚晕得厉害,吐了三回。 胡连递给他水壶,张灵辅帮他拍背,谢晋元站在旁边挡风,像一堵人肉屏风。 林骠在船的另一头,靠着船舷看江面,没过来。 但陆诚知道,他看见了。这就够了。 正式入学四个月后,黄埔岛上放了假。陆诚没有回南昌。 他留在岛上,和十几个没回家的学生一起过年。他们凑钱买了酒和肉,在宿舍里煮锅子。没有辣椒,没有花椒,只有盐和酱油,几片姜在汤里浮着,但吃得热闹。 胡连喝醉了,站起来背《出师表》,背到“临表涕零,不知所言”的时候眼眶真红了,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张灵辅唱了一段秦腔,嗓子劈了,像锯子在木头上来回拉,大家捂着耳朵笑。谢晋元给大家写春联,字极好,一笔一划端正如列队,贴在宿舍门框上,被穿堂风吹得哗哗响。 陆诚也喝了酒,但没醉。他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看着远处的珠江。江面上有船,船上有灯火,灯火里有团圆的人家。 “陆班长,想家?”胡连凑过来,满嘴酒气,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想,”陆诚说,“也想一个人。” “谁?周芸?” 陆诚愣了一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周芸,但胡连居然知道。也许是某次喝酒后嘴没把门,也许是某次写信时被撞见——岛上的生活没有隐私,尤其是在一群未来的情报人员中间。他有些后怕,不知道有没有说漏别的什么。 “你怎么知道?” “你那回睡着了叫过她的名字。”胡连笑得贼兮兮的。 陆诚没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还会说梦话。 “周芸是谁?”胡连问。 “一个朋友。” “女的?” “女的。” “你喜欢她?” 陆诚想了想。“不能这么说。但她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 “‘你要么用笔,要么用枪,总得选一样。’” 胡连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有人又唱起了秦腔,跑调跑到了珠江对岸。然后他说:“那她人呢?” “不知道。”陆诚说。 胡连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拍了拍陆诚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带着酒劲,拍得陆诚肩膀往下一沉。然后他站起来,晃悠悠地回去继续喝酒了。 陆诚坐在门口,看着江水。月光碎在江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他想起周芸的红围巾,想起她说“总得选一样”时的眼神——认真,急切,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他现在选了枪,但笔也没放下。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他选对了。 林骠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他看见陆诚,停下脚步,把纸包递过来。 “什么?” “酥糖,”林骠说,“家里寄来的。分你一半。” 陆诚接过纸包,纸还是温的,带着体温。他想问林骠为什么给他这个,但林骠已经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脚步声很轻,像猫。 “林班长也怪,”胡连在屋里看见这一幕,扯着嗓子说,“平时一句话没有,过年倒是会送东西。” 陆诚打开纸包,咬了一口酥糖。芝麻的香,麦芽糖的甜,酥皮在齿间碎开,落了一手碎屑。 他把纸包重新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和父亲那封信放在一起。一甜一苦,刚好。 假期结束后,第四期进入最后的集训。 比平时更苦。每天天不亮起床,跑十公里,然后上课,然后出操,然后夜训。陈教官说:“你们快要毕业了。毕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们要从学生变成军官,从纸上谈兵变成真刀真枪。有些人会死,有些人会升官,你们选哪一种?” 没人回答。但陆诚知道,这个问题会纠缠他们一辈子。 班里的人开始议论分配的事。 刘安国想去教导团,说那儿升得快,说话时眼睛放光,像已经看见了肩上的星。周明远想去后勤,说那儿安全,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德发踹了一脚。李德发想去前线,说那儿来劲,拳头捏得咔咔响。 他们问陆诚想去哪,陆诚说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知道北伐,知道围剿,知道长征,知道抗战,知道内战的结局。但知道这些没用,他不知道自己去哪能活下来。也许活不下来。也许这就是他的命。 他开始频繁地梦见后世的事:地铁站台上等车的人群,手机屏幕亮起的蓝光,互联网上吵成一锅粥的评论区,疫情时空荡荡的街道和阳台上此起彼伏的喊声。那些梦很清晰,醒来却模糊,像一张浸了水的照片,五官还在,轮廓没了。他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穿越了,还是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1926年,梦见黄埔岛,梦见这些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人。 但酥糖的味道是真的。绑腿勒进皮肉的感觉是真的。射击时枪托撞在肩膀上的淤青是真的。 刘安国的呼噜声是真的,周明远的账本是真的,李德发带回来的腊肉是真的,林骠那一句“我也是”是真的。 “我是真的,”他对自己说,“这个时代也是真的。我要做的,是让这个时代记住我,就像我会记住它一样。” 应该怎么做呢?他还是不知道。 八月初,学校突然通知,第四期要参加毕业考试。考试持续了五天——笔试、口试、术科、射击、器械、战术推演。陆诚每考完一门,就在日记本上记一笔。他不求第一,只求不垫底。 最后一天考战术推演。陆诚抽到的题目是:“假设你率领一个连,防守某高地,敌为一个营,如何部署。”他想了很久,想起林骠夹在书里的那些纸条,字迹瘦硬,画着箭头和等高线。想起陈教官上课讲的那些战例,黑板上粉笔灰飞扬。想起后世看过的那些战争片,胶片里的硝烟和呐喊。 他在纸上画了地图,标了火力点,写了部署方案。交卷的时候,他看见林骠也在交卷,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放榜在八月中旬。陆诚的成绩:国文甲上,政治甲上,战术乙上,射击乙上,器械丙上。总评:乙上。 林骠的成绩:国文丙上,政治乙上,战术甲上,射击甲上,器械甲上。总评:甲下。 那天晚上,陆诚又去了珠江边。江水还是那么浑,灯火还是那么亮,对岸的骑楼倒映在水里,被波纹揉碎又重新拼起来。 身后,黄埔岛的灯火还在亮着,宿舍楼的窗口一个一个,像棋盘上的格子。他不知道这盘棋会怎么下,不知道自己这颗子会被放在哪里。 也许很快就奔赴战场,也许还能安稳毕业。谁知道呢。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石子滚了两圈,又被他猛地一脚踢进江里,溅起一小朵水花,很快被江流吞没。 管他呢。 不管去哪,他都会记住这个晚上,记住这些人,记住这个时代。因为这是他存在过的证明。 第13章 北上叶廷独立团 北伐打得很惨。消息传回广州,说要抽调一批黄埔学生提前去部队报到。这两天人人都在议论,怪不得要提前考试。 那天陆诚正在操场上带班出操,陈教官的传令兵跑来,喊了一声:“陆班长,师部叫你去一趟。” 陆诚心里一紧。他知道有人要被提前调走,但真来了,还是不免紧张。 师部在岛中央,一栋两层小楼,门口站着岗哨。陆诚进去的时候,看见陆镇正坐在长椅上,左腿微微跷着,气色比上次见好了不少。 “哥?” “来了。”陆镇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走,带你去见个人。” “谁?” “刘志,第二师师长。”陆镇压低声音,“江西老乡,吉安人。蔡元培的信在他那儿,加上你这半年成绩不差,他愿意见你一面。” 陆诚愣了一下。刘志——后世史书上写过的,“常凯申八大金刚”之一。但现在,1926年夏天,刘志还只是第二师师长,刚从东征战场上下来,身上带着战功,脸上还没挂上后来那些东西。 两人穿过几条巷子,到了一栋青砖房子前。门口卫兵朝陆镇点点头,推开门。 屋里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国字脸,眉毛很浓,正在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在陆诚身上停了一下。 “刘师长,”陆镇说,“这是我弟弟,陆诚。” 刘志站起身走过来,伸手:“坐过牢的那个陆诚?” 陆诚心里一嘀咕——怎么人人都记得他坐过牢,以后岂不成了“牢房将军”。但还是伸出手握住:“是。” “文章我看过。”刘志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让做官的人怕老百姓’——这话,在黄埔能写出来的人不多。” 陆诚没说话,他不知道刘志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坐。”刘志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下,“你是江西人?” “南昌。” “南昌好。”刘志点了支烟,“你哥在我这儿干得不错,腿伤了还惦记着回去。你呢?想去哪?” 陆诚想了想:“前线。” 刘志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黄埔出来的,十个有九个说想去前线。剩下一个,不想去也得说想去。” 他弹了弹烟灰,忽然问:“叶廷独立团,听过吗?” 陆诚心里一震。 “第四军十二师三十四团,”刘志说,“刚从肇庆调上来,已经在湖南打了两仗了。渌田、攸县,都是他们打的。叶挺这人,保定军校的,比我晚几期,打仗敢拼命。” 他顿了顿,看着陆诚:“他们团缺人,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你愿不愿意去?” 陆诚没立刻回答。他知道叶挺独立团是什么地方——北伐先遣队,已经打出了名声。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被分到那里,但刘志问得平淡,像在问一盘菜咸淡。 “愿意。”他说。 刘志点点头,在桌上的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他:“拿着这个。第四军留守处这几天有车北上,你跟着走。叶挺要是问你谁介绍的,就说是我。他欠我个人情。” 陆诚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叶廷团长亲启”,底下是刘志的签名。 出门后,陆镇问他:“知道独立团在哪儿吗?” “湖南。” “湖南大了。”陆镇说,“攸县、安仁、茶陵,你得追着走。这一去路上不太平,自己留神。” 他顿了顿,又说:“你那篇文章,刘师长真看过。他跟我说,写那话的人,搁在哪儿都不会太差。” 陆诚没接话。他攥着那张纸,心想明天就得走了,想这些没用。 第二天一早,陆诚收拾好东西,去第四军留守处报到。留守处在广州城西,一间不大的院子,门口堆着弹药箱。一个戴眼镜的军官看了刘志的信,点点头:“正好,下午有趟车去韶关。你跟着辎重队走,到韶关再转车往北。” 下午三点,陆诚上了一列火车。车厢里装的是弹药和军粮,挤在中间的是二十几个同样去追部队的兵——有伤愈归队的,有新补进来的,口音南腔北调。王得胜是河南人,嗓门最大,挤在他旁边;张老四是湖南人,脚有点跛,但说话油滑;李福生是广东人,话最少,枪法最好。 “排长?”王得胜打量他,“你这么年轻就当排长?” “刚毕业。”陆诚说。 “黄埔的?” “嗯。” 王得胜点点头,没再问。黄埔的——这三个字就够了。 火车走了两天一夜。出了广州,每到一站,陆诚都下去打听独立团的消息。韶关的兵站说:独立团在攸县,刚打完仗,正在休整。郴州的兵站说:独立团往北走了,好像去了茶陵。衡阳的兵站说:独立团在醴陵,准备打平江。 “追不上。”张老四说,“人家是打前锋的,跑得快。” 陆诚没说话。他心里盘算着——赶上去不是打贺胜桥就是打武昌城,追吧。 火车到株洲的时候,上面传下话来: 直接往北,去长沙。 长沙城里乱哄哄的。到处都是兵,湘军、粤军、桂军,衣服颜色不一样,枪也不一样。陆诚找到第四军的兵站,递上刘志的信。兵站的人看了他一眼:“独立团?在平江。前天刚打下来的。” “平江远不远?” “二百多里。”那人说,“你搭我们的辎重车去,能省点腿。” 第二天一早,陆诚跟着辎重队出发。马车走得不快,吱吱呀呀的,一天走不了四十里。路上经过几个村子,有的还在冒烟,是被溃兵烧的。路边躺着死人,有的穿军装,有的穿便服,没人收。王得胜看着那些死人,骂了一句:“他娘的。”张老四不吭声,只是走得更快。李福生走在最后,枪端在手里,眼睛四处看。 陆诚也在看。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战场的样子——不是课本上的文字,不是电影里的画面,是真的死人,真的血,真的焦黑的房子。他想起西山灵堂里那张安详的脸,想起周芸说的“总得选一样”。现在他选了枪,枪就在他手里,但死人也在他眼前。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平江。 独立团驻扎在城外的一个村子里。陆诚找到团部,递上刘志的信。一个年轻军官接过去,看了一眼,说:“等着。”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瘦高个儿走出来,穿灰布军装,绑腿打得齐整,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诚?” “是。” “叶廷。”那人伸出手,力道很足,眼睛很亮,“刘师长的信我看了,你四期的?” “是。” 叶廷点点头,上下打量他一番:“来得正好。一营缺个排长,你去曹渊那儿报到。” 陆诚愣了一下。曹渊——这个名字他记得。后世记载里,曹渊是牺牲在武昌城下的烈士,二十四岁,最后一笔拖了三寸长。 “曹营长在哪儿?” “在前头。”叶廷说,“明天一早部队往北走,你跟着走,到地方就看见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了陆诚一眼:“你那篇文章,我看了。‘让做官的人怕老百姓’——这话,在独立团能说。但记住,说了就得做。”门关上了。 第二天凌晨,部队出发。往北走,往湖北走。陆诚跟着一营的队伍走在山路上,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一脚深一脚浅。张老四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提醒:“排长,左边有个坑。”“排长,右边有水。” 走了两天,前面传来消息:汀泗桥打起来了。炮声隐隐约约的,闷闷的,像打雷。队伍走得更快了。路边开始出现抬下来的伤兵,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捂着肚子哼哼。陆诚不敢多看,只是跟着走。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汀泗桥。桥已经打下来了,但战场还没收拾干净。路边躺着尸体,有粤军的,有吴佩孚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血腥味很重,重到让人想吐。 曹渊站在桥头,正在跟几个连长说话。他看见陆诚,招招手。 “新来的排长?” “是。” “跟我来。” 他带着陆诚走过桥,走到一片坡地上。坡地上躺着几十具尸体,都用白布盖着,只露出一双脚。曹渊在一具尸体前停下,蹲下,掀开白布一角。 “这是三排的老排长,”他说,“昨天冲锋时打死的。你接他的班。” 陆诚看着那张脸,三十来岁,闭着眼,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痕。他没见过这个人,不知道他叫什么,从哪来,家里还有什么人。但现在这个人就躺在他面前,死了。 “怕吗?”曹渊问。 “怕。”陆诚说。 “怕就对了。不怕的,都死了。”曹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接着走,往贺胜桥。到了那儿,你带你的排。打起来的时候,记住——你是排长,你死了,你的兵还活着;你的兵死了,你还活着。哪个更难受,自己想。” 他走了。陆诚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盖着白布的尸体,站了很久。江风吹过来,把白布掀起一角,又落下去。他攥紧了枪,转身往回走。曹渊的背影已经走远了,融进暮色里,和那些山、那些桥、那些尸体,成了一个颜色。 第14章 猛攻贺胜桥,老天爷开眼挂总算来了 部队是在傍晚到达贺胜桥附近的。 走了五天,从醴陵一路往北,过萍乡,过浏阳,到这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前面传下命令:原地休息,不许出声,不许点火。陆诚带着他的排,在一片小树林边上安顿下来。 “排长,”王得胜凑过来,压低嗓门,“明天打?” “不知道。”陆诚说,“看情况。” 他确实不知道。追了这么远,总算追上了部队,但一追上就是打仗。曹渊只跟他说了一句“明天有硬仗,你的排跟着一连走”,然后就走了,没多解释。 陆诚靠在树上,闭上眼。脑袋还是疼,从好几天前就开始了,一直没断过。 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脑仁深处一跳一跳地搏动,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闷闷的、有节律的压迫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着从里面撑开。 他揉了揉太阳穴,没用。干脆不想了,睡觉。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这几天的事。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还是睡不着。 第二天天没亮,部队就动了。 陆诚带着排跟着一连往前走。走了半个时辰,前面传来命令:停下,准备。 天还黑着,但东边有点发白了。陆诚趴在一片坡地后面往前看——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过去,是吴佩弗的第一道防线,战壕、铁丝网、机枪阵地。他看不清细节,但能感觉到那边有人,很多人。 一连长爬过来,趴在他旁边。 “看见没有?”一连长指着前面,“那片铁丝网后面有机枪。你们排从左边绕,那边有个洼地,能藏人。冲到铁丝网前面趴下,等后面的炮响。炮一响,往上冲。” 陆诚点头。左边,洼地,铁丝网,等炮响。 “记清楚了?” “清楚。” 一连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爬走了。 陆诚回头看着自己的排。三十一个人,趴在坡地后面,都在看他。王得胜在擦枪,张老四在嚼什么东西,李福生在看前面,一动不动。 “都听见了?”陆诚说,“左边,洼地,冲到铁丝网前面趴下,等炮响。炮一响,往上冲。” 他们点头。 陆诚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压低声音:“跟我走。” 他们贴着坡地往左边摸。 天越来越亮,能看清东西了。陆诚走在最前面,眼睛盯着地形——左边确实有个洼地,但不深,人下去只没到腰。 他正要往下跳,脑子里那股搏动忽然加剧,像有人把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把。他脚步一踉跄,差点摔倒。 “排长?”王得胜扶住他。 “没事。”陆诚咬着牙,“走。” 他继续往前走。脑子里的疼没停,但疼痛变了——从单纯的搏动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被拧开了,一股陌生的信息正从那个开口里涌进来,不急不缓,带着某种冷冰冰的秩序。 他眨了眨眼。 眼前出现了东西。不是想出来的,是直接出现在视觉里的,像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字幕叠在现实景物之上。他看向那片开阔地,空中浮着一行灰白色的数字和文字,字体很细,像是被风吹散的烟迹—— 北洋陆军第二十五师 第七十三团、第七十四团 兵力约三千四百人 轻机枪二十四挺,重机枪八挺,迫击炮十二门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那行字还在,不增不减,稳稳地悬在半空。他转了转头,文字跟着视野平滑移动,就像一个永远悬浮在眼睛正前方的屏幕。 “排长?你怎么了?”王得胜又凑过来。 “没事。”陆诚说,声音比刚才稳,“继续走。” 他一边走,一边试着理解这东西。 不仅仅是番号和装备。他盯着那片开阔地,视野里浮现出几道淡红色的虚线——从敌军阵地的几个位置延伸出来,沿着地形蜿蜒,有的指向左侧洼地,有的指向正面坡地,有的指向右侧土坎。 虚线是动态的,在缓慢地变粗、变淡、又变粗,像某种正在计算中的预测。他盯着最粗的那条红色虚线看了几秒,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个概念:火力覆盖范围。那条虚线指向的,正是敌人机枪最可能扫射的区域。 他又看向左边那片洼地。 敌军阵地右侧,两个机枪阵地之间,有一道淡淡的蓝色虚线,不像红色虚线那么粗、那么肯定,而是若隐若现,像水面上快要散开的油膜。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明白了——敌军最可能的增援路线。如果正面打响,吴佩孚的预备队大概率会从这条线往左翼补。 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的信息理了一遍:番号,装备,火力覆盖区,增援路线。他不知道自己能看多远、能看多久,但此刻至少能看清楚前面这片战场。 “老天爷总算开眼了。”他嘀咕了一句。 他们在洼地里趴了半个时辰。炮响了——不是一门两门,是几十门一起响,震得地都在抖。陆诚抬起头,对面阵地上升起一片黑烟,铁丝网被炸开了几个口子。 “冲!”他喊。 三十一个人从洼地里跳起来,往前冲。陆诚冲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盯着视野里那些红色虚线。最粗的那条正在变亮——敌人机枪扫射的方向。 “趴下!” 排里的人趴下了。一串子弹从头顶飞过去,打在后面的地上,溅起一溜土。他等了大概十秒,红色虚线从最亮开始变暗——机枪手在换弹链。 “往前爬!爬过那片土坎!” 他们爬过土坎,子弹打不着了。陆诚趴在那儿喘着气,抬眼看那些悬在空中的信息。蓝色虚线还在,若隐若现。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虚线忽然微微一闪,方向变了——不再是直直地往前延伸,而是拐了个弯,指向他们刚才待过的那片洼地左后方。 增援路线更新了。敌人要往那边调兵。 “走!”他爬起来,“往右,别走左边!” 他带着排往右拐,绕过一片被炸塌的土坡,从两个机枪阵地之间的空档插了进去。 视野里的信息告诉他,右边这个机枪阵地刚被炮火覆盖过,火力暂时哑了。他们冲过铁丝网,冲进战壕。战壕里有敌人,端着枪,看见他们就刺。 陆诚躲开一枪,刺中一个。那人倒下去,眼睛瞪着他。 他没停,继续往前跑。 跑出战壕,他回头看。三十一个人,跟上来二十八个。少了三个。 营部已经发了前压信号。 曹渊从望远镜里看见他带着人冲过了第一道防线,愣了片刻,对旁边的传令兵说了句什么。 过了一会儿,传令兵跑过来。 “陆排长,营长叫你过去。” 陆诚跟着传令兵到了营部临时指挥所。曹渊正蹲在一块石头后面看地图,看见他过来,站起来。 “你小子怎么过来的?” “从左边绕的,”陆诚说,“但冲到一半发现右边火力弱,临时改的道。” 曹渊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掂量,也有别的什么。 他拍了拍陆诚肩膀:“行。原地休整一下,准备打第二道。” 陆诚一个人坐在战壕里,闭上眼,试着把注意力往北延伸。 视野里的信息开始缓缓滚动——第二道防线的番号、装备、火力部署,一行一行浮出来。 比第一道防线更密集,机枪阵地翻了将近一倍,红色虚线交叠在一起,几乎看不到空隙。 他找了很久,才在防线最右侧找到一道若隐若现的蓝色虚线——增援路线,和第一道防线残存的蓝线连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右边,一片被荒草掩盖的低洼地带。 他睁开眼,心跳得厉害,但脑袋还在疼。 不是那种要命的疼,而是用眼过度后的酸胀感,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后脑勺,像有什么东西在脑仁里慢慢地收紧。 他揉了揉眼睛,管不了那么多了。 王得胜凑过来:“排长,你咋了?” “没事。”陆诚说。 “你刚才冲的时候,咋知道要往右拐?”王得胜问,“我们都准备往左边跑了。” 陆诚看着他,想了想:“左边太窄,进去了展不开。右边看着空,其实能走。” 王得胜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第二天打第二道防线,陆诚更小心了。 冲锋之前他先闭眼把前面的地形和火力部署看了一遍——红色虚线最密的地方在正面偏左,是一块看起来很好冲的缓坡,但实际上被三挺重机枪交叉覆盖。 最薄的地方在右翼,有两挺轻机枪守着,火力不算弱,但有一个从土坎后面绕过去的死角。他记在心里,带着排往右翼摸。 子弹打过来,他们就往土坎后面躲。打完了再往前跑。 每到一个隐蔽点,他就重新看一遍视野里的信息——敌人的增援路线在变,蓝色虚线从中间往右翼移,说明预备队正在往这边调。他不能等他们到位。 “快!”他压低声音催,“再往前五十步,冲进那片乱石堆!” 打完下来,三十一个人,剩二十五个。又少了三个。 曹渊亲自来找他。 “你他妈怎么带的?”曹渊问,语气不是质问,更像是某种压着兴奋的审视,“怎么每次都能找到火力最薄的地方?” 陆诚说:“我跑得快,跑得快的人先挨打,先挨打的人先知道哪里不能走。” 曹渊看着他,那眼神变得更兴奋了。 他没追问,只是说:“第三道防线最硬,吴佩弗把主力放在那儿。你留点神。” 他走了。陆诚站在原地,知道曹渊在怀疑。但他没法解释。 第三道防线,打得最惨。 吴佩弗把主力放在这儿,机枪阵地一个挨一个,铁丝网一层叠一层。陆诚闭眼看了一眼视野里的信息——番号还在,装备还在,但红色虚线太多了,密密麻麻叠在一起,整个屏幕几乎全是红色。 他找了很久,在所有红色虚线的缝隙里,勉强找到一缕蓝光——增援路线,指向的正是左边那片看起来最危险的洼地。 但他被命令跟着正面进攻。冲锋号一响,人上去一片,倒下一片。前面的部队冲了三波,全被打回来,尸体堆在铁丝网前面,像一道矮墙。陆诚带着排趴在坡地后面,攥着枪,指甲陷进掌心里。 “排长,”王得胜问,“咋不冲?” “等。”陆诚说。 他盯着视野里那片蓝色虚线。 增援路线还在,但它不再更新了——从昨晚开始,脑袋里的信息刷新就越来越慢,到现在几乎停滞。他能看到的东西也在缩水,红点还在,但越来越模糊,像一台正在断电的机器。 不能等了。再等下去,什么都看不到了。 曹渊的吼声传来:“三排,上!” 陆诚爬起来,喊了一声:“跟我走!” 他没有按命令往正面冲。他带着排往左边跑,跑到那片洼地前面。红色的火力线还在,但蓝色虚线也在,比刚才更暗了,像一根快要熄灭的灯丝。他盯着它看了最后一秒,确定了方向。 “看见那条沟没有?顺着沟往前爬。爬到沟头,往右拐,有一片坡地,能躲子弹。” 王得胜看了看前面,什么也没看见。但他信陆诚,第一个跳进沟里。二十五个人,一个接一个,跳进沟里,往前爬。 沟不深,人趴下正好能挡住子弹。他们爬了一刻钟,爬到沟头。陆诚抬头看——右边确实有一片坡地,不高,但能藏人。 蓝线到这里就断了,再往前没有任何信息。他不知道坡地后面是什么,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往右!”他喊。 他们爬过沟头,躲到坡地后面。子弹从头顶飞过去,打不着了。陆诚趴在那儿,闭眼再睁开——视野里的信息已经模糊成了一团灰色的雾,番号看不清了,装备看不清了,红色虚线只剩几根最粗的还在,蓝线彻底消失了。他揉了揉眼睛,还是看不清。 算了。到这里就够了。 “等前面的部队冲上去,咱们再动。” 他们趴了半个时辰。前面的部队又冲了两波,又被打回来。 但这一次,敌人火力没那么猛了——子弹少了,机枪的声音也少了。陆诚能感觉到,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变弱。 “准备。”他说,“再等一炷香。” 一炷香的时间后,他站起来:“冲!” 二十五个人从坡地后面跳起来,往前冲。前面的敌人还在打,但打不准——他们太近了,太突然了。 陆诚第一个冲进战壕,战壕里有敌人,端着枪,看见他就刺。他躲开,刺中一个。又躲开,又刺中一个。他不知道自己刺了几个,只知道一直往前跑。 跑出战壕,他回头看。二十五个人,跟上来十九个。又少了六个。 但他看见了——第三道防线,破了。后续部队从正面涌上来,喊杀声震天,灰布军装像潮水一样漫过铁丝网和战壕。 打完仗,曹渊找到他。 “你他妈怎么知道那条沟的?” 陆诚说:“侦察的时候看见的。” 曹渊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眼神里的东西终于浮上来了——不是怀疑,是好奇,是惊讶,也是一种老兵看新兵的掂量。 “侦察兵都没看见那条沟,你看见了?” 陆诚没说话。 曹渊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说:“行。你他妈是个带兵的料。” 他走了。陆诚站在原地,忽然笑了。 脑袋还在疼。从第一天开始,一直没断过。但现在疼得不一样了——不是搏动,是酸胀,像熬了三天三夜没睡觉之后的那种沉。 视野里的信息已经彻底消失了,睁开眼还是那片天、那片地、那些战壕和尸体,没有字幕,没有虚线,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这东西还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下一次用是什么时候。 但他知道,这东西能救命。能救自己的命,也能救自己排里那些弟兄的命。 “排长,”王得胜凑过来,“你笑啥?” “没啥。”陆诚说,“走了。” 他带着排往营地走。十九个人,跟在他后面。王得胜扛着枪,张老四还在嚼什么东西,李福生走在最后,枪端在手里,眼睛四处看。和出发时一样。 第15章 明知死路而往矣 贺胜桥打下来之后,部队只休整了两天。 陆诚的排从三十一个人变成了二十三个。 死了八个,伤了十几个,轻伤的还在队列里,重伤的送去了后方医院。王得胜胳膊上缠着绷带,张老四走路还有点跛,李福生倒是没事,枪擦得锃亮,等着下一仗。 “排长,”王得胜问他,“咱们还往北走?” “走。”陆诚说。 他闭了一下眼。视野里,独立团的番号正在缓缓北移,一行灰白色的字悬在半空,平稳地向前滚动。 别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红色虚线,没有蓝色虚线,没有任何敌军的标识。这意味着附近没有敌人。但从贺胜桥往北,地图是一块一块亮起来的,走过的路就暗下去,像身后有一盏灯一盏灯地被吹灭。 他试过回头看,身后的地形和番号信息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底色。他明白了,范围就这么大,方圆几里,再远就看不见了。 部队继续往北走。路上遇到不少溃兵,穿着吴佩弗的灰军装,三三两两往北跑。看见他们就跑,不跑的就跪在地上举手。 陆诚没理他们,继续走。北伐军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等抵达武昌城下,站在山坡上,能看见那座城了。城墙很高,比陆诚见过的任何城墙都高 城墙上有人影走动,那是守军,在等着他们。 陆诚闭上眼,视野里的地图开始浮现。城墙、城门、护城河、城外那片开阔地,全在。 武昌城整个儿铺展开来,九座城门,每条街道,每个制高点,一行一行信息浮出来。城墙上的守军密密麻麻地标着红点. 旁边悬着番号标签:北洋第八师、第二十五师、湖北暂编第一旅。 他甚至能看见城墙上机枪阵地的位置,一共几个,间隔多远,哪一段城墙火力最密,哪一段城墙两个机枪阵地之间有个十来步宽的死角。 这些信息一层一层叠在视野里,像一张半透明的军用地图盖在真实的武昌城上。 脑袋还是疼。从贺胜桥打完就没断过,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里面敲。但他已经习惯了。疼就疼吧,挂开着就行。 他揉了揉太阳穴,心想:没听说谁家穿越者的金手指还带折磨宿主的,这么没排面的吗? “排长,”王得胜凑过来,“这城……怎么打?” 陆诚没说话。他知道后世的历史——武昌城打了四十多天,死了几千人。 曹渊会死在这里。 他只能做一件事:想办法拉曹渊一把。 “会有办法的。”他说。 就在陆诚他们扎营的时候,常凯申正在开会。 会议室不大,坐着十几个人——军政要员,各军代表,还有几个苏联顾问。常凯申坐在正中间,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 “武昌的情况,” “第四军已经围住了。吴佩弗的援军正在往那边赶,靳云鹗、田维勤,加起来两万多人。” 他抬起头看着屋里这些人:“咱们也得动。第一军第一师,何应钦,你带着,往江西方向走。孙传那方边,不能让他动。” 何应青点头。 常凯申又想了想开口道:“独立团那边,叶挺打得不错。汀泗桥、贺胜桥,都是他们打下来的。武昌这一仗,还得靠他们。” 有人问:“总司令,独立团的底细……您清楚?” 常凯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屋里安静了几秒。 “清楚。”常凯申说,“但现在是用他们的时候。等打完了,再说。” 散会的时候,常凯申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珠江。江面上有船来来往往,黄埔岛的操场上还有学生在出操。他想起北伐刚开始那会儿,第四军出发,他去送行。叶挺站在队伍前面,敬礼,没说话。 “叶廷,”他嘀咕了一句,没再说下去。 武昌城里,吴佩弗也在开会。 查家墩司令部灯火通明。吴佩弗坐在正中间,脸黑得像锅底。汀泗桥丢了,贺胜桥丢了,北伐军已经到了城下。他手里的部队从几万人打到现在只剩一万多,全缩在武昌城里。 “玉帅,”刘玉春站起来,抱拳,“卑职愿守武昌。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吴佩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刘玉春是他手下最能打的,贺胜桥打得那么惨,他的师还剩一半人。但这种话他听得多了。 “守?”吴佩弗冷笑了一声,“你拿什么守?城外头,唐生智、李宗人、陈可玉,三个军围着。城里头,粮食够吃几天?” 没人说话。 吴佩弗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的几个点:“靳云鹗已经在路上了,三天之内援军就到。田维勤、王为蔚,都在往这边赶。你们要做的,就是守住这三天。”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这些人:“三天之后,援军一到,里外夹击,北伐军必败。” 刘玉春又站起来:“玉帅放心,卑职——” “行了。”吴佩弗摆摆手,“你守武昌。陈嘉谟,你守汉阳。高汝桐,你守汉口。各守各的,谁丢的,谁提头来见。” 他们应了一声,散了。吴佩弗站在地图前,看着上面那个圈——武昌。他知道这话是说给他们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援军?三天?他自己都不信。但他得让他们信。 第二天,北伐军这边也开了会。 余家湾车站,一列火车停在站台上。唐生智、李宗人、陈可玉,还有各师的师长,挤在一节车厢里。 “武昌城,”唐生智指着地图,“城墙高两丈多,护城河深两米。城外开阔地,没有任何掩护。硬攻,伤亡会很大。” 李宗人点点头:“但拖不得。吴佩孚的援军正在往这边赶,等他们到了,更难打。” 他们讨论了半天,定下来:先打汉口,再打汉阳,最后打下武昌。第四军、第七军主攻,第一军第二师配合。 散会的时候,陈可钰找到叶廷。 “你们团先休整,打武昌你们打头阵。” 叶廷点点头:“知道。” “独立团的名声,在汀泗桥、贺胜桥打出来了。” 陈可钰说,“武昌这一仗,还得靠你们。” 叶廷没说话,走了。 唐生智的第七军很快就攻克了汉口和汉阳。炮声从江对岸传过来,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消息传到武昌城下,围城的部队里响起一阵压低了的欢呼。现在只剩下武昌了。 陆诚是在第二天夜里知道攻城计划的。 曹渊把几个连长、排长叫到一起,摊开一张地图。煤油灯的光晃着,照得人脸发黄。地图上用红笔圈着通湘门,圈得很重,纸都快被戳破了。 “后天凌晨,”曹渊指着那个圈,“咱们从这里攻。通湘门。” 陆诚看着那个点,视野里的地图自动开始放大。 通湘门城楼,城墙高度九米,城门外壕沟宽度六米,沟底插了削尖的竹签。城门后面,第八师的兵力正在往城墙上搬运弹药箱,红色标识密密麻麻地挤在瓮城两侧。 他甚至能看见城墙上每一挺机枪的射界——火力覆盖区用虚线标出来,把城下那片开阔地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死亡格子。只有两挺机枪之间的死角,虚线断了,留出一道很窄的灰色缝隙。 “营长,”他指着地图,“通湘门守军至少三千。城墙上架了机枪,交叉火力,正对开阔地。” 曹渊盯着他看了半天。 最终还是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你们排,”曹渊指着地图,“跟在第一连后面。第一连是奋勇队,先冲。他们倒下了,你们上。” 陆诚点头。奋勇队。就是敢死队。第一个冲,第一个死。 他想起后世那些记载——曹渊,奋勇队,城下牺牲,“渊”字最后一笔拖了三寸长。他看着眼前这个人,二十四岁,脸膛黝黑,正在跟其他排长说话,眼睛亮得很,一边说一边比划,手指在煤油灯的光里晃来晃去。他不知道这个人只剩几天了。 “营长,”陆诚忽然问,“奋勇队……谁带队?” 曹渊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我。” 陆诚愣住了。他知道曹渊会死,但他没想到,曹渊自己也知道。 副营长和各连连长还想再劝,曹渊摆摆手打断他们:“行了。都回去准备。后天凌晨,听号令。” 他们散了。陆诚走在最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曹渊还在看地图,煤油灯的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颧骨和眉弓的阴影被拉得很深,看不清表情。陆诚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说不出口。 他走了。 那天晚上,陆诚没睡着。 他躺在战壕里,闭着眼,视野里铺着通湘门的全图。刘玉春的第八师,三千多人,密密麻麻地挤在城墙上下。红色虚线从城墙上辐射出来,像一张蛛网,把城下那片开阔地裹得严严实实。 他反复找,反复看,在那张网里找到了一条灰色缝隙——两挺机枪射界之间的死角,宽度大概容得下两个人并肩爬过去。他把它记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描。 脑袋疼得更厉害了。从贺胜桥到现在,这种疼痛就没断过,但他没管。他只想着一个问题:曹渊,能不能不死?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后天凌晨,他会带着排,冲过那片空地,冲到城墙下面。如果曹渊倒下了,他会接着冲。因为这就是当兵的命。 远处,武昌城沉默地蹲在黑暗里,城墙上的灯火像一排狼的眼睛,等着他们。 第16章 城下英魂如鼓,先登通湘门 九月五日,凌晨三点。 陆诚趴在战壕里,盯着远处那道灰蒙蒙的城墙。 通湘门那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脑子里有图——城墙上的红点密密麻麻,视野右上角浮着几行半透明的番号标注:河南第三师守城南三门,第十七混成旅守城东二门,第十三混成旅和第二十五师一个团守在东北角蛇山脚下,第八师十五旅守小东门,吴佩弗的卫队四营守城西三门和北门。 刘玉春的指挥部在城里靠南,那个红点比别的都大一圈,稳稳地蹲在地图中央。 他把注意力收回来,看着奋勇队的位置。就在前面那片洼地里,离城墙不到三百米。曹渊在那儿,带着一连两个排一百多号人,趴在草里,等着天亮。 脑袋还是疼。这几天一直这样,一用图就疼,像有人拿针从太阳穴往里扎。他没管,继续盯着。今天这一仗,不用图不行。 五点整,炮响了。 上百门一起响,震得地都在抖。通湘门那边升起一片黑烟,城墙上的砖头被炸得乱飞,一块桌面大的城砖在半空中翻了两圈,砸进护城河里。有一发直接打中了城门,木屑飞起来老高。 炮打了整整一刻钟。陆诚盯着视野里的红点——一发炮弹落下去,红点就少几个。有的直接消失,有的变成灰色,闪烁两下就不动了。但更多的红点还在,往垛口后面缩,往城门楼里挤。 最后一发炮弹落下去之后,世界突然安静了几秒。然后—— “冲——” 奋勇队动了。一百多号人从洼地里跳起来,往城墙那边冲。他们的目标是通湘门。 城墙上,红点开始动了。红色虚线从垛口后面延伸出来,交叉覆盖在开阔地上——机枪开火了。 第一个倒下的,离城墙还有两百米。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人一片一片地倒,但还在冲。有人倒下又爬起来,跑几步再倒下; 有人拖着一条腿往前爬;有人冲到半路,回头拉了一把倒下的同伴,两个人一起被下一轮扫射打中。 梯子架起来了。竹梯搭上垛口的那一瞬间,第一个人开始往上爬。爬到一半,子弹打中胸口,连人带梯子摔下来。 梯子被重新扶起来,第二个人接着爬,刚爬到垛口,守军把梯子往外一推,梯子带着人往后倒。第三次架起来,又被推下来。城墙根底下,人越堆越密。 陆诚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曹渊在哪儿?他还在那个洼地前面吗?视野里没有曹渊的标记,只有一连那几个排的灰色图标正在往前推,一批上去,倒下一批,再上去,再倒下。 五点十分,传令兵连滚带爬地扑进战壕。 “三排长!营长命令——上!” 陆诚跳起来:“跟我走!” 二十三个人从战壕里翻出去。跑过那片洼地的时候,陆诚看见了奋勇队的人——死人和活人混在一起,地上黑糊糊的一片,分不清是泥还是血。 他踩到什么软的东西,鞋底滑了一下,没敢低头看。跑过一个弹坑的时候,坑里趴着两个人,一个伏在坑沿上一动不动,后背上有个拳头大的洞;另一个还在喘气,血从肚子下面流出来,把坑底的积水染成了深红色。 陆诚继续跑,一边跑一边盯着视野里的图。红色虚线在前面铺成一张网,他找网眼最稀的地方跑。左边有一个弹坑,虚线刚好擦着边缘扫过去。 “往左!趴下!” 他们扑进弹坑里。一串子弹从头顶掠过,打在坑沿上,碎土落了陆诚一脖子。 “爬!往右边那道土坎爬!” 他们爬出弹坑,贴着地面往土坎那边蹭。子弹追着打,打在旁边的地上,噗噗噗,像钝刀子剁肉。张老四闷哼了一声,陆诚回头,看见他左肩上的绷带渗出一片深色。 “张老四!” “没事排长!擦破点皮!” 他们爬到土坎后面,趴下喘气。陆诚探出半个头,城墙就在前面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一片平坦,连个能藏人的坑都没有。 他把视野里的图放大——八挺机枪的射界用红色虚线标得清清楚楚,最右边那挺和旁边那挺之间有一个不到三步宽的夹角,虚线在那里断开了一道缝。他盯着那挺机枪,等它扫完一条弹链,枪口微微上抬,红色虚线暗了一下。 “跑!” 他们爬起来,往城墙根狂奔。子弹从右侧追过来,打在脚后跟旁边。陆诚听见身后有人惨叫了一声,没敢回头。跑到城墙根底下,他扑倒在墙基上,砖石的凉意从胸口传上来。回头看,二十三个人,剩下二十一个。 少的那两个躺在他和土坎之间的空地上,一个仰面朝天,一个蜷着身子。 然后他看见了曹渊。 曹渊靠在城墙根上,离他不到十米。半躺着,后脑勺搁在墙砖上。额头上有一个洞,不大,血正从里面往外淌,淌过眉毛,淌过眼睛,淌进领子里,在灰布军装上洇出一条深色的线,一直流到胸口。 陆诚跑过去,蹲下。曹渊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动了一下,像是看见他了。嘴唇翕动了两次,没说出声。他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在空中弯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然后手落下去,落在自己胸口上,手指松开了。 “营长,你撑着,我背你回去——” 曹渊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陆诚看清了,只有一个口型—— “冲。” 然后他的眼睛不动了。半睁着,对着天。二十四岁,脸膛黝黑,额头上一个洞,血还在往外淌。 陆诚跪在那儿。他想起后世那些记载——“曹渊,攻城时头部中弹,牺牲时年二十四岁”。他知道这件事会发生,但他不知道会是这样。他以为曹渊会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敌人手里,死得壮烈。不是这么一颗子弹,不知道从哪儿打来的,不大,正好打在额头上。 “排长!”王得胜在喊,“梯子架好了!” “排长!!”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曹渊一眼。血还在淌,淌过那张黝黑的脸膛,淌进灰布军装的领口里。 “冲。” 梯子架在城墙上,竹竿吱呀作响。陆诚第一个往上爬,脚踩在横档上,梯子就晃。 子弹从耳边飞过去,打在砖头上,溅起的碎屑打在脸上,生疼。爬到一半,梯子猛地往左边一歪——有人从上面掉下来,擦着他的后背砸下去,惨叫声从耳边划过,然后是一声闷响。 他继续爬。 爬到顶,抓住垛口的砖缝,用力一撑,翻上城墙。 城墙上全是人。第一把刺刀捅过来,陆诚侧身闪开,刺刀擦着肋骨过去。他回手一枪托砸在那人脸上,那人惨叫着倒下去。 第二刀紧跟着刺过来,从左边封住退路,他往右闪,刀刃划破了左臂,血立刻渗出来。他不管,反手一刺刀捅进那人脖子,血喷出来,喷了他一脸——热的,腥的,溅在嘴唇上有点咸。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视野里的红点在城墙上涌动,左边三个,右边两个,前面还有四个正在跑过来。他能看见每一个敌人的位置,但来不及想,只能凭本能拼。 王得胜翻上来了,一刺刀捅翻一个,站在陆诚左边,像一堵肉墙。张老四翻上来了,肩膀上还在渗血,端枪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但一枪一个。 李福生翻上来了,两枪撂倒两个,蹲下身,一枪一个点射,把垛口后面探头的一个敌兵打了下去。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翻上来,二十一个人,全上来了。 他们站住脚了。 城墙上杀成一团。刺刀撞在刺刀上,铁器碰撞的声音混着喊声、叫声、闷哼声。 陆诚刺倒了一个,枪刺拔不出来,卡在肋骨里,他松手,捡起地上另一把枪继续拼。手已经酸了,虎口磨破了皮,枪托上全是血,滑得握不紧。 二营的人从另一个突破口翻上来了。后续部队像潮水一样涌上城墙。 红点开始往后退。守军怕了,先是两三个往城门楼跑,然后是一片一片地溃退,有的干脆从垛口翻出去跳下去,摔在城墙根下的尸体堆上。 “追!”陆诚喊。 他们追到离城门楼三十步的地方,楼里突然打出一排枪,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兵被打中胸口,仰面倒下去。陆诚趴在墙角,视野里城门楼里有二十几个红点,挤在一起,还在往外射击。 “手榴弹!”他回头喊。 王得胜从腰里摸出两颗,拉弦,等了两秒,从窗口甩进去。轰的一声,门框炸飞了,碎木屑和砖石喷出来。硝烟散开之后,窗口伸出一面白旗,灰白色的,大概是哪个兵撕了自己的衬衣。 陆诚冲进去。地上躺了一地人,横七竖八。角落里跪着三个,双手举过头顶,嘴里喊着什么,声音发抖。 “投降!投降!” 陆诚站在那儿,喘着粗气。视野里的图还在——城墙上的红点正在往城里溃退,沿着街道往南跑,往蛇山脚下跑,往刘玉春指挥部那个最大的红点收缩。通湘门这一段城墙,彻底亮了。 他转过身,走到垛口边上,往城墙根下面看。曹渊还在那儿,靠在墙根上,从上面看下去只是一个小小的灰影。 “营长,”他喊了一声,嗓子全哑了,“城门破了。” 没人应他。 那天晚上,总指挥下令:停止强攻,改为围困。 伤亡太大了。一天下来,死了三千多人。通湘门虽然占了一小块城墙,但城还在刘玉春手里。唐生智在指挥部里拍桌子,李宗人在地图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陈可钰连夜给广州发电报要求增调炮弹。命令还是下来了:围。 陆诚坐在城墙根下,背靠着砖石。他闭上眼,视野里的图铺开来——红点少了一千多个,但还有一万多,密密麻麻地缩在城里。刘玉春的指挥部还在那个位置,一动不动。那个最大的红点,稳稳地蹲在城中央,像一颗拔不掉的钉子。 他把注意力收回来,放在城墙根底下。曹渊还在那儿。图上没有他,但陆诚知道他在。 王得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这个大个子难得安静,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排长,曹营长他……” “我知道。”陆诚说。 他把眼闭得更紧,让图在脑子里铺满。九十里城墙,十座城门,一万多守军,全在上面。他不知道自己排里剩下的二十一个人还能活几个。 远处,武昌城沉默地蹲在黑暗里。城墙上的灯火稀稀拉拉的,像是城在喘气。江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带着水腥味,吹得城墙上的破旗猎猎作响。 第17章 围城 九月七日,凌晨。 陆诚是被冻醒的。九月的武昌,白天还热得淌汗,一到夜里凉意就从地底往上渗。他裹紧身上那件单薄的军装,往战壕壁上靠了靠。战壕是新挖的,土还是湿的,潮气顺着衣服往骨头里钻。 “排长,”王得胜在旁边翻了个身,“睡不着?” “嗯。” 陆诚没睁眼。他盯着视野里那张图,已经看了大半夜。 城里的红点密密麻麻,一万多人缩在九十里城墙里头,一动不动。刘玉春的指挥部在城正中,那颗红点比别的都大一圈,从昨晚到现在没挪过地方。 他把注意力往城外移——自己的部队在图上没有标记,但他能看见新挖的战壕,一道一道,像蛛网,把整座城箍得严严实实。围住了,但进不去。 天亮的时候,炊事班送来了早饭。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一人一碗,外加半块杂粮饼子。 “就这?”张老四端着碗,脸色发苦,“排长,这能顶啥用?” “有的吃就不错了。”陆诚把粥喝完,饼子揣进怀里没舍得动。一会儿还得爬战壕,肚子里没东西,腿软。 上午没什么事。围城就是这样,大部分时间都在等——等敌人出来,等上面下令,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的粮食。 陆诚靠在战壕壁上,闭着眼看那张图。城里的红点还是那么多,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有几个红点从昨晚开始一直在动,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南走到城北,路线固定,节奏均匀。 传令兵。他把那些路线记在心里,那是城里的主要街道,也是刘玉春调动部队的通道。 “排长,”李福生难得开口,“你看什么?” 陆诚睁开眼。李福生话少,枪法准,跟了他几个月,从没问过多余的问题。“看城。”陆诚说。李福生点点头,没再问。 中午,城里传来一阵枪声。不是很激烈,稀稀拉拉的,响了几分钟就停了。陆诚把图打开,看枪声的方向——城东,第十七混成旅的防区。那几个传令兵的红点刚才就在那边。 “又有人想跑。”王得胜说。 这几天城里经常有零星的枪声。不是打仗,是守军在杀逃兵。粮食越来越少,当兵的撑不住了,想跑。跑出去被抓住,就地处决。 “能跑得掉吗?”张老四嘀咕,“围得铁桶似的。” “跑出来是死,不跑也是死。”王得胜说,“换你,你选哪个?” 张老四没说话。陆诚也没说话。他把图打开,看着城里那些红点——一万多个人,一万多条命。他们也知道自己守不住,但还在守。 他想起了刘玉春,那个坐在城中心一动不动的红点。他知道这个人,后世资料里写的:武昌守城总司令,带着一万两千残兵,守了四十五天。 弹尽粮绝,树皮草根都吃光了,还在守。 下午,师部来了命令:各连轮流值守,盯着城里的动静,发现异常立刻上报。陆诚把排里剩下的人分成三班,一班两个时辰,他自己不轮班,就一直盯着那张图。 盯了一下午,他发现一件事。城里的红点在变少。 不是打仗死的——那点零星的枪声死不了几个人——是饿的,病的,扛不住的。一天下来少了十几个。一万二千人里,十几个不算什么。 但一天十几个,十天就是一百多,一个月就是四百多。再加上打仗死的,病死的,逃跑被杀的。他算了算,不敢往下算了。 天黑的时候,那几个传令兵的红点又动了。这一次是往城中心走,往刘玉春的指挥部走。 “开会。”他嘀咕了一句。王得胜凑过来问他说啥,他摆摆手,“好好盯着。” 九月十日,围城第五天。 粮食还没来。每人每天还是两顿稀粥,半块饼子。张老四饿得眼都绿了,开始在战壕边上挖野菜——灰灰菜、马齿苋,挖回来用水煮煮,撒点盐,就算一顿。 “排长,你也吃点。”他端着一碗煮得发黑的野菜过来。陆诚接过来尝了一口,又苦又涩,嚼起来像草。他说了句“比粥强”,张老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可不。粥喝完尿两泡就没了,这玩意儿顶饿。” 陆诚把野菜吃完,又去看那张图。城里的红点少了三十多个,比前两天多。传令兵的红点又动了,这次是往城东走,往第十七混成旅那边。 那边今天枪声多,跑了七八个,打死了三个。他把注意力放在刘玉春的指挥部上,那颗大红点还是没动。 “你还能撑多久?”他在心里问。没人回答。 九月十五日,围城第十天。 粮食来了。不多,但够吃。每人每天能分到一碗干饭,一块咸菜。张老四吃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说这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饭。 陆诚没说话,他知道这粮食是从老百姓嘴里抠出来的——附近几个村的粮都被征光了,老百姓也开始吃野菜。 城里的红点,少了快一百个。他看着那些红点一个一个灭掉,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那是敌人,是打死曹渊的人,但他看着他们饿死,还是觉得不对劲。 “排长,”王得胜忽然问,“你说城里那些人,吃什么?” 陆诚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他没说真话。图上看不见他们吃什么,但他能看见那些红点越来越少。他知道他们在挨饿,跟他一样挨饿,只是比他饿得更狠。 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曹渊站在他面前,额头中间一个洞,血还在淌。曹渊看着他,不说话,就看着。他想说什么,张不开嘴。然后他醒了。战壕外面月亮很亮,远处武昌城黑漆漆的,像一只蹲着的野兽。他闭上眼,继续看那张图。红点还在一个一个灭掉。 九月二十日,围城第十五天。 城里开始往外扔东西了。不是武器,是尸体。用草席裹着,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裹,从城墙上推下来,摔在护城河里,摔在城墙根底下。一天几十具,后来上百具。 “排长,”王得胜看着那些尸体,声音压得很低,“他们……” “饿死的。”陆诚说。 王得胜没再问。 陆诚盯着那张图。城里的红点已经少了一千多,一万二千人剩一万出头。刘玉春那颗大红点还是没动。 “你是真能撑。”陆诚在心里说。 九月二十五日,围城第二十天。 城里的枪声多了起来。不是杀逃兵,是抢粮食。当兵的饿疯了,开始抢老百姓的粮,抢完了就内讧,自己人打自己人。陆诚看着图上的红点,一天少了几十个。自己杀的比敌人杀的还多。 “撑不住了。”他嘀咕。王得胜问谁撑不住了,陆诚没说话。他盯着那颗大红点,看它动了。 刘玉春的指挥部,第一次动了。不是往城外跑,是往城东走,往第十七混成旅那边走。走了半个时辰,又停下来。去看他的兵,看他们还剩多少人。陆诚忽然有点佩服那个人——一万多残兵,守着孤城,没吃的没喝的,援军影子都没有,还在撑。不是为吴佩弗撑,是为他自己撑,为那句“城在人在”。 “排长,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进去?” “快了。”陆诚说。他不知道快了是什么时候,但他知道,快了。 九月三十日,围城第二十五天。 城里的红点只剩八千多,又少了两千。城外的粮食也越来越少,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碗稀粥,咸菜也没了。张老四又开始挖野菜,挖完野菜挖草根,挖完草根剥树皮。 他端着一碗树皮磨成的面做的团子过来,黑褐色的,冒着热气。“排长,尝尝,跟野菜差不多。”陆诚接过来咬了一口,又苦又涩,咽下去刮嗓子。“比野菜强。”他说。张老四又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天晚上,陆诚又梦见了曹渊。还是站在他面前,额头中间一个洞,血还在淌。这一次曹渊开口了。 “还没进去?” “快了。”陆诚说。 曹渊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陆诚醒了。月亮很亮,远处武昌城黑漆漆的,像一只快要断气的野兽。他闭上眼,看那张图。图上八千多个红点,缩在九十里城墙里头,一动不动。刘玉春的指挥部,还在城中心。 “快了。”他说。不知道是说给曹渊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18章 第二次总攻 十月三日,凌晨。围城第二十九天。 陆诚躺在战壕里,盯着视野里的图,已经盯了一夜。城里的红点还有八千多个。一个月前是一万二千,现在少了四千——饿死的,病死的,突围被打死的,自己人杀自己人杀死的,各种死法都有。 他把注意力往城中心推,刘玉春的指挥部那颗大红点还在,一动不动。这一个月,那个人几乎没挪过地方,每天巡视城墙,每天召集开会,每天看着手下的人一个一个倒下,还在撑。 “能撑到现在,你也算个人物。”陆诚在心里说。 王得胜在旁边翻了个身:“排长,今天有动静吗?” “没有。”陆诚说。 他在撒谎。图上的红点昨晚开始往城东那边聚,不是突围,是调防。第十七混成旅正在往城中心撤,城东那段矮城墙的红点越来越少。为什么撤?他正想着,传令兵跑了过来。 “三排长!营长叫你去开会!总司令来了!” 陆诚一愣。常凯申?他爬起来,跟着传令兵往营部跑。 营部设在洪山脚下一间破庙里。陆诚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挤满了人——各连连长、各排排长,还有营部的人。新任营长叫许继慎,是从二营调过来的,三十出头,脸瘦,眼睛很亮。 “都到齐了。”许继慎说,“总司令昨晚到的,凌晨开了军事会议,定下来了——明天凌晨,第二次总攻。” 底下没人说话。第一次攻城死了那么多人,曹渊都没了,谁都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 许继慎走到墙边,指着地图:“城东那段矮城墙,侦察兵说守军撤了。三排长——陆诚。” 陆诚站起来:“到。” “你上次冲过那段,有印象吗?” “有。比别处矮三尺,城墙根有片洼地,能藏人。但正面有三个火力点。” 许继慎点点头:“守军撤了,现在那边只剩几十个人。明天就从那儿冲,你带路。” 陆诚应了一声。守军撤了——他昨晚在图上看的就是这个。 散会的时候,许继慎叫住他。“你上次跟着曹渊冲过,知道奋勇队是怎么回事。明天我带奋勇队先上,你们排跟在后面。我们倒下了,你们顶上。” 陆诚看着他,煤油灯下那张脸和曹渊一样——眼睛亮得很。“营长——” “回去准备吧。”许继慎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陆诚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融进庙门外的黑暗里。 同一时间,洪山脚下,一列铁甲车里灯火通明。常凯申坐在正中间,穿着整齐的军装,脸上没什么表情。旁边坐着唐生智、李宗人、陈可钰,还有各军的军长、师长。 “围了一个月,”常凯申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城里还有多少人?” “八千左右。”陈可钰说,“饿死不少,病死的也不少。” 常凯申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月前,我说四十八小时拿下武昌。一个月后,我们还在城外。唐生智,汉阳汉口是你打下来的,你说说,武昌为什么打不下来?” 唐生智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城墙太高,太厚。城外开阔地,没有掩护。硬攻,死多少人都不够填。” “那怎么办?”常凯申问,“继续围着?围到过年?” 没人说话。常凯申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明天凌晨,第二次总攻。第四军打头阵,第七军配合,第一军第二师做预备队。四十八小时,我要进城。” 他走回座位坐下。“城里八千多人,饿了一个月,站都站不稳。我们几万精兵强将,吃饱喝足,连个被困了一个月的武昌都打不下来——娘希匹,这是让阎西山、张作林看笑话。” 他摆了摆手:“景瑗你留一下,其他人散会。” 陈可钰知道常凯申留他做什么。等人都走完了,常凯申背过身去,眼睛盯着墙上那幅武昌城的地图。 “景瑗啊,独立团怎么样?” “按您的指示,独立团单独进攻通湘门,其余各军各师都没有支援。” “嗯。景瑗啊,你是知道的,我不得不防备。”常凯申转过身来,“去吧,接下来还是让咱们这支铁军啃啃这硬骨头。” “是,总司令。” 十月四日,凌晨三点。 陆诚带着他的排——最后十四个人——站在队伍里。前面是奋勇队,两百多号人,许继慎站在最前面。天黑得像锅底,没人说话,只有喘气的声音。 炮响了。上百门一起响,震得地都在抖。城上升起一片黑烟,砖头碎屑乱飞。陆诚盯着视野里的图——城东那段矮城墙红点确实少,只有一两百个,缩在几个火力点里。但别处的红点正在往这边移动。调兵。敌人发现了。 炮打了整整一刻钟。三点一刻,炮停了。世界突然安静了几秒。 然后许继慎的声音撕开了寂静:“冲——” 奋勇队动了。陆诚带着排跟在后面,往那段矮城墙冲。子弹开始从城墙上扫下来,比第一次稀疏,但还是很猛。陆诚一边跑一边盯着图——城东那两百个红点正在射击,别处的红点还在往这边移动。 “快!”他喊,“趁着他们没到!” 跑到城墙根底下,梯子已经架上了,奋勇队的人正在往上爬。陆诚趴在那儿盯着图——翻进去的几个灰影在城墙上站稳了脚跟,但更多的还在梯子上。然后他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东西:红点从两边涌过来,几百个,从城北、城南往这边压。 “排长!”王得胜指着城墙上,“你看!” 火光里,城墙上人影在动,密密麻麻,不是自己人。被发现了。梯子上还在往上送人,但翻进去的越来越少,涌过来的敌人把那段城墙围死了。翻进去的人被压在角落里,杀不出来。 许继慎在梯子旁边喊:“往上冲!往上冲!” 陆诚冲过去:“营长!敌人援军到了!太多了!” “我知道!”许继慎回过头,火光里那张脸看不清,但眼睛亮得灼人,“但我们的人进去了!得接应他们!”他指着梯子,“你上!带人进去,把他们接出来!” 陆诚看了一眼图——翻进去的那些灰影被围在城墙上一小块地方,正在一个一个熄灭。他没再犹豫,往梯子上爬。 翻过垛口,城墙上杀成一团。他一路刺过去,找到了那七八个人,被围在角落里,刺刀已经拼弯了,脚下堆着几具尸体。 “跟我走!往外冲!” 他们往回杀,一路冲到城墙边。梯子还在,只剩一架。陆诚守在梯子边,挡住追过来的敌人。刺了一个,又一个,又一个,手酸了,枪滑了,全是血。最后一个爬下去了,他转身往梯子上跳,子弹打在旁边的砖头上,碎屑划破了他的脸。他没管,继续往下爬。 落到地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敌人还在往下打枪,但打不着了。许继慎冲过来:“都出来了?” 陆诚喘着气点头。 许继慎看了一眼城墙,又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肩膀:“走!” 他们往回跑,跑过开阔地,跑过洼地,跑回战壕。陆诚回头看那段城墙,黑漆漆的,图上的红点已经满了。敌人的援军到了,那段城墙又回到了他们手里。但翻进去的人,活着出来了八个。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陆诚坐在战壕里,看着远处那座城。第二次攻城,又没打下来。奋勇队两百多号人,回来的不到一半。但许继慎活着,他带进去的那八个人也活着。王得胜蹲在旁边喘气,不说话;张老四在包扎新添的伤口;李福生擦着枪,手还在抖。 许继慎走过来,坐在陆诚旁边。脸上全是血和灰,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三排长,你刚才干得不错。” 陆诚没说话。 许继慎看着远处那座城,忽然说:“曹渊没看错人。他跟我说过你,贺胜桥的时候。他说你是个带兵的料。” 陆诚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许继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陆诚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排长,”王得胜问,“咱们还打吗?” 陆诚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城墙上,敌人的旗还在飘。 “会打的。”他说。 太阳升起来,照在城墙上。他知道那面旗迟早会倒下来。 第19章 斩首刘玉春 十月九日,深夜。 陆诚趴在战壕里,盯着视野里的图,已经盯了三个时辰。城里的红点还有五千八百多个——三十四天前是一万二千,现在不到一半。那些红点缩在城中心,缩在刘玉春指挥部周围,像退潮后留在礁石缝里的水,一动不动。 但他看的不是红点。他看的是一条路。 这条路他看了三十四天。从最初模糊的轮廓到如今每一条巷道都纤毫毕现——通湘门往东三里,有一段城墙比别处矮三尺,墙根外侧是片洼地,能藏人;墙根里侧紧挨着一片民房,房顶几乎和垛口齐平。 架上梯子,翻过民房,就能摸进城。问题是第十七混成旅的一个连一直钉在那儿,两百多号人。但今天,那些红点在动。不是换防,是往城中心缩。从两百多到一百多,从一百多到几十个。 他把注意力往城中心推。第十七混成旅的指挥部也在动,往刘玉春的指挥部方向靠。 “开会。”他嘀咕了一句。 王得胜凑过来:“排长,你说啥?” 陆诚没答话。他盯着图上的变化——城中心,各旅各团的指挥部红点正在往刘玉春那颗大红点周围聚拢,一个接一个,像铁屑被磁石吸过去。而东边那段矮城墙,守军越来越少,现在只剩二十几个红点,缩在火力点里。 “传令兵!” 传令兵爬过来。陆诚压低声音:“去告诉营长,东边那段城墙,守军撤了。” 传令兵爬走了。陆诚继续盯着那二十几个红点。三十四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半个时辰后,传令兵爬回来,喘着气:“排长,营长问你,从哪儿过?” 陆诚把路线说给他听,从哪里拐进洼地,洼地尽头离城墙多少步,哪段城墙最矮,翻进去之后怎么借着民房掩护往城里摸。传令兵一一记下,又爬走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命令下来了:全营集合,摸过去。 陆诚带着他的排——七个人——走在最前面。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他闭着眼也能走,这条路在他脑子里已经走了无数遍。走到洼地边上,他蹲下来,让后面的人跟上。 “趴下,往前爬,别出声。” 七个人贴着洼地往前蹭。泥是湿的,爬过去膝盖和手肘全是泥浆,没人吭声。一刻钟后爬到洼地尽头,陆诚抬起头,前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视野里的图告诉他——三百步外,就是那段矮城墙。城墙上的二十几个红点还在原处,没动。 “等。”他说。 后面的部队陆续跟上来,一个营三百多人全趴在洼地里,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陆诚盯着那些红点,他们没发现。 五点整,炮响了。不是总攻,是佯攻。别的方向在打炮,把守军的注意力往那边拽。东边这段,一片安静。陆诚盯着图——城墙上那些红点朝向炮响的方向转了过去,有人在垛口后面探头张望。 “走。” 七个人从洼地里爬起来,弯腰往城墙根摸。身后三百多人的脚步声压得极轻,像风吹过草丛。摸到城墙根底下,陆诚抬头——城墙黑黝黝地压在头顶,确实比别处矮一截。他压低声音:“架梯子。” 梯子搭上垛口,刚好。陆诚第一个往上爬,爬到顶停住,耳朵贴在冰冷的砖面上听了一会儿——没有脚步声,没有拉枪栓的声音。他把头探出垛口,城墙上空荡荡的,几个红点全缩在前方的火力点里。他翻过垛口,伏在墙面上。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翻进来,三百多人,悄无声息。 陆诚站起来,往火力点摸过去。摸到门口往里一看——十几个守军,抱着枪挤在墙角,睡得正沉。他挥了挥手。后面的人涌进去,一枪没开,全绑了。东边这段城墙,破了。 陆诚站在城墙上,往城里看。天还没亮,真实的武昌城笼罩在沉沉的黑暗里,但他视野里的图已经全亮了——刘玉春的指挥部在城中心,两里地外,周围簇拥着五千多个红点。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城墙外面那片洼地,他们趴了半夜的洼地,再往外是他趴了三十四天的战壕。 “走,进城。” 三百多人从城墙上摸下去,钻进那片民房的阴影里。陆诚走在最前面,闭着眼盯着图,每一条巷子、每一个拐角、每一处可能有人的院落,全在脑子里。他领着队伍绕过一队巡逻兵——二十几个红点,在巷子里慢慢移动,他们拐进另一条巷子;绕过一片空地——五十几个红点,是睡觉的守军,他们从空地边上的窄巷里蹭过去。一路走,一路绕,走了半个时辰,走到了刘玉春指挥部后面。 一栋两层小楼,后面有条窄巷,直通后门。巷子口守着两个人。陆诚往旁边一让,朝李福生点了点头。李福生端枪,两响,两个红点灭了。他们冲进小巷,陆诚一脚踹开后门。 楼里灯火通明。一楼挤满了军官,围着桌子正在开会,地图摊了一桌,茶杯里的水还在冒热气。看见后门突然冲进来一群灰布军装的人,满屋子人全愣住了——有人张着嘴,有人手里的铅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王得胜端枪堵住门口,嗓门震得窗玻璃发颤:“不许动!” 有几个人举起手,有人往后退想去摸墙边的枪,李福生一枪放倒一个,剩下的人全钉在了原地。陆诚没管楼下,径直往楼上跑。木楼梯在脚下咚咚响,跑到二楼,推开正中间那扇门。 屋里站着一个人。 军装挂在身上,晃晃荡荡,像穿着别人的衣服。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窗外是围了三十四天的武昌城。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刘玉春的脸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腰板是直的。他看着门口这个同样瘦得不成样子的年轻人,看了很久。 “你们……怎么进来的?” “从东边。”陆诚说。 刘玉春愣了一下。他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意从嘴角漫开,却没能漫进眼睛里。 “东边那段城墙,”他说,“矮三尺。我让人守着的。” “他们撤了。” 刘玉春又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煤油灯的光跳了一下,把他脸上的阴影拉得一抖。 “开会……”他说,“我让他们来开会。守军撤了,来开会。” 他抬起头,看着陆诚,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更像是疲惫到了极点之后突然松下来的空茫。 “是我把守军撤了。” 陆诚没说话。 刘玉春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更苦,嘴角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三十四天,”他说,“我守了三十四天。最后输在自己手里。” 他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手枪,放在桌面上,往陆诚那边推了推。枪身在桌面上滑过,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俘虏我吧。我对得起玉帅了。” 陆诚看着那把枪,又看着他,没动。刘玉春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拿,点了点头,整了整那件过于宽大的军装领口,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陆诚,是看窗外——窗外是他守了三十四天的武昌城,城墙在晨曦里变成一道灰蒙蒙的影子。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门去。脚步声在楼梯上一下一下地响,越来越远。 陆诚站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那天上午,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武昌城全破了。九座城门被打开,北伐军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涌进这座围了三十四天的城。 陆诚带着他的排——七个人——站在通湘门上。王得胜、张老四、李福生,还有另外三个。二十三个人的排,剩七个。王得胜脸上挂着灰,嘴角却是咧开的:“排长,咱们赢了。” 陆诚点点头。赢了。 他闭上眼,打开视野里的图。图上,武昌城全亮了,九十里城墙,十座城门,每一条街道,每一间房子,全在上面。没有红点了,一个都没有。 他想起刘玉春最后那个眼神。想起他说“三十四天”的时候,声音里的那点东西。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这座城,是他破的——是他找到那条路,是他带着人摸进来,是他踹开那扇后门。曹渊没看见,但刘玉春看见了。 “走吧。”他说。 他走下城门,走进那座城。阳光从蛇山方向铺过来,照在石板路上,这是他第一次在白天看见这座城的样子。身后,通湘门的城楼上,那面旗正在风里猎猎作响。 第20章 入城式 十月十一日,上午。 陆诚站在通湘门上,看着城外那片开阔地。三十四天前他趴在那儿,看着奋勇队往上冲,看着梯子架起来又被推下去,看着人一个一个倒在城墙根下。 三十四天后他站在这儿,看着己方的部队从那条路上走进来。一队接一队,灰布军装,绑腿打得齐整,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旗帜从城门洞里穿过来,被风拍得猎猎响。他们走过那片曾经堆满尸体的空地,走过被炮弹崩出豁口的城门,走进这座围了三十四天的城。 他闭了一下眼。视野里的图还在,武昌城全亮了——九十里城墙,十座城门,每一条街道,每一间房子,全在上面。没有红点了,一个都没有。 “排长,”王得胜站在他旁边,胳膊上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但旧血迹还从下面隐隐透出来,“咱们不下去?” “等会儿。”陆诚说。 他在等一个人。等了半个时辰,收尸队的人抬着一副担架从城里走出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双脚,脚上穿着草鞋,鞋底磨穿了,露着脚后跟。陆诚走下城门,站在路边,看着那副担架走到面前。收尸队领头的人认出他,停下来。 “是曹营长?” 陆诚点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送哪儿?” 陆诚想了想:“城东有片坡地,坡上有棵歪脖子树。埋那儿吧。别埋太深,以后好找。” 那人点了点头,抬着担架走了。白布在阳光下晃得刺眼,一晃一晃,拐过街角,不见了。 “排长,”王得胜说,“走吧。” 陆诚点点头,转身往城里走。 入城式在中午开始。部队从通湘门列队而入,沿着主街往蛇山脚下走。路两边的百姓站得很稀,脸上不是陆诚想象中的欣喜若狂,而是一种被饥饿和恐惧磨平了的麻木。三十四天围城,守军抢光了城里能吃的——粮食、牲畜、树皮、草根。 北伐军从南边运来的粮食发了下去,百姓才有力气站在这儿。可他们站在那儿,看着这些穿灰布军装的兵从面前走过,眼神是空的,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陆诚带着他的七个人走在队伍里,不起眼。他扫过路边的面孔,一个老婆婆靠在墙根,怀里抱着的孩子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一个中年男人蹲在门槛上,低着头不往街上看;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没有表情,眼泪已经干了,只在脸颊上留了两道白印。 陆诚忽然有些恍惚——围城三十四天,饿死的百姓恐怕比死在枪下的还多。我来这儿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冒出来,他没有答案。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到蛇山脚下,队伍停下来。前面搭了一座临时木台,台上站着几个人。陆诚认出了叶廷,认出了陈可钰,还认出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瘦高个,戴眼镜,军装穿得一丝不苟。 “那是谁?”他问旁边的人。 “唐生智,”那人说,“第八军军长,攻城总指挥。” 陆诚愣了一下。唐生智——后世史书上写过的名字,若不是后来跑了,全国的城市都得有一条以他命名的路。现在这个人就站在台上,活生生的,意气风发。 队伍整好队。台上开始有人讲话,陆诚没听进去,他在看那张图——台上的人没有标记,但他能看见他们的轮廓在动。讲话讲了多久他不知道,直到有人喊了一嗓子:“独立团三营三排排长,陆诚,出列!” 他愣了一下,往前走了几步。 “上台!” 他走上台。台上那些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也看着他们。唐生智先开了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个年轻人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军装上还沾着昨晚爬城墙蹭的泥。 “就是你带人摸进去的?” “是。” “怎么摸的?” 陆诚想了想,说:“东边那段城墙矮三尺,守军撤了去开会,我从那儿翻进去的。” 唐生智盯着他看了一瞬,转头对叶廷说:“你这个排长,有点东西。”叶廷没说话,看着陆诚,那眼神里的东西不是赞许——更像是掂量。 唐生智又转过头来,忽然问:“你是黄埔的?” “四期。” 唐生智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离陆诚很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四期的,我记住了。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陆诚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点了点头。唐生智退后一步,提高声音,对着台下说:“这个排长,昨天晚上带人摸进武昌城,活捉刘玉春!武昌城,是他破的!” 台下轰的一声喊起来。几百人的吼声在蛇山脚下炸开,震得树上的叶子簌簌往下落。陆诚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灰色的脸,听着自己的名字被淹没在声浪里,手心微微发潮。 仪式结束后,叶廷把他叫到一边。两个人站在蛇山脚下,看着远处的武昌城——城里还在往外抬尸体,一具一具抬上马车往城外拉,马车上摞得高高的,白布盖不住的地方露出手脚。 “唐生智的话,你听听就行。”叶廷说,“别当真。” 陆诚看着他。 “他是第八军的,我们是第四军的,不是一个系统。”叶廷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他今天说这话,有他的意思。”陆诚明白叶廷的意思——军阀那套东西,唐生智也没完全丢掉。 “但有一句是真的。”叶廷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武昌城是你破的。我看了报告——东边那段城墙是你发现的,守军撤了是你看见的,路是你带的,后门是你踹的。” 他抬起头看着陆诚。“曹渊没看错人。” 陆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叶廷会提曹渊。 “他跟我说过你。贺胜桥打完,他说你是个带兵的料。我当时没信,现在信了。”叶廷顿了顿,“你的排还剩几个?” “七个。” 叶廷沉默了一会儿,说:“补人。打完仗你先别走,我有事交给你办。” “什么事?” 叶廷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陆诚说:“曹渊埋哪儿了?” “城东,一片坡地,有棵歪脖子树。” 叶廷点了点头,走了。背影穿过蛇山脚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消失在各色军装的缝隙里。 入城式结束后,唐生智没有留下参加庆功宴。他带着几个亲信回了第八军驻地——城外洪山脚下一排平房,门口站着岗哨。进了屋,他把军帽摘下来扔在桌上,解开领口的扣子,长长吐了一口气。副官端了茶上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屋里坐着几个人,师长李品仙,师长刘兴。 李品仙先开口了:“军长,今天这个入城式,搞得挺热闹。” 唐生智没说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刘兴接了一句:“那个黄埔的小排长,叫什么来着——陆诚?武昌是他摸进去的?一个排长,出这么大风头。” 唐生智还是没说话。 李品仙看了他一眼,又说:“军长,今天台上那些人,您看见没有?叶廷的独立团,陈可钰的第四军,还有那些黄埔出来的——一个排长都能上台讲话。咱们第八军呢?打下汉阳、汉口,功劳全是第四军的。” 唐生智坐直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第四军是主力,人家打头阵。咱们配合,应该的。” “应该?”刘兴哼了一声,“打下武昌,咱们也出了力。可上面报功的时候,报的全是第四军、第一军。咱们第八军,提都不提。” 唐生智把茶杯放下,看着窗外。窗外是洪山,树还绿着,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窗框吱呀响。他忽然说:“你们没看出来?” 屋里安静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今天台上那些人,你们数数,有几个不是黄埔的?叶廷是保定出来的,陈可钰也是保定出来的,可叶廷手下的连长、排长,全是黄埔的。陈可钰那边也一样。常凯申的黄埔,一期一期地出人,一期一期地往部队里塞。打完一仗,补进来的全是黄埔学生。咱们第八军呢?补进来的是什么人?抓的壮丁,收的散兵。能比吗?” 没人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常凯申这个人,我算是看明白了。他手里抓着黄埔,就抓着枪杆子。黄埔的学生只认他,不认别人。今天那个排长——陆诚——你给他授勋,给他升官,他记的是常凯申的好,不是你唐生智的。” 李品仙沉默了一会儿。“军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唐生智走回桌前坐下,“黄埔的人越来越多了。北伐之前,各军各师都有自己的底子——湘军、粤军、桂军、滇军。现在呢?常凯申的第一军越打越大,第二师、第三师,全是他的人。咱们第八军,再打下去,还是咱们的第八军吗?” 刘兴说:“军长,咱们手里有兵,怕什么?” 唐生智看着他,苦笑了一下。“有兵?你手里有兵,他手里有黄埔。一期二期三期四期,一茬一茬地往外出。你手里的兵死一个少一个,他手里的军官越打越多。你拿什么跟他比?” 屋里又安静了。唐生智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远处武昌城在暮色里灰蒙蒙的,城墙上的旗帜还在风里猎猎地飘。 “我得想想出路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品仙和刘兴对视了一眼,没敢接话。唐生智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摆了摆手。“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桌前,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苦的,涩的,凉透了。他把茶杯放下,看着窗外。天快黑了。 那天下午,陆诚又去了城东。 那片坡地很好找——歪脖子树还在,树底下多了一堆新土,土堆前竖着一块木板,上面用毛笔写着“曹渊之墓”四个字,墨还没干透,不知是谁写的,也许是收尸队的人,也许是他的旧部。陆诚站在墓前,站了很久。 “营长,”他说,“城破了。唐生智说要见我,叶廷说要给我派事。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风刮过来,吹得歪脖子树沙沙响,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几片打着旋落在土堆上。“你的排也是我的排,剩七个。王得胜还在,张老四还在,李福生还在。别的……没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出那片坡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问叶廷要他办什么事。算了,到时候就知道了。 傍晚回到驻地,王得胜他们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家。新驻地在城里,原来刘玉春指挥部旁边的一排房子里。张老四看见他,放下手里的包袱跑过来。 “排长!有个事儿跟你说!” “什么事?” 张老四压低声音,往左右看了看:“下午来了个人,穿便衣,说是唐生智那边的人。他说唐军长让你明天去一趟,有事商量。” 陆诚愣了一下。唐生智——上午刚见过,明天又要见?“他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就说让你去,别带人。” 陆诚没说话。他站在驻地门口,看着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沉进武昌城的轮廓里。两个风云人物——唐生智要见他,叶廷也要见他;一个说“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一个说“有事交给你办”。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有些事不一样了。 他闭上眼,看那张图。图上的武昌城还是亮的,空空的,没有红点。但他知道,图外有图——再往北,还有城市,还有战场,还有仗要打。北伐还没打完。 他翻了个身,睡了。 第21章 面见常凯申 “三排长!”有人在喊,“快起来!司令要见你!” 陆诚猛地坐起来。 司令?大队长? 不应该是唐升智或者叶廷吗? 他愣了一秒,然后跳下床,抓起衣服往外跑。 门口站着一个副官,穿着整齐的军装,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陆排长?”副官问。 “是我。” “跟我走。司令在等你。” 陆诚跟着他往外走。走出院子,走出巷子,走上街道。夜里的武昌城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陆诚知道大队长要见他,是因为他的破城之功。 副官的步子很快。陆诚紧紧的跟着他。 走了两刻钟,他们来到一栋二层小楼前。门口站着卫兵,枪刺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副官推开门,示意陆诚进去。 陆诚走进去。 屋里亮着灯。一个人背对着门站着,正在看墙上的地图。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常大队长 他穿着便服,没戴帽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陆诚,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坐。” 陆诚想了想学着前世电视剧那样,向大队长敬了个礼。 “是!校长” 然后坐了下来。 大队长也在对面坐下。他点了支烟,抽了一口,吐出来。 “你叫陆诚?” “是。” “江西南昌人?” “是。” “我知道你,就是在操场上领头打架那个” “是。” 陆诚听到这有些尴尬 大队长点点头,又抽了一口烟。他看着陆诚——不是打量,是别的什么,像是……琢磨。 “武昌城是你破的?”他问。 陆诚想了想,说:“是我带人摸进去的。” 大队长又点点头。他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地图。地图上画着武昌城,九十里城墙,十座城门,全在上面。 “三十四天,” 他说,“我围了三十四天。第一次攻城,死了上千人。第二次攻城,又死了上千人。再这样下去,他吴佩弗就是只乌龟爬也爬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陆诚。 “你知道为什么打不下来吗?” 陆诚想了想,说:“城墙太高,火力太猛。” 大队长摇了摇头。 “不对”他说,“是因为没人找到那条路。” 他走回座位,坐下,又点了支烟。 “你找到了。”他看着陆诚,“你找到了那条路。” 陆诚没敢应答 大队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问:“你是怎么找到的?” 陆诚心里一紧。 他不能说。不能说脑子里有图,能看见守军撤了,能看见那条路。 “我侦察的时候看见的。所有人都知道,我总在最前面。”陆诚拿出了高中时面对班主任撒谎时的镇定。 大队长看着他好像要看穿了陆诚的伪装 “侦察的时候看见的。”他重复了一遍。 陆诚点头。 大队长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北伐还没打完。”他说,“江西那边,孙传芳还在。福建那边,周荫人还在。浙江那边,卢永祥还在。还有湖南,还有湖北,还有河南。” 他转过身,看着陆诚。 “我需要能打仗的人。尤其是能找到路的人。” 陆诚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队长走到他面前 “你跟着叶廷可惜了,黄埔的学生应该在最核心的部队里,不是吗?” 他伸出手。 陆诚愣了一下,然后握住那只手。 大队长的手很凉,很硬。 “去吧。”他说。 陆诚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见大队长在身后说了句话。声音很轻,但他听清了: “可惜了。” 陆诚站了一秒,然后推门走出去。 外面,夜风很凉。副官还站在门口,提着马灯,等着他。 “走吧,”副官说,“我送你回去。” 陆诚跟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队长说“可惜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事真的不一样了。 他推开院门,王得胜他们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武昌城打下来五天了,城里还在往外抬尸体,但他们这个临时驻地反而清闲下来——没仗打,不用出操,每天就是吃饭、睡觉、擦枪、等人。 看见他进来,张老四第一个跑过来:“排长,司令找你干嘛?” 王得胜也抬起头,李福生站在人群外面,远远看着。 陆诚没说话,走进屋。 他确实不知道大队长的用意。 “排长?”王得胜跟进来,看着他。 “没事。” “都别围着了,”他说,“该干嘛干嘛。” 几个人散了。陆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大队长为什么见他不知道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但他知道,肯定有事。 同一时间,洪山脚下那栋二层小楼里。 大队长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武昌城。城墙上硝烟还没散尽,城里还在往外抬尸体,一具一具,抬上马车,往城外拉。已经拉了五天了,还没拉完。 “司令。”身后传来声音。 大队长没回头。 侍从室主任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在大队长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等了几秒,然后开口:“您要查的那个人,查清楚了。” “说。” 侍从室主任翻开文件:“陆诚,江西南昌人,年二十三。” 大队长没动,继续看着窗外。 侍从室主任继续念:“父亲陆敬亭,做丝绸茶叶生意,在南昌、九江、天津、上海都有铺面。南昌有家老店,九江有分号,天津有货栈,上海有办事处。家底殷实,和洋人也有来往——英国人、美国人,都做过生意。” 大队长点了支烟示意继续说下去 “哥哥陆镇,保定军校毕业,在黄埔当过教官,现在第二师刘峙麾下当团长。东江战役负过伤,打陈炯明的时候子弹擦着腿过去的,养了三个月,刚归队不久。” 侍从室主任翻了一页,继续念:“陆诚本人,北大国文系毕业,留校当教习。民国十四年三月,因为写文章骂段祺瑞,被关了三十天。出狱后,由蔡元培推荐,考入黄埔四期。今年七月毕业,分到独立团,跟着打了贺胜桥、武昌。” 他合上文件:“就这些。” 大队长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窗前散开,被风吹走。 “蔡元培推荐的……”他念叨了一句。 “是。”侍从室主任说,“蔡元培给他写了推荐信,直接寄到黄埔的。信的内容我们弄不到,但推荐这件事是确实的。” “他哥哥在刘峙那儿?” “是。第二师,当团长。” 大队长他走回桌前,坐下,又点了支烟。 “刘峙那边,最近在干嘛?” “休整。” 侍从室主任说,“打完武昌,第二师撤到纸坊一带,补充兵员,整训新兵。下一步应该是从鄂入赣,刘师长是江西人,热情很高涨。但具体什么时候动,还在等您的命令。” 大队长点点头。摁灭了烟头看着桌上那份文件。封皮上写着“陆诚”两个字。 “把陆诚调过去。”他说。 侍从室主任愣了一下:“是,但是独立团那边叶团长” “独立团是叶挺的。但更是党国的”大队长说,“叶挺那边人够了。” 侍从室主任没说话。他听出了那句话后面的意思。 “让他去他哥哥那儿。”大队长说,“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兄弟俩在一起,有个照应。” 侍从室主任点头:“是。我这就去办。” “等一下。”大队长叫住他。 大队长看着他,说:“授勋名单,把他加上。” 侍从室主任点头:“是。” 他推门出去。 大队长站起来,又走到窗边 窗外,武昌城还在往外抬尸体,一具一具,抬上马车,往城外拉。太阳照在城墙上,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些活人身上。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说“从东边翻进去”时候的眼神。 不慌,不躲,就那么看着他。 “能找到路的人,和我一样。”他嘀咕了一句。 第22章 授勋仪式 那天下午,陆诚接到通知:明天上午参加授勋仪式。传令兵说总司令亲自主持,给攻城有功的人授勋,名单上有他。陆诚问了一句什么仪式,传令兵已经跑远了。 十月十三日,天还没亮陆诚就醒了。躺在那儿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曹渊额头上那个洞,一会儿是常凯申那句“你跟着刘峙”,一会儿是那枚还没见过的勋章。索性爬起来穿衣服。王得胜在旁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排长天还没亮你干嘛,陆诚回了句睡不着,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静,天边刚泛出鱼肚白,武昌城的轮廓从黑暗里慢慢浮出来。晨风从蛇山方向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焦土的余烬气。他站了很久,久到手指尖被风吹得发凉。 回到屋里天已经亮了。陆诚穿上昨天刚领的干净军装——原来那身破了三个洞,洗都洗不出来了。他对着屋里那块破镜子,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绑腿打了三遍。第一遍太松,布条堆在脚踝;第二遍太紧,勒得腿肚发胀;第三遍才妥帖,布料贴着小腿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咬住肌肉。 王得胜在旁边看着,咧嘴笑:“排长,你这是去相亲啊?” 张老四也跟着起哄:“相什么亲,排长现在是英雄了,英雄得有个英雄的样子。” “确实,”王得胜摸着下巴,“咱们排长那是十里八乡的俊后生。” 陆诚没理他们,扯了扯军装前襟,直起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比几个月前黑了一圈,也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了,眼睛下面有两道青印。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李福生忽然叫住他:“排长。” 陆诚回头。李福生站在人群外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又咽回去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没事排长,这身挺精神。” 陆诚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洪山脚下已经搭起了一座木台,铺着红布,有些地方皱了,有些地方蹭了灰,但远远看去还是红的。台子后面竖着一面旗,被风拍得呼啦啦响。台下站着一排一排的军官,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发愣,有的在反复整理已经够平整的领口。 陆诚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扫了一眼周围的人——肩上别着上尉、中尉的居多,年纪大都比他大,胸前别着勋章,有的一个,有的两三个。他摸了摸自己胸口,空的。 等了半个时辰,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脸上发烫。有人开始出汗,有人东张西望,有人低声嘀咕怎么还不开始。 九点整,一声高喊:“总司令到——” 所有人立正。常凯申从台子后面走出来,笔挺的军装,白手套,身后跟着几个穿军装的和几个穿西装的,还有一个苏联顾问。他走到台子中间站定,扫了一眼台下。 “开始吧。” 副官展开名单开始念名字。攻城有功人员,一个接一个——上台,授勋,敬礼,下台。有人昂首挺胸大步流星,有人接过勋章时手在发抖,有人已经死了,念到名字的时候台下静默几秒,由一个兄弟部队的军官替他上前。常凯申把勋章别在每个人胸前,握手,说一句“好好干”,动作利落,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念了半个时辰,念到了他的名字。 “独立团一营三排排长陆诚。” 陆诚穿过人群走上台。常凯申从托盘里拿起那枚勋章,铜的,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他把勋章别在陆诚胸前,手很稳,动作不快,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仪式性的郑重。 “三等宝鼎章。北伐以来,第一个拿到这个的排长。” 陆诚站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常凯申退后一步打量了他一眼,伸出手。那只手干燥有力,握得短促而结实。 “好好干。” “是。” 旁边镁光灯闪了一下,刺得眼睛生疼,陆诚眨了眨眼,眼前一片白。他敬了个礼,转身下台。走回队列的时候,身后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不算热烈,但确实是掌声。胸前的铜章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比想象中要沉。 授勋仪式结束后是午宴。地点在洪山脚下一座被征用的老宅子里,青砖灰瓦,三进院落,门口站着卫兵。里面摆了十几张桌子,桌上搁着肉、鱼、鸡、白面馒头,还有几样陆诚叫不上名字的菜。他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这么多吃的了——打武昌那会儿一天两顿稀粥,野菜都挖不到,张老四挖回来的树皮团子能把嗓子刮出血。 他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同桌几个军官他都不认识,但都别着勋章,比他那个小一号。一个圆脸的湖南军官端着酒杯凑过来:“兄弟,哪个部队的?” “独立团。”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独立团的?摸进武昌那个?敬你一杯,你们独立团是真能打。” 陆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好酒,入口绵,落喉烈,他前世喝过不少,这具身体虽然酒量不行,但舌头还是灵的。旁边几个人也陆续过来敬酒,陆诚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脸开始发烫,脑子开始发晕,但手还稳。 午宴快结束的时候,一个人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陆诚转头一看,酒意顿时醒了大半——刘峙。他站起来差点带倒椅子:“师长。” 刘峙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倒了杯酒,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你那个排,还剩几个?” “七个。” 刘峙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随口问了一句:“调令收到了?” 陆诚一愣:“什么调令?” 刘峙笑了:“还没送到?快了。你来我这儿,当连长。”他把酒杯放下,靠回椅背,看着陆诚的神情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满意,“你哥在我那儿干得不错。你也好好干。” 陆诚点头。刘峙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转身穿过人群,背影消失在门口那堆将校呢大衣和各色绶带中间。陆诚坐在那儿,忽然想明白了——常凯申说“你跟着刘峙”,刘峙说“调令还没送到”。原来他们早就商量好了。 下午回到驻地,陆诚走路还有点晃。走到院门口,他停住了——王得胜、张老四,还有排里剩下的几个人,全站在院子里等他。 “排长!”张老四第一个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调令!你的调令!” 陆诚接过来看了一眼:调陆诚升任第二师刘峙部第六团二连连长。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走进屋坐下。几个人跟进来,站在他面前,像在等什么。 “都坐下。” 王得胜坐他旁边,张老四蹲在地上,李福生站在人群外面,靠着门框。 “调令下来了,我去第二师当连长。你们谁想跟我走,我去跟上面说。想留下的,也可以留下。” 沉默了一会儿,王得胜先开了口:“班长去哪儿,我去哪儿。” 张老四蹲在地上,咧了咧嘴:“都跟了这么久了,不跟能咋办?” 陆诚点点头,看向李福生。李福生还靠在门框上,没凑过来。陆诚想起早上出门时他叫住自己的样子,那个堵在喉咙里没说出口的东西,心里有数了。 “福生,你过来。” 李福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李福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排长,我不去第二师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王得胜张口结舌:“你说啥?” 李福生没理他,只对着陆诚说:“我想留在独立团。我是党员,去年入的。组织上让我在独立团待着,我就得在独立团待着。” 张老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王得胜皱起眉头,看看李福生又看看陆诚。李德发想说话,被王得胜拽了一下袖子。 陆诚看着李福生,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李福生一愣:“排长,你……” “独立团是好部队,叶廷是好长官。你留在那儿,能干事。你跟着组织走,没错。” 李福生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陆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这段时间你跟着我没少吃苦。贺胜桥,武昌,你都冲在最前面。你是好兵。” 李福生站着,到底没说出话来。 “什么时候走?” “下午。他们今天撤。” 陆诚点点头,转过身,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第23章 上任连长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李福生走了。他背着行李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排长,保重。” 陆诚点点头。李福生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一颗弹壳,黄铜的,屁股上还有撞针留下的凹痕,大概是贺胜桥打完仗后捡的。他没再回头,走出巷子,走出街道,消失在人群里。 王得胜走过去把弹壳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人,连句话也不多留。” 陆诚接过弹壳,在掌心里掂了掂。还带着体温。 张老四嘀咕了一句:“党员……怪不得平时话那么少。” 刘安国问:“连长,咱们啥时候走?” “明天。”陆诚把弹壳揣进口袋,“今天收拾东西,明天出发。” 傍晚的时候,陆诚一个人走出院子。他沿着街道走,走到城门口,站了一会儿。城外那片开阔地,暮色里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三十四天前他趴在那儿,看着奋勇队往上冲。三十四天后他站在这儿,看着那片空地。 他转过身,准备回去。 然后看见了林骠。 林骠站在城门洞里,靠着墙,手里抓着一把黄豆,正往嘴里送。看见陆诚,点了点头。 陆诚走过去。 “你们也撤?” 林骠点点头,又往嘴里送了几颗黄豆。 陆诚站在他旁边,也靠着墙。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城外灰蒙蒙的天。 过了一会儿,林骠问:“听说你去刘峙那边了?” “你怎么知道?” “独立团人人都知道你被调走的事。” 陆诚倒不惊讶。自己上战场才几个月就拿了勋章,消息传得快也正常。 林骠又嚼了几颗黄豆,咯嘣咯嘣响了一阵,才说:“刘峙那人,还行。” “你好好干。”林骠说。 陆诚点点头:“你也是。” 林骠没再说话。陆诚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走了几步,林骠在后面说:“黄豆。” 陆诚回头。 林骠嘴角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炒的好吃。” 陆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起黄埔那个晚上,那包炒黄豆,那盏煤油灯,那间宿舍。 “下次见面,我给你带。” 林骠点点头,又往嘴里送了几颗黄豆。 陆诚转身走了。走出城门洞,走出那片开阔地,走回城里。街上已经暗下来了,有人在收摊,有人在关门,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武昌城逐渐恢复了生气。 走着走着,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弹壳。一个往左走了,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 第二天一早,陆诚刚起来,王得胜就冲进来。 “连长!调令!我跟张老四的调令!” 陆诚接过来看了一眼:王得胜、张老四调往第二师刘峙部第六团二连。他把调令还给王得胜。 “收拾东西吧。” 王得胜咧嘴笑了,跑出去喊张老四。陆诚站在屋里,听着外面两个人咋咋呼呼的声音。一个多月了,嗓门大的还是嗓门大,嘴碎的还是嘴碎,但干事利索。 上午,陆诚去了独立团团部。 叶廷的驻地在一间破庙里,门口站着岗哨。陆诚进去的时候,叶廷正在看地图,桌上摊着一堆文件。 “来了。”叶廷抬起头,“坐。” 陆诚坐下。叶廷放下手里的笔,点了支烟。他看着陆诚,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陆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叶廷开口了:“调令收到了?” “收到了。” 叶廷点点头,抽了口烟。“刘峙那边,还行。本来就是他把你送来的,现在回去倒也算正常。他打仗稳,不冒进,也不往后缩。你跟着他,能学到东西。” 陆诚点点头。 叶廷又抽了口烟,把烟灰弹掉,忽然问:“你知道为什么调你去那边吗?” 陆诚愣了一下。他想起常凯申那天的话,想起刘峙说的“你哥在我那儿”,想起侍从室那些他没见过的人。 “我哥在那儿。”他说。 叶廷看着他,又吸了口烟。 “常凯申亲自定的。” 陆诚知道常凯申亲自下的命令。叶廷不知道他亲自见过常凯申,不然也不会请他到这儿来。 叶廷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破庙的院子,院子里有几个兵在擦枪。 “独立团是我带出来的。贺胜桥,武昌,都是独立团打的。常凯申知道独立团能打,也知道独立团是谁的部队。” 他转过身,看着陆诚。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陆诚说。 叶廷点点头,又走回来坐下,重新点了支烟。“你是黄埔出来的,又是蔡元培推荐的人。常凯申看上你,不奇怪。你在他那边,好好干,能出头。” 陆诚没说话。 叶廷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你心里有事。” 陆诚愣了一下。 叶廷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我看人还行。曹渊死的时候,你跪在那儿,那个样子我记得。许继慎说你是带兵的料,我也信。但你这个人,问一句答一句,答得都挺老实——可有时候我问完,你停的那一下子,我就觉得你没把话说完。” 陆诚心里一紧。 “你是读书人。读书人想得多,正常。但有些事,想多了也没用。” 他站起来,走到陆诚面前,伸出手。陆诚也站起来,握住那只手。叶廷的手很糙,全是老茧,和曹渊的一样。 “去吧。好好干。你是个好兵。” 陆诚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叶廷在后面说:“陆诚。” 他回头。 叶廷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常凯申那个人,你小心点。” 陆诚点了点头。常凯申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团长,你也小心点。二十多岁的团长,放眼全军怕也不多。” 叶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你这小子,这话也带给你哥。”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走。 陆诚推门出去。外面太阳很大,晃得眼睛疼。他站在门口,愣了那么一瞬。后世那些事,他都知道——皖南事变,五年牢狱,飞机失事。他只能看着叶廷站在窗边的背影,想着那些知道但说不出口的事。 “操。”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转身往回走。 回到驻地,王得胜他们正在院子里等他。 “连长!”张老四跑过来,“你回来了!咱们啥时候走?” 陆诚看了看他们两个。来了两年了,倒是有了两个真正能用的人。真能信任吗?不能确定。但总归是过命的交情。 “明天。今天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 过了一会儿,张老四问:“连长,你去见叶团长了?” 陆诚点点头。张老四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陆诚知道他想问什么,但他没说。 “都去收拾东西。明天早起。” 那天晚上,陆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远处,武昌城黑漆漆的,蹲在那儿,像一只睡觉的野兽。 他想起叶廷说的那些话。“常凯申亲自定的。”“常凯申那个人,你小心点。” 他想起后世那些事——1926年北伐,1937年抗战,1945年内战。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道哪些人会死,哪些人会活,哪些人会叛变,哪些人会坚持到底。他忽然想抽一根烟,不是瘾犯了,是嘴里想叼个东西,免得把不该说的话说出去。 “连长,”王得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不睡?” 陆诚没回头。“睡不着。” 王得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掏出烟,递给陆诚一根。陆诚想了想,接了过去。 “连长你笑啥?” “我笑烟比酒好,不会说不能说的胡话。” 王得胜划了一根火柴给陆诚点上,又给自己点上,抽了一口。陆诚呛了一口。 “连长,你说咱们去第二师,能打大仗不?” “能。” 王得胜点点头,又抽了口烟。“那就行。只要能打仗,去哪儿都一样。” “对,”陆诚在心里说,“去哪儿都一样。”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两个人身上。远处,武昌城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 第24章 整编 十月十六日,清晨。 陆诚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醒了,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曹渊,一会儿是李福生临走前放在地上的那颗弹壳,一会儿是林骠那句“炒的好吃”。 他翻了个身,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从武昌撤下来,在纸坊休整了几天,新兵补进来,老兵带新兵,出操,训练,擦枪,睡觉,日子过得平淡,平淡得让人发慌。 “连长。”王得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还不起来?” 陆诚没理他,又趴了一会儿。这床够硬,倒是解乏。趴够了,他一个俯卧撑撑起来,套上衣服推开门。天边刚有一点白,远处的山影影绰绰,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今天是去第二师报到的日子。 吃过早饭,陆诚带着王得胜和张老四出发了。就他们两个。走出镇子,沿着大路往东,王得胜跟在后面,张老四跟在更后面,三个人背着行李,走了三个时辰。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到了一个镇子,镇子口竖着一块牌子:第二师驻地。镇子不大,百十户人家,但到处是兵——操场上有人在出操,空地上有人在擦枪,树底下有人在睡觉。 “走。”陆诚说。 他们找到师部,设在镇子中央一个大院里,门口站着岗哨。哨兵问找谁,陆诚报了名字和番号,哨兵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人,三十来岁,脸很黑,穿着整齐的军装。 “陆连长?跟我来。” 陆诚跟着他往里走。王得胜和张老四留在外面。走进院子,穿过一道门,进了一间屋子。屋里坐着一个人,正在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陆镇。 陆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哥哥。陆镇也愣了一下,看了他好几秒,站起来,走过来。 “阿诚。” 一个多月没见,陆镇瘦了,黑了,但精神还好。肩膀上别着团长的标志——和叶廷一样,也是二十多岁的团长。 “哥。” 陆镇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拍了拍他肩膀。 “瘦了。” 陆诚笑了笑:“打仗哪有不瘦的。瘦了总比丢了命强。” 陆镇又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走吧,带你去见师长。” 刘峙的师部在镇子东头,一个祠堂里。陆镇带着陆诚进去的时候,刘峙正在吃饭,桌上摆着两菜一汤,一碗米饭。他看见他们进来,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陆诚跟着陆镇敬了个军礼。 “来了。”刘峙说,“坐。” 陆诚坐下。刘峙看了他几秒,问:“伤好了?” “好了。” 刘峙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你那个排,还剩几个?” “七个。两个跟我来了,其他留在独立团。” 刘峙又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武昌那一仗,你打得不错。总司令亲自给你授勋,你们这期你是头一个。不枉费我把你送到叶廷那儿去。”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墙上挂的地图。地图上画着江西的地形,九江、南昌都标着红圈。“下一步往江西打。孙传芳在九江放了一个师,在南昌放了一个军。咱们的任务是先把九江拿下来。”他转过身,看着陆诚,“你的连新兵多,没那么多时间给你练兵,你得一边打一边把他们练出来。练不出来,打仗的时候死的是你的人。” 陆诚站起来:“是。” 刘峙走回桌边坐下,又端起茶杯。“你哥在我这儿干得不错。希望你也一样。” 陆诚点了点头。这时候的刘峙还不是“猪将军”,正是最春秋鼎盛的时候——他的能力和晋升速度,陆诚心里有数。 刘峙摆了摆手:“去吧。” 陆诚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刘峙在后面说:“陆诚。” 陆诚转回头。 “别给我和总司令丢脸。” “是,师长。” 陆诚跟着陆镇推门出去。陆镇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就行,别有压力。你在我手下当兵,出不了岔子。走吧,带你去看看你的连。” 他们往镇子西边走。走到一片空地边上,陆镇停下来。空地上站着一百多号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打闹。衣服倒是统一了,灰布军装都发到了位,但穿得什么样都有——有的绑腿打得太松堆在脚踝,有的领口扣子没系,有的帽子歪戴着。 “这就是你的连。”陆镇说。 陆诚看着那些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的像农民,有的像工人,有的像学生,有的像街面上的混子。“新兵?”他问。 “新兵。从各地补上来的,自己报名来的有,抓来的也有,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你慢慢教。” 陆诚点点头。陆镇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几步,又扭过头来,正好看见陆诚从兜里掏出那枚三等宝鼎章别在胸前。陆镇笑了一声:“你这小子。”他摆了摆手,这回真走了。没什么可叮嘱的了,自己的弟弟比想的精明。 陆诚又看了看空地上的兵。王得胜和张老四站在旁边,也在看。 “连长,”王得胜说,“就这些人?” “就这些人。” 王得胜没再说话。 陆诚挺了挺胸走过去,站到那些人面前。一百多号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立正——”王得胜喊了一声。 人群乱了一下,稀稀拉拉地站直了。有的挺胸收腹,有的歪歪扭扭,有的还在东张西望。陆诚扫过那一张张脸——年轻的,不那么年轻的,紧张的,茫然的。 “全体都有,稍息。” 一百多号人倒是经过基本的训练,口令执行得没出大差错。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连长。你们的命归我了。明白没有?” “明白!” 陆诚点了点头。“各排排长出列。其余人解散。” 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队伍最前面,第一排,左边第二个——圆脸,小眼睛,嘴巴张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周明远。 陆诚笑了,大管家来了。周明远也愣在那儿,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咧开嘴,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班——连长!” 士兵们解散了,三个排长站到陆诚面前。陆诚走到周明远面前,给了他一拳,不重,捶在肩膀上。 “你他妈怎么在这儿?” 周明远挠了挠头,笑得合不拢嘴:“我也不知道啊!分到第二师,直接派到这儿了。来的时候我还想,长官要是不好相处咋办。这下好了!” 陆诚上下打量他。几个月没见,还是那个样子,圆脸,小眼睛,笑起来有点憨。“当排长了?” 周明远点点头,笑得更憨了:“二排长。” 陆诚看着他,想起黄埔那些日子——每天早起跑操,记账算账,问人家姑娘“俺喜欢你,你愿意不”。好像就在昨天。 “好好带你的兵。” 周明远把笑容收起来,站直了。“是,连长。” 陆诚看向另外两个排长。“你们,自我介绍一下。” 一个健壮的汉子敬了个礼:“报告连长,我叫王刀,山东曹州府的。之前在张宗昌手下当兵,后来听说孙文是个英雄,就投了北伐军,打过东征。” 陆诚点了点头,看向另一个。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也敬了个礼:“连长,我叫赵德明,江苏徐州人,现任三排排长。我是黄埔四期的,跟连长您是同期。我在二班,您在九班,见过面,但没说过话。” 陆诚对他有点印象。“当时打群架,知道吧。” 赵德明一愣,随即点头:“知道。” “参与了吗?” “参与了,在您对面。” 陆诚笑了一下:“好样的,敢做敢认。没说过话但打过架,也是有交情的。” 赵德明当初在二班,班长是刘振翮。陆诚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 三个排长,一个老兵,两个黄埔的。还是自己亲哥会安排。陆诚又问:“副连长呢?” 三个排长互相看了看。周明远站出来:“上面说了,咱们连没分配副连长,让您自己选一个。” 陆诚想了想——没副连长?好你个陆镇。他扫了三人一眼:“下一步咱们进江西。谁立功,谁是副连长。回去带你们的兵,好好练。” 王刀本以为陆诚和周明远认识,副连长多半已经内定了,听了这话心里有了底——还有机会。赵德明倒没那么大指望,虽然大家最后重归于好,但他当初站在对面的事自己心里清楚。两人都应了一声:“是!” 第25章 轻敌 傍晚的时候,陆诚一个人坐在空地上,把视野里的图打开。这个镇子不大,但地形复杂——东边有条河,西边有座山,南边是来时的路,北边是荒地。 白天走过的地方已经全亮了。他把图往二排那边推,周明远的标记在那儿,和那些新兵挤在一起,大概正在说话。 陆诚看着那个标记,忽然意识到自己能看到的范围比在武昌时大了一圈。从贺胜桥到现在,这张图在慢慢往外长。 “连长。”王得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笑啥?” 陆诚摇摇头。王得胜掏出烟递给他一根,陆诚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王得胜笑出声来:“连长,你不会抽烟?上次我就看你呛。” 陆诚没理他,又吸了一口,还是呛,但比刚才好点。“行了。你跟老四从一排抓几个人,给我搭个警卫班。你当班长,老四当副班长。赶紧去办。” 王得胜连连摆手:“连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老四当班长你当副班长。” “别别别。”王得胜脸上堆起笑来,又摸出一根烟往陆诚手里塞。 “赶紧去。” 十月二十五日,天还没亮,集合哨就响了。陆诚从床上翻起来,套上军装往外跑。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王得胜和张老四带着刚搭起来的警卫班在维持秩序,周明远站在二排前面,手里攥着个小本子,正挨个儿核对名字。 二排到齐,他跑过来报告。陆诚点点头,带着队伍往操场跑。 操场上已经站了好几个连队。第六团三个营九个连,近千号人,黑压压一片。团长陆镇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根树枝,地上铺着一张地图。 “今天给你们讲南浔铁路。”陆镇蹲下去,用树枝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孙传芳的主力在九江和南昌之间,沿着铁路布防。这是铁路——东边是山,西边是水。山不高但陡,水不深但宽。所以只能沿着铁路打。” 讲完了,陆镇站起来:“各连带回去,自己练。” 陆诚把队伍带回驻地,让各排长带着自己的兵出操,自己站在空地上继续看那张图。他把注意力放在南浔铁路沿线——山,水,铁路,村庄,一段一段地亮起来。 周明远走过来问他在想啥,陆诚说看路。周明远往他看的方向望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就一片空地。“哪儿有路?” 陆诚没回答。他把那片地形又过了一遍,睁开眼:“叫上你的人,跟我走。” 他带着二排出去了。走在最前面,视野里的图开着,领着队伍穿过一片收割完的稻田,翻过一道土坎,钻进一片杂木林。走了两刻钟,从林子另一头钻出来,前面横着一条河。 随着队伍不断前进,越来越多的信息浮进他脑子里——河的宽度,对岸的地形,再往前一里就是铁路路基。 “这是哪儿?”周明远问。 陆诚蹲下来看着那条河。河面不宽,但水流急,撞在石头上溅起白沫。对岸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过去就是铁路。他把这一段也点亮了。“记住这个地方。以后打仗,可能要从这儿过。” 周明远掏出小本子记了几笔。“连长,你怎么知道这儿有条河?” “看地图看的。” 周明远信了。他把本子收起来,继续跟着走。 回到驻地已经是下午。陆诚刚坐下,王得胜就凑过来:“连长,团部开会,让你去。” 团部里坐满了人,各连连长都在。陆镇站在最前面,脸色不算好看。陆诚在角落里坐下。陆镇扫了一圈屋里这些人,开口了:“师部开会了。刘师长说,南浔铁路正面,孙传方的兵不多。咱们第一军打头阵,第二师打前锋。”他停了一下,“孙传方刚在南昌吃了败仗,士气不高。这一仗,好打。” 有人笑了。 陆诚没笑。他想起后世那些记载——南昌那一仗,北伐军才是吃了败仗的一方。但此刻从他哥嘴里说出来,孙传方成了败军之将。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说了也没用。他哥现在是团长,上面还有师长、军长、总司令。他一个连长,说什么都是废话。 “各连带回去准备。三天后开拔。” 散了会,陆诚走在最后。陆镇叫住他。 “阿诚。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 陆镇看了他几秒。“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仗不能不打。上面的命令,下来了就得执行。”他拍了拍陆诚的肩膀,转身走了。陆诚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连里。 王得胜他们正在擦枪。陆诚说三天后开拔,往九江方向打。张老四停了手里的通条:“孙传芳好打不?” “没打过,没法判断。”陆诚坐下来,“但一个人从一省之地起家,占了五个省,这种人不可能好打。” 没人接话。 陆诚把视野里的图打开。南浔铁路沿线已经亮了一片,但九江方向还是黑的,南昌方向也是黑的。那边有敌人,但太远了,看不清——只能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些红点的轮廓,模糊得像墨水滴在宣纸上洇开的影子。他闭上眼再睁开,还是看不清。 周明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连长,你是不是觉得咱们太轻敌了?” 陆诚转过头。周明远还是那张圆脸,小眼睛,但说出来的话不憨。 “你也觉得?” 周明远点点头:“开会的时候,那些连长都在笑。我就想,武昌打了那么久才打下来,九江能那么容易?”他挠了挠头,“不过我就是个排长,想这些也没用。” “你小子有脑子。”陆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去把排长、班长都叫来,开个会。” 那天晚上,排长、班长围着煤油灯坐了一圈。王得胜、张老四、周明远,还有几个老兵班长,都是跟了不短时间的人。煤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得人脸发暗。 “三天后开拔,往九江打。”陆诚说,“我不管上面怎么说,你们几个记住——到了战场上,别轻敌。看见不对劲就趴下,听见枪响就找掩体。能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王得胜点头:“连长你放心,弟兄们都知道。” 张老四说:“跟着连长,能活。” 周明远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陆诚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南昌惨败——第五团团长阵亡,第六团团长阵亡。第六团团长现在是他哥。他站起来:“都散了。我要去一趟团部。” 团部里,陆镇正在研究九江和南昌的地图。警卫员见是陆诚,直接带他进去了。陆诚走到桌前,话到嘴边又顿了一下。 “哥,我觉得咱们军心太浮躁了。今天开会,我看大家都在笑,这样下去——” “好了,阿诚。”陆镇放下手里的铅笔,“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是那群团长、师长、军长。我东征差点丢了命,我比他们小心多了。” 陆诚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原本的第六团团长现在是陆镇,而陆镇绝不是冒进的人。自己这是关心则乱。这是自己的哥哥——他不用提醒陆镇小心,陆镇本来就比他更知道怎么活命。 “行了,回去准备吧。”陆镇说。 夜里,陆诚一个人坐在空地上。南浔铁路那一带已经亮了,他把注意力放在九江方向,试着往远处推——那边还是黑的,但黑暗的边缘有几点极淡的红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边集结。一万多人,在等着他们。 他想起陆镇说的“上面的命令,下来了就得执行”,又想起刘峙说的“你的连老兵四成新兵六成,好好带”。他把图关上,站起来。远处,镇子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伙房那边还亮着灯,炊事班在准备明天的早饭。 三天后开拔。不知道这一仗会打成什么样。但他得带着这些人,活着回来。能活一个,是一个。 第26章 南浔铁路 十月二十二日,凌晨。部队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陆诚走在队伍中间,身后是一百多号人。王刀带着一排走在最前面,周明远带着二排在中间,赵德明带着三排殿后。 脚步声压在土路上,闷闷的,偶尔有谁枪托碰了水壶,发出一声脆响,又安静下去。 走了两个时辰,天亮了。南浔铁路就在前面,铁轨在晨雾里泛着冷光,两条钢轨笔直地往北延伸,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铁路两边是丘陵,不算高但是很陡峭,长满了灌木和矮松,清晨的露水挂在叶片上,打湿了士兵们的绑腿。 陆诚把视野里的图打开。南浔铁路这一段已经全亮了——哪里坡陡,哪里沟深,哪段路基适合隐蔽,全在脑子里铺着。 他把注意力往前推,五里外铁路拐弯处有一片红点,不多,几十个,应该是孙传芳的前哨。红点旁边还标着装备:一挺重机枪,其余是步枪。 王刀从前面摸回来。这人走路没声,脚下像长了肉垫,到跟前了陆诚才发现。他在陆诚身边蹲下,压低声音: “连长,前面铁路拐弯的地方有个村子,叫沙河。敌人放了前哨,几十个人,村口架了一挺机枪。机枪在左边,右边是空的。村东有条干沟,雨季冲出来的,半人深,从沟里摸过去能绕到他们背后。” 陆诚看着王刀。这个汉子人看着粗,但做起事来细,他既然说了那就八九不离十。陆诚的图告诉他王刀说的全对,干沟正好卡在敌军火力覆盖区的死角上,红色虚线擦不到那条沟沿。 “带一排从干沟摸过去。摸到后面别急着打,等信号。” 王刀点点头,起身走了。三十几个人跟在他后面,弯着腰,一声不吭,像一群灰布影子滑过晨雾。 陆诚爬起身去找赵德明。赵德明蹲在三排前面,正拿着个本子画什么,铅笔头短得都快捏不住了。 看见陆诚过来,他站起来,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歪歪斜斜的眼镜——第三副了,前两副都在战场上打坏了,这副左边的镜腿用缝衣线缠着,看着随时要散架。 “连长。” “三排跟着警卫班,做预备队。听见枪响再上。” 赵德明点点头,又问:“一排从哪儿摸?” “干沟。” 赵德明低头想了一下,大概是在脑子里把沙河的地形过了一遍,然后点点头,没再问了。他蹲回去继续画他的地图。陆诚瞥了一眼,是沙河一带的等高线和房屋分布,画得还挺细。 陆诚回到队伍中间,把图打开。王刀带着一排已经摸到干沟边上了,三十几个灰影趴在沟沿上,一动不动。 沙河村里的红点还在原地,村口那挺重机枪的标记搁在左翼,枪口指向正面——他们还没发现侧翼已经被摸过来了。 周明远凑过来:“连长,啥时候打?” “等。” 等了半个时辰,正面接上火了。不是一排打的,是正面部队先动了手。枪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隔着晨雾传过来,闷闷的,像远处在敲一面破鼓。 陆诚把图打开,沙河村里的红点在动,往正面方向移动——敌军正在把注意力集中到正面,村口那挺机枪也开始往正面方向扫,红色虚线一道道射出去,把开阔地封得死死的。 “走。”陆诚站起来,带着二排往干沟方向摸。 他们翻过一道土坎,钻进一片灌木丛,矮松的枝条抽在脸上,带着露水的凉意。从灌木丛另一边钻出来,干沟就在前面。王刀趴在沟沿上,看见陆诚过来,往旁边挪了挪,抬手指了指前面。 陆诚趴到他旁边,往前看。沙河村就在一百步外。村口一挺重机枪架在沙袋后面,正往正面方向吐着火舌,枪声震得沙袋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机枪手弓着腰,旁边两个副手一个递弹链,一个往枪管上浇水降温,水浇上去嗞嗞地冒白汽。村子里面人影晃动,脚步声和喊叫声混在一起,都在往正面跑。 “打不打?”王刀问。 陆诚把图打开,扫了一眼——沙河村里还有几十个红点,但都在往正面移动,侧翼只剩村口这挺机枪和几个步枪兵。缺口正好开着。 “打。” 王刀端起枪,带着一排往村口摸。他走在最前面,弯着腰,步子又快又稳,脚踩在碎石子上一丁点声响都没有。三十几个人跟在他后面,散开成扇面,贴着墙根和柴垛往前蹭。 机枪手还在往正面打,弹壳从侧面抛出来,在地上蹦跶,积了一小堆铜壳。王刀摸到机枪阵地侧面,不到二十步了,抬手两枪——机枪手脑门上多了个窟窿,歪倒在沙袋上。 旁边两个副手反应过来,一个扑过去抓机枪,另一个伸手去摸腰间的手榴弹。王刀又是两枪,抓机枪的那个仰面倒下去,摸手榴弹的那个刚把引信拔出来,手榴弹从松开的手指间滚落,在地上冒着白烟。 王刀一脚踢飞,手榴弹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炸在二十步外——轰的一声,弹片打在沙袋上噗噗响,村子里的窗户震得哗啦响。 “打!”陆诚喊。 一百多号人从干沟里翻出去,往村里冲。王刀带一排从正面压上去,刺刀见人就捅,枪托见人就砸。 一个排的敌军刚从村东院子里冲出来就被捅翻了三个,剩下的退回院子里,堵着门往外打枪,子弹打在门框上,木屑乱飞。一排的两个兵从侧面翻墙进去,几枪把里面的人解决了。 周明远带二排从右边包抄,一边冲一边喊“缴枪不杀”,声音从村头传到村尾。 二排的新兵多,冲起来不如一排利索,但周明远把队形控制得不错,三个班交替掩护,没让一个人掉队。 赵德明带三排从左边兜上来,堵住了村子另一头的出口。几个想往铁路方向跑的敌兵撞了个正着,被一排枪托砸了回来,趴在地上不敢动了。 赵德明站在村口,手里端着枪,推了推那副歪歪斜斜的眼镜,指挥三排沿巷子往里推,清剿残敌。 村里的敌军本就在往正面跑,被两面夹击,一下子乱了。有的趴在地上还击,枪托顶着肩膀打完一枪拉一下栓,还没瞄好就被冲上来的兵一脚踹翻。 有的扔了枪就往铁路那边跑,跑出村口才发现赵德明的人已经把路堵死了,又往回跑,撞进二排的队形里。 一个军官模样的站在村口喊“顶住”,嗓子都喊劈了,话还没落就被一排的乱枪打翻,肩膀连脖子挨了两发,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缴枪不杀!”周明远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有人开始举手了。先是墙角底下一个,把枪往地上一扔,双手举过头顶。接着是两个,三个,然后是一排,一片。 枪扔了一地,有汉阳造,有老套筒,还有几杆连膛线都磨平了的土枪。俘虏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有人脸上还带着血,有人浑身抖得像筛糠。 王刀把枪背回肩上,走过去收缴武器,把步枪一支支捡起来码成一堆。 陆诚走过去,把图往前面推。前面两里,铁路边上,新的红点正在往这边移动——不是几十个,是上百个,分两路,一路沿铁路走,一路从东边的丘陵绕过来。援军到了,来得比预想的快。 “一排打扫战场,二排三排准备。”陆诚说。 王刀点点头,带着一排去押俘虏、清点弹药。周明远站在二排前面,往前面看。赵德明蹲在村口,推了推那副歪歪斜斜的眼镜。 “连长,前面还有敌人,不少。” “我知道。”陆诚说,“他们过来了。” 话音刚落,前面丘陵方向传来第一声枪响,子弹拖着尖啸从村口擦过去,打在身后的土墙上,溅起一蓬碎土。紧接着铁路方向也响了,两边的枪声交叠在一起,像两道潮水往沙河村合拢。 第27章 南浔铁路(2) 好几挺机枪同时发射,子弹从铁路那边打过来,打在村口的土墙上,溅起的碎土落了陆诚一脖子。 他趴在一堵矮墙后面,把图打开——前面的红点正在迅速增加,从几十个跳到上百个,又从上百个变成几百个,密密麻麻地沿着铁路线往沙河村方向涌。 孙传方的主力动了。 “连长,”王刀从左侧爬过来,帽子歪了,脸上蹭了一道土痕,“人不少,得有两三百。” “看出来了。”陆诚说。 王刀没再吭声,把枪搁在矮墙上,从弹药袋里摸出一排子弹,一颗一颗往弹仓里压。他手上全是土,压弹的动作却利索得很,拇指摁下去一颗,再摁一颗,不紧不慢。 赵德明也从右边爬过来,趴在他们旁边。他那副歪歪斜斜的眼镜上溅了泥点子,镜片后面的眼睛眯着,手里攥着那个画满箭头和圈圈的小本子。 “连长,敌人是从铁路那边过来的,那边地形开阔,他们撒下去太分散了,咱们不好打。”赵德明指着前面, “左边那排房子能架机枪,右边那道土坎能放一个排。中间留条口子让他们往里面挤,两边火力一夹,他们冲不进来。” 陆诚看了他一眼。这人平时话不多,一说到打仗,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一排守左边,三排守右边。二排中间,堵口子。” 王刀爬起来,带着一排往左边那排房子跑。三十几个人贴着墙根过去,踹开最靠外的两间屋门,把机枪架在窗台上,枪口对准村口那片开阔地。 赵德明推了推眼镜,带着三排往右边那道土坎跑,三十几个人趴在土坎后面,枪口齐刷刷对着村口。 周明远带着二排趴在矮墙后面,把那挺缴获的机枪架在路中间,副手蹲在旁边,把弹链理顺了搭在胳膊上。 敌人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村外,黑压压一片,从铁路路基那边翻上来,踩着碎石和枕木往村里压。 喊叫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几百双布鞋和军靴踏在土路上,腾起一片灰蒙蒙的尘雾。 王刀那边先开火。两挺机枪架在窗台上,枪声又闷又急,子弹从窗口扫出去,最前排的敌人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身子一歪倒下去,后面的还在往前涌,又被扫倒,再后面的终于趴下了,趴在路基下面的排水沟里,把枪举过头顶盲目地往村子里打。弹壳从抛壳窗里蹦出来,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在泥地上积了一小堆铜壳。 敌人往右边躲,想从土坎那边绕。赵德明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喊了一声“打”,三排从土坎后面一齐开火。 一排枪过去,刚绕过来的几个敌兵全栽倒了,有一个滚进了土坎前面的洼地里,挣扎着想爬起来,又被补了一枪。子弹打在土坎前面,溅起的碎土落了赵德明一肩膀,他推了推眼镜,继续瞄。 中间留了条口子,敌人果然往口子里挤——正面火力最猛,两边又是机枪又是排枪,只有这条路看起来能冲。他们端着枪往里涌,前排的弓着腰小步快跑,后排的跟着往前推,队形越挤越密。周明远趴在机枪后面,等他们冲到五十步,扣下扳机。 机枪响了,枪身震得矮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去。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当场被打倒,后面的想往回跑,被自己人堵住了退路,挤成一团。周明远没有停,打完一个弹链,副手立刻接上第二个,机枪继续响。 “打得好!”陆诚喊。 但敌人太多了。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从铁路那边源源不断地往前涌。子弹从村口飞进来,打在墙上溅起碎砖,打在树上崩下树皮,打在泥地上噗噗作响。 一个新兵趴在矮墙后面,枪都端不稳,浑身抖得像筛糠,枪托在肩膀上磕磕绊绊地跳。陆诚爬过去,按住他的肩膀。 “别怕,稳住。瞄准了再打。” 新兵点点头,把枪架在矮墙上,瞄了半天,扣下扳机。对面有人倒下去。新兵愣了一下,回头看着陆诚:“打中了!连长,我打中了!” “好,继续打。” 枪声越来越密。王刀那边打退了三波进攻,窗口下堆的弹壳已经没过了脚面。一个兵从弹药箱里又拖出一箱子弹,王刀一边换弹一边往外打,枪管烫得手一碰就起泡,他在手上吐了口唾沫,继续打。 赵德明那边也打退了两波,有两个兵挂了彩——一个胳膊中弹,一个腿中弹,卫生兵正给他们缠绷带,伤员咬着牙,没叫唤。 周明远那挺机枪打得太狠,枪管已经开始发红,副手急得直喊“没水了”,周明远把水壶扔过去,副手浇上去,枪管嗞的一声冒起一团白汽。 陆诚把图打开。前面的红点还有两百多个,正面的攻势被压住了,但两翼的红点正在往外散,试图从左右两边绕过来包抄村口。沙河村不是久守的地方。 “撤。往团部方向撤。” 王刀带着一排先撤,两个兵扛着机枪,其余人交替掩护——打完一梭子换一个位置,不在一处待太久,不让敌人摸清规律。赵德明带着三排跟上,把两个伤员架起来,伤员不肯被人架,自己拄着枪一瘸一拐地走。 周明远带着二排殿后,机枪架在村口最后一道矮墙后面,等追兵冒头就扫过去,冒头的缩回去,再冒头,再扫。 撤出村子的时候,陆诚回头看了一眼。村口躺着几十具尸体,有穿灰布军装的,有穿土黄色军装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地上到处是血,一摊一摊的,颜色已经开始发暗。弹壳散了一地,黄铜的在暮色里微微泛光。他转过身,跟着队伍往前走。 回到团部,天已经快黑了。陆镇正站在一棵树下看地图,脸色铁青。旁边围着几个营长、连长,都不说话。 “团长,”陆诚走过去,“二连回来了。俘虏三十几个,缴获一挺机枪,二十几条步枪。伤亡六个,两个重伤,四个轻伤。” 陆镇点点头,目光还钉在地图上。“师部刚来命令。沙河不是前哨,是一个营。孙传芳的主力就在后面。今天打了一天,没拿下来。明天继续。” 陆诚把图打开。沙河那一带,今天打过的地方全亮了——地形、敌人的位置、自己走过的路,全在上面。 他把注意力往铁路那边推,红点还在,比白天少了一些,但还有一两百个,缩在铁路两边的丘陵里,等着明天。 “各连带回去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散了会,陆诚回到连里。王刀坐在一棵树下擦枪,枪机拆开了摊在膝盖上,正拿布条通枪管。周明远蹲在地上,拿个小本子记东西,嘴里念念有词。 赵德明靠着树,那副歪眼镜架在鼻梁上,闭着眼,不知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 “连长,”王刀抬起头,“明天还打?” “打。” 王刀点点头,把枪机组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栓,咔嚓一声,干脆利落。 陆诚在他们旁边坐下,把图打开,盯着沙河那一片看了很久。周明远合上本子凑过来:“连长,你说咱们明天能拿下来不?” “能。” 周明远点点头,靠着树闭上眼。 赵德明睁开眼,推了推眼镜。“连长,今天那一仗,要不是您提前让一排摸到干沟那边,咱们拿不下沙河。您怎么知道那边能走?” “干沟之前应该有过水,就算走不通,也比从正面过去强。” 赵德明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陆诚看着他们三个人。王刀抱着枪靠在树上,合着眼,呼吸已经匀了。周明远缩成一团,本子还攥在手里。赵德明歪着头,那副眼镜快从鼻梁上滑下来了。 他把图关上,也闭上眼。明天还有硬仗。 第28章 马回岭 十月二十三日,天还没亮,部队又出发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说“好打”。沙河一个前哨就啃了一上午,谁心里都有数了——孙传芳的兵不是纸糊的。 陆诚走在队伍中间,把图打开。沙河一带已经全亮了,铁路、丘陵、干沟、村子,每一条走过的路都刻在脑子里。 他把注意力往前推,沙河过去是马回岭,再过去是九江。 走了两个时辰,前面传下话来:停下,待命。队伍散在路边,坐着的、蹲着的、直接躺在地上的都有。赵德明站在一个土坎上往前面看,那副歪眼镜架在鼻梁上,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跳下来。 “连长,前面地形不对。” “怎么不对?” 赵德明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铁路往东拐了个弯,弯道那边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过去有个村子,叫马回岭。如果敌人把主力放在马回岭,这片开阔地就是现成的射界——从正面冲,上去多少死多少。” 陆诚看着地上那个草图。赵德明没去过马回岭,光凭地图和地势就能推出这些,不简单。 “你觉得应该怎么打?” 赵德明推了推眼镜,用树枝点着东边:“不能从正面冲。东边有片丘陵,不高,但能走人。从丘陵翻过去,绕到马回岭侧面,开阔地上的敌人就展不开了。” “哪边绕?” 树枝在东边画了个弧线。 陆诚站起来。“去找团长。” 陆镇蹲在一棵树下看地图,旁边围着几个营长、连长。陆诚走过去蹲下来,把赵德明画的草图递过去。 “团长,马回岭不能正面打。” 陆镇抬起头:“怎么说?” “正面是开阔地,敌人把机枪往那儿一架,上去多少死多少。我带二连从东边丘陵翻过去,绕到侧面打。” 陆镇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几秒。“谁画的?” “我的三排长。” “可是东边丘陵没路啊。” “虽然没路,但是不算陡峭,应该能走。慢一点就是了。” 陆镇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正面我让一营佯攻,你们到位了打信号弹。” 陆诚敬了个礼,转身往回走。回到连里,他把三个排长叫过来,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简易地图。 “马回岭正前方是开阔地,不能冲。咱们从东边丘陵绕过去,打他侧面。王刀带一排打头阵,赵德明带三排跟上,周明远带二排殿后。到了地方,一排先上,三排掩护,二排预备。” 王刀点点头,站起来就要走。 “等等。”陆诚叫住他,“丘陵没路,你走前面,慢一点,别冒进。” 王刀应了一声,带着一排走了。赵德明还蹲在地上,盯着那个简易地图看。 “连长,翻过丘陵之后,咱们在哪个位置展开?” 陆诚指了个点:“这儿,马回岭侧面的坡地上。敌人正面是开阔地,侧面是丘陵,他们想不到有人能从这边翻过来。” 赵德明盯着那个点看了几秒。“一排上去以后,我带三排从左边包过去,堵他的退路。” 陆诚看了他一眼。这人脑子确实快,别人还在想怎么冲,他已经在想怎么堵了。“你在黄埔学的?你可以啊,二班还有你这样的人才” 赵德明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跟连长学的。” “你小子,走吧,到了地方再说。” 东边的丘陵不高,但陡,长满了灌木和矮松,枝条横七竖八地缠在一起,根本没路。王刀带着一排走在最前面,用短刀劈开灌木,硬生生开出一条窄道。 枝条弹回来抽在后面的兵脸上,没人吭声。陆诚跟在后面,视野里的图随着脚步一点一点往东延伸——走过的灌木丛、石块、沟坎,全亮起来。 走了半个时辰,翻过最后一道坡,前面豁然开朗。坡地下方就是马回岭。 王刀趴在一棵矮松后面,往下面看。陆诚爬过去趴在他旁边。马回岭就在坡地下方,几十间灰瓦房子挤在一起,外围是一道半人高的矮墙。 矮墙后面人影晃动,枪架在墙头上,齐刷刷指向正面开阔地。开阔地白晃晃一片,什么都没有——收割完的稻田,连个能藏人的土包都找不到。 “连长,”王刀压低声音,“村子里至少一个营。” 陆诚把图打开。马回岭这一带开始亮起来,敌人的红点密密麻麻,几百个,窝在矮墙后面和村子的巷子里。正面开阔地上,一营的灰影正在移动,那是佯攻的部队。 “等。” 等了半个时辰,正面枪响了。先是几声零星的步枪,然后机枪也搅了进来,噼里啪啦响成一锅粥。陆诚盯着图——村子里的红点在动,往正面方向集中,矮墙后面的火力也朝正面开火了。一营的佯攻把敌人的注意力拽过去了。 “连长,”王刀说,“他们被引过去了。” “再等等。” 又等了一刻钟。村子里的红点越来越往正面靠,侧翼和后方稀疏下来。陆诚站起来,抽出枪。“一排从左边摸下去,摸到村子边上再开火。三排从右边包,堵退路。二排中间,跟着我。” 王刀把短刀插回腰间,端起枪,带着一排往左边摸。 三十几个人弯着腰,步子轻而快,像一群灰影子滑下山坡。赵德明带着三排往右边绕,走得不快,但队形稳得很,一个跟一个,没人掉队。周明远带着二排蹲在坡地上,等着信号。 陆诚盯着王刀的位置——他们已经摸到矮墙外面了,三十几个灰影伏在墙根下,一动不动。他又看赵德明——三排已经到了村子的另一头,堵住了往九江方向的路口。 陆诚端起枪,扣下扳机,把第一颗子弹钉进了矮墙后面那个机枪手的肩膀。机枪手的身体往旁边一歪,机枪哑了一瞬。 这一枪就是信号。王刀从矮墙外面翻进去,一排跟着翻进去,落地就开火。 敌人正全神贯注盯着正面,子弹突然从侧面泼进来,矮墙后面的机枪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扫倒了两个,第三个想去调转枪口,王刀已经冲到跟前,一枪托砸在他肩膀上,把人砸翻在地。 机枪哑了,矮墙后面的火力网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村子里一下子炸了锅。喊叫声、枪声、脚步声搅在一起,有人扯着嗓子喊“侧面!侧面!”,有人从巷子里冲出来想抢占矮墙,被一排的交叉火力堵在巷口,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当场被打倒,后面的缩回去,躲在墙角后面往外胡乱打枪。 一个军官模样的从村中间跑出来,手里挥着一把手枪,冲着一群乱跑的兵吼“顶住,给我顶住”,声音大得隔着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他连推带踹,把一个往回跑的兵踢转身,又揪住另一个的领子往矮墙方向拽,硬是在巷口重新架起了一挺机枪。 一排正面被压住了。机枪子弹扫过来,打得矮墙上的碎砖乱飞,两个兵趴在地上抬不起头。 就在这时候,赵德明那边响了。三排从村子另一头兜上来,一排枪过去,那个军官身子一歪,手枪脱手飞出去,人栽倒在巷口。刚架起来的机枪旁边又倒下两个副手,剩下的兵彻底慌了,扔了机枪就往村子里跑。 巷口堵着的人被后面涌来的溃兵挤散了,有人喊“后面也有”,有人把枪一扔就往九江方向跑。 往九江跑的几十个人正好撞上赵德明的封锁线。三排蹲在路口两边的土墙后面,等溃兵跑到三十步内才开火,第一排枪就把跑在最前面的几个撂倒了。 剩下的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把枪举过头顶,有人直接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二排,上!” 周明远带着二排从坡地上冲下去,脚步声和喊杀声混在一起,像一道灰潮灌进村子。冲进村子的时候,残敌已经没有像样的抵抗了——有的缩在院子里往外打冷枪,被二排一颗手榴弹扔进去炸哑了;有的躲在屋子里不出来,被踹开门拿枪一指就跪下了。 地上到处是尸体,穿土黄色军装的居多,横七竖八地躺在矮墙下面、巷子里、院子门口。俘虏被陆续押出来,蹲在村中间的打谷场上,黑压压一片,双手抱头,有人还在发抖。 王刀站在矮墙边上,把枪靠在肩上,正点数俘虏。陆诚走过去:“伤亡怎么样?” “伤了五个,没死的。” 陆诚点点头,把图打开。马回岭这一带全亮了——村子、矮墙、开阔地、丘陵,每一条路、每一间房子,全在上面。 俘虏的红点挤在打谷场上,一片灰色。他把注意力往九江方向推,那边还是黑的,只有几十个溃兵的红点正在往北跑,越来越远。 赵德明从村子另一头走过来,推了推那副歪眼镜。 “连长,俘虏一百多个,还有几十个往九江方向跑了。追不追?” “不追。”陆诚把图关上,“等团部上来。” 第29章 江西重镇九江 团部上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陆镇骑着马进村,看见打谷场上蹲着黑压压一片俘虏,缴获的枪支堆成了小山,愣了一下。他跳下马,走到陆诚面前。 “二连长,你他妈怎么打下来的?” 陆诚指着东边那片陡得连路都没有的丘陵:“从那边翻过来的。” 陆镇往东边看了一眼,又回头看那些俘虏,摇了摇头,笑了一声。 “下次别这么冒险。你要不是真拿下来了,老子先关你三天禁闭。” 他拍了拍陆诚的肩膀,转过身对传令兵说。 “报告师部,马回岭拿下来了。” 传令兵应了一声,去传达陆镇的消息。 陆镇又看了一眼那片丘陵,没再说什么。 打下马回岭的第二天,部队继续往北推。一路上没打什么大仗,孙传方的兵退得很快,沿途丢下不少空了的弹药箱和吃了一半的干粮袋。 到了下午,九江城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出来。城比武昌小,但城墙一样高,护城河一样宽,灰扑扑地蹲在那儿。 孙传方的人缩在城里,城门紧闭,城墙上人影走动,偶尔放几声冷枪,不像是要打,倒像是在说:还在这儿呢。 陆诚带着连队蹲在城东一片洼地里,等了三天。 三天里下了两场雨,战壕里的泥没过脚踝,兵们拿钢盔往外舀水。炊事班想方设法弄了几口热饭,但大部分时候还是干粮就凉水。第三天傍晚,命令下来了:总攻九江。 不是光他们第六团打。第三军第七师一部从北面攻,第八师两个团从西面攻,第七师一部会同第二师第六团从东面攻。 原本第六团的任务只是拿下南浔铁路,但他们的速度太快,第一师的师长直接把第六团要了过去。 陆镇把各连长叫过去开会,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了个简图。 “东面城墙矮三尺,护城河窄一半。工兵已经摸过去了,在城墙根底下埋了炸药。等炮响,炸药炸开缺口,咱们从缺口冲进去。”他抬起头。 “第一师打北面,咱们打东面。谁先打进去,谁就是头功。” 王刀站在陆诚旁边,盯着地图上那个缺口,把枪带在手上缠了两圈又松开。 散会后,陆诚把三个排长叫过来,蹲在战壕里。“一排打头阵,二排跟进,三排预备队。冲到缺口别急着往里冲,等炮停了再冲。缺口里面可能有埋伏。” 他又补了一句,“东面不只咱们一个连,第四连、第五连也在东面,咱们打中间。你冲进去以后往中间打,别往两边偏,免得打到友军。” 王刀应了一声,走了。赵德明推了推眼镜,盯着地上那个简图。“连长,缺口里面是个十字路口,四面都能藏人。一排冲进去以后,我带三排从左边绕,把路口堵住。” “行。周明远带二排从右边绕,两面夹。” 周明远蹲在旁边,手里攥着绑腿的布头——他刚重新打了一遍绑腿,布头上还沾着泥。“连长放心。” 凌晨四点,炮响了。 几十门炮一起往城墙上砸,地面抖得战壕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陆诚趴在战壕沿上,把图打开。城墙上的红点被炸得乱窜,有的直接灭了,有的往两边缩。城东那个缺口的红点少了一些,但还剩下不少。 他把注意力往两边推——北面第七师在往城墙上涌,西面第八师也在冲。三个方向一起打,城里的红点被扯来扯去,顾头不顾腚。 炮打了半个时辰,停了。空气里全是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冲——” 王刀带着一排从战壕里翻出去,往缺口跑。三十几个人弯着腰散开,脚步踩在被炮火翻松的土上,深一脚浅一脚。刚跑过一半的开阔地,缺口里面的枪就响了。 机枪、步枪一起往外扫,子弹打在泥地上溅起一溜溜土。一排有人倒下去,一个,两个,三个——陆诚攥紧了拳头。 王刀没有停,冲到缺口边上第一个翻了进去。一排的人跟着往里翻,动作很快,没有人在缺口上耽搁。 “一排进去了!”周明远喊。 陆诚盯着王刀的位置——它在往前移,不快,但每一步都在往街里面推。 “二排,上!” 周明远带着二排翻出战壕。他们跑过开阔地的时候,缺口里面的机枪还在响,但从侧面打来的子弹少了很多——四连和五连在两边牵制住了侧翼的火力。 二排翻进缺口的时候,有人被弹片划伤了胳膊,自己撕了块布勒住,继续往里冲。 陆诚跟着翻进去。缺口里面是个十字路口,四面都是低矮的民房,墙被炮火崩得豁了口。王刀带着一排蹲在左边一道半塌的砖墙后面,正和街对面的敌人对着打。 敌人的机枪架在一个沙袋垒的街垒上,子弹打在砖墙上,碎砖渣子崩了一地。地上躺着几具尸体,有穿灰布军装的,也有穿土黄色军装的。 “连长,”王刀喊,“前面街垒有挺机枪,压得抬不起头!” 陆诚趴到他旁边,把图打开。十字路口四个方向都有红点。正面的街垒后面最多,机枪周围还趴着十几个人。左边巷子里有一小股,右边也有一小股。北面和西面的友军红点还在城墙上——他们被压住了,还没突进来。 “赵德明!带三排从左边绕,绕到街垒侧面。我把机枪引开,你从侧面打。” 赵德明点点头,带着三排沿着墙根往左边摸。巷子里很窄,两个人并肩都挤,碎砖和瓦砾堆了半人高。他们翻过一堆瓦砾的时候,对面突然冒出两个敌兵——双方都愣住了,距离不到五步。 赵德明先反应过来,一枪托砸翻了前面的,后面的那个被三排的兵一刺刀捅倒。两个人倒下的时候枪走火了,响声在窄巷子里炸开,但街垒那边的机枪还在冲着一排的方向扫,没人注意这边。 陆诚盯着赵德明的位置——他们摸到街垒侧面了,贴在隔壁那间屋子的山墙后面。 “打!” 一排从砖墙后面探出身,所有枪一起往街垒招呼。机枪手立刻调转枪口朝一排这边扫过来,子弹打在砖墙上,碎砖渣子落了陆诚一脑袋。 就在机枪转过枪口的空档,赵德明从侧面开火了。三排从山墙后面闪出来,一排枪过去,机枪手连中两发歪倒在沙袋上,旁边的弹药手刚站起来就被打翻。 街垒后面的敌人一下子乱了,有人趴在地上往回打枪,有人爬起来就往巷子深处跑。 “冲!” 陆诚翻过砖墙往街垒冲。王刀紧跟着翻出来,一排的人从砖墙后面涌出去。 跑到离街垒二十步的地方,右边巷子里突然窜出几个敌兵——是被赵德明那边的枪声从巷子里赶出来的,正好撞上。 两边都来不及瞄准,扭在一起拼起了刺刀。王刀一刺刀捅翻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拔出刺刀的时候血溅了他一手,他嘴里骂了句什么,又迎上第二个。 周明远带着二排从右边包上来。二排有两个新兵,第一次拼刺刀,刺刀捅出去的动作大了,被敌人侧身躲过,差点被反手捅到。 旁边的老兵一把拽开新兵,回手一枪托把敌人砸翻。“别慌!捅出去别收太远!”老兵喊了一嗓子,新兵咬着牙点头。 街垒拿下来了。剩下的敌人退进了巷子,有的还在往外打冷枪,有的把枪一扔跪在地上双手抱头。陆诚站在街垒上,把图打开。九江城这一片开始亮了——缺口、十字路口、街道、房子。北面第七师的红点还在城墙上,西面第八师也在城墙上。只有东面打进来了。 “一排往左边清,二排往右边清,三排跟我往前走。” 王刀带着一排钻进左边的巷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陆诚。“连长,咱们是第一个打进来的?” 陆诚点点头。王刀咧了咧嘴,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口的硝烟里。 打到天亮的时候,东面拿下了三条街。北面和西面终于也突进来了,红点从北门和西门涌进城里。城里的敌人扛不住了,有的缩进城中心的衙门,有的往南门跑,有的直接缴了枪蹲在路边等收容。 陆诚站在一个街垒上,把图打开。九江城越来越亮,每一条街,每一间房子,每一个打过仗的地方。 江西的第二大重镇九江就要被拿下了。 第30章 拿下九江 “连长!”周明远从街角拐过来,脸上全是灰,军装上蹭了好几道土印子,“团部命令,让咱们往城中心打!” 陆诚跳下街垒,带着三排沿街往里推进。街上到处是敌人撤退时丢下的东西——墙角堆着弹药箱,有的开了封,子弹散了一地,在晨光里泛着铜光。 一个敌兵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到陆诚身上。他看见陆诚,愣了一下,转身就跑。 王刀从后面追上去,一脚踹在他腿弯上,那人扑倒在地,脸磕在石板上,闷哼了一声。王刀把他翻过来,那人满脸是血,举着手喊饶命。王刀从他身上跨过去,继续往前走。 部队一条街一条街地清,一间房子一间房子地搜。有的门关着,一脚踹开,里面蹲着几个敌兵,抱着头,不敢动。 有的巷子里黑漆漆的,赵德明带着三排摸进去,摸到一半,里面有人扯着嗓子喊:“别开枪!投降!”手从黑暗里伸出来,举着枪,枪口朝下。赵德明把人一个一个拽出来,一条巷子搜出七八个。 王刀带着一排走在最前面。赵德明带着三排跟在后面,把俘虏收拢起来,挨个搜身,枪收了,人推到路边蹲着。 周明远带着二排殿后,清点缴获。他蹲在地上把枪一枝一枝地数——步枪一堆,手枪一堆,机枪单独放。 数完了又跑过去数手榴弹,手榴弹码在木箱里,一箱十二颗,一共四箱。他记完最后一笔,合上本子站起来,腿都蹲麻了,趔趄了一下,旁边一个兵伸手扶了他一把。 陆诚看着周明远蹲在地上数弹药,心想这人管后勤是真合适——王刀只管往前冲,后面的事一概不过脑子,有周明远兜着,缴获和补给不用自己操心。他收回心思,往前面跟上一排。 打到中午,城里的枪声渐渐稀了。陆诚站在城中心一个十字路口,把图打开。 九江城这一片全亮了——城墙、城门、缺口、十字路口、每一条街、每一间房子,全在上面。他把注意力往城北推,北门那边的红点已经散了,往江边跑,过了江,越来越远。 往城西推,西门那边的红点也没了。整张图上只剩友军的番号,没有漏网之鱼。 到了下午,枪声彻底停了。九江城拿下了。 陆诚站在十字路口,看着满地的弹壳和碎砖。王刀走过来,枪背在肩上,脸上难得带了点笑意。“连长,第三军的人进来了。都说咱们二连是第一个打进来的。” 陆诚把图打开,往北面和西面推——第一师的红点已经散了。他们二连的红点在城中心,是最深的。 赵德明走过来,推了推那副歪眼镜。“连长,咱们伤亡了十几个,俘虏了两百多,缴获四挺机枪,一百多条步枪。团部让写报告,问怎么打进来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从东面缺口打进来。一排长带头冲,三排长从侧面绕,二排长从右边包。三个排配合,就打进来了。” 陆诚点点头:“就这样报。” 赵德明应了一声,转身走了。王刀看着赵德明的背影,说了句“三排长脑子好使”。陆诚看了他一眼:“你也不差。”王刀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 周明远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攥着那个本子。“连长,团部来人了,让你去开会。” 陆诚跟着传令兵走到团部。陆镇站在一棵树下看地图,旁边围着几个营长、连长。看见陆诚过来,陆镇抬起头。 “二连长,你从东面打进来,说说情况。” 陆诚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东面城墙炸开一个缺口,缺口里面是个十字路口。敌人架了一挺机枪在街垒后面。一排正面吸引火力,三排从左边绕到侧面,把机枪手打掉。二排从右边包上来,把街垒拿下。然后往城中心打,打到中午,城就破了。” 陆镇看着地上的图,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你那个三排长,就是探马回岭路的那个人?” “是。” 陆镇点点头,没再问。他转过身对传令兵说:“报告师部,九江拿下来了。第六团二连第一个打进城里。咱们没给第二师丢脸。”传令兵应声跑了。陆镇回过头,拍了拍陆诚的肩膀。“干得好。休整几天,等命令。” 那天晚上,部队在九江城里宿营。陆诚坐在一处台阶上,把图打开。九江城全亮了。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王刀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枪靠在肩上,难得主动开了口:“连长,今天这一仗,打得痛快。” 陆诚看着他。王刀这个人平时话少,他说痛快,那就是真痛快。“痛快就行。后面还有仗打。”王刀点点头,靠着墙闭上眼。 赵德明也走过来,坐在另一边,手里攥着那个本子,在月光下翻看。“连长,九江打下来了。南昌那边,听说还在打。” 陆诚没说话。他知道南昌那边的情况——第五团团长阵亡了。他们第六团因为执行切割任务打下九江,避开了那一劫。 “连长,咱们下一步打哪儿?” 陆诚把图关上。“等命令。” 第31章 怎么又要走,接踵而至的战事 打下九江的第三天,命令下来了:回师樟树。 陆诚站在九江城门口,看着手里的命令,愣了好一会儿。樟树在南昌南边,他们刚打下来的九江在北边,这一来一回,几百里地。他没问为什么,问了也没用。 王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连长,怎么又要走?” 陆诚把命令折好塞进口袋里。叹了口气 “一刻都不让歇,打樟树。” 王刀只能点点头,转身去招呼一排收拾东西。 赵德明蹲在城墙根底下,听见这话,抬起头。 “连长,樟树不是在南昌南边吗?咱们刚从南边北上打九江,现在怎么又要往南走?哪只部队像咱们似的。” “没办法,师部命令。” 赵德明摇了摇头。 周明远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连长,咱们刚补给完,弹药够,粮食够,就是弟兄们累了。连着打了好几天,还没歇过来。” 陆诚没说话。他当然知道弟兄们累。从沙河打到马回岭,从马回岭打到九江,打了快半个月了。但命令就是命令,不能因为累就不走。 “下午出发。让弟兄们抓紧吃饭。” 部队下午开拔,从九江往南走。走了四天,才到樟树外围。 一路上,陆诚听到了不少消息。都是在兵站休息的时候,从其他部队的人嘴里听来的。南昌那边打得很惨。 第一军和第二师主力去攻南昌,轻敌冒进,被孙传方的部队打了埋伏。第五团团长阵亡。部队损失大半,装备物资丢了不少。 陆诚蹲在路边,听着那些伤兵说话。他们有的缠着绷带,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抬着,脸上都是灰,眼睛里全是血丝。 “孙传方的人夜里摸上来的。我们还在睡觉,哨兵就被摸了。” 一个胳膊吊着绷带的伤兵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等反应过来,人家已经冲进战壕了。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清谁,我们端着枪乱打,打倒了好几个自己人。” 另一个伤兵靠在树干上,腿上的绷带渗着血,也不叫疼,就那么靠着。“团长喊着让我们顶住,自己带了几个人冲上去堵口子。我们就看着他冲出去的,再没回来。” 陆诚站起来,走开了。 他想起刘志在师部说的话——“孙传方刚在南昌吃了败仗,士气不高。这一仗,好打。” 好打? 第五团团长都死了,还好打? 他走回连队的路上,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句话。快到驻地的时候,远远看见王刀靠在树上擦枪,枪机拆开了摊在膝盖上,正拿布条往枪管里捅。 王刀昨天说过一句“团长带着咱们打九江,躲过一劫”——当时陆诚纠正他,说不是躲过一劫,是团长领的任务就是打九江。但现在想起来,王刀说得也没错。确实是躲过一劫。 他走过去。王刀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没说话,继续擦枪。 “连长,听说南昌那边死了不少人。” 陆诚点点头。 王刀把枪机组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栓。 “幸好咱们第六团没去。” “是啊,得亏咱们的任务是打九江。”陆诚说。 赵德明走过来,推了推眼镜。“连长,樟树那边是什么情况?咱们不能直愣愣地栽进去。” 陆诚摇摇头。“还没打听。到了就知道了。” 赵德明没再问。 部队在樟树外围休整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陆镇召集各连长开会。 樟树在赣江边上,铁路从这里经过。 孙传方的部队在江边修了工事,架了机枪。 陆镇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图。“樟树不大,但地形复杂。东边是江,西边是丘陵,南边是铁路,北边是咱们来的路。敌人放了一个团在这里,工事修得很结实。”他抬起头,扫了一圈这些连长。 “上一次攻南昌,咱们吃了亏。这一次,不能再轻敌。” 说到“不能再轻敌”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陆诚脸上多停了半秒。 然后移开了。 “北面留给第三军,咱们打下来樟树把南昌给围了。他孙传方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守不住南昌。樟树一战至关重要,听懂了没有!” “是!” 陆镇指着图上镇子的北边。“二连从北边打。这边有个坡地,能藏人。你们摸到坡地后面,等信号。” 陆诚点点头。 回到连里,陆诚把三个排长叫过来,蹲在战壕里。 “樟树不好打。敌人放了一个团,工事修得很结实。咱们从北边打,北边有个坡地,能藏人。一排打头阵,摸到坡地后面。三排跟上,二排殿后。” 王刀盯着镇子的方向,眼睛眯起来。 “一个团?咱们一个连打一个团?” “不是光咱们。二营从正面打,三营从南边绕。咱们是侧翼。” 王刀点点头。 赵德明蹲在旁边,拿着本子画图。画了一会儿,抬起头。“连长,北边那个坡地,我白天去看过。坡地前面是片开阔地,开阔地过去就是镇子。从坡地到镇子,两百步,没有掩护。” “我知道。” 赵德明推了推眼镜,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说。” 赵德明犹豫了一下,指着本子上画的图。“连长,两百步的开阔地,冲过去至少要死一半人。能不能从侧面绕?西边是丘陵,虽然不好走,但能走人。从丘陵翻过去,绕到镇子西边,敌人不会想到有人能从那边过来。” 陆诚看着他画的图。赵德明把西边丘陵的地形画得很细——哪里陡,哪里缓,哪里能走人,哪里不能走,全在上面。他没见过西边丘陵,光凭白天远远看了一眼,就能画出这些来。 “你白天去看了?” 赵德明点点头。“带了三个人,爬到丘陵半山腰。爬到一半的时候踩滑了,差点滚下去,抓住一丛灌木才稳住。”他翻过本子,指着一处标记,“到了半山腰,往下看,西边的工事确实少,只有几道战壕,几挺机枪。敌人把主力放在北边和东边,西边是丘陵,他们说没人能从这边过来。” 陆诚站起来。“带我去看看。” 赵德明带路,陆诚跟着他往西边走。走了两刻钟,到了丘陵脚下。丘陵不高,但陡,长满了灌木和荆棘。赵德明走在前面,扒开灌木往上爬。爬了半截,他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是个空弹壳,铜的,已经生了绿锈,大概是之前哪个部队在这儿交过火。 “小心,这边有个坑。”赵德明把弹壳丢在一边,继续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赵德明趴在一块石头后面,指着下面。“连长,你看。” 陆诚趴过去。丘陵下面就是樟树镇,镇子不大,但工事修得很密——战壕、沙袋、机枪阵地,一层一层。镇子北边是那片开阔地,白晃晃的,什么都没有。如果他们从北边冲,确实要死一半人。 “西边呢?” 赵德明指着镇子西边。“那边也有工事,但少。战壕后面是镇子的房子,房子后面是赣江。如果能从这边下去,摸到西边那片洼地里,天黑以后摸进镇子,敌人不会发现。” 陆诚盯着镇子西边看了很久。洼地不大,但够深,能藏人。洼地到镇子不到一百步。 “能从这边下去吗?” 赵德明想了想。“能。不好走,但能走。” 陆诚又看了一眼那片洼地,然后说:“回去。” 他往山下走的时候,远远看见部队的营地——炊事班的烟火刚升起来,细细的一道白烟,在暮色里被风吹散了。王刀靠在那棵树上,还在擦枪。 第32章 拿下樟树 回到驻地,天已经快黑了。陆诚把三个排长叫过来。 “明天不打北边了。从西边丘陵翻过去,摸进镇子。” 王刀愣了一下。“西边?那边全是山,没路。” “有路。三排长探过路了,能走。” 王刀看了赵德明一眼。 赵德明把本子翻开,指着自己画的那张地形图:“西边丘陵能翻过去,我昨天爬到半山腰看过。不好走,但能走。” 陆诚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 “明天凌晨,三排先走,从丘陵翻过去,摸到镇子西边的洼地里。一排二排跟在后面。到了洼地,等天亮。天亮以后,正面打响,咱们从洼地冲出去,打镇子西边。” 他抬起头,“一排打头阵,冲进去以后往镇子中心打。二排跟着一排,三排殿后。” “西边灌木多,荆棘多。你走前面,慢一点。” 凌晨三点,部队出发。赵德明带三排走在最前面,顺着昨天侦察时留的标记——隔几步一棵矮树上绑着布条——摸黑往丘陵上爬。 灌木丛比白天更难走,枝条被露水打湿了,滑得像抹了油,一脚踩上去能滑出半尺。 有个兵踩空了,王刀从后面一把拽住他后领,把人提了回来。走了快两个时辰,天快亮的时候,队伍从丘陵上下来,摸进了镇子西边的洼地里。 陆诚趴到赵德明旁边,往前看。 洼地前面就是樟树镇,房子黑乎乎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他把图打开——洼地这一片开始亮了。镇子西边的工事:几道战壕,几挺机枪。战壕里面,红点密密麻麻,都集中在北边和东边。西边这边,红点稀疏得很。 王刀爬过来,趴在陆诚旁边。“什么时候动手?” “等正面。” 他们趴在洼地里,天越来越亮,镇子越来越清楚。西边的战壕里,机枪手裹着军毯靠在沙袋上抽烟,烟头在薄明里一明一灭。 另一个兵蹲在战壕边沿上拿罐头盒子舀水洗脸,水从指缝漏下来,浇在泥地上溅起一小片灰。他们不知道,一百步外的洼地里趴着一百多号人。 等了半个时辰,正面枪响了。步枪、机枪、手榴弹,响成了一锅粥。镇子北边的敌人开始往正面跑,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像擂鼓,夹杂着喊声和哨子声。 西边战壕里那个抽烟的把烟头一扔,站起来往北边张望。 “打。” 王刀从洼地里翻出去,带着一排往镇子冲。一百步的开阔地,他跑在最前面,步子又快又稳。三十几个人跟在他后面,脚步压得低,没人出声。 战壕里那个机枪手刚听见动静转过头,王刀已经冲到离他不到二十步的地方,抬手一枪把人撂倒。一排翻进战壕,沿着交通壕往两边清,刺刀见人就捅,枪托见人就砸,西边的第一道防线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崩了。 “二排,上!” 周明远带着二排从洼地里冲出去,紧跟一排翻进战壕。赵德明带着三排跟在后面,把机枪阵地占了,把俘虏拢到一堆蹲在战壕边上。 “往镇子里打!”陆诚翻进战壕,往前跑。 镇子里的敌人正往北边赶,被他们从西边一捅,后腰像被人踹了一脚。有人在巷子里喊“西边!西边!”,话音还没落就被一排的子弹压了回去。 但敌人放了一个团在这里,不是纸糊的。溃退只持续了几分钟,马上就有人组织起了反冲。 一个军官模样的带着二三十个人从镇中心的十字路口反扑回来,沿着主街往西推。 街两边的民房里也钻出人来,枪口从窗口伸出来,子弹从两侧打过来,一排被压在街口的一道矮墙后面抬不起头。 两个兵刚探出身子就被打了回来,一个胳膊中弹,一个帽子被打飞了,脸上全是碎砖渣子。 “机枪!”王刀喊。副手把机枪架在矮墙上,王刀按住枪把往街对面扫,弹壳从抛壳窗里蹦出来,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对面的火力被压住了几秒,一排趁机从矮墙后面翻出来,贴着墙根往前推了十几步。 但敌人不甘心,又冲上来一波——这次是从巷子里绕过来的,想抄一排的侧翼。王刀骂了一句,调转枪口往巷口扫,巷口的敌兵缩了回去,但街正面的敌人又压上来了。 “赵德明!”陆诚趴在矮墙后面,盯着图上的红点分布,“你带三排从左边巷子绕过去,把他们的退路堵了。我让一排再压一次,你到了就夹击。” 赵德明带着三排钻进左边那条窄巷子。巷子里堆满了杂物——破木箱、烂草席、半截水缸——他们踩着瓦砾往前摸,脚下咔嚓咔嚓响。 巷子尽头是个小院,院子那边就是主街。赵德明打了几个手势,三排分两组,一组翻墙进院子,一组贴着巷口。院墙上有个豁口,能直接看见街上的情况。 陆诚盯着赵德明的位置到位了,朝王刀一挥手。“压上去!” 王刀把机枪往矮墙上一架,一排所有枪一起开火。对面的火力被逼得往后退了几步,就在这当口,赵德明从侧面开火了。 三排从院墙豁口和巷口同时打出去,子弹从侧面泼过来,那个正在挥着枪喊“顶住”的军官连中两发歪倒在地上。 反冲的队伍被夹在中间打,退路又被封死了,一下子就垮了。有人把枪一扔跪在地上举手,有人往巷子深处跑,撞上三排的封锁线又被打了回来。 镇子中心是个十字路口,路口横着一道沙袋垒的街垒,两挺机枪架在上面,正朝北边吐着火舌——北边一营正从正面压上来,机枪手根本没注意西边已经丢了。 陆诚带着一排从西边的巷子里摸出来,贴在街垒侧后方的墙根下。距离不到三十步,能听见机枪手换弹链时金属碰撞的咔嗒声。 “手榴弹。”陆诚压低声音。王刀从腰间摸出一颗,拉了引信,停了两个心跳,甩过去。手榴弹划过一道弧线砸在沙袋后面,轰的一声,沙袋炸开一个豁口,机枪哑了一瞬。 趁着硝烟没散,一排从墙根后面冲出去,翻过豁口扑进街垒。王刀一刺刀捅翻了那个想重新架起机枪的射手,旁边几个敌兵从地上爬起来想跑,被一排堵在街垒里,刺刀逼到鼻子尖上。有人举起手,有人瘫在沙袋上不动了。 周明远带着二排从正面压上来,两面在十字路口会合。街垒后面的敌人彻底散了,有的退进巷子里还在往外打冷枪,有的把枪一扔蹲在路边。 陆诚站在街垒上,把图打开。樟树镇这一片开始亮了——洼地、战壕、街道、房子,一点一点亮起来。 “一排往东边清,二排往北边清,三排跟着我。” 王刀带着一排钻进东边的巷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诚一眼。“连长,樟树拿下来了。”他脸上溅着一道一道的血,分不清是谁的,说完这话把枪往肩上一靠,转身走了。 赵德明从后面走上来。陆诚说:“你画的图,留着。以后还用得着。”赵德明愣了一下,把本子合上,塞进挎包里。 周明远从后面小跑过来,手里攥着那个本子。“连长,俘虏了两百多,缴获四挺机枪,一百多条步枪。咱们伤亡二十几个弟兄。” “伤员送下去,俘虏交给团部。” 周明远应了一声,去执行陆诚的安排。 陆诚站在十字路口,看着樟树镇。 镇子里还在往外抬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一具一具抬上马车,往城外拉。 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从沙河打到马回岭,从马回岭打到九江,从九江又折回樟树,仗越打越密,伤亡一次比一次多。 他叹了口气,还要继续打,江西最后的钉子——南昌就是他们的下一站。 第33章 回家?打回家! 南昌城外的指挥部里,常凯申站在地图前,背对着屋里这些人,已经站了很久。他的军装笔挺,皮鞋锃亮,和这间灰扑扑的屋子格格不入。桌上摊着几份战报,墨迹还没干透。 屋里坐着十几个人,第一军的、第二师的,各部队的长官。有人抽烟,有人盯着桌面发呆,有人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一口没喝。 常凯申转过身来,扫了一圈屋里这些人。 “南昌。打了一个月了。” 没人敢出声。 他把桌上那份战报拿起来,念了两句:“第五团团长文志文,阵亡。”战报扔回桌上,纸页散开,露出下面更多的伤亡数字。“一个团长死了。部队损失大半。你们报上来的数字,自己信吗?” 坐在前排的程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常凯申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远处,南昌城的轮廓在暮色里灰蒙蒙的,城墙上的枪声停了,但硝烟还没散,一股一股地往天上飘。 “一个多月前,武昌围了四十天。现在南昌又是一个月。” 他转过身,手指点在身后地图上南昌城的位置,点了很久。“孙传方,一个手下败将,一路跑到南昌来。你们告诉我,为什么打不下来?” 沉默。 “轻敌。”他自己回答了,“第一次攻南昌,你们说孙传方不堪一击。结果呢?被人夜袭。第二次,你们说这次一定拿下。结果又败。” 他走到桌前,把战报推开,纸张散落一地。 “文志文是怎么死的?冲在前面,被机枪打死的。他是团长,不是排长。团长冲在前面,说明他的兵冲不上去,他得自己冲。为什么冲不上去?” “因为你们没有侦察清楚敌人的火力点,没有找到合适的进攻路线。就这么冲上去,用人命填。填了多少?” “一个团长,这是北伐的瑰宝啊,是革命的本钱、中坚力量啊。就这样把命丢了。” 常凯申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了悲伤的神色。 “明天,我要看到新的进攻方案。不要再拿人命去填城墙。去找路,找敌人防线的薄弱点。找不到,就别回来见我。” “总司令。” 刘志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说 “九江那边有好消息。” 常凯申可算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示意刘志汇报。 “经扶,你说吧。” “第六团,团长陆镇,之前执行切割任务,后来配合第三军打下九江。昨天传回来的战报,他们已经归队拿下樟树,南昌又一次被我们包围了。” 常凯申看着刘志,停了两秒。“陆镇。现在在哪里?” “正在往南昌赶。接到命令就出发了,估计明天能到。” 常凯申点点头,摆了摆手。 刘志敬了个礼。 总司令离开了,留下沉默的会议室。 樟树打完之后部队奉命就地休整,休整了不到两天,南昌的命令就下来了。 传令兵跑过来的时候,陆诚正蹲在地上看樟树镇的地形图——打完之后他把镇子内外又走了一遍,和脑子里那张图一一对照,熟悉自己的能力。 “连长,团部命令,让咱们马上出发,往南昌赶。” 陆诚站起来,去找陆镇。 陆镇站在一棵树下看地图。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陆诚看出来了——他哥很忧心。 “哥,南昌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部队损失很大,南昌还没打下来。总司令发了火,要各部队重新组织进攻。”陆镇把地图折起来,“你带二连走在前面,我带着团部跟在后面。到了南昌,先休整,等命令。” 陆诚点点头,转身要走。 “阿诚。”陆镇叫住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陆诚点点头。 部队连夜出发,往南昌赶。三百里地,走了三天。路上经过一个刚打完仗的村子,房子还在冒烟,残垣断壁上挂着被子弹打穿的棉被,地上一只陶罐碎成几瓣,里面腌的萝卜干散了一地,已经被人踩烂了。 几个老人蹲在废墟边上,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 陆诚带着连队穿过村子的时候,想停下来给老百姓留点干粮,但上面催得紧,周明远只好从驮马上解下一袋面,放在一个老人脚边,老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第三天傍晚,部队到了南昌城外。远远就能看见那座城,灰蒙蒙的,蹲在暮色里。 城外到处是战壕,到处是弹坑,到处是没来得及收拾的尸体。空气里有一股臭味,说不清是尸体烂了还是什么东西烧焦了。 陆诚带着连队找了一块空地,让弟兄们休息。王刀带着一排去挖战壕,周明远去领补给,赵德明蹲在地上画地形图。陆诚一个人站在空地上,把图打开。 南昌城这一片还是黑的,他没进去过,看不见。但他能看见城墙上的红点,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 他把注意力往城墙上推,红点越来越密,每一个垛口后面都藏着人。 番号也浮出来了——城东是孙传方的主力师,城北也是,番号排在前面的部队都堆在这两个方向。城西的守军番号靠后了一些,大概是预备队。 他把注意力往城南推——城南的守军番号最靠后,标注着“暂编旅”,不是孙传方的嫡系。城墙上的机枪阵地也比城东少了至少一半。 他继续往细处看。城南的城墙比别处矮一截,护城河也窄——河面在图上显示的距离比城东窄了将近一半。 城墙后面是几条直街,直街两边都是矮房子,房顶上没有火力点。城东的房顶上是有红点的,但城南没有。这意味着城南的守军没有布置立体火力网,只是守着城墙本身。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城南靠西的一段城墙上。那里两个机枪阵地之间有个缺口,火力覆盖区的虚线在那里断开了一截,大概能容一个排的人摸到城墙根下。城墙根下有一条窄巷子,沿着巷子往里走能绕过正面的街垒,直插到城门口。 他翻了个身,继续看。城墙外面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过去是几排民房,民房后面是自己人的战壕。他在图上测了一下距离——从民房到城墙根,比从北边的开阔地冲锋少了将近一半的路程。如果能趁着夜里摸到那几排民房里,天不亮的时候发起冲锋,城南的守军来不及反应。 他把注意力收回来,闭上眼。城南,从城南打。那条巷子,那个缺口,他在心里反复过了好几遍。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陆镇。 陆镇蹲在战壕里看地图,旁边围着几个营长、连长。 “团长,”陆诚蹲下来,指着地图上的南边,“南边我摸过去看过。城墙比别处矮一截,护城河也窄。城墙上的机枪阵地比城东少,两个阵地之间有个空档,能摸到城墙根底下。城墙后面是直街,两边是矮房子,房顶上没看到火力点。从城南靠西的位置摸过去,城墙根下面有条巷子,能绕过街垒直插城门。” 陆镇看着地图上城南的位置,看了好一会儿。他没有问陆诚是怎么知道的。自己这个弟弟从贺胜桥开始,每次都能找到别人找不到的路——沙河的干沟,马回岭的丘陵,樟树的西边。陆镇已经过了那个反复追问的阶段了。他现在只考虑一件事:这个方案能不能用。 “从这里到城墙根,要过几道开阔地?”他指着地图。 “一道。过了民房就是开阔地,距离比北边短了快一半。” 陆镇用手指在城南的位置上敲了两下,站起来。“我去报给师部。”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陆诚。“阿诚,这次别冒进。” 陆诚蹲在战壕里,把图打开,继续看南昌城南边那条巷子。 他把火力点的位置、城墙的高度、护城河的宽度、民房到城墙的距离,全在心里过了一遍。他不是陆镇那样科班出身的老兵,也不是赵德明那种天生会画图的参谋料子。 别人有经验,他有这张图。图告诉他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他信这张图。 陆诚蹲在战壕里,把图打开,继续看南昌城。他能依仗的只有自己能看透地形的能力。 他要立下功勋,得到更好的培养。爬到更高的地方。 陆诚就这样想着脑子里图。找到一个能一刀插进敌人心脏的机会。 第34章 疏忽下的伤亡 凌晨三点,炮响了。 上百门炮一起往南昌砸,地都在抖。 陆诚趴在战壕里,把图打开。南昌城南边的城墙上,红点被炸得乱窜,有的直接灭了,有的往两边缩。 工兵已经摸过去了,在城墙根底下埋了炸药,等信号。 他把注意力往两边推。城东和城北的红点在往南边移动——敌人反应过来了。城西的红点没动。南边这一段红点最少,但也在往缺口方向聚。 炮打了半个时辰,停了。 “冲——” 王刀带着一排从战壕里翻出去,往缺口跑。三十几个人弯着腰散开,脚步踩在被炮火翻松的土上,深一脚浅一脚。刚跑过一半的开阔地,缺口里面的枪就响了。机枪、步枪一起往外扫,子弹打在泥地上溅起一溜溜土。一排有人倒下去,一个,两个,三个——陆诚攥紧了拳头。 王刀没有停,冲到缺口边上第一个翻了进去。一排的人跟着往里翻,动作很快,没有人在缺口上耽搁。 “一排进去了!”周明远喊。 陆诚盯着王刀的位置——它在往前移,很快,太快了。王刀带着一排冲过了第一排民房,冲过了一个十字路口,冲进了更深的巷子。 “一排长冲太快了。”赵德明趴到陆诚旁边。 陆诚没说话,盯着王刀的位置。它在巷子里停了一下,然后又往前冲。 突然房顶上的敌人开火了,子弹从上面泼下来,一排的人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往下倒。王刀的位置停住了,蹲在一堵墙后面,被压在巷子里动弹不得。 一排的红点在减少,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一排被围了!”赵德明喊。 陆诚盯着图。左边房顶上有红点,右边房顶上也有红点,形成交叉火力。王刀冲太快了,没等两翼掩护跟上,被压在了巷子里。 “赵德明!带三排从左边上房顶,把左边火力点清了!” 赵德明没有应声。 他盯着左边那排房子的房顶——刚才炮击的时候还没有,但现在清清楚楚,左边房顶的屋脊后面刚布上去一挺轻机枪,枪口正对着巷子。 从左边直接架梯子往上爬,爬到一半就会被扫下来。 赵德明犹豫了一秒。他看了看左边房顶上那挺轻机枪冒出的火舌,又看了看右边的房顶——右边确实高一些,但是活力弱,上去之后沿着房脊跑三十步就能打到左边的火力点。他转身朝三排一挥手:“跟我来!” 三排跟着他往右边跑了。 陆诚看到赵德明往右边跑,愣了一下——他立刻意识到赵德明抗命了。他不知道赵德明看见了什么,他只知道战场上这个人擅自改变了路线。但现在已经来不及把人喊回来了,他必须立刻补上左边的缺口。 “周明远!带二排从左边上房顶!” 周明远带着二排往左边跑。他们架起梯子,房顶上的敌人发现了他们,子弹从上面扫下来,一个兵刚爬上梯子就被打中了胳膊,从梯子上栽下来。周明远蹲在墙根下,仰头看着房顶,急得骂了一句。 陆诚看了一眼图——左边房顶有机枪,他知道赵德明为什么往右跑了。 他又看了看,左边火力更狠,不打掉王刀撤不出来,怎么都得拿下来。 陆诚冷静下来下了命令,必须拿下来。 “等半分钟,跟我往上冲!” 等他们翻上左侧房顶的时候,左边那挺轻机枪还在往巷子里扫。 他们以为打退了援兵。 陆诚带着二排从侧后方摸过去,枪手和副手趴在屋脊后面,注意力全在巷子里,没发现后面有人摸上来。陆诚一枪托砸在枪手后脑勺上,王得胜紧跟着把副手按住。机枪哑了。 陆诚站在房顶上往下看——巷子里,一排被压在两堵墙之间,地上躺着好几个人。 赵德明带着三排从右边房顶已经上去了,正在房脊上往左边跑。房顶不好走,有烟囱挡着,有炮弹炸出的豁口,他们得跳过去,得绕过去。等他跑到左边房顶的时候,一排已经在巷子里被压了好几分钟。三排从房顶上往巷子里打,把巷子另一头的敌人压了回去。 “一排!撤!”陆诚在房顶上喊。 王刀的位置终于动了——他带着剩下的人往左边巷子撤。二排和三排在两边房顶上掩护,子弹追着他们,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子弹打得碎屑乱飞。一排撤到巷子口的时候,陆诚从房顶上往下看——冲进去的时候三十几个人,撤出来的只有十几个。王刀被人架着,左肩上全是血。 陆诚从房顶上下来,站在巷子口。赵德明也带着三排下来了,脸上全是汗,那副歪眼镜上沾了一层灰。他走到陆诚面前。 陆诚转过身看着他。“我让你从左边上,你为什么往右边跑?” 赵德明张了张嘴。 “左边房顶刚上去一挺轻机枪,从左边硬爬要吃枪子。右边房顶矮三尺,上去之后沿着房脊跑三十步就能打到左边——我是想更快把那个火力点清掉。” “那你为什么不喊?” 赵德明愣了一下。 “你喊了吗?你说‘连长,左边有机枪’——你说了吗?你只说右边矮三尺更快。我问你,你说了左边有机枪吗?” 赵德明张了张嘴。 “你看见了左边有机枪,你觉得来不及解释,就自己做了决定。你带着三排跑了,我在这边根本不知道你去了哪儿——我以为你在执行命令。”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是不同意从右边上。你告诉我左边有机枪,我可能当场就让你从右边绕了。但你没告诉我。你擅自改了路线,我这边部署全乱了——周明远在左边白白架了好几分钟的梯子,一排在这几分钟里多死了人。” 陆诚知道自己也有错误,他被王刀深陷埋伏的情况,吸引了全部的注意。 一时间忘了再仔细观察可能变化的情况,但是陆诚知道这不是赵德明擅自行动的理由。 他可以自己检讨,但是赵德明汇报的习惯必须要有。 赵德明站在那里,手攥着枪,攥得指节发白。 陆诚看着他,看了很久。 “回去写检查。写清楚,为什么不报告就擅自改变路线。写不清楚,这个排长你别当了。” 赵德明把枪背好,转身走了。 王刀被抬到后面的临时救护所里。左肩上中了一枪,子弹穿过去了,没伤到骨头,但血流了不少。他靠在墙上,脸色发白。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连长。”他想撑着坐起来,胳膊肘刚使上劲又跌了回去,疼得吸了口气。 陆诚蹲下来。“躺着。” 王刀靠在墙上,嘴唇干裂,脸上全是灰和血。“一排,还剩多少人?” “十一个。” 王刀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连长,我冲太快了。” 陆诚没说话。 “赵德明在我后面喊,说房顶上有敌人,让我等一下。”王刀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没听。我看见前面空了一截,以为能穿过去直插城门。我以为……” “你以为敌人没埋伏。” 王刀没接话。 “出发之前我怎么跟你说的?‘别冒进’。说了没有?” “说了。” “说了你为什么还冲?” 王刀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发白。“打到那个份上,就……收不住了。看见前面是空的,就想往里扎。” 陆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写检查。写清楚,为什么不等两翼掩护就往前冲。写不清楚,这个排长你也别当了。” 陆诚回到战壕里,赵德明蹲在地上写检查。纸上只有几行字,写一行划掉一行,划得纸都快破了。看见陆诚过来,他站起来,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 “写不出来?” 赵德明没说话。 “写不出来就说说。你当时怎么想的?” 赵德明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我看到了左边房顶上新上去的机枪,觉得从左边硬爬肯定要死人。右边确实高一些但是上去之后跑三十步就能打到左边。我觉得来不及解释,枪一响就来不及了。” “你觉得来不及说。” 赵德明没接话。 “你脑子快,你看见了,别人没看见。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让三排跟着你跑,他们也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他们只知道排长没执行连长的命令。”陆诚停了一下。 “你是排长。你的脑子不光要给自己用,要给三十几个人用。你看见了,你得说出来。你说出来,我才能判断。你憋在肚子里自己做了决定,我这边什么都不知道,你的人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往右边跑。战场上,不说话比判断错更害人。” 赵德明站在那里,手里的纸已经被攥得不成形了。 “回去重写。”陆诚说,“写清楚,为什么不报告。” 赵德明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连长——我错了。”他顿了顿,“不是因为选了右边。是因为我没说。” 陆诚看着他,点了点头。赵德明转身走了。 周明远从巷子那边回来,脸上还有灰,绑腿上蹭破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绷带。他蹲在陆诚旁边。 “二排长,今天干得不错。” 周明远抬起头。“一排的弟兄们自己拼出来的,我就是堵了个漏。” “你救了王刀。没有你带二排从左边翻上去,一排那十几个人也撤不出来。” 周明远没再说话。他把绑腿上蹭破的地方掖了掖,站起来,去查点二排的伤亡。 陆诚一个人蹲在战壕里,把图打开。南边这一片,今天打的地方,已经亮了。缺口、直街、巷子、左边房顶、右边房顶,全在上面。 如果赵德明当时喊出来了,如果自己仔细再看看左边房顶是不是有机枪,这场仗不会打成这样。十七个人,不是死在敌人手里,是死在自己人的失误里——王刀的冒进,赵德明的沉默,还有他自己的疏忽。 他把图关上,靠在战壕壁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黄埔政治部的那句训令——“详察敌情,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那时候他坐在教室里,听着教官念这句话,觉得是废话。 现在他知道了,这句话是用人命写的。他把这句训令在心里念了几遍,闭上眼。明天还要接着打。 第35章 孙传方过江,自身难保 “阿诚。”身后传来声音。 陆诚回头,是陆镇带着警卫排到了前线。 陆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南昌城。 “今天打得怎么样?” “伤亡了二十几个。一排损失最大,死了十七个,伤了十几个。一排长负伤了,轻伤,不碍事。” 陆镇沉默了一会儿。 “阿诚,明天还得打。” “总司令下了死命令,三天之内拿下南昌。” 陆诚看着那座城,把图打开。 南边这一片已经亮了,但城里面还是黑的。他还需要向里推进,才能获得更多信息。 “找到路了吗?”陆镇问。 陆诚指着图上的一个点。 “从南边打进去以后,往东走。东边有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片空地,空地过去是城中心。敌人把主力放在城中心,但东边那条巷子防守不严。如果能摸到那片空地,就能打到城中心去。” 陆镇看着他。 “今天打进去的时候,我在房顶上往东边看了一眼,那条巷子没几个火力点,能走。” 陆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报上去。”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陆诚。 “武昌是你破的,南昌你也是第一个打进去的。把握好机会弟弟,上边都能看见,有我在没人能抢了你的功劳。” 陆诚点点头。 只要这两次的先登之功报上去,陆诚有自信以后保底是个将军。 陆诚蹲回战壕里,把图打开。南边到城中心,每一条路,每一间房,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全在脑子里。 陆诚开始规划进军路线,之前的错误不能再犯。 南昌城里,孙传方站在地图前,已经站了很久。 桌上摊着一叠战报,最新的那份是刚才送来的,他没看——不用看也知道写的什么。 “大帅。”身后传来声音,但他没有回头。 陈光组走进来,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北伐军又从南边打进来了。这次是一个团,番号是第六团,团长叫陆镇。他们从南边缺口摸进来,占了三条街。” 孙传方没有动作。 陈光组继续说 “守南边的是咱们的一个营,被打散了。营长死了,副营长受了伤,正在往后撤。” 孙传方转过身来。“一个营,守不住三条街?” 陈光组低下头。“北伐军是从侧面摸进来的,不是正面攻。” 孙传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南边方向传来枪声,一步一步往这边推。他听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还有什么消息?” 陈光组犹豫了一下。“北边和东边也在打。第三军从北面攻,第一军从东面攻。正面都是佯攻,真正的突破口在南边。刘志的第二师从南边打进来,已经占了三条街。其他部队跟着往里涌,南边快守不住了。” 孙传方坐回椅子上,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南边守不住,北边和东边也守不住。这一仗,打不下去了。” 陈光组抬起头。“大帅……” 孙传方摆了摆手,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墙上挂着的那把指挥刀。刀鞘是铜的,擦得很亮。他把刀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挂回去。 “传令下去,往北撤。过江,回南京。” 陈光组愣了一下。“大帅,城里的弟兄们——” “能带的带走,带不下的留下。”孙传方说,“南昌守不住了。再打下去,这几万人全得折在这儿。”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叠战报翻了翻,又扔回去。 最上面那份是南边送来的,上面写着“第六团二连已攻占三条街,正向城中心推进”。他看了那几个字一眼,把战报扣在桌上。 “大帅,”陈光组说,“您先走。我留下来断后。” 孙传方看着他。陈光组跟了他八年,从浙江打到江西,从江西打到江苏。 “一起走。南昌丢了,还能打回来。人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地图。南昌城的轮廓在灯光下灰蒙蒙的。他看了几秒,推门出去。 院子里已经备好了马。副官牵马过来,他翻身上去,往北门走。街上到处是人,当兵的,老百姓,乱成一团。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老兵蹲在墙根下,抱着枪,就那么蹲着,不跑也不喊。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说北伐军打进来了,老兵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孙传方勒了一下马,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策马继续往北门跑。 跑到北门口,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南昌城在晨光里灰蒙蒙的,城墙上还有人在跑。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策马出了城门。北门外是赣江,江面上有船。他上了船,站在船头,看着南昌城越来越远。 城墙、城门、街道,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晨光里。 陈光组站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大帅,南昌丢了,咱们还能打回来吗?” 孙传方没有立刻回答。江水浑浊,船走得慢,岸边的芦苇在风里摇。 他站了很久,才说:“常凯申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第二天凌晨,炮又响了。上百门炮一起往南边砸,震得战壕壁上的土簌簌往下掉。炮打了大半个时辰,停了。 “冲——” 陆诚从战壕里翻出去,往缺口跑。二排和三排跟在他后面,一百多号人,脚步踩在被炮火翻松的土上,深一脚浅一脚。一排的伤员留在后面,没上来。 跑到缺口边上,陆诚翻进去。缺口里面还是那条直街,两边的房子还在,房顶上还有敌人。他把图打开看了一眼——左边房顶上有红点,右边房顶上也有红点。 “三排,左边!二排,右边!” 赵德明带着三排往左边跑。跑到房子下面架起梯子,梯子不够长。他回头看了陆诚一眼。陆诚指着房子侧面的矮屋:“从旁边的房子翻过去!”赵德明立刻带人跑到矮房子下面,架梯子,爬上去,从矮房子翻到高房子。慢,但能上去。 周明远带着二排往右边跑。右边的房顶矮三尺,梯子刚好够长。他站在梯子下面,用手擦了擦横档上的灰,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一步,两步,爬到顶上翻过屋脊,立刻朝最近的敌兵开了火。 “往前推!”陆诚喊。 他从直街上往前冲,二排和三排在房顶上跟着他。过了一条街,又过了一条街,打到第三条街的时候,前面豁然开朗。空地过去,就是城中心。 陆诚停下来,把图打开。城中心是个广场,广场四周都是街垒,街垒后面架着机枪。他把注意力往广场四周推——左边的街垒少一些,右边的多一些,正面的最多。街垒后面的红点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来回走动,还不知道侧翼已经被摸过来了。 “三排从左边摸,二排从右边摸。摸到街垒侧面,等我信号。” 赵德明带着三排往左边摸。周明远带着二排往右边摸。陆诚看着他们的位置一点点到位,从直街上冲出去,往正面的街垒跑。正面的机枪手发现了他们,调转枪口往这边扫,子弹打在陆诚脚边,溅起一溜土。他扑倒在地,等机枪扫过这一轮,爬起来继续跑。 “打!” 赵德明从左边开火了。三排一起开枪,左边的机枪手歪倒在沙袋上。周明远从右边开火,二排的子弹泼过去,右边的机枪手也栽倒了。 “冲!”陆诚站起来,往广场冲。 他翻过正面的街垒,冲进广场。广场上的敌人乱了,有的往后跑,有的举手投降,有的跪在地上把枪举过头顶。赵德明从左边冲进来,三排端着刺刀把残敌往中间压。周明远从右边冲进来,二排一边冲一边开枪,把街垒后面的散兵清了。 陆诚站在广场中间,把图打开。城中心这一片亮了——广场、街垒、四周的房子。他把注意力往四周推,北边和东边还有红点,但已经不多了。南边这边,全是自己人。 前面的红点在快速往北边移动,不是慢慢退,是全线溃退。他把图关上。 孙传方撤了。 南昌拿下来了。 第36章 茶凉了 “连长,”王刀从后面跟上来,左肩上还缠着绷带。 “敌人跑了?” 陆诚盯着那些红点——它们移动的速度不像是在组织反击,队形已经散了,有的红点跑着跑着就偏离了方向,往北门外四散而去。 王刀声音里压着兴奋:“连长,追不追?” 陆诚把图关上。 “不追。往城中心打。城中心打下来,南昌就是我们的了。” 他带着连队往城中心走。一路上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街上到处是敌人丢下的东西——枪支、弹药箱、包袱、水壶,乱七八糟地散在地上。有的房子门大敞着,里面空空的,人早跑了。 有的房子里还有人,但不是当兵的,是老百姓,缩在墙角,听见脚步声把身子伏得更低。 打到城中心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城中心是个广场,四周都是街垒,机枪还架在沙袋上,旁边堆着子弹箱,但人不见了。沙袋上还搭着半件军装,袖子被风吹得微微晃。 “连长,”赵德明从左边走过来 “左边没人,都跑了。” 周明远从右边走过来,脸上还有灰。 “右边也没人。” 陆诚站在广场中间,把脑中的图打开。 他把注意力往北边推——北门那边,红点还在往外移动,越来越远,出了城门,过了江,往北边散开。 孙传方跑了。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个弹壳。铜的,还是温的,在掌心里滚了一圈。 武昌是孙传方的部下在守,北伐军只能硬啃下来的,死了那么多人,曹渊没了。 南昌是孙传方亲自守得,虽然打了一个月,但是最后敌人自己跑了。 他攥了攥弹壳,扔在地上,站起来。 “连长!”王刀从北边跑过来,“北门开了!敌人跑了!” 陆诚把图关上。“走吧,进城。” 常凯申是在指挥部里接到消息的。 他站在地图前,背对着门,看着南昌城的位置。门外传来脚步声,刘志推门进来。 “总司令,南昌拿下来了。孙传方跑了,过了江,往北边去了。” 常凯申转过身,拿起那份战报看了一眼,又放下。 “谁是首功?” “第六团,团长陆镇。二连从南边打进去,占了三条街,其他部队跟着往里涌。孙传方扛不住,跑了。” 常凯申点点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远处南昌城的轮廓在晨光里灰蒙蒙的,城墙上已经没有硝烟了。他看了一会儿。 “陆镇这个人,可以。” 刘志说:“他弟弟陆诚,就是武昌摸进城那个,这次又立了功。带着一个连从南边打进去,孙传方的防线就是从那儿撕开的口子。” 常凯申转过身点了点头,走回桌前。 “南昌拿下来,江西就定了。下一步往浙江推,孙传方在江北还有十几万人,不会就这么认输。” 他停了一下,“让各部队休整两天,把伤亡报上来。追击的事,等命令。” 刘志应了一声,敬了个礼,推门出去。 “一排往北边清,二排往东边清,三排跟着我。”陆诚喊道。 周明远带着二排往东边走,赵德明带着三排跟着陆诚往城中心走。走到城中心的时候,陆诚把图打开,南昌城这一片还在一点一点亮起来。 赵德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的眼镜歪着,没扶。“连长,城中心拿下来了。” 周明远从东边回来。“连长,东边清了,俘虏了不少人。” 陆诚点点头。 “伤员送下去,俘虏交给团部。”周明远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赵德明站在旁边,陆诚看着他,眼里满是你怎么还不走的意思。 赵德明咳了咳,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递给陆诚。 “连长,昨天的事,我写好了。” 陆诚接过来,看了一眼。写了两页纸,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陆诚也没功夫看他写的。 他把检查折好,塞进口袋里。 “赵德明,你是排长。排长的命令,不是给你自己下的。记住了。” 赵德明抬起头。“记住了。” 陆诚在城中心广场上找到陆镇。陆镇站在广场中间,面前摊着那张地图,地图上南昌城的轮廓被红笔圈了好几处,南边那个缺口圈得最重。他看见陆诚过来,抬起头。 “阿诚,打下来了。” 陆诚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张地图。 “哥,但是孙传方跑了。过了江,往北边去了。” 陆镇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跑了就跑了吧。抓个刘玉春,你还想抓孙传方?你以为这是话本啊,城拿下来就行。” 他转过身,“你的连伤亡怎么样?” 陆诚听了他的话嘿嘿一笑。 “三十几个。一排损失最大,死了十几个,伤了十几个。王刀轻伤,不碍事。” “明天把伤亡报上来,我给你补人。回去休整,后面还有仗打。” 陆诚点点头,还是亲哥好。 那天晚上,陆诚坐在城中心广场的台阶上,把图打开。 南昌城全亮了——每一条街,每一间房子,每一个打过仗的地方。 但是他还是想看看孙传方怎么样了,他往北边走,江对岸的红点逐渐出现,他们还在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散。 赣江上,孙传方站在船头,看着南昌城越来越远。江风很大,吹得他的军大衣猎猎作响。副官站在身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船走得慢,江水浑黄浑黄的,裹着泥沙往下游流。岸上有溃兵在跑,三三两两,有的扛着枪,有的空着手,有的连鞋都跑丢了。没人往船这边看,也没人喊他。 孙传方站了很久,直到南昌城消失在晨雾里,才转过身。 船舱里亮着灯,地图摊在桌上,毛笔搁在砚台上,墨还没干。 他坐下来,看着那张地图。南昌,九江——三个月前,这些地方还是他的。现在全没了。 吴佩孚完了,他自己也完了。他拿起毛笔,想写点什么,笔悬在半空,又放下了。 副官端了杯茶进来,放在桌上。“大帅,喝口茶。” 孙传方没动。他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南京。那是他的老巢,他的根基,他最后的地方。 “南昌丢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副官站在旁边,没敢接话。 “九江早丢了。”孙传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了,就像他的霸业一样。 “吴佩孚跑了,现在轮到我了。” 副官低着头,小声说:“大帅,咱们回南京,还能收拢部队。江北还有十几万人,还能打。” 孙传方看着他。副官跟了他那么多年,忠心耿耿。 他说还能打,那是真觉得还能打。 孙传方把茶杯放下。 “打?拿什么打?常凯申的黄埔军,从广东打到江西吴佩孚挡不住,我也挡不住。” 他看着地图上的南京,看了很久。 “北伐之前,我看不上常凯申。一个开赌场的,一个卖烟土的,一个跟青帮搅在一起的。他算什么?” 副官低着头,没说话。 “吴佩孚我也看不上。草包一个,只会念《易经》,打仗不行。结果呢?吴佩孚垮了,我也被常凯申打垮了。谁也挡不住他。” 孙传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江风灌进来,吹得地图哗哗响。 “他是黄埔的校长,手里有兵,有钱。但我还是要打。南京是我的地盘,十几万弟兄跟着我,不能就这么散了。” 副官看着他。“大帅,您打算……” “回南京,收拢部队,在江北布防。常凯申要打,我就跟他打。打赢了,江北还是我的。打输了——”他停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副官站了一会儿,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孙传方坐在桌前,看着那张地图。南昌丢了,九江丢了,但南京还在,江北还在。他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决一死战。”看了看,又划掉了。 把笔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船往北走。江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想起南昌,想起那些丢在城里的兵,想起那些没来得及带走的枪炮。 他想起常凯申北伐之前,他在南京阅兵,几万人站在操场上,喊声震天。 那时候谁能想到,他会败得这么惨? 他想起常凯申,他那时候觉得常凯申是个暴发户,靠着黄埔起家,靠着江浙财阀撑腰。现在他不这么想了。能走到这一步的人,不是暴发户能解释的。 “大帅,起风了。”副官在外面喊。 孙传方没应。 反而站起来,走到窗边。江面上起了浪,船晃得厉害。岸上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飞上天,又落下来,掉在水里,顺着江往下流。 他看着那些叶子,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 第37章 副连长人选 南昌拿下之后,部队在城里休整。陆诚的二连驻在城南一座祠堂里,前后两进,院子里有棵老槐树。 打下南昌的第三天,陆镇被叫走了。 传令兵来的时候陆镇正好来看看陆诚,陆诚正蹲在院子里擦枪,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传令兵在陆镇耳边说了几句。 陆镇摇了摇头,对着弟弟开口。 “总司令叫我过去。南昌打下来,各团团长都要去开会。” 陆诚站起来。“哥,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陆镇拍了拍他肩膀。 “你的连伤亡不小,抓紧时间休整。新兵这两天就补上来。” 他走了。陆诚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继续擦枪。 他哥那个级别也就是勉强能旁听,自己去都去不了。 还不如安心擦枪。 连队的情况他手里有数。 一排伤亡最大,王刀左肩中弹,子弹穿过去了没伤着骨头,但胳膊吊着绷带暂时动不了。 一排三十多个人打剩下十几个。二排好一些,周明远带着人包抄,没跟敌人正面硬拼,伤亡不大。 三排也还行,赵德明虽然违抗命令跑了右边,但上去之后打掉了左边房顶的敌人,伤亡在中间。 王刀吊着胳膊从厢房里出来,脸色还有点白。他走到陆诚旁边蹲下,看着院子里那几个正在擦枪的一排老兵。 “一排还剩十三个人,能打仗的不到十个。” 陆诚没接话,看王刀怎么说。 王刀又说:“连长,我的错。” “检查写完了?”陆诚问。王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纸皱巴巴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是周明远替他写的,他按的手印。 内容很短,就几句话。陆诚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口袋里。 “一排长你先养伤。一排让王得胜先带着。” 王刀愣了一下,抬起头。 “王得胜?他不是警卫班的吗?” “警卫班也是兵。你先养伤,养好了再说。” 王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诚一眼。陆诚没看他,继续擦枪。 下午,团部来了命令。陆诚被叫去开会,回来的时候把三个排长叫到祠堂里,关上门。 “团部的处分。”他先看赵德明。 “三排长赵德明,南昌攻城时违抗命令,记过一次。有意见吗?” “没有。” 陆诚转向周明远。 “二排长周明远,南昌攻城时带队从右边包抄,完成任务。升副连长。” 周明远愣了一下。“连长,我……” “你有意见?” 周明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没有。” “副连长管后勤,管训练,管纪律。打仗的时候跟着我。” 周明远又问。 “那打仗的时候呢?” “一排伤了你顶一排,二排伤了你顶二排,三排伤了你顶三排。”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他感觉自己不如王刀老练,不如赵德明聪明。 要不是俩人都犯错,自己肯定没这个机会。 “明白了。” 陆诚看着他。 “你这个二排长升上去了,二排缺个排长。你有没有人选?” 周明远想了想。“二排一班班长孙永胜,跟了我大半年,做事牢靠,打仗不怂。可以提上来。” “叫过来我看看。” 孙永胜站在陆诚面前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是江西吉安人,个子不高,脸圆,看着比实际年龄小。 从九江打到南昌,一路跟着周明远,没立过大功也没犯过大错。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还有一个妹妹。” “识字吗?” 孙永胜摇摇头。“不识字。周排长教过我几个,没记住。” 陆诚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站在旁边,没说话。 “不识字慢慢学。从今天起,你是二排排长。” 孙永胜愣了一下,敬了个礼。“是,连长。” “打仗不是光靠老实就行。该冲的时候冲,该停的时候停。多跟周副连长学。” 孙永胜点点头,走了。 人都走了,祠堂里安静下来。陆诚坐在椅子上,赵德明还站在门口,没走。 “还有事?” 赵德明走进来,站在桌前。“连长,处分我认。但我想说一句。” “说。” “我当时跑右边,不是想违抗命令。是我真的觉得右边更快。我知道错了——不是判断错了,是不该在战场上用自己的判断代替连长的判断。” 陆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赵德明,你脑子好使,画图准,看地形准。这是你的长处。但战场上,排长的任务是执行命令,不是判断命令。判断是连长的事。你判断对了,部队少死几个人;判断错了,一排死了十七个人。这个账你算过没有?” 赵德明低着头。 “回去好好想想。处分是团部给的,我改不了。但你怎么带兵,是你自己的事。” 赵德明敬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推门出去。 院子外面有人在喊口令,是新兵在出操。王得胜的声音,嗓门大,喊得整个祠堂都听得见。陆诚推门出去,王得胜正站在一排前面教新兵立正。王刀吊着绷带蹲在台阶上看着。 “一排长,伤好了再来。”王得胜回头喊了一句。 王刀没理他,站起来走了。走过王得胜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 陆诚看着王刀的背影消失在厢房里。他想起王刀在南昌城下冲进巷子时的样子,一枪一个,眼睛都是红的。那是好兵,但现在还不是好排长。 “连长。”周明远从后面走过来。 “什么事?” 周明远翻开小本子。“孙永胜不识字,我得教他。” “你教。” 周明远点点头,转身走了。 下午,周明远从城里回来了。他出去的时候带了三个人,回来的时候赶着一辆大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他跳下车,脸上带着笑。“连长,你看我带回来什么了。” 陆诚走过去掀开车上盖的布。下面是一箱一箱的子弹,手榴弹,还有几把崭新的驳壳枪。 “哪儿弄的?” 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翻开来。“南昌城里有个军火库,孙传方的人跑了没来得及搬走,被咱们缴获了。我去找了管仓库的,对了一下账,咱们连打南昌损失了多少弹药,按数领了。多出来的这些——”他指了指车上,“是跟兄弟部队换的。他们缺手榴弹,咱们缺子弹,换了三箱。那几把驳壳枪是用缴获的步枪跟师部警卫连换的,一排长不是伤了么,王得胜顶上去,警卫班得有好家伙。” 陆诚看着那一车东西,又看了看周明远。“干得不错你小子,我就知道没看错人。”他搂着周明远的肩膀。 周明远挠了挠头。“连长,这都是该干的。咱们连伤亡大,新兵补进来得有好枪好弹,不然上了战场就是送死。”他招呼几个人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一箱一箱地清点,一笔一笔地记在小本子上。子弹送到各排,手榴弹分到各班,驳壳枪交给王得胜。王得胜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咧嘴笑了。 “副连长,这好东西哪儿弄的?” 周明远没抬头,继续在本子上记。“换的。你好好用,别糟践了。” 王得胜把枪别在腰里,笑得合不拢嘴。 傍晚,陆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太阳快落山了,树影子拉得很长。新兵在槐树下练刺枪,王得胜在旁边吼:“刺出去别收太远!”声音震得槐树叶簌簌响。 远处有人在擦枪,有人在做饭。南昌城安静下来了。 他转过身,往祠堂里走。 第38章 再见父母 南昌拿下之后,部队休整了几天。 新兵补进来,弹药补上来,伤员送下去。 王刀的伤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动了,吊着胳膊在院子里练刺刀,一刀一刀地刺,刺得满头大汗。王得胜带着一排训练,嗓门还是那么大,喊得整个祠堂都听得见。 孙永胜跟着周明远学认字,一天五个,认了忘,忘了再认。赵德明闷头画地图,把浙江一带的地形一张一张地画出来,铺了一地。 陆诚每天早起,带着连队跑操,然后坐在祠堂门槛上看赵德明画地图。 他把浙江的地形记在脑子里,和赵德明画的对了一遍又一遍。桐庐、富阳、杭州,每一条江,每一座山,每一条路,都在他脑子里一点一点亮起来。 命令下来的时候,是四月初。 “二连,随团东进,目标浙江。”传令兵把命令送到陆诚手里。他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口袋里。 “收拾东西,”他对王得胜说,“明天出发。” 走之前,陆诚想去看看父亲和母亲。 父亲陆敬亭在南昌城里有一处老宅,在城南一条巷子里,离祠堂不远。南昌打下来之后,父亲就从上海回来了,母亲也跟着回来了。 陆诚一直没去,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说什么。他是穿越过来的,那个真正的陆诚早就死了。他占了人家的身子,用了人家的名字,当了人家的儿子。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两个人。 陆镇来找他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阿诚,去看看爹娘。”陆镇站在祠堂门口,军装穿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陆诚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两个人穿过巷子,走过几条街,到了一扇黑漆门前。陆镇推开门,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发亮。 “爹,娘,我们来了。”陆镇喊了一声。 屋里有人走出来。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不少,穿着蓝布褂子,围裙还没解下来。她看见他们,愣了一秒,然后眼眶就红了。 “老大,老二……” 她走过来,拉着陆镇的手,又拉着陆诚的手,看了又看,眼泪就掉下来了。“瘦了,都瘦了。打仗吃苦了吧?” 陆镇没说话。陆诚站在那里,看着她。他脑子里有原身的记忆,知道这是母亲,知道他小时候生病她守了一夜没睡,知道他要去北平念书她哭了好几天。但那都是原身的记忆,不是他的。 “娘,没事。”他说。声音有点涩。 母亲拉着他的手不放,看了他很久。“老二,你变了不少。比以前壮了,也黑了。像你爹年轻时候。” 陆诚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又拉着陆镇的手,“老大,你瘦得厉害。是不是又受伤了?” “没有。”陆镇说,“娘,我好好的。” “进屋说话。”父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陆敬亭坐在堂屋里,正在喝茶。他比陆诚记忆里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不闪。 “坐。”他指了指椅子。 陆诚和陆镇坐下。母亲端了两碗茶上来,又端了一碟子点心,桂花糕,还是热的。 “吃点东西,”她说,“你们在外面吃不好。” 陆诚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软的,入口就化。他想起小时候,原身最爱吃这个。母亲做的桂花糕,一年做不了几回,每次做他都抢着吃。 “好吃吗?”母亲看着他。 “好吃。”陆诚说。 母亲笑了,眼眶又红了。“好吃就多吃点。走的时候带一包,路上吃。” 陆诚吃着嘴里的桂花糕,嘴里是甜的,心里是苦的。 前世,他父母离婚又分别组建了家庭。他从未体会过这般关爱。 陆诚突然很想转身逃走,这不是属于他的幸福。 但内心的渴望又让他驻足。 天黑了。母亲去厨房收拾东西,堂屋里只剩下父子三人。煤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在墙上,影子晃来晃去。 陆敬亭喝了口茶,看着他们两个。“南昌这一仗,打得怎么样?” “打下来了。”陆镇说,“二连从南边摸进去的。” 陆敬亭看了陆诚一眼。“你那个连?” “是。”陆诚说。 陆敬亭点点头,没再问。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石榴树上面,照着院子里的石板地。 “你们明天就走?”他问。 “是。”陆镇说,“往东边打。” 陆敬亭沉默了一会儿。“浙江那边,孙传芳的人还在?” “还在。”陆镇说,“桐庐、富阳、杭州,都有人。总司令下了命令,要乘胜追击,不给孙传芳喘息的机会。” 陆敬亭又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看着陆诚,忽然说:“老二,你跟我出来。”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月亮照在陆敬亭的白头发上,亮得刺眼。 “常凯申这个人,”陆敬亭开口了,“你跟他打过交道?” 陆诚想了想。“见过两面。武昌打下来之后,他给我授过勋。” “你怎么看他?” 陆诚没说话。他知道后世那些评价,知道常凯申后来怎么样,知道国民党后来怎么样。但他不能说。 “不知道。”他说。 陆敬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东西,不是打量,是别的什么。 “我看不上他。”陆敬亭说,“这个人,心狠,手辣,打压异己,不择手段。” 他停了一下,看着月亮。 “但他是这些人里,成事概率最大的。” 陆诚转过头看着他。 “孙传芳,草包。吴佩孚,过时了。冯玉祥,墙头草。阎锡山,算盘打得太精。张作霖,土匪。这些人,都不是坐天下的人。” 陆敬亭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常凯申不一样。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拿到。他手里有黄埔,有钱,有江浙财阀撑着。” 他转过身,看着陆诚。 “你跟着他,能走到最后。” 陆诚没说话。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从1927年到1945年,常凯申确实是最大的。但后来呢? “老二,”陆敬亭说,“你心里有事。” 陆诚愣了一下。 “你从小就这样。”陆敬亭说,“想什么事,不跟人说。但你眼睛藏不住。” 他拍了拍陆诚的肩膀。 “你读书读得多,见的世面也多。有些事,你想的比我们深。但有一条,你得记住——不管你心里想什么,手里得有东西。笔杆子,枪杆子,总得攥一样。攥住了,你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陆诚看着他。月光下,这个老人站在石榴树旁边,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很亮。 “你爹我做了大半辈子生意,”陆敬亭说,“见过的人多了。常凯申这个人,我看不上,但他能成事。你跟着他,先把路走通了。等你有本事了,再想别的。”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陆诚一眼。 “你那篇文章,我还留着。‘每一个拉车的、种地的、织布的人,知道自己是一个人’。这话,像你说的。等你有了本事,别忘了这句话。” 他推门进去了。 陆诚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月亮升到头顶了,照得地上白花花的。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想起父亲说的话——“不管你想什么,手里得有东西。笔杆子,枪杆子,总得攥一样。” 他现在攥的是枪杆子。笔杆子,他已经很久没拿过了。但那篇文章,父亲还留着。 “老二。”身后传来声音。他回头,是母亲。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给他。“桂花糕,带着路上吃。” 陆诚接过来,布包还是热的。 “娘……”他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好好打仗,活着回来。” 陆诚点点头。 母亲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老二,你变了。比以前高了,也壮了。但你眼睛没变。娘认得出来。” 她推门进去了。 第二天一早,部队开拔。 陆诚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队伍集合。王得胜带着一排站在最前面,腰里别着那把驳壳枪,擦得锃亮。 周明远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小本子,清点人数。孙永胜站在二排前面,脸绷得紧紧的,有点紧张。赵德明站在三排前面,那副歪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地图。 王刀吊着胳膊,站在队伍外面。他的伤还没好利索,但非要跟着走。 “一排长,你伤好了再跟上来。”陆诚说。 王刀摇摇头。“死不了。跟着走,不碍事。” 陆诚看着他。王刀的眼神很硬,不是商量,是通知。 “行。”陆诚说,“跟着。但不许冲前面。” 王刀点点头。 陆镇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军装穿得整整齐齐。他走到陆诚面前,站住了。 “爹娘那边,我又去了一趟。”他说,“娘哭了半宿。爹没说话,一个人抽了半晚上的烟。” 陆诚的喉头滚了滚。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走吧。”陆镇拍了拍他转过身,对队伍喊了一声,“出发。” 队伍动了。一排走在最前面,二排跟上,三排殿后。陆诚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祠堂门口,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巷子那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转过头,跟着队伍往前走。 南昌城的城门在晨光里灰蒙蒙的,他们从南门进来,从东门出去。出城的时候,陆诚又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弹孔还在,硝烟已经散了。 第39章 小城偷闲,富阳练兵 富阳是个小县城,风景不错,在富春江边上,第六团没有任务,上面传下来的命令是休整。 于是陆诚他们才有了在这样一座美丽的小城里,偷得一段清闲的时光。 第六团团部设在城中心一个大院里,二连驻在城东一座旧学堂里。学堂不大,前后两排房子,前面是教室,后面是宿舍,院子里有棵大榕树,树底下有一口井。 陆诚把连队安顿好,带着三个排长把学堂里里外外看了一遍。教室当训练场,宿舍住人,后院当仓库。榕树底下可以开会,井边可以洗漱做饭。 “一排住左边那排,二排住右边,三排住后面那排。警卫班跟我住前面的教室。” 王得胜带着一排去安顿。周明远拿着小本子,把每一间房分给谁、住多少人,一笔一笔记下来。孙永胜站在旁边看着他记。 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小本子递给他。 “先学着记。不会写的字画个圈,回头我帮你填。” 孙永胜接过来翻了翻,合上塞进口袋里。 整训从第二天就开始了。天不亮吹哨起床,跑操,练队列,练刺杀,练射击。上午训练,下午擦枪上课,晚上点名。老兵带新兵,一个带一个,手把手教。 问题很快就暴露出来了。 新兵太多。南昌打完之后补了一批,桐庐打完之后又补了一批,全连一百三十号人,新兵占了将近一半。有的人是从江西农村来的,有的是从浙江本地投军的,有几个是从孙传方的俘虏里收编的。训练的时候口令听得懂,但枪端不稳,队列走不齐,一听枪响就缩脖子。 王得胜带着一排练刺杀。一个江西新兵端着枪往草靶上捅,捅了三刀全歪了,第四刀直接脱了手,枪掉在地上。 王得胜把枪捡起来,塞回他手里。 “再练。捅出去的时候手腕别松,松了枪就飞。” 新兵咬着牙又捅了一刀,这回捅正了,但人往前栽了一步,差点趴在地上。王得胜一把拽住他后领。 “下盘要稳。脚扎不住,捅准了也没用——敌人没倒,你自己先倒了。” 陆诚站在榕树下面看着。三个排都在各自训练,一排在练刺杀,二排在练队列,三排被赵德明拉到树荫底下,蹲在地上看地图。 赵德明用树枝在地上画富春江和富阳的位置,画完抬起头问:“谁知道富阳往东是哪儿?” 没人吭声。 一个新兵小声说:“杭州?” “杭州在东边。但从富阳到杭州,走哪条路?大路还是小路?走大路多远?走小路多远?路上有几座山?几条河?” 新兵们面面相觑。 赵德明把树枝往地上一戳。 “不知道地形,上了战场就是个瞎子。连长让你们往东冲,你们连东在哪儿都不知道。” 陆诚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张简易地图。赵德明画得还是那么细——富春江拐弯的角度、沿江的村子、山路的分岔口,都标得清清楚楚。 陆诚指着富阳往东的一条小路:“这条路你走过?” “昨天下午带人去探的,走了十里,前面有座石桥,桥面窄,只能过两个人。” 陆诚点点头,站起来。“继续讲。” 下午擦枪的时候,新兵的问题又冒出来了。周明远在二排检查枪支,一把一把地看。有个新兵的枪管里还有泥,周明远把枪举起来对着太阳光往里看,看了半天。 “你昨天擦枪了没有?” “擦了。” “擦了怎么还有泥?” 新兵低着头。周明远把枪还给他。 “重新擦。枪管里留泥,打两发就卡壳。战场上卡壳,你就是敌人的靶子。” 新兵接过枪,蹲在地上重新擦。孙永胜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等新兵擦完了,他走过去,把自己的枪递给他。 “你看看我的。” 新兵接过来,学着周明远的样子对着光看了看。枪管里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 “排长每天都擦两遍。”孙永胜说,“早上出操前擦一遍,晚上点名后擦一遍。” 新兵把枪还回去,蹲下来重新擦自己的。擦完了,又对着光看了看。这回干净了。 傍晚点名的时候,陆诚站在队伍前面,把白天的问题一个一个说了一遍。 “刺杀捅不准,队列走不齐,枪擦不干净。这些毛病,三天之内必须改掉。三天之后我亲自检查,谁拖后腿,谁加练。” 队伍散了。王得胜带着一排加练刺杀去了,院子里传来木枪撞在草靶上的闷响。周明远蹲在井边帮几个新兵擦枪,一边擦一边讲枪机怎么拆、怎么装。赵德明把三排叫到教室里,点上煤油灯,继续讲地形。 陆诚站在榕树下面,看着院子里这些人。王刀吊着胳膊从宿舍里出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 “一排长,你看这些新兵怎么样?” 王刀看了一会儿。 “不行。枪都端不稳。” “谁刚来的时候端得稳?” 王刀没接话。 “你伤好了赶紧回来。一排还是你的。” 王刀站了一会儿,走到一排训练的地方。一个新兵正端着枪往草靶上捅,姿势还是不对,屁股撅得太高。王刀用脚踢了一下他的腿。 “站直了。腰用力,不是屁股。” 新兵回头看了他一眼,赶紧站直了。王刀站在旁边,看着他刺了十几刀,姿势好多了。 “就这样练。” 三天后,陆诚把连队拉到富春江边,搞了一次野外拉练。从富阳出发,沿江往东走二十里,再折回来。全副武装,步枪、子弹、手榴弹、背包,一样不少。 新兵们走得气喘吁吁,老兵们走得稳当。王刀走在队伍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他的左肩还不能用力,步枪背在右肩上,走几步换一下手。王得胜跟在他后面,腰里别着那把驳壳枪,走得呼呼生风。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折返点。陆诚让队伍停下来休息。新兵们瘫在地上,老兵们靠着树喝水。 “集合!” 队伍稀稀拉拉地站起来。王刀站到一排前面,王得胜站在他旁边替他喊口令。 “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 队伍站齐了。一百多号人,站在江边,军装被汗湿透了,脸上全是灰。一排站在最前面,王刀吊着胳膊,站得笔直,身后是十几个老兵和二十几个新兵。二排在中间,孙永胜站在排头,脸绷得紧紧的。三排在右边,赵德明站在排头,手里拿着地图。 周明远从队伍旁边跑过来,手里攥着小本子。 “连长,人数点齐了。一排三十九人,二排四十一人,三排三十八人,警卫班十二人。共一百三十人。” 陆诚站在队伍前面,看着这些人。从独立团带过来的老兵,在江西补进来的新兵,在九江、南昌、桐庐、富阳一场一场打下来的兵。有的跟了他大半年,有的跟了十几天。但现在都站在这儿,站在富春江边。 他想起南昌攻城的时候,一排冲进巷子,被压在墙根底下,十七个人倒下去。想起赵德明站在他面前,低着头,说“我错了”。想起王刀躺在担架上,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那些日子过去了。 “孙永胜。” 孙永胜跑过来,敬了个礼。“连长!” “二排练得怎么样?” 孙永胜站得笔直。“报告连长,二排能打仗。” 陆诚看着他。脸圆,个子不高,站在队伍里不起眼。但带着二排从桐庐打到富阳,没掉队,没出错。周明远说他是“让人放心的兵”。现在他是排长了。 “回去接着练。” 孙永胜敬了个礼,跑回去了。 陆诚看着富春江的水向东流。赵德明说,富春江往东,是杭州。杭州往东,是松江。松江往东,是上海。他还没去过那些地方。但他知道,他会去的。带着这些人,一起去。 “全体注意——” 队伍站直了。一百三十个人,站在富春江边。 “目标——富阳。跑步——走!” 队伍跑起来了。一排在最前面,王刀吊着胳膊,跑在排头。王得胜跟在他旁边,腰里的驳壳枪一晃一晃。二排在中间,孙永胜跑在排头,步子不乱。三排在后面,赵德明跑在最后,一步不落。周明远跑在队伍旁边,嘴里数着步子。 陆诚跑在队伍中间。 他看着前面那些背影——王刀的,王得胜的,周明远的,孙永胜的,赵德明的,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他们跑在富春江边,跑在他前面。 第40章 1927的新年 杭州打下来的消息,是腊月二十八传到富阳的。传令兵来的时候,陆诚正在院子里带着新兵练刺杀。 他接过命令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口袋里,继续喊口令。新兵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跟着他一下一下地刺。老兵们看见了,也没问。 打下杭州是意料之中的事,第一师和第二师主力都在那边,孙传芳的人跑都跑不及。 晚上,陆诚去找陆镇。团部设在城中心一个大院里,门口挂着灯笼,是去年过年时挂的,褪了色,也没人摘。陆镇坐在屋里看文件,桌上摊着一堆战报和地图。看见陆诚进来,抬起头。 “来了?坐。” 陆诚坐下。陆镇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他。“父亲来的。” 陆诚接过来,展开。信不长,毛笔字写得很工整。说家里一切都好,母亲身体比前阵子好多了,能下地走动了。 说南昌城里的生意慢慢在恢复,铺子开了张,虽然没什么人光顾,但门面撑着。 说让他们兄弟俩好好打仗,别惦记家里。说马上过年了,富阳要是能买到鱼,做一条红烧的,算是过了年。 陆诚把信折好,递还给陆镇。陆镇接过去,放回抽屉里。 “明天除夕。”陆镇说,“你来我这儿吃顿饭。我让人准备了鱼。” 陆诚点点头。 “你那连队,过年怎么安排?”陆镇问。 “包饺子。”陆诚说,“周明远弄了面粉和肉,晚上包一顿饺子,算是过年。” 陆镇笑了。“周明远那小子,管后勤是把好手。面粉和肉都能弄来,不简单。” 陆诚没说话。周明远确实不简单,从南昌到桐庐到富阳,一路打过来,别人的弹药越打越少,他的弹药越打越多。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 “明天晚上过来。”陆镇说,“带上你那几个排长,一起吃。” 除夕那天,陆诚带着王刀、周明远、赵德明、王得胜、张老四去团部吃年夜饭。 王刀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胳膊能动了,但还吊着绷带。他换了一身干净军装,短刀挂在腰里,擦得锃亮。 周明远穿得整整齐齐, 赵德明也换了衣服,但那副歪眼镜没换,架在鼻梁上,左边的腿还是用线缠着的。 陆诚想着怎么也得给他弄个新眼镜。但是哪找眼睛店去。赵德明在南昌找了两天硬是没找到一家合适的。 王得胜把驳壳枪擦了又擦,别在腰里,走路的时候手按在枪柄上。张老四走路还是有点跛,但比在武昌的时候好多了,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不那么显眼了。 团部的大院里摆了五六桌,都是第六团的连长、排长。陆镇站在台阶上,看见他们进来,招了招手。 “二连的,坐这边。” 他们坐下。桌上摆着几个菜,红烧鱼、炖鸡、炒白菜、一碟咸菜,还有一壶酒。鱼是富春江里打的,不大,但新鲜。鸡是乡下买来的,炖了一下午,汤都是黄的。酒是本地的米酒,甜丝丝的,不烈。 陆镇端起酒杯。“弟兄们,过年了。杭州打下来了,富阳也拿下了,过了年往松江打,往上海打。这一杯,敬死去的弟兄。” 所有人都站起来,端起酒杯。没人说话。陆诚喝了一口,酒是甜的,咽下去的时候嗓子辣了一下。 坐下之后,陆镇夹了一块鱼放到陆诚碗里。“吃鱼。富春江的鱼,比南昌的好吃。” 陆诚咬了一口。确实好吃,肉嫩,刺少,不知道是什么鱼。 王得胜夹了一筷子炖鸡,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亮了。“这鸡好!炖得烂!” 张老四也夹了一块,吃了一口,点点头。“行。比武昌那会儿强多了。武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王得胜给周明远倒了一杯酒。“喝一杯。” 周明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王得胜笑了。“副连长,你不会喝酒?” 周明远没理他,又喝了一口。还是呛,但比第一口好多了。 乐的王得胜又倒了一杯给他。 王刀坐在陆诚旁边,没怎么说话,也没怎么吃。他夹了一块鱼,放在碗里,用筷子戳了戳,没往嘴里送。陆诚看着他。“一排长,不吃?” 王刀摇摇头。“不饿。” 陆诚没再问。他知道王刀在想什么。一排那些死掉的弟兄,过年了,没人给他们夹鱼。 酒过三巡,陆镇站起来。“弟兄们,父亲来信了。他说家里都好,让咱们好好打仗,别惦记。他说富阳要是能买到鱼,做一条红烧的,算是过了年。”他指了指桌上的鱼,“鱼买了,红烧了,年过了。” 他端起酒杯。“这一杯,敬父亲。” 所有人端起酒杯。陆诚喝了一口,酒还是甜的,咽下去的时候嗓子不那么辣了。 吃完年夜饭,陆诚带着几个人往回走。街上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都关了门,只有灯笼还亮着。富阳是个小县城,过年也没什么热闹,偶尔能听见几声鞭炮,稀稀拉拉的,不像南昌那么响。 走到城东的时候,张老四忽然开口了。“连长,我想起武昌那年过年了。咱们在城外头,挖着战壕,吃着冷馒头,年就过了。” 陆诚没说话。他想起武昌那年过年,确实是在城外头,战壕里又湿又冷,一人一碗稀粥,连块肉都没有。 “今年好多了。”张老四说,“有鱼有鸡,有酒有肉,还有热乎的饺子。” 王得胜笑了。“张老四,你就知道吃。” 张老四也笑了。“不吃咋办?饿着肚子打仗?” 王得胜掏出烟,递给他一根。张老四接过来,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冷风里散开,很快就没了。 赵德明走在最后面,一直没说话。走到学堂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榕树上面,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连长,”他说,“杭州打下来了。松江、上海,也快了吧?” 陆诚点点头。“快了。” 赵德明没再说话,推门进去了。 学堂里,饺子已经包好了。周明远下午就让人准备了,面粉、猪肉、白菜,包了三百多个,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炊事班的人正在烧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连长,饺子好了!”炊事班的人喊了一声。 陆诚走过去,端起一碗。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厚了点,馅少了点,但热乎。他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王得胜也端了一碗,蹲在榕树下面吃。他吃得很香,一口一个,腮帮子鼓得老高。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 张老四端了一碗,坐在台阶上吃。他吃得不快,一个一个地嚼,嚼得很仔细。 周明远没吃,站在旁边数饺子。数完了,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副连长,你不吃?”王得胜问。 周明远摇摇头。“等会儿。” 王得胜站起来,给他端了一碗,塞到他手里。“吃。大过年的,别光记。” 周明远端着碗,愣了一下。然后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笑了。 “好吃。”他说。 孙永胜端了一碗,蹲在周明远旁边。他吃得很慢,一个一个地嚼,一边嚼一边看周明远的小本子。 “副连长,你那个本子上都记啥?”他问。 周明远翻给他看。“人数,弹药,粮食,药品。每样有多少,用了多少,还剩多少。都记着。” 孙永胜看了半天,看不太懂。他认识的字不多,但看见了几个——子弹、粮食、药。 “我也要记。”他说。 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本子,递给他。“你先记。不会写的字画圈,回头我帮你填。” 孙永胜接过来,翻了两页。前面几页已经画满了圈,是他之前记的。他合上本子,塞进口袋里。 陆诚端着碗,坐在榕树下面。王刀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饺子,没吃。 “一排长,吃。”陆诚说。 王刀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又夹了一个,又咽下去了。 “好吃吗?”陆诚问。 王刀点点头。“好吃。” 陆诚看着他。王刀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不那么显了,眼睛还是亮的,但比南昌那会儿多了一点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 “一排那些新兵,”王刀忽然开口,“练得差不多了。枪端得稳了,绑腿会打了,口令也能听懂了。” 陆诚点点头。“你带的。” 王刀摇摇头。“王得胜带的。” “你教的。” 王刀没说话。他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连长,”他说,“南昌那一仗,一排死了十七个人。我记得他们的名字。” 陆诚看着他。 “李大山,王铁柱,张小虎,刘黑子……”王刀一个一个地念,念得很慢,每个名字都念得很清楚。念完了,他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敬他们的。”他说。 陆诚端起碗,也夹了一个饺子。“敬他们的。” 他们吃完饺子,把碗放下。榕树上面的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了一阵,停了。又有人放,又响了一阵,又停了。 周明远走过来,坐在陆诚旁边。他手里还端着碗,碗里的饺子没吃完。 “连长,”他说,“过了年,往哪儿打?” “松江。”陆诚说。 周明远点点头,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陆诚瞥了一眼,看见他写的是“松江”。 “松江打完呢?”周明远问。 “上海。”陆诚说。 周明远又记了一笔。他合上本子,塞进口袋里。 “连长,”他说,“咱们从九江打到南昌,从南昌打到桐庐,从桐庐打到富阳。过了年,打松江,打上海。这一路,走了多远了?” 陆诚想了想。“上千里了。” 周明远点点头。“上千里了。” 夜越来越深了。鞭炮声渐渐稀了,最后彻底停了。学堂里安静下来,只有榕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第41章 逼近上海 正月初三,富阳还沉浸在过年的气氛里,街上偶尔能听见几声鞭炮响,稀稀拉拉的,没有除夕那晚热闹。 学堂里的新兵们还在榕树下包饺子,面粉是周明远从城里弄来的,猪肉是炊事班的人拿物资跟老乡换的。王 得胜蹲在灶台边上等着水开,张老四在旁边剥蒜。 传令兵来的时候,陆诚正站在榕树下面,看着新兵们练刺杀。听见马蹄声抬起头,传令兵从马上跳下来,跑过来敬了个礼。 “二连长,师部命令。下到连队” 陆诚接过命令,展开。纸上只有几行字,笔迹很硬,是刘志亲笔签的——第二师即日东进,配合第一军攻取上海。限十日内到达松江。 新兵们还在练刺杀,一下一下地刺,刺得认真。 饺子还没下锅,面粉还摊在案板上,灶台上的水刚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 他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喊了一声:“集合!” 队伍在榕树下站齐了。王刀站在一排排头,左肩的绷带拆了,胳膊垂在身侧,手指时不时攥一下又松开——这是他的习惯,伤快好的时候总下意识试力气。 王得胜站在他旁边,腰里别着那把驳壳枪,擦得锃亮。 二排在中间,孙永胜站得笔直。三排在右边,赵德明站在排头,手里拿着枪。 周明远站在队伍旁边,攥着小本子,把人数点了一遍又一遍。 陆诚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一百三十个人。 “师部命令。即日东进,攻取上海。限十日内到达松江。” 看着眼前自己的兵,他们有的人可能折在上海。 “抓紧时间吃饺子,收拾东西。一个时辰后出发。” 得知能吃完饺子再出发,士兵们都带上了笑容。 队伍从富阳出发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富春江的水还浑着,裹着泥沙往下游流。 路不算远,但不好走。过了杭州就是平原,河多桥多,打起来麻烦。 “连长,”王得胜从前面跑回来,“一排准备好了,什么时候走?” “现在就走。” 队伍沿着江边往东走。走了两天,到了杭州。杭州城已经拿下了,街上到处是兵,有的在巡逻,有的在休整,有的在往东边开拔。陆诚带着连队穿过杭州城,没停。 出城往东,过了一条河,又过了一条河。河越来越多,桥越来越少。过了嘉兴,路更难走了,到处是水网,到处是稻田。 赵德明走在前面看路,每过一个岔路口就停下来掏出本子标方向、记路牌,画完了追上来,把本子递给陆诚看。陆诚接过来,和自己脑子里的地形对照了一下——江南水网,河流纵横,每一条路都夹在两片水田之间,步兵展不开。 “前面那座桥,桥面多宽?”陆诚问。 “并排走三个人的宽度。过了桥往东三里有个镇子,镇子北边是河,南边是水网,只有中间一条路通松江。” 正月初八,部队到了松江外围。 松江城不大,但地势险要。北边是河,南边是水网,西边是平地,东边通上海。 孙传方的人在这里放了一个师,工事修得很密——战壕、沙袋、铁丝网,一层一层。 陆诚带着连队蹲在城外一片洼地里。松江城这一片开始在他脑子里亮起来,城墙、城门、街道、工事。他把注意力往城墙上推——城东的守军少一些,但那边是河,不好打。 城西的守军多,但那边是平地,好冲。城北是水网,走不了人。城南有一片洼地,能藏人,洼地过去是一片房子,房子过去就是城墙。从洼地到城墙,两百步的开阔地,没有掩护。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城南那片洼地上。城墙上两个机枪阵地之间有个缺口,火力覆盖区在那里断开了一截。 如果能从洼地摸过去,冲到城墙根底下,架梯子翻进去,就能打进去。但两百步的开阔地——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冲锋时间。 “连长,”王刀爬过来,“什么时候打?” “等命令。” 命令在当天夜里下来了。师部决定,明天凌晨总攻松江。第一军打正面,第二师从侧面配合。第六团的任务是从城南洼地摸过去,炸开城墙,打进去。 陆镇把各连长叫过去开会。他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图。“城南有片洼地,能藏人。工兵已经摸过去了,在城墙根底下埋了炸药。等炮响,炸药炸开缺口,你们从缺口冲进去。谁先打进去,谁就是头功。” 陆诚盯着地上那个缺口的位置。“工兵能摸过去吗?” “能。已经摸过去了。” 凌晨三点,炮响了。上百门炮一起往松江城砸,地都在抖。陆诚趴在洼地里,注意力往缺口两边推——守军正在往缺口方向调兵,红点越来越多。 炮打了半个时辰,停了。城墙根底下,工兵埋的炸药响了,轰的一声,城墙炸开一个口子,砖头碎屑飞上天。 “冲——”他喊。 王刀从洼地里跳出去,往缺口冲。左肩的伤还没完全好利索,但他的步子比谁都稳,枪托抵在右肩上,一边冲一边打出了第一发子弹。 一排跟着他,三十几个人弯着腰散开。王得胜跑在旁边,驳壳枪攥在手里,跑到半路回头吼了一声“跟上”。 缺口里面的守军开火了。机枪、步枪一起往外扫,子弹打在开阔地上,溅起一溜土。 一排有人倒下去,一个,两个——王刀没有停,冲到缺口边上第一个翻了进去。一排的人跟着往里翻,没有人在缺口上耽搁。 “一排进去了!”周明远喊。 王刀的位置在往前移。不快,每一步都贴着墙根,过一条街清一条街。他没有冒进,每过一个巷口都先探头看一眼,然后挥手让后面的人跟上。 “二排,上!三排,上!” 孙永胜带着二排从洼地里跳出去。他跑得不如王刀快,但队形控得稳,三个班交替掩护,没人掉队。赵德明带着三排跟在后面,随时准备往侧翼展开。周明远跟在陆诚身侧,连同警卫班压阵。 陆诚跟着队伍往缺口冲。翻进去的时候,城墙里面是一条直街,王刀带着一排已经打进去几十步了,蹲在一堵墙后面,正指挥机枪手往街对面压。 “一排长,伤亡怎么样?” “伤了五个,没死的。” 陆诚往城中心方向看。守军的红点正在往后退,但不是溃退——退得很整齐,往城中心收缩,像是早就计划好的。 “慢一点。两翼清完再往前推。” 王刀应了一声。孙永胜带着二排从左边包,一间房一间房地清。赵德明带着三排从右边包,速度不快,但清得仔细,每一条巷子都搜过了才往前挪。三条线,一起往前推。 推到城中心的时候,敌军的伏击打响了。 城中心是个广场,四周的二层楼房里突然伸出枪口,子弹从三个方向同时打过来。一排被压在广场边缘的一道矮墙后面,二排和三排被两侧的火力钉在巷子里,进退两难。 “机枪!左边二楼!”王刀吼。副手把机枪架在矮墙上,王刀按住枪把往二楼窗户扫,弹壳从抛壳窗里蹦出来,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窗户后面的火力被压住了几秒,但右边楼上的机枪又响了,子弹从侧面打过来,副手头一歪栽倒在地。机枪哑了。 王刀一把扯掉左肩上碍事的绷带,抄起机枪,枪托抵在右肩上,朝右边二楼扫过去。窗户后面的枪手被他打掉了,机枪声停了。 “赵德明!左边二楼!” 赵德明带着三排从巷子里冲出来,贴着墙根摸到左边楼下。两个兵踹开门,赵德明带人冲上去,楼上传来几声枪响和短暂的扭打声,然后三排的人出现在窗口——左边清掉了。 “孙永胜!右边!” 孙永胜带着二排从另一侧摸过去,速度不快,但步伐整齐,三个班交替掩护推进,一个窗口一个窗口地清。 二排的人从一楼踹门进去,逐层往上打,打到三楼的时候楼上扔下来两颗手榴弹,孙永胜一把拽着前面的新兵扑倒在地,手榴弹在楼梯间里炸了,碎砖和木屑从窗口喷出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耳朵还在嗡嗡响,继续往上冲。五分钟后,右边楼上的火力也哑了。 正面的守军失去了侧翼掩护,开始溃退。陆诚从矮墙后面翻出去,带着警卫班往广场冲。残敌有的往后跑,有的把枪一扔跪在地上举手。广场拿下来了。 打到天亮,松江城破了。孙传方的人从北门跑了,过了河,往上海方向去了。 陆诚站在城门口,往东边看。松江城在他脑子里全亮了——城墙、街道、广场、每一条巷子。守军的红点正在北门外快速移动,越来越远。 王刀从城里走出来,脸上全是灰和血,左肩的军装上有一道扯开的裂口——那是他自己扯的。他走到陆诚旁边,站住了。 “连长,松江拿下了。” 陆诚看着他左肩上那道裂口。“胳膊怎么样?” 王刀活动了一下左肩。“没事。” 王刀看着东边,太阳刚升起来,照得田野里金灿灿的。“连长,上海什么样?” 陆诚看了看东边的田野。视野尽头是地平线,什么也看不见,但松江往东就是上海。 “咱们国家最繁华的城市。” 第42章 重伤濒死,我不是主角吗? 三月二十一日,部队到了上海外围。 远远就能看见那座城市了——烟囱、楼房、教堂的尖顶,还有租界里那些洋人的高楼。陆诚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那座城市。城外的红点在视野里零零散散地分布着,是孙传方的残兵,没剩多少了。 “连长,”王得胜从前面跑回来。 “前面就是龙华了。孙传方的人跑得差不多了,老百姓在街上欢迎咱们呢。” 陆诚带着连队继续往前走。走进龙华镇的时候,街上站满了人,有的送水,有的送吃的,还有的要放鞭炮。一个老头拉着他的手,说:“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北伐军来了,你们安全了。”陆诚说。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北伐军也会腐败,但至少现在,比军阀强些。 黄埔的人依靠战功不断升官发财。 陆诚不否认,但是在这个时代,他们已经是底线最高的一群人了。 至少现在的他们还想着打倒军阀,恢复强盛的中华。 陆诚也不例外。 同属一营的一连连长叫陈国栋,湖南人,黄埔三期,比陆诚早一年毕业。 他的一连是团里的主力连,装备好,老兵多,一直压着陆诚的二连一头。 但南昌那一仗,陆诚的二连从南边摸进去,占了三条街,出了风头。松江这一仗,二连又第一个打进城里。 陈国栋心里不服气。 从龙华往上海市区走,不到二十里。一路上没打什么大仗,孙传方的人跑得太快,追都追不上。 陆诚带着连队走在队伍前面,龙华到上海这一带在他脑子里一点一点亮起来——田野、村庄、河流、工厂,每走过一个地方就亮一片。 陈国栋的一连走在他们后面。他是主力连,本该打头阵,但团里让二连当先头,他心里不痛快。 走在路上,他一句话不说,脸黑得像锅底。 他的副连长凑过来,小声说:“连长,二连走前面,咱们跟在后面,进了上海,功劳又是他们的。” 陈国栋没说话。 副连长又说:“松江就是他们先进去的,南昌也是他们先进去的。这次再让他们先进上海,咱们一连的脸往哪儿搁?” 陈国栋停住脚步,看着前面二连的背影。 “谁让人家有个好哥哥。” 陆诚走在队伍中间,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看着也不像多能打的样子。但就是他,带着二连从武昌摸进城,从南昌摸进城,从松江摸进城。 陈国栋咬了咬牙。“走快点,超过去。” 一连加快了脚步,从路边超过去,走到了二连前面。王得胜回头看了一眼,跑去找陆诚:“连长,一连超过去了。” 陆诚看着陈国栋的背影,走得很急,步子迈得很大,像是在赶什么。“让他们走前面。” 一连走到前面去了。走了一个时辰,前面传来枪声。不是很密,稀稀拉拉的,但越来越近。 陆诚停下来。前面两里有一片工厂,红点密密麻麻。 他把注意力往那边推——红点越来越多,不是残兵,是埋伏。 “王刀!带一排往左边走,从工厂侧面绕过去。周明远带二排往右边走,从后面包。三排跟我来。” 队伍刚要动,前面传来喊声。不是枪声,是人的喊声,凄厉的,从工厂那边传过来。紧接着枪声更密了,机枪、步枪,响成一片。 “连长!”王得胜跑过来。 “一连中埋伏了!咱们上不上?” “你特娘的想啥呢?当然上了。”陆诚拍了王得胜一巴掌。 工厂那边,一连被围在中间,四面都是敌人,灰点正在一个一个灭掉。 “一排往左边,二排往右边。三排跟我来。快!” 王刀带着一排往左边跑。周明远和孙永胜带着二排往右边跑。陆诚带着三排和警卫班从正面往前冲。跑到工厂外面,枪声已经很近了。 子弹从里面飞出来,打在墙上,打在树上,打在地上。他趴在一堵墙后面——一连已经少了一半,缩在工厂角落里的几间房子后面,进退不得。 “三排,从正面打,把敌人引开!” 赵德明带着三排从墙后面探出头,往工厂里打。敌人调转枪口往这边扫,子弹打在墙上,溅起的碎屑落了陆诚一脑袋。 王刀从左边打进去了,一排从侧面往里推。周明远从右边也打进去了,二排从后面往里推。三面夹击,敌人开始乱了。有的往中间缩,有的往外跑,有的往房子后面躲。 陆诚站起来,往工厂里冲。跑到里面,地上到处是尸体,有一连的,也有敌人的。一连的人缩在几间破房子后面,还在还击。 陈国栋蹲在一堵矮墙后面,脸上全是血,左胳膊垂着,像是断了。 “陈连长!” 陈国栋抬起头,看见他。“你怎么来了?” “救你。” 陆诚蹲下来。敌人的红点还在四周,但已经被打散了。北边是空的。“往北撤,那边没人。” 陈国栋看了一眼北边。“北边是工厂后面,不知道通不通。” “通。” 陈国栋看着他。 陆诚没解释,站起来喊了一声:“三排,掩护!往北撤!” 一连的人站起来,往北边跑。陈国栋断后,左胳膊垂着,右手端着枪,一边跑一边打。王刀带着一排从左边打过来,把追兵挡住。周明远带着二排从右边打过来,把另一路追兵也挡住了。陆诚站在工厂中间,看着一连的灰点往北移动。快出去了,还差一点。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枪声,是炮弹的声音,从头顶下来,尖啸着。他来不及想,喊了一声“趴下”,然后扑倒。 炮弹落在离他不到五步的地方。地面猛地往上一拱,像是被人从脚底下掀翻了,然后才是声音——一团闷雷从胸口碾过去,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声音都没了,只剩下一片持续的、尖锐的鸣响。 他被气浪掀起半尺又砸回地面,胸口先着地,右半边身子撞在半截炸断的墙基上。 冲击波撞在胸口的那一下像是有人抡着铁砧砸了他一锤,整个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挤出去了。他想吸气,吸不上来,嘴巴张着,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他趴在地上。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慢的。王得胜的嘴在动,像是在喊什么,他什么也听不见。周明远的脸从左边凑过来,脸上全是汗和灰,嘴也在动。 王刀从右边跑过来,把枪往地上一扔,蹲下来,手按在他胸口上。那只手很用力,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堵住。 这时候疼才来。从胸口那个点开始,像烧红的铁棍一样往四肢蹿。他低头看了一眼——军装上破了一个大洞,洞口边缘的布料被弹片烧焦了,黑糊糊地卷着边。 血正从洞口往外涌,顺着军装的纹路洇开,温热的,流过胸口,淌到地上。他用手去捂,手掌按上去的瞬间滑了一下,手掌上全是血,手指缝里也是血。 王得胜在喊卫生兵,嗓子都劈了,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闷闷的,听不真切。周明远蹲在他旁边,那张圆脸上是那种老实人被吓到之后的茫然——嘴张着,手在挎包里翻绷带,翻出来的绷带掉在地上,他又捡起来,手在抖。 王刀把自己的军装下摆撕了一条下来,按在伤口上,按得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那块布刚按上去就红了,红得很快。 陆诚觉得冷。从手指尖开始冷,冷意顺着胳膊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子。胸口的疼还在,但开始变远——疼还在那儿,只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王得胜的脸、周明远的脸、王刀的脸,都在他上面晃,忽远忽近。他想说点什么——想告诉王得胜别喊了,嗓子都喊劈了; 想告诉王刀别按了,按不住的——嘴巴张开了,发不出声,喉咙里只有一股腥甜在往上翻。 他妈的,老子不能是要死了吧。 真给穿越者丢人啊。 第43章 送往后方 陆诚醒过来的时候,躺在担架上。天已经黑了,头顶上有星星,一闪一闪的。 胸口疼得厉害,像有人拿刀子在里面剜。他试着动一下,动不了。 “连长醒了!”有人喊。是王得胜的声音,就在旁边。 他偏过头,看见王得胜的脸。脸上全是灰和血,眼睛红红的。 “连长,你别动。弹片打在胸口上,医生说你命大,差一点就到心脏了。” 陆诚想说话,嗓子干得冒烟,说不出。 “你别说话。”王得胜说,“咱们撤出来了。一排二排三排都撤出来了。一连也撤出来了。陈连长伤得不轻,胳膊断了,被人抬下去的。” 陆诚听着,眨了眨眼。 “连长,”王得胜的声音有点哑,“咱们进不了上海了。第一军的一个团从北边进去了。师部让咱们撤回去休整。” 陆诚闭上眼睛。 “先登之功来了两次。不亏了。” 他想到这倒也觉得没什么。就是胸口那一下。疼,真疼。 “连长,”王得胜又说,“周副连长在指挥。他把队伍带出来了。” 陆诚睁开眼,看着天上的星星。队伍没丢。那就好。 “让周明远过来。”他说。声音很小,但王得胜听见了。 过了一会儿,周明远蹲在担架旁边。 “连长。”他的声音有点抖。 陆诚看着他。“你带着队伍。咱们连,交给你。” 周明远愣了一下。“连长,我……” “你是副连长。”陆诚说,“带他们回去。” 周明远站了一会儿,然后敬了个礼。“是,连长。”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诚一眼。陆诚已经闭上眼睛了。周明远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担架被抬起来,一晃一晃的。陆诚躺在上面,看着天上的星星。 “妈的,这就是大炮?真打身上要了命了。” 他闭上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军列上。 不是那种运兵的铁皮闷罐车,是带床铺的卫生车厢。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空气里有药水味。 他躺在下铺,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血从里面渗出来,洇出一片暗红色。车晃得厉害,伤口跟着一扯一扯地疼。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军装,但没带枪。脸生,不认识。看见他醒了,站起来。 “陆连长,你醒了?我是师部派来护送你的,叫陈福生。” 陆诚看着他。“这是去哪儿?” “广州。”陈福生说,“上海还在打,乱得很,重伤员都往后方送。广州条件好,能养伤。” 陆诚没说话。他闭上眼睛,车晃得厉害,伤口跟着晃。 “陆连长,”陈福生又说,“陆团长派人特意嘱咐,说到了广州会有人接你。让你安心养伤,别惦记部队。” 陆诚没睁眼。“部队呢?” “往北边撤了。师部下了命令,第六团归建,休整待命。” 陆诚没再问。 “到广州还要多久?” “明天中午。”陈福生说。 陆诚没再说话。 军列走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中午到了广州。 陈福生扶着他下了车。广州的太阳比上海大,三月倒是暖和。但是对伤口不好。 车站里到处是人,当兵的、老百姓、伤员,乱成一团。他刚站稳,就有人迎上来。 “陆连长?”一个中年人,穿着长衫,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一个皮箱。 陆诚看着他。“你是?” “我叫刘文藻,你哥让我来的。” “暂时处理一下。我们去香港。” 那人说,“车在外面,我送你去码头。船票已经买好了,香港的医院也联系好了。” 陆诚愣了一下。“香港?” “广州这边医院也紧张。而且药品不多。”刘文藻说 “你哥托人问了,香港有家教会医院,条件好,能养伤。船下午就开。” 陆诚知道陆镇有自己的安排。 刘文藻扶着他往外走。陈福生跟在后面,提着包。 出了车站,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不大,但是这个时候能弄汽车。 “这人能量不小啊。” 陆诚看着眼前的刘文藻。 汽车座椅是皮的,坐着比火车舒服。 陆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广州和去年走的时候不一样了。街上到处是标语,到处是兵,到处是巡逻队。 “广州现在谁管?”他问。 刘文藻坐在前面,回过头。 “李济深。总司令去南京了,广东这边交给李济深。” 陆诚点点头。车开到码头,刘文藻扶着他下了车。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拉货的、等船的,乱成一团。 刘文藻把船票递给检票的人,扶着他往里走。陈福生跟在后面,把包递给他。 “陆营长,我就送到这儿了。”陈福生敬了个礼。 陆诚点了点头。“回去吧。” 陈福生转身走了。刘文藻扶着他上了船,找到船舱。舱不大,但干净,有床,有桌子,有窗户。 窗户外面是码头。 “陆连长,你躺下歇着。”刘文藻说,“船开了我叫你。” 陆诚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船晃得厉害。 船开了。汽笛响了一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岸越来越远,广州的码头、楼房、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变成一条线,消失在海平线下面。 船往南走。海是蓝的,天是蓝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他躺在船舱里,听着海浪拍打船的声音。刘文藻坐在对面,翻着一本杂志。 “刘先生,”陆诚开口,“你怎么认识的我哥?” 刘文藻放下杂志。 “北伐之前我们俩就认识。他在第二师当营长,我在广州做买卖。后来他去北伐,我还留在广州。他打电话来,说弟弟负伤了,让我帮忙安排。我就安排了。” 陆诚没说话。刘文藻又说 “你哥那个人,不爱求人。这次打电话来,声音都变了。我认识他好几年,头一回听他那样说话。” 陆诚闭上眼睛。船晃得厉害,伤口跟着晃。 他想起陆镇,想起他站在富阳团部门口,说“父亲来了信”。 然后二连就跑的比谁都快。连团部都落在后面。 陆镇也乐的如此。 结果这一放手,放出了个陆诚重伤的消息。 “睡吧。”刘文藻说,“到了香港我叫你。” 第44章 香港 香港的教会医院在山上,能看见海。 陆诚躺了三天,才第一次被扶起来坐到窗边。 窗户很大,推开就是海,一眼望不到边。 远处有船,小的,大的,冒着烟的,张着帆的,来来往往。 海风从窗户吹进来,咸腥咸腥的,比广州码头的淡一点,比上海码头的干净一点。 他的胸口还缠着绷带,弹片取出来了,伤口在长,但一咳就疼。 医生是个英国人,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每次换药都说“good”,然后加一句生硬的中文:“慢慢来。” 护士是个广东姑娘,说粤语,他听不懂,她就比划。换药、打针、量体温,一样一样来,动作轻,不废话。 父亲从南昌来陪了他两天,然后回了广州。走之前说:“好好养着,养好了再说。钱的事不用操心。” 留下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钱,厚厚一叠。陆诚没数,塞在枕头底下。 第四天下午,隔壁病房住进来一个人。 陆诚听见动静的时候正躺着看天花板。走廊里有脚步。 陆诚远远的就听见一阵笑声。笑声很年轻,中气十足,不像生病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护士推着轮椅从他门口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人,二十出头,穿着病号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他看见陆诚的房门开着,往里看了一眼。 “中国人?”他问。说的是国语,带着点南方口音,又混着点别的东西。 陆诚说:“是。” 那人笑了。“太好了。我住了三天,隔壁是个英国老头,说话我听不懂,听说是利物浦来的,他也不想跟我说话。闷死了。” 护士把他推进隔壁房间。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了。 这次是走着出来的,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扶着墙,走得慢,但脸上还是带着笑。 他站在陆诚门口,敲了敲门框。 “嘿,朋友。能进来坐坐吗?我一个人待着难受。” 陆诚看了他一眼。“坐吧。” 他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小心,捂着肚子的手一直没放开。 “阑尾。”他指了指肚子。 “我从美国回来,在快到港的时候发作了。一到香港就被塞进医院了。你呢?” “打仗伤的。”陆诚说。这种问题没必要瞒,也瞒不住。 那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北伐军?” “嗯。” 那人点了点头,没再问。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海。 “香港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闷。我从小在这儿长大,后来去了美国,反倒想回来。回来了又觉得闷。” 陆诚没接话。他看着窗外的海,想着上海的事。 不知道部队现在怎么样了,周明远带着队伍,能不能稳住。王刀的伤好了没有。赵德明那副眼镜换了没有。 “我现在怎么这样了,满脑子都是部队的事。” 陆诚心里纳闷 这两年多,陆诚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什么游戏,电视,手机都离他而去。 他脑子里想的就是自己的部队自己的兵。 “你叫什么?”那人问。 旁边的年轻人的话把陆诚的思绪拉了回来。 “陆诚,陆仲明” “我叫林振宇。”他伸出手。陆诚握了一下,手心干净,没茧子,和他自己的手完全不一样。 “你在美国念书?” 陆诚随口问了一句。 这种富家少爷的套路,后世他见多了——家里有钱,送出去镀金,念完了不想回来,跟家里闹矛盾。 回来就生病,生病就住院,住院就无聊,无聊就找人聊天。 “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 林振宇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爹让我回来接班,我不愿意。 念完了想在美国待两年,他不让。吵了一架,我就回来了。”他笑了一下,“回来就阑尾炎,也是够倒霉的。” 哥伦比亚大学。陆诚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曼哈顿,晨边高地,百老汇大街。 他在后世见过那地方的图片,穷大学生哪有机会去。 林振宇等了等,见他不说话,又问:“你呢?打完仗干什么?还当兵?” 陆诚看着眼前的公子。 “这位少爷,我们还没打完呢。我们刚打到上海。北方北洋军阀那些人还没解决。” “嘿,跟我讲讲这打仗怎么样。有没有意思。” “不知道。”他说。语气不冷不热,意思很明显——不想聊了。 林振宇没听出来。他靠在椅背上,又说:“你当兵打仗,见过死人吧?” 陆诚看着他。这句话问得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你吃过饭了吗”。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阑尾炎就嚷嚷着“倒霉”的人,问他见没见过死人。 “见过。”他说。 “怕吗?” 陆诚看着林振宇的脸,年轻,干净,没受过苦。 他想起武昌城墙下那些尸体,想起曹渊额头上的洞,想起工厂里那个炮弹坑。他不想跟这个人说这些。 “你阑尾怎么样了?”他岔开话题。 林振宇愣了一下。“还行,快好了。医生说过两天就能出院。” “那挺好的。”陆诚说。他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的海。意思很清楚了。 林振宇终于听出来了。他站起来,捂着肚子,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陆诚,明天我还来坐。你一个人待着也闷吧?” 陆诚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是闷。 从上海出来,从船上下来,从医院醒来,一直闷着。 部队的事不能想,想了也没用。 以后的事不能想,想了也没答案。他一个人待着,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有个说话的人,也好。 “来吧。”陆诚应到。 第45章 林家少爷 第二天,林振宇又来了。这次明显要好得多。走起来正常了很多。 林振宇手里拿着一本书,英文的,封面花花绿绿。他坐下来,把书放在膝盖上。 “你看英文吗?” “还可以吧。会说一些。全看可能有些困难。” 这是实话。他在后世学过英语,但那是为了考试,早就忘得差不多了。现在让他看英文小说,不说看天书一样,也算是半个文盲。 林振宇很惊讶。 “你还懂英文?” 陆诚有些无语,合着这位少爷是来炫耀的。 “现在你们当兵的现在连英语都懂一些了?怪不得能打进上海。” 看得出来,林振宇对于陆诚懂英语这件事还是不太能接受。 “我是北大毕业的,在当兵前在北大做教习。” 陆诚觉得自己的教习身份还是好用的。不然泥腿子出身,懂英语?谁信呢? “那怪不得。” 林振宇把书放到一边,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海。“陆诚,你去过美国吗?” “不是,哥们?” 陆诚突然很想打他,香港人这么臭屁的吗 “没有,这位少爷。如果你是来炫耀的话,我还是得请你出去。” “那边跟这儿不一样。楼高,路宽,车多。人也不一样,说话直来直去,不拐弯。刚去的时候不习惯,后来觉得也挺好。” 林振宇自顾自地说着。 “我自己一个人挺孤独的,那帮人不带我一块玩。” “您这情商。” 陆诚心里吐槽,但是说实在的,自己何尝不孤独呢。穿越而来。没谁能和自己聊聊心里话。 “你在美国待了几年?”他问。 “四年。本科念完了,本来想读硕士,我爹不让。”林振宇笑了一下,“他说家里生意没人管,让我回来。我说生意生意,你就知道生意。他说你懂什么,生意做不好,什么都做不好。” 陆诚听着这套父子吵架的台词,忽然有点恍惚。这套话术,他在后世的电视剧里听过无数遍。富二代和企业家父亲的经典矛盾。 他差点笑出来。 “你爹说得对。”他说。这次不是敷衍,是真这么觉得。不管哪个时代,做生意的道理差不多。 林振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这么说?我爹也这么说,我妈也这么说,我姑姑也这么说。” “因为他们说得对。”陆诚说。 林振宇看着他,看了几秒。“仲明,你多大?” “二十三。” “我二十一。你说话像我爹。 ”他笑了,笑得很大声,扯着肚子了,又捂着嘴,弯着腰,但还是笑。 陆诚想起后世那些富二代同学,也是这副样子。不愁吃穿,最大的烦恼就是跟家里吵架。现在看见一个活的,穿着病号服,捂着阑尾伤口。 跟他说“你说话像我爹”。他忽然觉得,这个时代也不是每个人都活在枪炮声里。 接下来几天,林振宇每天都来。 陆诚倒也没嫌他烦,不谙世事的少爷嘛。倒也是正常。 林振宇恢复得快,第三天就能正常走路了,第五天就开始在走廊里溜达。但他还是每天来陆诚房间坐一会儿,带着书,带着报纸,带着从外面买回来的吃的。 “仲明兄,你尝尝这个。”他把一盒点心放在床头柜上,“叉烧酥,这家的好吃。我小时候常吃。” 陆诚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的,酥皮掉了一身。后世那些网红点心,包装精美,味道还不如这个。 “好吃吗?”林振宇问。 “好吃。”陆诚说。这次是真话。 林振宇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块。“那你多吃点。你太瘦了。当兵的都这么瘦?” 陆诚没说话。他想起连里那些人,都瘦。从九江打到南昌,从南昌打到上海,一路打过来,没胖过。 他把叉烧酥吃了,把掉在床上的酥皮捡起来,也吃了。林振宇看着他捡酥皮,愣了一下。 “仲明兄,”林振宇忽然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又来了。陆诚嚼着叉烧酥,没搭理他。 “打完仗呢?还当兵?” 陆诚把叉烧酥咽下去。“不知道。”还是这三个字。不是敷衍,是真的不知道。 他的出现一定会搅乱很多东西。 他不知道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样的。 林振宇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床头柜上。纸上有字,英文的,还有一个地址。 “这是我美国的地址。”林振宇说,“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我还没毕业呢。等我阑尾好了,我还回去念书。我爹那边,慢慢做工作。” 陆诚看着那张纸。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他在后世听说过这个地方,没去过。现在一个活人把地址留给他,说“你可以来找我”。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诞。一个1927年的富家少爷,跟他说“你来美国找我”。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你要是来美国,可以找我。”林振宇说 “不管什么时候,来了就来找我。” 陆诚看着他。林振宇脸上带着笑,认真的。不是客气,是真的在说。 “好。”陆诚说。他把那张纸折好,塞在枕头底下,和那叠港币放在一起。他想,这张纸大概永远不会用上。美国太远了,他的路在中国。 真有一天,他怎么能狼狈的逃到美国去。 林振宇笑了。“行。那我等你。” 林振宇出院那天,是陆诚住院的第十天。 他换了自己的衣服,西装,不打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陆诚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包。 “仲明兄,我走了。” 陆诚坐在床上,点了点头。 “你好好养伤。”林振宇说,“养好了,别回部队了。仗打不完的。” “滚蛋吧,大少爷” 林振宇看着他,站了一会儿。 “能在香港住院的,那有家庭差的,陆少爷” “行,我走了。地址你收好了,别丢了。” “丢不了。”陆诚说。 林振宇笑了,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站在门口。“仲明兄。” “嗯。” “你说你不知道打完仗干什么。我告诉你——来美国。念书,做生意,什么都行。别打仗了。”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听不见了。 陆诚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海。海还是蓝的,船还是来来往往。 第46章 香港人这过得也不行啊 住院第十五天,医生终于允许他下床走动了。 “慢慢走,不要急。”英国医生用生硬的中文说,“胸口不要用力,伤口还在长。” 陆诚点了点头。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腿有点软,躺了半个月,肌肉都松了。他扶着墙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喘了两口气。护士在门口看着,没说话,等他走完了,笑了笑,走了。 当林振宇又一次出现在陆诚病房的时候。 陆诚一阵纳闷。 “你不走,你留什么美国地址啊。” 林振宇赔笑道。 “这不是想走没走成,让我爸给留下来了吗?” 就这样,这位大少爷每隔几天都带点吃的跑到医院来。带点报纸,坐着聊天。 下午,林振宇又来了。 林振宇调戏了两句小护士。走进陆诚的病房。 “仲明兄,你能下床了?”他看见陆诚站在窗边,愣了一下。 陆诚说:“今天刚能走的。” “我说你老来,是为了干什么,看上人家小叶护士了啊” 林振宇笑了。 “多好看啊,我这回不去美国,不得发展发展。” “你这腿也好了不少,那正好,明天我带你出去逛逛。你躺了半个月,闷坏了吧?” 陆诚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林振宇来了。他换了一身便装,浅色衬衫,深色长裤,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看见陆诚还穿着医院的白衣服,皱了一下眉头。 “你不能穿这个出去。我带了衣服来。都是好牌子,不用感谢我。” 他从包里拿出一件衬衫,一条长裤,一双皮鞋。陆诚接过来,看了看。料子好,新的,没拆封。 “试试。”林振宇说。 陆诚换上。衬衫大了点,裤子长了点,皮鞋紧了点。 “你的啊。” 显然这衣服按照林振宇的个子正好。 林振宇看了看。“还行。走吧。就这两天,上哪给你改衣服去。” 两个人出了医院。阳光刺眼,陆诚眯着眼站了一会儿。半个月没出来了,街上的人和车都比记忆里多。 “这回是从医院出来,不是牢房。” 陆诚感觉跟医院住着,比坐牢强点也强不到哪去。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陆诚成了个坐不住的性子。 黄包车跑来跑去,电车叮叮当当地过,汽车按着喇叭,行人躲来躲去。林振宇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时不时看他一眼。 “累不累?” “不累。” “伤口疼不疼?” “不疼。” 林振宇笑了一下。“你这个人,疼也不说。” 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路两边是洋房,高的,矮的,红的,白的,门口种着花。铁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说英语,说粤语,说听不懂的话。林振宇指着路边一栋白房子。 “这是我家的老宅。我小时候住这儿。后来搬了,租给一个英国人。” 陆诚看了一眼,放后世,这房子大几千万是有的。 走到山脚,人多了起来。商店、饭馆、茶楼、当铺,一家挨一家。招牌横着竖着,中文的,英文的,花花绿绿。 街上的人挤来挤去,穿西装的,穿长衫的,穿短褂的,光脚的,都有。林振宇带着他拐进一条巷子。 “这家云吞面好吃,我从小吃到大。” 陆诚跟着他进去。店面不大,几张桌子,坐满了人。老板看见林振宇,笑着迎上来。 “林少爷,好久不见了。” “刚从美国回来,带朋友来吃。” 老板看了陆诚一眼,没多问,把他们领到靠墙的一张桌子。云吞面上来了。汤清,面细,云吞大。陆诚吃了一口,烫,鲜。 “怎么样?”林振宇问。 “好吃。”陆诚说。 吃完面,他们继续逛。林振宇指着一栋大楼说这是汇丰银行,指着一条街说这是皇后大道,指着一座钟楼说这是毕打街。 陆诚听着,看着。走到一个路口,前面围了一堆人。有人在吵,声音很大,粤语,又快又急。陆诚听不太懂,但听出了几个词——“大人”“冤枉”“不是我的”。 林振宇也听见了,皱了皱眉头。“过去看看。” 两个人挤进人群。 路中间站着一个英国巡捕,个子高,红脸,手里拿着警棍。他面前跪着一个老头,穿着破旧的短褂,脚上没鞋,正在磕头。 老头旁边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跪在地上,手被绑在背后。老头一边磕头一边说,声音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巡捕听不懂,用警棍戳了老头一下,又戳了一下。人群里有人喊“打人啦”,有人喊“别多管闲事”,有人往后退。 陆诚听了一会儿,听明白了。年轻人偷了一个英国人的钱包,被巡捕抓住了。老头是他爹,来求情的。 但年轻人的嘴被堵着,说不出话,老头的粤语巡捕听不懂,围观的中国人没人敢翻译。 陆诚往前迈了一步。 “你干什么?”林振宇拉住他。 陆诚没回头。“去看看。” 他走到巡捕面前,用英语说:“他说的什么,你听懂了?” 巡捕愣了一下,打量了他一眼。衬衫,长裤,皮鞋,不像本地人。 “你会说英语?” 陆诚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他儿子没偷东西,钱包是捡的。还没来得及还,就被抓了。” 巡捕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捡的?捡了不还,就是偷。” 陆诚看着他。“你亲眼看见他偷了?” 巡捕收了笑。“你是什么人?” 陆诚刚要说话,身后有人扯他。回头一看,是老头。 老头拉着他的衣服,嘴里说着什么,眼神慌张。旁边的人也围过来了,有的在说“别管了”,有的在说“管不了的”,有的在往后退。 陆诚没动,就这样看着巡捕。 第47章 哪有蠢人 “钱包在哪儿?拿出来看看。” 陆诚问眼前的巡捕。 巡捕把钱包从口袋里掏出来,晃了晃。“这是证物。” 陆诚看了一眼,皮钱包,旧了,角都磨白了。“这钱包是谁的?” “英国人的。” “哪个英国人?叫什么?住在哪儿?” 巡捕愣了一下,脸色变了。“你管这么多?” 陆诚看着他。“你什么都没查清楚,就把人绑了。钱包是谁的,你问过没有?失主叫什么,你记了没有?” 巡捕把警棍举起来。“你再啰嗦,我把你也抓起来。” 陆诚看着他,没动。巡捕举着警棍,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老头冲上来了。不是帮陆诚,是跪到巡捕面前,又磕头了。 一边磕一边说,这回说得很快,陆诚没听懂,但听出了几个词——“不认识”“没关系”“不要管”。旁边的人也围上来了,不是帮陆诚,是拉他。 有人扯他的袖子,有人推他的背,有人小声说:“先生,别管了,走吧,惹不起的。” 陆诚被推着往后退了一步。他转过头,看着那些人的脸。有的在摇头,有的在叹气,有的不敢看他。 巡捕笑了。他把警棍收起来,踢了老头一脚。“滚!” 老头爬起来,拉着儿子,往人群里钻。年轻人手还被绑着,踉踉跄跄的,回头看陆诚一眼,又低下头。 人群散了,走得很快,像潮水退去。路口空了下来,只剩下陆诚和林振宇。 陆诚站在那儿,手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这个时候的香港,英国人不拿香港人当人看待。哪怕后世的香港人再怎么傲气。陆诚总归是看不下去。 后世的英国衰落成那样。正值国力强盛的中国青年还能让得了英国佬? 林振宇走过来,看了他一眼。“你认识那个老头?” “不认识。” “那你管他干嘛?你想坐牢啊?” 陆诚没搭理他。 “走吧。”林振宇说。 陆诚叹了口气。现在不是后来,这时候的人哪敢和洋人叫板。 “陆诚。”林振宇又叫了一声。 陆诚转过身,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后面有人喊。“先生!先生!” 回头一看,是那个老头。他一个人跑过来了,气喘吁吁的,脸上还有泪。跑到陆诚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先生,谢谢你,谢谢你。” 陆诚把他扶起来。“你儿子呢?” “跑了。”老头低着头,“怕被抓回去。” 陆诚看着他。老头不敢看他,眼睛看着地上。 “先生,你是好人。但这种事,管不了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陆诚手里。是一块玉,小的,拇指大,温的。“先生,你拿着。好人会有好报的。” 陆诚把玉推回去。“不用。” “先生,你拿着。”老头硬塞给他,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诚一眼。 “先生,你不是本地人吧?你走吧,别管了。管不了的。” 他跑了,拐进巷子,不见了。 陆诚站在那儿,攥着那块玉,温的,小的。林振宇走过来,看了一眼。 “他给你的?” “嗯。” “留着吧。他过意不去。” 陆诚没说话。他把玉揣进口袋里。 两个人往回走。走了几步,林振宇忽然说:“那个巡捕,我认识。” 陆诚看着他。 “维多利亚警署的,叫约翰逊。在我家租过房子,后来欠租,被我爹赶走了。” 陆诚没说话。 “我找人跟他说一声,以后别找那个老头的麻烦。” 陆诚看着他。“你能办到?” 林振宇笑了一下。“办不到的事,我不会说。” 陆诚点了点头。“谢谢。” 林振宇摆了摆手。 “谢什么。你今天站出来,我没帮上忙。这点事再不办,我这朋友白交了。” 他们继续往回走。阳光照在街上,人来人往。黄包车跑,电车响,汽车按喇叭。和来的时候一样,什么都没变。陆诚走着走着,忽然问: “香港街头天天这样?” “这里是香港,英国人的地盘,咱们管好自己就不错了” “那你也被欺负?” 林振宇拍了拍陆诚的肩。 “别逗了,英国人要用我爹,这些巡捕还拿不了我。” 确实也是,林振宇的出身就不同于一般的香港人。在英国人眼里算是高等一些。 “陆诚,”林振宇忽然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在路口就站出来,帮你说话?” 陆诚当然不会这样觉得,真出了事。他还指着林振宇能捞他一把。 林振宇要是也冲了上去,那事情就不好办了。 “我没站出来,不是不敢,是没想好怎么帮。你冲上去跟他吵,吵不出结果。他手里有警棍,你手里什么都没有。就算你赢了这一回,下回呢?” “他记恨你,记恨那个老头,变本加厉地欺负他们。你是帮他,还是害他?” 陆诚停下脚步,看着林振宇。 林振宇也看着他。 “这种事,不能硬来。得找他的上司,得找关系,得让他知道这个人有背景,动不得。你冲上去跟他吵,吵完了你走了,他找谁出气?找那个老头。你帮了倒忙。” “在香港你可没有枪” 陆诚笑了,这些大家族出来的,哪有蠢人。 “走吧,”林振宇说,“回去换药。” 走到医院门口,林振宇停下来。 “陆诚,你今天做的事,没错。但方法不对。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先告诉我,我来想办法。你一个人冲上去,解决不了问题。” 陆诚看着他。 “你不是说办不到的事不会说吗?” 林振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你记住了。”他拍了拍陆诚的肩膀。“回去歇着吧。明天我再来看你。” 陆诚走进医院。走廊里很安静,护士在值班室打瞌睡。他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坐在床上。 把口袋里的玉掏出来,放在掌心。小的,温的,拇指大。老头说,好人会有好报的。 他把玉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倒是有意思啊,这位大少爷,讲的道理比谁都明白。” 陆诚也知道林振宇并没有什么别的心思。他说的很对,自己不过是先入为主,觉得英国佬没什么了不起的。 但是那是后世,有一个强大的祖国给了他底气。 现在? 势弱啊! 第48章 爷又活了 陆诚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收到陆镇的来信的。 护士把信送进来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实在是无聊的紧,要是林振宇不来没人说话,更是无聊的不行。 陆诚没有调戏小护士的习惯,正人君子属于是。 香港的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顺着玻璃往下淌。窗外那片海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信是陆镇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信封上写着“陆诚亲启”,下面落款是“兄陆镇”。 他拆开信,看了两遍。 信上说,上海那边的事已经过去了。 常凯申进了南京,成立了新的国民政府。部队重新整编,大量军职空了出来。陆镇已经把陆诚的名字报了上去,升了副营长。 等陆诚回去,运作一下升个营长不是什么问题。 陆诚的连被调往顾祝同麾下,编入第三师第八团,归入东路军序列,继续北伐。 信的最后,陆镇写了一句:“我已调任参谋,不再一线指挥。你北上时在南京停一下,我们见一面。” 陆诚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住院一个多月,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他把衣服叠好,放进包里。床头柜上放着那块玉,老头给的,拇指大,温的。他拿起来看了看,揣进口袋里。 林振宇是第二天来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陆诚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愣了一下。 “你要走了?” 陆诚说:“明天。” 林振宇在床边坐下,看了他一眼。“伤好了?” “差不多了。” “能打仗了?” 陆诚摸了摸胸口,伤口还在长,用力的时候还会疼。但部队在等着他,仗还没打完。 林振宇也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这个你拿着。” “什么?” “路费。”林振宇说。 “你从香港坐船到南京,要花钱。到了那边,还要安顿。” 陆诚把信封推回去。 “我有钱。我父亲留了。” “你父亲留的是你父亲的。这是我给的。”林振宇又把信封推过来。 “我帮不上什么忙。这点钱,你拿着,算我一份心意。” “你可得了吧,我还缺这点钱?” “美金。” “哦。那我留着,这玩意是稀罕物。到时候等我发达了还你。” 陆诚打开信封看了看。确实是绿花花的美金。 “这可不少,你就这么给我了?” 林振宇自顾自的倒了杯水,靠在椅背上,翘着腿。 “我爹说人要会投资。我看你像是有出息的,见了英国人没怂。我这叫投资你。”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说:“我爹做了一辈子生意,他说赚钱靠的不是力气,是眼光。钱放在那儿不动,就是一堆纸。得把它放在该放的地方。” 陆诚把信封折好,塞进包里。“那你小子可是赚着了。” 林振宇笑了。“你倒是不谦虚。” 陆诚看着他。“你爹做什么生意的?” “什么都做。”林振宇把水杯放下,“药材、布匹、面粉,洋行也掺了一脚。他说现在世道乱,物资比钱值钱。囤对了东西,翻几倍都不止。” 陆诚靠在床上,想了想。他想起后世那些历史书,想起抗战时期的物资匮乏,想起通货膨胀、囤积居奇。 他看了林振宇一眼。“你爹说得对。世道乱,物资比钱值钱。” 林振宇看着他。“你也这么觉得?” “嗯。往后几年,什么东西都会涨。粮食、药品、布匹、汽油,只要是能用的,都会涨。” 陆诚故意放慢语速,像是在想,又像是在试探。“你们家做药材生意,药材这东西,打仗的时候比黄金还金贵。消炎的、止血的、麻醉的,往后多少人想买都买不到。西药能弄到就囤西药,弄不到就囤中药——三七、红花,这些止血的药,战场上多少都不够用。” 林振宇皱了皱眉。“你说纸币会贬值?现在市面上银元还硬着呢。” “银元是银的,纸币是纸。”陆诚说,“乱世里,纸张靠不住。你记住就行。” 林振宇盯着他看了几秒。“信。你说。” “囤药。能囤多少囤多少。不要囤纸币,什么银行的票子都别留。纸币会贬值,物资不会。” 林振宇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行。我回去跟我爹说。他信不信是他的事,我信你。” 陆诚没再说话。他把那打美金收好,拍了拍包。林振宇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海。 “仲明啊,你说打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快了。” 林振宇转过身,看着他。 “快了是多久?” “说不好。这就和说什么时候长大,人总回答明天一样。” “但总有打完的一天。” 林振宇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走回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又递过来。 “这是我在香港的地址。一直没带你去过,美国的地址用不上喽,我跟我爹谈了,家里生意缺人,我先留下来帮他。” 陆诚接过来,看了一眼。繁体字,写得工整,他把信封折好,塞进大衣口袋里。 林振宇笑了一下。“行了。你明天走,我送你。” 第二天一早,林振宇来送他。两个人从医院出来,坐黄包车到码头。天晴了,海是蓝的,一眼望不到边。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拉货的、等船的,乱成一团。林振宇帮他提着包。 “到了南京,给我来个信。地址你有了。” 陆诚接过包。“嗯。” 林振宇点了点头。“行。那你走吧。船不等人。” 陆诚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林振宇在后面喊:“仲明!” 他回头。林振宇站在外面,冲他挥了挥手。“别打仗了!打完这一仗,赶紧回来!来香港,哥们带你赚大钱!” 旁边的人都在看他。陆诚站了一秒,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上了船,站在甲板上,往岸上看。林振宇还站在闸口外面,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看不见了。 船开了,汽笛响了一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岸越来越远,香港的码头、楼房、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变成一条线,消失在海平线下面。 第49章 升任营长!我真是关系户 船在海上走了几天。第四天清晨,到了南京。 陆诚站在甲板上,远远看见岸上的码头。 和香港的码头不一样,灰布军装和黄色军装才是码头上的主色调。扛包的、拉货的、接船的,挤成一团,空气里混着煤烟和江水的腥味。 他提着包下了船,刚走出闸口,就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军装笔挺,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陆镇。 陆诚走过去。“哥。” 陆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伤好了?” “差不多了。” 陆镇接过他手里的包,转身往外走。“走,先吃饭。” 两个人上了一辆汽车。陆镇说了个地名,司机发动车往城里开。 “南京现在什么情况?”陆诚问。 “总司令要定都南京。国民政府已经搬过来了。”陆镇看着窗外。 “汪代表在武汉不肯过来,硬要唱对台戏。” 陆诚没说话。宁汉合流,汪代表总归是扛不住的。兵都在常凯申手里。 车在一家饭馆门口停下来。陆镇交代了副官两句,带着陆诚走了进去。 饭馆不大,但干净,跑堂的肩上搭着白毛巾,引他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有棵梧桐树,刚发芽的枝条探到玻璃上,风吹过来,影子在桌布上一晃一晃。 陆镇点了几个菜,等菜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陆诚。 “你的调令。” 陆诚接过来,展开。纸上写着:升陆诚为步兵营营长,编入第三师第八团一营,归入东路军序列。 “第八团?” 陆镇点了点头。“第八团参谋长叫顾希平,黄埔一期的。比你早几期,算是学长。你去了他手下,多跟他学。” 陆诚看着调令上的字。顾希平是顾祝同的堂弟,所以陆镇只提参谋长不提团长。这些盘算,他哥比他想得周全。 “顾希平这个人,”陆镇说。 “我跟他不熟,但打听过。黄埔一期出来的,打过东征,北伐开始的时候在第三师当连长,后来升营长、团参谋长。打仗不算猛,但稳的很,毕竟可以慢慢升。你在独立团、第二师都干过,他那边能用上你。” 菜上来了。红烧鱼,炖鸡,炒青菜,一碗蛋花汤。陆镇给他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 陆诚夹了一块鱼。 “你的连,我给你调过去了。周明远现在是副营长,帮你带着。王刀、赵德明、孙永胜,都在。一个没少。” 陆诚抬起头,放下筷子。 “哥,一整个连,你怎么调的?” “我现在在军政厅。调一个营,还是能说上话的。” 陆镇端起汤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军政厅——那也算是总司令身边的人了。” “嗯。刘师长推荐的。南京打下来,总归要搭建新的政治秩序,总司令觉得我能用,就调过去了。”陆镇夹了一块鸡肉,放进陆诚碗里。 “不过还是上校。真要是授将衔,有人可坐不住。” “你在前线打仗,我在后面帮你看着。这比无根浮萍要强不少。” 陆诚没说话。他想起黄埔,想起那些班长说他靠关系。现在他真的靠关系了——他哥在军政厅,一句话就把他的连调好了位置。 陆镇说这些话的时候和从前在团部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地图的样子判若两人。半年时间,从一线团长变成了在军政厅里运筹的人。 “吃鱼。”陆镇说,“凉了就腥了。” 吃完饭,陆镇带着陆诚上了车。车子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栋小楼前停下来。楼不大,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两棵梧桐树,刚发芽,嫩绿嫩绿的。门口站着一个卫兵,看见陆镇,敬了个礼。 “这是军政厅分的房子。不大,够住。你嫂子下个月从南昌过来,到时候家里就热闹了。” 陆诚跟着他走进去。客厅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地图。茶几上摆着茶具,旁边有一盆兰花,开得正好。陆镇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坐。歇会儿。” 陆诚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清香。 陆镇坐在对面,也端起茶杯,没喝,放在手里转着。 “哥,你在军政厅,具体做什么?” “参谋。开会、写报告、传命令。跟在部队不一样,但能适应。”陆镇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总司令要把国民政府定在南京,汪代表在武汉不肯过来,两边僵着。现在就看谁先撑不住。” 陆诚看着他。“你觉得谁会撑不住?” 陆镇笑了一下。“汪代表手里没兵。总司令手里有兵。黄埔的兵听他的,各军各师也都听他的。汪代表有什么?几个文人,几张嘴。吵不过就动手,动起手来他就知道厉害了。” 陆诚没说话。他知道汪代表后来确实撑不住了,宁汉合流,跑到南京来,最后还是被常凯申压下去。他也知道,汪代表后来会投日,会当汉奸,会死在异乡。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茶几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陆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陆镇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诚,站了一会儿。 “下一仗往北边打。山东,直隶。孙传方跑了,张宗昌还在,张作林还在。仗没那么快打完。” 他转过身。“你在前线,自己留神。” 陆诚点了点头。 第50章 咱也说说政治 “哥,汪代表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陆镇想了想。 “国民党元老,孙先生身边的人。文章写得好,会说话,在党内有资历。但要论打仗,他不行。” “他不需要打仗。”陆诚说。 “他只需要在武汉待着,跟总司令唱对台戏。今天发个通电,明天开个会,后天骂几句。总司令在前线打仗,他在后面拆台。仗打完了,他说他也有功。仗打输了,他说是总司令指挥不行。” 陆镇看着他,没说话。 “这种人,留着就是个麻烦。你越让他,他越来劲。你不管他,他以为自己真能翻天了。” 陆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看着眼前的弟弟,也开始谈论政治了。 “那你的意思是?” “早日拿下汪代表。”陆诚说。 “别让他再蹦跶了。他现在在武汉,手里就那点兵,靠的是政治资本。等他把兵拉起来,把人心拢过去,再想动他就难了。” 陆镇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怎么拿?杀了他?总司令不能杀他。杀了他,党内的人怎么看?外面的人怎么看?北伐还没打完,自己先杀自己人,传出去不好听。” “谁说要杀他?把他弄到南京来。给个虚职,挂起来。让他开会、写文章、发表讲话,干什么都行,就是不给他实权。他没有兵,没有钱,没有地盘,光靠一张嘴,能翻出什么浪来?” 陆镇沉默了一会儿,陆诚的见地不错。 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 “你这些想法,从哪儿来的?” “从战场上来的。”陆诚说。 “打仗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是自己人扯后腿。这边冲上去,那边撤了;这边打下来了,那边丢了。你气不气?你恨不恨?但你能怎么办?你没法办。因为人家跟你不是一个系统的,不听你的。” “总司令现在面对的就是这个局面。汪代表在武汉,各军各师各有各的心思。今天这个通电,明天那个声明,后天那个讨伐。没完没了。不打仗的时候还能忍,打起仗来,忍不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陆镇。 “哥,你在军政厅,离总司令近。有些话,别人不敢说,你找个机会递上去。就说现在的局势,汪代表在武汉掣肘,不解决他,北伐打不下去。” 陆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巷子,巷子里有人在走,有人在骑车,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你这些话,我记住了。以后有机会,我会说的。” 他走回来,坐下,端起茶杯。 “你现在别想这些。你的任务是养好伤,回去带好你的营。仗还没打完,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陆诚点点头。他知道陆镇说得对。他现在是个营长,不是军政厅的参谋。那些事不是他该想的。 “哥,”他说。 “你在军政厅,多留心。有些事,现在看着没什么,以后就是机会。” 陆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这个家伙,从小心思就重。在北大当教习的时候是这样,打了几年仗还是这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陆诚的肩膀。 “行了。你歇着吧。明天一早,我送你去码头。” 陆镇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你那些想法,以后别跟别人说。” 陆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推开房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开着,月光照进来,洒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他把包放下,坐在床边。 床头柜上有一张报纸,是昨天的《中央日报》,头版写着“国民政府定都南京”。他把报纸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扔回去。 明天还要走。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巷子。路灯昏黄,照着梧桐树的新芽,嫩绿嫩绿的,在夜风里轻轻晃。 远处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拉上窗帘。 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伤口还有点疼,闷闷的,但不碍事。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走。睡吧。 第二天陆镇送他到码头。部队的船下午出发,往北开。陆诚提着包,站在闸口外面。陆镇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陆镇拍了拍他的肩膀:“阿诚,你在前线,小心点。仗打到这会儿,孙传方虽然败了,但张宗昌的直鲁军又下来了。下一步往北打,往江苏、安徽打,硬仗还在后头。能活下来,比什么都强。” “知道了。” 船要开了。汽笛响了一声,闷闷的,从江面上传过来。陆镇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到了那边,来个信。” 陆诚点了点头,转身往船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镇一眼。陆镇还站在那儿,军装笔挺,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冲陆诚挥了挥手。陆诚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船开了。陆诚站在甲板上,看着南京的码头越来越远。岸上的人在变小,房子在变小,树在变小。他哥站在闸口外面,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看不见了。 长江说宽也宽,堵住了南京百姓撤退的路。说窄也窄。不过多久,陆诚就到了北岸。 这样的大河,陆诚看着长江出神。 他一定不能让惨剧发生,现在他要做的是掌握更多的权势。 上海拿下来了,南京也拿下了,大半个江苏都拿下了。下一步往北打。他要去的第八团,就在北边,跟着顾祝同,从江苏往北推进。 他站在岸边,身后是南京,是他哥。前面是部队,是他的营。 现在一切抛之脑后。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北伐。 第51章 我将回到我忠诚的部队 陆诚在长江北岸换乘了军列,继续往北。 军列是闷罐车,装物资的那种,没有座位,铺了一层稻草。 车厢里挤着十几个军官,有的是去报到的,有的是归队的。 校官不少,但是统一都是一个待遇,现在都是紧着拉物资,没工夫为几名校官弄一辆车厢。 没人说话,都靠着车厢打盹。车晃得厉害,稻草在身下沙沙响。 陆诚靠在车厢上,闭着眼,脑子里那张图开着。这一带是浦口,车往前走,图上的黑暗一点一点往后退。 天亮的时候,军列到了蚌埠。陆诚提着包下了车。站台上到处是人,当兵的、老百姓、卖吃食的,乱成一团。 他站在站台上,看了看四周,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跑过来,敬了个礼。 “请问是陆营长吗?” 陆诚看着他。“你是?” “第八团派来接您的,我叫李民。”年轻人接过他的包。 “参谋长在团部等您。车在外面。” 陆诚跟着他出了车站,上了一辆卡车。 卡车很旧,帆布篷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呼呼响。李民坐在前面,回头冲他喊:“陆营长,路不好走,您坐稳了!” 卡车开了大半个时辰,在一个镇子外面停下来。 镇子不大,百十户人家,到处是兵。 操场上有人在出操,空地上有人在擦枪,树底下有人在睡觉。李民跳下车,帮他把包提下来。 “团部在镇子中间,我带您去。” 陆诚跟着他往镇子里走。他穿着便装——从香港出来的时候没来得及领新军装,穿着林振宇给的那件衬衫,长裤,皮鞋。在一群灰军装中间,扎眼得很。 团部设在镇子中间一个大院里,门口站着岗哨。李民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冲他招了招手。 “陆营长,参谋长请您进去。” 陆诚走进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树底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摊着地图。 两个人站在地图前面,正在说话。瘦一些的那个背对着院门,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俯身在地图上画什么。 高个的那个先看见陆诚,抬头冲他笑了笑,又低头对瘦的那个说了句什么。瘦的那个把最后一笔画完,铅笔搁在地图上,直起身转过来。三十出头,戴着眼镜,肩膀上扛着中校军衔。 “陆诚吧。”他伸出手。 “我是顾希平。” 陆诚敬了个礼。 “陆诚,陆仲明向您报道。” 然后握住他的手。 “你哥跟我说过你。黄埔四期的,算是我的学弟。在北大当过教习,在独立团打过仗,在第二师立过功,是个好苗子啊。” “顾参谋长,以后多关照。” 顾希平微微点了点头,侧过身,把手引向旁边那个高个军官。 “这位是徐团长。” 徐庭瑶已经走了过来。四十来岁,国字脸,眉毛很浓,肩膀上扛着上校军衔。 他伸出手,握得比顾希平用力。 “陆诚,你的事迹我听说了。武昌、九江、南昌、松江,一路打过来,不简单。你在独立团、第二师都干过,经验丰富。来我这儿,正好。” 他转过身,走到地图前面,指着上面的一条红线。 “下一步往北打。孙传方虽然败了,但张宗昌的直鲁军又下来了。咱们的任务是从蚌埠往北推进,配合主力部队,会攻宿迁。” 他抬起头,看着陆诚。 “你的营是咱们团的主力营,装备好,老兵多。好好准备,过几天就开拔。” 陆诚点了点头。“是。” 从团部出来,李民带着他往镇子东边走。走了半刻钟,到了一个祠堂门口。祠堂不大,前后两进,门口站着岗哨。 岗哨看见他,愣了一下,猛地敬了个礼。陆诚走进去。 院子里站着一排人。周明远站在最前面,少校军装,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他看见陆诚,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营长!”他喊了一声,跑过来。 陆诚看着他。圆脸,小眼睛,笑起来还是那副憨样。 但军装换了,军衔换了,气色也比以前好了。 “明远。” 周明远站在他面前,敬了个礼。 “报告营长,一营集合完毕,请您检阅。” “您就别笑话我了,要不是您升得快,我还是个排长呢。” 陆诚看着院子里那些人。 王刀站在最前面,左肩的伤已经好了。 他看见陆诚,立马咧开嘴笑。 赵德明站在王刀后面,那副旧眼镜换成了新的。可算换成新的了。 孙永胜站在赵德明后面,脸绷得紧紧的,站得笔直,陆诚走过他面前的时候他还在那儿绷着,王刀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才松下来。 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兵,从九江跟过来的,从南昌跟过来的,从松江跟过来的。有的还在,有的不在了。有个老兵从队列里探了探头,小声嘀咕了一句“营长咋穿这样”,王刀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兵立刻把嘴闭上了。 陆诚站到队伍前面。 “我回来了。” 王刀开口了:“营长,你伤好了?” “好了。” 周明远站在旁边,翻开小本子。“营长,一营现在满编,三个连,每连一百二十人,共三百六十人。您的警卫班升了警卫排,还有一个侦察排,八十个人。一共四百四十人。装备齐了,弹药充足。就等您回来。” 陆诚点了点头。“干得不错。” 周明远合上本子,笑了。 陆诚看着满院子的人。四百四十人,比他从九江带出来的多了好几倍。 “解散吧。”他说。 第52章 视察部队 那天晚上,陆诚住在祠堂后面的厢房里。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赵德明画的苏北地形图,铺了满满一桌。他把地图收起来,折好,放进抽屉里。 坐在床上,把脑子里的图打开。 “赵德明画的地图不错,而且我有挂。相互配合更好用。” 配合着赵明德的地图。陆诚脑海里蚌埠这一片,开始亮了。镇子、祠堂、操场、团部,每走过一个地方,就在他脑子里亮起来。 他不断思索着,现在开始,他不再能那么自由。 这不是在他哥哥手下,总归是要讲军事纪律的。 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 “营长。” 是周明远。 “进来吧。” 周明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酒。“营长,喝一杯?” “你小子也学坏了。” 陆诚看着周明远拿着的酒,笑着指了指他。 陆诚接过来,喝了一口。辣的,呛得嗓子疼。 周明远在他旁边坐下,也喝了一口。“营长,你不在的时候,弟兄们都很想你。” 陆诚端着酒碗,看着窗外的月亮。 “营长,”周明远放下碗,看着他。 “您以后千万小心。弟兄们受不了。当时调令下来以为咱们得分家了” “知道了。”陆诚看着眼前的周明远说。 周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营长,您早点歇着。明天还要出操,您回来了,我就放心了。” 周明远推门出去了。 陆诚坐在床上,端着酒碗,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他把酒喝完,把碗放在桌上,躺下来。 伤口还有点疼,闷闷的,但不碍事。 第二天一早,出操的哨声响了。 陆诚起来,穿上军装。军装是昨天周明远领来的,肩上别着中校衔。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那个人,和香港病床上的那个人,已经不一样了。脸还是白的,但眼睛里的东西回来了。 他走出祠堂,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周明远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攥着小本子,正在点名。 王刀站在一排前面,站得笔直。赵德明站在三排前面,孙永胜站在二排前面,脸绷得紧紧的,站得稳当。 这是自己的老班底。 “营长到!”周明远喊了一声。 队伍立正。 陆诚走到队伍前面,看着那些脸。四百多个人。 “稍息。”他说。 队伍稍息了。他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弟兄们,”陆诚说。 “我回来了。” 出操结束后,陆诚回到祠堂。周明远跟在他后面。 “营长,各连连长在等着,要跟您汇报情况。” “让他们进来。” 周明远带进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个高个子,脸方方正正,眉毛浓黑,走路带风。后面跟着一个矮一些的,圆脸,看着和气。 “营长,这是二连连长方先觉。”周明远指着高个子。 方先觉上前一步,敬了个礼。“营长,二连连长方先觉,黄埔三期。” 陆诚看着他。方先觉——衡阳保卫战,守了四十七天。现在站在他面前,还年轻,脸上没疤。 陆诚伸出手。方先觉握了一下,力道很足。 “三连连长丁立群,黄埔三期。”圆脸的也上前敬了礼。 陆诚握住他的手。“丁连长,以后多关照。” 丁立群笑了一下。“营长客气。” 陆诚让他们坐下。周明远倒了茶,一人一碗。 “说说情况。兵员、装备、训练,交个底。” 方先觉先开口。“二连满编,一百二十人。步枪汉阳造,每人一百二十发子弹。轻机枪六挺,每挺配三个弹药手。掷弹筒两具,炮弹各二十发。”他停了一下,“老兵占七成,新兵三成。老兵都是北伐一路打过来的,新兵训练还跟不上。” “新兵要抓紧练。上了战场,跟不上就是送死。” 方先觉应了一声。 丁立群接着说。“三连也是满编,一百二十人。装备和二连差不多。老兵六成,新兵四成。有几个是学生,学东西快,就是缺实战经验。”他看了周明远一眼,“周副营长一直盯着我们训练。” 陆诚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摊开赵德明画的苏北地形图。蚌埠往北,是固镇。固镇往北,是宿州。宿州往北,是宿迁。 “方连长,丁连长,你们都是黄埔出来的,仗怎么打,不用我教。但有一条规矩我先放在这儿——我的营,不许冒进。一排长王刀在南昌为了抢功,死了十七个人,他自己也差点交代了。从那以后我立了规矩:没有命令,不许冲。谁冲,我处分谁。” 方先觉点了点头。 丁立群接了话。“营长放心,我们三连的新兵多,胆子小,想冒进也冒不起来。” 陆诚看了他一眼。“行。打了仗才知道。” 方先觉和丁立群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出去。周明远留在后面收拾茶碗,把碗一只一只摞起来。 “营长,你觉得这两个连长怎么样?” “打了仗才知道。”陆诚说。 周明远端着茶碗出去了。陆诚站在桌前,继续看那张苏北地图。 第53章 老子有炮了! 陆诚见过了两个连长,让他们先回去了。 周明远没走,留下来呢向陆诚汇报。 “营长,各连连长的情况您都了解了。还有一件事——团部那边,顾参谋长上午让人传话,说今天要过来。” 陆诚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没说。就说要过来看看。” 陆诚想着顾希平是参谋长,亲自跑到营里来,肯定不是闲逛。他把桌上的地图收起来,折好,放进抽屉里。“几点到?” “说是十点。现在还有半个时辰。” 陆诚点了点头。“让王得胜带几个人去门口等着。顾参谋长来了,直接请进来。” 周明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十点整,顾希平到了。 他穿了一身灰布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肩上扛着中校衔。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个子不高,圆脸,戴眼镜,穿着尉官军装,肩膀上扛着上尉衔,手里提着一个皮箱。 “陆营长。”顾希平伸出手。 陆诚握住他的手。“顾参谋长,欢迎。” 顾希平笑了笑,走进祠堂。他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周明远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陆营长,我今天来,是给你送东西的。”他转过身,指着那个年轻人。 “这是周化庆,黄埔四期炮兵科的,你的同期同学。” 陆诚看着那个年轻人。周化庆上前一步,敬了个礼。 “营长,炮排排长周化庆,报到。” 陆诚握住他的手。周化庆的手指节很粗,是常年握炮栓磨出来的。 “黄埔四期的?”陆诚问。 “是。炮兵科,第二队。”周化庆说。 “您是步兵科的吧?我听说过您。武昌、九江、南昌,一路打过来,我们炮兵科的人都在传。” 陆诚笑了笑。 “你也不差。炮兵科的,能第一批分到步兵师当排长,不容易。” 周化庆也笑了。 “是顾参谋长点名要的。” 顾希平摆了摆手。“不是我点名。是上面拨下来的炮排,原本就定了一营的。我不过是帮你催了催,让他们早点送过来。”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让周化庆把皮箱打开。皮箱里装着一张地图,画着炮排的编制和装备清单。 “一个炮排,两门七五山炮,炮弹六十发。排长一人,炮手三十二人,骡马八匹。”顾希平指着地图,“装备不算好,但够用。你营里缺火力,有这两门炮,打宿迁就轻松多了。” 陆诚看着那张地图,没说话。他把图打开,在心里把炮排的位置标了上去。两门七五山炮,射程四千米,能覆盖宿迁城东和城北。如果放在运河西边的高地上,能打到城里的指挥部。 “顾参谋长,炮排什么时候到的?”他问。 “昨天到的。”顾希平说。 “本来半个月前就该到了,路上耽搁了。” 陆诚看着他,没说话。他知道这“耽搁”是什么意思。 炮排半个月前就到了,上面一直压着,等他回来才送过来。这是顾希平——或者说顾希平背后的人——在给他送人情。 “顾参谋长,这份人情,我记下了。”陆诚说。 顾希平笑了,笑得很淡。 “陆营长,你多想了。炮排是上面拨的,不是我给的。我不过是跑个腿,帮你送过来。” “那也分早晚。不是吗?” 顾希平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仲明啊,你是个明白人。” 他没再往下说。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顾希平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他把周化庆叫到一边,交代了几句。周化庆点了点头,敬了个礼,转身回来。 陆诚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顾希平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周明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营长,顾参谋长这是……” “送人情的。”陆诚说,“炮排半个月前就该到了。他们压着,等我回来才送过来。” 周明远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咱们不是他的人。”陆诚说。 “我哥把我调过来,他们不知道你是什么路数。先拉拢一下,总没错。” 周明远没说话。他看着顾希平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 “营长,”他低声说,“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陆诚转过身,走回祠堂,“炮收下,人情记着。该打仗打仗,该听令听令。别的,不掺和。” 周明远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去。 祠堂里,周化庆还站着,等着。他面前摊着那张地图,手里拿着铅笔,正在算什么东西。看见陆诚进来,他抬起头。 “营长,炮排的弟兄们都在外面等着。您要不要见见?” 陆诚点了点头。“见。” 他走出祠堂,站在台阶上。操场上站着一排人,穿着灰军装,肩上扛着炮栓箱,手里牵着骡马。三十二个人,八匹骡马,两门七五山炮。炮身用油布裹着,只露出炮口,黑洞洞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弟兄们,”周化庆喊了一声,“这是营长!” 三十二个人立正。骡马被缰绳牵着,打了个响鼻。 陆诚看着他们。这些人有的年轻,有的不那么年轻。有的脸上有疤,有的手上缠着绷带。都是从炮兵科出来的,打过仗,见过血。 “稍息。”陆诚说。 队伍稍息了。他走到炮排前面,看着那两门炮。七五山炮,日本造,炮管锃亮,炮架结实。他摸了摸炮管,凉的,硬的。 “周排长,”他说,“炮能打多远?” “四千米。”周化庆说,“最大射程。有效射程两千米。” “打宿迁城,够不够?” 周化庆想了想。“宿迁城在运河西边,从咱们现在的驻地打过去,不到三千米。够。” 陆诚点了点头。“这两天,你带着弟兄们熟悉地形。赵德明画了地图,你找他拿一份。把炮位选好,选三个,轮换着用。” 周化庆敬了个礼。“是。” 周化庆走后,陆诚忍不住笑意。 被炮炸过。 现在老子终于也有炮了 第54章 副营长 晚上,陆诚回到祠堂。周明远端着饭进来,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一块红烧肉。 “营长,吃饭。” 陆诚坐下,端起碗。米饭是糙米,算不上好吃。但是炊事班的厨子不错,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就化。他吃了几口,放下碗。 “周明远,”他说,“你现在是一连长。咱们连个副营长都没有?” “是,营长。我们调过来的时候。就一直是顾参谋长带着,他不在就让我带着咱们营。” 奇了怪了。陆诚这个营长在后方养伤回不来。连副营长都不配齐。 “上面怎么说?”他问。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团部那边传话,说军政厅要调一个人来当副营长。” 陆诚看着他。“军政厅?” “是。”周明远说。“ 具体是谁,团部没说。只说人到了就知道了。” 陆诚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军政厅调人,他哥就在军政厅。但他哥没跟他提过。他不知道来的是谁的人。他只知道,这个副营长,不简单。 南京,军政厅。 会议室里的灯还亮着,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坐着七八个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看文件。 军政厅副厅长坐在正中间,军装笔挺,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刀子。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关于第三师第八团一营副营长人选的呈报。几个名字用钢笔写在上面,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叉。 “第八团一营,”副厅长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营长是陆诚,黄埔四期的。之前在独立团、第二师都干过,武昌、九江、南昌、松江,一路打过来。前段时间在上海负了伤,刚归队。他哥哥陆镇在军政厅,是刘峙的人。” 他把文件翻了一页。 “这个营是顾祝同第三师的主力营,装备好,老兵多。打下宿迁之后,第三师很可能扩编。到时候一营就是团的底子,副营长说不定就能扶正。” 屋里安静了几秒。 坐在副厅长对面的一个军官放下茶杯,开口了。“您的意思是,这个副营长的人选,要慎重?” 副厅长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南京的夜色,黑沉沉的,偶尔有几盏灯火在远处闪烁。 “一个副营长,哪用我这么操心。只是何应青来了消息。咱们得压一下在后方盘着的这几位了。” “顾祝同这个人,”他说,“保定出来的,黄埔当过教官,他那个人不喜欢外人插手他的部队。”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这些人。 “这次调副营长,表面上是给一营配人,实际上是往顾祝同的碗里伸筷子。筷子伸进去了,下次就能伸勺子。” 一个军官点了点头。“那我们派谁去?” 副厅长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文件上画了个圈。 “何应青的意思是陈绍尧。”他说。 有人愣了一下。“陈绍尧?他不是在第一军吗?何应青要把他从自己手下调出去?” “第一军怎么了?”副厅长放下笔,“他是黄埔三期的,负过伤,养了大半年,现在伤好了。调到他那里去,正好。” 他看着文件上那个被圈起来的名字。“陈绍尧这个人,打仗还行,就是有点傲。黄埔三期的,看不起四期的。但正因为他傲,才不会被人当枪使。去了那边,他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旁边一个军官犹豫了一下。“顾祝同那边要是不同意……” “不同意?”副厅长笑了一下。 “他不同意的事多了。上面有扩编的意思。番号定下来是第九军的。第三师、第十四师、第二十一师合编,那是校长的意思,他同意不同意都得接着。一个副营长,他犯不上为了这个跟军政厅翻脸。”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递给身边的副官。“发下去吧。” 副官接过文件,转身出去了。 前线,第一路军指挥部。 何应青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他想起顾祝同,想起这个人从北伐开始一路走过来的轨迹。一步一步,不显山不露水。 老蒋信任他,部下服他,同僚也不得罪。这样的人,最难对付。他不争不抢,但你给他什么他都接着。接着了,就是他的。 两天后,命令到了第八团团部。 顾希平拿着文件看了两遍,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面的徐庭瑶也在看文件,看完了,抬起头。 “陈绍尧?”徐庭瑶皱了皱眉,“第一军那个?” “是。”顾希平放下茶杯,“黄埔三期的,负过伤,养了大半年。何应青的人。” 徐庭瑶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墙上那张苏北地形图。宿迁、运河、东关、西关,每一条街,每一座桥,都标在上面。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何应青往咱们这儿塞人,什么意思?” 顾希平想了想。“第九军的事,上面一直在传。打下宿迁,第三师很可能扩编。到时候一营就是团的底子,副营长说不定就能扶正。何应青现在把人塞进去,等扩编的时候,顺理成章就能上位。” 徐庭瑶冷笑了一声。“他想得美。人来了,能不能待住,那是另一回事。” 顾希平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人是上面派的,咱们拦不住。”徐庭瑶走回桌前,坐下,“但到了咱们的地盘,规矩是咱们定的。他要是好好干,什么都好说。他要是闹,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第55章 权力斗争 顾希平点了点头。“那陆诚那边……” “陆诚那边,你去说。”徐庭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告诉他,人是上面派的,他拦不住。来了好好处,别跟他闹。他是营长,副营长得听他的。副营长要是不听,来找团部。” “他哥不也是军政厅的人吗。这位东路军总指挥要压一压后面南京的人喽。” 顾希平站起来。“行。我去一趟。” 当天下午,顾希平去了陆诚的营地。 陆诚在祠堂门口接的他。顾希平还是那副样子,军装笔挺,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走进祠堂,坐下,接过周明远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陆营长,上面给你们营配的副营长,定了。” 陆诚看着他。“什么人?” “黄埔三期的,叫陈绍尧。”顾希平放下茶杯,“之前在第一军当营长,后来负了伤,养了大半年。” 他没说这是谁的人。陆诚也没问。有些事,不需要问。 “顾参谋长,这个人怎么样?”陆诚问。 顾希平想了想。“打仗还行,就是有点傲。黄埔三期的,看不起四期的。你当心点。” 陆诚笑了一下。“看不起四期的?四期怎么了,四期也能打仗。” 顾希平也笑了。“那倒是。你四期的,打了不少硬仗。他来了一看,兴许也就服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陆营长,我跟你说句实话。上面派的人,你拦不住。来了好好处,别跟他闹。你是营长,他是副营长,他得听你的。” 陆诚看着他。顾希平这个人,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句话都有分量。他是顾祝同的堂弟,在团里说话好使。有他这句话,陆诚心里有底了。 “谢谢顾参谋长。”陆诚说。 顾希平摆了摆手。“谢什么。你是我的人,我不帮你帮谁?” 他站起来,拍了拍陆诚的肩膀。“行了。人这两天就到。你准备准备。” 顾希平走了。陆诚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周明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营长,陈绍尧这个人,您听说过吗?” “没有,我上哪儿认识那么多人去。”陆诚说。 “但顾参谋长说了,黄埔三期的,第一军出来的,也算战功赫赫。” “来就来吧。”陆诚转过身,走回祠堂,“上面安排的人,咱们管不了。来了好好处,别惹事。” 周明远点了点头。 晚上,陆诚坐在祠堂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刀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酒。 “营长,喝一杯?” 陆诚接过来,喝了一口。辣的,呛得嗓子疼。王刀在他旁边坐下,也喝了一口。 “营长,听说上面要派个副营长来?” 陆诚端着酒碗,看着窗外的月亮。“嗯。黄埔三期的,叫陈绍尧。” 王刀没说话。他喝了一口酒,放下碗。 “营长,不管他是谁的人,在咱们营,就得听您的。他要是不听,我来办。” 陆诚听到这呛了一口。 “这家伙。” 陆诚没想到王刀还有这样的想法。 “咱们这是正规军队。” 陆诚看着他。王刀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不显了,但那股狠劲还在。 “不用你办。”陆诚说,“他要是闹,有团部。你别乱来。” 王刀点了点头。“知道了。” 陆诚给了一个这个比自己大了得有十岁的老部下一拳。 “多久了,还那点草莽气。” 王刀笑了笑。 “咱不知道那些弯弯绕绕,就想着别让您费劲。” “赶紧滚蛋,收收你的脑子。” 陆诚坐在床上,端着酒碗,看着窗外的月亮。 东路军总指挥,何应青。他哥陆镇就在军政厅,但陆镇是刘峙的人,刘峙是常凯申的人。何应青是另一条线——黄埔二号人物,常凯申的左右股肱,一度功高盖主。现在何应青是第一军军长兼东路总指挥,权倾一时。 今年八月,常凯申第一次下野,何应青默许桂系逼宫,常凯申愤然离席,何应青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后来常凯申复出,第一件事就是免了何应青的兵权,让他去当没有实权的参谋长。从那以后,何应青和常凯申的关系就微妙了——常凯申防着他,他也防着常凯申。但何应青在黄埔系里的根很深,常凯申也不能动他。刘峙、顾祝同都在他手下。 现在何应青的人要往他营里塞人,是什么意思?这还没出什么事,何应青就开始插人进来。 当天晚上,第三师师部。 顾祝同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军装,领口敞着,没系扣子。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屋里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得那张脸发白。 徐庭瑶坐在椅子上,也抽着烟。他没说话,看着顾祝同的背影。 两个人就这么待着,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都没开口。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有的还冒着烟,有的已经灭了。 过了很久,顾祝同转过身,走到桌前,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他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的。他放下茶杯,看着徐庭瑶。 “师长,”徐庭瑶开口了,“陈绍尧的事,您知道了?” 顾祝同没说话。他又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何应青的人。”徐庭瑶说,“往咱们这儿塞,是什么意思?” 顾祝同把烟灰弹掉。“什么意思?试探。看咱们什么反应。他这个总指挥要敲打敲打咱们这些军头。” 徐庭瑶皱了皱眉。“那咱们怎么办?把人退回去?” “退?”顾祝同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怎么退?军政厅下的命令,你退一个试试?” 徐庭瑶没说话。 顾祝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徐庭瑶。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何应青这个人——” 他转过身,看着徐庭瑶。“他往咱们这儿塞一个人,不是要跟咱们过不去。是告诉咱们他是二号人物。我这个即将升任军长的人心里得有数。” 徐庭瑶看着他。“那咱们就认了?” 顾祝同走回桌前,坐下。他把烟掐灭。 “不认怎么办?跟何应青翻脸?咱们第三师刚打完仗,部队还没整补完。”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何应青是二号人物。什么叫二号人物?就是老常之下,万人之上。他要塞一个人,你拦不住。” 徐庭瑶沉默了一会儿。“那陆诚那边……” “陆诚那边,他自己有数,四期压三期。他要是丢了份,他哥脸上无光。连带着刘经扶也丢人。他知道怎么办。” 徐庭瑶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办。” 顾祝同又点了一支烟。他抽了一口,看着窗外的夜色。 “何应青啊何应青,”他低声说了一句,“你是真闲不住。” 徐庭瑶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也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很圆,照在地上,白花花的。远处有哨兵在走动,脚步声很轻,一下一下的。 “师长,”徐庭瑶说,“你说老常知道这事吗?” 顾祝同抽了一口烟。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何应青塞一个人,老常不会为了这点事就怎么样。何应青把手伸的长一点又怎么样,他说到底是老常的人。” 第56章 陈绍尧 两天后,陈绍尧到了。陆诚是在祠堂门口接的他。 一辆军用卡车停在门口,车上跳下来一个人。 高个,方脸,眉毛浓黑,眼睛很亮。穿着中校军装,肩上扛着中校衔,腰里别着手枪。 他看见陆诚,想了想,还是敬了个礼。 “陆营长?陈绍尧报到。” 陆诚回了个礼。“欢迎。” 陈绍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陆诚穿着中校军装,和他一级,但比他年轻。 黄埔四期的,比他晚一期。 “陈副营长,请进。” 陆诚转身往祠堂里走。 陈绍尧跟在后面,走进祠堂。陆诚让他坐下,周明远倒了茶。 陈绍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了一眼周明远,又看了一眼屋里的布置,最后把目光落在陆诚身上。 “陆营长,我在第一军的时候,当过营长。龙潭战役,我带的是主力营。打完仗负了伤,养了大半年。伤好了,上面把我调到这儿来当副营长。” 他停了一下,看着陆诚。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说,我不是新兵蛋子。仗怎么打,我心里有数。” 陆诚看着他,没急着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陈副营长,我也没别的意思。你在第一军当过营长,我知道。但这是第八团一营,不是第一军。规矩不一样,打法也不一样。” 陈绍尧的脸色变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陆营长,我听说咱们营是团里的主力营,装备好,老兵多。打宿迁的时候,咱们营打头阵?” “还没定。要看团部的安排。” 陈绍尧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的苏北地形图。 宿迁、运河、东关、西关、北关,每一条街,每一座桥,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这地图谁画的?” “一连副连长赵德明。” 陈绍尧点了点头。“画得不错。” 他走回椅子坐下,端起茶杯,没喝,放在手里转着。 “陆营长,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见怪。我来你这里,是上面安排的。我会好好干,听你的指挥。但有一条——打仗的时候,别让我的人去送死。” 陆诚看着他。“你的人?” “我带来的一个连。原来在第一军跟着我的。上面把他们都调过来了,编成你们营的四连。” 陆诚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知道。 “陈副营长,你带来的连,多少人?” “一百二十人,满编。装备齐了,老兵多。打龙潭的时候,他们跟着我冲过阵。” 陆诚点了点头。“行。你的连,你带着。打仗的时候,听我指挥。” 陈绍尧站起来,敬了个礼。 “好的,陆营长,我在第一军当营长的时候,你还在黄埔念书。我不是不服你,我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大本事。” “陈副营长,你在第一军打过龙潭,我在独立团打过武昌。谁的本事大,嘴上说了不算。” 陈绍尧看了他两秒,推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周明远走过来,站在陆诚旁边。 “营长,这个人不好处。” 陆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好处也得处。他是上面派来的,咱们拦不住。他说他不是不服我,是想看看我有多大本事。那就让他看。” “周明远,四连的驻地安排到营区东边,离祠堂远一点。四连的补给、训练,让陈绍尧自己管。咱们不插手。来的是条过江龙,留不长,搅几阵风浪就走了。” 周明远点了点头。“知道了。” 陈绍尧出了祠堂,没回自己的住处。他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副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营长,怎么样?” 陈绍尧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陆诚这个人,不简单。” 副官愣了一下。“您看出来了?” “他刚才看我那一眼——你随便,我不怕你。” 副官没说话。 “走吧。回去看看连队。” 四连驻在营区东边,一排平房,门口种着几棵槐树。陈绍尧走进去的时候,连里的人正在擦枪。一百二十个人,分成三个排,一排一个屋子。 老兵多,陈绍尧一眼就能看出来。 陈绍尧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不想和陆诚手底下的连长们打照面,至少不是现在。 他转过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住处是一间小屋,在四连驻地的后面,离祠堂不近。 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床上,把配枪拆了,擦了一遍,装上,放在枕头底下。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陆诚那张脸。年轻,白净,不像打过仗的人。 但他知道陆诚打过。武昌、九江、南昌、松江,一路打过来,没输过。 他打听过。他在第一军当营长的时候,陆诚在独立团当排长。贺胜桥、武昌,都是硬仗。 他打浙江的时候,陆诚在南昌、在松江。他负伤住院的时候,陆诚在上海挨了一炮。 但陆诚是营长,他是副营长。 他心里不舒服。 第57章 江西派 抱歉,暂无内容点击按钮,下载番茄小说app更多好书免费阅读,还能和作者互动去下载 《黄埔:从北大教习到一代名将》第57章 江西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58章 副官 开拔前三天,营区里忙成了一锅粥。 各连清点装备,补充弹药,检查枪炮。 周明远虽然是一连长,但是现在这个情况。他更像是兼着副营长的活。 跑来跑去,一会儿去一连,一会儿去二连,一会儿去炮排。 陈绍尧的四连在营区东边自己练自己的,不跟别人掺和。 陆诚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操场上那些人来来去去。 一辆军用卡车从营区外面开进来,停在祠堂门口。 车门打开,跳下来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瘦,脸很白净,穿着尉官军装,肩上扛着少尉衔,手里提着一个皮箱。 他看见陆诚,快步走过来,敬了个礼。 “营长!邓超报到。” 陆诚看着他。邓超,江西景德镇人。这个名字他知道。 母亲陪嫁带过来的孩子,家生的,从小在陆家长大。 原身的记忆里,有这么个人——小时候陪他念书,替他挨过打,替他背过黑锅。 后来被送进了新式学堂,有几年没见了。 “不过景德镇的邓超,这串台了吧,九儿永不言败?” 别说这邓超长的和邓超还挺像。 一看见邓超这张脸,陆诚就有点忍不住想笑。 “你怎么来了?” 邓超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大少爷让我来的。说您在部队缺个帮手,让我来给您当副官。” 他从皮箱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这是大少爷给您的信。” 陆诚接过来,拆开,信很短,就几行字 “邓超是咱家的人,从小跟着你,你信得过。他在学堂学了几年,能写会算,当个副官绰绰有余。带去部队,有个贴心的人。” 陆诚把信折好,塞进口袋里。 他看着邓超,这小子比以前高了,也壮了,但那张脸还是白的,不像当兵的。 文工团更适合他。 “你会什么?上学了这几年。”陆诚问。 邓超想了想。 “会写字,会算账,会开车,会打枪。” 到确实是按照副官培养的,估计本来陆镇准备自己留着用。 邓超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会泡茶。太太说您爱喝龙井,我带了一些来。” “行,留下吧。周明远——”他喊了一声。 周明远从祠堂里跑出来。 “营长,什么事?” “这是邓超,我的副官。你带他去安顿一下,领一套装备。” 周明远看了邓超一眼,点了点头。 “跟我来。” “营长,太太说让您注意身体,别老往前冲。” 陆诚没说话,摆了摆手。邓超转身走了。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天,整个营区都知道了——营长来了个副官,姓邓,江西人,从老家来的。 各连的反应不一样。 一、二、三连的军官们想着跟这位副官搞好关系。 只有陈绍尧的四连,反应不一样。 陈绍尧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四连驻地里擦枪。 副官走进来,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 “连长,营长那边来了个副官,姓邓,江西人。据说是从老家来的,陆家的人。” 陈绍尧擦枪的手停了一下。 “陆家的人?” “是,从小在陆家长大,被送去学堂念过书。” 陈绍尧没说话。 他把枪装上,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四连的驻地,一排平房,门口种着几棵槐树。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出操,有人在擦枪,有人在整理装备。 “连长,”副官站在他后面 “这个副官来得蹊跷。开拔前三天,突然调来一个人,还是陆家的。这是不是——” 陈绍尧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这时候陆家来人,还能有什么意思。这不就表明人家是大家族,背后有人让咱们老实点吗” 副官看着他。“连长,那咱们怎么办?” 陈绍尧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怎么办?凉拌。咱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斗气的。” “他陆仲明把四连的驻地调到营区中间来了,离祠堂近了。他这是在示好,也是在试探。看咱们什么反应。” “告诉弟兄们,别惹事。咱们本来就不是找事来的。” 陈绍尧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枪,插回腰里。 “咱们是四连,不是谁的私兵。打好仗,比什么都强。” 副官点了点头。 “是。” 当天晚上,邓超住进了祠堂后面的厢房,在陆诚隔壁。他把行李放好,把床铺好,把那二两龙井放在桌上,然后去了陆诚的房间。 “营长,茶泡好了。” 陆诚正在看地图,接过茶杯喝了一口。龙井,清香的,不烫。他喝了两口,放下。 “邓超,你在学堂学了几年?” “三年。”邓超说,“大少爷让我去的,说学点东西,以后能帮上您。” 陆诚看着他。“都学了什么?” “国文、算数、地理、英文。”邓超想了想,“还会开车。大少爷说,当副官得会开车,不然跟不上您。” 陆诚点了点头。他想起陆镇,想起他站在南京码头上,军装笔挺,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想起他说——“你那些想法,以后别跟别人说。” 现在他送来了邓超。 “邓超,”他说,“你来了,就在我身边待着。别的事不用你管。” 邓超点了点头。“是,营长。” 第59章 开拔 命令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下来的。六月已经开始有些热了。 传令兵跑进祠堂的时候,陆诚正蹲在地上看赵德明画的宿迁地形图。 宿迁城在运河西边,城外挖了三道壕沟,壕沟里插着竹签。 孙传方的人在城里放了一个师,工事修得很结实。 “营长,师部命令。明天凌晨出发,限三日到达宿迁外围。” 陆诚接过命令,看了一眼。第三师全部,限三日到达宿迁外围,配合友军会攻宿迁。他把命令折好,随手递给旁边的周明远,走到窗前。 窗外,操场上有人在出操,有人在擦枪,有人在整理装备。王刀带着一排练刺杀,一刀一刀地刺,喊声震天。 陈绍尧的四连在营区东边自己练自己的,不跟别人掺和,自成一系。 陆诚不是不想管。 几句好话、一点东西就能让人服气?不可能。既然井水不犯河水,随他去吧。 炮排在营地后面,周化庆带着弟兄们擦炮,两门七五山炮的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周明远,通知各连,明天凌晨四点出发。今晚把东西收拾好,弹药带足,干粮带够。” 周明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部队就出发了。陆诚走在队伍中间,周明远走在他旁边。周明远干的已经是副营长的活,一连交给了王刀。 赵德明挂着副连长的衔,实际做的是机要参谋的事。 王刀带着一连走在最前面。方先觉带着二连跟在后面,他的兵走得很齐,部队纪律没得说。丁立群带着三连跟在二连后面咬着,三连的新兵最多,留在后面不至于遇事则乱。 再往后是陈绍尧的四连,四连的队列和三连之间始终隔着一小段空档,能再塞进一个排。 炮排在队伍中间,八匹骡马拉着两门七五山炮,炮管用油布裹着,车轮轧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响。周化庆走在炮排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时不时往北边看。 从蚌埠往北走,一路都是平原。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灰黄灰黄。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土腥味。 走了两天,第三天傍晚,到了宿迁外围。远远能看见那座城了,灰蒙蒙的,蹲在运河西边,像一只趴着的野兽。 城墙上有人影走动,城外的壕沟一道一道的,在暮色里看不清楚。 陆诚站在一个土坡上。宿迁这一带开始在他脑子里亮起来——城墙、城门、壕沟、街道,一层一层地浮现。 守军的红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城墙上,东关那边的红点比西关和北关稀疏。 东关左侧是一片开阔地,右侧是一片洼地,从洼地摸过去能摸到城墙根底下。 城墙上的机枪阵地有三个,左边一个在最边上,离洼地近;中间一个在城门楼上,射界最宽;右边一个在拐角处。东关后面是一条直街,直街两边是矮房子,房顶上没有火力点。 他把注意力往城里推,城中心是个广场,广场四周有街垒,街垒后面架着机枪。再把注意力往西关和北关推——西关的守军比东关多,北关的守军最多,工事也最密。 他把这张图和赵德明画的地图在脑子里叠在一起,每条街、每座桥、每个火力点的位置一一对上。 然后他把注意力收回来,只盯着东关右侧那片洼地——从洼地到城墙根,两百步,城墙根下有个死角,是机枪射界漏掉的。 “营长,”周明远走过来,“团部命令,让咱们营驻在东关外面,配合主攻部队。明天凌晨发起进攻。” 陆诚点了点头。“让弟兄们抓紧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天还没亮,炮就响了。 不是陆诚的炮排,是师部的炮兵团。 几十门炮一起往宿迁城砸,地都在抖。 陆诚趴在战壕里。城墙上的红点被炸得乱窜,有的直接灭了,有的往两边缩。 东关城墙上的守军正在往炮击最密集的西关方向移动——敌人以为主攻方向在西边。东关的防御正在一点点被抽空。 炮打了半个时辰,停了。 “冲——”前面传来喊声。主攻部队冲上去了。 冲到一半,城上的机枪响了。子弹像雨一样扫下来,主攻部队的红点一个一个灭掉。陆诚把注意力集中在东关右侧那片洼地上——守军还在往西关调,东关城墙上的红点越来越少。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周化庆!炮排准备好,打东关。把城墙上的机枪点给我敲掉。” 周化庆从后面爬过来,拿起望远镜往东关方向看。“营长,东关城墙上有三个机枪点。左边一个,中间一个,右边一个。左边那个在最边上,离洼地近。中间那个在城门楼上,右边那个在拐角处。” 陆诚把那些机枪点的位置在脑子里标好。“先打左边那个。打掉了,再打右边。中间那个留着,别打。” 周化庆愣了一下。“留着?” “打掉两边,中间那个就会往两边调。等它调走了,再打。” 周化庆爬回去准备。陆诚继续盯着东关。炮排的阵地选在那片洼地后面,四面有树,从城墙上根本看不见。从那儿打到东关,不到两千五百米。 炮响了。不是师部炮兵团的那种齐射,是单炮射击。一发,停一会儿,又一发。左边那个机枪点的红点晃了一下,灭了。 右边那个也灭了。中间那个还在,正在往两边调兵——红点从中间往左右分散。 “打中间那个。” 又一发炮弹飞过去。中间那个红点晃了一下,没灭。又一发。灭了。 东关城墙上的红点少了一半。城下的守军正在往缺口处涌,但涌过来的人不多——主力还在西关那边没来得及回援。 “营长,东关破了!”周明远喊。 主攻部队翻过城墙,红点一个接一个落在城里面。有的灭了,有的还在往前移动。 他把注意力往城里推——城里的守军正在从西关和北关往东关方向赶,但调动需要时间。东关后面的直街上红点不多,两侧的矮房子里也没有埋伏。 从东关到城中心,有一条直街能直接插过去。 “周化庆,往城里打。把东关后面的街给我清出来。” 周化庆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营长,城中心太远,打不到。” “那就打能打到的。直街,从东关往城中心方向,打直街。” 炮又响了。一发一发,往直街上砸。街上的红点一片一片地灭。主攻部队顺着缺口往里冲,越冲越深。 陆诚盯着那条直街——从东关到城中心,沿途的守军正在被炮火和冲锋的部队一层一层地推平。城中心广场四周的街垒还在,但守军的数量在减少,从西关赶来的援军还在半路上。 他估算了一下时间。等援军到了,东关已经拿下了。 “周明远,通知各连,准备跟进。东关后面的直街打下来了,咱们从东关进去,往城中心推。” 第60章 重炮显威 打到中午,东关拿下了。 主攻部队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孙传方的人往城中心缩,缩在几栋大房子里,不出来。 陆诚趴在战壕里。宿迁城这一片开始亮了——东关、城墙、缺口、街道,一点一点亮起来。他把注意力往城中心推,守军的红点密密麻麻地缩在几栋大房子后面。 城中心最高的那栋楼,灰白色的,楼顶有旗子,红点最密集。楼四周是广场,广场上有街垒,街垒后面架着机枪。 他把注意力往那栋楼上推,红点分布在窗户后面、房顶上、地下室里。再把注意力往北门推——北门外的红点在移动,正在往徐州方向撤。 北门还没完全堵上,敌人的退路还开着。 “营长,”周化庆爬过来,“炮弹不多了。还有二十多发。” “留着。” 晚上,部队在城外休整。 陆诚坐在战壕里。宿迁城这一片已经亮了一小块——东关、城墙、缺口、街道,都在上面。他把注意力往城中心推,城中心的红点还在,密密麻麻的。 炮排的红点在营地后面,一动不动。他把注意力往炮排的位置推——两门七五山炮,射程四千米,从现在的阵地打到城中心,刚好在射程边缘,炮弹落点不够准。 如果往前推到东关里面,射程能覆盖整个城中心,而且东关的城墙能挡住来自城内的反击火力。 守军的火炮标识在图上始终没有出现过——孙传方的人没有炮。有炮的话,今天早就用了。 周明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个水壶。“营长,喝点水。” 陆诚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有点甜。 “营长,今天炮排打得真准。周化庆那小子,有两下子。” “明天让炮排往前推。推到东关里面去。” 周明远愣了一下。“营长,炮排推到东关里面,太危险了。敌人的炮能打到。” “孙传方的人没有炮。有炮的话,今天早就用了。把炮推到东关里面,能打到城中心。” 周明远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我去安排。” 第二天天还没亮,炮排往前推了。 八匹骡马拉着两门七五山炮,从城外推到东关里面。周化庆选了一个位置,在东关后面的一个院子里。院子不大,四面有墙,从外面看不见。 他把炮架好,让弟兄们把炮弹搬进来。 天亮了。师部命令继续进攻。主攻部队从东关往城中心打,打了半天,打不动。守军缩在城中心的几栋大房子里,工事修得很结实,机枪架在窗户上,冲不上去。 陆诚趴在东关的一堵墙后面。 城中心的红点密密麻麻的,缩在几栋大房子后面。他把注意力往那些房子上推——窗户后面有红点,房顶上有红点,地下室里也有红点。那栋最高的灰白色楼里,红点最多。 他估算了一下射界:从周化庆的炮位打过去,第一发试射,第二发修正,第三发能正中楼顶。他又看了一眼北门——北门外的红点还在移动,撤得比昨天更多了。城里的守军还在死扛,但北门已经在悄悄放人走。打掉那栋楼,城中心的防御就塌了。 “周化庆,打城中心那栋最高的楼。灰白色的,楼顶有旗子。” 周化庆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看见了。” “打。” 第一发炮弹飞过去,落在楼旁边,炸了。楼晃了一下,没倒。楼里的红点开始往外跑。 “偏了。”周化庆调整了一下炮口。 第二发打在楼顶上,楼顶炸开了一个洞,砖头碎屑飞上天。楼里的红点往外跑得更快了。 “再打。” 第三发打在楼中间。楼塌了一半。红点灭了一大片。 主攻部队冲上去了。红点翻过街垒,往城中心涌。 打到下午,宿迁城拿下了。孙传方的人从北门跑了,往徐州方向跑了。 陆诚站在东关的城墙上。宿迁城里已经没有敌军的红点了。他把注意力往北门推——撤退的红点正在往徐州方向移动,越来越远。 周化庆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脸上全是灰,眼镜片上也是灰,他没擦,就那么眯着眼看着远处。“营长,今天打得真痛快。” “炮弹还剩多少?” “十发。打了五十发,还剩十发。” 陆诚点了点头。“留着。下次用。” 周化庆笑了。“营长,下次什么时候打?” 陆诚看着北边。那边还是一片黑,但下次就在那边。他转过身,走下城墙。 街上到处是敌人丢下的东西——枪支、弹药、箱子、包袱,乱七八糟地散在地上。有人在打扫战场,把敌人的尸体抬上板车,往城外拉。自己人的尸体另外放,盖着白布,抬得慢,走得稳。 周明远走过来,手里攥着小本子。“营长,伤亡统计出来了。全营伤亡五十多个,四连伤亡最少,伤了五个,没死的。” 陆诚看着他。“四连?” “是。陈绍尧带着四连从侧面迂回,没打正面。伤亡不大。” 陆诚没说话。他想起陈绍尧,想起他说“别让我的人去送死”。今天他确实没让他的人去送死。 “陈副营长呢?” “在城中心。带着四连打扫战场。” “让他把缴获的武器弹药统计一下,报上来。” 周明远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陆诚站在东关的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宿迁城。太阳快落山了,照在城墙上,照在硝烟上,照在那些还在往外抬的尸体上。 第61章 做实事也是要讲政治的 南京,军政厅。 陆镇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两份文件。左边是前线刚送来的战报——宿迁拿下了,第三师正在休整,准备下一步行动。 右边是一份他写了三天的战略建议书:《关于当前军事局势之方略》。 他拿起右边的文件,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是他熬了两个晚上写出来的。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汪代表在武汉,另立中央,掣肘北伐。长此以往,军心涣散,后患无穷。他建议:先解决武汉问题,再言北伐。 这些话,有些是他在江西系会议上听来的,有些是他自己想的,还有一些是陆诚跟他说的。 那个晚上,兄弟俩坐在南京的家里,陆诚说:“早日拿下汪代表,别让他再蹦跶了。” 他当时没接话,但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现在他把它写成了正式的战略建议书,准备往上递。 他把文件放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喂,给我接熊司令办公室。” 等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熊式辉的声音。“伯昌,什么事?” “熊司令,我写了一份东西,关于当前局势的。想请您过目。” “拿过来。” 熊式辉还没有离开南京。所以陆镇想他看一下。 “坐。”熊式辉指了指椅子,接过陆镇递来的文件,翻开看了起来。 陆镇坐在对面,没说话。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熊式辉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看了足足有一刻钟,他才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写得不错。论点清楚,论据扎实。” 陆镇看着他。“熊司令,您觉得能往上递吗?” 熊式辉靠在椅背上,没急着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伯昌,你知道这份东西递上去,谁会先看到吗?” 陆镇想了想。 “应该是军政厅内部先过一遍。” “之后呢?” 陆镇没说话。 熊式辉替他回答了。“现在,总参谋是白崇禧,军政厅所有重要的军事文件,都要经过他的手。”他停了一下,“你觉得,桂系的白崇禧会怎么看这份东西?” 陆镇沉默了一会儿。“熊司令,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这份东西写得好,但递上去,到白崇禧那儿就停了。他巴不得总司令和汪代表就这么别扭着一直。” 熊式辉拿起文件,又翻了一遍。 “先解决武汉问题——这话没错。但现在正忙着跟武汉那边谈,谈的是宁汉合作。总司令不想打仗,他想谈。你这个‘先解决’,是打还是谈?” 陆镇不知道答案。 “如果是打,不论白崇禧,总司令不会同意。” 熊式辉把文件放回桌上。 “他看了会想,陆镇是谁的人?他想干什么?” 陆镇低着头,没说话。 “伯昌,我不是说不让你递。我是提醒你,现在是什么时候。” 陆镇抬起头。“熊司令,那您的意思是?” 熊式辉想了想。“这份东西,你先放一放。等时机合适了再递。” 陆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 尽管熊式辉劝他缓一缓,陆镇还是决定把建议书往上递。 回到军政厅后他想了很久——熊式辉说得对,时机不对。但他熬了两个晚上写出来的东西,不递上去,他就不知道上面到底怎么看。他改了措辞,把“先解决”改成了“先整合”,把“军事部署”改成了“政治协调”。 语气也软了,不再是“建议”,而是“呈请核示”。改完之后,是一份标准的参谋作业。 他让人把文件送到了军政厅。 等了三天,没有回音。等了五天,还是没有。 第七天,何应青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陆镇,你上周递上来一份东西?” 陆镇站着。“是。” 何应青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份文件,翻了两页,放在桌上。他看了陆镇一眼,是那种“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的表情。 “这份东西,被压下来了。” 陆镇心里一沉。“压下来了?” “嗯。总参谋看了。他说——当前要务是宁汉合作,不宜节外生枝。这份建议,留中。”何应青把文件推过来,“白总参还说了一句——江西系的人,现在就急着给武汉定性,早了。” 陆镇没说话。留中。就是压下了。不批,不驳,不退,就那么放着。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何应青看着他。“伯昌啊,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你知道,我也知道。但上面不想听,你说了也是白说。” 陆镇站在那里,没动。 “回去好好想想。把部队的事管好,比什么都强。” 陆镇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走出办公室,陆镇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很长,两边是紧闭的门。没人看他。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下。那份被退回来的文件放在桌上,封面上还盖着军政厅的收文章。他拿起来,翻开,看了两遍。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每一句话都是他想说的。但白崇禧不看内容,只看署名。 他把文件合上,塞进抽屉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南京的街,梧桐树叶子绿了。太阳快落山了,光线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影子。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桌前,关了灯,出了办公室。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陆诚。想起他在香港说的那些话——“哥,你在军政厅,多留心。有些事,现在看着没什么,以后就是机会。” 现在他知道了。机会不是你想有就能有的。你得等。等上面的人点头,等你站对了队。在这之前,你写什么都是白写。 他走出军政厅的大门,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他站了一会儿,把烟掐灭,扔在垃圾桶里,走了。 第62章 安国军 北京,顺承王府。 张作林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前的长桌上摊着地图。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些已经灭了,有些还在冒着细烟。 他的军装领口敞着,没系扣子。 五十二岁了,腰板还是直的,只是最近连吃败仗,前线电报一封接一封地送进来,没一封是好消息。 国民革命军占了宿迁。下一步就是徐州,徐州丢了的话,北伐军的兵锋该直指山东了。 “雨帅,”杨宇霆站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前线又打了一仗,又输了。” 张作林没说话。他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散开,遮住了他的脸。 堂屋里坐着十几个人,奉系的、孙传方派来的代表,挤得满满当当。有的抽烟,有的喝茶,有的低头看地图,有的闭目养神。 孙传方没来,来的是他委派的代表,姓孙,叫什么张作林记不住。 那人坐在角落里,军装旧了,领口磨得发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从江西一路败退到江北,十三万人马丢了大半,但派来的人还是那副样子——不说话,不低头,不看任何人。 张作相坐在张作林右手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雨帅,南方人势头正猛,硬碰硬不是办法。我看不如暂时退一步,把兵力收缩到山东以北,等他们自己乱起来再说。” 吴俊升跟着点头。“是啊,退一步,缓口气。等他们内部打起来,咱们再往前推。” 张作林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退?他打下北京才多久,屁股还没坐热,就要退?他不甘心。 孙传方的代表开口了。“雨帅,孙总司令让我转告您,他手里还有十三万人。只要军饷子弹跟得上,继续作战毫无问题。” 张作林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馨远要多少?” “军饷五十万。子弹就近向山东领取。” 张作林点了点头。“行。”他转过头,看着张宗昌和褚玉璞。“你们两个呢?” 张宗昌站起来。他个子高,嗓门大,往那儿一站像半堵墙。“雨帅放心,进取不足,退守有余。” 褚玉璞也站起来。“雨帅,俺们直鲁联军听您的。” 杨宇霆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他是奉系的智囊,张作林最信任的人。他看了一眼在座的这些人,又看了一眼张作林的脸色,开口了。 “雨帅,各位,如今南方来势汹汹,北方若再不团结,只怕谁也保不住自己。”他走到桌前,指着地图,“我建议,北方各省军队统一名称,全部改用安国军旗帜,一致服从安国军总司令的指挥。”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几秒。统一名称,服从指挥——说白了,就是交出兵权,听一个人的。张宗昌脸上的笑收了一瞬,褚玉璞低下头喝茶。张作相看着地图没动。吴俊升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盖,翻过来又翻过去。 孙传方的代表打破了沉默。“杨参议说得对。北方必须有一个统一的领袖,才能与南方抗衡。” 张作林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领袖。这两个字,他等了很久了。 “怎么个统一法?”他问。 杨宇霆说:“仿照孙中山的先例,称大元帅。设立安国军政府,统揽军政大权。” 张作林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地图上画着半个中国,从黑龙江到广东,从山东到四川。北洋的地盘,一块一块地丢了。南方人占了长江流域,占了中原,马上就要打到山东了。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行。” 六月十八日,北京,怀仁堂。 张作林站在台上,穿着大礼服,戴着大礼帽。台下坐着几百号人——北洋的元老,奉系的将领,直鲁联军的代表,各省的督军。孙传方的代表站在前排,张宗昌站在他旁边,褚玉璞站在后面。杨宇霆站在张作林身后,手里捧着那份《中华民国军政府组织令》。 张作林扫了一眼台下。他看见了张学良,站在前排角落里,军装穿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个儿子对他就任大元帅的事一直不吭声,不反对也不赞成,就那么站得远远的。 “宣读。”他说。 杨宇霆展开文件,念了起来。“中华民国军政府组织令——第一条,中华民国军政府,以大元帅行使统治权。第二条,大元帅对外代表中华民国。第三条,大元帅统率海陆军——” 张作林站在台上,听着那些字句从杨宇霆嘴里念出来。大元帅,统治权,代表中华民国。他想起袁世凯,想起段祺瑞,想起曹锟,想起那些坐过这把椅子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跑了,有的被关起来了。没一个善终。 “——大元帅,张作林。” 杨宇霆念完了。台下响起掌声,有人喊“大元帅”,有人喊“雨帅”。张作林站在台上,没动。 “各位,”他开口了。台下安静下来。“我张作林,今天承蒙各位抬爱,坐了这个位置。别的话我不多说。从今天起,北方各省军队,统称安国军。谁敢南下的,我打谁。” 台下又响起掌声。张宗昌喊了一声:“雨帅!俺愿为前驱!”孙传方的代表也跟着喊。张作林摆了摆手。仪式结束了。 人群散了。张学良走在最后面,低着头,步子很慢。张作林叫住他。 “小六子。” 张学良停下来,回头。“爹。” 张作林走到他面前,看着这个自己寄予厚望却总是不满意的儿子。“你在新乡那个电报,我看了。” 张学良低着头。“爹,我——” “不用说了。”张作林摆了摆手,“仗还没打完,想那些干啥。把部队带好,比什么都强。” 他转身走了。张学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当天晚上,张作林在顺承王府摆了一桌酒席。张宗昌坐在他左边,褚玉璞坐在张宗昌旁边,杨宇霆、张作相、吴俊升都在。孙传方的代表坐在右边,端着一杯酒,没怎么喝。 酒过三巡,张宗昌端着酒杯站起来。“雨帅,俺敬您一杯!”他一仰头,干了。张作林也干了。 孙传方的代表放下酒杯。“雨帅,孙总司令的意思是,南方人下一步就是山东。他的人马在江北收拢,大概还能凑出七八万。加上直鲁联军,十五万人是有的。” 张作林放下酒杯。“十五万?够不够?” 张宗昌接过话。“雨帅,您放心。俺不是纸糊的。南方人想打过来,得问问俺的弟兄们答不答应。” 张作林看着他,笑了。“好。那你们就给我守住。守住了,有赏。守不住——”他没说下去,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孙传方的代表又说:“雨帅,南方的北伐军也不是铁板一块。武汉那边也在跟南京争。他们自己内部不稳,咱们就有机会。” 张作林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你说得对。南方人自己打自己,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反攻。你回去告诉馨远,把部队收拢好,子弹、军饷,我这边拨给他。”他转过头,看着张宗昌,“你的人从山东南下,配合孙传方。两路夹击,把他们给我赶回去。” 张宗昌站起来。“是!” 酒席散了。张作林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支烟。他想起今天在怀仁堂宣誓就职的时候,台下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他们在鼓掌,在喊他名字,但他们的眼神里不是服从,是算计。 杨宇霆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雨帅,孙传方这个人,不可全信。他今天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投靠您。等他的实力恢复了,未必还听您的。” 张作林抽了一口烟。“我知道。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南方人打过来了,得先把他们挡住。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杨宇霆点了点头。 张作林把烟掐灭,扔在地上。“明天给前线发电报,命令孙传方、张宗昌南下反攻。” 北京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南京。 陆镇坐在办公室里,拿着那份电报看了两遍。张作林在北京就任大元帅,组织安国军政府,孙传方、张宗昌被编入安国军序列,准备南下反攻。他把电报放下,拿起桌上的电话。 “喂,给我接前线刘军长。” 等了一会儿,刘峙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伯昌,什么事?” “军长,北京来的电报。张作林就任大元帅了。孙传方、张宗昌都编入了安国军,准备南下反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刘峙说:“知道了。你把这个消息整理一下。” 第63章 拉锯战 宿迁外围的战事僵持了整整五天。 每天清晨,北边的炮声准时响起,晌午停一阵,下午再打,天黑后归于沉寂。 孙传芳的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退下去,再涌上来。 北伐军守在高地上,打退一波,又来一波。两边都在往这个口子里填人。 陆诚的营守在高地右翼,五天里打退了敌人十几次进攻。 王刀的胳膊还吊着,但他不肯下火线,每天在战壕里走来走去,吊着绷带骂人。 赵德明把高地上的地形画了又画,每一条沟、每一棵树都标在上面,地图越画越细,人越来越沉默。 方先觉带着二连守在最危险的左翼,脸绷得紧紧的,五天没怎么合眼。 陆诚将最善守的他放在这里。就是希望他能顶住压力。 方先觉也没辜负陆诚。十五旅一轮又一轮的冲锋被打退。他的连像钉子一样丁在站地上。 陈绍尧的四连还是做预备队,陆诚一直没给他们安排任务。 有几次陆诚都想让四连填上去,但是都忍住了。 陆诚知道他们不只要防更是要打出去。 陆诚在赌,赌一个合适的战机。 周化庆的炮弹从六十发打到了二十发,又从二十发补给到四十发,再从四十发打到十五发。周明远每天跑团部,回来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沉。 “营长,团部说师部正在调兵,让咱们再撑几天。”周明远蹲在战壕里,贴着陆诚的耳边说。 陆诚不知道说什么。 和之前不同攻城战不同,北伐军一路上虽然偶遇坎坷,但总体上势如破竹。 现在残酷的拉锯战正像一台绞肉机一样。消耗着双方的有生力量。 陆诚看着每天报上来的伤亡数字,他已经不能认清楚谁是谁了。一些他没听过的人名出现在他的桌子上,后来在周明远的嘱咐下,各连只报上来伤亡的人数。 陆诚看着北边,尘土飞扬的方向,番号在动。孙传芳的第十五混成旅还在正面,直鲁联军的番号换了两茬。张宗昌在添兵,孙传芳也在添兵。两边都打不动了,但谁也不肯先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战壕。 师部设在宿迁城南一座祠堂里,门前停着几辆军用卡车,卫兵来回走动,传令兵进进出出,气氛比前几天紧张得多。 顾祝同站在地图前,军装领口敞着,没系扣子。他已经两天没怎么睡了,眼睛里全是血丝,但腰板还是直的。桌上摊着各团送上来的战报,堆了厚厚一叠,烟灰缸里烟头满得溢出来。 徐庭瑶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又一道线。 第七团团长站在桌前,军装上全是灰,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他刚从火线上下来,靴子上的泥还没干。 “军长,正面打不动。”第七团团长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像塞了团棉花,“孙传芳的人在正面放了重兵,工事修得结实,炮火压不住。冲了三次,都被打回来了。伤亡不小。” 顾祝同没说话,盯着地图。第七团是他手里最能打的团,装备好,老兵多。如果第七团都打不动,别的团更不行。 “突破口选在哪儿?”他问。 第七团团长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北边有个村子,叫王庄。敌人把主力放在大路两侧,王庄这边兵力相对薄弱。如果能从王庄撕开一个口子,就能绕到敌人后面。” 顾祝同看着那个点,看了很久。王庄,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没有标注,没有标记,只有一片空白。 “第七团打王庄,第八团从右翼配合,第九团做预备队。”他说,“明天凌晨发起进攻。这次必须打过去。” 第七团团长犹豫了一下。“军长,王庄那边地形不熟,侦察了几次,摸不清敌人的兵力部署。” 顾祝同看着他。“摸不清就打?拿人命去填?” 屋里安静了几秒。没人敢接话。 顾祝同转过身,看着地图。他的手指点在王庄的位置上,敲了两下。“让第八团派一个营从右翼迂回,摸清楚王庄侧后的情况。明天凌晨之前,我要知道那边到底有多少人。” 徐庭瑶站起来。“军长,第八团那边……” “怎么了?” “陆诚那边守在高地右翼,打了五天,伤亡不小。让他再派人去侦察,怕是吃不消。” 顾祝同想了想。“那就从团部派侦察连去。但进攻的时候,第八团必须在右翼配合。” 消息传到陆诚耳朵里,是当天下午。 周明远从团部回来,蹲在战壕里,把情况说了一遍。陆诚听完没说话,看着北边那片尘土飞扬的方向。 王庄,他没见过,但他知道那个方向——在高地右翼再往右,一片麦子地后面,有一个村子。赵德明画的地图上标着,几间房子,一条土路,四周是庄稼地。 “团部让咱们配合第七团进攻,从右翼打。”周明远说,“但侦察连那边还没摸清楚王庄的兵力。” 陆诚没说话。他把注意力往那边推,穿过高地,穿过麦子地,穿过那片他还没去过的地方。 番号开始浮现——是王庄侧后的。直鲁联军的一个团,番号他没见过,但队列整齐,不是杂牌。如果第七团从正面打王庄,这个团可以从侧翼兜上来,把第七团包在里面。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第七团的进攻开始了。 炮声从北边传来,比前几天更密,更急。陆诚趴在战壕里,把注意力往那边推。第七团的番号在往前移动,很快,快到王庄了。 然后枪响了,几十挺机枪在嘶吼。子弹从王庄方向扫过来,第七团的番号开始减速,有的停住了,有的往后退。 “第七团被挡住了。”周明远趴在他旁边。 陆诚没说话。他盯着那片方向,番号在动——正面的敌人很多,但侧后的那个团还没动,还缩在原处。如果第七团能顶住正面,他从右翼打过去,就能把那个团堵住。 “周明远,通知各连,准备进攻。” 第64章 拉锯战(2) 周明远愣了一下。“营长,团部没说让咱们上。” “等团部说就晚了。”陆诚站起来,“让王刀带一连从右翼摸过去,方先觉带二连跟进,丁立群三连殿后。陈绍尧四连做预备队。” 周明远爬出战壕,往各连跑。陆诚看着北边,炮声还在响,枪声还在响,第七团的番号还在原地,进退不得。他把注意力往右翼推,那片洼地后面的方向——番号动了。侧后的那个团开始往王庄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他们要从侧翼包抄第七团。 “周化庆!”他喊。 周化庆从炮位那边跑过来。“营长!” “炮排往右翼打,把那个团给我压住。” 周化庆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营长,太远了,打不到。” “那就往前推。推到洼地那边去。” 周化庆犹豫了一下。“营长,推到洼地那边,太危险了。敌人的炮能打到。” “打不到。”陆诚说,“孙传芳的人没有炮。有炮的话,昨天早就用了。往前推。” 周化庆爬回去,带着炮排往前推。骡马拉着炮,从高地后面往右翼移动,车轮轧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响。推到洼地边上,周化庆选了一个位置,把炮架好。 “打!”陆诚喊。 炮响了。一发,两发,三发。炮弹落在那个团的队列里,炸开。番号开始乱,有的停住了,有的往两边躲,有的往回跑。 “打得好!”周明远喊。 陆诚盯着那片方向。番号还在动,但速度慢了,方向乱了。侧翼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营长,”王刀从前面跑回来,“一连到位了。” “打。”陆诚说。 一连从右翼摸出去了。王刀吊着胳膊,跑在最前面,一连的人跟在他后面,弯着腰,在麦子地里跑。 陆诚盯着那片方向,一连的番号往前移动,很快,快到王庄侧后了。枪响了,不是正面,是侧后。敌人没想到这边会有人,乱了。第七团的番号开始往前推,从正面压上来。 “二连跟上,三连准备。”陆诚说。 方先觉带着二连从右翼摸出去了,丁立群带着三连跟在后面。陆诚站在战壕里,看着那些番号往前移动。正面的,侧翼的,一步一步往前推。敌人的番号开始后退,先是一个团,然后两个团,然后整条战线都开始退。 “敌人退了!”周明远喊。 陆诚没说话。他看着那些后退的番号,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往北,往徐州方向。孙传芳在收缩,但不是溃败。他们在往北退,在重新集结。 “营长,追不追?”王刀从前面跑回来。 陆诚想了想。“不追。守住阵地。” 下午,顾祝同亲自到前线来了。 他站在高地上,拿着望远镜往北看。硝烟还没散尽,田野上到处是弹坑和尸体。第七团的人正在打扫战场,把伤员往下抬,把俘虏往后面押。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陆诚。 “你就是第八团一营营长?” 陆诚立正。“是。” 顾祝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年轻,脸白,眼睛亮。军装上有灰,脸上有灰,左胳膊上缠着绷带。他点了点头。 “今天打得不错。右翼那一炮,打得及时。” 陆诚没说话。 “你那个炮排,谁指挥的?” “排长周化庆。黄埔四期炮兵科的。” 顾祝同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转过身,看着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下高地。 徐庭瑶跟在后面,回头看了陆诚一眼。 陆诚能看明白。 徐庭瑶的意思是——真给老子提气。 顾祝同走了。陆诚站在高地上,看着北边。番号还在往北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知道,孙传芳还会回来。只要徐州还在他手里,他随时都能回来。 “营长,”周明远走过来,“第七团伤亡不小。团长负伤了,被抬下去了。” 陆诚没说话。他想起第七团团长昨天站在师部地图前面,指着王庄说“突破口”。他打进去了,但自己也倒下了。 “让弟兄们抓紧休息。”他说,“明天可能还要打。” 当天晚上,师部来了命令:部队转入防御,各营加固工事,补充弹药。第七团撤到二线休整,第八团接替正面防区。 陆诚带着一营从右翼调到正面。弟兄们在战壕里挖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歇下来。陆诚坐在战壕里,看着北边。天边已经发白了,北边的田野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边还有敌人。番号还在,没有退远。 “营长,”周明远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喝点水。” 陆诚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有点甜。 “营长,你说孙传芳还会来吗?” “会。”陆诚说,“只要徐州还在他手里,他随时都能来。” 周明远没再说话。他蹲在战壕里,翻开小本子,开始记今天的伤亡数字。陆诚看着北边,把注意力往那边推。番号还在,在徐州方向,在更北边。 他知道,这一仗还没打完。孙传芳在等,等他的人补充好,等他卷土重来。而他们,也在等。等上面下命令,往北打,打到徐州去。 宿迁北边这个绞肉机,他们刚刚钻出来。但是孙传芳的兵还没被打垮。 陆诚不敢放松,他握了握手里的枪。 看着手上的茧子。 陆诚笑了,他知道自己在成长,这是他学不到的,是他前世一辈子都无法体验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战壕里,照在那些疲惫的脸上。弟兄们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发呆。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战壕。 第65章 拉锯战(3) 第七团冲了三天,冲不动了。 伤亡数字报到师部,顾祝同看了没说话。王庄打下来了,但再往北,每个村子都是一道坎。孙传芳的人把主力撤到第二线,工事比第一线还密。 第七团团长负伤被抬下去之后,团里没了主心骨,进攻节奏一下子就乱了。 顾祝同站在地图前,手里夹着烟,烟灰落在地图上,落在那片标满红蓝箭头的区域。 他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他不能停下来。 何应钦发来电报,只有一句话:“宿迁必须稳住,徐州必须拿下。”电报不长,意思很重。 第三师各部顾祝同叫过去开会,屋里烟雾缭绕,各团团长都在。 “何总指挥来电报了。”顾祝同把电报扔在桌上,“宿迁这边打不开局面,徐州就拿不下来。拿不下徐州,何部长那边不好交代。” 没人说话。第七团团长负伤了,来的是副团长,站在角落里,低着头。 顾祝同看着徐庭瑶:“七团打不动了,第八团顶上去,你再想想办法。总指挥那边催得紧,不能再拖了。” 徐庭瑶没说话。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片标满记号的区域。 孙传芳的第十五混成旅守在正面,工事修得很结实,机枪阵地一个挨一个。左翼是直鲁联军第一师,番号他不熟悉,但从这几天的战斗来看,不是杂牌。 两道防线,两个敌人,硬碰硬打了三天,第七团伤亡过半,只往前推了不到两里。 “是,师长。”他说。 屋里安静了一瞬。第八团是顾祝同自己带出来的部队,他一直舍不得往这个方向填。但现在第七团打残了,第九团要守住已经占领的阵地,能动用的只有第八团。 散会之后,顾祝同把徐庭瑶留了下来。两个人站在地图前,顾祝同指着第八团的位置。“第八团从右翼打,绕过正面。正面的敌人让第九团牵制住,你们从侧面撕开口子。” 徐庭瑶看着地图。“师长,右翼那边地形不熟,前两天侦察连去看过,说是洼地、沟渠、坟包,乱七八糟的,大部队展不开。” “展不开也得展。”顾祝同说,“正面打不动,只能从侧面找机会。” 徐庭瑶没再说什么,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命令传到第八团的时候,陆诚正在营部擦枪。 邓超掀开帘子进来,说团部开会。陆诚放下枪,拿起帽子,跟着邓超出了战壕。团部设在宿迁城南一间民房里,屋里挤满了人。徐庭瑶站在地图前,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各营营长到齐了,他开口了。 “第七团打不动了。师部命令,第八团上。一营打头阵,从右翼进攻。二营、三营跟进。团部炮兵连配合你们,炮排也归你们指挥。正面第九团会牵制敌人。你们从侧面撕开一个口子,撕开了,后面的部队跟上去。” 有人问:“右翼那边什么情况?” 徐庭瑶说:“地形复杂,洼地、沟渠、坟包,大部队展不开。侦察连摸了两天,没摸清楚敌人的具体位置。只知道直鲁联军第一师在那一片,具体怎么布防的不清楚。” 陆诚站在后面,没说话。散会之后,他回到营部,把几个连长叫过来。邓超把地图铺在桌上,煤油灯的光照在地图上,昏黄昏黄的。 “团部命令,明天凌晨,一营从右翼进攻。”陆诚指着地图上的右翼区域,“地形不熟,敌情不明。到了地方再看。” 王刀站在旁边,胳膊上还吊着绷带。“营长,我跟你去。” “你留在这里,带一连做预备队。” 王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陈绍尧站在门口,也没说话。周明远在旁边,等陆诚说完,他开口了。“营长,补给下来了,炮弹补到四十发。” 陆诚点了点头。“让炮排准备好,明天凌晨出发。”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部队出发了。 陆诚带着二连走在最前面,三连跟在后面,四连做预备队,一连留在营区休整。周明远跟着他,炮排在队伍最后面,骡马拉着炮,车轮轧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响。走了快一个时辰,天边开始发白,能看清路了。陆诚站在一片洼地边上,往前面看。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过去是几个坟包,坟包后面是一片沟渠,沟渠再过去是一片树林。地图上标的那些东西,他一样也认不出来。 赵德明蹲在地上,把地图摊开,看了半天。“营长,咱们应该在这儿。往前再走两里,就是直鲁联军第一师的防区。” 陆诚看着那片方向。他看不见敌人,听不见枪声,连尘土都看不见。他只知道,前面两里,有敌人。 “走吧。” 部队继续往前走。走了不到一里,前面传来枪声。稀稀拉拉的,像是哨兵在放枪。陆诚停下来,让部队散开,趴在沟渠里。赵德明趴在他旁边,把地图又看了一遍。“营长,前面有个村子,地图上没标。枪声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陆诚没说话,看着前面。天已经亮了,能看清前面的地形了。左边是一片坟包,右边是一片洼地,前面是一片沟渠,沟渠过去是一片树林。他看不出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是死路。 “周明远,带两个人从左边摸过去,看看坟包那边有没有路。” 周明远带着两个人往左边去了。等了快半个时辰,他回来了,趴在地上喘气。“营长,坟包那边能走。过了坟包是一片空地,空地过去是条沟,沟对面就是敌人的阵地。” “多少人?” “看不清。但那边有战壕,有沙袋,机枪架在沙袋上。” 陆诚想了想。“方先觉,你带二连从坟包那边摸过去,摸到沟边上,等我信号。丁立群,你带三连从右边洼地摸过去,摸到树林边上,等我信号。周明远,你跟着我,带炮排。” 方先觉带着二连往左边走了。丁立群带着三连往右边走了。陆诚趴在沟渠里,等着。等了快一个时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周明远从前面爬回来。 “营长,炮排到了。周排长问,打哪儿?” 陆诚看着前面。他看不见赵德明,也看不见孙永胜,不知道他们到了没有。他只知道,炮排的炮弹只有四十发,打一发少一发。 “等。” 第64章 突破 又等了快半个时辰,左边传来三声枪响,间隔很短。是赵德明的信号,他到位了。右边也传来三声枪响,间隔更短。是孙永胜的信号,他也到位了。 “周化庆,打左边坟包过去那片空地。把敌人的机枪点打掉。” 周化庆蹲在炮位旁边,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营长,看不见。坟包挡着了。” “打。打完了就能看见了。” 炮响了。一发炮弹飞出去,落在坟包后面,炸开。土块飞起来,落下去。周化庆又看了一会儿。“营长,看见了。前面有条沟,沟对面有战壕,战壕里有机枪。” “打战壕里的机枪。” 炮响了。一发,两发,三发。周化庆的炮弹打得很准,三发都落在战壕里。敌人的机枪哑了。 “传令兵,告诉方先觉,上!”陆诚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传令兵很快向二连的方向冲去。 左边枪响了。不是对射,是冲锋。方先觉带着二连从坟包后面冲出去,冲过空地,冲进那条沟里。敌人的机枪被打掉了,步枪挡不住二连。二连的人翻过战壕,往里面打。 “告诉丁立群,赶紧给我填上去!”陆诚又喊了一声。 传令兵不敢怠慢。一溜烟向三连跑去。 丁立群带着三连从洼地里冲出去,冲过树林,冲到敌人阵地边上。两边一夹,敌人开始往后跑。番号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支部队不是直鲁联军第一师的主力,是前哨。 “周化庆,让炮排往前推。推到坟包那边去。” 周化庆带着炮排往前推,骡马拉着炮,从沟渠里出来,往坟包那边走。推到坟包后面,周化庆选了一个位置,把炮架好。陆诚爬过来,趴在他旁边。 “营长,还打哪儿?” 陆诚看着前面。方先觉带着二连已经翻过了那条沟,正在往前推。 丁立群和三连从右边也往前推了。敌人的前哨被打散了,但主力还在后面。他把注意力往前面推,他看不见番号,但他能看见尘土。北边,两片尘土,方向不一样。一片在正前方,一片在正前方偏左。两片尘土之间,隔着一片空地,空地上没有尘土。 “周化庆,看见前面那片空地没有?左边有尘土,右边也有尘土,中间那片空地没有尘土。” 周化庆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营长,看见了。” “往空地上打。打三发。” 周化庆调整炮口,打了一发。炮弹落在空地上,炸开,土块飞起来。周化庆看了一会儿。“营长,没人。” “再打。” 第二发又落在空地上。还是没人。 “再打。” 第三发落在空地边上,炸开。这一次,尘土不一样了。不是炮弹炸起来的,是人跑起来的。左边那片尘土往空地这边移动了,右边那片尘土也在往空地这边移动。两片尘土之间,那片空地本来没有尘土,现在有了。 “营长,敌人动了!”周明远喊。 陆诚没说话。他盯着那片空地。左边的人往右边跑,右边的人往左边跑。两股敌人挤在一起,乱了。 “周化庆,打那片空地。能打多少打多少。” 周化庆一发一发地打。炮弹落在空地上,落在人群里,炸开。尘土扬起来,遮住了视线。但陆诚不需要看见,他知道,敌人乱了。左边的人想往右边跑,右边的人想往左边跑,挤在一起,谁也跑不动。 左边和右边的枪声更近了。二连和三连从两侧压上来,敌人被夹在中间,往前是炮火,往后是追兵,往两边是沟渠和树林。跑不掉了。 “营长,四连上不上?”周明远问。 “不上。让二连三连打,四连留着。” 陆诚不是不想用四连。这时候也不是客气。而是四连的实力保存的最好。 陈绍尧应该有数,陆诚晾了他这么久。 他不信陈绍尧没有火气。 这一记重拳,他要狠狠的打出去。 打了快一个时辰,枪声停了。赵德明从前面跑回来,脸上全是灰。“营长,前面清了。俘虏了两百多人,缴获了十几挺机枪。” 陆诚站起来,往前看。那片空地上躺着几十具尸体,还有几十个俘虏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他看了看那些俘虏,又看了看那片空地。左边那片尘土和右边那片尘土之间的缝隙,现在没有了。两片尘土合在一起了。 “周明远,报告团部,口子撕开了。” 消息传到团部的时候,徐庭瑶正在地图前站着。 他听了周明远的报告,没说话,看了地图很久。第八团撕开的口子不大,但够了。第九团一直在后面等着,建制完整,弹药充足,就是等这个机会。他拿起电话,要通了第九团。 “你们从第八团撕开的口子进去,往北打,能打多远打多远。”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徐庭瑶放下电话,看着地图。第八团撕开的口子,在地图上只是一个点。但第九团从那个点进去了,进去了就不止一个点了。 天黑的时候,第九团从口子里打进去了。直鲁联军第一师被撕成两半,一半往北退,一半往西退。孙传芳的第十五混成旅失去了侧翼掩护,也开始往后退。 顾祝同站在师部的地图前,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明天,全线推进。”他说。 第65章 穿插 口子撕开之后,陆诚没有急着往里面填人。 他趴在坟包后面的炮位旁边,看着前面那片空地。 尘土还没落尽,俘虏蹲在地上,二连和三连的人正在打扫战场。周化庆的炮排正在往炮管上浇水降温,白汽嗤嗤地冒。 方先觉从前面跑回来,脸上全是灰,军装袖子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衬衣。 “营长,前面清了。俘虏两百三十七个,机枪十二挺,步枪一百多条。二连伤了三十九个,三连伤了二十七个。” 陆诚点了点头,伤亡很大,但是还控制在预期内。 他看着前面那片空地,又看了看两边。左边是方先觉打下来的沟渠,右边是丁立群打下来的树林,中间就是这片空地。 空地上到处是弹坑,有的还在冒烟。空地再往北,是一片更高的高地,高地上有树,树后面是什么,他看不见。 王刀从后面爬上来,胳膊上还吊着绷带。他蹲在陆诚旁边,往北边看了一眼。 “营长,口子撕开了,咱们往不往里打?” “不急。”陆诚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后面走。周明远跟在后面,赵德明跟在周明远旁边,手里攥着地图。 三个人走回营部,邓超已经在地图上标好了刚才的进攻路线。陆诚站在桌前,看着那张地图。赵德明画的地图标得很细,每一条沟、每一片坟包都画出来了,但空地再往北的那片高地,是空白的。 “赵德明,高地上有什么?” 赵德明凑过来看了看。“营长,侦察连没往那边去过。那边是直鲁联军第一师的防区纵深,不清楚。” 陆诚没说话。他站在桌前,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周明远,你去团部。告诉团长,口子撕开了,但前面情况不明,一营不能冒进。让团部派部队上来,把口子稳住。一营继续往前摸。” 周明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周明远走后没多久,陈绍尧来了。 他掀开帘子进来,站在门口,没坐下。 四连一直做预备队,从拉锯战开始就没正经打过仗。他的兵天天跟在后面,看着别人冲、别人打、别人立功,心里不是滋味。 陈绍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陆诚看得出来,他憋着火。 “营长,四连什么时候上?”陈绍尧问。 陆诚看着他。“急什么?” “不急。”陈绍尧说,“就是问问。” 陆诚没接话。他转过身,看着桌上的地图。陈绍尧站在门口,也没走。帘子在风里一掀一掀的,外面的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过了好一会儿,陈绍尧又开口了。 “营长,四连不是来当预备队的。” 陆诚转过身,看着他。“那你觉得你是来干什么的?” 陈绍尧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答。 陆诚走回桌前,指着地图上那片空白。 “口子撕开了,但前面情况不明。我不知道高地上有多少人,不知道高地后面是什么。你带着四连往里面插,插进去之后,是死是活,我不知道。” 陈绍尧看着地图,看了几秒。“营长,打仗没有万无一失的。” 陆诚看着他。陈绍尧这个人,从到任第一天起就不太服气,话里话外总带着那股劲儿——他是黄埔三期的,凭什么给一个四期的当副手。 陆诚一直没跟他计较,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没到时候。现在,到时候了。 “你带着四连从口子里插进去,穿过那片空地,翻过那片高地,一直往北走。走到十五旅的后面,能走多远走多远。” 陈绍尧看着地图上那片空白。 “路上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不准停。不准回头。不准打。”陆诚说,“你的任务不是打仗,是插进去。插进去之后,等着。等我信号。” 陈绍尧抬起头。“营长,没有援军,四连插进去就是孤军。” “有援军。”陆诚说,“第七团会从正面猛攻十五旅的阵地。你把四连插到他们后面,他们两面受敌,防线就崩了。” 陈绍尧看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诚。 “营长,四连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陆诚说。 陈绍尧走后,陆诚让邓超去团部要电话。 电话接通了,那头是徐庭瑶。 “团长,一营在口子这边稳住了。我想让四连从口子里插进去,插到十五旅后面。正面需要有人配合,猛攻十五旅的阵地。” 徐庭瑶沉默了一会儿。“正面谁打?” “第七团。”陆诚说,“他们休整了几天,建制恢复了。现在拉上去,能打。”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第七团的事,我做不了主。你等着。” 电话挂了。陆诚站在桌前,等着。邓超站在旁边,没说话。周明远从团部回来了,站在门口,也没说话。赵德明蹲在地上,把地图又看了一遍。过了快一刻钟,电话响了。 徐庭瑶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第七团上去了。你那边什么时候动?” “四连已经出发了。”陆诚说。 陈绍尧带着四连从口子里插进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步子很快。四连的人跟在他后面,弯着腰,一个接一个,从坟包之间穿过去。陆诚站在坟包上面,看着那些灰蒙蒙的人影在暮色里移动,一个一个消失在北边的黑暗中。 赵德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营长,陈副营长这一去,凶多吉少。” 陆诚没说话。他看着北边,那片黑暗吞没了一百多个人影,没有声音,没有火光,什么都没有。 “他会回来的。”陆诚说。 天黑透了,北边传来枪声。不是稀稀拉拉的冷枪,是成片的,机枪、步枪、手榴弹,混在一起,响成了一锅粥。 陆诚站在坟包上,往北边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远处的闪电。 周明远从团部跑回来,喘着气。“营长,第七团开始进攻了。正面打得很猛。” 陆诚听着北边的枪声,分辨着方向。正面最响,那是第七团在打。右前方也有枪声,比正面稀一些,那是四连。四连的枪声在移动,从右前方慢慢往正面靠。 “周明远,给团部打电话。告诉团长,四连已经插到十五旅后面了。让第七团再加把劲。” 枪声持续了大半夜。 陆诚一直站在坟包上,没下去。夜风很凉,吹得他的大衣下摆哗哗响。北边的枪声从密变稀,从稀变密,又从密变稀。四连的枪声从右前方移到了正前方,和第七团的枪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天快亮的时候,枪声突然停了。 第66章 信服 陆诚站在坟包上,等着。周明远跑过来,脸上带着笑。 “营长,团部电话。第十五旅的防线崩了。第七团打进去了。四连还活着,陈副营长带着他们往北追去了。” 陆诚没说话。他看着北边,天边已经发白了。晨光里,那片高地的轮廓慢慢浮现出来。高地上有人在跑,灰蒙蒙的人影,往北边跑。那不是四连的人,四连已经翻过了那片高地。 “周明远,让一连二连三连准备。天亮之后,往前推。” 天亮之后,陆诚带着一营往前推。 从口子里穿过去,穿过那片空地,翻过那片高地。高地上到处是弹坑,到处是尸体,到处是丢下的枪支弹药。敌人的尸体穿的都是灰军装,番号看不清,但领章上的标记是直鲁联军第一师的。他们没撤走,是被打散的。 陆诚站在高地上,往北边看。四连的番号在北边,很远了。第七团的番号也在北边,比四连慢一些。两支部队一前一后,往北追。 方先觉从后面走上来。“营长,二连抓了一百多个俘虏。” 陆诚点了点头。“交给团部。” 当天下午,团部来了命令。一营撤下来休整,二营接替防区。四连继续往北追,归第七团指挥。 陆诚带着一营往回走。弟兄们走在路上,有的扛着缴获的枪,有的牵着缴获的马,有的押着俘虏。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后面传来汽车喇叭声。陆诚让部队靠边,一辆军用卡车从后面开过来,停在他旁边。 陈绍尧从车上跳下来。他的军装上全是灰,脸上有血,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站在陆诚面前,敬了个礼。 “营长,四连回来了。” 陆诚看着他。“伤亡怎么样?” “伤了四十多个,死了二十六个。俘虏了四百多人,缴获了二十多挺机枪。”陈绍尧停了一下,“营长,四连没丢人。” 陆诚看着眼前的汉子。 一个连伤亡一半,就像陈绍尧说的没丢人。 陆诚看着他,看了几秒。“知道了。回去休整。” 陈绍尧点了点头,转身往车上爬。爬到一半,又跳下来,走回陆诚面前。 “营长。”他说,“我之前不服你。现在服了。” “跟你打仗,够意思。” 陆诚笑着看着他。 陈绍尧转身爬上卡车,走了。王刀站在旁边,胳膊上还吊着绷带,看着那辆卡车开远。 “营长,陈副营长这个人,还行。” 陆诚没理他。 “你先管好你的胳膊。” 他转过身,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卡车颠簸得厉害,陈绍尧坐在副驾驶位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往后退。四连的人坐在后面车厢里,有的在打盹,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包扎伤口。 伤亡数字他已经报上去了,死了二十六个,伤了四十几个。 这样的伤亡不可谓不大。 但是比起战果,俘虏了四百多人,缴获了二十多挺机枪。这说出去谁信是一个连的战果。 数字好看,但他心里清楚,这一仗能打下来,不是四连有多能打。 他想起陆诚站在地图前说“你带着四连从口子里插进去”的样子。那会儿他觉得陆诚疯了,孤军深入,没有援军,连前面的地形都不知道,就让他往里面插。 换了他自己指挥,他不敢下这种命令。但陆诚下了,而且下得干脆利落,好像早就想好了。 陈绍尧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车窗开着,风灌进来,烟被吹得四散。 他想起今天凌晨,四连插到十五旅后面的时候,正面突然打响了。枪声密得像下雨,手榴弹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 他在侧后听着那些动静,心里忽然明白了——陆诚不是让他去送死,是让他和第七团打配合。他在后面一出现,十五旅的人就慌了。前面在打,后面也在打,两面夹击,防线说崩就崩了。 他想起陆诚在黄埔的事迹,那些他以前不太当真的传说。 武昌攻城,陆诚带着人从东边摸进去,是第一个打进武昌的。南昌攻城,陆诚带着人从南边摸进去,占了三条街。松江、宿迁,一仗接一仗,都是硬仗。 他以前觉得那是运气好,是部队强,是上面的照顾。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他想起方先觉的二连,从坟包后面冲出去的时候,速度比四连还快。方先觉是黄埔三期的,和他同期。 方先觉这个人他是知道的,黄埔的时候就傲气,能让他服的人不多。但方先觉在陆诚手下干得服服帖帖,二话不说,让冲就冲,让撤就撤。 还有丁立群,也是三期的,也是那个样子。 还有那个戴眼镜的赵德明,四期的,看着文绉绉的,但画的地图比师部发的还准。还有王刀,一个老兵,胳膊吊着绷带还往前冲。这些人服陆诚,不是因为他官大,是因为他能带着他们赢。 他把烟掐灭,扔出窗外。车子颠了一下,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陆诚比他年轻,比他晚两期,个子不高,话不多,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年轻军官。 但他站在地图前面的时候,好像什么都算好了。哪儿能走,哪儿不能走,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停,每一步都想在前面。 他想起陆诚说“你带着四连从口子里插进去,能走多远走多远”时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但他听了,照做了。 卡车开进营区,停稳了。陈绍尧跳下车,站在车旁边,看着四连的人一个接一个从车上跳下来。有的在笑,有的在骂,有的在找水喝。 他的兵打了胜仗,士气很高。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营部走。营部的帘子掀着,里面亮着灯。他看见陆诚站在桌前,正和赵德明看地图。周明远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小本子,邓超在倒茶。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心里不服气,觉得一个四期的凭什么当营长。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跟着陆诚打了几仗,虽然才一个多月,但他看得出来,这个营的兵不一样。他们不怕打仗,不怕死,因为他们知道跟着陆诚能赢。这种信任不是靠官衔能换来的,是靠一仗一仗打出来的。 他想了想,要是以后都跟着陆诚打这样的仗,好像也挺爽的。 第67章 总预备队动 第十五混成旅的防线崩了。 消息传到师部的时候,顾祝同正站在地图前抽烟。他听见传令兵的报告,急忙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走到地图前,看着那片标满红蓝箭头的区域。 第十五混成旅的番号从地图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空白再往北,是直鲁联军第一师的残部,番号还在,但已经散了,不成建制。 “第八团现在在什么位置?”他问。 参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一营撕开口子之后撤下来休整了。二营三营还在前面,和第九团一起往北推。” 顾祝同看着那个点,看了很久。第八团一营,陆诚的那个营。撕开口子的是他们,往里面插的是四连,配合第七团打正面的是二连三连。 一个营,把直鲁联军第一师撕成了两半。他想起陆诚站在他面前的样子,年轻,脸白,眼睛亮,军装上有灰,脸上有灰,左胳膊上缠着绷带。他当时没说什么,只知道是刘峙那边的人。 “给东路军司令部发电报。”他转过身,对参谋说,“报告总指挥,宿迁外围防线已突破,直鲁联军第一师被击溃,第十五混成旅向徐州方向溃退。我军正乘胜追击。” 参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东路军司令部。 何应钦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顾祝同发来的电报,看了两遍。电报不长,但内容很清楚:宿迁外围防线已突破,敌人正向徐州方向溃退。他把电报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刚沏的。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第三师在宿迁外围打了快半个月,一直没什么进展。第七团打残了,第九团顶上去,第九团打不动了,第八团再顶上去。添油战术,打得不痛快。现在第八团撕开了一个口子,敌人开始溃退,机会来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第三师师部。” 电话接通了。何应钦说:“墨三,电报收到了。你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顾祝同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报告总指挥,第八团撕开的口子已经稳住了。第九团正从口子里往北推,第七团在正面追击。敌人溃退的迹象很明显。” 何应钦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知道了。” 何应钦挂了电话,喊来参谋。 “总预备队什么情况?” “第四师一直没动,建制完整,弹药充足。” “把第四师调上去,从口子里打出去。”何应钦说,“别跟在第九团后面,让他们从口子里穿过去,往北打,能打多远打多远。敌人溃退的时候,谁跑得快谁赢。” 参谋很快记下了何应钦的命令 “明白。” 参谋很快去向第四师发去命令。 何应钦站起来看向第三师的方向 顾祝同放下电话,看着桌上的地图。 他知道要动用生力军了。 第四师一直在后面待命,从拉锯战开始就没动过。建制完整,弹药充足,士气旺盛。 顾祝同靠在椅背上。仗打了快半个月,终于打开了局面。 他想起第八团撕开口子的那个下午,陆诚的营从右翼打进去,炮排把敌人炸散了,二连三连从两边压上去,四连从口子里穿过去插到了敌人后面。一个营,把直鲁联军第一师撕成了两半。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 第八团撤下来休整的消息传到营里的时候,陆诚正在营部擦枪。 邓超掀开帘子进来,说团部通知,一营撤到二线休整,二营接替防区等后续部队来交接后撤离。 陆诚把枪放下,站起来,走出营部。弟兄们正在收拾东西,有的在卷铺盖,有的在装弹药,有的在往车上搬伤员。 王刀吊着胳膊站在一边,看着一连的人收拾。方先觉蹲在地上擦枪,丁立群站在旁边抽烟。周明远在清点人数。核实弹药数量。 “营长,四连这次没走,要等您的统一指挥。”周明远走过来,“陈副营长的态度很好。” 陆诚点了点头。他知道陈绍尧这是服了。 他站在战壕边上,看着北边。天快黑了,北边的田野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第四师已经从口子里穿过去了,正在往北追。第九团也在往北推,第七团在正面追击。仗还在打,但和他们一营没关系了。 “走吧。”他说。 部队往南走了半个时辰,到了新的驻地。驻地是个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在宿迁城南边,离前线远了,听不见炮声。弟兄们分住在几间民房里,收拾东西,生火做饭。陆诚坐在营部门口的台阶上,把枪拆了,擦了一遍,装上。 周明远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营长,伤亡数字报上去了。。” 陆诚点了点头。 “团部说,优先给咱们补充兵员。”周明远说,“拨了一百二十个新兵,明天到。” 陆诚点了点头。“让王刀带着一连的老兵带新兵。别让他们上了战场连枪都端不稳。” 周明远应了一声,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上午,一百二十个新兵到了。 陆诚站在营部门口,看着那些新兵从卡车上跳下来。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服,有的还穿着老百姓的衣服。他们站在操场上,东张西望,有的紧张,有的好奇,有的无所谓。 王刀吊着胳膊站在队伍前面,看着那些人。“一排的,跟我走。” 新兵跟着王刀走了。方先觉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新兵,没说话。丁立群蹲在地上抽烟,也没说话。 陆诚转过身,走回营部。邓超已经把茶泡好了,放在桌上。他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明远掀开帘子进来。“营长,新兵分下去了。一连四十个,二连四十个,三连四十个。四连没补,陈副营长说他们伤亡不大,不用补。” 陆诚点了点头。“让王刀带着一连的老兵带新兵。方先觉和丁立群那边,让他们自己安排。” 周明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陆诚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地图。北边的空白少了一块,多了几座村子、几条路、几条沟。他盯着那片新亮起来的区域,看了很久。 下一仗,兵家必争之地——徐州。 第68章 徐州 宿迁城南,师部。 顾希平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掀开帘子走进去,顾祝同正坐在桌前看地图。桌上摊着第七团、第九团送来的战报,堆了厚厚一叠。顾祝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 顾希平把帽子摘下来,扔在桌上,坐下。“师长。” 顾祝同看着他。“第八团怎么样?” “一营撤下来休整了。伤亡不大,士气还行。”顾希平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陆诚那个营,这次打得不错。” 顾祝同没说话,点了支烟。 顾希平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师长,陆诚这个人,你得多留意。” “怎么说?” “第八团一营,从拉锯战开始就没打过败仗。右翼防守,他们守了五天,阵地没丢。第七团打不动了,他们上去,一晚上就把口子撕开了。”顾希平说,“不是靠人多,是靠脑子。他知道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往前冲,什么时候撤下来。他的兵服他。” 顾祝同抽了一口烟,心里盘算着。 顾希平又说:“方先觉你是知道的,黄埔三期的,傲气得很。在陆诚手下当连长,服服帖帖。丁立群也是三期的,也是那个样子。还有那个赵德明,四期的,画的地图比师部发的还准。这些人服陆诚。” 顾祝同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对他评价很高。” 顾希平想了想。“师长,我这个人你知道,不轻易夸人。但陆诚这个人,确实不一样。他打仗不莽撞,不贪功,不冒进。该打的时候打,不该打的时候绝不打。这次撕开口子,他本来可以带着一营往里面冲,但他没冲。他把口子撕开了,等着第九团跟上来。换别人,早就冲进去了。” 顾祝同没说话。他看着桌上的地图,看了很久。 “兵员补充的事,优先给一营。” 顾希平点了点头。“行。我去安排。” 第十五混成旅的防线崩了。消息传到师部的时候,顾祝同正站在地图前抽烟。他听见传令兵的报告,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走到地图前。 “第四师上去了没有?”他问。 徐庭瑶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红线。“上去了。从第八团撕开的口子穿过去,往北打。” 顾祝同看着那条红线,看了很久。红线从宿迁外围出发,穿过直鲁联军第一师的防区,往北延伸,一直画到徐州城下。 “咱们的人呢?”他问。 “师部命令,第三师各团原地待命,休整补充。”徐庭瑶说。 “师长,”徐庭瑶开口了,“弟兄们打了半个月,确实该休整了。” 顾祝同没接话。他知道徐庭瑶说的是实情。第七团打残了,第八团也伤了元气,第九团虽然建制完整,但也打了好几天。休整是应该的。但他心里清楚,何应钦把他们留在后方,不只是因为需要休整。 他想起何应钦发来的电报。“宿迁必须稳住,徐州必须拿下。”现在徐州拿下了,但他的第三师被留在后面看家。 “他何应钦真是好算计。” 第四师从口子里穿过去的时候,天刚亮。 师长姓李,是何应钦的老部下。他的师从拉锯战开始就在后面待命,建制完整,弹药充足,士气旺盛。 从口子里穿过去,穿过那片被炮火犁过的空地,翻过那片高地,一路往北。路上到处是溃兵,穿着灰军装,三三两两往北跑。 看见第四师的人追上来,有的举手投降,有的扔了枪就跑,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动。第四师的人绕过俘虏,继续往北追。 徐州拿下来的消息,很快就传来了。 何应钦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前线的战报,看了两遍。战报不长,但内容很清楚:徐州已克复,第四师率先入城,孙传芳残部向北溃逃,直鲁联军第一师被击溃。他把战报放下,笑着敲了敲桌子。 徐州是战略要地,津浦铁路和陇海铁路在这里交汇。拿下徐州,北伐军就能往北推,打山东,打河北。他想了想,拿起电话,要通了第四师师部。 “徐州拿下来了,你们守住了。部队抓紧休整,补充弹药。下一步,往北打。”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消息传到第三师师部,顾祝同听了没说话。仗打完了,城拿下了,但拿下徐州的是何应钦的第四师,不是他的第三师。 他在宿迁外围打了半个月结果何应钦的第四师从口子里穿过去,一路追到徐州,把最大的功劳抢了。 陆诚的营撤下来后驻在宿迁城南一个村子里,离前线远了,听不见炮声。 日子突然慢下来,天不亮出操,上午训练,下午擦枪,晚上点名。新兵补进来,老兵带新兵。 陆诚每天早起,带着营部的人跑操,周明远从团部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进营部,把帽子摘下来扔在桌上,端起邓超倒的茶喝了一口。 “营长,徐州拿下来了。第四师打头阵,一路追过去的。孙传芳的人跑了,直鲁联军也跑了。第四师进城的时候,街上都没什么抵抗。这算怎么个事儿。他孙传芳的人不怕被毙了?徐州城就这么丢了?” 陆诚看了看他,拿起电文。 周明远放下茶杯。“咱们在宿迁打了半个月,撕开口子,结果便宜了第四师。” “便宜谁不是便宜。”陆诚说,“仗打完了就行。” 周明远没再说话。 陆诚收到团部的命令,是在徐州拿下来的第五天。 命令不长,只有几行字:一营继续休整,补充兵员,整训部队,等待下一步命令。他把命令折好,塞进口袋里,走出营部。操场上,新兵正在训练。 第69章 江浙财阀 南京,汤山。 司令从轿车里走出来时,夜色已浓。汤山别墅的暖黄灯光透过窗棂洒在外面,在初秋微凉的暗夜里,显得格外晃眼。 他一身藏青色长袍,未戴帽子,步履沉稳。 陈国甫紧随其后,手拎公文包,步伐不疾不徐。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别墅,侍从随即轻手轻脚合上了大门。 客厅里已坐着数人。于老斜倚在沙发上,指尖捏着茶杯,见他进来,忙放下杯子起身相迎。 身旁的一身笔挺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陈耀祖,正是上海商业储蓄银行的总经理。 再往旁看,戴金丝眼镜、夹着一支未点燃香烟的,是交通银行的钱新芝。 余下几位虽叫不出名字,却也都是上海滩金融界的头面人物,个个气度不凡。 “司令。”于老率先拱手,语气恭敬。 司令笑着上前,与他握了握手:“于老,让诸位久等了。”随即又转向陈耀祖、钱新芝等人,一一寒暄 “坐,都坐,不必客气。” 众人依言落座,侍从端来热茶,每人一杯。陈果夫坐在江司令身侧,将公文包轻放脚边,并未打开。于老抿了口茶,放下杯子,率先开口。 “司令,情形,您想必也有所耳闻。武汉那边发行国库券,强行集中现金,金融界早已苦不堪言。汉口、上海之间的汇兑几乎停滞,商人们连生意都做不下去。” 他朝陈耀祖递了个眼色:“耀祖,你说说具体情况。” 陈耀祖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司令,武汉政府那边,推行了‘集中现金’的办法,说白了就是强行把各银行的库存现金收归国有。汉口银行被提走了三千多万大洋,直接被迫停业整顿。消息传到上海,整个金融圈都乱了,没人知道武汉下一步还会有什么动作。” 司令静静听着,未发一言,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又缓缓放下。 钱新芝随即接过话茬,语气带着几分焦灼:“司令啊,上海工商界如今最揪心的,不是北伐能否胜利,而是胜局之后的局面。武汉那边接连出事,闹得人心惶惶。大家不敢投资,不敢开工,生怕投进去的本钱血本无归。” 司令靠在沙发上,目光扫过众人。这些人的心思,他再清楚不过。他们不怕沙场征战,只怕动了自身的根本利益。他们需要的,是一个能护住他们产业的人。 “诸位的意思,我都明白。”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武汉那边的做法,我绝不赞成。” 于老与陈耀祖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司令,”于老身体前倾,语气急切,“那您打算如何应对?” 他并未直接作答,而是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汤山沉沉的夜色,浓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他伫立片刻,才缓缓转身走回沙发。 “北伐绝不能停。张作林在北方盘踞一日,国家就一日难统一。可北伐需要钱,需要军饷,需要弹药。武汉卡着我的军费,既不拨付,还想让我听命于他们。”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诸位说说,我该如何是好?” 屋内瞬间陷入几秒的寂静。 片刻后,陈耀祖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郑重:“司令,咱们工商界愿意倾力支持您。但有一个条件。” “但说无妨。” “您需向我们保证,上海绝不能变成第二个武汉。” 司令看向陈耀祖,目光沉静而笃定,凝视了数秒后缓缓开口:“这个承诺,诸位大可放心。我言出必行。” 陈耀祖微微点头,于老也随之颔首。钱新之则放下那支未点燃的香烟,从口袋中取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轻轻推至他面前。 “这是第一期款项,三百万大洋。短期贷款,利息按市面最低标准计算。后续的款项,也会陆续到位。” 陈国甫伸手拿起信封,拆开看了一眼,随即折好收入公文包。 “我敬诸位一杯。”司令缓缓起身,端起杯子。众人纷纷起身效仿,一同举杯。他轻抿一口,众人也跟着饮下。 “待北伐成功,国家统一,百业自然兴盛。届时诸位的生意,只会比如今更盛,绝不会有半分衰退。”他放下茶杯,朝陈国甫示意。陈国甫立刻起身,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宴会就此开启。桌上是精致的淮扬菜,盛在白瓷盘中,色香味俱全,宛如艺术品;杯中是温热的绍兴黄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司令手持酒杯,挨桌敬酒。敬虞洽卿时,他说道: “于老是商界领袖,日后国家经济建设,还需您多多掌舵。”敬陈耀祖时,他说:“光甫,上海金融界的安稳,就多劳你费心了。”敬钱新芝时,他道:“新芝,交通银行是国家金融命脉,你肩上担子不轻,还望尽心尽责。” 众人推杯换盏,气氛渐渐热络。有人聊起上海股市的起伏,有人谈起外汇行情的走势,还有人说起租界内地皮的价格涨跌。 他偶尔插话,提及自己曾在上海生活过,对股票略有研究。众人闻言大笑,纷纷称赞司令是内行。 陈国甫坐在一旁,几乎未沾酒水,只是端着杯子,默默观察着眼前的一切。他清楚,这些资本家并非在与司令饮酒,而是在与权力交易。 他们奉上钱财,换一份安全承诺;司令收下款项,许一个安稳诺言。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酒过三巡,于老起身举杯,朗声道:“我敬司令一杯!祝北伐早日成功,国家早日统一!” 司令当即起身,与他相碰:“借于老吉言!” 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会结束时,已近半夜。司令站在别墅门口,目送一众商人乘车离开。车灯在夜色中骤然亮起,车辆拐过弯,便消失在黑暗里。 “国甫,冯焕章那边,你即刻安排。”他开口,语气果断,“拨一笔款项给他,先帮其稳住局面。转告他,只要不与武汉政府为伍,军费之事不必担心,我这边会全力安排。” 他接过文件,展开扫了一眼,又随手合上。 “冯焕章手握重兵,身处河南,对武汉政府的做法本就不满。若能将他拉拢过来,武汉政府便会彻底陷入孤立。” 陈果夫点头应道:“是,我明天一早就去安排。” 司令转身走回别墅。客厅里还残留着酒气,桌上杯盘狼藉,尽显宴会后的凌乱。他穿过客厅,步入走廊,最终走进书房。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偌大的中国地图。 他坐在书桌前,拧亮台灯,暖黄的灯光铺满桌面。从抽屉中取出一张信纸铺好,提起毛笔,缓缓落笔。 他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字迹工整有力。写给冯玉翔的信。 措辞恳切却不失分寸,核心意思清晰明了——只要焕章兄与我同心同德,北伐大业定能早日成功。军费之事,焕章兄尽管放心,我这边自有安排。 写完后,他放下毛笔,拿起信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折好放入信封。信封上亲笔写下“冯总司令焕章亲启”,便放在一旁。 他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台灯的光晕中缓缓散开,模糊了地图上的各省界线。 他忽然想起武汉那位,想起那张俊朗的面容,想起他在武汉发表的那些演讲。 能言善辩,文笔斐然,又善拢人心,可终究不懂用兵,手中无一兵一卒。没有兵权,光靠口舌,又能撑到几时? 有了这些钱,他便能彻底站稳脚跟,再也不是那个依附于三号人物的普通将领了。 他掐灭烟蒂,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依旧是汤山的沉沉夜色,浓黑如墨。但他心中清楚,天亮之后,自有信使带着他的信前往河南,自有款项去笼络人心。 总有人会倒向他,也总有人会背叛他;总有人会在这场纷争中死去,也总有人能活下来。这些于他而言,都不重要。他唯一在乎的,是这场仗,能否赢。 而这些江浙财阀,倒是看得通透。只要他们乖乖听话,他自然也能许给他们实实在在的利益。 随后他望向商人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他伫立许久,才转身走回书桌前,拧灭台灯。书房瞬间陷入昏暗,唯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几缕惨白的光影。他走出书房,穿过走廊,回到卧室。 熄灯的瞬间,整栋别墅重归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依旧滴答滴答地走着,一下一下,敲碎着夜色的沉寂。 第70章 俘虏和新兵 徐州拿下来的第五天,部队还在休整。陆诚坐在营部门口擦枪。 周明远从营部出来,蹲在陆诚旁边。 “营长,弹药清点完了。炮弹补了四十发,步枪子弹每人一百二十发。粮食够吃半个月。” 陆诚点了点头,把枪装上,站起来。 一辆军用卡车从村口开进来,扬起一路尘土。车子停在营部门口,顾希平从车上跳下来。他穿着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肩上扛着中校衔,手里提着一个皮包。 “顾参谋长。”陆诚迎上去。 顾希平摆了摆手,没让他敬礼。“进去说。” 两个人走进营部,邓超倒了茶,退到门外。顾希平坐下,把皮包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 “陆营长,师部决定,优先给你们营补充新兵。一百二十人,明天送到。” 陆诚看着他。“优先?” “优先。”顾希平把文件推过来,“你们一营在战场上撕开口子,打得好。师部说了,好钢用在刀刃上。新兵先补给你们。” 陆诚拿起文件看了看,放下。“顾参谋长,新兵从哪儿来的?” 顾希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部分是后方补上来的,一部分是团部截留下来的俘虏。” 陆诚愣了一下。“俘虏?” “你打仗打傻了?”顾希平放下茶杯,看着他,“战争打到现在,你俘虏了多少人?” 陆诚想了想。“从九江开始算,几百人吧。具体数字周明远那儿有。” “几百人。”顾希平笑了一下,“你知道这些俘虏去哪儿了吗?” 陆诚没说话。他当然知道。俘虏交上去,送到后方,审问、整编、补充到各部队。这是规矩。 “陆营长,我跟你说句实话。”顾希平靠在椅背上,“你交上去的那些俘虏,团部扣了一部分,师部也扣了一部分,各营各连都扣。扣下来干什么?补充自己的缺额。你倒好,一个不落全交上去了。” 陆诚看着他。“这是规矩?” “这是规矩。”顾希平说,“但不是写在纸上的规矩。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规矩。你打仗打得好,俘虏抓得多,但你一个不留,全交上去。别人打仗打得不如你,俘虏抓得少,但人家自己留一部分,缺额就补上了。你呢?你的兵打死了补不上,俘虏交上去补到别人那儿了。你亏不亏?” 陆诚没说话。 顾希平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陆营长,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学坏。是让你明白,仗不是光会打就行。该争的要争,该留的要留。” “”你手下几百号弟兄,伤了死了要补人。你不留,谁给你补?上面给你补一百二,你自己留一百二,你的营就比别人多一百二。打仗的时候,多一百二,少一百二,差别大了。” 他拿起皮包,走到门口。“新兵明天送到。你好好带。” 顾希平走了。陆诚坐在桌前,看着那份文件,没动。 邓超进来收茶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出去了。 “周明远。”陆诚喊了一声。 周明远从外面进来。 “营长,什么事?” “从九江到现在,咱们一共俘虏了多少人?” 周明远翻开小本子,翻了几页。“九江俘虏了两百三十七个,南昌俘虏了一百多个,松江俘虏了几十个,宿迁俘虏了四百多个。加起来,不到一千人。” “不到一千。”陆诚重复了一遍。 周明远看着他。“营长,怎么了?” 陆诚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操场上训练的新兵。王刀在喊口令,方先觉趴在地上练射击,丁立群在带队走队列。一百二十个新兵,分到三个连,每个连四十个。一个连满编一百二十人,四十个新兵占了三分之一。 “你去把方先觉和丁立群叫来。” 周明远应了一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方先觉和丁立群进来了。方先觉脸上还有灰,丁立群手里还攥着枪。 “营长,什么事?”方先觉问。 陆诚让他们坐下,自己坐在对面。 “我问你们一件事。”他说,“从九江打到现在,你们有没有截留过俘虏?” 方先觉和丁立群对视了一眼。方先觉先开口了。“营长,这个事——” “说实话。” 方先觉沉默了一会儿。“营长,我们在第一军的时候,这个事是常有的。打了仗,抓了俘虏,先挑一批能打的,补充到自己连里。剩下的再往上交。各营各连都这么干。” 陆诚看着丁立群。“你呢?” 丁立群点了点头。“我也听说过。但跟着营长您,您没说过可以留,我们就没留。” 屋里安静了几秒。 陆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了顾希平的话—— “你打仗打得好,俘虏抓得多,但你一个不留,全交上去。别人打仗打得不如你,俘虏抓得少,但人家自己留一部分,缺额就补上了。你呢?你亏不亏?” 他睁开眼。 “亏了。”他说。 方先觉和丁立群看着他,没说话。 “妈的,亏大了。”陆诚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文件,又放下。 “打了快一年,俘虏了上千人,一个没留。全交上去了。别人扣了一部分,补自己的缺额。咱们呢?兵打死了补不上,俘虏交上去补到别人那儿了。咱们拿命换来的俘虏,补了别人的连。” 他转过身,看着方先觉和丁立群。 “你们怎么不早说?” 方先觉低下头。“营长,您没问。” 丁立群也说:“营长,您立的规矩,我们都照着做。您没说可以留,我们就不留。” 陆诚看着他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骂人,但不知道该骂谁。骂他们? 他们只是听命令。骂自己? 他确实没问过。他从黄埔出来,从排长干到营长,一直以为俘虏交上去是天经地义的事。没人告诉他可以留,也没人告诉他别人都在留。 不是,我哥咋不和我说。 陆诚想了想自己交上去的到了自己哥手里。怪不得他没跟自己说啊。 他走回桌前,坐下,狠狠地敲了一下桌子。 “周明远。”他喊。 周明远从外面进来。“营长。” “从今天起,抓了俘虏,先挑能打的补充到各连。挑完了再往上交。” 周明远愣了一下。“营长,团部那边——” “团部那边都知道了。当他妈一年大傻子。”陆诚握了握拳头。 “打仗抓的俘虏,凭什么全交上去?我们自己的人伤了死了,不补?补了别人,谁补我们?” 周明远点了点头 方先觉抬起头,看着陆诚。“营长,您想通了?” 陆诚看着他。“不是想通了,是他妈才知道。但晚了。以前抓的那些俘虏,补了别人的连。咱们亏了。” 方先觉没敢回话。 “都回去训练。”陆诚摆了摆手,“明天新兵到了,好好带。下次打仗,抓了俘虏,先留自己用的。” 方先觉和丁立群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陆诚坐在桌前,看着那份文件。一百二十个新兵,明天到。他想起那些交上去的俘虏,想起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弟兄。 如果他们能补进来,也许有些人就不会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营部的院子,邓超在扫地上的落叶,一下一下的,扫得很慢。 “营长,”周明远站在他后面,“您别想了。以前的事,想也没用。” 陆诚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把那份新兵名单拿来,我看看。” 周明远应了一声,去拿名单了。 陆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操场上的人还在训练。 陆诚叹了口气。 “妈的,怎么还有这么坑弟弟的。” 远在南京的陆镇突然打了两个喷嚏。 “谁骂我了这是.” 第71章 冯玉祥 河南,开封。 冯玉翔站在地图前,手里夹着一支烟他已经站了很久。窗外是开封最繁华的街。 桌上的信是常凯申派人送来的,措辞客气,意思清楚。信不长,手写的,字迹工整。冯玉翔看了两遍,放下,又拿起来看了第三遍。 信上说,只要冯总司令与我同心同德,北伐大业指日可待。军费的事,请冯总司令放心,我这边会安排。他没说多少钱,但“安排”两个字,分量够了。 冯玉翔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他在想一个问题——常凯申哪来的钱? 西北穷,他养着几十万人,军饷、粮食、弹药,样样都要钱。汪精维那边也给钱,但给得抠抠搜搜,还要听他指挥。常凯申不一样,信里没提条件,只说“同心同德”。但他知道,拿了钱就得办事。天下没有白吃的饭。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热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哗哗响。他站了一会儿,喊了一声:“叫石敬亭、刘骥、曹浩森来。” 石敬亭来得最快。他是总参谋长,跟着冯玉翔多年,长得瘦,戴一副金丝眼镜,看人的时候眼睛眯着。 刘骥跟在后面,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路慢吞吞的。曹浩森最后一个到,他是参谋处长,河北人,话少,办事利索,从来不问为什么。 三个人坐下,冯玉翔把信递给石敬亭。“你们看看。” 石敬亭接过信,看了一遍,递给刘骥。刘骥看了一遍,递给曹浩森。曹浩森看了一遍,把信放回桌上。 “常凯申这是什么意思?”冯玉翔问。 石敬亭靠在椅背上,推了推眼镜。“总司令,常凯申这是在拉拢咱们。汪精维那边给钱给得少,他给得多。谁给得多,咱们跟谁。” 刘骥点了那支烟,抽了一口。“敬亭说得对。但问题是,他哪来的钱?汪精维那边都揭不开锅了,他倒是有钱往咱们这儿送。” 曹浩森没说话,看着地图。 冯玉翔看了他一眼。“浩森,你说。” 曹浩森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南京的位置。“总司令,常凯申手里有江浙财阀。上海、南京、杭州,那些银行家、实业家,都给他撑腰。汪精维那边呢?他闹工潮,闹农运,资本家都怕他。资本家怕谁,钱就给谁。” 冯玉翔没说话。他想起汪精维在武汉搞的那些事。工人罢工,农民打土豪,闹得人心惶惶。资本家们不敢投资,不敢开工,怕投进去的钱打了水漂。常凯申那边不一样,他保护资本家的利益。资本家自然愿意给他钱。 “总司令,”石敬亭开口了,“咱们现在两边都拿钱,不是挺好的吗?汪精卫那边给,常凯申也给。谁给得多,咱们跟谁近一点。” 冯玉翔看着他。“拿钱不办事,人家能乐意?” 石敬亭笑了一下。“总司令,现在这个局面,谁都不敢得罪咱们。咱们手里有兵,有地盘。汪精卫那边怕咱们倒向常凯申,常凯申那边怕咱们倒向汪精卫。咱们在中间,谁给的钱多,咱们就偏向谁。不急。” 刘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敬亭说得轻巧。常凯申和汪精维都不是傻子,咱们两边拿钱,两边不办事,迟早两头得罪。两头得罪了,你拿什么打安国军去。” “那你说怎么办?”石敬亭看着他。 刘骥想了想。“要选一边。” 屋里安静了几秒。曹浩森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看着冯玉翔。 “总司令,我跟刘参谋长的想法一样。两边拿钱,只能拿一时。等人家回过味来,咱们两头不是人。得选一边。” 冯玉翔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选哪边?” 石敬亭推了推眼镜。“论钱,常凯申给得多。论地盘,他占了江苏、浙江、安徽,都是富庶的地方。汪精维那边,湖南、湖北,连年打仗,早就穷了。论兵,常凯申手里有黄埔军,装备好,训练足。汪精维那边,唐生智的兵倒是能打,但武汉政府没钱,养不住他们。” 刘骥点了点头。“敬亭说的在理。常凯申有江浙财阀撑腰,钱不是问题。汪精卫那边,连军饷都发不出来,拿什么跟常凯申斗?” 冯玉翔看着地图,没说话。地图上,南京和武汉之间画着一条红线。那是长江。常凯申在南京,汪精卫在武汉。两个人隔江相望,谁都不服谁。但汪精卫手里没有兵,光靠嘴,撑不了多久。 冯玉翔抬起头,看着他。曹浩森没再说下去。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冯玉翔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他想起常凯申信里的那些话——“北伐大业指日可待”,“军费的事请冯总司令放心”。 他想起常凯申在徐州等他的样子。他没去,派了李鸣钟去。但常凯申的信一封接一封地来,每一封都比上一封客气。他知道常凯申在等他。等他点头。 “总司令,”石敬亭站起来,“您拿个主意吧。” 冯玉翔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个人坐在那里,等着他说话。 “给常凯申回信。”他说,“就说我同意与他合作。但有一个条件,军饷要按月拨付,不能拖。” 石敬亭愣了一下。“总司令,这就定了?” “定了。”冯玉翔走回桌前,把常凯申的信折好,塞进抽屉里。“汪精卫那边,嘴上说得好听,但他没钱。没钱,什么都干不成。常凯申有钱,有兵,有江浙财阀撑腰。跟着他,至少弟兄们能吃上饭。” 刘骥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就给南京回电。” 冯玉翔摆了摆手。“不急。让他们等一等。等急了,条件才好谈。” 石敬亭、刘骥、曹浩森走了。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冯玉翔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昏黄的。他想起自己从西北一路打过来,从甘肃到陕西,从陕西到河南。几十万人跟着他,吃的是杂粮,穿的是破衣。他不是没想过投靠谁,但投靠了谁,就得听谁的。他不想听任何人的。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投靠,是合作。常凯申需要他,他也需要常凯申。各取所需。 他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烟雾在灯光里散开,模糊了桌上的地图。他想起常凯申信里的那句话——“同心同德”。他笑了。同心同德?他从来不信这些。他信的是兵,是钱,是地盘。只要手里有这些,谁都得给他面子。 第72章 通电 冯玉翔的通电很快发出来了。电文不长,措辞也不算激烈。 但意思很清楚——西北军拥护南京,拥护常凯申总司令的领导,与武汉方面分道扬镳。电文发出去之后,南京那边一片叫好,武汉那边炸了锅。 季新是在办公室里看到这封通电的。秘书送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喝茶。接过电文看了两行,手就开始抖。看完了,把电文摔在桌上,茶杯带倒了,茶水淌了一桌子。 “冯玉翔!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待他不薄,他在开封开会,我亲自去见他,军饷、弹药、地盘,他要什么我给什么。现在倒好,一转身就投了常凯申!” 秘书站在门口,不敢说话。季新在屋里走来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响。他走了几个来回,停下来,指着桌上的电文。 “他冯玉翔算什么东西?西北军?一群叫花子!常凯申给他几个钱,他就连祖宗都不要了!” 没人接话。 陈公博来得很快。他是武汉这边的关键人物是国民政府的实业部长,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走路快,说话也快。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茶水和电文,没说话,把电文拿起来看了一遍。 “冯玉翔通电了。”他放下电文,在季新面前坐下。 “你看见了。”兆敏站前窗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 “看见了。”陈公博说,“不光我看见了,全国人民都看见了。南京那边已经在庆祝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公博。“常凯申拿了江浙财阀的钱,收买冯玉翔,你以为他打的是什么算盘?他打的是我!” 陈公博没接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 “现在怎么办?”他走回桌前,坐下。他把电文又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抽屉里。“冯玉翔这个人,我算是看透了。见风使舵,谁给钱跟谁。常凯申有钱,他当然跟常凯申。” 陈公博点了点头。“那咱们也不能就这么等着。” “你有什么办法?” 陈公博想了想。“南京那边,不是所有人都听常凯申的。很多人跟他也不是一条心。咱们可以联络这些人,从内部瓦解他。” 他摇了摇头。“来不及了。常凯申这个人,动作快。他拿了钱,收了冯玉翔,下一步就是逼我下台。” 陈公博没说话。 唐生智是下午到的。他是武汉国民政府的军事主力,他进来的时候,陈公博还在,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季新把电文递给他。“你看看。” 唐生智接过去看了一遍,把电文放在桌上。“冯玉翔这个人,我早就说过靠不住。他在河南,我在湖北,打过交道。这个人,没有立场。” “现在说这些没有用。我问你,你的部队,能不能打?” 唐生智想了想。“能打是能打” 唐生智沉默了几秒。“代表,我的部队在湖北、湖南,要打南京,得过江西、过安徽。常凯申的部队在那边等着,打过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而且——”他停了一下,“冯玉翔现在投了常凯申,他在河南,我的背后就露出来了。两边夹击,我扛不住。” 季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屋里安静了很久。 陈公博开口了。“既然打不了,那就谈。” 季新睁开眼。“谈什么?” “谈合作。”陈公博说,“宁汉合流。两边合在一起,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季新看着他。“合作,合成一个,谁听谁的?” 陈公博没说话。这个问题,谁都知道答案。合并在即,常凯申有兵,有钱,有江浙财阀撑腰。 唐生智站起来,走到窗前。“合并可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唐生智转过身。“常凯申下台。” 屋里安静了几秒。陈公博看了唐生智一眼。 季新站起来,走到窗前,和唐生智并排站着。窗外是武汉的街,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街上没什么人。他站了很久。 “他会答应吗?”他问。 唐生智说:“不答应也得答应。他不下台,合并就没法谈。咱们拖着,他也拖不起。北伐还没打完,张作霖在北方等着呢。” 最后他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办。” 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下旬了。 常凯申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武汉方面发来的电报,看了两遍。电报的意思很清楚——宁汉可以合并,但常凯申必须下台。 他把电报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放下茶杯。 “怎么,我还没走呢,这茶就凉了?” 陈果夫坐在对面,没敢说话。 吓得副官赶紧去给常凯申换水。 “他这是痴心妄想。”常凯申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冷笑。“让我下台?他以为他是谁?” 陈果夫想了想。“总司令,武汉那边的意思是,您不下台,合并就没法谈。” 常凯申看着他。“谈?谁要跟他谈?冯玉翔已经通电支持我了,他手里有什么?几万条枪?几个文人?他拿什么跟我谈?” 陈果夫点了点头。“那咱们怎么办?” 常凯申站起来,走到窗前。 “把兵调回来,打!”他说。 第73章 北伐军南撤 电报是深夜到的。 何应青在前线指挥部的帐篷里拆开电报,看了两遍。常凯申要他立马回师,南下攻打武汉。电报最后一句写着“限十日内到达安庆”,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点了一支烟。窗外是徐州的夜色,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有哨兵在走动,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总指挥,”副官站在门口,“各师师长到了。” 何应青把烟掐灭,站起来。“让他们进来。” 帐篷里坐满了人。东路军各师师长都在。何应青站在地图前,把电报内容说了一遍。没人说话,都在抽烟,屋里烟雾缭绕。 “总司令命令,各师回撤,南下攻打武汉。”何应青指着地图上的徐州,“第三师、第四师留守徐州。其他各师跟我走。” 顾祝同坐在前排里,听见“第三师留守徐州”几个字。 立马和第四师的师长站起来应道。 “是,总指挥。” “墨三,”何应青看着他,“徐州交给你。守住了,功劳是你的。守不住,责任也是你的。” 顾祝同敬了个礼。 “是。” 消息传到第八团团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徐庭瑶把各营营长叫过来,站在地图前面。“接上级命令,第三师和第四师留守徐州。其他部队回撤,南下攻打武汉。” 陆诚站在后面。 徐庭瑶指着地图上的徐州城。“咱们团驻城北。一营在城北高地,二营,三营在高地两侧铺开。城防工事要加固,弹药要补足。张宗昌的直鲁联军在山东,孙传芳的残部也在北边。他们随时可能南下。” 陆诚看着地图上的徐州城。城北高地他没见过,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但他知道,守住徐州,不是守住一座城,是守住一条线。津浦铁路从这里过,陇海铁路也从这里过。徐州丢了,南边的蚌埠、宿县都保不住,南京就露出来了。 “各营回去准备。”徐庭瑶说,“三天之内,把工事修好。” 回营地的路上,周明远走在陆诚旁边。 “营长,咱们这是?” “第一道线。”陆诚说。 周明远想了想。“咱们这样就算守住也会损失惨重啊” “嗯。” 周明远见陆诚不愿多说。只能跟在陆诚后面闷头走回营部。 回到营部,邓超已经把茶泡好了。陆诚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把地图摊在桌上,看着徐州北边的地形。赵德明画的徐州地形图标得很细,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个村子,都标在上面。 城北高地是徐州北边的制高点,站在上面能看见北边的动静。高地下面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过去是几条路,路过去是几个村子,村子再往北就是山东了。 赵德明蹲在旁边,指着地图。“营长,城北高地是咱们的防区。这地方怕是要挨炮。” “营长,”周明远从外面进来,把帽子摘下来扔在桌上,“团部传话,说北边有动静。” “什么情况?” “直鲁联军在枣庄一带集结,不知道多少人。孙传芳的人也在收拢,就在山东边境。” 陆诚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营部的院子。 “营长,”周明远站在他后面。 “你说,武汉那边打起来,咱们能赢吗?” 陆诚转过身,看着他。“赢不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赢不了?咱们打武汉还不是手到擒来?” “赢不了。”陆诚说,“安国军在北边等着呢。张作霖、张宗昌、孙传芳,几十万人,就盼着咱们自己打起来。咱们一打,他们就从北边下来了。趁火打劫,浑水摸鱼。在急急忙忙的往回赶。这不是把两瓣屁股都漏出来让人踹?” 周明远点了点头。 安国军不是傻的。这样的机会,他们不可能放过。武汉那边也不是傻的。 “能做的,只有守住徐州。”陆诚走回桌前坐下,“徐州在,南边就安稳。徐州丢了,什么都别谈。” 当天晚上,陆诚带着赵德明去城北高地看地形。 高地不高,但视野好。站在上面往北看,能看见北边十几里的田野。田野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远处有几处灯火,一闪一闪的,不知道是村子还是兵营。夜风很凉,吹得大衣下摆哗哗响。赵德明蹲在地上,把地图摊开,借着月光画了几笔。 “营长,你看图上这是北边那条路通枣庄。从枣庄到徐州,大车走两天就到。” 陆诚点了点头。他看着北边那片黑沉沉的方向。 “走吧。”他说。 回到营部,邓超还亮着灯。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陆诚进来,站起来。 “营长,茶泡好了。您先喝一口。我去给您打水洗漱。” 陆诚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看着桌上的地图,看了很久。 “不用,邓超,你去把周明远叫来。” 邓超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周明远进来,手里攥着小本子。 “营长,什么事?” “明天把各连连长叫来,开会。布置城防。” 周明远点了点头。“是。” 第二天上午,各连连长到了营部。 陆诚站在地图前,指着城北高地。 “一营的防区在这里。高地是徐州的北大门,高地在手,徐州就稳。高地丢了,徐州就守不住。”他指着高地北边的开阔地,“王刀,你带一连守在高地上。敌人来了,先打,打不过就往南撤,撤到城里接着打。敌人肯定要拿炮轰,机灵点,别把一连给我折上边。” 王刀点了点头。 “是,营长。” “方先觉,你带二连守在高地后面的缓坡上。随时准备接应,备好抢筑简易工事的物资。” 方先觉看着地图上的洼地,看了一会儿。“营长,咱们这就是活靶子。这—。“ “怎么样都要守。”陆诚说。 方先觉没再说话。 “丁立群,你带三连做预备队。哪儿需要,你往哪儿填。” 丁立群点了点头。 “陈绍尧,你带四连守城里。巷战的时候,你们是主力。” 陈绍尧把烟掐灭,扔在地上。“营长,直鲁联军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陆诚说,“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一个月。但他们会来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没人说话。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 “各连回去准备。”陆诚说,“三天之内,工事必须修好。” 各连连长走了。周明远站在地图前,看着那片洼地。 “营长,方先觉说得对。” 陆诚没说话。他看着地图上的洼地,看了很久。 “方先觉不是新兵蛋子。”他说,“他知道怎么打。” 周明远没再说话。 当天下午,陆诚去了一趟城里。 徐州城城墙厚。城门楼子上还留着上次打仗的弹孔,砖头碎了,没来得及修。 街上有人在走路,有人在摆摊,有人在修房子。老百姓看见当兵的,有的躲,有的看,有的低头走过去。陆诚站在城门口,往北看。北边的路通向山东,路上没什么人,空荡荡的。 邓超站在他旁边等着命令。 “邓超,你去买点东西。”陆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洋,递给他。“买点纸笔,营部用的。” 邓超接过钱,走了。 陆诚看着眼前的城,用不了几天,炮弹又会落下。 到时候连这一片看得过去的地方也保不住。 第73章 安国军南下 北伐军主力南下的消息,很快就传到北平了。 张作霖站在地图前,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落在桌上,他已经站了很久。窗外是顺承王府的院子,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蝉叫得心烦。杨宇霆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等着他看完。 “南京和武汉掐起来了?”张作霖问。 “狗咬狗。”杨宇霆说,“常凯申调何应青回师,南下打武汉。徐州只留了差不多两个师,其他部队都撤了。” 张作霖转过身,看着地图上的徐州。徐州是南边的门户,拿下徐州,就能沿津浦铁路南下,直取蚌埠、宿县,过了淮河就是南京。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张宗昌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的直鲁联军在枣庄一带集结,就等着您下令。” 张作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徐州的位置上敲了两下。“妈了个巴子的,给张宗昌发电报,让他南下。打下徐州,别停,继续往南打。他们自己打自己,顾不上北边。这是老天爷给的机会。” 杨宇霆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命令传到兖州的时候,张宗昌正在喝酒。他看了电报,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站起来。 “弟兄们,南边打起来了!常凯申调兵回师,徐州只有两个师!”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这是老天爷给的机会。打下徐州,直捣南京,活捉常凯申!” 屋里响起一片喊声。张宗昌穿上军装,戴上帽子,大步走出门去。 徐州北边,直鲁联军的前锋已经到了枣庄。 陆诚是在第三天早上收到消息的。周明远从团部跑回来,气喘吁吁的,帽子歪了也没扶。 “营长,北边来人了。直鲁联军的前锋已经到了枣庄,离徐州不到一百里。” 陆诚没说话。他站在地图前,看着北边的方向。枣庄,他没去过,但赵德明画的地图上标着。从枣庄到徐州,大路走两天,急行军一天半就能到。 “多少人?”他问。 “不知道。团部说至少一个师,可能更多。” 陆诚看着地图上的城北高地。高地是徐州的北大门,直鲁联军要从北边来,必须先拿下高地。他在高地上放了王刀的一连,在高地后面的缓坡上放了方先觉的二连,在干河沟里放了丁立群的三连。三个连,三道防线。四连随时补上去。 “让各连准备。”他说。 当天下午,陆诚带着赵德明又去了一趟城北高地。 站在高地上往北看,北边的田野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边有人。 赵德明蹲在地上,把地图摊开,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几笔。 “营长,枣庄到徐州这条路,中间有个村子叫柳泉。直鲁联军要南下,柳泉是必经之路。如果他们在柳泉停下,明天下午就能到徐州。” 陆诚看着北边,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下高地。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北边传来炮声。 陆诚从床上翻起来,套上衣服往外跑。邓超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他的枪。 “营长,北边打响了。” 陆诚接过枪,往北边看。天边有一片红光,不是朝霞,是火光。炮声闷闷的,一下一下的,从北边传过来。不是大口径的,是山炮,但数量不少。 “通知各连,马上进入阵地。” 邓超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传令兵分头往各连驻地跑,脚步声在营部外面的土路上噗噗响。 部队摸黑往北边走。天还没亮,路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炮火偶尔照亮天际。 王刀的一连已经提前修筑好了工事。 一直在后面猫着。一片炮火打完。王刀立马带人补了上去。 陆诚备好的工兵排也跟上去补修工事。 到了高地,一连进入阵地。王刀带着一连趴在土坎后面,兵们把枪架在土坎上,枪口朝北。 但是想象中的冲锋并没有发起。 战场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下午,前线观察参谋跑了回来告诉陆诚 敌军已经出现在侦察范围内。 陆诚连忙带着警卫排爬上了高地。 陆诚站在高地上,拿着望远镜往北看。北边的田野上,黑压压一片人影在移动。是成建制的部队,黑压压的一片散了过来。 陆诚看了一眼,对面的番号是安国军第一集团军第一军。 “直鲁联军。”赵德明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地图,“至少一个师。” 陆诚没说话。他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影,把望远镜放下。太多了,比他预想的还多。 “营长,”周明远从后面爬过来,“团部命令,让咱们守住高地。守不住也要拖,拖到援军来。” “援军?”陆诚看着他,“哪儿来的援军?” 第三师和第四师留守徐州,两个师,要守一座城。哪儿还有援军?陆诚转过身,看着北边那片黑压压的人影。安国军在北边,北伐军在南边,自己打自己。他想起周明远问他的那句话——“咱们能赢吗?”他说赢不了。现在他知道了,不光赢不了,连守都难。 “王刀!”他喊了一声。 王刀跑过来,立正站好。“营长!” “敌人来了。咱们的兵力不够,一会四连很快就会补上来。我去团部要援兵。你别给老子把阵地丢了。” “传令兵!” 传令兵应了一声,跑了过来。 陆诚又喊了一声:“再来一个人!” 另一个传令兵跑过来。 “去告诉方先觉,如果敌军放弃高地直插徐州城,就出去骚扰,打了就跑,别折了自己。” 传令兵跑了。 陆诚看着另一个传令兵。 “去告诉丁立群,干河沟里的弟兄们散开一点,别挤在一起。” 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直鲁联军在高地北边两里的地方停下来。展开队形。骑兵下马,步兵散开,炮车推到前面。一面大旗在队伍中间竖起来,旗子上写着一个大字,看不清是什么。 陆诚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看见旗子下面站着几个人,骑着马,穿的是军官制服。 “营长,”赵德明指着那面旗子,“那是张宗昌的旗。直鲁联军的主力来了。” 陆诚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影,手按在望远镜上。 对面的炮响了。是几十门。炮弹从北边飞过来,落在高地上,落在土坎上,落在干河沟边上。土块飞起来,落下去,砸在地上,噗噗响。一发炮弹落在离陆诚不远的地方,震得耳朵嗡嗡响。邓超扑过来,把他按在战壕里。 “营长,趴下!” 第75章 守城战 邓超压住了陆诚。 一阵炮击过去,王得胜带领的警卫排急忙将陆诚护送回指挥部。 陆诚知道这样受不住,于是急忙带着赵明德向团部去求援。 陆诚从团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徐庭瑶给了他两个连,不是满编的,缺员加起来不到两百人,枪也旧,膛线都磨平了。但有人总比没人强。 陆诚没挑,领着人往回走。两个连长跟在他后面,一个姓刘,一个姓赵,都是少校,脸生,没见过。 “刘连长,你的人守高地东边。赵连长,你的人守西边。战壕已经挖好了,直接进。”两个连长应了一声,带着人往两边去了。陆诚站在高地下面,看着那些兵扛着枪从面前走过,有的看他一眼,有的没看。走到最后一个,邓超跟上来。 “营长,团部怎么说?” “死守。咱们要是退回城里,敌人就能在这个地方随便炮击咱们撤不了。”陆诚说。邓超没再问。 天黑透了,北边的炮声停了。陆诚爬上高地,战壕里的兵们在休息,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啃干粮。王刀靠在战壕拐角处,听见脚步声,睁开了眼。 “营长,能给我补多少人?” “两个连,不到两百。” 王刀没说话。他看了看左右,战壕里密密麻麻蹲满了人,枪口朝北,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够了。”他说。 陆诚没接话。他在王刀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烟,递过去。王刀抽出一根,陆诚给他点上。火光闪了一下,照见王刀的脸,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他抽了一口,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亮的。 “营长,”王刀忽然开口,“你说团部为什么非要守这儿?” “高地丢了,城就露出来了。” “城露出来又怎样?这就一个缓坡。说高也高说低也低。城里有城墙,有工事,有预备队。咱们撤到城里打,不比在这硬扛强?” 陆诚看着他。王刀以前从不问为什么,让守就守,让撤就撤。 “团部有团部的考虑。” 王刀没再说话。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土里,闭上眼。陆诚站起来,沿着战壕走了一圈。方先觉的连在高地正面,兵们趴在战壕沿上,枪口朝北。方先觉蹲在中间,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借着月光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营长,北边的敌人一直在动。炮停了之后就没停过,能听见汽车声、马蹄声。” “明天天一亮就打。你的人在高地正面,最吃紧。撑不住就喊,我从两边调人。” 方先觉点了点头。 天刚亮,北边的炮又响了。地都在抖。炮弹落在高地上,落在大土坎上,土块飞起来,落下去,砸在战壕里,砸在兵身上。有人被埋了,旁边的兵用手刨,刨出来满脸是血,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死是活。 炮声还没停,但步兵已经上来了。黑压压一片,从北边涌过来,弯着腰冲锋。端着枪,跑得很快。前面的人踩在松土上,一脚下去一个坑,跑起来歪歪扭扭的。后面的人跟着,踩在前面人的脚印里,步子不乱。机枪手扛着枪跟在后面,跑几步换一个肩。 王刀趴在大土坎后面,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影,手按在枪上,随时准备射击。士兵们趴在他旁边,枪口朝北,有的在喘气,有的在咽唾沫。新兵手抖,老兵稳。 “一百五十步……一百三十步……一百步……” “打!” 土坎上的枪响了。步枪、机枪,一起开火。前面的敌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但人太多了,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 敌人的枪也响了,子弹从北边打过来,打在大土坎上,土块飞起来,打在脸上生疼。一个兵被打中,从土坎上滚下去。 又一个被打中,抱着胳膊喊“卫生员”。卫生员趴在战壕里,不敢抬头,子弹在头顶上飞,嗖嗖的。 “顶住!”王刀喊,“顶住!” 他喊完,看了一眼旁边的传令兵。“去告诉营长,这边还能顶住,但子弹不多了。” 传令兵猫着腰往回跑,子弹在头顶上飞,他跑得很快,跑回高地,趴在陆诚旁边。 “营长,一连长说还能顶住,但子弹不多了。” 陆诚站在高地上,看着土坎那边的战斗。一连的人趴在土坎上,打得很猛。但敌人太多了,冲上来的人越来越多。 土坎前面的开阔地上,躺着几百具尸体,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往上冲。他转过身,看着方先觉的二连。 “传令兵,去告诉方先觉,准备接应。王刀撤下来之后,他们顶上去。” 传令兵跑了。 土坎上的枪声渐渐稀了。子弹打光了。王刀趴在一个兵旁边,从他的子弹盒里掏出几发子弹,塞进自己的枪里。打光了,又从另一个兵身上掏。兵们在地上爬来爬去,找子弹,找手榴弹。 “长官,子弹没了!”有人喊。 “方先觉,该你了!”他喊。 方先觉带着二连趴在战壕沿上,枪口朝北。敌人已经冲到了高地下面,黑压压一片,正在往上爬。 “打!” 二连开火了。子弹从高地上打下去,打在敌人堆里。敌人倒下一片,又冲上来一片。方先觉趴在战壕里,一枪一枪地打,打完了换子弹,换完了再打。枪管烫了,冒烟了,他不管,继续打。 “营长,敌人上来了!”周明远喊。 陆诚站在高地上,看着下面那片黑压压的人影。敌人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高地半腰,离战壕不到五十步。他看见敌人的脸,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在喊,有的在喘。他把望远镜放下,抽出枪。 “传令兵,去告诉丁立群,从侧面打,把敌人的队形打散。” 传令兵跑了。 丁立群带着三连从干河沟里翻出去,往高地东边摸。干河沟不长,但弯弯曲曲的,从土坎东边绕过来,一直通到高地侧面。丁立群走在最前面,弯着腰,步子不快不慢。三连的人跟在他后面,一个接一个,从河沟里翻出去,趴在东边的坡地上。 坡地不高,但够陡。从坡地上往西看,能看见敌人的侧面。丁立群趴在坡地上,往西边看了一眼。敌人的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在往上冲,后面的在往这边跑。侧面是空的,没人注意到他们。 “打!” 三连开火了。子弹从侧面飞过去,打在敌人堆里。敌人被打懵了,不知道子弹从哪儿来的,开始乱跑。有的往北跑,有的往西跑,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动。前面的敌人听见后面乱了,也开始往回跑。 “打得好!”周明远喊。 敌人退下去了。高地下面躺着几百具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滚落下去的。弟兄们在战壕里喘着气,王刀靠在战壕壁上,邓超蹲在旁边给他重新包扎,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营长,”周明远走过来,“二连伤亡了十几个。一连伤亡最多,只剩不到一半人。” 陆诚没想到有这么大的伤亡。张了张嘴只能说 “让弟兄们抓紧休息。”他说,“敌人还会来。” 第76章 增兵 城北高地的枪声传进城里,已经是第三天了。 顾祝同在师部办公室里站着,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老长,没弹。窗外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硝烟还是乌云。参谋站在桌前,手里拿着各团送来的战报,念了一段,停了一下,看他没反应,又念了一段。 “城北高地还在咱们手里。第八团一营守着,打了三天,阵地没丢。” 顾祝同弹掉烟灰。“伤亡呢?” “伤亡不小。具体数字没报上来,但一营长陆诚亲自到团部要过两次兵。第一次补了两个连,第二次没补到。” 顾祝同转过身。“为什么没补到?” 参谋犹豫了一下。“城里的兵也不够。第四师守东门、西门、南门,咱们守北门和城北高地。各团都要兵,师部手里没有预备队了。” 顾祝同没说话。他看着地图上的城北高地。高地不大,但位置要紧。高地在手,城北就稳。高地丢了,敌人就能把炮架在上面,直接轰城。他抽完那支烟,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保安团那三个营在哪儿?” 参谋愣了一下。“在城南整训。从各处抓来的俘虏,还有地方民团收编的。枪倒是发了,但人心不稳,里头什么人都有。老兵油子、土匪、抓来的壮丁,掺和在一起,连排长都是临时派的。” 顾祝同没说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北边。北边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高地,但他能听见炮声。几十门炮闷闷的,他听了一会儿,转过身。 “调两个营上去,给第八团一营。” 参谋张了张嘴。“师长,那些人靠得住吗?” “靠不住也得靠。”顾祝同说,“高地丢了,城就露了。城露了,谁都跑不掉。” 顾希平带着两个营到城北高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偏西了,照在高地上,黄土被晒得发白。 陆诚从指挥部里爬出来,站在高地下面的土路上。他的军装破了三个洞,左胳膊肘那块布磨没了,露出里面的衬衣。脸上全是灰,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干裂了,起了白皮。 顾希平看着他,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陆诚接过来,点上,抽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又抽了一口。 “两个营。”顾希平指了指身后,“从各处抓来的俘虏,还有地方民团收编的。里头什么人都有,老兵油子、土匪、抓来的壮丁。枪倒是发了,能不能打响,看他们自己。” 陆诚看着那些人。穿着北伐军的灰军装,但是看得出来都是旧的。枪倒是新的,汉阳造,枪管上涂着油,没擦干净。 队伍站得歪歪扭扭的。 “顾参谋长,这些人能用吗?”陆诚问。 “不能用也得用。”顾希平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徐州守不住。” 陆诚看着他。 “北边来了几万人,南下的部队还没调回来。城里两个师,不够打。”顾希平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陆诚能听见。 “但你不能撤。你一撤,城北就露了。城北一露,城就守不住了。上面要的是时间,不是高地。” 陆诚知道这个道理。 “你在这儿守了三天,够本了。再守两天,就算你把一营打光了,上面也得认。到时候谁也不敢说你半个不字。”顾希平拍了拍他的肩膀,“仗不是光会打就行。该拿的功劳要拿,该留的退路要留。” 陆诚看着他。“参谋长,您这是?” 顾希平笑了一下。“我是在教你活命。你的兵能打,但你不能把他们都打光了。留点底子,以后还有仗打。”他转过身,看着那两个营。“人给你带来了,怎么用是你的事。守得住守不住,都是你的功劳。” 他走了。陆诚站在土路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战壕拐角处。两个营的营长站在旁边,等着他说话。一个姓孙,一个姓李,都是少校,脸生,没见过。孙营长个子高,瘦,站得直。李营长矮,胖,肚子把军装撑得鼓鼓的。 “孙营长,李营长,我就一句话,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把他们给我拉上去挺住。伤亡多少我不管,战后我亲自调你们两个进正规军。我的话说到这儿。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两个营长对视了一眼。比起正规军,自己的保安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没了。 他们知道这是个机会,纷纷向陆诚保证绝对能够为长官分忧。 然后跑去逼着部队进入阵地。 邓超见他们走了,在陆诚旁边担忧的说。“营长,这些人能行吗?看着不像当兵的。” “像不像都得用。”陆诚说,“有人总比没人强。” 他转身走回战壕。王刀靠在战壕拐角处,左胳膊上吊着绷带,闭着眼。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营长,来了多少人?” “两个营。” “啥,还能有两个营?” “俘虏和民团。” 王刀皱了皱眉。“这些人靠得住吗?” “靠不住也得靠。”陆诚蹲下来,王刀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烟,递过去。陆诚抽出一根,王刀给他点上。火光闪了一下。 “你特娘的还有烟?我的都让赵德明那小子抽完了。” “舍不得抽,真守不住了,点上一根也算死的不亏。” 王刀没心没肺的笑着。 陆诚站起来,沿着战壕走了一圈。一个老兵凑到陆诚跟前,压低声音。 “营长,这些人里头有直鲁联军的俘虏。前两个月还在跟咱们打仗,现在跟咱们蹲一个战壕。万一晚上睡着了,他们从背后捅一刀,怎么办?” 陆诚看着他。“你看好了。谁不老实,毙了。” 老兵点了点头,退回去了。 陆诚继续往前走。走到东边的时候,看见孙营长蹲在战壕里,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在点名。点到一个名字,没人应,又点了一遍,还是没人应。他抬起头,喊了一声:“王老四!” 蹲在角落里的一个兵站起来。“到。” 孙营长看着他。“刚才怎么不应?” 那兵嘿嘿笑着。“没听见。” 孙营长盯着他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点名。陆诚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回营部。 赵德明蹲在旁边,抽着烟指着地图。“营长,北边的敌人又增兵了。” 陆诚看着脑海里的图。番号多了一个,是孙传芳的残部。加起来至少一万人。 一万人,打他一个营。不,现在是三个营。但两个营是俘虏和民团,枪响了不往后退就不错了。一万人对三千人。 他想起顾希平说的话——“你在这儿守了三天,够本了。再守两天,就算你把一营打光了,上面也得认。” 陆诚想了想笑了出来。 “营长?” “赵德明,你去告诉方先觉、丁立群、陈绍尧,还有新来的两个营长,晚上开会。布置明天的防守。” 赵德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陆诚坐在桌前,看着地图。北边的敌人,南边的援军,城里的长官,后方的虫豸。他想起那些交上去的俘虏,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弟兄。他想起曹渊,想起曹渊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他想起那些弟兄喊“冲”的时候,嗓子都劈了。 他掐灭烟,站起来,走出营部。天快黑了,北边的炮声还在响,闷闷的,一下一下的。他站在土路上,往北看。北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有几万人。明天天一亮,他们就会冲过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战壕。 第77章 坚守 徐州城的枪声、炮声还在响。 南京城, 常凯申的作战会议开在军政厅二楼。长桌上铺着地图,标着红蓝箭头,徐州、蚌埠、宿县、淮河,一条一条线画得清清楚楚。 参会的人陆续到了。白崇禧进来的时候,军装笔挺,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没什么表情。陈诚跟在后面,皮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响。李宗仁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像在养神。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常凯申从外面走进来,坐下的众人都站起来迎接他的到来。 常凯申走进来,坐下,挥了挥手。 “都坐吧,给他们念一下” 身后的秘书打开电文,走到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 “徐州战况,各部队报告如下。第四师守东门、西门、南门,与攻城之敌对峙,阵地未失。第三师守北门及城北高地,城北高地第八团一营仍在坚守,已激战四日,阵地未失。一营长陆诚,在团参谋长顾希平的统筹调度下,率部击退敌人数次进攻。该营伤亡较大,但士气尚可。” 参谋念完了,放下木棍,退到一边。 屋里安静了几秒。常凯申把手里的电报放在桌上,看了在座的人一眼。 “第八团一营,他们那个营长我知道。” 没人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这个陆诚,在黄埔的时候我就看好他。四期的,武昌攻城第一个摸进去的。那时候我就说,这个年轻人有股子劲。” 白崇禧坐在对面,他听了这话,嘴角动了一下,心里想——黄埔军校打群架的事谁不知道?那时候他就在里头。一个学生,在学校里带头打架,差点把校规都翻了。现在倒成了你看好的人了。仗打完了,城守住了,功劳往自己脸上贴。仗打输了,责任往别人身上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常凯申继续说:“仗打到这个份上,还能守住阵地,不容易。有些人,平时说得天花乱坠,真打起来就跑。陆诚这个人,不一样。” 白崇禧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他心里又冒出一句——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的?黄埔四期的学生,打了几年仗,当了营长,守了几天阵地,就成了你眼里的红人。那黄埔一期二期三期的那些军官呢?他们打过的仗,守过的阵地,比这个陆诚少吗?你怎么不提?他看了一眼常凯申,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没说话。 常凯申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徐州的位置。手指在城北高地上点了点。 “这个高地,不能丢。高地丢了,城就露了。城露了,徐州就守不住。徐州守不住,淮河就保不住。淮河保不住,南京就危险了。”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 “告诉墨三,城北高地必须守住。援军已经在路上了,让他们再撑几天。” 会议散了。人陆续走出去。白崇禧走在最后,陈诚走在他前面,步子还是那么快。出了军政厅大门,白崇禧点了一支烟,站在台阶上抽。 白崇禧抽着烟,。李宗仁的车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露出半张脸。 “健生,上车。” 白崇禧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开了,李宗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你觉得徐州能守住吗?”李宗仁问。 白崇禧想了想。“守不住。两个师,对面几万人,怎么守?但城北高地那个营,倒是能撑几天。” 李宗仁睁开眼,看着他。“那个营长,你刚才说他——” “黄埔四期的。”白崇禧说,“武昌摸进城那个。常凯申给他授过勋。” 李宗仁点了点头,没再问。车窗外,南京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昏黄的。白崇禧看着窗外,想起刚才参谋汇报时说的那些数字——一个营,守了四天,伤亡很大,但还在守。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营了。守住了,没人记得。守不住,也没人记得。打仗就是这样,功是上面的,命是自己的。 徐州,城北高地。 陆诚不知道南京在开什么会,不知道常凯申说了什么,不知道白崇禧想了什么。他只知道,明天天一亮,敌人还会来。 他蹲在战壕里,面前摊着一份伤亡报告。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周明远刚才就着手电筒的光写的。他看了两遍,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沿着战壕走了一圈。 新补进来的两个营的人蹲在战壕里,这两天他们的伤亡很大。两个营长得了陆诚的许诺,很是卖力。 陆诚看着他们 陆诚走回营部,邓超已经把茶泡好了,放在桌上。他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放下茶杯,把地图摊在桌上。赵德明蹲在旁边,指着地图。 “营长,北边的敌人又增兵了。番号多了两个,一个是张宗昌的主力师,一个是孙传芳的残部。加起来至少三万人。” 陆诚看着地图,没说话。他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着战壕外面。北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声音。汽车的声音,马的声音,人走路的声音。从昨天开始,那些声音就没停过。 “知道了。”他说。 他把地图收起来,站起来,走出营部。邓超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枪。陆诚站在战壕里,往北看。北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有几万人。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战壕。 “周明远。”他喊了一声。 周明远从黑暗中跑过来。“营长。” “天亮之前,把各连的弹药数再清点一遍。” 周明远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陆诚靠在战壕壁上,闭上眼。耳朵里的嗡嗡声还没停,是炮弹震的,几天了还没好。他想起曹渊,想起曹渊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他想起那些死在武昌城墙下的弟兄,想起他们喊“冲”的时候,嗓子都劈了。 他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战壕。 新补进来的两个营的人在战壕里挤着,有的在打鼾,有的在说梦话,有的在哭。哭的人声音压得很低,怕被人听见。旁边的兵踢了他一脚。 陆诚叹了口亲闭上眼。 第78章 撤退 徐州城里,第三师师部。 顾祝同站在地图前,桌上的电话响了,参谋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他捂住话筒,转过头。 “军长,东门破了。第四师的一个团被打垮了,团长跑了,部队散了。” 顾祝同看着地图。点了点地图上的位置,参谋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等着他下命令。副官站在门口,也等着。 顾祝同转过身,看着参谋。“我命令。” 参谋低下头,准备记录。 “命令——”顾祝同停了一下。“全军撤退。” 参谋愣了一下,抬起头。“师长,撤到哪儿?” “宿迁。”顾祝同说,“各团按顺序撤。” 参谋低头写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顾祝同看了副官一眼。 “不是咱们被攻破的。”他笑了笑。 “东门是第四师守的。他们守不住,咱们也没办法。守城是两个人的事,一个人跑了,另一个人怎么守?他娘的,终于能撤了。备车,赶紧走。” 副官点了点头。 “告诉各团,撤的时候要比第四师快。” 顾祝同走回桌前,拿起帽子。“谁跑得慢,谁就得留下来替别人挡枪。”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参谋写完了命令,递过来让他过目。顾祝同看了一眼,摆了摆手。 “撤退的命令,随他们怎么执行,你啊,灵活一点,别给你爸丢人。” 顾祝同拍了拍眼前的参谋。 参谋拿着命令跑出去了。屋里只剩下顾祝同一个人。 他站在地图前,看着徐州城。他在城北守了五天,高地没丢,阵地没丢,但城丢了。不是他丢的,是第四师丢的。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在乎的是,他的第三师撤出来了,建制还在,兵还在。 他戴上帽子,走出师部。 —— 城北高地的枪声稀了。敌人停下了。 这给了陆诚他们喘息的时间。 “营长,他们是不是换方向了?” 陆诚爬出战壕,站在高地上往东边看。东边的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打开脑子里的图,他看到眼前敌军的番号少了很多,都到东门那边去了。 从东边传来的炮声比前两天多了,比城北这几天加起来的还多。 “营长!”周明远从后面跑上来,帽子歪了,脸上全是汗。“团部电话!东门破了!第四师被打垮了!” 陆诚转过身。“嗯” “营长!”周明远喘着气,“安国军从东边打进来的,第四师没顶住。团长跑了,部队散了。团长说,让咱们马上撤!” 陆诚站在高地上,往东边看了一眼。 第四师垮了,他们撤退的名正言顺。 他转过身,看着高地上那些兵。看着自己的兵。没剩多少人了。自己得赶紧撤。 “通知各连,准备撤退。”陆诚说。 周明远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陆诚站在高地上,往北边最后看了一眼。正面的敌人应该是不想和他们硬拼。他们知道城破了,不需要再打了。他转过身,走回战壕。 “王刀!带你的人先撤!往南走,过了铁路别停,直接往宿迁方向走!” 王刀站起来 “一连的,跟我走!” 陆诚吩咐由四连最后撤退。各连都陆续撤了下去。 陆诚走到炮排的位置。周化庆蹲在炮位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往北边看。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营长,打不打?” “打。”陆诚说,“炮弹还有多少?” “三十发。” “照着北边打两发剩下的全照东门打出去。打完就撤。” 周化庆应了一声,转身去指挥炮排。炮响了,一发,两发,北边的敌军开始还有些动静。后来看着炮弹从高地上飞出去,落向东门的方向。又沉寂了下去。 陆诚站在战壕里,看着炮弹炸开的地方,炮弹打完了,炮管烫得冒烟。周化庆骂了一声。 “撤!” 炮排的人拉着炮,往南跑。骡马嘶叫,炮车轮子轧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响。 陆诚站在高地上,看着那些兵从面前跑过。有的扛着枪,有的背着弹药,有的抬着伤员。跑得不快,但步子不乱。新补进来的两个营的人跑在最后面,有的鞋跑掉了,不敢回头捡,光着脚踩在石头上,一瘸一拐的。 邓超跟在陆诚后面,手里拿着枪。 “营长,走吧。” 从城北高地往南走,过了铁路就是宿迁方向。 往南撤的路上到处是人,第三师的、第四师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陆诚想了想。 把周明远喊了过来。 “咱们还有多少物资?” 周明远掏出本子来。 “我之前在宿迁留了一些,我在哪儿有个朋友,后勤处的。我给他递了点钱,咱们回去马上就能补充装备。” “我看昨天北边不打了,我就喊张老四带着我的警卫兵,把牺牲的战士的枪都装上提前往后面撤了。” “他们在哪儿?” “城南” 陆诚笑了,指了指周明远。 “还是你有主意,让王得胜再带一个班抓紧去拿装备。” “是,营长!” 周明远转身就要跑。 陆诚赶紧拉住了他。在他耳边低语 “你也跟着去,骑着马去,就在那儿,看着东门的溃兵,给我弄点回来。” “营长,啥叫弄点回来,这不合规矩吧?” “去你的,让你弄,你就弄。” 周明远想了想有些心动,和陆诚对视一眼,两人笑了出来。 周明远骑着马去了。 第79章 重整 宿迁城东的祠堂里挤满了人。第三师各团的军官都在,徐庭瑶站在桌前,手里的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停下来,又画了几个。顾希平坐在旁边。 徐庭瑶抬起头。“一营到了没有?” “到了。”顾希平放下茶杯,“陆诚带着人往城南去了,说是要找地方安顿。” “城南?不是让他们在城东集结吗?” 顾希平没接话,徐庭瑶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在地图上画圈。城东、城西、城北、城南,各团的防区重新划定。 第八团的防区在城东,但一营去了城南。他不想管,也管不了。打了五天,撤下来还能把队伍拢住就不错了。 陆诚把队伍拉到城南一片破厂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厂区不大,几排砖房,墙塌了一半,屋顶露着天。地上长满了草,踩上去软塌塌的。邓超带着几个人先跑了一趟,把能用的房子清出来,地上铺了稻草。 伤员抬进最里面那间,其余的兵按连分房。王刀的一连分在最前面那排,方先觉的二连在中间,丁立群的三连在后面,陈绍尧的四连在右边,新补进来的两个基本上没剩多少人了。 那两个营长够狠,这几天逼着他们去第一道防线。 现在陆诚给他们压缩成两个连。还是让那两个营长当连长。 在左边。厂区外面是一条土路,路对面是一片荒地,荒地再过去就是城墙。 陆诚站在厂区中间的空地上。 “营长,您先歇着。”邓超站在旁边。 “不歇。”陆诚说,“周明远回来了没有?” “没。周连长还没回来。” 陆诚还在猜周明远能给他弄回多少人来。 王刀走了出来。 “营长,一连安顿好了。还剩三十二个人。” 陆诚看着他。点了点头。王刀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方先觉从中间那排房出来,走过来站住。 “营长,二连安顿好了。还剩二十九个人。” “丁立群呢?” “三连还剩三十一个人。陈绍尧的四连还剩四十三个。那两个补来的连都没多少人了。 死了一个连长,剩下也就四十个人。 补进来的两个营加起来不到一百五十人。全营不到四百人。 陆诚想了想,首先得去要兵,但是现在各个地方都缺兵员。 上面估计给不了。 刚把两个营压成两个连,现在再想拆出来估计难了。 陆诚叹了口气,希望周明远给自己点惊喜吧。 天彻底黑了。厂区里点了几盏马灯,昏黄昏黄的,照着那些疲惫的脸。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擦枪,有人在睡觉。 伤员那间房里传出呻吟声,一声一声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周明远是半夜回来的。 陆诚在厂区门口等他。马灯挂在门框上,光不大,只能照见眼前几步远。远处有马蹄声,一下一下的,从北边传来。 周明远骑着马从黑暗里出来,后面跟着一长串人,人很多。 周明远勒住马,跳下来。“营长。” 陆诚看着他。“弄了多少?” 周明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第四师的,一个半排,四十七个人。保安团的,一个排,二十八个人。加起来七十五个。” “军官呢?” “一个没要。军官都认识,带过来麻烦。只要了兵。” 陆诚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里。他看着那些兵从面前走过。有的穿着第四师的灰军装,有的穿着保安团的杂色衣服,有的还穿着便服。 枪倒是有的,但枪械杂乱,汉阳造、老套筒、甚至还有几支猎枪。他们低着头,不敢看人,走得很快。一个兵走到陆诚面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快步走过去。 张老四从后面跟上来,脸上全是灰,左腿一瘸一拐的。 “营长,枪弄回来了。牺牲的弟兄们的枪,一共六十三支,都在这儿了。还有从第四师溃兵手里收来的,乱七八糟的,加起来不到一百支。” 陆诚看着大车上那些枪,堆在一起,有的枪管还带着血。“知道了。你去歇着。” 张老四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走了。 周明远站在旁边,等那些兵都进去了,才开口。“营长,这些兵怎么办?” 陆诚看着厂区里那些晃动的灯光。王刀在分房,方先觉在清点人数,丁立群在发弹药,陈绍尧在安排岗哨。 “分到各连。等我安排。” 周明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营长,还有一件事。我在后勤处那个朋友说,宿迁也守不住。上面已经在考虑往南撤了。” 陆诚没说话。他看着北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北边有敌人,几万人,正在往南走。 “知道了。”他说。 第二天一早,陆诚去找周明远说的那个后勤处的军官。 周明远带路,两个人骑着马穿过半个宿迁城,到了城西一条巷子里。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的锈。周明远上去拍了三下,停了一会儿,又拍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圆脸,小眼睛。 “老吴,我来了。”周明远说。 门开了。陆诚跟着走进去。院子里堆满了木箱,上面盖着油布。一个中年人从屋里出来,穿着军装,没戴帽子,肚子把军装撑得鼓鼓的。他看了周明远一眼,又看了陆诚一眼。 “这就是你营长?” “是。”周明远说,“我们营从徐州撤下来,伤亡大,缺装备。” 老吴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到一堆木箱前面,掀开油布。木箱上写着“步枪”“子弹”“手榴弹”。他拍了拍最上面的那个箱子。 “步枪,一百二十支。汉阳造,新的,还没开箱。子弹,两万发。手榴弹,五百颗。够不够?” 陆诚看着那些木箱。“多少钱?” 老吴笑了。“谈钱就见外了。你们在城北守了五天,谁不知道?东西拿去用,用完了再说。” 陆诚看着他。“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把一沓钞票塞进老吴手里。 老吴很快就接了过去。 周明远招呼人装车。木箱一箱一箱抬上车,摞得高高的。车走了,老吴站在门口,看着车走远。 “陆营长,下次缺什么,直接来找我。别客气。” 陆诚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回到厂区,东西卸下来。步枪发到各连,子弹按人头发,手榴弹按班分。王刀领了二十支新枪,分给一连的老兵,老兵换了新枪,把旧枪给了新兵。 方先觉领了三十支,丁立群领了三十支,陈绍尧领了剩下的。 陆诚站在空地上,看着那些兵领枪、领子弹、领手榴弹。有的在试枪,拉枪栓,扣扳机,咔嗒咔嗒响。有的在往子弹盒里压子弹,一颗一颗的,压得很慢。有的在手榴弹箱旁边蹲着,把手榴弹一颗一颗拿出来,检查拉环。 周明远走过来,手里拿着小本子。“营长,装备发下去了。步枪还多了二十支,子弹多了三千发,手榴弹多了五十颗。” “留着,想想从哪再弄点兵来” 第80章 要兵 陆诚想了想觉得还是得去团部。 顾希平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地图,手里拿着铅笔。看见陆诚进来,抬起头。 “你不在城南待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陆诚走进去,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参谋长,我要兵。” 顾希平看着他。“要多少?” “几百个。” 顾希平愣了一下,把铅笔放下。“你营里现在多少人?” “不到三百。” “不到三百,要几百个?你营的编制是五百多,你要补到满编?” “五百不够。”陆诚说,“我营现在有六个连,加上炮排、警卫排、通讯班,六百不够。” 顾希平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看了几秒。“六个连?你哪来的六个连?上面只给了你三个连,加上陈绍尧的一个连,那也才四个?” 陆诚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周明远写的那张纸,放在桌上。 “长官你看,之前团里还给我两个连,虽然人不齐,但是好歹是两个连。你看我们这儿的编制,我们这儿少校可不少。” 顾希平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陆诚,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要造反?” 陆诚也笑了。 “参谋长,我造什么反。我就是想把我这个营弄扎实了。徐州打了五天,一营打残了。撤下来的时候,别的营跑散了,我的营建制还在。为什么?因为我的连多,底子厚。现在不补,什么时候补?” 顾希平敲了敲桌子,往后靠去。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兵员归师部管,我调不动。” “参谋长,你不是调不动,你是不想调。” “您也知道,咱们团的人越多,咱们越是主力。咱们越是主力,咱们就越能多拿战功。多拿战功咱们越是能进步。” 陆诚向前一步掏出烟盒,顾希平拿了一个。陆诚划着火柴给顾希平点上。 顾希平看着他,没说话。陆诚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顾希平点了点烟灰。 “有些谄媚了昂,没想到你陆诚还有这一面。都说你是实在人,往上交俘虏都不打折扣。看样你哥,没少坑你啊。” “兵,我能给你但是不能给太多,二营长三营长那么诉苦,我也没给,知道你损失大。” 他看着陆诚。“别给我惹麻烦。” 陆诚站起来。“参谋长,我什么时候给您惹过麻烦?” 顾希平摆了摆手。“赶紧滚。我最多再给你两个排,你自己去领。” 陆诚敬了个礼。 “您放心,您给我的兵,我绝对给您长面子。” 陆诚转身出去要自己的两个排去了。 带着两个排,陆诚回到了营部。 陆诚把各连连长叫过来,说了新收编的七十五个人和两个排的分配方案。 首先这两个排连带之前两个打残的连。一人一个。一连和二连认领了。 剩下的七十五个,三连和四连认领了。 最后两个营改成的连。改为暂五连和暂六连。还是原来的编制。 “各连回去把人领走,编进班里。老兵带新兵,别让他们上了战场连枪都端不稳。”陆诚说。 原本两个残连活下来的那个姓刘的连长到陆诚这里当参谋。 很快撤退的命令传下来了。他们只要等到北伐军的主力回来。他们就能撤到后方去了。 陆诚开完会从团部出来,等在外面的周明远跟上来。 “营长,咱们往哪儿撤?” “往南。先过河,过了河再说。” 陆诚走回营部。邓超给他们备了两碗面。 陆诚和周明远坐下开始吃,周明远拿起桌上的蒜剥了一个递给陆诚。 陆诚接过来咬了一口。 “营长,宿迁南边有一条河,濉河。过了濉河是泗县,过了泗县是蚌埠。蚌埠有铁路,能坐火车往南走。” 陆诚摆了摆手你。 “你先吃完,吃完再说。现在又走不了,得等何总指挥回来。” 周明远听到这也不说了。 两个人闷起头来大口吃着面。 吃完面,陆诚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把嘴。邓超进来收碗,他摆了摆手,示意先放着。 “周明远,去团部盯着。主力部队什么时候到,第一时间报回来。” 周明远应了一声,抓起帽子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桌上那瓣没吃的蒜揣兜里,转身跑了。 陆诚笑了笑,这周明远就是有这个毛病,啥都不舍得,啥都算计。 但是这是好事,那一百条枪就这么来的 陆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耳朵里还嗡嗡响,是炮弹震的,几天了没好。 操场上,新收编的兵还在分班。看着一连的老兵领人。 方先觉蹲在地上,拿着名单点名,点一个,应一个。 陈绍尧站在最外面,看着自己连里的人。 新编的暂五连和暂六连在操场边上等着。 陆诚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前。邓超进来把碗收了,又端了一杯茶进来,放在桌上。 “营长,您歇会儿吧。这几天您没怎么合眼。” 陆诚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自从邓超来了,这茶水就没断过。 他放下茶杯,事宜邓超去休息。 第二天陆诚召来赵德明。 “营长,濉河在这边,河上有三座桥。一座在宿迁城南,一座在泗县北边,一座在中间。主力部队要回来,肯定走中间那座,离两边都近。” 陆诚看着地图,没说话。他把手指点在濉河上,沿着河划了一道。河不宽,但水流急,没有桥大部队过不去。中间那座桥是唯一的通道。 “主力部队到了,咱们就从中间那座桥撤。过了桥往南走,到蚌埠上火车。” 赵德明点了点头,在地图上标了一下。 周明远是第二天下午回来的。他骑着马从团部跑回来,满脸是汗,帽子歪在一边。跳下马就往营部跑,推门进去,喘着气。 “营长,主力部队到了。何总指挥的先头团已经过濉河了。团部说,让咱们准备撤。” 陆诚站起来。“什么时候?” “明天凌晨。团部说,咱们一营打头阵,先撤。” 陆诚转过身。“周明远,通知各连,凌晨两点集合。三点之前过桥。” 周明远应了一声,去布置具体事项了。 凌晨两点,部队集合完毕。 “出发。” 第81章 夜话 陆诚到陆镇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这时候的南京,风不小,夹杂着一股冷意。 陆诚敲了敲门,管家进来把他引进去,示意陆镇正在堂屋。 陆诚推门进去。陆镇正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堂屋里的灯是黄的。 陆镇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咸鸭蛋,一瓶白酒。鸭蛋切开了,蛋黄流油,汪在碟子里。 花生米是油炸的,放了盐,有几颗炸糊了,黑黑的,也没挑出去。 酒是洋河大曲,陆镇以前不喝这个,嫌太烈。前世更是没到应酬的年纪就穿越来了。 但是在部队里,有时候倒也跟王刀,方先觉他们喝点。 陆诚走过来坐在陆镇面前。 “办妥了?” “办妥了。” 陆诚拿着陆镇的手信去领了新兵。现在手下算起来有了八个连。 不过对外还是称四个。 “前天的事。” 陆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的脸已经红了,但是陆诚按照以往和陆镇喝酒的经验来看他还远不到醉的时候。 “白崇禧亲自签的字,革职。但是没查我,就像一个透明人,这也不管那也不管。” 陆诚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 “得亏,在我革职前,把你的事办了。” 陆诚给陆镇又倒了一杯酒。 他想起香港那个晚上,兄弟俩坐在南京的家里,他对陆镇说——“早日拿下汪精卫,别让他再蹦跶了。”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穿越者,知道历史走向,知道北伐会因此而大败一场。 他以为他说的都是对的。现在那些话变成了一份建议书,变成了陆镇被革职的罪名。 他夹了一块咸鸭蛋,咬了一口。咸,油多。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南京湖不少,鸭蛋也好吃。 至少比北平买到的强。 “主力部队在宿迁打了败仗。” 陆镇又倒了一杯。 “孙传芳拿了张作霖的补给,兵强马壮。何应钦的先头团被打残了,其他部队也吃了大亏。一路从宿迁退到蚌埠,从蚌埠又往南退。老常把王天培都给毙了” “常凯申就是被这事逼下台的。”陆镇说。 “打了败仗,桂系逼宫,何应青也不帮腔。他不下台怎么办?这何应青也真行。一路上他老常帮了不少,一步步的,现在把老常踢开了。” 陆诚想了想前两天传回来的消息。兵败如山倒啊。 他们刚从蚌埠回到南京,就听说蚌埠丢了。 让孙传芳和张宗昌的人追着屁股打啊要不是第三师撤的快… 败得太快了,那天在营部喝酒的时候,方先觉还说,就是让吴佩孚的部队顶上去都败不了这么快。 陆诚看了看眼前的哥哥。 “你被革职,也是因为这个?” “白崇禧查了以前的文件,翻出我那份‘先打武汉’的建议书。说我挑拨宁汉关系,图谋不轨。” 陆镇笑了一下。 “现在,人家武汉那边过来了,常凯申下台了,我这明晃晃的靶子。其实就是找个由头。桂系上台,要清掉常凯申的人。我在军政厅待过,也算是常凯申的人,不清我清谁?刘军长都保不住我。” 陆诚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这几天,陆诚一直在想一件事——他从前线撤下来的时候,顾希平跟他说的话。 “仗不是光会打就行。该拿的功劳要拿,该留的退路要留。”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他知道了。 他想起陆镇从前线调回南京的时候,陆镇说 “刘师长推荐的。南京打下来,总归是要搭建新的政治秩序。总司令觉得我能用,就调过去了。” 那时候陆镇是上校,在军政厅当参谋,不说是走路带风,也可以说是意气风发,就像叶廷说的那样,二十多岁的团长有哪个不狂的。 现在他被革职了,坐在堂屋里,穿着一件长衫,头发乱糟糟的,像个不得志的青年。 “你嫂子还在南昌等着。前些天我就让他回去了。那时候拿不定我会落得什么下场。” 陆镇说。 “我答应她我一定会回去,这么看来我倒是没食言。” 陆诚看着他。陆镇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上年纪了,才几个月没见,像老了几岁。 “回去也好。”陆诚说。“南京这边乱,你待着也没意思。” “你不劝我留下?” 陆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劝你留下干什么?白崇禧现在得势,你在南京待不住。他查了你的旧账,说明他盯着你。你不走,他迟早找别的借口。这时候就不能在人眼前晃。” 陆镇笑了笑。 “是这个道理,哪天闲下来了就该整我了。我还是走吧。” 他把酒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陆诚问。 “不知道。”陆镇说。 “也许回南昌,也许去上海。你嫂子还在南昌等着,总得给个交代。” “去日本吧,哥。” 陆镇愣了一下。“日本?” “常凯申也去日本。”陆诚说。“他下野了,去日本待一阵子。你跟着他,比留在国内强。白崇禧现在得势,你在南京待不住。去日本,等常凯申回来,你还能起来。” 陆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常凯申,还有能起来的可能吗?” “能,哥你也知道他能。” 陆诚抬头认真的看着陆镇。 “阿诚,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了?” 陆镇知道陆诚说的是对的。 陆诚没应。他夹了一颗花生米。 自顾自地说:“哥,我不是学会的。我是看会的。仗不是光会打就行。该站的队要站,该跟的人要跟。常凯申这个人,心狠手辣,但他能成事。你跟着他,以后还有机会。” “看看,现在部队里,我的部下是黄埔的我的上司是黄埔的。他不掌权谁掌权,谁能控制住这些部队?” 陆镇想了想,现在各只部队里面,虽然长官可能还不是,但是团营一级的军官大部分都是黄埔的学生。 “他们桂系才几个人,他们桂系有人吗?现在他们是风光无限,但是真能让他们掌权?桂系,粤系,湘系,江浙系这些都要平衡的。” 陆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把酒杯放下,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 陆诚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常凯申迟早还会回来,这时候是个好时候。 “你知道白崇禧在南京干了什么吗?” 陆诚看着他。 “他们在想尽办法驱逐常凯申的势力,但是太多了,他老常的门生要遍天下了快要,那履历上一个个写的都是黄埔,要说现在谁最出色,你,阿诚,你也是黄埔的。” “白崇禧这个人,精明,能干,但他不是能坐天下的人。”陆镇说。 “他打仗可以,搞政治不行。桂系逼宫,把常凯申赶下台,自己上台。但就像你说的,桂系手里有多少兵?广西那点底子,能撑多久?南京城里那些人,今天拥你上台,明天就能把你拉下来。” 陆诚知道常凯申会回来,知道他会赢,知道他以后会统治中国二十二年。但他不能说。他看着桌上的酒瓶,酒已经快喝完了,瓶底还剩一点,黄黄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哥,你信我吗?” 陆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信。” “去日本。跟着常凯申。他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回来。他不回来,你就在日本待着。总比在国内被人整强。要是常凯申能回来,今天的憋屈,你能报回来。” 陆镇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他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南京的夜色,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有几盏灯,昏黄昏黄的,像是街上的路灯。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行。我去日本。” 两个人闷头吃了一会儿。陆镇夹花生米,陆诚吃咸鸭蛋。桌上的菜不多了,花生米剩了半碟,咸鸭蛋吃完了,蛋黄流在碟子上,油汪汪的。陆镇又倒了一杯酒,没喝,端在手里转着。 “你那个营,现在多少人?”他问。 “一千多个” “一千多个?怎么才一千多个?他们给你打折扣了?这群人他妈的,翻脸不认人。” 陆镇气的把杯子重重的放在桌子上。 陆诚咳了咳,露出尴尬的神色。 “哥,一千额多一千五。” “多少?” “两千五” “你这是一个营还是一个团?” 陆镇看着眼前的陆诚,着实震惊了一下。两千五百个人。他这个弟弟怎么敢的。 陆诚悻悻的笑着。 “我这不是穷怕了吗?” 陆镇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穷?他陆诚还穷? 他露出一种戏谑的表情。 陆诚当然知道陆镇的意思。 “唉,我真是穷惯了,人家都拿俘虏自己补充,我傻乎乎的拿我的兵往上填,我能不穷吗?” 说着陆诚也露出一种戏谑的笑容。 这回轮到陆镇尴尬了。 “你这是好习惯,就得攒着,这兵啊是长官的脊梁骨,兵多了才硬,才有底气,你这个习惯好啊,不愧是我弟弟。” 门外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笃笃笃,很急。 陆诚放下酒杯,看向门口。传令兵站在那儿,喘着气,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陆营长,周连长说你在这儿,让我赶紧来,师部有命令。第三师整备,即刻开赴龙潭。” 陆诚站起来,接过命令,展开。纸上的字不多——孙传芳的部队已经从江北渡江,占领了龙潭车站,切断了沪宁铁路。 第三师、第七军、第一军各部紧急集结,在龙潭一带与孙传芳部决战。 一营作为第八团先头部队,明晨出发。 他把命令折好,塞进口袋里。 “知道了,你先回吧。” 传令兵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陆镇也站起来,看着他。 “龙潭?” “龙潭。”陆诚说。“孙传芳的人过了江,占了龙潭车站。沪宁铁路断了。不打回去,南京就露了。” 陆镇没说话。他拿起酒瓶,把剩下的酒倒进两个杯子里。酒不多,每杯只有小半杯。他端起一杯递给陆诚。 “喝了再走。” “哥,我倒是不急。” “军令如山,去吧,有人看着呢。” 陆镇伸手指了指天。 陆诚没办法接过来,和他碰了一下。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个人一饮而尽。辣的,呛得嗓子疼。陆诚放下酒杯,转身往外走。 “阿诚。”陆镇在后面喊。 陆诚回头。 陆镇站在桌前,灯光照在他脸上,虽然一身酒气,但是眼神很清醒。 他的衣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不像从前穿军装时那样齐整。 “靠你了。” 陆诚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街上黑漆漆的,路灯昏黄,照着他的影子。他快步往回走,军靴踩在石板路上,笃笃笃。 龙潭,他没去过。但他知道那个地方。赵德明画过南京周围的地图,龙潭在南京东北边,靠着长江,有山,有铁路,有水泥厂。 那个地方要是丢了,南京就危险了。 真要让孙传芳拿回南京,北伐军都会连面无存。 想到这里陆诚不再多想,拦了一辆黄包车,向营部去了。 “应该让那小子带我回去的” 陆诚早知道不打发传令兵先走了。 他推开营部的门。灯还亮着。邓超在擦枪,周明远在看地图,赵德明蹲在旁边画图。 王刀、方先觉、丁立群三个人抽着烟,在打牌。陈绍尧独自一个人坐着。其他两个连长看着王刀他们打,还在旁边念叨。 陆诚走进来,把命令放在桌上。 所有人站起来迎接他们的长官。 “下一站,咱们打龙潭。孙传芳的人过了江,占了龙潭车站。” 所有人站的笔直,等待着陆诚的命令。 陆诚看着他们。 “师部命令,第三师整备出发,团部命令,一营做先锋。” “这一次,咱们得让看看,为什么咱们守得住,那帮子人守不住,听到了没有!” “是!” 第82章 浪花淘尽英雄 龙潭战事最吃紧的时候,南京城里乱成了一锅粥。 老百姓关门闭户,店铺上了板,街上到处是丢弃的行李包裹。政府机关开始打包文件,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烧纸,有人在门口贴封条。连报馆都摘了招牌,怕孙传芳打进来被清算。 常凯申下台后先去了浙江,横征暴敛,弄得江浙百姓可不堪言,居然怀念起了孙传芳的“仁政”居然支持起了孙传芳。 李宗仁在总指挥部坐了一夜。电报机滴滴答答响个不停,白崇禧从镇江发来的电报一封接一封,内容都一样——孙传芳还在增兵,龙潭车站丢了又夺、夺了又丢,第一军顶不住了。李宗仁把电报放下,站起来,拿起帽子出了门。 何应青的总指挥部在城南一栋小楼里。李宗仁到的时候,门口停着几辆卡车,兵正在往车上搬东西。他看了一眼,没说话,直接上楼。 走廊里堆着皮箱和公文包,几个参谋在收拾文件,看见他进来,都停住了。何应钦的办公室门开着,他站在桌前,正在往皮箱里装东西。桌上摊着地图,地图上还标着红蓝箭头,但已经没人看了。 李宗仁站在门口,没进去。“敬公,你这是什么意思?” 何应青抬起头,看见是他,停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装东西。“德邻,我的军队不能打了。总司令下野之后,军心涣散,他们不打,我有什么办法?” 李宗仁走进来,站在桌前。“你的军队不能打,我的军队打。但你不能走。” 何应青把一摞文件塞进皮箱,直起腰。“德邻,你听我说——” “敬公。”李宗仁打断他 “你真要走,我可对你不客气了。” 屋里安静了。何应青看着他,手停在皮箱上。走廊里的参谋不敢出声,脚步声都没了。 李宗仁站在那里,军装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强硬。 何应青知道这个人说到做到——第七军和第十九军都在南京,几万广西兵,一声令下就能把城封了。 何应青把手从皮箱上拿开,叹了口气。“你要我不走,我不走就是了。你要我怎么办?” 李宗仁的脸色缓了一些。 “敬公,你的军队不能打,让我的军队来打。我们生在一起,死在一起,你绝不能离开南京。你走了,民心军心都散了,南京就守不住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有人在往车上搬东西。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你快叫他们把东西搬回来。我们商量反攻的事。” 何应青站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走到门口,朝走廊里喊了一声:“不走了。叫他们搬回来。” 两人坐定,李宗仁把地图铺开。龙潭、栖霞山、乌龙山、青龙山、黄龙山,一条线画下来。 “敬公,孙传芳在龙潭放了六万多人,他自己也过了江,在水里厂坐镇。他的兵带了三天干粮,船都开回北岸了,这是破釜沉舟,打不赢就死。咱们要是顶不住,南京就完了。” 何应青点了点头。“德邻,你说怎么办?” “反攻。”李宗仁指着地图上的龙潭。“白健生从镇江往西打,我从南京往东打,两路夹击。你的第一军——” 何应青抬起头。“第一军不能打了。官兵伤亡太大,士气低落,拉上去也是送死。” 李宗仁看着他。 “敬公,第一军不能打,就让我的第七军和第十九军打。但你的第一军不能撤。撤了,南京就空了。你们守城,等我们打回来。”他停了一下。 “敬公,龙潭这一仗,输赢不光是孙传芳的事。宁汉合流还没谈拢,唐生智在安庆等着,就盼着我们输。我们输了,他就过来了。到时候不光南京保不住,你我的位置也保不住。” 何应青没说话。他看着地图上的龙潭,看了很久。卫厉煌站在旁边,也看着地图。 “敬公,”卫厉煌开口了,“第十四师还能打。我带着上去。” 何应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宗仁。 “德邻,你确定能打下来?” 李宗仁点了点头。“我的第七军和第十九军打正面,他的第十四师从侧翼配合。白健生从东边打过来,三路夹击。孙传芳的人过了江,没有退路,撑不了几天。” 何应青站起来,走到窗前。街上已经安静了一些,搬东西的人少了,撤下来的兵蹲在路边,没人管。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行。第十四师上去。第三师休整好了,我也给你。第一军其他部队守城,等你们打回来。” 李宗仁也站起来。“敬公,你放心。我第七军和第十九军打头阵,打不下来,我不回来见你。” 当天下午,李宗仁在白崇禧发来的电报上签了字。 军委会命令传下去,第一军退到麒麟门的部队就地待命,不准进城。第二师、第十四师、第二十二师各部队收拢溃兵,补充弹药,准备反攻。桂系的第七军、第十九军在栖霞山一线集结,等着天亮。 李宗仁站在总指挥部窗前,看着天边的火光。龙潭那边的炮声还没停,闷闷的,一下一下的。白崇禧从镇江来了电报,说第一军的部队已经到位,明天拂晓发起进攻。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一份伤亡报告,第七军和第十九军的数字还没报上来,但不会少。栖霞山打了三天,尸体堆满了山坡。 广西兵能打,但不能总是靠广西兵打。 他想起何应青说“我的军队不能打了”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推脱,是真的没办法。第一军从北伐开始就打头阵,打武昌、打南昌、打徐州,伤亡最大,补充最少。 常凯申下野后,军饷断了,弹药缺了,官兵没心思打了。他不怪何应青。但仗不能不打。 他拿起笔,在命令上签了字。 消息传到第三师师部的时候,顾祝同正在看地图。徐庭瑶站在旁边,顾希平坐在椅子上抽烟。 “哥,李宗仁和何应钦谈拢了。”参谋走进来,把电报放在桌上。“明天拂晓反攻。第一军的第三、十四两个师、第七军、第十九军三路夹击龙潭。第三师配属第一军序列,从东边打。” 顾祝同没说话。他拿起电报看了一眼,放下。 “希平,第八团一营在哪儿?” “在城里整补。”顾希平说。“陆诚那个营,两千多人,八个连。前天刚从大校场拉回来,补充了装备,随时能拉上去。” 顾祝同看了他一眼。“两千多人?一个营?” 顾希平笑了笑。“哥,你管他多少人,能打就行。” 顾祝同没再问。他把地图收起来,戴上帽子。“那就让他那个营,去给我夺大河口。切断他们的退路。” 命令传到营部的时候,陆诚正在擦枪。周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攥着命令。 “营长,龙潭那边要总攻了。第三师明天拂晓出发。” 陆诚把枪放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龙潭在南京东北边,靠着长江。赵德明画过龙潭的地形图,标着水泥厂、铁路、山包、河沟。 “各连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周明远翻开小本子。“八个连,两千五百人。弹药充足,粮食够吃三天。” 陆诚点了点头。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天快亮了,东边的天边有一片灰白。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通知各连,天亮出发。” 周明远应了一声,去进行了部署。 陆诚站在窗前,看着东边的天。炮声从那个方向传来,闷闷的,一下一下的。他知道,那边在打,打了好几天了。现在轮到他们了。 龙潭在南京东北边,靠着长江。赵德明画过南京周围的地图,陆诚把那张地图看了无数遍。 龙潭镇不大,但有个水泥厂,厂里有几栋高楼,站在楼上能看见整片江面。 铁路从龙潭穿过,是沪宁线上的一段。孙传芳的人占了龙潭车站,铁路就断了。 部队从南京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陆诚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八个连,两千多人,沿着大路往东北方向走。 王刀的一连走在最前面,后面依次各连行进。队伍拉得很长,在晨雾里灰蒙蒙的,看不清头尾。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 走了两个时辰,前面传来炮声。闷闷的,一下一下的,从东北方向传来。陆诚勒住马,往那个方向看。天边有一片红光,是火光。周明远从前面跑回来。 “营长,团部命令,让咱们加快速度。龙潭那边打上了,第七军和第一军都在往那边赶。孙传芳亲自过了江,亲自在龙潭坐镇指挥。” 陆诚催马往前跑,队伍也跟着加快了速度。路两边的田野里,开始出现溃兵。有的穿着灰军装,有的穿着黄军装,有的空着手,有的扛着枪。 看见他们的队伍,有的往路边躲,有的跟着走,有的蹲在沟里不敢动。 陆诚没管他们,命令部队继续往前赶。 只让丁立群留两个排聚拢俘虏。 不用想这是孙传芳打散的那两个旅。 渡江以来就损失惨重,在北伐军合力围剿下,两个兵力不多的旅率先被打散。 到龙潭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炮声越来越密,几十门炮一起响,地都在抖。陆诚站在一个土坡上,拿着望远镜往前面看。 龙潭镇在几里外,灰蒙蒙的,看不清细节。但他能看见江面上有船,很多船,正在往南岸靠。船上的兵跳下来,踩着水往岸上跑。岸上已经堆了不少人,黑压压的,正在往镇子里涌。 孙传芳的部队还在往江南填。 “营长,团部命令——”周明远从后面跑上来,“让咱们营拿下大河口切断北部敌军,并且守大河口以切断敌人的退路。第七军和第一军从正面打,咱们从侧面截。” 陆诚看着地图上的大河口。大河口在龙潭东边,靠着江边,是孙传芳部队渡江后撤退的必经之路。如果能把大河口堵住,过了江的敌人就回不去了。 “走。”他催马往东边跑。 大河口不大,一条土路从江边通到镇子里。 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江边有几间破房子,房顶塌了一半。陆诚站在江堤上,往江面看。江面上还有船在往南岸靠,有的已经靠岸了,兵正在往下跳。有的还在江心,被水流冲得歪歪扭扭的。 江面上飘着不少东西,木板、箱子、尸体,随着水流往下游漂。 在这里驻防有孙传芳的一个团。 不好打啊。 陆诚命令炮排先行炮击,渡江的部队。切断这一地区的援兵。 遭受炮击后,北岸的援军应该会减缓渡江,敌军的渡江的船不够。 很快周化庆找好了位置。炮击江面上的船。 陆诚将暂五、第三连留在炮排方向。应对来犯敌人。 其他部队趁部分敌军摸向炮排方向时,进攻大河口。 大河口的部队很快就被打散。刚刚渡江的他们战斗力本事就不够,一个不满编的团,扛不住陆诚的轮番冲击。 在收缴俘虏之后,陆诚开始布防。 “王刀,你带一连守在江堤上。敌人要是往这边跑,打。” 王刀应了一声,带着一连上了江堤。兵们趴在堤坝上,枪口朝北。 “方先觉,你带二连守在路两边。敌人从镇子里跑出来,必经这条路。你们藏在起来,等他们过来了打。” 方先觉带着二连下了路。 “丁立群,你带三连做预备队。陈绍尧,你带四连和暂五连、暂六连守在后面。敌人要是冲过来,你们顶上。” 各连进入阵地。陆诚站在江堤上,拿着望远镜往西边看。西边的枪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第七军和第三师主力还有第十四师正在往龙潭镇里打,孙传芳的人往东边跑。跑到大河口,就是他的防区。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西边传来嘈杂的声音。 是人声,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说什么。陆诚把望远镜往那边看,镇子东边的路上,黑压压一片人正在往这边跑。 跑在前面的人看见江堤上的兵,愣了一下,看出了这是北伐军的部队。 “打!”王刀喊了一声。 堤坝上的枪响了。步枪、机枪,一起开火。跑在前面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后面的想往回跑,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挤在一起,谁也跑不动。 路两边,方先觉的二连也开火了。子弹从两边打过来,夹在中间的人无处可躲,有的趴在地上,有的举手投降,有的往江边跑。 江边也有兵,是王刀的人。跑到江边的,又被打了回去。 陆诚站在江堤上,看着那些人挤成一团,像一锅粥。他想起城北高地,想起那些死在战壕里的弟兄。现在轮到他把别人堵在这里了。 “喊话。”他对周明远说。 周明远拿着铁皮喇叭,喊:“缴枪不杀!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开始没人理。有几个兵趴在地上,还朝堤坝上开枪。 王刀一枪把那几个打掉了。又喊了几遍,有人举手了。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越来越多。枪扔了一地,人跪了一地。黑压压一片,蹲在路边,双手抱头。 陆诚走下江堤,走到那些俘虏面前。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看了一圈,没看见当官的。 “军官呢?”他问。 俘虏们没人说话。王刀从一个俘虏身边走过,踢了他一脚。“营长问你话呢!”那俘虏抬起头,指了指江边。 “当官的往江边跑了。” 陆诚往江边看。从脑中的图里他能看出,第十一师指挥部的番号。陆诚知道这是逮到大鱼了。 江边有几间破房子,房顶塌了一半,墙还立着。他指了指告诉部下。 “别找了,就那几个房子,咱们去抓。” 说着他带着王刀和几个兵走过去。 走到房子前面,听见里面有动静。王刀一脚踹开门,冲进去。里面蹲着几个人,穿着军官制服,手里攥着枪。 看见他们进来,有人举枪,被王刀一枪打死。其余几个不敢动了,把枪扔在地上。 蹲在最里面的那个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脸上有疤,军装上有血。他没跑,也没举手,就那么蹲着,看着陆诚。王刀用短刀指了指他。 “起来!” 那人站起来。个子不高,但站得直。他看着陆诚,没说话。 “叫什么?”陆诚问。 “马保延。北洋第十一师师长。” 陆诚看着他。马保延,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但北洋第十一师他知道,是孙传芳的老部队,打过硬仗的。马保延站在那里,军装破了,脸上有血,但腰板挺得直。 “你的兵都投降了。”陆诚说。 马保延没说话。他看了看外面那些俘虏,又看了看陆诚。 “马师长,仗打完了。”陆诚说。“孙传芳跑了,你没必要死在这儿。” 马保延看着他。 “孙帅待我不薄。他给我枪,给我兵,给我地盘。我打了败仗,没脸回去。” 他从腰里掏出一把手枪,顶在自己的太阳穴上。王刀要上去夺,陆诚伸手拦住。 “马师长,你死了,孙传芳知道吗?”陆诚说。 “他跑了,你死了。你的兵还在外面,等着你发落。你死了,他们怎么办?” 马保延的手在抖。枪管顶在太阳穴上,压出一个印。 “北洋没了。”陆诚说。 “吴佩孚跑了,孙传芳也跑了。你死了,没人记得你。活着,也许还能干点别的。” 马保延看着他,看了很久。手还在抖,但枪慢慢放下来了。他把枪扔在地上,蹲下去,抱着头,哭了。 是那种憋了很久的、闷闷的哭声,肩膀一耸一耸的。陆诚看着,也没动。 外面俘虏蹲了一地,没人敢出声。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血腥味。 过了很久,马保延站起来。他擦了擦脸上的泪,看着陆诚。 “我投降。” 陆诚点了点头。“把马师长带下去,好好安置。” 王刀押着马保延走了。陆诚站在江边,往西边看。枪声还在响,但越来越稀了。龙潭镇里还在打,但快打完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俘虏。 黑压压一片,蹲在路边。几个兵蹲在地上,把俘虏的枪收拢起来,堆成一堆。步枪、机枪、手枪,堆得像小山。 周明远走过来,手里拿着小本子。“营长,俘虏了两千多人。枪缴了快两千支。马保延安排到后面去了,有人看着。” 陆诚点了点头。“让弟兄们抓紧打扫战场。天快黑了。” 周明远笑着去统计战利品。这是他最喜欢的环节。看着自家家底越来越厚。 陆诚站在江堤上,看着江面。天快黑了,江面上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孙传芳已经跑了。过了江,往北跑了。他站了一会儿,走下江堤。 龙潭镇里的枪声停了。 第七军从西边打进来,第三师从东边截住。 孙传芳的人被夹在中间,跑不掉,打不过,要么投降,要么死。镇子里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 街上躺着的人分不清是哪个部队的,军装颜色差不多,灰的、黄的,混在一起。 陆诚带着一营进了镇子。路上到处是弹壳、碎砖、撕破的衣服。空气里全是硝烟味,呛得人嗓子疼。 走到镇子中间,前面来了一队人。骑着马,穿着军官制服。走在最前面的是顾祝同,后面跟着徐庭瑶、顾希平。顾祝同看见陆诚,勒住马。 “一营长,你在大河口堵了多少人?” “一千多。”陆诚说。“还抓了北洋第十一师的师长,马保延。” 实际上有两千多的俘虏。其余的被周明远挑剩下后决定交出去。本来周明远还不愿意多给。 但是根据陆诚的记忆结合听说。第三师马上马要升格为军。这时候应该给自己的老长官顾希平一些人手。 周明远这才愿意撒手。 顾祝同看着他点了点头。 “干得好。”他说。“龙潭拿下来了。孙传芳跑了,过了江。他的部队全打光了,六万多人,死的死,降的降。” 他催马走了。陆诚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周明远跟上来。“营长,咱们是不是要扩编?” “还没影的事别瞎说。”陆诚说。 龙潭战役的消息传到江北的时候,孙传芳正在一条小船上。 他从水泥厂跑出来,跑到江边,找了一条小船,往北岸划。 船小,坐不下几个人,他的卫兵都留在了南岸。船划到江心,他回头看了一眼。 南岸火光冲天,枪声还在响,但已经稀了。他知道,他的部队完了。六个师,几万人,全完了。 船靠了北岸,他跳下来,站在江堤上。副官在岸上等着,脸色发白。 “大帅,部队——” “都没了。”孙传芳说。他站在那里,看着南岸的火光,看了很久。 “各师师长呢,各旅的长官呢?”他问。 副官低下头。“第十一师的马师长没撤出来。听说被俘了。” 孙传芳没说话。他想起马保延,想起他跟着自己打过的那些仗。 马保延是北洋第十一师的师长,跟着他从浙江打到江苏,从江苏打到安徽。他从来没想过,马保延会当俘虏。 他蹲下来,抱着头,哭了。不知道是哭马保延还是哭南京和死去的将士还是哭自己的雄心。副官站在旁边,不敢说话。江风很大,吹得他的大衣下摆哗哗响。 “我对不起保延。”他说。“我对不起他们。这悠悠苍天何薄于我啊” 孙传芳的部队打的并不差,一路上将北伐军撵过江北,甚至拿下江南渡口。但是在休整完,不内讧、有着各军阀通力合作的北伐军面前,完全依赖不上张宗昌的孙军。败得彻彻底底。 他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 孙传芳站起来,擦了擦脸,他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第83章 扩编 龙潭战役打完的第三天,陆镇从上海坐船走了。 走的那天,南京下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梧桐树叶上沙沙响。陆诚到码头送他,兄弟俩站在雨棚下面,谁都没说话。 陆镇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礼帽,手里提着一只皮箱,看着倒像个做生意的。 跟在他后面的只有一个副官,三十来岁,姓周,江西人,陆家的老部下。陆镇从军政厅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配枪都交了。这只有周副官跟着。 “到了那边,先安顿下来,别急着找常凯申。”陆诚说。 陆镇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陆诚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陆镇。 “这是林振宇在香港的地址,我跟他打过招呼了,你到了日本要是有什么急事,可以从香港转。他那边有人。” 陆镇接过信,看了一眼,塞进大衣内袋。“林振宇?你在香港认识的那个富家子?” “嗯。人靠谱。” 陆镇点了点头。汽笛响了,船要开了。 他拍了拍陆诚的肩膀,转身往码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诚一眼。 “阿诚,多保重。” 陆诚笑了笑。 “知道了。” 陆镇转过身,走了。雨越下越大,他的背影在雨雾里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船舱门口。 陆诚站在雨棚下面,看着那艘船慢慢离开码头,驶入江心,往东边去了。 江面上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常凯申是冬天回来的。 从冬天开始,南京城里就开始传——常凯申要回来了。 常凯申和他最大的对手,汪代表达成了妥协。 又靠着各派系而矛盾,居中联络。 最后先是冯玉祥从河南发了通电,拥护常凯申复职。 接着阎锡山也从太原发了通电,说“非蒋公不能统一”。桂系那边没出声,但也没反对。李宗仁在南京,白崇禧在前线,两个人都不说话。不说话就是默许。 最后,十二月,常凯申正式复任革命军总司令。 南京城的风雨和在外驻守的陆诚好像毫无关系。 在龙潭战役后,第三师扩编为第九军。下辖第三师、卫厉煌的十四师还有陈集成的第二十一师。第八团的参谋长,顾祝同的堂弟顾希平也升职为第九军交通处处长。 因为是兼并成军。第三师基本上没有扩编。 但是在顾希平的推荐下,陆诚还是兼任了第八团参谋长的职务。 当南京的消息传到第八团一营的时候,陆诚正端着茶杯喝茶。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出操。 “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说是快了。”周明远想了想。“冯玉翔、阎西山都发了通电,何应青也松口了。就等常凯申重掌大权了。” 陆诚点了点头。 常凯申乘船从日本回到上海。码头上人山人海,各路军政要员都去接,冯玉翔派了代表,阎西山派了代表,何应青亲自去了。 李宗仁没去,但发了贺电。常凯申站在甲板上,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没戴帽子,朝岸上挥手。 当天晚上,他在上海宣布复职。 消息传到南京,军政厅连夜开会。陆诚是在营部听到这个消息的,周明远从师部跑回来,满脸是汗。 “参谋长,常凯申复职了。国民政府发了命令,任命他继续担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 陆诚点了点头。“知道了。” 常凯申复职后一切都非常的平淡。各支部队都停下,各方势力也都安静了下来。 陆诚知道常凯申是在等。 果不其然,第二届四中全会开始了。会开了一个星期,通过了《集中革命势力限期完成北伐案》。 北伐要继续,但在这之前,先要把自己的队伍整明白。常凯申在会上重新确立了自己的地位,当选军事委员会主席、国民革命军总司令、中央政治会议主席。党政军一把抓。 接下来是人事调整。何应青被调离第一军,改任参谋长,有名无实。刘峙接任第一军军。各师各旅都动了,换上的都是黄埔出身的军官。 陆镇这位跟随常凯申被他看作忠心耿耿的保定军校生也在名单上,被任命为军政厅副厅长。 周明远从师部拿回电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参谋长,你哥回来了。军政厅副厅长。” 陆诚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纸上的字不多——“任命陆镇为军政厅副厅长。”他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里。 “回来就好。” 陆镇从日本回来,是二月的事。 他到南京的那天,陆诚特意告假回到南京去码头接他。 天晴了,太阳很好,江面上金光闪闪的。陆镇从船上下来,穿着一件深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比走的时候好多了。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周副官,还有一个不认识。 “哥。”陆诚走过去。 陆镇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 “你倒是胖了。” 陆镇笑了。 “日本吃得好。常司令在这方面很舍得花钱” “总司令,对自己可是不亏待。” 说到这两人都笑了起来。 “嫂子,那边?” “放心吧,阿诚,我可是洁身自好。” 两个人笑的更加放肆了。 两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陆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陆镇。陆镇接过去,点上,抽了一口。 “常凯申让我回来当副厅长。”陆镇说。 “我知道。” “你知道?” “电报我看过了。这几天连我这儿都有不少人来送礼。陆长官。”陆诚说。 陆镇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站在码头边,抽完那根烟,转身往回走。 部队扩编的命令是三月初下来的。 龙潭战役之后,第三师伤亡不小,各团各营都需要补充。但也就补充足了兵员,并未扩编。 陆诚的一营在龙潭打得不错,抓了马保延,缴了二千多条枪。 而且也担任了一段时间参谋长。 顾祝同在向常凯申汇报的时候点名表扬。扩编的命令是军政厅直接下的——以第八团一营为基础,扩编为暂编第三团,陆诚任团长,上校军衔。 周明远拿着命令从团部跑回来的时候,营部里正热闹。 王刀、方先觉、丁立群、陈绍尧都在。陆诚接过命令,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暂编第三团,团长陆诚。”他念了一遍。 没人说话。但是大家都听到了,一下子王刀站了起来方先觉放下铅笔,丁立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陈绍尧转过身来。纷纷站起看着陆诚。 王刀先开口了。“营长——不,团长,咱们这是升了?” 陆诚看着他。“升了。” 王刀开始大笑,笑的方先觉肘了肘他,方先觉看着那份命令,看了很久。 “暂编第三团,下辖几个营?团长” “三个。”陆诚说。 “一营、二营、三营。原一营一连、四连改编为一营,营长王刀授中校衔。” 王刀的一营仍是团主力。 “二营以二连为框架从新兵里补,营长方先觉授中校衔。” 随后把之前到营部任参谋的刘连长给他派过去作为一连连长。 “三营由三连,暂五连,暂六连组成营长丁立群授中校衔。” 之前的两个营长缩编的连长也给了丁立群。 “陈绍尧任团副授上校衔。周明远任军需主任、参谋长授上校衔。赵明德任作战参谋授中校衔。” 陈绍尧不再担任具体指挥。 在陆诚预料中,陈绍尧被调走应该不远了。四连留不留的下,陆诚不知道。但是大概率在陆镇的暗示下,应该带不走,而自己不介意让他带走。 各人领了命令,转身出去安排。 陆诚站在桌前,看着墙上挂着的地图。赵德明新画了一张,标着南京周围的防区。龙潭、栖霞山、乌龙山、镇江,一条线画下来。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明远,你留一下。” 周明远站在门口,正要出去,又走回来。“团长,什么事?” “新兵什么时候到?” “说是明天。从补充团调一个营,加上新招的,大概能凑齐。” 陆诚点了点头。 “到了之后,抓紧训练。别让新兵上了战场连枪都端不稳。之前咱们的补充营,直接给王刀。” ”团长,这?” “陈绍尧留不住了,四连我准备让他带走,我不抢他的。就按我的指示来吧,抽两个排给二营、三营。他们应该有数。” 周明远应了一声随后去安排之前留下的补充营。 最近一直是他带着。 陆诚站在窗前,看着操场上那些兵。 第84章 兵临济南 第二次北伐的风很快刮过了,江苏的地界。 重整旗鼓的北伐军,很快将战线拉回到了1927年6月的位置。 随着第九军向台儿庄进军。安国军的败局仿佛已成定局。 孙传芳的五省以近乎全丢。 台儿庄拿下之后,部队在运河边休整了三天。 鲁南的春天来得晚,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运河的水皱巴巴的。 陆诚的团驻在台儿庄南边一片村子里,离运河不到五里。 弟兄们住进了老乡腾出来的房子,有的睡炕上,有的打地铺,有的在院子里搭帐篷。 新兵补进来,老兵带新兵。每天天不亮出操,上午训练,下午擦枪,晚上点名。日子过得紧,但比打仗的时候松快多了。 第三师本由顾祝同亲自兼着。 所以兵员装备都是优先补充。 闲下来的时间里,陆诚最近在练格斗。 每天下午,他把王刀叫到村后头的打谷场上,两个人对着练。 王刀的搏斗技巧毫无疑问是最好的,方先觉和丁立群都是黄埔出身,论战术修养那是肯定要比王刀强不少。但是真打起架来,俩个人加在一块都不够王刀一个人打的。 王刀本就是在乱战中拼出来,所以陆诚就找他来训练自己。 王刀心里也知道陆诚是什么水平,一只手和陆诚过招。 陆诚以前在黄埔学过格斗,但学得不能说好,也可以说是很差了。 所以现在找王刀练练,为之后做些准备。 “出拳太慢。”王刀侧身躲开陆诚的一拳,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拧。陆诚胳膊被拧到背后,疼得弯下腰。王刀松了手,退后一步。“再来。” 陆诚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你下手轻点。” “轻了练不出来。”王刀说。 “团长,您要是这样,不如不练,我当年跟人学武,那身上都是伤,现在我哪敢伤您啊,咱们还得靠您指挥咱们打济南呢。“ 下一站是济南。济南城高墙厚,张宗昌的人在那边守了好几年。打进去不是容易的事。 况且,日本人把济南看作他们的势力范围。 陆诚知道济南不好打。 济南的地形图陆诚看过,城墙、护城河、商埠、火车站,每一条街每一座桥都标在上面。 张宗昌在济南放了重兵,工事修得很结实。 况且日本人知道济南出事,也会派兵干预。 他想起后世那些记载——五三惨案,蔡公时被割掉耳朵和鼻子,外交官被杀,军民死伤上万。 想到这里陆诚气不打一处来。 “再来。”他说。 王刀又扑上来。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尘土扬起来,落在他们的军装上。邓超站在打谷场边上,手里端着杯子,看着他们练,准备等陆诚累了赶紧端水过去。 练了半个时辰,陆诚浑身是汗,坐在地上喘气。王刀蹲在旁边,点上了根烟,抽了起来。 “团长,你进步了。”王刀说。 “少拍马屁。你这烟都抽上了,我这气喘着。还进步了?” 王刀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走了。 “靠。” 陆诚骂了一句。 陈绍尧是在四月中旬被调走的。 命令来得很突然。那天下午,陆诚正在团部想着方案,周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团长,师部命令。陈绍尧调任第32军新编第一师团长。” 陆诚接过电报,看了一眼——陈绍尧升了,团长,这一天还是来了。他把电报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皱了皱眉。 何应青现在不受宠,不论怎么样常凯申也撤了他的指挥权。 他的嫡系部队第一军现在在刘峙手里,第九军在顾祝同手里,第三十二军在钱大军手里。 这三个军里,最强的肯定是第一军,但是现在看来。 何应青最信得过的还是钱大军,不然也不会收缩势力,把陈绍尧调到哪儿去。 “他人呢?” “应该在休息。我去叫他。” 周明远转身出去了。 陆诚站起来,走到窗前。这一下,不知道是来个新的团副还是调任周明远。这时候应该没人掺沙子吧。 晚上,陆诚让邓超备了几个菜,一碟花生米,一盘咸鸭蛋,一条红烧鱼,一碗蛋花汤。一瓶黄酒,周明远去城里买的。 陈绍尧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穿着一件旧军装,没戴帽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团长,你找我?” “进来。坐。” 陈绍尧走进来,在陆诚对面坐下。邓超倒了酒,退到门外。 两个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比白酒好喝,但其实陆诚喝不惯黄酒,听说陈绍尧对黄酒情有独钟,才让周明远跑了一趟。 “尝尝吧,这是明远从城里买回来的,知道你爱喝这个。” “什么时候走?”陆诚又问。 “明天。”陈绍尧说。“那边催得紧,让我赶紧去报到。” 陆诚点了点头。他又倒了一杯酒,端在手里转着。 “四连你带走。” 陈绍尧愣了一下。“团长,四连是现在在一营是团里的——” “四连是你带来的。”陆诚打断他。 “你的人,你带走。新编第一师那边缺人,你带过去,底子厚,好办事。别出去一点底子都没有打了败仗丢我的脸。” 陈绍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团长,我服你。以后不论怎么样,你都是我的老营长。” 陆诚笑了笑。他又倒了一杯酒。 “不是因为你让我带走四连。”陈绍尧说。 “是从宿迁撤下来的时候。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能跟。那场仗全军就咱们没丢人。” 陆诚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两个人又干了。 “团长,你有大前途,这么看我要是不走,以后指不定能混个将军当当,现在可说不定喽。” 陆诚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 “你少来这一套,你要不是在总参谋长那儿挂了名,能把你调走?你还当不上将军,你指不定比我先一步呢。” 陆诚拿筷子指了指陈绍尧。 陈绍尧笑了笑,打了个哈哈。 “我走了,四连我带走了。”陈绍尧站起来,端起酒杯。“团长,我敬你一杯。” 陆诚站起来,和他碰了一下。两个人一饮而尽。 陈绍尧放下酒杯,敬了个礼,转身回去收拾去了。 陆诚站在桌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邓超进来收碗,把碗收了,端了一点水放在桌上。 “邓超,去给一营送点酒,给咱们的老兄弟,算我给他们送行了。” 邓超领了命令去仓库取酒了。 陆诚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陈绍尧走后,团里的人事调整了。 上面的命令下来,没再有人调来,周明远任团副兼军需主任,赵德明升任参谋长。 命令是师部下的,但人选是陆诚报的。周明远从黄埔就跟着他,从排长干到参谋长,管后勤从来没出过差错。 赵德明,从九江到南昌,从南昌到宿迁,从宿迁到龙潭,每一仗他都参与了。 周明远接到命令的时候,正蹲在营部门口清点物资。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进营部。 “团长。” “当得了。你当得了这个副团长 “团长,我的意思是,我现在都当上副团长了,刘安国和李德发还有谢晋元都还没影呢。” 陆诚拍了拍脑袋,确实。 之前不好弄,现在副团长说调走就调走了。现在陆诚一个团长要几个人来不过分吧。 “我让人查一查,看看,能不能把他们都调过来。” 周明远点了点头。 “行,班长,我们就认您。” “得了,得了,你赶紧的看看给他们安排点什么职务。” 周明远兴冲冲地去了。 赵德明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 “团长,参谋长我——” “你废什么话,你和明远王刀一路跟着我打过来的。”陆诚说。 “仗打得也不差。南昌那一仗,你是犯了错误,但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你当了那么久参谋,升任参谋长合情合理。” 陆诚拍了拍赵明德肩膀。 赵德明点了点头。 台儿庄到济南之间,有几百里路。部队沿着津浦铁路往北推,张宗昌的人一路退,北伐军一路追。 追得快了,就有溃兵落下来。陆诚的团走在前面,收俘虏收得手软。周明远每天清点人数,点完了报给陆诚,陆诚听了也不说话,第二天又多了几十个。 “团长,咱们团现在四千多人了。”周明远站在地图前,翻着小本子。 “三个营,十二个连,加上炮排、警卫连、通讯排。满打满算,四千二百人。” “团长,会不会太多了?”周明远合上小本子。“一个团四千多人,说出去不好听。” “好听不好听,能打仗就行。” 陆诚转过身,走回桌前。“新兵编进连里,老兵带着。别让他们上了战场连枪都端不稳。” 周明远去安排训练。现在要说团里谁最忙,就属周明远最忙。什么事都要管。像个大管家。 陆诚坐在桌前,看着墙上的地图。 济南城在北边,华北地区的重镇,不好打。 孙传芳丢了五省现在,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受不了张宗昌,带着自己那点兵,往天津撤了。 张宗昌心里也有数,丢了济南,他和孙传芳一样都是丧家之犬,他肯定会拼死抵抗,但是张宗昌照孙传芳差的可不止一点半点。 最麻烦的就是小鬼子,就算拿下来,他们也要干涉。 常凯申又担心鬼子干涉肯定会做出妥协。 陆诚看着眼前的济南城,陷入了深思。 第85章 旧部 刘安国、李德发、谢晋元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到的。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团部门口的树叶上沙沙响。 三个人从卡车上跳下来,军装湿了半边,行李提在手里,站在门口东张西望。周明远先跑出来的,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刘安国!李德发!谢晋元!”他跑过去,挨个拍肩膀。 “可算来了你们” “调令。” 刘安国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军政厅发下来的。” 周明远接过调令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口袋里。 “走,我带你们去见团长。” 陆诚在团部里等着。他站在窗前,看着三个人跟在周明远后面走进院子。刘安国还是那副样子,个子高,肩膀宽,那么大个子走过来都吓人。 李德发瘦了些,脸上多了一道疤,从左眉梢拉到太阳穴,但精神还好。 谢晋元走在最后面,步子稳,腰板直,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他们走进来,站成一排,敬礼。 “班长!”三个人齐声喊。 陆诚看着他们。 黄埔一别,快两年了。刘安国在独立团打过武昌,李德发在第二师打过南昌,谢晋元在第一军打过龙潭。 各人打各人的仗,各人走各人的路,现在又走到一起了。 “路上辛苦了。”陆诚说。 “你们的职务,周明远跟你们说了吗?” “说了。”刘安国咧嘴笑。 “一营一连长。” 李德发跟着说 “一营二连长。” 谢晋元说 “二营二连长。” 陆诚点了点头。“方先觉是二营营长,他善守,晋元你跟着他,合适。” 他转过身,对周明远说,“晚上安排一桌,给他们接风。” 周明远高兴的不得了。 “你们看看他,咱们团的大管家。这回他藏的那点好货都得翻出来。” 晚上,团部院子里摆了一桌。 一个肘子,炸的一盘子黄花鱼,炒了一盘炒鸡,炖的红烧肉,泰安城里的酱货。还有几盘子凉菜。六个人围坐在桌前,陆诚、周明远、、刘安国、李德发、谢晋元。 陆诚一来看着桌上的菜拍了拍手。 “行了,我这也是跟着你们有口福,这肘子我都多久没见过了,这回明远真是把好东西都弄出来了。” 周明远拍了拍胸脯。 “必须招待好兄弟们,先说昂这可是拿我自己的工资买的。 陆诚指了指周明远笑道 ”你点怼谁呢。老子给你报,这顿算我的。” “班长大气。” 四人齐声说道。 几杯酒下肚。 刘安国端起酒杯,看着周明远。 “明远,你行啊,都团副了。” 周明远笑了笑。 “运气好。” “可不,就数你跟着班长”李德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这班长升的速度可太快了,一路蹭蹭蹭没两年升团长了” 周明远乐了。 “没办法,咱就是运气好,一上来就碰见咱班长了。” 谢晋元坐在旁边,慢慢吃着。 刘安国又倒了一杯酒,看着陆诚。 “团长,我们在外面的时候就听说了,您这一路上攻武昌,夺南昌,守徐州,在龙潭抓了马保延,在台儿庄收了四千多兵。黄埔四期的,您是这个。” 刘安国竖起了大拇指。 “可不,那什么李奇亨,不知道哪呢。学校里面横,有本事出来了继续横啊。” 李德发喝了酒免不得嫌弃李奇亨他们几句。 陆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行了行了,不打不相识,咱们都是同学,打仗不是一个人打的。北伐军这么多人都有功劳。” 李德发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团长,济南什么时候打?” “快了。”陆诚说。 “张宗昌在济南放了重兵,工事修得很结实。这一仗不好打。” 谢晋元放下筷子,看着陆诚。 “团长,济南城里的日本人怎么办?” 陆诚看着他。 谢晋元说到点子上了,最关键的就是小鬼子。 “日本人不会让我们顺利进城。”陆诚说。 “上面正在交涉,但交涉不出结果。到了该打的时候,还是要打。” 谢晋元点了点头。 李德发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 “团长,你在黄埔的时候,陈教官骂你‘文曲星下凡’,让你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别人练。现在你是团长了,陈教官还在黄埔当教官。” “那这两年五期、六期的可不好过,碰见陈教官。” “陈教官是好人。”陆诚说 “没有他,我当不了兵。” 刘安国端起酒杯。“敬陈教官一杯。” 几个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进攻济南的战役,是第二军团37师打响的。 炮团的十二门山炮一起开火,炮弹从阵地后面飞出去,落在济南城的城墙上。砖头碎屑飞上天,尘土扬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陆诚站在指挥所里,拿着望远镜往城墙上看着。张宗昌的人在城墙上修了工事,机枪架在垛口后面,打得很凶。 “团长,军部那边来了命令,咱们去阻断张宗昌撤退的路线。”周明远从外面跑进来。 陆诚把脑子里的图打开。 济南城北边,有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在移动,番号是张宗昌的直鲁联军第九师。他把注意力往东边推,西边也有一片人影,速度更快。 “张宗昌的援军应该从北边来了。”陆诚说。 “西边可能也有一路。” “咱们要做好准备。” 陆诚转过身,看着地图。 “先打东边那路,王刀的一营、方先觉的二营向城西机动。守好西门,丁立群的三营再往北一点。给八团发报。让他们抓紧堵上北门。” 周明远接到命令去通讯班传达陆诚的指示。 周明远跑出去之后,陆诚站在地图前,把脑子里的图又过了一遍。 济南城西边那片人影还在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沿着黄河大堤往东走,绕过城北,从西边进城。 番号他认得,直鲁联军暂编第一师,张宗昌手里最后能打的一支部队。 师长姓潘,以前是张宗昌的警卫旅长,带的兵都是老兵这支队伍要是进了城,攻城战就得打成巷战,一房一屋地争夺,伤亡至少翻一倍。 他拿起电话,要通了炮连。 “炮连吗?我是陆诚。你们的炮能打到城西吗?” 电话那头顿了顿。“团长,城西在射程内。但那边没有观察哨,打不准。” “不需要打准。我告诉你坐标,你照着打。打完了就换地方,别在原地待着。” 陆诚报了几个坐标,挂了电话。 他站在地图前,盯着那片移动的人影。大堤上的路不好走,一边是黄河,一边是洼地,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到了城西,后队还在大堤上。 “通讯班!”他喊了一声。 通讯兵跑过来。“团长!” “给一营、二营、三营传令——一营在城西外设伏,二营在一营后面五百米,三营在城西北待命。炮响之后,一营先打,打完了往后退,二营接上。三营看见城北有动静,立刻往北压。” 通讯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陆诚站在地图前,盯着那片人影。 前队已经到了城西,离城门不到两里。炮连的炮弹落在先后队中间上,炸开,队伍断了。前队停下来,往后看,后队过不来,往前挤,挤在一起,乱成一团。 “炮连,打!别停,把首尾炸开。” 电话那头传来炮连长的声音。“团长,炮弹不多了。” “打完了再说。” 电话挂了。 “王刀到位了没有?”他问。 通讯兵跑回来。“团长,一营到位了。二营也在路上了。” 陆诚拿起电话,要通了一营。 “王刀,敌人前队往城里走了,后队被堵在后面。你放前队进二营的进攻范围,打后队。前队跑不掉,后队跑了就追不上了。” 王刀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陆诚放下电话,站在窗前,往西边看。。 城西的枪声响了。成片的,机枪、步枪,响成一片。 陆诚站在窗前,听着那些枪声,分辨着方向。西门外最密,是王刀的一营在打。 城西门口也有枪声,但稀一些,是方先觉的二营在堵溃兵。 他把注意力往城西推,脑子里的图上,后队的番号开始乱,有的往北跑,有的往南跑,有的往黄河大堤上跑。 但是没办法总不能炸堤,只能放跑他们。 “通讯班,给二营传令——方先觉,你带二营从城西门外往北压,把溃兵往黄河边上赶。别让他们往南跑,南边是咱们的炮兵阵地。” 传令兵向二营方向跑去。陆诚站在地图前,盯着那些移动的番号。 “通讯班,给三营传令——丁立群,你带三营往城北机动,堵住从北边绕过来的溃兵。别让他们靠近城墙。” 通讯兵跑了。陆诚拿起电话,要通了炮连。“炮连,往南边打。溃兵往南跑了,把路炸断,别让他们靠近阵地。” 炮连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团长,炮弹还剩不到十发了。” “全打出去。” 电话挂了。炮弹从阵地后面飞出去,落在南边的田野里,炸开。往南跑的溃兵被炸散了,有的往回跑,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动。往 北跑的撞上了三营,被堵在城北一片洼地里,进退不得。往西跑的原路返回,跑得快,已经跑出十几里了。 陆诚盯着那些移动的番号,往西跑的不追了,追不上。往北跑的被堵住了,往南跑的被炸散了,往城里跑的被关在城里出不来。 “通讯班,给一营、二营、三营传令——打扫战场,收拢俘虏。往西跑的不用追了。” 陆诚站在窗前,看着西边。天快黑了,西边的天边有一片红,不是火光,是晚霞。枪声越来越稀,越来越远。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前。 周明远从外面跑进来,满脸是汗,帽子歪了。 “团长,战果统计出来了。俘虏了一千二百多人,缴获步枪八百多支,机枪三十多挺,还有十几门炮。” 陆诚看着地图上的济南城,城里的番号还在,但少了,被堵在城西、城北的几个角落里,动弹不得。 第二军团37师已经进了济南城。第九军的一部分也进了济南城。 第86章 设计反击 第九军是五月一日下午陆续进济南的。 陆诚的团在城外打了一天援,收拢俘虏、打扫战场,等接到进城命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部队从西门进城,沿着大路往里走。 济南城街上到处是兵,第九军的、第二兵团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陆诚骑在马上,看着这座城。济南他来过——在后世的记忆里来过。趵突泉、大明湖、千佛山。 但是现在站在1928年的济南街头,那些东西他都无暇去看。但有些东西陆诚不得不看到——日本人的膏药旗,在商埠区的楼顶上飘着。 “团长,军部命令。”周明远从后面跑上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第九军驻商埠区,咱们团驻经四路一带。” 陆诚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经四路,那是日本人领事馆所在的街道。他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里。 “走。” 部队在经四路一带安顿下来。陆诚的团部设在一家洋行里,洋行老板跑了,房子空着,正好用。 王刀的一营驻在团部东边,方先觉的二营驻在西边,丁立群的三营还在城外,等天亮才能进来。周明远忙着安排住处、分发物资、布置岗哨,跑前跑后,脚不沾地。 陆诚站在团部门口,往街上看。经四路是条大路,路两边是洋行、银行、领事馆。 日本领事馆在路东边,灰白色的楼,门口站着岗哨,扛着枪,戴着钢盔。领事馆对面是基督医院,白墙红瓦,楼顶上画着十字架。 谢晋元从二营驻地走过来,站在陆诚旁边。 “团长,二营安顿好了。” 陆诚点了点头。他看着街对面的日本领事馆,又看了看基督医院。 “晋元,你带二营二连,驻到基督医院旁边去。” 谢晋元愣了一下。“团长,那是外国人的地方——” “基督医院是美国人办的,日本人不敢动。”陆诚说。 “你在旁边又不是进去,有其他队伍去和医院交涉,那而归他们管,你就盯着领事馆。日本人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报给我。” 谢晋元点了点头。 “那交涉署呢?” 陆诚看着他。“交涉署?” “山东交涉署,在经四路南边。上面派了交涉员过来,叫蔡公时,。” 陆诚心里一沉。蔡公时。这个名字他知道。 后世那些记载里,蔡公时是济南惨案中被日军割掉耳朵和鼻子的外交官。他想起那些文字——壮烈殉国。现在这个人到了济南,就在他附近。 “交涉署那边,也派一个排过去。”陆诚说。 “告诉方先觉,交涉署的安全,交给二营。出任何问题,我拿他是问。” 谢晋元应了一声,转身走了。陆诚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的日本领事馆。领事馆门口站着两个日本兵,扛着枪,戴着钢盔,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团部。 电话是当天晚上打来的。 陆诚正坐在桌前看地图,邓超拿着电话走过来。“团长,您的电话。军政厅。” 陆诚接过电话。“喂?” 那头是陆镇的声音。“阿诚,济南情况怎么样?” “部队进城了。驻在经四路一带。日本人还没动,领事馆门口有兵,商埠区也有兵。他们在等什么。” 陆镇沉默了一会儿。 “他顾墨三还是让你去了,他担不起这个责任,拉我们下水。上面正在交涉。总司令不想跟日本人翻脸,命令各部队不要轻举妄动。你那边,约束好部队,别惹事。” “哥,蔡公时到了。” “我知道。”陆镇说。 “蔡公时是常凯申亲自点的将,让他去跟日本人谈。这个人有骨气,但日本人不讲骨气。你那边,多照应着点。” “知道了。”他说。 第二天,五月二日,济南城里出奇的安静。 日本人在领事馆外围筑了街垒,沙袋堆得半人高,机枪架在沙袋后面。 中国军队在街这边,日本军队在街那边,隔着一条马路,谁也不动。街上没有行人,两边铺子都关了门,只有风从街上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陆诚站在团部门口,看着街对面的街垒。他把注意力往那边推,脑子里那张图上,领事馆周围红点密密麻麻,番号是日军第六师团的一个大队,至少三百人。领事馆后面还有,更多的,沿着商埠区一路排开。 “团长,军部命令。”周明远从里面跑出来。 “总司令下令,设立交涉署,蔡公时全权处理对日交涉。各部队不得擅自行动,不得对日军开火。” 陆诚接过电报,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忍辱负重,勿以小不忍而乱大谋”几个字。他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里。 “知道了。” 五月三日上午,陆诚正在团部看地图,外面传来枪声。 从街上传过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街上乱成一团,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往两边铺子里躲。街对面的日本领事馆门口,几个日本兵端着枪,朝街这边开枪。 “团长!”周明远从外面跑进来,满脸是汗。 “日军开枪了!说是看见基督医院有中国军人,他们开枪了!” 陆诚往基督医院那边看。谢晋元带着二营二连驻在附近,和医院交涉的人穿着军装,站在窗户后面,日本兵看见了,就开了枪。 全城的枪声都响了,从商埠区传到城里,从城里传到城外,像一锅粥。 “谢晋元!”他喊了一声。 谢晋元在团部一直等着陆诚的命令。 “团长!” “把二连的人撤到交涉署去。” 谢晋元愣了一下。 “团长,交涉署——” “交涉署是非军事单位,日本人不应该打。”陆诚说。 “你把二连的人撤进去,日本人要是追过来,就在交涉署里打。他们先开枪,我们是反击。但有一点蔡公时你给我保护好了!听到没有。” 谢晋元看着他,点了点头。他转身跑向基督医院,带着二连的人往后撤。 二连的人弯着腰,从基督医院的后门出去,沿着巷子往交涉署方向跑。日本兵还在朝基督医院开枪,子弹打在墙上,溅起碎屑,没有人追。 陆诚站在团部门口,看着那些跑动的人影。他把注意力往交涉署那边推,交涉署在经四路南边,一栋灰色的楼房,门口挂着牌子。二连的人进去了,红点落在楼里,散开,趴在窗户后面。 “团长,一营到位了。”周明远跑过来。“王刀带着一营包围了日本领事馆,机枪架在街垒后面,等您的命令。” 陆诚看着街对面的日本领事馆,领事馆门口已经没人了,兵都缩回去了。街垒后面还有红点,机枪架在沙袋后面,枪口朝外。 “告诉王刀,不要开枪。等。” 交涉署的电话是在下午打来的。 陆诚拿起电话,那头是谢晋元的声音。 “团长,日本人把交涉署包围了。” “多少人?” “十几个。还在增加。” 陆诚把注意力往交涉署那边推。红点越来越多,从领事馆方向往交涉署移动,一个班,两个班,三个班。他把那些红点数了一遍,不下五十人。 “晋元,你听我说。”陆诚说。 “日本人要进去,让他们进去。他们进去之后,你把门关上,把窗户封死,在里面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团长,这——” “日本人先开枪,我们反击,说到哪儿都站得住脚。”陆诚说。“你守住交涉署,拖住他们。我这边想办法。” 谢晋元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交涉署的枪声是在晚上响起的。 陆诚站在团部门口,往南边看。枪声从交涉署方向传来,很密,步枪、机枪、手榴弹,响成一片。他把注意力往那边推,交涉署楼里的红点还在,窗户后面的,楼梯口的,大门后面的。楼外的红点更多,围了一圈,正在往里冲。 “团长,交涉署打起来了!”周明远跑过来。 陆诚没说话。他盯着那些红点,楼里的红点在减少,楼外的红点在增加。谢晋元的人不多,一个连,一百多人,对面至少两百人。他撑不了多久。 “给军部打电话。”陆诚说。“告诉顾军长,交涉署被袭,蔡公时危在旦夕,请求反击。” 周明远应了一声,转身跑了。陆诚站在门口,听着南边的枪声。枪声越来越密,手榴弹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他想起蔡公时,想起后世那些记载——耳朵被割掉,鼻子被割掉,舌头被挖掉。那个人现在就在交涉署里,就在枪声中。 电话响了。邓超接起来,听了一句,递给陆诚。“团长,军部。” 陆诚接过电话。那头是顾祝同的声音。“陆诚,你那边什么情况?” “军长,交涉署被日军包围了。蔡公时在里面。谢晋元的二连也在里面。他们撑不了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把交涉署的人救出来。” 陆诚终于听到了想要的,救出来?怎么救? 把围着的小鬼子都杀了不就救出来了。 “是。” 第87章 木已成舟 陆诚一开始就在等顾祝同的命令。 他知道顾祝同会犹豫。第九军军长,常凯申眼里的“老实人”。顾祝同做事向来稳当,不冒头、不争先、不给人留把柄。 济南城里日本人动了枪,常凯申的命令是“忍辱负重”,顾祝同不会轻易违抗。 但陆诚知道,顾祝同需要有人替他挡这一枪。 顾祝同在军部办公室里站着。桌上摊着济南城防图,经四路、交涉署、领事馆,红蓝铅笔标得清清楚楚。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老长,没弹。窗外枪声一阵紧过一阵,从交涉署方向传来,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 参谋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电报。“军长,您命令陆团长解救交涉署,但是总司令的命令是各部队不得擅自行动,不得对日军开火。” 顾祝同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地图上那个灰色的楼——交涉署。 蔡公时在里面,日本人包围了它,枪声越来越密。 他知道陆诚在等他的命令。他把他放在经四路,放在日本人眼皮底下,不是因为他能打。 是因为他是江西人是江西系得人。出了事,上面追究下来,他扛着,江西系也得分担后果,常凯申不会一下子把自己的两员大将都卖了,只会息事宁人。 他以为陆诚会明白,会忍,会等。 但陆诚不会忍。 电话那头,陆诚放下话筒,转过身。周明远站在旁边,等着。 “团长,军部怎么说?” “反击。”陆诚说。“给王刀传令,一营打。把日本领事馆的机枪阵地端掉。” 通讯班很快给一营打去电话。 陆诚站在桌前,看着地图上的交涉署。 顾祝同下了命令,他有了尚方宝剑,日本人先开枪,他反击,说到哪儿都站得住脚。 但出了事,常凯申要找人顶罪,顾祝同不会保他,江西系不会保他,谁也保不住他。 他知道常凯申会妥协,会把济南让给日本人,会绕道北伐。 等着被处分,等着被撤职,等着被调走。或者等着死。 他想起陆镇说的话——“靠你了。”靠他打胜仗,靠他升官,靠他在常凯申面前站稳脚跟。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你跟着他,先把路走通了。等你有本事了,再想别的。” 路走通了,命还在不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交涉署里的枪声停了,日本人退了,谢晋元守住了。 他只知道,今晚他打了一仗,打赢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陆诚放下电话,走到门口。周明远站在旁边,等着。 、、陆诚站在门口,往街对面看。一营的机枪响了,子弹从街垒后面打出去,打在领事馆门口的沙袋上,打在墙上,打在窗户上。 日本人的机枪也响了,两边对射,子弹在街上飞来飞去,打在地上溅起一溜土。 陆诚没看一营,他盯着交涉署方向。谢晋元的红点还在,楼里的红点还在减少。他撑不了多久。 “方先觉!”他喊了一声。 方先觉从二营驻地跑过来。“团长!” “带二营往交涉署方向压。把日本人打散,把谢晋元接出来。” 方先觉应了一声,然后带着自己的警卫排先冲了上去。二营的人从驻地冲出去,沿着巷子往交涉署方向跑。 陆诚站在门口,听着南边的枪声,看着那些移动的红点。二营的红点从侧翼压上去,日本人的红点开始乱。 电话又响了。邓超接起来,递给陆诚。 “团长,一营。” 陆诚接过电话。那头是王刀的声音。 “团长,领事馆的机枪阵地端掉了。打死了一百多个,剩下的缩回去了。” “守住阵地。别让他们出来。” 王刀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陆诚站在门口,往南边看。交涉署方向的枪声渐渐稀了,二营的红点已经压到了交涉署门口,日本人的红点往领事馆方向退。谢晋元的红点还在,还在楼里。 “团长,谢晋元那边来电话了。”邓超拿着电话走过来。 陆诚接过电话。“晋元,怎么样?” “团长,交涉署守住了。”谢晋元的声音传来。 “蔡公时没事。二连伤亡了十几个。日本人退了。” “守住交涉署。别让日本人再靠近。” 谢晋元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陆诚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的日本领事馆。 他转过身,走回团部。邓超跟在后面, “周明远。”他喊了一声。 周明远从外面跑进来。“团长。” “伤亡统计出来没有?” “一营伤亡了十几个,二营伤亡了二十几个,二连伤亡最多。一共缴获了两百多支枪,打死日军两百多人。” “周明远,让各连抓紧补充弹药。” 枪声停了之后,谢晋元派人押着几个俘虏过来。 三个日本兵,军装破了,脸上有血,手被绑在背后。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个子矮,罗圈腿,钢盔歪了,没扶。后面两个高一些,低着头,不敢看人。二连的人押着他们,从交涉署一路走过来,街上的人都在看。老百姓站在路边,有的骂,有的吐口水,有的捡起石头砸。 一个老头冲上来,被二连的兵拦住了。 “别打了,留着有用。”那兵说。 谢晋元走在最后面,腰板直,步子稳。他走到团部门口,站定。 “团长,俘虏带到了。三个,都是日军第六师团的。在交涉署门口抓的,当时他们正要往里冲。” 陆诚从团部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三个俘虏。 三个日本兵站在院子里,手被绑着,低着头。个子矮的那个抬起头,看了陆诚一眼,又低下去。眼神里有怒气,但更多的是害怕。 “团长,怎么处置?”谢晋元问。 陆诚看着那个矮个子日本兵,看着他脸上那道疤,看着他嘴角还没干的血。他想起后世那些记载,想起南京,想起那些数字。 三十万。他知道那些事会发生,但他不能阻止。他只能打眼前这几个。 “练了那么久,总算有机会了。”陆诚说。“周明远,去找几块垫子来。绑在他们身上。” 周明远愣了一下。“团长,您要——” “打。”陆诚说。 “不打死。放心吧” 周明远不一会儿就找来几块棉垫子,绑在那三个日本兵身上。 胸口的、后背的、肚子的,绑得严严实实。三个日本兵不知道要干什么,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陆诚走下台阶,站在那个矮个子日本兵面前。他把袖子卷上去,露出胳膊。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翻译在旁边,把话翻过去。日本兵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 “问他叫什么名字。”陆诚又说了一遍。 翻译又问了一遍。日本兵还是不说话。 陆诚一拳打在他肚子上。棉垫子厚,声音闷闷的,像打在沙袋上。日本兵弯下腰,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倒。 “再问。” 翻译又问了一遍。日本兵咬着牙,还是不说话。 陆诚又打了一拳,打在胸口。日本兵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后面那个俘虏身上,两个人一起晃了一下。他站稳了,抬起头,瞪着陆诚。 “田中。”他说。 “田中一郎。” 陆诚看着他。“田中一郎,你冲击交涉署,杀中国军民,该不该打?” 翻译把话翻过去。田中没说话。 陆诚又一拳打在他脸上。棉垫子没绑到脸上,这一拳结结实实打在颧骨上。田中的头歪了一下,嘴角流出血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该不该打?”陆诚又问。 田中看着他,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陆诚收了手,退后一步。 “明远,你来。” 周明远走过来,站在田中面前。他看了看陆诚,又看了看田中。 “团长,我——” “打。” 周明远一拳打在田中肚子上。棉垫子厚,声音闷闷的。 田中弯了一下腰,又站直了。周明远又打了一拳,打在胸口。田中往后退了一步,又站住了。周明远还要打,陆诚拦住了。 “行了。赵德明,你来。” 赵德明走过来,推了推眼镜。他站在田中面前,个子不高,戴着眼镜,看着不像会打人的。他攥了攥拳头,吸了一口气,一拳打在田中肩膀上。田中没有动,赵德明的手倒是红了,甩了甩,龇牙咧嘴的。 “参谋长,你行不行?”刘安国在旁边笑。 赵德明没理他,又打了一拳。这一拳打在肚子上,田中弯了弯腰。赵德明收了手,退后一步。 “行了。”他说。 刘安国站出来。“团长,该我了。” 陆诚点了点头。刘安国走到田中面前,往那一站像堵墙。他攥了攥拳头,一拳打在田中胸口。 棉垫子厚,但声音很响,闷闷的,像锤子砸在沙袋上。田中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后面的俘虏身上,三个人一起倒了。刘安国还想打,陆诚拦住了。 “行了。邓超,你来。” 邓超愣了一下。“团长,我——” “打。让你过过瘾。” 邓超走到田中面前,攥了攥拳头,一拳打在田中肚子上田中没有动,邓超的手红了,甩了甩。 “行了。”陆诚说。 他走回台阶上,看着那三个俘虏。田中的脸肿了,嘴角还在流血,但站得直。后面那两个一直低着头,没敢抬。 “谢晋元,把他们押下去。交给军部。告诉军部,这是冲击交涉署的日军俘虏,请他们处置。” 谢晋元应了一声,带着二连的人把三个俘虏押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周明远站在旁边,甩着手。赵德明推了推眼镜,看着自己红了的拳头。 陆诚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打完了。回去各忙各的。” 几个人散了。陆诚转身走回团部。 陆诚是不打了,但是刘安国拦住了谢晋元,用他的话说,怎么能厚此薄彼。 于是把其他两个日本鬼子也打了一遍。 邓超下楼看到这一幕。 刘安国朝他招了招手。 邓超跑过来点了点头,一拳打在一个鬼子的头上。 看的刘安国和谢晋元咯咯的乐。 第88章 绕道 五月四日凌晨,交涉署的枪声停了。日本人没有再来。 陆诚站在团部门口,看着街对面的日本领事馆。领事馆的灯灭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些红点还在,缩在楼里,等着天亮。他把茶杯递给邓超,转身走回桌前。 电话响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他认得,是顾祝同的副官。 “陆团长,军长让你来一趟。” 陆诚没问什么事。他放下电话,拿起帽子,走出团部。周明远在后面喊: “团长,我跟你去一切责任我和你一起背?” “不用。” 军部设在商埠区一栋小楼里,离经四路不远。陆诚到的时候,天还没亮。楼里的灯亮着,门口站着岗哨,认识他,上面有交代,陆诚来了直接放进去。 陆诚走进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 顾祝同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开着,灯亮着。顾祝同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夹着一支烟。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陆诚走进去,站在桌前。“军长。” 顾祝同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疲惫,事情他已经都知道,顾祝同知道事情大了。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指了指椅子。 “坐。” 陆诚坐下。顾祝同也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日本公使向总司令要交代了。”顾祝同说。 “说我们在济南袭击日本侨民,破坏日本领事馆,打死日军官兵二百余人。要严惩凶手,赔偿损失。” 陆诚笑了笑。 “军长,多可笑,明明他们袭击咱们的百姓,打的咱们的兵,破坏的是咱们的交涉署。现在倒好全变成咱们的。” 顾祝同没有理他,但还是笑了笑,自顾自地说。 “总司令很生气。” “他把电话打到我这里,问我怎么管部队的。我说,是日本人先冲击交涉署,蔡公时在里面,不打不行。他说,打可以,但不能打死那么多人。” 陆诚抬起头。 “军长,木已成舟。” 顾祝同看着他。 现在陆诚和他是一条船上的人,船出事了,大家都得淹死。 “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陆诚说。 “但我们也不能退。退了,他们以为我们怕了。济南是中国的领土,交涉署是中国的外交机构,日本人冲击交涉署,杀中国军民,我们反击,说到哪儿都站得住脚。” 顾祝同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有理的前提是双方是对等的。 “你倒是天真。” “军长,日本的兵力不足以改变北伐的大局。他们在济南闹,是怕我们北伐成功,怕我们统一全国。只要我们强硬,他们不敢扩大。但如果退了,一切都白费了。” 顾祝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你想让我怎么跟总司令说?”他问。 “军长,您告诉总司令,日本人先冲击交涉署,我们是被迫反击。冲击交涉署的日军,我们已经抓了,可以交给外交部门处理。前线将士看不得日军对百姓下手,不得已而为之。希望总司令以国家主权为重,不要实行绥靖政策。” 顾祝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陆诚,你这是在教我说话。你在干之前就都想好了吧,现在要我去说这个话。” 陆诚没接话。 顾祝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已经亮了按理来说,打在身上应该是暖的,但是顾祝同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罢了。我跟总司令说。” 顾祝同拿起电话,要通了南京。 陆诚坐在椅子上,就这么看着顾祝同。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有人接。顾祝同握着话筒,站得笔直。 “总司令,我是顾祝同。” 那头说了几句,声音很大,大到陆诚都能听见了。 是常凯申的声音,带着怒意。 “墨三,你的人怎么回事?日本公使已经找到我这里来了,要严惩凶手,赔偿损失。你让我怎么交代?啊,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统一全国,不是和日本人打起来。出了任何差错你要付第一责任。” 顾祝同能够想到常凯申推卸责任,但是一下子都压在他身上,不免还是有些兔死狗烹的悲凉,更何况现在北伐还未胜利。 顾祝同他看了一眼陆诚,陆诚向他点了点头。 不知道,怎么,这反而让顾祝同有了底气。 顾祝同很奇怪,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 “总司令,日本人先冲击交涉署。蔡公时在里面,不打不行。冲击交涉署的日军,我们已经抓了,可以交给外交部门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抓了有什么用?人家要的是严惩凶手,现在人家根本不认是他们先打的咱们,墨三。” “总司令,前线将士看不得日军对百姓下手。济南城里,日本人见人就杀,见房就烧,百姓死伤无数。我们反击,是不得已而为之。希望总司令以国家主权为重,不要对日本人妥协,这样会伤了北伐将士们的心。”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常凯申的声音传来,比刚才低了。 “墨三,你说什么?” 顾祝同握着话筒 “总司令,我说,日本人先开枪,我们反击。这是前线的实情。希望您能考虑。” 电话那头挂了。顾祝同放下话筒,站在桌前,看着电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陆诚。 “总司令没说话。” 陆诚点了点头。 “咱们都能想到的。” “他挂了。” 陆诚站起来。“军长,我回去了。” 顾祝同摆了摆手。陆诚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顾祝同忽然叫住他。 “陆诚。” 他回头。 顾祝同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你有没有把握?你敢这么干肯定有你的底气?” “军长,我们都知道,日本人不敢怎么样。” 顾祝同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摆了摆手。陆诚推门出去。 天已经亮了,窗外的光从玻璃上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他走出军部,站在门口。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跑,有人在搬东西。老百姓从躲藏的地方出来了,有的在找吃的,有的在找水,有的在找失散的亲人。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回到团部,周明远正站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回来,跑过来。 “团长,军部怎么说?” 陆诚没回答。他走进团部,摘下帽子,扔在桌上。 “周明远,把伤亡报告整理好,送到军部。” 周明远应了一声。陆诚站在桌前,看着地图上的济南城。经四路、交涉署、领事馆、基督医院。他的手指点在交涉署上,那个灰色的楼,蔡公时在里面。 “团长,”邓超端着茶杯站在旁边。“茶。” 陆诚接过来,喝了一口。 走到窗前。眼前的济南城平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是路上的弹夹,仍有着激战过的痕迹。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桌前。 顾祝同的电话是晚上打来的。 陆诚拿起话筒,那头是顾祝同的声音,很低。 “总司令说,这件事他会处理。让我们不要再打了。” 陆诚没说话。 “你那个团,撤出济南。绕道北上,继续北伐。” 陆诚握着话筒。“军长,日本人还在城里。” “我再说一遍,你的团绕道北上,继续北伐!日本人会撤,再这样下去谁都保不住你!” 顾祝同说。“总司令已经跟日本公使谈了。济南的事,外交解决。我们撤,他们也撤。见好就收吧” 陆诚想了想,这已经是他能做到最多的了。 “陆诚,你在听吗?” “在。” “撤。明天就走。” 电话挂了。陆诚放下话筒,站在桌前。周明远从外面进来,看见他的脸色,没敢问。 “团长,怎么了?” “撤。”陆诚说。“明天撤。” 周明远愣了一下。“撤?往哪儿撤?” “往北。绕道北伐。” 陆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天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外边这条街上有日本人,有中国人,有死的人,有活的人。 他想起蔡公时,想起那个他没见过面的人。 他活了,至少现在活着。 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完。日本人不会完,常凯申不会完,他也不会完。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桌前。 第89章 四九城 随着北伐军的快速推进。奉系军阀内部吵翻了天。 北京 张作林抽着烟站在地图前,窗外是怀仁堂的院子,槐树的叶子绿了,蝉叫得心烦。 桌上的电报堆了一摞,全是前线来的,没一封是好消息。 他已经两天没怎么合眼了,眼睛里全是血丝,但腰板还是直的。 五十多岁了,打了半辈子仗,从东北打到华北,从华北打到中原,现在要被人灰溜溜的赶回东北老家。 “大帅,人到了。”副官站在门口。 张作林转过身,走回桌前。 “让他们进来。” 张作象和汤玉麟先进来的。他们俩是张作霖的把兄弟,杨宇廷跟在后面他是东北军新派代表。最后一个进来的是少帅六子。 几个人坐下。张作象坐在张作林右手边,汤玉麟坐在左手边,杨宇廷坐在张作相旁边,六子则是坐在最外面。 张作林看了他们一眼。 “前线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北伐军过了黄河,冯玉翔的人到了保定,阎西山的人到了石家庄。北京保不住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没人说话。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 张作象先开口了。“大帅,退吧。退回关外,关起门来,还是咱们的天下。关外是咱们的地盘,南方人打不过来。守住了山海关,谁也进不来。” 汤玉麟点头,这是他们老一派兄弟的意见。 杨宇廷把烟点上,抽了一口。“辅帅,退?退到关外容易,再想出来就难了。北伐军几十万人,追着咱们打。退了,士气就没了。不退,在河北打一场,打不赢再退,也不迟。” 张作象看着他。“打?拿什么打?前线士气低落,兵无斗志。南军士气正旺,兵强马壮。拿什么打?” 杨宇廷把烟灰弹掉。“士气不是天生的,是打出来的。打一仗,打赢了,士气就回来了。” “打不赢呢?” “打不赢也得让他们见见咱们奉系的骨气。” 张作象还想说什么,张作林摆了摆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老兄弟们想退,邻葛,你想打。你们,一个说退,一个说打。谁对谁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北京待不住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 “日本人那边,也在逼我。芳泽昨天来了,要我签那个条约。我没签。他说,不签也行,但退回去的时候,别指望日本人帮忙。” 张作象抬起头。“日本人要动手?” 张作林没回答。他看了六子一眼。 “六子,你怎么看?”张作霖问。 屋里安静了。张作象看着张学良,杨宇廷看着张学良。张学良抬起头,看了看他父亲,又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 “退。”他说。“退回关外。关外是咱们的地盘,南方人打不过来。守住了山海关,谁也进不来。等南军自己乱起来,再出来。” 张作象点了点头。杨宇霆没说话,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张作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退。”他说。 “明天发通电,退出北京。各部队往关外撤。虎子你断后。” 几个人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五月三十一日,北京城里的气氛变了。 街上到处是兵,有的在打包行李,有的在往车上搬东西,有的在烧文件。老百姓站在路边看。 几个小孩追着一辆马车跑,喊着“跑了!跑了!”,被大人拽回去了。 办事处里,各部、厅、办公室的大小官员都在手忙脚乱地收拾档案,焚烧文件原稿。 纸灰从窗户里飘出来,落在院子里,落在树丛上,落在池塘里,灰蒙蒙的,像下了一场雪。 张作林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纸灰。他想起自己从东北打进关内的时候,那一年是一九二四年,第二次直奉战争,他打败了吴佩孚,进了北京。 那时候,他是最风光的。现在,他又要走了。 随后奉军通电全国,宣布退出北京。 冯玉翔在保定前线接到这封通电的时候,正在帐篷里看地图。他皱了皱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北京在北边,保定到北京,三百里。 他的部队在保定,阎西山的部队在石家庄,桂系的部队在唐山。谁离北京最近?是他。 所以这个先进北京城的头功应该是他的。 “总司令,南京来电。”参谋站在门口。 冯玉翔转过身,接过电报。是常凯申发来的,措辞客气,意思清楚——“奉军退出关外,阎部和平接收京津,事属可行。”冯玉翔把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他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里。 “给南京回电。”他说。“就说,京津卫戍,当由有功部队担任。第二集团军自北伐以来,伤亡最大,战功最多,理当优先。” 参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冯玉翔站在地图前,看着北京那个点。他想起常凯申答应过他的事——打下北京,鹿钟麟当京津卫戍总司令,韩复榘当河北省政府主席。现在北京空了,那些承诺还作数吗? 石家庄,阎西山指挥部。 阎西山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冯玉翔的电报,看了两遍。他把电报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总司令,南京来电。”参谋站在门口。 阎西山睁开眼,接过电报。是常凯申发来的,措辞客气,意思也很清楚——“奉军退出关外,阎部和平接收京津,事属可行。” 阎西山看着这封电报,又拿起冯玉翔的那封,放在一起比了比。同一件事,两个说法。常凯申跟他说“阎部接收”,跟冯玉翔说“事属可行”。谁进去了,谁就是既成事实。 “给南京回电。”阎西山说。“就说,第三集团军奉命北进,已克石家庄,正待命进攻北京。请总司令明示,京津卫戍由何人担任。” 参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阎西山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石家庄的街,梧桐树的叶子绿了,街上没什么人。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桌前。他拿起电话,要通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北京。”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有人接。阎西山握着话筒,站得直。 “我是阎西山。”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奉军要撤了,北京空了。我想派人进去维持秩序,您看如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传来,很低。“这事我做不了主。你得问总司令。” 阎西山握着话筒,手没抖。“总司令那边,我会去说。但北京的事,还得北京的人办。”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您的人什么时候到?” “快了。”阎西山说。“三五天。” 电话那头挂了。阎西山放下话筒,站在桌前,看着桌上的地图。北京在北边,他的部队在石家庄,中间隔着冯玉翔的防区。 冯玉翔不会让他过去,换做他,他也不会让冯玉翔过去。现在只能是扯冯玉翔的后腿。派人从北边进去。 常凯申不会让冯玉翔进北京。冯玉翔进去了,北方就是他的了。常凯申需要有人制衡冯玉翔,而那个人,就是他。 南京,军政厅。 常凯申站在地图前,背对着门。桌上摊着两份电报,一份是冯玉翔的,一份是阎西山的。两份电报都在要北京,但措辞不一样。冯玉翔说“理当优先”,阎西山问“由何人担任”。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这几个人。陈果夫坐在旁边,手里夹着一支烟,没点。何应青坐在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陈诚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像在养神。 “冯玉翔要进北京。”常凯申说。“阎西山也要进北京。你们怎么看?” 何应青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总司令,冯玉翔的部队在保定,离北京最近。但他进去了,北方就是他的了。阎西山的部队在石家庄,离北京远,但阎西山这个人,比冯玉翔好说话。” 陈果夫把那支没点的烟放下。“总司令,冯玉翔不能进北京。他进去了,就不会出来了。阎西山可以进,但进去了,也得防着。” 常凯申点了点头。 “给阎西山发电报。”他说。“让他进北京。” 陈果夫愣了一下。“总司令,冯玉翔那边——” “冯玉翔那边,我去说。”常凯申说。“北京不能给他,给谁都行,不能给他。” 消息传到保定前线的时候,冯玉翔正在吃午饭。他看了电报,把碗往桌上一顿,站起来。 “不让老子进,让阎西山进?”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老子从河南打到河北,从河北打到北京,死了那么多人,到头来连城都不让进?” 屋里没人敢说话。冯玉翔走了几步,停下来,指着地图上的北京。 “给各军下令——向北推进。保定以南的部队,全部压上去。阎西山的人想过,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参谋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冯玉翔站在桌前,看着地图。他想起常凯申答应过他的那些事,想起那些承诺,想起那些空话。他笑了一下,不是高兴,是别的什么。 “给南京发电报。”他说。“就说,第二集团军奉命北进,已克保定,正待命进攻北京。请总司令明示,京津卫戍由何人担任。如中央不能决定,第二集团军自当负责维持。” 常凯申接到冯玉翔的电报,看了一遍,放下。他拿起阎西山的电报,又看了一遍,放下。两份电报摆在一起,像两把刀。冯玉翔在逼他,阎西山在等他。他谁都不想给,但必须给一个。 “给冯玉翔发电报。”他转过身,对陈果夫说。“告诉他,京津卫戍,由阎西山担任。第二集团军有功,另有任用。” 陈果夫犹豫了一下。“总司令,冯玉翔会听吗?” “不听也得听。”常凯申说。“他要是敢动,中央军就在他后面。” 电报发出去之后,冯玉翔没有回电。但他的部队动了。保定以南的部队向北推进,一天之内推进了五十里。阎西山的部队也在动,从石家庄向北推进,速度更快。两边都在抢,抢谁先进北京。 陆诚的团是在这个时候接到命令的。 周明远从团部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团长,军政厅来电。” 陆诚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是陆镇发来的,措辞简短——“各部队争相入京,冯阎对峙。你部位置何处?速报。” 陆诚站在桌前,看着地图。霸州在北京南边,不到两百里。 冯玉翔的部队在保定,但是还是那句话,他要进去首先得有个名头,奉军不是泥做的,真要是知道冯玉翔自己一头扎进来,打不打好不好说。。 阎西山的部队在石家庄,被冯玉翔的人拦住了。两边都在路上挤着,谁也过不去。但他的部队不在大路上。他从济南绕道德州、沧州、霸州,一路北上,走的不是一举北上直插保定的路子,不在冯玉翔的防区之内,也不在阎西山的防区之内。 “给军政厅回电。”陆诚说。“就说暂编第三团已到霸州,随时准备进入北京。” 周明远应了一声,去拟报回电。 陆诚站在地图前,看着北京那个点。霸州到北京。快走,一天半。慢走,两天。他的部队是离北京最近的一支。 冯玉翔拦不住,阎西山更是鞭长莫及,实话说这是个好机会。 一旦进到北京,北伐第一的名头肯定会落到他的头上。 “团长,军政厅回电。”周明远又跑进来。 陆诚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是陆镇发来的,只有几个字——“待命。” 陆诚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里。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天快亮了,东边的天边有一片灰白。 他知道,陆镇在等,等常凯申拿主意。他也知道,常凯申不会等太久。冯玉翔在逼他,阎西山在等他。 现在有这么一支现成的部队就在这儿摆着。 陆诚不信他常凯申不心动。 这个那个,给出去不如攥手里。 南京,军政厅。 陆镇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陆诚的电报,看了一遍,对照了一下地图。 陆镇发现大有可为,这是一个顶好的机会。 陆镇片刻不敢迟疑,拿着电报赶忙要通了常凯申办公室的电话 “你好,总司令办公室。” “你好。我是军政厅副厅长陆镇,我有紧急军情向总司令汇报。” 等了一会。 副官的声音传来。 “陆厅长,总司令一个小时后结束会议,您可以到办公室等候。 陆镇得到确切答复后,拿上电报和地图快步走了出去。 常凯申的办公室在二楼。 陆镇等到常凯申回来。 ”伯昌啊,听说你要找我汇报,是什么军情这么紧要啊》“ “总司令,前线电报。”陆镇站在门口。 常凯申转过身,看着他。“什么电报?” “暂编第三团已到霸州,随时准备进入北京。” 常凯申愣了一下。“霸州?哪个暂编第三团?” “第九军第三师暂编第三团。”陆镇说。 “他们从济南绕道德州、沧州、霸州,一路北上,不在冯玉翔的防区内,也不在阎西山的防区内。” 常凯申走回桌前,拿起陆诚的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放下电报,走到地图前。霸州在北京南边,不到两百里。 冯玉翔的部队被拦在保定,阎西山的部队在石家庄,桂系的部队在唐山。谁离北京最近? “这是你弟弟那个团吧,伯昌。” “是,总司令。” “你们两兄弟给我的惊喜不少啊。” 常凯申笑了出来。 ”一个忠肝义胆跟随我远赴日本,一个更是为我冲锋陷阵立下不世之功啊。” “都是党国的忠臣啊。” “陆诚的团,多少人?”常凯申问。 “四千多人。”陆镇说。“龙潭战役之后扩编的,三个步兵营加一个炮连,满编。” 常凯申站在地图前,看着霸州那个点。 阎西山想进北京,冯玉翔也想进北京。谁进去了,谁就有功。谁有功,谁就在北方站得住脚。他不想让冯玉翔进去,也不想让阎西山进去。但他的人进去,可以。 “给陆诚发电报。”常凯申转过身。“让他进北京。马上。” “陆镇。” 常凯申看着他,说:“告诉陆诚,到了北京,先控制车站和电报局。别让任何人抢在前面。然后即刻通电全国,表明国民革命军第一集团军已经进入北京,听到没有,不能出一点差错。” 陆镇点了点头,敬了个礼。然后急急忙忙走出办公室。 见四下无人,快步走变成小跑。 电报很快到了霸州,陆诚的团部 陆诚站在团部门口,手里拿着那份电报。 —“速进北京。先控制车站和电报局。然后即刻通电全国,表明国民革命军第一集团军已经进入北京” 他看了两遍,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里。周明远站在旁边,等着。 “团长,怎么说?” “进北京。”陆诚说。“通知各营,今晚出发。明天天亮之前,进到北京。” 很快命令传达下去,陆诚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兵从面前走过。 王刀的一营还是先锋,刘安国和李德发的兵是第一批。方先觉的二营跟在一营后面,谢晋元走在二营队伍中间。丁立群的三营跟在二营后面。 四千多人,在黑暗里移动,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 陆诚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天快亮了,东边的天边有一片灰白。 但他知道,北京在北边,不远了。 他想起黄埔,想起从黄埔出来的那些日子。他想起武昌,想起那些死在城墙下的弟兄。他想起徐州,想起那些死在战壕里的弟兄。他想起济南,想起那些死在交涉署门口的百姓们。 那些人都不在了,他还活着。他还要往前走。 他知道进了北京城北伐就告一段落了。 冯玉翔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这个消息的。 南京那边的人把消息传给了他。 参谋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总司令,南京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有一只部队已经得到了常凯申的授意,急行军前往北京。那边已经有人在和奉军交涉了。” 就在当他说完。还没等冯玉翔发火。又有一个参谋跑了进来。 “总司令,北京来电报了。说是有一支部队从南边进来了,已经占了车站和电报局。” 冯玉翔气不打一处来。“哪支部队?” “暂编第三团。第九军的,顾祝同的人。” 冯玉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霸州,那个他没注意到的小地方。比保定城要远不少的小城。 有一支部队从那里出发,一夜之间到了北京。 他不知道那支部队有多少人,不知道是谁带的,不知道是谁下的命令。但他知道,北京已经被人占了。 就这样让他常凯申摘了桃子。 他明明就在在保定,机会转瞬即逝。 “给南京发电报。”他说。“问常凯申,这是什么意思。” 阎西山接到北京的通电倒是也不恼。 把电报给手下将领发了下去。 “看看这个,啊,他常凯申的兵先进去了。” 手下的将领开口 “司令,那咱们岂不是…” “哎” 阎西山摆了摆手。 “咱们替常凯申背了锅,这不要紧。冯玉翔最后也恨不到咱们头上。” “这样吧,就这样说,第三集团军恭贺总司令拿下北京城第三集团军无力北上,万望总司令念及我第三集团军之不易,划拨一些装备。第三集团军坚定支持总司令的决定。” 就这样 常凯申接到冯玉翔和阎西山的电报,看了一遍,放下。然后笑了起来。对着副官说 “这个冯玉翔啊,磨磨蹭蹭,不像个大丈夫。” “看看我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冯玉翔和阎老西争来争去。最后还是让我的兵先进去了。” “给冯玉翔回电。”他对陈副官说。 “就说,暂编第三团奉命维持北京治安,事出紧急,未及通报。请冯总司令谅解。” “这阎老西倒是识趣,给他划拨点物资,让他俩斗吧。让狗咬狗。” 副官应了一声,去执行常凯申的命令。 常凯申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南京。他知道冯玉翔会生气,但他不在乎。北京是他的了。 不是冯玉翔的,不是阎西山的,是他的。 想到这里常凯申开心的笑了起来。 甚至哼起了小曲。 第90章 皇姑屯 在陆诚进入北京城之前。 张作霖抽空见了一面日本公使。 “大帅,芳泽来了。”副官站在门口。 张作霖转过身。 “让他进来。” 日本公使芳泽谦吉走进来,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恭恭敬敬的站在桌前, “大元帅,您考虑好了吗?” 张作霖看着他。 “考虑什么?” 张作霖装出一副不知道日本人在说什么的样子。 “条约。”芳泽说。“您签了,您可以获得大日本帝国的友谊。不签,对于不是朋友的人,我们大日本帝国是不会伸出援手的。” 张作霖闭上了眼睛。 “条约的事,好说,咱们一直都是朋友,但是你知道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回关外,不回到关外啊我老张心里不踏实啊。作为朋友,你是不是应该等我老张把事情忙完再说啊。” 芳泽看着他。“大元帅,您这样,我很为难。” “你为难不为难,关我老张什么事?你能谈最好,不行就换一个人和我谈。”张作霖站起来挥了挥手,示意日本公使可以走了。 “我的事,不用你们操心。你回去告诉你们外务部门的人,一切都别着急,等我回了奉天,一切都好谈。” 芳泽站了几秒,鞠了个躬,转身走了。张作霖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 “给奉天发电报。告诉齐恩铭,沿途警戒,加强防备。” 张作霖临行前召见了各国公使。他穿着大礼服,戴着大礼帽,站在台上,腰板挺得直。台下坐着十几个人,英国公使、美国公使、法国公使、日本公使,都在。芳泽坐在最边上,脸上的表情不是很好看。 “各位,”张作霖开口了。“我张作霖,在北京待了两年,承蒙各位关照。今天,我是来告别的。明天,我就走了。北京交给王士珍维持,政务交给国务院代行。各位以后有什么事,找他们就行。” 然后不等各国公使有什么反应,转身就走了,日本公使芳泽本还想跟张作霖再说几句,却被卫兵拦下,悻悻的走了。 随后奉军退回关外的通电发向全国。 “爹,车备好了。”张学良站在门口。 张作霖转过身,看着他。张学良穿着一件新军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六子,你先去山海关,然后整兵。咱们再退也不能把山海关丢了。。” 张学良愣了一下。“爹,您——” “我明天走。”张作霖说。“你先回山海关,把部队拢一拢。我到了再行安排。” 张学良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敬了个礼,转身走了。张作霖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桌前。 “给齐恩铭发电报。告诉他,我后天到。让他做好准备。” 张作霖离开了北京城。他没有走正门,坐车从侧门出去,到了前门火车站。火车站戒备森严,岗哨林立,刀枪闪着冷光。月台上站满了人,各部总长、各院院长、各界代表,黑压压一片。张作霖从车上下来,站在月台上。他穿着大礼服,戴着大礼帽,手里拿着佩剑。 “大元帅,保重。”王士珍走过来,鞠了个躬。 张作霖点了点头。 “和平交接,这时候就别动枪了。” “是。大元帅您放心。” 王士珍点了点头。他看了看月台上那些人,什么样的人都有,打着什么算盘的人都有。他看了一会儿,笑了笑。 “妈了个巴子,一群假惺惺的。” 转身上了火车。 专车是专门给他定制的,车厢里铺着地毯,摆着沙发,桌上放着水果和点心。张作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窗外的月台上,那些人还在站着。 “大帅,吴俊升在山海关等您。”副官站在旁边。 张作霖点了点头。火车开了,汽笛响了一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月台往后退,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张作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想起自己从奉天打进北京的时候,那时候,他是最风光的时候,奉系可以说是全国最强大的军阀。现在,他又要回去了。 火车在铁轨上奔驰,窗外是华北平原,麦子刚刚长出青杆,他看不到这一茬麦子了。 张作霖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副官端了茶来,他没喝。六姨太坐在旁边,给他剥了一个橘子,他没吃。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当年的事,一会儿想起前线的事,一会儿想起芳泽那张脸。 他想起从前的事。当年他在东北,日本人支持他,他靠着日本人发家。但日本人不是白帮他的,他们要铁路,要矿山,要特权。 他给了,但没全给。能拖的拖,能推的推,能赖的赖。日本人恨他,但拿他没办法。现在,他败了,日本人要跟他算总账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窗外是华北平原,一望无际。他想起张学良在新乡发来的那封电报,建议议和,划区而治。他当时没听,现在?晚了。 “大帅,您要不要吃点东西?”副官站在旁边。 张作霖摇了摇头,没说话。他靠在沙发上,又闭上了眼睛。 “没胃口,到了山海关再叫我。” 火车到山海关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吴俊升在站台上等着,穿着一件旧军装,头上缠着绷带。他看见张作霖从车上下来,跑过来。 “大帅,您来了。” 张作霖看着他。“你头上怎么了?” “没事,碰了一下。”吴俊升笑了笑。“大帅,上车吧,我送您回奉天。” 张作霖上了吴俊升的车。车子从山海关出发,沿着铁路往东走。张作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吴俊升坐在旁边,也不说话。 “兴权啊,你说,咱们还能回来吗?”张作霖忽然问。 吴俊升愣了一下。“大帅,您说什么?” “我说,咱们还能回来吗?” 吴俊升想了想。“能。等南边自己打起来,咱们就回来。” 张作霖没说话。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过了山海关,就回到关外了,属于他的龙兴之地。 他想起自己从东北出来的时候,那是二十多年前。那时候,他三十岁,带着几百个人,从辽西打到奉天,从奉天扩到吉林,从吉林再扩到黑龙江。 蒙东、辽宁、吉林、黑龙江。 整个东北尽在他手,他生起了一股逐鹿天下的雄心。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现在,他怕了。他怕的不是南军,是日本人。 清晨,火车停了一下。张作霖从车上下来,透了透气。伸了伸腰解解乏,吴俊升陪着他,随后又上了火车,往奉天方向开。火车在山海关停了一阵,又开了。 张作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车轮轧在铁轨上,咣当咣当的,一下一下的。 “兴权。”张作霖忽然开口。 吴俊升抬起头。“大帅,您没睡?” “睡不着。”张作霖睁开眼,看着车顶。车顶是木头的,雕着花,看不太清。“你说,退回关外,会不会闹起来?” 吴俊升想了想。“不会。有您在,有辅忱在,有邻葛在。乱不了。” 张作霖转过头,看着他。“辅忱和邻葛,不是一路人。” 吴俊升没说话。 “辅忱是老兄弟,跟我打了二十六年。他这个人,忠厚,实在,没有野心。但有时候太实在了,就容易被人欺负。” 张作霖停了一下。“邻葛不一样。他有脑子,有本事,有野心。他用好了,是条胳膊;用不好,是条毒蛇。” 吴俊升看着他。“大帅,您担心邻葛?” “邻葛在军中搞了一个小团体,叫什么‘杨派’。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吴俊升犹豫了一下。“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跟我说?” “大帅,邻葛办事得力,军中上下都服他。他搞小团体,也是为了奉系。”吴俊升说。“况且,他从来没做过对不起您的事。” 张作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兴权,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老实人办老实事,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老实人被聪明人算计了,还不知道。” 吴俊升没说话。 “辅忱和邻葛之间,迟早要出问题。”张作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辅忱是老人,跟着我从八角台打出来的。邻葛是智囊,奉系的大事小事,都离不开他。两个人都是奉系的顶梁柱,谁倒了,奉系都要伤元气。” 吴俊升点了点头。 “你回去之后,先找辅忱,把我说的话告诉他。” 张作霖睁开眼。“告诉他,我信他。” 吴俊升应了一声。他感觉到眼前的七弟,东北的大帅没了心气。 这么看他是准备让权了。 “然后你找邻葛。”张作霖说。“告诉他,他的本事,我知道。他的功劳,我也知道。但奉系不是他一个人的奉系,东北也不是他一个人的东北。让他收收心,别搞那些小团体。六子不喜欢,我也不喜欢。” 吴俊升看着他。“大帅,邻葛要是听不进去呢?” “听不进去,就告诉他,这是我说的。他要是还不听——”张作霖停了一下。“那就让他来找我。” 吴俊升点了点头。“大帅放心,我回去之后,先找辅忱,再找邻葛。把您的话带到。不会让您为难。” 张作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吴俊升的肩膀。 吴俊升站起来,敬了个礼。“大帅放心。我活着一天,奉系就散不了。” 张作霖摆了摆手。“坐下。别动不动就敬礼,咱们老兄弟,不兴这个。” 吴俊升坐下,笑了笑。张作霖也笑了,笑得很淡。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车厢晃得厉害,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吴俊升坐在对面,看着他。 “大帅,快到了。”吴俊升说。 张作霖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的田野绿油油的,麦子已经抽穗了,风一吹,沙沙响。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铁路桥下太安静了。没有行人,没有马车,连鸟叫都没有。 “兴权,不对劲。” 吴俊升愣了一下。“大帅,怎么了?” 张作霖没来得及回答。一声巨响,地动山摇。火光从桥下冲上来,吞没了整个车厢。 第91章 东北易帜 皇姑屯的爆炸声传遍全国。电报是中午到的南京。 军政厅的值班参谋接到消息,愣了几秒,拿着电报跑上楼。陆镇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站起来,拿着电报往常凯申办公室走。 常凯申看完电报,放下没说话。 沉默 陆镇感觉到了常凯申的情绪变动,有一丝窃喜,还有一丝悲凉。 “谁干的?”他问。 陆镇站在后面。“目前还不能下定论。但谁得利,就是谁干的。” 常凯申转过身走到窗前,又走回来,来回踱步。最后坐下,拿起电报又看了一遍。 张作霖重伤,生死不明。奉军群龙无首,东北局势未卜。他把电报放下。 叹了口气。 “给北京发电报。命陆诚加强警戒,让其他部队尽快进京,让冯玉翔和阎西山不要再掐了,这种时候北京的安稳最重要。希望张雨亭的儿子不是傻的,知道谁是才是真的杀父仇人,别把枪口对准我。” 副官敬了个礼,去转达常凯申的命令。 常凯申坐在桌前,看着墙上的地图。东北在右上角,看不出来什么,但是地图上那块区域要变天了。 六月四日,清晨。 张学良在秦皇岛车站的军列上。他是被惊醒的,猛然从铺上坐起来,满头是汗。窗外的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他坐了一会儿,又躺下了。 “少帅,奉天密电。”徐副官站在门口。 张学良接过来,亲自译电。电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大帅专列经皇姑屯,桥梁爆炸,大帅重伤,吴俊升当场身亡。” 张学良拿着电报,手在抖。他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走出车厢。 车外的军官们站着,等他说话。 “大帅返奉途中,桥梁发生爆炸。”他的声音压得很平。“大帅受了轻伤,精神良好。三四军团撤往冀东滦县。徐副官,你安排夫人连夜回奉天。” 徐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军官们散了,各自回去收拾。张学良走回车厢,关上门。 他跌在地上,捂着嘴,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闷闷的哭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蜷缩着身体,像一只受伤的动物,把拳头塞进嘴里,咬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想起他爹在在他临行前说的那句话——“今生父子,前世冤家。”他想起他爹的背影,穿着大礼服,戴着大礼帽,上了火车,再也没下来。他哭了一会儿,爬起来,擦了擦脸,打开门。 徐副官站在门口。 “少帅,夫人已经走了。” 张学良点了点头。“告诉杨宇霆,三四军团移驻山海关,让他带着。” 徐副官愣了一下。“少帅,三四军团交给杨宇霆?” “交给他。”张学良说。“我要回奉天。” 奉天,大帅府。 五姨太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载着张作霖的汽车开进院子。车门打开,几个人抬着张作霖下来。他的脸上全是血,衣服上全是血,眼睛闭着,嘴唇发白。六姨太跟在后面,头发散了,脸上有灰,哭着。 “大帅!大帅!” 五姨太走过去,看了一眼,转过身,对身边的人说:“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进出。厨房照常开大帅的饭,医生照常来换药。对外就说大帅受了轻伤,正在休养。” 身边的人应了一声,散了。五姨太走进屋里,关上门。张作霖躺在床上,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睁着眼,看着五姨太,嘴唇动了动。 五姨太走过去,跪在床边。 “大帅,您放心。六子会回来的。” 张作霖的手抬起来,想摸她的头,抬到一半,落了下去。五姨太趴在他身上,哭了。她哭了一会儿,站起来,擦了擦脸,走出去。 门口站着几个人,等着她说话。 “大帅的伤不重,正在休养。你们都去忙自己的事。” 日本总领事夫人来访的时候,已经是六月六日了。 五姨太站在窗前,看着领事夫人的车开进院子。她转过身,对着镜子照了照。换了一身鲜艳的衣服,头发重新梳过,脸上擦了粉,看不出一点悲伤。 “喜顺,把香槟准备好。” 喜顺应了一声,出去了。五姨太走出房间,在客厅里坐下。领事夫人走进来,五姨太站起来,笑着迎上去。 “夫人,您怎么来了?” 领事夫人看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听说大帅受了伤,我来看看。” “大帅没事,就是受了点轻伤。”五姨太笑着说。“医生说了,休养几天就好了。您坐,喝杯香槟。” 领事夫人坐下,接过香槟,喝了一口。她看着五姨太,五姨太笑着,脸上没有一丝悲伤。 “大帅在楼上,您要不要去看看?” 领事夫人摆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大帅养伤要紧。”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告辞了。五姨太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了车。车开走了,五姨太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她转过身,走回屋里,关上门。靠在门上,闭上眼睛。隔壁房间里,张作霖的灵柩停在那里,中间只隔着一道门帘。 河本大作在望远镜里看着大帅府。府里安静如常,厨房的烟囱冒着烟,医生进进出出,五姨太穿着鲜艳的衣服在院子里走动。他把望远镜放下,皱起眉头。 “大帅府什么动静?” 副官站在旁边。“一切正常。五姨太还招待了总领事夫人,喝了香槟。” 河本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六月十七日,张学良回到奉天。 他化了装,剃了光头,胡子五六天没刮,脸两三天没洗,穿了一身破旧的军装,像个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 卫队营护送他,一列闷罐车,沿路都有日本人盘查。过了皇姑屯的时候,他扒在窗户上,往外看。桥已经修好了,看不出爆炸的痕迹。 但他知道,他爹就是在这里死的。他想象着那天的场面——火车开到桥上,轰的一声,火光冲天,车厢被炸得粉碎。他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 “少帅,到了。”徐副官站在旁边。 张学良睁开眼,站起来,下了车。他走进大帅府,院子里站着人,没人说话。他走进屋里,看见了他爹的遗像。 他跪下来,趴在地上,哭了。 “爸!”他喊了一声,嗓子劈了。“六子回来了!六子回来了!” 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五姨太站在旁边,也哭了。于凤至走过来,蹲下来,扶着他。 “汉卿,别哭了。大帅走了,东北不能没有主事的人。” 张学良抬起头,满脸是泪。他看着于凤至,看了很久。 “我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了。”他说。 当天夜里,张学良秘密召见了张作相。 张作相一进大帅府的正门,张学良就迎了上去。 握住张作相的手。 “老叔,你得帮我。” 张作相立马站直向张学良敬了个礼。 “少帅,您下命令吧,我张作相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老叔。” 张学良拍了拍张作相的手。 “现在最要紧的是奉天,老叔,这时候我谁都信不过,奉天的防务我就交给你了。” 张学良说到这里不由得哽咽。 张作相点了点头,叔侄二人就这么站在当院里。 六月二十一日,张学良发表通电,就任奉天军务督办。 杨宇霆从山海关赶回奉天,要求见张学良。张学良没见他。杨宇霆在客厅等了一个小时,走了。 “少帅,杨宇霆走了。”徐副官站在门口。 张学良没说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 他叹了口气,杨宇霆还是得用。 最后他还是见了杨宇霆。 随后他召集张作相和杨宇霆开了个会。 一间不大的屋子里掌握着全东北的命运。 屋子的门被推开。 张学良喊来副官对他说 “给南京发电报。告诉常凯申,东北易帜,我同意。” 这消息很快穿了出去,到了日本人耳中那边炸了锅。芳泽谦吉从北京赶到奉天,要求见张学良。 张学良没见他。芳泽在客厅等了一个小时,走了。杨宇霆站在窗前,看着芳泽的车离开。 “少帅,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 “再给南京发电报。”他说。“告诉常凯申,东北易帜,我同意。但有条件。” 杨宇霆看着他。“什么条件?” “东北的军政、人事、财政,由东北自己管。南京不得干涉。” 杨宇霆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张学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张学良这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东北的担子压在他的肩上,丫的他喘不过气来。 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常凯申正在开会。他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下。屋里的人看着他,等他说话。 “张学良同意易帜。”他说。“但有两个条件。东北的军政、人事、财政,由东北自己管。南京不得干涉。” 屋里安静了几秒。何应青坐在对面 “总司令,您答应吗?” “答应。”他说。“只要东北易帜,什么条件都答应。” 何应青愣了一下。“总司令,东北的军政、人事、财政都归他们自己管,那易帜还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常凯申说。“名义上统一了,就是统一了。至于实际上怎么样,以后再说。” 十二月二十九日,张学良再次发表通电,宣布东北易帜,服从南京国民政府。电文发出去之后,南京那边鞭炮齐鸣,北京那边张灯结彩,上海那边游行庆祝。全国都在庆祝,好像真的统一了。 陆诚是在北京接到这个通知的。他的团驻在北京站一带,负责维持秩序。街上到处是人,有的在放鞭炮,有的在挂旗子,有的在喊口号。几个小孩追着队伍跑,喊着“统一了!统一了!”,被大人拽回去了。 第92章 北伐第一团 南京,军政厅。 常凯申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张学良的电报,张学良宣布了东北易帜的消息。全国正式统一了。 “好。”他说。 声音里洋溢着欣喜,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出来。 陈果夫坐在旁边,脸上带着笑。“总司令,东北易帜,全国统一。这是大喜事。” 常凯申点了点头。 “我们完成了中山先生的遗志,全国统一了,这是党国之幸,民族之幸啊。” 陈立夫也出言附和。 “是啊,总司令,咱们北伐军在您的带领下终于完成了大业啊。” “哎,这都离不开诸位党国的肱骨,这成就不是我常某人一个人的,这样的荣光我不会独享。” “应青啊你讲讲我们下面的计划,你们委员会有没有什么章程。” 何应青站了起来。 “总司令,既然北伐结束全国一统,那么我想下一步应该是缩减军队编制,恢复民生了。” 何应青此言一出,在座的各位军事将领纷纷感到震惊。 哪有一开始就向自己头上挥刀的。 只见常凯申点了点头。 “嗯,你们有这个觉悟是很好的,这非常正确。你拟一个报告上来吧。” “东北易帜了,北伐结束了。各部队的番号,要重新整编。” 他走回桌前,坐下。 “我听说第一个进北京城的部队叫暂编第三团,暂编第三团,不好听。这个团是第一个进北京的,得有配得上的名头。” 何应青坐在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总司令,那您想给他什么番号?” “北伐第一团。”常凯申说。 屋里安静了几秒。何应青放下茶杯,看了陈果夫一眼。陈果夫没说话。其他高官也没有出声。 何应青开口了。“总司令,北伐第一团这个名头太大了。各部队都参加了北伐,凭什么他叫第一团?冯玉翔那边、阎西山那边,都会有意见。更重要的是第一集团军内部可能” 常凯申看着他。“谁第一个进北京的?” ”是暂编第三团。“ “冯玉翔?他的部队在保定迟迟不前。阎西山?他的部队在石家庄。谁第一个进北京的?陆诚。他的团从济南绕道德州、沧州、霸州,一路北上,不在冯玉翔的防区内,也不在阎西山的防区内。奉军一撤,他就进去了。谁第一个进北京的?是他。” 常凯申站起来,走到窗前。 “北伐打了两年,从广州打到北京。黄埔四期,出了不少人。一期、二期、三期,都有出色的。一期里头,胡宗南最能打。四期里头——”他停了一下。“四期里头,就是陆诚。武昌、南昌、徐州、龙潭、济南,一路打过来,没输过。第一个进北京的,也是他。这个北伐第一团,他当得起。” 何应青没再说话。陈果夫点了点头。 常凯申转过身。“给北京发电报。暂编第三团改为北伐第一团,团长陆诚。” 电报是当天下午到的。 陆诚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份电报,——“暂编第三团改为北伐第一团,团长陆诚。望你继续为党国添彩。” 周明远从外面跑进来,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遮掩 “团长,北伐第一团。这名头,够响。” ”这电报才刚到,你就知道了?” 周明远笑了笑。 “您不知道啊,听说这会议一结束。满南京的都讨论咱们团,我在南京军需处的朋友说,他们处长特意划拨了一批最新的武器,就等着给咱们团送来了。我朋友知道这一消息,立马跟我拍了电报。我自作主张,应了他一些好处,您看?” “好你小子。和军需处搞好关系很有必要,前一段时间搜集的奉系装备已经出手了一部分。多给他们一些,把这群人喂饱了。” “还有,通知各营,今晚加菜。庆祝统一。” 周明远笑着应了一声。 “团长,北京城里的驻军分布。咱们团在前门一带,第一军在西城,第九军在城北,第三集团军在城南。各部队都到位了,没有冲突。” 陆诚看着地图,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赵德明,你回去歇着吧。” 赵德明应了一声,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陆诚坐在桌前,看着墙上的地图。 “邓超。”他喊了一声。 邓超从外面进来。“团长。” “出去走走。” 两个人出了团部,沿着前门大街往北走。街上还有人在走,铺子还没关门,灯笼挂在门口,红彤彤的。几个兵蹲在路边吃面,看见他,站起来敬礼。他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吃。 “团长,咱们以后就在北京了?”邓超问。 陆诚没说话。他往前走,走到正阳门下,停下来。城门楼子很高,灰砖,红柱子,楼顶的瓦是黄的。他站在门下,往上看。 “团长,您看什么呢?” “看楼。”陆诚说。“当年八国联军进北京,从这儿进来的。后来冯国璋从这儿进去当总统,段祺瑞从这儿进去当执政,张作霖从这儿进去当大元帅。现在咱们从这儿进来了。” 邓超没听懂,但没再问。 陆诚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回走。 回到团部,周明远正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团长,各营的加菜都安排好了。每连加两个菜,一瓶酒。炮连按您的吩咐多加了分量。” 陆诚点了点头。“还有什么事?” “咱们的人和其他部队起了冲突。” 当晚,团部院子里摆了几桌菜,各营都在加餐。 每连两个菜一瓶酒,不算丰盛,但弟兄们吃得高兴。王刀那桌喝得最凶,刘安国端着碗挨个敬,李德发在旁边起哄,连谢晋元都喝了两杯。 隔壁街是第一军的一个团,番号比陆诚的团老,资历比陆诚的团深,但进北京比陆诚的团晚。 他们也在加餐,但吃着吃着就不对味了。几个军官端着碗走过来,站在团部门口,往院子里看。 “这就是那个暂编第三团?”领头的是个少校,脸圆肚子大,军装扣子快绷开了。 “听说要改叫北伐第一团了。凭什么,你们凭什么?” 王刀放下筷子,站起来。方先觉也站起来。丁立群把烟掐灭了。谢晋元没动,但眼睛看着门口。 那个少校趁着酒劲不断叫嚷着。 陆诚从团部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几个军官。“你们哪个部队的?” “第一军第一师第而团。”少校仰着头。“怎么着?” 陆诚没说话,看着那几个人的脸。他往前走了两步,那几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少校站住了,没退。 “你的兵抓了我的兵。”少校说。 “说是什么借装备。借了就不还了,这叫借?” 陆诚回头看周明远。周明远走过来,低声说:“团长,是有这么回事。前几天从奉军仓库缴了一批炮,炮连缺装备,拿了一部分。是他们的人先动的手,咱们的人还击了。” 陆诚转过头,看着那个少校。 “你的人先动的手。” “你的人打不过我的兵,就来我这里闹?”陆诚的声音不大。 “这里是北伐第一团的驻地,不是你们团的驻地。再在这里闹事军法处饶不了你们,还不赶紧滚。” 少校看着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那几个人跟在后面,一溜烟出了巷子。 周明远站在旁边,低声说:“团长,这样会不会惹麻烦?” “惹什么麻烦?”陆诚转过身,走回团部。“我们是第一个进北京的,番号是北伐第一团。谁要是不服,让他来找我。” 当晚,各营加派了双岗。王刀亲自带着一营的人在驻地周围巡逻。 当夜周明远又来找陆诚。 “又有什么事,明远。” 周明远犹豫了一下。“团长,军政厅那边来了个电话。说您哥问您,什么时候有空,回南京一趟。” “告诉他,等北京安顿好了,我就回去。” 陆诚坐在桌前,看着墙上的地图。北京、天津、保定、石家庄、济南、徐州、蚌埠、南京。一条线画下来,从北到南,从南到北。他走过的地方,都在上面。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北伐终于告一段落了。他也该去南京看看这些牛鬼蛇神,各路神仙了。 第93章 南京 军政厅在城东,一栋灰色的大楼,门口站着岗哨。陆诚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都是黑色轿车,擦得锃亮。 他从车上下来,整了整军装,往里走。走廊里很安静,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 墙上挂着党国元老的画像,孙中山、黄兴、宋教仁,一张一张,从走廊这头排到那头。 陆诚走过那些画像,走到二楼。 常凯申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副官,穿着军装,站得笔直。 “陆团长?”副官看着他。 “是。我是陆诚。奉命来见总司令。” 副官点了点头。“总司令在打电话。您稍等。” 陆诚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 他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直,手放在膝盖上。军装是新发的,领口勒得紧,他不舒服,但他知道这正是表现得时候 勋章别在胸前,沉甸甸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摸了摸那枚三等宝鼎章。这是常凯申在武昌给他授的勋,北伐以来第一个拿到这个的排长。 他把勋章扶正,又坐直了。 等了很久。副官进去通报了两次,出来说“总司令还在打电话”。 陆诚依旧笔直的坐在椅子上。 陆诚的思维开始发散。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这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就在陆诚继续往下想的时候。 门开了。走出来的不是副官而是侍卫长于济时。 “陆团长,总司令请您进去。” 陆诚站起来,整了整军装,摸了摸胸前的勋章,深吸了一口气,向于济时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常凯申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钢笔,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字。他抬起头,看见陆诚,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看见自己人的笑。 “来了?”他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我的爱将啊。” 陆诚站在桌前,敬了个礼。“总司令。” 常凯申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陆诚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直。常凯申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比在武昌的时候瘦了。但精神好。”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下次啊,咱们这种单独见面的时候,你就叫校长就好了。比起这总司令、委员。我还是更喜欢在黄埔当校长的时候。” “是,校长。” 陆诚又敬了个礼,他听着常凯申的话想笑。 常凯申继续说着。 “北伐打完了,全国统一了。黄埔出来的,一期、二期、三期、四期,得有上千人。那五期、六期也毕业了还没有出头。剩下的我无暇再顾啦,这些人里能打的不少,但能让我记住的不多。” 他看着陆诚。 “除去老一辈功勋卓著的战将,在我看来,只有你和胡宗南最有前途。一期里头,胡宗南最能打。四期里头,就是你。” 陆诚诚惶诚恐的站起来。 "校长您谬赞了。” 常凯申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胡宗南跟了我多年,从东征就开始打。你也不错,武昌、南昌、徐州、龙潭、济南,一路打过来,没输过。第一个进北京的,也是你。这个北伐第一团,给你,是对的。”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勋章,比陆诚胸前那枚更大,更亮。 “一等勋章。”常凯申拿起那枚勋章。“这是给有功之臣的。你当得起。” 他站起来,走到陆诚面前,把勋章别在他胸前。陆诚站起来,站着,没动。常凯申的手很稳,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好。很好,英武帅气,不愧是党国的干臣。”他说。 “去吧,好好干。” “陆诚。” 常凯申看着他,说:“胡宗南是一期的,你是四期的。一期和四期,都是我的人。你和他,以后要多亲近。学长学弟之间要增进关系。” 陆诚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南京城里就有人议论了。总司令亲自接见陆诚,亲自给他授勋,说他是“四期最能打”。 这话传到胡宗南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副官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说 “师长,总司令今天见了陆诚,给他授了勋。还说——还说除去老一辈,只有您和陆诚最有前途。” 胡宗南把文件放下,抬起头。 “陆诚?哪个陆诚?” “北伐第一团的团长。就是第一个进北京的那个。” 胡宗南靠在椅背上,没说话。他想起陆诚这个名字,想起那些传言——武昌第一个摸进城的,南昌第一个打进城的,徐州守了五天的,龙潭抓了马保延的。他笑了一下。 “他哥哥陆镇,倒是个人物。在军政厅当副厅长,刘峙的人,常凯申看重的人。现在和我一样都是少将,陆诚?顶多算跟在我们身后的小弟。我和他相提并论岂不是矮了陆镇一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至于他?一个黄埔四期的小学弟,能有多大的本事?” 副官没敢接话。 胡宗南放下茶杯。 “仗不是一个人打的。他那些功劳,有多少是他自己的,有多少是他手下的,有多少是他哥哥替他安排的,谁知道?听听得了。不用在意。” 陆诚在南京待了三天。 第一天,去见军需总处的处长。 处长姓钱,五十来岁,胖 有些胖,戴着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倒是符合陆诚对于军需后勤的刻板印象。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陆诚,笑呵呵的。 “陆团长,北伐第一团。这名头,响啊。” 他给陆诚倒了杯咖啡,自己端起杯喝了一口。 “陆团长,尝尝,这可是好东西,咱们这里不算常见。” “你们团的装备,我已经批了。新枪、新炮、新弹药,第一批已经发出去了。剩下的,下个月到。” 陆诚端起来喝了一口,其实陆诚本来就不太喜欢喝咖啡,但是穿越而来能喝一口也是不错。 “那就谢谢钱处长啦。” 钱处长摆了摆手。 “谢什么。你们在前线打仗,我们在后方供应,应该的。” 他站起来,走到陆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陆团长,晚上有个饭局,你也来。都是自己人,认识认识。” 陆诚点了点头。“好。” 这样扩展一下交际圈的机会也不错,毕竟自己一毕业就去打仗了,认识人的机会并不多。 后方有人好办事嘛。 晚宴设在南京饭店,一栋灰色的洋楼,门口挂着灯笼。 陆诚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车。 看着这些汽车。 “腐败啊,这才刚北伐统一。” 陆诚不由得摇了摇头。 他从车上下来,整了整军装,往里走。 大厅里灯火通明,摆着几张大圆桌,桌上铺着白桌布,摆着银餐具。 已经坐了不少人,穿军装的,穿西装的,穿长衫的,都有。 钱处长站在门口,看见陆诚,笑着迎上来。“陆团长,来了?来,我给你介绍。” 他领着陆诚往里走,走到一张圆桌前面。桌边坐着几个人,都是军需处的官员,有的之前打过交道是周明远的朋友,有的不认识正好趁这机会熟悉一下。以后指不定能用到。 钱处长挨个介绍,陆诚挨个握手。介绍完了。 有人推门进来,一个身穿少将军装的人走了进来。很多人见到他都站起来走上去,迎接他。 从人们的话语中,陆诚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了。 常凯申的心腹爱将—胡宗南 钱处长走过来拍了拍陆诚。 “那边是胡师长,胡宗南。一期的,你是四期的,你们认识认识。” 陆诚往那边看。胡宗南走到角落里坐下,点燃一只烟,跟旁边的人说起了话。大声笑了起来。 虽然人坐在角落里。 但是大多数人都有意无意的往他那个角落瞟。 钱处长拍了拍他 陆诚点了点头走过去,站在桌前。 “胡师长。” 胡宗南抬起头,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胸前的勋章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你就是陆诚?”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带着一股傲慢之意。 “总司令说你是四期最能打。四期那么多人,就你能打?” 桌上安静了几秒。旁边几个穿军装的军官放下酒杯,看着这边。 陆诚站在那里皱了皱眉。 他不想和胡宗南产生冲突 他本意是完成常凯申的任务。他以为胡宗南怎么样也会表面上过得去。毕竟是校长的话。 “胡师长,总司令的话,您有意见?” 陆诚想到这也懒得装了。 胡宗南?草包一个。 胡宗南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没意见。我就是好奇,你能当得起这个名头?” 陆诚看着他。“武昌、南昌、徐州、龙潭、济南。胡师长,您打了什么仗?” 桌上更安静了。旁边一个军官放下筷子,另一个军官停下了手里的酒杯。 胡宗南脸上的笑容收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陆诚说。 “胡师长问我能打什么仗,我说了。胡师长要是觉得不够,可以问总司令。总司令说我行,我就行。” 胡宗南站起来,比他矮半个头,但陆诚没退。 “陆诚,你一个小小的团长,敢这么跟我说话?” “胡师长,您是师长,我是团长。但北伐第一团的名头,是总司令给的。您要是不服,去找总司令。”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退。旁边的人不敢劝,也不敢走。钱处长从门口走过来,笑呵呵的。 “哎呀,胡师长,陆团长,都是自己人,别伤了和气。”他拉着胡宗南坐下,又拉着陆诚坐下。“来来来,喝酒喝酒。” 胡宗南端起酒杯,狠狠的砸在桌子上。 他看了陆诚一眼,站起来,走了。 那几个军官跟着他走了。桌上空了几个位置,钱处长笑呵呵地招呼人坐下。 陆诚坐在那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放下酒杯,看着胡宗南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钱处长凑过来,压低声音。“陆团长,胡师长那个人,脾气大。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第94章 缩编 陆诚在南京住了快半个月。说是述职,其实没什么职可述。 北伐结束了,仗打完了,各个部门都在忙,他这个北伐第一团的团长反倒闲了下来。 军政厅的意思很明白——他是北伐英雄,是宣传名片,要留在南京让各方看看。 最近陆诚每天都有饭局。 军政厅的、外交部的、新闻界的,请帖像雪片一样飞来,邓超收了一大摞,摆在桌上,摞了半尺高。 “团长,今天中午外交部请客,晚上军政厅也有宴会。”邓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名单。 陆诚坐在窗前,手里端着茶杯。“去。都去。” 外事部的宴会设在南京饭店,一栋灰色的洋楼,门口挂着青天白日旗。 他从车上下来,整了整军装,往里走。 大厅里灯火通明,侍者引着陆诚进去。 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穿军装的,穿西装的,穿燕尾服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有几个外国人站在角落,手里端着酒杯,正在聊天,时不时哈哈大笑。 “陆团长,这边请。”外交部的一个官员迎上来,领着他往里走。 他在一张圆桌旁坐下。旁边坐着一个英国人,五十来岁,秃顶,留着八字胡,穿着灰色西装。 他看见陆诚,点了点头。 “你好。”英国人说。中文有些生硬,但能听懂。 陆诚点了点头。“你好。” “我听说,你是第一个进北京的?”英国人问。 “您怎么知道。” “你这样年轻的上校可不多在我们国家很多贵族都没有你的升迁速度快。” 英国人笑了起来。 “我在北京住过多年。好地方。可惜,现在不太平。” 陆诚没接话。英国人又说了几句,他听着,偶尔点头。 “陆团长?”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一个高个子外国人站在他身后,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西装,手里端着一杯酒。那张脸他见过。 “史密斯先生。” 史密斯笑了。 “你还记得我。” 陆诚向身旁的英国人点了点头,跟着史密斯走向一旁。 “西山碧云寺,一九二五年三月。”陆诚站起来,和他握手。“你是《泰晤士报》的记者。” “好记性。”史密斯在他旁边坐下。“那时候你是个教习,在灵堂里喊口号。没想到现在你是团长了。我当时看到报纸上你的照片可是大吃一惊” “你还在做记者?” “还在。”史密斯说。“不过不做驻华记者了,调回伦敦了。这次是跟着代表团来南京采访。” 他放下酒杯,看着陆诚。“北伐结束了,全国统一了。你们做到了。” 陆诚看着他。 “一九二五年,我问你,喊口号有什么用。”史密斯说。 “你说,让该听见的人听见。现在我听见了。没想到你还是实践派。” 陆诚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两个人一饮而尽。 酒是洋酒,陆诚觉得这个好喝一点,放下酒杯,又倒了一杯。 “你最近在忙什么?”史密斯问。 “无所事事,参加各种酒会,一直在等。”陆诚说。 “等什么?” “等命令。” 史密斯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陆诚,你还记得你在碧云寺说的话吗?” “记得。”陆诚说。 “那就好。”史密斯放下酒杯。 “仗打完了,路还长。” 外事部的宴会结束之后,过了两天陆诚又去了军政厅的晚宴。 军政厅的官员站在门口,和来宾握手,看见陆诚,迎了上来和他讲话。 陆诚点头示意,走进去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他被领到主桌,坐在何应青旁边。桌上摆着茅台,还有洋酒。 有几个陆诚这几天认识的将领,坐在对面,他们看见陆诚,举了举杯。陆诚也举了举杯以示回应。 “陆团长。”旁边一个人喊他。他转过头,是陈果夫。 “陈部长。” 陈果夫端起酒杯。 “北伐第一团,名不虚传。咱们两个喝一杯。” 陆诚站起身来和他碰了一下 “应该我敬您的。” “编遣会议的事,你听说了?”陈果夫问。 “听说了。” “各部队都要缩编。团缩成营,师缩成旅,军缩成师。”陈果夫放下酒杯。 “你们团,比较特殊。” 陆诚预料到了。 “北伐第一团的番号,不会改。”陈果夫说。 陆诚看着他。“上面已经定了?” “没定。”陈果夫说。“但是大家都知道。” 消息在南京城里传得很快。各部队都要缩编,谁也不能例外。 陆诚坐在招待所里,手里拿着从军政厅送来的文件,看了一遍,放下。 编遣委员会有规定,编余军官由军政厅统一安排。这个规定他知道,但看了还是觉得不得劲。 邓超端了茶进来。“团长,有人要见您。” “谁?” “第一军的。说是一期的一个团长。” 陆诚放下茶杯。 “让他进来。” 一个高个子军官走进来,三十来岁,脸方,眉毛浓,穿着军装,站得笔直。他见了陆诚,伸出了手。 陆诚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李团长,快坐。邓超上茶,什么风把您老兄吹来了。” 李团长坐下,接过邓超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陆团长,编遣会议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我们团也要缩编。一个团缩成一个营,多余的人,编余。”李团长放下茶杯。 “弟兄们跟了我几年,不舍得。你看你…” 陆诚看着他。“上面的命令,没办法。这事情不是别人能够决定的。老兄我无能为力。” 李团长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陆诚坐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邓超。”他喊了一声。 邓超从外面进来。“团长。” “给明远发报,让他给我想个法子。把兄弟们给我安排好喽。” 邓超愣了一下。“是,团长。但是咱们这…” “去我爹那个古董行,从那发,没人敢查我哥的爹。” 邓超应了一声,去陆家古董传达陆诚的命令。 陆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天快黑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昏黄的。 南京,军政厅。 顾祝同站在常凯申办公室门口,整理了一下军装。他刚从编遣会议上回来,会议开了三天,吵了三天。 冯玉祥的人拍桌子,阎锡山的人摔茶杯,李宗仁的人不说话。 何应青主持会议,喉咙都哑了。各部队都要缩编,谁都不想缩。但不想缩也得缩,这是常凯申的意思。他敲门进去。 常凯申正站在窗前,听见动静,转过身。 “墨三,坐。” 顾祝同坐下。常凯申也坐下。 “编遣会议的事,你都知道了。”常凯申说。 “各部队都要缩编。第一集团军缩成十三个师,冯玉祥的第二集团军缩成十二个师,阎锡山的第三集团军缩成八个师,李宗仁的第四集团军缩成六个师。” 顾祝同点了点头。 “总司令,第一集团军内部怎么编?” “第一军、第九军、第三十二军,全部改编成师。” 常凯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各师的番号重新排,各团的番号也重新排。” 顾祝同看着他。 “总司令,北伐第一团怎么办?” 常凯申放下茶杯,这是个大问题。 “北伐第一团是中央军的标杆。” 顾祝同说。 “全军就这一个团叫北伐第一团。您亲自给的番号,亲自发的电报。现在要缩编,团缩成营,如果改成北伐第一营,朝令夕改,有损您的名望。” 常凯申靠在椅背上,他当然知道。北伐第一团是他亲自命名的,是他亲手树起来的标杆。 现在要缩编了,标杆不能倒,但其他部队都缩编,只有北伐第一团不缩,底下人怎么想? 冯玉祥会说中央军搞特殊,阎锡山会说常凯申任人唯亲,李宗仁会说中央集权。他想了一会儿,坐直了。 “把刘峙、陈果夫叫来。一起商量。” 刘峙来得最快。十分钟就到了。陈果夫来得慢一些,四个人坐定,常凯申把问题摆了出来。 “北伐第一团要缩编,但番号不能改。改了,不好交代。不改,其他部队有意见。你们说,怎么办?” 刘峙先开口。 “总司令,北伐第一团不能改。这个团是第一个进北京的,北伐的象征。改了,不好交代。” 刘峙自然要帮陆诚争取。比较怎么看这都是江西系的好苗子。 顾祝同点了点头。 “我赞成。番号不能改,但编制可以缩。团缩成营,但对外还是叫团。” 陈果夫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对外叫团,对内是营。其他部队问起来,就说北伐第一团是荣誉番号,不占编制。” 常凯申看着他们。“冯玉祥那边,怎么说?” 刘峙想了想。 “冯玉翔要的是地盘,不是番号。他不在乎你叫团还是叫营,他在乎的是他的部队能不能保住。稍微漏一点好处,他不会跟你计较北伐第一团的事。” “阎西山呢?” “阎西山精得很。” 陈果夫说。“他要的是钱,不是名头。给他批点军费,他不会闹。” 常凯申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 “那就这么定了。北伐第一团番号保留,编制缩为营。对外称团,对内称营。兵员裁减,按营的编制重新整编。多余的兵员,补充到其他部队。” 顾祝同愣了一下。 “总司令,陆诚那个团人不少,缩成一个营,只能留几百人。剩下的人怎么办?” 常凯申看着他。“编遣委员会有规定,编余军官由军政厅统一安排。你去找何应青,把名单报给他。他会处理。” 顾祝同点了点头。 刘峙想了想说道。 “还有一件事。北伐第一团的团长,不能动。陆诚继续当团长,军衔不变。但编制是营的编制,他一个团长带一个营,说出去不好听。” 常凯申看着他,笑了。“经扶啊你啊,大家都是这样,他这个位置不好坐,有个名头就可以啦。” 刘峙只能点了点头。 顾祝同从军政厅出来,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刘峙走在他后面,也点了一支烟。 “墨三,陆诚那个团,你打算怎么编?”刘峙问。 顾祝同抽了一口烟。“按总司令的指示办。番号保留,编制缩为营。多余的兵员,补充到师里。” 刘峙点了点头。“陆诚这小子,给咱们出了个大难题哦,传出去又得一阵闹” 顾祝同抽完那支烟,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 “谁说不是,我回去拟命令。你看着办吧” 第95章 扎眼 北伐第一团番号不变的消息,是军政厅那边传出来的。 正式命令还没下来,是有人在酒桌上说说漏了嘴,说总司令拍了板,北伐第一团不缩,番号保留。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天,南京城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陆诚是在招待所听到这个消息的。当时他正坐在窗前喝茶,邓超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笑,把军政厅的消息递给他。 “团长,好消息。咱们北伐第一团的番号保住了。您还是团长。” 陆诚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放下。 “保住了是好事也是坏事。”陆诚说。 邓超笑了。“团长,这怎么能是坏事呢。” 陆诚摇了摇头。 他知道番号保住了是好事,但他也知道,番号保住了意味着什么。各部队都在缩编,团缩成营,师缩成旅,军缩成师。只有他的团不缩,番号不变,编制照旧。这个特殊,太特殊也太扎眼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会移到他的身上。 果然,第二天就有人开始变了。 上午,一个原本和他关系不错的团长来找他,姓王,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和气,以前见了面总是笑呵呵的。 今天来了,也笑,但笑得不一样。他坐在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了一些不疼不痒的话。陆诚听着,偶尔点头。 “陆团长,您的事,军政厅都知道了。”王处长放下茶杯。 “北伐第一团的番号保住了,这是大喜事。” “承蒙总司令看重。我们这个团比较特殊,毕竟是总司令亲自给了番号。”陆诚说。 王处长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告辞了。 陆诚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车。车开走了,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邓超从里面出来。“团长,怎么了?” “试探口风来的。软一点这群人就咬上来了。”陆诚转过身,走回屋里。 邓超端了茶进来。“团长,今晚军政厅有个宴会,您去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陆诚说。 宴会设在军政厅的礼堂里。陆诚到的时候,人已经不少了。 他走进去,和这个握手,和那个说话。有人笑着恭喜他,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陆团长,前途无量啊”。 他听着,笑着,点头。但他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变了。 有些以前和他亲近的那些人,今天都有意无意的和他生分了些。 确实也是换谁谁心里能舒服。 他端着酒杯,站在角落里。陈诚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酒,笑着和他碰了一下。 “陆团长,恭喜。” “谢谢。” 陈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番号保住了,是好事。但你要知道,这个特殊,太特殊了。各部队都在缩编,只有你不缩。别人嘴上不说,心里会想。” 陆诚不知道他和自己说这话的意思。 “陆团长多想想吧。”陈诚放下酒杯。 他走了。陆诚站在角落里,端着酒杯。邓超从旁边走过来。 “团长,您没事吧?” “没事。”陆诚说。 “走吧,回去了。” 胡宗南的宴会是设在自家院子里的。 来的人不多,七八个,都是黄埔一期的。有的在部队当团长,有的在师部当参谋,有的在军政厅任职。 几个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摆着几碟菜,一壶酒。胡宗南坐在主位,穿着一身便装,手里夹着一支烟。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硬。 一个小个子成了这群人的核心。 “听说了吗?”坐在对面的一个人开口了。“北伐第一团的番号保住了。” “听说了。”旁边一个人接话。 “各部队都在缩编,团缩成营,师缩成旅。他倒好,团还是团,番号不变,编制照旧。” “人家可是总司令亲自点将的,不一样。” “总司令的人多了,他怎么就特殊?”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大。胡宗南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说完了?”他看着这几个人。 屋里安静了几秒。 “我说两句。”胡宗南放下酒杯。 “北伐第一团,番号保住了,这是总司令的决定。你们有意见,去找总司令。别在这里发牢骚。”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但是,”胡宗南靠在椅背上。“一个黄埔四期的学弟,压在我们一期头上。这事,你们觉得行?” 屋里又安静了几秒。 “师长,您不是旅长了吗?”一个人问。 “旅长。”胡宗南笑了一下。“第一师第二旅,少将旅长。” 他端起酒杯,看着杯里的酒。 “我当了旅长,他还是团长。但北伐第一团的名头,比我这个旅长响。外面的人说起来,北伐第一团,陆诚。第一师第二旅?谁记得老子的二十二师?” 没人说话。 “上次在宴会上,他当面顶撞我。”胡宗南把酒杯放下。“一个四期的学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不给我面子。这事,你们也知道。” 几个人点了点头。 “他仗着有总司令撑腰,谁都不放在眼里。”一个人说。“四期的人,狂得很。” 胡宗南看着他们。“我不是让你们去闹。但你们都是黄埔一期的,都是老人。该说的话,要说。该写的信,要写。”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有人点了点头。 第二天,军政厅收到了几封信。都是黄埔一期的军官写的,措辞不同,意思差不多——北伐第一团不缩编,其他部队有意见。 希望上面慎重考虑。信送到了何应青的办公室。他看了几封,放下。又看了几封,又放下。他把信摞在一起,放在桌角。 “部长,这事怎么办?”副官站在旁边。 何应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先放着。” 他拿起电话,要通了常凯申的办公室。那头没人接。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北伐第一团的事,他早就知道会有麻烦。番号保住了,编制照旧,其他部队肯定有意见。 但他没想到意见来得这么快,这么集中。黄埔一期的人写了信,二期、三期的人不说话。是因为他们还没到位置上。 但是不说话比说话更麻烦。他睁开眼,拿起那摞信,又看了一遍,放下。 他想起胡宗南,那个常凯申最看中的学生。这背后肯定有他的影子。 “部长,陆团长来了。”副官站在门口。 何青抬起头。“让他进来。” 陆诚走进来,敬了个礼。何应青指了指椅子。 “坐。” 陆诚坐下。何应青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北伐第一团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番号保住了,是好事。” 何应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你要知道,这个特殊,太特殊了。各部队都在缩编,只有你不缩。别人嘴上不说,心里会想。太扎眼了不好。你明白吗” 陆诚没说话。 何应青看到这笑了一下。 “今天有人写信来了。”何应青把信推过去。“你看看。” 陆诚拿起信,看了几封。内容都差不多,措辞有软有硬,意思都是一个——北伐第一团不缩编,不公平。他把信放下,看着何应钦。 “部长,您打算怎么办?” 何应青靠在椅背上。“不是我要怎么办,是你要怎么办。你是北伐第一团的团长,这个团是你的。番号保住了,编制照旧。但你要知道,这个团不只是你的团,是总司令的团。你不能让它成为众矢之的。” 陆诚站起来。“部长,我明白了。” “你回去拟个方案。报上来。” 陆诚敬了个礼,转身走了。何应青坐在桌前,看着那摞信。 “太年轻了。” 陆诚才打了几年仗,不压上一压。怎么能行。 何应青看了看各支部队的缩编方案。 第96章 南京一日夜,陆系启航。 军政厅的会议室里,两排椅子摆得整整齐齐。长桌上铺着绿绒布,茶杯和烟灰缸隔一人一个,摆成一条直线。 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 常凯申坐在主位,帽子放在桌角,军装笔挺,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何应钦坐在他右手边第一把椅子,刘峙、顾祝同坐在左排,钱大钧、蒋鼎文、陈诚坐在右排。 各人面前摊着文件,有的翻开,有的合着,没人动。侍从进来添了茶,又退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常凯申抬起头,扫了一眼屋里这几个人。 “编遣事,你们都知道了。各部队都要缩编。这是党国的决策,是必须执行的事。今天不谈冯玉祥,不谈阎锡山,不谈李宗仁。谈我们自己。第一集团军内部怎么编,这么久了你们拿个章程出来。” 何应钦先开口了,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总司令,各部队的缩编方案已经报上来了。大体上都同意,但有一个问题——北伐第一团。缩编过程很不顺利,大量军官质疑,为什么北伐第一团不缩编?这个团是标杆,标杆不动,别人怎么动?我收到好几封信,黄埔一期的反应尤为激烈。信里没明说,但意思很清楚——四期的团长不缩编,他们的团凭什么要缩?” 常凯申眉头紧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磕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何应钦的话说得不重,但意思很重。这不是何应钦一个人的意见,是他最看重的黄埔一期的学生们的意见。他不能不理。他看了一眼刘峙。 “经扶,你说。” 刘峙坐在左排第一把椅子上。他直了直腰,军装熨得笔挺,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总司令,北伐第一团不是不缩,是适当缩。编制缩成加强营,对外还是叫团,对内按营的编制。这样,番号保住了,编制也缩了。团长还是陆诚。他是四期的没错,但打得好。武昌、南昌、徐州、龙潭、济南,一路打过来,没输过。第一个进北京的也是他。这个功,不能抹。这是您亲自给的番号。” 何应钦接过话。 “刘军长,功是功,资是资。有功的人多了,不能都升这么快。“ “胡宗南是一期的,打了这么多年,才当上师长,现在都要缩成旅长。” “陆诚一个四期的,还是团长,别人怎么想?不服气的人多了,不写出来,不说出来,闷在心里,比写出来说出来更麻烦。” 这里的信大多是一期的。那二期、三期的呢。 确实一期的大多到了团长的职务。这一缩编成了营长反而矮陆诚一头。 二期三期虽然职位要低些,但怎么可能没有意见。 战绩?战功? 再怎么样都会有意见。 何应青接着说。 “北伐第一团是标杆没错。陆军军官学校从一期办到七期,一期一期往后排,规矩是一期管一期,二期管二期。四期的管四期的,没问题。四期的管一期的,不行。这不是陆诚一个人的事,是规矩的事。规矩破了,队伍就乱了。” 钱大钧开口了。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铅笔转了两圈。 “总司令,我同意何部长的意见。陆诚升得太快了。北伐第一团是标杆,团长得找个资历够的。四期的太年轻了。我在三十二军,手下也有四期的军官,打仗不错,但升到团长还差着火候。陆诚是个例外,但现在这个节骨眼还是太扎眼了,这也是为了陆诚好。” 顾祝同坐得直,没低头。他看了一眼钱大钧,又看了看常凯申,还是决定开口。 “总司令,陆诚是我的兵,我不避嫌。这个团长,他当得。北伐第一团的牌子是他打出来的,换了别人,弟兄们不服。我在第九军,手下的团长不少,但能跟陆诚比的没有几个。他带出来的兵不一样,士气不一样,打法也不一样。这个团交给他指挥,跟交给别人指挥,是两个团。规矩是规矩,打仗是打仗。规矩不能破,但打仗要赢。陆诚能赢。” 陈诚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总司令,我同意何部长的意见。陆诚年轻,需要再历练。可以安排出国学习,镀镀金,回来再用。北伐第一团的牌子不能倒,团长得找个资历够的。我听说他在济南跟日本人打了一仗,打得不赖。但那一仗惹的麻烦也不小。日本公使找上门来,总司令替他扛了。这种事不能老让总司令扛、日本公使现在还经常拿这事说事。让他出去学几年,避避风头回来眼界宽了,资历够了,再用也不迟。” 蒋鼎文把一直没点的烟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总司令,我也同意何部长的意见。陆诚出国学习,面子上过得去。团长换人,各方都能接受。在我那个师,缩编的事也卡在团长的位置上。一期、二期的人都盯着,谁上了谁没上,都在看。北伐第一团是标杆,标杆一动,底下就跟着动。标杆不动,底下动不了。把这个位置让出来,其他部队的意见就能平息。” 何应钦趁势开口。“总司令,陆诚的事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不光是外人的意见,自己人的意见也要爆了。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不能不跟您汇报。” 这时候刘峙出来说。 “那总司令,既然要换人,换一个更有资历的人来,那么第一团的编制是不是可以不用变了,总不能让一个少将去指挥一个营吧。这样精锐的部队,裁撤了岂不是党国的损失?” 常凯申沉默了。他皱了皱眉头,想了一会开口道。 “那就让陆诚去德国留学。另选人任北伐第一团团长。北伐第一团的编制不变,常驻北京。就这样。” 何应钦接过话。“总司令,团长的人选——” “回头再定。”常凯申摆了摆手。“散会。” 会议结束后,刘峙走出军政厅,站在门口,点了一支烟。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昏黄的。他抽了一口烟,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顾祝同走在他后面,也点了一支烟。 “经扶,这个团长,你打算怎么办?” “各方的压力太大了,陆诚的位置必须要动一动了。”刘峙把烟灰弹掉。“各方都盯上了这个职位,何应钦要他的人,陈诚也在盯着。把北伐第一团的编制留下这已经是我最大的努力了。” 顾祝同点了点头。“团保住了就行。人走了,还能回来。团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刘峙没说话。他抽完那支烟,把烟头掐灭,上了车。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陆镇的办公室。 陆镇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桌上摊着几份电报,都是从前线发来的,关于各部队缩编的进展情况。他看得很慢,铅笔在纸上做些记号。刘峙推门进来,他站起来。 “军长。” 刘峙摆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坐。有事商量。” 陆镇坐下来,看着刘峙的脸色,没开口。刘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把会议的情况说了一遍。番号保留,编制不动。陆诚以学习的名义出国。北伐第一团团长另选他人。 “各方的压力太大了。何应钦要他的人,陈诚也在盯着。我再不松口,这个团就落到别人手里了。”刘峙靠在椅背上。 “各方都盯上了这个职位,我希望能这个团还在江西系手里。” 陆镇点了点头。“军长,您有人选吗?” “没有。江西系的人不多,能打的更少。你也知道这些年更多是由总司令调兵遣将给我。真要找个合适的人来。我不放心。” “陆诚走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人。”刘峙站起来,走到窗前。 今天晚上,咱们聚一聚,想想办法。 晚上,江西系的聚会在刘峙的公馆里。客厅不大,一张长桌,桌上摆了几碟江西小炒,几壶江西好酒。 刘峙坐在主位,熊式辉坐在他右手边,陆镇坐在熊式辉旁边。其余几个人依次坐下,都是江西籍的军官,有的在部队当团长,有的在师部当参谋,有的在军政厅任职。 灯是黄的,照在桌上,酒壶嘴冒着细细的热气。刘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把今天会议的情况说了一遍。 “北伐第一团的番号保住了,编制不动。陆诚去德国留学。团长另选他人。这是最后的结果” 他停了一下,看着屋里这几个人。 “各方的压力太大了。陆诚的位置必须要动一动了。各方都盯上了这个职位,何应青要他的人。我能保下这个团,已经尽力了。下一步,团长的人选。这个团不能丢,团长必须是咱们江西系的人。” 屋里安静了几秒。熊式辉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经扶,你说得对。团不能丢。但是谁来接?咱们本身核心的将领就不多,江西老家要人。我淞沪那边拿不出来一个少将。伯昌更是不能动,军政厅的副厅长这位置一动了可就不好拿回来了。你心里有没有人?” 刘峙说出几个人选都觉得不合适。 江西系的少将、上校本就不多。这时候要抽一个出来。还得是有真本事的实在是不好找。 最后刘峙咬了咬牙。 “实在不行,就让陈继承的人去,或者是顾祝同的人去,至少不能让何应钦拿去。” 熊式辉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看陆镇。 陆镇坐在熊式辉旁边,一直没开口。 刘峙的话吓了他一跳。 陈继承? 真要让他的人接手了北伐第一团。江西系的脸都丢尽了。这也是熊式辉看他的原因。 陆镇在刘峙走后就想了想,江西系确实是拿不出更多的人才了。 这还是因为刘峙没有自己的核心班底。 怎么说呢,刘峙手下最亲信的将领已经是他了。 所以他提前想好了人选。 陆镇知道这是他的机会。 “军长,熊长官,我提一个人。郝梦龄。保定军校六期的,河北人。我在第六团当团长的时候,他是我的副手。这个人打仗稳当,不冒进,能带兵。” “况且,陆诚的团有一部分是从第六团出来的,郝梦龄是第六团的副团长,这有天然的信任基础,也是他的优势,和谁竞争都说得过去。” 熊式辉想了想。“郝梦龄,我知道。保定军校的,打仗不错。但他是河北人,不是江西人。” “他是河北人,但他也是刘军长的老部下。”陆镇说。 “他在第六团干过,是我的副手和同学,我信得过他。这种时候拉些人进来,百利而无一害。他是保定军校的,不是黄埔的。黄埔系的派系斗争跟他没关系。” “他来当团长,一期的人不会把他当对手,他不会威胁到任何人,各方都能接受。而且他来当团长,北伐第一团的弟兄们不会不服。陆诚在他手下当过连长,团里的人知道他。刘军长在江西系说话有分量,河北人也可以是江西系。咱们不能光看籍贯,要看能用不能用。郝梦龄能用。这是我的主张。” 刘峙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他把郝梦龄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保定军校六期的,在第六团当过副团长,陆诚在他手下当过连长。打仗稳当,不冒进,能带兵。不是黄埔系的,不会引起派系争斗。陆镇信得过他,那就是自己人。 “可以。” 熊式辉点了点头。 “如果伯昌你有把握,这么看来各方都能接受。行,那就他了。” 刘峙看着陆镇。“伯昌,你跟郝梦龄熟,你去说。让他来当这个团长。告诉他,江西系不会亏待他。” 陆镇点了点头。“军长放心,我去说。”陆镇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陆诚坐在客厅里看书,从招待所搬回来之后,他就一直住在陆镇家里,每天看看书,喝喝茶,等着安排。听见脚步声,他放下书,站起来。 “哥。” 陆镇在对面坐下,端起邓超倒的茶喝了一口。他看着陆诚,把今天会议的情况说了一遍。番号保住,编制不动。他去德国留学。郝梦龄接任北伐第一团团长。 陆诚听完,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哥,你说,总司令为什么把我调走?” “各方的压力太大了。” “不是压力大不大的事。”陆诚说。 “我是靶子。总司令把我推出来,让各方的不满对着我。各部队都在缩编,只有我的团不缩。别人有意见,但意见是对着我来的,不是对着他去的。他是拿我挡枪。现在把我调走了,靶子撤了,各方的不满也就散了。他保住了番号,又不用替我扛事。一举两得。这一下子,一切都平息了,其他将领也能够平息。” 陆镇看着他,自己的弟弟长大了看的清楚。 陆诚走回桌前坐下。 “哥,郝梦龄信得过吗?” “信得过。”陆镇说。 “他是我的老同学,从我进了部队就一直跟着我,只不过刘军长有些排外,一直以来他都没进入核心圈,这是个机会。也是我伸手的机会。” “那刘峙呢?他手里没有亲信将领?”陆诚问。 陆镇点了点头。 “刘峙手下的江西系人不少,但江西系能打的人不多。很多都是熊式辉的政学系。担任地方长官行,但是出任团长?还得是要一个少将。这是拿不出来的。” 陆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哥,我去德国留学的事,已经定了,改不了了。但我走之前,有几件事想跟你商量。” 陆镇看着他。“你说。” “方先觉和丁立群,跟了我那么久,从黄埔就跟着我打到现在。方先觉善守,丁立群能攻,两个人都能独当一面。” 陆镇点了点头,这两人他知道。 “我在的时候,他们是我的营长。我走了,郝梦龄来了,他们的位置不好安排。毕竟也不是六团出来的。” 陆镇笑了,点了点桌子。 “阿诚,你不用这么想,老郝我信得过,你不用担心这个。” 陆诚摇了摇头认真的说 “哥,调出去,到别的部队去,反而能有更大的用处。方先觉可以调到师部当参谋,也可以调到别的团当副团长。丁立群也一样。两个人放出去,就是两颗钉子。钉在别的部队里,就是咱们的人。现在用不上,以后用得上。” 陆镇听了这话也不由得想了起来。他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 “方先觉和丁立群,都是你带出来的人。他们服你,调出去,是好事。但调到哪儿,得好好想想。不能随便塞,要塞就塞到关键的位置上。师部也好,别的团也好,要能说了算。不能去了当摆设。” 陆诚点了点头。“哥,你心里有数就行。还有一件事。北伐第一团不缩编,编制还在,四千多人的底子。团长换了郝梦龄,底下的人不能都是老人。要往里掺新的人,四期的、五期的,优秀的,能打的,咱们信得过的。掺进去了,就是咱们的人。时间长了,团就是咱们的。我在黄埔的时候,认识几个人,可以调过来。” “哥,我在部队里听说过一个做法。把自己的人调到别人的部队里,今天调一个营长,明天调一个团长,时间长了,那个部队就是你的了。手续合法,程序合规,谁也挑不出毛病。这个办法,咱们也能用。刘峙手里没人,就让他来调人。你把郝梦龄调到北伐第一团当团长,名义上是升迁,实际上是安插。他是你的人,到了北伐第一团,就是江西系的人。团长是自己人,团就是自己的。” 陆镇越想越是这个道理,不由得点了点头。 “刘军长的指挥名头、熊司令的政学系、你的军队系统,三个方向,能把网撒开。一步一步来,水到渠成。” 陆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陆诚,看了很久。 “你这个办法,我同意。但有一条——不能急。现在说这些还早。你在南京再待几天,等出国的事定了,就走。郝梦龄那边,我去安排。他来当团长,团就是咱们的。至于你说的那些,一步一步来,不能急。” 陆诚点了点头。“哥,我明白。” 陆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阿诚,你那些想法,以后别跟别人说。刘峙都不能跟他说,你记住了?” “记住了。” “还有你去德国的事,定了就定了。在那边好好学,别光顾着想部队的事。德国人的军事,有他们的一套。你学好了,回来这帮子人谁能比得过你。” 陆诚推门出去了。陆镇坐在桌前,看着关上的门。 他一遍一遍想着陆诚的话。刘峙有指挥名头,熊式辉有政学系,他有一些信得过能打的将领和同学。三个人,三个方向,能把网撒开。陆镇越想越兴奋。甚至推开房门摇醒了睡着的陆诚。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越想越觉得合适。” 陆诚被他摇醒,看着兴奋的哥哥。陆诚觉得有点吓人,这大晚上的。 “刘峙有指挥名头,熊式辉有政学系,我有军队系统。三个人,三个方向,能把网撒开。”“刘军长、熊司令那边,我去说。但光靠嘴说不行,得有东西。” “什么东西?”陆诚下意识的说。 “钱。”陆镇说。 “路子是钱铺出来的。没有人会白帮你。刘峙帮咱们,是因为江西系倒了,他在南京就更说不上话了。熊式辉帮咱们,是因为政学系要扩张,他需要咱们在前线给他撑腰。但光靠利益绑在一起,不够。得再加一层。” 陆诚看着他,没插嘴。 “调人进去,安插到各个部队,手续合法,程序合规。但是手续合法、程序合规的事多了去了,凭什么让你的人进去?得有人帮忙说话。刘峙帮忙说话,熊式辉也帮忙说话,还不够。底下办事的人,也得帮忙说话。底下办事的人凭什么帮你说话?得喂。喂饱了,嘴就软了。嘴软了,手就松了。手松了,事就成了。” 陆镇说起这些的时候,越来越激动。他不是在跟陆诚商量,是在讲他的宏伟蓝图。 这些话他想了很久,从刘峙到他办公室来的那一刻就开始想了,从熊式辉在聚会上说“江西系拿不出来一个少将”就开始想了,从陆诚刚才说出“三个方向能把网撒开”的那一刻就想通了。 “钱的事,我想好了。”陆镇说。 “让爹送一些来。家里的生意这些年做得不错,爹手里有钱。这些钱放在家里是死钱,拿出来铺路,是活钱。咱们在部队里立住了,家里的生意就更稳了。爹明白这个道理。” 陆诚点了点头。 ”最后,最后一件事情,军政要一体。别的地方不能说,江西一定要把持住。熊司令的政学系任地方长官。咱们的人任地方军事长官。” “哥,这总司令不可能通过的。” “不不不,咱们不铺那么大,南昌,九江。这些地方拿稳了就行。你知道的让其他人来咱们这儿横征暴敛,咱们总归是下手轻些,好东西都往自己家弄,咱对得起乡亲们,你别有负担,我不会过火的。咱陆家要脸。” 陆诚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陆镇推门出去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陆诚想了想陆镇的话。他知道这一些列的事。江西系缺人手、他的话激发了陆镇的雄心。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是他觉得自己哥哥是有良心的人。于是陆诚索性不想了,闷起头来。 一夜无眠,我的团长啊。 第97章 德语老师 军政厅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陆诚接到了通知——总司令要见他。 来送通知的是常凯申的副官,姓蒋,浙江人,很客气。 他把消息带给陆诚陆诚示意邓超把好茶拿出来。 蒋副官一摆手,示意不多停留。 临走前又补了一句:“陆团长,总司令说了,让您穿军装。” 陆诚点了点头。把蒋副官送出门外。蒋副官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陆诚走回二楼的卧室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南京的冬天,天灰蒙蒙的,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对邓超说:“把军装拿出来,熨一下。” “团长,什么时候见?” “下午三点。” 邓超应了一声,转身去拿军装。 陆诚坐在桌前,拿起毛笔开始画山水。 一笔落下,他想着常凯申为什么要见他。是想安慰他?还是想敲打他?还是两者都有? 下午两点半,陆诚到了总司令官邸。他穿着一身新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勋章别在胸前,擦得锃亮。两枚勋章别的距离正好,走起来不会碰到。 他站在常凯申办公室门口,整了整领口,确认仪表上没有什么问题,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背。 蒋副官从里面出来,冲他点了点头。“陆团长,总司令请您进去。” 陆诚推门进去。常凯申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钢笔,正在一份文件上签字。他抬起头,看见陆诚,笑了一下,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来了?坐。” 陆诚敬了个礼,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直,手放在膝盖上。常凯申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胖了。比在北京的时候胖了。” 陆诚点了点头。 “总司令,没有仗打,清闲下来,每日这么多宴会,就是再瘦的人也吃胖了。” 常凯申叹了口气。 “你还是对我有意见啊。” “编遣会议的事,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北伐第一团的番号保住了,编制不动。你走了,团还是你的团。”常凯申看着他。 “但你不能不走。各方的压力太大了。黄埔一期的人写信,他们是你的学长,他们的意见我不能不听,我想你是理解的。何参谋在会上开了口,我如果硬保你,不是保不住,是保了之后,你在那个位置上更难受。” 陆诚点了点头。 “感谢校长的爱护之心。” “哎,这就对喽,我是你的校长,你是我看好的爱将,我不会害你。” 常凯申见陆诚的称呼变了,很高兴。脸上绽开了笑容。 “我不是要跟你解释什么。”常凯申说。“我是要告诉你,这个决定,不是我愿意做的,是我不得不做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南京的街,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 “各部队都在缩编,其他三个集团军都得缩编。第一集团军不缩,别人有话讲。第一集团军缩了,你的团不缩,别人也有话讲。别人讲我偏听偏信,讲我任人唯亲。这些话我可以不听,但我不能让底下人寒心。黄埔一期的人跟我打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的功劳大,他们的功劳也不小。” 他转过身,看着陆诚。“所以,你走。走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回来之后,我另有重用。” 陆诚点了点头。“总司令,我明白。” 常凯申走回桌前,坐下。 “我给你想了一个出路。去德国留学。最近党国和德国走得很近,他们派人来,我们派人去。德国的军事传统,你也知道。从腓特烈大帝到老毛奇,到兴登堡,一代一代,都是军人治国。他们有军事贵族传统,军官团的素质世界一流。你去那里,学他们的战术,学他们的训练方法,学他们的参谋制度。学好了,回来有用。” 陆诚心中觉得好笑。去德国留学,是流放,也是镀金。流放的是他的人,镀金的是他的履历。 等他拿着德国陆军大学的毕业证书回来,谁还能说他是“四期的”、“年轻的”、“资历不够的”? 这话是陈诚提到的,陈诚比何应青会做人。他还知道要真把北伐第一团钻在手里。总得给他这个原团长一条出路。想到德国留学去还给了以后晋升的渠道。 何应青就霸道多了。一张口就要直接拿下。 “谢谢校长。” 陆诚站起来目不斜视敬了个礼。 常凯申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高兴。” “不敢。” “不高兴也正常。换了我,我也不高兴。”常凯申靠在椅背上。 “但你要想,去德国不是坏事。德国人的军事,确实有他们的一套。你去了,好好学,学好了回来,我安排你去重要的位置。新式装备也优先给你。” 常凯申不等陆诚多说,伸手打断了他的解释。 “还有一件事。我给你找了一个德语老师。大学生,学外语的,会德语。特意给你找的。你去见见她,把德语学一学。到了德国,语言不通,什么都干不了。” 陆诚愣了一下。“德语老师?” “大学生。” 常凯申想了想,嘴角带上一丝浅笑。 “女学生。浙江人。姓什么来着——”他想了想。 “姓林。林小姐。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摆了摆手。“去吧。” 事已至此,陆诚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陆诚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常凯申忽然叫住他。 常凯申的话从身后传来 “委屈你了。” 陆诚愣了一下。常凯申从不说这种话。这是第一次。他站了一秒,扭头又敬了个礼,推门出去了。 陆诚走出总司令官邸,和身后的蒋副官挥手示意。 邓超从车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团长,去哪儿?” “先回去。”陆诚摇了摇头,示意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打开车门,陆诚上了车。车子开了,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陆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他想起常凯申说的话——“委屈你了。” 是惺惺作态?还是什么。 一个人可以给你授勋,也可以把你流放到国外去。授勋的时候是真的,流放的时候也是真的。 不矛盾。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南京的冬天,天黑得早,街上的人多了起来。 他回到家,陆镇还没回来。他坐在客厅里,端起邓超倒的茶喝了一口。邓超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团长,您没事吧?” “没事。”陆诚放下茶杯。“明天去见一个人。” “谁?” “德语老师。” 第二天上午,陆诚去了约定好的地方。是南京大学附近的一栋小楼,灰砖,木门。 他站在门口,整了整军装,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女生站在门口,穿着蓝色棉袍,短发,齐刘海,圆圆的脸,眼睛很亮。她看着陆诚,愣了一下。 “你是——” “陆诚。来见德语老师。” 女生笑了。 “你就是陆团长?请进,请进。” 陆诚走进去。客厅不大,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书架上摆着几排书,德文的、英文的、中文的。 桌上摊着一本德语教材,翻到中间,夹着一支铅笔。女生倒了茶,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我叫林婉清。浙江人。南京大学外文系,三年级。”她在他对面坐下,笑盈盈的。 “我听说你是北伐第一团的团长,第一个进北京的。” 陆诚点了点头。 “侥幸罢了。” “林小姐,你德语学了多久?” “三年。”林婉清说。“我们系有个德国教授,跟他学的。你去过德国吗?” “没有。没什么机会去。” “德国很好。”林婉清说。 “我去过。柏林、慕尼黑、法兰克福,都去过。我有个姑姑在柏林,嫁了德国人。暑假的时候去住过两个月。德国的艺术馆很好,你去了一定要去看看。” 她说起德国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很好看。 “林小姐,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课?” 陆诚静静的听林婉清说完。 林婉清想了想。“随时都可以。我已经跟学校请了假,专门给你上课。” “那就明天开始吧。” 林婉清笑了。“好。” 陆诚站起来。“那我先走了。” 林婉清送他到门口。“陆团长,明天见。” 陆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出巷子,上了车。邓超坐在驾驶座上,回头看他。 “团长,那老师怎么样?” “不错。”陆诚说。“开车吧,回去。” 车子开了。陆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团长,是个老古板吗,怎么还得上课,你那时候外语经常逃,都是我替您去上课。” 邓超一边开车一边说着。 陆诚听了也不由得发笑。原身的记忆涌了上来。 “不是,是个漂亮姑娘,这回可用不着你了。” 第98章 挽着女人逛西湖 德语课上了不到两周,陆诚和林婉清就熟了。 是那种互相知道对方几点起床、爱吃什么、怕什么东西的熟。 陆诚久违的有一种放松身心的感觉。 林婉清每天上午九点到,邓超开门,她换鞋,上楼,敲书房的门。陆诚在里面喊一声“进来”,她推门进去,把包放在桌上,拿出教材,翻到昨天的地方。 这样的动作不断重复着。有时候林婉清还得上课。会提前和陆诚说一声。 有那么两天连着不来。陆诚吃的饭也少了。 忙完回到家的陆镇看到这,问邓超这是怎么了? 邓超笑着答,该让老爷准备彩礼了。 陆镇这才知道笑着说得给南昌家里去信了。 林婉清上课的时候很认真,发音不准就纠正,语法错了就重讲,从不让步。 好几次要和陆诚吵起来。但下了课就不一样了。她把教材合上,往椅背上一靠,问他:“陆团长,你读过外国文学吗?” 陆诚想了想。后世那些东西不能算读过,但他听过。《战争与和平》《悲惨世界》《基督山伯爵》,书名知道,故事梗概知道,几个主角的名字也知道。 他在黄埔的时候没时间看书,在部队的时候更没时间。 但后世那个信息爆炸的年代,你想躲都躲不掉。朋友圈有人晒书,短视频有人讲书,连他看的历史书里都在引书。 “读过一些。”他说。 林婉清眼睛一亮。“哪一些?” 陆诚把那些书名一个一个往外报。林婉清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惊喜。 这些书她读过,在大学的图书馆里一本一本啃下来的。但她认识的人里,没有谁读过。 她那些同学,读德文原版是为了考试,考完了就忘了。她那些朋友,听她说托尔斯泰就犯困。 陆诚不一样。他不但知道这些书,还能说出里面的情节、人物、甚至一些名句。他说得不对的地方,她就纠正。两个人一来一回,书就没合上过,课就没上成。 “陆团长,你读的书可真多。”林婉清说。 陆诚笑了笑。“瞎读的。” 他没说瞎话。确实是瞎读的。在后世那个信息爆炸的年代,他什么书都没认真读过,但什么书都听过一耳朵。 但在这个书房里,在林婉清面前,够用了。 课越来越短了。原来的两个小时,变成了一个小时,变成了半个小时。剩下的时间,两个人聊天。 林婉清用德语给他讲德国,柏林、慕尼黑、法兰克福。说她姑姑在柏林住的那条街,街角有一家面包店,牛角包烤得特别香。 说她暑假的时候一个人坐火车去慕尼黑,车厢里有个德国老头,知道她是中国人,非要给她讲中国历史。很多地方都不对,林婉清给他纠正了一些。那老头很高兴硬是要请她喝一杯。 陆诚听着,偶尔插一句嘴。他问她柏林的房子长什么样,问她德国人吃什么,问她会说德语是不是因为从小就学,问她姑姑为什么嫁到德国去。 他问得笨拙,但很努力的在讲德语。 林婉清笑着回答,不急不躁的,像在给一个孩子讲故事。 有一天,林婉清说:“陆团长,你今天有空吗?” 陆诚看着她。“有。” “陪我去吃烤鸭吧。” 陆诚愣了一下。他在北平待过,北平的烤鸭是天下第一。 但是来自于南京烤鸭 林婉清既然说了,他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从书房出来,下了楼。邓超在门口擦车,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团长,您出去?” “出去转转。你不用跟着。” 邓超看了看陆诚,又看了看林婉清,没再问。他把抹布收起来,让开了路。 陆诚和林婉清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南京的冬天,光线照下来很舒服。算不上冷还有点暖意。 林婉清边走边说。 “南京的烤鸭和北平的不一样。北平的烤鸭是挂炉的,皮脆肉嫩。南京的是焖炉的,皮不脆,但肉香。你尝尝就知道了。” 陆诚点了点头。他走在林婉清旁边,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味,淡淡的,让人很舒服。 烤鸭店,门面不大,几张桌子,坐满了人。林婉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陆诚坐在她对面。 老板上了茶,上了烤鸭。一只鸭子,斩成块,里面有料汁。 陆诚夹了一块,不是北京烤鸭那种,南京烤鸭的料汁带了滋味很好吃。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好吃。” 林婉清笑了。“没骗你吧。” 两个人吃完了一只烤鸭。林婉清吃得很慢,她低头吃自己的,陆诚就看着她。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红扑扑的,分不清是晒的还是吃热了。 来南京之前,陆诚的心里装着部队,装着弟兄们,装着北伐第一团几千号人,装着他哥,装着刘峙,装着常凯申。 装得太满了,填得严严实实的,连喘气的空隙都没有。打仗的时候顾不上别的,能活着就不错了。 撤下来的时候顾不上别的,能喘口气就不错了。 到了南京,各方的拉扯开始了。一件事接一件事,喘气的空隙更小了。 但在林婉清身边不一样。一切好像都与他无关了。 陆诚走在南京的街头,想着这些事,忽然觉得那些东西没那么重了。 过了几天,林婉清问他要不要去杭州。陆诚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火车去的。杭州的冬天也不算冷,至少比起陆诚长待的北平不算冷。西湖的水是绿的,山是灰的。 他们沿着苏堤走,从南走到北,从北走到南。林婉清走在前面,步子轻快,陆诚走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 她说着话,他听着。苏堤上一共六座桥。映波桥、锁澜桥、望山桥、压堤桥、东浦桥、跨虹桥。林婉清数了一遍又一遍,每次到了下一座桥就回头喊他。 陆诚跟上去,她继续走。走完了苏堤,又走去孤山。孤山上有个西泠印社,门开着,没人。 林婉清走进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说这里以前是刻印章的。陆诚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在一棵梅花树前停下来,折了一枝,拿在手里。白梅花,小小的,不香,但好看。 日子一天一天过。陆诚和林婉清在一起的时候,不问从前,不想以后。她教他德语,他请她吃饭。她给他讲德国,他陪她逛南京。 两个人都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但谁也不提。 陆诚要走了。去德国,不知道去多久。林婉清没说送他,他也没说让她送。两个人就这么处着,不远不近。 常凯申是在一个下午想起陆诚的。他坐在办公室里,批了一下午的文件,头昏脑涨。突然就想起了陆诚。 然后喊了一声。 蒋副官走进来。 “总司令。” “陆诚的德语学得怎么样了?” 蒋副官愣了一下。陆诚的德语课上了还不到一个月,他哪知道学得怎么样了。但他不能这么说。 他想了想,磕磕巴巴地开口了。 “陆团长他应该学的不错——他和林小姐——” 常凯申看着他。“林小姐怎么了?” “他们——去杭州了。逛西湖。昨天走的。” 常凯申盯着他看了两秒。蒋副官不敢抬头,等着常凯申骂人。 但是常凯申忽然笑了。 “娘希匹!当兵的不打仗,挽着女人逛西湖,该骂!” 他笑骂道,但脸上是笑的,眼里也是笑的。他摆了摆手。 “行了。去吧。” 蒋副官如释重负,转身就走。 “等等。”常凯申又叫住他。“他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 常凯申点了点头。“让他回来了来见我。” 临行前,陆诚被送去受训。不是他一个人去的,还有几个要出国的军官,都在一块。 地点在汤山,一个步兵训练基地,常凯申亲自抓。 临行前,陆诚被送去受训。不是他一个人去的,还有几个要出国的军官,都在一块。地点在汤山,一个步兵训练基地,常凯申亲自抓。常凯申选的精兵强将来给他们上课。 战术课在教室里上。一张长桌,铺着地图,标着红蓝箭头。教官姓方,保定军校毕业的。他的战术思路与其他教官不同,注重实战,不玩虚的。 方教官站在地图前,用教鞭指着一个个标记。 这些年打的仗,广东、武昌、南昌、、杭州、福州、徐州、龙潭,都在图上画着。 方教官也不避讳,把胜仗的亮点和败仗的教训都讲了一遍。陆诚听得很认真,在笔记本上记了好几页。 枪法课在靶场上。教官姓李,保定四期毕业的,枪法极准,人送外号“李一枪”。他站在靶位旁边,端着一把毛瑟步枪,瞄了不到三秒,扣了扳机。 报靶的人喊:“十环。”他又打了一枪。“十环。”又打了一枪。“十环。”三枪打完,他放下枪,转过身,看着这些人。 “枪法不是练出来的,是喂出来的。子弹喂够了,枪法自然就准了。 这里不缺子弹,不要给我省。往死里打,打得越多越好。” 一百发子弹,每人一组。陆诚趴在地上,端着枪,瞄着靶子,一枪一枪地打。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差的。 虽然打多了也有进步。但是李教官得了常凯申的指示。一定要狠练陆诚。 于是乎陆诚常留下单练。 相应的进步也快。 体能课最苦。每天天不亮起床,跑五公里。训练方式简单粗暴——跑不动了也得跑,撑不起来了也得撑,蹲不下去了也得蹲。陆诚咬着牙练,总不能丢人丢到国外去。 陆诚的训练结束了,也到了出国的时候。 第99章 我的出国迫在眉睫,唯独放心不下 去德国的船票是军政厅送来的,装在牛皮纸信封里,盖着红戳。 邓超把信封放在桌上,陆诚拆开,抽出船票,看了一眼。法国邮轮,上海到马赛,四月十八日启航。 按陆镇的消息,他们一行以军事考察团的名义,先到法国土伦港,再从马赛北上巴黎。随行参观法军。然后去往布鲁塞尔。最后到柏林。 他算了一下,还剩下不到十天。他把船票塞回信封,放在桌上。 周明远的信是第二天到的。厚厚一叠,信封上写着“团长亲启”四个字,是周明远的笔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陆诚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写得很长,开头是“团长,见字如面。团里一切都好,您不必挂念。” 信上说,郝梦龄已经到任了。带了三个人来,一个副团长,两个营长,都是保定军校的,跟郝梦龄是同学,相应的也是陆镇的同学。 人很客气,到任第一天就请大家吃饭,还特意问了陆诚的情况。信上说,郝梦龄对团里的人很尊重,没有乱动。刘安国还在当连长,李德发也还在当连长,谢晋元也是,方先觉和丁立群调走了。 这也是陆诚的想法。两个人调去师部当参谋,熬一下资历 再下放到别的部队当副职。 用不了多久就能多拿到两个团的指挥权。 他们身上北伐第一团的印记很深。谁都知道他们是从北伐第一团调来的。自然也就有了天然的派系。 周明远还在团部当军需主任,但是撤了副团长的职。毕竟按军衔,周明远肯定是不能给一个少将当副职。 不过还是大管家,郝梦龄很明白这是替陆诚站一班岗,也是为自己熬资历。 下一步肯定会高升,所以和周明远相处的很愉快。 信的最后,周明远写了一句:“团长,您放心,团还是咱们的团。郝团长我看没那个意思。” 陆诚把信折好,塞进抽屉里。 北平的事情他不担心,他走了他哥哥还在。 周明远还在,那小子精得很,看出苗头不对他自有办法。 离开南京之前,陆诚给南昌家里写了一封信。信写得不长,意思清楚——去德国留学,校长安排的,一两年就回来。请二老保重身体,不必担忧。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交给邓超。 “你跑一趟吧,那么久没回家,你代我回家看看吧,我走前再回来。不用急。” 邓超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陆诚见他不易。 邓超转身去收拾行李了,陆诚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怎么都不对,怎么都别扭。怎么都害怕。 四月十八日,天还没亮,陆诚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睡不着了。他坐起来,穿上衣服,下了床。 邓超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行李打包好了,两个皮箱,一个背包。皮箱里装的是衣服和书,背包里装的是地图和笔记本。邓超站在门口,看着他。 “二少爷,车在外面。” 陆诚点了点头。邓超现在不是以他的副官的身份在说,是家里送行的人。 他走出门,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小楼,他住了快一个月。在这里看书,在这里喝茶,在这里学德语,在这里等。现在要走了。 他转过身,上了车。 车开了。 陆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陆镇坐在他旁边,没说话。兄弟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开口。邓超坐在前面,安静的开着车子。 车子开了半个时辰,到了码头。天还没亮,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送行的、接船的、扛包的、拉货的,挤成一团。陆诚从车上下来,站在车旁边。陆镇也从车上下来,站在他旁边。邓超拎着行李,站在后面。 “票带了吗?”陆镇问。 “带了。” “证件呢?” “带了。” 陆镇点了点头,没再问。兄弟两个人站在码头边,看着来往的人群。灯光昏黄,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军事代表团的团长黄埔教育长林振雄走了过来和陆镇握了握手。 “伯昌,这就是令弟吧。” 陆镇点了点头。 “阿诚,这是这次代表团的团长林振雄。” “你好。” “你好。” “这次一共是五个人徐培根、桂永清、彭可定、李忍涛还有你,都是党国的精兵悍将。你们到时候可以认识一下。” 这里面最出名的就是桂永清了,教导总队的大队长,何应青的侄女婿。 他最出名的就是跑路,在上海淞沪战场上他跑了,在南京保卫战的时候也跑了。 陆诚自己心里盘算着。 林振雄见状开口道 “我不多打扰你们兄弟,船开前集合就好。” 林振雄和陆镇点头示意然后转身离开把空间留给陆家兄弟。 陆镇先开口了。 “去了那边,好好学。别想部队的事。乱不了。” 陆诚点了点头,说实话他一点都不担心。 等一下。 “哥,我的团不会被调去—。” 陆镇明白陆诚的意思。 “不会的,你的团会一直驻守在北平,那里需要你这个团的名头,冯玉翔和阎西山就不是心腹之患了?” “嗯,那就好。” “家里的事,你也别操心。爹那边,我写信了。娘我也写信了一封。你那信写的,铁石心肠?母亲年龄大了,你措辞温柔一些。他们知道你去德国的事也同意了,不用你惦记。” “哥,辛苦你了。” 陆镇白了他一眼。“辛苦什么。你是我弟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陆诚。“这个你拿着。” 陆诚接过来。“什么?” “钱。爹寄来的。说你在国外要用钱,不能省。他找朋友换了些马克和法郎。别短了钱花。” 陆诚看着信封,想起父亲。从南昌到上海做生意的父亲。头发白了的父亲。他没见过几次的父亲。他把信封塞进口袋里。 要说起来,岂能不触动。 这时候要弄到马克和法郎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父亲这两年少往外走,南昌很难换到。就这短短几天。 这信封里的钱是多少奔波换来的。 “替我谢谢爹。” 陆镇点了点头。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的海面上,有一艘船在鸣笛,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陆诚转过头,往人群里看了一眼。他看见了她。 林婉清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一件蓝色棉袍,围着一条白色围巾,手里拿着一个小包。她没有往前面挤,就是站在那里,看着这边。风吹过来,围巾飘起来,又落下去。 陆诚看了陆镇一眼。陆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林婉清。 他点了点头。“去吧。” 陆诚转过身,朝林婉清走过去。人群在他身边流动,有的人在送别,还有些人抱着临行的人哭泣。 但他听不见那些声音,只看见她。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林婉清看着他,没说话。他也看着她,没说话。风吹过来,她的围巾飘起来,他伸手按住了。 “你来了。” “我来送你。”林婉清看着他,笑了笑。 “德语有把握吗?” “还行。到了德国,能问路。能买菜。能跟房东吵架。” 林婉清笑了出来,笑了一会儿,又不笑了。 她看着陆诚,眼眶红了。她不想让他看见,低下头。陆诚看着她,没说话。他知道她想说什么,她不想说。他知道她想做什么,她不敢做。他伸出手,托住她的脸,抬起来。她的眼睛红了,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掉下来。 他吻了她。 码头上人来人往。有人看见了,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有人没看见,低着头赶路。 林婉清闭上了眼睛。她攥着他西装的前襟,攥得指节发白。风吹过来,围巾飘起来,落在他的手臂上。过了一会儿,他松开她。林婉清睁开眼睛,看着他,眼泪掉下来了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淌。 “到了那边,来信。” “嗯。” “好好学。别丢人。” “嗯。” 她退后一步,松开他的衣襟,笑了笑。 “走吧,船要开了。” 陆诚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那里,围巾在风里飘。对他挥了挥手。他对她也挥了挥手。 临行前他对陆镇说。 “我的出国迫在眉睫,只放心不下林小姐,哥你有时间多帮我照料一下。” “放心吧,你嫂子就快来京了。你嫂子是个细致的人,她要知道林小姐可能是她未来弟妹,吃穿用度咱们陆家都能全出了。” 陆诚闻言笑出了声,也不再担心什么。 看了看林婉清,再挥了挥手,转身上了船。 陆镇站在码头边,看着陆诚的背影消失在船舱门口。邓超站在他旁边。 “少爷咱们走吧。” 邮轮缓缓离开码头,岸越来越远,人影越来越小。陆镇站在那里,看着那艘船驶向江心,往东去了。他站了很久,直到那艘船消失在海平线上。 第100章 德国 舱房不大,四张床,两上两下,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头各有一盏小灯。窗户是圆形的,玻璃擦得很亮,能看见外面的海。 天已经亮了,海是灰蓝色的,一眼望不到边。陆诚进舱房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了。靠窗的下铺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陆诚吧?”那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是桂永清。黄埔一期的” 陆诚看着他。桂永清穿着一件深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带着江西口音。 后世那些记载他读过,淞沪战场,南京保卫战,这个人没少跑,也没少挨骂。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将近三十的人,精神很好,脸上还没有后来那些沧桑。 “桂兄。”陆诚伸出手。 桂永清握住了。“你是江西哪里人?” “南昌。” “我贵溪。”桂永清笑了。 “咱们算同乡。在这船上,六个人里能遇到老乡不容易。” 陆诚点了点头。正说着,舱房门口又进来一个人。个子不高,脸圆,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提着皮箱,一进门就笑呵呵的。 “都在了?我是徐培根。”他放下皮箱,伸出手和陆诚握了握,又和桂永清握了握。“我是浙江人,你们呢。” 桂永清点了点头。“贵溪。” “南昌。”陆诚说。 “江西出人才。”徐培根笑呵呵的。 舱房门口又进来两个人。一个瘦高个,脸长,戴着金丝眼镜,走路不快不慢,像在教室踱步。 另一个矮一些,肩膀宽,眯着眼看人,眼神里带着几分精明。 “李忍涛。”瘦高个伸出手。“云南人。清华毕业的,后来去的美国。这次去德国。” “彭可定。”矮个子伸出手。“湖北人,我是二期的。” 几个人互相握了手。舱房里站满了人,皮箱堆在地上。这时候林振雄从外面走进来,军装笔挺,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扫了这几个人一眼,开口了。 “都认识了?我再正式介绍一下。”他走到桂永清旁边。“桂永清,黄埔一期,江西贵溪人。这次去德国步兵学校。” 走到陆诚旁边。“陆诚,黄埔四期,江西南昌人。北伐第一团团长。也去德国步兵学校。” 走到徐培根旁边。“徐培根,保定军校的,浙江人。这次去德国陆军大学。” 走到李忍涛旁边。“李忍涛,清华毕业,美国弗吉尼亚军校回来的。云南人。这次去德国参谋军校。” 走到彭可定旁边。“彭可定,黄埔二期的,湖北人。这次去德国陆军大学。” 他介绍完了,看着这几个人。“你们是党国派出去的精兵悍将。到了德国,好好学。别给党国丢人。” 几个人点了点头。林振雄又交代了几句,和李忍涛转身出去了,他们在另一个房间。 舱房里安静下来。四个人各忙各的,收拾行李、铺床、把衣服挂进柜子里。 桂永清和陆诚被分在一个上下铺,桂永清把衣服挂好,坐在床边,看着陆诚。 “你那个团怎么样。听说给一个少将去带了。” “嗯,郝将军。”陆诚说。 桂永清点了点头。“黄埔四期能带出来这个团,不简单。一期的还在当营长,你已经凭战功当上团长了。” 陆诚没接话。他想起编遣会议,想起那些黄埔一期寄来的信。 “运气罢了。”他说。 桂永清笑了。“有本事就是有本事。”他躺在下铺,双手交叉放在脑后。 “我黄埔一期的,现在还在当团长。你四期的,也当团长。咱俩平级。我不像那群写信的。有什么可不服的。” 他坐起来看着陆诚。 “到了德国,咱俩是同一届。别分什么一期四期了,都是同学。” 陆诚看着他。桂永清说这话的时候,不像在客套。 桂永清能这么说,陆诚不能这么应。 “学长,怎么能这么说。该是学长还是学长。” 船在海上走了几天,几个人渐渐熟了。白天在甲板上散步,晚上在舱房里聊天。 徐培根话最多,天南地北什么都聊,从德国军事聊到法国美食,从法国美食聊到意大利歌剧,从意大利歌剧聊到俄国文学。他什么都懂一点,什么都不精,但聊起来滔滔不绝。 李忍涛话最少,别人说话他就听着,偶尔插一句,插完了就闭上嘴,从不抢话。 船到新加坡的时候停了一天。几个人上岸逛了一圈。天气很热,街上的人是来自很多地方,说什么话的都有。 船过了新加坡,进入印度洋。海浪大了,船晃得厉害。陆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桂永清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望着窗户外面。海水一眼望不到头。风浪来了,船开始颠簸。 陆诚的头发昏,肚子翻涌,胃里泛酸。他想吐,没吐出来。他闭上眼睛,忍着。桂永清站起来,从桌子上拿了一杯水,递给上铺的陆诚。 “喝点水。” 陆诚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把杯子又递给桂永清。“谢谢。” “我第一次坐船也晕。多歇一会。” 陆诚点了点头,躺下闭着眼睛,船晃得厉害,他睡不着。 桂永清也没睡,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书。 船到土伦港的时候,是五月初。法国人在码头上来接,穿着海军制服,白色,帽子后面飘着两根带子。 几个人下了船,站在码头上,看着这座城市。房子是白的,窗子是绿的,天是蓝的。 陆诚也不禁暗叹地中海的好天气啊。 林振雄带着他们在法国待了几天。参观了法国军舰、军事设施,在地中海边走了走。 徐培根每天拿着相机到处拍照,拍军舰、拍炮台、拍街道、拍法国女人。 彭可定每天都说法国的装备好,但不浪费时间在观光上,该看的看,不该看的他懒得去。 桂永清不爱拍照也不爱逛,每天都会跑到酒馆去喝几杯。 陆诚的英文还算不错能交流。 同时他很佩服李忍涛的英语水平。这个年代英语有这样的水平真的是很难见到了。李忍涛是清华毕业的能去美国弗吉尼亚军校留学,英语好到可以和当地人交流。 法国人虽然不屑于说英语。但是在翻译不在的时候也会说些英语。 后来到了比利时,交流多是李忍涛出面。 他们还去看了看比利时军队。 彭可定看完后悻悻的说:“连比利时军队都比大部分中央军的纪律装备要好。” 几个人站在比利时兵营外面,看着操场上那些比利时士兵。 队列整齐,动作划一,枪械锃亮。彭可定的眼神里不是羡慕,是着急。陆诚看着他,说着当初在黄埔时教官们说的那句话。 “装备靠买,纪律靠练。” 彭可定愣了一下。“这话谁说的?” “我在黄埔的教官。”陆诚说。 彭可定点了点头。“说得对。装备可以靠进口,纪律只有自己练。咱们的兵不差,差的是练的人。” 陆诚看着他。彭可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只会嘴上说说装备的。 他接过彭可定的话,把意思又往前推了一步。“所以我们来了。等我们回去,把德国那一套带回来。练出一支新式军队,不比他们的差。” 几个人点了点头。徐培根举着相机,拍了一张照,笑呵呵地追上来。“你们走慢点。咱们找个人给咱们拍一张。” 说罢,六个人在布鲁塞尔留下了一张照片。 五月初,几个人终于到了德国。柏林的车站很大,站台上人来人往。 林振雄把他们带到各自的学校,进行了考试,几个人成绩都不错。 等到分配好住处,又交代了一遍注意事项,然后就先离开了。 陆诚和桂永清被分在同一所学校——德国步兵学校。学校在德累斯顿,易北河边的一座城市。 陆诚去看到处是巴洛克建筑,教堂的尖顶很高,街道很宽。宿舍在兵营里,两个人一间,和舱房差不多。桂永清把行李放好,坐在床边。陆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操场。 “陆诚,你说,咱们能学到什么?这德国人练的是真狠看看窗户外面那群人。”桂永清问。 陆诚看着窗外。 “学人家的军队的编制,行进,战术。这都比咱们强。” 桂永清点了点头。 收拾完了今天刚报道,可以休息一天索性就躺在了床上,闭上眼,一会儿就睡着了。 陆诚站在窗前看着操场上的德国兵,列队、跑步、匍匐、刺杀,喊声震天。 他看了很久,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下日期和地点:1929年6月,德累斯顿。他合上笔记本,放下。 桂永清打起了轻微的鼾声。陆诚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德语口令,听着桂永清的鼾声。他想起林婉清,想起她在码头上的样子,围巾在风里飘。 他想起上船那天,他回头看她的那一眼,她还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101章 德国步兵学校 军校的生活从第一天起就绷得很紧。 陆诚花了不到两天就摸清了这里的规矩。 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集合,出操一个小时,然后早饭。 上午理论课,下午实训,晚饭后自习到九点,十点熄灯。 周末和节假日可以外出,这是陆诚没想到的。 和黄埔的作息差不多,但更细更严,每一个动作都有标准,每一种错误都有对应的惩罚。 德国人办事一板一眼,连罚站都规定了角度和时长,多一分钟少一分钟都不行。 对德国人的刻板印象+1 林婉清教的德语帮了大忙。陆诚的口语不算流利,但课堂上教官讲的术语,他能听懂七八成。 地形学、兵器学、战术指挥,核心词汇翻来覆去就那些,听了几堂课就顺了。桂永清比他辛苦得多。 桂永清的德语不算特别好,日常会话能应付,到了课堂上就吃力了。教官在黑板上写满战术推演,他抄下来,晚上回宿舍再找陆诚对笔记。 “你这德语学得很不错啊。”桂永清翻着陆诚的笔记本,语气里有几分羡慕。 陆诚哈哈一笑。听不懂内容还好听话都吃力这是最麻烦的。 前世陆诚英语就是最差的,他很能懂这种感觉。毕竟单独的家教老师不是谁家都请得起的。 想着想着他又想起林婉清掰着手指给他讲语法规则的样子,想起她纠正他发音时皱着眉头的表情,想起她把德语教材塞进他怀里说“你得学,不然去了也是睁眼瞎”。 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的开始上扬。 “不是我说,学的好也不用这么得意吧。” 桂永清拿着笔记佯装要打他。 “没没没,老师教得好。我想起老师了”陆诚赶忙把桂永清手里的笔记本抢下来。 桂永清在课堂上不如他,但在另一种场合比他强得多。 德国的军校生周末和节假日可以外出,这是魏玛共和国时期的新规矩。据说从前军校生连校门都出不去,如今民主风气吹过来了,禁令松了,年轻人可以在休息日去街上走走。 陆诚不太想去,他觉得好不容易有点时间,多练练体能也好,手里有一本德军步兵操典还没看完。 桂永清不这么想。桂永清觉得军校不只是教室和训练场,校外的街道和酒馆也是。 “你不能总闷在宿舍里。”桂永清站在镜子前穿外套,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出来了就得看看外面的世界,学人家的战术,也要学人家的生活。” 陆诚看着他那副出门赴约的派头,知道劝不住,也没想劝。他拿起桌上的钥匙,跟着出了门。 “你看,这就对了,还装半个月。” 桂永清在前面笑着。 德累斯顿的周末很热闹。街上有穿着军装的德国兵,也有穿着便服的年轻人。酒馆里人声鼎沸,啤酒一杯接一杯地端上来,烤肠和酸菜的气味混在麦芽的香气里,从柜台一路飘到门口。 桂永清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推门进去,找位置坐下,用德语点单,一气呵成。他的德语在课堂上说得磕磕绊绊,在酒馆里反而流利起来,仿佛德语天生就该用在点啤酒上。 ‘给我们这位新客人来杯经典的黑啤。“ 桂永清和酒馆的侍者说到。 然后扭头看见了一个德国军人,他走上前去。 赫尔曼,我就知道你这家伙肯定在。” 两个人热情的抱了一下。 赫尔曼是桂永清一个军官俱乐部认识的,桂永清在使馆举办的活动上认识了赫尔曼。后来又在酒馆碰到。两个人就开始熟络起来了。 赫尔曼握了握他的手,又看了看陆诚。 陆诚站起来,也伸出手。 赫尔曼坐下来,要了一杯啤酒,和他们聊了起来。 他说他在柏林见过中国人,还去过一家中国餐馆,老板娘很热情,菜很辣,他吃了之后喝了整整一升啤酒才缓过来。 赫尔曼很健谈,可能因为和桂永清熟,所以也没有拿陆诚当外人。一个劲的喝酒。 他并不胖,腰身是有形的,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指节粗壮,虎口有厚茧,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陆诚看着他,直觉告诉他,面前的德国人是经历过正规的完善的军事训练的。 赫尔曼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话多了起来。 他说他十二岁就进了军校,从巴伐利亚的预备军官学校一路升上来,毕业后进了步兵团,然后转到空军。说起这些的时候,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一道军事课上的标准答案,骄傲的不行 陆诚听着。十二岁进军校,那是真正的从根上练起的职业军人,和他在黄埔速成的路子完全不是一回事。黄埔教他的是怎么在最短的时间里学会打仗,德国人教的是怎么把打仗变成一辈子的事业。 “换做几年前,你们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赫尔曼举着啤酒杯,脸上泛着红晕,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那时候军校生只能待在营房里,不许出来。现在他们让你们出来了——民主。”他说这个词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东西。 桂永清端着酒杯,和戈林碰了一下。陆诚也举了杯。三个人喝完了杯里的酒。 陆诚端着啤酒杯,很快的喝了下去。 赫尔曼看着对桂永清说 “桂,你这个朋友比你豪爽。” 军校的理论课上了差不多两个月,开始转入实战阶段。 他们到了德累斯顿附近的演习场。在易北河沿岸,地形起伏,有树林,有沟渠,有废弃的农舍,是一个天然的战术训练场。 学员分成红蓝两队,轮换攻防。陆诚被分到蓝队,担任一个战术小组的指挥官,手下十个人。 他第一次走上演习场的时候,脑子里那张图自动开了。不是他有意识要开的,是他站在高地上一看,整个地形就铺开了。 哪里是制高点,哪里是射击线,哪里是视线死角,每一处都在他脑子里,清楚得像是有人拿笔在本子上画了一遍。 “体能我不一定行,这种战术推演?我拉爆你们。” 第一次对抗,陆诚带着他的小组从侧翼绕过红队的主防线,沿一条干河沟摸到红队的指挥部后方。那条路在图上没标,教官事前也没提到,是他在脑子里看见后自己找出来的。 干河沟不深,但足以藏人,河沟尽头是一片灌木丛,从灌木丛摸出去不到两百米就是红队的临时指挥所。 他带着十个人在河沟里无声地走了半个小时,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时候,红队的指挥官还在对着地图下命令。 枪响之后演习暂停。教官站在高地上,拿着望远镜,看着陆诚布置的侧翼攻击路线,对着战术推演板看了一会儿。 问了一句:“谁是指挥官?”陆诚站出来。教官看了他几秒没有说话,在旁边合上记录本,在陆诚的名字后面写了几笔。陆诚不知道教官写了什么。他只知道这一仗他没有用蛮力,他找了一条敌人没看到的路。 后来几次对抗,陆诚的特长越来越明显。他不但能找路,还能判断对方的移动方向。别人看演习场,看见的是树林、沟渠、农舍。 他看演习场,看见的是对方的队伍会在哪里停下来,会在哪里转向,会在哪里犹豫。他的部队每一次都能出其不意痛击对方。 到了月底,校方把成绩单贴出来。陆诚的战术指挥和特种战术两项评分排在全队前列,一个来自中国的学员在演习场上拿到了这么高的分数,在学员中引起了一些议论。 桂永清把成绩单从布告栏上撕下来,带回宿舍,拍在陆诚桌上。“你看看。” 陆诚看了一眼,放下。 “教官对你的评价很高。”桂永清说,“说你对地形的敏感度很突出。” “那当然,我有挂。” 陆诚心想。 桂永清把成绩单折好,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了塞在口袋里。 “晚上出去喝一杯。”桂永清说。“赫尔曼说今天有乐队。” “走。”他看了桂永清一眼。 两个人走出宿舍楼。柏林的傍晚,天边还有光,街上已经有军官和军校生往酒馆的方向走了。 赫尔曼站在约定的街角冲他们挥了挥手,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他笑着迎上来,大嗓门在整条街上回荡。 第102章 1931年秋 赫尔曼的事,陆诚是过了很久才知道的。 那天晚上在酒馆里,他只当是一个普通的德国军官。虽然可能是贵族但也不算什么大人物。 赫尔曼说他十二岁就进了军校,从巴伐利亚的预备军官学校一路升上来,毕业后进了步兵团,然后转到空军。 后来还打了一战,拿了勋章。 但赫尔曼究竟是谁,他没多想。 后来他们又在酒馆里见了几次。赫尔曼和桂永清熟,每次来都要坐他们的桌。 他喜欢聊飞机,聊空军的未来。他说德国虽然不能有自己的空军,但飞行员还在训练,滑翔机还在飞,总有一天德国的雄鹰还会再次在欧洲大陆飞翔。 渐渐的赫尔曼和他们说起德国党的事情。 陆诚才惊觉眼前的是戈林。那个德国的空军元帅。 他想起后世那些记载,戈林的名字出现在历史课本的最后几页里,一个臃肿的胖子,拿着镶满宝石的元帅杖,在纽伦堡的审判席上脸色发灰。 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还是一个军官,年轻,壮实,笑起来能震落桌上的花生壳。他不是后来那个草包,是真正按军事贵族的路子培养出来的。 后世的标签贴在他身上,太让人存在偏见了。 陆诚明白眼前的人绝不是草包。他在军官俱乐部长袖善舞的样子和他的辉煌履历都能证明他为什么能坐在那个位置上。 桂永清在社交上的本事是天生的。他来德国不到两个月,使馆的人认识了,军官俱乐部的人熟了。他仿佛一个悍匪一般闯进了德国人的圈子里。 他带着陆诚去军官俱乐部,把他介绍给那些德国军官。 陆诚天然和一些德国军官聊得来因为,抛去一些因素。德军确实是出色的部队。 一个男孩子谁没在年轻的时候想象自己穿着一身德国军装。 渐渐的陆诚在军官俱乐部里有了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一个叫勃劳希契的炮兵少校,他的话不算多,常常喝两杯就走,说是要回家吃饭。大家总打趣他说要回去吃饭怎么还跑来这里。 他总是笑着答 “总得有喝两杯的空间。” 还有就是一个叫曼施坦因的年轻参谋,当陆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朋友他交定了。 于是乎他们总能“巧合”的碰上,两个人也常聊一些战术和国际局势。 陆诚很积极的向他讲述装甲兵的理念。这和曼施坦因不谋而合。 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陆诚说不紧张那是假的,桂永清学习不错也很刻苦。如果陆诚不努力一些,名次和他差的太多丢人就要丢到两国的军官之间了。 他在演习场上试过的东西,回去以后对照手册看,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陆诚和桂永清一起去看。布告栏前围了一圈人,有德国的,也有其他国家的。陆诚挤进去,从上面往下看,第三名——lucheng。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桂永清在他身后,拍了他一下。“第三。你第三。” 陆诚顺着名单往下看,桂永清——第四名。桂永清也看到了,脸色没什么变化,拍了拍他的肩膀。“还行。” 教官走过来,在陆诚面前停下,伸出手。“祝贺你,陆。”陆诚握住他的手。 教官说他在德国这些年见过不少外国学员,能在战术指挥和特种战术两项同时拿第一的,不多。 “你有实战经验,这比什么都重要。我们的学员从军校到部队,你的路反过来——从部队到军校,思路不一样,你的判断力来自于战场,不是来自于教科书。” 陆诚点了点头,回到宿舍,把成绩单放在桌上,坐下,看着那张纸。 毕业证书发后,陆诚和桂永清在使馆待了几天。 然后林振雄来了。他穿着西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提着公文包,来到使馆,两个人向他敬礼。 “这是命令你们两个看一下。”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桂永清先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陆诚。 陆诚接过来,草草看了一遍。上面写着国内正在编练新式师,急需懂德军训练的军官回国主持,桂永清在名单上。 “让我回去?”桂永清看着林振雄。 “让你回去。”林振雄点了点头。“国内要搭新式师的架子,你是黄埔一期的,又在德国学了这么久,回去正好。” 桂永清看着那张电报,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是个机会。他到德国来就为了这个机会。 陆诚站在旁边,等着林振雄说他的安排。林振雄转头看着他。 “你继续留在这里。” 陆诚明显没想到是这样的安排。他原本已经写信回去说自己不久就要毕业了。很快就能回去,让家里人和林婉清不必担心。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国内的意思,桂永清先回去,你留下。”林振雄说。 “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桂永清比你大几岁,部队那边催得紧,他先回去搭架子。你在这里继续学,把德国的装甲兵战术学到手。装甲兵是新东西,国内还没人懂,你学好了回去就是独一份。” 陆成思考了一会,点了点头。 “我服从安排。”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在他的设想里,他应该是会和桂永清一同回国,进行新式师的编组。 其实现在也是一个很好的路子,或许等到他回去的时候,国内的第一批装甲兵就可以上马了。 这样他就可以直接掌握德械部队中是最精锐的力量。 不过他也很想回国看看,毕竟一年多以来他没有回过国内,虽然经常和林婉清通信。 但一年总归是写不了几封。 “陆诚,你的成绩摆在那里。”林振雄说。 “第三名毕业,这是党国的脸面。你留下继续深造,是总司令的意思。他说你年轻,有前途,不急着回去。把该学的都学了,该看的都看了。等回去了,该用你的时候,不会忘了你。你是总司令的爱将,前途光明啊。” “请您帮我转达我对校长信任的荣幸。我辈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桂永清站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回去把路铺好,你回来的时候,直接上。” 桂永清走的那天,陆诚去车站送他。站台上人不多,桂永清的行李很简单,一个皮箱,一个背包。 林振雄站在旁边,和桂永清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楚。桂永清转过身,看着陆诚。 “你在这里好好学。国内的事不用惦记,架子我帮你搭好。不管是你要另起炉灶还是什么,我一定会帮你。”桂永清伸出手。 陆诚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对了,桂兄。还有一件事,如果可以的话,你去把北伐第一团的一个连长,叫谢晋元的调到你的部队里去,这个人我很看好。以后可能会用到,我这里有封信,你交给北伐第一团军需主任周明远,他看了信之后会明白的。” “然后还有这个。” 陆诚又拿出一封信。 “哈哈,我知道写给你爱人的吧。你放心回去之后我第一时间给你寄出去。” 桂永清接过信件,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桂永清笑了,握起拳头砸了一下陆诚的胸膛。 “走了昂,好好学。” 转身跟林振雄上了火车。汽笛响了,火车慢慢开动,桂永清站在车窗边朝陆诚挥了挥手。陆诚也挥了挥手。 火车走远了,站台上只剩下陆诚一个人。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回到宿舍,陆诚坐在床边。墙上还挂着桂永清没带走的一幅去德累斯顿买的风景画,画的是易北河,河面上有条小船。 陆诚站起来,把这幅画从墙上取下来,收好了,放进柜子里。 桂永清走后,陆诚外出旅游了一段时间。看看林婉清所说的德国。 但使馆那边催他去柏林报到。 虽说陆军大学的新学期还有个把月才开学,不着急。 但陆诚知道他们是不想让他断了和德国军方的联系。桂永清留下的人脉圈不是空的,军官俱乐部里还有一大堆金发碧眼的德官,见面点个头,喝酒碰个杯,交情没到那份上。桂永清在的时候他是引路人,桂永清走了,陆诚得自己把这些人脉接过来。 戈林来得更勤了。他好像总有无穷的时间泡在酒馆和俱乐部里,随时随地都在和人说话,跟谁都能聊两句。 桂永清在的时候戈林和他比较熟,桂永清走了可能是有所交代,戈林好像大包大揽似的要把陆诚当作小兄弟。 有一天晚上俱乐部里人不多,戈林端着酒坐到他旁边,聊起德国党的事,说他们正在争取更多支持,民众需要工作,国家需要振兴,军队需要尊严。陆诚听着,不表态。他知道戈林在试探他,想知道这个中国人对德国党的态度。 陆诚当然不介意同他拉近关系,后来的事证明戈林确实有用处。 戈林将会负责协调德国的总体经济和军备计划,这个位置他能接触到的资源不是一般的军方关系能比的。 陆诚把曼施坦因介绍给戈林。告诉他,这是他在德国最好的朋友。由此曼施坦因在戈林那里挂上了号。 渐渐的,在戈林的影响下,陆诚也见到和结识了一批之前的空军军官。这些都是他自己的人脉。 陆诚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着。 有的时候喝得酩酊大醉回到使馆的房间。他总会一个手枕在头后,一只手拿着林婉清写给她的信。透过灯光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德国的秋天,栗子落了满地。陆诚走在柏林的大道上像往日一样回到使馆。 使馆的武官急匆匆的找到陆诚,交给他一份电报,有一条惊人的消息传到了德国使馆。 九一八事变发生了。 第103章 事变、计划、再入军校 电报是九月十九日上午到的。 柏林使馆的译电员从机房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份薄纸,脸色发白,差点在走廊里绊了一跤。他在门口刹住了脚步,喘着粗气把那张纸递给武官参事。 很快东北事变的消息就传遍了使馆。 陆诚是傍晚回到的使馆。 因为使馆的都知道陆诚算是大人物,是军方的新星。 所以武官参事专门等他回来把电报给他。 对他说 “咱们开个会。党国应该也会请求得到德国的支持,陆上校也参加一下会议吧。” 陆诚虽然刚从这个消息中缓过来,听了参事的话。也点了点头。 很快大使召开了德国使馆内部的会议。 “沈阳。昨夜。日军进攻北大营。” 窗外的柏林城照样过它的日子,电车叮叮当当地走,商店开门营业,人们拎着公文包走进写字楼,全然不知也无需知道万里之外一座叫沈阳的中国城市正在发生什么。 电报从大使的手里传出去,一个人看完递给下一个人,没有人说话。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远处街道上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混在一起,像某种不和谐的交响。 “北大营驻军没抵抗。” 参事的声音发涩,像喉咙里塞了一块没咽下去的干馒头。“日军伤亡不大。” 真的有伤亡吗? 这个问题在每个人的心里产生。 但没有一个人问出来。 “不抵抗?”一个武官摔了手中的铅笔,笔从桌上弹起来蹦了两下滚到地上去了。“为什么不抵抗?东北军是干什么吃的?几十万人,枪都是烧火棍?” 没人回答。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不抵抗不是东北军自己决定的。 陆诚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的吓人。 他想起济南,想起交涉署对面基督医院的墙根,日本兵抱着枪缩在沙袋后面,被他的人堵了整整一天。开战?反击?他在济南干过,打死二百多个日本兵,抓了三个俘虏绑上棉垫子在团部的院子里当着弟兄们的面一拳一拳地打,打到那个叫田中的日军士兵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可以说他的部队是现在整个国家唯一杀过日本人的。 他的兵有的也被日本人杀害。 “我们的电报有没有提到沈阳城内其他区域的情况?”有人问。 参事摇了摇头。“电报很短,只说日军进攻北大营,其他区域情况不明。” 不明。这两个字比什么都可怕。因为不明意味着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意味着沈阳城里的百姓正在经历什么,没有人知道。 大使馆的人听说过济南的情况。那段时间在德国日本使馆的人处处挑衅。 有的人撇了撇陆诚。 这时候的人们不知道奉天是什么情况,济南的那一幕也许正在重演。陆诚在济南的时候蔡公时还活着,交涉署守住了,那个没见面的外交官被从日本人手里抢出来了。但沈阳呢?沈阳有谁去守?有谁去抢? “我们要尽快拿出一个方案寻求德国人在国际上的支持。” 大使定了调子。 很快会议结束了。 陆诚回到房间。 “张学良。”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没见过张学良。但是后世张学良的照片,张学良的采访他都见过,文章演的少帅很好。但他张学良远没有文章演的有气魄。 他的父亲张作霖被日本人炸死。 他和日本人有国仇家恨,就这么认了。 他手里攥着几十万条枪,东北军的装备在国内是独一份。空军有飞机,陆军有坦克,兵工厂能自己造枪炮弹药。 杨宇霆他敢毙,日本人他不敢打。杨宇霆是东北军的老人,跟了他父亲一辈子。他要整军经武,要削除老臣势力,要掌握权力,说毙就毙了。 毙杨宇霆的胆量拿去毙日本人,东北也丢不了那么快。 他的手攥紧了桌角,指节发白,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地鼓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出来。 他知道不全是张学良一个人的错。常凯申的电报比他少帅府的戏票先到,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东北军不是他张学良一个人的东北军,是国民革命军的东北军。常凯申说不要抵抗,他张学良就不能让几十万人拿着枪去跟日本人拼命。 这个道理他懂。常凯申要安内,要先安内再攘外。安内安了几年?从南京安到南昌,从南昌安到武汉,从武汉安到长沙,从长沙安到南昌,兜兜转转,越安越多,日本人的野心越安越大。 济南的事常凯申扛不住了,他亲眼看着他发来的电报——从济南城里枪声响起来的那一刻起,从交涉署被日军包围的那一刻起,从蔡公时被困在楼里的那一刻起——从“忍辱负重”到“不许再打”,从“不许再打”到“你那个团撤出济南,绕道北上”,一字一句电文,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打了,他救了蔡公时,他打死了二百多个日本兵。然后他撤了。绕道北上,继续北伐。常凯申说他理解。走之前跟他说委屈你了。 委屈?他有什么委屈可说的,济南城里平民的尸体,谁替他们委屈? 他松开桌角,直起腰。指节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又红又白,许久才慢慢消褪。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窗外。 柏林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没有丝毫要放晴的意思。他坐了没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一张白纸铺平,拿起笔,他开始想他能做什么。 军队的战斗力无疑是最重要的。 高素质的兵员、优良的装备、可靠的后勤、不会被掣肘的指挥。想要做到这一切是难上加难。军队的战斗力无疑是最重要的。高素质的兵员、优良的装备、可靠的后勤、不会被掣肘的指挥。想要做到这一切是难上加难,但必须做。 不做就什么都没有,做了起码还有一线机会。 高素质的兵员,桂永清的教导总队很快就要上马了。他回了国可以要人,桂永清会给的。他的北伐第一团的底子还在。高素质的兵员一直以来都是优先补给的。他要做的是从德国人这里弄到靠谱的练兵方式。 对,这是关键。 他得学他得记。 优良的装备。党国和德国人的关系日渐密切,采购德械装备这件事肯定可以成型。关键问题在于政府把很大一部分采购放在了岸防方面,陆诚知道效果并不好,海岸线那么长,德国人那几门岸防炮能起多大作用? 岸防炮打不了坦克。他需要的是坦克。德国人没有出售那么多的坦克给政府,一是政府没开口,二是开口了德国人也未必愿意给。这是他的机会,和戈林的关系很快就能用得上。戈林总管军备计划,从他这里开个口子,让他看到自己的价值,戈林不会吝啬的。 可靠的后勤需要稳定的后方。哪里安全?四川。四川有山有水,有长江水道,日本人打不进来。工业底子差,可以搬。兵工厂搬不了,可以建。至少要在四川建立一些军工厂和物资厂,保证自己部队的供应。战争前期一些可以建在江西的各个地方,江西有钨矿,钨是做穿甲弹的重要原料。德国人需要钨,中国人需要武器,这是一笔好买卖。 不被掣肘的指挥是最难的。其他的陆诚可以想很多办法,但是不听总司令的指挥?这需要做人的艺术。这一点他得靠哥哥陆镇。陆镇在军政厅待了这几年,关系网铺得差不多了,刘峙、熊式辉、江西系那些人,关键时刻得说话,得替他挡。挡不住的,他自己扛,扛不住的,再说。 从那天开始陆诚的目标很明确。他把家里给的钱拿出来,花了不少,给戈林的妻子带一些礼物。 戈林的妻子是个演员,喜欢珠宝,喜欢皮草,喜欢一切闪亮的东西。陆诚让人从国内捎来一套上好的餐具和陶瓷瓶,又在柏林买了一对银质的烛台,用一个像样的盒子装了,送到戈林的住处。 他开始跟一些德国商人搞好关系,介绍给德国党人认识。 商人有钱,党人需要钱,陆诚在中间搭个桥,两边都不吃亏。他仔细地辨查,剔除其中的犹大人。不是他对犹大人有意见,是这个国家的政治气候正在变,他看得很清楚。犹大商人在德国的日子不会长久了,跟他们绑在一起,到时候连累的是自己。 他把那些非犹太的、有实力、有技术、愿意跟中国人做生意的德国商人筛选出来,一个一个地请他们喝酒、吃饭、聊生意,聊中国的钨矿,聊德国的机器,聊双方都能从这笔买卖里赚到多少钱。 几年之后他回国,这些人会是他的供货商、合作伙伴、把他手里那些纸面上的装备变成真枪实弹的中间人。 很快陆军大学入学的时候到了。报到那天他穿着德国军装站在镜子前整了整领口,陆军大学的两名教官亲自来接他。 他们在军官俱乐部见过,知道陆诚要来入学。早早的打了包票,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就这样陆诚的军校生活马不停蹄的又开始了。 和黄埔不同的是那是他哥哥的建议是存有一丝通向显贵的窃喜。和到德国步兵学校不同那带有一丝为了避避风头的算计。 这一次,只带着国家兴亡的责任和作为国人的风骨。 第104章 使馆来人 陆军大学的那两位教官在军官俱乐部里见过陆诚,知道这个中国人酒量不错,为人豪爽,聊起天来不卑不亢。 他们以为他只是来镀金的——其他国家派军官到德国留学,这几年他们见多了,走走过场,拿张证书,回国好升官。 虽然说是德国步兵学校第三名,但是和德国陆军大学比起来。两位还是没放在心上。 所以他们答应来接他入学的时候,心里没当回事。陆诚知道他们怎么想的,换了他,他也会这么想。 但从入学的第一天起,他就不打算让他们继续这么想下去。 他没急着去找教官,老老实实上课,把该听的课听完,该做的笔记做完。下了课,他开始约教官见面,不是在酒馆里喝酒,是在办公室里看地图。 第一次,他拿着自己画的战术推演图去找教官,请他指点。教官看了一眼,指出几个不足之处,他认真记下来,回去改,改完再来。 第二次,他把改动后的方案拿去给教官看。 顺便问了一句:“下一次团级对抗演练,能不能让我观摩?” 教官想了想,答应了。 团级对抗演练那天他观摩了一整天,从头看到尾。晚上回到宿舍,他把观摩中看到的要点一条一条写在笔记本上,哪些是德军的长处,哪些是己方的弱点。第二天,他又去找教官,这次不是请教,是和他讨论演练中的战术,说得有理有据。 教官开始注意到他了。 陆军大学里不缺能背诵克劳塞维茨的人,缺的是能把课本上的东西搬到地图上当面演算清楚的人。陆诚能。 教官和他聊了一次,又聊了一次。第三次,教官邀请他参加新一轮推演,让他坐在自己旁边,一起分析红蓝双方的兵力部署。陆诚把自己的判断写在纸上递过去。 教官看了,不说对也不说错,收好纸条放在文件夹里。陆诚不确定他是在测试自己还是真的在考虑他的判断,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那一次推演的实际结果——和他判断的一模一样。 “你好像能提前看见对方的移动方向。” 陆诚笑了笑。他说那是因为他在国内打过仗,有实战经验,教官点了点头,似乎信了。 陆诚只需要让教官知道,这个中国人不是在纸上谈兵。 消息很快传开了。陆军大学有一个中国人,战术指挥很厉害,像开了天眼一样。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人说他在地图推演的时候预判准确率比教官还高; 不信的人说他不过是碰运气。 陆诚不在乎别人信不信。他在乎的是每一次推演、每一次对抗、每一次实兵演练,他都能从中学到东西。这才是他留在德国的意义。 陆诚从陆军大学回到使馆的那天,大使笑着说要介绍一个人给他认识。 陆诚没多想,以为是什么德国军官或外交官——大使常给他介绍这样的人。他推门走进会客室,林婉清站在窗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白色围巾。 陆诚愣了一下。 林婉清转过身,看着他,笑了。“怎么,不认识了?” 陆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一动没动。 林婉清朝他走了两步,笑了笑,眼眶就红了。 “我毕业了。通过了面试,分到德国大使馆工作。来之前给你写了信,你没收到吗?” 陆诚摇了摇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面前,张开双臂,抱住了她。会客室的门开着,走廊里有人在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往这边张望。 陆诚没松手,林婉清也没推开。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说完整一句话。 窗外柏林的天还是那样灰蒙蒙的,但他觉得今天好像亮了一些。 大使早早的出去了,他知道要把空间留给年轻人。 大使给林婉清安排的宿舍就是陆诚原本住的那一间,陆诚帮她把行李搬进去,把东西收拾好。小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街上电车驶过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这个屋子还可以,不算很吵。习惯了就好了,这里比南京车多,最开始不太习惯。” 林婉清坐在床沿看着他忙前忙后,把箱子里的书一本一本地往书架上码。 “你在军校是不是也这么勤快。” 林婉清趴在床上看着陆诚,俏皮的,翘着两只小脚丫。 陆诚看了一眼笑着说 “军校当然得收拾,每天都有检查,但是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还可以吧。” 林婉清笑了。 “我在家的时候娘总说我懒,不爱收拾屋子。现在好了,一个人住,也没人管我懒不懒了。” 陆诚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架,转过身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到的?” 林婉清说 “昨天到了先来使馆报到。然后听大使说你正好明天回来,我就先去了趟姑姑家。” 第二天陆诚没课,带林婉清出去逛。柏林的秋天凉飕飕的,阳光薄薄地铺在街道上,照在那些灰白色的老房子上,像是给整条街镀了一层淡淡的银。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去了就知道了。” 林婉清没再问。她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围巾在风里轻轻飘。拐过两条街,路过一排光秃秃的栗子树,到了一家商店门口,橱窗里摆着一排排银器精致漂亮,灯光照着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卖什么的?” 陆诚推开门。“德国的银器,做工好,样子也好看。你不是喜欢这些吗?” 林婉清走进去,眼睛亮了。她一个个看过去,摸摸这个,看看那个,嘴里不停地说好看。林婉清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不买?” “看看就行,又带不回去。” 陆诚没说什么。他走到柜台,把那套餐具买了,包好了装进袋子里。林婉清愣了一下。“你干嘛?”陆诚把袋子递给她。“带回去。等你回国的时候,托运就行。”林婉清看着那个袋子,又看了看陆诚,抿着嘴没说话。两个人出了店门,风一吹她的围巾又飘起来了,陆诚伸手按住了。“下一站,带你去吃好吃的。” 他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家面包店。橱窗里摆着各种面包和蛋糕,黄澄澄的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林婉清隔着玻璃往里看。 “这是你说的最好吃的面包?” 陆诚推门进去,点了一份牛角包、一杯热巧克力。 林婉清咬了一口牛角包,酥皮碎屑掉了一身,她一边吃一边说:“好吃,怪不得你老惦记着。”陆诚喝了一口咖啡,看着她嘴角沾着酥皮碎屑的样子,没忍住笑了,伸手帮她擦掉。 林婉清瞪了他一眼,但没躲开。 从面包店出来陆诚又带她去了一家卖文具的小店,林婉清挑了几支钢笔,说使馆里写字用。他给她买了一支派克,银色的笔身。 她拿着笔在手里端详,说太贵了。陆诚说钱是花的,花完了再挣,以后你在使馆写文件用这支笔,写出来的字肯定好看,而且这段时间他从一些德国商人那里没少赚差价。林婉清笑了。 “胡说八道。” 但她把笔收进了包里,没有再说贵的事。 两个人走到柏林大教堂前面的广场上。鸽子一群一群地落在地上,有人走过去就扑棱棱飞起来,在天空中散成一片灰白色的云。 林婉清看着那些鸽子,忽然问了一句:“你在军校,有没有想过要放弃?” 陆诚看着她,想了很久。“没有。” “我一定要学成回国,去打造我们的军队。” 逛了一整天,两个人都有点累了,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你以后想做什么?”林婉清问。 “带兵。打日本人。东北咱们得拿回来”陆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慷慨激昂。林婉清没有追问,她低下头摆弄了一会儿围巾的流苏,又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教堂尖顶。 “你变了好多。” 陆诚看着她。“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林婉清想了想。 “以前你也会说这些话,但听起来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现在不一样,现在你好像真的急了。” 陆诚点了点头。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他伸手按住了。 “我送你回去。” 晚上陆诚请她出去吃饭。柏林街头的风有点凉,林婉清缩了缩脖子,他把她的大衣领子竖起来。两个人找了一家小餐馆,灯光昏暗,桌上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 他吃德国菜已经习惯了,林婉清皱着眉头说太咸。“这里的菜像东北菜,但也不全是。”可她还是吃了不少,一边吃一边说国内的事。 “你走之后,南京变了很多。你哥升了官,你嫂子怀孕了,你爹从上海回南昌了。”林婉清说了很多。 陆诚就这么笑着看着她。“你咋知道我们家这么详细?” 林婉清红了脸。“我来之前,你哥哥和你嫂子来见过我。你哥说,这些话要我说给你听,你才听得进去。”她笑了笑。 陆诚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事爹同意了。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易北河边散步。河面上有船经过,灯光在水里碎成一片金色的波浪,一晃一晃的。 “在军校累不累?”林婉清问。 “还行。” “你跟德国人处得好不好?” “哈哈,你教的德语可是帮了大忙,我在德国可是认识了不少朋友。这可多亏了你,以后要是这些人用得上,你可是国家的大功臣。” 林婉清笑着捏了捏陆诚的腰间。一阵风刮过,林婉清的大衣领子又竖起来了,她按了按,没按住。陆诚伸手帮她把围巾缠紧,她的脸离他很近。看着他的眼睛,陆诚的眼睛变得有神了。 两个人坐在街边的咖啡馆里。陆诚讲了讲自己都做了什么。他说的很隐蔽,但林婉清很聪明,她听懂了他的意思。她知道眼前的人要做一番大事业,他的雄心和野心已经展现了出来。 时间不早了,两个人准备回去。走到使馆门口的分岔路口,林婉清站定。“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陆诚点点头站在原地。林婉清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使馆。陆诚没有动,等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他转过身走回学校。这一路上德国柏林的夜空,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灰蓝色的,像海。他想起码头送别的那个早晨,她站在人群后面,围巾在风里飘。 现在他回头看她的那一眼,她站在使馆门口看着他,他很安心。 陆诚回到宿舍,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明天的学习计划。他搁下笔,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 第105章 归国 第七十五章归程 陆诚在陆军大学的最后半年,几乎把自己拆成了几块,每一块都在不同的方向上疯长。 战术课他拿不到德国人的训练方案。他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用打字机把他们敲下来。 他回到大使馆用那台林婉清的打字机。按照自己的想法写着。 陆诚给他起名叫做《德式装甲兵军官培养大纲》 有时候敲得太快,键会卡住,他拿铅笔头撬一下,继续敲。 军官俱乐部是他另一个情报来源。戈林帮他引荐了不少老派军官,一战时在总参谋部待过、退役后闲在家里的那些人。 他们爱喝酒,爱聊天,爱回忆战争年代的光荣与苦楚。 德国军队在一战后的限制,那些不能写进操典的训练方法靠的是这些老兵一代一代口口相传,在酒馆的烟雾缭绕中延续。 陆诚端起酒杯,他们会聊起当年如何用木枪模拟刺枪训练,如何在禁止重型武器的条例下用纸板糊出坦克轮廓练习协同作战,如何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保持一支军队的骨血与魂。 那些话在他的大脑里飞快地记,回去以后用打字机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挑出其中可用的,哪些是德国人用了有效果的,哪些是拿回去能够立刻派上用场的,哪些是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的。 他一边敲一边筛选,让那些方法变成自己的。打出来的稿纸堆了半个抽屉。 对装甲战术的理解,是在这半年里真正上了一个台阶的。 很多遥远的装甲战术在实际见到坦克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在陆诚看来,一辆坦克是无法作为一个战术支点,他很难想象他如何控制方圆这么多里的阵地。 但是当坦克的炮声响起,远处的目标被炸飞陆诚就知道,这样的现代化战争巨兽,是真的能够改变一场局部性小型战争的结局。 很快,他阅读了德军内部一些装甲兵的教程,细致地研究了他们的战术。 进到坦克内部进行观察。 仔细熟悉坦克的构成。 然后对于德国的道路进行了勘察,对于德国的后勤储备和运输铁路线进行了实地的勘察。 按理来说,这样的勘察和研究肯定会受到德国方面的注意,但是在因为戈林的关系。很多人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他知道装甲兵不是几辆坦克捆在一起往前冲的简单加法,是通讯、补给、步兵协同、空中支援的综合体。 坦克是矛头,矛头再锋利没有矛杆撑不住,矛杆是步兵、是炮兵、是工程兵,是每一个在装甲突击之后跟进扩大战果的兵种。 而撑起整支矛的手臂是后勤。没有油,坦克是铁棺材;没有弹药,坦克是移动靶;没有维修,坦克是战场上的一个硬壳子。 他把建立后勤基地的设想反复推演了多少遍,自己都数不清。四川、云南、贵州,那些日本人打不进来的地方,他要建的不只是兵工厂,是燃料库、粮食储备基地、野战医院网络、公路铁路的维修节点。 他需要一个完整的后勤体系,一支军队在前面打,后勤在后面撑,打到哪儿撑到哪儿,撑到哪儿就能在哪儿继续打。没有后勤的胜利是暂时的,有后勤的消耗战才是让敌人绝望的。 石油是个绕不过去的问题。陆诚在纸上的规划里翻来覆去地推演这件事。国内不产油, 进口,从哪儿进? 东南亚,美国人的地盘,荷兰人的地盘,英国人的地盘。日本人一旦开战,南洋航线说断就断。 从陆路走,苏联?和中东铁路,算了吧。从伊朗,路不通,路况差的运输效率还不如海上。 临毕业前两天,戈林约他在军官俱乐部见面。 戈林穿了一身军装,比前两年的时候胖了一圈,领口勒得有点紧,但站在那里的气场已经不是几年前的退役军官能比的了。 小胡子上台之后戈林水涨船高,现在手里握着的东西比以前翻了几倍,军备计划的总协调人、航空部长。 陆诚在陆军大学里能接触到最新式的教学方案、能进入那些不对外国学员开放的课堂观摩,戈林打过招呼。 “赫尔曼。”陆诚热情的上前握手。 戈林给了他一个熊抱。“陆,你要走了。” “毕业了。该回去了。” 戈林松开他,仔细打量了一番。 “你的军校成绩单我看了。步兵学校第三名,陆军大学战术指挥第一名。你很出色可惜是中国人,不然我肯定要把调到空军来。”他端起酒杯。 戈林放下杯子,看着他。 “中国现在的情况,我在报纸上看到了。你们那个东北,被日本人占了。” 他的语气不像外交官在发表看法,像朋友在说一件棘手的事。 “你回去之后如果需要什么,出于个人之间的关系,我会尽可能帮助你。不是官方的。”他 抬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是私人的。我帮你。不是德国帮中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陆诚点了点头。 他明白,戈林不需要他在公开场合说“感谢德国”,他需要的是一个人在中国、在他能伸手够得到的地方,成为一条线。 线的那头是德国的工业,这头的中国市场。戈林比别人先看到了这条线,比别人先伸手抓住了。陆诚端起酒杯和戈林碰了一下。 “赫尔曼,不管以后怎么样,你是我的朋友。” 戈林笑了,笑得比几年前放肆了不少,权力真是养人啊。 “你回去好好干。就你的水平迟早当上元帅哈哈” 陆诚离开俱乐部。 曼施坦因在军官俱乐部门口等他。陆诚从里面出来,看见他穿着军装站在路灯下。柏林秋天晚上的风已经冷了,他大衣的领子竖着,帽子拿在手里。 “听说你要走了。” “明天。从柏林坐火车到汉堡,从汉堡上船。” 曼施坦因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祝你好运我的朋友。”曼施坦因忽然说。 陆诚看着他。 “嗯,也祝你好运别忘了给你夫人带个好。” 曼施坦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这次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像你这样投缘的朋友可不多见。” 他伸出手。 陆诚握住他的手。 “这是你的幸运。” 曼施坦因愣了愣。 “这倒是你的风格。” 陆诚去炮兵靶场看了勃劳希契。勃劳希契站在一门野战炮旁边正在校正射角。看见陆诚,摆了摆手让旁边的副官接着算。 “要走了?” “明天。” 勃劳希契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是一份手写的炮兵训练大纲。 “我自己写的,你小心点真要让查到了可别供出我来。” “放心吧按咱俩的关系我就是不说,也会抓你,你铁定跑不了。” “那你还给我” “别想了等着蹲大牢吧,这事我有经验。” 勃劳希契愣了愣。 “你还坐过牢?” 陆诚瞥了他一眼低头看了看,折好放进胸口的衣袋里,又伸手按了按,确定不会掉出来。 勃劳希契没有说太多感性的话,两个人在靶场边上站了一会儿。 炮声从远处传来,一发接一发,有规律地响着,像心脏跳动的声音。勃劳希契最后只说了一句: “保重。” 林婉清在使馆帮他整理行李。东西不多,两个皮箱,一个背包。两年来攒下的笔记本整整齐齐码在箱底,用衣服盖着,怕被人翻去,又怕被人弄丢。 打字机带不走,他送给了使馆一个年轻同事。 林婉清帮他把箱子扣好,站在窗前等着他回来。 陆诚推门进来,他站在门口看着林婉清,忽然笑了。 “笑什么?”林婉清问。 “咱俩好像过上了,明明还没取呢。” 陆诚走过去,从抽屉里拿出那叠用打字机敲出来的训练笔记,厚厚一摞用牛皮纸包着。他把它放进皮箱最上层。 “走吧。船不等人。” 林婉清气的在后面要提他一下,陆诚拎着箱子就跑出了门。 火车从柏林出发,在汉堡停了一夜。第二天上午他们上了邮轮,船开得很慢,岸上的德国越来越远。 林婉清站在甲板上,陆诚站在她旁边,扶着栏杆,看着岸上的建筑一点一点缩小,教堂的尖顶最先模糊,最后融成一条青灰色的线。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船驶入北海,海水由灰绿变成深蓝,海鸟追着船舷飞了一阵也散了。陆诚把大衣脱下来披在林婉清身上。 “没事。我们往南走,越来越暖和。” 汽笛响了,闷闷的,从烟囱的方向传过来,在海面上滚了一圈,散到远处去了。陆诚站在甲板上,看着海平线。 林婉清站累了,靠在他肩膀上。 “你在想什么?” “想回去之后做什么。”陆诚说。 “先去浙江。” 林婉清没有追问。 一切尽在不言中。两个人的异国生活已经证明了一切,陆诚是一个可以托付的人。 两个人就这样在甲板上站了很久,直到海面上的天色暗下来,水手出来催促乘客回舱。 陆诚拉着林婉清的手,走进船舱。舱门关上,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船体随着海浪微微起伏,像是在轻轻摇晃着摇篮里的旅人。 第106章 大婚 第七十六章归去来 船到上海的时候,是九月的最后一天。黄浦江上的风比柏林柔软,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和远处码头传来的煤烟气息。 陆诚站在甲板上,看着岸上那些灰蒙蒙的建筑,那些在码头上来回奔走的人群。 四年了。他走的时候北伐刚结束,全国高喊统一的口号。 现在回来了,东北丢了,日本人占领了沈阳。 林婉清站在他旁边,丝巾被风吹得直往后飘,伸手按住了,另一只手还扶着自己的小礼帽。 邓超在码头上已经等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看,又合上,踮起脚尖往船上张望。 陆诚一眼就看见了他。邓超穿了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脚上的黑皮鞋也是新的。 他胳膊下夹着一个皮包,人瘦了不少,但精神很足。 很像港剧里的老板。 陆诚两年多没见过他,他总在信里说都好都好。 “二少爷!” 邓超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抢过陆诚手里的皮箱。 “大少爷在家等着呢。太太带着孩子也在。老爷从南昌来了信,说等您安顿好了就回去看看。” 陆诚点了点头“我哥还让你带了什么话?” 邓超想了想说大少爷说,让您先歇两天,不着急去见人。 该见的人他会替您安排,不该见的您见了也没用。 “你小子,看样子过的挺好啊。” “没有,二少爷。这段时间算是挂职实际上一直在忙家里生意。” 陆诚知道,陆镇很多事情都交给邓超来做。这样他回来很多事情上手就会快很多 汽车停在码头外面,是一辆黑色的福特,擦得锃亮。 陆诚上了车坐在后排,林婉清坐在他旁边。 邓超坐在前面,车子开动了。 “你小子也不找个司机。” “来接您肯定得我来开啊,其他人我不放心。” 上海滩的霓虹灯从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照得车厢里忽明忽暗。 陆诚他们在上海简单停留之后,就返回了南京。 陆镇家在南京城东,一栋青砖小楼,门前种着两棵桂花树,叶子还绿着。陆诚进门的时候,陆镇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 他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 看见陆诚进来,他放下报纸站起来,没有说什么,走过来站定了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又放了下来。 “回来了。” “回来了。哥这两年没少操心吧。你都有点中年人的感觉了。” “像不像小时候你记忆里的爹。” 陆诚撇了撇嘴。 林婉清听了这话捂着嘴轻笑。 “哥,你什么时候说话这样了。” “你不懂啊,有了孩子就不一样。我现在每天心情好的不行。” 陆镇转过身朝楼上喊了一声 “阿诚回来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陆镇的妻子从楼上下来。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 陆镇的女儿,陆诚走的那年她还没出生,现在快两岁了。 她趴在母亲肩膀上咬着手指,看着陆诚,眼珠子黑亮亮的,目不转睛地盯。陆诚走过去,伸手想抱她,小女孩扭过头不理他。 嫂嫂笑着说 “这孩子认生,你们没见过,她怕你。等两天熟了你就知道多闹腾了.” 陆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从德国带回来的糖果,剥开糖纸,在她眼前晃了晃。 小女孩的眼睛跟着糖。 陆镇在他身后看着笑了 “你倒是会哄小孩。” 陆诚把糖递过去,小女孩接过来塞进嘴里。 陆镇的妻子和林婉清带着女儿去门口玩,把空间留给兄弟两个。 陆诚坐下和陆镇一起看向门外, 陆镇看着门口的妻子女儿。扭过头来看着陆诚。 “你也该了结婚了。” “这个年纪的人了,不结婚像什么样子。爹都不要求什么了,就想看你有个孩子。” 陆诚点了点头。他知道爹原本要给他订一门亲事。在黄埔的时候就说过。 但是他的情况陆镇也去信给陆敬亭说过。 林婉清是大学生,家庭条件也不错。和陆诚也合得来。 陆敬亭也就默认了,这么久也没说过要催婚的事情。 “哥,我正准备跟你说,我回来要先去一趟浙江,去林家上门提亲。” 看着门口的林婉清抱着陆镇的女儿 笑的眼睛都笑的眯成了一条线。 阳光照下来,陆诚不免想象,自己以后有了孩子的生活。 两世为人,真正要有一个家庭。有一个妻子,陆诚还是有些紧张的。 陆诚去浙江拜见林婉清的父亲,是十月中的事情。 林家在杭州城外的一个镇上,宅子不大,前后两进,门口种着一棵大樟树。 林父是文化人,早些年教过书后来回了镇子里。 林父在堂屋里见的他,穿着一件旧长衫,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在陆诚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几个来回。 林父叹了口气。 让陆诚一阵紧张。 “婉清这孩子从小主意正,她选的人,我不拦。” 顿了顿又说 “你在外面当兵打仗我管不着。成家以后,对她好一点。你们这太危险务必保护好自己。” 陆家的诚意很足。陆敬亭后来又带着陆镇亲自去了一趟,登门拜访的时候带了很多礼物。 给足了林家面子。 最后两位父亲合计准备在年底举行婚礼。 请帖很快就发出去了。陆镇帮陆诚拟的名单,长长一列。 有陆诚原本的上司、同学。还有陆镇的一些朋友。 周明远、王刀、方先觉、丁立群都纷纷告假,专程赶来,说团长成亲他怎么能不来。 胡琏和张灵甫也应邀出席。陆诚在黄埔的同学,能联系上的都发了请帖。 来的人比他预想的多,那些几年不联系的,这时候都冒出来了。 婚宴设在南京饭店,摆了二十几桌。 陆诚穿着一身新做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迎客。 每个人进来都要说一句恭喜恭喜。他不停地握手不停地鞠躬,脸笑僵了,手也握酸了。 常凯申的代表一位副官、顾祝同的代表顾希平纷纷带上贺礼。 刘峙、熊式辉等江西系的大佬也应邀出席。 桂永清来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这下你真的是成家立业了。 陆诚笑了笑,桂永清凑近,压低了声音 “教导总队的架子搭起来了,你要的人,好说。” 陆诚看着他等着下文。 “你啊,谢晋元我已经让他准备了,他那个连直接整建制带走。” “谢了” 陆诚向桂永清伸出了手。 桂永清狠狠的握了他一下。 “你大婚,我不和你计较。” 婚宴上陆诚被灌了不少酒。顾希平端着一杯酒走到他面前,笑呵呵的。 陆诚叫了声参谋长。 顾希平点了点头,举了举杯,两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在德国学了几年,学了不少东西吧?” “司令跟我说,你的任职就快下来了,到时候我这里…” “您放心,您推荐的人我相信一定是精兵强将。” 顾希平得了陆诚的承诺,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刘峙来的晚一些,没有多留。他在门口跟陆镇说了几句话,又跟陆诚握了握手。 “年轻人好好干。” 陆诚点了点头。刘峙已经穿上了上将军服,腰身比几年前发福了。 周明远喝得最多。他端着一杯酒敬陆诚,说团长我这辈子跟定你了。 陆诚知道这是喝多了。周明远一边说着自己没喝多,我心里有数,一边把手里的酒一口闷了,喝完歪歪扭扭走了几步,差点撞翻了侍者的托盘。 王刀从旁边伸出胳膊一把将周明远架住,什么话也没多说,把周明远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走回陆诚面前,站直了。 “团长。” 陆诚点了点头,方先觉上来搭了把手把周明远扶了回去。 胡琏和张灵甫一起来的,两个人坐在角落里聊着部队的事。 看见陆诚走过来,站起来敬礼。 陆诚摆了摆手 “”今天不兴这个。” 胡琏。 陆诚回到新房的时候,厨里的灯光暗着,门口还贴着他没来得及细看的大红喜字。 他推门进去,反手带上门。 林婉清坐在床边,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 看见他进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位置。 陆诚走过去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间还残留着敬酒时被捏红的印子。 “喝多了。”他说。 “这么大酒味,我怎么可能闻不出来。” 陆诚靠过去,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林婉清没有推开。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街灯把窗纸映成橘黄色。 陆诚忽然说了一句 “我第一次有个家,真好。” 林婉清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出声。 陆诚伸出手把她鬓边那朵绒花扶正了。 “夫人咱们就寝吧。” 林婉清的脸蹬一下红了,缓缓的伸出手把灯关上。 屋里暗了下来,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溜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橘黄色的线。 陆诚在这条线的这一头,握住了林婉清的手。那只手在他的掌心里先是冰凉,慢慢有了温度,慢慢暖和起来。 一夜无眠 第107章 召见 常凯申的召见来的晚了些。 不论怎样,这合陆诚的心意。 新婚燕尔,陆诚也不免想在家多陪陪妻子。 这是人之常情。 陆诚大婚后又回了趟南昌。再办了一场,毕竟陆家在江西也是有头有脸的家族。 待到陆诚返回南京,还没等第二天。 常凯申的召见就来了。 召见的通知是陆镇带回来的。那天傍晚陆诚正在院子里看邓超修汽车引擎盖,邓超满手油污,扳手拧得咔咔响。 车子一路上从南昌回来也算是尽力了。 陆镇的车停在门口,人还没进门声音先进来了。 “阿诚,明天上午,总司令要见你。” 陆诚拿毛巾擦了擦手。 “总司令?这么久了不见我,我一回来就要见。他们那帮特务可以啊。” “你从德国回来还没单独汇报过。明天不是正式场合,大概就是聊聊。你准备准备。” 陆诚点了点头,陆镇看了他一眼又说穿军装。 说完转身上车走了。 陆镇现在可是大忙人,很多事情都要他亲自过手。 邓超从引擎盖后面探出头,油污抹了半张脸, “二少爷,明天穿哪套啊。” 陆诚想了想 “就那套旧的。” 第二天上午,陆诚提前半个小时到了总司令官邸。 四月的南京是天最好的时候。春意盎然,有些暖的太阳光照下来,让人感觉舒服惬意。 门口的卫兵认不出他是谁,毕竟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了。 但是上校的肩章和胸前的勋章也足以说明。这是一位党国的干将。 陆诚点了点头,往里走。 走廊里很安静,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空空地回响。楼梯扶手的漆皮被磨得发亮。 蒋副官已经在走廊尽头等着了。看见陆诚,笑了笑。 “陆上校,总司令请您稍等。里面还有客人。” 陆诚在门外的椅子上坐下。 墙上挂着一幅孙中山的肖像,西装领结,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陆诚整了整军装的领口。 那套旧的将校呢料子已经洗得发软,领口磨出了细细的白边。邓超昨晚用熨斗烫过,边角倒是齐整。领章的边是松的,他用手指按了按,让它贴服一些。 他等了一刻钟。 门开了,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走出来,腋下夹着公文包,神色匆匆。 蒋副官朝陆诚做了个手势。 陆诚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常凯申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灰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他看见陆诚,放下手里的钢笔,笑了一下。 “来了?坐。不必拘束。” 陆诚敬了个礼,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坐得直,腰板挺得紧。 常凯申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人逢喜事精神爽啊,还得祝你新婚快乐。” “校长,感谢您当时牵线搭桥,才有了学生的姻缘。” 常凯申笑了笑。 “好啊,好啊,当时让你学习为了党国出力,你倒好还顺便找了个媳妇。” “好了,好了,咱们提正事,你新婚我当然要有所体谅,但是现在也该用用你了。” 陆诚知道自己的任命要下来了。 “在德国几年了?” “快三年。” 常凯申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说正事。你在德国学了几年,步兵学校、陆军大学,都读完了。成绩单我看过了,不错。第三名,战术指挥第一名。没给党国丢人。” “全赖校长教导,才有学生的成绩。” “哎,我就说你有我当年的风范。”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德国人的军事,到底比我们强在哪里?” 陆诚想了想。 “校长,德国的军事力量现在虽然被凡尔赛条约限制着,但他们的军事传统依然是世界一流。甚至可以讲世界第一。” 常凯申没有打断。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看着陆诚。 “德国人强在制度。不是某一件武器、某一种战术,是整从上到下的军官培养体系、参谋作业的流程、兵员的选拔和训练方法。” “他们的军官从十几岁进军校,一直培养到二十多岁,不是在课堂里纸上谈兵,是在演习场上实兵对抗,反复磨。” “他们的总参谋部制度,一战之后明明被解散了,但骨干还在。那些人散到各个部队里去照常上班,禁止设参谋部,他们就换了个名头继续研究工作。这种底子,条约限制不住。” 常凯申点了点头很认同陆诚的观点,但他没有出声插话。 陆诚也就继续说了下去。 “德国人对于兵员的素质极其看重。每一个士兵从入伍的第一天起就在为成为士官做准备,每一个士官都在为成为军官做准备。他们的训练不是在训练兵,是在训练未来的骨干。” “我跟他们的教官聊过,问他们为什么这么重视单兵素质。教官说了一句话——精锐部队是靠老兵带出来的,老兵从哪里来?从最开始的选拔和训练里来。” 陆诚停了一下。 “所以我在想,我们能不能也搞一批这样的部队。先搞一块试验田。不是大拆大建,是先拿一个样板出来,把德国人这套制度搬过来,试一试。行得通再扩,行不通再改。” “桂永清的教导总队已经在搭架子了。但那是一个总队,规模大,兵种多,铺开的面太宽。我倒觉得可以先把步子收一收,搞一个样板师,把架子搭实了。” “师下面管步兵团、炮兵团、侦察营、通信营、工兵营。一个师把合成化的路先走通。走通了再扩到全军,走不通损失也小。” “校长,党国的部队不缺人,缺的是能把人练出来的制度和能带着练出来的军官。先练出一个样板,让各部队都来看,知道德国人那一套是怎么回事。” 常凯申站起来,走到窗前。 “样板师。这个想法有意思。教导总队的摊子终究是为了培养军官来的,你这个样板师考虑了士兵,步子迈得稳一些。说说,你打算怎么搭这个架子?” 陆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平铺在桌上。是他昨晚用钢笔写的编制草图。 “总司令,师下面设三个步兵团,一个炮兵团,一个侦察营,一个通信营,一个工兵营,再加上旅部直属的教导队和后勤单位。” “步兵团采用德国步兵一九三零年编制,团部辖三个步兵营,一个炮兵连,一个通信排。步兵营辖三个步兵连,一个机枪连,一个迫击炮排。” “全旅满编大概九千到一万个人,比一个德国正常师小一些。” “装备用德式,枪、炮、通讯器材,能用德国的全部用德国的。训练也按德国操典走,从单兵战术开始,到连排对抗,到营团合成演练。” “这套编制我在德国陆军大学的时候就反复推演过了,和那边的教官也讨论过多次。德国人对合成兵种的重视超过国内任何一支部队,他们不会把步兵和炮兵分开训练,是一起训练、一起演练、一起形成战斗力。” “校长,我们过去打仗,步兵等炮兵,炮兵等步兵,通讯靠传令兵跑断腿。德国人这套东西,从营一级就解决协同问题。上了战场各兵种之间用无线电通联,速度快了不是一星半点。” 常凯申走回桌前,低下头仔细看那张图。 他的手指在纸边缘游移,顺着编制表的线条划到步兵团那一栏,停了一下。 “装甲兵呢?你在德国学了那么多,坦克不考虑?” 陆诚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 “校长,坦克一定要有。但不是现在,咱们一定要拿到足够数量的坦克才能形成战斗力。” “装甲兵是尖刀。刀刃要锋利,刀背也要厚实。尖刀有了,刀背撑不上去,刀刃再快也砍不动人。” “我的想法是先搞一批训练用的坦克和装甲车,一个装甲教导营就够了。不是用来打仗的,是用来训练的。” “步兵怎么跟着坦克走,炮兵怎么掩护坦克突击,工兵怎么为坦克开路。这些不练熟了,坦克再多也是一堆铁。” “等把协同练出来了,再把坦克营扩成团,团扩成旅,一步一步来。” 他放低了声音。 “校长,这是中央政府的威慑力量。哪一天国内有突发情况,它能在最短时间内快速响应,出现在需要它出现的地方。不是哪个派系的部队,是党国的部队,是您的部队。” “国内这些部队各有各的来路,中央军、地方军、杂牌军。谁手里有枪谁说话硬气。新式旅的武器、弹药、装备,一切的一切,全部掌握在中央手里。” “它只听校长您的。它开到哪儿,中央的权威就到了哪儿。” 常凯申坐回椅子上,目光没有离开陆诚。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陆诚那张草图上画了几个圈。在“旅直属教导队”下面划了一道杠。 “你这个想法,我赞成。样板师的名头不行,一个样板旅吧,先搭起来,三个步兵团改成两个。你先拿出一个详细的整编方案。人员、装备、预算、训练场地,一样一样列清楚。” “人从哪里调,你想清楚了吗?” “校长,我肯定是觉得从我的老部队调一批骨干来更合适,再从教导总队要一批人,足够。” “装备从哪里买?” “德国。我认识的人可以牵线。” 常凯申看了他一眼。 “训练场地选在哪里?” “南京周边。离官邸近,您随时能来看。” 常凯申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半年,够不够?” “够。” 常凯申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陆诚的那张草图折了两折,装了进去,用手指把信封口按平。 “你回去等命令。这件事,我会跟何应钦、刘峙、顾祝同他们通气。你该见的人去见一见。你的老部队在北平等着你去接收呢。” “先把架子搭起来。先把部队的底子打好,先把训练抓起来。” 他抬起眼睛看着陆诚。 “我给你盯紧了。其他事情,我来处理。” 陆诚站起来,立正,敬礼。 他的手放下来,等了一下,常凯申没有再多吩咐。 他转身走了出去。一个旅?足够了。 走廊里的光线比来时暗了些。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梯形光斑。他的影子踩在光斑上,从这头走到那头。 走到楼梯口,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攥着拳头,掌心里全是汗。 他松开手指,凉风从指缝间穿过去,把汗蒸发的微凉送遍了整只手掌。 蒋副官站在楼梯拐角处,朝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陆诚走下楼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笃笃笃,笃笃笃。一下一下,像是在替他说——开始了,开始了。 第108章 中央突击集群 样板旅的组建很快就得到了一致通过。 放着从德国回来的人不用。 谁都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也没人在这个事情上触常凯申的霉头。 很快蒋副官带着任命来了。 没有过多停留和陆诚寒暄了几句就急匆匆的离开了。 任命上盖着军政厅的红戳。 陆诚接过来,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陆诚一看乐了。 邓超问:“什么好消息?” “升官了。少将。” 少将啊,怎么说呢,陆诚让自己忍住不笑出来。 将军啊这可是。 “二少爷,想笑就笑吧,别憋着了。” 邓超看着陆诚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乐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 “二少爷,打小你就这样。” 陆诚被他这么一说索性就放声笑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陆诚开始了自己大刀阔斧的计划。 郝梦龄的位置得先动。 他把“郝梦龄”三个字写在纸头上,用笔尖点了两下。 郝梦龄是陆镇的同学,替他在北伐第一团守了几年,守得稳稳当当。 北平保安司令的缺陆镇之前已经替他安排了。怎么也不能让他一个少将当一个团长啊。 北平保安司令的名头就正好合适。 现在他卸任团长,调第90师少将师长,北上山东,驻防胶济铁路沿线。这个安排对得起郝梦龄这几年的辛苦。 北伐第一团两个营调出来,剩下的交给丁立群。 把丁立群从广州调回来,这是最合适的。北伐第一团这是在全军都挂的上号的。类似于胡宗南的一军系。北伐第一团可以说是江西系在北方最重要的支点。 把丁立群调过去,过几年接个副师长或者一般部队的师长应该没什么问题。 丁立群是三个营长里最稳妥的。 王刀不适合留下。他独当一面的能力还是差了一些。 陆诚用陆镇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广州丁立群的部队。 “喂。” “我是陆诚。” 陆诚的声音传来,丁立群不免一阵激动,他知道陆诚不会无缘无故给他打电话。 “团长,您说。” “北伐第一团的团长总体下来,属意你来接。” 陆诚的话让丁立群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接北伐第一团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我一定不会给您丢人。” 北伐第一团的事情告一段落。 谢晋元从教导总队调出来。 他等了几年,等的就是这个。在桂永清手下当着营长,桂永清没亏待过他,他也没给桂永清丢人。 但那是别人的部队。 陆诚在纸上写下“谢晋元”,箭头指向“中央突击集群第一团团长”。 教导总队那边放不放人,是桂永清说了算。陆诚拿起电话拨过去,桂永清接得很快。 “陆司令,恭喜恭喜。” “桂兄,我要个人。” “谁啊?” “别装,谢晋元。” 电话那头没有犹豫。“哈哈,行。你开口了,我还能不放人?这可真是个好苗子。要是行我还真不愿意还给你。” 陆诚笑了笑。“那我谢谢你了。” “谢什么,你欠我一顿酒。” “好。” 陆诚放下电话,把谢晋元那条线描粗了一笔。 第九师和第二师那边,他不用亲自去要人。陆镇在军政厅,该调的人,调令会送到他们手上。原第五团、第六团的老底子,那些人是陆镇的老底子。 陆诚在纸上写下“第九师”“第二师”,在两个番号之间画了一条折线,绕了个弯,最后汇到同一个点上。 剩下的人,从新兵里补。陆军整理处已经批了三千人的补充兵额,分三批到,头一批下个月就能来。他把这几个字填进纸头空白的地方。 整张纸写满了,密密麻麻。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窗外邓超还在拧那颗螺丝。扳手转了一圈,又一圈,螺丝帽终于动了。 中央突击集群的正式番号,是军政厅和参谋本部来回扯了半个月才定下来的。 一开始有人提议叫“装甲旅”。 陆诚否了。他的坦克还不知道在哪条生产线上,叫装甲旅是光杆司令,名不副实。 有人提议叫“快速纵队”。陆诚也否了。 快不快,不是名字说了算,是发动机说了算。他的发动机还躺在德国人的仓库里。 最后是常凯申定的。“中央突击集群”这名字不带兵种标识,不伦不类,但又什么都能装进去。今天是突击集群,明天扩编成突击军团,后天改成突击集团军,名字都不用换。 集群下辖两个步兵团、一个炮兵团、两个装甲侦察营、一个通信营、一个工兵营。满编一万人。 陆诚对着编制表看了一遍,在装甲侦察营那一栏停了一下。他当初要的是一个营,常凯申大手一挥批了两个。 他懂常凯申的意思,多一个营,以后扩编的时候多说一句话的事。 驻地定在句容,南京东边,靠着京杭国道。从驻地到南京,汽车跑一个多小时。不远不近,要调兵,半天能到;要开会,也不耽误。陆诚没挑,句容就句容。 走马上任那天,句容下着小雨。 陆诚坐在车里,窗外的雨刷一下一下地刮。路两边是水田,稻子刚插下去,嫩绿嫩绿的,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车拐进营区大门,门口的木牌还没挂好,斜靠着墙。 邓超把车停在一排平房前面,熄了火。陆诚推开车门,雨丝飘在脸上,凉的。他站在泥地里,看着这几排灰砖平房。营房是旧兵营改的,房顶的红瓦碎了好几块,墙角堆着石灰,墙是刚刷的,刷得潦草,刷子印一道一道的。 各部队还没到齐。营区里空荡荡的,只有先遣人员进进出出。几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屋檐下,看见陆诚,立正敬礼。陆诚点了点头,走进旅部。 司令部在一栋二层小楼里,楼下是作战室,楼上是他的办公室。作战室空空的,墙上只挂了一张江苏地图。桌子是旧的,桌面上有烟烫的痕迹。窗户开着,雨丝飘进来,把窗台打湿了一片。 陆诚没有在句容过多停留,很快返回了南京。 因为他要见一个人。 郝梦龄是下午到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戴帽子,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哈哈,终于见到你了。” 陆诚站起来,走过去伸出手。“郝师长。这几年辛苦你了。” 郝梦龄握住他的手。 “不辛苦。你的团,我给你守住了。你哥哥的嘱托我完成了” 他说北平那边的事已经交接完了,明天就去报道然后北上山东。 当天夜里,陆镇回来在家里设宴款待了郝梦龄。 丁立群是晚上到的。他从广州坐火车,坐了三天两夜。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肿的。他一进门就喊报告,声音大得走廊里都有回声。 陆诚看着他,这些年的淬炼让他更加成熟了。 “路上辛苦了。”陆诚让他坐下。 丁立群没坐。 “司令,北伐第一团的情况我知道了。我的三营留下我就能把咱们团撑起来,您放心吧。” 陆诚看着他,点了点头。 陆诚给他倒了杯水。 “你应该知道北伐第一团的团长意味着什么,校长默认了咱们的权力交际,我推荐你的时候没有遇到什么阻力,但是我心里有数,你心里也要有数。” 丁立群点了点头。 北伐第一团最要紧的就是插进北方军阀心脏的一把尖刀。 恢复战斗力是第一要务。 丁立群没有时间多待。很快拿着任命书北上。谢晋元是第二天下午到的。他从教导总队开着一辆敞篷车过来,穿着整齐的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陆诚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他下车,看着他整了整军装,看着他推门走进来。谢晋元站在桌前,立正,敬礼。他说司令。陆诚请他坐下,谢晋元说站着就好。陆诚给他倒茶,又把杯子放下了。 “一团交给你。你给我带好了。” “是。” “兵员从教导总队带了多少过来?” “一个营。教导总队三团二营,全营建制完整。人到了,枪到了,弹药还在路上。” 陆诚点了点头。教导总队的兵底子好,不用从头教。他不用从头骂。 谢晋元来了,一团就稳了。他在笔记本上谢晋元那条线后面打了个勾。 晚上陆诚回到宿舍,拿出笔记本翻到写满纸的那一页。郝梦龄画了圈,丁立群画了圈,谢晋元画了圈。第九师、第二师的调令还没到,补充兵员还差一批。 他没再往前翻了,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窗外南京的夜他应该又要很久才能看到了,他站了一会儿,关灯睡了。 第109章 各部队长官 部队是陆续到的。交通部那边加了几辆车皮,从南京到句容,不远。几辆加车就把陆诚的兵送来了。 装甲侦察营的蒋铁雄先到。 他从南京坐火车来,提着一只皮箱,邓超去车站接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营区。蒋铁雄是1930年黄埔留学预备班的学生,当时留德的十三个人之一,熟悉德军战术。 陆诚在名单上看到过他,最后点了他来。他本身就在南京,比陆诚回来的稍晚一些,不过也算同一批里回国快的。 知道他要来,陆诚提前在办公室等他。 蒋铁雄敲门进来,把皮箱放在墙角,立正,敬礼。 “司令,黄埔军校留学班蒋铁雄向您报道。” “嗯,坐吧。” 蒋铁雄没有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推到陆诚面前。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装甲侦察营的编制方案。 “这是我做的方案。装备、人员、训练计划,都在上面。” 陆诚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坦克还没到。” “我知道。” “装甲车有七辆。不是德式坦克,29年从英国人手里买的,你先用着。” 蒋铁雄沉默了片刻。 “能开吗?” “能开。这才几年,知道你见过德国人的新坦克看不上英国人的。但是在咱们这儿就是好东西。” “那就先开着。” 陆诚把方案推回去。“你自己留着。按我的大纲来,不止你一个装甲营,一个人一个看法。纪律还要不要了。” “是,司令。” 蒋铁雄本想表现一下自己,让陆诚看到他是有真本事的就够了。 萧劲是第二天到的。 他和蒋铁雄是同期。但是陆诚不准备把另一个装甲侦察营完全交给他。 萧劲被任命为第二装甲侦察营副营长。 营长由陆诚自己亲自兼任。 这一提议得到了通过。 所以萧劲的任命书上写的就是副营长。 陆诚肯定要把自己的所学用在装甲兵上。萧劲可以替他负责日常事务。 王刀来得不早不晚。 他从北平坐火车到南京,再从南京坐卡车到句容。 下车的时候军装皱巴巴的,脸上的疤在句容的阳光下比在北平时更深。 他到了后就直奔陆诚的司令部。 听着门外急促的脚步声。 陆诚就知道他的大将来了。 陆诚把步兵团长的任命放在桌上。 等王刀进来,敬礼。 “司令,王刀向您报道。” 陆诚摆了摆手。 “两个团,你一个,谢晋元一个。你挑哪个?” “谢晋元挑剩下的给我。” “你倒是不挑。” 王刀想了想还是说。 “司令,刘安国在哪个营?” “知道了那小子我分给你,不论是那个团都给你当一营长。” “谢司令。” 谢晋元来的时候,营区门口已经挂好了木牌。他开的是一辆敞篷车,从南京一路开过来,风吹得头发全往后倒。他把车停在司令部楼下,熄了火,拔下钥匙,拿帽子拍了拍身上的灰,才上楼。 谢晋元一进司令部陆诚就看出了不一样。 上校军装一丝不苟。 很有德式军人的风范。 “教导总队不错啊,你这有模有样的。” 谢晋元敬了个礼。 “都是司令栽培。” “那是桂大队长栽培的你。” “司令,我还能不清楚,要不您亲自点将哪有我今天。” “行了行了,不多废话,你接一团。” “一团的任务是什么?” 谢晋元接过任命书,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先整训。兵员补齐,装备到位,打完这几个勾再谈别的。” “从教导总队带了两个连过来。人快到了,装备都带来了。” “好。桂兄够意思。” 周化庆的炮团是最后到的。他带着骡马大队从南京一步一步走过来,炮管用油布裹着,驮在马背上。进营区的时候天快黑了。 周化庆骑在马上,远远看见陆诚站在司令部楼下等他。他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敬了个礼。 “司令,炮团到了。” 陆诚点了点头。 德式炮有一批,但是在陆诚看来还是不够。 先从南京的军需部门要了一批别的炮先用着。 坦克、大炮那边已经在谈了。自己找机会回趟南京,和德国人亲自谈谈。多弄一些来。 周化庆站了一会儿,转身拉过缰绳,牵着马往营区深处走。马走得很慢,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嗒嗒嗒,一下一下的。 楼迪善是顾希平开车送来的。 顾希平把车停在营区门口,按了喇叭。哨兵不认识他的车牌,没开门。顾希平也不恼,把车熄了火,点了一支烟,眯着眼打量句容的天空。等邓超从里面跑出来开门,他已经抽完两根烟了。 楼迪善下车,手里拎着两只皮箱。顾希平没有下车,摇下车窗朝陆诚摆了摆手。 “通信营长带来了。” 说完升上车窗,倒车,掉头,走了。 楼迪善站在原地,看着顾希平的车尾灯拐过弯,消失在树影里。他转过身,朝陆诚敬了个礼。 “司令。” 后面的卡车陆续下来一些通讯兵,搬着设备。 楼迪善要了营区西边靠墙的几间空房,作联络处。 通讯营的编制不小。按理来讲,完全用不了这么多人。 但是扩编后再行培训就晚了。 这是为一整个兵团做的准备。 各支部队的长官都已经抵达。 最后只剩下两个问题。 副司令和参谋长。 陆诚把周明远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倒了杯茶给他。 “军需主任兼副参谋长。” “副司令是谁?” “常国涛。” 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周明远点了点头。 常国涛来谁都争不过他。 “常凯申的族侄。黄埔一期。侍从室出来的。” “合理” “嗯。” 晚上,陆诚把周明远、谢晋元、王刀、赵德明叫到会议室。 灯开着,光线发白。周明远最先到,坐在角落里,他平时开会坐在陆诚右手边,今天坐得靠后了一些。 谢晋元第二个来,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王刀进来没挑位置,直接坐在谢晋元旁边,隔着一把空椅子,翻出烟盒在桌子沿上磕了磕,没抽,塞回去了。赵德明最后到 人都到齐了。 陆诚把常国涛要来的事说了,把常国涛的履历说了。他没有加一句自己的判断,让事实摆在桌上。 周明远先开口。 “副司令是上面的人。司令,您以后说话办事,多双眼睛看着。” 谢晋元的手放在桌上,指尖抵着桌沿停了几秒,往前推了半寸,又收回来。 “司令,您该争的时候得争一下。不然他一上来就压您一头,以后这部队谁说了算?” 赵德明推了推眼镜。 “司令,咱们没跟常家的人打过交道。不知道深浅。” 陆诚听完了,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 句容的夜,没有南京的灯火。远处山影黑沉沉的,近处营房的窗口透出几团橘黄色的光。 他转过身,靠在窗框上。 “常家的人我没打过交道,但常国涛这个人,我知道。他来,不是坏事。” 陆诚把常国涛的路数掰开来说。 常国涛是常凯申的族侄,黄埔一期,在侍从室熬了几年。 能打仗,想升官,但没有嫡系部队。常凯申把他放出来,是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攒资历、攒功劳、攒自己的人马。 但是他显然在陆诚手里攒不下什么嫡系。 那他就是来攒资历打关系的。 他的路在南京,在常凯申身边。他迟早要回去,不是回侍从室,是去更重要的位置。 “他缺什么?缺兵,缺枪,缺自己的队伍。我们缺什么?缺上面的人。他来了,我们上面就有人了。他在常凯申跟前说一句话,比我们在下面喊一百句都管用。” 谢晋元的手从桌沿上收了回来,掌心朝下,平平地伏在桌面上。 赵德明把眼镜戴上,没有摘下来。 周明远的钢笔帽拔开了,又拧紧了。 “我们缺的他正好有,他缺的我们正好有。他来了,我们搭上他。他回去了,我们上面就有人了。这笔账,算得过来。” 陆诚从窗框上站直了,走回桌前,但没有坐下。 “他来,我欢迎。他要是不来另有安排,我亲自去南京请他来。”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江苏地图的一角又掀了一下,哗啦,很快就落回去了。 散会后,周明远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停下来,站在门框边,半边脸在灯光的边界处明暗不定。 “司令,这是个机会。” 陆诚看着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周明远拉开门,跨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不急不慢,不像来时那样沉,也不像在会议室里那样犹豫。 陆诚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片刻,关了灯。 常国涛还没来,但他在来的路上。他来之后会是什么样的人,来了之后怎么相处,这支部队会不会因为他来而变味——这些事陆诚不知道,也还没想清楚。但有些事,在他来之前就已经定了。 他来了,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船在句容,码头很小,但能停大船。 他来了,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他要走的路在南京,在常凯申跟前。陆诚要走的这条路,在句容,在训练场上,在将来要打的那些仗里。两条路拧在一起,比一条路好走。 第110章 副司令 常国涛是从浙江直接过来的。 陆诚原本以为他会从南京来,但是不曾想他应该是先被批了假回了趟家。 再来上任。 陆诚有些奇怪,邓超在旁边问要不要准备午饭,陆诚说备着。邓超又问备几个菜,陆诚想了想说四个。多了不像部队,少了不像待客。四个刚好。 常国涛到的时候是下午。军政部军务司司长王文宣提前到了,按理来讲应该是他送常国涛来上任的。 陆诚迎上去先和王文宣打了招呼。 很快常国涛的汽车到了。副官下车打开车门。 常国涛穿着一身灰绿色军装,没戴帽子。 王文宣看见,对陆诚说到。 “这位就是常国涛,之前任侍从室侍卫副官。” “司令。常国涛报到。” 常国涛率先敬了个礼,伸出手。 陆诚回了个礼,伸出手。常国涛握住,上下摇了摇。手劲不大,松开得也快。 “王司长、常司令。不知道吃饭没有,我略备了几道小菜。” “哈哈,陆司令我就不过多停留了。我在南京还有些事情,你们两个吃吧。” 王文宣笑呵呵的摆了摆手,提出要先行离开。 陆诚没有多留他。 陆诚、常国涛两个人上了二楼。陆诚把办公室的门推开, 桌上摆了四个小。 “我先说说部队的情况。”陆诚坐在他对面。 “两个步兵团,团长定了王刀和谢晋元。炮团一个,团长周化庆。两个装甲侦察营,我兼一个,另一个营长是蒋铁雄。工兵营、通信营,都有人。架子搭好了,兵还没到齐。” 常国涛听着,没插话。 “我想让你来主管两个步兵团。” 常国涛端着茶杯,没放下。他的目光在陆诚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窗外。 “司令,我提个想法。” “你说。” “步兵团主管我接,但我想再带一个团。装甲兵我是门外汉,德国人那些东西我没学过。这次出来就是为了补一线指挥的课。带一个团,从根上练,从兵开始带。不坐机关。” 陆诚看着他。 “你一个少将副司令,带一个团?” “副司令是南京给的。本事是自己练的。”常国涛把酒杯放在桌上。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挂个名。长官不亲自带兵,我回去还是在幕僚的位置上熬资历。” 陆诚靠在椅背上。他想起陆镇在电话里说的话——常凯申把常国涛放出来,不是来摘桃子的。是来给他铺路的。让他攒资历,让他攒功劳。但常国涛自己不争气,铺再好的路也白搭。常国涛要带团,是给自己攒底子。 “你带哪个团?” “哪个都行。一团二团,你定。” “那就二团。王刀带一团,谢晋元带二团。你去二团当团长兼副司令。团里的事你说了算。谢晋元给你当副手。” “可以。” 常国涛无意来争权,也争不动。这支部队从军官到士兵,从枪炮到坦克,每一个都是陆诚选来的。 他的根基不在这里,过了这条河还要回南京。陆诚越想越觉得这一笔对自己也无害,唯一赌的是常国涛的人品。 不过能在侍从室待几年还能被常凯申放出来的人,不会看不清楚风向。 “住的地方给你准备好了” “有床就行。”常国涛站起来,拿起皮箱。 “哪会那么寒酸,一栋二层小楼。” 邓超带他去住处,过了不一会儿,邓超回来了。 常国涛的行李只有一个皮箱。 接下来半个月,陆诚忙着跟德国人那边对接采购的事。 装甲车、坦克、反坦克炮,清单列了一长串,价格也谈了好几轮。 电报从句容发到南京,从南京转到柏林,再从柏林转回来,一个来回就是七八天。 等的工夫他就在办公室里算账,一算算到半夜。 常国涛比他忙。 他不是忙训练,是忙建设。 句容的设施条件也就一般。 常国涛到的第一周打了报告上去,直接报到了军政部。 第二周钱就下来了。周明远说这也太快了,他都办不下来。 常国涛又调了水泥、调了砖瓦、调了木料,卡车一车一车从南京开进句容。 常国涛铺了水泥路面,从营区大门一直修到操场的尽头。 陆诚那几天在办公室里看电报,听着窗外叮叮当当的施工声,看着自己桌上那份采购清单,还没批下来。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陆诚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 常国涛带了一瓶酒,说是老家带来的,绍兴黄酒,用酒壶装着,温过的。常国涛倒了一杯递给他。 月亮升起来了,不圆不亮,搁在营房顶上,像谁挂了一盏忘了收的灯。远处的训练场上没有人,只有草被风吹得沙沙响。 陆诚问常国涛在侍从室待了几年,常国涛说八年。从黄埔一期毕业就进去,一天都没在部队待过。 月亮从营房爬到了树梢。常国涛说他小时候在乡下长大,常凯申回老家祭祖的时候见过他一面,问他长大了想干什么,他说当兵。 常凯申又问他为什么当兵,他说打完仗了要升官发财。 陆诚问常凯申怎么说,常国涛说常凯申什么也没说,笑了笑,走了。 后来的事陆诚都知道了,报军校,进军校,毕业,进侍从室。 常国涛端起锡壶又倒了一杯酒。他没有端酒杯,端着那杯酒,忽然说了一句:“司令,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陆诚看着他。 “你夫人的父亲,是蒋夫人原配的表弟。”陆诚拿着酒杯的手停了。 他以为常国涛要说部队的事、装备的事、采购的事。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 常国涛继续说:“蒋夫人原配姓毛,毛家在浙江是大族。你夫人的父亲是毛家亲戚,论起来该叫蒋夫人一声表姐。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这次回去听长辈说的。” 陆诚没说话。他想起林婉清跟他说过的话,她说她家有个亲戚来头很大,但现在完全攀不上关系,说了也没用。 他当时没追问,以为不过是浙江哪个有点名气的乡绅,没想到是这一层。毛家,蒋夫人,常凯申。 陆诚没说话。他端着那杯黄酒,看着杯里的酒面。灯光从办公室的窗户里透出来,落在台阶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常国涛没有催他,自顾自喝了一口酒,把酒壶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石阶上。 陆诚脑子里转得很快。常凯申原配姓毛,毛家在浙江是大族。林婉清的父亲是毛家亲戚,论起来该叫蒋夫人一声表姐。 林家在杭州不在奉化,这关系应该不算近。 陆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黄酒甜腻腻地滑过舌头。 常凯申和宋家的联姻,把毛家那点旧亲扫到了角落里。 常凯申比起毛家更需要宋家这一门亲。 那常凯申把林婉清指给他当德语老师的时候,他知道这层关系吗。 陆诚想常凯申肯定知道,他肯定查过。 陆诚没再问。常国涛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举了举。“司令,我敬你。” 两个人碰了一下。 “司令,这下你知道为什么总司令没去你的婚礼了吗?” 陆诚端着酒杯。 “其实我们当时都很诧异,认为总司令肯定会去,哪怕你真不是他的爱将,看在你哥哥的份上也肯定会去的。” “这下子我算明白了。” 陆诚也明白了。 宋庆龄。 “司令,现在说起来,咱们也算比较亲近的了。” 陆诚看着他。 “我和经国很熟。” “总司令原配毛氏所生的那位,常经国。我和他处得不错。” 常经国。常凯申的长子,毛氏所生。 常国涛说他和常经国关系好。这句话分量不轻。 陆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让酒在嘴里多停了几秒才咽下去。常凯申把林婉清指给他当德语老师的时候,林家的那层毛家关系挂在常凯申原配身上,常经国也是毛氏所生。 毛家是常经国的外家,常凯申把这个关系塞给他,不言而喻,常凯申自己不需要这门亲,但常经国需要。 常凯申和宋家的联姻把毛家扫到了角落里,常经国的位置也被扫到了角落里。 他回来了,在常凯申身边没有位置,在党国的高层里没有根基,在军政两界没有自己的人。 他需要一个能替他接住这条线的人。常凯申想让他来当这个中间人。 陆诚把酒杯放在台阶上,杯底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常凯申送他一条毛家的线,不是让他攀附过去,是让他知道这条线可以接。 接上了,常经国就是他背后的人。常经国在党国高层没有根基,他的根基在常凯申的血脉里。常凯申把这条线送过来,是让他用自己的兵撑住常经国,让常经国用自己在高层的血脉撑住他。 “司令,经国那边,你有空可以走动走动。”常国涛端起酒杯,举了举。 陆诚看着他。常国涛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试探,像在说一件早就定了的事。 陆诚明白他为什么先回浙江了。 他端起酒杯,和常国涛的杯子碰了一下。声音不大,在句容安静的夜里听起来却足够清楚。 第二天常国涛去二团上任了。 谢晋元站在队伍旁边看着,看见陆诚朝他使了个眼色。谢晋元轻轻点了点头。 第111章 和一群虫豸一起怎么建设好党国 谈判拖了快半个月。陆诚在句容等得心浮气躁,电报来回了一趟又一趟,每封回电都写着“在谈”。 他不知道那群人在谈什么。 什么乱七八糟用不上的东西。 邓超把南京来的电报放在桌上,陆诚看了一眼,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纸团在纸篓里弹了一下,滚到地上,邓超弯腰捡起来扔进纸篓。 晚上常国涛来办公室蹭茶。他 坐在陆诚对面,看着桌上摊开的采购清单,陆军装备那一栏用红笔圈了又圈。 常国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没谈下来?” “岸防炮。他们把大头都用在岸防炮上了。” 常国涛没接话,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陆诚把清单折好塞进抽屉。 “我明天去南京。” 夜里陆诚没睡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 他想起在德国的时候,戈林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回去好好干”。 他带着这些东西回来,要把坦克开上中国的训练场,要把装甲兵的战术教给中国的军官。现在他卡在一群人的岸防炮上。他翻了个身,月光照在他脸上,他没有闭眼睛。 第二天一早,陆诚从句容出发。邓超开车,他坐在后排,手里拿着那份采购清单。 窗外的田野往后跑,稻子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偶尔有几棵柿子树站在田埂上,果子红得发亮。 邓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司令,咱们直接去外交部?” “去外交部。” 邓超没再问,把稳方向盘,车开得更快了。 外交部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桌一边坐着德国人,灰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面前摊着文件,每一份都翻到同一页。 另一边坐着中国的采购官员,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有人抽烟,有人喝茶,有人在笔记本上写字,写一行划一行,划一行又写一行。 翻译坐在两排座位之间,左耳听德语,右耳听中文,脖子转得像拧了发条。 德国人把价格压得很高,中国人把份额卡得很死。你加几门岸防炮,我就减几辆坦克,像菜市场讨价还价。 “岸防炮的数量不能再减了。这是国防需求。”中方代表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满了,烟头堆成小山,有几根还在冒烟。 “贵国的海岸线很长,岸防炮是必要的防御手段。但是坦克的数量也需要增加,这两者并不矛盾。”德方代表翻了一页文件,手指在一行数字上点了点,把文件转过来朝向中方。 中方代表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把文件推回去。 翻译的嘴唇翻得飞快,把德文翻成中文,又把中文翻成德文,来回倒腾,像一台永不熄火的机器。 旁边有人在纸上画表格,画了擦,擦了画,纸都快磨破了。德国人带来的打字机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没人用,盖子还盖着。 打字员坐在那里干等,手里的钢笔转了一圈又一圈,墨水甩出来滴在地图上,洇了小小一块。 大门被踹开的时候,屋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又晃了晃,才勉强停在门框边。 陆诚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灰绿色军装,没戴帽子,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像塞了厚厚一叠纸。 他没有敲门,也没有等人通报。就这么闯了进来。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实话说陆诚这么闯进来着实吓了德国人一跳。 陆诚从门口走到桌边。 “你谁啊?”中方的一个官员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陆诚没看他。他把信封里的纸抽出来,摊在桌上。纸很大,折了好几折才塞进信封,展开铺了大半张桌面。 纸上用钢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是采购清单,但不是外交部的版本,是陆诚自己的版本。 他把岸防炮那一栏整行划掉了,一条黑线从这头拉到那头,墨水很重,划了好几遍,纸都快划破了。 陆军装备的份额加了一倍,坦克、装甲车、反坦克炮、野战炮、通讯器材,每一项后面都标着数量,数字用红笔描粗了,粗得扎眼。 “这是我的采购计划。”陆诚把纸推过去,推到德国人面前。 “需要一部分资金。剩下的你们可以谈。但是我要的必须拿到。” 屋里安静了。抽烟的人忘了弹烟灰,烟灰落了一桌子,白花花一片。喝茶的人端着杯子忘了放,手悬在半空中,像一尊忘了浇铸的铜像。翻译张着嘴,看了看陆诚,又看了看德国人,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把陆诚的话翻给中方人员听。 德国人拿起那张纸,低头看了一会儿。戴眼镜的那个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又戴上,把清单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坐在中间的那个身子往前探了探,把清单从旁边人手里抽过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手指在坦克那一栏停了一下,沿着红笔描粗的数字慢慢滑过去。 他把清单递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又递给下一个人。纸在德国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回到最开始的那个人手里。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这里面有些东西是没办法出售的。”带队的德国军官把清单放在桌上,手指在步枪生产线那一栏点了点,又移开了。 陆诚看着他。 “去找赫尔曼.戈林。”陆诚说。 “告诉他,一个叫陆诚的中国人,需要采购上面的东西。让他看看,开个价格。” 德国人面面相觑。会议室里安静了足有半分钟,带队的那位把清单折好。让书记员抄录了一份后又还给了陆诚。 陆诚把它装好,他知道一会还要用。 中方采购代表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陆诚旁边。皮鞋踩在地板上,比陆诚刚才走得轻得多,轻得像怕踩死蚂蚁。 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像在说悄悄话。 “陆司令,这不合规矩。我们要向总司令汇报。” 陆诚转过头看着他。“我和你一起去。” 采购代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陆诚的脸色,把嘴闭上了。 陆诚转身往外走,回过头看了一眼屋里那几个中国人。他们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有,有惊讶的,有尴尬的,有松了一口气的。 有一个年纪大的靠窗坐着,手里夹着烟,烟灰已经老长了,他没弹,看着陆诚。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像是无奈,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陆诚没再管他们。 常凯申在官邸的办公室里。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陆诚的那份清单。铅笔在那一长串红笔描粗的数字旁边批了几个字。 字迹潦草,看不清写的什么,但笔划很重,纸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印痕。 批完了把纸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陆诚,又看着那个一脸紧张的采购代表,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两回。 “岸防炮的预算砍一半。给陆军让路。” 采购代表着急了。 “总司令,岸防炮是——” “砍一半。”常凯申的声音不大,但采购代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常凯申拿起桌上的铅笔,在清单的另一处打了个勾,把纸推给陆诚。 陆诚接过来没有看,折叠好,塞回信封。信封上的折痕已经磨出了白印,经不起再折一次了。 采购代表还想说什么,常凯申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采购代表的嘴彻底闭上了,脚跟一并,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门把手磕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诚站在桌前。 “在句容当天老爷习惯了?”常凯申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 陆诚说没有。 “那你倒是说说,你这一脚踹进谈判室大门像什么样子?” “校长,我忍那帮虫豸很久了,和他们一起怎么能建设好党国。” 常凯申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 “去吧。德国人那边,你去谈。谈不下来,别回来见我。” 陆诚敬了个礼,转身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声音不大,像是有人从里面拉了一把,没让门框撞上门挡。他走下台阶,邓超已经把车门打开了。他坐进去,把信封放在膝盖上。 邓超发动引擎,车开出了官邸的大门。 第112章 爷是采购代表 陆诚很快又回到了外交部的谈判室。 德国人显然还没有收到回信。 毕竟陆诚一上来就要找赫尔曼戈林。 这群德方代表也拿不准陆诚的关系有多硬。 他们面前的茶杯换了新的,热气从杯口往上飘,没人有心情去喝。 中方那边的座位空了几个,抽烟的出去抽了,喝茶的去续水了,留下的几个在低声说话。 陆诚推门进来,屋里安静了一瞬。 德方领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文件。中方的人互相看了看,谁都没说话。 那个原先的采购代表坐在角落里,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目光在烟头上停了很久,像是想点又不敢点。 电话是过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响的。 德国人正在讨论陆诚那份清单上的某项条款,关于坦克履带的备用件数量,德方认为一百套足够,陆诚在上面写了三百,还画了个圈。 中方翻译把德文翻成中文,又把中文翻成德文,来回倒腾,嘴唇翻得比炒栗子还快。 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连德国人都抬起了头。 采购代表站起来去接。他拿起话筒,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一下。 他把话筒从右手换到左手,手指在话筒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像握着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炭。 那边挂断了,他放下电话走回来,把话筒在桌面上搁了搁,像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放,搁了三回才放好。 “总司令官邸的电话。” “陆诚将军正式被任命为采购代表。” 屋里安静了,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的预感到了这个结果。但是命令真的下来,所有人还是低估了陆诚的份量。 采购代表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他看了陆诚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不服,有不甘,也有如释重负。 谈判桌上的石头终于不归他扛了,他该松口气的。 他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把面前的文件摞了摞,摞齐了又拆开,拆开了又摞,摞了又拆,拆了又摞,像一个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搁的人,非得找点事做才能证明自己还在这张桌子旁边坐着。 陆诚没有坐下。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下手柄,要通了桂永清的号码。 那头接得很快,像是正等着什么重要的消息,电话铃响了一声半就拿起来了。 “桂兄。是我。” “陆司令。听说你去南京了?” “嗯。采购代表的事,定了。你那边需要什么,开个单子给我。”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桂永清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单子就压在手边,只等这个电话。 他没有犹豫,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装备。教导总队的装备缺口很大,步枪、机枪、迫击炮,都要德式的。能批多少批多少。” “可以。” “有多少要多少。” “知道了。” 桂永清又补了一句,声音忽然放低了半度,像是把话筒往嘴边凑了凑。 “听说你气势汹汹的去外交部打人脸去了?总司令乐坏了吧。” “桂兄,此话怎讲,你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 桂永清的声音里带一丝出乎意料。 “我该知道什么。” “外交部长是谁?” “谁啊?” “你还真不知道,汪兆民啊” 陆诚这下子知道了,怪不得常凯申最后是笑着让他接手的。 感情他这一脚踹在汪代表脸上了啊。 会议快要开始的时候,原先的采购代表过来找他。 “陆司令,有件事想跟您说一下。” “说。” “这次采购计划里,岸防炮的那部分,是军政部提出来的。外交部也认为合适。” 他说话的时候像是在背一段已经打过好几遍腹稿的台词。他不看陆诚,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没拆开的文件袋上。 “那边希望您能给个面子。” 陆诚看着他。 原先的采购代表被陆诚看的有些发怵。全然没有要去总司令那里告状的盛气凌人。 “您的意思是?那边递话过来,我也是替人传话,上上下下都在这口锅里搅勺子,您高抬贵手……” 他见陆诚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这句话的语气像是在求证,又像是在试探,更多的是想找一个台阶下。 陆诚没回答。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从他离开谈判室到常凯申签字,从他拿到委任状到回到这间屋子,前后不到两个时辰。 不到两个时辰,就有人找上门来递话。 这件事绝对不是军政部一家的问题。 “岸防炮” 三个字在他们嘴里不是防御武器,是过路钱。 钱过了谁的手,在谁的口袋里多停了几天,谁就想再多停几天。 他想起常国涛之前说过的话。 “有些人,你把钱给他,他嫌少。你给他枪,他嫌重。你给他权,他嫌累。你什么都不给他,他嫌你不懂事。” 陆诚没有理会他。 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下面的人推门进来报告,说有人找采购代表。 “对方说是第一军的。” 呦,第一军,老熟人的部队。 陆诚有些玩味。电话打到我头上来了。 陆诚跟着前来报告的人快步走了过去,接起电话。 “喂,我是胡宗南,你们向德国人采购的方案怎么样了。” 陆诚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再讲一遍我是胡宗南,我问你们,你们跟德国人的采购计划怎么样了。我们第一军有一些要求,你记一下。” “胡军长,我想第一军的手是不是伸的太长了,都伸到采购来了。” 陆诚听着电话那边胡宗南的声音有些发笑。 原本的采购代表听到陆诚的话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心里吐槽到 “您这手伸的不仅长还快。” “你是谁?” 那头的声音有些不确定,等了等,没等到回答。 “我是陆诚。胡军长好久不见啊,没想到您居然有时间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陆诚握着话筒。那头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长到陆诚以为电话断了。 话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调整坐姿。 “怎么是你接电话?” 胡宗南的话带一丝疑问。 “我现在是采购代表。”陆诚说。 “全权负责对德采购事宜。总司令亲自任命的。如果您要找采购代表,您没找错人,您找的就是我。”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徘徊。 胡宗南大概在消化这个消息,消化得不太顺利。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胡宗南又沉默了片刻。 “第一军需要一批装备。你记一下。我们需要毛瑟…” “胡军长,采购有采购的流程。请您走审批程序,提交报告。报告到了,该批的批,该审的审,咱们不能坏了规矩。不能不给外交部门面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冷笑。 “陆诚,你这是不给我面子?” “胡军长,不是面子的事。是规矩。按规矩办事,对谁都好。您说呢?” 陆诚的声音带有一丝愉快,但“规矩”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胡宗南不说话了,沉默比刚才更长。 那条绷紧的线像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拉锯,你拉一下,我拉一下,谁都不想先松手。 “胡军长还在吗?如果不在那我就先挂了。我还有事要忙…” 陆诚演都不演了,声音里带一丝笑意。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重的吐气,像一个人在强压着什么。 “好。按规矩。陆诚咱们日后好相见.” 胡宗南的话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嗯。期待和胡军长再次见面,哈哈” 陆诚等着。 那头没有再说别的话。电话挂了。 忙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嘟嘟嘟嘟,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之后的心电图归于平线。 陆诚把话筒放回去。 全权负责。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刚才是怎么说的来着——“按规矩办事”。 原本的采购代表全程听了陆诚的话。 “按规矩办事”? 您一脚踹开谈判室大门的时候讲规矩了吗? 您越过外交部和军政部直接把采购计划拍在德国人面前的时候讲规矩了吗? 您跟德国人说“去找戈林”的时候讲规矩了吗? 采购代表的,心里忙着吐槽陆诚,脸上也没闲着,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陆诚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采购代表的目光迅速从天花板上移开,低下头,把桌上那摞文件又摞了一遍。 文件摞齐了,他拿起最上面那份翻开,翻到第一页,盯着看了片刻,合上了。 他没敢再看陆诚。 “你很忙?” “没有没有,陆将军。” 陆诚没再管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跟上。 第113章 先坑他一笔,再坑他一笔 原本的采购代表快速跟上,他不敢走得太近,怕惹陆诚不高兴; 又不敢落得太远,怕陆诚回头找人找不到。 他的步伐在三四步之外徘徊,不远不近,像遛狗的时候手里那根将松未松的绳。 陆诚走在前面,倒是没有在意身后的人。 原本的采购代表原本嚣张,是仗着身后的汪代表可没想着陆诚一点都不放在眼里。 虽然陆诚根本就没在意过外交部长是谁。 但是汪兆民? 武汉的时候把常凯申赶下台,那时候他都不怂。 现在拔了牙齿被锁在外交部当吉祥物,他还能怕? 汪兆民现在手里没兵,那点政治资本在常凯申的枪杆子面前不值一提。 没看见自己一脚踹进去,他汪代表的人去告状,常凯申理都不理吗? 现在的汪代表。 他放个屁,南京城里闻得见响动,算他还能喘气。 闻不见响动,他就只能窝在办公室里签文件,签完一份签下一份。 陆诚想了想,便宜了胡宗南,还不如卖他汪兆民一个面子。这个面子不是给汪兆民的,是给军委会里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的人的。 常国涛说的对——懂事。这两个字在官场里比几千条枪都好使。 陆诚停下脚步,头也没回。 “那谁。” 采购代表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有别人,陆诚喊的“那谁”只可能是他。 他快步赶上去。 “陆将军,在下外交部总务司处长沈全。” 陆诚点了点头,总务司算是汪代表一派核心人物了。 名字叫什么不重要,第三章了才想起来给你取个名。 “嗯,沈处长,咱们商议一下。”陆诚说。“岸防炮的事,好商量嘛。” 采购代表的眼睛亮了一下。 搓了搓手。 眼神中带有一丝“我以为没戏了现在突然又有戏了”的意外。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陆将军,您说。都好说,我们不会亏待自己人的。” 陆诚没看他,继续往前走。“你们能开出什么条件让我松口?” 采购代表沉默了片刻。他在盘算这张牌该打多大。 打小了,陆诚看不上,以后没机会再开口。 打大了,他做不了主,回去要挨骂。 他的手指在大腿外侧弹了两下,悄悄地算了一笔账。 “五十万大洋。”他说。“参谋费。您的参谋意见对我们至关重要一点点心意还请您笑纳.” 陆诚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采购代表。 采购代表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尴尬的笑了笑。心里想着这陆诚也太贪了吧。 “五十万大洋。”陆诚重复了一遍。 “黑,太他妈黑了。” 这才多久啊,五十万大洋。 怪不得党国这么快玩完。 汪代表都这样了一出手还五十万大洋。他们其他有权有势的得有多少钱啊。 陆诚一直不出声。 沈全心里暗叫不好。 “完了,报低了?” 他的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汪代表虽然现在不得势,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手里那些资源,够喂饱好几只像陆诚这样的豺狼一点问题都没有。 现在看来这哪是豺狼啊,狮子啊这是。 五十万都不喂不饱他? 喂不饱,岸防炮的指标就完不成,完不成,就没法从中拿钱,拿不到钱还往外送钱,这一套下来,自己就完了。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肉绷紧了一瞬。 心一狠,牙一咬。 “七十万。” 陆诚又是一惊。 “多少钱?” “妈的,这帮蛀虫真有钱。七十万啊” “他在北大当教习的时候,一个月薪水不到一百块。” “北伐的时候,一个排长一个月的军饷还不够买一双像样的皮鞋。” 七十万大洋,他能买多少条枪?能装备多少个连? 能喂饱多少个从黄埔出来、跟着他一路打到北平、现在还在句容啃饼子的老兵? 他心里想着,沈全也在看着陆诚的反应。 他不敢再加了。 把他卖了都不值几千大洋。卖了也就卖了,关键是卖了他也不够啊。 再往上加,明天他的尸体估计就得从长江里捞出来,摆在南京警察厅的法医床上。 肚子上盖一块白布,脚上挂着标签,标签上写着“沈全,男,三十六岁,死因不详”。 想到这儿沈全不由得一阵冷颤。 他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两个人在走廊里僵持住了。 陆诚站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账。 七十万大洋,英国人的装备是贵,德国人的更贵。 这些钱只能拿来买汉阳造能买好几万条,可是他要德式装备,要汉阳造干嘛。 不对。 陆程盘算着,这70万大洋在德军的采购计划里边儿是用不出去的。 这笔钱有点见不得光。 德式装备是弄不到了,但是也可以弄一批汉阳造来,先搞他两个保安团。 虽然中央突击集群的编制是有限的,但是保安团这个事情非常灵活,可以随时操作。 况且多出两个战斗力很强的保安团,没人是可以拒绝的。 江苏政府,巴不得多两个保安团来。到时经费一分,又是一笔钱。 陆诚在心里盘算着,先坑他汪代表一笔。 最后等到他的事情完成了之后,再喊桂永清来插上一笔,以教导总队的名头,再从汪代表原本的份额当中再抠出点儿钱来。 这样,两个人一分账,嘿,又多出一个团来。 陆成想着想着,脸上露出笑容。 和陆诚不同的是 沈全则在为自己的命担忧。 他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在政府混了这么多年,看过无数人收钱给钱,盘算自己的利益。 从来没有人像陆诚这样看了他这么久。他从陆诚的眼睛里读不出任何信息。 他到底要多少钱啊。 他在想什么啊? 拿这七十万搞投资、炒股票还是干什么总不能扩张军队吧。 哪有这样的实在人。 部队是党国的,参谋费是自己的啊。 沈全不知道他是嫌少还是在考虑要不要收还是什么。 这大爷一直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啊,死也得让我死个痛快啊。 陆诚终于动了。他点了点头,笑了出来。 沈全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从后颈爬到腰窝,像无数只蚂蚁沿着脊柱排成一列长队往上爬。 春天的南京不热,走廊里通风虽然不好但也算凉爽,他衬衫贴在皮肤上。 像刚从长江里捞起来,在快要溺水的时候被人拖上岸的样子。 看着陆诚的笑容。 沈全知道, 稳了,这把稳了。 陆诚看着他。一身汗,这天气也不热啊。 陆诚有些奇怪的问他。 “你身体不行?这也不热啊,出这么多汗。” “没、没有。陆将军,您说。” 陆诚没再看他。沈全有点虚吧,年龄看着不小了。 “我可以。但有件事,你得去办。” 沈全心里又是一紧。他刚放下去一半的心又悬起来了,像被人攥着绳子提溜到半空中,脚下什么也踩不着。 他勉强撑出一个笑容,笑得比哭还难看。 “您吩咐。” “胡宗南的报告是一定会交的。”陆诚把信封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第一军需要装备,这是事实。我拦不住他写报告,也拦不住报告往上送。” 沈全点了点头,等着下文。 “岸防炮的预算咱们好说,但是我的要优先。”陆诚看着他。 “我的采购方案,如果你不能保证德国人那边尽快走完流程,我的单子就签不快。单子签不快,岸防炮的事咱们就拖着。款拖着,你上上下下那几层关系都跟着等。” 他把信封停在沈全面前,信封的边缘停在沈全的鼻尖前面两寸的位置。 “且不说拖着,要是拖到了胡宗南的报告过了,那可和我没关系了。” 沈全的眼珠子盯着信封,信封上“机密”两个红字。 他点了点头。 “陆将军放心。您这边的事,肯定是优先事项,我立马让人核算经费,计算运力和工期。” “还有。”陆诚把信封收回来。 “胡宗南的报告,你们拦一拦。不需要压着不报,也不需要拖着不批。等他报上来,我的采购已经谈完了,你们的也通过了,这皆大欢喜的局面岂不是更好。” 沈全的眼睛转了一下。 他听懂了。 陆诚比起他们更要整胡宗南。 等胡宗南的报告送到军政部,陆诚的采购方案已经签了字、盖上章、装进档案袋。胡宗南要的德国装备没了,德国人的生产线就那么多,陆诚买下来,别人就买不到了。 胡宗南想要,等下一批。下一批什么时候到,鬼知道。 沈全在心里盘算这笔账。一个陆诚就够难对付了,再来一个胡宗南,那不更难对付。 两个人斗法,他们夹在中间,倒霉的肯定是他们。 现在陆诚把路给他指好了——帮我就行,胡宗南那边你替我挡着。胡宗南怪不到你头上。 岸防炮的预算是我批的,你的任务完成了,他在心里又算了一遍,算完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陆诚的脸上笑嘻嘻的,沈全的脸上也笑嘻嘻的。 两个人都在心里暗骂。 一个在心里骂:妈的,这帮虫豸,只会吸血,趴在党国身上吸血。七十万大洋就这么送出来了,明天还不知道要送到谁手里。这帮蛀虫。 一个在心里骂:妈的,这帮丘八,一个比一个贪,一个比一个难伺候,只会搞内斗,学长学弟之间一个算计一个,还黄埔人呢,我呸! 第114章 采购 陆诚又一脚踹在了会议室的大门上。 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一下,又晃了晃,发出嗡嗡的余响。 这一下子不仅吓了里面人一跳,沈全也吓得不轻。 他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陆诚的脸色。这人不能要变卦吧。 钱也谈了,条件也应了,现在该不会是要反悔吧? 陆诚扭过头看着沈全。 “不好意思啊,沈处长,有点习惯了。” 沈全陪笑道 “没、没事。陆将军。” 怎么不见你踹总司令的门? 中方的人开始重新落座。椅子腿在地上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坐下之后又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有人把面前的文件摞了摞。 沈全清了清嗓子。 “各位,陆将军现在是采购代表。一切以陆将军的要求为准。” 说完这句,他转过身,微微弯了弯腰。“陆将军,您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怪不得沈全能当上处长。”这句话没有说出来,但每个人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是真能忍啊。” 德方的人推门进来了。 德方领队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柏林来的回电。您要的东西,都可以谈。” 陆诚没有伸手去拿那份电报。他看了一眼,目光从文件移到德国人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文件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急,像在想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毛瑟的生产线呢?” “可以给。” 德方领队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敲了一下。 “但是需要贵方确认配套的技术转让条款。德方需要派遣技术人员到中国指导安装调试,中方负责技术人员的食宿、交通和安全保障。” 陆诚转头看了沈全一眼。沈全正站在他椅子旁边,他被陆诚看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了。 他弯下腰,把文件放在桌角,拿起桌上的茶杯续了水,双手端着茶杯放在陆诚右手边。 “陆将军,您放心。技术人员的事,外交部会协调。食宿、交通、安全保障,都没问题。” “汪部长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外事手续一律绿灯。技术人员从入境到离境,全程有专人陪同翻译。费用外交部出。” 德方领队看了沈全一眼。这位谈判代表这段时间以来,今天这个样子还是头一回见。 德方领队把钢笔帽拧开,在备忘录上写了几笔。 陆诚说:“技术人员的事,按沈处长的意见办。中方负责食宿交通和安全保障,技术指导费另算。德方派遣的技术人员必须是有实际操作经验的工程师,不要军校刚毕业的学生。” 德方领队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对着光看了一眼,又戴上,把备忘录翻到新的一页。 “可以。人员名单和设备清单一起发给贵方审核。” 沈全把那份采购清单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铺在陆诚面前。他的手指在坦克那一栏停了一下,顺着红笔描粗的数字往后滑。 “陆将军,坦克的数量,是不是可以再加一加?”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陆诚能听见。 陆诚没看他。他的目光在清单上坦克那一栏停住了。 “一个装甲营。三十六辆坦克。按德国人的报价,差不多是这个数。” “陆将军,您看这个数,能不能批?” 陆诚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把笔记本推回去。 “可以。” 德方领队把两个人的对话听完,把备忘录翻过三页。坦克的报价、生产周期、运输路线、港口到句容的陆路转运方案,每一步都写在纸上。 “坦克生产周期是十二个月。从合同签订之日起计算。运输时间另外计算。” “太长了。”陆诚说。“八个月。第一批十二辆,六个月内运到。剩下的,十二个月内全部交齐。然后其他的每半年交付一个坦克营。这样总共是四个营,装船之前我要派人去德国验收。” 德方领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转完了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备忘录翻到坦克那一页,在“交货周期”旁边写了几个字。 “我需要请示柏林。”他说。 陆诚没有追问他需要请示多久。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沈全续过的那杯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德方领队端着茶杯,看着陆诚那个不皱眉的表情,把备忘录合上了。 沈全又凑过来了。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数字。 “陆将军,毛瑟的生产线,咱们是整条引进还是分阶段引进?” “整条。” “那预算——” “预算的事,回头再说。先把框架定下来。生产线到了,子弹要能跟上。光有生产线没有原材料等于一堆废铁。” 陆诚把备忘录推到桌子中间,让德国人看见上面写的那行字:中方铜材,国内能产的国内产,国内不能产的从德国进口。 “铜材进口的事,你们一起谈。”德方领队看完备忘录,点了点头,把备忘录还给陆诚。 沈全坐回自己的位置,他的椅子只有一半落在实地上,后半条腿悬在空中,他整个人往后仰着。 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一盏日光灯管,灯管两端发黑。没有人催他,他也不用记笔记,笔记本摊在桌上,钢笔压在笔记本上面,笔帽没拧开。 他在想一个数字。岸防炮的预算砍了一半,那一半的份额已经划到陆军装备里。 坦克占一份,毛瑟生产线占一份,剩下那份还能买多少东西。 陆诚没再看他。他把采购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用手指在纸的右下角弹了一下。 “生产线的事,德方什么时候能给答复?” 德方领队从文件夹的最后一层抽出一张纸,推到陆诚面前。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德文、中文,两份对照着排在同一页上,密密麻麻的条款。 陆诚没有逐字逐句看,他的目光在纸张的第一行停了一下——毛瑟步枪生产线,全套,含技术图纸、工艺流程、质检标准、人员培训。 在“人员培训”后面,他加了一行手写的字:“培训不少于六个月。” 沈全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陆诚写的那行字。 “陆将军,毛瑟生产线的技术转让,德方原则上没有意见。但有一条——” “生产线的设备,需要分期交付。贵国目前的技术工人储备,无法支撑整条生产线同时上马。分期交付,分批培训。中方每掌握一个环节的生产工艺,德方再交付下一个环节的设备。” “别来这套了。” “钱不会差你们的,一个城市的工人是不够,但是我们会调一些工人。这不是你们要操心的事情。分环节培训,一起上马。” 德国人对视了一眼。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派遣的人员就会多一些,费用—” “没事,接这样。” 陆诚很快拿到了德方的核算。 “记一下吧。” 打字员的指尖在按键上跳了起来,声音咔嗒咔嗒。沈全忽然开口了。 “陆将军,毛瑟生产线的预算,我的建议是按整条线的价格批。” “预算按整条线批。资金分期支付。首期款控制在总价的百分之三十以内。尾款等生产线验收合格再付。” 德方领队把备忘录上的数字重新算了一遍,推过来。沈全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把笔记本合上,钢笔别在封面。 “陆将军,德方技术人员来华的食宿、交通、安全保障,外交部已经做了预算。” 德方领队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伸出手。陆诚握住,摇了摇。 “合同细节,下周一之前给你们。” “可以。” “沈处长,技术人员来华的具体时间,下周能定吗?” “能。” “汪部长下周回国。他一回来我就办。” 德方领队点了点头,松开了手。转身离开了。 沈全转过身,看着陆诚。 “陆将军,您还有什么吩咐?” 第115章 一点都不可能给 沈全收拾好文件,站在门口等着陆诚发话。 陆诚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别的吩咐。钱你得赶紧给我弄过来。” 沈全点了点头,弯了弯腰。 “一定,一定。” 陆诚接下来也不着急回句容了,留在南京陪老婆。 去句容这段时间很忙,都没什么时间回来陪林婉清,这下子可抓到机会了。 没过两天。 邓超就来汇报。 “二少爷,七十万。沈全派人送来的,说是第一批。” 陆诚接过信封,放在桌上。 邓超站在旁边。 “二少爷,不数数?” “不用数。他没那个胆子。” 陆诚拿起桌上的电话,要通了德方代表在南京临时住处的号码。 德方领队接的,陆诚跟他说合同细节可以定了,明天上午继续谈。 德方领队很快就答应了下来。 这可以说是德国这么多年最大的一笔军购合同了。 实际上他们比陆诚还着急。 干不好回去,等他们的可不是民主是德国党的铁拳。 谈判桌上,陆诚把新拟的补充条款推到桌子中间。 卡车的数量翻了一倍。还增加了炼钢厂的搭建和技术装让。 德方领队没有请示柏林,直接点头了。 “可以。” 沈全坐在角落里,笔记本翻开,陆诚的条件没和他说,但是这点份额,沈全想了想忍了,前面都忍了这时候还有什么不能忍的呢。 合同签字的时候,陆诚的钢笔没水了。沈全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笔,双手递过去。陆诚接过来,签了。 采购合同接这样顶下来了。 其实陆诚很好奇,这帮人非要定岸防炮怎么吃回扣,没听说他们和德国人有什么关系啊。 陆诚悄悄问了沈全,可是沈全怎么都不肯说。 陆诚也就不问了。 谈判结束后,陆诚和沈全到了办公室休息。 刚喝了口水。 采购代表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 电话是陆镇打来的。 “喂,我是军政部陆镇。” “哥。” “嗯,你在正好,胡宗南的报告上来了。审批流程已经走了一半,何部长可能会出面干预。他要是开口,事情就不好办了。” 陆诚握着话筒。 “谈完了。没钱了。他想要装备,等下一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确定?这么快就弄好了?” “采购方案已经签了。德方那边合同也签了。现在账上的钱都花出去了。胡宗南的报告批不批,批多少,跟我没有关系了。” 陆镇笑了。 “行,你办事倒是利索。” 陆诚放下话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敲完又敲了两下,把邓超叫进来。 “备车。去南京。打电话给桂永清,让他也去。告诉他,胡宗南的事,今天必须办完。” 然后喊着沈全一起去常凯申的官邸。 桂永清的车已经停在总司令官邸门口了 “仲明啊(陆诚字),你可算来了。怎么样事情办妥了吗” “我办事你放心,好处少不了你的。” 三个人在门口等了两刻钟。 蒋副官出来叫他们进去。常凯申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陆诚的采购方案,一份是胡宗南的申请报告。他的手指在那两份文件之间点了两下,先点胡宗南那份,再点陆诚那份,点了三次来回。 “你们来的正好。这两件事,放在一起说。” 陆诚没说话。桂永清没说话。沈全也没说话。 三个人站在办公桌前,像三根柱子,撑着一间不存在的屋顶。 常凯申看了一眼桂永清。“你先说。” 桂永清敬了个礼。 “校长,仲明的采购方案,我看了。坦克、装甲车、毛瑟生产线,这也都是教导总队急需的装备。胡军长的申请报告,我也看了。他需要的装备,和陆诚采购的有重复。但是钱只有这么多,您看。” 常凯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上陆诚。 “你呢?” “校长,我的方案已经定了。德方合同也签了。现在没钱了咱们一砍再砍是不是不太好。” 陆诚的意思很明白,这事不能做得太绝。 沈全连忙点点头。 常凯申把胡宗南那份报告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 他拿起钢笔在上面写了一个字,批完把那份报告放进抽屉,没有再看第二眼。 很快西北的第一军指挥部来了电话。 远在西北的胡宗南听见电话那头挂断后,狠狠的摔了电话。话筒砸在桌上弹起来,砸在桌上弹起来,砸到第三下的时候听筒线从话机里拔了出来,呲呲啦啦一阵响。 参谋站在门口不敢进去,胡宗南把桌上那份还没批回来的报告拿起来看了一遍,撕了。 陆诚从总司令官邸出来的时候在门口台阶上点了一支烟。 桂永清站在他旁边。 “你答应过我的,第三批坦克分我一半。” “忘不了。”陆诚把烟灰弹掉/ “胡宗南那边,你准备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桂永清把手插进裤袋里。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没点的烟,叼在嘴上。 陆诚把打火机递过去。桂永清接过来点着了火,把打火机还给陆诚。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抽完了那支烟,谁都没有说话。 台阶下面沈全还在等着,等两人抽完了烟。 沈全迎上来。 “陆将军,后续的事——” “后续的事,你找周明远。句容那边的物资接收,他来管。” 沈全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陆诚和桂永清并肩往院子外面走。桂永清的步子大,陆诚的步子也不小。 两个人谁都没让谁,谁也没追上谁。走到车旁边,桂永清拉开车门。 “月底送留学生去德国,你去不去?” “去。” “听说名单里有你的人?” “赵德明,他是我的人,一路跟我过来的,要说谁有灵性,我手下数他行” 桂永清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碾了碾。 “邱清泉也在名单里。我看好的人。” 陆诚站在车旁边,拉着车门没有进去。 “邱清泉?二期那个?” “就是他。我先说好,到时候要挑人,你别把他给我拐走了。”桂永清没等陆诚接话,低头钻进车里。车门关上,发动机还没响透,排气筒喷出一股浅蓝色的烟。他的车先走了。 “嘿,这一个比一个傲,他一个二期的肯定不跟我啊。” 陆诚回到住处的时候,林婉清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她踮着脚尖,把竹竿上的被单扯下来,被单太大,她抱了个满怀,整个人都快被埋进去了。陆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没发现他。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把被单接过来。林婉清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不是说不回来吃晚饭吗?” “谈完了。早点回来。” 林婉清没再问。她把被单搭在陆诚胳膊上,转身去收另一件。陆诚抱着那床被单站在院子里,看着她把竹竿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放进脚边的竹篮里。 她叠衣服的时候很仔细,衣角抻平,领口翻正,扣子扣好,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重要的事。 “看什么?”林婉清抬起头,发现他在看她。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她把竹篮提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她把竹篮放在台阶上,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陆诚就这么抱着被单站在院子里。 这才是家的感觉。 晚上陆诚强硬的把林婉清抱到床上。 林婉清脸红着要挣开。 却被陆诚抱的死死的。 “你这家伙。” 陆诚嘿嘿一笑。 “我这是为了完成爹抱孙子的愿望。” 说罢吻上了林婉清的唇。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上午,留学生出发前的见面会安排在礼堂里。 陆诚和桂永清坐在主席台上,台下坐着一排年轻的军官。 赵德明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眼镜擦了又擦,镜片锃亮,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反复按压着膝盖上的笔记本,把笔记本的封面按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邱清泉坐在他右边,翘着腿,手里夹着烟。 桂永清在台上看了他一眼,他把烟掐了,坐直了身体。 桂永清先讲话。他讲了德国坦克兵的训练制度、德国军校的课程设置、留学生需要注意的纪律。他讲完了,轮到陆诚。 陆诚站起来,没有拿稿子。 “坦克只有中央突击集群有。你们学完了,回来找我。别的地方没有坦克给你们开。你们在德国学的那些东西,在别的地方也用不上。” 陆诚这一说话。 桂永清觉得坏了。这小子要抢人。 果然陆诚的话一出,桂永清看了一眼人群,邱清泉把翘着的腿放下了,很明显这是被吸引了。 陆诚没有再说别的,坐下了。 桂永清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陆诚没躲。 散会后,陆诚站在礼堂门口抽烟。邱清泉第一个走出来,他从陆诚面前经过,停下来敬了个礼。 “陆司令。听说过您。回来之后希望有幸能在您的麾下任职。” 陆诚点了点头。到手了。 邱清泉走了。 赵德明最后一个出来,他在陆诚面前站定,把那副擦了无数遍的眼镜又从鼻梁上拿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司令,我去了。” 陆诚看着他。“去了就好好学。学完了早点回来。” 赵德明点了点头,走了。陆诚站在礼堂门口,把烟抽完。 这时候一个没见过的青年跑了过来。 敬了个礼。 “陆司令,您好,我叫周卫国。” 眼前的人是周卫国? “我靠。” 陆诚差点骂人。 这不是电视剧里的人物吗? 要闹哪样啊。 “你好。” 陆诚面上平静的和他握了握手。 “陆司令,我听说中央突击集群是唯一有坦克的部队。我想去学装甲兵,您有什么好的建议给我吗?” 陆诚想了想。 “我有一份笔记,你留个地址给我的副官吧,到时候会找人给你。” 周卫国又敬了个礼。 “谢谢陆长官。” “到了德国好好学,回来跟我干。” 陆诚拍了拍周卫国的肩膀。 这时候桂永清从里面走出来,周卫国也不多打扰给邓超留地址去了。 “胡宗南那边,第二批坦克要不要分一点给他?” “不分。”陆诚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他想要,拿东西来换。” 桂永清笑了一声,陆诚也笑了一声。 一个参谋跑过来,在陆诚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陆诚的脸色没有变,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空了,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走吧,句容那边来电话了。” 桂永清没问他什么事。陆诚也没说。 第116章 建设保安团、挖来楚云飞 邓超把那七十万的账本翻来覆去算了三遍,每算一遍心就往下沉一截。 他合上账本,站在陆诚办公桌前不走。 陆诚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话就说。” 邓超张了张嘴。心疼那七十万,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二少爷,这钱花得是不是快了点。” 陆诚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快?我还嫌慢。七十万堆在库房里生不了崽,花出去才是钱。” “可是二少爷,这钱是沈全给您的。咱们自己的钱——” 邓超的手在账本上比划了一下,比划完了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索性按在账本封面上不动了。 陆诚看着他。 “自己的钱?谁跟你说是自己的钱?沈全给的是党国的钱,不是咱们的。党国的钱花在党国的事上,这叫合适。花在别的地方,那叫虫豸。” 邓超不说话了。 陆诚没再管他,继续写。 保安团的事不是陆诚一个人能定的。江苏有江苏省政府,省里管保安团的编制、经费、人事。陆诚手里有兵,有钱,有枪,但没江苏省的牌子。没这块牌子,他的兵就是黑户,拉出去一抓一个准。 他让周明远约了江苏省保安处处长。处长姓陈,江苏人,算盘打得比军需处的人还精。两个人坐在南京饭店的包间里,周明远作陪。 陈处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陆司令,保安团的事,省里是支持的。但是编制、经费、人事,这些都要商量。省里也有省里的难处,不是我们不配合,是上面看得紧。您那边兵多,省里也缺人,咱们可以谈。” 陆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感觉一般就放下了。 “陈处长,兵我出,枪我出,钱我出。省里出什么?” 陈处长笑了笑。他把茶杯转了一圈。 “省里出牌子。牌子出了,编制就有了。编制有了,经费就能从省里走。省里走一遍,账面上就干净了。您说是不是?” 陆诚看着他。他也在算账,把陈处长的话在心里过了一下筛子。 本来就是要个编制的事情。 找人替他分担一下压力。 省政府也能捞点钱。 “二八分。” 陈处长听了觉得有点不合适。 “陆司令您看,我们编制是有数的您。” “就二八开。你们还得往上报,你可想好了。” 很快陈处长想通了其中关节。点头同意了。 军需处那边的路是陆镇帮着铺的。 陆镇在军政厅待了这么多年,现在升格为军政部。 谁能不知道陆诚是他的弟弟。 所以当陆诚的人拿着订购单到军需处的时候。 很快军需处的钱处长就给陆诚打来了电话。 “钱处长,东西收到了?” “收到了,收到了。陆司令,您这批汉阳造,数量不小啊。” “哈哈,江苏省里边要弄两个保安团找到我这里来了。” “原来是这样。没问题陆司令,现在汉阳造的产量还不错,您要的装备很快就能给您弄齐。” “嗯,谢谢你了钱处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钱处长的声音放低了些,像是不想让旁边的人听见。 “陆司令,汉阳造的事好说。但是我听说,您那边还在弄毛瑟厂?” 陆诚握着话筒,暗道果然。 “这个嘛——还在议。” “陆司令,毛瑟厂的事,军政部这边也很关注。您也知道,现在各路军工都是各搞各的,汉阳的、广东的、上海的一堆。要是能再添一条德国的生产线,对谁都好。但是选址的事,您可得多考虑考虑。有些地方交通不便,原材料运不进去,成品运不出来,到时候开工了也是麻烦。” 陆诚听完,也没说到底选哪儿。 “钱处长,毛瑟厂的选址还没定。定了,一定提前通知你。” “那就好,那就好。陆司令,您忙。” 装备有了,人员好说。现在比较重要的就是得弄两个团长来。 陆诚想了想,这两个团虽然挂着保安团的名头。 但是实际上和正规军的装备相差不大,就是名头不好听。 陆诚想了想得找两个团长来。 陆诚想了想调了两个黄埔四期的人从中央突击集群里出来。 当初自己组建部队的时候。 有很多不得志的老同学找了上来。 陆诚没有不接纳的理由。 黄埔出来的怎么素质也要高出野路子出身的一大截。 最后陆诚选任胡少海、高伯礼来当这两个保安团的团长。 江苏省政府本来还想着插上一脚。 但是咋陆诚的强硬态度下也只得作罢。 自从陆诚见了周卫国之后,心里面一直有一个想法。 于是他让邓超去查了一下黄埔第五期的名单。 还真让他查出来了。 这天邓超拿着名单找到了陆诚。 “司令真有这么一个人,叫楚云飞,从咱们这边毕业了回山西去了,去了晋绥军,还真有这样的人。” 陆诚心里了然但是还在装作疑惑的表情,抬起头。 “楚云飞?查查他现在的职务。” 邓超翻开材料。“晋绥军第六十一军,营长。” “营长?干了几年了?” “快三年了。” 三年都没升上去,好样的这下子。 自己肯定能给弄来。 “给他去信,老子也给他一个营长干干,德式装备。”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让邓超寄出去。信封上写的地址是晋绥军某部。邓超接过信封,颠了颠,问了一句: “司令,他要是来了,晋绥军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他要挖阎锡山的人,挖的还是个营长。 陆诚看了邓超一眼。“阎锡山用不好的人,我用好了。这是帮阎锡山解决问题,不是挖墙脚。去吧,早点寄出去。” 楚云飞收到那封信的时候,还以为是有人在跟他开玩笑。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中央突击集群”几个字盖在封口处。 他把信封拆开,抽出信纸。 信上只有两行字:来句容,给你营长当。德式装备,德国教官。落款是陆诚。 他把信看了三遍,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把信封拿起来对着光照了一下。 不像是假的,制式很规整。 他把信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点了一支烟。 他在晋绥军待了七年,现在当上了营长。 上峰对他不薄,但也不好不到哪里去。 不薄的意思是该给的军饷没克扣过,该给的装备没短缺过,升迁的路没堵死过。 好不到哪里去的意思是每次有人要提拔他,总有人跳出来说他“黄埔背景太浓”,浓了怕他心向中央,不浓又怕他不会打仗,浓不浓都不对。 他在晋绥军里像一块夹在两块木板中间的肉,哪边都挨着,哪边都贴不紧。 他抽完那支烟,拿起桌上的信封又看了一遍。陆诚这个名字谁能没听过,先登之功,北伐悍将。 比他只大一届,却已经是少将了 楚云飞把信折好,塞进口袋。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槐树。槐树的枝头还没发芽,光秃秃的,在西北的风里晃。 他想起去年冬天,上峰找他谈话,说让他再历练历练,明年争取提副团长。 他当时没说话,点了头,出了门就知道这个“明年”是虚的,因为去年上峰也是这么说的,前年也是。他每一次都点头。 他把那支烟头从窗外弹出去,回身从枕头底下把那份军官证拿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碾了两遍。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要通了北平的号码。 等了好一会儿那头才有人接,是他在训时认识的朋友,现在在北平的部队里当参谋。 楚云飞开门见山请他帮忙查个地址,那朋友问哪个部队,楚云飞说中央突击集群。 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句容那个?楚云飞说是。那头说不用查了,他知道,那就是句容城外的兵营,司令叫陆诚。 楚云飞又问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朋友说,“前两天有一批德国装备从句容过境,是他们的人押的车,领头的姓周。我听说了,句容那边现在扩编,缺人缺得厉害,四期的五期的都要。” 楚云飞挂了电话,站在桌前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槐树,树杈子在风里晃着,枝梢上还挂着去年没掉干净的干荚。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抽屉里还有一份草拟了一半的辞职报告,是他几个月前写的。那天他和上峰谈完话回到营部,坐在桌前写了三行就写不下去了。 他把那份写了三行的草纸从抽屉里翻出来,揉成团扔进纸篓。纸团在纸篓里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他把副官叫进来,副官姓刘,跟了他两年。楚云飞把陆诚的那封信递给他让他看。 楚云飞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辞职报告,放在桌上,撕了。他从纸篓里捡起那个揉成团的纸,展开,在“辞职报告”四个字下面接着往下写,写完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他让刘副官现在就送去师部。刘副官接过那份报告,看了一眼楚云飞的脸色,没有再问。 师部那边接到他的辞职报告,没有批也没有退。 楚云飞等了三天,没等到批复,等到的是师长的电话。师长问他为什么突然要走,是不是对部队有意见。 楚云飞说没有。师长又问是不是待遇不好,他说也没有。 师长又说,既然你定了,我也留不住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电话挂了。 楚云飞把话筒放回去,开始收拾行李。他的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军事教材,一支派克钢笔。 刘副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他的皮箱。 “营长,我跟你走。” 楚云飞看着他没有说话,刘副官也没再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营区的路上有人看见他们,停下来看了一眼,又走了。 没有人和他们打招呼,他们也没和任何人告别。 楚云飞在车站给陆诚回了信。 他在候车室的凳子上铺开信纸,想着措辞。 他不明白陆诚为什么会看上他,但是那都不重要。 列车进站的时候,他把那张只用了一半的信纸连同信封一起塞进邮筒,拎着皮箱上了车。 汽笛响了,火车缓缓驶出站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光秃秃的黄土塬塬在风里往后退。 第117章 毛瑟厂、炼钢厂选址 陆诚休假从南京回来,这一段时间确实有些松懈了。 他主要忙着步兵团的训练。整个南京可以用的军用卡车大部分都让他靠刷脸弄来了。 长距离的快速部署。王刀和谢晋元带着自己的团练了不少。 常国涛盯着他也放心。 陆诚现在主要上理论课程。 自己的装甲侦察营要了很多高中毕业的优秀兵员。 虽然只有几辆英式坦克。 但是陆诚还是尽可能的进行培养。重点培养几个陆诚觉得有灵性的操作手。简单编成了两个坦克组。 让他们进行培训。 陆诚刚回到司令部。 门外就传来脚步声。周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司令,德国人来电。技术人员已经从汉堡港出发了,设备随船,大概两个月后到上海。” 陆诚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两个月。” “两个月。”周明远说。“第一批设备到了以后,需要马上确定厂址。德国人要求厂址必须靠近铁路、靠近水源,最好是矿区附近。” 陆诚没说话。他把目光重新落在桌上那份选址报告上。 萍乡那一页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 萍乡有煤,有钨,有河,还有一条从萍乡通到株洲的铁路。 煤不用出省直接进炉膛,钨矿石从矿山拉到炼钢厂不到二十公里,毛瑟厂紧挨着钢厂建。煤进了炉膛变成钢,钢送进毛瑟厂变成枪,枪装上火车从句萍铁路转到浙赣线,再从浙赣线转到京沪线,一路往东,从句容站卸下来,直接送进营区的武器库。 “周明远,钢厂和毛瑟厂的选址,我定了。” “萍乡?” “萍乡。”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军需处的钱处长打过几次电话来问毛瑟厂的进展,陆诚每次都回他还在谈。钱处长也不急,每次都说“您忙您忙”,挂了电话。他不急,陆诚就更不急了。倒是江苏省政府那边陈处长来了电话,说保安团的牌子已经批下来了,经费从下个月开始走省里的账。陆诚说好。 陈处长又说,省里对毛瑟厂也很关注,问有没有可能把厂子建在江苏。陆诚说目前还没有这个计划。陈处长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挂了。陆诚放下话筒,继续看地图。 邓超把茶端过来的时候,陆诚还盯着地图上的萍乡。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训练,口号声从操场那头传过来,透过玻璃窗变成闷闷的回响。 “邓超。” “在。” “你跑一趟萍乡。带上技术员,先把地看了。厂区要靠近铁路,靠近水源,地势要高,不能淹水。” 邓超应了一声。“二少爷,厂名怎么定?” 陆诚想了想。“江西萍乡钢铁厂。毛瑟厂的名字先挂着,等设备到了再定。” 邓超在笔记本上把那几个字写了一遍,写完看了看,又描了一遍。字迹比旁边那行“萍乡钢厂”描得还重,纸面差点又被钢笔尖戳破。 德国人的事还没完。设备到了要安装,安装好了要调试,调试完了还要培训中方技术员。德方派来的技术人员名单已经传过来了,十二个人,其中有几个是老熟人——在德国谈判的时候见过。陆诚让周明远去南京接站,周明远问安排住在哪儿,陆诚说住厂里。周明远愣了一下。“厂还没建呢?”陆诚说不建厂先住招待所。周明远转身出去了,走了两步又回来问哪儿的招待所,陆诚说句容的。 “毛瑟厂的设备先到,技术员先在句容住着。厂建好了他们再过去。” 周明远没再问了。他知道陆诚的意思——技术员在句容住两个月,能把周边几个营的装备都摸一遍。德式装备的维护保养,光靠说明书不行,得有人手把手教。 陆诚把那份选址报告收起来,放进抽屉。窗外操场上王刀正在带兵训练,口令声清脆短促,像是按照某种规律排列着,一组一组传过来。邓超还站在桌前,没走。 “二少爷,建厂的事,要不要跟陆部长说一声?” 陆诚看了邓超一眼。“我哥那边,我来说。” 邓超点点头,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很轻,然后上楼去了。 陆诚的私下的决定还需要上面的审批。 只是陆诚有一定的建议权。 钢厂和毛瑟步枪厂的选址报告送到陆诚桌上供他参考,厚厚一摞。江西、湖南、湖北、四川,每个省都报了好几个地方。 还有人说要把厂建在武汉,有人说是长沙,浙江的人也来了,说沿海需要军工企业,不能都窝在内陆。 每一份报告都写得天花乱坠,数据翔实,图表精美,仿佛只要把厂建在他们那儿,国家的军工立刻就能赶上德国。 陆诚把江西的那几页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 他翻了翻其他省份的材料,又翻了翻萍乡那一页,把江西那几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萍乡的时候翻过去两页,又翻回来了。 熊式辉早就已经就任江西省政府主席。 他们内部通过气,赣州、南昌的报告都很简略。 萍乡的报告做的却很仔细。 陆诚划了划。 决定以江西省提交上来的报告为原版向总司令汇报。 周明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司令,军政部来电话了。总司令要您出一份关于毛瑟厂选址的正式报告,说明选址理由、预算方案、建设周期。”陆 诚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军政部的催促电话一个接一个。 何应钦打了两次、钱处长打了三次,连刘峙都打来一个。 电话那头的话大同小异,每个省都把各自的优势包装成了一整块锦缎,缝在袖子里、藏在口袋里,见面先套出来亮一亮。 陆诚每次都推脱。 最后他拿起电话要通了熊式辉的号码。 熊式辉接得很快。 “陆司令,选址的事定了?” “定了。毛瑟厂放在萍乡。” “嗯,这是最好的选择。” “萍乡可以。炼钢厂呢?你之前提过——” 陆诚没让他说完。 “熊主席,炼钢厂我想放在湖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湖南?湘潭?” “湘潭。湘潭有煤,有湘江,有铁路。萍乡的煤运到湘潭很近,湘潭的钢材运到萍乡也近。两个省挨着,铁路公路都通,物流成本最低。 江西出煤,湖南出钢,两个厂联动,谁也离不开谁。武汉已经有汉阳厂了,再建一个枪厂挤在一起,一颗炸弹落下来什么都没了。” 熊式辉那边沉默了好一阵。 “湖南那边,我去谈。” “熊主席,炼钢厂放在湖南不是求人,是合作。江西出煤,湖南出钢,毛瑟厂的枪管从江西运,钢材从湖南运,谁也离不开谁。这笔账湖南那边算得过来。” 熊式辉说行。 熊式辉的代表到长沙的那天,下了雨。湖南那边来接站的是省府的人,把他们直接领到了省府办公楼。 湖南省政府的代表在办公室里等着,桌上摆着湖南本地的烟茶点心,每一样都是湖南人用来待客的最高规格。 熊式辉的代表把陆诚的方案说了一遍,把萍乡的煤、湘潭的钢、两个厂联动的前景揉碎了摊在桌上。湖南省政府的代表听完很快就表了态。 “刘代表,炼钢厂放在湘潭,我没意见。咱们互惠互赢这是好事。” 刘代表笑了笑。“这是当然,两个省比一个省单打独斗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湖南省政府代表端起杯子和刘代表碰了一下。 这事算是成了。 两省联合的意见书送到陆诚桌上。 江西的部分是熊式辉写的,湖南的部分是湖南省政府主席亲自拟的稿。两份意见书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盖着两个省的印章。 陆诚把意见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起笔在“江西萍乡毛瑟厂”和“湖南湘潭炼钢厂”下面画了两道线,把报告装进另一个信封,在封面上写了四个字:总司令亲启。 常凯申的批复等了快一周。 批复是在一个傍晚送到句容的。 蒋副官亲自送来的,牛皮纸信封,封口上盖着总司令官邸的关防。 陆诚拆开信封,抽出批文。 批文不长,只有几行字:江西萍乡毛瑟厂、湖南湘潭炼钢厂,照准。 第118章 楚云飞报道 楚云飞到句容的那天,下了小雨。 他从句容车站出来,站台上没有接站的人。 因为楚云飞南下之前并未和中央突击集群的人通过话。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军帽的帽檐上,顺着边沿往下滴。 他提着皮箱站在出站口,朝广场上扫了一圈,看看有没有可以找的车。刘副官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另一个皮箱,问要不要找人问问。 楚云飞说不用,叫了两辆黄包车,把两个皮箱摞在脚边,坐上去。 车夫问去哪儿,他说去政府。 车夫说知道,拉着他出了车站,拐上一条柏油路,往城外走。雨越下越大,打在车篷上噼噼啪啪响。 楚云飞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往后退。稻子刚插下去,嫩绿嫩绿的,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和西北的光景完全不一样。西北的地里没有稻子,只有黄土地和骆驼刺。 很快政府的电话打到了司令部。 司令部的办事员向上汇报说是有一名叫楚云飞的中校要来报道。 很快陆诚知道了消息。 他没想到楚云飞这就来了,还没打声招呼。 于是让邓超派人去接。 楚云飞和副官在营区等了不久,一辆黑色轿车从营区里面开出来,停在他们面前。司机从车上跳下来。 “楚营长?司令让我来接您。路上堵车,来晚了。快上车。” 楚云飞看了司机一眼,拎起皮箱上了车,刘副官跟在后面。很快车驶入市郊,过了两道哨卡后,车进入营地。 车往营区深处开,水泥路很平整,路两边是灰砖平房,房顶的红瓦被雨冲得发亮。 操场上有人在冒雨训练,喊杀声隔着雨幕传过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声音。 楚云飞看着窗外那些兵,他们的绑腿打得很紧,枪管上裹着油布,雨水顺着油布往下淌,但枪口还是朝着前方的。没有人因为下雨就收操,也没有人躲到屋檐下避雨。 陆诚在办公室等他。 楚云飞进门的时候,军装湿了大半,帽子摘下来夹在腋下,头发贴在额头上。他把皮箱放在墙角,立正,敬礼。 “司令,楚云飞报到。” 陆诚抬起头,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军装湿透了,但站得很直。腰板挺得比西北那些在风沙里泡了多年的老行伍还直。 “雨下得不小。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 陆诚指了指椅子。 “坐。” 楚云飞坐下。邓超端了茶进来,放在他面前。 陆诚没跟他绕弯子。“你的履历我看了。晋绥军第六十一军,营长。干的年头不短。” “三年。” “三年没升上去,是你不行,还是没人提你?” 楚云飞端着茶杯,没有喝。他看着陆诚的眼睛,隔了片刻才开口。 “都有。” 陆诚看着他。楚云飞没有解释,也没有抱怨,一个“都有”把能说的话都收在里面了。 三年不是短日子,在哪儿都能攒下一身本事。 但在晋绥军不一样,黄埔背景在那里不是红榜,是污点。仗打得再好,到了晋升的时候总会有人跳出来说你“中央气息太浓”。 他等了三年的那一步,总在快到的时候被人悄悄抽掉梯子。 陆诚把一份任命书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楚云飞低头看了一眼,任命书上的字不多:任命楚云飞为中央突击集群第二团暂四营营长。落款是陆诚的签名和印章。 “谢晋元是二团团长。你在他手下当营长。咱们的营长和晋绥军可不一样。” 楚云飞把任命书拿起来,站起身来敬了个礼。 “是。” 楚云飞坐下但是还是没忍住开口。 “司令,暂四营是什么营?” “预备营。将来扩编用的。兵员是满的,装备也是齐的。但是新兵偏多,你先带着,把架子搭起来。等扩编令下来,你该升副团长升副团长,该升团长升团长。” 楚云飞站起来敬了个礼。 “司令,我不会让你失望。” 陆诚点了点头,按了一下桌上的铃。 邓超从外面进来 “司令,您找我”。 陆诚让他带楚营长去住处。楚云飞走到门口,邓超在前面带路,他跟在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陆诚的办公室,门已经关上了。 邓超把楚云飞带到营区东边的一排二层小楼前。楼不大,灰砖墙,红瓦顶,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邓超推开二楼靠南那间房的门。 “楚营长,您住这间。司令说了,给您安排个好点的房子。您暂时先住这里。您的副官离您不远在一楼。到时候我们会安排具体房间。” 楚云飞走进去。房间不大,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桌上放着茶壶茶杯,壶里灌满了热水。 窗台上有一盆文竹,叶子绿油油的,刚浇过水。 刘副官把皮箱搬进来,问他东西放哪儿,楚云飞说先搁着。 他站在窗前,推开窗户。 楼下是营区的主路,路对面是训练场,场上有人在练刺杀,木枪撞在一起,咔咔响。 他的兵还在等他从头带起。这间屋子比他在晋绥军住了三年的那间亮堂得多,墙是白的,床单是新的,窗台上的文竹还冒着水珠。 谢晋元是在训练场上见到楚云飞的。 头一天早晨,楚云飞穿着军装站在暂四营营的队伍前面。 楚云飞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从最后一排走回第一排,挨个看了一遍。 谢晋元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拿着训练计划。他看了楚云飞一会儿,走过去。 “楚营长,暂四营的情况,司令跟你说了?” “说了。预备营。” “预备营不好带,你得甄别出来哪些人有培养价值,时间紧了一些。你打算怎么办?” “先比武。” 谢晋元把手里的训练计划递给楚云飞。“嗯,是个法子,缺什么,找我。” 楚云飞接过训练计划,翻开看了一眼,合上。“谢团长,有个事想问您。” “说。” “司令为什么让我来咱们这里?” 谢晋元看了他一会儿,没回答。 他把训练计划从楚云飞手里抽回去,转身走了。 过了几天,楚云飞在办公室写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打了一份报告,让刘副官送去司令部。刘副官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口信,司令让他下午过去。 下午楚云飞如约来到陆诚的办公室。陆诚正在看地图,桌上摊着一份山东的防区图。他抬起头看了楚云飞一眼,让他坐,关了门。 “报告我看了。你问为什么让你来中央突击集群。” 楚云飞点了头,腰板挺得直,手放在膝盖上,一副标准的坐姿。 “第一,你的成绩不差。” 陆诚靠在椅背上,看着楚云飞。 “你在晋绥军的战绩我看过。打土匪、打溃兵、打杂牌,你手里那点破烂装备,能打出那种交换比,不简单。晋绥军不是没人看出来,是看出来的人不想替你说话。你在那种地方待了三年,没把兵带垮,没把自己待废,这是本事。” 楚云飞的战绩也是实打实的,不然他也走不到营长那个位置上。 “第二,你进晋绥军不是你自己选的。你运气不好,到了晋绥军那边。这是失误。不是你的失误,是分配机制的失误。黄埔毕业的不应该受到那样的待遇。我看见你的名字和履历,我不叫你过来,是我失职。” 楚云飞端着茶杯,心里有些触动。 陆诚看着他,说了第三句话。 “第三,我需要人。句容缺军官,缺能打仗、会带兵、不闹事的军官。你黄埔五期的底子,晋绥军实打实的带兵经验,你有什么理由不让我用你?” 楚云飞站起来,立正,敬礼。 他没说誓死以报那种话,一个礼敬完了,坐下了。 楚云飞走出司令部的时候,阳光正从云层里透出来,打在营区的水泥路面上,反光刺眼。 邓超从旁边走过来问他晚饭要不要在这里吃。不用回东边的营区。楚云飞说谢了,邓超说一会等他。 邓超走了,他还站在原地看着陆诚办公室的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刘副官在身后喊了一声营长。 楚云飞看了看太阳,一切都不像真的却也是真的。 德国人的设备比技术人员到得晚。 船在上海港靠岸那天,陆诚接到了通知。 货轮上装着毛瑟厂的第一批设备,车床、铣床、冲压机、热处理炉,几十个木箱,从船舱里吊出来,码在码头上,堆得像一座小山,每只木箱上都喷着德文字母和编号。 邓超从句容带了半个连去接货,在码头站了三天三夜,看着工人们一箱一箱往卡车上吊。 设备不能淋雨,不能磕碰,不能叠压。每装一车,邓超都要核对一遍箱号,在笔记本上打一个勾。从上海到句容再到萍乡,这批设备要在路上走小半个月。 陆诚把楚云飞和蒋铁雄叫到办公室。 “楚云飞,你带暂四营护送货设备从上海到萍乡。到了萍乡不要急着回来,在萍乡等第二批设备。” 楚云飞站起来。“是。” “蒋铁雄,你带装甲侦察营护送货设备从上海到湘潭。走水路,从上海坐船到武汉,从武汉换船沿湘江到湘潭。到了湘潭不用急着回来,在湘潭等设备。等设备卸完,你们再回来。” “还有,你那个营别闲着,把坦克给我亮出来,给那帮人看看。” 蒋铁雄站起来。“是。” 陆诚看着他们两个。 “设备比你们的命贵。设备到了,厂建起来,生产线转起来,咱们才有枪有炮。设备到不了,我扣你们的军饷扣到退休。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两个人走出去,楚云飞走在前面,蒋铁雄跟在他后面。 陆诚拿起桌上的电话,要通了南京的号码。 那边接得很快,是陆镇。陆诚把设备到港、楚云飞和蒋铁雄分头押运的事说了一遍。 陆镇听完没问设备,问了一句:“厂长的人选,你有谱吗?” 陆诚确实拿不出人选来,只能说没有人选。 陆镇说这件事他来操作。 这么大的厂挂在江西和湖南,中央盯着,地方盯着,各方势力的眼睛都盯着厂长的位置。谁当厂长,谁就捏住了枪杆子的上游。 江西想要自己的人当,湖南也想要自己的人当。中央有中央的想法,地方有地方的算盘。陆诚听着,没插话。 “哥,你的意思呢?” “我的意思是,湖南的炼钢厂要咱们的上去,毛瑟厂咱们拿不到手里,中央肯定会派人下来。” 陆诚想了想。“哥,你说的有道理,你来办吧。” 陆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行。这件事情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我很快就安排下去。我说阿诚,别老窝在句容和南京家里,有些人找门路都找不到你手里,手底下不能只有武官,你懂吗?” 陆镇的话很现实,陆诚手里的人不够用,这一点他需要解决。 陆诚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转过身去窗外操场上蒋铁雄的装甲侦察营正在集结,几辆英式坦克停在操场边上,引擎盖打开着,技术员趴在上面检修。 有兵有将还不够。 第119章 廖家兄弟 陆诚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操场上已经没人了,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训练场。 邓超进来看看陆诚的情况,看见他还坐在桌前,默默的把茶杯收了,轻轻带上门。 陆镇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天——“手底下不能只有武官”。 确实也是陆诚这几年去了德国回来后上马突击集群的事。 哪有那多时间去找有用的人。 陆诚想了想是该出去看看了,周明远一个人担着两个活。这样子用人可不行。 陆诚盘算着,去南京在常凯申眼皮子底下招揽人? 陆诚是部队的,他想干嘛? 陆诚这是上杆子找事,陆诚不愿意惹事上身,所以陆诚把眼光投向了另一座充满人才的城市。 上海。淞沪警备司令部。 廖树立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纸箱。 纸箱里装着他的私人物品。 走廊里的人看见他,有的低头,有的侧身,有的假装在看手里的文件。有人站在楼梯拐角处,目光在他身上一掠而过,接着跟上旁边的人继续聊天。 廖树立从三楼走到一楼,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话。 他毕业于上海本地大学,在陆大进修过,分到警备司令部不到一年就被排挤到警察总队。 用了不久就被踢到上海警局。 不近人情,不懂变通,不会替同僚遮掩。 同事在牌桌上谈升迁,他在案头写报告。长官的亲戚犯事,别人睁一眼闭一眼,他秉公执法。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在看守所打了一个英国人。 那个英国商人在租界里横行霸道多年,酒驾撞了人还指着巡捕的鼻子骂“猪”。 被带到警察局后仍然翘着腿抽烟,用牛津腔英语说“你们中国人懂法律吗”。 廖树立叫人把他关进牢房,上枷,用刑。 英国领事馆第二天就来要人,上海警局当天就下了调令。他被调到一个偏远的警察所当所长,管着几个警察,一间办公室,两把椅子,还有一只养在办公室门口的猫。 猫是前任所长留下的,橘色,肥,爱睡觉。 廖树立不讨厌猫,也不喜欢。猫不讨厌他,也不喜欢。人和猫维持着一种互不打扰的默契。 廖永立的面粉生意越来越不好做。码头上的货柜每天进进出出,别人的面粉能顺利通关,他的总要被多扣留几天。 货出不去,钱回不来,仓库里的面粉堆得长了虫。 廖永立清楚这是为什么。 明明一个当官一个从商。两兄弟天作之合肯定能在这上海滩混出一片天地。 可偏偏,哎。 廖永立从不在弟弟面前提这些事,每次廖树立从回来,他都让嫂子多做几个菜,笑着说生意还行,还行。 “哥没出息。” 廖树立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廖永立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笑着说,趁热喝,你嫂子炖了一下午。 廖树立端起碗喝完了,把碗放下。 廖树立当然知道他那些原本的同僚,可是高兴的下着狠手。 廖永立不是没给他们送过钱。 但是远远不够,可能这批货过了下一批又被卡了。 廖永立的路要走的更难一些。 廖永立足够的圆滑市侩。不然肯定支持不到现在。 回到房间的廖树立想了又想,最后决定他必须要找人了。凭借他那不多的关系。 第二天,廖树立去上海市区找孙登。 孙登是他陆大进修时的同学,同班不同期,两人在课堂上坐过前后座,算得上是不多的朋友。 孙登最近调来上海在淞沪警备司令部任职,一来就在淞沪警备司令部升了职。 本来孙登来了还想见他,结果没想到廖树立被排挤走了。 “廖兄,你算来了。” 廖树立没坐。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从窗户飘进来,浓得发腻。 “孙兄,我想换个地方。我知道你——” 孙登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他看着廖树立的背影,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停住了。 “廖兄,你我之间,我知道你的事,但是我说实话,我能升这么快,不是因为我比你能干。我是江西人。” 廖树立转过身。 “我在警备司令部能站稳,是因为上面有人知道我是江西的,南昌的,姓孙的那个字在江西系的名单里不算什么,但在淞沪警备司令部这片地盘上,它比我的军衔管用多了。” “你要知道,咱们的老长官可是江西省主席。” 确实是这样,熊式辉当过淞沪警备司的司令,现在虽然调任,但是影响力还是很大。 孙登在江西系挂了命,自然而然地被熊式辉的老班底接纳,一来就是自己人,可不是升职快吗。 孙登把钢笔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柬。请柬是大红色的,烫金字体,左上角印着江西会馆的徽记。 “明晚,闸北江西会馆。我们要小聚一下,我刚刚来,去过几次,但是还是那句话我也需要用人,你得去露露脸。” 这机会可不多,孙登能把请柬拿出来可见他对廖树立算的上是够意思了。 廖树立看着他,伸手接过请柬。 “孙兄,谢了。” “你自己把握。” 廖树立回到警察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派出所门口的橘猫还蹲在台阶上,看见他回来,叫了一声,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他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坐在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调职报告,在姓名栏填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停住了。 笔尖在墨水瓶上方悬了好一阵。一滴墨水从笔尖滑落,砸在桌面上,洇开一朵花。他没有擦,把笔放下了。 他把调职报告从抽屉里抽出来,揉成团扔进了纸篓。 纸团在纸篓里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橘猫从门口走进来,在纸团旁边嗅了嗅,用爪子拨了一下,纸团滚到桌子底下去了。猫也钻进去了,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廖树立没有弯腰捡,他在黑暗里坐着,窗外的江风从关不严的窗户缝里灌进来。 对面浦东的江岸黑黢黢的,对岸的灯火照不过江面,水波翻涌,碎光忽明忽暗。他坐了很久,起身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把那份写着“廖树立”三个字的调职报告放在最底层,用几份旧文件压住。 明天他要去江西会馆。 他把抽屉推上,锁了。钥匙塞进裤兜。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的时候,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拿起大衣,走出了办公室。橘猫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它没跟着他。 当日,闸北江西会馆灯火通明。 两扇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口停着一排黑色轿车,车牌全是南京、上海、南昌的号段。 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军装的,三三两两往里走,在台阶上寒暄,握手,交换名片。 灯笼从门口的廊柱一直挂到正厅,红彤彤的光照着来来往往的人影。 正厅里摆着十几桌圆桌,桌上的餐具在灯光下反着光,碗碟边缘的金漆花纹在红色桌布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人声从正厅溢出来,混着酒香、菜香和香烟的气味,在整座会馆的梁柱之间飘荡。 廖树立拿着请柬在门口站定。 他必须要考虑这是不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 第120章 泼天富贵 陆诚趁眼下没什么事,把摊子丢给了常国涛和周明远。 这段时间他跟常国涛处得不错,两个人各有所图,脾气倒是对上了。 常国涛不废话,不揽权,没有任何架子,倒是利用身份帮集群办了不少不好办的事情。 但是陆诚还是决定瞒着他。 “我出去几天。部队的事,你跟周明远商量着办。” 常国涛答应的很痛快。 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抽着烟点了点头。 陆诚跟着邓超上了车。 邓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陆诚换了一身西装,不然将军服那颗星星可扎人眼。 车从句容营区开出去,到了车站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上海的学生是陆诚这次来的目标。 他连着跑了三所大学,站在教室里跟学生讲话,让学生们传阅中央突击集群的招募简章。 他要的不是扛枪上战场的兵,是能坐下来给那些扛枪的人讲课的老师。 虽然补充的都是高质量的新兵,部分都是高中生。 但是老部队的底子还是差了一些。 喊这批大学生来正好给部队扫扫盲,要知道有的兵可早就应该升了,但是文化那关过不去。 他还要能看懂外文说明书的人。 德国人的设备到了,说明书是德语的,技术员带来了翻译,但翻译不会永远待在句容。 他需要自己的兵能看懂那些字母,能在技术员走了以后自己维护那些车床、铣床、冲压机。 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年轻的面孔,说了一句: “来句容,你们不用扛枪。你们扛黑板、扛粉笔、扛外文字典。” 台下有人笑了。 陆诚没有过多停留,和一些学生握过手后,留下邓超收报名表,自己站在走廊里抽烟。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烟灰落在窗台上,陆诚觉得这样不文明。就到厕所掐灭了烟。 看着楼下操场上的学生在列队上体育课。 不知不觉陆诚也要三十岁了。 看着眼前的学生陆诚不免有些唏嘘。 招生的事办的不错,至少人数上达到了陆诚的标准。 但他也没急着走,听说江西会馆第二天有晚会。 陆诚也就多留了一天。 车停在江西会馆门口的时候,陆诚没有提前打招呼。邓超从副驾驶上转过身把一张烫金请柬递给他。 陆诚接过来看了一眼,下车,整了整西装。 会馆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陆诚一个人进了门,把请柬递过去,门童看了一眼,弯腰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在这里可没人认识他。 他从门口走进去,穿过宽敞的前厅,拐进摆满圆桌的正厅,又从正厅侧门出来,走进一个偏一些的花厅。 花厅里的人少一些,灯光暗一些,桌上摆着的酒水比正厅简单,但胜在安静。 他从经过的侍者托盘里拿了一杯酒,端在手里,站在靠窗的位置。 过道里穿梭的服务生手里端着满盘酒杯,他经过的每一桌都在高声说笑、碰杯、交换名片。 几拨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有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没人停下来问他叫什么,没人问他哪个部门的。 他站在窗前,抿了一口酒。 一个年轻人端着杯子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年轻人穿着半旧的中山装,袖口的扣子扣得紧紧的,领口没有一丝褶皱,他朝陆诚举了举杯。 “你也是新来的?我看你都不怎么跟人说话。” 陆诚看着他。年轻人约莫三十余岁,脸型瘦长,颧骨有点高,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不躲闪,直直地看过来。 “我当兵的。跟政府的人不熟。” 年轻人点了点头。 “我也是新来的。朋友引荐我来的,说这里能认识些人。” 陆诚抿了一口酒。“你这是来投机的?” 年轻人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往上蔓延,一直红到耳根,连杯子里那浅琥珀色的酒液都压不住他脸上那层火烧云的颜色。 他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指节在杯壁上压出一道白印。 “走投无路的人,有这样的机会,我为什么要被人笑?” 走投无路却能来到这里吗,陆诚倒是觉得有趣。 “这位兄台,不妨讲讲,怎么个走投无路法?” “我在警备司令部待不下去,在警察局也待不下去,被人踢到一个犄角旮旯的派出所。为什么?因为我关了一个英国人,打了他,给他上了枷。英国人闹到领事馆,上峰把我踢走了。。” 陆诚没打断他。他把自己杯里剩下的酒喝了,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朝上搁着,在桌面上轻轻转了一下半圈。 “那个英国人犯了什么事?” “酒驾撞人。撞了人还指着巡捕的鼻子骂。到了局里还端着洋人的架子,说我们不懂法律。我让他懂了什么是拳头。” 陆诚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有火,烧了这么久还没灭。他伸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没说话。 一个穿军装的人从花厅那头快步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年轻人朝陆诚点了点头,跟着那个人走了。 他的背影在花厅门口停了一下,被灯光沿着中山装的肩线描出一道细细的轮廓。那个穿军装的人回过头来看了陆诚一眼,目光在陆诚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转过头跟着年轻人快步走出花厅,两个人的脚步声融在正厅的嘈杂里,听不见了。 陆诚站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 花厅里的人换了几拨,有几位浓妆艳抹的女士从正厅转过来,笑着朝他举杯。 人来人往,酒水不断,正厅传过来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陆诚又觉得无趣,在不认识的人堆里,他不像在南京一样众星捧月。 身份给他的便利罢了,没有身份谁认识他,谁又愿意搭理他呢。 这段日子里,一种紧迫却又糜烂的感情充斥着他。 危机的步伐越来越近,陆诚好像五一假期有着庞多的作业却不肯动笔的高中生。 没有战争的日子消磨了他的意志。 优渥的生活使他开始有了肚腩,他明白为什么那么快一个政府的人都开始堕落了。 门口的灯笼还亮着,台阶上的红毯被踩得发皱,好几处翘起的边角在夜风里轻轻掀动,像人叹气时翕动的嘴唇。 他下了台阶,示意邓超远远跟着就行,他想自己走走,他沿着街道走了一小段,在会馆院墙拐角的地方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蹲在墙根下面,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松松地抱着,半旧的中山装在路灯下显得更旧了,肩胛骨的形状从衣料下隐约透出来。 陆诚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他弯下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怎么样” 廖树立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见是陆诚,愣了一下。他的眼睛在这一个多小时里又红了一圈,但没掉过泪,眼眶里干干的,只有血丝在眼白上密密地爬。 “是你啊。” 陆诚在他旁边蹲下来。“怎么在这儿蹲着?” 廖树立把交叉的十指松开,又合上,松开,又合上,来回搓了两下。 “插不上话。孙登给了我机会,让我跟那些人介绍自己。那些人看了我的履历,说有机会回司令部再说。我真的尽力了,真的我感觉我像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丑一样。” 陆诚在他身边坐下,拍着肩膀安慰他。 “这不是你的问题,有才华的人、有气节的人不一定受到重视不是吗?就像刚才除了你就是几个交际花没有别人和我说话。” 廖树立面对着眼前的陌生人打开了话匣子。他不断说着自己的苦闷,诉说着自己哥哥的不易,述说着自己对未来的憧憬。 陆诚慢慢的听着。 “你说,人被腐化后会不会就不再是那个人了。” 陆诚突然开口。 “被腐化的人,只是一个有着身份的躯壳,人却不再是人了。就比如汪代表他当年还刺杀过大清亲王呢,现在不还是高官厚禄,变得只是老资格的代表了吗?” 陆诚觉得他说的话倒是深刻。 “你倒是真敢说,” “哈哈,这有什么不敢的。”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直到廖永立来寻廖树立。 “弟弟,你怎么在这里,这位先生你们还好么?” 陆诚看了看眼前和廖树立有些相似的人。 “这是你哥哥?” 廖树立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介绍,廖永立已经把手伸过来了。 “这位先生,舍弟给您添麻烦了。我是他哥哥,廖永立。” 陆诚握住他的手。手掌粗糙,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茧。 他出过力。 “不麻烦。你弟弟很有意思。” 廖永立看了看表,皱了皱眉。 “先生,这时候不好叫车了。您今晚住哪儿?要不先到我们家凑合一晚?不远。” 陆诚想了想 “叨扰了。” 廖永立住在一条巷子尽头,一栋两层小楼。 看起来其实家境不错,能在这个地段买这样一套房子。 廖树立被扶到楼上躺下,嘴里还在念叨“我没醉”,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 廖永立替他脱了鞋,把被子拉到胸口,站了片刻看弟弟不再翻身,才轻轻带上门出来。 楼下客厅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椅子。 廖永立请陆诚坐下。 廖永立倒了一杯清茶。 “先生,我弟弟不是当官的料。他不会做人。但他是好人。该他管的,他管;不该他管的,他也管。管到最后,管到自己头上就管不下去了。” “我以前想不明白。后来想明白了。人家卡的不是我廖永立的面粉,是廖树立他哥哥的面粉。我没有当官的弟弟,面粉就不卡了。但他是我弟弟。他辞不了职,我也做不了别的事。面粉烂在仓库里,我认了。我不可能为了生意毁了我弟弟的前程” 陆诚看着这个人的脸。圆脸,小眼睛,眯起来像在笑,笑纹在眼尾铺开,不是天生的和善,是做生意做久了,习惯性把嘴角往上提。 他跟他弟弟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一个在岸上站着不肯弯腰,一个在水里泡着嘴角始终保持上扬。 两个人都不容易。两个人都是有底线的人,廖树立的底线是不让洋人欺负中国人,廖永立的底线是不让弟弟夹在面袋与警棍之间继续为难。 一个不肯弯,一个弯了,但他的腰没断。 陆诚突然觉得这两个人能用。 陆诚从西装内袋里掏出军官证,打开,放在桌上,推到廖永立面前。廖永立低头看了一眼。 军官证上印着陆诚的军衔、姓名、部队番号,上面盖着军政部的大印,红彤彤的,在灯光下反着光,那几个字印得很深,纸张背面能摸到凸起的钢印印痕。 廖永立猛地抬起头,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您是——陆将军?”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吓得,是激动,压不住的那种激动。 “你弟弟在会馆里跟我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进去了。你弟弟比那个会馆里今天绝大多数人都要强,但是他没机会,你也没机会,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你们面前。” 陆诚把军官证收回来,放进口袋。 “我需要人。需要不怕洋人的人,需要受了委屈不会转身欺负自己人的人,需要有情有义但市侩的生意人。” 廖永立猛地站起来,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他打开锁扣,盒子里装着股份书、房契、存款票据,还有一的存折。他把那些纸摞成一摞,堆在陆诚面前。 “陆将军,我廖永立在码头做了十年生意,攒下的家底都在这里了。不多,做不了大投资,您要是不嫌弃——” 陆诚没有看那堆纸。 他把那摞东西推回去,纸页太厚,推了几下才从桌面上滑动过去,最上面那张股份书的边角耷拉在桌沿外。 “我不要你的钱。我会给你投资。” 廖永立愣住了,嘴张开半寸,又合上了,喉结上上下下滚了好几回。陆诚把那份股份书从桌沿边拽回来塞回那摞纸的最上层,把整摞纸一起推回廖永立面前。 “湖南、四川那边,粮食市场还没起来。你有经验,有人手,有码头上的渠道。你去那边,把摊子铺开。我的部队吃粮不是小数目。你供得上,我吃得下。” 廖永立站在那里,嘴张开又闭上,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钱我来出。你的人脉,你的经验,算你入股。” “你弟弟的事,我会安排。他不是不会做官,是在错的地方做官。换一个地方,他这块料能派上用场。” 陆诚把茶杯举了举。 廖永立的手在发抖。 天大的富贵落到他廖家的头上了。廖永立压制住心里的狂喜,他知道陆诚看不上他那点钱,但是他没什么可以表忠心的。 他迫切的想要拉住陆诚的衣角。 这样的方法很笨拙,谁都看得出来。 陆诚认了。 廖家搭上了这艘船,不,这艘巨轮。 陆诚不再多说什么,起身要走,示意廖永立不必再留,廖永立小跑着给陆诚开了门。 邓超的车就停在巷口,他拉开车门,陆诚坐进后座,邓超对廖永立点了点头,廖永立脸上堆满的讨好的笑容,不断欠身,邓超绕了一圈走回驾驶位,发动了车。 第二天一早,廖树立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廖永立已经在楼下坐着了。桌上摆着粥、咸鸭蛋、一碟酱菜。他把一碗粥推到廖树立面前。 “昨晚那个人,是陆诚。中央突击集群的司令。” 廖树立的粥碗端在嘴边,没有喝。 他还有些头疼,廖永立说的话他都没听进去。 “他说他会安排你。” 廖树立有些不太相信,决定回去后查一查。 冒充将军可是大罪。 陆诚回到了在上海的住所。 陆诚这些年的家底子也不少,里里外外的送礼,林家的嫁妆,父亲给的钱。 第二天一早,廖树立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廖永立已经在楼下坐着了。桌上摆着粥、咸鸭蛋、一碟酱菜。他把一碗粥推到廖树立面前。 “昨晚那个人,是陆诚。中央突击集群的司令。” 廖树立的粥碗端在嘴边,没有喝。他还有些头疼,廖永立说的话他都没听进去。 “他说他会安排你。” 廖永立的眼神里有着一丝狂热,没等多说就说自己要赶紧去统计自己能调动的资金,这是天大的机会,就冲出了家门。 廖树立有些不太相信,还想再问,但是廖永立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只能喝着粥决定回去后查一查。 冒充将军这可是大罪。 陆诚回到在上海的住所。这些年他的家底子也不少,里里外外的送礼,林家的嫁妆,父亲给的钱,陆镇替他投的资,一笔一笔加起来,不算大富大贵,但掏出来办件大事绰绰有余。 他在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皮面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钢笔写了一个数字。写完了看了一遍,没改,合上本子。 “邓超。” 邓超从外面进来。 “你去找廖永立。让他过来一趟。告诉他,让他赶紧收拾家底过来给我报数。” 邓超应了一声。 廖永立来得很快。邓超走后不到半个时辰,他已经站在陆诚的客厅里了。气喘吁吁,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手里的皮包还攥着,没放下。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藏青色长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用梳子蘸水往后拢过,些许发梢还是翘起来几根沾不住水,想来是跑来的。 “陆将军,您找我。” “坐。” 廖永立在椅子上坐下。他把皮包放在脚边,拉链朝上开着口,他伸手把拉链拉上,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一起。 陆诚把那个皮面笔记本翻开,推到桌子中间。廖永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抬起头,又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喉结上下滚了几下。 那个数字不是他能随便见的数目,他做十年面粉生意,仓库里堆满货的时候,账面上也没同时出现过这个数字。 “将军,这——” “这钱我出。”陆诚靠在椅背上。 “你在码头做了十年生意,湖南的面粉运到上海,路怎么走,船怎么找,人怎么用,你比我清楚。湖南、四川那边,粮食市场你得给我咬下来一口。” “将军,您的意思是——” “那边水好,地好,种出来的粮食不比别处的差。你现在进去,把地租下来,把粮仓建起来,把当地的人脉铺开。” 廖永立的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面料,攥得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几下,第一声没发出干音,第二声才找到调。 “将军,我不明白。上海滩的生意做得好好的,为什么——” “上海滩的生意做得好好的?”陆诚看着廖永立。 “上海滩的生意是好做,但是这是我的要求,我需要你去做,你能不能做好。” 廖永立点头如捣蒜。 “能,肯定能,上海滩我都能活,去湖南四川我也能,就是您—” “还有四川。四川的刘湘现在自顾不暇,中央迟早要过去,但不是现在。你现在在湖南把摊子铺开,等中央往四川伸手的时候,你就是过去接盘的最好的人选。你有经验,有人手,有渠道,有资金。别人拿什么跟你争?” 廖永立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把皮包从脚边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手伸进去摸了摸那叠股份书和存折,又拉上了。 “将军,我现在去。” “这个你拿着。”陆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盖着他的私章。 “你去了湖南,先找这个人。他在长沙开了家粮行,做了十几年,地头熟,人脉广。你去找他,就说是我让来的。他会帮你。” 廖永立接过信封,他知道这就是通关文牒。 有了这个他就能站住脚。 “湖南那边,我会派人去替你站台。我的牌子,在湖南的地界上好用。你出去谈生意,把牌子亮出来,该让路的让路,该闭嘴的闭嘴。” 廖永立站起来,他的腰弯下去了。 “将军,我廖永立这辈子——” “你这辈子的路还长。”陆诚没让他说完。 “走吧。早点出发,早点把摊子铺开。” 廖永立很快就走了,陆诚对他很放心,这样的机会不是人人都有的。 比起这些钱,廖家还有更远大的前程。 廖永立他不会看不清。 邓超从外面进来。“司令,廖永立走了。” “看见了。”陆诚把钢笔插回笔筒,站起来,走到窗前。 “廖树立那边也动一动吧。” 廖树立那天从哥哥家离开后就回了警察所。 他好几天都住在这里,也查了一下当天的人,没什么收获。 就在他趴在桌子上为自己的前途感到灰暗的时候。那只橘猫窜上了桌子。 廖树立还想驱赶它。 “你也给我得寸进尺是不是?” 就在这时,门口进来了一个军官。 “你就是廖树立吧。 廖树立有些懵,不知道什么情况。 ”对我是。” “你的调令。” 军官伸出一份任命书。 廖树立急忙拆开,上面写着,廖树立调任上海保卫团任中校副营长。 第121章 向西南移动 陆诚回到句容的时候,常国涛正在办公室里看报纸。 天儿不早了。 陆诚本想着看一眼,没想着还真有人在。 “回来了?” “回来了。” 常国涛抬起头,把报纸侧过来,指着上边给陆诚看。 “你看看,这左派真是顽强啊,西南剿啊剿,硬是拿他们没辙。” 陆诚看着报纸上的内容,讲的是西南剿左派捷报频频。 陆诚笑着说 “这上边不写着呢吗?大捷啊。” 常国涛嫌弃的拍了拍报纸。 “你啊,这上面十句里面有一句是真的就不错。” “你指着他们能打出什么战绩来?谁不知道谁你还跟我装上了?” 常国涛说着拿手指指了指陆诚。 陆诚笑笑没说话,按历史走向,这大捷里面十句有十句是假的。 “怎么样你,忙完了吗?” “招了些学生,收了个人。” 常国涛没问收的是谁,重新拿起铅笔,把集群后勤的资料推到陆诚面前,妥妥的,各项物资都不缺。 陆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邓超已经把上海带回来的报名表整理好了,厚厚一摞码在桌角,每一张都用回形针别着,按学校分类,按专业排序,他在上海那几天各地跑来投奔的学生比陆诚自己见到的还要多,因为有些人陆诚在台上讲话的时候不在场,是后来听同学说了,追到招待所把报名表从门缝底下塞进去的。邓 超把那些塞进来的报名表按学校分好,按专业排好,连信封上沾着水渍、被雨淋模糊了字迹的那几份也用铅笔在旁边重新誊抄了一遍,保证每一栏信息不缺失。 陆诚把报名表推到一边,先处理廖永立的事。他拿起电话要通了驻湖南部队的号码。 电话那头接得很快,是一个江西口音的军官,姓刘,中校,陆诚之前没见过他,但他在电话里报了自己的职务番号,陆诚从没记住过这些番号和面孔之间的对应关系。 但他记住了湖南这个姓刘的军官在接电话之前显然正在吃饭,嘴里还没咽干净,说话的时候气息略塞,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喂,我是陆诚。派一个排的人去长沙,找一个叫廖永立的面粉商人。到了以后听他的安排。让他带着你们在湘西那边把摊子铺开,粮食生产基地的事,让他办。”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廖永立是谁,没有问陆诚一个中央军系统的司令为什么要在湘西搞粮食生产基地。 他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需要知道电话那头是陆诚。 陆诚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皮面笔记本,翻到写着投资数字的那一页,陆诚算了算。 刨去这些,也就剩一些德国商人那时候给陆诚送的一些礼,虽然大部分都打点出去了,但总归还是剩了不少。 周明远从军需处领油回来的时候,把账本往桌上一砸。账本的硬壳封面磕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个力道不是账本的重量,是周明远心里的火。 他在南京跑了一整天,从军需处跑到后勤部,从后勤部跑到油料库,从油料库被踢回军需处,来来回回,踢皮球一样被人踢了好几个来回。 油批下来了,批了一点点,。他蹲在军需处门口抽了半包烟,把最后一口烟吸尽,烟蒂在水泥台阶上捻灭,站起来走回车上,一路没跟司机说话。 “司令,油不多了。再不想办法,这批卡车开不了几天就得趴窝。” 周明远说的不是气话,是实话。 没有油自己的部队的卡车就像一坨坨铁疙瘩。上哪里有用去。 周明远把账本摊在桌上,手指戳着那行红色的数字, “司令,得想办法。” 陆诚点了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下手柄,要通了总司令官邸的号码。 电话那头接得很快,蒋副官的声音传来。 “总司令官邸,请讲。” “蒋副官,我是陆诚。我有事向总司令汇报。” “陆司令,请你稍等,总司令正在通话,请你半小时后来电。” “好的。” 陆诚挂断电话,和周明远相视无言。陆诚看着表,掐着半个小时的时间又打了过去。 常凯申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不高不低,陆诚隔着电话线都能看见他把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拿着钢笔,桌上摊着文件,批示还没写完。 “什么事?” “总司令,我的部队缺油。没有油,卡车开不动,坦克开不动,部队连三成的战斗力都发挥不出来。” 常凯申轻轻叹了口气。 “仲明啊,我现在事情很多,你打电话来一张口就是要物资,仲明党国需要你啊。” “物资我会给你。够不够你打仗另说,但有一条,你的部队必须立马开拔,前往西南地区参与清剿。” 陆诚沉默了片刻。 陆诚当然不想去。陆诚想了一会,找了个借口推脱。 “总司令,西南地区没有铁路。我的部队到了武汉就得换船,到了宜昌就得换公路。机械化部队在西南地区,发挥不出作用。” “我知道。”常凯申好像早就料到陆诚会这样说。 “我不要你的部队发挥作用。我要你的部队去镇场子。” 常凯申的意思很明显,这是为他亲自指挥打下前站,人人都知道他的部队可以说是常凯申最嫡系的部队了。 他的部队往那里一亮,就是不参与作战,各地的军阀也不会有其他的心思。 “西南那边,左派剿了这么久,越剿越多。不是打不过,那些地方部队,出工不出力,怕损耗实力,怕打赢了没赏,怕打输了丢地盘。你的部队去了站在那里就行。站一站,稳定军心” 陆诚握着话筒,没有接话。常凯申没有追问他的意见,也不需要追问,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挂断的忙音。 陆诚把话筒放回去,在桌前坐了片刻,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从句容划到南京,从南京划到芜湖,从芜湖划到九江,从九江划到武汉。 铁路到这里为止。他的手指从武汉沿着长江往上走,宜昌、万县、重庆。这一段没有铁路,卡车要在盘山公路上跑,弯道多,路窄,有的路段两辆车交会都要靠边停,更别提坦克。 “邓超。” “邓超。” 邓超从外面进来。 “通知蒋铁雄,改道。不去湖南了,直接从湖南往重庆走。再给楚云飞发报,暂四营的任务不变。完成任务后即刻北上在武汉待命” 邓超应了一声,转身去执行陆诚的命令。 陆诚去找了常国涛,跟常国涛说,总司令下令我们即刻赶赴西南地区。 常国涛知道事情紧急,立刻打电话向南京方面,要求批下火车供部队快速行进。 陆诚则召开会议。周明远、萧劲、谢晋元、王刀等人很快到了会议室内。 过了一会,常国涛最后进来,向陆诚点了点头。 陆诚点头回应。 接下来陆程说道 “总司令命令我部即刻前往重庆。” “下面我做如下部署,谢晋元与副司令常国涛即刻率领所部乘火车前往武汉,务必于2月25日前与蒋铁雄部汇合,并即刻入川。” 常国涛和谢晋元站起来向陆诚敬礼 回应道 “是。” 随后他又看向王刀,对王刀说 “你随我率领第二团,即刻前往南京补充汽油等物资,随后立刻赶赴武汉。” 王刀站起来回应道 “是。” 最后看向军需主任周明远 “明远,萧劲的营还不成战斗力,我会把他们留下我需要你尽快按照我留下的训练方法对他们进行整合,你负责留守句容。” 周明远和肖静站起来应道 “是。” 随后,王刀的部队将汽油都给了谢晋元所部,仅留下两天,足够从句容到南京的汽油物资。 随后,常国涛与谢晋元连夜出发,赶上了搭上了句容前往南京的火车。 陆诚站在窗前,看着操场上装车的队伍。车灯把水泥路面照得发白。 谢晋元站在第一辆卡车的踏板上,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不断呼喊着部队快速出发。 就这样中央突击集群的第一次行动开始了。 第122章 谋划重庆 常国涛和谢晋元所部先行,没有在南京停留很快就向武汉的方向进发。 交通部门不敢怠慢,火车都是优先供应。 陆诚率领王刀在后面隔了一天出发。 在南京停了下来。 陆诚交代王刀拿着条子去取足够的汽油等物资。 并交代他领完物资后即刻在南京车站集结,等他他的命令。 “随后他让邓超开着陆家的车去了总司令官邸。 总司令官邸的门卫不认得他的车,但是邓超已经提前打过电话报了车牌。 车辆畅通无阻的进入总司令官邸。 蒋副官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看见他下车,迎上来。 笑着说了一句 “陆司令,总司令在书房您直接进去就可以” 陆诚点了点头,整了整军装。 这是他见常凯申最快的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再在门外等。 很显然陆诚的身份已经进入了另外一个层次。 蒋副官领着陆诚来到常凯申书房。 着次的召见没有放在平常接见的会议室内。 蒋副官进去通报,这一次回来得很快。 陆诚等在门口,还没站定,门就开了。 陆诚进门,立正,敬礼。 常凯申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文件上方,没落下去。他抬起头,看了陆诚一眼,把钢笔放下了。 “校长。学生来晚了。” “不晚。”常凯申靠在椅背上。 “仲明,你的部队,出发了?” “一个团已经走了。副司令常国涛带队,清一色的德式卡车,德式装备。装甲侦察营之前执行护送任务,现在已经北上正在武汉补给,英式坦克,虽然是老款,在西南那边够用。三月份之前就能入川。” 常凯申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看起来对陆诚的部署很满意。 “坐。站着干什么。” 陆诚坐下,腰板挺得直,手放在膝盖上。 “你带另一个团,什么时候走?我记得不是有一批德国坦克到了吗,怎么不派过去。” “领完补给就走。油已经到了,物资还在清点。清点完,连夜出发。那一批坦克是到了但是一共四辆,还未形成战斗力,在这样的场合万一出一些故障,有损党国的颜面。” 常凯申点了点头。 “嗯,仲明,你考虑得很周到,英式坦克磨合的好那就英式坦克,让那些地方军看看这样的新式武器和他们的小打小闹可不一样,你现在觉悟很高啊,能够考虑到党国的颜面。” “看来你结婚后成熟了许多啊,哈哈。” 陆诚笑了笑。 “学生这一切都是校长您的栽培。” “你啊,你啊,几年前老实的不行,现在也成了兵油子。不错这是进步。” 常凯申对陆诚的表现很满意。 与光同陈嘛。 “仲明,我不日将亲飞重庆,亲自督战。你在前面,一定要给我摆出架子来。你的部队站在那儿,就是态度。” 陆诚看着常凯申的眼睛。 常凯申的眼睛带有着一股兴奋,带着一股即将大功告成的愉悦。 陆诚不知道常凯申哪来的自信? 自己的指挥能力? 可别逗了吧,后面有够您头疼的。 陆诚没继续顺着常凯申的意思说。 他岔开了话题,这也是他今天来的目的。 “校长,刘湘那边——” 常凯申看了他一眼,他对于陆诚没有顺势夸赞他感到有一丝的不愉快。 心里想着陆诚的政治觉悟还得再锻炼。 “刘湘是党国的大将,剿左派,他出了不少力。你不要多想。” 陆诚听懂了。 怕刘湘使绊子,毕竟四川那是刘湘的势力范围,常凯申去了可不安全 但是现在刘湘站了多大的地方,常凯申不会不清楚。 四川。从盆地到高原,从平原到山地,从长江上游到金沙江畔。 一省之地,手掌一翻,握住的是一条长江水道,是西南半壁的赋税,是几十万川军的枪杆子。 常凯申的心要是能按住,就不会在他面前提“不要多想”这三个字。 “校长,刘湘是党国的干将。但是偌大一个四川,他一个人掌着,是不是太重了?” 常凯申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你什么意思。仲明,但说无妨” 陆诚想了想 “校长,前几年四川有各个派系,各自为战,各有心思,不足为虑,但是现在刘湘掌握了四川全境,这一下子难免生出一些异心。” “为了防止党国的大将走入歧途,我建议防患于未然,应当将重庆从中拆出来,自古四川两大中心,成都与重庆,刘湘手里有一个,学生认为就已经是党国对他的重用了。” 常凯申心里暗自点头,陆诚这话政治水平很高嘛。 “你的意思,重庆另立公署?” 陆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话说完了便停住了,他知道自己的嘴已经关了,但种子已经递过去了。 常凯申会不会把那粒种子从心里清除出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常凯申至少会把它种下去,等它自己发芽或者烂在土里。 “全凭校长做主。” 常凯申想了一会,叹了口气。 “一切以剿左派为重。其他事,以后再说。” 陆诚站起来,立正,敬礼。他的腰弯得恰到好处,比平时低了一点,但不会让人觉得低。 “校长,学生去了。” 常凯申摆了摆手,没有抬头。 陆诚转身走出书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蒋副官站在走廊里,看见他出来,朝他点了点头。 陆诚没说话,走了出去。 邓超在车里等着。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开出官邸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拉着窗帘,看不见里面。 “司令,回旅店?” “先去军需处。看看王刀那边办得怎么样了。” 军需处门口,王刀从台阶上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德式皮靴的脚感不错。 王刀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穿上这么好的军装。 这在全南京乃至全国都是独一份。这套可比教导总队的好。 钱处长亲自出来接的,笑呵呵地把王刀领进去。 “王团长,这批油可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陆司令一张口,我半个仓库都搬空了。” “钱处长,陆司令说了,这批油到了重庆,用不完还给您。” 钱处长摆了摆手,笑得更开了。 这都客套话,怎么可能还呢。 他知道用不完不会还,还也不会还到他的仓库里,还到他的面子账户上,比还到仓库里值钱。王刀把油料调拨单折好放进口袋。 陆诚到的时候,王刀正站在卡车旁边清点油桶。他的手指从桶身上划过去,数一个,划一下。陆诚没叫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他把最后一桶数完才走过去。 “司令,油够了。” “嗯,你先去车站,我们明天出发,你去调配好,今天晚上给兄弟们多弄些好菜。” 王刀领命去完成陆诚的布置。 陆诚从军需处出来,回了旅店。 他让邓超把车停在旅店门口,然后离开,自己走进去。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帽子,出了门。 邓超还在几条街外的等着,看见陆诚来了,把烟掐了。 “司令,去哪儿?” “我哥那儿。走小路。” 邓超没问为什么,发动了车。 车在小巷里绕了几个弯,从后街穿过去,停在陆镇家后门。 陆诚下车,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了两下。门开了,是陆镇自己开的。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陆镇把窗帘拉上,转过身,看着陆诚。兄弟两个人在灯光下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杯还没有泡开的茶,茶叶还是干的,一片一片浮在水面上。 陆诚坐下。陆镇在他对面坐下,把茶壶推到一边,没有给他倒水。 “总司令见你了?” “见了。” “怎么说?” “让我去站场子。” “你什么打算?” 陆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一下。 “不打算打。人过去了,摆在那里就行。左派的人,我不会碰。” “真到了要你上的时候,总司令那里怎么交代?” “随机应变,最好事务缠身去不了前线。” 陆镇皱了皱眉。眉心那几道竖纹在灯光下陷得更深了,像刀刻的。他看了陆诚一眼,目光里不是疑问,是担忧。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左派是这个态度的?” 沉默了片刻。 “哥,”陆诚把桌沿上那根掉下来的火柴棍捡起来,放在桌上,用手掌按住。 “我的主义,更偏向他们那边。” 陆镇的手停在桌面上。他看着陆诚,陆诚也看着他。台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陆镇的脸在暗处,陆诚的脸在光里,但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不一样。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不是一些原因,我已经投了左派了。” 陆镇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就这样直视着陆镇。 “你是因为我?” 陆镇想了想,是他推荐陆诚进的黄埔,要是他投了左派,现在自己肯定占不到这个位置上。 所以他以为陆诚是因为他才不去的。 他知道陆诚有一个左派的好朋友。 叫什么? 林骠。 确实也是,当时他们打架,这就很能看出陆诚的倾向。 陆诚没说话。陆镇这样想最好,善意的误会,能解决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哥,你不用多想。” 陆诚把话题岔开了。 “我跟总司令提了重庆的事。” 陆镇看着他,眉心还皱着,但目光从疑问转成了担忧。 “你怎么说的?” “我说刘湘一个人掌着偌大一个四川,太重了。建议把重庆拆出来,另立公署。” 陆镇靠在椅背上,脑后的墙壁在台灯的光照边界处与暗影交接。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声音平静。 “政府已经有这个想法了。不是今天才有的,也不是总司令一个人在想。从上到下,从中央到地方,从军政部到省府,很多人都在想,只是没有人开口。” “我开口了。” “你开口了。总司令什么反应?” “他很心动。但他说一切以剿左派为重,其他事以后再说。” 陆镇点了点头。他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咽下去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哥,我想要重庆。” 陆镇看着他。 “你怎么要?” 陆诚把火柴棍从桌面上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总司令会帮我要。” “总司令更想你在首都周边。” “我会弄些冲突,还是那句话总司令让我去镇场子。” “这件事,不好办。” “我知道。不好办才要办。好办的事,轮不到我。” 兄弟两个人在灯光下坐了很久。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陆诚站起来。 “哥,我走了。” 陆镇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他拉开门,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台灯晃了一下。 “路上小心。” “知道了。” 第123章 民国四大美男子? 陆诚的火车到武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这座他军事生涯开始的城市,承载着他的回忆。 不知不觉已经十年了。 从25年进到黄埔到现在35年的陆军少将。 陆诚经历了蜕变。 陆诚的思绪飘了很远,飘到了武昌城外。火车的鸣笛声传来。 武昌到了。 邓超先下车,在车门旁边站定,陆诚从车厢里出来,整了整军装,站台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铁轨上。 陆诚军装上的将星和与众不同的军服让站台上的人都频频侧目。 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他没有戴帽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不大,表带是皮的。 他在陆诚面前站定,敬了一个军礼。 “陆司令?武汉行营秘书处处长何绍南。行营长官听说您路过武昌,特意让我来接您。车在外面。长官说,想见您一面。” 陆诚看着他,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 “何处长,行营长官是——” “张副司令。张学良。” 现在武昌行营的长官居然是张学良? 陆诚不知道张学良还来过武昌。 更不明白张学良为什么要邀请他。 陆诚看了一眼站台尽头停着的黑色轿车,车灯没开,车身在站台灯的边缘处反着暗光。 “何处长,我这次路过武昌,只作短暂停留。部队还在前面等着。” “陆司令,您放心。不会耽误您太久。张副司令在行营等您。您的部队在武汉的补给,他已经打过招呼了。您的物资车辆在码头靠岸,装卸、转运、仓储、安保,各个环节都有人盯着。” 陆诚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自己毕竟是常凯申的先遣部队。 在武昌停留也是正常行进计划。 陆诚想了想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政治影响,他对着何处长点了点头,走向停着的黑色轿车。 车从车站出来,沿着长江边开了一段,拐进一条巷子,在一栋灰色小楼前停下。 门口的岗哨把枪从左手换到右手,立正,敬礼。 何绍南走在前面,陆诚跟在后面,邓超留在车里。 小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从外面能看见有人在里面走动,人不多,脚步声不重,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很闷,像被水泡过的棉花裹住了,又厚又闷。 客厅不大,一张沙发,两把椅子,茶几上放着茶壶茶杯,旁边是一碟瓜子、一碟花生米,碟子一眼就能看出来很名贵,但是却装着不值钱的东西。 陆诚笑了笑,小家子气。 张学良站在沙发前面,穿着一身灰绿色军装,没戴帽子,头发往一边梳着,打了发蜡。嘴唇上方一圈小胡子。 他没有文章帅,放在人堆里不算亮眼。不知道为什么能被称为民国四大美男子。可能因为他少帅的身份吧。 陆诚自认他比张学良要帅上不少。 在上海的江西会馆陆诚能不凭身份被好几个女人搭讪,要是换了张副司令恐怕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张学良的脸上的棱角不分明明显有些胖了,虽然年轻的轮廓还留着,但眼角已经有了皱纹。 他看着陆诚,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另一只手也搭上来,把陆诚的右手裹在掌心里,握了又握。 “陆将军啊,久仰久仰。早就想见你。你北伐第一团进北京的时候,我还很意外那么多部队我还以为他冯玉翔或者是阎西山的大将会进来,但没想到最后来的消息是你的部队进来了。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团长年轻,有胆量,有魄力,将来一定大有作为。” 陆诚握着张学良的手,眼睛看着他的脸,笑着点了一下头。 文章的少帅,是骑着白马在北平街头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是西安事变刀架在常凯申脖子上逼他抗日的民族英雄,是活了很久、被软禁了一辈子、在夏威夷的沙滩上看落日的老头。 文章演的张学很有气魄,有胆量,有担当。 眼前这个张学良没有那种气魄。他有点畏手畏脚。他的手比陆诚的手凉,虎口的茧已经消了,指甲修得很整齐。 很难想象在这个年代虎口连茧子都没有的人能当上军事高官? 哦,总司令也没有,那就是党国特色,是总司令的影响。 他们这些高官不过是盲从总司令罢了。 陆诚笑了笑,又笑张学良又笑常凯申,他缓缓的把手从张学良的掌心里抽出来。 “张副司令,您客气了。我只是执行命令,不过是运气使然” 张学良请他坐下,亲自倒了杯茶,端到他面前。 茶叶在杯底翻了一个身,舒展开,有一小片碎末浮在杯口,颤了一下,沉下去了。 茶水顺着杯壁往下流了一点,在杯垫上洇开一道很细的水印。 “陆司令,我听说你在句容那边搞得不错。德式装备,机械化部队。全国独一份。党国的希望啊,可惜我们东北军没这个福气,要是有机会,我也想派人去你那边学习学习。就怕你嫌我们底子差,不肯收。” 陆诚端着自己的茶杯,轻抿了一口。 然后就放下。 “张副司令,中央突击集群是党国的部队,不是我的私人武装。学习交流的事,您报请军政部批准,走正常流程。军政部批了,我这边按章程办。” 张学良点了点头,端着杯子,转了一下杯口,手在杯子边沿上停了一下。 “陆司令,你在前线辛苦了。有什么需要我这边帮忙的,尽管开口。武汉行营管着华中几省的补给供应,别的忙帮不上,物资调拨、后勤转运,我还是能说上话的。” “张副司令的心意,我心领了。后勤的事,有军政部统筹安排。没有特别需要麻烦您的地方。” 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东北那一块已经被涂成了别的颜色,其实可以说是伪满洲的颜色。 地图印刷厂换了一个色号去印东三省的版面,陆诚在张学良的官邸里看着那个色号。 怎么张副司令还想着要时刻警醒自己? 陆诚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张副司令,部队在前线等我。没有别的事,我先告辞了。” 张学良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走到台阶上,他停住了,把手伸进裤兜里,摸了一下,没摸出什么东西,又拿出来了。 他的手指在裤兜的布料上蹭了蹭,没说话。 陆诚转过身。 “张副司令,留步。” 邓超正靠着车门抽烟。 看见陆诚出来,把烟掐了,甩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拉开车门。 陆诚上车,关门,车开走了。 他从后视镜里回头看了一眼,张学良还站在台阶上,穿着军装,没戴帽子,头发在路灯下反着光。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前倾,像在等人叫他回去。 陆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邓超,去驻地吧,他们既然让我留两天,应该给咱们划了驻地吧。” “嗯,司令。” 驻地在武昌城外,原来是旧兵营,房顶的红瓦碎了好几块,墙角堆着石灰,墙是新刷的,刷得潦草,刷子印一道道。 陆诚看到分配给他的驻地。 ”这位张副司令啊,邓超,我当年打下武昌城就在这里驻扎,正好故地重游,看看去。” 常国涛和谢晋元、蒋铁雄已经带着部队入川了。他一个人坐在桌边,桌上摊着湖北地图,还有一封从四川寄来的信。 信封上写着“陆司令亲启”,笔迹陌生。 信的内容是刘湘邀请他去重庆,落款是“四川省政府主席刘湘”。 陆诚把信看了一遍,折好塞进信封,放进抽屉。 刘湘的信把姿态放得很低,说明自己会保证陆诚的部队入川一路畅通。 陈诚要来武汉的消息,是何绍南打电话告诉他的。 陆诚到驻地还没有多久,何绍南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跟陆诚没有关系的事,但因为与他无关,倒也不必刻意瞒他。 “陆司令,好消息。陈辞修将军不日将出任行营陆军整理处处长,主持陆军整理事宜。您可以在武汉多留两天,等陈将军到了,见个面。您二位都是党国的栋梁,多见见面,多交流交流,对党国的事业有好处。” 陆诚握着话筒。 “知道了。谢谢何处长。” 陆诚放下话筒,在桌前坐下,铺开信纸,给常国涛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部队按计划行进,我在武汉停留几日,一切顺利。 落款只写了一个“陆”字。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了“常国涛”三个字,交给邓超。 第124章 武昌城外 陆诚在武昌等陈诚,一等就是两天。 头一天他哪儿也没去,把自己关在旧兵营的屋子里看地图。四川的山太多,路太少,他的卡车要在那些盘山公路上跑,轮胎磨得快,刹车片耗得也快。 一个不小心要是抛锚了,部队行进的速度就会大大减慢。 实际上陆诚有些头疼,非得要来走这样的路入川。明明机械化部队就不适合在西南地区展开。 但是总司令的命令就是命令,陆诚现在没有这个资格说不。 张学良的属下来了一次,陆诚说自己有军务要忙实在抽不开身。 第二天一早,他让邓超备车。 邓超问他去哪儿,他说先去买些东西然后出城。 这期间张学良的属下又来了一趟,陆诚以外出扫墓的理由又拒绝了一次。 看着张学良的人又一次走了。 陆诚想了想上楼打了个电话。 然后让邓超启动车子,路上买了纸钱和香烛,车从武昌城开出去,过了两道哨卡,拐进一条土路,路两边是农田,油菜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刺眼睛。 墓在一片坡地上,不大,也不算荒。坟头的草有人拔过,但没拔干净,新草又从土缝里钻出来,嫩绿的,几根。碑上的字褪色了,但还能辨认。 陆军上校曹渊之墓。 曹渊的墓应该很久没有人修缮了,旁边长满了杂草。 陆诚蹲下来,把周边的杂草拔了一些,然后把纸钱点着。 火苗从黄纸的边缘窜上来,舔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把手缩回来,用另一只手按住了被火燎到的指腹。 那一小块皮肤被火苗边缘扫过发白。他看着火苗把纸钱吞进去卷曲发黑化成灰烬。灰烬被风卷起来,飘到碑座上,落在那行褪色的字旁边。 他把香插在土里,也给自己点了一根烟,蹲在碑前面,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混在香的青烟里分不清哪一缕是哪一缕。 “营长,我来看你了。快十年了。” 陆诚的声音有些沙哑。碑不会说话,坟头的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回应。 “你在那边还好吗?你走的时候我还是个排长,现在当司令了。” 他把烟灰弹掉,烟灰落在纸钱烧过的灰烬上,颜色差不多,分不清哪一块是他的,哪一块是老营长的。 “你要是还在,肯定也是一方人物了。不管在哪边。你比我会带兵,比我懂打仗。我想救你,但是你的命令让我救不了你,明知道你会死却还是看着你死” “咱俩认识的时间不久,但是能看出来你是个好长官,我要是救下你来,就可能和你一块留在独立团了。一切都是命运使然吧。” 他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邓超站在车子旁边,远远地看着,没有走过来。 陆诚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碑上的字“陆军上校”那四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曹渊”两个字也浅了。 他走回去,蹲下来用手把碑面上的浮土和枯叶拂掉。 “营长,我让人给你修修墓。你住这儿,不能太寒碜。” 陆诚回到车上,邓超发动了引擎。 “邓超,回头你跟武汉行营的人说一声,曹渊营长的墓,让他们找人修修。钱从我账上出。” “是,司令。” 陆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是他第一次授勋的时候拍的,三等宝鼎章别在胸前,别的位置不偏不倚。 勋章还在,人老了。他把照片塞回口袋,头靠在车窗上。 窗外的田野往后跑,油菜花的黄色一晃一晃的。多少死去的弟兄没有一个看见他的将军肩章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我踩在你们肩膀上,踩得太久了。” 他看着窗外,没说出口,声音在喉咙里滚了一下,咽下去了。 陆诚回到驻地的时候,车刚停稳,何绍南从里面迎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朝陆诚走过来,没走到跟前先笑了。 “陆司令,陈将军马上到了,下午就到。” 陆诚点了点头,陈诚既然点名要见他,那肯定带有一定的任务。 “何处长,陈将军那边,你多费心。我在营区等他。” 陆诚站在营区门口,看着何处长的车拐过巷口消失。他转过身,走进去。 “邓超,把营区打扫干净。” 陈诚的车队进营区的时候,陆诚已经站在门口了。 两辆黑色轿车,车头上都插着政府旗,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旗杆顶端的金属球反射着太阳光。 车停了,副驾驶的门先开,一个年轻军官跳下来,伸手去开后座的门。 陈诚从车里出来,穿着一身灰绿色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陆诚走上前,立正,敬了个军礼。陈诚回了个礼,伸出手。 “仲明,等了几天了吧?” “陈长官,没多久。两天。” 陈诚笑了一下。 松开手往营区里看了一眼,灰砖平房,碎了几块的红瓦,新刷的墙刷得潦草,刷子印一道一道的,被他那身新军装反衬得更旧了些。 “委屈你了,住这种地方。” “旧是旧了点,干净。张副司令安排的。我当年打下武昌后就驻扎在这儿,张副司令有心了啊。” 陈诚有点惊讶。 “还有这样的渊源,张副司令在武昌扎下根了啊,这样的事情都能知道。” 陆诚笑了笑。 两个人并肩往营区里走,邓超跟在身后,陈诚的随从也跟在身后,两拨人的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脚步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旧兵营的光线在午后阳光里带着一层灰蒙蒙的色调,墙根下堆着几袋没用完的白灰,纸袋裂了一道口子,白灰洒出来一小摊。 陈诚在那堆白灰前面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抬脚跨过去了。 陆诚当然是故意的,给张学良上上眼药。 走进屋子,陆诚请陈诚坐下,邓超进来倒茶。 “仲明,总司令让我来武汉之前,专门跟我谈了你。” ”总司令的意思是,武汉行营的一部分部队你带走,剩下的我来整训。” 陆诚点了点头,这是可以预料的。 不然没必要让自己等他一下。重庆那边总司令还是不放心。 “一切按陈长官的计划来。” 陈诚点了点头。 “后续我还要兼任城防委员会的职务。所以不会让你带走很多人。” “仲明,重庆的事,总司令心里有数。你这次入川任务重大啊,这一次不是单单为了剿左派,更要拿下重庆。” 陆诚站起来走到陈诚旁边。 “陈长官,重庆另立公署的事,我跟总司令提过。” 陈诚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在陆诚脸上停了片刻。 “你怎么说的?” “我说,刘湘一个人掌着偌大一个四川,太重了。自古四川两大中心,成都与重庆,刘湘手里有一个就够了。” “仲明,你很有政治嗅觉。这个计划已经在推进了,所以关键时候你不能手软。” 陆诚点了点头,这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陈诚没有再往下说,把目光从陆诚脸上移开,重新转向窗外。 陈诚走了以后,陆诚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队开出营区。车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邓超进来收茶杯,问他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吗。陆诚说不急,再等一天。 邓超没问等什么。陆诚也没告诉他。 晚上张学良问秘书潘文玉。 “陈辞修走了之后去哪了?” “去见陆诚了。在营区里待了快一个时辰。” 张学良听了潘文玉的话点了根烟。 “嗯” “文玉啊,明天备车我要去见见陆诚,咱们东北军和他有笔生意要谈。” “是” 第二天一早,张学良换了便装。深灰色长衫,黑色布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把领口的扣子扣好,拿起桌上的帽子。 潘文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出来,迎上来。 “长官,车备好了。” 张学良上了车,车开出官邸大门。他没有带随从,只带了潘文玉。 车在武昌城里的巷子里穿来穿去,路上没有什么人,他的脸缩在车后座的阴影里,很安静。 潘文玉从副驾驶回过头,想说什么,看见他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车停在那片旧兵营门口,门口的哨兵不认识这辆车,拦了一下。 潘文玉摇下车窗,递上行营的证件。 哨兵看了一眼,敬了个礼,放行了。 第125章 为了党国骂名我来背 邓超把行李从屋里拎出来,放在车旁边。 他拍了拍箱子上的灰,直起腰。 回到楼上陆诚的临时办公室内。 办公室内还放着最后一件行李。 陆诚告诉邓超不着急拿,就这样先放着。 “司令,现在出发?” “再等等。” 邓超没问等什么,退了出去,把门关好站在门口等着陆诚的命令。 哨兵从营区门口跑进来,见邓超在门口守着。 低声和邓超说到。 “邓长官,武汉行营的张副司令来了要见咱们司令,哨卡不敢拦,您看。” 邓超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 又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回去准备了。 邓超转身推开陆诚的房门 “报告司令,张副司令来了。车已经到门口了。” 陆诚点了点头,看了邓超一眼。 “把行李提上,下楼。” 邓超拎起皮箱,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皮鞋踩在木台阶上,木阶在两人的体重下一沉一弹。 张学良的车停在楼下。 潘文玉先下车,拉开车门。张学良从车里出来。 他抬头看见陆诚正从楼里走出来,邓超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皮箱。 陆诚走下台阶,立正,敬了个礼。 “张副司令,您怎么来了?” 张学良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 “陆司令,你这是——” “我部按陈诚长官的命令,继续向重庆方向移动。部队开拔的命令已经下了,必须按期抵达。未能及时向您辞行,失礼了。” 张学良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也搭上来,把陆诚的右手裹在掌心里。 “陆司令,我有要事相商。耽误不了你多久。” 陆诚看着张学良的眼睛,面露难色。 “张副司令,部队开拔的命令已经下了。先头部队已经出发了,我是殿后。总不能要部队停下吧,这成什么样子。” “陆司令,你这次入川的汽油,我武汉行营再给你加一批。多出来的量,够你的卡车从重庆开到成都,再从成都开回来。” “我真的有要事和你商量,前几日没能和仲明你好好聊聊。” 陆诚沉默了片刻。 “张副司令,我只能延后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一到,我必须走。” “够了。够了。” 张学良松开手 陆诚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张学良点了点头,转身往楼里走。陆诚跟在后面,潘文玉和邓超留在楼下。 两个人上了楼,进了办公室。 陆诚请他坐下,张学良没有坐,站在窗前。陆诚没有催他,自己坐下了。张学良转过身,看着他。 “陆司令,我开门见山。东北军有一些团营级的军官,底子不差,就是缺练。我想请你帮个忙,私下里给他们训一训,你看怎么样。” “你的人,我的教官,不经过军政部,不经过训练总监部。我出钱,你出力。钱好商量,你开价。你开多少,我给多少。绝不还价。” 陆诚靠在椅背上。 “张副司令,我的副司令是常国涛。常凯申的族侄。部队里的事,瞒不过他。咱们在他眼皮底下搞这一套,他知道了,怎么想?总司令知道了,怎么想?” 张学良没有说话。他走到椅子旁边,坐下了。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他膝盖上。 “陆司令,我理解。你有你的难处。但是这事真没得商量吗?” “张副司令,多谢,这件事情真的不好办。” 张学良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光斑落回原处,把他裤子的颜色照亮了一小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光斑消失了,屋里暗了下来。 “陆司令,你是人中豪杰。我张学良敬重你。你入川在即,我不能让你空着手走。五十万大洋。你老家南昌的地址给我,钱会送到。这是我张学良个人对你陆司令的敬意。” 陆诚看着张学良的背影。他的军装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显得发灰。 “张副司令,无功不受禄,您的事我办不了,这钱我不能拿—” 陆诚站起来,走到张学良面前。 “哎,仲明啊。我知道你不方便直接给我的人训练,但是我知道每年都有前往德国进修的机会,现在不比之前,我和德国政府说不上话,而且贸然送人过去也会让总司令起疑心。这样吧,今年去德国的名额。五十万大洋我要两个。” 陆诚不知道张学良还打着去德国进修的名额。 去德国进修的回来大概率都是自己的兵。 这是要拿出自己的名额来给他。 五十万大洋两个名额倒是也不贵。 “张司令,两个名额我不敢保证,一个名额我想还是可以的。” 张学良大喜过望。 “仲明,此话当真。” “当真。” “那可太好了啊。” 得到了陆诚的承诺,张学良也没有多留很快就和陆诚一同走了下来。 张学良在自己的车前站定。 “陆司令,这半天叨扰了。你赶路要紧,我不远送。” 张学良没有让他送,潘文玉打开车门,张学良和陆诚握了握手。坐了进去。 张学良的车开走了,陆诚一直注视着张学良的车直到在视线里消失。 “邓超,下令先头部队出发。” 转身走回了楼上。要通了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仲明,你又打电话过来了,这次可以说什么事情了吧。” “校长,我有事情向您汇报。” “你讲吧。” “刚才张副司令来找我,我的先头部队已经出发,他硬说是有要事相商,为了避免张副司令心生不满,我留了下来。” 常凯申满意的声音传来。 “嗯,很好仲明,对于张学良我们要给他一些尊重,这点面子是要给他的,不然传出去,我的心腹爱将一点面子都不给他,不利于党国的团结。” “是,校长,他跟我说想要我为他练一批东北军的军官我没有答应。” 话筒那边沉默了一会。 “他,张学良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校长,学生一口回绝了他。” “然后呢。” 常凯申的声音出奇的冷。 陆诚已经想象到常凯申的表情。 “然后他要学生手里的两个去德国进修的名额,开价五十万,学生收了。” “什么!” 常凯申的声音压不住了。 “校长,您听学生解释,学生只答应了他一个名额,学生不是要他这五十万,而是白赚五十万的交易何尝不做。” 话筒那边没有声音传来。 “这也是我之前向您打过一个电话的原因,那时候我就猜测张副司令这些日子多次邀请我一定有事要做,学生是和您提前说过的,您让我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我没有让你把一个名额给我卖出去,卖给他东北军,你这是资敌,是要上军事法庭的。” 常凯申的怒气已经压不住了。 “校长,您先不要动怒,您的身体要紧,听学生说,给他一个名额,他就是从德国回来,那去哪儿也是您说了算啊,咱们不让他回东北军不就行了,咱们这是白赚五十万大洋啊。” 陆诚没说等从德国留学回来,张学良都让您软禁了,那人不管是谁都得另投明主啊。 常凯申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可是这—” “校长您多虑了,这件事和您没关,出了事他张学良找我便是。” 陆诚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胸脯。 接这样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张学良为自己拿到一个名额开心。 常凯申为坑了张学良一把开心。 陆诚因为五十万大洋和东北军的一员干将而开心。 他们都有美好的未来。 第126章 抵达重庆 入川的路比陆诚想的还难走。 车队从武汉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王刀的团走在前面陆诚把工兵营的一个连给了他,毕竟路不是很好走,以防万一。 陆诚带着司令部和辎重营、工兵营在后面。 常国涛和谢晋元带着先头部队已经抵达重庆了。 蒋铁雄的营那几辆坦克想要趴窝但是最后也是挺到了重庆。 常国涛来的电报上说。 四川善后公署的刘湘见了这些坦克也不免有些发怵。 给他们的营地离他的公署很远。 过了宜昌,路就开始不对劲了。柏油路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变成了土路, 土路变成了山路。路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 方向盘在司机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陆诚的身体在座椅上左摇右晃,肩膀撞在车门上,脑袋磕在车窗框上。他原本的计划是从汉口走汉渝公路,经宜昌、万县到重庆。 到了宜昌才知道,公路没修完。 修路的人站在路边,他朝车队挥了挥,示意改道。陆诚从车窗探出头。 “什么时候修好?” “说不准,可能年底也可能明年。” 年底。现在是三月。陆诚把头缩回来,靠在座椅上,骂了一声。 邓超从后面的车上跑过来,趴在车窗上。 “司令,怎么办?” “改道。走川鄂东路,经奉节、涪陵进重庆。” “那条路是老路不好走的吧。” “不好走也得走。总司令等着我们的信儿。绕路就绕路,绕到了就行。” 邓超没再问了,跑回后面的车上。 车队调头,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面上铺着碎石,车轮碾过去,石头弹起来,打在车底盘上,叮叮当当响。 王刀从前面派来通讯兵。 “司令,王团长说前面的路不好走,请您派一个工兵连一些不好走的地方直接就挖开。” “行,邓超去工兵营再给我调一个连上去。” 邓超带着通讯兵去调兵去了。 陆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子颠了一下,他的脑袋磕在车窗框上,他睁开眼,揉了一下太阳穴,又闭上了。 车队走走停停,一天下来没走出多远。 天黑了,王刀在前面找了个村子,把部队停下来。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是土坯的,屋顶盖着茅草。老百姓没见过这么多卡车,大人小孩都站在路边看。王刀站在第一辆车的踏板上,用喇叭喊话。 “老乡们,不要怕。我们是当兵的人,路过这里,借个地方歇一晚。” 没人应他。大人把小孩往后拉,退到门口站着。陆诚从车上下来,膝盖在座椅前沿上卡了一路,下车的时候腿弯了一下。 他站直了,整了整军装,朝那几个老百姓走过去。一个老头站在最前面,穿着黑布棉袄,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棍子。陆诚走到他面前。 “老人家,我们是中央军,不打老百姓。讨碗水喝。” “你们不是刘湘的人?我们已经交过税了,再交村子里的孩子都吃不饱了。” 陆诚一听老人家的话想起来了,怪不得这么怕当兵的。 刘湘那个龟儿子把税都收到几十年后去了。 “老人家我们是中央政府的,不是刘湘的人,他这是怎么了,税收应该不算很高啊。” 老人家听到不是刘湘的人也松了一口气。 张口大骂起来。 “刘湘这个龟儿子,把税都收到十几年后喽,娃娃们都吃不上饭,看看村里的姑娘奶孩子都没有奶水。这个丧良心哩。” 陆诚听了这话,想了想自己队伍的粮食还充足,于是让邓超给他们分了一些。 陆诚手下的士兵听了百姓们的话也知道刘湘的不当人。 一个个也都很愤慨,毕竟他们当时在军阀混战的时候也吃不上饭。 老人家见陆诚不仅不抢他们的东西还给他们发粮食 就号召村里的男人去附近几口井给他们打水吃。 “谢谢老人家。” 老头摆了摆手,。 “莫谢,是我们要谢谢你啊。” 部队开始原地生火做饭。 邓超从车上搬下垫子,抱在怀里,跑过来。 “司令,后勤仓库里翻出来的垫子,新的,没用过。您垫在椅子上,坐着不颠。” 陆诚看了那垫子一眼,摆了摆手。 “不用。收起来。” “司令,路还长——” “收起来。我不用。” 邓超站着垫子还抱在怀里。 陆诚看了他一眼,他抱着垫子转身走了。 炊事班在路边生火做饭,锅架在石头上,柴火是从山上砍的湿树枝,烟大,火小,熏得炊事员眼泪直流。 陆诚蹲在路边,点了一根烟。烟叼在嘴里,他看着山脚下那片谷地,谷地里有人家,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直直地往上升,没有风。 邓超端着水壶走过来,水壶里灌着从老百姓给打来的水 “司令,您喝点水。” 陆诚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把水壶还给他。他把烟叼在嘴里,蹲着没动。邓超站在旁边。 “司令,您在想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车队就出发了。路比昨天还难走,坑坑洼洼的,车子颠得厉害。 陆诚坐在副驾驶,胃在肚子里翻跟头。他把车窗摇下来,让风灌进来,风是凉的,吹在脸上,胃还是翻。他把眼睛闭上,让自己什么都看不见,颠还是颠,身子在座椅上一弹一弹的,骨头缝里都疼。 中午,部队停下来生火做饭。陆诚从车上跳下来,捂着屁股。他在原地走了两步,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 王刀从前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饭盒,饭盒里装着米饭和咸菜还有点肉干。 “司令,吃饭。” 陆诚接过饭盒,蹲在路边,扒了一口饭。 “弟兄们吃的什么?” “一样的。” “够不够?” “够。粮食还够吃三天。到了重庆补给。” 陆诚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他看着远处的山,山一层叠一层,灰蒙蒙的,看不到头。 第三天傍晚,车队到了重庆。远远地能看见山城的轮廓,房子从江边一层一层叠上去,密密麻麻的。 江面上有船,船不大,帆也不大,在夕阳里漂着。陆诚从车上下来,膝盖在座椅前沿上卡了一路,下车的时候腿弯了一下。他站直了,整了整军装,看着这座城。 现在他站在这里,不是来旅游,不是来考察,是来“站场子”的。 邓超从后面跑上来。 “司令,常副司令他们已经准备好了。谢晋元的团在城外驻防。” “武汉行营来电话了,问您到了没有。” “到了。” “他们问您什么时候去见刘湘?” 陆诚站在路边,看着江面上的船,船夫撑着篙,篙尖在水里一点,船往前窜一下。他把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转身往驻地走。 “不急。等常国涛来见我。告诉他,到了直接来驻地。让他把王刀的部队一块带过去。驻地在哪儿?” 邓超翻开本子。“城外,原川军的一个旧营房。条件不错,就是有点远。” “看来刘湘有点怕我们啊” 常国涛来的时候,陆诚正在屋里看地图。重庆的每一条巷子都标着名字,每一座桥都标着位置。 他把地图摊在桌上,用手电筒照着,手指从朝天门码头划到上清寺,从上清寺划到曾家岩。邓超进来,说常副司令到了。陆诚没抬头,说让他进来。 常国涛推门进来,穿着一身灰绿色军装,军装上全是灰,脸上的灰也不少。他在陆诚对面坐下,端起邓超倒的茶,喝了一口。 “仲明,王刀的部队我已经安排进驻地了。谢晋元的团在城外,防区画好了。蒋铁雄的营我就明晃晃的摆在中央政府联络处不远的那个营地那里了。” 陆诚笑着抬起头,看着常国涛。 “那刘湘岂不是睡不好觉了。” 陆诚拍了拍常国涛的肩膀 “辛苦了。刘湘那边,有人来过吗?” “没有。你还没到,他们不会来。” 陆诚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邓超,联络处那边去了吗?” “去了。电报已经发出去了。总司令那边回电了,他说明天出发,让您在这边等着。” “他什么时候到?” “后天。飞机在重庆机场降落。” 陆诚转过身,走回桌前。他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里。邓超站在旁边等着他说话。 “邓超,你再去一趟联络处。告诉陈长官,重庆这边一切顺利。让他放心。” “是,司令。” 邓超转身出去了。陆诚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没放下,又喝了一口。常国涛坐在对面,看着他的脸色。 “仲明,你歇一会儿吧。总司令后天到,你还有一天时间。” “知道了。你回去吧。” 常国涛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仲明,刘湘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见?” “等总司令来了,我们会在机场见的。” 常国涛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陆诚一个人坐在屋里,把烟掏出来,点了一根。烟雾在灯下散开,他把烟叼在嘴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袋里嗡嗡响,山路还在脑子里晃。 后天。 后天常凯申到了,事情才真正开始。他翻了个身,把枕头调到另一边,枕头太低了,他把手垫在头底下,手也麻了,又换了一边。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第127章 啥玩意,拿我当猴耍? 总司令官邸的灯还亮着。 常凯申站在地图前,等着蒋副官的消息。 “总司令,陆司令到重庆了。电报刚来,人已经进城了。” 常凯申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从重庆划到贵阳,从贵阳划到昆明。 “他动作倒是快。” “陆司令说,部队已经安顿好了。常副司令在重庆主持防务,王刀的团和谢晋元的团都到位了。装甲营摆在联络处旁边,刘湘那边应该有动静了。” 常凯申抬起头。 “去请晏道刚和陈不雷先生。告诉他们,准备一下,跟我飞重庆。” “总司令,前线那边——” “前线的事,我心里有数。左派闹得再凶,也翻不了天。我在重庆待不久,最多两天。你给陆诚发报,让他赶紧准备,等他接完机,即刻奔赴贵阳。重庆的事,交给常国涛。” 蒋副官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常凯申走回桌前,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放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地图上贵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不大,但他要的不是那个圈,是圈外围着的那一圈地界,从贵阳往东,往南,往北,往左派盘踞的那些山头。 这时候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达令,还不睡吗?天不早了。” 常凯申放下手中的笔。 “这就睡。” 陆诚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驻地看地图。邓超推门进来,把电报递给他。陆诚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把电报往桌上一拍。 “娘希匹,这不是拿我当猴耍吗!总司令是坐飞机无所谓,我坐车那可真是受了老罪了。” 邓超站在旁边,没敢说话。 陆诚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把电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电报上写着 “总司令明日抵渝,你部接机后即刻开拔,奔赴贵阳。重庆防务移交常国涛。” 他把电报拍在桌上,纸页从桌面滑下去,落在地上。邓超弯腰捡起来,重新放回桌上。 “老子本可以从武汉直接进湖南,走湘黔公路到贵阳。进了川再出去,绕一大圈,白白浪费几天时间。” “司令,总司令的命令,咱们不能耽搁。” “我知道不能耽搁。我骂完了,该去还是得去。” 陆诚把烟叼在嘴里,点了火,吸了一口。 “去叫蒋铁雄和王刀。” 蒋铁雄和王刀来得很快。两个人站在桌前,军装穿得整整齐齐,等着陆诚说话。陆诚指着地图上从重庆到贵阳的路。 “蒋铁雄,你带装甲营即刻出发。坦克能开的全开走,留一辆给常国涛。不能开的拖也拖走。到了贵阳,先把营地占住,等我命令。” 蒋铁雄站直了。“是。” “王刀,你带你的团,挑一个营跟蒋铁雄一块去,路上不许耽搁,不许掉队,不许跟地方上的人起冲突。到了贵阳,谁都不要理,让中央政府的人给你们拿物资拿汽油。” 王刀敬了个礼。 “是。但是咱们这人是不是有点少了?” 陆诚气不打一处来。 常凯申逼我也就算了,沈河你都要惹,你想逼死你司令我啊? “就一个营,用不着咱们打仗就一个理由,刘湘不给我汽油,就能出一个营,不止带两个连就不错了。” 邓超站在陆诚旁边。 “司令,明天接机,开什么车?” “吉普。开快点,赶在刘湘前面。我要第一个见到总司令。” 邓超应了一声,转身去备车。 陆诚站在窗前,把烟掐灭,手指在窗台上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被风吹散了,顺着墙壁往下落,在墙角堆积成细细的一小撮,暗灰色的,风一吹又散了。 第二天一早,陆诚就到了机场。 车停在跑道边上,陆诚从车上下来,整了整军装。 风很大,吹得他的大衣下摆哗哗响。邓超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飞机。 陆诚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天边的方向。邓超把望远镜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司令,刘湘的人还没来。” “不等他们。我们不等人,人也不等我们。”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在跑道另一边。车门开了,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走下来,后面跟着两个随从。 那人朝这边看了一眼,想走过来,走了两步,又停住了。陆诚没看他,继续看着天。邓超凑过来。 “司令,那是刘湘的人。” “我知道。” “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不用。他不过来,我不过去。他过来了,我打个招呼。他不过来,我就当没看见。” 飞机到了。轰鸣声从云层里钻出来,越来越大。 陆诚抬起头,看见一架银白色的飞机从云层边沿滑出来,机翼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飞机在跑道上滑行,轮胎接触地面的时候冒起一股青烟。 陆诚站在原地,看着飞机从他面前驶过去,拐了个弯,停在不远的地方。螺旋桨慢慢停下来。舷梯车开过去,搭在舱门边上。 舱门开了。 常凯申走出来,站在舷梯上,往机场看了一眼。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陆诚。 穿着军装,带着皮质手套,叼着烟,带着墨镜。 用现在话说。 丫够燥的。 邓超跟在后面,脚步比陆诚的稍快一点,但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落在陆诚的影子里。 陆诚站在舷梯下面,立正,敬了个军礼。 他抬起头,看着常凯申。 “校长,一路辛苦。” 常凯申没有笑,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陆诚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从他身侧扫过去,从陆诚的肩膀上方掠过,落到他身后那辆黑色吉普车的金属漆面上。 “你怎么还没走?” 陆诚放下手,整了整军装。 “校长,我有事向您汇报。” 刘湘走了过来。他的步子逐渐加快,一路小跑过来,中途停了一下,把头上那顶礼帽扶正了一次,理了理领带。 他跑到常凯申面前,鞠了个躬。 “总司令一路辛苦,欢迎来川。” 常凯申点了点头,指了指陆诚。 “认识吧?陆诚,中央突击集群的司令。” 刘湘转过身,看着陆诚,伸出手。 “久仰久仰。陆司令,一路辛苦了。路上不好走吧?川东路年久失修,委屈你了。” 陆诚握住他的手。 “刘主席,路上好走。比川西老百姓的日子好走。” 常凯申看了陆诚一眼,没有说话。 晏道刚和陈布雷从飞机上下来,站在舷梯旁边,没有走过来。他们知道,这种场合不该有他们的事,只要人到了就行。 常凯申走下舷梯,刘湘跟在他旁边,陆诚走在另一边。邓超远远地跟在后面,与晏道刚和陈布雷保持着相同的距离,不敢抢先,也不敢落后。 “总司令,您看是先到公署休息,还是——” “仲明,你有什么事要汇报?” 陆诚看着刘湘,又看着常凯申。 “校长,我在入川的路上,听老百姓说了一件事。川西的税款,刘主席已经收到十几年后了。老百姓吃不上饭,娃娃喝不上奶。村子里的人见了当兵的就躲,以为又是来收税的。刘主席,这是真的吗?” 刘湘的脸色变了一下,看了看常凯申,又看了看陆诚。 “陆司令,你听谁说的?这是谣传——” “不是谣传。我亲眼见的。我的部队路过川西一个村子,老百姓躲在屋里不敢出来。我问一个老人家,他说税已经收到十几年后了。村里的姑娘奶孩子都没有奶水。” 常凯申没有看刘湘,也没有看陆诚。 “仲明,你该出发了。贵阳那边,左派闹得厉害。你去了,先稳住阵脚。我处理完这边的事,不日就到贵阳督战。” 刘湘松了一口气。 陆诚立正,敬了个礼。 “总司令还有刘主席——。” 常凯申摇了摇头。 “别说了,立马就走。” “可是—” “仲明!” “是校长。” 常凯申从他身边走过去,从刘湘身边走过去,走上跑道边的黑色轿车。晏道刚和陈布雷跟在后面,上了另一辆车。 刘湘站在原地看着常凯申的车开走了。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陆诚。 “陆司令,我没得罪过你吧。” 陆诚看着刘湘,露出了笑容。 “刘主席,后会有期。” 陆诚转身上了吉普车,邓超发动引擎。车从机场开出去,上了公路。 刘湘看着陆诚的车,心里想着,我没得罪过他吧。 陆诚很快就追上了王刀的部队。 但是时间久了陆诚又有点想吐。 第128章 什么叫主力冲我来了? 陆诚到贵阳的时候,王刀的部队早在城外扎营了。 他这个当司令的,反倒像败军之将灰溜溜跑进来。 邓超从副驾驶回过头,问他直接去省府还是去驻地。 陆诚说驻地,不想见王佳烈。 邓超没问了,把车往城外开。驻地比重庆好不少,说实话王佳烈在这方面做的属是不错。 陆诚下车到住处,让他们准备准备开会。 邓超站在旁边,问要不要去省府打个招呼。陆诚说不用。 “王佳烈反正也要下台了,跟他打什么招呼?” “司令,物资还在他手里。” “物资他会给。不给,他怕我留在贵阳不走。” 王佳烈确实怕。 中央突击集群的名头在四川被刘湘传得神乎其神,德式装备,机械化部队。 实话说那几辆英式坦克确实是唬人。 王佳烈在省府办公室里转了好几圈,问参谋长,说这个陆诚跟刘湘比怎么样。参谋长说刘湘的川军是土包子,陆诚的兵是铁疙瘩,不是一个档次。 王佳烈又转了几圈,说惹不起,那就供着,供到他们走为止。 等蒋铁雄的装甲营开进城,履带在水泥路面上碾过,他的探子回来向他报告来了一个装甲营,一个步兵营,加加起来不到四千人。 王佳烈悬着的心放下来了,四千人,就是占了贵阳,也翻不了贵州。 他让人把物资送去驻地,油、粮、各种物资,一样不少,不是他大方,是他想让这尊神老老实实的别动怒。 陆诚对王佳烈的态度一般,王佳烈不在乎。他不在乎陆诚是给他笑脸还是什么,他只在乎陆诚什么时候走。 常凯申飞到贵阳的时候,已经三月底。 陆诚去机场接的。飞机从云层里钻出来,轮胎在跑道上磕了两下,冒起一股青烟。陆诚迎上去,敬了个礼。 常凯申问他,部队到了没有。陆诚说到了,王刀的兵在城外,蒋铁雄的营在城内。常凯申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坐上汽车,往省府开。陆诚坐在副驾驶,邓超开车,三辆车从机场开出去,一前两后。 贵阳行营的会议开在省府大楼。长桌铺着白桌布,摆着茶杯和烟灰缸,烟灰缸是新的,玻璃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常凯申坐在主位,看着墙上挂的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红蓝箭头,左派的部队在川黔滇交界处画了一个大圈,箭头从贵州指向云南。 晏道刚先开口。他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指着那些红蓝箭头,说左派主力已经三渡赤水,正在川滇边境来回穿插,企图摆脱中央军的围剿。 常凯申听完,说了一句“一切尽在掌握”。 陆诚心里发笑,左派哪是往西走分明是冲你来了。 等会,那也是冲我来了啊。 但是没事,左派又不是真打,吓唬吓唬他常凯申。 关键是不能给常凯申太多自信,真要不把滇军调出来,这可真不好说。 得亏自己就带了一个营的步兵。 会议还在继续,陆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反正说的都是废话。 当晚,陆诚在驻地接到电话。蒋副官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比平时急了不少。 “陆司令,总司令请您马上过来,有要事相商。” 陆诚放下话筒,站了片刻,拿起帽子,出了门。车从驻地开到省府。 陆诚刚进去,还没进到常凯申办公室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常凯申的怒吼 “你们告诉我,什么叫左派主力冲我来了?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屋里传来杯子破碎的声音。 陆诚看了蒋副官一眼。 蒋副官只能硬着头皮进去向常凯申汇报陆诚来了。 晏道刚和于济时等人退了出来。 陆诚整了整军装走了进去。 向常凯申敬礼。 “校长。” “仲明,左派冲着贵阳来了。” “校长,消息可靠吗?” “可靠。前锋已经到了乌江边,过了乌江,一天就到贵阳。” 陆诚装作犹豫。 “前线的部队呢?吴奇伟的部队在哪儿?周浑元的部队在哪儿?” “都在后面,追不上,堵不住。贵阳城里,能打的部队只有你。” “校长,我能挡多久?” “我能用的,只有一个装甲侦察营和一个步兵营。” 常凯申顿时大惊,刚刚装出来的平静荡然无存。 “怎么只有一个步兵营?你的机械化步兵团呢?” 陆诚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物资清单,放在桌上,手指在每一行数字后面点了点,从油料栏一直点到粮食栏,点完把清单推到常凯申面前。 “校长,我的团在重庆。刘湘不给物资,我去见他,他一直不见我。绕道进川,本身补给就不多。油只够一个步兵营满油料开拔。我的主力团,还在重庆等油。油不到,车开不动。” 常凯申跌坐在椅子上。 “你怎么不早说?” “我想说。您没给我机会。” 常凯申沉默了。身旁的陈不雷没有走。 他站起来对常凯申说到 “总司令,坐飞机走吧。” 常凯申有些意动,但是看了眼陆诚,又摇了摇头。 “仲明,贵阳不能丢。你守住贵阳,我给你调兵。” “校长,人在城在,我部已经做好与贵阳共存亡的决心。” 常凯申走回桌前,拿起电话,让云南省主席龙云赶紧调兵前来护驾。 放下话筒想了想。 “刘湘这个王八蛋。疯狂敛财,还敢不给中央军物资。贵阳打下来,我毙了他。要不是他,仲明,你我二人不会落得这个局面。” 陆诚点了点头。 “仲明。贵阳城,交给你了。” 陆诚立正,敬了个礼。 “校长,学生与贵阳城共存亡,但是校长千金之躯不坐堂,您应该立即乘飞机离开。” “行了。我不会走的,有你在我放心。” “学生必将会保护校长的安慰。” 常凯申摆了摆手,没有让他说完,转身走到窗前,不再说话。 陆诚站了片刻,退了出去。 第129章 告一段落 左派主力在乌江北岸稍有停顿,随后便开始南渡,准备直插贵阳。 常凯申在省府大楼里坐不住。他的办公室在二楼,从窗户能看见城北的山。他站在窗前,把窗帘拉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会儿,又把窗帘拉上了。 “仲明呢?” 蒋副官站在门口。 “陆司令在城北督战。他说防线已经修好了,请您放心。” “放心?我怎么放心?” 常凯申转过身,走回桌前。 “左派就在乌江边上,隔一条江,炮都能打过来。你让我怎么放心?”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要通了昆明。 “龙主席吗?我是常凯申。左派已经到了乌江边,贵阳危险。你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常凯申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孙渡?孙渡到了就行。我不管他带几个旅,越快越好。星夜兼程,不要耽搁。” 陆诚在城北修了三天工事。 贵阳城的其他部队也被征来挖战壕,此时陆诚实质上已经成为贵阳城防司令。 战壕从城北挖到城西,把半个贵阳城围了起来。 他让人把蒋铁雄的坦克摆在城北的几个关键路口,炮口朝北,对着乌江的方向。 坦克少,几辆,摆在哪里都不够用,他就一辆堵一个路口。 炮兵阵地在城北的几处高地,炮口调好了射角,炮弹堆在炮位旁边,码得整整齐齐,有步兵在警戒。 邓超从城里跑回来,满脸是汗。他站在陆诚旁边,喘了几口气,压低声音。 “司令,总司令那边,飞机备好了。侍从室的人这两天一直在检查飞机,油加满了,航线也报了。” 陆诚蹲在战壕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城北的兵力部署图。他画完最后一笔,把树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 “知道。他那边备他的,咱们修咱们的。他坐不坐飞机是他的事,贵阳城守不守得住是咱们的事。” 孙渡的滇军是第四天到的。 三个旅,轻装急行,是真正意义上的星夜兼程。 孙渡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大步走进省府大楼。常凯申在二楼会议室等他,陆诚也在。 孙渡敬了个礼,说总司令,我带了三个人旅来了,部队在城外集结,听候调遣。常凯申点了点头,最后告诉他一切听陆诚的指挥。 实话说滇军来的很快,也确实说明现在常凯申的威望很高。 滇军很快被陆诚派去第二道防线。 他的人虽然不多但确实都在第一道防线上守着。 后方蒋副官来到陆诚的指挥部。 表示总司令要见他。 陆诚赶到省府大楼。 常凯申一见他开口便说 “仲明,你说左派他们什么时候会发动进攻?” “校长,此时情况已经十分危急,左派有向东移动的可能,他们可能绕过城北防线。” “该死的,薛岳呢,怎么还不来。他们人呢!” “校长,此时我的意见是还是将我部向东移动。” “仲明,就靠你了。” “校长,我必不会有负您的重托。” 很快薛岳等中央军陆续抵达,各部潜力勤王。 左派从他们的包围圈中跑出来,直插常凯申所在。 这是重罪如果不能剿灭左派,等待他们的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左派又会师向东。 得知这一消息的常凯申哈哈大笑。 “原来左派还是没有那个胆子大啊,仲明的部队让我唱了一场空城计啊,他们还是要往湖南跑,下令各部即刻向东晋发。” 于是中央军、滇军、贵州军各部又向东进发。 陆诚当然知道左派的下一步动作,他看着眼前的各只部队的长官和洋洋得意的总司令。 不由得感叹教员的军事水平之高。 常凯申拍马不及啊。 连个小兵都算不上。 陆诚的部队没有追击任务。 于是他整兵备战。 这不是要打左派,而是他知道下一步要收拾刘湘了。 昆明城里,龙云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吃午饭。他放下碗,把电报看了一遍,筷子还捏在手里,忘了放。 参谋站在旁边等着他说话,家里人都没吭声。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左手还攥着筷子,右手在桌沿上拍了一下。 “左派往昆明来了。” 此时左派在各路大军的追击之下,忽然掉头向西,一路上如入无人之境。竟一时间,绕过了各路大军有直插云南省主席龙云老家昆明之意。 龙云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电话那头接得慢,他等了一段很短的沉默,又等了一段更长的沉默。话筒在他手里攥着,指节发白。 “总司令,我是龙云。左派往昆明来了,我得把滇军调回来。贵阳那边,您再想想办法。” 常凯申握着话筒。 心里一股怒意,现在各军统一由他指挥,此时龙云要把兵调回去,他总司令的面子往哪里搁。 “龙主席,你先稳住。左派不一定会打昆明。就像他打贵阳一样,他们没有那个实力。也许往西,也许往南。你那边加强戒备,我这边再观察观察。” 龙云听了常凯申的话气的牙痒痒。 左派要没有那个实力,你调兵护驾干什么。 现在你安全了,反而教训上我了。 挂了电话。龙云把话筒放回去,放了三回才放稳。 气的只能命令下属,收缩防线,把金沙江沿岸的部队撤回来。 常凯申召集心腹开会。 陈诚站在桌前,敬了个礼。 “总司令,我来了。” 常凯申抬起头,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辞修,你说左派往云南走,是什么意思?” “声西击东。表面上是打昆明,实际上是调走贵阳的援军。等滇军一走,他们再杀回来打贵阳。” 常凯申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诚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左派不会回来了。 但是常凯申的意思他很明白。 “总司令,虽然昆明情况危急,但是您的安危更加重要。滇军不能动。此时让滇军回师,跑了红军事小,您的安危为大。” 常凯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陈诚的话他很满意。 左派走脱的可能已经很大了。 这个责任不能他来负。 刘湘他是要收拾的,王佳烈基本上已经被拿下,中央军已经占满了贵州,现在最好的目标就是龙云。 趁此机会拿下他正是最好的机会。 “辞修说得有道理。左派此举,必然是声西击东。滇军回师,贵阳空虚,正中他们的下怀。”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要通了昆明。 “龙主席吗?我是常凯申。你的人不能动。你那边,自己想办法。左派不一定会打昆明。” 他停了停,又开口 “你的人,不是在保护昆明,是在保护党国。党国的中心不在昆明,在贵阳。贵阳丢了,什么都完了。你明白吗?” 陆诚在城北的指挥部里听到这个消息。邓超从省府回来,把常凯申和陈诚的对话说了一遍。 陆诚听完,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贵阳划到昆明。 陆诚回过头看着邓超。 “你看,陈辞修这个人,怪不得能坐到这个位置上。忠心耿耿啊。” “他真是总司令肚子里的蛔虫,可惜喽,现在总司令不急了,可就有别人急了。” 邓超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陆诚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里,走到窗前。窗外贵阳的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硝烟,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 “邓超,告诉弟兄们,防线照常守。战壕不能填,坦克不能撤,炮位不能动。” 此时龙云气的在书房里面砸东西。 他当然知道把金沙江的守军调回来会放跑左派,他也知道常凯申这是要他背锅。 但是他不敢不回放。 左派万一真的攻打昆明。 他龙云都等不到成为阶下囚的那一天。 由此,左派强渡金沙江,彻底走出了包围圈。 常凯申命令薛岳部继续追击。 第130章 叫他来开会 王佳烈被撤职的消息,是陆诚在贵阳城外指挥部里听到的。 邓超从省府大楼跑回来,把这消息告诉了陆诚。 命令还没正式下达,但是该知道都已经知道了。 对于这个消息陆诚一点都不意外。 西南各省的主席正等着常凯申一个一个收拾。 他谁都不会放过,左派走脱了,责任总要有人来背。 龙云背一份,刘湘背一份,王佳烈背一份。 背完了滚蛋,滚蛋了换人,换上来的人还是得看他常凯申的脸色。 王佳烈是第一个被收拾的,龙云可能会被斥责。 那么就剩下刘湘了。 常凯申的召见是在第二天。 蒋副官亲自来指挥部接的他,陆诚就已经明白了。 常凯申在省府大楼的卧室里等他。 陆诚进门的时候常凯申穿着一件灰布长衫,领口敞着,没系扣子,脚上穿着一双布鞋。窗帘拉了一半,光照在常凯申脸上,从眉毛到颧骨,从颧骨到下巴,一半亮一半暗。 陆诚敬了个礼。 常凯申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仲明,西南的局面,你都看见了。王佳烈撤了,龙云跑不掉,现在就是刘湘。要不是他,你我二人不会落到之前如此危险的境地。” 陆诚没有接话。常凯申站起来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贵阳的城北,雾很大,看不见乌江。 “你带贵州军,再加上一部分中央军,入川,把刘湘拿下来。” 陆诚看着常凯申的背影。 此时的常凯申要比指挥的时候显得有气势很多。 果然常凯申更适合搞政治阴谋。 陆诚咳了咳说到。 “校长,我在重庆还有两个团。有这两个团,拿下刘湘,够了,不用再调兵。调兵动静太大,刘湘会察觉。察觉了,他不会坐以待毙。” 常凯申转过身看着他。 “两个团,够吗?” “够。只要抓了他,他的部队群龙无首,两个团足够稳住局面。他的川军,不会为了一个被俘的主席跟中央军拼命。” 常凯申走回床边坐下。床单在他坐下去的时候皱了,从床沿到床尾,那一道道被侍从理平的褶皱从常凯申屁股底下向四面扩散。 “仲明,你有把握?” “有。” “刘湘不是王佳烈。” 陆诚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名单,放在床上,名单上是四川各部队的番号和驻地,还有一些名字,是刘湘下面几个主力师的师长。陆诚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划了一下。 “刘湘的部队,不是铁板一块。他的人,各怀鬼胎。把刘湘抓了,他的部队不会乱,因为他们不知道该听谁的,等他们商量出该听谁的时候,中央已经接管了。兵不动,将不动。将不动,川不乱。” 常凯申看着那份名单,把名单拿起来,凑近看了一眼。名字旁边有陆诚用铅笔做的记号,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勾。 圈是刘湘的人,勾是可以争取的人。他看完了,把名单还给陆诚,陆诚折好放回口袋。 “你打算怎么抓他?” “先放王佳烈。给他一个虚职,对外不要撤销他的职务。这样刘湘不至于有所警惕,只要王佳烈没事,他将自认为不会有事,等他放松下来,我空降重庆,找机会直接抓刘湘。” 常凯申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雾开始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玻璃上的细灰照得发亮。 “你这个计划太大胆了。万一失败——” “没有万一。 ”陆诚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校长,对于此时我有把握。” 常凯申沉默了片刻,走回桌前,拿起桌上的钢笔签了一份委任状,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递给他。陆诚接过来,信封上没有写名字,火漆封口,盖了私章。 “四川善后公署陆军整训处处长。你到了重庆,拿着这张纸,你就是川军的长官。一旦拿下刘湘—” 常凯申想了想觉得不对。 又写了另一份委任状。递给陆诚。 “如果抓获刘湘成功,此命令立刻生效。” 陆诚拿过来看了看。 上面写着”委任中央突击集群司令陆诚任重庆公署长官司令” 终于,陆诚的目的达到了。 陆诚按下心中的喜悦。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独自进入重庆就是为了这个,这一步踏上去,在重新执掌部队就不是简单晋升为师长了。 陆诚把信封贴胸放好。 从贵阳飞重庆,飞机是小型军用机,舱内只能坐几个人。 陆诚坐在靠窗的位置。飞机从贵阳机场起飞的时候,邓超坐在后面,手里抱着一个皮箱。陆诚往窗外看了一眼,贵阳灰蒙蒙的,看不清地面。 他把目光收回来,闭上眼睛。飞机颠了一下,他没有睁眼。 陆诚不免有些紧张,但是这一步跨过去了,就如同蛟龙入海任他遨游了。 陆诚在重庆机场降落。 机场不大,跑道边站着几个人,是刘湘派来接他的。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迎上来,鞠了个躬,说陆处长一路辛苦,刘主席在公署等您。 陆诚点了点头,上了车。 刘湘的公署在南岸,车从机场开到南岸,过了一座桥,又过了一座桥,拐进一条林荫道。 车停了,中年人下车拉开车门。 陆诚从车里出来,整了整军装,抬头看了一眼公署大楼。 刘湘站在台阶上,穿着一身灰绿色军装,没戴帽子,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棍子杵在台阶上,手按着棍头,身子微微前倾。 他看见陆诚从车上下来,拄着文明棍下了台阶。 两个人握了手。 陆诚把常凯申的委任状递给他,刘湘看了一遍,把委任状还给陆诚,领着他往里走。刘湘的办公室里,两人落座。 “陆处长,一路辛苦。” “刘主席,不辛苦。替党国办事,应该的。” 刘湘请他坐下,佣人倒了茶。 “陆处长,您这次来四川,有什么任务?” 陆诚把茶杯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纸上是常凯申亲笔写的几条指示,字迹潦草,但能辨认。他把纸推过去。 “第一,我的部队要开走。在重庆待了这么久,影响地方。第二,对川军进行整编,更改番号。此次围剿失败,左派已无再回西南的可能,各省的编制要稍微动一动。” 刘湘的脸色变了。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遍,放下。 “陆处长,川军的番号是固定的,而且四川多有匪患,贸然消减部队数量容易引起动乱,所以我认为川军的编制还是不要动为好,请你向总司令转达我的意思。” “刘主席,我们明人不说暗话,左派跑了,中央要对西南的部队重新部署,不是针对川军。贵州的部队也要动,云南的也要动。各省都在动,川军也不能不动。” 刘湘把文明棍从右手换到左手,从左手换回右手,来回换了两次。 佣人进来添茶,他摆了摆手,佣人退出去。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响了几下,消失了。他的屁股在椅子上挪了一下,挪完又挪了一下。 “这笔账,怎么算?” 陆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刘湘示意副官出去。 等到刘湘的副官离开,陆诚才开口。 “刘主席,整编的事,可以操作,不一定要动那么多人,虽然一定要精简但是” 刘湘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但是什么?” “但是,钱是个大问题。” 刘湘看着陆诚,面前这个人之前去总司令那里告他的状,原来不是为了老百姓,是要钱来了。 要钱好说,怪不得对他有这么大敌意,原来是知道他手里有钱眼红了。 他松了一口气,左派跑了,人人自危。 甚至还有消息说王佳烈已经被拿下了。 这可把他吓了一跳。 但是现在这个陆诚把要钱的手伸到他的面前。 这么看来没什么大事。 中央军要撤了,他四川王的位子保住了。 中央的交代陆诚帮他应付,他出钱。这笔买卖,不亏。刘湘把文明棍靠在椅子旁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陆处长,钱不是问题。到了我这个位置,钱算什么?你开口,数字。” 陆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刘主席,钱的事不急。你先准备着,数量吗?哈哈” 陆诚顿了顿。 “看刘主席对自己的队伍有多大的构想。” 刘湘心里暗骂陆诚的贪婪。 但是面上还是要过的去,他点了点头,站起来伸出手。 陆诚握住摇了摇,松开。 陆诚转身走出客厅,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比他来的时候轻了一些,从门口走到台阶,从台阶走到车上。邓超已经打开了车门,陆诚弯腰坐进去。 回到驻地,常国涛在门口等着。 陆诚把委任状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他,常国涛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口袋。陆诚走进屋,谢晋元也来了,站在桌前。 “仲明,你打算怎么动手?” “赶早不赶晚,省的夜长梦多。” “那怎么动手,咱们做一个计划吧,从哪条街打进去。” 陆诚摆了摆手。 “咱们为什么要打,换个法子请他开会。” 常国涛看着他。 “请他开会?” “请到省府大楼,开会吃饭,谈整编。他来了,就不用走了。” 谢晋元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他听完了,点了点头。 常国涛问道。 “那时间呢” 陆诚思考了思考。 “太早拿出计划来,不可信,等刘湘的钱来吧,咱们还能赚上一笔。” 刘湘的人很快送来了钱。 数量不算多,估计是想讨价还价。 陆诚心中不由得冷笑。 这个时候了还想着钱财。 陆诚找来常国涛,让他跑一趟。 “告诉刘湘,后天傍晚,请刘主席到省府大楼共议川军编制问题。” 常国涛转身去安排。 陆诚站在窗前,重庆的夜,江面上有船,船灯在江水里一晃一晃的。光线揉碎了,在水面上浮着。 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台上的灰用手抹去。 后天。 后天刘湘来了,事情就结束了。 从那时候开始,他就要换一个身份了,他将正式迈上封疆大吏这个台阶。 太快了不是吗? 不,有些太慢了。 第131章 抓捕刘湘 省府大楼的四楼,陆诚提前三天就开始征用。 他要了几间办公室,说要放资料。 省府的人没多问,陆处长是总司令派来的整训处处长,放几份资料算什么?他们派人把屋子腾出来,桌椅搬走,文件柜搬走,连墙上的地图都摘了。 第二天一早,省府大楼一切正常。秘书们上班,打扫卫生的阿姨拖地,传达室的老头看报纸,各个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照常运转。 刘湘没有听到任何异动。 他的探子告诉他,陆诚这几天在省府大楼里翻资料,翻的都是各部队的编制表,从早翻到晚,灯亮到半夜。 探子说,陆诚的兵在城外训练,天天出操,别的什么也没干。 刘湘点了点头,派副官去回话,告诉陆诚,后天他来开会。车已经备好了,他要亲自去。 就在接到刘湘应允后的当天晚上,趁省府大楼无人,谢晋元的一个连从后门摸进去。 士兵们带着枪,穿着中央突击集群的军服。就这样在那几间办公室里安静的等候着上峰的指令。 走廊里的灯灭了一整夜,再也没有亮起来。 开会当天,刘湘的黑色轿车停在省府大楼门口。 司机熄了火,副官先下车,拉开车门,手挡在车门上沿。 刘湘从车里出来,拄着文明棍。 他抬头看了一眼省府大楼,四楼的窗户开着,窗帘没拉,看不见里面,窗台上有一盆文竹,文竹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收回目光,拄着棍子上了台阶。 陆诚在四楼楼梯口等着。他穿着一身新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胸前的勋章擦过好几遍。 他看见刘湘从楼梯拐角处走上来,往前迎了两步,伸出手。 刘湘握了握,文明棍换到左手,棍头在地板上磕了一下,磕完之后没有立刻抬起,在那一小片地面顿了片刻。 常国涛站在陆诚身后,没有上前。刘湘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陆诚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湘拄着棍子走进会议室。会议室的长桌上铺着白桌布,摆着茶杯和烟灰缸。 陆诚亲自替刘湘拉开椅子,刘湘坐下,把文明棍靠在椅子旁边,棍子没放稳,滑了一下,他弯腰去扶,陆诚比他快了一步,已经把棍子扶正,稳稳靠在椅子的扶手上。刘湘看了陆诚一眼。 “陆司令,你今天客气得很。” “刘主席是革命老人了,应该的。” 刘湘笑了。他靠在椅背上,把目光从陆诚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常国涛。常国涛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没有坐。刘湘又把目光移回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陆司令,我的钱你也拿了。怎么样,现在可以商量商量我的兵了吧?” 陆诚在他对面坐下。 “刘主席,你的兵,你的钱,你的四川,都是你的。坐下来,慢慢谈。” 刘湘坐下把腿翘起来,点燃了一根烟。 常国涛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刘湘面前。文件不厚,几页纸,封面印着“川军整编方案”几个字。刘湘翻开,看了几页,又合上了。 “陆司令,你这是什么意思?” “中央的意思。我不过是代转。” 刘湘把文件推回去,推到了桌子中间。 “陆司令,你拿了我的钱——” “刘主席,你的钱,我一分没动。” 刘湘看着他,他的目光从陆诚脸上移到常国涛脸上,又从常国涛脸上移到门口。门关着,门外有人走动,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刘湘的脸色有些变了,他知道陆诚这是还想要钱。 没事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兵,自己的权势,钱? 大不了再收税。 城外的川军驻地,王刀的吉普车停在营区门口。 哨兵不认识他,拦了一下。王刀从车上下来,把证件递过去,哨兵看了一眼,敬了个礼,放行了。 王刀走进营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盖着总司令官邸的关防。他走到川军师长的办公室门前,敲了两下,里面有人应了一声。 师长姓张,川军的老人了,其实说是老人,几年前也是割据一方的人物。 他看见王刀进来,站起来,伸出手。王刀握了握,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张师长面前。张师长拆开,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一遍。 “中央的命令,我服从。” 陆诚这些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派常国涛去和他私下里接触,许诺了他不少钱财,当然这都是原本刘湘给他送的钱。 得到了张师长的答复。 王刀点了点头,当即让其跟随他一起去将其他的部队控制起来,部队即刻开拔。 王刀上了车,让通讯兵即刻发报。 邓超得到王刀的消息,立刻跑向会议室。 他敲了敲门当作只是没发生什么一样,进入办公室为陆诚换水。 会议室里,陆诚还在跟刘湘谈整编。刘湘的文明棍横在桌上,棍头悬在桌沿外面,他一直没有伸手去拿。陆诚把那份川军整编方案从桌上拽过来,翻开,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 “刘主席,川军的番号,可以不改。编制,可以不动。你的人,还是你的人。但是有一条——” 刘湘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看陆诚的手指,他看的是陆诚的脸。陆诚的脸在灯光下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邓超退出了办公室,走向那几间空的办公室,顿时中央突击集群的兵蜂拥而出。 “但是什么?” “但是,四川不能姓刘。” 刘湘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的手按在桌上,指节泛白,身体前倾,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毛发竖起来,牙齿露出来,爪子亮出来,但那只猫的尾巴在人脚下,它动不了。 门从外面被撞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一下,晃了晃,发出嗡嗡的余响。陆诚的兵从走廊里冲进来,穿着军装,端着枪。 枪口朝下,他们从门口跑进来领头的两个人一左一右,按住刘湘的肩膀。 刘湘被按回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手还按在桌上,指节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他的身体在椅子上扭了一下,肩膀上的那两只手像铁钳一样卡着,他动不了了。 他楼下的卫队也很快被缴械控制。至此,刘湘被捕。 “陆诚!你做什么!” 陆诚站起来,走到刘湘面前。他把桌上那根文明棍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棍头在灯光下划了一道弧。 棍子落在刘湘面前的桌上,横在他的双手之间。 “刘主席,我要用你。” 刘湘抬起头看着他。 “用我?” “用你当阶梯。” “你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钱,我不让你回本,岂不是对不起你送来的那些大洋?” 刘湘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陆诚转过身,看着刘湘。 “刘主席,放心。你配合中央的整编,我不会为难你。” 但是我想,咱们总该有些事情算一算。 陆诚拿起桌上的文明杖给刘湘的膝盖来了一下。 “你不是很狂吗?还要我给你扶棍子。” 刘湘一阵吃痛。 “带下去。” 陆诚挥了挥手,刘湘被两名士兵押送了下去。 陆诚背过身,看着窗外的重庆。 当天傍晚,大局已定。 陆诚和常国涛坐在办公室内。 两人的对话充满了轻松和愉快。 两人都知道这一下两个人都可以一步高升了。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邓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司令,总司令来电。重庆公署长官司令,任命已经下了。即日生效。” 王刀从楼下跑上来 “司令,川军各师已经同意接受整编。没有人动。” 陆诚点了点头。 大局已定了,谁也阻止不了陆诚正式跻身封疆大吏的步伐了,现在关键的他的部队,他的中央突击集群。他的德械师,怎么样才能拿到手。 第132章 重庆公署长官陆司令 陆诚正式就任重庆公署长官司令的命令,是三天后下达的。 委任状从南京送到重庆,侍从室的人亲自送来的,牛皮纸信封,封口上盖着总司令官邸的关防。 陆镇的电话是当天晚上打来的。 “阿诚,重庆公署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委任状到了。” “阿诚,听消息说。四川和重庆即将拆分。” “重庆的辖区定了吗?” “还没。总司令说,只把重庆周边划到重庆公署的范围内,其余地区都在四川省内,省主席人选已经定下来了,是张群” 陆诚沉默了片刻。 陆镇知道这换谁都不痛快,毕竟张群可以说是摘了陆诚的桃子。 “你心里不痛快?” “没有。重庆到手了,够了。” “我把重庆拿到手,还附赠一个好名声。因为反正中央也会拿下刘湘,我大包大揽的把事情都解决了,张群怎么样也会记我一个人情。张群在总司令眼前可是大红人。” 陆镇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也没用。总司令的决定,我改不了。重庆在手,就已经能够说明很多问题了。这一步,我已经走得很远了。” 陆镇没有再问,电话挂了。 忙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嘟嘟嘟,一下一下的,陆诚没有把话筒放回去,停了片刻,挂上了。 他站在窗前,把那份还没捂热的委任状从口袋里掏出来。床单上那几道褶皱已经被压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群还有几天才到。趁他还没来,陆诚要把川军收服。他坐上吉普车,邓超开车,从重庆出发,往川军的营地走。 营地不在城里,在城外。 川军几名师长在营部门口站成一排。他们的军装都是崭新的,皮带扣擦得发亮,靴子上也没有一点灰尘。 他们在此等待着一个比他们小得多的人物。 陆诚从车上下来,整了整军装,朝他们走过去。他站在队伍前面,看着这几个人。 真年轻啊,几名师长心中暗叹。 “我是陆诚。中央突击集群司令,重庆公署长官司令。” 没有人说话。队列里有人咳嗽了一声。 “你们跟着我,就是中央军序列。我陆诚向各位承诺,不会拿下各位,就是整编也是平级调动,各位大可放心。” “愿意留下来的,我欢迎。不愿意留下来的,我不勉强。但是有一条,要走可以,中央政府要对各位审查。” 队列里有人动了动,又站住了。 这种时候谁还敢说个不字。 刘湘都被抓了,他们但凡敢走,谁屁股底下是干净的,中央的人一查,那就步了刘湘的后尘。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师长往前迈了一步,敬了个礼。 “陆司令,我们愿意跟着您干。跟着您,就是中央军。中央军的待遇,比川军好。中央军的装备,比川军好。中央军的粮饷,比川军好。我们为什么不愿意?” 其他几个师长也跟着点头。 陆诚看着他们。 他知道他们为什么愿意,不是因为他,是因为中央军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在四川值钱,在贵州值钱,在云南也值钱。 在除了中央政府实控的地区外都值钱。 他把委任状从口袋里掏出来,让他们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他们没看清委任状上写的什么,但看清了上面的关防,看清了关防上那个红戳。 消息传得很快。 陆诚在川军营地待了一天,第二天就有其他部队的长官来找他,有川北的,有川南的,有川东的,有川西的。 他们从各个地方赶过来,有的坐车赶了几十里山路,站也不肯坐,就站在陆诚面前,说愿意接受整编。 陆诚说好,把他们的名字一一记下,记在本子上。 在张群到任之前,把他的路铺好。路铺好了,人来了,就走不了了。 张群比陆诚想的来的快,不过对陆诚的动作也没说什么。 张群的电话是在他到成都的第二天打来的。 陆诚接起来的时候,那头先笑了一声。 “陆司令,恭喜。” “张主席,同喜。” 张群没有绕弯子。 他在电话那头说,川军的事,陆诚处理得很漂亮,几十万人没有闹起来,中央的面子保住了,四川的局面也稳住了,他刚到成都,手边能用的人不够,部队的事还得仰仗陆诚在重庆多费心。 陆诚知道这是准备让他多留一些时间,等张群抽出手来,再给他送一批。 陆诚表示部队的事他这边已经理出了头绪,大部分川军都愿意接受整编,名单和番号已经报上去了,等军政部批复,他可以把整编方案先给张群送一份。 张群见陆诚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好啊,陆司令,川渝一家亲,虽然现在划分成两个地区,但山水相连,人脉相通,互相帮助、互惠互利是很有必要的。“ 陆诚听着,没有接话,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张群接着说部队整编的后续、川渝之间的贸易沟通、川南的矿产开采,这些事,等两边局面都稳下来,可以坐下来细谈。 陆诚终于开口 “可以,张主席,一个月后,等张主席把成都理顺了,我派人过去,或者张主席您派人过来,当面聊。” 两人的谈话在一片融洽的氛围里结束。 陆诚放下话筒,在桌前坐了片刻,拿起电话要通了湖南那边的号码。廖永立接得很快,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像是在跑,气息不太稳。 常凯申的批复来得很快。陆诚把提前做好的整编预案送到南京,常凯申看了一遍,批了。批示在预案的最后一页,字迹潦草,但“照准”两个字写得很清楚。 陆诚站在窗前,把那份批示看了两遍。 邓超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司令,总司令让你汇报重庆公署的筹备情况。军政部那边在问,重庆公署的编制、预算、辖区,都要报上去。” 陆诚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他坐回桌前,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笔。 “邓超,去煮壶茶。今天晚上要熬夜。” 邓超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陆诚坐在桌前,看着那张白纸。纸是白的,笔是黑的,窗外是灰的。 常凯申的电话是在批复下达第三天打来的。 陆诚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看重庆的辖区地图。常凯申先问了他整编的进度,又问了重庆公署筹备的情况。 “仲明,重庆公署的事,受到了不小的阻力。” 常凯申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你那边,必须拿出成绩来。” 陆诚握着话筒,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 地图上重庆的辖区还没画完,边界线从长江南岸划到北岸,从北岸划到山里,从山里划到不知道哪里。 ”校长我知道您对学生的栽培之意,学生向您保证,重庆一定将成为中央政府向西南的桥头堡。“ 常凯申对陆诚的话很满意。 实控西南,是常凯申的战略重点。 陆诚和张群去到西南,一文一武理论上讲更加合适。 但是四川太大了,只能拆分。 “校长,我需要一个正式的编制。” 就在常凯申的思绪有些飘远要实现自己的宏大计划的时候。 陆诚的话将他拉了回来。 “什么编制?” “修路。四川的路太差了,这次入川,我的部队在路上耽误了太多时间。” “校长,要想把四川和外界联系起来,必须修路。公路,是重中之重。” 他停了停。 “这个工程,不是一年两年能完的。但是只要动了工,就是功在千秋。几十年后,有人走这条路,会记得是谁修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常凯申在算账,不是算钱,是算功。 修路的功,不是陆诚的,是他常凯申的。 几十年后,有人走这条路,不会记得陆诚,不会记得修路的工人,不会记得那些拿步枪换铁锹的兵,在路碑上刻的是常凯申的名字。 石刻的,风吹不掉,雨淋不掉。 “你要多少编制?” “一个工兵团。不够。至少一个工兵旅。” “我给你一个工兵旅的编制。但是有一条,路,要尽快修。” 陆诚握着话筒,常凯申果然抵挡不住这样的诱惑。 “校长放心。” 陆诚思虑再三决定还是自己主动提出来。 “校长,那个中央突击集群——” “你一直不提,我还以为你要把我的禁卫军留下修路呢。” 常凯申笑了一声。 “中央突击集群是重中之重,不可能因为你留在重庆。你的部队,必须调回来。留在重庆的,只能是一部分。” 陆诚的手指在话筒上轻轻敲了一下。 “校长,您的意思是——” “重庆公署正式下辖陆军山地第一师。全德式装备。你的人,留下一个团,扩编成师。剩下的部队,包括装甲侦察营,全部调回句容。不过等你整编扩编完成之后吧,留下给你撑撑场子,你也多交一些。你的副司令常国涛,任中央突击集群代司令。” 陆诚握着话筒,看着窗外。 重庆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烟。天顶铅灰色的云层裂了一道口子,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江面上铺开一条亮晶晶的路。他的手指在话筒上停住了,不再敲。 “校长,我接受命令。” 常凯申挂了电话。 陆诚把话筒放回去,站了片刻,走到桌前坐下。他把那份重庆公署的辖区图从桌上拿起来,看了一遍。 他要重庆手里就不能有中央突击集群。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陆镇为何打来电话绝口不提中央突击集群的事,因为陆镇知道走这一步上到重庆公署长官更加重要。 要是陆诚不主动开口,那么他这个长官的位置就坐不稳,用不了多久就会被调回去。中央突击集群也会在教导总队之下。 常凯申的禁卫军一定要有他的烙印,那个烙印就是常国涛,他之前是副司令,存在感不强。 现在成了司令,那么中央突击集群也会更上一层楼。 常国涛终将要被调走,那么谁回来接手呢,没有人比陆诚更合适。 现在陆诚不需要思考这些,他只需要把重庆建设好。 自然会有人发力。 四川、重庆划分之后。 重庆公署的辖区为重庆市区、泸州、宜宾等地。 下辖两个军又两个师一个旅。 分别为第21军和23军。 两个军长原本都是刘湘的嫡系,现在都被一同抓捕。 军长等待上方调遣。 另外有陆军山地第一师和第二师。 这是陆诚向常凯申要来的编制。还有就是一个。 独立工兵旅,负责建设对外道路。 第133章 军长、师长 整编的事比陆诚想的复杂。 两个军长的人选,常凯申迟迟不定,不是没人,是合适的人不多。 归根到底是资历的问题。 太够了不行,太够了就是老将,老将到了陆诚手底下,老将的面子往哪里搁。 资历不够也不行,不够了压不住川军那几万条枪。 常凯申在电话里跟陆诚说,他考虑过胡宗南,又否了。 胡宗南资历够,打仗也行,但他是黄埔一期的,陆诚是四期的,谁听谁的? 常凯申和陆诚打过几次电话。都没有定下这两个军长的人选。 这主要是陆诚太年轻了。 常凯申最后定的是宋希濂和李延年。 宋希廉管第21军,李延念管第23军。两个人都是黄埔一期的,现在都是师长。一个掌握着第九师。一个掌握着三十六师。 这两个人性格不错。按理来讲他们晋升军长肯定要排在胡宗南之后。 但是现在胡宗南不是合适的人选。 他们两个人反而先胡宗南一步上到了军长。虽然川军也算杂牌军。 但是总归是一个军,况且中央也不会坐视两个黄埔新星在杂牌军内蹉跎。 肯定是要有所表示的。 而且宋希廉和李延念不会在陆诚面前摆老资格。 师长的人选比军长还难找。 陆诚手里有两个山地师的编制,德式装备,全师换装,师长的人选不能凑合。 这是陆诚的嫡系部队,肯定不能放给别人。 谢晋元的资历不够,他还不到当师长的时候。 方先觉倒是够了,他在北伐第一团当过营长,在教导总队轮过训,混了好几年,现在是补充旅的旅长,调过来当师长,正好。 丁立群的情况比他们两个都难办,他还在北伐第一团当团长,和郝梦龄一样走的是兼任北平保安司令的路子,现在相当于江西系在北方的话事人。 是联系商镇为首的北方派的重要枢纽。 这时候把他调回来得不偿失,属于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陆诚把他从那个位子上拔起来,北平那一摊子事就没人接手了。 陆诚想了很久,拿起电话要通了南京的号码。 陆镇接得很快,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听起来心情不错。 “哥,我这边缺一个师长。你有人选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陆镇在翻东西,不是翻抽屉,是翻本子,纸页在话筒那头哗啦哗啦响,响了几下,停了。 “王尧武。补充第一旅的旅长,黄埔三期的。你认识他吗?” “知道他,没见过。” 打到济南府,活捉王尧武。 这话陆诚怎么可能没听过,王尧武是三期为数不多出名的将领。 这时候如果是补充旅旅长,指不定能直接把一个旅拉过来。 陆镇接着说。 “他这个人,能打仗,会带兵,你把他调过去,他不会给你添乱。补充旅的底子好,他的兵拉过来就能用。你那边德式装备还没到,等装备到了,他的兵上手也快。” “行。那就是他。” 接下来陆诚和陆镇又唠了唠家常。 两个人现在一个是重庆公署长官,一个是军政部军务司司长。 陆家兄弟一内一外实际上,如果不是因为太年轻而导致底子薄。 完全有机会成为军事集团内部的一大山头。 据陆镇所说这次他很有可能上到中将一职。 陆诚安排好重庆的事。邓超也安排好了飞机,他飞回南京。 飞机从重庆起飞,降落南京机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机场候机厅的灯把停机坪照亮了一小块,陆诚从舷梯上走下来。 蒋副官在跑道边等着,他看见陆诚从舷梯上走下来,朝他敬了个礼。 “蒋副官啊,又见面了。” “陆长官好久不见,没能有机会恭喜你高升。” “不敢不敢。” “陆长官,总司令在官邸等您。” “等很久了?” “没多久。总司令说,您到了直接过去。不用先回家。” 车从机场开到官邸,路不算近。 陆诚靠在座椅上,把整编材料从公文包里拿出来,翻了一下,没什么缺少的。 他整了整军装,闭上了眼睛。 官邸的灯还亮着,门口的卫兵换了岗,看见来车,立正敬礼。 卫兵替他和蒋副官拉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常凯申在办公室里等着他。 陆诚走进去,立正,敬礼。“校长。学生来晚了。” 常凯申转过身,看着他 “不晚。重庆的事,办得不错。刘湘抓了,川军收了,张群去了成都,局面稳了。你做的很好,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四川。” 他指了指椅子。 “坐。” 陆诚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拉链朝上开着口。 “仲明,两个军的军长,定了。宋希廉管第21军,李延念管第23军。都是黄埔一期的,现在都是师长,一个在第九师,一个在第三十六师。他们接这两个军,中央的脸面撑得住,川军也不会觉得中央在敷衍他们。” 陆诚点了点头。 他早知道会是这两个人,常凯申不会放两个老将到他手底下,他不会给自己找麻烦,也不会给常凯申找麻烦。 常凯申的铅笔在宋希濂和李延年的名字旁边各画了一个圈,画完了把铅笔搁在桌上,笔杆从桌面滚了一下,碰到文件,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从川军的两个军滑到山地师的编制页。 “你那边两个山地师的师长,定了吗?” “定了。方先觉调过来,当第一师师长。他当旅长有一阵子了,资历够。” “第二师呢?” “王耀武。补充第一旅的旅长,黄埔三期的。” 常凯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王耀武。这个人我知道。你调他过去,可以。” “仲明,你先回去。铨叙的事,回头再说。” 陆诚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陆诚坐在车里,把整编材料从公文包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邓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铨叙的事,常凯申提都没提。 他从重庆飞回南京,不是为了送一份整编方案,方案可以发电报,可以派人送,可以等张群路过重庆的时候托他带回去。 他回来,是为了铨叙。 是常凯申让他回来的,铨叙的事,回头再说。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这次慢人一步。 那么—— 陆诚走了以后,常凯申还坐在桌前。 他把那份整编方案又翻了一遍,翻到山地师的编制页。 他把整编方案合上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铨叙名单。 名单上的人名从少将到中将,从中将到上将,从上将到特级上将,一层一层排上去,像楼梯。 楼梯的每一级都有人站着。 他的目光落在陆镇的名字上。 陆镇,现任军政部军务司司长,铨叙等级——中将。 陆镇往上一步走到中将,那么陆诚呢按理来说重庆公署的长官给个中将不算大。 但是问题就在这里。 他们两兄弟都走到陆军中将的位置上。 抛开一级、二级上将的那些老臣、老军头。 这个位置已经到头了。 这样的阻力太大,哪怕是事不关己的老军头都要伸手拦一下。 锋芒毕露啊。指不定哪天就扎到谁了。 宋希濂和李延年升了军长,他们的军衔呢要不要上中将。 他们要是上了中将,陆诚呢? 他已经是重庆公署的长官司令,手下管着两个军、两个师,他的军衔比军长还低,像什么话? 常凯申把名单放下,靠在椅背上。头上的灯把天花板照得发白,灯管两端发黑,暗影顺着墙往下爬,爬到墙脚,爬到地板,爬到常凯申的皮鞋面上。 他把脚缩了一下,皮鞋从灯光的阴影边缘退进桌底,影在桌腿的阴影里。 常凯申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 窗外的南京,梧桐树的叶子刚刚出芽,路灯昏黄,把街道照得明暗不一。 他看着陆诚的车开走的那个方向,巷口已经没有人了。他站了不知道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软底的拖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宋美龄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声音不重。白瓷碗,碗壁上描着兰花,兰花瓣的笔触在水墨中洇开了一点,像眉心痣。 “达令,该歇了。喝碗汤,暖暖胃。” 常凯申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不烫,咸淡正好。他的嘴角沾了一点汤渍,伸手擦了一下,指尖的汤渍在桌面上蹭了一道浅痕。 “仲明刚走。” “看见了。从重庆赶回来的?” 宋美龄看着常凯申忧愁的眼神 “达令,你在担心什么?” 常凯申把铨叙名单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他指着陆镇的名字,指头在纸面上按了一下。 “担心这是不是有些太急了。” 第134章 多方阻拦 南京,中央军校礼堂。 初夏的午后,空气里透着一丝黏稠的湿气。礼堂巨大的拱顶将室外的蝉鸣隔绝了大半,只剩下风扇在天花板上单调转动的声响,像是一阵极轻的耳语。 长桌横贯礼堂中央,雪白的桌布平整得看不见一丝褶皱。 何应钦坐在常凯申右手边,目光微垂,看着面前那只细瓷茶杯里浮沉的几片嫩芽。 陈诚坐在他身旁,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轻触着一份装订严整的文件边缘。 对面,顾祝同正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用一方素色手帕仔细擦拭,动作轻缓得近乎仪式感。 再往后,是各派系的代表。 李宗仁习惯性地保持着一种半闭目的姿态,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唯有偶尔颤动的睫毛出卖了他内心的审视。 冯玉翔、阎西山、张学良的代表们散坐在长桌的一端,神色各异,有人在看窗外梧桐树漏下的碎影,有人则盯着指间明明灭灭的烟头。 这间屋子里,坐着此时中国权力版图上所有的支点。 铨叙的流程已至收官。 空气里的烟草味和墨水味混杂在一起,压抑得让人呼吸放轻。 常凯申坐在主位上,手里握着那份决定着无数人前程,甚至决定着派系平衡的名单。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极轻地划过,略过了那些已经尘埃落定的名字,最后停在了几个名字上。 胡宗南,陆镇,陆诚,宋希廉,李延念。 常凯申端起茶杯,杯盖轻拨茶沫,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瓷器碰撞声。他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如水:“胡宗南、陆镇、陆诚,拟授中将。宋希濂、李延年,拟授少将。” 礼堂里陷入了一种如铁般的静默。 顾祝同擦眼镜的手停了一拍,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陈诚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刘峙。刘峙面前摆着一支铅笔,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拿,指尖触到笔杆的瞬间又缩了回来,仿佛那支笔是烫手的。 宋希廉和李延念的晋升是应有之义。少将,这个门槛对黄埔一期的佼佼者来说,是情理之中的嘉奖。大家在心里飞速盘算着,却没人开口。 打破沉默的是冯玉翔的代表。他并没有猛地站起来,而是缓慢地推开椅子,木质椅脚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沉闷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委员长,”他开口了,声音厚重,带着西北汉子的粗粝,却听不出多少火气。 “胡宗南晋升中将,军中恐有议论。第一师虽然是王牌,但北伐时侧翼掩护,中原大战时居中策应,战功固然有,但要说论功行赏到中将之衔,怕是让那些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将们,寒了心。” 这话绵里藏针,把胡宗南的晋升直接架在了“资历”和“战功”的火上烤。 常凯申依然没抬头。 他看着名单上“胡宗南”三个字。墨迹是深沉的黑。 “胡宗南在第一师,带的是党国的根基。”常凯申缓缓放下茶杯,杯底落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笃响。 “谁有意见,可以直接找我。” 胡宗南升上中将这是中央军的共识,这是不能够改变的。 何应青、陈诚等人纷纷出言表示附和。 胡宗南,他是天子第一门生,但是升任中将必然代表着要往上走一步,那么谁会被替代呢。 于是刘峙虽然想要出言反对,毕竟第一军的陈继承现在势弱,但是和刘峙一直保持着关系。 但是又考虑到陆诚和陆镇。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礼堂里刚泛起的一点私语瞬间被压了下去。常凯申这话已经不讲道理了,那是赤裸裸的偏袒,也是不容置疑的意志。 冯玉翔的代表站了片刻,嘴角动了动,最后缓缓坐下,整个人陷进了光影的阴影里。 接下来的名字,是陆镇。 何应钦这时轻轻咳嗽了一声。他转过头,看着常凯申,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笑容。 “总司令,陆镇在军政部军务司,这几年确实是兢兢业业,调度有方。” 何应钦的声音清亮,却慢条斯理。 “不过,他毕竟离开一线部队太久了。古往今来,中将之衔少有授予长期从事参谋工作的。陆镇现任司长,职级够了,但这衔级……是不是再斟酌斟酌?毕竟,还得考虑一线带兵将领的情绪。” 这番话很有水平。何应钦不是在否定陆镇,而是在否定“参谋晋升”的规矩。 刘峙这时候终于拿起了那支铅笔。他转过头,看着何应钦,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探讨的意味: “敬之兄这话,我倒有些不同的看法。陆镇当年当团长时,也是在血水里滚过的。调回南京,那是统帅部的需要,是总司令的信任。如果干参谋工作的就活该比带兵的低一头,那今后还有哪个黄埔学生愿意进参谋总部?都去抢着带兵,这中枢的枢纽,谁来转?” 陈诚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他知道,刘峙这是在保江西系的根基。陆家兄弟,陆镇是参谋系统的枢纽,陆诚是一线的悍将。 保住陆镇,就是保住了一半的声势。 常凯申看了刘峙一眼。那目光深邃,看不出是赞赏还是审视。随后,他在陆镇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稳稳的圈。 对于陆镇,常凯申是有感情的,毕竟当年和他一同下野陪他去到日本。 陆镇,中将定案。 最后剩下的,是陆诚。 名单上,陆诚的名字被写在最中间。在他名字的上方,是无数场血战积攒下来的功勋:北伐先锋、突击集群司令、重庆公署长官。 常凯申没说话,他在等。 “总司令” 陈诚终于开口了。他把面前的文件轻轻合上。 “陆诚的战功,全军上下是有目共睹的。黄埔四期,能在二十出头的年纪,打出中央集群的气势,除了天分,还有对党国的赤诚。不过……”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陆诚今年才三十岁。古往今来,三十岁的中将,未免太惊世骇俗了些。重庆公署那个位子,他坐得不容易,那是各方盯着的风口浪尖。授了中将,那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对他个人的成长,未必是好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甚至还带了一丝“爱护后辈”的慈悲。 但屋子里的人谁不明白?陆诚爬得太快了,快到已经让这些一期的学长们感到了寒意。 重庆公署的长官被压在少将,对各方都有利。 这摆明了辖区狭小的重庆不会改变中央军势力范围内部的棋盘格局。 湘军、粤军都想要看到这样的结果。 何应钦顺势接话:“辞修言之有理。陆诚现任重庆公署长官,地位已是超然。衔级上略压一压,是对他的磨砺,也是对军中前辈的一种尊重。毕竟,黄埔前几期还有很多同志在少将的位置上磨资历。” 何应钦和陈诚,这两个平日里各立门户的人,在面对陆诚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时,达成了某种默契。 常凯申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名单上陆诚的名字。 他喜欢陆诚,那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但他也是这个政权最顶端的平衡者。 他需要陆诚这把刀,但也需要何应钦和陈诚这些柱石的稳固。 他转过头,看向始终沉默的顾祝同。 “陈辞修都开口了吗” 顾祝同正看着自己杯子里的茶叶。茶叶舒展开来,在水底聚成一小团。他感觉到了常凯申的目光,却并未抬头,只是伸手轻轻扶了扶杯盖。 他不说话。在这种时候,不说话就是一种态度——他不想为了陆诚去得罪何应钦和陈诚。 刘峙握着铅笔的手紧了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想替陆诚说话,但他刚保了陆镇,如果再保陆诚,那今天这场会议就成了他江西系的庆功会。那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于是,他也沉默了。 礼堂里再次陷入了那种死寂,只有挂钟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倒计时。 各方军阀的代表更是对于这场中央军内部的打压作壁上观。 对于西北军、晋军来说陆诚抢了他们进入北平的功劳。对于东北军来说,陆诚把他们赶回了关外,这样的人被“自己人”压制有什么不好。 常凯申垂下眼帘。他拿起笔,笔尖在陆诚名字后的“中将”二字上悬停了片刻,最后,重重地横划了一笔。 那一声笔尖摩擦纸面的嘶响,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扎心。 “陆诚,授少将。” 常凯申的声音略显沙哑,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铨叙排名,第一。” 何应钦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陈诚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木纹。 第一。 这是一种补偿,也是一种宣示。虽然衔级压在了少将,但“第一名”这三个字,意味着陆诚依然是常凯申心中黄埔新生代的第一人。 他压了他的衔,却给了他名。 “散会。” 常凯申站起身,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刮擦声。他没有看任何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礼堂。 众人陆续起身。椅子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某种不整齐的鼓点。大家互相点头示意,笑容得体而客气,但目光交错间,全是没说透的深意。 礼堂很快空了下来。 白桌布上,有人留下了一堆烟灰,被风扇带起的微风一吹,四散开来,落在了名单留下的空白处。几个茶杯还剩着残茶,茶叶在凉掉的水里沉浮。 陆诚的名字依然留在名单上。中将二字被划掉了,旁边批注的“少将第一”四个字墨色未干,在灯光下闪着一点幽暗的光。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剧烈地摇晃着,沙沙作响。 在权力的天平上,陆诚被暂时压下了一头。但谁都知道,在这场名为“铨叙”的棋局里,真正的博弈,才刚刚揭幕。 第135章 这个少将我认了 军衔铨叙的结果像一块石头砸进池塘,涟漪荡开的速度快得出奇。 南京城里消息灵通的人士早就在掰着手指头算名单了。 军政部那边的风声一透出来,各家公馆的电话就没停过,参谋本部的走廊里三三两两聚着交头接耳的军官,说到兴奋处声调都拔高了几分,又被同伴使眼色压下去。 这场面比当年北伐打进武昌城还热闹三分。 最高兴的人当属胡宗南。 他这些天走路的步子都比往常快了半拍,军靴踩在青石板路面上蹬蹬作响,腰间皮带扎得笔挺,整个人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刺刀。 所有见到他的人都知道他心情好。 “寿山兄,恭喜恭喜。” “黄埔第一个中将,新生代军官里头一份,寿山兄这个头彩,旁人羡慕不来。” 道贺的话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胡宗南嘴上客气着摆手,眉眼间的得意却压都压不住。 他确实有得意的资本——黄埔一期出身,从东征打到北伐,从中原大战打到现在。 如今铨叙中将,在黄埔同学里是头一个,这可不单是一个军衔的问题,这是常校长对他胡某人的认可,是黄埔系新生代里的一面旗。 旗立起来了,接下来就该聚人了。 胡宗南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他这个中将不是摆着好看的,升任军长是迟早的事,一个军的架子搭起来,旅长、团长、参谋长,哪个位置上不得放自己的人? 他开始频繁地联络老同学,尤其是黄埔一期的那些人。饭局一个接着一个,酒桌上推杯换盏之间,话里话外都是“老同学一起干”的意思。 黄埔一期出来的人本就抱团,胡宗南这一牵头,俨然有了几分立山头的架势。 有人私下议论,说寿山这是要拉起一支胡家军来。这话传到胡宗南耳朵里,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忧。 陆镇的中将命令也下来了,但他心里却没那么痛快。 保定军校出身这个标签,在眼下黄埔系如日中天的氛围里,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根基在参谋系统,运筹帷幄是一把好手,可何应青说得没错,他脱离一线指挥的时间确实有些久了。 一个长年在作战室里画图推演的将军,和在战场上带着兵冲锋陷阵的将军,分量总归是不一样的。 比起胡宗南那边门庭若市的阵仗,陆镇这边就显得冷清多了。 登门道贺的人不是没有,但多半是保定出身的老同学和参谋系统里的旧部,其他的人来得寥寥。 陆镇倒也不在意这个,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弟弟的事。 刘峙的公馆里,气氛就没那么轻松了。 陆诚接到电话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刘峙在电话里的语气比平时沉了三分,只说了句 “仲明你过来一趟”,多余的话一个字没提。 陆诚叫上了大哥陆镇一起过去,兄弟俩在车上对视了一眼,彼此心里都有了数。 进了门,陆诚一眼就看见了刘峙脸上的神情——两条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着,面前茶几上的茶杯一口没动。 刘峙这个人平时是个弥勒佛的脾气,见谁都是笑呵呵的,能让他露出这副表情的事,不会小。 “经扶长官。” 陆诚立正敬礼。 刘峙摆了摆手让他坐下,沉默了几秒钟,开口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浊气: “仲明,你的事,有了变动。” 陆诚没说话,等着下文。 “铨叙厅那边的最终方案出来了,你只能授少将。” 刘峙把话撂在桌面上,也不绕弯子。 陆镇先变了脸色,正要开口,被刘峙抬手压住了。 “仲明现在是重庆公署的长官,独当一面的一方大员,一个中将军衔是理所应当的。” 刘峙说着说着自己先动了气,手指敲在沙发扶手上砰砰响。 “但这个口子一开,麻烦就跟着来了。你授少将,重庆公署下辖的两个军长怎么办?宋希廉和李延念也只能授少将。一个战区级公署的长官和下属军长平级,整个重庆公署的军衔都比别的地方低一头,这不是笑话吗?” 陆诚静静地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长此以往,你拿什么去统御整个地区?”刘峙越说越急。 “一个少将去指挥几个少将?下面的师长、旅长怎么看?地方上的那些土皇帝们怎么看?刘湘在四川经营了多少年,你以为他会把一个少将放在眼里?” 陆诚当然明白。 他比谁都明白。 三十岁的重庆公署长官,论实权,他手里的权柄比胡宗南那个还没到手的军长要大得多。胡宗南的中将是在同学面前扬眉吐气的资本,而陆诚的军衔,是他在整个西南说话好使不好使的根本。 “何敬之开了口,陈辞修也开了口。”刘峙掰着手指头。 “各地那些军阀,哪一个跟你不结过梁子?远的冯玉翔、阎西山就不说了,近的龙云对你是个什么态度,你心里不清楚?这些人巴不得看你摔跟头,你露个破绽出来,他们能扑上来撕了你。” “枪打出头鸟,你现在就是那只出头鸟。”刘峙长叹一声,肩膀塌下去,整个人陷在沙发里。 “被架在火上烤啊,仲明。”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陆诚的耳朵里。 他的年纪是他的本钱,也是他的原罪。 三十岁就坐到这个位置上,每一个比他年长的将领都会在心里问一句 凭什么? 他之前在北伐干的事太漂亮了,漂亮到让所有人都忌惮。 现在这些人联起手来,在军衔上卡他一下,就是要告诉他——你陆仲明再能,也得学会低头。 “经扶长官,我明白。” 陆诚终于开了口,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这个少将,我认了。” 陆镇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弟弟,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弟弟从小就是急性子,现在沉得住气了,可越是沉得住气,他这个做大哥的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陆镇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陆诚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授衔仪式定在了七月的一个上午。 因为陆诚的原因,整体都被拖后了。 南京的夏天热得像蒸笼,礼堂里的吊扇呼呼地转着,搅动的风也是热的。军乐队奏着铿锵的进行曲,将星闪耀的场面让整个礼堂都亮堂了几分。 何应青第四个走上台,一级上将的金星在他肩章上熠熠生辉。这位军政部长在国军系统里经营了几十年,这个一级上将是实至名归的酬劳。 他敬礼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台下。 紧接着是二级上将的授衔,刘峙、顾祝佟、蒋定文等人依次上台。 刘峙从常凯申手里接过授衔令的时候,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下台的时候路过陆诚身边,脚步顿了一顿,没说话。 然后是中将。 胡宗南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稳,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透着一股舍我其谁的锐气。 常凯申亲自给他别上中将领章的时候,他敬礼的右手绷得像一块铁板。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黄埔系的军官们拍得尤其用力。 陆镇排在胡宗南后面,步伐沉稳,面色平静。他接过中将授衔令的时候,常凯申和他握了握手,说了句“伯昌,辛苦了”。 陆镇微微欠身,一切都在规矩之内,不温不火。 少将的授衔仪式开始了。 陆诚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今天的军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来,腰间的武装带勒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棵被修剪过的青松,瘦削而挺拔。领口现在还空着,等着那两颗金星别上去。 他走上台的时候,礼堂里的声音忽然小了几分。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冷眼旁观的,也有真心替他惋惜的。 陆诚一概不看,他目不斜视地走到常凯申面前,立正,敬礼。 常凯申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他伸手拿起托盘里的少将领章,低头给陆诚别上。手指按在领章上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话。 “委屈你了,仲明。” 陆诚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的手指并拢如刀,指尖抵在帽檐上,一动不动。 常凯申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陆诚转过身来,面向台下。 他看见了满堂的笑脸。 那些笑脸五颜六色,有胡宗南志得意满的笑容,有一众黄埔将领心照不宣的笑容,有保定旧人无可奈何的笑容,还有那些地方实力派代表意味深长的笑容。 每个人都在笑,但笑容和笑容是不一样的。 陆诚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他们笑他年轻气盛被打压了,笑他在最关键的一步上落后了,笑他的重庆公署从根子上就比别的地方矮了一头。这些笑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要把人淹没了去。 陆诚站在台上,面色如常。他忽然也觉得有点好笑——这些人大概忘了,他陆仲明从武昌城开始攻坚克难,一步步先登走上来的。 少将就少将吧。军衔戴在领子上,本事长在骨头里。领子上的东西别人能拿去,骨头里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南京机场。 天色还没大亮,跑道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一架运输机停在停机坪上,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螺旋桨已经开始缓缓转动,搅起的风把跑道边的荒草吹得伏倒一片。 陆诚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少将领章在晨光中闪着暗金色的光泽。 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军用皮箱,一个公文包,皮箱的边角磨得发白,还是当年在河南时用的那个旧物件。 林婉清来送他。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没有哭,也没有说那些依依不舍的话,只是伸手替他把风纪扣又紧了一下,手指在他的领章上停了停。 “到了重庆给我发电报。”她说。 “嗯。”陆诚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照顾好自己。” 陆诚虽然不舍但是他无法再更多陪她了,这一次又要匆匆离开。 林婉清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她知道丈夫不喜欢在机场上演依依惜别的戏码,尤其是在下属面前。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转身走向飞机。 第136章 拉一个打一个 宋希廉和李延念已经先一步登机了。宋希廉站在舷梯上,看见陆诚走过来,立正敬了个礼。 李延念坐在机舱里没动,只是透过舷窗往外看了一眼。 陆诚登上舷梯,在机舱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南京城的方向,晨雾中的城市还半梦半醒,楼宇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然后他收回目光,弯腰钻进了机舱。 舱门关闭,发动机的轰鸣声骤然增大。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越来越快,机头抬起,机轮离开了地面。 陆诚靠在座椅上,透过舷窗看着底下越来越小的南京城。 这座首都的街道、楼宇、人群,都在迅速地缩小,变成棋盘上的一粒粒棋子。他知道自己不会再以这种方式回来了。 飞机的航向是正西,目标重庆。 宋希廉坐在对面,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看起来,时而用铅笔在上面勾画着什么。李延年闭着眼睛靠在座位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机舱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声。 陆诚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折叠的西南地图,在膝盖上摊开。 他的手指从重庆出发,沿着长江往上,划过泸州、宜宾,又折返回来,顺着嘉陵江往北,最后落回重庆那个红色的圆点上。 他盯着那个红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地图重新折叠起来,放回了公文包里。 飞机穿过云层,继续往西飞去。前方,西南的群山正在晨雾中苏醒,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飞机穿过云层,开始缓缓下降。 舷窗外的雾气逐渐散去,山城的轮廓在嘉陵江和长江交汇的灰蒙蒙水汽中浮现出来。 陆诚把西南地图折好,放回公文包。他的目光在舷窗外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落在对面两个人身上。 宋希廉已经把文件收起来了,正侧头看着窗外。 他看得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节奏,像是在盘算什么。李延念依旧闭着眼睛,但陆诚注意到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他没睡着,只是不想说话。 舱门打开,重庆湿热的空气涌进来,七月下旬的山城已经热得像个蒸笼。 前来迎接的班子不算大。重庆公署的架子已经搭了起来,留守的是参谋长王陵集,陆诚不喜欢他,迟早要把他扔给张群。 他身后跟着几个校级军官和公署的行政官员,阵仗不算大,但规矩齐全。 “陆长官,一路辛苦。”王陵集上前敬礼。 陆诚回了个礼。 “宋军长,李军长,请。”王陵集又向宋希廉和李延念敬礼。 宋希廉点头回了礼,脚步自然地跟在陆诚身后半步的位置。李延念草草抬了下手,大步流星地走向车队,步子迈得又急又沉。 陆诚看着李延念的背影,没有说什么。 车队沿着山路盘旋而上。重庆的街道窄而陡,两边的房子挤得密不透风,挑着担子的小贩在路边吆喝,赤脚的娃娃追着汽车跑,穿对襟短褂的袍哥靠在茶馆门口,叼着烟杆打量着这支车队。 这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隐隐的警惕——刘湘经营四川十几年,重庆是刘湘的重庆,现在变了天,人心还没跟着转过来。 到了公署驻地,安顿下来之后,陆诚让王陵集把宋希廉和李延念分别安顿好,自己一头扎进了办公室。 当天晚上,陆诚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重庆灯火稀疏,嘉陵江对岸的山坡上零零星星地亮着几盏灯,像是悬在夜空中的孤星。他把公署的编制表摊在桌上,又拿出西南的驻军分布图,两张纸对照着看,反复地看。 宋希廉和李延念这两个人,他需要尽快摸清楚。 从南京到重庆这一路,两个人的态度差别已经很明显了。 宋希廉虽然也谈不上热情,但该有的规矩一样不少,该敬的礼一个不落,做事说话都透着分寸。 李延念则不同——他是黄埔一期的老资格,带兵多年,打仗是一把好手,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让他屈居在一个三十岁的少将长官之下,他心里不痛快,全写在脸上了。 陆诚并不在意李延念的态度。他用人从来不要求别人心里服气,只要能按命令办事就行。 但问题是,重庆公署下辖两个军——第二十一军和第二十三军,这两个军的军长一个配合一个不配合,他在重庆的第一步棋,就必须走好。 第二天上午,陆诚派人去请宋希廉和李延念前来开会。 会议室设在公署的四楼,窗户正对着嘉陵江,推开窗就能看见江面上来来往往的木船。墙上挂着一幅大幅的西南军事地图,红蓝铅笔标注着各个部队的驻地位置。 宋希廉先到了。他今天换了身干净的军装,风纪扣系得整整齐齐,进门立正敬礼:“陆长官。” “宋军长请坐。”陆诚抬手示意。 宋希廉在会议桌左侧坐下,勤务兵端上茶来,他接过茶杯道了声谢,端端正正地放在面前,没有急着喝。 李延念迟到了五分钟。 他进来的时候步子还是又急的,军帽拿在手里,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敬礼的手势草草了事,一屁股坐在右侧的椅子上,椅子被他压得咯吱一响。 “吉甫兄一路辛苦,休息得可好?”陆诚没有计较他的态度,语气平缓。 “劳长官挂心,还行。”李延念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水流到下巴上,他拿袖子一抹了事。 陆诚也不再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他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指挥棒,点在地图上川东的位置。 “两位军长,重庆公署下辖第二十一军和第二十三军。二十一军的驻地就在重庆周边,二十三军则要驻防川东一线,防区覆盖酉阳、秀山、黔江、彭水几个县,最远的驻地离重庆有四百多里路。” 陆诚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李延念身上:“川东地区山高路远,地形复杂,与湖南、贵州两省接壤,但是接下来这将成为两个山地师的驻地,二十三军则要前往泸州驻防,李军长,二十三军必须尽快到位,把防区稳固下来。” 李延念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陆诚继续说道:“我已经让王参谋长准备好了相关的交接文书和防区资料,今天下午就可以移交给李军长。二十三军的先头部队三天前已经开始向泸州方向开拔,李军长最好明天一早就动身。” “明天一早?” 李延念终于忍不住了,声音粗得像砂纸,“我今天才到重庆,屁股还没坐热——” “吉甫兄。”陆诚的语气依然平和,但声音里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分量。 “云南的情况你也清楚,云南的龙云是什么态度,这些都不等人。防区空虚一日,就是给人家一日的空子钻。二十三军是你的部队,早一天到位,弟兄们就早一天踏实。”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李延念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出合适的理由。他只是觉得憋屈——同样是军长,宋希廉就能安安稳稳待在重庆,他却要被一脚踢到泸州去。 沉默了几秒钟,李延念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军帽往头上一扣: “行,明天走就明天走。长官还有什么吩咐?” 陆诚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二十三军的补充计划,武器装备和军饷的调配都列在上面了。条件艰苦,我会优先保障二十三军的后勤补给。” 李延念接过文件翻了翻,脸色稍微好了一些,草草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军靴踩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蹬蹬蹬的响声一路远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宋希廉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手里端着那杯一口没喝的茶,目光在陆诚脸上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 等李延念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他把茶杯放到桌上,开了口。 “陆长官这手段,未免有些太过明显了吧。” 宋希廉的语气不冷不热,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吉甫虽然性子直,但不是傻子。明天一早打发他去泸州,这摆明了是支开他。” 陆诚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茶杯也抿了一口,然后抬眼看着宋希廉。 “荫国兄不必如此客气,叫我仲明就行。”陆诚放下茶杯,语调温和。 “我并非对李军长有所意见。只是现在的局面你也清楚,肉少狼多,总要看哪些人是更加温和的,不是吗?” 这话说得坦诚到近乎赤裸。 宋希廉微微怔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陆诚会这么直接地把话挑明。没有官腔,没有套话,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李延念不配合,所以我先把他支开,你宋希廉配合,所以我把你留在身边。这世上的事,本来就该是这个道理。 宋希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笑了。他不是黄埔一期里最能打的那个,但他绝对是最聪明的那几个人之一。 陆诚这番话与其说是拉拢,不如说是一种尊重——我把底牌亮给你看,你自己掂量。 “仲明兄既然这样坦诚,宋某也不绕弯子了。” 宋希廉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二十一军驻扎重庆周边,是公署手里最重要的一张牌。你要我怎么做?” 陆诚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却没有马上递过去,而是看着宋希廉的眼睛说道: “有件事,我要先和荫国兄交个底。当初在重庆,我和川军的将领们有过约定——归顺之后,不会撤他们的职。最多只能平级调动。” 宋希廉的眉毛动了一下。这个消息很重要。 川军的老底子还在,陆诚不能食言,否则四川的局面会一夜之间翻过来。可如果川军的将领不撤,他这个二十一军军长想要彻底掌控部队,就会处处掣肘。 “你的意思是……” “我可以做主,先从二十一军里抽一个川军出身的师长,平级调到重庆公署任职。” 陆诚把话挑明,“公署现在是架子搭起来了,但各处空缺不少,平调过来名正言顺。这样荫国兄在二十一军里更好放开手脚,该换的人换,该调的编制调。” 宋希廉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交易实在划算——陆诚帮他踢开一块绊脚石,他要付出的只是配合。而配合这种事,他本来就已经打算做了。 “不过,”宋希廉忽然想起什么,顿了顿,“仲明兄,李吉甫那边,有句话我还是想说。” “请讲。” “李吉甫不是对你有意见。”宋希廉斟酌着措辞。 “他就是这个脾气,在南京的时候对校长也是这副面孔。他来重庆之前就和我说过,觉得现在调来重庆不算什么好去处。四川局面复杂,上面有张群在成都,下面有川军旧部盘根错节,你又在南京刚被打压了一头——他觉得跟着你来重庆,是上了一艘漏水的船。” 陆诚静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是真的知道。李延念不是坏人,甚至不是不好用的人。 黄埔一期出身,从北伐到中原大战,硬仗打过不少,在部队里威信也高。他只是不服,不服在一个比他年轻、比他资历浅的人手底下做事。 这种不服不是阴谋,是写在脸上的光明正大。 但陆诚现在没有时间去感化一个不服他的人。重庆的摊子刚刚铺开,川军归顺之后的整合还没开始,张群在成都已经当了四川省主席,两川分治的格局下,重庆公署必须在最短时间内立起自己的威势。 时间不等人,他只能先用顺手的人,先把局面稳住。 “荫国兄,多谢。”陆诚说。 宋希廉摆了摆手:“不必客气。能说的我说了,能做的我做。”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彼此心里都有了一个大致的分寸。陆诚知道,他现在和宋希廉的关系近了一些——不算交心,但至少是合作。在这个阶段,合作就已经足够了。 剩下的他要慢慢来。 第137章 因情投名 接下来的半个月,重庆公署像一台刚启动的机器,各个齿轮开始咬合运转。 最先到的是方先觉的补充旅。 方先觉是陆诚的老部下,北伐时陆诚任第一团团长,方先觉就是他手底下的营长。 组建核心班底,还得用信得过的人。 方先觉的部队从安徽出发,沿长江逆流而上,在宜昌换船,前后走了十一天才到重庆。船靠朝天门码头的时候,方先觉第一个跳下跳板,军装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脸晒得黝黑,两只眼睛却亮得惊人。 “团长!”方先觉大步走过来,立正敬礼,脱口而出的还是当年的老称呼,声音洪亮得像一口铜钟。 陆诚听到这声“团长”,眼底微微动了一下,回了礼,上下打量他:“子珊,辛苦了。部队情况怎么样?” “四千人,沿途没有掉队的。”方先觉挺直腰板回答。 “不过在宜昌换船的时候有几个兵水土不服拉了肚子,休整两天就能恢复。” “好。”陆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带部队去驻地休整,明天来公署见我,有任务。” 方先觉又敬了个礼,转身去招呼部队了。码头上,补充旅的士兵们正从船上往下搬装备,一个个虽然风尘仆仆,但队列整齐,动作利索。 陆诚站在码头上看了片刻,心里暗暗点头——方先觉带兵的本事,他在北伐的时候就见识过. 王尧武的补充旅晚了三天到。 王尧武是黄埔三期出身,陆诚并不认识他,这个人是他大哥陆镇推荐来的。 陆镇对他的评价很高,陆诚自然也听说过他——能进功德林的,哪一个不是悍将。 王尧武的部队从河南调来,走的是陆路,翻过秦岭入川,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 他本人见了陆诚既不生分也不过分热络,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陆长官,王尧武奉命报到。” 王尧武心里清楚得很。他是黄埔三期,陆诚是四期,学弟爬到学长头上,换了一般人心里多少会有点嫉妒,这很普遍。 但三期的人对这位四期出来的新星可不敢托大——三期的方先觉和丁立群就是跟着他,升得比所有人都快。 王尧武知道陆镇推荐了他,陆诚也亲自开口向总司令要了他,心里别提有多兴奋了。 陆长官来了,前程就有了。 陆诚打量了他一眼。王尧武中等身材,面皮微黄,说话不急不缓。他没有多客套,把王尧武也安排去了驻地休整。 两个补充旅到位之后,陆诚开始动手整合部队。 他心里早就有了一个成型的方案。 川军归顺之后,原来的部队编制混乱,吃空饷的、冒名顶替的、枪比人多的,各种问题层出不穷。要在这块地基上盖房子,得先把地基夯实了。 二十二军现在就是一块大肥肉,陆诚想要兵,张群不想要麻烦。 两人一拍即合,刘湘最嫡系的二十二军就这样被拆分。 方先觉的补充旅和谢晋元的团被编在一起,作为骨干力量,从原二十二军中选拔精兵强将,组成了陆军山地第一师。 方先觉任师长,谢晋元任副师长兼第一旅旅长。 这两个山地师陆诚提前打过报告,并非采用现在中央军普遍采用的两旅四团制,而是三旅六团制。 其实按陆诚的想法,干脆就三旅九团制了,但那样大的编制必然引发各部队的不满和混乱,只能先压一步。 山地第一师以步兵为主,加强了一个山炮团和一个工兵营,专门针对西南的山地地形进行了编制调整。 方先觉接过编制表的时候,拿手指着山炮营的番号,抬头对陆诚说了句:“司令,这个好。”陆诚知道他的意思——在北伐的时候,他们缺的就是炮。 王尧武的补充旅则和原二十二军的警卫团等直属部队合并,组成了陆军山地第二师。 王尧武任师长,从公署参谋处调了一个参谋去当参谋长。 参谋系统的人现在以陆镇为首,陆诚也用着放心。 陆诚找王尧武谈话的时候,王尧武的话不多,听完任务分配之后只说了句“明白了”,然后起身敬礼走了。 两个山地师的编制报上去之后,南京那边批复得很快——这大概也是常凯申那句“委屈你了”之后的某种补偿。 成军那天,陆诚在重庆西郊的操场上检阅了两个山地师的先头部队。 七月的重庆热得像火炉,操场上的黄土被晒得龟裂,士兵们的军装背后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汗渍。但队列整整齐齐,刺刀在烈日下闪着寒光,口令声响彻云霄。 陆诚站在检阅台上,看着台下这些兵。他的老部下、川军改编过来的旧部、从江南水乡征来的新兵蛋子……口音天南地北,面孔各不相同,但现在他们站在同一面旗帜下,穿着同样的军装,喊着同样的口令。 方先觉站在山地第一师的队列前面,身板笔挺,目不斜视。王尧武站在山地第二师的队列前面,沉默而稳当。 陆诚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天高任鸟飞,水阔任鱼跃。 宋希廉站在陆诚身边,看着台下这支新生的部队,目光复杂。他侧过头,低声对陆诚说了一句:“仲明兄,你这个山地师的编制,有点意思。” 陆诚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那些山沉默地矗立在重庆的西面,一层叠着一层,莽莽苍苍地一直延伸到云贵高原的深处。 在这片土地上,谁手里有能打仗的兵,谁才有说话的资格。山城的风从嘉陵江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热气,吹得检阅台上的军旗猎猎作响。 检阅结束后的当天晚上,陆诚回到公署办公室,勤务兵进来报告说宋军长来了。 宋希廉走进来的时候没穿军装外套,只穿了件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罐茶叶。他把茶叶往陆诚桌上一放,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来,动作随意得像是进自家书房。 “荫国兄这是——”陆诚看着那罐茶叶,有些意外。 “普洱茶,云南那边送来的,不多,分你一罐。”宋希廉摆了摆手,示意勤务兵去泡茶。等勤务兵退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语气比白天在操场上郑重了许多。 “仲明兄,有件事,我一直想当面跟你道个谢。” 陆诚微微挑眉,没有打断。 “刘湘的事。”宋希廉看着陆诚的眼睛。 “当初上面下令调我来重庆的时候,三十六师的交接已经开始了。张长官那边催得紧,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翟求白的事,要我亲手了结。” 陆诚的神色微微一凝。翟求白是宋希廉在上海时的老师,左派的人,这件事他听说过。 常凯申亲自下令处决,执行人点名要宋希廉——这是一道投名状,沾了老师的血,才算彻底绑在战车上。 “你拿下刘湘的时机,”宋希廉苦笑了一下。 “刚好卡在我接令之前。重庆公署的调令一到,三十六师的交接提前,上面也不好再把我扣着不放。再加上你这次授衔被压了一头,整个重庆公署的进度都跟着往后拖——托你的福,我也被顺理成章地调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没对翟老师动手。这件事,我宋某人记下了。” 陆诚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茶壶给宋希廉倒了一杯:“荫国兄,这件事不是我替你解的围,是阴差阳错凑上了。你不必记我的人情。” “是不是阴差阳错不重要。”宋希廉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 “重要的是结果。我宋希廉虽然是校长一手提拔起来的,但让我亲手枪决自己的老师——这道命令,我心里过不去。” 他把茶杯放下,抬起头来,目光坦荡而冷静:“仲明兄,我今天来,不单是为了道谢。有些话,既然开了头,不如说个明白。” “请讲。” “你和伯昌兄现在是被人当成靶子,四面围剿。何敬之在军政部压你,陈辞修在参谋本部卡你,地方上那些军阀就更不用说了。校长的态度你是知道的——他要用你,但也要压你。这个局面,短时间内不会变。” 宋希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陆诚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我想了想,”宋希廉继续说了下去。 “压在你们兄弟头上的那些东西,归根到底不过是两个字——忌惮。忌惮你们升得太快,忌惮你们手里的权柄太重。可忌惮归忌惮,跟着你们能打胜仗,跟着你们能做成事。我在黄埔待了这么多年,见惯了论资排辈、勾心斗角,真正能做事的人不多。你陆仲明算一个。” 他停了停,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宋希廉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往上升了。资历、派系、上面的脸色,哪一条都卡着。与其在南京熬年头,不如放开手,在你这儿干点实在的。” 陆诚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荫国兄,你这话,我记下了。” 宋希廉也不再多说,他知道陆诚的性格——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多说就是废话了。他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了些:“你那两个山地师,编了三旅六团制,二十一军那边你是不是也打算照这个来?” “二十一军是你宋荫国的部队,怎么编,你先拿方案。”陆诚说道。 宋希廉停了一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窗外嘉陵江上的船火星星点点,山城的风从江面上灌进来,带着潮热的水汽,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陆诚看着宋希廉离开的背影,心里把那盘棋又摆了摆。方先觉和王尧武是他的刀,宋希濂如今也递了投名状,重庆公署的班底正在一点一点地搭建起来。 第138章 给楚云飞这小子忘了 楚云飞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把电话打到重庆公署的。 准确地说,是陆诚先把电话打过去的。 那天陆诚在办公室里翻看公署的物资调配清单,目光扫过武器装备一栏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萍乡。毛瑟步枪厂。楚云飞。 他放下清单,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揉了两圈。 一个营的人马,被他派去萍乡护送设备、配合建设毛瑟步枪厂,然后呢? 然后他来了重庆,整顿川军,组建山地师,拉拢宋希廉,忙得脚不沾地。 楚云飞和那一个营就这么被他忘在了江西,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边上,落了两个多月没人动。 陆诚拿起电话的时候心里难得有那么一丝心虚。 一个带兵的长官把部属忘了,这事传出去,他陆仲明的脸没地方搁。 电话接到了中央突击集群司令部,接电话的是代司令常国涛。 “孝宗兄,是我。”陆诚也没多客套,“有件事——楚云飞还在萍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常国涛的笑声炸了出来,震得听筒嗡嗡响:“仲明!你可算想起来了!我当你真把楚云飞给忘了呢!” 陆诚把听筒拿远了些,等对面笑够了才重新贴回耳朵边。 常国涛笑完了,语气正经了些:“你放心,楚云飞那边我早就交代清楚了。他在萍乡待得好好的,就等你的指令。” “不过呢,他的编制没有了,他的编制我用了——重新征兵。”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层意味,“你也知道,咱们突击集群现在浙江籍的兵可不少了。” 陆诚听明白了。一个营的编制,常国涛要了,他得对常凯申负责。但是这一个营的兵他可就直接给陆诚了。 虽然这里面有他自己的考量,但是这是常国涛办得也不易。 “孝宗兄,这份情我记下了。”陆诚说。 “什么情不情的,”常国涛在电话里摆了摆手,虽然陆诚看不见。 “你那边摊子铺得大,把人忘了也正常。楚云飞段时间在萍乡干得不错,毛瑟厂那边的事他盯着,从头到尾没出差错。人我给你留着,枪也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要,一句话的事。” 挂了电话,陆诚马上让参谋查了萍乡方面的联络方式,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了楚云飞那里。 电话接通的时候,楚云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司令!属下楚云飞,向您报到!” 陆诚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稳:“云飞,你在萍乡辛苦了。你怎么知道是我?” “司令,我一直让人等着重庆的电话,那边一报说是重庆来的,我就知道肯定是您。” “情况我都知道了。现在交给你一个新任务——即刻启程,率部前往重庆报到。” “是!”楚云飞的回答干脆利落,然后压低了声音。 “司令,有件事,电话里不方便多说。毛瑟厂的第一批步枪已经生产成功了,一直没往上正式呈报,对外说的是设备还在调试中。” 陆诚拿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生产线建成了,枪造出来了,还没有正式呈报——这意味着这批枪在纸面上还不存在。纸面上不存在的东西,怎么用,用到哪里,就全凭他一句话了。 “有多少?”他问。 “够装备两个团。”楚云飞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陆诚沉默了两秒钟。 两个团的毛瑟步枪,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比黄金还金贵。 “全部带到重庆来。” 留一把都算吃亏。 楚云飞带着部队抵达重庆那天,天上下着毛毛雨。 朝天门码头的石阶被雨水打得滑溜溜的,挑夫的草鞋踩上去一步三滑,骂声和号子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热闹。 一艘货船靠了岸,船工搭好跳板,最先下来的不是挑夫,是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 他们的军装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枪托上还沾着萍乡的红土,但队列整整齐齐,口令声响亮而有节奏。 楚云飞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比陆诚记忆中瘦了一些,颧骨都凸出来了,但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军装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他大步走到陆诚面前,立正敬礼,右手绷得像一块铁板:“司令!属下奉命归来!” 公署办公室里,门一关上,楚云飞那副标准的军人姿态就松了些。 他坐在陆诚对面,接过勤务兵递来的茶缸灌了一大口,放下缸子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让陆诚心里咯噔一下的话。 “司令,说实话,我还以为您把我忘了呢。” 这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认真,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陆诚面不改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 “忘不了你。我就是在等第一批装备下线。时机不到,把你叫回来也没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 楚云飞听了,脸上那点委屈立刻消散得干干净净,腰板都挺得更直了。 “司令果然深谋远虑!” 陆诚在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地把茶杯放下: “说说毛瑟厂的情况。” 楚云飞收起笑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详细的清单,一项一项汇报。 毛瑟步枪厂的生产线已经调试完毕,第一批成品步枪共生产了足够装备两个团的量,质量稳定,精度和耐用性都经过了反复测试。 第二批原材料已经在路上,预计下个月可以继续投产。 “这批枪是秘密运出来的,装箱的时候报的是农具机械配件。”楚云飞说道。 “沿途过关过卡,没有开箱检查的。” 陆诚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嘉陵江上的船火在雨幕中朦胧成一片昏黄的光晕,对岸的山坡隐没在灰蒙蒙的水汽里。 他站了片刻,转过身来,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警卫部队的扩充,他考虑很久了。 王得胜和张老四跟了他多少年,从北伐时的第一团就在他身边当卫士,鞍前马后,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 这么些年来,他身边的警卫力量始终就是一个加强连的规模,说出去,一个重庆公署的长官,警卫部队连个营的架子都搭不起来,确实寒碜。 现在枪有了,人也有了——楚云飞带回来的老兵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素质过硬,对陆诚忠心不二。这支部队扩充成警卫团,水到渠成。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头对楚云飞说:“即日起,警卫部队正式扩充为警备团。王得胜任团长,楚云飞任副团长。” 楚云飞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立正敬礼:“谢司令栽培!” 陆诚抬手让他坐下:“你还没说完——全团配备德式毛瑟步枪,人手一支。训练由你主抓,我的要求只有一个:这支团拉出去,不管是装备还是战力,不能输给中央军的任何一个警卫团。” “司令放心!”楚云飞的声音斩钉截铁。 “还有一个团的毛瑟步枪,”陆诚拿起清单看了一眼,“分成三份。方先觉一份,王尧武一份,宋希廉一份。让他们拿去武装各自的警卫部队。这批枪的性能比他们现在手里用的中正式要好,告诉他们,是毛瑟厂的第一批货,后面还有。” 楚云飞记下了,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司令,这批枪要是全给了下面,公署这边……” “公署的警卫团拿到了最好的装备,”陆诚打断他,语气平静,“其他的分下去,是让他们知道,跟着我陆仲明干,有好枪拿。这比我在大会上讲一百句动员的话都有用。” 当天下午,第一批毛瑟步枪分发到了三个师的驻地。 方先觉收到枪的时候正在操场上盯着新兵练刺杀。木箱子一撬开,油纸包着的崭新步枪在太阳底下闪着烤蓝的光泽。 方先觉拿起一支,拉了一下枪栓,听着那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扭头对身边的谢晋元说了句:“中正式跟这个比,就是烧火棍。” 谢晋元接过枪端详了片刻,抬起头,目光越过操场,落在远处连绵的群山上,说了句:“除了突击集群有一批直接进口的,教导总队有一批几年前的。现在也就咱们有了。” 谢晋元的团是全套毛瑟步枪,方先觉也就顺理成章的直接武装了自己的警卫营。 王尧武那边收到枪的时候激动得多。 他拆开箱子,把枪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每个部件的编号都核对过,然后重新包好,交给军械官入库。 但是眼底里的兴奋是藏不住的,他的副官一直听他嘟囔着说:跟陆长官算是跟对了。” 宋希廉收到枪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二十一军的整训方案。他打开箱子,拿起一支毛瑟步枪掂了掂分量,又举起来瞄了一下准星,然后把枪放回去,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勤务兵问他这批枪怎么分配,他说了句:“全给军部警卫营,一支不留。”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打给了陆诚。 “陆长官,枪收到了。”宋希廉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陆诚听得出他在笑。 “第一批,后面还有。”陆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波澜不惊。 宋希廉把电话挂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墙角那箱崭新的毛瑟步枪,心里忽然觉得,来重庆这一步,好像也不亏啊。 李延念是倒大霉喽。 第139章 造新船 部队的架子搭起来了,人也在陆陆续续地填进去,但陆诚心里那本账越算越清楚——光靠南京拨下来的那点经费,别说扩编,能把现有的部队喂饱就不错了。 重庆公署在纸面上只有两个军两个师一个旅的编制,军政部按月核定饷银,每一项都卡得死死的。 何应青在南京把算盘打得噼啪响,多一个子儿都不会漏下来。 陆诚知道,靠编制内的这点钱,他别说扩充实力了,能把方先觉和王尧武那两个三旅六团制的山地师维持住就已经捉襟见肘。 何况他心里要的远不止这些——川东、滇黔、湘鄂边,哪一处不是要用兵的地方?眼下的兵力撒出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他不能直接扩军。南京那边正愁找不到茬,他要是明着超编招兵,弹劾的电文第二天就能飞到常凯申的案头。 得想个别的法子。 这天晚上,陆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川南的地图,手里捏着一支红铅笔,在几个地名上画了圈——泸州、宜宾、重庆。 这三个地方有一个共同点:煤。 四川的煤矿主要集中在川南和重庆周边,泸州一带的煤层埋藏浅、品质好,宜宾的煤矿更是供应了整个川南的盐井煮盐用煤。 但这些煤矿大多被地方上的小矿主把持,开采方式落后,产量低得可怜,运费反倒比煤价还高。 刘湘在的时候,川军的军费有一大块靠的是盐税和煤税,但收上来的钱经过层层盘剥,真正用到部队上的少得可怜。 陆诚的打算很简单:修路。把路修通了,煤能运出去,钱就能进来。修路需要工兵,工兵可以编成工兵旅,工兵旅平时修路架桥,战时可就是现成的工程保障部队。 等工兵旅的架子搭起来了,再往外扩——建设兵团的名头一挂,里面填多少部队那就是他说了算。 但修路要钱。工兵旅的装备、炸药、钢钎、洋镐,哪一样不要钱? 陆诚把铅笔往桌上一丢,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陆家在江西有些底子,因为大哥陆镇的影响,陆家在南昌经营多年,商号、田产、矿产都有涉及。 但那是江西的根基,跨到重庆来大包大揽,太过扎眼——南京那边正愁抓不住陆家的把柄,何应青的人盯得紧,陈诚的人也不是瞎子。 陆家的钱不能明着往重庆淌,至少现在不能。 农业市场那边倒是省心。 廖永立是他一手扶起来的,从湘西的粮食基地,到现在开始逐步向重庆发展。 农业这一块他不用发愁,只要能理顺流通渠道,农业税收和市易抽成就是一笔细水长流的钱。但这笔钱来得慢,要养部队,远远不够。 廖永立的资金太少,盘子太小。 还需要一笔钱。一笔不扎眼、不惹事、又能在短时间内撑起摊子的钱。 陆诚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人选。 不能和南京有任何瓜葛,不能在重庆有任何既得利益,不能有军阀背景——最好是纯粹的商人,但实力要够,胆子要大,敢在别人不敢下注的时候下注。 他忽然想起了香港。 准确地说,想起了林振宇。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陆诚在北伐时负了伤,被送到香港休养过一段时间。 那时候他还没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重庆公署长官的名头还远在天边,他只是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年轻军官,身上缠着绷带,在香港半山的疗养院里百无聊赖地养伤。 就是在那里,他认识了林振宇。 陆诚离开香港的时候,林振宇送了他一程,临别时留了一个地址和一句话:“仲明兄,将来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封信就够了。” 现在,他需要林振宇。 陆诚拿起笔,亲自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简短而郑重,没有画大饼,没有空许诺,只是如实讲了重庆的局面,讲了川南的资源,讲了他要干的事。 他在信的末尾写了一句话:“若信得过我陆仲明,重庆有你的位置。” 信封好之后,他叫人把邓超找了来。 陆诚把信交到他手里,没有多余的话: “你以回南昌探亲的名义出发,到了南昌以后转道去香港。按这个地址找到林家少爷林振宇,把信亲手交给他。见了面以后,把重庆的真实情况告诉他,煤矿、铁矿、航道、修路,他想知道的你都可以说。唯一的要求——此行必须保密。到了香港以后立刻给我发电报,用暗语。” 邓超接过信,贴身收好,立正敬礼 “二少爷你放心。” 当天晚上,邓超就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搭上了一班从重庆飞往南昌的飞机。 在南昌待了一天,见了几个人,做足了探亲的样子,然后悄无声息地登上了飞往香港的航班。 邓超从香港机场出来,他顾不上歇脚,按着陆诚给的地址一路找到了林家。 林家的宅子在半山,是一栋中西合璧的三层别墅,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道帘子。 邓超在门口等了半晌,出来迎他的是一个穿着素色长衫的年轻人,三十出头,面色憔悴,眼眶微微有些发乌,一看就是连日操劳没有睡好。正是林振宇。 邓超报了身份,递上陆诚的信。 林振宇拆开信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邓超请进了书房。 书房很大,但气氛有些沉闷。红木书架上摆满了账册和卷宗,桌上的烟灰缸里堆着小山似的烟头。 林振宇坐在皮椅上,手里捏着陆诚的信,翻来覆去地又看了两遍,然后抬头对邓超苦笑了一下。 “邓副官,我跟你说实话。家父三个月前过世了,现在家里的事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香港这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以前老爷子在的时候,各家多少给几分面子。现在老爷子不在了,那些人就都扑上来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堆账册。 “航运的生意被怡和挤了,南洋那边的货栈被人压价抢了三成份额,连中环那几间铺子的租约都有人来争。我这段时间每天睡不到三个时辰,就是想不出破局的法子。” 他停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起伏: “仲明兄这封信,对我来说是雪中送炭。重庆公署长官——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我清楚。” 林振宇把信放在桌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书房里弥漫开来,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邓超坐在对面,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 一支烟抽完了,林振宇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支。第二支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坐直了身子,把烟头用力一掐,目光直直地看着邓超。 “我跟陆长官干。”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斩钉截铁。 “但我有一个条件——陆长官必须保证他在重庆的掌权持久。不是一年两年,是长久的、稳定的掌控。我的身家性命全押上,换他一个承诺。” 邓超当天晚上就把林振宇的条件用暗语发回了重庆。 陆诚收到电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批阅公署的日常公文。他看完电报,拿起笔在电报纸的背面写了一个字: “可。” 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告诉他,重庆公署不是临时的衙门,我陆仲明也不是来做客的。” 电报发回香港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林振宇收到回电,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报纸折好,锁进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五天之后,林氏投资公司正式在重庆挂牌。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重庆商界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听说过这个林振宇。但很快就有消息灵通的人打听出来了:林家在香港做了几十年航运和贸易,家底殷实,林振宇本人是香港大学出身,英文流利,在南洋商界很有些人脉。这样一个人忽然跑到重庆来投资,背后的原因不言自明。 但看出来归看出来,谁也挑不出毛病。 林振宇出手很快。第一批资金到位之后,他亲自带着人考察了泸州、宜宾、重庆三地的煤矿。 川南的煤老板们哪见过这种阵仗——香港来的大老板,穿着洋装,带着工程师和测绘师,在矿坑里钻进钻出,用英文和工程师讨论煤层走向和运输方案。 不到半个月,林氏就拿下了泸州和宜宾最大的几个煤矿的控股经营权。紧接着,重庆周边的几个中型煤矿也被林氏收入囊中。 林振宇在重庆租了一栋小楼做办公室,从香港带来了自己的账房和律师,又从本地招了一批精干的办事员。 他做事有一个特点——合同写得明明白白,钱款从不拖欠,答应矿主的分红一分不少。川南的煤老板们一开始还有些戒备,做了几笔生意之后发现这位林老板确实讲规矩,口口相传,林氏的名声很快就在川南商界立住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陆家在江西的商号悄然进入了重庆的铁矿生意。 动作很低调,没有挂陆家的旗号,走的是几个老掌柜的名义,参股了重庆周边的几处铁矿。 铁矿不比煤矿,技术要求高,投入大,回报周期长,一般商人不太愿意碰。 但铁矿是军需之本——造枪造炮、修路架桥,哪一样离得开钢铁?陆家的进入恰到好处,既不会引起太大的关注,又稳稳地把住了这条命脉。 钱的问题解决了,工兵旅的事马上就提上了日程。 工兵旅的架子搭起来的速度快得惊人。 装备从重庆的铁厂和钢厂直接调拨,钢钎、洋镐、炸药、铁锹、测量仪器,成箱成箱地往新兵驻地的仓库里堆。 陆诚从两个山地师里抽了几个懂工程的老兵做骨干,又从川东招了一批矿工出身的新兵——这些人挖过煤,打过洞,和石头打了半辈子交道,用起来顺手。 旅长的人选,陆诚早就想好了。 简朴,黄埔四期工兵科出身,和他是同期同学。 黄埔四期里工兵科的人不多,简朴是其中之一。 这个人不显山不露水,在同期的风云人物面前从来都是站在后排的那个,但陆诚知道他——基本功扎实,做事极其认真,典型的工兵科做派:先测量再动工,算不清楚不出图,图纸不审完不下令。 简朴接到调令的时候正在南京的工兵学校里当教官,带着一群学员在紫金山下搞爆破训练。 调令到的时候他正在给学员示范定向爆破的装药量,满手都是火药粉。看完调令,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扭头对自己的副手说了句:“收拾东西,去重庆。” 到了重庆,简朴第一时间就去见了陆诚。 两个人是同期同学,见面没有多余的客套。陆诚把工兵旅的编制表递给他,又把川鄂东路的地图在桌上摊开。 “工兵旅先搭架子,第一步是修路——从重庆往东,经万县、奉节,打通川鄂东路。”陆诚的手指在地图上从重庆出发,沿着长江一路往东画过去,穿过三峡,指向湖北。 川鄂东路是川东出川的陆路通道,一旦修通,从重庆到湖北的行军时间至少缩短一半。 三峡水急滩险,水路运兵受季节影响太大,雨季洪水泛滥,枯水期航道又窄得走不了大船。陆路一通,重庆公署对鄂西的掌控立刻就不一样了。 “路修通了之后,工兵旅升格为建设兵团。”陆诚收起手指,看着简朴,“建设兵团的编制不受军政部的限制,里面填多少部队,我说了算。” 简朴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头仔细看了看地图上川鄂东路的走向,然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 “这条路不短。沿途地形复杂,尤其是三峡这一段,全是硬岩。爆破量会很大,炸药和钢钎的消耗你得给我保证。” “炸药管够,钢钎管够,经费管够。”陆诚说道,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林氏投资公司那边给的预算担保。煤矿的分红会直接划拨一部分到工兵旅的账上,专款专用。” 简朴接过文件翻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放下文件,看着陆诚,说了句:“陆司令保证完成任务。” 陆诚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工期我不催你。但这条路,一定要修好。沿途每隔一段距离就把工兵驻点建好,储备物资,将来一旦有战事,这条路上的每一个驻点都要能独立运转。” “你放心。”简朴站起来,拿起编制表和地图,卷好了夹在腋下,“工兵科出来的人,不会给你丢脸。” 简朴到任的第三天,工兵旅就在重庆东郊举行了简单的成军仪式。 没有检阅,没有军乐队,只有全旅官兵在工地上列队宣誓。简朴站在队伍前面,穿了一身崭新的工兵军装,领口上别着上校旅长的领章,手里拿着一张施工总图,讲话也只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你们的任务是修路。路修到哪里,部队就能开到哪里。” 当天下午,第一批工兵带着炸药和钢钎开进了川鄂交界处的山区。 炸山的炮声在三峡深处隆隆响起,惊起了一群又一群的飞鸟。那声音沉闷而有力,像是大地的心跳,一声一声地传向东方。 第140章 重庆王 时间过得飞快。 嘉陵江的水涨了又落,朝天门码头的石阶被挑夫的草鞋磨得又光又滑,重庆街头的黄葛树从夏天的墨绿转为秋日的枯黄,转眼间又抽出了新芽。 季节在山城里轮转了一圈,而陆诚在重庆的根,也在这三百多个日夜里一寸一寸地扎了下去。 工兵旅的炸药声从三峡深处响到了川南。 简朴这个人,陆诚没看错他——黄埔四期工兵科出来的人,做事有一股子死磕到底的劲头。 川鄂东路的施工在三峡段遇到了硬骨头,整面山壁全是花岗岩,爆破组换了三轮方案才把最险的那段炸通。 简朴在工地上蹲了整整四十天,回重庆汇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脸上的皮被江风吹得粗糙发黑,两只手的掌心全是老茧。 陆诚让他歇两天,他说了句“万县段还没通”,夹着图纸转身又回了工地。 路一段一段地往东延伸。每通一段路,重庆的煤就往东多走一段。 林振宇的商业嗅觉极其敏锐,川鄂东路还没全线贯通,他已经在万县和奉节设了货栈,把川南的煤通过水陆联运的方式经宜昌转运汉口。 汉口的煤价应声而落,原来走平汉铁路从北方运煤的商人们叫苦不迭,但林振宇的煤便宜,质量又好,汉口的纱厂和铁厂用脚投了票。 钱开始回流了。 林氏投资公司的账面上,煤矿的分红一个季度比一个季度好看。林振宇没有急着扩张,而是把赚来的钱又投进了泸州的煤矿——泸州那边煤层更深,需要打竖井,投入大,但一旦投产,产量会是宜宾和重庆煤矿的两倍。 铁矿那边也没落下。 陆家在重庆的铁矿生意走的是稳扎稳打的路子,不声不响地收购了几个小铁矿,又和重庆本地的铁厂签了长期供货合同。 铁矿的利润薄,但胜在稳定,而且铁厂的产品直接供应工兵旅和两个山地师的军需——从钢钎到铁锹,从铁轨到炮架,形成了一个内循环。 方先觉和王尧武的两个山地师已经完成了整训。 三旅六团制的编制在训练中显出了优势——兵力密度大,火力配置灵活,山地行军速度快。 方先觉在川南搞了一次长途拉练,从重庆出发翻越娄山关到遵义,全程四百多里山路,山地第一师的先头部队只用了六天半。 谢晋元带着第一旅在娄山关搞对抗演习的时候,对着地图跟方先觉说了一句:“子珊,这个师现在拉出去,川黔边境没有哪支部队能挡住我们。” 宋希廉的二十一军更是换了面貌。 川军出身的师长被平调到公署之后,宋希廉把二十一军的军官从头到尾筛了一遍,该换的换,该调的调,又从公署要了一批黄埔出身的中层军官充实到团营一级。 半年下来,二十一军的训练水平和装备水平已经不输中央军的嫡系部队。 毛瑟步枪厂的第二批货也到了,这次陆诚优先给宋希廉配了一个团的全套装备。 宋希廉在电话里跟陆诚说 “陆长官,你这毛瑟枪比校长的中正式好使多了”。 重庆公署的摊子铺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有模有样。朝天门码头扩建了新泊位,嘉陵江上架起了浮桥,重庆到宜宾的公路也通了车。 林氏投资公司的煤车队每天在公路上来回穿梭,车头上刷着“林氏”两个大字,成了川南公路上最常见的一道风景。 但有人风光,就有人坐蜡。 李延年在泸州的日子,从第一天起就没好过过。 军政部按月拨下来的饷银和补给,要先到重庆公署,再由公署统一分配到各军。 程序上挑不出毛病,但分配的比例让李延年每次看到报表都想骂娘。方先觉的山地第一师拿了最新的毛瑟步枪,王尧武的山地第二师换了新式的山炮,连宋希廉的二十一军都配上了毛瑟厂的第二批货。 而二十三军呢?申请了三回新枪,批复永远只有四个字——“待后补充”。 李延年给公署打过电话,语气很冲,接电话的是参谋长萧山令。 至于王陵集早让陆诚连同残破的22军一块扔给张群了。 萧山令客客气气地跟他解释,说毛瑟厂的产能有限,优先保障重庆周边的部队是为了应对突发事件,二十三军驻防泸州暂时没有紧迫的战备需求。 李延念听了,一把挂了电话,站在桌子前面喘了半天的粗气。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陆诚没有克扣他一个子儿的饷银,该拨的都按时拨了。但“该拨的”和“需要的”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沟。 方先觉、王尧武、宋希廉都有额外的补充——从煤矿分红里切出来的那部分,不经过军政部的账,陆诚爱给谁给谁。而二十三军一分钱都拿不到。 李延念也想过硬气。二十三军是正规军编制,他不信陆诚敢明着断他的粮。 但他很快发现,不用陆诚动手,下面的人自己就会用脚投票。最先松动的是二十三军的几个团长。 他们不知道从什么渠道打听到了重庆这边的待遇——山地师的团长每个月能拿到公署额外补贴的伙食津贴,团部的伙食比二十三军军部的还好。 方先觉手底下的兵穿的是新式山地作战靴,鞋底是橡胶的,踩在山路上不打滑; 二十三军的兵穿的还是旧式的布鞋,一场雨下来鞋底就泡烂了。人比人气死人,二十三军的军官们开始有人暗中给重庆递话,想调到重庆周边的部队去。 李延念截到过一封团长的请调信,信里写着“愿为公署效犬马之劳”。 他看了,把信拍在桌上,手都在抖。但他没法发作——人家写的是“公署”,没写陆诚。 公署是他李延念也挂在下面的公署。这一手笔软刀子,扎进去不见血,但疼得人直抽冷气。 更大的问题是没有自己的班底。 李延年来二十三军上任的时候,带过来的随员只有一个副官和几个参谋。 军部的主要军官都是原来的川军旧部改编过来的,这些人对李延念谈不上什么感情,更谈不上什么忠诚。 李延年想用自己的老部下,可他之前在第九师被调离得太匆忙,一个可以用得上的将领都没有。 他在二十三军里是个光杆司令,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不响亮。 与此同时,重庆那边每隔一阵子就有新消息传来。 工兵旅升格为建设兵团了,编制翻了一倍; 宜宾的煤矿正式出煤了,第一车煤直接运到了重庆铁厂; 陆诚在西郊又搞了一次阅兵,这次参加的不光有山地师和二十一军,还有新编的工兵第二旅。每一个消息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李延年的心上。 他站在泸州的山坡上,看着北方起伏的群山,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念头。 重庆那片天已经变了。陆诚不是在重庆做官,他是在重庆扎根。煤矿、铁矿、公路、兵工厂——这些东西不是过客会经营的,是打算长久待下去的人才会下的本钱。 跟这样的人死扛,最后吃亏的是自己。 李延念想起了宋希廉。宋希廉当初在南京的时候,跟他一样不想来重庆。但宋希廉比他聪明——一来就递了投名状,主动靠上去,现在是重庆公署里除了陆诚之外最有实权的人。 二十一军的装备、训练、待遇,全是第一等的。而他李延念在泸州喝了一年多的西北风,连一支新枪都没捞着。 形势比人强。 这四个字,李延念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整夜。 他开始后悔了。 第二天一早,他从泸州出发,坐了一天一夜的车。 这座山城,和他当初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陆诚正在办公室里和方先觉讨论山地师的冬季训练计划,萧山令进来通报说李军长求见。 陆诚抬起头,和方先觉对视了一眼。方先觉识趣地合上文件夹,敬了个礼退了出去。 “陆长官,李延年前来报到。”李延念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好好说过话。 陆诚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李延念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抬手示意他坐下。勤务兵端上茶来,李延念接过去喝了一大口,把茶缸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也不说话。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陆诚没有催他。 “陆长官,”李延念终开口了,声音很低,“我是来服软的。” 陆诚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当初在南京的时候,我觉得跟着你来重庆是上了一艘漏水的船。” 李延念苦笑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缸, “现在我看明白了。你在重庆不是在补船,你是在造船——造一艘谁也没见过的大船。二十一军、山地师、工兵旅、毛瑟厂、煤矿铁矿……你的摊子铺得比我想象的大得多。二十三军再不搭船,就真的要淹死了。” 他把茶缸放在桌上,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被磨掉了棱角之后的疲惫和诚恳: “我李延念不是什么软骨头,但我也不傻。你这一年多没卡过我一分钱的饷,但你也一分多余的都没给过我。我知道你在等我——等我自己想明白。现在我想明白了。重庆这个摊子,我服。” 陆诚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从桌上拿起自己的茶杯,对着李延念举了一下:“二十三军驻防泸州,责任重大,你在那边撑了一年多,不容易。你的部队就是我的部队,别人有的,二十三军也会有。” 李延念怔了一下,他设想过很多种结果——陆诚可能拿捏他,可能敲打他,可能让他当众难堪出一口当初被怠慢的恶气。 但陆诚什么都没做,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别人有的你也会有”。 李延念端起茶缸,仰头灌了一大口,把一年多的憋屈和那点残存的不服气一起咽了下去。 几天后,重庆公署召开军事会议。方先觉、王尧武、宋希濂、简朴,加上刚从泸州赶回来的李延念,济济一堂,陆诚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西南防区的地图,面容平静,目光沉稳,语气不疾不徐地对所有人说: “从今天起,重庆公署的每一支部队,都是一个整体。二十一军守重庆,二十三军镇泸州,山地第一师和第二师作为机动力量随时支援各方,建设兵团继续修路。” 没有人提出异议。方先觉坐得笔挺,王尧武面色沉稳,简朴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修路计划的要点,宋希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李延念坐在最边上。 散会之后,宋希廉和李延念并肩走出公署大门。嘉陵江上的风带着潮湿的凉意吹过来,宋希廉裹了裹军装外套,侧头看了一眼李延年:“吉甫兄,当初我说你是倒大霉,现在这霉倒完了,怎么样?” 李延念哼了一声,但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风吹得公署门口的军旗猎猎作响,朝天门码头上的轮船鸣了一声长笛,那声音沉浑悠远,在山城的两江之间回荡。 “重庆王”这个称呼是什么时候开始流传的,谁也说不清。 也许是重庆商界的人先叫起来的——林振宇在商会应酬时被一群煤老板围住敬酒,有人恭维他眼光好,抱上了陆长官这条大腿,林振宇端着酒杯笑而不语。 也许是川军旧部那边传出来的——那些被陆诚用怀柔手段安抚下来的川军将领,虽然丢了刘湘那个靠山,却在新政权的分肥中没有被亏待,谈起陆诚时语气复杂但也不乏叹服。 又或许是南京那边某些人给起的,带着酸溜溜的贬义,传到重庆来反而被当地人理直气壮地挂在了嘴上。 不管源头是谁,这个称呼在重庆算是扎下了根。 朝天门码头上的袍哥、磁器口的茶馆说书人、嘉陵江边纤夫的号子里,甚至公署里的小参谋们私下闲聊时,这三个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 陆诚知道重庆尽在他手了。 第141章 华北紧张 重庆的冬天比南京难熬。湿冷的江风从嘉陵江上灌进来,穿透墙壁和棉衣,一直冷到骨头缝里。但公署会议室里烧着炭火,热气把窗玻璃熏出一层白雾,模糊了外面江面上往来的船影。 陆诚把一份刚从南京发来的密电放在桌上,手指在电报纸上轻轻敲了两下,抬起头来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宋希廉、方先觉、王尧武都在,简朴从工地上赶回来,靴子上还沾着川鄂东路的黄泥。 “南京军政部来了通知,第二批德械样板师的编制下来了。”陆诚的语气很平静。 但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不同了。 “全国五个师的名额,重庆公署分到一个。番号——第二百师。” 方先觉的眉毛最先挑了起来。他和谢晋元的山地第一师已经是重庆公署最能打的部队,但“山地师”和“德械样板师”是两码事。 虽然山地师也是德式装备,但是在火炮方面还是差了不少,更偏向于轻式装备,德械师是全套德式装备、德式训练、德式编制的王牌部队,全国拢共也没几个。 第一批的教导总队和八十七、八十八师那是常校长的眼珠子。 当然中央突击集群另算。 第二批五个师的名额,盯着的何止几十双眼睛,落到重庆一个,这里面的事没那么简单。 “条件是让司令担任对德采购代表,去南京谈第二批采购清单。”宋希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 “人人都知道,咱们长官和德国人关系不错,拿一个德械师的名额换长官出马谈判,军政部这笔账算得不亏。” “何敬之没那么大方。”陆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德械师的名额是他手里最硬的通货。能给重庆一个,是因为校长还惦念着咱们,还惦念着西南。” 方先觉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发亮:“司令,这个二百师,重庆这边怎么编?谁来带?” 陆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方先觉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宋希濂和王尧武。二百师师长的位置,是个肥缺,也是个烫手的山芋。 毕竟德械师不是谁都能掌握的。 方先觉想带,这是他带出来的老部下,用着放心。但山地第一师刚成型,方先觉走了,谢晋元一个人撑不撑得住? 王尧武沉稳有余,锐气不足,德械师需要的是一个既能打仗又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所以说这个二百师的师长,还真得好好想想。 “师长的人选先不急。”陆诚把话题收了回来,“当务之急是先去南京把采购的事敲定。德械师的装备配不齐,番号就是个空壳。第二批采购清单里有几样东西重庆必须拿到——德国造的七十五毫米山炮和炮弹生产线,还有坦克。” “坦克?”王尧武难得地出了声。 陆诚知道王尧武在想什么,但是毫无疑问,把坦克摆回重庆属实是有些浪费。 “坦克。”陆诚点头,“你们就别想了,突击集群那边四批坦克,已经陆续有了一百多辆德式坦克,但是还是不够。“ 他转向宋希廉:“荫国,重庆这边我去南京这几天,你代行公署日常事务。子珊和尧武继续整训部队。简朴的川鄂东路已经到了收尾阶段,后面的建设兵团规划等我从南京回来再定。” 宋希廉点了下头,没有说话。他看得出来,陆诚这次去南京,不单是为了德械师和采购。重庆公署在西南搞出的动静越来越大,南京那边到底是赏还是罚,总得有人亲自去探一探水温。 三天后,陆诚的飞机降落在南京机场。 这是他离开南京一年多以后第一次回来。飞机降落的时候,他透过舷窗看着底下变得有些陌生的城市轮廓。 街道比他离开时更整洁了些。 虽然华北的局势紧张,但是南京作为首都,还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 估计没人想到日本人企图鲸吞中国的决心。 华北的摩擦陆诚一直在关注,连带着整个重庆公署的人都知道,他们的陆长官一直在整军备战。 军政部派来接机的人已经在停机坪上等着了。 领头的是军政部军务司的一个少将副司长,姓曹,黄埔二期出身,见了陆诚规规矩矩地敬礼,脸上的笑容客气而疏离。 “陆长官一路辛苦。何部长让我转告您,明天上午在军政部开采购协调会。今晚请您先到招待所休息。” 陆诚回了礼,没有多问什么。何应青没来接机,这在意料之中。 虽然他已经是封疆大员,但是何应青毕竟是二号人物。 况且他这次来南京的身份是对德采购代表,不是重庆公署长官,军政部按接待采购代表的规格来,挑不出一点毛病。 但“招待所”这个安排,本身就是个信号——在南京,他陆仲明不是封疆大吏,只是个来出公差的军官。 当天晚上,陆诚一个人坐在军政部招待所的房间里,把德方提供的第二批采购清单从头到尾翻了三遍。 七十五毫米山炮是重中之重——这型号的山炮在欧洲已经不算最先进的装备,但对中国战场来说正好够用,轻便、可靠、维护简单,适合西南的山地环境。 更重要的是炮弹生产线。炮可以买,炮弹不能一直靠买,必须能自己造。 生产线必须放在重庆,这一点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他来可不是为别人争取利益的。 至于坦克,德方清单上列的是一号坦克,轻型的,火力偏弱,但速度快,适合侦察和步兵支援。 这东西中央突击集群已经不少了,陆诚对一号坦克不太满意,他想要的是二号坦克或者装甲车。 但他知道这不是他能挑肥拣瘦的时候——能拿到多少,要看明天谈判桌上的博弈。 第二天上午的采购协调会开得比陆诚预想的顺利。何应青在会上的态度不冷不热,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把具体的谈判交给了军务司。 倒是陈诚出乎意料地好说话——在讨论装备分配的时候,他主动提了一句“重庆地形复杂,山炮和防空炮应优先保障”,甚至还帮陆诚挡掉了两个想把山炮份额往华东挤的将领。 陆诚心里清楚,陈诚不是突然对他有了好感。 陈诚保的是大局—西北的胡宗南和何应青太近了,桂永清也成了何应青的侄女婿。 陈诚有危机感也是正常的。 最终敲定的结果:七十五毫米山炮七十二门,配三个基数的炮弹;炮弹生产线一条,选址定在重庆,德方派工程师协助安装调试; 此外还有一批防空炮、机枪和通信器材,分配到重庆的份额比陆诚预期的多了两成。 其他的二号坦克陆诚争取到了48辆。给中央突击集群。 签字那天晚上,常凯申单独召见了陆诚。 见面的地点在官邸的小客厅,不是正式场合。 常凯申穿着一件深色的绸袍,神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目光依然锐利。 他让陆诚坐下,问了几句重庆的情况,陆诚一一作答,不夸大也不隐瞒。 常凯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仲明,你在重庆做得不错。川军那边压得住,煤矿和公路都搞起来了,部队也整训得好。德械师给你了,山炮和炮弹生产线也放在重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诚没有回答,等着常凯申自己说。 “我看的很明白,重庆从四川划出来在你的建设下从本身的大城市成为了整个西南的重镇重庆的建设很大程度上覆盖整个西南,你知道自古以来中央政府对西南的掌握一直不强现在正是可以改变这一局面的时机,重庆需要建设,我也给你,给重庆这个机会。” 还是想着国内吗,陆诚知道他对常凯申报不了多少期望毕竟现在说日本人能打下大半个中国,这件事日本人自己都不信。 常凯申并非出于战略安全而是为了掌控西南的野心。 总归阴差阳错,把事情办好了。 陆诚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说道:“校长,重庆的部队我会带好。但如果有一天真的有战事,我还是希望能够回到一线部队。毕竟日本人在华北不老实。” “我在重庆能干的事,别人也能干。但中央突击集群那种部队,我觉得我留在那里更有用。” 常凯申看着他,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了句 “你啊,当初想要重庆,现在又想要精锐部队,仲明啊我知道你这两年被人打压,但是重庆的事先做好,将来仗打起来了,哪里需要你,我自有安排。” 陆诚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常凯申这句话的意思——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将来的事,看将来的表现。 从官邸出来,陆诚没有直接回招待所。他让副官开车在南京城里绕了一圈,看了看这座城市。 路灯昏黄的光晕里,这座首都像一艘庞大的旧船,甲板底下的人们还在照常过日子,但船底的舱板已经开始吱嘎作响。 回到招待所已经是深夜,陆诚正要洗漱,副官敲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电报。电报是从重庆发来的,用的是私人暗语。 陆诚拆开一看,站在房间正中央,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好一会儿没动。副官站在门口不敢出声。 看着陆诚的脸——那张在谈判桌上四天没露出过任何破绽的脸,此刻忽然有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林婉清怀孕了。 他三十一岁了。在这个年代,三十一岁才有了第一个孩子,不算早。 他和林婉清结婚这些年,聚少离多,他在外面整军、打仗,她在家里等他。 陆诚何尝不爱自己的妻子,但是陆诚像被人赶着一样,他有太多的事太多,是出于对民族的责任还是自己的野心。 哈 谁能说的准呢或许都有吧。 陆诚把电报纸折好,放进了军装内袋里。 他站在窗前看着南京的夜色,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和他之间的距离又远了几分。 他的家在重庆,他的妻子在重庆,他的孩子也将在重庆出生。 但他不能再在重庆待下去了,他只知道重庆很安全就可以了。 第二天下午,陆诚去了一趟大哥的公馆。陆镇刚从参谋本部下班回来,军装还没换,坐在书房里抽着烟,看见弟弟进来,把烟头摁灭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了句:“瘦了。” 陆诚在他对面坐下,兄弟俩隔着茶几对视了一眼。 佣人端上茶来,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梧桐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大哥,如果有一天仗打起来,我希望你接替我担任重庆公署的长官。” 陆镇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把茶杯放下来,看着弟弟的眼睛:“你说什么?” “我觉得日本人不会只满足于华北。”陆诚的语气很平静。 “一旦全面开战,重庆就是后方的心脏。你在参谋系统待了这么多年,后方统筹和后勤保障你比我熟。重庆的煤矿、铁矿、兵工厂、公路,都在正常运转,需要的是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这个人只能是你。” “你呢?”陆镇问。 “我想回一线。”陆诚说。 陆诚自嘲一笑。 “在重庆我是重庆王,但重庆王指挥不了前线。” “中央突击集群是我一手带出来的部队,常国涛当代司令了一年多,部队扩充了不少,但要打硬仗,我得自己去。” 陆镇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好几片,他知道弟弟说的话有道理。 陆诚的军事才能在一线才能发挥到极致,放在重庆做一个管后勤和民政的封疆大吏,确实是大材小用。 但重庆的摊子也不能交给不放心的人——只有陆家的人坐镇,这个摊子才不会被人摘了桃子。 “你判断日本人会什么时候有动作?”陆镇忽然问了一句。 陆诚想了想 “就快了,华北那边一直不安稳,丁立群给我的消息,日本关东军调动的很频繁。” 陆镇点了点头。 日本人是梗在每一个中国人喉头的刺。 东北现在还在日本人手里。 他们弄的伪满洲是对孙先生所带领的革命党的挑衅。 “你让我再想想。”陆镇最后说道。 “大哥,”陆诚站起来,走到陆镇面前,“这件事我考虑了很久。你不答应,我走不了。” 陆镇抬头看着自己的弟弟,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你要是真去了一线,重庆我给你守着。” “还有一件事,大哥你要当大伯了。” 陆诚见陆镇还有些忧心,想着缓和一下气氛。 把林婉清怀孕的消息告诉了陆镇。 “当真!” 陆镇唰的一下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惊喜。 他的大女儿已经不小了,小儿子都一岁多了。 父亲陆敬亭常和他抱怨这件事。 现在陆诚真有了孩子,他也开心的不行。 “好小子,你上战场没问题但有一条——你得活着回来。弟妹肚子里那个孩子,不能还没出生就没了爹。” 陆诚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坐在椅子上,把军装内袋里的那封电报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电文很短,只有几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把他在南京所有的不安和焦躁都钉住了。 他有了孩子。他三十一岁了,枪林弹雨里滚了这么多年。 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一个新的生命正在重庆那个潮湿闷热的山城里孕育,身上流着他的血,将继承他的姓氏,等他回去。 他又把电报收好,熄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躺了很久,脑子里反复转着的不是采购清单,不是德械师,不是南京各色人等的嘴脸,而是林婉清在机场送他时替他紧风纪扣的手指。 那手指很轻,停在他的领章上,像一片落在铁甲上的羽毛。窗外南京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军政大楼的灯火在沉沉暮色中亮着。 几天后陆诚回到重庆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家。 林婉清站在门口等他,身形还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脸上多了几分丰腴。她看见陆诚从车上下来,没有跑过去,只是站在原地,微微偏着头看着他,眼睛里含着笑,嘴角弯起来。 陆诚大步走过去,当着门口卫兵的面,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林婉清吓了一跳,伸手拍他的肩膀,脸红了:“你疯了!放我下来!” 陆诚没松手,把她往上掂了掂,低头看着她的脸:“我终于有孩子了,婉清咱们终于有孩子了我一定要给咱们的孩子破天的富贵。” 林婉清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句:“傻子。” 院子里的一棵黄葛树在晚风中轻轻摇着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嘉陵江上,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然而,北方的天空却在燃烧另一种火。 就在陆诚回到重庆、德械师的装备陆续运抵朝天门码头的同时,千里之外的塞北草原上,另一场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日本关东军在华北的渗透步步紧逼,从察哈尔到绥远,一路蚕食。十一月,伪蒙军在日本人的策动下大举南犯,企图攻占绥远重镇百灵庙。 绥远省傅作义拒绝了日本人的最后通牒,率部奋起反击。 百灵庙的战事进展得异常迅速。傅作义以三十五军为主力,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昼夜奔袭,分路合击,一举收复百灵庙,歼灭伪蒙军数千人。 消息传到南京,报童举着号外在街上狂奔,大标题只有一个字——大捷。 陆诚在重庆公署的电讯室里看到了完整的战报。 百灵庙一战,傅作义打出了中国军队对日伪势力的第一次大规模反击,而且打赢了。街 头巷尾的欢呼声里,民众自发地捐款捐物,抗日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但陆诚看着电报纸上的那些数据——伪蒙军的伤亡数字、缴获的日式装备型号、日军顾问的尸体数量——心里升起的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冷峻的判断。 日本关东军不会善罢甘休。百灵庙不是结束,是一个更大序幕的预演。 日本人正在有计划地测试中国的底线和战力,华北的每一次“摩擦”,都是为最终的全面入侵铺路。时间不多了。 这天晚上,陆诚又一次给陆镇打去电话。 这一次没有寒暄,只有两张同样严肃的面孔隔着电话看向桌上摊开的中国地图。 陆诚的手指从华北开始,沿着铁路线一路往下画,经过平汉线,经过津浦线,最后停在南京。然后是上海、杭州、武汉、长沙、广州。日本人的战略意图像一条毒蛇,从东北蜿蜒而下,要一口一口地把中国吞进肚子里。 “大哥,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件事,你现在考虑清楚了没有?” 陆诚抬起头来,手指仍然按在地图上。 陆镇知道弟弟的意思,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嘉陵江上的船火在夜色中明灭,山城的万家灯火在雾气中朦胧成一片昏黄的光晕。 “我答应你。” 陆镇知道陆家本可以不急着这样做。 陆诚的调动和他出任重庆公署的阻力会非常的大。 他出任重庆公署长官,性质完全不一样,重庆一下子就成了陆家的“封地”一般。 这样常凯申的那点情谊都会消耗殆尽,一旦陆家出什么问题常凯申一定会清算陆家两兄弟。 至少也会折进去一个。 保命的情谊用在这上面。 陆镇叹了口气他知道弟弟的风骨。 “你去做你的事。重庆这个摊子,我给你看着。只要我陆伯昌还活着,就没人能把重庆从陆家手里拿走。” 陆诚挂断电话,他看向窗外。点了根烟。 他知道这在政治上意味着什么,他想不出别的办法,常凯申迟早会把他调回中央集群,或早或晚,这不能去赌常凯申的看法,他的眼光是历史证明过的。 还有什么办法呢。 窗外,嘉陵江上的船火星星点点,山城的风裹着潮湿的水汽,吹得窗棂轻轻作响。北方的战火还没有烧到长江边,但江水的流向已经注定要汇入一场更大的洪流。 第142章 飞抵西安 一九三六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重庆朝天门码头的挑夫们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一小团雾。 嘉陵江的水位退下去了,露出两岸灰褐色的滩涂,几条木船搁浅在淤泥里,船底干裂的缝隙像老人手上的口子。 但重庆公署的办公楼里依然热气腾腾,炭火烧得很旺。 陆诚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南京发来的加急电报,陆诚不由得叹了口气,然后轻轻放在了桌上。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委座将于十二月四日飞抵西安,已着令中央突击集群调拨一个坦克团至西安外围待命,陆诚本人须于十二月三日先期抵达西安,接受当面训示。 “西安。” 陆诚低声念出这个地名,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历史上的十二月十二日,张学良和杨虎城会在西安发动兵谏,扣押常凯申,逼迫他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这场震惊中外的事变将以常凯申被迫接受抗日条件而告终,成为中国全面抗战的转折点。但这些事情,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常凯申调坦克团去西安,又把他从重庆叫过去,意图很明确: 用中央突击集群的装甲力量震慑张学良的东北军,逼张学良就范——要么服从命令继续“剿共”,要么就把部队让出来,让中央军上。常凯申这趟去西安,是有备而来的。 但陆诚更清楚的是,历史上的常凯申也带了卫队,也带了精锐,最终还是被张学良堵在了华清池。 坦克团能吓住张学良吗?如果能,历史上就不会有西安事变。如果不能,那他陆诚该做什么? 他把电报收好,拿起电话叫来了宋希廉。 “荫国,我要去一趟西安,南京那边有安排。重庆这边的事,暂时由你主持,有大事不决找萧参谋长商议,或者发电报给我。两个山地师的冬训不要停,德械师的装备陆续到了,让方先觉盯紧验收。工兵部队的川湘线还剩最后一段,告诉简朴,过年前给我修通。” 宋希廉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问道:“长官,去多久?” “不好说。”陆诚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嘉陵江上灰蒙蒙的天色,“快的话十天半个月,慢的话……可能要拖到过年。” 宋希廉没有再问。他知道陆诚不是去西安过年这么简单。西北的局势这几个月一直紧绷着,张学良的东北军从东北沦陷后就一直憋着一股火,杨虎城的十七路军也不是省油的灯。 常凯申亲自去西安坐镇督战,这本身就是一步险棋。 十二月二日,陆诚从重庆飞抵西安。飞机降落在西安机场的时候,西北的朔风裹着黄土高原的沙尘扑面而来,干冷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这和重庆那种湿冷完全是两种东西——重庆的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西安的冷是直接往脸上招呼。 常国涛已经在机场等着他了。 常国涛比之前见的时候又壮实了一圈,脸上的胡茬刮得铁青,军大衣裹在身上像一堵移动的墙。 他大步走上来,先敬了个礼,然后一拳捶在陆诚肩膀上:“司令,你可算来了!这个坦克团从南京开过来,一路上铁路换公路,公路换土路,履带都跑废了两条,总算是按时到了。你说校长这次是真要动真格的了?西安城外头摆一个坦克团,这场面可不多见。” 陆诚揉了揉被捶疼的肩膀,和常国涛一起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道:“孝宗兄,动真格也好,不动真格也好,我们做我们的事。坦克团的驻地安排好了没有?” “安排好了,就在西安东门外,原来的东北军一个骑兵团的驻地腾出来给我们。” 常国涛压低了声音,“不过你注意到没有——西安城里城外的气氛不对。张学良的部队在城门口加了双岗,巡逻的频次比平时多了一倍。 咱们的坦克团驻地周围,总有东北军的骑兵在溜达,说是训练,实际上是在盯梢。” 陆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注意到了。从机场到城区的路上,沿途经过好几个东北军的哨卡,士兵们的表情说不上敌意,但绝对不友好。 这些东北汉子丢了老家,被调到西北来打内战,还丢了不少兄弟的命,心里憋着的那股火,从他们的眼睛里就能看出来。 常凯申的下榻地点安排在临潼华清池,距离西安城东北约三十里。华清池是唐代温泉行宫的旧址,依着骊山北麓而建,庭院幽深,温泉氤氲。 常凯申每次来西安都住在这里,一来是习惯,二来是华清池地势易守难攻,背靠骊山,前面只有一条路进出,卫队布防相对容易。 随行的人员不少。侍从室主任带了全套班子,军政部长何应青虽然没有亲自来,但派了次长陈诚随行,此外还有卫立惶、蒋鼎问、陈调元等一批高级将领和幕僚。这些人加上各自的副官和随员,把华清池的几个院子住得满满当当。 陆诚到华清池谒见常凯申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骊山上的晚霞烧得正红,温泉水蒸腾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笼罩着华清池的飞檐翘角。 常凯申站在五间厅前的回廊上,披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看着骊山上的残阳,神情看不出喜怒。 “仲明来了。”常凯申转过身来,看了陆诚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部队安顿好了?” “都安顿好了,坦克团驻扎在东门外,随时可以出动。”陆诚立正敬礼。 常凯申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冷意:“汉卿那边,我已经和他谈过两次了。他不愿意继续左派,说什么‘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我说了,现在不打左派,等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他们在后面捅刀子怎么办?他不听。我这次来,就是要他表明态度——要么服从命令,要么让出部队。中央有的是人愿意打。” 陆诚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常凯申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你刚到,先去休息吧。明天开始,坦克团配合西安城防司令部做一次联合演练,让汉卿看看,中央的决心是什么。” “是。”陆诚敬礼,转身退了出去。 陈诚正好从旁边的院子里走出来,和陆诚碰了个照面。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陈诚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陆诚的背影,若有所思。 “辞修,你看仲明这个人怎么样?”常凯申的声音从回廊上传过来。 陈诚收回了目光,走到常凯申身边,斟酌了一下措辞:“仲明做事细致,练兵有一套,重庆在他手里确实变了样。不过此人和委员长您的关系,我不便多言。” 常凯申微微笑了笑,摇了摇头:“你啊,还是对他有成见。仲明这个人,心高气傲,但做事有分寸。你看他到了西安,第一件事不是来见我,是先去安顿部队。心细,这是他的长处。” 陈诚没有接话,只是欠了欠身。 与此同时,西安城里的另一场对话也在进行。 金家巷张学良公馆的书房里,炉火烧得很旺。张学良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杯没喝的茶,面色凝重。杨虎城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表情同样不好看。 “陆诚到了,他的的坦克团早些日子就驻扎东门外。” 杨虎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担忧。 “那不是一般的部队,是中央突击集群的部队,一整个团,小七十辆坦克,全国找不出第二支这样的部队。” 张学良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揉了揉眉心。他当然知道中央突击集群意味着什么。这支部队在常校长的序列里是王牌中的王牌,是从教导总队和德械师里优中选优选出来的精锐。 他们的坦克团出现在西安东门外,就是来给他张学良看颜色的。 “陆诚这个人,打仗确实有一套,我们不一定能吃得下。”杨虎城继续说道,“但是如果不下决心,等常回南京,我们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张学良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西安城的灯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他踱了几个来回,在窗前站定,背对着杨虎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东北,想起白山黑水之间的老家。九一八事变已经过去五年了,东北军被赶到关内来打内战,家乡的父老在日本人的铁蹄下呻吟,而他的部队却在西北的山沟里“剿左”。 他每次看到东北军的士兵给家里写家书,都恨不得把那些信撕碎。 “汉卿,不能再犹豫了。你怕陆诚,但是我们有他的软肋——只要我们在西安城里先动手,把常控制住,陆诚在城外就是有通天本事也来不及,投鼠忌器,他肯定不敢轻举妄动。” 张学良转过身来,看着杨虎城,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咬了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通知可靠的人,十二月十二日凌晨动手。五间厅不要强攻,要活的。陆诚那边,派一个团盯死东门外,只要能拖住他两个时辰,城里的局面就能定下来。” 杨虎城重重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披上大衣,推门走了出去。门外的寒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张学良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东北地图,久久没有动。 第143章 双十二,我陆仲明勤王的时候到了 十二月十一日,陆诚在东门外的临时指挥部里,对着地图和常国涛推演了半夜的预案。华清池的地形他早就烂熟于心——背靠骊山,正面只有一条公路进出,两侧是山沟和陡坡。这样的地形,坦克的作用有限,真要打起来,靠的是步兵的快速穿插。 “孝宗兄,从现在开始,部队每天凌晨四点起床,五点点验完毕,进入战备状态。弹药配发到车,油箱加满,所有车辆不得熄火超过五分钟。”陆诚把铅笔往地图上一丢,故作担忧的模样。 “东北军这几天调动频繁,我总觉得要有事。” 常国涛看了陆诚一眼,没有多问。他跟陆诚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陆诚的直觉有多准。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出去传达命令。 十二月十二日凌晨,骊山上的风像狼嚎一样刮过华清池的屋脊。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有亮。骊山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只有山脚下的温泉池子里冒着微弱的白雾。 常凯申在五间厅里刚刚睡下不久——他头天晚上批阅文件批到深夜,临睡前还特意叮嘱侍从室主任,第二天一早要和随行将领开会,讨论对东北军施加压力的最后方案。 华清池大门外的卫队哨兵裹着棉大衣,抱着步枪在哨位上跺着脚取暖。他听见远处有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他抬起头来,透过朦胧的晨雾,看见几辆卡车正沿着山路快速驶来,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刺眼的光柱。 哨兵举起手示意停车,嘴里喊着口令。回答他的是一声枪响。 清脆的枪声撕裂了骊山黎明的寂静。子弹打在哨兵身后的石墙上,火星四溅。哨兵猛地扑倒在地,扯开嗓子大喊:“有情况!有情况!” 东北军的士兵从卡车上蜂拥而下,黑压压的一大片,像蚂蚁一样沿着山路往上涌。他们分成两路,一路冲向华清池大门,一路绕向后山,试图封锁住常凯申往骊山上逃的退路。 机枪架在路边,对着华清池大门猛烈射击,子弹打在石墙上溅起的碎屑在空中飞舞。华清池的卫队被枪声惊醒了。卫士们穿着单衣从营房里冲出来,抓起枪就开始还击。 枪口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子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和伤兵的惨叫声混在一起,把华清池这个温泉行宫变成了修罗场。 常凯申是在睡梦中被枪声惊醒的。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听见窗外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越来越近,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侍从室主任连门都没来得及敲就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委座!东北军叛变了!正在攻大门!您必须马上走!” 常凯申翻身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才发觉自己只穿了一只鞋。侍从室主任抓起床边的袍子披在他身上,拉着他从侧门冲了出去。 常凯申一个啷呛,险些一头栽在地上。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卫士们且战且退,子弹在头顶呼啸而过。一个卫士捂着胸口倒在他们面前,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溅在常凯申的袍角上。 “后山!从后山上骊山!”侍从室主任蒋副官拉着常凯申往后墙跑。后墙有一扇小门,通往骊山的山道。几个卫士搭成人梯,把常凯申托过了墙头。 常凯申翻墙的时候磕到了膝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顾不上停下来,被侍从室主任和两名卫士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往骊山上爬。 骊山的山道又窄又陡,晨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常凯申的袍子被灌木撕成了条状,一只脚穿着皮鞋,另一只脚只剩袜子,脚底板被碎石硌得生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里灌满了刺骨的冷空气,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近,夹杂着东北军士兵的喊声:“搜!仔细搜!他跑不远!” 常凯申翻过一道石坎,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一道岩石缝里。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磕伤的膝盖使不上力气,只能蜷缩在石缝中,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喘着气。 晨光从天边泛起来,微弱的光线照进石缝。他看见自己浑身是泥,袍子撕破了,膝盖上渗着血,脚上只剩一只鞋。 这位统帅全国的领袖,此刻缩在山缝里,狼狈得像个逃难的难民。 搜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东北军士兵的手电筒光柱在晨雾中晃来晃去。一道光柱扫过岩石缝,停住了。 随即几个士兵端着枪围了上来,为首的排长探头往石缝里一看,和常凯申对视了一瞬。然后他回过头去,对着山下扯开嗓子大喊:“找到了!在这里!” 天亮了。 陆诚是被爆炸声惊醒的。他翻身从行军床上坐起来,一把抓起放在枕边的配枪,同时对着门外喊道:“怎么回事?” 常国涛已经冲了进来,军装的扣子还没系完,脸色铁青:“司令,华清池方向传来密集枪声,还有爆炸声。情况不对!” 陆诚心道果然。他快步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冷风扑面而来。华清池的方向,枪声密集得像炒豆子,间或夹杂着几声沉闷的爆炸。 骊山上腾起了烟雾,在晨曦中看得清清楚楚。 他转身回到房间里,拿起电话,打给华清池的侍从室。电话那头是忙音。他又打给西安绥靖公署,忙音。打给城内的宪兵司令部,还是忙音。 “通讯被切断了。”陆诚放下电话,声音冷得像骊山上的石头。他站在房间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如刀,“孝宗兄,传我的命令:全团紧急集合,装甲车辆发动,步兵登车,弹药上膛。十五分钟之内,必须出发。” “司令,还没有搞清楚——” “这是兵谏。叛军。”陆诚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东北军和十七路军反了。” 常国涛的脸色变了。他知道陆诚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十五分钟后,东门外响起了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m35钢盔的帽檐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紧绷着。陆诚站在最前面那辆指挥坦克的炮塔上,冷风把他的军大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了一眼东方的天空,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骊山上的晨雾正在散去。华清池方向的枪声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如刚才密集了。他握紧了炮塔上的扶手,对着全团下令:“出发。目标华清池。” 坦克团沿着通往临潼的公路推进,前卫排的摩托车侦察兵报告说,前方的公路岔路口发现路障,路障后面有十七路军的部队在布防。 陆诚没有下令减速。“撞开路障,直接冲过去。”路障在坦克的碾压下碎成了木屑。十七路军的士兵显然没有料到对方会如此强硬,他们对着坦克开枪,子弹打在装甲上当当作响,连个凹痕都没留下。 几个士兵试图扛着炸药包冲上来,被随行的步兵用机枪压制在路边。随后,一阵密集的炮火落在公路两侧,炸起的冻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在十七路军的阵地上,瞬间撕开了一道裂口。 陆诚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车长说了句:“命令前面的坦克二连,不要停车。用并列机枪压制路边的火力点,直接往华清池方向穿插。” 坦克的发动机咆哮着,履带碾过冻硬的土地,留下两排深深的印痕。 华清池大门外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常凯申的卫队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抵抗了将近两个小时,伤亡殆尽。 大门被炸开了一个缺口,东北军的士兵蜂拥而入,开始在各个房间里搜查。陈诚、卫立惶、蒋鼎问等随行将领先后在各自的房间里被搜出扣押。有人试图反抗,被东北军士兵用枪托砸倒在地。 陆诚的坦克团在华清池大门外被东北军的机枪阵地挡住了去路。十几挺轻重机枪架在临时堆起的沙袋后面,组成了一道火力墙。 华清池前面的公路两侧是陡坡,坦克无法绕行。步兵强攻伤亡太大,而一旦展开强攻,里面那些被扣押的人质会不会成为第一批牺牲品,谁也不敢保证。 常国涛蹲在一辆坦克后面,咬着牙骂了一句脏话。他转过身对陆诚喊道:“司令,强攻伤亡太大,而且要是他们撕票——” 陆诚站在坦克后面,脸色铁青。他当然知道强攻的后果——常凯申、陈诚、卫立惶都在里面,一旦对方撕票,这个历史责任谁也担不起。 但如果不打进去,局面就会被张学良和杨虎城完全掌控。 就在这时候,东北军的机枪火力忽然减弱了几分。一个东北军的军官从沙袋后面走出来,举着双手走向坦克团的阵地,在枪口前站定,大声喊道:“陆长官!张副司令有令,我军意在促请委座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绝无伤害之意。张副司令请陆长官到城内面谈,共商抗日大计。贵部若再向前一步,恐怕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常国涛看向陆诚。陆诚冷冷地看了那名军官一眼,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到指挥坦克旁边,拿起车上的野战电话,接通了后方指挥部:“给我接重庆。” 电话接通之后,他只说了几句话。挂断之后,他没有放下话筒,又给常国涛下了一道命令: “从现在起,坦克团全线后撤五百米,就地设防,但不得发动攻击。天上的侦察机不间断巡逻,有任何异常立刻向我报告。” “还有,给我轰上两炮,让校长知道,咱们来了!” 坦克的炮弹砸在东北军的阵地里。 里面的张学良被吓了一跳,他知道陆诚要是真带着坦克团不顾一切打进来,自己肯定没命。 被押的常凯申听到这一动静。 对着身旁的陈诚大喊 “仲明,是仲明来了,他张学良不敢拿咱们怎么样了!” 局势在四十八小时内急剧变化。南京方面的反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何应青紧急召集军政会议,力主对西安动武,亲率中央军主力西进讨伐。南京城里主张武力解决的强硬派占了上风,轰炸西安的作战计划已经摆上了案头。 宋美龄奔走斡旋,力阻武力解决,坚持要亲自去西安面见张学良。 全世界都在等陆诚的动静。 重庆公署的部队已经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 宋希廉的21军连夜向川陕边境推进,先头团抵达了汉中以北的秦岭隘口。 而在更深处,王尧武的山地第二师已经从川东方向北调,李延年的二十三军也接到了沿长江布防的命令,工兵兵团的简朴带着人连夜翻越秦岭,为后续部队探路。 重庆公署的所有武装力量,在两天之内完成了从日常驻防到战时部署的转换。但这只是序曲——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主力是另外一支部队。 方先觉的山地第一师是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的一支部队。 这只整个西南最精锐的部队的动向全无,这是最令人害怕的。 消息传到西安的时候,张学良在他的公馆里沉默了很久。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他在西安扣了常校长,陆诚在重庆完成了真正的战争准备。 陆诚手底下的兵力不算多,但是部队一只比一只精锐,川军的精华,中央军的血肉,北伐铁军的骨子。谁都不想他碰一碰。 再加上汉中方向已有的部队和源源不断向陕南集结的后续兵力——他扣了一个人质,却把一头睡着的豹子给惊醒了。 杨虎城急匆匆地走进书房,面色如土:“汉卿,必须马上请人斡旋。陆诚那边,我们不能和他打。他在陕南的部署越来越密,要是一股脑的冲进来,不顾一切,咱们不一定挡得住方先觉的山地第一师冲进西安来。” 张学良没有回答,只是把那份电报翻过来扣在桌上。窗外西安的冬阳白惨惨地照着城墙上的积雪,东北军士兵在寒风中裹着大衣来回巡逻,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安和茫然。 他们中间的很多人,这辈子都没听说过“山地师”这个名头,但他们知道陆诚,知道那个从北伐打到北京,把东北军赶回关外、能够手擒刘湘、被称作重庆王的人,从来没有打过一场败仗。 第144章 何应青!你是要造反吗! 西安兵变的消息传到南京已经有了一天。 以何应青为首的军政部开始了闭门会议。 张学良通电全国的消息是瞒不住的。 军政部大楼的走廊里挤满了交头接耳的军官,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一模一样的震惊和不安。 委员长在西安被扣了——这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没人相信自己的耳朵。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走廊上更加凝重。 何应青站在长条桌前,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小山似的烟头。 他身后挂着一幅巨大的西北军事地图,红蓝铅笔标注的箭头密如蛛网。 围着长条桌坐了一圈的人——刘峙、顾祝同等人,军委会各厅的厅长、参谋本部的次长、军政部的几个司长,把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情况诸位都清楚了。” 何应青的声音带着一股愤怒。 “张逆学良、杨逆虎城,劫持委员长,叛国叛党。中央必须立刻做出反应——武力讨伐,轰炸西安,同时调动地面部队合围。中央的威严不容挑衅。”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没有人接话。 武力讨伐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但委员长还在张学良手里。 炸弹不长眼,天知道哪一颗会落到华清池头上。 可这话谁也不敢第一个说出口——何应青现在是南京城里军事职位最高的人,他摆明了要打,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人就是跟他对着干。 在场的人哪个不是在军政两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这种时候,沉默比表态安全。 何青钦扫了一眼沉默的众人,嘴角微微沉了一下。他知道有人在犹豫,但他不在乎。“既然诸位没有异议,我现在部署第一阶段行动方案。空军方面,轰炸机大队——” 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猛地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陆镇站在门框里,军装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表情和平时那个温文尔雅的参谋次长判若两人。 他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宪兵,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 “何敬之!你要干什么!” 陆镇大步走进会议室,声音大得连走廊里都能听见。 他走到长条桌前,双手撑着桌面,俯身盯着对面的何应青,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何应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局面吓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他直起身子,对上陆镇的目光:“陆伯昌,军政会议正在讨论平叛方案,你未经通报擅自闯入,这是扰乱军机——” “平叛?”陆镇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跳起来磕在桌面上,茶水溅了一桌。 “你这是平叛还是逼叛?你轰炸西安,东北军要是急眼了怎么办?你说!你把委员长的安危放在哪里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何应青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冷冷地看着陆镇,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张学良不敢对委员长做什么。他就是个胆大妄为的纨绔子弟,要的是讨价还价的筹码。中央越是强硬,他越是不敢动委员长一根毫毛。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陆镇听完这句话,忽然笑了。 何应青入套了。 他缓缓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何应青,一字一顿地说: “你这是在拿委员长的生命去赌。你拿全国领袖的安危去赌一个判断。你何敬之判断对了,你是平叛功臣。你判断错了,你拿什么来赔?拿你的命?你的命值委员长一条命吗?” 这话说得太重了。 会议室里的几个老将面面相觑,刘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何应青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但他没有反驳。 不是他不想反驳,是他没法反驳——陆镇这番话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站在大义的名分上。 他要是说自己判断不会错,就是狂妄;他要是承认张学良可能撕票,就是拿委员长的命冒险。 两难之间,他第一次在这个陆镇面前感受到了真正的压迫感。 陆镇看出了何应青那一瞬间的犹豫,立刻抓住机会,声音拔得更高了:“你何敬之当年在委员长下野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不作为!你袖手旁观!现在委员长在西安遇险,你第一个跳出来要轰炸西安——你对得起校长的栽培吗?” 何应青的眼睛猛地睁大了。这是他最不想被人提起的一段往事。 当年常凯申在南京下野,他何应青的态度暧昧,既没有力挺也没有挽留,被常凯申记了好几年。 这段旧账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但从没有人敢当面翻出来。陆镇今天当着满屋子高级将领的面,把这块旧疤连血带肉地揭开了。 “陆伯昌!你这是血口喷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何应青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语速都变快了。但他发现自己越解释越无力,因为陆镇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最致命的地方——忠诚。 你可以解释战略判断,但你解释不了立场。一旦忠诚被质疑,所有的战略判断都会变成别有用心。 陆镇不再看他。他转过身来,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你们都是哑巴吗?啊?”陆镇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委员长在西安被扣,生死未卜,你们坐在这里听他何敬之一个人唱戏?你们也想造反?” 刘峙第一个坐不住了。 陆镇和他有过交流,但是他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 他站起身来。 “伯昌说得对,委员长的安危是第一要务,任何计划都必须考虑委员长的安危。” 顾祝同也站起来附和:“是啊是啊,我们要以委员长安危为重。伯昌说得对,不能贸然动武。” 有了这两个老将带头表态,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也纷纷跟上。 一时间,“效忠委员长”“以安危为重”的声音此起彼伏,刚才还在沉默中观望的人们,此刻争先恐后地表明立场。 何应青站在长条桌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真的不忠诚吗?不见得。 他真的忠诚吗?不见得。 陆镇等会议室里的声音平息下来,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和克制: “诸位既然都以委员长安危为重,那我就说两点。第一,军事上全线后撤,已经出动的地面部队就地停止前进,空军对西安的轰炸计划立即取消。第二,我会陪同夫人即刻飞赴西安,与张学良当面谈判。何部长这段时间辛苦劳顿,需要好好休息——请何部长回公馆,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外出,也不得会见任何人。” 这话一出别说何应青了,连刘峙都吓了一跳。 搞这么大么,军政部长都软禁? 何应青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猛地抬起头来盯着陆镇,嘴唇发抖,但站在陆镇身后的四个宪兵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何应青知道,如果自己真的被软禁,等常凯申回来,其他人一定不介意踩死他。 南京政府里有内应才会使得委员长身陷危局,并非委员长好大喜功。 这个理由太合适了。 绝对不行,这绝对不行。 何应青急忙出声主动请陆镇单独聊聊。 陆镇答应了,一段时间后,不知两人说了什么,何应青回来之后一改常态,盛赞陆镇是党国忠臣,去西安谈判的事情由陆镇全权负责。 散会之后,南京官场的消息传得比电报还快。 宋美龄是在官邸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她已经一夜没有合眼了。 宋家的命运是绑在常凯申身上的。 自从收到西安的急电,她就一直在打电话、发电报、找人商量。 当人把军政会议上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报告给她之后,宋美龄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她知道,常凯申的大旗不会倒,宋家也不会有事。 “达令早先说过,陆伯昌是忠诚的。” 第二天清晨,南京机场。 一架运输机停在跑道上,螺旋桨已经开始转动,搅起的寒风把跑道上的枯草吹得伏倒一片。陆镇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站在舷梯下,亲自替宋美龄拉开了车门。 宋美龄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领口别着一枚胸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化了淡妆,遮住了这两天的憔悴。 她把手搭在陆镇伸过来的手臂上,步子不疾不徐,神态镇定而从容,仿佛不是去和叛军谈判,而是去出席一场外交宴会。 “夫人,西安那边已经确认了降落的时间和地点。杨虎城答应亲自到机场迎接,保证夫人的安全。” 陆镇低声说道,然后顿了顿,加了一句。 “重庆公署长官陆诚已经安排人去接应了。” 宋美龄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走上舷梯,在机舱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南京的方向。晨雾中的首都还在半梦半醒之间,紫金山的轮廓在天边隐隐约约。 然后她收回目光,弯腰钻进了机舱。 陆镇跟着登机,舱门关闭。发动机轰鸣声骤然增大,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滑行,机头抬起,冲破了南京灰蒙蒙的天空。 航向西北,目标西安。 第145章 表忠心的时候到了! 陆镇和宋美龄的飞机降落在西安机场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西北的落日又大又圆,挂在天边像一轮烧红的铁饼,把跑道上的枯草和远处的塬台都镀上了一层暗红色。 飞机停稳之后,舷梯放下来,最先出现在舱门口的是陆镇。 宋美龄跟在他身后走出来。 西北的寒风扑上她的脸,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但步子没有停顿,稳稳地扶着舷梯扶手走下来。 机场上的阵势摆得很分明。 杨虎城带着十七路军的几个高级军官站在跑道左侧,身后跟着一队荷枪实弹的卫兵,军装整齐,表情肃穆,站在那里的姿态既像迎接又像押送。 跑道右侧,常国涛带着一个连的坦克一字排开,柴油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声震得跑道上的碎石微微发颤。坦克炮塔上的并列机枪齐刷刷地对着跑道对面,炮口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蓝光。 杨虎城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按照张学良的指令来机场迎接南京来的谈判代表,带了卫队,准备了车辆,打算把宋美龄和陆镇接到西安城里的招待所安顿。 可他的车队停在跑道边上,被整整一个连的坦克挡在了外面。常国涛根本没给他靠近舷梯的机会——宋美龄和陆镇的双脚刚一落地。 常国涛就大步迎了上去,立正敬礼,然后直接把人请进了停在坦克后方的防弹轿车。从头到尾,他没有看杨虎城一眼。 “常孝宗!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虎城终于忍不住了,上前几步,声音压得低沉而愤怒。 “张副司令请夫人和陆次长来谈判,我们负责接待,你的人把机场围了,现在又要强行把人接走?” 常国涛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杨虎城一眼。 他和陆诚搭档久了,多少也沾染了一些陆诚的气势。 “杨主任,我只是奉令行事。毕竟你们连囚禁委员长的事情都做得出来,我们长官无法信任你们,至于谈判——谈判的地点、时间和方式,另行通知。”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车队在坦克的护送下驶离了机场,留下杨虎城和他的一排卫兵站在跑道上,脸色铁青。 轿车里,宋美龄透过后车窗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杨虎城,轻声说了句:“伯昌啊,你弟弟很强硬啊。” 陆镇微微欠身。 “夫人见谅。仲明的意思很明白——在谈判正式开始之前,不能让十七路军和东北军觉得有机可乘。我们的安全必须掌握在自己人手里。” 宋美龄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头看向窗外,西安城郊的塬台在暮色中苍茫而沉寂,远处的骊山轮廓隐约可见。她的丈夫就在那座山脚下,被人用枪口围着。 当天晚上,陕北方面的代表抵达了西安。 来的是几个衣着朴素的人,风尘仆仆,面容清瘦,但目光沉稳。 为首的那位姓汤的先生举止温和。 他们在西安城里的一处安静院落里住下来,当天晚上就开始了第一轮非正式的接触。 谈判的地点选在了十七路军的一个招待所。 陆镇代表南京方面,对方代表左派,杨虎城坐在中间,三方围着一张圆桌,桌上摆着几杯没有冒热气的茶。西安的冬夜滴水成冰,招待所的炉火烧得虽旺,但房间太大,热气散得快,说话的时候嘴边还带着白雾。 陆镇的姿态摆得不高。 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也不是来谈条件投降的,他是来解决问题的。 “委员长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他的开场白没有任何修饰。 “只要委员长安全得到保证,其他的都可以谈。全国抗战是大势所趋,南京方面可以接受贵方的服从—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杨虎城和对面的代表,“任何协议,都必须经过委员长本人同意。我做不了主,你们也做不了主。能做主的人,在华清池里。” 谈判进行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顺利。 杨虎城想要的很简单——停止内战,一致对外。 陕北的立场也很明确:只要常凯申答应停止“内斗,同意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他们愿意做出实质性的让步。 陆镇作为南京方面的代表,在原则问题上没有松口,但在具体操作层面上给出了相当灵活的方案。一夜的谈判下来,大致的框架已经有了眉目。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障碍不在这间屋子里。 真正的障碍在华清池。 华清池现在的局面,用“一层围一层”来形容再贴切不过。 最里面是常凯申和他的随行将领,被张学良的东北军卫队扣押。 张学良本人,名义上是华清池的控制者,但实际上他的指挥部已经被陆诚的坦克团从外围锁死了。 坦克团的阵地呈半月形包围着华清池,炮口对准里面,既对着东北军的机枪阵地,也对着华清池的大门。 东北军内部不是没有声音。有几个激进的团长主张集中兵力强攻坦克团阵地,打开一个缺口把张学良接出来。但方案报到张学良那里,被他压下去了。 就这样,几方人马僵持在华清池,谁也不敢先动,谁也动不了。 第二天清晨,陆镇和代表、杨虎城一起,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包围圈,进入了华清池。 他们先经过了十七路军的防线,杨虎城的士兵认识自己的长官,让开了路。然后穿过了陆诚坦克团的阵地,常国涛亲自带着一排步兵护送他们走到东北军的哨卡前。东北军的卫兵看到杨虎城亲自带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 最后一道门是华清池的大门,门口站着的东北军卫兵面容疲惫,胡子拉碴,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 他们在这座温泉行宫里守了好几天,守着一场越来越说不清的僵局。 五间厅里,常凯申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长袍,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他的气色不太好,眼窝深陷,脸色发灰,但脊背依然挺得很直,目光依然锐利。 这几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张学良站在他对面,靠着窗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往下撇着,那是压抑着焦躁和不安的表情。 谈判桌上摊开了一份草拟的协议文本。 主要内容已经由陆镇在昨天的预备会议上和各方敲定了,今天拿到华清池来,是要让两位能做主的人——常凯申和张学良——当面点头。 谈判的过程持续了几个时辰。 常凯申对其中几条措辞不满意,要求修改,代表和杨虎城据理力争,陆镇在旁边周旋调解。 张学良没有过多的发言。 窗外偶尔传来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那是陆诚的坦克团在做例行巡逻。每一次轰鸣声响起,张学良的眼角都会微微抽动一下,但他的表情始终维持着镇定。 最终,协议达成了。常凯申同意停止内战,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给予左派合法编制。 代表同意接受改编,服从统一指挥。 杨虎城代表十七路军在协议上签字,表示拥护这一决议。张学良也签了字,但他的脸上没有喜悦,也没有释然,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协议的最后一条是:张学良须随常凯申返回南京,接受中央政府的职务安排。这一条的措辞写得很体面,但所有人都知道它真正的含义。 张学良放下笔的时候,手指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眼睛看了常凯申一眼。常凯申没有和他对视,只是低着头看那份协议。 通电全国。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正式成立。 协议达成的那一刻,华清池内外的紧张气氛骤然松弛下来。 东北军的士兵们虽然还不知道协议的具体内容,但看到长官们的脸色,就知道事情有了结果。有人悄悄松了口气,有人默默流下了眼泪。 陆诚和常国涛第一时间赶到了华清池门口。 常凯申从五间厅里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照在骊山的山脊上,把山石的颜色染成了暖黄色。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眯着眼睛适应外面明亮的光线。 然后看见了陆诚和常国涛站在台阶下,军装笔挺,立正敬礼,表情肃穆而克制。 “校长。”陆诚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微微发颤,“属下来迟了。” 常凯申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最终只是伸手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 “忠臣。你们都是党国的忠臣。” 中央突击集群的坦克团奉命撤出西安。 东北军的整编工作交给了陈诚。 陈诚在西安事变中被扣了好几天,受了不小的惊吓,但一接到任务就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陆诚、陆镇、蒋鼎问等随行将领跟着常凯申一起飞回了南京。 张学良也在这架飞机上。他坐在机舱靠后的位置,旁边坐着两个侍从室的军官,名义上是随行护卫,实际上是看守。 飞机起飞的时候,张学良透过舷窗看着底下越来越小的西安城,目光平静,嘴角微微抿着,什么话也没有说。 回到南京的当天晚上,常凯申在官邸的小客厅里单独召见了陆诚和常国涛。 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官邸外面安静得只剩下夜风穿过梧桐树枝的簌簌声。 小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而柔和,照在常凯申身上——他换了一身深色的绸袍,坐在沙发上,膝盖上还盖着那条从华清池带回来的毛毯。 灯光映在他脸上,几天前的狼狈已经洗掉了,但留下的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层的疲惫。 陆诚和常国涛进来的时候,常凯申抬起头看着他们。他的目光从常国涛脸上慢慢移到陆诚脸上,又移回去,像是要从这两个年轻人的面孔上找到某种让自己安心的东西。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眼泪直接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的皱纹淌进嘴角,他也没有去擦。 他坐在那里,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微微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面撕开了一个口子,所有在华清池的岩石缝里死死压住的恐惧、屈辱、愤怒和后怕,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 陆诚吓了一跳,常凯申这是要闹哪样啊。 “孝宗,仲明,你们不知道——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不像一个统帅在训话,更像一个劫后余生的老人在对着子侄辈倾诉。 “孝宗啊,进侍从室的的常家子弟,这次护在我身边,全死了,都打死了啊。” 常国涛的眼眶一下子也红了。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铁一样硬,但眼泪已经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淌。 他蹲到常凯申面前,双手握住常凯申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叔叔,您别说了,您别说了。弟兄们在天上看着您平安回来,他们就没有白死。” 陆诚看着眼前痛哭的常家叔侄。 陆诚急忙挤出两滴泪来,挤了进去。 “校长,您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们这些人在外面拼命,就是因为有您在。您要是垮了,我们拼给谁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力握住常凯申的手,感受着那只手慢慢回握的力量,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 “校长,请保重身体。抗日的大业,还得您来扛啊。” 第146章 孝宗啊打人之前要说词的。 从官邸出来的时候,南京的冬夜已经深到了底。梧桐树的枯枝在路灯下投出乱七八糟的影子,风从紫金山方向灌过来,冷得刺骨。 陆诚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站在台阶上呵了一口白气,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常国涛。 常国涛的眼睛还是红的。 刚才在常凯申面前掉的那场眼泪,到现在还没干透,眼角挂着两道没来得及擦的泪痕。 陆诚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孝宗。” 常国涛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你想不想报仇?” 常国涛愣了一下,没明白陆诚的意思。 他抬起袖子蹭了一下眼角,瓮声瓮气地问:“报什么仇?” “张学良。” 陆诚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听得格外清楚。 “他现在被软禁在公馆里,东北军被整编了,他就是一只没了牙齿的病猫。咱们两个去,打他一顿——给校长出气,给咱们自己出气,给你的兄弟们报仇。” 常国涛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看着陆诚,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陆诚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事实上,常国涛跟陆诚搭档这么多年,知道陆诚从来不在正事上开玩笑。 他想说这不合适——张学良虽然被软禁了,但名义上还是副总司令,还是全国最高军事委员会的副委员长,打他就是打南京政府的脸。 可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这次不一样。 这次陆诚说“给你的兄弟们报仇”。 那几个死在了华清池,倒在东北军的子弹下的同宗兄弟的样子出现在自己眼前。 常国涛想到这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股在常凯申面前强压下去的怒火又从心底翻涌上来。 “出了事,我来承担。” 陆诚拍了拍他的肩膀。 常国涛盯着陆诚的眼睛看了两秒钟,然后咬着牙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上了车。陆诚坐在后座,对常国涛的副官说了个地址。 副官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常国涛一眼。 常国涛点了点头,他就发动了车子。 张学良被软禁的地方是南京城里一处僻静的公馆,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穿着宪兵制服,腰里别着手枪,在路灯下跺着脚取暖。 车子停在公馆门口的时候,卫兵警惕地抬起头来。一个宪兵中尉走到车门前,正要开口盘问,车门自己开了。 常国涛先下来的。他站在路灯底下。 卫兵中尉认出他是常国涛——委员长的侄子。 “常——” “让开。”常国涛没让他把话说完。 卫兵中尉犹豫了一下,又看向从另一侧车门下来的陆诚。 路灯照在陆诚脸上,照出他领口那颗少将领章的金星。 卫兵中尉倒吸了一口凉气。 和常国涛一起的不用想肯定就是那位陆诚,陆长官。 他是听过陆诚这个名字的——重庆公署长官,自从西安救驾后。 南京官场里私下传着的话是:得罪谁也不得罪陆仲明。他把身子往旁边一侧,让开了路。 公馆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调得很暗。壁炉里的火烧得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映得墙壁上的花纹忽明忽灭。 一个穿长袍的副官坐在沙发上打盹,听见门响惊醒过来,正要开口,常国涛一个眼神扫过去,那副官缩了缩脖子,坐着没敢动。 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张学良还没睡——事实上,他从西安回来之后就没怎么睡过觉。 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他已经无法改变的事情。他听见楼下有动静,以为是常凯申派人来传话,披了件睡袍从卧室里走出来,准备下楼。 他刚起身,卧室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张学良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来,就看见陆诚大步跨进了他的卧室。 陆诚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身材比他壮了一圈。 “仲明?”张学良认出陆诚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书桌边沿上,“你——你怎么来了?” 常国涛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他上前一步,抡起拳头,一拳砸在张学良的脸上。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颧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张学良整个人被打得往旁边踉跄了两步,肩膀撞在衣架上,衣架哗啦一声倒了,他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血从他的鼻子里涌出来,滴在睡袍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陆诚被这一拳的响动震得眼皮跳了一下。 常国涛一句话不说就打。他心里暗骂了一句——好家伙,我这还没酝酿好呢。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能站在旁边光看着。 今天这出戏是他在常国涛面前提议的,要是自己不动手,回头传出去,常国涛一个人扛着打副委员长的罪名,他陆仲明倒成了在旁边看热闹的——那成什么了? “让你危害党国!”陆诚一拳抡了上去,打在张学良的肩膀上,把刚站稳的张学良又打得往后仰了一下。 “让你上杆子给苏联人当狗还当不成!” 这一拳打在肋骨上。 张学良暗道,这陆诚是怎么知道的。 但是两人没回答他。 只是一拳一拳往他身上招呼。 张学良蜷缩在墙角,双手抱住了头,睡袍上全是血渍。 公馆负责人在门外听见了张学良的叫声但是不敢进去,只能在外面听着,祈祷两位祖宗别给另一位祖宗打出好歹来。 过了一会。 陆诚喘着粗气收了手。 他看着蜷缩在墙角的张学良头发乱成一团,鼻血流得满嘴都是,颧骨上肿起一块青紫,肋骨的位置被陆诚打了一拳,正用手捂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嘶的抽气声。 这位曾经的东北少帅、全国副总司令、西安事变的发动者,此刻缩在一堆倒掉的衣架和散落的书册中间,狼狈得不成样子。 常国涛又上去补了一脚,踢在张学良的大腿上,然后直起腰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拳头关节处擦破了皮,渗着血珠,也不知道是张学良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看着地上的张学良,眼神里既有愤怒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陆诚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张学良没有抬头。他始终没有抬头。陆诚收回目光,跟着常国涛走出了公馆的大门。 两个人上了车,车门一关,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息声。 常国涛靠在座椅上,仰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破了皮的拳头还在微微发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泄之后空空落落的疲惫。 陆诚看着窗外南京冬夜的街道,整了整刚才打人时弄皱的袖口,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孝宗,刚才踹门那脚力气使大了,脚趾头到现在还是麻的。” 常国涛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笑完了,用破了皮的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声音沙哑地说:“司令,你他娘的真不是个东西。” 陆诚把军大衣往身上裹了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车子发动,驶入南京冬夜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公馆的负责人是在陆诚和常国涛走了快半个钟头之后,才颤颤巍巍地拿起电话的。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拨了三回才把号码拨对。 电话那头是侍从室的值班参谋。 公馆负责人压着嗓子,像是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人听见似的,把事情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遍。值班参谋听完,沉默了片刻,说了句“你等一下”,然后把电话转到了官邸。 接电话的是侍卫长钱大钧。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汇报,而是先派了个副官悄悄去张公馆看了一眼。 副官回来报告说张副总司令确实挨了打,脸上有伤,已经让医生处理过了。 侍卫长这才走到常凯申的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常凯申还没睡。他从西安回来之后睡眠一直不好,每晚都要靠着安眠药才能眯上一两个时辰。今晚上见过陆诚和常国涛之后,他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正准备服药就寝。听见侍卫长敲门,他把药片放回瓶子里,说了声进来。 侍卫长走进来,俯身在常凯申耳边低声报告了张公馆发生的事。他尽量把措辞说得中性——常副司令和陆长官去了张公馆,和张学良发生了一些肢体冲突,张副司令受了些皮外伤,不严重。 常凯申哪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胡闹!谁给他们两个的胆子,副总司令也敢打!他们下一步是不是要照着我来了!” 常凯申气的摔了桌上的杯子。 钱大钧一看,委员长是用心选过的,手边的药都不扔。 “把陆诚和常国涛都给我撤了!让他们两个给我滚过来反省!重庆那边让陆镇去,中央突击集群就让那个。那个周明远顶上!去去去,赶紧把他俩给我抓来!” 钱大钧不敢怠慢,带着卫兵去抓二位委员长的心腹爱将了。 第147章 在线等,打张学良的活动还有没有? 钱大钧带着人找到陆诚和常国涛的时候,两个人正在常国涛的住处吃宵夜。 陆诚坐在沙发上,军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袖子卷到小臂,正往面里加辣椒。常国涛坐在他对面,上打人时那股狠劲已经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泄之后筋疲力尽的松弛,端着面碗吸溜得呼噜呼噜响。 门被推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面汤上浮的那层油花都被吹得往一边歪。 钱大钧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宪兵,脸上的表情像是恶心到了一样。 陆诚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继续往面里加辣椒。 “钱主任,吃了吗?没吃一块吃点。” 钱大钧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在专心致志地调辣椒,一个在呼噜呼噜地吸面条,桌上还摆着一碟切成瓣的咸鸭蛋。 他在心里把能骂的词都翻了一遍,发现没有一个能准确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他大步走到茶几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面碗里的汤晃了一下,溅出来两滴落在桌上。 “你们俩还有心思吃面!委座砸了杯子!” 常国涛放下筷子,抬头看着钱大钧,嘴角还沾着面汤的油光:“砸了几个?” “什么砸了几个——”钱大钧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火气硬生生压回去。 “陆诚,委座有令,撤去你重庆公署长官职务。常国涛,撤去中央突击集群代司令职务。你们两个,现在立刻跟我去官邸。” 陆诚把辣椒罐放下,拿起筷子拌了拌面,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完了才开口说道 “钱主任,别急,让我们把面吃完。到了官邸也是关着,官邸又不给东西吃,我们俩刚才可出了大力。” 钱大钧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在侍从室干了这么多年,见过被撤职之后痛哭流涕的,见过据理力争的,见过破口大骂的,但他从来没见过被撤职之后先惦记着把面吃完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狠的,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了也是白说——面前这两位,一个是重庆王,一个是常校长的亲侄子,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撤职?撤完了还不是换个地方待着。去官邸?去官邸不就是换个地方睡觉吗。 常国涛这时候也重新端起了面碗,抬头看了陆诚一眼,问了句。 “司令,你那辣椒还有没有?给我也来点。” “有。”陆诚把辣椒罐推过去,“吃完了好上路。” 常国涛接过辣椒,往自己碗里拨了半罐,然后把剩下的还给陆诚。两个人继续低头吃面,吃得呼噜呼噜响,像是在比赛谁吃得更香。 钱大钧站在茶几前面,身后的四个宪兵面面相觑,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退出去。 钱大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对着门口的勤务兵说了句:“给我也来一碗。” 车子开进常凯申官邸的时候,常凯申在书房里等着他们。 书房的气氛和几个小时前完全不同。 常凯申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脸上的表情像一块铁板。 “立正。”钱大钧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自己退到墙边站着,两只手交叉放在身前,下巴微微往里收,做好了当背景墙的准备。 陆诚和常国涛并排站在办公桌前,军靴后跟并拢,腰背挺直,标准的立正姿势。常国涛把破了皮的拳头藏在身后,但常凯申的眼睛比什么都尖,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常凯申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两个人面前。他的步子不快,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声都清清楚楚。他在陆诚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行啊,你们两个行啊,这才几个小时又回来了。不想让我睡觉啊。” 陆诚目视前方,下巴微收,不说话。 常凯申又走到常国涛面前,目光落在常国涛那只破了皮的拳头上。他伸出手,捏住常国涛的手腕把那只拳头抬起来,看了看关节上结痂的血痕。 “拳头还挺硬。练过?” 常国涛的眼皮跳了一下,喉结滚了滚,也没说话。 常凯申松开他的手腕,转身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钟。然后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盖跳起来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们两个是军人还是流氓!堂堂中央突击集群的代司令,堂堂重庆公署的长官,半夜三更闯进副总司令的公馆动手打人!军纪呢?法度呢?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校长!” 陆诚和常国涛同时低下了头,下巴几乎贴着胸口,姿态恭顺得像两个犯了错的学生。 常凯申的怒火一旦开了闸就收不住,他从张学良的身份骂到军纪国法,从军纪国法骂到党国体面,从党国体面骂到个人修养,中间穿插着三回拍桌子和一回摔茶杯盖。 书房外面站着的侍卫们听着里面的动静,一个个站得比平时更直了几分。 陆诚全程低着头,表情诚恳,姿态端正,只在常凯申拍桌子的时候配合着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继续诚恳地低着头。 他旁边的常国涛也差不多——低着头,两只手贴在裤缝上,一动不动,表情认真得像是真的在痛心疾首地忏悔。 “说话。哑巴了?” “校长教训得是。属下行事鲁莽,不计后果,有损军纪国法,有负校长栽培。”陆诚的声音低沉而诚恳。 常国涛在旁边跟着说道:“属下也知错了。甘受处分。” 常凯申看着面前这两个“诚恳认错”的家伙,心里的气消了一半,另一半变成了一种熟悉的无奈。 他知道陆诚这德行——认错认得越快,说明他越不觉得自己有错。 沉默了片刻,常凯申挥了挥手 “禁闭。即日起在官邸禁闭,期间负责侍从室日常勤务。什么时候放你们出去,看你们的表现。” 陆诚和常国涛被钱大钧带出去之后,书房里安静下来。 常凯申靠在椅背上,伸手拿起桌上那份文件——那是关于陆诚撤职和接任人选的呈批件,他还没签字。 他拿起钢笔,拧开笔帽,在文件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对着门口说了句:“传我的话。陆诚撤去重庆公署长官职务,调回南京另有任用。重庆公署长官由陆镇接任。中央突击集群代司令由周明远接任。” 钱大钧站在门口,听完这道命令,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传达。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钱大钧预想的还要快。 当天下午,“陆诚和常国涛昨晚把张学良打了一顿”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南京城。消息的版本在传播中不断升级。 从“两个人冲进公馆动了手”到“常孝宗一拳打出了张学良的鼻血”,到“陆仲明把张学良从床上拽下来打的”,再到“两个人打完扬长而去,门口卫兵一个都不敢拦”。 传到傍晚的时候,版本已经变成了“陆诚带了坦克围了张公馆,打完还放了两炮”,以及“张学良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 和打人消息同步传播的,是处分结果。陆诚撤职。常国涛撤职。 这个消息出来的时候,有一批人先笑了出来。 胡宗南在自己的军部里听到副官的汇报,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慢慢翘起来。 端着茶杯,用一种淡然的语气说了句 “年轻人,沉不住气。” 然后他问道 “谁来接重庆的摊子?” 副官翻了翻手头的通报,抬起头来:“是陆镇,陆伯昌。调任重庆公署代理长官。” 胡宗南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书房里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胡宗南缓缓把茶杯放在桌上,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陆镇是陆诚的大哥。 重庆从陆诚手里交到陆镇手里,那重庆还是姓陆。 “常国涛的缺呢?”他又问。 “周明远。黄埔四期,中央突击集群军需主任。” 胡宗南沉默了一会儿。脸慢慢变红。 “这他娘的都不是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了,这是给一个甜枣又一个甜枣!” 而此刻,这场事件的中心——陆诚和常国涛——正在常凯申官邸的“禁闭室”里,过得一点都不像在蹲禁闭。 禁闭室说是禁闭室,其实就是官邸二楼的两间客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和一个衣柜。 窗户朝南,采光不错,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官邸后院的一棵老樟树。钱大钧把他们两个关进去的时候特意交代了——不准出官邸大门,不准打电话,不准会客。但没说不准在官邸里走动。 于是陆诚和常国涛每天的生活就变成了这样 早上起来,在官邸后院里跑步,跑完了在客房里吃早饭。上午去侍从室帮忙处理日常勤务——其实就是帮着钱大钧整理电报、分类文件、誊写呈批件的摘要。 中午在官邸食堂吃饭,食堂的大师傅知道常国涛是常校长的侄子,每顿饭都多给他加一个菜。 下午继续在侍从室打杂,偶尔被常凯申叫去问几句话。 晚上回禁闭室,两个人对着墙上的地图研究华北防务,或者把侍从室当天经手的电报内容拿来讨论——钱大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往外传,就不管。 关了一个星期之后,常国涛发现自己在禁闭期间比在部队的时候还忙。 侍从室每天处理的情报量比中央突击集群的参谋处还大,华北的、西北的、华东的、西南的,各地的电报像雪片一样飞进来。 “这两个人,娘希匹,真让我没话说。” 禁闭的第二个星期,陆诚开始整理一份关于华北防务的分析报告。 他把侍从室最近一个月所有关于华北的电报和情报汇总起来,在地图上一一标注出日军调动的时间、地点、兵力规模和行动规律,然后用红铅笔在几条铁路线上画了圈——平汉线、津浦线、平绥线。 他画完了,退后两步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日本人在华北制造摩擦的频率在加快。” 他指着地图上平汉线北段的位置,侧头对常国涛说。 “你看,这几个月的冲突点全部集中在铁路线附近。这不是巧合。日本人在测试我们在铁路沿线的防御能力,为将来的全面进攻踩点。全面抗战的爆发只是个时间问题,而华北已经变成了一个火药桶,只差一根火柴。” 常国涛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圈,点了点头。 半个月之后,常凯申把他们两个叫到了书房。 “禁闭期间的表现,钱主任跟我汇报了。还不错。” “华北的局势,仲明那份报告我看过了。分析得有理有据,判断也很清醒。看来禁闭关着,脑子倒没闲着。” 陆诚微微欠身,没有接话。 常凯申放下茶杯,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 “关了这一阵,也算够了。常国涛,即日起调任侍从室副主任,不再回中央突击集群。你放在侍从室比放在一线部队更合适。陆诚,你的新任命也下来了——回中央突击集群。” “谢校长栽培。”陆诚站起来,立正敬礼。 常国涛也站起来,跟着敬礼。 他的表情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安定——侍从室副主任,现在常家没人了,他被调回来是可以预料到的。 常凯申从书桌上拿起两份已经签署好的任命书,递给他们。 几天后,两份正式调令传遍了南京各个衙门。常国涛调任侍从室副主任。 陆诚调任中央突击集群——但调令上写着:中央突击集群正式升格为中央突击兵团,下辖坦克第一师、第八十七师、第二百零六师。二百零六师由原中央突击集群机械化步兵整编而来。兵团司令由陆诚担任。 这个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一样引爆了南京城的舆论场。 打张学良那件事之后,南京官场里人人都以为陆诚要倒霉了。 好歹也算是副总司令啊。 但是现在看来,这哪是倒霉啊,重庆还在人家亲哥哥手里。 中央突击集群还不够,还多给一个整编的德械师87师。 南京官场里有人酸溜溜地说了一句:“打张学良这活儿,还有没有?我也想去打一顿。” 第148章 看看家底 火车驶入句容站的时候,蒸汽机车头喷出的白雾弥漫了整个月台。汽笛声在冬日的旷野间回荡,震得铁轨微微发颤。 陆诚站在车窗前,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少将军装。领口的金星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泽,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站着副官邓超,拎着军用皮箱,表情肃穆。 列车缓缓停稳。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带着苏南冬天特有的湿冷。陆诚从邓超手里接过墨镜戴上,迈步走下列车。 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他的表情。但当他抬起头来看向站台外面的营地时,墨镜下的眉头还是微微动了一下。 中央集群的工兵把铁路延长线修到了营区,方便物资的运输。 所以这次来陆诚并没有从句容站下,而是直接来到了营地。 他早就知道中央突击集群——不,现在应该叫中央突击兵团了——的家底不薄。 但清楚是一回事,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站台外面就是兵团的营区大门,门两侧的围墙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营区内整齐排列的营房像棋盘上的格子,纵横交错的路面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远处的训练场上,几辆坦克正在进行例行训练,发动机的轰鸣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营区太大了。大到陆诚坐在车里从大门开到司令部,足足开了将近十分钟。 沿途经过训练场、车库、维修车间、弹药库、食堂、宿舍区,每一处都是高标准建造。 车子在司令部楼前停下。陆诚从车窗里看见了一排人站在楼门口,军装整齐,站姿笔挺。 周明远站在最前面。 他比陆诚记忆中更瘦了一些。 他旁边是蒋铁雄,装甲旅旅长,再旁边是萧劲,装甲第二团团长。 周化庆站在萧劲旁边,兵团直属炮兵部队长官。 王刀也在队列里,站得笔挺。 陆诚推开车门,迈步下车。崭新的少将军装衬得他尤为英气。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他站直了身子,摘下墨镜,露出那双在墨镜后面打量了半天的眼睛。 “司令!”周明远率先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司令!”所有人同时立正敬礼,声音整齐划一。 陆诚站定,目光从周明远脸上开始,一个一个地扫过这些面孔。 蒋铁雄、萧劲、周化庆、王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骄傲。 陆诚任重庆公署的这段日子里。 他们把部队带的很好。 陆诚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讲话。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把墨镜递给身后的邓超,然后对着面前这一排老部下说了句: “进去说话。” 会议室很宽敞,正中摆着一张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全国军事地图。 陆诚在主位上坐下来,其他人依次落座,坐姿端正,目光齐刷刷地看着他。 陆诚靠在椅背上,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明远身上。 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 “明远,你讲讲吧。咱们兵团的家底。” 周明远站起身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打开,清了清嗓子。 “司令,坦克第一师,编制如下:一个装甲旅,下辖两个装甲团分为四个装甲营,各营三十六辆德式坦克,共计一百四十四辆德式坦克。另有一个英式独立坦克连,共计九辆英式坦克。一个机械化步兵旅,下辖两个步兵团,共计七千人。一个炮兵团,下辖三个炮兵营——两个自行炮兵营、一个牵引式炮兵营,共计三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另配有侦察营、工兵营。全师共计一万六千人。” 他翻了一页,继续说道:“第二百零六师,由原中央突击集群机械化步兵整编而来。下辖三个步兵团,合计一万人。一个炮兵团,下辖四个炮兵营——三个轻型炮兵营,共计三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一个重炮营,十二门一百五十毫米口径重炮。另配有侦察营、工兵营。全师共计一万七千人。” “第八十七师,预计兵力一万到一万一千人左右,装备水平较坦克师和二百零六师稍差,但也是全国想当优秀的队伍。目前部队正在开拔途中,预计一周内全部到位。” 周明远合上文件夹,抬起头来看着陆诚。 “司令,以上就是兵团目前的全部家底。需要说明的是,二百零六师有一部分是预备营编进来的,还在整训磨合阶段。加上兵团直属炮兵、直属警卫部队,全兵团总兵力——五万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陆诚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周明远刚才报出来的那些数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一百四十四辆德式坦克加九辆英式坦克,合计一百五十三辆。 三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加三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再加十二门一百五十毫米重炮,合计八十四门火炮。 兵团直属的炮兵部队的火炮数量差不多也是这个数量。 其余75mm炮还没算在内。 三百余门火炮是有的。 五万兵力,其中坦克师和二百零六师都是按照德国师的编制近乎复刻的。 这样的部队配置,放在整个国军序列里,独一无二。放在全亚洲,也找不出第二支。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周化庆 “化庆,炮兵这边,一百零五和一百五的炮弹储备够几个基数?” 周化庆站起来: “报告司令,一百零五炮弹储备三个基数,一百五重炮炮弹两个半基数。牵引式炮兵营的机动性不如自行炮兵营,建议优先补充自行炮兵营的弹药配额。” “重炮炮弹补到三个基数,牵引式炮兵营的牵引车全部检查一遍,有不行的马上换。” 陆诚说完后,站起身来,看着下首正经危坐的老部下们。 开口说道 “行了,都别装了,你们能装这么长时间不容易了。” 陆诚说完,王刀首先松了下来。 “司令,咱们这不是为了迎接您吗。咱们是全国最精锐的部队,怎么也得拿出样子来让您看看,咱没给您丢人不是。” 王刀的话一出,蒋铁雄、孙永胜等人纷纷附和。 “好了好了,看看咱们这,再也不是街边撂地的了,都登堂入室了不是。” 看着眼前的众人,十年前他踏上北伐之路的时候,一水的新兵蛋子。 现在最次的也是中校。 “司令,就有一点,您这军衔低了啊。军政部那群人使绊子,您不往前一步,我拿少将的军衔都犹豫。” 周明远这话不假,他现在是少将衔。 蒋铁雄、王刀、周化庆这样的怎么也也能勉强够上将衔,但是还是那句话,陆诚不升他们也不敢升。 “哎呀,咱们这中央突击兵团是小地方,连个中将都没有,按理来讲我也就指挥个师。” 陆诚听他们这话索性也就吹上两句。 “司令,您要是少将师长,全天底下的师长哪有人敢带少将衔。” 萧劲应上。 “唉,不讲不讲。” 会议室里充满了笑声。 远在南京的何婆婆也因为这事而头疼。 陆诚他是个少将。中央突击兵团好多军官还都是校衔。 这让何应青是又难受又恶心。 他们也不打晋升报告,他也不愿意直接给他们。 长此以往下去,委员长肯定要问责。 罢了罢了。 “来人” 叙衔司的司长被找来,下达了给中央突击兵团集体晋升的任务。 散会之后,陆诚在周明远的陪同下视察了营地。他先去了装甲旅的车库。巨大的库房里停着一排排德式坦克,炮管整齐地指向半空,履带上还沾着训练场的泥土。 几个坦克兵正在做日常维护,看见陆诚进来,跳下坦克立正敬礼,脸上带着年轻人见到老长官时特有的激动和紧张。 陆诚跟着周明远巡视了一圈。 回到司令部已经是傍晚。 陆诚脱下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站在窗前看着营区里逐渐亮起来的灯火。 训练场上的坦克一辆一辆地开回车库,远处的靶场上还有步兵在练夜间射击,枪声零零星星地传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对着墙上的全国地图沉默了片刻。 五万人,一百五十三辆坦克,三百多门火炮。这就是他用来打全面抗战的家底。 华北的火药味已经浓得呛人了,在侍从室禁闭期间看到的情报表明,日本人正在有系统地测试中国在华北的防线。 卢沟桥、丰台、平津——这些地名他在地图上反复标记过,每一条铁路线、每一个关隘的位置都烂熟于心。 现在他手里的这五万人,将是未来战场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司令。”邓超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晚间的训练报告送来了。” 陆诚收回思绪,转过身来。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两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肉,一盘鱼,一份鸡肉。 食堂的大师傅知道司令今天到任,特意多加了两个菜。 “把明远叫来,一起吃。”陆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邓超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周明远走进来,在陆诚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吃了几口之后,忽然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司令,八十七师到了之后,兵团的人事安排要不要调整?有些位置——” “不急。”陆诚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完了才开口。 “八十七师是第一批整编师,有自己的军官班底,先不要动。他们到了之后,先观察一个月,看看各级军官的素质再说。” 周明远点了点头,不再多问。窗外,营区的熄灯号悠长地响起,在冬夜的冷风中飘荡。 远处车库里的坦克熄了火,训练场上的枪声停了,营房里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掉。 第149章 抗日战争打响 一九三七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晚。 句容营区里的梧桐树到了三月才抽出新芽,天气不好,野外的道路有些泥泞,但即便如此,整个中央突击兵团没有停过一天训练。 陆诚的命令下得死:雨雪无阻,节假日取消,所有部队按战时标准考核。 从年初开始,一批又一批从德国军事院校学成归国的军官被分配到了句容。 先到的是邱清泉,这个在德国专攻装甲战术的黄埔二期生,回国后第一站就被陆诚点名要了过来。他到句容的那天,陆诚亲自去营门口接他。 “雨庵兄,德国的坦克开得怎么样?” 邱清泉摘下军帽,看着营区里排列整齐的坦克,眼睛亮得像刚入伍的新兵 “司令,我在德国学的就是装甲兵指挥。他们的装甲协同战术——步兵、炮兵、坦克、空军怎么配合——有一套完整的体系。我有好多想法,回头跟您详细汇报。” 跟着邱清泉一起到的还有赵德明他的老部下。 被他直接扔到炮兵那里去给周化庆当参谋长了。 周卫国紧随其后,本要在德国研修特种作战,但是在见到陆诚后改变了主意,在德国专攻装甲兵指挥,回国后也是被陆诚直接要来的。 最后到的是黄献声,东北军的,是张学良从陆诚那里买来的名额的。学的是机械化步兵。 他在东北军的时候就是骑兵出身,到了德国转学机械化步兵,算是从四条腿换成了两个履带。 “都是学成归国,我这儿正缺人。” 陆诚在会议室里看着面前四个刚从德国回来的年轻军官,开门见山。 “德国人的东西,你们学了,就要用上。我这儿有一百多辆坦克,三百多门炮,五万人,你们有多大本事,就给我使多大本事。” 八十七师也在年初正式进入中央突击兵团序列。 这支部队是第一批德械整编师,底子好,军官素质高,但在装备上一直不如坦克师和二百零六师。 陆诚从南京磨回来一批新装备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八十七师换装。 山炮营扩编为炮兵团,补充了一个重炮连,步兵团全部换装德式卡车,机枪和迫击炮的配额也得到了提升,虽然比206师差一些,但是比同批的88师强不少。 编制也做了调整。 蒋铁雄正式就任坦克第一师师长,邱清泉为副师长兼装甲旅旅长。这位装甲旅的老当家接过了师长的大印,而邱清泉在德国的所学正好有了施展的舞台——陆诚让他主抓坦克师的装甲协同训练,把德国人那套步坦炮协同的战术体系移植到中央突击兵团来。 周卫国任装甲第二团团长,萧劲本来带着一团,现在和这个刚从德国回来的年轻人搭班子。 黄献声任机械化步兵旅副旅长,旅长孙永胜是陆诚从北伐带出来的老部下,两个人搭档,一个老成持重,一个在德国见了不少新东西,正好互补。 二百零六师师长由王刀担任。 王刀是跟着陆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部下,从北伐时的排长一路干到现在的师长,资历老,威望高,把二百零六师交给他,陆诚放心。 师下辖三个步兵团,团长分别是张忠武、周文在、王俊。张忠武、周文在和王俊是黄埔后几期里拔出来的尖子,三个团长的配置兼顾了经验和锐气。 五月,军政部的晋升命令终于下来了。 陆诚授中将军衔,领章上的金星终于变成了两颗。 拿到授衔令的那天,陆诚正在训练场上盯着坦克师的连级协同演习。周明远把命令送到训练场上来,陆诚低头看了一眼,随手递给旁边的邓超,说了句“收着吧”,然后继续看演习。 邱清泉在旁边站了半天,忍不住说了句。 “司令,中将了,您好歹表示一下。”陆诚头也没回。 “仗还没打,升什么官都得先把手头的兵练好。” 王刀、蒋铁雄等人同批授少将。 远在重庆的宋希濂、李延年也同时收到了晋升命令——两人升任中将,重庆公署的军政班子在军衔上终于不再比别的地方低一头。 王耀武、方先觉升任少将,谢晋元虽然没赶上这一批,但以他的战功和在山地第一师的地位,下一批晋升是板上钉钉的事。 晋升仪式结束后的当天晚上,陆诚在办公室里拿起电话,要通了北平。 电话那头的人是他的老部下——北伐第一团团长、北平警卫司令丁立群。 丁立群在北平已经待了好几年,手底下的部队是陆诚最初的老班底,扩了又扩的“北伐第一团”。 现在有了将近六千人的编制,也是清一色的德国装备。 “是我。”陆诚握着话筒,语气不像平时那么轻松。 “北平那边怎么样?日本人最近消停不消停?” 丁立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杂音和一丝疲惫。 “长官,消停不了。丰台那边三天两头出摩擦,日本人的驻屯军三天两头搞演习,今天在卢沟桥东边,明天在丰台西边,离北平城越来越近。我跟你说实话,我这边闻到火药味了。” 陆诚沉默了片刻。丁立群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人——从北伐到中原大战,什么场面他没见过?他说闻到火药味,那就是真的要出事了。 “你那边要做好准备。北平城防的预案再检查一遍,部队保持高度戒备,弹药配发到位。”陆诚的声音沉而稳。 “一旦有事,你那边是第一道防线。我在南边,随时可以北上支援。” 丁立群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说了句:“司令,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陆诚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句“有备无患。”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办公桌前,把华北的地图摊开,在北平、天津、丰台、卢沟桥几个位置画了圈。然后他又要通了南京的电话,直接找常凯申请示——中央突击兵团请求北上山东,进行长途移动作训,驻训地点选在德州、济南一线。 常凯申问了他一句:“为什么选山东?” 陆诚回答得很干脆:“校长,日本人在华北的动作越来越频繁。山东是华北和华东的连接部,一旦有事,从山东出兵可以同时支援华北和华东两个方向。另外,坦克师和八十七师需要渡河训练,山东的黄河河段适合练这个。” 常凯申沉默了一会儿,批准了。 六月,坦克第一师和八十七师正式北上,驻训地点选在德州和济南之间。陆诚把训练重点放在了渡河作战上——工兵在黄河上架设浮桥,坦克涉水渡河,步兵在炮火掩护下抢滩. 黄河的水被坦克碾得翻江倒海,附近的百姓站在河堤上看热闹,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陆诚站在指挥车里,拿着望远镜看着河面上的训练,扭头对邱清泉说 “雨庵,日本人的战法你知道——先用炮火覆盖,再用步兵冲锋。他们不老实,用你的坦克给我狠狠的教训他们。” 邱清泉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司令,我在德国学的就是这一套。你放心。” 七月七日,深夜。 陆诚在德州前指里批阅当天的训练报告。 窗外的蝉鸣声聒噪不停,闷热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陆诚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是丁立群——但背景音里夹杂着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北平那边的混乱。 “长官!”丁立群的声音急促。 “日本人动手了!卢沟桥方向打起来了,炮声从宛平城方向传过来,整个西南方向都是枪声。日军正在向北平城郊运动,兵力还在增加!” 陆诚攥紧了听筒。他知道这一天会来。 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了,他的手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压在胸口十几年的那口气,终于要吐出来了。 “守住北平,我马上北调。”陆诚的声音带着一股怒火。 “拖住他们,给我争取时间。” 挂了电话,他站在桌前,盯着墙上的华北地图看了片刻。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另一部电话,接通了坦克第一师师部和八十七师师部。 “我是陆诚。执行预定第二方案。坦克第一师即刻沿津浦铁路北段向北移动,目标沧州。八十七师紧随其后。所有部队进入战备状态,弹药配发到车,油箱加满。出发。” 随后他向南京打去电话,在得到整军北上的命令后。 他放下电话,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大步走出指挥部。营区里的警报声已经划破了夜空,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车灯在黑暗中拉出一道道刺眼的光柱。 士兵们从营房里冲出来,一边跑一边系着武装带,口令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节奏快而有力。 抗日战争的枪声,终于响了。 第150章 北平!北平!(万字大章) 华北平原的七月,烈日悬在当头,把公路上的碎石晒得滚烫。 坦克第一师的钢铁纵队沿着津浦铁路北段的公路一路向北推进,履带碾过碎石路面,扬起的尘土在晴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黄龙,隔着十几里都能看见。 陆诚坐在一辆装甲指挥车里,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手里捏着一份半个小时前刚从通讯兵手里接过来的电报译文。 他已经盯着那几行字出神。 电文很短,用的是陆镇和他之间的一套暗语,避免南京方面听到,译出来只有一句话: 弟妹母子平安,新生儿七斤三两,乳名待你来取。 七斤三两。林婉清那么小的身板,怀了十个月,生下这么一个结实的小子来。 当陆诚得知林婉清怀孕的短暂惊喜过后,细想了想预产期,他就知道自己孩子出生他是见不到了。 但是正巧是事变的当天,陆诚却也没有想到。 陆诚把电报译文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那几个字上来回摩挲,忽然想起自己在家里抱着她掂了掂的那一下,她说“傻子”。 那会儿他还不觉得,现在想起来,那声“傻子”大概是她这辈子对他最温柔的评价。 装甲车碾过一块碎石,车身颠了一下。陆诚抬起头来,透过观察窗看着车外飞速后退的麦田,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些年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次数,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每一次他都没怕过,因为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牵挂,只有一条命和一把枪。 现在不一样了。重庆那间的房子里,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在等他回去。 那个婴儿身上流着他的血,将继承他的姓氏。 而他正坐在一辆向北疾驰的装甲车里,开赴一场惨烈的战争。 这就是命运吗。 陆诚把电报折好,放进了军装内袋里。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睁开眼,拿起车载电台的话筒。 “通讯兵,记录电文。” 通讯兵的声音从电台那头传来。陆诚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部执行任务暂无法回渝,一应家事望兄多劳。” 他在最后落款的地方顿了一下。 “发回重庆,陆镇长官亲收。” 电台那头传来确认的信号。 陆诚把话筒挂回去,站起身来走到车厢中间那张摊开的华北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德州出发,沿着津浦铁路一路往北,划过沧州、泊头,最后停在北平南面一个叫“大名”的地方。 “还有多久到大名?”他问。 “两个小时。”邓超在旁边答道,“一营已经接近大名县城,沿途未遇阻拦。” “传令下去,全纵队保持行军速度,不做停留。”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从现在开始,中央突击兵团正式进入战时状态。” 七月八日的华北平原,天空灰蒙蒙的,闷热的空气里夹杂着硝烟和焦土的味道。 从北平方向传来的炮声,隔着几百里都能隐隐听见,像远处天边闷雷滚动。 在北平西南的宛平城,炮声比雷声还要大。 日军的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城墙上,炸起的碎石和尘土漫天飞扬。 城墙垛口被削平了好几处,城内的民房被炸塌了一片,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 卢沟桥上的石狮子在炮火中微微发颤,桥下的永定河水被炮弹激起的水柱此起彼伏。 二十九军的阵地上,士兵们趴在临时加固的工事后面,手里的步枪枪管打得滚烫。 吉星文团的士兵已经连续打退日军三次冲锋,弹药消耗过半,伤员抬不下去,只能靠在战壕后壁上咬着牙忍着。 一个连长用嘶哑的嗓子对着电话喊话,但电话线早就被炸断了,他喊了半天才发现听筒里只有忙音。 北平城里,二十九军军部。副军长秦德纯站在地图前,脸色铁青。 宋喆元早在六月底就回了山东乐陵老家养病,事变爆发后军部接连发了十几封急电催他回来,得到的答复都是“病情未愈,暂难成行”。 秦德纯心里清楚得很——宋喆元不是病得走不了,是不想回来。 他躲,是因为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跟日本人打交道,更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常凯申那边日益强硬的态度。 他是交代过他日本人的一切条件都不要答应,推脱。 但是日本人不会等他。 日军的炮弹已经打了过来,这时候还想缩起来当鸵鸟,就是把屁股漏给日本人打。 “军长!”副官急匆匆地推门进来 “宛平方向再度告急,日军集中了两个联队的兵力猛攻西南角,冯师长请求炮火支援。” 秦德纯转过身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二十九军的炮兵力量有限,大口径火炮更是少得可怜,之前的战斗里已经把能调动的炮兵都压上了前线。 现在冯治安还要炮火支援——他去哪里再变出一个炮团来。 电话铃响了。副官接起来,听了两秒,抬头看向秦德纯: “军长,北平警卫司令丁立群的电话。” 秦德纯接过听筒,电话那头开门见山 “秦副军长,我部已接到陆长官电令,北伐第一团即日起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可投入战斗。我有六个营,清一色德式装备,配了一个山炮连和一个迫击炮营。我需要知道宛平西南方向的具体情况——日军的进攻通道在哪里,我的炮往哪儿打。” 没有请求配合,没有协商指挥关系,丁立群直接问了目标坐标。 丁立群的态度很明显,身段也放得很低,就是想看看二十九军的态度。 秦德纯知道他要是推脱,丁立群的炮弹也会打到日本人的阵地上。 但是那时候二十九军再想要他的支援,那是想都别想了。 秦德纯捏着听筒的手微微发紧。 丁立群是什么人他很清楚——陆诚的老部下,北伐第一团是陆诚从南昌一路带出来的老底子,六千人的编制,装备比二十九军最精锐的师还要好。 这支部队名义上是北平警卫部队,实际上是常凯申安在华北的一枚钉子,只认陆诚和常凯申的命令,对他二十九军的指挥序列根本不买账。 但现在不是计较指挥关系的时候。宛平城墙上正在流血,他需要炮火,而丁立群有炮。 “丁司令,”秦德纯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声音沙哑而急促。 “宛平城西南角,日军集中了两个联队的兵力正在猛攻。他们的进攻通道在卢沟桥以西,沿永定河河堤展开。冯治安的炮火不够,我需要你的迫击炮营在宛平西南方向形成火力覆盖,压制河堤沿线的日军。” “明白。”丁立群的回答简短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 “西南方向的预设阵地我已经准备好了——陆长官之前一再叮嘱我,在北平西南方向修战壕。我当时还不完全明白他的用意,现在看来,他早就算到了日本人会从这个方向主攻。” 秦德纯沉默了一瞬。 陆诚——他不是远在南京吗,日本人还没有什么动向,陆诚就已经让丁立群在北平西南方向修战壕了?这个人对日本人的判断,到底有多超前? 挂了电话之后不到半个时辰,宛平西南方向的迫击炮声就响了起来。 丁立群的炮火来得又准又猛,炮弹落在日军进攻通道的正中央,炸起的烟尘连成了一堵墙。 日军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砸断了一个缺口,冯治安抓住机会组织了一次反冲击,把已经冲到城墙缺口的日军又打了回去。 然而日军的反应也很快。天亮之后,日军的飞机出现在宛平上空,开始对城内的防御工事和城外的炮兵阵地进行轮番轰炸。 丁立群的迫击炮营被迫转移阵地,但事先修好的战壕和交通沟发挥了作用——这些由北平市民协助修筑的工事,虽然简陋,却给部队提供了最起码的隐蔽和转移通道。 士兵们在战壕里穿梭,日军的飞机炸完一轮,他们从防炮洞里钻出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架炮还击。 陆诚在装甲指挥车里接到的第一份战报,就是丁立群发来的。战报写得很简短 宛平仍在坚守,我部已投入战斗,西南方向战壕发挥作用,日机轰炸频繁,但伤亡在可控范围内。 陆诚看完战报,把它递给旁边的邱清泉,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中日双方最大的差距在哪里,除了沿海地区日军的海军能发挥巨大作用外,日本陆军在中国战场上能够打出胜利的很大因素就在空军身上。 陆诚当然深知空军的重要性,但是中央政府没能从美英法等国获得大批援助,陆诚本身虽然和戈林交好,但是德军在1933年前并无空军。 只能以飞行俱乐部的名义,秘密培养飞行员,在这样的情况下陆诚想要得到空军难度还是过大,所以综合来看在1937年能够拿出具备战斗力的空军确实是无计可施。 但是在陆诚任重庆公署长官的时候,他曾于戈林进行秘密协议,一批飞行员被戈林塞进了德国的航空学校内,这位帝国航空部长有着这样的权力。 戈林也很明白,你要培养飞行员,飞机你总要的吧。 所以空军还得等,陆诚对此无能为力。 他站在地图前,盯着北平西南方向那几个地名——宛平、卢沟桥、南苑、大红门。 这些地方在地图上只是几个不起眼的小点,但每一个点都将在这场战争的历史上留下血写的一页。 “雨庵,你知道宋喆元现在在哪儿吗?”陆诚忽然开口。 邱清泉放下战报,想了想 “天津?” “山东乐陵。”陆诚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他在老家养病。卢沟桥打了两天了,他还没动身。”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 “宛平的兵在拼命,军长在老家养病。你说他这病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用想宋喆元就是在躲日本人,他还是太天真了,带有军阀思想。 陆诚知道他会耽误多大的事,所以他急忙向北方进军。 如果不是他事后抗战坚决,在韩服渠之前,陆诚就要把他给毙了。 邱清泉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诚的判断不是凭空猜测。 历史上宋喆元在七七事变后的表现确实如此——事变爆发时他不在前线,而是在山东老家;事变爆发后他没有立即返回,而是拖了好几天才动身; 回到天津后,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组织全面抵抗,而是试图和日本人谈判。 他担心常凯申的中央军进入华北会吃掉他的地盘,担心一旦全面开战二十九军会成为炮灰,担心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平津基业毁于一旦。 这些担心每一项都是事实,但把这些担心放在国家存亡面前来称,分量就不对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陆诚已经在路上了。 与此同时,陕北。一纸通电发出,电波传遍全国。 通电的措辞简短而有力 全中国的同胞们,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只有全民族实行抗战,才是我们的出路! 这封通电像一颗信号弹一样照亮了全国舆论的天空。 从上海到广州,从武汉到重庆,各大报纸纷纷转载,抗日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学生走上街头游行,商会组织募捐,工人罢工支援前线——中华民族被压抑了太久的愤怒,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南京方面也终于做出了明确反应。 常凯申在官邸召开紧急军事会议,会议室里坐满了高级将领,气氛凝重得像一块铁板。 何应青坐在长条桌左侧,脸上阴晴不定。陈诚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份刚收到的华北战况汇总,眉头拧得死紧。 常凯申坐在主位上,手里那份华北的急电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将领,然后开口了。 “华北一旦丢失,南京必受威胁。我已致电宋喆元——宛平城应固守勿退,并须全体动员,以备事态扩大。” 他顿了一下,语气重了几分。 “我也告诉他了,中央突击兵团一部已在北上途中,他所辖一三二师可即刻北上支援。”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常凯申的目光转向坐在角落里的程前——参谋总长,他的资历在国军将领中数一数二,为人沉稳持重。 “颂云,你率中央军六个师即刻北上,支援华北。速度要快。” 程前站起身来,立正敬礼。 “是,委员长!” 南京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华北。 宋喆元还在山东乐陵的老家,接到常凯申的电报后,他坐在自家堂屋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电报上的措辞很明确——固守勿退,中央突击兵团一部已在北上途中。中央突击兵团,那是陆诚的部队。陆诚正在往他的防区开来。 宋喆元在堂屋里来回踱步。 常凯申派中央军北上,名义上是支援他,但谁都知道中央军一旦进了华北,再想请出去就难了。 他在华北经营这么多年,平津两市和冀察两省是他的命根子。 可另一方面,日本人这次是来真的了。 二十九军四个师的兵力散在平津各地,能顶在宛平前线的部队有限。如果中央军不来,仅凭他手里这点兵力,能不能守住宛平、守住北平,他心里也没底。 “给河北发电,”他终于停下脚步,对副官说 “命一三二师赵登余部即刻北上,增援宛平方向。” 他犹豫了一瞬,又加了一句。 “另外通知沿线部队,中央军北上部队需经我部同意方可进入冀境。” 他还想拉一拉手里的绳子。但他的命令下达到前线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中央突击兵团的先头部队——坦克第一师在蒋铁雄和邱清泉的指挥下快速机动,沿着津浦铁路北段一路向北推进。 履带碾过公路碎石,一百多辆坦克和装甲车在华北平原上拉出了一条钢铁长龙。 按照陆诚的命令,坦克师不做停留,以最大速度向河北腹地穿插,目标是尽快抵达平津外围形成威慑态势。 大名,位于河北南部,是津浦铁路北段的一个重要节点。 坦克师的先头部队抵达大名附近时,遇到了一支驻扎在公路沿线的部队——二十九军一三二师赵登余部。 赵登余是宋喆元手下的猛将,喜峰口一战打出过威名,在二十九军里威望很高。 他接到的命令是北上增援宛平,但同时宋喆元又给他下了一道密令:沿途若遇中央军北上部队,须加以阻挠,不得让其轻易进入冀境。 赵登余站在公路边的临时指挥所里,看着远处扬起滚滚尘土的坦克纵队,面色复杂。 他认识陆诚——北伐时他对陆诚的军事才能是佩服的。 现在日本人打到家门口了,他想去宛平打鬼子,却在这半路上被命令去拦一个同样要去打鬼子的人。这算什么道理? 一辆装甲车脱离纵队,朝着他的指挥所驶来。 车停稳之后,车门打开,跳下来的人正是陆诚。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将军装,风尘仆仆但精神饱满,大步走到赵登余面前。” “赵师长,久仰了。” 陆诚开门见山。 赵登余立正向陆诚敬礼。 “陆长官。” “我的部队正在全速北上支援宛平方向,希望一三二师不要阻挠。中央突击兵团奉命北上,军令在此。” 他把常凯申签署的命令递过去。赵登余接过命令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陆诚身后那一排排整齐的坦克纵队,沉默了片刻。 “陆长官,” 赵登余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坦率。 “实话跟您说,军长给我的命令是中央军进入需要他的批示。” 陆诚看着赵登余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被愚蠢的现实气笑了的笑。 “赵师长,你告诉我——日本人现在打到宛平城下,你们的弟兄在卢沟桥上被炸得血肉横飞,北平城外全是日军的飞机和重炮。这个时候,你们军长还在担心自己的地盘?他担心中央军进了华北不走——日本人进了华北,他就能让他们走吗?” 赵登余没有说话,但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宋喆元鼠目寸光。” 陆诚的语气忽然变得锋利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只想着保存自己的势力,不想想一旦华北丢了,他的地盘还在哪里?日本人的野心是吞下整个中国——平津只不过是第一口。今天你让日本人吃下平津,明天他们就会沿着津浦铁路南下,到时候南京、上海、武汉,全都在人家的炮口底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几乎是站在赵登余面前,逼视着对方。 “赵师长,你是在喜峰口打过鬼子的人,你知道日本人是什么东西。此时此刻是民族存亡之际,你难道要坐历史的罪人吗?” 赵登余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命令,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支正在等待的坦克纵队。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灌满了整个公路,那声音低沉而有力,像大地的心跳,像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正在从南方碾压过来。 他把命令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立正敬礼。 “陆长官,一三二师愿随贵部北上。” 赵登余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他是宋喆元的老部下,跟着宋喆元从西北一路到现在,从一个普通士兵一步步升到师长,宋喆元对他有知遇之恩。 但正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军人,他更知道在国家存亡面前,个人的忠诚和地盘的利益都必须让路。他在喜峰口见识过日本人的残忍,也见识过中国军人用大刀砍出胜利的可能。 他不能在这种时候,在半路上拦着一个同样要去打鬼子的人。 陆诚点了点头,伸出手去,和赵登余握了一下。这一握很短,但很用力,两只带兵的手攥在一起,指节都被捏得发白。 几分钟后,一三二师的部队开始收拢行装,加入到坦克师的侧翼行军序列中。 赵登余的步兵走在坦克两侧,坦克的履带扬起的尘土落在他们的军装上,没有人抱怨。这些从河北、山东征来的农家子弟,看着身边轰隆隆驶过的钢铁巨兽,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羡慕,是敬畏,也是一种说不清的安心。 远在山东乐陵的宋喆元接到消息说赵登余的一三二师已经和中央突击兵团会合,正在向北推进。 他的第一反应是愤怒——赵登余是他的老部下,怎么能不听他的命令? 但紧接着第二个反应让他沉默了:赵登余是去宛平的。那是他的部队,他的兵,现在正在被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往死里炸,而他在山东老家拦着援军不让走。 他靠在老宅堂屋的太师椅上,盯着房梁看了很久。 窗外知了声声,山东七月的午后热得人发昏,但他心里那团乱麻比暑气更让人难受。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算计——地盘、兵权、中央军、日本人——全部搅在一起,像一个解不开的死疙瘩。 得回去了。再不回去,二十九军就不是他的了。 宋喆元站起身来,对副官说了句:“收拾东西,回天津。” 丰台。 丰台是平汉铁路和平绥铁路的交汇点,日本驻屯军在丰台设有兵营,驻扎着中国驻屯军第一联队的主力。 这个位置太要命了——它就在宛平城的侧后方,一旦日军从丰台出击,二十九军在宛平的防线就会腹背受敌。 丁立群的北伐第一团在宛平西南方向打了两天,虽然暂时稳住了阵脚,但丰台的日军始终是一把悬在他背后的刀。 更让陆诚警觉的是另一个情报。 据沿途收拢的二十九军溃散士兵报告,日军正在从山海关、唐山方向源源不断地向平津地区增兵。 火车日夜不停地往关内运兵运炮,山海关沿线的铁路调度密度比平时翻了数倍。 日军虽然在宛平城下暂时受挫,但他们并没有寄希望于宋喆元的和谈意愿——恰恰相反,他们正在利用宋喆元犹豫不决的这几天时间,加紧集结兵力,准备对北平发动总攻。 宋喆元还在山东乐陵往天津赶的路上,日本人已经在给总攻做最后的准备了。 等他到了天津,想和谈的时候,日军的答复恐怕就不是谈判桌上的条件,而是刺刀和炮弹。 “宋喆元想谈,日本人可不想等。” 陆诚思索着情报,转身对通讯兵说 “给丁立群发报,让他即刻调集兵力向丰台挺进,万要在日军援军抵达之前拿下丰台。” 电报抵达的时候,丁立群正在宛平西南方向的迫击炮阵地上。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抬起手,在地图上从宛平西南方向的阵地往丰台方向画了一道线。 “调集一营、二营、三营,向丰台方向移动。山炮连前置,迫击炮营全体跟进。到达预定阵地之后,山炮连先打一轮急速射,迫击炮营压制日军前沿火力点,步兵在炮火掩护下分两路进攻——一营正面推进,二营从左翼包抄,三营留作预备队。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三个营长同时立正。 “对表。三十分钟后炮火准备。行动。” 七月十日凌晨,天还没亮。丰台日军兵营里,中国驻屯军第一联队第三大队第八中队的士兵们刚刚从宛平前线撤下来,横七竖八地躺在营房里补觉。 中队长清水节郎坐在帐篷里写当天的战况报告,钢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他的中队在宛平前线打了两天两夜,三百号人伤亡了将近三分之一,弹药也消耗过半。 第一联队联队长命令他们撤回丰台兵营休整补充,顺便担负兵营的警戒任务。 清水节郎在报告中写道:宛平方面支那军抵抗顽强,第八中队伤亡三十余人,弹药消耗过半。现奉命撤回丰台休整,兵营留守兵力单薄—— 他的笔还没写完“单薄”两个字,营地上空就响起了尖锐的呼啸声。 那声音像一把刀子撕开凌晨的天空,由远及近,越来越尖。日军士兵们对这声音太熟悉了——那是炮弹划破空气的声音,而且不是一两发,是一片一片地砸过来。 清水节郎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钢笔从指间滑落,墨水在报告纸上洇开一片黑色的污迹。 第一轮炮弹落下来了。 北伐第一团的山炮连和迫击炮营同时开火,十二门山炮和十八门迫击炮在三十秒内倾泻了全部第一轮弹药。 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丰台日军兵营的阵地上,落地时的火光在凌晨的黑暗中连成了一片火墙。 兵营前沿的沙袋工事被直接命中,沙袋连同后面的机枪掩体一起飞上了天。弹药箱被殉爆,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冲击波把帐篷连根拔起,卷着帆布和支架在空中翻了几圈才摔在地上。 几个帐篷同时着了火,火光照亮了半片天空,把兵营里慌乱奔逃的人影拉得又长又扭曲。 “敌袭!支那军炮击!” 清水节郎扔掉钢笔冲出帐篷,声嘶力竭地喊着集合口令。 他的嗓子在宛平前线已经喊哑了,此刻扯开喉咙也只能发出一种粗粝的、像砂纸磨过铁皮似的声音。 日军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连滚带爬地冲出帐篷,有的人光着脚,有的人只穿了一只鞋,抓起枪就往预设阵地跑。 但炮火来得太猛太快。第一轮炮击还没停,第二轮又紧跟着砸了下来。 丁立群把他手里所有的炮兵都压上了——山炮连打的是兵营前沿的工事和火力点,迫击炮营打的是兵营纵深的集结地和通道。 两轮炮火之间几乎没有间隔,炮弹的落点从兵营外围一层一层地往里推进,像一把无形的犁在耕翻土地,每一寸都不放过。 炮弹带着全体中国人的怒火砸向日本人的军营。 日军的防御工事在这种精准的步炮协同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交通沟被炸塌了,机枪掩体被掀翻了,通讯线路在第一轮炮击时就被炸翻了。 然后炮声忽然停了。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而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燃烧的帐篷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和伤兵的呻吟声。 清水节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炮击停止意味着步兵要上来了。 他在战壕里转过身,对着身后还在混乱中的士兵大吼: “准备接敌!支那军步兵上来了!” 他的判断没错。炮声一停,北伐第一团一营的步兵就从正面压了上来。 一营长把三个步兵连排成了两道散兵线,第一道线匍匐前进到距离日军前沿阵地不到两百米的位置,第二道线紧随其后提供火力掩护。 机枪手端着捷克式轻机枪,两人一组交替推进——一组射击压制日军火力点,另一组就借着这个间隙往前冲。 步兵们猫着腰冲过开阔地,脚下的泥土被炮弹翻得松软,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但散兵线始终没有乱,那道由人影组成的弧线在硝烟中时隐时现,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当第一道散兵线推进到距离日军阵地不到一百米的时候,一营长发出了冲锋的信号。 瞬间,所有轻机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弹雨把日军前沿阵地压得抬不起头来。 步兵们从地上一跃而起,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向日军的战壕。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排长在跳进战壕之前先甩了一排手榴弹,五颗手榴弹在战壕里同时爆炸,炸起的泥土和人体碎片溅了后面跟进的士兵一身。 然后他第一个跳进战壕,手枪子弹打穿了一个正要举枪的日军士兵的胸口。 日军的前沿阵地被撕开了一个缺口。但日军的抵抗也极其顽强——第一联队的士兵都是训练有素的老兵,即使被炮火炸得七荤八素,一旦进入近距离交火,他们的单兵素质就体现出来了。 清水节郎把残存的士兵组织起来,依托兵营里的房屋和废墟节节抵抗。 每一个房间、每一堵墙都要反复争夺,子弹打完了就用刺刀,刺刀断了就用枪托砸,枪托砸烂了就抱在一起用牙咬。 一营每推进一米都要付出伤亡,但散兵线始终在往前推。 就在正面打得最激烈的时候,二营从左翼包抄到位了。 二营长带着部队绕过了兵营西侧的一片菜地,沿着一条干涸的灌溉渠悄悄摸到了日军阵地的侧后方。 清水节郎直到听见侧后传来的枪声才发现自己被包抄了。 二营的机枪手在灌溉渠的堤岸上架起了四挺重机枪,对着日军侧后的集结地就是一通交叉扫射。 子弹从侧面和背后同时飞来,日军士兵猝不及防,当场被扫倒了一片。 “联队长!支那军从左翼包抄!我部腹背受敌!” 清水节郎对着无线电吼道。 第一联队联队长接到报告的时候,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手里能用的兵力已经非常有限——宛平前线的三个中队正在和二十九军冯治安部鏖战,一时半会撤不下来; 丰台兵营留守的除了清水节郎的第八中队残部,只有一个机枪小队和一个辎重小队,总共不到四百人。 而进攻丰台的支那军,从炮火密度和进攻宽度来判断,至少有三千人。 但他不能放弃丰台。丰台是平汉铁路和平绥铁路的交汇点,丢了丰台就等于把北平西南方向的门户拱手让人,到时候中国军队的援军就可以源源不断地通过铁路运进来,日军在宛平的攻势就会腹背受敌。 联队长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从宛平前线抽调一个半中队回援丰台,同时命令丰台兵营所有能战斗的人员全部投入防御。 日军的援军来得很快。 从宛平方向撤下来的两个中队在急行军状态下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就赶到了丰台兵营的外围。 他们的体力几乎耗尽了——这些士兵在宛平前线已经打了两天两夜,现在又在公路上狂奔了四十分钟。 但日军的兵员素质很高抵达战场后直接展开战斗队形,从东侧和北侧向丰台兵营发起了反冲击。 丁立群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的三营一直在预备队的位置上没有动,就是在等着日军从宛平方向回援。日军援军刚一展开队形,三营就从侧翼杀了出来。 三营长是个老行伍,在北伐时就跟着丁立群,经历过无数次这种硬碰硬的对攻。 他把两个连摆在正面接敌,一个连绕到日军援军身后,堵死了他们的退路。日军援军刚跑完四十分钟,还没从行军队列完全展开成战斗队形,就被三营从三个方向同时挤压。疲劳、混乱、火力劣势——三个因素叠加在一起,让这支日军的反冲击从一开始就陷入了被动。 战斗持续了将近四个时辰。 从凌晨打到天亮,从兵营外围打到兵营核心。 日军一寸一寸地往后退,每一次退却都要留下尸体。清水节郎在指挥阻击时大腿中弹,子弹从侧面打进肌肉,从另一面穿出去,在腿上留下了一个茶杯口大的伤口。 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脚下的泥土里积成了一个小水洼。 两个士兵架着他往后撤,他一边被拖着走一边还在回头喊:“顶住!不要让他们冲进兵营!” 但他的喊声已经无济于事。 第一联队的增援部队在三个营的合围之下伤亡惨重,被迫向东撤退。 丰台兵营里的留守部队在连续四个时辰的激战后弹药耗尽,机枪枪管打得通红,步枪子弹打光了只能上刺刀。三 营的步兵们用最后一轮手榴弹开路,炸开了兵营核心区最后的防线。 天彻底亮了。 丰台兵营的废墟上,硝烟还在缓缓升腾,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焦炭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日军的膏药旗歪倒在废墟里,旗面上被弹片穿了七八个洞。 这只是一面中队旗但是已经是抗战初期不可多的荣誉。 北伐第一团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收缴武器、清点俘虏、救护伤员。担架队穿梭在废墟之间,把双方的伤员一具一具地抬出来。 丁立群在丰台日军兵营的主楼上撕下膏药旗,把北伐第一团的团旗挂了上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陆诚那封电报,在纸背面写了几行字,交给通讯兵:“发回司令部。丰台已拿下。日军第一联队留守部队及增援部队溃退,我部正在构筑防御阵地。” 丁立群站在丰台日军兵营的废墟上,看着眼前还在燃烧的营房和散落一地的日军装备,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 陆诚接到了丁立群的电报,在不大的空间里挥舞了一下拳头,太提气了,自己的兵不是孬种。 “丰台已拿下。日军第一联队留守部队溃退。我部正在构筑防御阵地。” 消息传开的时候,华北的整个战局都震了一震。 最先被震动的是宋喆元。他已经从山东乐陵启程返回天津,在路上接到了丰台被北伐第一团攻克的报告。 副官把电报递过来的时候,宋喆元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幻想——回到天津之后跟日本人谈谈,把事态控制住,保住平津的地盘。 但现在丰台被陆诚的人拿下了。丰台是日军在北平西南方向最重要的据点。 陆诚不等他回来,不动声色地就把仗打到了这个份上。 日本人不会再跟他谈了。 就算他到了天津,日本人也不会跟一个拿回了丰台的中国军队谈判。 和谈的路,还没走就被陆诚堵死了。 宋喆元把电报折好,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河北平原,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愤怒还是该庆幸——愤怒的是陆诚完全不给他留后路,庆幸的是有一支部队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替他做出了选择。 而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与此同时,更大的震动发生在另一个层面。 随着八十七师抵达北平周边,中央突击兵团的先头部队进抵平津外围。 坦克第一师在蒋铁雄和邱清泉的指挥下抵达北平南郊。为避免日军轰炸机,坦克一师尽可能将坦克后撤,机械化步兵旅已经准备投入战斗。 八十七师接替了二十九军一线的防务,让冯治安师终于得以喘口气。 程前率领的中央军六个师也在加速北上,前锋已过保定。 而陆诚,正带着他的指挥机关向北平方向靠拢。 更大更惨烈的战争还在后面。 第151章 可以进博物馆的蠢货 陆诚于七月十二日深夜抵达北平南郊。 经过一番考虑,他准备将司令部设在丰台——这里可控平汉、平绥两铁路。 如果不是丁立群的北伐第一团趁日军驻守兵力稀少时一举拿下,不知道后面要填多少人才能啃下这块骨头。 这也是陆诚当初放弃其他目标、执意让丁立群率先攻取丰台的原因。 车外夜空被地平线上的火光染成暗红色。陆诚跳下车,爬上指挥车旁的土坡,摘下墨镜往北看。 北平城的方向倒是安静,只有西南角偶尔腾起几团火光——二十九军的阵地在挨炸。 “邓超,地图。” 陆诚蹲在土坡上,拿手电筒照着地图看了片刻,忽然回头问了一句:“丁立群那边说日军飞机一天来多少架次?” “三十多架次,主要是轰炸宛平和丰台外围阵地。丁司令说今天又有两架是新涂装,不是之前那批老飞机。” “嗯,他细致是对的,这样的判断很关键。和立群说咱们马上就到,我的安全可交给他了。” 陆诚把手电筒往地图上一搁。日军在华北的飞机他比谁都清楚——七七事变前只有十八架,但从七月十一日起,关东军航空兵团开始往关内转场,轰炸机、战斗机、侦察机分批进驻天津东局子机场和山海关沿线机场。 等这批飞机全部到位,那就是两百多架,他的坦克一师就是堆在宛平城外的活靶子。 “给南京发报。” 通讯兵蹲在电台前,陆诚靠在指挥车门上,把措辞在肚子里转了两圈才开口。 “校长钧鉴:我部已抵北平南郊。实地观察后确认,日军航空兵力正持续增强,丰台方向敌机日均出动数十架次,机型更新,轰炸烈度远超预估。坦克一师装甲车辆为机动性牺牲部分防护,对空防御有限。若无法压制敌机,我坦克将成为活靶,此皆党国重要财产。若能派空军一部北上,我有信心以现有兵力重创当面之敌。陆诚。” 电报发出去之后,邱清泉坐在指挥车里翻作战地图,翻两页抬头看陆诚一眼,翻两页又抬头看陆诚一眼。 坦克一师距北平仍有一段距离,但陆诚特意把邱清泉带在身边——这个在德国学过装甲指挥的副师长是他最得力的装甲战术顾问,到了前线看地形才能心里有数。 陆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着。 空军的家底有多薄他心里有数——全国能用的作战飞机拢共三百来架,常凯申一定在盘算淞沪方向。 但他必须把话挑明: 日军在华北的空中力量正以每天十几架的速度膨胀,等航空兵团全部到位,他那一百四十四辆德式坦克就是铁棺材。 “司令,南京回电。” “念。” “所请照准。已令航委会调第四大队北上,归你指挥。” 陆诚把电报看了两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第四大队,高志航,空军头号王牌,全队装备霍克-iii,是整个中国空军唯一能跟日军九六式舰战正面硬碰硬的狠角色。常凯申把压箱底的本钱给了他。 “回电:谢校长。职必不负所托。” 他转头对邱清泉说,“雨庵,咱们的坦克暂时不会当活靶了。校长优柔寡断,这次为了保住一样宝贝,把另一样宝贝拿出来了。” 天津。宋喆元是七月十一日深夜到的。他不用隐藏行踪,反而比陆诚快上一些。他这趟回得磨磨蹭蹭——从山东乐陵老家启程时事变已经打了四天,沿途在济南还停了一宿。 一进天津,日本驻屯军派来的使者已经在等着了,地点约在日本总领事馆。 使者穿便服,态度和气得不像话,反复表示日方对华北局势“深感遗憾”,愿就“地方性问题”进行友好协商。 宋喆元回来后第二天便派邓哲熙去见香月。 香月清司十一日刚到天津接任司令官,前脚进司令部,后脚就和宋喆元的人见了面。 宋喆元大喜过望,他最担心的局面没有出现——日本人不但没关谈判大门,还主动派人来。 丁立群的反击让他本以为没有和谈的可能了。 但是现在好想又有了一丝可能。 七月十四日,宋喆元亲自与香月会晤,归来后满面春风地说: “和香月谈得很好,和平解决已无问题。” 他连夜开会,下令二十九军各部保持克制,不得主动挑衅。 在天津的他甚至没注意到,就在他和香月碰杯的工夫,从关外开来的运兵列车仍然在日夜不停地往关内增兵。 消息传到陆诚那里时,他正在临时指挥所里和赵登余对着地图标日军据点。 赵登余把电报念完,眉头拧成了疙瘩: “陆长官,日本人又在耍宋军长。七月八号他们就用过一次停火谈判,一边谈一边调兵。现在还来——宋军长还信?” “让他信。” 陆诚把电报搁桌上,手指点着地图上分散的日军据点。 “宋喆元信得越真,日本人越以为我们在等谈判。他们不急,我们就多一天时间。” 他让赵登余凑近些,拿铅笔在通县、天津、廊坊、唐山几个点上画了圈。 根据情报,日军中国驻屯军的兵力散布在北宁铁路沿线上:天津司令部及直属部队约一千七百人,外加炮兵联队和战车队; 北平方面驻屯步兵旅团司令部及第一联队主力分驻丰台和通县,丰台那个点已经被丁立群端掉了,通县还有约八百五十人; 唐山、塘沽、秦皇岛、山海关沿线每个点驻扎几十到几百人不等,总数不到六千。 增援的关东军独立混成第一和第十一旅团分别在密云和高丽营,第二十师团主力还在天津外围集结,这三支部队合在一起才撑得起总攻,但眼下还没集结完毕。 “香月清司手上就这么点牌,”陆诚的铅笔尖点在天津司令部的标记上。 “他想等关东军的援兵全部到位再动手,所以才要跟宋喆元谈。宋喆元谈得越高兴,香月越不急着打。这个窗口,就这几天。” “赵师长,我必须要说,日后北平要是建抗战博物馆,咱们这位宋军长绝对是可以进博物馆的蠢货。” 赵登余只能尴尬笑笑,毕竟是自己的老长官。 陆诚站起身,对邓超说:“把孙永胜和王敬久叫来。” 下午,作战会议在指挥所里开。方桌上铺着北平周边的大比例尺军用地图,红蓝铅笔的标线画得密密麻麻。 孙永胜先到,然后是王敬久。陆诚没让坐,直接把人领到桌子前,拿起铅笔往天津方向一戳。 “香月清司现在以为我们在等和谈,他的兵分得比摊煎饼还散。丰台已经拿下了,通县的一千百来号是第一联队的残兵,天津司令部有一千七百人但分散在兵营、飞机场和火车站。廊坊、唐山、山海关这些点每个地方只有近千号人。他的主力援军还在密云和高丽营。” 陆诚的铅笔在通县和天津之间画了一道线:“我的计划分两步。永胜,你的机械化步兵旅炮多,先在天津外围打一轮炮,往死里轰,让香月以为我要打他的司令部。你这一打,香月必然把注意力全转向天津方向,通县的守军也会分心——他们以为我们要打天津,自己这边反而安全了。” “等通县守军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天津方向,王师长,你八十七师从正面压通县。通县守军到时候首鼠两端,不知道是该守城还是该去救天津,这就是你们的窗口。我把孙旅的一部分炮兵配属给你们,炮火准备集中打日军的指挥所和机枪阵地,步兵跟进要快。” “同时,”他铅笔一转,在通县后方画了个圈 “永胜,你的机械化步兵团在天津外围打完炮之后不要恋战,立刻掉头往东,从通县后面捅进去。正面是八十七师的牵制,后方是你这个机动兵团的穿插——通县守军腹背受敌,支撑不了多久。” “都明白了?” “明白。”两人同时答道。 陆诚把铅笔往桌上一丢,往后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在孙永胜脸上停了一瞬,忽然换了个语气: “丑话说在前头。永胜,上次演习你那旅穿插可是够慢的,德式卡车在你手里跑得跟牛车似的。这次掉头要快,从天津外围到通县后方,时间窗口就那几个钟头——打早了通县守军还没分心,打晚了香月就反应过来了。你要是慢一步,这仗就打成夹生饭。再慢,我就把你的旅调去给丁立群挖战壕。” 孙永胜面不改色,站得笔挺: “司令,上次演习是您亲自督战,我紧张。” “你紧张个屁,跟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紧张过。” “这不是插科打诨的时候,这群鬼子咱们必须拿下,别忘了咱们在济南城的弟兄。” 王敬久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陆诚的目光扫过他——这位八十七师师长是常凯申的嫡系,黄埔一期出身,陆诚对他算不上信任,但眼下八十七师是他手里能用的主力步兵师,要用就得用到位。 他没有敲打王敬久,只是对两人一起说了句:“行了。谁先动手?” 孙永胜说道:“我先。我的旅机动快,炮兵到位就能开火。” 王敬久接着说:“等孙旅长的消息,我正面压上,通县的日军必定应战。” 陆诚拿起铅笔在通县的位置画了个圈: “香月清司这会儿大概还在盘算什么时候偷袭咱们。他不是爱等援兵吗?” 陆诚把铅笔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那就让他等着,炮响了再通知他。” 七月十五日,凌晨。 济南机场,十二架霍克-iii型战斗机在黎明第一道光线中从跑道尽头腾空而起,发动机轰鸣声撕破清晨的寂静。 高志航的第四大队昨夜从周家口起飞,秘密转场至济南,地勤连夜做完最后检修。 从丰台连夜返回天津,孙永胜的机械化步兵旅已完成战斗展开。 北平城内配属给八十七师的部分炮兵也已在通县正面构筑好发射阵地,步兵们趴在战壕里,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孙永胜是跟着陆诚从北伐打出来的老兵,从排长一路干到旅长,在陆诚面前是笑脸,在部队里那是出了名的冷脸。 开打之前他沿着前沿走了一遍,把炮兵阵地挨个检查完,亲自过目了射表,然后放下望远镜,平静地说了句 “开炮。” 天津外围。 孙永胜集中全旅的三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向日军驻屯军司令部所在区域发动了猛烈炮击。 数百发炮弹在几分钟内倾泻而下,精准地砸在日军指挥所、通讯中心、弹药库和外围据点上。第一轮炮击就把天津司令部和各据点之间的电话线全部炸断,弹药库被命中后剧烈殉爆,火光冲上半空,半边天被映得通红。 天津北部,日本中国驻屯军司令部。 香月清司被副官从床上摇醒。他冲进指挥室,抓起电话——忙音。换了一部——还是忙音。通讯官满头大汗地调试无线电,声音都在抖:“司令官阁下,通讯中断,无法联系前线!天津外围所有据点均失去联络!” 第二轮炮击紧跟着砸下来,落点从司令部外围往纵深推进。弹药库殉爆的冲击波震得人耳膜发疼,窗外半边天被火光映得通红。 “支那军什么时候有这种火力?这至少是三个炮营!”香月的拳头砸在桌上。 “司令官阁下,不是二十九军。”参谋长桥本群攥着一份刚破译的电文,脸色发青 “番号——中央突击兵团。这不是平常部队,是常凯申的嫡系。” 香月清司双手撑在桌上,盯着墙上的地图——他手里能用的一万来人分散在天津、通县、廊坊、唐山、山海关、塘沽六个地方,增援的三个旅团还在密云、高丽营外围集结。 原定等援军集结完毕后再发起总攻的计划,在这个凌晨被炸成了一堆碎纸。 “他这是要打天津司令部。” 香月做出了判断。 “命令外围各据点向天津靠拢,通县驻军抽调一部兵力准备增援天津方向。通讯恢复后立刻联络各据点——” 八十七师在通县正面动手了。 孙永胜的炮击刚停,向八十七师发报,八十七师配属炮兵就在通县正面打出了一轮急速射。 十二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集中轰击通县日军指挥所和前沿机枪阵地,炮火停歇的瞬间,八十七师步兵从战壕里跃起,在轻重机枪掩护下向通县外围防线发动了猛攻。 日军前沿阵地仓促应战,所有火力全被吸到正面。守军中队长抓起无线电台拼命呼叫天津——但天津司令部正被孙永胜的炮火压得自顾不暇,哪里有工夫管通县。 而就在这时,孙永胜的一个机械化步兵团已经在天津外围打完炮后迅速收拢,掉头向东,沿着公路全速向通县后方穿插。 德式卡车在公路上扬起滚滚尘土,一个团的步兵搭乘装甲车和卡车快速推进,直插通县守军的后背。 装甲车顶的机枪压制住沿途火力点,步兵跳下车展开战斗队形,迅速清剿日军后方的警戒哨。 穿插速度太快,日军后方部队甚至来不及组织抵抗就被冲散了——他们正在应付正面的八十七师,所有注意力全在前方,后面却忽然冒出一支机动部队来。 通县守军腹背受敌。 正面是八十七师的猛攻,后方是孙永胜机械化步兵的穿插,两边的炮火都在往他们头上砸。日军守军依托城墙和街垒节节抵抗,但兵力对比悬殊——一千对一万,前后夹击,防线一层一层地被撕开。 到午后,通县城内的日军已被分割包围成几块互不相连的残部。 日军各据点的抵抗极其顽强,但分散在各处的兵力始终无法形成合力,被占优兵力的中国军队逐个击破。 孙永胜的炮兵充分发挥了火力优势,步兵进攻前先用重炮把日军阵地从头到尾犁一遍,日军士兵在战壕里被炸得抬不起头来。炮声停了,步兵冲上来的时候,阵地上能站起来还击的人已经不多了。 七月十六日黄昏,香月清司的部队全线收缩至通县以东。 在确保日军没有动作之后,第四大队进驻南苑机场。 归于陆诚调遣。 通县被八十七师拿下,日军在每个据点都丢下了数量不等的尸体和物资。孙永胜按陆诚的命令没有追击过深——他的任务是打疼,不是打残;让日军收缩,不让他们崩溃。 通县一拿下,陆诚在北平东面竖起了一道屏障——日军援军就算全部到位,要摸到北平城也得先过通县这一关。 陆诚站在指挥车外的土坡上,看着远处还未散尽的硝烟,摘下手套点了一支烟。 通县战斗结束后,陆诚没有给部队停下来休整的时间。 “王师长,八十七师即刻北上,在密云以南构筑防线。通县交给孙永胜。” 王敬久的八十七师这一仗打得不算差,正面压通县的节奏卡得刚好,伤亡也在可接受范围内。 但他知道陆诚对他的要求不止于此——密云方向的防线将是阻挡关东军援军的第一道门槛,八十七师能不能顶住,关系到整个北平外围防御的稳固。 孙永胜收拢部队之后,全旅驻守通县。 他在天津外围的那轮炮击没有发动后续进攻——香月清司将天津外围的部队全部收缩回了城区,摆出了一副固守待援的姿态。 孙永胜判断日军没有出城支援通县的意图,便按预定方案将穿插出去的机械化步兵团收回,全旅转入防御,把通县牢牢攥在手里。 这样一来,八十七师的背后就干净了——通县有孙永胜挡着,八十七师可以安心北上。 赵登余的一三二师已经提前北上,在密云以南构筑好了防线。这位喜峰口打出来的老将挖战壕是一把好手,堑壕、交通沟、机枪掩体、防炮洞,样样不马虎。 他亲自带着工兵沿密云南侧的山地勘察地形,把火力点部署在能俯瞰公路的位置上。陆诚给他的命令很明确: 守住密云,关东军的援军一个都不能放过。 天津,日军司令部。 香月清司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难看。他面前桌上摆着一份参谋刚刚统计出来的损失报告——丰台、通县、廊坊,三个据点被敲掉,阵亡和失踪总计逼近两千人。 外围几个小据点至今联系不上,不是被端了就是自己跑了。 他手里能用的兵力被压缩在天津城区。 这意味着,北平地区已经没有成建制的日军了。 七月十五日凌晨,孙永胜的炮弹砸在天津外围的时候,宋喆元在天津公馆里被惊醒了。 他是被副官从床上叫起来的。 窗外北边的天际线一闪一闪地亮着暗红色的光,重炮的闷响隔着半个天津城都能听见,窗玻璃随着每一轮齐射微微发颤。 宋喆元穿着睡袍站在窗口,脸色在玻璃上映得忽明忽暗。 “谁在打炮?” 副官答不上来。 电话打到二十九军冯治安那里,冯治安说不是我们的部队。 打到北平,副军长秦德纯接了电话,声音里带着茫然——北平城外的二十九军各部均未接到进攻命令,丰台方向倒是停了火,但那是丁立群的防区,丁立群不归他管。 宋喆元把电话挂了。 他在窗前又站了片刻,那炮声又沉又密,一听就不是二十九军的山炮。 他在华北待了十几年,什么炮打什么响,闭着眼都听得出来。 这是重炮,至少三个营,炮弹落点集中在日军司令部方向。 “去查。到底是谁在打。” 查了半天,消息从北平方面断断续续地传回来。 不是二十九军,是中央突击兵团。 番号报过来的时候宋喆元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喆元抓起电话要通丰台的指挥部。 电话响了很久,通讯兵接的,说陆长官在前沿,暂时不方便。 宋喆元把话筒摔在座机上。 天亮之后,他的副官把陆续汇总的情报摊在他桌上: 丰台的日军兵营被丁立群端了;通县正在打,八十七师正面压,孙永胜的机械化步兵团从天津外围掉头往东插到了通县背后; 赵登余的一三二师已经在密云以南构筑防线。 他的二十九军分布在北平外围的四个师,除了冯治安的三十七师还在宛平一线顶着,其余各部既没有投入战斗,也没有接到任何协同命令。 陆诚根本没来找他商量。不是商量,是连通知都没通知。 宋喆元一拳砸在桌上。 “给我接陆诚!” 这次电话通了。 “陆仲明!” 宋喆元的声音压在喉咙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在我的防区里打仗,我连个通报都收不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平津卫戍司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陆诚的声音响起来,不急不缓,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番话。 “宋军长,战况紧急,来不及通报。丰台、通县、廊坊的日军据点已在肃清中。我的部队正在按预定方案向密云方向推进,赵师长的一三二师也在密云以南构筑防线。这些情况,我现在正式向你通报。” “来不及通报?”宋喆元握着话筒的手在发抖,声音终于炸开了。 “你是来不及通报还是根本不想通报?你把我二十九军晾在一边,自己就打,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和日本人在谈了。”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然后陆诚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冷了几分。 “宋军长,我接到的命令是北上抗日,不是北上请求你批准抗日。丰台我已经拿下了,通县今天就能拿下来,密云的防线正在构筑。你如果在天津待着方便,就继续和香月谈。你如果愿意调你的部队配合,我欢迎。你不调,我就用我自己的部队打。” “宋军长,别天真了,去调查一下吧,日本人正在增兵,和谈?哈哈” 陆诚的笑声是那么的刺耳。 宋喆元还想再说什么,但是电话挂断了。 日本人打来电话,愤怒的斥责他不讲信用发动偷袭,破坏和平。 宋喆元举着电话不知道如何是好。 第152章 把宋喆元叫来开会 话筒那头日本驻屯军参谋长桥本群的声音传来 “宋军长,我知道你在听,你声称要和平解决,你的部队却在袭击我军司令部。帝国陆军正在向平津地区大规模增兵,关东军独立混成第一、第十一旅团已抵达密云以北,第二十师团主力正在天津外围集结。你和你的政府根本没有谈判的诚意。接下来你们将承受大日本帝国的怒火。” 宋喆元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发白,刚要开口解释。 桥本已经挂了。 他坐在床沿上,睡袍敞着。 宋喆元他不是傻子,这时候还能想不明白吗。 日本人根本不是在谈判——他们是在用谈判当缓兵之计,一边跟他碰杯一边从关外往关内运兵。 而他宋喆元,堂堂平津卫戍司令、二十九军军长,被人当成了缓兵的工具。 如果不是陆诚抢在日军援军到位之前发动进攻,丰台、通县、廊坊这三个钉子现在还扎在北平的喉咙上。 等到关东军的三个旅团全部展开,平津就是第二个沈阳——不,比沈阳更惨,因为二十九军四个师十万之众会被堵在北平城里,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这里,他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但冷汗过后,另一个念头像藤蔓一样从心里长了出来。 仗打不打另说,日本人看见牢固的北平还是有可能坐下来接着谈的。 肯定要打过一场,但是结束之后呢? 自然是陆诚谈判,他呢? 宋哲元不敢想,他宋喆元在天津跟日本人碰杯的照片,倒可能被人翻出来说事。 他在华北经营了这么多年的根基,正在被一个比他小十几岁的后辈连根拔起。 他不能坐以待毙。 宋喆元披上衣服,走到书桌前坐下,拧开台灯。铺开信纸,拿起笔,开始拟一封发往南京的电报。 他写了三稿。反复措辞。 直到第五稿他找到了最合适的角度——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忍辱负重、顾全大局的地方长官。 他在电报里写道: “明轩已在天津与日方进行和平交涉,日方已原则同意和平解决争端,然陆仲明部突然发动进攻,致使和谈濒于破裂。为保全平津百万黎民免遭战火,恳请委座饬令陆部停止军事行动,静待和谈结果。” 他把电报又看了一遍,在末尾加了一句: “职部与日方已就停火达成初步意向,若此时功亏一篑,不仅平津不保,华北全局亦将糜烂。” 这句话巧妙地把陆诚的进攻说成是“功亏一篑”的罪魁祸首,而他自己则是那个差点就成功了的和平缔造者。 电报发出去的时候,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宋喆元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晨曦。 他知道这封电报改变不了战局——陆诚已经拿下了丰台、通县、廊坊,密云的防线正在构筑,日军援军被挡在北边,平津的主动权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但至少,他可以在常凯申心里种下一根刺。 常凯申是最高领袖,最高领袖的心思他最清楚——能用政治手段解决的问题,绝不想用军事手段解决。只要常凯申犹豫,陆诚就多一分掣肘。陆诚多一分掣肘,他宋喆元就多一点腾挪的空间。 南京。常凯申在官邸书房里看到了这封电报。 他刚批阅完一堆华北战报,对陆诚这几天的进展是满意的——丰台、通县、廊坊接连拿下,平津外围的日军据点被拔了个干净,密云的防线也构筑起来了。 常凯申不止一次对身边的人说到。 “仲明,真是给我提气啊。” 但宋喆元这封电报上有四个大字。 “和平解决”。 这四个字对常凯申有特殊的分量。 他当然知道宋喆元的心思不单纯。 这位平津卫戍司令在华北待了这么多年,更在乎的是自己的地盘。 但话说回来,如果宋喆元真能跟日本人谈出个结果呢?哪怕只是暂时的停火,哪怕只是让日军暂停增兵。 他拿起电话,要通了丰台。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了起来。 “仲明啊。打得很不错。” 常凯申先肯定了陆诚的功绩。 “宋军长在天津正在和日本人谈,说已经有点眉目了。你看,有没有可能咱们真的能和平解决这个问题?”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陆诚握着话筒,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猜到常凯申会是这个态度 不,不是猜,是早就预料到。 从九一八到华北事变,这位最高领袖对日本的判断从来都是能拖就拖能谈就谈。 他在侍从室蹲禁闭的时候看过多少电报,哪一次日本人的“和谈”不是在为下一轮进攻争取时间?可他没想到,仗都打到这个份上了,常凯申还在问“有没有可能和平解决”。 他压住涌上来的那股气,形势比人强。 “校长一片希望国民免于战火的仁爱之心令学生感动。” “但是校长,宋喆元的所谓和谈,是香月清司在七月八号就用过的缓兵之计。七月八号日本人一边谈停火一边从关外调兵,现在七月十七号了,关东军独立混成第一、第十一旅团已经到密云以北了,第二十师团在天津外围集结。咱们这是不得不主动出击啊。”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陆诚知道常凯申在听。 “七月八号香月一到天津就和宋喆元的人见了面,七月十一号宋喆元从山东回来,七月十四号两人亲自会晤。九天过去了,和谈谈出了什么结果?谈出了关东军三个旅团。校长,这不是和谈,这是日本人给宋喆元灌迷魂汤,宋喆元端起来就喝,喝完了还吧唧嘴。” “仲明——” “校长,退一步讲。就算日本人是真心要谈——他宋喆元能谈,咱们就不能谈了吗?” 常凯申的语气微微一动 “哦,仲明你说说你的主意。” “宋喆元在华北经营多年,和日本人眉来眼去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种人留在平津,就算日本人撤了,他能真心实意地跟着中央走?他今天能跟日本人谈,明天就能跟日本人签密约。与其让他占着平津跟日本人若即若离,不如趁这个机会把华北拿回来——不是他宋喆元的华北,是中央政府的华北,是校长您的华北。” 电话那头沉默了。常凯申没有立刻回答。 但陆诚听得出来他心动了。 不是心动于抗日的决心,是心动于“校长的华北”这五个字。 陆诚太了解他了——常凯申这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各地军阀割据,名义上统一实际上各自为政。 抗日是旗帜,削藩才是底色。 “宋喆元现在在天津,你打算怎么办?”常凯申终于问道。 “二十九军四个师,赵登余已经在我这里了,冯治安的宛平是八十七师帮着守住的,他对宋喆元的和谈策略早就不满。只要把宋喆元和秦德纯拿掉,剩下的部队不会乱。” “拿掉之后呢?谁来接?” “佟林阁。”陆诚说。 “二十九军副军长兼军官教导团团长,在部队里威望很高,对中央也一直态度端正。秦德纯是宋喆元的嫡系,让他接位等于换汤不换药。佟林阁接任二十九军军长,最合适。” “宋喆元你具体打算怎么处理?” “我请他到丰台来,说有南京来的谈判代表到了,请他和秦德纯一起到丰台车站来接人。他信不信是他的事——但他现在急需在校长面前表现自己的重要性,大概率会来。等人到了丰台,后面的事就不劳校长操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常凯申笑了出来。 “仲明啊,你的心思还是那么多。去吧,南京这边,我等你消息。” 电话挂断。 陆诚把话筒放在座机上,盯着那部黑色的电话机看了好一会儿,胸膛里的那股气终于压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盖跳起来磕在杯沿上,茶水溅了一桌。 “最高领袖!最高领袖!日本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了,他还问能不能和平解决!宋喆元跟日本人碰了几天杯,他当是宋喆元在给他打前站!我带着坦克和飞机往北打,他在南京还是琢磨怎么跟日本人搞妥协!跟这样的人怎么能搞好事业!” 邓超站在角落里,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地上。 他没见过陆诚发这么大火。 丁立群靠在门边,脸上尽量不露出表情。 妄议最高领袖这是大罪。 他等陆诚的火气泄得差不多了,不紧不慢地开口: “司令,您消消气。这话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陆诚转过头瞪着他。 丁立群面不改色:“我刚才什么也没听见。” 陆诚又瞪了他几秒,然后气笑了一声,拉过椅子坐下,抓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用力把杯子顿在桌上。 “行了,说正事。”他抽出一张信纸,拧开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停,然后落笔,字迹刚劲有力:捷三将军岂能为个人忠义而舍民族大义于不顾?岂不本末倒置。 他把信纸折好,递给邓超 “你和丁立群亲自去。见到佟林阁,把这封信交给他。” “就一封信?”邓超接过信。 “一封信够了。”陆诚说。 “佟林阁不是宋喆元,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他念旧,宋喆元是他老长官,他下不了决心。这封信就是替他下决心用的。” “要是他还是下不了呢?” 陆诚看了邓超一眼:“他知道宋喆元在和谈期间跟日本人喝酒吗?” “知道一些。” “那就够了。你告诉他,宋喆元跟香月清司碰杯的时候,二十九军的弟兄们正在宛平被炸。谁在替弟兄们打仗,谁在跟敌人碰杯,他心里应该有数。” 与此同时,宋喆元在天津接到了陆诚的电话。 电话铃响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看地图,副官接了之后说是陆长官。 宋喆元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陆诚主动打电话来——这倒是新鲜。前几天他给陆诚打电话,陆诚连接都不接。 现在倒主动打过来了。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接过话筒,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的矜持 “仲明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仲明也是你叫的? 陆诚想了想,说出的话语气客气而得体。 “宋军长,南京方面派了谈判代表坐火车到丰台来,点名要见你。中央对和谈的事很重视,你是当事人,这个会你得在场。明天上午,丰台车站。” 宋喆元用手指在桌上缓缓敲了两下。南京来的代表,点名见他? 他脑中飞速转了几圈。 常凯申对他的和谈方案感兴趣,这是可能的——常凯申一向对和平解决抱有幻想。 陆诚这几天忽然客气起来,多半也是接到了南京的什么指示,不得不配合。如果是这样,那他之前那封电报起作用了。 常凯申压住了陆诚,给了他宋喆元面子。 但他也不是没有疑虑。丰台是陆诚的地盘,他去了就是进了别人的一亩三分地。 可话又说回来,现在是谈判期间,陆诚再狂也不敢拿南京的代表当幌子设局。 再说,如果他不去,反倒显得心里有鬼,之前那封电报里说的“和谈已见成效”就成了笑话。 “知道了。”他对着话筒说,语气里带了一丝拿捏到位的矜持 “明天上午,丰台车站。” 电话挂断,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他对副官说: “陆仲明这小子,前几天在电话里跟我龇牙咧嘴的,今天倒挺客气。看来南京那边给他递话了。” 副官陪着笑说 “军长这步棋走得高。南京那位还是忌惮军长您。” 宋喆元没有接话,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同一时间,邓超和丁立群已经站在了佟林阁的临时住所里。佟林阁刚从南苑回来,还没来得及换掉沾了泥土的军靴。 邓超开门见山,把宋喆元在和谈期间与香月清司频繁接触、日军援军却在不断增兵的情况说了,然后直接了当地说 “陆长官认为宋军长已不适合继续统率二十九军,南京方面也已同意。陆长官更信任你。” 佟林阁沉默了很长时间。 邓超和丁立群上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猜到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北平的夜空安静得有些反常。 他是宋喆元一手提拔起来的,但正因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宋喆元的心思。 宋喆元看重的不是国家,而是地盘。 平津这块肥肉,他攥了这么多年,不肯松手。 为了保住地盘,他可以跟日本人谈; 为了保住地盘,他甚至可以容忍日军在华北的军事存在。 但他也想起了另一件事——几天前他在宛平前线督战,二十九军的士兵们在战壕里被日军的炮弹炸得血肉横飞,弹药打光了就用刺刀,刺刀断了就用枪托。 而那些士兵的军长,当时正在天津和日本人碰杯。 邓超见他久久不语,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了过去。 佟林阁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的字迹刚劲有力,只写了一行字: 捷三将军岂能为个人忠义而舍民族大义于不顾?岂不本末倒置。 这行字像一把刀,把他心里那团乱麻一刀两断。 他知道陆诚的意思——不是让他背叛宋喆元,是让他在“个人忠义”和“民族大义”之间做个选择。 而这道选择题的答案,他其实早就有了。 “宋军长……会怎么处理?” 丁立群回答得很简洁:“南京方面会有安排。不会太难堪。” 佟林阁点了点头,终于开口 “二十九军不会乱。那些垃圾我会自己打扫干净。” 第二天上午,丰台车站。 站台上布了岗,丁立群的士兵们军装整齐,刺刀在晨光下闪着寒光。车站旗杆上挂着一面崭新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切都显得正式而隆重,像是在准备迎接真正的南京大员。 一辆黑色轿车驶入站台,车门打开,宋喆元迈步下车。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将军装,秦德纯跟在他身后,也是全套军装,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比宋喆元紧张几分,不时地往铁轨尽头张望。 陆诚面带微笑 “宋军长,一路辛苦。” 宋喆元握住他的手,笑容里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宽容: “仲明啊,这几天辛苦你了。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不过打仗这种事,打完了还是要坐下来谈的。我在华北待了这么多年,跟日本人打交道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们还是讲道理的。” 陆诚笑着点头 “宋军长说得是。所以中央这次派了代表来,就是想把各方面意见都听一听。宋军长在和谈方面的经验,中央是很重视的。” 宋喆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拍了拍陆诚的肩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倚老卖老的意味 “仲明啊,你还年轻,有些事慢慢就懂了。打仗是为了谈,谈不拢才打,打完了还是要谈。你在重庆搞建设有一套,华北的事,还是要靠我们这些老家伙来周旋。以后有什么事多跟我商量商量,别老是闷着头打,打完了不好收场。” 陆诚依旧保持着微笑。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的长鸣声,蒸汽机车头喷出的白烟在铁轨尽头升起。火车缓缓驶入站台,车轮在铁轨上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白色的蒸汽从车底喷涌而出,笼罩了整个站台。 宋喆元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站直了身子,脸上已经挂好了迎接南京大员的标准笑容。 车厢门打开。 从车上走下来的不是南京来的谈判代表。是一排荷枪实弹的士兵,头上的钢盔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臂章上的番号清晰可见——中央突击兵团。 这是陆诚让周明远加急训练的防空炮营,直接交给赵德明来带。 士兵们从车厢里鱼贯而出,迅速在站台上展开,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宋喆元和秦德纯。金属枪管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寒光,军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整齐划一。 宋喆元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在秦德纯身上。 士兵们的枪口稳稳地指着他们,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有那一排黑洞洞的枪管在晨光中纹丝不动。 宋喆元转过头看着陆诚,嘴巴张了张:“仲明,这是什么意思?南京的代表呢?你不是说——” “代表?” 陆诚收起了微笑,语气淡然的缓缓开口 “没有什么代表。宋军长、秦副军长,你们在和谈期间频繁与日军接触,南京方面认为你们已不适合继续担任现职。即日起免去宋喆元第二十九军军长职务,免去秦德纯第二十九军副军长职务。新的任命已经通电全国。至于你们,会有专车送往南京,另行安置。” 宋喆元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铁青。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浑浊的闷响。他的军装依旧笔挺,皮鞋依旧锃亮,但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脊梁骨,肩膀塌了下去,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一个士兵上前一步,利落地下了他的配枪。 秦德纯在旁边被人按住了肩膀,两个士兵架着推上了车。 宋喆元在被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陆诚一眼。 “等一下。” 陆诚走到宋喆元面前。 “宋军长,上一个有这个待遇的是刘湘。不过你比他好一些,我那时候脾气不够沉稳,还给了他两棍子。您不用担心,我现在脾气好多了。” 说罢,陆诚拿起白手套拍了拍宋喆元的脸。 “你应该感谢我,给了你一个不当民族罪人的机会。带走吧。” 陆诚站在站台上,目送着押送宋喆元的车驶离车站,面无表情。 当天下午,任命通电传遍了全国 免去宋喆元第二十九军军长职务,免去秦德纯第二十九军副军长职务,由佟林阁接任第二十九军军长,平津地区军事指挥权统一归中央突击兵团节制。 很快,佟林阁在接任当天就召开了团以上军官会议。 会上他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二十九军的弟兄们照旧各守其职,编制不变,人事不变;第二,从今天起,二十九军不再跟日本人谈。只打。赵登余和冯治安同时表态支持,下面的部队看了这几位实权人物的态度,知道大势已去,没有人站出来替宋喆元说话。 会议结束后,佟林阁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一个人坐在椅子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陆诚那封信,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 捷三将军岂能为个人忠义而舍民族大义于不顾。 他把信收好,拿起桌上的军帽,戴正了。 二十九军的清洗就要开始了,免得被陆长官看不上眼。 打扫打扫自己的屋子,不然真让人看笑话。 陆诚站在丰台指挥部的窗口,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丁立群端着一杯茶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 “司令,火车站那出,会不会太狠了点?” “这都小场面,我抓刘湘的时候,比这狠。” 陆诚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他盯着窗外的夜色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佟林阁那边清理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跟日本人有往来的几个军官被抓了” 丁立群顿了顿。 “佟林阁下手很果断,一点没留情面。” 陆诚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窗台上。 果断就好。佟林阁越果断,说明他越清楚自己的选择是什么。 第153章 我将不得不再袭击你一次 七月十七日,东京,陆军参谋本部。 华北的战况简报在每天早上八点准时送到参谋次长梅津美治郎的办公桌上。 今天的简报比往常厚了整整一倍,梅津翻开第一页时还端着茶杯,翻到第三页时茶杯已经搁在桌上凉了。 丰台失守。通县失守。廊坊失守。 驻屯军司令部遭炮击,通讯中断四小时。阵亡及失踪两千余人。 “这是那只南京政府派来的部队?”梅津摘下老花镜。 “中央突击兵团,司令官陆诚。”情报课长站得笔直。 “次长阁下,此人黄埔四期出身,德国留学,历任重庆公署长官。西安事变中率装甲部队解围。据天津方面消息,七月十二日抵达北平南郊后即发动连续进攻。” “战术特点为以装甲侦察单位进行侦查,然后集中炮兵与机械化步兵实施短促突击,得手后不做追击,立即转入防御。” 梅津没有接话,继续翻阅文件。 情报课长又抽出一份刚译出的急电,双手递了过去。 “次官阁下,还有一事。南京方面今早通电全国:二十九军军长宋喆元被免职,由副军长佟林阁接任。平津地区所有中国军队统归中央突击兵团司令陆诚节制。” 梅津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下,沉默了片刻。 “理由是宋喆元绕过中央政府与日军接触,德不配位。” 情报课长补充道。 “什么德不配位。”梅津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早有预料的淡漠。 “不过是南京借着陆诚的手把华北最后一个不听招呼的军阀拿掉了。宋喆元在华北经营多年,和帝国打交道的次数比和南京打交道的次数还多。现在他被拿掉了,换上一个主战的佟林阁,而佟林阁上面还有一个陆诚。这意味着什么?” 情报课长没有回答,答案已经写在梅津的眼睛里了。 南京政府不再妥协了,至少在华北方向不再妥协了。 “通知天津。告诉香月清司,他面前的对手不是宋喆元了。他应该领教过新对手的招式了。” 梅津重新戴上老花镜。 “让他动作快一点。帝国上下都在等着他的结果,不然我们的下一步棋没有办法落下。” 几乎是同一时刻,庐山。 常凯申站在庐山军官训练团的讲台上,面前是数百名从全国各地抽调来的团以上军官。七月的庐山草木葱茏,山风吹过礼堂敞开的窗户,吹得讲台上的讲稿微微翻动。 “……和平未到根本绝望时期,决不放弃和平;牺牲未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牺牲。” 常凯申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面孔。 “但如今,日本军队悍然在卢沟桥发动进攻,占我丰台,攻我宛平,杀我将士。和平已至绝望时期,牺牲已到最后关头。” 礼堂里鸦雀无声。 “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当天下午,谈话全文通电全国。从上海到广州,从武汉到重庆,各大报馆连夜排版赶印号外,印刷机的滚筒转得发烫。 全国舆论如滚水般沸腾。 与此同时,丰台,中央突击兵团指挥部。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邱清泉坐在陆诚左手边,身旁是北平警卫司令丁立群和炮兵参谋赵德明。孙永胜和王敬久均在前线回不来。 佟林阁坐在陆诚右手边,冯治安、郑大章依次而坐,刘汝明派来的代表也在座。 “佟军长,”陆诚开口。 “先说说二十九军的情况。” 佟林阁站起来:“二十九军五个师,总兵力约十万人。赵师长的一三二师在密云以南构筑防线,冯师长的三十七师原守宛平及北平西南,目前宛平、北平外围之敌已被肃清,三十七师已奉命调往通县。张自忠师长的三十八师主力仍在天津一带与日军驻屯军对峙。郑师长的骑兵第九师已奉命开赴丰台。刘汝明师长的一四三师正从察哈尔向北平靠拢,先头部队已过宣化。” 他如实报了装备情况。 “全军轻重机枪严重缺编,可用火炮不足六十门,多为老旧山炮。反坦克武器基本为零。通讯器材只有师一级有少量电台。” 陆诚听完,没有评价装备的好坏。 他知道二十九军的装备差,但是差到这个地步,实话说只能当做二线部队来用。 真正的主力还是自己的中央突击兵团和丁立群的北伐第一团。 但是为了保住二十九军的士气。 陆诚还是开口说道 “二十九军有十万人,这是华北最厚实的底子。装备差可以补,兵员素质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从现在起,二十九军的装备补充列入兵团后勤统一调配——先从兵团直属仓库里拨一批机枪和迫击炮过去,优先补充冯师长和赵师长的部队。” 冯治安站起来,军靴后跟并拢:“冯某代三十七师的弟兄们谢过陆长官。” 佟林阁作为二十九军军长也表态到: “二十九军不会给陆长官丢脸。” 这时候,通讯兵推门进来: “司令,天津日军司令部来电。” “念。” 通讯兵展开电文,香月清司的措辞依然端着驻屯军司令官的架子。 香月清司的意思很明显指责陆诚在他和宋喆元谈判期间对他的袭击,希望他能够给予交代,不然日本会让他付出代价。 “这个人跟留声机似的,来来回回就这一件事来回说,德明,你记一下我的答复。” 赵德明摘下笔盖,等着陆诚开口。 “香月清司司令官阁下:七月七日贵军在我宛平城外悍然发动进攻,炮击我城池,杀我将士。贼喊捉贼,何谈交代?若贵方有意和谈,可先撤出天津地区所有日军。否则免谈。” 邱清泉先笑了出来。撤出天津——这哪是条件,这是在香月的伤口上撒盐。但正因为不可能答应,他反而会琢磨——陆诚为什么提一个不可能的条件? 陆诚要的就是他琢磨。 “香月生性谨慎,”陆诚收起笑容。 “他手里现在就有八千人,虽然援军越来越多,但越是这样他越不敢轻举妄动。我给他的条件他必然拒绝,但他会琢磨我为什么要提条件。琢磨的时间,就够我们动手了。” 他转过身,铅笔在地图上天津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下面我说一下作战方案。” “第一阶段,孙永胜旅从通县出发,丁立群团从丰台出发,两部在天津以北会合,对天津城北的日本驻屯军残部发起进攻。这股日军约八千人。 “第二阶段,张自忠师北上投入进攻,三个方向的部队合在一起,把天津北部的日军据点全部拔除。这一阶段由孙永胜统一指挥。” “第三阶段。关东军的援军正在从唐山方向往天津行军,但是在咱们发起进攻时应该无法抵达,香月清司一定会向他们求援,香月清司催得太急,日本人不可能坐视不管,大概率先头部队会轻装南下。” “告诉孙永胜,他的旅在第二阶段结束后立刻从天津战场脱身,向东急行军设伏。丁立群,你负责殿后,做出我军仍在全力攻天津的姿态。等三十九旅团进入伏击圈,你就甩开当面之敌向东急进,配合孙旅从正面阻击。” 然后陆诚看向骑兵第九师师长郑大章。 “郑师长,你的骑兵从通县出发,绕到援军背后,把他们的后路截断。张师长的三十八师战斗结束后撤回天津固守。各部按部署行动,等我命令。” 七月二十日,凌晨,天津以北。 夜色还浓。 孙永胜的机械化步兵旅和丁立群的北伐第一团在预定地点完成会合,在晨雾中展开进攻队形。 孙永胜看了看表:“炮火准备。” 三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打出了第一轮急速射。 炮弹砸在日军城北的外围阵地上,爆炸的火光在黑暗中连成一堵火墙。 日军士兵从睡梦中被震醒,连滚带爬地冲出掩体,有的人光着脚,抓起枪就往射击位置上跑。 军官们扯着嘶哑的嗓子喊口令,但炮声太密,口令被淹没在爆炸声中。 炮声停了。战场上出现了短暂而令人窒息的寂静,然后左右两路同时发动进攻。 丁立群从左翼快速推进。 步兵们猫着腰跟在装甲车后面,车轮碾过碎砖和弹壳。 一个年轻士兵紧握着步枪,手心全是汗。他叫刘铁柱,河南安阳人,入伍两年,这是第一场硬仗。 装甲车顶的机枪突然响了,子弹拖着暗红色的弹道打向前方的日军机枪阵地。 班长推了他一把:“跟上!别愣着!”他咬紧牙关,跟着前面的老兵冲进了硝烟里。 右翼,孙永胜亲自率主力正面压上。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排长姓马,山东菏泽人,老兵们叫他马大个子。 他在跳进日军战壕之前先甩了一排手榴弹,三颗手榴弹在战壕里同时 爆炸,炸起的泥土和人体碎片溅了他一身。然后他第一个跳进战壕,刺刀捅穿了一个正要举枪的日军士兵的胸口。 刺刀拔出来的时候血喷了他一脸,马大个子抹了一把眼睛,头也不回地往战壕深处冲。 与此同时,张自忠的三十八师从天津城内向北出击了。 士兵们从街垒中跃出,沿着大街小巷往北推进。 三个方向的部队在天津城北会合,日军城北防线被撕开。 驻屯军残部开始向天津北部收缩,三十八师从城里往外打的部队正好堵住了退路。战斗持续了数个小时。 天津城内,日本驻屯军司令部。 香月清司站在指挥室里,手里攥着刚译出的急电,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城北的部队溃败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调动城内预备队,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命令飞机起飞支援,城北就已经成了这个局面。 距城北的汇报,中国军队至少投入近两万人,炮火猛烈,装备也好。 这样仅有四千人的城北驻军根本撑不住。 他转过身对着参谋长桥本群吼道:“二十师团还要多久?” “前锋已过唐山,三十九旅团正在加速前进!” “告诉高木义人,到了之后立刻投入战斗!不惜一切代价从背后给我打!” 香月一拳砸在桌上。他随即又抓起电话,要通了密云方向的独立混成第一旅团指挥部。 “密云方向,立刻发动总攻!不要等,用全部兵力压上去!陆诚把主力都调去天津了,北平北面必然是空的——你们给我往死里打,逼他把天津的部队调回来!” 桥本群在旁边低声提醒: “司令官阁下,密云方向的中国守军是八十七师和赵登余的一三二师,火力不弱——” “就是因为火力不弱,所以之前才打不动。” 香月清司打断他。 “现在天津告急,陆诚必然已经是从密云抽兵。密云的防线出现松动。命令混成第一旅团和第十一旅团,不计伤亡,全力进攻!这样陆诚必然会将他的部队收缩。天津的兵也不敢继续纠缠。” 密云以南,八十七师防区。 日军的进攻在凌晨时分达到了顶峰。独立混成第一旅团集中了两个联队的兵力,在坦克和重炮的掩护下向八十七师正面阵地发动了猛烈进攻。 炮弹落在阵地上炸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坦克的发动机声和爆炸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步兵们在炮火掩护下沿着公路两侧向前推进,日军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王敬久站在指挥所的观察口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日军的进攻烈度明显提升了——之前是试探性的,现在是不计伤亡的猛攻。几个前沿阵地同时告急,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 “北侧阵地遭到日军坦克攻击,反坦克武器不够,请求炮火支援!” “西侧阵地打退日军两次冲锋,伤亡过半,预备队已经顶上去了!” 八十七师的士兵们在阵地上拼死抵抗。机枪手趴在战壕沿上疯狂扫射,弹壳在脚边堆成了小山,枪管打红了换一支接着打。 一个年轻机枪手肩部中弹,副射手一把推开他接过机枪继续射击,刚打了几个点射就中弹倒下,第三名机枪手又冲了上来。 日军步兵冲到离阵地不到五十米时被密集的手榴弹炸了回去,但炮火随即又覆盖了这片战壕。 一个班长被弹片击中颈部,他用最后的力气把手榴弹箱推到战壕沿上,对旁边的士兵喊了声“扔”,便再没了声息。 迫击炮手和日军坦克炮火对射,一门迫击炮的炮管都打变形了,炮手们直接抄起步枪跳出战壕和冲到跟前的日军拼刺刀,打退了日军后从尸体堆里拖回战友的尸体。 军装上全是血和泥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王敬久把战况汇总后通过电台向丰台发去急电: “司令,日军在密云方向发动总攻,攻势极其猛烈。独立混成第一旅团和第十一旅团同时压上,投入了坦克和重炮。我部多个前沿阵地压力极大。请求支援。” 陆诚接到电报时,正在丰台指挥部的作战地图前。 他把王敬久的电报看了两遍,又把地图上密云和天津两个方向的标线重新审视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密云方向慢慢移到天津方向,在脑中复盘了整个战局的兵力配置。 “香月这是在围魏救赵。” 陆诚放下电报。 “他在天津被打了,援军还没到位,只能让密云方向猛攻,逼我从天津抽兵回防。” 他转身对通讯兵说: “给王敬久回电。没有援军,密云方向继续固守,没有命令不许后退一步。告诉他天津方向正在进行关键作战,对后续局势有力,可以减轻他的后续压力,让他给我挺住援军。” “是。” 陆诚又拿起另一份电文,那是孙永胜刚刚发来的。 他看完之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永胜已经撤出去了。天津外围打得很好,日军突然反扑,估计是援军快要到了,告诉永胜,密云方向正在承受压力,他那边打得越快,密云的压力就越小。” 他站在地图前,手指从密云方向慢慢移到天津以东的位置,在脑中快速推演着孙永胜设伏的时间节点和密云防线能够支撑的时间窗口。 这是一场赌局——赌孙永胜能在密云防线被突破之前把三十九旅团打残,赌香月在天津的困境比密云方向的压力来得更快。 他知道密云的八十七师和赵登余的一三二师正在承受巨大的压力。 但正如他的判断——香月越急,越说明天津方向的敌军撑不住了。 王敬久接到回电后,把电报看了一遍,然后对身后的参谋长说了句: “告诉全师,援军就快到了,必须要顶住!” 八十七师的士兵们继续在阵地上拼死抵抗。 孙永胜就是在炮火还没停歇的时候接到了陆诚的电报。 “敌军援军就快抵达,停止进攻,后撤设伏。另,密云方向正在承受日军总攻压力,你部动作要快。” 他看完电报,把电文往口袋里一塞,对参谋长说了句 “通知部队,交替掩护后撤。把炮往东边拉,动作要快——密云的弟兄们正在拿命给我们抢时间。” 孙永胜旅从天津战场脱身,全旅向东急行军。炮兵团拖着榴弹炮在公路上扬起滚滚尘土,步兵搭乘卡车紧随其后。 马大个子坐在车厢里,把刺刀上的血擦干净,摸出一块干粮啃着。 丁立群接过殿后任务,在天津城外展开防御队形,火力密度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更猛了。 张自忠的三十八师在侧翼继续施压,不让日军有余力追击后撤的孙旅。 郑大章的骑兵第九师从通县出发,沿着小路向东急进,马蹄裹着布。 七月二十一日凌晨,三十九旅团的行军纵队在夜色中沿着土路向北急进。 旅团长高木义人少将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天津外围火光。 香月清司的急电一道接一道——“天津外围告急,驻屯军危在旦夕,不惜一切代价赶到” 高木义人咬了咬牙,下令甩开师团主力,带着步兵第七十七联队和第七十八联队的先头部队率先西进。 后续的第四十旅团和炮兵联队还在后方数十里外。 “旅团长阁下,前方发现中国军队!”参谋放下望远镜。远处天津方向的火光映在地平线上,丁立群部的机枪射击还在继续——那是他在“打得热闹”。 高木义人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中国军队主力还在全力进攻天津,此时从背后杀出必然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命令第七十七联队加速前进,从东侧向中国军队侧后发起突击!”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往一个口袋里钻。 丁立群部在与七十七联队相接后就快速后撤,强大的机械化程度,让他们可以游刃有余的吊着七十七联队。 孙永胜放下了望远镜。他的炮兵已经全部就位,三十六门榴弹炮的炮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公路正中央。 他看着远处公路上越来越近的行军纵队,转身对身后说了两个字:“开炮。” 三十六门榴弹炮同时开火。炮弹砸在行军纵队最密集的位置上,运兵卡车被直接命中翻了个个儿,弹药车殉爆的火光照亮了半条公路。 日军士兵被炸蒙了,四处寻找掩体,但公路两侧是开阔地,连个能藏身的水沟都没有。 第二轮炮弹紧跟着砸下来,落点从前卫一路往后延伸。 炮声还没停,丁立群部的部队从西侧压了过来。 与此同时,骑兵第九师的马刀从侧翼砍了出来,他们从侧翼直插日军后方的辎重队,把高木义人的退路彻底截断。 正面是孙永胜的炮火和步兵阻击,左翼是丁立群压过来的部队,后路是郑大章的骑兵——三十九旅团被三方合围。 战斗持续了数个小时。第七十七联队在炮火和步兵阻击下伤亡惨重,联队长鲤登行一大佐在指挥突围时被弹片击中胸腹,抬下去时已无气息。 高木义人最终下令放弃辎重和重装备,带着残部趁夜色往唐山方向突围。他的旅团在伏击中被彻底打残。 远在天津的香月清司接到高木义人的战报后,在指挥室里沉默了很久。 二十师团主力——第四十旅团、野炮兵第二十六联队——还在后方完好无损,但三十九旅团已无力再战。 师团长川岸文三郎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高木冲得太快了。我说过让他等后续部队,香月君,我们已经尽力了。” 香月清司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不全是高木的错——自己催得太急。 但结果是一样的:三十九旅团被打残了,密云方向的进攻也没能突破八十七师的防线。 两个方向的战局在同一天宣告失败。 他转过身,望着窗外天津城北还在燃烧的火光。 对桥本群说了一句: “通知密云方向,停止进攻。再打下去没有意义了。” 七月二十二日,拂晓。密云方向的硝烟终于散了。 八十七师的阵地上到处是弹坑和血迹,但防线依然完整。王敬久站在指挥所外,望着远处日军退去的方向。 孙永胜旅和骑兵第九师继续在通县以东监视二十师团主力的动向。 马大个子坐在战壕沿上擦刺刀,刘铁柱靠在卡车轮胎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啃完的干粮。 丁立群的北伐第一团按照陆诚的命令,在晨光中穿过天津外围的废墟,开进了天津城。 城里的老百姓从废墟后面探出头来,有人开始鼓掌,掌声越来越大。 张自忠站在城门口迎接丁立群。两个人在满是弹痕的城门洞下对视了一眼,同时立正敬礼。 “丁团长,辛苦了。” “张师长” 第154章 再苦一苦王敬久 七月二十三日,丰台车站。 程前的专列在午后抵达。 这位参谋次长比陆诚大十多岁,老同盟会员出身,在国军将领中资历极深。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将戎装走下火车时,陆诚已在站台上等候。两人互敬军礼。 握手时程前多用了两分力,低声说了句 “仲明,这一仗打得漂亮。” 陆诚没有过多寒暄,将程前引上等候的轿车。 车子穿过丰台街道时,程前透过车窗看着两旁废墟上已经支起来的临时摊位和修补房屋的百姓。 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本应尽快到北平来但是委员长说你能控制住北平的局势,所以我没有过来插手。” “我留在南京协调六个师的事,看前线的战报,只觉得你把平津的窟窿堵上了。到了丰台一看,才知道你不只是堵窟窿——你在废墟上把架子重新搭起来了。” “程次长过奖。宋喆元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佟军长正在陆续整顿二十九军,天津城里的日军残部还没清干净。” 陆诚顿了顿。 “不过最要紧的不是这些。请程次长到指挥部,我要把华北的局面摊开来谈。” 指挥部里,作战地图已经挂好。 程前在主位坐下,陆诚坐在他下手,其他将领佟林阁、邱清泉、赵德明陆续分坐两侧。 “先说兵力。”程前开门见山。 “此次我奉命北上,协调六个师归华北方面指挥。这六个师是:第二十七师、第三十一师、第三十九师、第八十四师、第二十一师、第二十五师。”他每报一个番号,手指就在地图上点一下现在他们所在的位置。 “但话说在前头——这六个师里,真正能跟你中央突击兵团并肩作战的,只有第二十五师。关麟徵的部队,长城抗战时在古北口跟日本人硬碰硬打过,全军上下都憋着一股劲。其余五个师,有的是西北军旧部,有的是地方部队收编,守阵地可以,主动出击恐怕力有不逮。” 陆诚点了点头。这个判断和他预想的完全一致。 南京政府在北方的势力不强,所以先调来的都是西北军旧部这是意料之中的。 “程长官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藏着掖着。这次我想请程长官就任华北地区长官,主持军政全局。至于前线作战,我来当这个前敌总指挥。” 程前看着陆诚的眼睛没想到陆诚这么直接上来就要所以部队的指挥权,但是他还是缓缓点头 “好。军政我来,作战你来。我现在就打报告,六师援军归你统一调遣。” “那我就不客气了。程长官,实在是前线局势复杂,程长官在掌握局势后后续的部队由您分配指挥。” 陆诚也知道程前这是给他面子,也不想一到出什么问题被南京问责。 因为陆诚的战报太漂亮了。 6000只鬼子的战绩。 已经超出南京很多人的预料了。 陆诚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先说敌情。日军目前在平津地区的兵力分成三块:天津城内,香月清司的中国驻屯军残部约四千人,被张自忠的三十八师和丁立群的北伐第一团压在城内,依托日租界的钢筋水泥建筑负隅顽抗,但已经无力出击;” “天津外围,经查明日军援军是关东军第二十师团主力约两万余人,三十九旅团半残后正在收拢,但仍有一个旅团和炮兵联队完好。” “密云方向,关东军独立混成第一、第十一旅团约一万余人,连日猛攻八十七师阵地未果,攻势已经疲软。三块加起来,日军在平津地区的机动兵力不超过四万。” “四万人就把平津搅成这样。” 程前低声感叹。 “因为这四万人背后是日本帝国的战争机器。关键是——这个战争机器现在还没有全速运转起来。” 陆诚转过身,手指点在天津的位置上。 “香月清司犯了一个错误。这个错误不是他个人的,是整个日军体系造成的。他们轻视中国军队,认为一个驻屯军加上关东军的几个旅团就足以拿下华北至少是平津。” “结果驻屯军被打残了,关东军的三十九旅团也有损失,密云方向寸土未进。日本人现在才意识到需要增兵,但他们采取的是阶梯式调兵——先调关东军,关东军不够再从朝鲜调第二十师团,第二十师团不够才考虑从本土调兵。” “每一级都是在发现上一级不够用之后才开始调动下一级。等他们反应过来需要大规模增兵的时候,我们已经拿下了丰台、通县、廊坊,把平津防线连成一体了。” 陆诚的分析很符合实际情况。 “你的意思是,如果日军一开始就把本土师团直接调过来,平津早就丢了?” 程前的脸色也不由得沉重。 如果真像陆诚所说,日本人一开始投入全部兵力。 那么不只是二十九军、平津地区。 估计中央突击兵团大部也全得折在这里。 “如果日军在七月十几号就投入本土主力师团,我这点兵力根本挡不住。但他们没有。现在已经是七月二十三号了。” 陆诚在天津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据我的判断,香月清司不会如实向大本营汇报战况。驻屯军被打残、关东军增援受挫、密云攻势毫无进展——这些战报如果如实报回东京,他的司令官位置就坐到头了。所以他必然在战报里做文章,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兵力不足但奋勇作战的形象。日军大本营看不到真实的战局,就不会加快调兵的速度。这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后的时间窗口。” “你的判断有把握吗?” “有。”陆诚的回答斩钉截铁。 “程长官你想,如果本土援军已经在路上,密云方向的独立混成旅团就不会停止进攻。日军有了压倒性的兵力优势,一定会继续施压。但密云方向停了——这说明香月清司手里没有更多的牌了。他不敢把密云的部队撤下来,又无力继续进攻,只能停在原地耗着。他在等。等他向大本营求援的结果。”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还有一个情况必须考虑——关东军虽然要防备苏联,但抽出两个旅团之后仍有相当余力。据情报显示,关东军至少还能再放出两个混成旅团的兵力。如果关东军继续向关内增兵,密云方向将首当其冲。所以密云方向不能削弱,必须留够兵力。” “所以你打算怎么调配兵力?” “密云方向继续由八十七师固守,把第二十七师和第三十一师配给王敬久。两个师加起来也有两万多人,虽然装备不如八十七师,但…” 陆诚的意思,程前明白。 再苦一苦王敬久,关东军的战斗力确实强悍,但我没有更多的兵力给他了。” 他手指从密云往南移:“第三十九师、第八十四师、第二十一师,这三个师全部放到通县方向,通县是北平东面的门户,一旦天津方向有失,通县就是第二道防线。” “虽然这三个师装备一般,但依托通县外围的既设工事组织防御,挡住日军偏师还是够的。第二十五师作为前线作战的总预备队,部署在通县和天津之间,随时准备加强给通县方向。关麟徵的部队战斗力最强,放在预备队位置上,哪个方向出问题就往哪个方向顶。” 与此同时,天津,日军中国驻屯军司令部。 香月清司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正在起草的电报稿。参谋长桥本群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统计出来的损失汇总。 “司令官阁下,这份战报如果如实发回东京——” 桥本群欲言又止。 “我知道。”香月清司打断他,“驻屯军损失过半,三十九旅团遭到重创,密云方向寸土未进。如实报上去,我这个司令官就当到头了。” 他闭上了疲惫的双眼。 “战报这样写:中国军队投入中央军精锐及二十九军全部,总兵力不下十五万人,装备虽劣但以人海战术反复冲击我军阵地。我军在劣势兵力下英勇作战,毙伤敌军数万,但自身亦遭受损失。为确保持久作战并一举解决华北问题,恳请大本营速调增援部队驰援。” 电报发出去后,香月清司在指挥室里来回踱步。他知道光靠一份战报是不够的。 大本营不会因为一封电报就把本土师团派过来。 总有些马鹿会质疑前线的战况总有些不坚定分子企图停下帝国的车轮。 所以他需要更大的动静——一个足以让东京震动、让参谋本部不得不全力支援的战果。他停下来,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天津的位置上。 “桥本君。你说,如果大本营看到我们已经拿下了天津,他们会怎么判断?” 桥本群微微一怔 “拿下天津意味着本土援军可以直接在港口登陆,华北作战的后勤补给线就彻底打通了。” “对。所以天津比北平更急。有天津才有援军,没有天津就没有一切。但是现在大本营那边援军迟迟不到,就是觉得我们还能撑住。”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铅笔在天津的位置画了一个粗重的圈。 “大本营在犹豫。他们不知道该往华北投多少兵力。如果天津被我们拿下,他们就不用犹豫了——港口在手,本土来的部队可以源源不断上岸。到那时候,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 “可是天津城内的中国守军——” “我知道张自忠在城里,所以我们要集中兵力,一口气拿下天津” 他拿起电话,要通了二十师团师团长川岸文三郎。 川岸文三郎在电话里听完香月的计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香月君,我的二十师团可以主攻天津。但有一个前提——密云方向的部队不能削弱,否则八十七师和赵登余的一三二师会趁机反击,我们的侧翼就暴露了。” “密云方向不用担心。关东军的混成第二旅团已经在路上了,等混成第二旅团抵达接替密云方向的防务,独立混成第一、第十一旅团就能腾出手来,秘密向天津方向集结。”香月清司说 “到那时候,我们在天津方向就有我的部队、川岸文君的部队、关东军两个独立混成旅团——足够把天津拿下来了。” 川岸文三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同意。在主力师团抵达之前,集中一切兵力拿下天津。” 与此同时,东京,陆军参谋本部。 梅津美治郎面前摆着香月清司发来的战报和增兵请求。 他已经反复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情报课长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另一份文件——那是陆军情报部通过独立渠道搜集的华北战况评估,内容与香月的战报出入不小。 但情报课长没有主动开口,他知道梅津次长在做判断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支那军投入十五万人,装备低劣但以人海战术冲锋。” 梅津放下电报,语气平淡。 “香月清司在说谎。二十九军装备差是不假,但是中央突击兵团你也跟我汇报过是按德国人的标准组建的。装备不差,甚至比一些乙种师团还有好些。” 情报课长这才开口:“次官阁下,情报部的判断与香月司令官的战报的确存在出入。据天津方面传回的消息,驻屯军的损失远不止香月报告的数字,三十九旅团的实际伤亡也——” “我知道。”梅津打断他 “但香月是前线司令官,我不可能在东京隔着海指挥他的部队。况且,他的判断有一点是对的——我们需要更多的兵力。”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关东军还能抽出多少兵力?” “两个混成旅团。但关东军需要防备苏联,再抽调的话——” “再抽一个混成第三旅团,即刻开赴华北,告诉关东军司令部,这是参谋本部的决定。”梅津转过身来。 “另外,命令第五师团、第六师团立即装船出发,目的地天津。告诉坂垣和谷寿夫,登陆之后编入华北作战序列。同时通知海军,准备协同天津作战。告诉香月——这是帝国在华北最大规模的一次军事行动。他要什么,我给他什么。但如果拿不下天津,他就不用回东京了。” 情报课长飞快地记录着命令。 梅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地图上天津的位置,声音忽然压得很低: “另外,联系海军方面,让他们派出侦察机,抵近天津外海侦察中国军队的布防情况。在第五、第六师团抵达之前,把天津外围的火力点全部摸清。香月清司说中国军队有十五万人——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我不需要他的判断,我要自己判断。” 七月二十五日,丰台指挥部。 程前和陆诚对坐在作战地图前。援军已全部抵达,关麟徵的第二十五师作为总预备队部署在通县和天津之间,第三十九、八十四、二十一师已进入通县外围阵地,第二十七、三十一师开赴密云方向加强八十七师防线。程前作为华北军政长官,主持后方动员和补给调度;陆诚作为前敌总指挥,全权负责前线作战。 “关麟徵今天到了。” 陆诚指着地图上的位置。 程前点了点头。 “仲明,我还是有些担心密云方向能撑住吗?” “能。关东军虽然有余力陆续再放出一到两个旅团,但他们还要防备苏联。抽调太多关东军入关,关东军司令部自己也会犹豫。” 陆诚的手指从密云方向移到天津,“况且现在最重要的是天津,所以他下一步必定是拿下天津——不计代价地拿下。” “你的兵力够不够?” “不够。”陆诚回答得十分干脆。 “但没有办法了。” 程前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本土援军迟早会到。到时候你怎么打?” “到时候就不是我怎么打的问题了。”陆诚转过身来。 “本土援军到了,华北会战就会全面爆发。全国的兵力部署都会重新调整。程长官,我们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是在为全面抗战争取准备时间。让日本人在天津多耗一天,他们就多一天的伤亡,我们就多一天的时间。” “你的判断是…” “日本人会想在上海等地开启新的战场,但是如果华北局势焦灼,我们抵抗顽强,日本人可能重新评估作战方案和战争烈度。” 程前看着陆诚年轻而疲惫的面孔,缓缓点了点头。他忽然明白常凯申为什么要把这个年轻人一步步提拔上来,因为陆诚能看到的从来不止眼前一仗。他的每一步棋都在为下一仗、甚至下下一仗做铺垫。 “委员长之前跟我说,仲明的心思比谁都多。” 程前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感慨 “我当时还不太信。现在信了。” 七月二十六日,密云方向。 关东军混成第二旅团抵达密云以北,接替了独立混成第一、第十一旅团的防务。交接完成后,混成第二旅团立即向八十七师和一三二师阵地发动了进攻。 密云方向的战火再度燃起,但这一次,王敬久手里多了两个师——第二十七师和第三十一师的部队已经进入既设阵地,在八十七师两翼展开。 王敬久站在指挥所里,对着电话对各团下达了命令: “务必死守。” 与此同时,独立混成第一、第十一旅团在完成防务交接后,连夜沿公路秘密南调,向天津方向集结。 香月清司在天津司令部里接到了混成第二旅团已经接防密云、独立混成第一和第十一旅团正在南下的报告。 他放下电话,对桥本群说了句:“现在,可以谈天津了。” 七月二十七日,天津外围。 香月清司将独立混成第一、第十一旅团与第二十师团会合。日军在天津方向的总兵力从两万余人猛增至近四万人。 川岸文三郎的第四十旅团在天津城东展开进攻准备,炮兵联队的重炮阵地连夜构筑完毕,炮口全部对准天津城内的中国守军阵地。 也就是在这一天,日本天皇亲自下令编成的临时航空兵团正式划归中国驻屯军序列。 兵团长德川好敏中将率领七个飞行大队、数百架飞机进驻山海关沿线机场。 从关东军航空兵团升格为直属天皇的临时航空兵团,意味着华北的空中力量对比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在此之前,高志航的十二架霍克-iii尚能在局部空域与日军周旋。从今天起,日军在华北的飞机数量将是中国空军的数十倍。 天刚亮,日军的第一次大规模空袭就开始了。 数十架轰炸机从山海关机场起飞,编队飞向天津上空。轰炸机群在战斗机的护航下对中国守军阵地进行了多轮轰炸。 炸弹落在天津城内的街道和建筑物上,炸起的烟尘和火光连成了一片火海。 张自忠站在三十八师指挥所的地下掩体里,头顶的天花板随着爆炸的冲击波往下掉灰土。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水泥板,对参谋长说了句 “告诉部队,飞机炸完步兵就会上来。准备好接敌。” 丁立群在城西的阵地上,亲自指挥防空。他的部队没有高射炮,只能用机枪架在房顶上对空射击,火力密度聊胜于无,但至少让日军飞机不敢低空扫射。 机枪手们趴在屋顶上对着俯冲下来的日军战斗机疯狂扫射,弹壳在瓦片上乱蹦。丁立群在指挥所里听着外面飞机的轰鸣声和机枪的射击声,面色平静如常。 他看见天上的飞机,对参谋长说了句:“告诉司令,日军飞机增多了。” 丰台指挥部,陆诚站在地图前,面前摊着各方传来的战报。 天津正在变成绞肉机——日军为了拿下天津港不计伤亡,驻屯军拼命向东突围,张自忠的三十八师为了守住港口已经快要打散了。 “程长官计划有变。”陆诚放下战报 “天津方向作战正酣,三十八师伤亡过于惨重,二十五师必须立刻投入,还有在通县的三个师也得往里填了。现在不是能丢掉天津的时候。” 程前点了点头,我去协调。 不是陆诚一定要程前去办。 而是这是拿命往里填,没有程前的威望,陆诚怕这几个师出问题。 哪怕陆诚很想相信但是作战决不能出现一点不确定因素。 “你放心二十五师绝对没有问题。西北军也绝对用心作战张自忠也是西北军老人了。” 与此同时,东京湾,横须贺军港。第五师团和第六师团的运兵船队正在依次出港。码头上挤满了送行的家属和挥舞着太阳旗的民众,军乐队奏着进行曲。 坂垣征四郎站在一艘运输舰的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忽然侧头对身边的副官说了句被海风吹散了一半的话 “听说华北的那个中国指挥官,跟香月清司打的不错,叫什么来着?” “陆诚。”副官递上情报简报。 坂垣接过简报看了一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的发音。 “不论哪个中国将军都会在我的师团的车轮前被碾碎。”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简报折好放进口袋,倚着舰桥的栏杆望向远处的海平线,脚下这艘船正劈波斩浪,朝着天津的方向破浪前行。 第155章 血战天津 七月二十七日,天津城东。 天刚亮,日军第二十师团第四十旅团的进攻就开始了。 炮火准备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川岸文三郎把炮兵联队的全部家当都压了上来,炮弹落在天津城东的阵地上,炸起的烟尘和碎石遮天蔽日。整个城东防区像是被人从头到尾犁了一遍,街道变成了坑道,房屋变成了废墟。 三十八师一一四旅的士兵们趴在防炮洞里,双手捂着耳朵,嘴张得大大的。一个叫王有田的班长蹲在洞口,透过硝烟眯着眼往外看。他的班有十二个人,从七月八号打到现在,还剩六个。 “炮停了!准备接敌!”王有田扯开嗓子喊。 炮声还没完全停歇,日军的步兵就上来了。第四十旅团在旅团长指挥下接过了主攻任务,步兵散开成散兵线,在坦克掩护下稳步推进。八九式坦克的履带碾过废墟上的碎砖,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日本鬼子的铁王八上来了!”王有田趴在战壕沿上对着后面吼。 三十八师没有反坦克炮。一个叫刘二的士兵从战壕里跃起,怀里抱着一捆炸药包,贴着废墟往坦克侧面跑。他冲到坦克侧面,把炸药包往履带上一塞,拉了引信,就地扑倒。 炸药包爆炸的瞬间坦克猛地一颤,履带哗啦一声断了。 刘二往回跑的时候被一块弹片削中了肩膀,他捂着伤口踉踉跄跄地跳回战壕,王有田一把拽住他。 这一幕在天津城东的各个街道上演。 像刘二这样能侥幸炸断坦克履带的属于极小的可能。 大多数抱着炸药包冲上来的的士兵都会被机枪扫到。 但是他们还是得前仆后继的冲上去。 要是四五个人能侥幸炸断一条履带,那么可能就有四五十号人能活下来。 一一四旅的迫击炮手在废墟后面架起了仅有的几门迫击炮,对着坦克后面的日军步兵打出了一排急速射。 步兵们趁这个机会从战壕里跃起,对着冲到跟前的日军就是一排手榴弹。 阵地前沿变成了一场混战——刺刀捅进身体的闷响、枪托砸在钢盔上的脆响、伤兵倒在地上用日语和中文交替着喊出的叫骂,所有声音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但日军的装备优势太大了。 第四十旅团在打退一一四旅三次反冲击后,终于在阵地北侧撕开了一个缺口。 日军步兵从缺口涌进来,沿着战壕向两侧扩展。 一一四旅的士兵们在战壕里和日军展开了肉搏,子弹打完了就用刺刀,刺刀断了就用铁锹,铁锹砸弯了就用双手掐。王有田在战壕拐角处和一个日军军曹撞在了一起,两个人同时开了枪,日军军曹的子弹打穿了他的左肩,他的子弹打穿了对方的喉咙。 王有田捂着肩膀靠在战壕壁上,看着那个日军军曹捂着脖子倒在地上,血从指缝里往外喷。他滑坐在战壕底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被血浸透的烟,叼了一根在嘴上。 对着旁边同样挂了彩的刘二咧嘴笑了一下:“老子值了。”刘二没有回答。刘二的胸口被一块弹片打穿了,眼睛还睁着,手里还攥着那根没用完的炸药包引信。 与此同时,日租界方向的驻屯军残部也开始向东突击。约两千余名驻屯军士兵从日租界的钢筋水泥建筑中冲出,在轻型火炮掩护下沿着海河河岸向城东三十八师的侧后猛插。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与第四十旅团会合,把三十八师夹在中间彻底吃掉。 张自忠站在指挥所的地下掩体里,一手拿着电话听筒,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东面是第四十旅团的猛攻,侧后是驻屯军残部的突击,三十八师腹背受敌,两线同时告急。 “北侧阵地被突破了。驻屯军从西边打过来了,一一四旅两面受敌!”一一四旅旅长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师长,能给我多少人?” “没有预备队了。”张自忠说。他挂了电话,对参谋长说:“把指挥部往前挪。我在后面坐着,前面的弟兄们怎么看?他们要撑住,我就陪他们撑住。” 张自忠戴上钢盔走出掩体时,一颗炮弹落在指挥部外的街道上,炸起的碎石打在他身后的墙壁上噼啪作响。 他没有弯腰,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抬手挥了挥面前的灰尘,大步往城东走去。他的参谋长跟在后面,看着师长笔直的背影,忽然想起张自忠在天津当市长时,每天早晨都会沿着海河走一圈,和河边遛鸟的老人打招呼。 张自忠那时候常说天津好啊,大城市,让咱的兵们也见见大世面。 那时候天津还没有被炮弹炸成废墟。才过去不到一个月,这座城市已经面目全非了。 城北方向,关麟徵的二十五师在清晨就抵达了阵地。他们的驻地原本就在通县和天津之间,比孙永胜旅离天津更近,早在昨夜就开始急行军北上,在天亮前进入城北防线。此刻已经与日军第四十旅团的另一路部队交火多时。 二十五师的阵地上,轻重机枪的射击声和迫击炮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关麟徵站在前沿指挥所里,用望远镜看着远处正在重新集结的日军步兵。他的部队已经打退了日军两次进攻,阵地前横七竖八地倒着日军士兵的尸体。 “师长,日军炮火太猛,北侧三团阵地被炸塌了一段!” “让预备队顶上去。缺口不能留,拿人填也得给我填住。”关麟徵放下望远镜,语气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掏出来的铁块。 预备队上去了。二十五师的士兵们虽然装备不如日军,但关麟徵在古北口跟日本人打过,对日军的战术有深刻理解。 他不像其他中国军队那样被动挨打,而是在局部不断发起短促反击,打乱日军的进攻节奏。日军每次冲上来,二十五师的步兵就在机枪和迫击炮掩护下从侧翼反冲击,把日军压回去。虽然伤亡也在不断攀升,但日军的进攻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一个迫击炮班长对着日军步兵的方向咬着牙自言自语: “这是替古北口的弟兄们打的。这是替喜峰口的弟兄们打的。” 城中部,丁立群的北伐第一团正承受着整个天津战场上最复杂的局面。 独立混成第一旅团和独立混成第十一旅团的一个联队已经突入城中部的工业区,与北伐第一团在厂房和仓库之间展开了逐屋逐巷的拉锯战。 日军的步兵在坦克掩护下沿着街道推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代价——丁立群的机枪手们在厂房楼顶和街口构筑了交叉火力网,炮弹把厂房一栋一栋地炸塌,但每次步兵冲上去,废墟后面就喷出新的火舌来。 与此同时,驻屯军残部正从日租界向东突击。 丁立群必须在正面抗击的同时,分兵堵截这支正在往城东猛冲的敌军。 他在电话里对各营营长下了死命令:“一营、二营、三营、四营正面顶住混成旅团,不许后退一步。五六两个营跟我去截驻屯军——他们想从后面捅三十八师的刀子,不能让他们过去!” 驻屯军残部沿着海河河岸向东猛插,前锋已经逼近三十八师的后方。 丁立群带着三营在废墟中快速穿插,抢在驻屯军之前卡住了通往城东的两个街口。战斗在狭窄的街道上展开,双方在断壁残垣之间近距离交火,手榴弹在相距不到三十米的距离上互相投掷。 一个连长在带领部队冲锋时中弹倒地,副连长接过指挥继续往前推。 丁立群亲自站在街口的机枪阵地旁边,指着前方正在逼近的日军对机枪手吼道:“看见那些鬼子没有?他们要去捅三十八师的背后!给我往死里打!” 但是通县方向,日军的进攻从上午开始。 香月清司留了一手——他让独立混成第十一旅团配合被孙永胜打残后重新收拢的三十九旅团残部,向通县外围阵地发动猛攻。 三十九旅团虽然在前几天的伏击中被重创,但仍有约三千余人的战斗力,配合独立混成第十一旅团的一个联队,总兵力仍不容小觑。 第三十九师、八十四师、二十一师的阵地同时遭到日军冲击。 这三个师装备本就差,冯治安师虽然好些但是必须要防止三个师的防线在被日军的猛攻下崩溃。 所以不能轻动。 虽然现在还能守住,但已经被牢牢钉在通县,抽不出任何兵力去支援天津。 丰台指挥部,陆诚站在地图前,面前摊着各方传来的战报。 电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通讯兵跑来跑去递送电文。 天津城东的防线被撕开了缺口,通县方向的三个师被钉住了,关麟徵的二十五师已经在城北和日军交火多时,孙永胜旅刚刚抵达城西,丁立群在城中部两面作战。 他把战报依次看完,拿起铅笔在天津城东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又加了一句标注:三十八师伤亡惨重,防线岌岌可危。 “程长官呢?”陆诚头也不抬地问。 “程长官已于今晨进入北平,正式就任华北军政长官。现在北平城里主持后方动员和补给调度。”邓超答道。 陆诚点了点头。程前去北平是正确的——丰台虽然靠南但是是铁路线交汇处适合建立前线指挥部,但北平更有政治意义,军政长官必须坐镇北平,统筹全局。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把眼前的仗打完。 他拿起电话,要通了孙永胜。 “永胜,天津快守不住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司令,您下令吧。” “张自忠的三十八师快打光了。通县的三个师被钉住了,只有郑大章的骑兵能赶到天津,但骑兵下了马当步兵用,火力撑不住。关麟徵的二十五师在城北已经和日军交火多时,但二十五师装备再好也打不过第四十旅团——我再说一遍,关麟徵的装备在日军面前不算什么,第四十旅团是完整的常设师团野战旅团,火力、兵力、空中支援全面占优。二十五师填进去只是拖延时间,不是改变结局。” “你要我做什么?” “把你手里所有的重炮全部交给丁立群。丁立群在城中部压着驻屯军残部和混成旅团打,有了你的重炮,他能在最短时间内把香月清司的最后那几千人碾碎。然后你的机械化步兵旅北上,配合二十五师顶住第四十旅团。郑大章的骑兵全部分散填入三十八师阵地,帮张自忠把防线重新扎稳。” “明白。”孙永胜的回答简短而有力,“重炮我全部留给丁立群,一门不留。我率旅主力即刻北上。” “还有一件事。”陆诚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告诉丁立群,驻屯军必须全歼。不是打残,是全歼。让香月清司永远留在天津城,这样日军肯定会出现一到两天的混乱,我们必须争取时间。。” 孙永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司令,驻屯军那边交给我和丁立群。我保证完成您的任务” 陆诚现在虚的厉害。 北平城内只有一个旅和察哈尔来的一个师。 他实在不能把通县的兵送上去。 只能用宋喆元的宝贝。 骑兵第九师去填。 七月二十九日,郑大章的骑兵第九师从城南方向全速向城东疾驰。骑兵们从天津城南绕行,沿着海河以南的街道向城东三十八师阵地靠拢。 马刀在鞍侧随着马匹的奔跑节奏拍打着马镫,骑兵们在马背上颠簸起伏,脸上全是汗和尘土。郑大章骑在队伍最前面,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天津的弟兄们在等我们。” 骑兵们赶到城东三十八师阵地时,张自忠的部队已经被两面夹击打得几乎不成编制。 郑大章跳下马,对着身后一排排蹲在战壕里架枪的骑兵喊道:“弟兄们!三十八师的弟兄们已经打了整整一天了!现在轮到咱们了!都给我听好了——骑兵第九师,只许前进,不许后退!马可以丢,阵地不能丢!” 骑兵们跳下马,抄起步枪和机枪就上了前沿。这些西北军的骑兵下了马就是步兵,而且是在喜峰口跟日本人拼过刺刀的步兵。 郑大章对三十八师一一四旅旅长说到:“奉陆长官命令,骑兵第九师全体填入你部防线。” 一一四旅旅长看着郑大章身后一排排蹲在战壕里架枪的骑兵,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一句客套话,敬了个礼,指了指阵地北侧的缺口:“郑师长,拜托了。” 郑大章点了点头,转身对着自己的骑兵们喊道:“弟兄们!构筑防线,各部填上街道展开巷战!” 孙永胜放下电话后,转身对着通讯兵说:“传我命令:全旅所有重炮——一百零五毫米的、一百五十毫米的——全部集中,再最后向城北日军打一轮,剩下的连同炮弹和牵引车,就地移交丁立群部。一门不留。部队轻装北上,目标天津城北。动作要快。” 通县方向,孙永胜旅的炮兵阵地上,炮手们听到命令后愣住了。一个炮兵连长跑过来对旅参谋长说:“参谋长,这些炮是我们的家底——” “旅长说了,一门不留。执行命令。” 炮手们开始拆除火炮的伪装网,把炮弹一箱一箱地从弹药堆里搬出来,整齐地码在牵引车旁边。 孙永胜站在指挥车旁,看着自己旅里的重炮一门一门地挂在牵引车后面,转过头对自己参谋长说了句:“别心疼了。炮没了可以再造。驻屯军不灭,香月清司就永远有条后路。” 天津城中部,丁立群接到了陆诚的电报。 陆诚的命令很严苛。 务必全歼驻屯军。 “参谋长,孙永胜旅把所有重炮都留给我了。加上我自己的炮兵,我军现在火力密度翻了三倍不止。目标只有一个——驻屯军。” 参谋长愣了一下:“驻屯军残部还有至少两千人,正在往城东突击——” “不管他往哪突击。”丁立群打断他,“司令说了,不是打残,是全歼。把驻屯军从天津地图上抹掉。”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铅笔在日租界和驻屯军突击路线之间画了一条线。 “通知各营,一二三营继续顶住混成旅团,四营调回来,五六营随炮兵延伸火力向驻屯军发动总攻。炮兵准备完毕后不要停,一直轰,轰到步兵冲进去为止。驻屯军想和第四十旅团会合——不能让他们活着走出日租界。” 孙永胜旅移交的重炮陆续抵达丁立群的炮兵阵地。加上丁立群自己的山炮连和迫击炮营,火炮总数达到了六十余门。 炮火在黄昏时分打响,六十余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日租界和驻屯军向东突击的路线上。 那些正在往城东猛冲的驻屯军士兵被密集的炮火从中间截断,前进不得,后退不能。炮火不间断地轰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北伐第一团的步兵在炮火延伸后冲了上去,逐屋清剿,手榴弹开路,刺刀收尾。 每清理完一栋楼,他们就在楼顶插上一面旗。 正在向城北赶去的孙永胜听见城中部方向传来的密集炮声,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参谋长问:“旅长,你怎么了?” “没什么。”孙永胜收回目光。 “就是觉得那炮打得比我们自己打的时候还响。丁立群那小子,不会浪费我一发炮弹。”他顿了顿,“调头。去城北。把二十五师的弟兄们稳住。” 城北方向,孙永胜旅在七月二十九日中午时分抵达天津北郊。 移交重炮、再全速北上,每一步都在抢时间。部队抵达城北后立刻展开,接过了城北的防区。 孙永胜站在指挥车里,对着参谋长下达命令:“立刻构筑防线,所有步兵进入阵地。我们没有重炮了,火力靠机枪和迫击炮顶。告诉弟兄们,驻屯军正在往城东打,丁立群在城中部顶着混成旅团——城北现在归我们守。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天津城外,日军的第四十旅团正在重新集结,准备发动新一轮进攻。川岸文三郎站在炮兵观察所里,看着远处天津城东的废墟,对身边的参谋说了一句:“中国军队填进了新的部队。他们不想放弃天津。不过没关系——让他们来吧,来多少,死多少。” 孙永胜防止第四十旅团南下进攻的同时,因为孙永胜旅的加入,两个原本突进去的混成旅团侧翼受敌,没有办法全心全意地向丁立群的北伐第一团展开进攻。 这给了丁立群的北伐第一团快速打击驻屯军的机会。在不间断的不吸量的炮火饱和式打击之下,原本分兵进攻城东的中国驻屯军余部3000多人,很快就被压缩到不到1000人。 经过7月30日激烈的战斗 丰台指挥部。陆诚收到了丁立群发来的战报:驻屯军正在被歼灭。他把战报放下,拿起铅笔在地图上驻屯军的位置画了一个叉。 然后他转身对着通讯兵说:“给程长官发报。天津方向各部已全部投入,我军正在全力死守。驻屯军残部被围歼是时间问题,但第四十旅团攻势不减。天津能否撑过明日,在此一举。请后方加紧弹药补给前送。” 通讯兵飞快地记录着电文。陆诚走到窗前,远处天津方向的火光映在玻璃上,忽明忽暗。 他点了一根烟,手指微微有些发颤——他的每一项决定下都是成百上千的士兵倒下。 陆诚这段时间的精神高度紧张。 他没想到香月清司还藏了一手,打通县真的是限制住了他的发挥。 陆诚深吸了一口烟。 他不能失败。 他知道敌军为什么冲击通县的无法预料。 他离前线太远了,顺风仗使得他很少再亲临一线。 但是只有贴近一线,他的能力才能得到最大的发挥。 陆诚做了一个决定。 与此同时,东京湾外海,第五师团和第六师团的运兵船队在太平洋上劈波斩浪。坂垣征四郎站在舰桥上,望远镜里已经能隐隐看到渤海湾方向的暗影。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走回船舱。 日本本土师团就要到了。 第156章 有死无生 七月三十日,天津城中部。 炮火从清晨就开始轰鸣,到午后也没有停歇的意思。 丁立群站在一栋被炸塌了半边的厂房三楼,用望远镜看着日租界方向。 孙永胜留给他的重炮已经不间断地轰了一天一夜,日租界的钢筋水泥建筑在密集的炮火中一层一层地往下塌,驻屯军残部的抵抗圈被压缩到了不足三个街区。 “司令电报。”参谋长把电文递过来。 丁立群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陆诚的电报还是那个内容: 务必今日全歼驻屯军。香月清司必须拿下时间不多了。 丁立群明白陆诚再度强调,可见时间的紧迫性。 他开口对参谋长说:“通知各营,总攻。不留活口。” 炮火在总攻信号发出后达到了顶峰。 六十余门火炮将最后的炮弹全部倾泻在驻屯军残部据守的三个街区内,爆炸的火光连成了一片火海。 驻屯军的机枪巢被一个个敲掉,迫击炮阵地被炸成了一个个弹坑,钢筋水泥的建筑在持续炮击中终于支撑不住,整栋整栋地垮塌下来。 烟尘滚滚中能听见废墟底下传来的日语喊叫声,有命令,有咒骂,也有祈祷。 炮声停歇的瞬间,北伐第一团的步兵从三个方向同时发动冲锋。 四营是主攻方向。 他们负责拿下日租界核心区的那栋六层钢筋混凝土大楼——那是驻屯军司令部的所在地,也是整个日租界最坚固的建筑。 炮轰了一天一夜,大楼的外墙被炸出了十几个大洞,但主体结构仍然撑着,楼内的驻屯军士兵在每一个房间里布置了机枪和狙击手。 四营长姓赵,四川人,从济南就跟着丁立群,是真和日本鬼子在济南拼过。 他在冲锋前对全营说了最后一句话:“驻屯军司令部就在那栋楼里。谁第一个把旗插上去,我给他请功。谁要是怕了,现在退下去,我绝不拦着。” 步兵冲过开阔地的时候,大楼里所有残存的日军火力点同时开火。 轻重机枪从破碎的窗口和墙壁裂缝中喷出火舌,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开阔地上。四营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排刚跑到一半就被交叉火力扫倒了一大半。 赵营长在冲锋时被一块弹片削中了腰部,他捂着伤口还在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喊“冲过去”,血从指缝里往外涌,在身后的碎石地面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他没有跑到大楼门口。一块弹片从他的后脑打了进去,他直接摔倒在地,手里的手枪甩出去老远。 一连长接过了指挥。 他靠在废墟后面观察了片刻,发现大楼正面的机枪火力太猛,正面冲就是送死。 他带着两个班绕到大楼侧面,从一个被炮弹炸开的墙洞里钻了进去。 大楼内部的走廊里弥漫着硝烟和灰尘,能见度不到五米。 驻屯军士兵们在每个房间门口堆了沙袋,架了轻机枪。马连长带着士兵们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清剿——先往门里扔手榴弹,然后冲进去解决残余。 手榴弹在走廊里爆炸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碎玻璃和墙皮像下雨一样往下掉。 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打,一层楼一层楼地往上推。 这栋楼成为了真正的绞肉机。 走廊里和楼梯上堆满了尸体,有日本人的,也有中国士兵的。 四营副营长在带人向二楼冲锋时被拐角处突然杀出的一个日军少佐用战刀劈中了肩膀,他硬是抱住那名少佐的腰从楼梯上摔了下去,两个人砸在一楼的水泥地面上,副营长的后脑磕在地板上昏了过去,那名少佐的脖子被楼梯扶手断口处的钢管刺穿了喉咙。 一个十七岁的年轻士兵在战友的掩护下拖着副营长爬出了大楼,然后又跑了回去。他的步枪在之前的战斗中丢了,他只能从地上死去战友的手里扣出满是血污的步枪,继续跟着队伍往上冲。 打到五楼时,驻屯军司令部残存的守军已经不到一百人。 他们没有弹药了,但没有一个人投降。马连长带着士兵冲进司令部的作战室时,一个日军军曹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嚎叫着冲了上来。 马连长侧身避开刺刀,用手枪打空了弹匣,把那个军曹打成了筛子。 然后他看着作战室角落里几个绑着白布条的日军军官,大声喊道:“放下武器!” 没有人放下武器。那几个日军军官拔出军刀,端着刺刀的士兵跟着他们一起冲过来。 马连长咬着牙骂了一声,带着士兵们迎上去。作战室里刀光剑影,刺刀捅进身体的闷响、军刀砍在钢盔上的脆响、伤兵用日语和中文交替着喊出的叫骂,所有声音搅在一起。 一个班长在刺刀捅进对方胸口的同时被另一个日军士兵用枪托砸断了锁骨,他倒下去的时候还死死抱着那个被他捅穿的日军士兵不放。 战斗结束后,马连长在作战室的地上坐了很久。 他的左臂被刺刀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流得整个袖子都浸透了,军医正在给他包扎。 他点了一根从日军尸体上翻出来的烟,吸了一口,看着满地的尸体说了一句 “这群鬼子……是真他娘的疯了。” 几个小时前,天津城内,日军驻屯军司令部地下室。 香月清司坐在指挥桌前,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地下室里只剩下他和参谋长桥本两个人。头顶的日光灯已经灭了,只有桌上的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 墙上那张华北地图的边角被震落的灰尘覆盖了一小半,玻璃框上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中间往四周延伸。 外面的炮声越来越近,每一次爆炸都震得应急灯的光线微微发颤。 桥本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最后一份战报。战报上的数字已经没有意义了——驻屯军残部已不足五百人,分布在司令部大楼和周围几个街区的地下掩体里,通讯全部中断,各据点再无回应。 外围的中国军队正在逐屋清剿,枪声越来越近。 桥本放下战报,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参谋长的冷静开口了。 “司令官阁下,请换上便服,趁夜色突围。中国军队的包围圈在城南方向还有空隙,我已经安排了接应人员——” “突围?” 香月清司没有抬头,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已经在喉咙里憋了很久。 “我是帝国驻屯军司令官。你让我穿着中国人的衣服,从中国人的枪口下偷偷溜走?” “阁下,驻屯军司令部直属部队还剩不到两个小队,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桥本君。” 香月清司终于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没有桥本预想中的恐惧或愤怒,只有一种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疲惫,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从松弛的皮肤下凸出来。 “从七月七号到现在,二十三天。我用二十三天把一个驻屯军打光了。大本营里有多少人骂我指挥无方,我心里清楚。各部各部队有多少人因为我的命令死在这座城里,我也清楚。就算活着回去,等待我的也是军事法庭。与其在法庭上被人指着鼻子羞辱,不如死在阵地上。至少,还能给驻屯军留一点体面。” 他站起身来,把军装的风纪扣重新系好,从抽屉里拿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他把枪放在桌上,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白布包裹,解开了系绳。 里面是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镶着简单的金边——那是他当年从陆军大学毕业时从家里带来的,父亲在送他上船时塞给他的。 他拔出短刀,刀刃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闪着一丝幽幽的冷光。 桥本看着那把短刀,瞳孔骤然收缩:“司令官阁下——” “桥本君,你是参谋长。你活着回去,把驻屯军的战报亲手交给参谋本部。总要有人告诉东京,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香月清司把短刀放在桌上,重新坐下来,语气反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平静。 “告诉他们,中国军队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支军队了。如果不想让第五师团、第六师团也落得同样的下场,就认真对待这个对手。” 桥本站在原地没有动,嘴角抽搐着说不出一个字。 “这是命令。”香月清司拿起手枪塞进桥本群手里。 “走。带着司令部的文件,能带走多少带走多少。找到突围的通道。不许回头。” 桥本握着那把手枪,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香月清司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抓起装满文件的公文包,转身冲出了地下室的门。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炮声和枪声交织的轰鸣中。 地下室里只剩下香月清司一个人。 他把应急灯的光调暗了一些,把短刀和一块白布整齐地摆在面前。 然后他解开了军装上衣的扣子,脱掉外套叠好放在椅子旁边。 地下室的温度并不高,但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拿起短刀,用一块白布擦了擦刀刃,虽然刀刃上什么也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将短刀对准了自己的腹部。他的手没有抖,握刀的手指在应急灯的昏光中纹丝不动。 他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也许是一个名字,也许是一句经文。 然后他猛地将刀刃刺入腹部,双手同时发力将刀刃横拉向右。剧烈的疼痛让他整个人弓了起来,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但他死死咬着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刀刃切过肌肉和内脏,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他的白衬衫,顺着椅子腿流到地上,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水渍。 切腹没有立即致命。 香月清司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来,滴在胸口已经被血浸透的衬衫上。 他的手已经握不住刀了,短刀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 他挣扎着摸到桌上的手枪——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手,切腹之后由介错人补枪是传统,但他没有介错人,他只能自己来。 他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手指在扳机上停了一瞬。 枪声响了。 香月清司的头猛地往旁边一歪,身体从椅子上滑落在地。手枪摔在血泊中,溅起几滴血花。 自此日本鬼子第一位将军死在了天津的地下。 七月三十一日拂晓,丁立群的部队在清理司令部废墟时发现了地下室里香月清司的尸体。 他坐在椅子上,腹部有一道横向的切口,军装被血浸成了黑褐色,头部有一个枪伤。身边的地上掉着一把沾满血的短刀。 他的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痛苦,只有一种被抽空了一切的平静。 丁立群站在地下室里,低头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看着香月清司切腹的伤口和头上的枪伤。 他只有一瞬。 他对参谋长说了句 “这样就想体面吗?侵略者永远不可能体面死去,叫记者来给他拍照。让日本看看侵略的下场。” 他回到指挥所。 “给我接司令部。告诉陆长官——驻屯军没了。香月清司在地下室里切腹,我们找到的时候已经死了。司令部大楼已经被我们拿下了,驻屯军的军旗也找到了。” 丰台指挥部,陆诚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丁立群刚发来的战报。 驻屯军全灭。香月清司切腹自尽,头部中弹。 他是第一个死在战场上的日军司令官级将领,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陆诚把战报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驻屯军的抵抗意志远超他的预料——一支被打残的部队,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仍然不投降,宁可切腹也不被俘。 这样的疯狂导致了历史上中国军队伤亡惨重的重要因素。 这样装备的北伐第一团都啃的这么艰难。 要是换成别的部队要付出多少伤亡啊。 这样的敌人不好对付。 但驻屯军越顽强,丁立群能顶着两个混成旅团的夹击把他们全歼,就越说明北伐第一团是硬骨头。 他对邓超说: “给南京发报。中国驻屯军已被全歼,司令官香月清司在司令部地下室切腹自尽。平津外围日军残部正在肃清中。” 陆诚在指挥所里背着手踱步。 “另,我部丁立群北伐第一团在天津城中部与优势敌军血战数日,终将驻屯军残部全歼,战功卓著,请予嘉奖。” 他顿了顿,还是下了决定。 “另外,通知王得胜,警卫团集合。我们去通县。” 邓超愣了一下: “司令,通县太靠前了——” “我说,去通县。” 陆诚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们在丰台离前线太远。顺风仗打多了,我都快忘了前线是什么样子了。香月清司死了,但日本本土师团已经在海上。接下来的仗,我必须贴近一线指挥。” 王得胜的警卫团在丰台指挥部外列队完毕。 这个团是陆诚从重庆带到南京、从南京带到华北的亲兵,清一色德式装备,人手一支毛瑟步枪。 炮兵、装甲车应有尽有。 还有补充的赵德明的一个防空炮营。 王得胜本人比起北伐时跟着陆诚要老了不少,但是更能体现出一副铁血战将的意思。 王得胜的威严在整个重庆都是人尽皆知的。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看见陆诚走出来,立正敬礼:“司令,警卫团全体集合完毕。请指示。” “目标通县。出发。” 车队在夜色中沿着公路向东疾驰。 陆诚坐在装甲指挥车里,面前摊着天津周边的军用地图。 车载电台里不断传来各部的战报: 丁立群正在清扫日租界残敌;城北方向孙永胜旅和二十五师继续与第四十旅团激战,关麟徵报告阵地仍在我手但伤亡惨重;城东方向张自忠的三十八师与骑兵第九师死守阵地,挡住了日军多次进攻。 他把这些战报依次看完,用铅笔在地图上标注出每一支部队的位置,眉头越拧越紧。 天津城内的四个方向虽然暂时稳住了,但各部都已经到了极限。三十八师只剩不到三千人的战斗力,骑兵第九师在连日激战中也损失大半,二十五师的伤亡也超过了三分之一。 而通县方向的三个师仍然被钉住,抽不出任何兵力。 “司令,南京急电。” 通讯兵递上电文。 陆诚接过电报,只扫了一眼,手指就不自觉地攥紧了。 电文是海军侦察机发回的:渤海湾外海发现大批日本运输船队,规模为开战以来所未见。日军本土师团已进入渤海湾,预计八月一日傍晚开始在大沽口外海实施登陆。 八月一日。今天已经是七月三十一日的深夜。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陆诚把电报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拿起话筒,要通了天津城内张自忠的指挥部。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张自忠沙哑的声音:“我是张自忠。” “荩忱兄,驻屯军已经全灭了。香月清司死了。但南京的情报显示日军的援军明天就要在大沽口登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张自忠的声音很平静: “多少人?” “根据运输规模来看,两个师团,至少五万人。可能更多。” “所以你打算让我撤?” “是。各部必须在明天拂晓前全部撤出天津。通县方向冯治安师会发动一次佯攻策应,掩护你们从城西和城北两个方向交替撤出。撤到通县以东后重新组织防线,依托既设工事节节抵抗。荩忱兄,你带着三十八师先撤。你们撑了太久,必须保留主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静得让陆诚以为电话断了。 他刚要开口问,张自忠的声音响起来了:“陆长官,三十八师不撤了。天津是我的防区,我是天津市长。我把天津丢了,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陆诚猛地攥紧了话筒。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荩忱兄,你这是干什么?天津城重要,还是你重要?你活着,三十八师就还在!你死了…” “三十八师交代在天津了。” 张自忠笑了一声,语气中有些豁达。 “三十八师的弟兄们已经准备好了,天津丢了,天津的老百姓怎么办?三十八师在天津过了好日子不在西北喝风,我们就要为天津拼到最后。” “城里还有那么多没撤出去的百姓,你让他们往哪儿跑?我张自忠在天津当了这些年市长,连自己的百姓都护不住,还当什么军人?” “你护不住的!五万日军登陆你怎么护?” “护不住也得护。多几个小时,天津的百姓就逃出去的多一些。尤其是和国家有关联的,我已经安排他们走了,陆长官,你不用劝了,让他们保存实力吧,三十八师不走了。” 陆诚握着话筒的手在发抖。 电话那头传来炮弹的爆炸声,很近,震得话筒嗡嗡响。 第二十师团还在猛烈进攻。 “陆长官。”张自忠的声音从炮声中传来,依然平静。 “我张自忠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在天津最后这一仗,是我自己选的。拜托你一件事——等仗打完了,告诉南京,三十八师没有临阵脱逃。二十九军我们西北军不是孬种。” 电话挂断了。 陆诚呆呆地握着话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他忽然猛地站起来,一把将桌上那盏搪瓷茶杯扫到了地上,茶杯在水泥地上炸开,碎片溅了一地。 然后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对通讯兵说:“传令。关麟徵二十五师、郑大章骑兵第九师,按预定方案交替掩护撤出天津。丁立群部已基本完成清剿任务,随主力后撤。通知通县方向冯治安师,于明日拂晓前发动佯攻,掩护天津各部后撤。所有部队撤至通县以东重新组织防线。”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车窗外被火光染红的夜空,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命令各部队,明日拂晓前全部撤出天津。张自忠师长率三十八师残部留守天津。让孙永胜帮帮张自忠吧,让他务必拦下四十旅团,给三十八师打一场抢滩阻击战的机会。” 第157章 战死的将军 八月一日傍晚,天津城外大沽口外海。 傍晚的海面上,数十艘运输船和登陆艇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舰影从海平线上一直延伸到雾气深处,船舷上的旭日旗在带着咸腥味的海风中猎猎作响。 坂垣征四郎站在舰桥上,手里的望远镜对准了天津港的方向。远处天津城内的火光映在海面上,像一条条扭动的血蛇。 “司令官阁下,登陆部队已准备完毕。”副官在身后报告。 坂垣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转身走下舰桥,踏上登陆艇的甲板。 身前是第五师团的主力——步兵第九旅团和步兵第二十一旅团,两万余人的部队在运输船上排成整齐的队列,钢盔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谷寿夫的第六师团在大沽口以南同时展开登陆,两个甲种师团同时压上,这是日本陆军自成立以来在海外实施的最大规模两栖登陆作战。 坂垣对身边的参谋说了句被海风吹散了一半的话。 参谋没有听清,坂垣也没有重复。 他只是重新举起望远镜,看着天津城内越来越近的火光,在心里默默地想 香月清司拿下天津没有? 与此同时,天津城内,各部开始交替掩护后撤。 关麟徵的二十五师从城北率先撤出,与通县方向发动佯攻的冯治安师会合。 向通县方向进攻的日军在香月清司发出最后的电报后开始后撤,投入到拿下天津的战斗中。 通县的原西北军的三个师已经残了。 骑兵第九师从城东撤出时,郑大章回头看了一眼三十八师的阵地。他知道张自忠还在那里。 丁立群的北伐第一团是最后一支撤出城中部的部队。 丁立群站在那栋被炸塌了一半的厂房三楼,看着远处天边越来越近的日军舰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参谋长说。 “走吧。张师长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 张自忠站在天津城东的废墟上,身后是三十八师残部不到两千人。 他看着远处正在靠岸的日军登陆艇,对身后的士兵们说了最后一句话 “三十八师的弟兄们,今天咱们不走了。天底下没有比死在阵地上更体面的死法。各就各位。准备接敌。” 三十八师的士兵们蹲在战壕里,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城墙上的弹痕和废墟上的焦土记录着过去一个月这座城市承受的所有苦难。 北方孙永胜旅撕咬上了第四十旅团。 张自忠在心里默默感谢了陆诚。 最后坚定的看向大海。 这是西北汉子原本一生都没想过能见到场景。 一如后世,内陆孩子对大海的向往。 夕阳下大海被照的是那么的漂亮。 坂垣征四郎的第一批登陆部队在天津港靠岸。 第五师团的步兵在海军炮火掩护下冲进下海滩,从三十八师的阵地发起了进攻。 炮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这一次,日军的增援部队带来了全新的重炮和足够打一场会战的弹药。 张自忠站在阵地上,看着冲上来的日军步兵,拔出配枪。 他的参谋长倒在他前面不远处,被一块弹片击中了颈部。他没有回头。 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他把配枪里的子弹打完,又弯腰从警卫员手里接过了那支还没来得及上膛的步枪。 一个日军士兵从废墟后面冲出来,刺刀直直地捅向他的胸口。 张自忠侧身避开,一枪托砸在那个日军士兵的太阳穴上。 但他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三十八师的士兵们一个一个地倒下。 阵地上越来越安静。三十八师在天津的最后一处阵地上撑了将近两个时辰,弹药用尽,伤员无法后送,通讯全部中断。 当日军突破最后一道街垒时,三十八师的士兵们没有投降,而是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上去和日军拼刺刀。 刺刀断了就用枪托,枪托断了就赤手空拳地扑上去。 张自忠站着看向大海的方向,他身上中了四枪。 军装上全是血,胸口的衣襟被血浸透了贴在皮肤上,但他仍然靠在一堵废墟的墙上站着。 他的信念支撑着他,他尽力拄着三十八师的旗帜。 三十八师打没了。 二十九军保住了。 他知道陆诚会为他请功的。 三十八师的番号还会有,但是可能是一水的中央军了吧。 他洗刷了二十九军畏战的名声。 用生命为西北军争了一口气。 这个西北汉子最后没有看向故乡。 他没有把后背留给日本人而是看着眼前的侵略者,不肯闭上眼睛。 天亮之后,三十八师打光了。 孙永胜本想发动冲锋把他的尸体抢回来。 但是这不是明智的决定。要是被包了饺子。对于战局来说得不偿失。 张自忠的遗体抢不回来。 他的遗体也会出现在日军的战报上。 消息传到通县时,陆诚正站在临时指挥所的地图前。 他听完通讯兵的报告,放下手中的铅笔,慢慢坐回椅子上。 指挥所里很安静。陆诚坐在那里,什么也没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对邓超说了句 “电告南京。陆军少将、第二十九军三十八师师长张自忠,于八月一日在天津壮烈殉国。三十八师全体官兵皆与城同殉。请南京以国葬之礼待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另,将香月清司剖腹自尽的消息通报出去。” 陆诚决定不报道原定的香月清司被击毙的消息。这有利于宣传,程前知道后特意打电话来告诉他。 但是现在张自忠的遗体还在日本鬼子手里。 这样的消息不能发出去。 只希望日本鬼子能善待张自忠的遗体。与此同时,天津城内,坂垣征四郎站在驻屯军司令部的废墟前,身后是第五师团的参谋幕僚。 废墟里还在冒烟,瓦砾堆下露出半面被烧焦的旗,那是香月清司指挥室的残骸。坂垣低头看着士兵从废墟中抬出的一具具尸体,沉默良久。 “第五师团已全部登陆。天津港已在控制之下。” 副官在旁边报告。 坂垣点了点头,转过身来。他看着远处天津城内还在燃烧的废墟,对副官说了句:“通知谷寿夫,第六师团在天津以南展开,准备向通县方向推进。告诉参谋本部——香月清司殉职,驻屯军覆灭。第五、第六师团已接防天津。华北作战进入第二阶段。”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废墟中那张被烧了一半的华北地图上,“香月君,你的仗打完了。接下来交给我。” 通县,陆诚站在临时指挥所外,看着远处天津方向的天空被火光染成了暗红色。王得胜站在他身后,手里的毛瑟步枪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司令,第五师团和第六师团全部登陆了。坂垣已经占了天津,谷寿夫正在向通县方向移动。” 陆诚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天边那片暗红色的火光,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身后通县外围正在构筑防线的部队,忽然对邓超说了句:“统计各部队伤亡,重新编组。天津丢了,但通县还在。坂垣征四郎既然来了,那就让他看看,华北不是他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 他转身走回指挥所,拿起铅笔在地图上通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那个圈不大,但笔锋用力极重,铅笔芯都压断了。 窗外通县方向的工地上,士兵们正在连夜加固工事,铁锹砸在冻土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另一场战争已经开始了。 八月一日傍晚,天津港。 坂垣征四郎的登陆艇靠岸时,码头上浓烟滚滚。 驻屯军司令部所在的日租界方向还在燃烧,火光映在铅灰色的云层上,把整片天空染成了脏兮兮的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炭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臭味。 第五师团的步兵们从登陆艇上鱼贯而下,迅速在码头上展开警戒队形。 坂垣走下登陆艇时,没有发表演说,也没有对着军旗敬礼。 他只是站在码头边上,摘下军帽,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转身问副官:“香月清司呢?让他来见我。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有中国军队在天津。” 副官犹豫了一下,对着无线电问了几句,脸色微微变了。 他快步走到坂垣身边,压低了声音:“司令官阁下,驻屯军司令部……没有人回应。第六师团方面传来消息,在城南方向俘虏了几个驻屯军的溃兵。据俘虏交代,驻屯军司令部在昨天下午已被中国军队攻陷。香月司令官情况不明。另外,在城北方向发现一名自称是驻屯军参谋长的军官,名叫桥本群。他受了伤,正在被送过来。” 坂垣没有说话。他把军帽重新戴好,沉默了片刻,对副官说:“把他带来见我。现在。” 桥本群被带来时,样子已经不像一个军官了。 他的军装上全是血污和泥土,左臂用一条撕下来的衬衫袖子草草包扎着,血还在往外渗。他的脸上被硝烟熏得乌黑,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两个士兵架着他走到坂垣面前,他挣扎着站直了身体,勉强敬了一个军礼。 “驻屯军参谋长桥本群,向坂垣司令官报到。” 坂垣低头看着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参谋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桥本君,香月清司在哪里?” 桥本群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我在问你话。”坂垣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 “香月清司在哪里?” “香月司令官……”桥本群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在司令部地下室。他命令我带着文件突围,他自己留下来了。他说,与其在军事法庭上被人审判,不如死在阵地上。他还说,帝国军人,不能让支那人俘虏。” 坂垣沉默了片刻 “带我去司令部。” 车队穿过天津港向北行驶,沿途的街道遍布弹坑和废墟。 越往城中心走,战斗的痕迹越触目惊心。一栋被炸塌了一半的银行大楼上,水泥外墙被炮弹掏出了一个大洞,洞口的钢筋像折断的骨头一样支棱出来。 街角一个公共喷泉被炸成了一个大坑,坑里积着浑浊的雨水,水面上漂着一只被炸烂的皮鞋。 坂垣坐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这片废墟,脸上的表情像是用石头刻出来的。 驻屯军司令部是一栋六层楼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整栋楼的外墙被打得千疮百孔,每一个窗口都在往外冒着黑烟。楼前堆满了碎石和被炸断的混凝土梁柱,正门口被炮弹炸出了一个大洞。 走进大楼,一楼走廊的天花板塌了一半,地面上到处是弹壳和干涸的血渍。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被炸塌了一段,士兵们清理出一条通道。 桥本群走在前面,他受伤的左臂垂在身侧,每走一步都疼得直抽气。 他领着坂垣走下台阶,穿过弥漫着血腥和焦炭味道的走廊,在最尽头的地下室门口站住了。 地下室的门被炸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歪在门框上。桥本群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肩膀在剧烈地发抖。 坂垣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地下室里空无一人。墙上那张华北地图的玻璃框已经被震碎了,地图的一角从框里掉出来,地上散落着被踩碎的玻璃渣和烧焦的纸片——那是驻屯军最后一批还没来得及销毁的文件。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炭和血腥混合的味道。椅子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大片干涸的血渍,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但是尸体不见了。香月清司的尸体不在这里。 坂垣低头看着地上那片血渍,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桥本群。 “香月清司在哪里?” 桥本群站在门口,盯着那张空椅子。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自言自语:“支那人……支那人把司令官的遗体带走了。他们攻进来的时候,司令官已经切腹了。他命令我走——我是最后一个离开这里的人。我走的时候,司令官还活着。他靠在那张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把刀,血从伤口一直流到地上。他让我把战报带回东京。” “他们把司令官带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桥本群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不像一个受了重伤的人,他不再剧烈的喘息。 “我只知道,驻屯军全灭了。四千人,从司令官到最后一个二等兵,全都没了。” 他转过身,面朝空无一人的椅子,慢慢地跪了下去。他的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桥本君,你干什么?”坂垣的眉头猛地皱紧了。 “我是驻屯军的参谋长。”桥本群跪在那片干涸的血渍旁边,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手枪——那是香月清司在被发现之前塞给他的那把。 他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司令官切腹的时候,我是他唯一在场的人。我没有陪他一起死,是因为他给了我命令——活着回去,把战报交给参谋本部。现在战报已经交到您手里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桥本君!”坂垣往前迈了一步。 “坂垣司令官。请转告东京,驻屯军没有投降。”桥本群说完最后一句话,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狭窄的地下室里炸响,震得墙上那张破碎的地图猛地一抖。 桥本群的身体往旁边一歪,倒在香月清司曾切腹死去的那片血渍旁边。他的手枪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和香月清司留下的那把短刀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坂垣站在原地,看着桥本群的尸体慢慢倒在血泊中,沉默了很长时间。地下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那张破地图在风中轻轻晃动的声音。 “厚葬。”坂垣终于开口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的方向。 他的目光里闪过一种极少出现在坂垣征四郎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冷冰冰的警惕。 他和香月清司在陆军大学是同期的同学,在关东军搭过班子。 他知道香月不是一个草包。能把香月清司打得切腹自尽的对手,绝不是一个只会打人海战术的庸才。 “把驻屯军的战报调出来。”坂垣一边走一边对副官说。 “我要看驻屯军从七月七号到昨天的全部战报。还有,立即发报回东京,请求参谋本部将陆诚在重庆时期的资料、西安事变时的记录、华北作战开始后的所有情报,全部汇总发来。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副官飞快地记录着命令。坂垣走到大楼门口,站在这栋千疮百孔的废墟前,仰头看着那面被弹片撕得破破烂烂的墙壁。 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香月君,你把驻屯军打光了,但至少给我留了一条路——你让中国军队也付出了代价。我不会让你白死。” 当天深夜,天津城外日军临时指挥部。一份从东京转来的情报简报放在坂垣桌上,旁边堆着驻屯军从七月七号到七月三十号的全部战报。 坂垣在煤油灯下翻开了第一页。第一页写着陆诚在重庆时期的履历——黄埔四期,德国留学,历任重庆公署长官,抓刘湘、西安事变中率装甲部队解围,调任中央突击兵团司令。其所有战术总结起来不过一个原则:集中优势兵力,快速寻找敌军薄弱位置,得手后不做追击立即转入防御,不给对手以喘息的机会。 “快速寻找薄弱位置……”坂垣放下情报简报,靠在椅背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香月君,你的弱点在哪里?在丰台、在通县、在天津,他每次都能找到你最薄弱的那个点,然后把刀子捅进去。” 与此同时,天津城东。张自忠的遗体被发现了。 士兵们在一堵废墟的墙下找到了他。 他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三十八师的军旗——那面旗被弹片撕得破破烂烂,旗杆断了半截,但还被他死死捏在手里,手指掰不开。他身上中了四枪,胸口那片被血浸透的衣襟已经干成了褐色。 坂垣亲自来到现场。他低头看着张自忠的尸体,目光在张自忠攥着军旗的手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摘下军帽,对着张自忠的尸体微微鞠了一躬。 “把这位将军的遗体装棺。他是一个真正的军人。” 坂垣重新戴上军帽,转身往回走时,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中国人有这样的军人,这场战争不会很快结束。” 几个士兵小心翼翼地掰开张自忠僵硬的手指,取出那面被血浸透的军旗。 他们将遗体装进一口临时找来的木棺里,棺盖上放了一束从废墟中摘来的不知名的野草。太阳完全沉下去之后,天津城内的火光反而更亮了。 陆诚站在通县临时指挥所外,看着东边天边那片暗红色的火光。炮声从天津方向隐隐传来,隔着很远,但听得真切。 “司令,丁立群部已撤至通县。香月清司的尸体带回来了,停放在外面。” 陆诚点了点头。 丁立群在七月三十一日拂晓发现香月清司的尸体后,按照他“香月清司必须拿下”的命令,将尸体连同地下室里的短刀和手枪一并带回了丰台。他手里现在有了一张牌——一张可以在合适的时候打出去的牌。 “司令,二十五师已进入通县外围阵地。孙永胜旅预计三十分钟后抵达通县。冯治安的三十七师在通县以西展开。” 陆诚点了点头。 他手里现在有多少部队,他站在通县前线闭上眼睛。 自己部队的番号陆续出现。 关麟徵的二十五师伤亡三分之一,丁立群的北伐第一团在城中部把驻屯军全歼了但自身伤亡也不小,孙永胜的机械化步兵旅保存最为完好,郑大章的骑兵第九师减员大半,冯治安的三十七师从通县方向撤下来还算完整但连日作战已经疲惫不堪。 再加上原通县方向的三个师残部被钉了多日部分已经打残,佟林阁在南苑的两个旅,刘汝明从察哈尔带来的一个师。 这些就是他在通县的全部家底。 “电告各部,依通县外围既设工事重新编组防线。告诉关麟徵,他的二十五师守正面。告诉冯治安,三十七师守右翼。告诉孙永胜,到了通县别歇脚,他的旅负责左翼。” 他顿了顿,“丁立群的北伐第一团驻通县城内作为预备队。把能用的重武器全部集中到外围。” 他转身走回指挥所,拿起铅笔在地图上通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天津和通县之间画了一道粗重的红线。 他的手指从通县往东移,停在北平的位置上。 如果通县失守,北平就是下一个天津。他绝不能让坂垣打到北平城下。 “另外,”他对邓超说 “把张自忠师长殉国的消息通报二十九军全军。告诉他们,三十八师打光了,张师长战死在天津城东。二十九军的兄弟们,记住他是怎么死的。” 他顿了顿,转身走到指挥所外。 远处天津方向的火光还在燃烧,映在他眼睛里。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对着天津方向低声说了句: “张自忠,真是条好汉啊。” 与此同时,天津城内,坂垣征四郎站在驻屯军司令部废墟前,身后的副官正在报告各部队的进展情况。 谷寿夫的第六师团前锋已与通县外围的中国军队接触,进攻受阻;第四十旅团在城北被孙永胜旅阻击后损失较大正在休整; 第五师团主力已完成登陆正在集结。最新的侦察报告显示,陆诚的部队正在通县外围连夜加固工事,火力点布防密度相当高。 “把情报简报拿过来。” 他看了很久,忽然对副官说了句:“把他的所有战例全部标注在地图上。我要看他用兵的轨迹——从丰台到通县,每一仗的进攻方向和撤退路线全部标出来。” 坂垣看完地图上的标注,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副官说:“通知谷寿夫,明天派出小股部队向通县方向侦察佯攻。不要投入主力,先试探他们的火力部署,摸清各段的火力密度再回报。”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陆诚现在最需要什么?时间。他把部队从天津撤出来,在通县重新组织防线,需要时间;他在等援军到位,需要时间;他在等我们犯错误,也需要时间。所以我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不给他时间。” 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沿着通县以西画了一道线,然后在线旁边写了两个字:急攻。这违反他作为指挥官的直觉——坂垣向来主张稳扎稳打,先侦察清楚再投入主力。但对付陆诚这样的人,慢一步就永远赶不上了。他必须在陆诚把通县防线彻底加固之前,把通县拿下来。 “传令第五师团,于八月三日拂晓前完成集结。八月三日拂晓向通县正面发动主攻。”他放下铅笔。 “告诉谷寿夫,第六师团从通县以南迂回,切断通县和北平之间的联系。告诉各部——不要跟他打消耗战。正面牵制,侧翼穿插,直插他的后方。打掉他的指挥枢纽,他的阵地再坚固也是一盘散沙。” 坂垣的判断精准而冷静。 他把陆诚当成了一个真正值得自己全神贯注的对手。 八月二日,通县外围,侦察部队的第一次接触在清晨打响。 第六师团的一个大队在通县以南试探性进攻冯治安三十七师的阵地,交火约半个时辰后撤退。 坂垣拿到侦察报告后,铅笔在地图上通县西南方向画了一个圈——那里的火力密度最高,说明是陆诚防线的右翼核心。 但通县东北方向的火力密度明显偏弱,那里可能是缺口。他随即命令第五师团调整主攻方向:正面牵制,主力偏西北穿插,切断通县和北平的联系。 同一天上午,通县指挥部,陆诚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冯治安发来的战报。第六师团在通县以南发动了一次小规模进攻后撤走。 冯治安判断这是侦察性进攻,坂垣在摸清防线火力部署。陆诚看完战报,对邓超说了句:“坂垣的试探只有一个目的——在寻找我防线最薄弱的那个点。三十七师的阵地火力最密,他不会去那里,没枉费我把新到的装备武装给他。” 他的手指从通县以南移到通县西北方向。那里火力密度明显偏弱,是整条防线最薄弱的位置。他拿起铅笔在通县西北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旁边写了几个字:此处必被攻。 “把孙永胜旅调到东北方向。他的旅机动性强,在左翼设伏。关麟徵继续守正面,冯治安继续守右翼。让察哈尔师顶上孙永胜的位置。告诉各部,日军总攻最迟明天凌晨开始。坂垣不会给我太多时间——因为换了我在他那个位置上,也不会给自己的对手留时间。” 陆诚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通县外围阵地上正在加固工事的士兵们。丁立群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一直没有说话。 陆诚忽然转过身来看着他:“立群,你说,坂垣征四郎下一步会怎么走?” “他会从东北方向切入通县后方,切断通县和北平之间的联系。这样的话,我们在通县的部队会被堵在城内,退路全断,变成困兽。” 陆诚点了点头:“对。所以他打到通县城下的时候,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什么机会?” “他的主力全部集中在通县东北方向,其他方向的兵力必然薄弱。关麟徵在正面挡住了他的牵制部队,冯治安在右翼挡住了第六师团,孙永胜在东北方向堵住了他的主攻矛头。如果他发现正面打不穿,右翼打不穿,西北方向也打不穿的时候——” “他就会抽调其他方向的兵力加强主攻。” “对。抽兵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防线某个位置会被拉开一条缝。那一条缝,就是我们要捅进去的那一刀。”陆诚拿起铅笔,在通县西北方向画了一道箭头,箭头直直地插向日军主攻方向。 “通县不一定守得住,但是我们总要捅他们一刀。” 第158章 华北大战序幕(万字大章) 八月二日,南京,常凯申官邸。 梧桐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八月的南京热得像蒸笼。常凯申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三份刚送来的急电。 左边是汤恩伯从十三军军部发来的电报:十三军即将抵达北平,抵达后听谁指挥,请校长明示。 中间是卫立煌从石家庄发来的请示电,第十四集团军已从正定出发,第十师、第八十三师、第八十五师沿平汉路北上,预计四天后抵达保定。 右边是程前从北平发来的战报汇总。 三份文件放在一起,指向同一个问题。 常凯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目光在汤恩伯的电报上停了很久。 汤恩伯是黄埔教官,陆诚是黄埔四期,老师听学生的说不过去。论实力,十三军六万人,中央突击兵团满打满算不到五万,但陆诚手里还捏着二十九军和程前带来的六个师,实际指挥的兵力已经超过十万。 论战功,陆诚在华北打了一个月,从丰台打到天津,歼敌数千,击毙一个日军中将,全歼一个驻屯军——这份战功摆在那里,汤恩伯拿什么比? 但汤恩伯不这么想。 他自认为自己是黄埔教官在黄埔各期学生面前还是有很大分量的,中原大战时就当了师长,北伐时冲在最前面,资历和战功在部队中都排得上号。 陆诚一个四期的学生,爬到他头上指挥他,他咽不下这口气。 卫立煌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老资格的二级上将,十四集团军司令。如果陆诚继续以前敌总指挥的身份节制华北各部,卫立煌到了北平也得听陆诚的。 让一个战功赫赫的上将听一个中将的命令,岂不是乱了套。 常凯申的目光在三份电报之间来回移动,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越来越慢。 他在心里反复盘算着华北的指挥体系:程前坐镇北平负责军政全局,这个安排是确定的。但前线作战指挥权交给谁,是个必须慎重考虑的问题。论资历,卫立煌最老;论战功,陆诚最突出;论兵力,汤恩伯的十三军是中央军嫡系精锐,六万人摆在那里,不能等闲视之。 这三个人,他需要找一个让三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 让卫立煌接任前敌总指挥,陆诚任副总指挥,汤恩伯的十三军作为平津防线的预备队,统一归程前节制。 这个安排的精妙之处在于:卫立煌是二级上将,论资历汤恩伯没法跟他争,陆诚也心甘情愿给他当副手——卫立煌这个人不搞派系,对事不对人,在西安时和陆诚有过一面之缘,两人相处得还不错; 陆诚虽然从总指挥变成副总指挥,但实际上通县方向的作战指挥权多半还是他在掌握,因为卫立煌刚到华北,两眼一抹黑,必然要倚重最熟悉前线情况的人; 汤恩伯没有被压在陆诚下面,他的十三军直接归程前节制,和陆诚各打各的方向。而程前作为华北军政长官,高高在上居中协调,谁也挑不出毛病。 更重要的是,这个安排向全军传递的信号是:中央没有因为陆诚是四期就压他,也没有因为汤恩伯不服气就迁就他。华北的仗,有能者居之,但资历和秩序也要兼顾。常凯申最得意的就是这种制衡之道——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但每个人的位置又都不完全稳固,谁也不能坐大,谁也不能懈怠。 他拿起电话,要通了侍从室。 “叫常国涛过来。” 常国涛推门进来时,手里已经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 他是侍从室副主任,进出官邸不用通报,但今天他进来时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几拍,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凝重。 “校长,华北前线最新战报。” 常凯申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陆军少将、二十九军三十八师师长张自忠,于八月一日在天津壮烈殉国。是役,三十八师全体官兵皆与城同殉,无一降者。另,日军驻屯军司令官香月清司中将于七月三十日在司令部地下室切腹自尽,驻屯军参谋长桥本群于八月一日在坂垣征四郎面前切腹自尽。中国驻屯军自司令官以下全部被歼,军旗已被我缴获。 常凯申拿着电报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香月清司,这是开战以来中国军队击毙的第一个日军中将,而且是驻屯军司令官。 驻屯军是日本在华北的老牌部队,从《辛丑条约》起就在华北驻军,到今天已经三十六年。 这支老牌部队被全歼的消息传出去,全国士气必然大涨。 然后他看到张自忠的名字。三十八师,天津市长,陪同宋喆元一起和日本人谈判,当时有声音主张要撤了他,但现在这个人把命留在了天津城东的废墟上,带着他的三十八师,一个都没降。 常凯申放下电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短暂的兴奋过后是沉重的惋惜——为张自忠,也为三十八师。沉默了很久之后,他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国葬。以陆军中将衔追授,入祀忠烈祠。三十八师的番号保留,由佟林阁在北平重建。张自忠的遗属,由国民政府抚恤。”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告诉仲明,张自忠是为国家死的,他的遗体……想办法从日本人手里换回来。不管用什么条件。” 常国涛应了一声,站在原地没有走。 他跟了常凯申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表情了——张自忠殉国的消息虽然沉重,但作为最高统帅,常凯申早就习惯了战场上的人来人往。 真正让常凯申头疼的,一定不是这个。 “校长,”常国涛试探着开口,“您是不是在担心前线指挥权的事?” 常凯申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意外。 常国涛是侍从室副主任,汤恩伯和卫立煌的电报都要经过侍从室转呈,他当然知道。 “汤恩伯的电报你也看了。卫立煌的也看了。这两个人,一个是黄埔教官,是老师。一个是二级上将。陆诚呢?四期,中将,兵团司令。论资历他最浅,论军衔他最低,可他手里现在指挥着华北所有的部队。汤恩伯不服,卫立煌也未必服。等卫立煌到了北平,陆诚继续以前敌总指挥的身份节制各部——你觉得卫立煌会怎么想?” 常国涛上前一步,把常凯申面前的冷茶换了一杯热的,然后站直了身子。 “校长,我不懂大战略,但有一件事我看得明白。临阵换将,是大忌。陆诚在华北打了一个月。从丰台到通县,从天津城外到驻屯军司令部,他一步一步把局面撑到现在。二十九军的佟林阁听他的,冯治安听他的,赵登余是他从大名一路带上来的。关麟徵那样的人,现在就在通县,归陆诚指挥。这说明陆诚在华北前线已经形成了实际的指挥权威。” 常凯申没有打断他。常国涛继续说下去。 “如果现在撤了陆诚的前敌总指挥,让他只能指挥八十七师和坦克一师,会怎么样?二十九军那帮人认陆诚,换别人他们未必买账。程长官脱离一线太久,临时接手指挥也未必顺手——他自己都说了,只管后勤协调,前线全权委托陆诚。汤恩伯刚到北平,人生地不熟,连华北的地形都没摸清楚,让他马上接手整个华北防线,他能比陆诚做得更好?坂垣就在天津,通县随时可能打起来。这个节骨眼上指挥体系乱了,北平要是丢了,华北的局面就全完了。” 常凯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窗外的知了还在声嘶力竭地叫着,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在常国涛的话里。 “还有一件事,”常国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汤恩伯还没到北平,就直接要求明确指挥权归属。他是什么意思,校长您比我清楚。如果因为这个就把陆诚的指挥权撤了,让汤恩伯上位——仲明在前线拼了一个月,把驻屯军都打没了,回头发现自己的指挥权被一个刚到华北的人拿走了。他心里怎么想?他在华北那些跟着他拼命的部队怎么想?” 常凯申抬头看着常国涛,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个侄子是在替陆诚说话。 从西安事变时两个人一起在华清池门口堵坦克,到一起在官邸禁闭,再到张学良公馆里一起动拳头。 常国涛说这些话,既是替自己着想,也是替陆诚着想。 但正因为如此,常国涛的话反而更有分量。因为他了解陆诚。 他知道陆诚不是那种会拍桌子闹事的人,但陆诚心里那本账比谁都记得清。张学良的账他记了半年,最后用一双拳头结的。 如果这次因为汤恩伯的争功而撤了他的指挥权,那恐怕汤恩伯也得不了什么好果子。 而常凯申最需要的不是一个心里有疙瘩的前线指挥官,尤其是在坂垣大军压境的时候。 “谁说我要撤他的指挥权?”常凯申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卫立煌到了北平,由他接任前敌总指挥。陆诚任副总指挥,辅佐卫立煌。汤恩伯的十三军驻北平以北,作为平津防线的预备队,统一归程前节制。” 常国涛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这个安排确实高明——卫立煌是二级上将,资历摆在那里,汤恩伯再不服气也不能跟卫立煌争。 陆诚虽然从总指挥变成副总指挥,但卫立煌初到华北,必然要倚重最熟悉前线情况的人。 实际上,通县方向的作战指挥权多半还是陆诚在掌握。而汤恩伯也没有被压在陆诚下面,他的十三军直接归程前节制,和陆诚各打各的方向。 而程前高高在上,居中协调,谁也说不出什么。 “校长圣明。”常国涛这句话不是奉承。他确实觉得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 常凯申摆了摆手,拿起电话,要通了汤恩伯的指挥部。 汤恩伯接到电话时,正对着北平外围的地图研究防御部署。他的十三军已经全部抵达北平以北地区,军部设在北平北郊的一座旧祠堂里,墙上挂满了各师报上来的防御图。 工兵正在连夜构筑工事,铁锹和沙袋的声音从窗外隐隐传来。电话铃响时,参谋长张雪中接了起来,听到是委员长亲自来电,赶紧把话筒递给汤恩伯。 “委员长。”汤恩伯的声音洪亮而恭敬。 “恩伯,你的电报我看了。十三军到北平之后,驻北平以北,作为平津防线的预备队,统一归程前长官节制。前敌总指挥由卫立煌接任,陆诚任副总指挥。你们都是我的肱骨,不要争谁指挥谁。打完这一仗,自有公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汤恩伯握着话筒,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片刻。 他认为自己如果到了北平不是总指挥,副总指挥也一定是他的,陆诚不过是先到罢了。 他的十三军是中央军嫡系精锐,六万人,星夜兼程赶到北平,结果被放在预备队的位置上。 卫立煌当总指挥他没话说——人家是二级上将,资历比他老得多,在北伐和中原大战中都是独当一面的猛将。 但陆诚居然还是副总指挥。 但他不能在电话里跟常凯申争。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开口时语气依旧洪亮:“是,校长。我明白。十三军一定守住北平以北,不给校长丢脸。” 电话挂断。汤恩伯把话筒放在座机上,站在指挥部里沉默了片刻。张雪中站在一旁,不敢开口。 他跟了汤恩伯多年,太了解这位军长的脾气——沉默的时间越长,说明压下去的火越大。 “军长,委员长怎么说?” “预备队。”汤恩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然后从桌上拿起军帽,戴正了,扣好风纪扣。 “十三军,六万人,中央嫡系精锐,放在预备队。陆诚一个四期的学生,当了副总指挥。我汤某人从北伐打到中原大战,现在要在这儿看着别人立功。” 张雪中斟酌着措辞:“军长,委员长的安排也有道理。十三军刚到北平,对地形和敌情都不熟悉,贸然顶上去恐怕——” “我知道有道理。”汤恩伯打断他,声音依旧冷硬,但语气里多了一丝疲惫。 “校长的安排从来都有道理。但道理归道理,仗不是光靠道理打的。”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北平以北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传令各师,加快行军。预备队也是要打仗的——坂垣不会只打通县,迟早会往北打。到时候十三军要是守不住,我汤恩伯的脸往哪儿搁?” 他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从地图上移开。 天津已经丢了,通县正在打。坂垣的炮口对准了北平的大门,而他的十三军被放在预备队的位置上。他不服陆诚——他到今天也不服陆诚。但他认陆诚的战功。驻屯军全灭,香月清司切腹,这份战功摆在那里,谁也抹不掉。 与此同时,石家庄火车站。卫立煌站在站台上,看着满载士兵的军列一列接一列地往北驶去。第十师的官兵们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向着站台上送行的老百姓挥手。 十四集团军的总司令卫立煌,今年刚过四十,在国军将领中不算年长,但十几岁就投身军旅,从粤军的排长一路打到集团军司令,什么场面都见过。 参谋总长程前当年在广东的时候,常凯申还是卫立煌的参谋长。 这份资历在当今国军将领中,除了冯玉祥、阎锡山那几个老军阀,没有几个人能比。 他的参谋长郭寄峤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统帅部电令。 “总司令,南京来电。委座令:第十四集团军北上后暂驻保定,所部归程前华北军政长官公署节制。总司令本人可率必要参谋人员先期赴北平。另,前敌总指挥一职由总司令接任,陆诚任副总指挥,汤恩伯第十三军驻北平以北作为平津防线预备队,统一归程前节制。” 卫立煌接过电令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把电令折好放进口袋,转身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第十师的军列在汽笛声中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越来越快,车头上的徽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陆诚。”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 “在西安时我见过他一面,要不是他,我可能就折在西安了,这一个月他在华北打出了名堂——驻屯军全灭,香月清司切腹,张自忠殉国。我接这个总指挥,不是来摘桃子的,是来扛担子的。” “总司令,您和陆诚的指挥关系怎么协调?” “程前是我的老朋友,陆诚是前线最有经验的指挥官。我到北平之后,仗怎么打,多听陆诚的意见——他在前线打了一个月,比我熟。我负责统揽全局,他负责通县方向的作战指挥。有不同意见摆在桌面上谈,谈不拢就听我的。陆诚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在西安跟他打过交道,这个人虽然年轻,但识大体。”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告诉各师师长,到了保定不要停,只留第十师构筑防线,其他两个师立马填上去。坂垣这次来者不善,华北的仗还长着呢。” 八月三日,东京,陆军参谋本部。 梅津美治郎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华北战场的最新战况报告。 这份报告他已经反复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驻屯军全灭,香月清司切腹,三十九旅团在天津以东被伏击重创,关东军增援的两个独立混成旅团损失惨重。更让他不安的是另一份文件——海军方面发来的关于上海方向的作战计划。 海军一直主张在上海开辟第二战场,从长江口直插中国腹地,迫使南京政府在南北两线同时应战。 这个计划原定八月中旬实施,海军第三舰队已经在上海外海集结,陆战队的登陆艇也已经在舟山待命。 但现在华北的局面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驻屯军没了,关东军的增援被打残了,坂垣的两个师团刚登陆就面临苦战。 如果上海再开一仗,帝国就要同时在两个方向投入重兵。而华北还需要继续增兵——第十师团、第十四师团正在本土和朝鲜集结,第十六师团、第一〇八师团、第一〇九师团还在动员。 这些部队原计划一部分用于淞沪方向,但如果华北继续糜烂,所有后备兵力都会被吸进华北这个无底洞。 梅津拿起桌上的电话,要通了内阁官房长官。 当天下午,内阁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陆军大臣杉山元、海军大臣米内光政、外相广田弘毅都在座。 墙上挂着大幅的中国地图,华北地区的红蓝标线密密麻麻,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梅津代表参谋本部向内阁提交了最新的华北战况评估。 “华北战局已超出预期。驻屯军全军覆没,香月清司司令官殉职。关东军增援的两个独立混成旅团损失惨重。第二十师团在天津以东遭伏击,步兵第三十九旅团遭到重创,联队长鲤登行一大佐阵亡。第五、第六师团虽已登陆,但面对的中国军队已在通县构筑了坚固防线,指挥官是一个叫陆诚的支那中将——此人在过去一个月内指挥了丰台、通县、廊坊、天津的全部作战,无一败绩。”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杉山元的脸色铁青,米内光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广田弘毅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海军方面原定八月中旬在上海发动攻势,从长江口直插南京腹地。” 梅津继续说道,“但以目前的华北局势,帝国无法同时在两个方向投入重兵。第十师团、第十四师团正在本土和朝鲜集结,第十六师团、第一〇八师团、第一〇九师团还在动员。如果把这些部队全部投入上海方向,华北将面临兵力不足的困境。如果优先增援华北,上海方向的攻势就必须暂缓。” “你的意思是放弃上海方向?”米内光政的声音冷了下来,手指在桌上停止了敲动。 “海军为了这个计划已经准备了很久。第三舰队已经在上海外海集结,陆战队在舟山待命。你现在跟我说要暂缓?” “不是放弃,是暂缓。”梅津的声音依旧平静。 “华北的糜烂程度已经威胁到帝国在平津地区的根本利益。驻屯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一旦传开,不仅影响帝国在国际上的威信,更会动摇关东军在满洲的军心。华北必须优先稳定。上海方向可以缓一缓,但华北不能等。” 杉山元站起身来:“我支持梅津次长的意见。华北是帝国的生命线,平津地区的稳定关系到整个大陆政策的根基。关东军的主力正在向华北集中,如果此时分散兵力开辟第二战场,可能导致两个方向都陷入被动。海军方面的心情我理解,但帝国的资源有限,不能同时打两场大战。” 米内光政的脸色变了,但没有立刻反驳。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片刻,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咔咔地走着。 “还有一件事,”梅津继续说道,“华北的中国军队指挥官陆诚,和我们之前遇到的所有中国将领都不同。他极有可能成为帝国在华北最大的威胁,其危险程度超过之前的任何中国将领。如果放任他在华北坐大,帝国将在这个方向上被拖入持久战的泥潭。我们必须集中优势兵力一举将其击溃,否则后患无穷。” 内阁会议从下午一直开到深夜。最终,内阁做出决定:原定用于上海方向的第十师团、第十四师团全部转用于华北方向,预计八月下旬至九月初陆续抵达。以上海为中心的华中作战暂缓,所有可调动的兵力优先投入华北。同时,正式成立华北方面军,以寺内寿一大将为司令官,统一指挥华北全部日军。 当天晚间,天皇批准了内阁的决定。 华北方面军的成立命令正式生效,下辖第一军和第二军,共八个师团又一个混成旅团,总兵力约三十七万人。 这是日本陆军自成立以来在海外部署的最大规模野战方面军。从这一刻起,华北不再是一个驻屯军级别的局部冲突,而是一场帝国级别的全面战争。 与此同时,通县指挥部。 陆诚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通县西北方向的天空。天边隐隐传来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那是日军的侦察机在做最后的战前侦察。邓超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 “司令,南京急电。日军华北方面军于昨日正式成立,寺内寿一大将任司令官。参谋本部情报显示,方面军下辖第一军、第二军,共八个师团又一个混成旅团,总兵力约三十七万人。” 陆诚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三十七万人,八个师团,寺内寿一。这意味着日军把原定用于淞沪的兵力全部转向华北——这意味着什么? 历史上淞沪会战是抗战初期最大规模的战役,日军投入二十多万兵力,打了三个月。现在日军大本营因为华北的糜烂决定暂缓淞沪,把所有后备兵力全部转用于华北。 这对南京来说意味着什么——是减轻了压力,还是把压力全部集中到了华北? 他无法判断。他只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向通县压过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片熟悉的战场地图。 红点在天津外围和通县西北方向越聚越密,坂垣的主力正在集结。 孙永胜旅的蓝点已经进入东北方向的阵地,关麟徵的蓝点在正面展开,冯治安的蓝点在右翼布防。 还有更多的蓝点——汤恩伯的十三军在北平以北展开,卫立煌的十四集团军正在北上。这一次,他手里的兵力比一个月前多得多了,但他面对的是寺内寿一亲自坐镇的三十七万大军。 “八月了。”他睁开眼,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丁立群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一直没有说话。陆诚转过身来看着他。 “立群,卫立煌到了北平之后接任总指挥,我只是副总指挥。你有什么想说的?” 丁立群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司令,弟兄们只认你,不认别的。” 陆诚看着这个从北伐时就跟着自己的老部下,沉默了片刻。 丁立群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也很久没有跟着自己了,他走到丁立群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两个字 “放心。” 然后他走到地图前,拿起铅笔在通县西北方向画了一个圈,又在圈旁边写了几个字:坂垣主攻方向。他的手指在那个圈上轻轻点了两下。 “坂垣不会等太久。新指挥官来了也不会改变他的方针,现在他手里的兵力够了——第五师团、第六师团、第二十师团,再加上后续赶来的第十师团和第十四师团。” “他能在通县外围形成至少三比一的兵力优势。但他不会分散兵力,他会把所有力量集中在一个点上,像钉子一样钉进来。东北方向——孙永胜旅的防区。坂垣的侦察机这几天一直在往那边飞,他已经找到了我防线最薄弱的那个点。他以为那里是缺口。” 他放下铅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丁立群、邓超、王得胜,以及站在指挥部门口等着命令的几个参谋。 “告诉孙永胜,通县东北方向是第一道防线,他的旅不能后撤,也不能被打穿。” 陆诚需要他在这个方向不断牵制坂垣的兵力。 “关麟徵的二十五师在正面牵制第五师团,冯治安的三十七师在右翼挡住第六师团。丁立群的北伐第一团作为预备队,留在通县城内——哪个方向被突破了,就填哪个方向。” 他拿起铅笔,在通县东北方向那个圈上轻轻点了两下。 “坂垣征四郎要来,就让他来。” 窗外,天边的云层被夕阳染成了血红色。通县外围的工地上,士兵们还在加固工事,铁锹和沙袋的撞击声此起彼伏。 城墙上的哨兵在晚风中裹紧了大衣,望着东边天津的方向。 那里,寺内寿一的大将旗帜正在飘扬,坂垣征四郎的参谋们正在地图上标注着进攻路线。一场更大规模的风暴正在酝酿。 八月四日,寺内寿一的专机在天津机场降落。 两架护航的战斗机在跑道上空盘旋了两圈后飞走了,留下运输机在夕阳的余晖中缓缓滑行。 机舱门打开时,一股裹着硝烟和焦炭味道的热风灌了进来。 寺内寿一站在舱门口,扫了一眼停机坪上列队等候的军官们——第五师团的将佐、第六师团的参谋、第二十师团的代表,以及驻屯军残存的几个大队长。 他穿着笔挺的大将军装,领口的金色纽扣在夕阳下闪着幽光,腰板笔直,头发花白但目光锐利。 坂垣征四郎站在舷梯下,立正敬礼。 寺内走下舷梯,两个人互敬军礼,然后并肩走向等候的车队。 寺内比坂垣大将近十岁,但他对坂垣极为尊重——坂垣是陆军中最有实战经验的师团长之一。 “坂垣君,内阁已经决定,以上海为中心的华中作战暂缓,原定用于上海方向的第十师团、第十四师团全部转用于华北。帝国必须在华北取得决定性的突破,否则无法向天皇交代。” 寺内一边走一边说。 坂垣拉开车门,和寺内一起坐进后座。 “寺内阁下,我在天津看到的局面,和东京看到的恐怕不太一样。驻屯军全灭了。香月清司切腹,桥本群在香月切腹的同一张椅子旁边开枪自尽。我把驻屯军全部战报和陆诚的所有资料都调来看了一遍。他的打法很刁——集中优势兵力快速寻找薄弱位置,得手后不做追击立即转入防御,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香月犯的错误是把兵力分散在丰台、通县、廊坊、天津四个据点,被陆诚一个一个敲掉。我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所以你的计划是?” “集中全部兵力,不给他任何喘息的窗口。第五师团主攻通县,第六师团从南侧迂回,第二十师团在东北方向撕开缺口。三路同时压上,在一个点上形成绝对优势,打穿他。打完之后,不停,继续往西打,打到北平城下为止。” 坂垣的计策是对的 寺内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按你的方案办。你指挥第五师团和第六师团。第二十师团归你节制。第十师团登陆后作为预备队。坂垣君,华北的仗,从现在起由我全权负责。东京那边不会再有人质疑前线战报的真实性,也不会再有人压着援军不发了。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但有一个条件——通县必须拿下来。帝国不能再承受第二次类似驻屯军覆灭的耻辱。” 车队穿过天津城区,沿途的废墟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荒凉。 被炸塌的楼房露出钢筋水泥的骨架,街道两旁的树被炮弹削断了树冠,光秃秃的枝干在晚风中微微发颤。 几个日本士兵在废墟中搜寻着,把一具又一具尸体从瓦砾下抬出来,整齐地排列在路边,等待辨认身份。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炭和尸体腐烂的臭味,那是经过战火的城市特有的味道。 坂垣透过车窗看着外面被炸塌的楼房和满地的碎砖,忽然想起桥本群切腹前说的那句话——“驻屯军没有投降。” 他不知道自己面对陆诚时,能不能做得比香月清司更好。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对手是一个能在二十三天内把一支帝国驻屯军打到全军覆没的人。 寺内的车队在废墟中缓缓穿行,远处天津城内还在燃烧的火光映在车窗玻璃上,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坂垣君,我们必须拿下华北,这事关陆海军之争更关乎帝国的生命。” 坂垣没有说话,等着寺内自己说下去。 “帝国的消耗远比想象的要大,如果我们被拖入战争的泥潭,无法快速拿下华北在华北不断消耗有生力量,那么帝国就会崩溃”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帝国将这么多年的积蓄全部押上了,坂垣君,我们将决定帝国的走向,我们决不能失败。” 当晚,坂垣在天津指挥部里对着地图坐了整整一夜。 寺内大将的话使他意识到自己必须成功决不能失败。 帝国的命运决定在他的进攻中。 防线最薄弱的那个点,他找到了——就是东北方向。 但那个位置上现在放着一支机动性最强的部队,说明陆诚也已经意识到了。 两个人在同一张地图上,用同一种逻辑,推出了同一个结论。区别在于:坂垣认为自己能打穿,陆诚认为对方打不穿。 坂垣拿起铅笔,在通县西北方向画了一个粗重的箭头。 然后他在箭头旁边写了几个字:全力突破,不惜代价。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为了帝国。 窗外天津城内还在燃烧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与此同时,通县指挥部里,陆诚也在看地图。 同样是通县东北方向,同样是孙永胜的防区。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片熟悉的战场地图——红点在东北方向越聚越密,坂垣的主力正在往那个方向移动。他看着那些红点的移动轨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坂垣果然选了东北方向。 汤恩伯很快就要到了,他不管怎么样都会分担替孙永胜压力的。 他就是不想,陆诚也有办法把他拉进来。 坂垣要来,就让他来。坂垣要打穿东北方向,就让他以为自己能打穿。 坂垣越自信,这个陷阱就越深。 而陆诚要做的就是等他把后背漏出来,狠狠的来上一刀。 坂垣不是他的猎物,陆诚的牙口还没有这么好,贸然咬上去。 免不了崩坏自己的牙。 第158章 我就知道不能打着汤恩伯的主意 八月五日,凌晨四时,天津日军指挥部。 坂垣征四郎站在地图前,铅笔在通县东北方向画了一个粗重的箭头。 箭头旁边写着两个字:第五。箭头指向的位置是孙永胜机械化步兵旅的防区。 第五师团是他的老部队,他对自己的部队很有自信。 现在他把最锋利的刀放在了陆诚防线最关键的东北方向。 第六师团正面牵制关麟徵的二十五师,第二十师团猛攻冯治安的三十七师右翼。三路同时压上,但只有一路是真正的杀招。 他就是要用最强的矛去攻陆诚最强的盾。 这很冒险,但是只要能够打下来,中国军队在华北的局势就会一泻千里。 “告诉各部,拂晓开始炮火准备。航空兵第一波轰炸结束后,三路同时发起进攻。第五师团的目标不是占领阵地,是打穿。打穿之后不要停,直插通县后方,切断通县和北平之间的联系。第六师团和第二十师团的任务是钉住正面的中国军队,不让他们抽调兵力支援东北方向。诸君,寺内阁下说了,帝国不能再承受第二次驻屯军覆灭的耻辱。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 与此同时,通县指挥部。 陆诚站在地图前,铅笔在通县东北方向画了一个圈。 他脑中的显示的很明显——坂垣已将第五师团调至通县东北方向,第六师团在正面展开,第二十师团在右翼集结。 几只日军师团的进攻线路已经在陆诚脑海中浮现。 三路总攻的部署已经明朗。 更让他关注的是另一条消息:第十四集团军的第八十三师和第八十五师已经抵达保定,正在向北平方向移动。 但卫立煌本人还在保定,尚未启程赴北平。 按照南京的命令,前敌总指挥由卫立煌接任,他任副总指挥——但卫立煌还没到北平,这套指挥体系在法理上尚未生效。 换句话说,在卫立煌抵达北平之前,他仍然是华北战场上职务最高的前线指挥官,节制所有在平津地区作战的部队,包括汤恩伯的第十三军。 “孙永胜。”陆诚拿起电话。 “日军的主攻方向已经查明,按照计划,日军的主攻方向果然是你这一边,你的西南方向还有两个西北军的师,虽然已经残了,但作为填线部队还是能撑一阵的,我把他们部署在第一道防线两侧掩护你的侧翼。” “明白。” “第一道防线在东北方向的镇子里,第二道在工业区,第三道在城东北的那片仓库区。坂垣要来,先过这三道关。”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死守。是消耗。把第五师团的步兵放进来打,利用你的机动性打了就跑。坂垣越是急着突破,你就越要让他慢下来。每后退一步,都要让他付出代价。” 陆诚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第五师团是日军最精锐的常设师团,坂垣征四郎的老部队。他们的步炮协同和单兵素质远超驻屯军,日军的掷弹筒是他们的杀器。让你的机枪手打完就换位置,不要在一个点上待太久。另外,我把那个英式坦克连加强给你。九辆英式坦克,坦一师的装甲旅还不能拿出来,只能给你这些,你把它们部署在第二道防线工业区的正面,配合你的步兵反冲击。记住——坦克是用来打步兵的,不是用来跟日军坦克对轰的。日军坦克上来,让你的反坦克手榴弹和炸药包解决。英式坦克专打跟在坦克后面的日军步兵,把他们和坦克割开。” “司令,我明白” 孙永胜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陆诚能把那个英式坦克连给他。 但是司令就是司令,他的计策肯定有用。 自己只需要执行他的命令。 “第五师团不是驻屯军,你的步兵拿命填都不一定填得住。有了坦克,至少能在反冲击的时候少死几个弟兄。” 陆诚把这个连给他是因为第五师团是配备战车部队的。只有依托坦克构筑阵地,才可能延缓日军的速度。 “炮没了可以再造,坦克没了可以再要。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明白了。谢谢司令。” 孙永胜挂断了电话。 陆诚放下话筒,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那是汤恩伯第十三军的最新位置报告。 他的目光在报告上停了很久,眉头越拧越紧。十三军前天就该到北平了。 坂垣的总攻今天就要打响,十三军的前锋才刚刚磨蹭到固安附近,主力还在后面慢悠悠地走。 ”机要员,这是怎么回事。“ 机要员如实回答陆诚的问题。 ”陆司令,汤军长表示十三军行军困难,已经是最快速度了。” 陆诚原本就知道汤恩伯会出岔子,但是没想到这样的时候,汤恩伯还敢这样干。 要是自己真不知道汤恩伯的为人,把他当成计划的重要一环,自己估计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娘希匹,这个汤恩伯非得我电令他赶紧北上是吧,捏着六万中央军精锐他敢这么干!怪不得自称胡宗南是学生翘楚、自己是教官翘楚,这两个抱着自己部队的架势如出一辙。” 陆诚拿起电话,要通了汤恩伯的指挥部。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汤恩伯的声音依旧洪亮,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耐烦:“十三军,我是汤恩伯,不是告诉你们了嘛,我部已经在加急赶路了。” “汤军长,坂垣今天拂晓发动总攻。第五师团在东北方向,第六师团在正面,第二十师团在右翼。孙永胜的旅顶在最前面,关麟徵和冯治安也在打。你的十三军现在在哪里?” 陆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我以华北前敌总指挥的身份,请你速率十三军向通县东北方向靠拢,从侧翼威胁第五师团。孙永胜的压力太大,需要你分担。” 汤恩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陆总指挥,原来是您亲自打的电话啊,我知道您很着急,但是我的十三军连日强行军,部队极度疲惫,需要时间休整。贸然投入战斗,恐怕发挥不出战斗力。等部队休整完毕,我自然会向通县方向靠拢。” “汤军长,等你休整完毕,孙永胜的旅可能已经打光了。日军第五师团今天投入了全部主力。如果孙永胜顶不住,东北方向被突破,通县和北平之间的联系就会被切断。这个责任,是你担还是我担?” “十三军会尽快出发。但是—” “没有但是—如果后天你不能抵达预定位置,军法处置。 电话挂断。 陆诚把话筒放在座机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对邓超说: “从现在起,每隔一个时辰给十三军发一次电报,通报通县战况,催促十三军向通县东北方向前进。电报上注明这是前敌总指挥的命令。每个时辰发一次,不许间断。” “司令,汤恩伯会不会——” “他会不会来是他的事。我下不下命令是我的事。” 陆诚转过身来 “另外,给我接保定。要卫立煌总司令。” 电台接通保定第十四集团军司令部时,卫立煌正在看地图。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仲明,保定这边我都听说了。坂垣发动总攻了?” “卫总司令,坂垣今天拂晓开始总攻。第五师团在东北方向猛攻孙永胜旅,孙永胜手里只有他的旅和两个打残的西北军师作为填线部队,压力极大。您的第八十三师和第八十五师已经抵达,我想请您命令这两个师即刻东进,接替孙永胜旅的防御阵地,让孙永胜旅撤下来休整。” 陆诚的声音很诚 “我知道您还没到北平,按照南京的命令前敌总指挥是您,我只是副总指挥。但现在军情紧急,我以现在的华北前线指挥官的身份请求您——不是命令,是请求。孙永胜的部队从七月打到八月,几乎没歇过。再打下去,这个旅就要被打残了。” 卫立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短的一瞬,然后开口了: “仲明,你说得对,军情紧急。第八十三师和第八十五师即刻北上,接替孙永胜旅的防御阵地。我会尽快赶到北平,在这之前,通县那边的仗你先顶着。汤恩伯那边,我会跟程长官一起催他。” “谢卫总司令。” “不必谢。你我都是军人,打鬼子是本分。等这仗打完,我再找你喝一杯。” 卫立煌挂断了电话。 陆诚放下话筒,对邓超说:“记下来。第十四集团军第八十三师、第八十五师已奉命北上,接替孙永胜旅防区。把这个消息通报给孙永胜——告诉他,援军正在路上,撑住。” 拂晓,日军航空兵的第一波轰炸开始了。 数十架轰炸机从天津东局子机场起飞,编队飞向通县上空。 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晨雾被螺旋桨搅碎成白色的涡流。第一波炸弹落在通县外围的阵地上,爆炸的火光在晨雾中连成了一片火海。 冲击波裹着碎石和泥土冲上半空,又像雨点一样砸下来。整个通县外围像是被人从头到尾犁了一遍,街道变成了坑道,房屋变成了废墟。 一棵老槐树被炸弹拦腰炸断,树冠倒在瓦砾堆里,还在燃烧。 第六师团的步兵从正面压了上来。 谷寿夫把第十一旅团放在主攻方向,步兵在坦克掩护下稳步推进。八九式坦克的履带碾过废墟上的碎砖,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关麟徵站在正面阵地的指挥所里,透过观察口看着外面逼近的日军散兵线,对参谋长说了句:“传令各团,准备接敌。” 二十五师的阵地上,轻重机枪同时开火。 捷克式轻机枪的射击声密集得像撕布。 迫击炮手们在废墟后面架起了迫击炮,对着坦克后面的日军步兵打出了一排急速射。 关麟徵的打法依旧硬朗——他不喜欢节节后撤,他喜欢在阵地上和日本人硬碰硬。日军每次冲上来,二十五师的步兵就在机枪掩护下从侧翼反冲击,把日军压回去。 右翼,第二十师团向冯治安的三十七师阵地发动了进攻。 川岸文三郎将第四十旅团放在主攻方向,进攻的烈度比正面稍弱,但步炮协同依然精准。炮弹落在三十七师的阵地上,炸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冯治安站在指挥所里,对各团下达了命令:“守住阵地。不许后退一步。” 东北方向,第五师团发动了总攻。 在总攻开始前,日军航空兵对孙永胜旅的防区进行了又一轮重点轰炸。坂垣把最锋利的刀对准了陆诚防线最关键的位置,他的轰炸机几乎全部集中在这个方向。 炸弹像雨点一样落在第一道防线的镇子里,泥土和碎石被炸得满天飞。一栋已经被炸塌了一半的民房在第二轮轰炸中彻底垮塌,废墟下埋着来不及撤出的弹药箱,殉爆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村口的机枪掩体被直接命中,炸起的烟尘冲上半空,落下来时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泥土、哪些是人。 轰炸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然后炮弹开始落下——第五师团的炮兵联队开始射击,野炮和山炮的炮弹精准地砸在镇子的前沿阵地上。 炮击还没停,第九旅团的步兵就开始向前推进了。他们的散兵线比第六师团和第二十师团更加分散,步炮协同更加精准。 炮弹还在空中飞的时候,步兵就已经开始向前推进了。炮弹落地爆炸的瞬间,步兵刚好冲到爆炸点前方五十米的位置,利用冲击波的掩护继续往前冲。 孙永胜站在第一道防线的指挥所里,用望远镜看着远处正在逼近的日军散兵线。 他的指挥所设在一个废弃的地窖里,头顶的木板随着每一次爆炸往下掉灰土。 电话听筒里不断传来前沿各营的报告:日军散兵线正在逼近村口,坦克已经进入镇东的视野范围,炮兵观察哨发现了日军掷弹筒阵地的位置。 “放近了打。”孙永胜放下望远镜 “等他们进镇子。告诉机枪手,打完两个点射就换位置,别在一个地方待太久——这群鬼子的掷弹筒比驻屯军的准。” 日军步兵冲进镇子的时候,废墟里突然喷出了密集的火舌。 轻机枪从倒塌的房屋里、从炸塌的围墙后面、从二楼的窗户里同时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散兵线上。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日军小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扫倒了一片。迫击炮从村子后方打出了一排急速射,炮弹精准地落在日军步兵最密集的位置上。 爆炸的烟尘和弹片把日军的散兵线撕开了一个缺口。 但第五师团的鬼子反应极快。步兵们立刻散开,利用废墟掩护还击。 他们的掷弹筒手动作娴熟——在掩体后装填,举出掩体瞄准,发射,然后立刻缩回去。 一发掷弹筒弹精准地落在一个机枪巢旁边,机枪手被弹片削中了肩膀,副射手一把推开他,握住机枪继续射击。 又过了一分多钟,第二发掷弹筒弹打中了同一个位置——这次偏了近一米,没打中机枪,但把旁边的墙壁炸塌了半截。 副射手和填弹手两人合力拖着机枪从瓦砾堆里爬出来,换了个位置继续打。 第三发掷弹筒弹落在了他刚才待的位置上。 如果他们没换位置,这一发就正中机枪巢。 八九式坦克从村子外围碾过碎石,炮口对准了村子里的机枪火力点。 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一个机枪巢,机枪手和副射手被炸飞了出去。但旁边的另一个机枪巢立刻接替了火力,对着坦克后面的步兵继续扫射。 一个反坦克手榴弹从二楼的窗户里飞出来,砸在一辆坦克的发动机舱盖上,爆炸的瞬间坦克猛地一颤,履带哗啦一声断了,车身歪在废墟里冒着黑烟。 投弹的士兵被坦克后面的步兵用机枪扫中,从窗口摔了下去。 战斗在镇子里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孙永胜的部队依托废墟节节抵抗,每一条巷子都要反复争夺。 两个西北军的填线部队在第一道防线两侧死守不退,用步枪和手榴弹硬抗日军的坦克。 他们的伤亡在快速攀升——一个连长在带领部队反击时中弹倒地,副连长接替指挥继续往前冲,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废墟间和日军拼刺刀。刺刀断了就用枪托,枪托砸烂了就赤手空拳地扑上去。 一个老兵在子弹打光之后抱着最后一颗手榴弹冲进了日军散兵线。爆炸声在巷子里回荡了很久。 日军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伤亡,但他们的兵力优势太大了。 第九旅团的两个联队轮番进攻,第一波被打退了第二波马上接上来,不给守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掷弹筒的精准打击让孙永胜的机枪火力网无法形成持续压制——每次机枪手开火,日军的掷弹筒就会在极短时间内还击,落点精度远超驻屯军。 孙永胜在指挥所里看着前沿各营的伤亡报告不断攀升,一团打退了日军两次进攻,伤亡过半;二团在镇子东侧挡住了日军的坦克,反坦克手榴弹打光了,正在用炸药包; “点火。”孙永胜放下电话,“点燃镇子里的引火物,用浓烟掩护部队后撤。全部撤向第二道防线。” 镇子里事先堆放的稻草和木柴被点燃了。 浓烟在晨风中升腾而起,把整个镇子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烟雾中。 日军的视线被遮断了,机枪火力失去了目标,掷弹筒手无法瞄准。 孙永胜的部队在浓烟掩护下有序后撤,伤员被担架抬着,机枪手扛着拆卸下来的机枪,沿着事先挖好的交通沟撤向第二道防线。 两个西北军的师也跟着一起后撤,他们把能带走的弹药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用手榴弹销毁,不给日军留下任何可用的物资。 第二道防线设在工业区。 孙永胜的部队撤到这里时,已经比从村子里撤出时少了将近五分之一的人。但活着的人没有时间悲伤。 孙永胜站在一座水塔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正在燃烧的镇子。 第五师团的步兵正在穿过浓烟,向工业区方向推进。他们的推进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在镇子里的激烈抵抗消耗了他们的体力,也打乱了他们的进攻节奏。 伤员需要后送,弹药需要补充,坦克需要加油。 但这些事情都在推进中完成,第九旅团没有停下来。 孙永胜拿起望远镜。他的目光落在工业区正面的铁路线上。那里停着九辆英式坦克——陆诚刚加强给他的英式坦克连。 这些坦克的装甲比德式坦克更厚,虽然火力不如德式坦克凶猛,但用来打步兵绰绰有余。坦克兵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发动机已经预热完毕,排气管喷出淡淡的青烟。 “告诉坦克连的那个机动排,等日军步兵冲进工业区正面的巷道时,从侧翼杀出去。专打跟在坦克后面的步兵,把他们的步兵和坦克割开。打完一轮立刻撤回来,不要恋战,不要让日军炮兵有机会瞄准你们。” 孙永胜对参谋长说。 “反坦克手榴弹和炸药包集中到正面两个连——日军坦克上来,让他们近身解决。英式坦克的任务是构筑阵地。日军的炮弹应该已经消耗了一些了,他们受到打击的密度应该会小,让炮兵注意,日军的炮兵阵地,发现后立即急射,给我摧毁他们。” 工业区的战斗在正午打响。 第九旅团在短暂休整后再次发动进攻,坦克沿着铁路线推进,步兵在厂房之间穿插。厂房和仓库的钢筋水泥结构比村庄的土墙更能扛得住炮火,但第五师团的炮兵联队很快调整了射击参数,炮弹开始精准地落在厂房的外墙上。 一堵又一堵钢筋混凝土墙壁被炸开缺口,日军步兵从缺口涌入,与守军展开近距离交火。 当日军步兵冲进工业区正面的巷道时,孙永胜下达了反击命令。 三辆英式坦克从侧翼的仓库里轰隆隆地驶出,履带碾过碎砖和铁轨,炮塔上的机枪对着巷道里的日军步兵猛烈扫射。 子弹像泼水一样浇在散兵线上,跟在坦克后面的日军步兵猝不及防,被侧翼突然杀出的坦克扫倒了一片。 日军坦克急忙调转炮口准备与英式坦克对轰,但孙永胜的反坦克小组已经从正面冲了上去——炸药包塞进履带,反坦克手榴弹砸向发动机舱。 一辆八九式坦克的履带被炸断,歪在巷道口堵住了后面坦克的前进路线。英式坦克趁机又扫了一轮,然后按照命令迅速倒车撤回仓库区。 “打得好。” 孙永胜在水塔上用望远镜看着这轮反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司令把这九辆宝贝给我,值了。告诉坦克连,准备第二轮出击——日军还会再冲上来的。” 打到午后,孙永胜的第二道防线在日军的连续冲击下终于支撑不住。 英式坦克连在打退了日军三轮进攻后也付出了代价——一辆坦克被日军反坦克炮击中发动机舱,坦克兵弃车撤回; 另一辆坦克的履带被炮弹炸断,停在仓库区正面的铁路上动弹不得。孙永胜下令依托那两辆无法拖走的坦克构筑最后的掩护阵地,点燃工业区预置的引火物,用浓烟掩护部队后撤。 还有两辆坦克受损不重,可以撤走,但需要维修。 剩下的五辆英式坦克完全可以继续战斗他们在浓烟中沿着铁路线撤向第三道防线。 部队撤向城西北方向的仓库区。 天色渐暗。第五师团的进攻在黄昏时分暂时停歇。 坂垣没有选择连夜进攻——他的部队在一天内推进了五公里,伤亡近八百人,需要时间补充弹药和后送伤员。 通县指挥部。 陆诚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各部报上来的战报汇总。 正面,关麟徵的二十五师打退了第六师团的两次进攻,阵地完好,但弹药消耗极大。右翼,冯治安的三十七师挡住了第二十师团的进攻,但是快撑不住了。 东北方向,孙永胜已经撤到了第三道防线——仓库区。 两个西北军的师伤亡过半,孙永胜旅伤亡接近三分之一。 陆诚放下战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东北方向的夜空。炮火还在天边隐隐闪烁,映得云层忽明忽暗。 “十三军到哪里了?”他问。 “还在顺义附近。”邓超回答 “我们每个时辰发一次催促电报,他们每个时辰回复一次‘正在加速前进’。但从位置报告来看,速度并没有明显加快。” 陆诚没有说话。他拿起电话,要通了卫立煌。 “卫总司令,孙永胜的旅今天被打得很苦。两个西北军的师伤亡过半。孙永胜旅伤亡接近三分之一。第八十三师和第八十五师明天能到吗?” “明天上午一定到。” 卫立煌的声音很沉稳 “我已经给两个师的师长下了死命令——明天拂晓前出发,上午八点前抵达通县东北方向,接替孙永胜旅的防御阵地。仲明,孙永胜的旅撤下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安排?” “休整。一天之内我要让他们重新投入战斗。坂垣的第五师团今天损耗也不小,但他明天一定还会继续进攻。等孙永胜旅休整完毕,这支部队还有用。”陆诚顿了顿。 “卫总司令,还有一件事。您什么时候到北平?” “后天之前。我这边还有几个事情要处理,处理完立刻北上。在我到北平之前,通县那边的仗你先顶着。汤恩伯那边,我已经跟程长官说了,程长官会直接给他打电话。” “谢卫总司令。” 陆诚挂断电话,转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目光从东北方向移到北平以北——汤恩伯的十三军还在那里磨蹭。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片熟悉的战场地图。 红点在东北方向重新集结,第五师团的番号和兵力部署清晰可见。 两个蓝点正从北平方向朝通县移动——那是卫立煌的第八十三师和第八十五师,明天上午就能到位。 孙永胜的蓝点在仓库区,颜色已经比昨天淡了不少——伤亡数字在地图上变成了密度的变化。 他睁开眼。 再撑一天。只要撑到明天。 第159章 给我再电汤恩伯 八月六日拂晓,通县东北方向,仓库区。 第八十三师和第八十五师的先头部队在晨雾中抵达。 晨雾还没散尽,日军的侦察机已经在头顶盘旋了两圈,发动机的轰鸣声从云层里压下来,刺耳而沉闷。 孙永胜站在仓库区后方那座废弃水塔下的掩体门口,看着两架飞机在天边拐了个弯,朝天津方向飞回去了。他知道坂垣的炮兵观测机很快就会跟上来,炮击不会等太久。 两个师的师长带着参谋人员踩着碎砖和弹壳走进掩体。 掩体里弥漫着硝烟和汗味,墙上挂着被弹片划破的防御地图,桌上堆满了空弹壳和用过的弹药箱。 孙永胜已经一天没合眼,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军装上全是灰土,袖子在昨天撤离工业区时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 见援军来了,他立马为两个师长讲述现在的战局。 他的手指在仓库区正面的几个火力点上依次点过,语速很快但没有一丝含糊。 “第一道防线在仓库区正面,第二道在仓库区后方两公里。第五师团昨天猛攻了一整天,今天还会继续。他们的步炮协同非常精准——炮弹还在天上飞的时候步兵就开始往前推了,炮弹落地爆炸的瞬间步兵刚好冲到爆炸点前方五十米。你们的机枪手打完两个点射必须立刻换位置,掷弹筒的还击通常在第一次开火后半分钟之内就会落下来。我留一个营在你们后面做预备队,你们刚到,地形不熟,万一哪里被突破了,我的人能顶上去堵一把。” 八十三师师长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 “孙旅长,你们撤下去好好休整。” 交接在半个小时内完成。 八十三师接过了仓库区正面的防御阵地,八十五师在两翼展开。 两个师的士兵们弯着腰沿着交通沟跑进阵地时,能闻到空气中还没散尽的硝烟味和烧焦的木头味。 阵地前方不远处就是昨天孙永胜旅点燃的那片工业区,还在冒着缕缕黑烟,烟柱在晨风中斜斜地飘向东北方向。 更近一些的地方,横七竖八地倒着还没来得及收殓的尸体——有穿着灰蓝色军装的中国士兵,也有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士兵。 一个年轻士兵在翻过一堵塌了半截的墙时踩到了一顶被弹片打穿了的日军钢盔,钢盔在碎砖上滚了两圈,露出里面干涸的血渍。 他愣了一下,旁边的班长拽了他一把:“别看了,快进阵地。” 天色刚亮,日军航空兵的轰炸就开始了。 数十架轰炸机从天津东局子机场起飞,编队飞向通县上空。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晨雾被螺旋桨搅碎成白色的涡流。 轰炸机群在仓库区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俯冲下来,炸弹像雨点一样落在仓库区的钢筋混凝土建筑上。 爆炸的火光在晨雾中连成了一片火海,冲击波裹着碎石和水泥块冲上半空,又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仓库的墙壁被炸出一个个大洞,钢筋从断裂的水泥板里支棱出来,像折断的骨头。 一栋两层高的仓库楼被炸弹直接命中,整栋楼从上到下塌了下来,楼顶的机枪阵地连同机枪手一起埋进了废墟里。 轰炸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然后炮弹开始落下——第五师团的炮兵联队开始射击,野炮和山炮的炮弹精准地砸在仓库区前沿阵地上。炮击还没停,第九旅团的步兵就开始向前推进了。 他们的散兵线比前两天更加分散,这是对于坦克阵地的应对。 炮弹还在空中飞的时候,步兵就已经开始向前推进了。炮弹落地爆炸的瞬间,步兵刚好冲到爆炸点前方五十米的位置,利用冲击波的掩护继续往前冲。 但这一次,他们撞上的不是已经苦战两天的孙永胜旅,而是新到阵地的卫立煌嫡系部队。 八十三师的士兵们趴在仓库的钢筋混凝土墙壁后面,轻重机枪构成了密集的交叉火力网。 他们的装备比孙永胜旅差一些,但弹药更充足——每个机枪巢旁边都堆着比标准配额多出三分之一的弹药箱,手榴弹一箱一箱地码在战壕拐角处。日军步兵冲进仓库区外围时,被猛烈的机枪火力压得抬不起头来。 卫历煌下了血本,带的战略物资非常充足。 轻机枪的射击声密集得像撕布,子弹打在散兵线上溅起一串串碎土。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日军小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扫倒了一半,剩下的立刻散开,利用废墟和弹坑掩护还击。 第九旅团连续发动了两次进攻,都在仓库区正面被击退。 孙永胜站在后方的观察所里,用望远镜看着仓库区正面的战斗。他看见日军的散兵线在八十三师的机枪火力网前被一次次打散,又看见日军的坦克在仓库区外围被反坦克手榴弹炸断履带,歪在废墟里冒着黑烟。 八十三师的反坦克小组从仓库侧面的墙洞里钻出来,贴着墙根摸到坦克侧面,把炸药包往履带里一塞,拉了引信就往回跑。炸药包爆炸的瞬间坦克猛地一颤,履带哗啦一声断了,车身歪在仓库区入口处堵住了后面坦克的前进路线。 后面的坦克被迫绕行,在仓库区外围的碎砖和弹坑之间艰难转向,把脆弱的侧面暴露给了仓库二楼的反坦克手榴弹。 又一辆坦克的发动机舱盖被反坦克手榴弹砸中,爆炸的火焰从发动机舱里蹿出来,坦克兵掀开舱盖往外爬,被仓库楼上的机枪扫倒在车体旁边。 这就是孙永胜选择这里作为最后一道防线的原因,坦克施展不开。 “卫立煌的兵,训练有素。”孙永胜放下望远镜,“我们撤。” 通县城内,孙永胜旅撤下来后驻扎在城北的一片临时营房里。 营房是之前二十九军留下的旧营房,墙壁上还残留着二十九军的番号。 伤兵被送往城内的野战医院,还能战斗的士兵们坐在地上擦枪、补弹药、啃干粮。孙永胜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面前一张张疲惫不堪的面孔。 这些人从七月打到八月,从天津打到通县,几乎没有歇过。 他们的军装上全是灰土和血渍,手臂上缠着被硝烟熏黑的绷带,有的人坐着坐着就靠着墙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啃完的干粮。 一个老兵坐在营房门口擦着他的步枪,枪托上刻着五道刀痕——那是他打过的五场仗。 丰台、通县、天津城北、伏击三十九旅团、仓库区。他看见孙永胜走过来,想要站起来敬礼,被孙永胜按住了肩膀。 “坐着。省点力气。” “旅长,咱们还能打。”老兵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我知道。”孙永胜把步枪还给他,站起来,转身走进营房。 丁立群已经在里面了,军装上的血渍和灰土不比孙永胜少。 他的团在天津城中部围歼驻屯军残部,打完了又连夜撤出天津,一路退到通县,几乎没有休整过。 毕竟序列不在中央突击兵团内,所以陆诚选择让孙永胜旅顶上去。 让丁立群的北伐第一团先歇一歇。 他手里提着两壶水,把其中一壶递给孙永胜。 “司令命令。你部和我部就地休整。两个西北军的师也撤下来了,一并休整。” 丁立群把水壶放在桌上 “你打第五师团打了两天,比我苦。” 孙永胜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淌下来冲掉了领口上的灰土。 他的目光越过营房门口,落在远处东北方向的天空——那里还在隐隐传来炮声,八十三师正在仓库区正面顶着第五师团的进攻。 炮声比刚才更密了一些,坂垣大概又把第二梯队压上去了。 “坂垣不会停的。”孙永胜放下水壶 “今天八十三师顶住了,明天他会换第二十一旅团接着打。等我们休整好了,还得上去。” “听司令安排。”丁立群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孙永胜虽然有些疑惑,司令这是有别的作战计划? 与此同时,通县指挥部。陆诚站在地图前,面前摊着各部报上来的战况汇总。仓库区方向,八十三师和八十五师接防后稳住了防线,连续击退第五师团多次进攻。 正面,关麟徵的二十五师仍在与第六师团激战,阵地完好,但弹药消耗极大,炮弹已经打掉了近三个基数。 关麟徵在电话里倒没叫苦,只是说“第六师团今天比昨天的进攻强度更高了”。 右翼,冯治安的三十七师压力最大——第二十师团第四十旅团在得到新的补充兵员后再次加强了进攻力度,防线已经出现了小范围松动。 冯治安的声音还算镇定,陆诚听得出来三十七师已经快到极限了。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桌角那叠催促汤恩伯的电报底稿上。 从八月五日凌晨到现在,每隔一个时辰发一次电报,整整发了十几封。 每一封电报都通报了通县战况,每一封都催促十三军向通县东北方向前进。 十几封电报,石沉大海。 汤恩伯连一封像样的回复都没有——只有程式化的“正在加速前进”,而前线侦察报告显示十三军的速度并没有明显加快。 邓超站在旁边,看着陆诚的脸色,不敢出声。 指挥所里的电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通讯兵跑来跑去递送电文,墙角的风扇呼呼地转着却吹不散满屋子的烟味。 “给我再电汤恩伯,告诉他再不加速前进,我要让他上军事法庭!” 陆诚拿起电话,要通了保定。 第十四集团军司令部里,卫立煌正在指挥修筑保定防线。 听到通讯兵说前方陆将军来电,卫历煌返回了司令部。 “仲明,保定这边我都听说了。八十三师和八十五师顶上去了?打得怎么样?” “卫总司令,您的两个师果然是我军精锐,仓库区防线已经稳住。但汤恩伯的十三军至今未到。” 陆诚的声音带着怒火。 “我给他发了几十封电报,他没有回复。孙永胜旅打残了,丁立群团也只剩四千人,两部正在休整。现在顶在仓库区的是您的两个师,察哈尔师放在他们身后作为预备队,但那支部队装备太差,填上去只能拖延时间。坂垣的第五师团还在猛攻,第六师团和第二十师团也在同时施压。我需要您尽快携后续部队北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短的一瞬。 然后卫立煌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听筒嗡嗡响,陆诚把听筒拿远了些,旁边的邓超都听见了那声闷响。 “这个汤恩伯!六万中央军精锐捏在手里,前方打成这样了他居然还在路上磨蹭!——他是在行军还是春游?我给他发过电报催他加速,他不回你的电报,连我的电报也不回?” “他没有回复。” 通讯兵补了一句。 这句话让好脾气的卫历煌也忍不住怒火中烧。 虽然卫历煌并不强硬,但是也分得清楚轻重缓急。 国家大事面前,汤恩伯敢这样搞。 “我亲自给他发电!他要是再不加速前进,等我到了北平,第一个拿他试问!” 卫立煌的声音里带着真火。 陆诚放下话筒,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电话,要通了南京。 “孝宗,请帮我转接校长。” 片刻之后,常凯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仲明,通县那边情况怎么样?” 陆诚握着话筒,把通县的战况简要汇报了一遍。冯治安的右翼压力巨大,汤恩伯的十三军至今未到。坂垣的第五师团还在猛攻,第六师团和第二十师团也在同时施压。如果不是卫立煌及时把八十三师和八十五师调上来,仓库区防线可能已经危险了。 “校长,学生在通县拿两个旅的精锐兵力和一个二十五师跟坂垣的几个精锐师团硬扛,面对驻屯军的时候还勉强能打,面对坂垣的第五师团,兵力上实在是捉襟见肘。前线各部伤亡都很大,急需增援。” 确实是这样,自从战斗开始八十七师就被派去密云防线,坦一师的装甲旅没有动,实际上就是拿孙永胜的机械化步兵旅和丁立群的北伐第一团在作战。依靠二十九军消耗,精锐部队一击毙命的打法。 现在日军这几个师团上来,还想用这样的方法? 怎么可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 常凯申没有立刻回答。 靠着这点兵力,陆诚在通县外围已经顶住坂垣三个师团的猛攻整整两天。这已经不容易了。也就是日军还没缓过神来。 拿捏不准陆诚的底细。 要是板垣下定决心,一股脑的突破。 北平早就丢了。 常凯申放下话筒,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面前的作战地图上,华北地区的红蓝标线密密麻麻。通县是北平东面的门户,一旦通县失守,坂垣就能长驱直入打到北平城下。 他拿起笔,在面前的一份文件上签了字。 “仲明。” 常凯申重新拿起话筒,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动,但语气比平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温。 “二十五师在华北打了一个月,从天津城北打到通县正面,伤亡超过了三分之一。这支部队是中央军的精锐,底子不能打光。即日起,二十五师扩编为第五十二军,关麟徵任军长。五十一师调归五十二军建制。另外,第二师原定给五十二军,现在直接调归你指挥。五十一师和第二师会尽快北上。你给通县前线的将士们带句话——南京知道他们在拼命。” “谢校长!” 陆诚放下电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二十五师扩编为五十二军,关麟徵升任军长,五十一师调归五十二军建制,第二师直接调归自己指挥。 两个中央军精锐师正在北上。 第二师陆诚是知道的,妥妥的精锐部队。 五十二军在历史上被称为精锐就是因为他的两个师二十五师和第二师全是一水的德系调整师。 现在常凯申把第二师给他,已经是极为不易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 两个新师到达之前,他还是只能靠手里的残部继续顶住坂垣的猛攻。但至少现在有了盼头——撑到第二师和五十一师抵达,通县外围的兵力对比就能从绝对劣势转为接近均势。 坂垣的第十师团和第十四师团还在海上,他的援军不会比坂垣的援军慢。 常凯申放下话筒,脸色铁青。 汤恩伯是他的嫡系,但是现在的战况看来,通县防线岌岌可危。 罪魁祸首就是汤恩伯延误军机。 常凯申命令钱大钧以他的名义再次向十三军发电。 得到的消息是十三军没有回电。 常凯申气的要摔杯子,对着钱大钧说到 “给我继续发电,回复为止。他汤恩伯在前线不听指挥,在后方不接电报,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委员长?” 侍从室连续发了十几次,汤恩伯的指挥部始终无人回应。 与此同时,十三军军部。通讯兵守在电台前,听着侍从室一遍又一遍的呼叫,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他咽了口唾沫,越想越觉得不对——前敌总指挥的电报可以不回,卫立煌的电报可以不回,但侍从室亲自发来的电报,那是委员长本人的意思。 他咬了咬牙,站起身,拿着电报记录走进了汤恩伯的作战室。 汤恩伯正对着地图研究通县以北的地形,看见通讯兵进来,眉头皱了皱:“什么事?” “军长,南京……南京发了十几封电报。是侍从室的名义。” 汤恩伯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把夺过电报记录,从头看到尾,手指微微发抖。“十几封?你怎么不早说!” 通讯兵往后缩了一步:“军长,是您之前命令……不要理会外界的消息。” 汤恩伯一把抓起马鞭,扬起来就要抽下去。 马鞭在半空中停住了。 汤恩伯的手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煞白。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下的命令他放下马鞭,深吸一口气,走到电话机旁,亲自要通了南京。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常凯申的吼声从电话里传出来。 “娘希匹!汤恩伯!你好大的胆子!前方的将士在通县拿命在填,你的十三军六万精锐,在路上磨蹭了两天!我的电话你也不接!你是想干什么?想看着通县失守?想看着北平被日本人打下来?你想当历史的罪人吗!” “委员长,我——” “你不要叫我委员长!你现在立刻给我加速北上!明天拂晓之前,十三军必须抵达通县东北方向!你要是再敢拖延,军法处置!” 电话挂断。汤恩伯握着话筒站在原地,脸色煞白。他转过身来,对着身后的参谋长张雪中吼道: “传令全军,立刻出发!扔掉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全速向通县前进!明天拂晓前必须赶到!” 与此同时,天津日军指挥部。坂垣征四郎站在地图前,面前摊着第九旅团刚送来的战报。今天上午的进攻再次受挫——仓库区正面的中国守军火力密度和防守韧性明显提升,与昨天那支边打边撤的部队截然不同。 第九旅团连续两次进攻都被击退,损失超过预期。 第二十一旅团的一个联队在进攻中也遭到了正面火力网的猛烈压制,推进了不到五百米就被迫转入防御。 “对面换人了。”坂垣放下战报。 “不是昨天那支部队。昨天那支是边打边撤,今天是死守不退。装备也不一样——机枪火力更密,弹药更足。这是新调来的生力军。” 他的参谋长在旁边俯身看着地图,手指在仓库区正面的位置上点了点: “司令官阁下,昨天那支部队被撤下去了。陆诚在这个时候换防,有两种可能——要么昨天那支部队伤亡太大,撑不住了;要么他在调整部署,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两种可能都有。” 坂垣转过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天津城的废墟上还在冒着黑烟,远处海河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浑浊的波光。 他望着通县的方向 “但更让我在意的是——他从哪里调来的生力军?孙永胜的机械化步兵旅是中央突击兵团的部队,关麟徵的二十五师也是中央军。但这些新接防的部队,装备和火力密度明显更高,打法也不一样——昨天那支擅长机动防御,今天这支擅长阵地固守。这不像是一般的援军。” 他转过身来,走到地图前。铅笔在通县东北方向画了一个圈。 “孙永胜旅撤下去之后,陆诚没有立刻把它重新投入战斗,而是让它休整。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在节约兵力。新到的生力军顶上去,残部休整待命。等休整完毕,他又会多出一支可以投入战斗的机动兵力。到那时候,他在通县外围就有了轮换作战的能力——一支部队打累了撤下去休整,另一支部队顶上来继续打。” “司令官阁下,如果这是真的,那么陆诚的援军可能不止这两个师。” 坂垣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铅笔,在地图上通县东北方向画了一道粗重的箭头。笔锋用力极重,铅芯在纸上压断了一小截。 “不管他有多少援军,我们必须在他完成部署之前打穿通县。” 坂垣放下铅笔 “传令第二十师团,明天继续进攻。他面对的敌军最弱,他先突进去,我们包他的饺子,让第九旅团休整半天,第二十一旅团接替主攻。告诉各部,航空兵明天全部出动,在步兵进攻前对仓库区进行饱和轰炸。告诉谷寿夫,第六师团加强对正面的压力,不要让关麟徵抽调兵力支援东南方向。二十师团必须在48小时内凿开中国军队的防线。” 第160章 邓超:要不叫汤恩伯来开会? 汤恩伯放开无线电通信后,陆诚在通县指挥部里对着地图站了很久。 十三军的动向终于出现在他的金手指地图上——六万中央军精锐,从固安方向开始加速北上。 没错两天过去了,汤恩伯的十三军还在固安磨蹭。 蓝点密密麻麻地沿着公路向通县东北方向移动,速度比之前快了好几倍。 汤恩伯被常凯申骂醒了,这当然是好事。但陆诚盯着那些蓝点看了很久,眉头反而越拧越紧。 汤恩伯是加速了,但他的服从是被迫的。这种人在后方磨蹭了两天,被委员长骂了一顿才肯动身,到了前线就能老老实实听从指挥? 他不会。 他会在作战会议上跟你争辩每一个战术细节,会在执行命令时留一手,会在关键时刻用他的方式表达不满。 陆诚虽然是副总指挥但是在卫历煌已经明确放权的情况下。 陆诚还是实质上的指挥官。 但是汤恩伯是游离于指挥系统之外的存在。 陆诚不知道常凯申怎么想的,这样危急的时候还搞平衡这一套。 前线是拿命在填的地方,经不起一个手握六万重兵的军长在指挥体系里耍心眼。 陆诚拿起电话,又放下了。他在指挥所里来回走了几步。 忽然停住,对邓超说: “你说,汤恩伯这个人,怎么办?” 邓超站在旁边,愣了一下。 问我吗? 他是陆诚的副官,一路跟着陆诚走过来。他见过刘湘在重庆被软禁,见过宋喆元在丰台车站被抓。他看着陆诚的脸色,忽然明白了司令在担心什么。 “司令,”邓超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了,语气带有一丝犹豫。 “要不……叫汤恩伯来开会?” 陆诚转过身来,看着邓超。从重庆到西安,从西安到华北,邓超已经亲眼见证了两次“开会”——一次是刘湘,一次是宋喆元。 邓超已经学会了最好用、最直接、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计策。 “好用是好用。”陆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是不是用得太多了?刘湘一次,宋喆元一次。这次再来,以后没人敢来开会了啊。” “司令,汤恩伯手里有六万人,而且他不像刘湘和宋喆元那样是地方军阀。他是黄埔一期,中央军嫡系。如果用常规手段,光是协调指挥关系就得花好几天。前线等不起。” 陆诚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东北方向的天空。 炮声还在隐隐传来,八十三师正在仓库区正面顶着第五师团的进攻。 孙永胜和丁立群的部队正在休整,关麟徵在正面苦撑,冯治安的右翼岌岌可危。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死人。 陆诚长叹一声。 “邓超啊,这不是我故意施为,实在是前线局势危急啊,我不得不这样做。” 邓超听了一阵头大,也不知道二少爷这是怎么了,小时候多忠厚老实的一个人啊。 “司令,您对党国的一片拳拳之心,大家都是知道。” 邓超对陆诚点了点头。 陆诚也就不再犹豫。 他转过身来,拿起电话,要通了北平。 “程长官,我是陆诚。通县这边各部伤亡都很大,十三军即将抵达,后续五十一师和第二师也在北上途中。我想请您主持召开一个华北作战会议,统一协调各部下一阶段的防御部署,正好趁这个机会当面沟通。” 程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他是老资格,知道陆诚主动请他主持召开会议,必然不只是为了“沟通防御部署”。 但陆诚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前线各部需要统一协调,卫立煌还没到北平,华北军政长官出面主持会议名正言顺。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可以。时间定在明天上午,地点在北平华北军政长官公署。你把通县这边的部署意见提前准备一下。” “谢程长官。” 程前挂了电话没有多想,对身旁的副官说:“通知汤恩伯,明天上午到北平开会。” 汤恩伯接到会议通知时,正在指挥部队沿公路北上。 他把电报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程前主持的华北作战会议——这倒挑不出毛病。 程前是华北军政长官,节制华北所有部队,他召集会议名正言顺。而且程前这个人一向温和,不是那种会设鸿门宴的主。陆诚也会在场,但毕竟有程前在上面压着,陆诚总不能当着程前的面跟自己翻脸。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觉得出不了什么大事,便对参谋长张雪中说了句: “回电程长官,我会准时到。部队继续前进。” 他留了个心眼。 他让十三军主力继续向通县方向行军——六万大军在路上,明天即便会上有什么不愉快,程前和陆诚也得掂量掂量他手里这六万人的分量。 他算得很精。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这次“开会”,陆诚没打算跟他讲规矩。 八月七日清晨,陆诚比汤恩伯早一个时辰到了北平。 他的车队穿过北平城还在晨雾中沉睡的街道,在华北军政长官公署门口停下。王得胜的警卫团在公署外围布了岗,德式毛瑟步枪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陆诚走进公署大门时,程前正在办公室里看战报。 “程长官,来得早,先跟您汇报一下通县的部署调整。” 陆诚在程前对面坐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串门。他把通县外围的防御态势简要汇报了一遍,然后两个人聊起了各部的伤亡情况、坂垣下一步可能的动向、五十一师和第二师抵达后的部署方案。 谈话间陆诚神色如常,没有任何异样。 程前起初还有些警惕——他知道陆诚主动要求开会必然有目的,但陆诚表现得如此放松,他也就渐渐放下了戒备。 两个人谈笑风生,中间程前还让人上了茶。 “对了,程长官。卫总司令今天也要来,不过我在路上安排了人加强公署外围的警戒——最近日本人的侦察机频繁在北平上空出现,不排除有间谍混入城内。卫总司令的车队到了之后,可能需要多等一会儿才能进来。” 程前点了点头,没多想。 卫立煌还没到北平,晚一会儿进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汤恩伯是准时到的。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将军装,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军靴踩在公署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身后跟着两个副官,面色如常——他已经想好了会上怎么跟陆诚周旋。 十三军主力正在向通县前进,他手里有六万人,谁也不敢把他怎么样。他在公署门口整了整军装领口,迈步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坐着两个人。 程前坐在主位上,陆诚坐在他旁边。汤恩伯刚一进门,还没来得及向程前敬礼,就看见陆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陆诚的手伸向腰间,拔出了配枪。 汤恩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看见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自己。 “汤恩伯!你还敢来?你不去通县来这里做什么!你贻误军机,十三军在固安磨蹭两天,我前线各部伤亡惨重!你的六万中央军精锐在后面磨蹭,我的电报你不回,卫总司令的电报你也不回——你是来抗日的还是来看热闹的?你还敢来!你这是临阵脱逃,惧怕鬼子!我今天就毙了你,以正军法!” 程前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抱住陆诚的胳膊。 不是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疯了。 “仲明!仲明!你冷静!你这是做什么!这是华北军政长官公署,不是前线!汤军长是我叫来的。不是临阵脱逃。” 程前毕竟年过五十,力气比不上陆诚。 陆诚一甩胳膊挣脱了他的手,端着枪大步朝汤恩伯走去。汤恩伯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拔腿就往门口跑。 他跑到门口,门从外面推开了——王得胜带着两个警卫团的士兵站在门口,步枪上的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汤恩伯一头撞在警卫身上,被按住肩膀抵在墙上,动弹不得。 “仲明!你这是要干什么!”程前追上来,再次抓住陆诚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程长官,此人不杀,前线数万将士的伤亡找谁去算?我身为前线总指挥,有权以正军法!” 汤恩伯被按在墙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陆仲明是疯了吧。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在争辩: “陆诚!我……我是中央任命的第十三军军长,不归你节制!你只是副总指挥,总指挥是卫立煌!就算要处置我,也得等卫总司令来了再说!党国没有赋予你这样的权力!” 陆诚转过身来,枪口垂下来,但眼睛仍然盯着汤恩伯。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汤恩伯后背发凉。 “党国没有赋予我这样的权力?汤军长,你提醒得对。但卫总司令还没到北平,我接到正式批文了吗? 没有。 我接到卫总司令正式就任前敌总指挥的命令了吗? 没有。 我接到南京正式调整指挥体系的电报了吗? 也没有。 所以现在,我还是华北前线职务最高的指挥官。我说我有权处置你,我就有这个权力。”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安静了。 程前愣住了,汤恩伯也愣住了。陆诚的话在法理上站不住脚——南京已经明确下达了卫立煌接任总指挥的命令,只是在卫立煌抵达北平之前尚未正式生效。 而且有一个巨大的问题。汤恩伯看到了命令、卫历煌看到了命令、程前也看到了命令。 但是命令确实没传达给陆诚。 为什么呢? 因为侍从室向来是不会在接任者未到的时候就直接公布撤职的或者改任的命令。 不论是常国涛还是钱大钧都没给陆诚发正式命令。 你说陆诚知不知道。 他知道。 你要问陆诚知不知道。 他不知道。 他没有接到书面命令,没有接到正式电报,没有接到盖着军政部大印的批文。在这个空隙里,他仍然是华北前线职务最高的指挥官。而前线指挥官有权以正军法。 程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拿不出反驳的证据。 南京的电报是发了,口头通知也传达了,但正式的书面批文和电报命令——他手边确实没有。 他不得不承认陆诚在来北平之前,已经把所有法理上的漏洞都堵死了。 “仲明,” 程前换了个策略,语气软了下来。 “汤恩伯虽然有错,但他是中央军军长。你不能就这么毙了他。这件事传出去,南京那边怎么交代?委员长那边怎么交代?” 陆诚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考虑程前的话。 然后他把配枪收回腰间,对王得胜挥了挥手。王得胜松开汤恩伯,但两个警卫仍然站在门口。 “好。我不毙他。但十三军的指挥权必须交出来。汤恩伯即日起解除第十三军军长职务,押送南京军事法庭受审。十三军暂归华北军政长官公署直接指挥,待卫总司令抵达后再做调整。程长官,您是华北军政长官,这个决定由您来签发。” 程前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陆诚在给自己台阶下——不毙汤恩伯,但撤职押送南京。 这个结果比当场击毙汤恩伯要好得多,至少对南京有一个交代。 因为程前估计了一下,陆诚要是真把汤恩伯给毙了。 最多是撤职查办,还真出不了什么大事。 但汤恩伯毕竟是中央军嫡系,撤职押送南京,这件事的震动不会小。 “程长官,汤恩伯在固安磨蹭两天,前线多死了多少人?如果十三军早两天到,冯治安的三十七师不会被打得快撑不住,孙永胜旅也不会被打残。这笔账,总要有人担。” 陆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蛊惑程前把所有的锅都扣到汤恩伯头上。 程前干净吗?不干净。 二十九军陆诚拿在手里。 那五个北上的杂牌师。 程前说没贪点东西?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汤恩伯靠在墙上,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表情是好了一些。 毕竟陆诚上来就把枪掏出来换谁不吓一跳。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下的那道命令——不回陆诚的电报,不回卫立煌的电报。他以为这是在表达不满,是在为自己争取政治筹码。 但现在他才明白,那十几封石沉大海的电报,每一封都成了陆诚手里的一颗子弹。 而陆诚今天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子弹一颗一颗地还给他。 程前没有回答。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汤恩伯的撤职令上签了字。 笔锋很重,纸都被戳破了。 他心里苦笑——自己活了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陆诚这样的黄埔学生,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常凯申这个校长,到底是怎么教出这帮学生的?一个个的,不按规矩出牌,偏偏还都能站在大义的名分上。他算是服了。 当天下午,汤恩伯被押上一辆军用卡车,送往南京。 他的十三军主力已经抵达通县以北,但军长的位置已经空了。 陆诚在北平给十三军参谋长张雪中打了个电话,语气很平静像是没发生什么大事一样: “张参谋长,汤军长因身体原因暂时不能指挥部队,十三军暂归华北军政长官公署节制。你继续率部向密云方向前进吧,去吧那儿的部队换下来。” 张雪中握着话筒,愣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陆诚说的是场面话,但他也知道,十三军群龙无首,这个时候违抗陆诚的命令等于自寻死路。 他只能认下这个理由,不然要是发生兵变,在这样的局面下他张雪中就不是一般的罪人了,是民族的罪人。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十三军遵从长官的命令。” 当天傍晚,卫立煌的车队抵达北平。 他在路上被王得胜的警卫团拦了一次,几个士兵拿着手电筒照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又是查证件又是对照片,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放行。 卫立煌坐在车里倒也不急,只是对参谋长郭寄峤说了句: “陆仲明这是在给我摆排场呢。他在里面把事办完了,让我在外面等着。行,我等着。” 他走进华北军政长官公署时,程前和陆诚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他了。 见到卫历煌进来,陆诚急忙起身上前相迎。 身后的程前默默有些无语。 这些黄埔的学生到底都学了些什么啊? 正直点的都去左边了吗? 卫历煌对于陆诚这么热情的迎接,感觉有些不妙。 但是又想不出来能出什么事。 卫历煌摆摆手,坐在了主座。看看了才发现问题。 “汤恩伯呢?” “身体不适,回南京休养了。”陆诚把撤职令推过去,表情正经得像是汤恩伯身体真出了问题。 卫立煌接过撤职令扫了一眼,又看了看程前。 程前把目光移到了窗外,假装在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杈上有个鸟窝他都数清楚了——三只喜鹊,一公一母带个小的。卫立煌把撤职令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我早就说他要出事。在石家庄的时候我给他发了好几封电报,他一封没回。现在好了,回南京休养去了。“ 他把撤职令推回去。 “这个字我签。十三军即日起归前敌总指挥部节制。既然汤军长身体不适,十三军参谋长张雪中暂代军长职务,率部往密云方向接防,把王敬久的八十七师换下来休整。仲明,你安排。” 陆诚点了点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卫立煌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仲明啊,我还是得多问一句这位汤军长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啊。” “具体情况不知道,估计是吓着了。” 程前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听到这话手腕一抖,茶水洒了半杯。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拿手帕擦着袖子上的水渍,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来这么一出,换谁来不被吓着? 他想起陆诚拔枪那一瞬间汤恩伯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从心底翻上来的恐惧。 不是你来真啊? 汤恩伯在军队里混了这么多年,跟各路人马都打过交道,但从来没见过一个黄埔四期的学弟敢在华北军政长官公署里掏枪对着他的脑袋。 程前自问活了半辈子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看着程前的表情。 卫立煌笑得更开心了。他靠在椅背上,肩膀都在抖。 “程次长,您当时在场?” 程前把湿了的手帕放在桌上,叹了口气。“在场。拉都拉不住。” “仲明啊,你这一手,委员长那边怕是要拍桌子了。” 陆诚放下茶杯,语气很平静:“委员长拍桌子是打完仗之后的事。现在通县还在打,坂垣还在进攻。十三军到了就好。” “说的是。”卫立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与此同时,丰台火车站。 一列往南京方向的军列停在月台边,蒸汽机车头已经升火待发,白烟从烟囱里翻涌而出,在站台的昏黄灯光下被晚风吹得四散。 汤恩伯被两个宪兵押着走上月台,他身上的军装还是早上那套,但配枪和武装带已经被摘了。 两个宪兵把他带到一节闷罐车厢门口。 车厢里没有座位,只有一堆干草和一张行军床。 一个宪兵打开车门,另一个做了个“请”的手势。 汤恩伯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北平城的方向。 ”陆仲明,你给我等着,我非要去校长前面告你的御状。” 陆诚手下的宪兵看他还敢骂自家长官。 给了汤恩伯一枪托。 汤恩伯挨了一下,本想开口骂人,但看两个宪兵的架势,自己爬上闷罐车厢,坐在行军床上,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宪兵关上车门,从外面上了锁。火车一声长鸣,车轮开始缓缓转动。铁轨的撞击声从车厢地板传上来,沉闷而有节奏。 汤恩伯坐在干草堆上,看着车厢壁上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晃来晃去,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他说我临阵脱逃。” 汤恩伯开始有些慌了,他做的这些事没上秤四两重,校长可以纵容自己,真是被抓回去了哪怕不上军事法庭,那可不只是千斤重啊,自己的名声就全毁了啊。 逃跑将军? 这是耻辱啊! 第161章 装傻充楞一把好手、狂妄自大牢底坐穿 深夜,南京,常凯申官邸。 常凯申穿着睡袍站在书房里,手里攥着刚从北平发来的急电。 电报是程前发的,程前毕竟是华北军政长官,理论上卫历煌都要归他节制。 程前的措辞非常讲究——汤恩伯军长因连日行军劳累,身体不适,已安排回南京休养。 请求十三军暂归华北军政长官公署节制。 电报里没提到陆诚 但常凯申不用看那些细节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因为陆诚这个人是有前科的,这路数太熟悉了。 刘湘是“开会”解决掉的,宋喆元也是“开会”解决掉的,现在轮到汤恩伯了。他把电报拍在桌上,茶杯盖跳起来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叫钱大钧和常国涛过来。现在。” 钱大钧和常国涛几乎是同时到的。 常凯申把电报扔在桌上,指着电报说 “你们两个看看,陆仲明要造反吗?汤恩伯是中央任命的第十三军军长。他说抓就抓,说撤就撤,连个招呼都不打。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校长?” 钱大钧拿起电报看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常国涛站在旁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的司令啊,又抓一个。 刘湘、宋喆元、汤恩伯。这招是好用,但也不能回回用啊。以后没人敢来开会了。 他刘湘、宋喆元能当个闲人挂起来,汤恩伯不一样啊。 “慕尹,给我接陆诚。” 常凯申指着桌上的电话。 钱大钧要通了丰台指挥部。电话响了好几声,那头接起来了。 陆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接普通电话还随意些:“钱主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陆诚一直在等侍从室的电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电报和程前、卫历煌一点关系都没有。 句句不提陆诚,句句说的都是陆诚。 要是真没反应那才是要出大事了,现在电话来了必然不会出事。 “陆副总指挥,”钱大钧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委员长让我问你,汤恩伯军长的事是怎么回事。你为何擅自逮捕中央任命的军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陆诚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钱主任,汤恩伯延误军机,十三军在固安磨蹭两天,我发了十几封催促电报他都不回,前线各部因他延误而伤亡惨重。此人不抓,军法何在?” “汤恩伯是第十三军军长,论指挥序列,他不归你节制。你怎么能擅自抓他?”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瞬。 然后陆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疑惑更重了: “钱主任,我没有接到汤恩伯不归我指挥的命令。我是华北前敌总指挥,节制平津前线所有部队。汤恩伯的十三军既然在平津前线作战区域内,理应归我节制。您说他不归我节制——请问正式批文呢?电报命令呢?我都没有收到。” 钱大钧愣住了。他用手捂住话筒,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只苍蝇。 “委员长,陆诚说……他不知道自己要改任副总指挥。他说汤恩伯被抓是在卫立煌到北平之前,那时候他还是总指挥。他没有接到任何改任的命令。” 常凯申的目光从钱大钧身上慢慢移到常国涛身上。 “你们没有给他发命令吗?” 常国涛心里一紧。 他和钱大钧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有苦说不出。 按照侍从室的规矩,接任者未到之前,不会向原任者发布改任命令。这是为了防止指挥体系出现空窗期——万一卫立煌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陆诚又已经被撤了,前线谁来指挥? 这条规矩从北伐时期就立下了,从来没出过问题。 谁知道陆诚会利用这个空隙抓了汤恩伯?而且陆诚钻得理直气壮——他没有接到命令,他不知道自己被撤了,他只是在履行前线总指挥的职责。 你要追究他,你得先追究为什么不给他发命令。而要追究为什么不发命令,就得追究到侍从室的规矩。 追究到侍从室的规矩,就得追究到常凯申本人。 常国涛咬了咬牙,站出来就开始揽锅。 “校长,这件事是我和钱主任的疏忽。命令确实没有及时传达给陆副总指挥,导致他对指挥体系的变化不知情。汤恩伯被捕,虽然程序上有瑕疵,但从军法上讲,延误军机、不回电令,确实是重罪。如果因此而不追究汤恩伯的责任,以后各部都效仿,华北战场就不用打了。” 钱大钧立刻反应过来,赶紧接上话头: “是啊,委员长。汤恩伯被抓虽然程序不妥,但以证军法也是必要的。十三军已经到了密云,陆副总指挥正在组织防线。这个时候如果再把汤恩伯放回去,不但不能挽回局面,反而会让前线指挥体系再次陷入混乱。不如就让汤恩伯在南京休养一段时间,等华北打完仗再说。” 常凯申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两个人在给陆诚打掩护,也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场面话。但他更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实话。 汤恩伯确实磨蹭了两天,确实十几封电报不回。如果不是他亲自打电话骂了汤恩伯一顿,十三军现在可能还在固安。 “娘希匹。” 常凯申心里暗骂,陆诚那么老实忠厚的一个人怎么变成了这样。 一点都不像他哥。 他睁开眼,对钱大钧挥了挥手 “汤恩伯的事,到此为止。让他在南京好好休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门,不许见客,不许向前线发电报。至于陆仲明——等打完仗再说。” 与此同时,南京军事法庭。 副庭长王世杰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 王世杰是巴黎大学法学博士出身,曾任北大法律系教授,在政学系内部是仅次于王宠惠的法律权威。 他能坐上军事法庭副庭长的位置,除了自身的法学造诣,还有一层关系——他是熊式辉的挚友,而熊式辉除了政学系的元老外。 还是江西系的元老。 虽然历史上江西系非常松散,但那是因为刘志并不掌握实权。 现在陆诚、陆镇两兄弟的存在使得江西系不再只是个名头,而是实际的利益共同体。 而王世杰的任命背后就有陆镇的推手。 汤恩伯被押送回南京受审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 一个下属敲门进来,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庭长,出大事了,前线十三军军长汤恩伯的被抓了,您看怎么处理?” 南京政府的军事法庭刚刚设立不久,拿下这样级别的要员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王世杰拿起简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翻到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他放下简报,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过了大概一根烟的工夫,他睁开眼,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汤恩伯是中央军军长,黄埔教官出身,延误军机、不回电令。这是要犯,必须严肃对待。人到了之后直接关进大牢。同时向前方发函索要证据——催促电报的底稿、行军路线的记录、各部因他延误而遭受的伤亡数字。所有证据到齐之后,依法审理。” 下属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王世杰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南京的夜色中。 他和汤恩伯没有私仇,和陆诚也没有私交。 但他知道自己这个副庭长的位置是怎么来的——熊式辉向常凯申推荐了他,熊式辉和陆镇是利益共同体,陆镇是陆诚的大哥。 这些人情关系不需要明说,但到了该还的时候,谁都得还。 陆镇推荐他当这个副庭长,不是白推荐的。 两天后,南京火车站。 汤恩伯被押下闷罐车厢时,两条腿已经麻得站不稳了。两个宪兵架着他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他弄下车门。 站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夜色中亮着,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扑腾,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一辆车停在月台尽头,车门敞开着,引擎已经发动了。 汤恩伯被塞进车时还在盘算——校长不会真把他怎么样。 他在固安磨蹭了两天是不对,但他又没投敌叛国。大不了被骂一顿,然后软禁一段时间,等华北打完仗再放出来。 名声肯定要丢,但命保得住,将来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陆诚那小子再狠,总不能跑到南京来再拿枪指着他。 但是车没有直接开往软禁他的公馆。 而是走的比较荒凉的道路。 汤恩伯看着不对,怎么要往郊外去了。 陆诚不会势力大到这种程度了吧。 真要把自己毙了? 汤恩伯开始挣扎,他要逃出去。 宪兵见他要逃,急忙把他按住然后立刻向上汇报。 常国涛见了宪兵的报告,嘿嘿一笑。 司令心够黑的啊。这种套都下。 远在丰台的陆诚连打了几个喷嚏。 常国涛向常凯申汇报汤恩伯企图跳车逃跑的消息后。 常凯申冷笑一声。 大手一挥下令将汤恩伯关进军事法庭的大牢里。 南京郊外,军事法庭关押处。 铁门在身后关上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锁舌咔嚓一声卡进了锁孔。 走廊里很暗,只有墙壁上每隔几步一盏的昏黄灯泡照着脚下的水泥地面。两个宪兵架着他走过长长的走廊,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荡荡的回声。牢房的门一扇一扇地往后退,有的里面躺着人,有的空着,铁栏杆上锈迹斑斑。 汤恩伯被推进最里面的一间牢房,身后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门锁转动了两圈,锁芯咔嗒一声弹死。 汤恩伯站在牢房里,两只手还保持着被押送时的姿势——平放在身前 他环顾四周:一张木板床,一个铁皮马桶,一扇只有脸盆大的窗户,窗户外面的铁栏杆上爬满了藤蔓。 “你们这是干什么!”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没有人理他。 看守的宪兵背对着他站在走廊尽头,连头都没回。 汤恩伯攥着铁栏杆,指节发白,忽然想起陆诚那张脸——那小子不是在吓唬他,是真要把他往死里整。 他的军旅生涯、他的政治前途、他的名声——这些东西在火车上他还觉得只是要打个折扣,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可能全都要没了。他猛地摇晃铁栏杆,声音都变了调: “我要见委员长!让我见委员长!” 走廊尽头,王世杰站在阴影里,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电报是丰台发来的,内容是催促军事法庭“依法严惩延误军机者”。 他看着汤恩伯在牢房里摇晃铁栏杆,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身后的副官小声问了一句:“副庭长,汤恩伯说要见委员长——” “军事法庭依法审理,任何人不得干预。”王世杰头也没回 “何庭长不在,这里由我主持。让他喊。喊破喉咙也没人来。” 第162章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八月十二日,通县右翼,三十七师阵地。 第二十师团第四十旅团的步兵在坦克掩护下沿着河堤公路突进,在三十七师残部之间的结合部撕开了一个缺口。 冯治安把预备队填了上去,但缺口太大,填不住。第四十旅团的步兵从缺口涌进来,沿着交通沟向两侧扩展,三十七师的防线终于被凿穿了。 消息传到天津时,坂垣征四郎正站在指挥部的华北地图前。 他放下战报,拿起铅笔在通县右翼的位置上画了一道粗重的箭头,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身后的参谋长。 “川岸文三郎终于撬开了这个缺口。告诉第五师团和第六师团,继续在正面施压,钉住陆诚的主力。第二十师团继续向西穿插,切断通县和北平之间的联系。” 他放下铅笔,目光落在地图上密云和廊坊两个方向上,“右拳和左拳可以准备打出去了。” 坂垣转过身来,走到窗前。 “寺内阁下刚到天津那天晚上,我把这个计划摊在他面前的时候,他问我——你怎么保证陆诚不会像对付香月君那样,把你各个击破?” 参谋长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坂垣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思绪回到了五天前的那个深夜。 八月五日深夜,天津,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寺内寿一的专机在几个小时前刚刚降落。他坐在桌前,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华北地图。坂垣征四郎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铅笔。 窗外天津城的废墟还在燃烧,火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映在地图上,把那些红蓝标线照得忽明忽暗。 “坂垣君,香月君是怎么输的,你已经查清楚了。现在说说你的打法。” 寺内大将非常信任坂垣决定放权给他。 坂垣转过身来,铅笔点在通县的位置上。 “香月君犯的错误是把兵力分散在丰台、通县、廊坊、天津四个据点,被陆诚一个一个敲掉。我不会重蹈覆辙。但单纯在通县正面投入兵力硬攻,是拿帝国士兵的命去填一个无底洞。陆诚的防御很有韧性——他用换防的方式保持防线的连续弹性,打残了的部队撤下去休整,新的部队顶上来继续打。他有北平做后方,补给线短,兵员补充快。我们跟他耗不起。” “所以你的计划是?” “两层。”坂垣的铅笔在通县外围画了一个圈 “第一层,在通县方向继续用三个师团施压。第五师团攻仓库区正面,第六师团攻正面,第二十师团攻右翼。三路同时进攻,不给他轮换喘息的机会。但这一层的目标不是打穿——是钉住。把陆诚的主力钉在通县,让他不敢抽兵。” 铅笔从通县方向移开,在密云和廊坊两个方向上分别画了两道粗重的箭头。 “第二层,在整个华北方向三路进攻。左路——三个混成旅团从廊坊方向突入,穿过去之后直插保定,切断华北中国军队的后方补给线。另分出一个旅团直接进攻石家庄,堵死中国军队从南方调兵的通道。保定和石家庄一旦被切断,华北所有的中国军队都会成为困兽。右路——第十师团和第十四师团登陆后,全部投入密云方向。密云是北平的北大门,一旦突破密云,就能从北面包抄北平。到那时候,通县的陆诚就面临一个选择:要么继续死守通县,被我们从右路迂回包围吃掉;要么主动后撤,把通县让出来。无论他选哪个,北平都是我们的。” 寺内看着地图上那三道粗重的箭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通县正面的三个师团是砧,密云方向的两个师团是锤,廊坊方向的三个混成旅团是刀——砧上钉死陆诚的主力,锤从北面包抄,刀从南面切断后路。 “左路的三个混成旅团,打穿廊坊之后推进速度能有多快?” “廊坊到保定,急行军两天。保定到石家庄,再两天。中国军队在廊坊的防线很薄弱——陆诚把主力都集中在通县和北平,廊坊方向只有几个杂牌师。 如果混成旅团能在四十八小时内突破廊坊,保定和石家庄就来不及组织有效防御。” “右路的第十师团和第十四师团什么时候能到位?” “第十师团八月十日登陆,第十四师团八月十五日前后。 密云方向目前是中国军队的八十七师和几个杂牌师在守,兵力不强。 如果第十师团能在八月十二日前投入密云方向,配合已经在密云以北的混成第二旅团,突破密云的概率很高。” 寺内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在脑中推演了整个计划的时间线:八月十二日第十师团登陆,八月十五日第十四师团登陆,与此同时廊坊方向的三个混成旅团发动进攻。三路同时推进,中国军队在华北的防线会被从多个方向同时撕裂。而陆诚的主力被钉在通县,哪里都救不了。 “陆诚这个人,用兵刁钻。” 寺内睁开眼 “香月君输在他手里,是因为他把兵力分散在四个据点,被陆诚一个一个敲掉。现在你的计划是把兵力分散在三个方向上——通县、密云、廊坊。你怎么保证陆诚不会像对付香月君那样,把你各个击破?” “因为这一次,是多个拳头同时挥出,不再是逐次投入兵力。” 坂垣的铅笔在三个方向的箭头之间画了一道弧线,把三个方向连成一个整体。 “香月君在丰台挨打的时候,通县的守军没有出击;通县挨打的时候,天津的驻屯军没有增援。他的部队各自为战,被陆诚抓住空隙逐个击破。我的打法不同——左路的混成旅团出击,是为了切断陆诚的补给线,让他在通县的部队弹尽粮绝;右路的第十师团和第十四师团出击,是为了从北面包抄北平,让陆诚无路可退。正面的第五、第六师团不断施压,是为了钉住陆诚的主力,让他无法分兵。三个方向同时发力,不是三个独立的战场,而是一个整体。” 寺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的三个箭头之间来回移动,把这盘棋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最终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按你的方案办。左路三个混成旅团由你亲自指挥,四十八小时内打穿廊坊。右路第十师团和第十四师团到位后立即投入密云方向。正面的第五、第六师团继续施压。告诉各部,这一仗的目标不是通县,不是北平,是整个华北。帝国陆军要在华北平原上,把中国军队的主力一网打尽。” 坂垣放下铅笔,立正敬礼。 现在计划已成,第二十师团突进去和中国军队的主力粘在一起让他们无法抽身,第十师团已经到了。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带着三个混成旅团突破防线。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有去到第五师团坐镇指挥,而是留在后方。 坂垣不再犹豫,立马联系三个旅团向廊坊进攻。 八月十二日,通县指挥部。陆诚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冯治安刚发来的战报。 三十七师防线被突破,第二十师团第四十旅团正在向西穿插。他看完战报,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拿起铅笔在右翼的位置上画了一个红叉。 然后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片熟悉的战场地图。 通县外围,第五师团在仓库区正面,第六师团在正面,第二十师团刚刚突破了右翼。密云方向,大量的红点正在集结。 廊坊方向,三个混成旅团的红点正在向进攻位置移动,目标直指保定。 这幅图景他几天前就已经看到了。 八月十日之后,日军的调动方向在脑海中的地图上清晰得像刀刻的一样——有至少一个师团的兵力向密云方向集结,三个混成旅团向廊坊方向移动,第五、第六、第二十师团继续压在通县正面。 正是因为他提前看到了密云方向的红点越聚越密,他才会命令十三军去接替密云守军。 王敬久的八十七师配合几个杂牌师扛不住即将到来的两个师团。 但密云方向的红点正在他的金手指地图上逐渐模糊。卫立煌已经到了北平,指挥体系即将正式交接。 一旦交接完成,他的权限范围就会缩小到通县战场,密云和廊坊方向的敌军动态将不再对他可见。他必须在还能看到全局的时候,把最后一步棋走完。 第二十师团突破右翼的消息传来时,陆诚就知道坂垣把川岸文三郎当成了通县正面的辅攻。 但他看到的不是辅攻,是机会。第二十师团打了这么多天,伤亡已经很大,第四十旅团是它最后能拿得出手的拳头。 而这个拳头现在正在孤军深入——突破之后,突击部队和后续梯队之间正在拉开距离。 “给孙永胜发报。骑兵第九师切断第二十师团的后路,孙永胜旅和丁立群部负责分割围歼第四十旅团的突击部队。” 陆诚摇了摇头,鱼上钩了就得抓住。 他在通县外围等了好几天,等的就是这一刻。坂垣想用第二十师团在右翼撕开缺口,牵制通县守军,为密云和廊坊方向的左拳右拳创造条件。 但陆诚等的就是这个缺口——第二十师团突得太深,后续梯队跟不上,正好给了他合围的机会。 郑大章的骑兵第九师从右翼缺口处绕到了日军突击部队的后方。 骑兵们下了马,端着步枪和轻机枪摸黑前进,占领了公路两侧的制高点。日军后续梯队沿着公路向前推进时,被公路两侧高地上突然喷出的密集火力打懵了。 孙永胜旅和丁立群部在仓库区休整了几天,弹药补充完毕,士气已经恢复。 两部同时出击,从侧翼切入日军第四十旅团的突击部队,与骑兵第九师形成合围。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这疲惫不堪的第二十师团就是陆诚一直以来的目标 第163章 川岸文三郎败走潮白河 八月十二日,通县指挥部。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 三十七师被打穿在陆诚的意料之内。 陆诚担心的是,能否把这只敌军吃掉。 这是他打了很久的窝,要是让这条大鱼走脱甚至反咬一口。 那可真是丢了大人。 他看完战报,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拿起铅笔在右翼的位置上画了一个红叉。 然后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片熟悉的战场地图。 第四十旅团的突击部队已经深入到通县右翼后方,后续梯队——步兵第七十九联队和炮兵第二十六联队的主力——正在沿着公路向前推进,速度比突击部队慢了将近半个时辰。 两段部队之间的空隙正在拉大。 更远处,在通县正面上,第六师团的第十一旅团正在向关麟徵的阵地发动猛攻。 谷寿夫的反应很快——他想用第六师团的强攻牵制住关麟徵,让关麟徵不敢抽调兵力去右翼堵缺口,为第四十旅团争取继续穿插的时间。 向孙永胜部的电报已经发出去了两个小时。 陆诚还是有些不放心,他睁开眼,拿起电话,要通了孙永胜的指挥部。 “永胜,鱼进网了。第四十旅团的突击部队和后续梯队之间已经拉开了两公里的空隙。骑兵第九师从右翼缺口处绕过去,占领公路两侧高地,切断后续梯队和突击部队之间的联系。你的旅和丁立群部从仓库区方向出击,从侧翼切入,把突击部队围住。赵德明的炮兵会给你们提供火力掩护。围住之后不要停,拿炮往死里轰,然后步兵上去解决。” “明白。”孙永胜的回答简短而有力。 陆诚又拿起另一部电话,要通了关麟徵。 “关军长,第六师团在攻你的正面。我知道你压力很大,但你必须顶住。五十一师刚到,这是南京划给你的部队,他们立刻会补充进你的阵地,你统一指挥,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不能让第六师团突破你的防线——如果谷寿夫打穿了正面,他就能直插右翼,把我们合围第四十旅团的部队反过来包住。你顶得住吗?” “五十一师要是能完整的到我手里,我保证谷寿夫48小时内绝对打不穿我的防线。” 关麟徵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硬气 “陆指挥放心,第六师团过不来。” 电话刚挂断,又响了。 陆诚接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陆指挥,第二师已经全部到位。请指示作战任务。” 来电的正是和五十一师一同北上的第二师。 师长郑洞国,绝对的虎将。 这两个师来的太及时了。 “郑师长,你的第二师从尽快赶赴通县东南方向,从南侧配合孙永胜旅和丁立群部围歼第四十旅团。你是生力军,装备好,士气高,我让你去打最硬的仗——第四十旅团的炮兵联队还在他们身后,你的任务是把炮兵和步兵之间的联系切断,让我兵团的炮兵能放心大胆地往第四十旅团头上砸炮弹。” “明白。” 郑洞国只回了两个字,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精锐部队指挥官特有的自信。他和关麟徵是黄埔同窗,两人配合默契——关麟徵在正面顶住第六师团,郑洞国率第二师迂回到第四十旅团的侧翼。 陆诚的命令正和他意,他要让陆诚看看,校长的精锐不是吃干饭的。 只有打出战绩来,他才能在陆诚手下立足。 天色渐暗。郑大章的骑兵第九师已经出发沿着河堤小路快速穿插,从右翼缺口处绕到了日军突击部队的后方。 虽然骑兵第九师的火力不强,但是在他们机动骚扰下。 日军留下了不少的兵力保卫补给线。 与此同时,孙永胜旅和丁立群部从仓库区方向出击,从侧翼切入日军第四十旅团的突击部队。 两部在仓库区休整了几天,弹药补充完毕,伤员归队,士气已经恢复。 孙永胜的步兵搭乘德式卡车快速穿插,在夜色中沿着公路两侧的土路疾驰,车灯不开,司机全靠月光和前方偶尔亮起的炮火闪光来判断方向。 丁立群的步兵在正面展开,与孙永胜旅形成钳形夹击。 两部之间的配合是在通县城内休整时反复推演过的——孙永胜负责穿插,丁立群负责围堵,一个快一个稳,像两把刀同时捅向日军的左右两肋。 孙永胜旅的一个营在穿插途中遭遇了日军一个中队的阻击。 日军依托公路边的一座废弃砖窑,用轻机枪和掷弹筒封锁了土路的岔口。 营长姓马,江西人,从北伐时就跟着陆诚的老兵,后来调到中央突击兵团。 他蹲在路边的一块石头后面,用望远镜看着砖窑的火力点分布,然后扭头对身后的迫击炮手说了句: “看到那个烟囱没有?给我直接打进砖窑里面去。” 迫击炮手调整了射角,第一发落在砖窑正前方,第二发直接砸进了砖窑顶部炸开的那个窟窿里。 爆炸声从砖窑内部传出来,沉闷而有力。 日军的机枪声停了,马营长带着部队冲了过去,展开攻势。 赵德明的炮兵在城南阵地上打出了第一轮急速射。他从中央突击兵团直属炮兵调了两个营上来,一百零五和一百五都有。 炮手们蹲在炮架旁边,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装填手把炮弹从弹药箱里抱出来递给炮手,动作快得像在流水线上。 第一轮炮弹精准地落在日军突击部队的集结位置,爆炸的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了一片火海。 陆诚给他的命令是“大口径炮弹敞开用,不计消耗”,赵德明执行得很到位——第一轮炮火还没停,第二轮又紧跟着砸了下来。 郑洞国的第二师从南面出击,从南侧配合孙永胜旅和丁立群部向日军突击部队发起进攻。 第二师是中央军嫡系精锐,全师上下士气高昂。 郑洞国在出发前对各团团长说了最后几句话: “第二师是校长的精锐。校长把第二师调给陆副总指挥,是因为陆副总指挥在通县打了整整一个月。现在第四十旅团已经突进来了,我们从南侧打进去,切断炮兵和步兵之间的联系。这一战打好了,咱们就能有脸呆下去,要是打不好,在功勋卓著的部队面前,咱们永远是第二序列。别给我丢人!” 第二师的步兵在夜色中展开战斗队形,掷弹筒和迫击炮先行开火压制日军前沿火力点,步兵在机枪掩护下向前推进。 一个营长叫王得功,山东人,从来没打过这么富的仗——炮弹敞开用,机枪子弹管够。 师长这是下血本了。 他蹲在散兵线最前面,看着自己营里的掷弹筒手把一发榴弹精准地打进了一个日军机枪巢,炸起的烟尘中飞出一顶钢盔,在月光下翻了几个圈才掉在地上。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士兵们喊了句: “冲!” 散兵线在月光下时隐时现,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第二师的推进速度极快。 日军第四十旅团的炮兵联队正试图架炮还击,被第二师的步兵从南侧杀入,炮兵阵地上一片混乱。 炮手们还没来得及把炮弹装进炮膛,就被冲上来的步兵用刺刀捅倒在炮架旁边。 一个日军炮兵大尉拔出军刀试图组织反击,王得功从侧面冲上去,用手枪打空了弹匣,把那个大尉打成了筛子。 炮兵联队与步兵之间的联系被彻底切断,赵德明的炮弹不再受到任何威胁,像雨点一样砸在第四十旅团的头上。 现在骑兵第九师咬住了辎重部队。 第二师撕开了炮兵联队。 剩下的第四十旅团的步兵就交给了孙永胜旅和丁立群部这把钳子的左右手。 正面上,第六师团第十一旅团发动了猛攻。 谷寿夫知道第四十旅团被围,也知道如果第四十旅团被吃掉,第二十师团就彻底废了。 他把第十一旅团的全部兵力压了上去,步兵在坦克掩护下向关麟徵的阵地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冲锋。 炮弹落在五十二军的阵地上,炸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关麟徵站在指挥所里,手里拿着电话听筒,对着前沿各团下达命令时语气依旧冷硬: “顶住。五十一师正在进入阵地。谁要是后退一步,军法处置。” 五十一师的士兵们正在阵地上进入阵地。 他们刚从后方赶到,军装还算干净,弹药充足,士气正旺。 士兵们弯着腰沿着交通沟跑进战壕,接过二十五师防区的射击位置。 一个五十一师的班长在进入阵地时看见旁边趴着一个二十五师的老兵,军装上全是灰土和血渍,手臂上缠着被硝烟熏黑的绷带,手里还端着一支枪管打得发烫的步枪。 那个老兵看见五十一师的人上来了,咧嘴笑了一下,牙齿在黑乎乎的脸上白得刺眼: “你们可算来了。这群鬼子疯了,打了一整天都不带停的。” 五十一师的班长蹲下来,把自己的水壶递给那个老兵: “歇会儿吧,接下来交给我们。” 老兵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靠在战壕壁上闭上眼睛,手里还攥着那支步枪。 第六师团多次猛攻,关麟徵在正面稳稳地顶住了压力。 五十一师进入阵地后,正面的防线更加稳固,谷寿夫的第十一旅团撞上了一堵更厚的墙。 第四十旅团的残部在发现被包围后,没有像驻屯军那样死战不退。 第二十师团是从朝鲜调来的,在天津以北已经被打残了好几次,伤亡过半,士气本就不高。 被三面合围后,残部开始向没有枪声的方向溃逃。 溃兵开始向后逃窜。 后半夜,月亮已经偏西,河堤上的枪声渐渐稀落下来。 第四十旅团的溃兵沿着河堤往东南方向逃跑,被郑大章的骑兵骑着马追上,马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一个骑兵的马刀砍缺了刃,刀身上沾着不知道是哪个鬼子留下的血渍,他勒住马,看着远处溃逃的日军背影,对身后的战友说了句: “这群鬼子跑得真快。” 天亮之后,第二十师团师团长川岸文三郎收到了完整的战报。 第四十旅团基本上打残了。第七十九联队和炮兵第二十六联队在后续梯队中遭到重创。 加上之前在天津城北和通县外围的损失,第二十师团已经无法再组织有效的进攻。 川岸文三郎下令后撤。 他的撤退路线是从通县右翼出发,沿河堤公路向东南,绕过中国军队的防区,撤往天津方向。 他选择了凌晨时分出发,以为夜色能掩护他的行踪。 但陆诚的部队早已在他的退路上等着他。 郑洞国的第二师在完成了切断炮兵与步兵联系的任务后,陆诚给了他第二道命令: 沿河堤公路东侧布防,堵住第二十师团残部的退路。郑洞国把部队部署在河堤公路两侧的高地上,机枪阵地架在石头和树桩后面,枪口对准了公路正中央。 第二师的士兵们趴在阵地上,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王得功蹲在散兵坑里,用望远镜看着远处公路上隐约出现的队列,低声对旁边的机枪手说了句: “放近了打。” 川岸文三郎乘车走在队伍中间。 他的部队沿着河堤公路往东撤退,伤兵躺在担架上,炮兵拖着仅剩的几门炮,步兵们排成散兵线在两侧掩护。 溃兵们三三两两地走在队伍前后,有的人拄着步枪当拐杖,有的人光着脚,有的人被战友架着一瘸一拐地走。 公路两侧的高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只有河堤下面河水的流淌声和行军队列中偶尔传来的伤兵呻吟声。 川岸文三郎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对身旁的参谋长说到 “中国军队就是这样,他们无法做到事事周全,要是有一只部队拦在咱们撤退的路上咱们就走不脱了。” 突然,公路两侧高地上喷出了密集的火舌。 轻机枪的子弹像雨点一样从两侧倾泻而下,把公路切成了一段一段。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小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扫倒了一片,骡马受惊四散奔逃,弹药箱从马背上摔下来滚了一地。 川岸文三郎对身后的参谋长吼道:“散开!向两侧高地还击!” 但第二师的机枪火力太密了。郑洞国把全师的轻重机枪全部集中到了河堤公路两侧,构成了一个v字形伏击圈,从两个方向同时夹击公路上的日军纵队。 日军步兵试图向两侧高地迂回,被预设的第二道火力网堵住了去路——第二师的步兵在高地两侧的山沟里布置了交叉火力,把日军死死压在公路上。 赵德明的炮兵也加入了这场伏击。 炮弹从城西阵地上飞过来,砸在日军撤退纵队的正中央,爆炸的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了一片火海。弹药车被命中后剧烈殉爆,炸起的火光照亮了半条河堤。 日军溃兵四处逃窜,被第二师的机枪手从高地上像打靶一样挨个点射。 川岸文三郎被一群卫兵簇拥着沿河堤往下游跑。 炮弹落在公路上,掀翻了他的车子。 他从车上摔下来,军装上全是泥土和血渍。 一个卫兵把他扶起来,架着他的胳膊继续往前跑。 川岸文三郎喘着粗气对身旁的参谋长说到 “我就说,中国军队就是这样,现在要是有一只部队再在前方搜捕我们,咱们就走不脱了。” 等他们跑过一个河堤拐弯处时,撞上了一队正在搜索残敌的第二师士兵。 郑洞国派出的搜索部队由一个副营长带队,沿着河堤一路搜索溃兵。 副营长姓刘,三十出头,做事稳重细致。他带着士兵们沿着河堤摸黑前进,在拐弯处听到了前方传来的脚步声和日语口令。 他打了个手势,士兵们立刻散开,占据了河堤两侧的石头和树桩,枪口对准了拐弯处的黑暗。 刘副营长蹲在一棵歪脖子树后面,用望远镜看着黑暗中的人影越来越近。他看见了被卫兵架着的川岸文三郎——对方的军装上佩戴着中将领章,在月光下闪着幽光。 “不许动!”刘副营长端着步枪从树后面冲出来。 他身后的士兵们同时开火,几个日军卫兵被扫倒在地。 川岸文三郎大惊 “我难道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这时,公路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日军后卫部队的一个中队听到了师团长的呼救信号,掉头杀了回来。 轻机枪的子弹从侧翼打过来,刘副营长被迫带着士兵们退到河堤下方。 日军后卫中队拼死掩护,川岸文三郎被卫兵拖着继续往东跑,消失在夜色中。 刘副营长咬着牙骂了一声,立即通过电台向郑洞国报告:“师长,发现敌师团长,被后卫部队救走了,正在沿河堤往东逃窜。” 川岸文三郎跑出了不到两里地,靠在一块石头上喘着粗气。 他的军装上全是泥和血,脸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滴在领口上。 劫后余生的他突然大笑着说对身旁的参谋长: “我说过,中国军队拦不住我们。刚才那个伏击圈都没把我抓住,前面不会再有——” 参谋长只求川岸文三郎别再乌鸦嘴了。 他刚想捂住川岸文三郎的嘴 前方就传来了马蹄声。不是十几匹,是几百匹。 郑大章的骑兵第九师在完成了切断后续梯队的任务后,沿着河堤往东追来。 月光下能看见骑兵们伏在马背上的身影,马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川岸文三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站在河堤上,看着骑兵越来越近,马蹄声震得河堤上的碎石都在发颤。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溃兵们正在四散奔逃,参谋长拔出了配枪,几个卫兵端着步枪挡在他前面,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挡不住骑兵的冲击。 “师团长阁下,咱们怎么办?”参谋长看着他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 川岸文三郎没有回答。 他靠在石头上,从腰间拔出配枪。 他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了一瞬,然后对参谋长说了最后一句话:“告诉坂垣司令官——第二十师团尽力了。” 他不再挣扎了,所谓天照大神没有保佑他。 枪声响了。 川岸文三郎的身体从石头后面滑落在地,配枪摔在河堤的碎石上。 第九师先锋部队的一名连长勒住马,看着石头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领口的中将金星在月光下闪着幽光。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对身后的战友说了句: “死了。回去报告师长。” 骑兵们继续往前追,马蹄踏过河堤上的碎石,追向远处溃逃的日军残兵。 天亮之后,第二十师团残部沿着河堤往天津方向逃窜。 郑大章的骑兵沿着河堤追了一段,抓住了仍在逃窜的第二十师团的参谋长的高级官员。 孙永胜和丁立群在临时指挥所里碰了个头,两个人看着地图上被画了叉的第二十师团番号,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孙永胜从口袋里摸出两支烟,递给丁立群一支,自己叼了一支。 丁立群接过烟,没有点,只是把烟夹在耳朵上,说了句 “这个师团,从天津打到通县,总算把它打废了。” 孙永胜划了根火柴,点着烟吸了一口,对着地图上密云和廊坊的方向吐出一口烟雾。 “等着吧还有的打” 郑洞国站在河堤公路的高地上,看着士兵们清理战场。 副师长走到郑洞国面前敬了个礼:“师长,川岸文三郎的尸体找到了。他是自裁的。骑九师拦住了他,没有让他走脱,他们还把第二十师团的参谋长给抓了。” 郑洞国转过身来 “忙活半天给别人做了嫁衣,两个人一个没捞着,罢了,给陆指挥发报——第二十师团残部已溃退,第四十旅团被全歼,第二师正在清剿残敌。” 陆诚站在通县指挥部的窗口,手里拿着各部报上来的战果汇总 第四十旅团被全歼,第二十师团彻底废了。 川岸文三郎在撤退路上自裁,步了香月清司的后尘。 “郑大章,这家伙够幸运地,让他把川岸文三郎的尸体连带那个参谋长给我送回来。让他放心他的功劳少不了。” 第164章 密云失守,战略撤退 八月十三日,东京,陆军参谋本部。 一个消息如同惊雷炸响了这个日军大脑的每一条神经。 第二十师团覆灭的消息传到了东京。 川岸文三郎自裁、第四十旅团被全歼、第七十九联队和炮兵第二十六联队遭重创——一个甲种常设师团在华北战场上被中国军队打到丧失进攻能力。 甚至到了师团长在撤退路上自裁的地步。 这在帝国陆军的历史上是从没有出现过的事。 驻屯军是守备部队,编制小,打光了还可以说是寡不敌众。 毕竟那时候中国军队的兵力至少是香月清司的五倍以上。 但第二十师团是常设师团,四个联队齐装满员,从朝鲜调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它能扭转华北战局。 现在它的师团长死在潮白河的河堤上。 梅津梅治郎拿着战报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把战报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墙上那张华北地图。 通县,又是通县。 他想起香月清司切腹之前发来的最后一封电报——那封电报里说中国军队不堪一击,说只要援军到位就能一口气拿下华北。 现在不仅他死在的中国的土地上,连他当时最强力的支援川岸文三郎也步了他的后尘。 当天下午,内阁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首相近卫文旅、陆军大臣杉山原、海军大臣米内光正、外相广田弘一,以及参谋本部的梅津梅治郎。 墙上挂着大幅的中国地图,华北地区的红蓝标线密密麻麻,通县东南的位置被红笔画了一个粗重的圈,圈旁边标注着第二十师团的番号,番号上打了一个叉。 “第二十师团在通县遭到重创,师团长川岸文三郎自裁。” 梅津开口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样的战况意味着他很有可能被撤职。 “这是帝国陆军自建军以来,第一个在战场上被敌军打到覆灭的师团。驻屯军全军覆没,第二十师团丧失进攻能力,华北战场的局势已经超出了我们最初的预估。”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杉山原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米内光正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他眼底的嘲弄之意让杉山原气的压不住火气。 近卫文旅推了推眼镜,眼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遮住了他的表情。 咳了咳,才让米内光正把视线移开。 “更严重的问题在于,南京方面正在将南方的大量兵力北调。第五十一师已经在通县正面投入作战,第二师也已抵达华北。这些部队原本应该留在华东——但现在他们全部在华北。如果南京继续把南方的兵力往华北输送,华北方面军面对的压力将持续增大。我们需要在南方采取行动,牵制中国军队的兵力调动。” 梅津梅治郎妥协了。 米内光政的手指停止了敲动。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被搁置已久的作战计划上。 这份计划自从华北糜烂之后就被内阁搁置了,但海军从来没有放弃过。现在,第二十师团覆灭的消息震动东京,陆军再也挡不住海军的理由了。 “海军第三舰队已经在上海外海集结完毕。陆战队在舟山待命。上海派遣军的编成方案早已完成。陆军如果不愿意出兵,海军可以单独行动。但第二十师团的覆灭已经证明,仅靠华北一个方向无法迫使南京屈服。帝国必须在上海开辟第二战场,从长江口直插中国腹地,迫使南京在两个方向上同时应对。只有这样,华北的中国军队才会被迫停止北调。” 杉山原看向梅津梅治郎。 梅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第十师团和第十四师团已经投入华北。第七师团已经从关东军抽调南下。如果需要在上海开辟第二战场,陆军可以抽调第三师团、第十一师团和第一〇一师团编入上海派遣军。” “再加上海军的陆战队,总兵力可以超过十万。” 近卫文旅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华北战场已经打成了无底洞——驻屯军全灭,第二十师团覆灭,第五师团和第六师团在通县正面啃了快半个月啃不动,第七师团和第十师团刚投入密云,坂垣亲自指挥三个混成旅团正在廊坊方向拼命往南打。 单纯在华北与中国军队正面消耗,不但无法速胜,反而可能陷入持久战的泥潭。 上海是中国的经济中心,一旦在上海登陆就能直接威胁南京。届时常凯申将不得不从华北抽调部队回防。 “批准。上海派遣军正式编成。陆军第三师团、第十一师团、第一〇一师团编入派遣军序列,海军陆战队协同登陆。作战目标——占领上海,威胁南京,迫使中国政府在两个方向上同时应战。” “嗨。” 八月十四日凌晨,密云防线。 第十师团的先头部队在凌晨发动了试探性进攻,步兵在坦克掩护下向十三军正面阵地发起冲击。 张雪中站在指挥所里,听着前沿传来的报告,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 第十师团虽然来势汹汹,但十三军六万中央军精锐不是吃素的,正面阵地上的轻重机枪构成了密集的交叉火力网,日军的第一次试探性进攻很快被击退。 张雪中放下电话,对参谋长说了句: “告诉各师,日军这是在摸我们的底。稳住阵脚,不要慌。” 但当天下午,密云防线右翼的观察哨发现了新的敌军番号。 一支规模庞大的日军部队正从密云以北的山区中突然涌出,沿着公路快速向十三军右翼迂回。 这只突然出现的部队让张雪中的神经一下子绷了起来。 这是一只没有出现在战场上的部队。 更关键的是,没有任何情报显示有新的日军师团从海上登陆。 那么这支援军不是从海上来,而是从北面来。 很快张雪中向北平司令部传回这一消息 综合破获的日军通讯情报和东北抵抗组织传来的消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支部队的代号是“熊”。在关东军的编制序列中,代号“熊”的部队只有一支——驻屯北海道旭川的第七师团。 寺内寿一通过参谋本部向关东军施加了巨大压力,关东军司令官植田谦吉最终同意抽调第七师团秘密南下,配合第十师团和混成第二旅团从右翼突破密云防线。 为了保密,第七师团全部夜间行军,无线电静默,直到进攻发起前才被发现。 张雪中在指挥所里对着电台吼道: “给我接北平!密云方向发现关东军部队!右翼已被突破!请求立即增援!” 第七师团的步兵沿着公路两侧的山地快速推进,他们的山地作战经验在这一刻发挥了决定性作用。 十三军右翼防线很快被撕开了一个缺口。 混成第二旅团紧随其后,从缺口涌入,向十三军后方迂回。 第十师团在正面重新发动猛攻,两个甲种师团加一个混成旅团从两个方向同时施压,十三军的防线在几个小时内就被打穿了。 但十三军还有血性。 前沿阵地被突破后,溃退的部队并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而是沿着交通沟撤向后方二线阵地,在军官们的呼喝声中重新架起了机枪。 张雪中把军部直属的警卫营全部填了上去,让二线阵地勉强撑住了日军的追击。 二线阵地上的士兵们趴在临时挖成的散兵坑里,手里的步枪枪管打得滚烫,日军冲上来时他们端着刺刀迎上去,刺刀断了就用枪托,枪托砸烂了就赤手空拳地扑上去。 八十九师的一个团长在带领部队反击时中弹倒地,副团长接替指挥继续往前冲。但血性只能拖延时间,改变不了兵力对比。 第七师团的山地步兵绕过二线阵地正面的机枪火力网,从侧翼再次穿插进来。 第十师团的坦克沿着公路推进,碾过碎石和弹壳,炮口对准了二线阵地上的机枪巢。 混成第二旅团的步兵从缺口不断涌入,像洪水冲垮堤坝一样淹没了十三军的防线。 张雪中放下话筒,对参谋长说了句: “通知各部,向北平方向撤退。伤员先走,辎重能带就带,带不走的就地销毁。” 密云防线彻底失守了。 从发现第七师团番号到全线崩溃,前后不到十六个小时。 八月十四日深夜,北平,华北军政长官公署。 卫立煌站在地图前,手里攥着密云失守的战报。 十三军还有一些战斗力正在后撤,二十七师和第三十一师这两个之前支援密云防线没有撤下来的两个杂牌师,已经确认不成建制了。 第七师团、第十师团、混成第二旅团——两个甲种师团加一个混成旅团,已经突破了密云防线,正在向北平方向推进。 而密云以南一马平川,没有任何地形可以依托。北平已经无险可守了。 程前站在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他看了卫立煌一眼,没有说话。 放弃北平 这四个字写出来轻飘飘的,但发出去就是千斤重的骂名。 谁签字,谁就是放弃古都的责任人。 卫立煌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撤退命令上签了字。 卫立煌的下笔很重,程前看着卫立煌的动作不敢出声。 毕竟他才是华北军政长官。 卫立煌拿起电话,要通了南京。 “委员长,密云失守了。关东军第七师团秘密南下,配合第十师团和混成第二旅团突破了十三军防线。密云以南一马平川,北平无险可守。我决定——放弃北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常凯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冷意: “俊如,你知道放弃北平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但北平守不住。如果我坚持死守,北平就是第二个天津。而这一次,不会有第二个陆诚来救驾了。可能陆诚连带他的部队也得折在这里。” 卫立煌的声音很平静。 他能接受后续的所有结果。 常凯申没有立刻回答。 他心里有气。他认为如果不是撤了汤恩伯的职,十三军不会败得那么快。 汤恩伯在他眼里是有能力的——如果汤恩伯还在密云坐镇,十三军也许不会在十二个小时内就被打穿。 但这个问题现在再想已经没有意义了——汤恩伯在南京军事法庭的大牢里,十三军在密云溃退,北平危在旦夕。 “能不能依托北平城展开巷战?北平是古都,政治意义重大。如果就这么轻易放弃,国际上怎么看?哪怕在城里拖住日军几天,也能争取时间——” “委员长,日军现在不是要攻北平,是要把整个华北的中国军队一网打尽。” 卫立煌打断了他的话。 “坂垣亲自指挥三个混成旅团正在猛攻廊坊,一旦廊坊被突破,日军就会从北面和南面连同通县同时压向北平。到那时候,我们连撤退的窗口都没有了。如果现在不撤,等坂垣把口袋封上,整个平津防线的所有部队都会被困死在这座城里。到那时候,损失的不只是北平,是华北全部主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常凯申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半晌之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你是前敌总指挥,你说了算。但俊如,你一定要记住——放弃北平,是你在军事上做出的判断。这个责任,你要担。” “我担。” 电话被挂断,卫立煌苦涩的坐在椅子上。 与此同时,通县指挥部。 陆诚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卫立煌刚发来的撤退命令。 他看完电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通县城墙上那面被弹片撕破的军旗。 北平,放弃。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他在战前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至少他以为能稳固住防线,至少在37年内不会出现大的溃败。 但是现在面对日军的精锐部队。 陆诚才意识到为什么历史上前仆后继的军队还守不住。 密云没了,廊坊岌岌可危,第七师团和第十师团正在往北平方向推进,坂垣的三个混成旅团还在背后虎视眈眈。 如果不撤,等坂垣的口袋封上,通县的所有部队都会被堵在北平城外,被日军包了饺子。 日军虽然没了一个二十师团,但是战略上确实是成功了。 “撤退吧。” 陆诚的脸上充满了疲惫最后还是下达了这个命令,这一撤就不知道有多少战士的生命要被留下了。 撤退命令下达后,通县外围各部开始交替掩护后撤。 五十二军是第一批后撤的部队——关麟徵的二十五师从正面阵地上撤下来时,阵地上还能听见日军第六师团的炮声。 孙永胜旅和丁立群部被陆诚指定为殿后部队,负责在通县外围挡住追击的日军,掩护主力西撤。 孙永胜在电话里只回了两个字: “明白。” 他的旅刚打完第二十师团,弹药还没补足,伤员还没完全归队,但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如果不能争取更多的时间,可能他们也会被咬上。 卫立煌传来消息,十四军的两个师可以殿后,陆诚统一指挥就可以。 陆诚知道他承担了多大的压力。 但还是接受了他的好意。 陆诚又拿起电话,要通了丁立群。 “丁立群,你的部队和孙永胜一起殿后。记住了——不是让你们跟鬼子拼命,是拖。从通县城外往西,炸桥、断路、在路口埋炸药,打完就走,不许恋战。把追击的日军拖住,争取撤退的时间。” 丁立群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司令,你放心。北伐第一团不会给司令丢脸。” 天色刚亮,日军航空兵的轰炸就开始了。 数十架轰炸机从天津东局子机场起飞,编队飞向通县和密云之间的公路沿线。陆诚通过金手指地图看到了日军的轰炸路线——飞往通县方向的机群规模和飞行密度都远超之前,原本在仓库区上空盘旋的侦察机全部转向了通县后方,飞往密云方向的轰炸机更是比昨天多了一倍。 所有的飞机都用在了轰炸撤退部队上。 寺内寿一的目标很明确——让中国军队在撤退中溃不成军,不给陆诚任何在丰台和保定重新组织防线的机会。 通县正面,第六师团指挥部。 谷寿夫站在地图前,手里攥着刚收到的侦察报告。通县正面的中国军队正在后撤——关麟徵的五十二军已经开始脱离阵地,正面上只留下了一支殿后部队在维持火力密度。 虽然第五师团正面的部队还没有撤退。 但寺内给他的命令很明确: 钉住通县正面的中国军队,不让他们顺利撤退。 但谷寿夫不满足于“钉住”。第六师团在通县正面啃了快半个月,被关麟徵死死挡住,没有取得任何像样的突破。 虽然那是为了迷惑中国军队,保存精锐实力。 但现在中国军队开始撤退了,正是追击的最好时机。如果能咬住撤退中的中国军队主力,第六师团就能把“钉住”变成“歼灭”。 “命令第十一旅团全部压上去。”谷寿夫放下侦察报告。 “追击撤退中的中国军队,咬住他们的主力。不要让他们顺利撤到丰台。” 参谋长在旁边犹豫了一下: “师团长阁下,寺内司令官的命令是钉住正面的中国军队,不让他们顺利撤退——” “钉住?” 谷寿夫指着地图上的通县正面。 “现在中国军队正在撤退,钉住有什么用?如果我们能咬住关麟徵的主力,把他们拖在通县外围,等第五师团从仓库区方向迂回过来,一口就能吃掉整个五十二军。告诉各部,全力追击。” 第六师团第十一旅团的步兵在坦克掩护下冲进了通县正面的阵地。 他们发现原本火力密集的机枪巢已经空了,战壕里只留下了几个空弹药箱和被遗弃的破旧装备。 谷寿夫接到前沿报告后,更加确信中国军队正在溃退,下令全速追击。 通县往西的公路上,后撤的部队在轰炸中艰难前行。 西北军的几个师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被打残了,撤退时建制混乱,辎重丢失大半。士兵们三三两两地沿着公路往西走。 第六师团的追击部队追上来时,这些残部无法组织有效的阻击,只能扔下辎重往公路两侧的野地里四散奔逃。 日军的坦克碾过被遗弃的辎重车和弹药箱,继续往前追。 公路上到处是燃烧的卡车和被炸毁的骡马,溃兵们的影子在火光中拉得又长又扭曲。 但孙永胜和丁立群并没有把阻击重点放在溃兵身上——他们的目标是卡住公路咽喉地段,为五十二军和第二师争取时间。 孙永胜旅在通县城西的一座石桥旁边布下了第一道阻击阵地。 第六师团的追击部队沿着公路向西快速推进时,被突然密集起来的火力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日军的坦克快速冲过来石桥,后续的步兵还没能跟上。 “炸桥。”孙永胜放下望远镜。 公路上的石桥在爆炸声中垮塌,碎石和混凝土块砸进河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第六师团的坦克被断桥堵住了退路,在没有步兵帮助清剿的情况下,不敢冒进,步兵被迫绕行河边的泥泞地带,追击速度大大减缓。 孙永胜的部队在炸桥后立刻后撤,沿着公路往西跑了不到两里地,又在下一个路口埋下了炸药。 谷寿夫接到追击受阻的报告后,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 “工兵!派工兵架桥!坦克绕不过去就让步兵先追!不能让中国军队跑了!” 但丁立群的部队已经在下一个路口等着了。 丁立群把部队分成三个梯队,交替掩护后撤。第一梯队在路口用机枪和迫击炮挡住日军的追击部队,第二梯队在后方构筑新的阻击阵地,第三梯队负责在撤退路线上埋设炸药和地雷。第六师团的步兵每次追上中国军队的尾巴,就会撞进一个新的伏击圈。 路口的废墟里、公路拐弯处的石头后面、河堤上的树丛中——到处都是中国军队预设的火力点。 日军步兵被迫不断展开战斗队形,在公路两侧的废墟和沟渠中与中国军队的殿后部队反复交火。追击的速度被拖得越来越慢。 谷寿夫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水泥地上蹬蹬作响。 他从一个追求战功的师团长变成了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中国军队明明在撤退,他的部队却像陷进了泥沼,每推进一步都要付出很大的精力。 虽然伤亡不大,但是追击速度慢了不少。 那些溃散的西北军残部根本不是他想要的猎物,他想要的是关麟徵的五十二军主力。但五十二军主力早已加速向西脱离了接触,谷寿夫连他们的尾巴都没摸到。 “命令第十一旅团,暂停追击。收拢部队。”谷寿夫终于停下了脚步,把战报拍在桌上。 公路上,孙永胜放下望远镜,看着远处日军追击部队终于停止了推进。 他对参谋长说了句: “谷寿夫不追了。撤。” 丁立群站在最后一个路口的废墟后面,看着自己的部队一队一队地沿着公路往西撤。一个班长从他面前走过时,肩膀上还扛着一箱炸药,脸被硝烟熏得乌黑,咧嘴笑了一下: “团长,鬼子不追了。” “不追了就撤。”丁立群转过身来,最后一个离开了路口。 通县城内,陆诚站在指挥部门口,看着天空中掠过的日军轰炸机编队。从日军飞机的轰炸频率中他推算出,寺内兽一动用了所有的空中力量压制中国军队的撤退。 密云没了,北平要放弃,通县的防线在撤退中会变得很脆弱。 但孙永胜和丁立群的殿后打得很漂亮——谷寿夫的第十一旅团被硬生生拖住了。 十四军的两个师也尽可能的阻击了第五师团。现在已经撤至北平城一带,准备继续南下撤离。 西北军的几个师虽然打没了,但关麟徵的主力已经撤到了安全地带,第二师也在加速后撤。他们将在丰台构筑防线。 他转过身来,对邓超说了句: “通知各部,加速后撤。告诉关麟徵,把部队完整地带到丰台。告诉孙永胜和丁立群,殿后完成,现在撤一路撤到保定休整,后续兵员已经上来了他们尽快完成整编,恢复建制。另外,给我接廊坊方向。” 第165章 给坂垣的一份大礼 陆诚的战略布局还在继续,在他要通廊坊的时候。 通县的大撤退还在继续。 夜色还浓,天边连鱼肚白都没翻出来。 通县方向的天空中隐隐传来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隔着几十里,闷闷的,像远处有人在打雷。 寺内兽一把能用的飞机全压上去了,轰炸机一批接一批从天津东局子机场起飞,挂着炸弹往西飞,去炸那些正在从通县往丰台、保定方向撤退的中国军队。 公路沿线的火光映在低矮的云层上,把半边天都烧成了暗红色。 通县大撤退正在全线展开,每一里路都在挨炸,每一座桥都在坍塌,每一分钟都有人在倒下。 尽管尽可能延迟了陆上的追击,但是没有制空权的情况下,撤退正是日军轰炸机练习打靶的时候。 所幸关麟徵的五十二军已经撤到了丰台附近,部队在轰炸中沿着公路两侧的排水沟往前跑,骡马被爆炸声惊得四散奔逃,辎重车歪倒在路边冒着黑烟。 第二师紧随其后,但撤退的规模太大,几十万军队和他们的装备、伤员、辎重,全挤在几条通往保定的公路上。 天空中那些轰炸机的轰鸣声,隔着几十里都能听见,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嗡嗡嗡地压在每一个撤退士兵的头顶上。 但也就是因为如此,廊坊方向的天空反而干净了,没有侦察机,没有轰炸机,只有晨雾中逐渐亮起来的天光。 坂垣征四郎站在廊坊以北的临时指挥部里,面前摊着一幅廊坊周边的军用地图。 指挥部设在一座被遗弃的地主大院里,院墙上的青砖被炮火震出了裂纹,墙上挂地图的钉子还是原来的房主留下的——一颗锈迹斑斑的铁钉,不知道挂过多少年的年画。 坂垣没有休息,他从凌晨开始就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铅笔,目光在廊坊以南的铁路线上来回移动。 三个混成旅团的进攻进展比他预期的还要快,廊坊外围的杂牌师一触即溃——这些部队本就战斗力不强,面对三个兵种齐全的混成旅团轮番冲击,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外围阵地一处接一处地丢失,溃兵沿着铁路线往南跑,有的连枪都扔了。 混成第十一旅团作为先锋已经逼近廊坊市区,后续的混成第一旅团紧随其后,混成第三旅团作为预备队在最后方跟进。 整条进攻线正在快速向南推进,速度快得让坂垣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的参谋长在旁边报告: “司令官阁下,铃木重康的第十一旅团已接近廊坊市区,预计两小时内突破。混成第一旅团正在跟进,混成第三旅团在后方待命。” 坂垣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廊坊是平汉铁路上的咽喉,是北平以南最重要的铁路节点。 平汉铁路从北平出发,经过廊坊一路往南,穿过保定、石家庄,一直通到武汉。 如果廊坊被拿下,日军就能沿铁路线直插保定,切断中国军队从北平方向南撤的所有退路。 到时候中国军队就是守着丰台,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用不了多久他的三个混成旅团从南面包抄,第七师团和第十师团从北面压过来,第五师团和第六师团西进。 整个华北的中国军队就会被堵在保定以北,进退不得。 丰台的关麟徵、北平的卫立煌,全都会被装进这个口袋里。 这就是他的钳形攻势,虽然第二十师团被打残。 但是只要合围成功,那么这些损失都是值得的。 “告诉铃木重康,拿下廊坊之后不要停,沿铁路线继续往南打,目标保定。“ 坂垣越来越兴奋。一张巨大的网,就快成型了。 如果成功他就可以再向前一步。 “后续两个旅团跟上,不要让中国军队有重新组织防线的时间。” 他放下铅笔,走到窗前。 远处廊坊方向隐隐传来炮声,那是铃木重康的部队在向廊坊市区推进。 炮声很密,但不是那种激烈的交火——更像是单方面的炮击,杂牌师的重武器早就打光了,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坂垣对这个部署很有信心。三个混成旅团是寺内手里最精锐的机动兵力,每一个都是从关东军抽调来的独立作战单位。 寺内把这一部分兵力交给他其实不符合指挥流程。 毕竟他的第五师团还在通县鏖战。 混成第十一旅团下辖六个联队,步兵、野炮兵、骑兵、工兵、辎重兵齐装满员,独立作战能力远超师团内部的单独旅团。虽然初期在密云的作战不利,但那毕竟是几倍的中国军队。 混成第一旅团和混成第三旅团也是同样的配置。 用这样的三个旅团去砸一个只有杂牌师防守的廊坊,坂垣认为不会出任何意外。 意外就是在最不可能的时候发生的。 铃木重康的第十一旅团是在凌晨推进到廊坊市区以北的。 夜色还没完全褪去,公路两侧的田野里弥漫着薄薄的晨雾,能见度不到两百米。铃木重康骑在马上,军装被露水打湿了一片,马鬃上挂着细细的水珠。 他的部队沿着公路两侧展开,步兵第十一联队在正面,几个中队的步兵排成两列纵队沿着公路两侧的排水沟快速推进,刺刀在晨雾中闪着若有若无的寒光。 步兵第十二联队在左翼,沿着一条干涸的灌溉渠向前穿插,负责掩护主攻方向的侧翼。 野炮兵第十一联队在后方构筑了发射阵地,三十六门野炮和十二门山炮的炮口对准了廊坊市区方向,炮手们蹲在炮架旁边,炮弹箱堆在身后码得整整齐齐。 骑兵第十一联队在两翼警戒,斥候已经放出去了好几里,马蹄声在晨雾中时远时近。工兵第十一联队和辎重兵第十一联队在后方抢修公路,推土机把被溃兵炸出的弹坑填平,辎重车队满载弹药和补给沿着公路缓缓跟进。 这是一支兵种齐全、火力配套完整的独立作战单位,铃木重康在关东军服役多年,对这支部队的战斗力有绝对的信心。 他举起望远镜,看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廊坊城墙轮廓。 城墙不高,青灰色的城砖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门楼上的瓦片在之前的炮击中已经被掀掉了一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木梁。 城墙下面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就是廊坊城区的低矮民房,灰瓦白墙,鳞次栉比。 城里很安静,没有灯光,没有炊烟,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铃木重康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中国军队果然撑不住了,连城防都没有组织起来。 他对身后的参谋长说了句: “通知后续部队,准备进城。” “嗨” 参谋长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达命令。 铃木重康没有注意到,在他右前方不到三里地的一个低矮山丘上,几个穿中国军装的人正站在树丛后面,同样用望远镜看着他。 山丘不高,海拔不过几十米,山上长满了灌木和矮松,晨雾在树丛间缭绕。 站在山丘顶上往下看,整个公路沿线的日军进攻阵型一览无余——步兵第十一联队的十二个中队像一条长蛇沿着公路排开,野炮兵第十一联队的发射阵地设在公路右侧的一片开阔地上,骑兵第十一联队的斥候正在往山丘方向搜索,但还没搜到这么远。 王刀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参谋们说了句:“ 混成第十一旅团是吧,来得挺快。那个骑马的应该就是铃木重康。” 他穿着少将军服,站在山丘上,晨风吹得他的军装猎猎作响。 他今年四十二岁,已经是中央突击兵团的少将师长。 他身边是二零六师的参谋班底——参谋长、作战科长、情报科长、炮兵主任,还有一个坦一师派来的联络员,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中尉,挎着一部野战电话,随时保持与装甲旅指挥部的联系。 王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山丘背面,密密麻麻的士兵们正蹲在灌木丛和矮松后面,刺刀收在鞘里,步枪靠在肩上,没人说话,咳嗽都捂着嘴。 四一六旅的步兵们趴在挖好的散兵坑里,机枪手把捷克式轻机枪架在树桩和石头后面,枪口对准了公路方向。 四一七旅已经被王刀派给了蒋铁雄,正在公路以东的树林和村庄后面构筑防御阵地。 两万两千人,一师三旅,全部隐蔽在这片低矮的丘陵地带中,等着日军撞进来。 王刀从北伐时就跟着陆诚,深知陆诚用兵的风格。 陆诚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他让你休整,不是为了让你歇着,是为了让你在关键时刻打出致命一击。 二零六师之所以到现在才出现在战场上,是因为陆诚一直在等。 二零六师是中央突击兵团的老底子,由原中央突击集群的机械化步兵整编而来。 按照当时国军普遍实行的一师二旅编制,一个步兵师下辖两个旅,每个旅下辖两个团,全师总兵力在一万人到一万三千人之间。 这种编制的优点是结构简单、指挥层级少,缺点是持续作战中抗压能力不够——两个旅轮换,打一轮就得撤下来休整,战场上容易形成空档。 一旦一个旅被打残,整个师的战斗力就塌了一半。 陆诚在德国留学时研究过欧洲各国军队的编制演变,他认为中国军队面对的是火力、兵员素质、空中支援全面占优的日军,如果继续沿用一师二旅的常规编制,在持久作战中必然吃亏。 所以他在整编二零六师时,给王刀的命令从一开始就和坦一师不同。 坦一师走的是常规编制,而二零六师按照一师三旅的标准整军。 一师三旅,三个旅的番号分别是四一六旅、四一七旅、四一八旅。 每个旅下辖三个步兵团,师部直属一个重炮营、一个工兵营、一个侦察营。三旅编制比常规步兵师多出一个旅的兵力,总兵力达到了两万两千人,接近常规师的两倍。 战场上两个旅在前面打,第三个旅随时可以投入关键方向——哪个方向被突破了,第三个旅顶上去堵缺口;哪个方向需要加强进攻,第三个旅压上去扩大战果。 这种编制在国军序列中是独一份,也只有陆诚这种从德国留学回来、又深得常凯申信任的将领,才有魄力和资源在战前推动这样的编制改革。 但整编一师三旅需要时间。 两万两千人的大编制,光是后勤补给就是常规师的一点五倍——粮食、弹药、药品、被服,每一项都要重新核算。 旅级协同也要重新训练,三个旅之间的配合不像两个旅那么简单,进攻时谁先上谁后上、撤退时谁掩护谁先撤、预备队什么时候投入——这些战术细节都要反复推演。 王刀在后方用了大量时间反复打磨这支部队,从旅级协同到营连级战术,从步炮配合到后勤补给,每一项都要重新适配三旅编制的特点。 这也意味着二零六师错过了华北战场最初一个月的战斗——当孙永胜和丁立群在丰台、通县、天津城北跟日军拼命的时候,王刀还在后方整训部队。 但陆诚之所以愿意等,除了编制整训尚未完成,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淞沪。按照原来的预期,八月中旬淞沪方向就要打响了。 日军会在上海登陆,沿长江向南京推进,中国军队的主力会被迫在两个方向上同时应战。陆诚一直在盘算这件事——如果把二零六师投入华北,在通县外围跟坂垣的师团拼消耗,就算打赢了,这支部队也会被打残,后续参与淞沪和南京的战斗就无从谈起。 所以他宁可把二零六师留在后方,宁可让孙永胜旅和丁立群团拿命去填通县的防线,也要保住这支生力军,为后续的淞沪会战留一张底牌。 但战局的发展改变了这个判断。 日军大本营因为华北的糜烂,决定暂缓淞沪,把原定用于上海方向的兵力全部转向华北。消息传到陆诚耳朵里时,他立刻做出了判断——这意味着淞沪方向的时间窗口比预期更宽,他有更多的时间在华北消耗日军,然后再把部队南调。 这个判断的逻辑很清晰: 日军把原定用于淞沪的第十师团、第十四师团全部转用于华北,说明东京已经暂时放弃了在上海开辟第二战场的计划。 南京方面的压力减轻了,华北方面的压力增大了。 既然如此,他就没有必要再把二零六师藏着掖着了。 于是陆诚当机立断,把二零六师从后方调了上来,正好可以用来在廊坊方向给坂垣一个惊喜。 王刀在接到北上命令后,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部队的集结和物资调配。 两万两千人的大编制师要在短时间内沿平汉铁路北上,后勤压力极大——弹药、粮食、药品、被服,每一样都要从后方仓库调拨,装满了几十节车皮。 铁路沿线的调度也极为紧张,撤退的部队、伤兵、难民全挤在一条铁路上,军列只能见缝插针地往前开。 王刀亲自站在站台上盯着部队装车,从半夜一直盯到天亮,确保每一个旅都上了车,每一箱弹药都没落下。 军列在夜色中沿着平汉铁路往北疾驰。 当二零六师在廊坊以北下车时,坂垣的三个混成旅团正在全速向南推进,完全没有察觉到一支两万两千人的生力军已经埋伏在他们的正前方。 王刀用最短的时间完成了战场侦察和兵力部署,把三个旅全部隐蔽在廊坊以北的丘陵地带中。 四一六旅在正面展开,卡住了廊坊市区以北的公路咽喉;四一八旅在右翼展开,利用河沟和洼地构筑了防御阵地; 四一七旅按照陆诚的命令配属给了蒋铁雄的装甲旅,在公路以东的树林和村庄后面隐蔽待命。 两万两千人,一百五十多门火炮。 铃木重康的骑兵斥候在搜索时从山丘下方跑过,最近的时候离四一六旅的散兵坑不到一千米 “王师长,装甲旅蒋师长那边已经全部到位了。” 联络员递上电报。 “一百多辆坦克全部隐蔽在公路以东的树林和村庄后面。寺内寿一把所有飞机都调去轰炸通县和密云方向的撤退部队了,廊坊上空一架日军飞机都没有。蒋师长说,这是装甲旅自开战以来最好的出击时机。” 王刀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坦一师的装甲旅是陆诚手里最大的王牌,也是整个国军序列中唯一一支成建制的装甲部队——一百四十四辆德式坦克,下辖装甲团、机械化步兵团、炮兵团和直属侦察营、工兵营。从八月五日坂垣发动总攻开始,这支部队就被陆诚按在通县后方,始终没有投入正面作战。 蒋铁雄和邱清泉多次请战——邱清泉在陆诚身边做参谋快待疯了,甚至直接跑到陆诚的指挥部里拍了桌子,说装甲旅的坦克兵们天天听着前线的炮声,憋得快疯了。 陆诚只回了两个字:等着。 不是他不想用。 日军的临时航空兵团一直掌握着制空权,从关东军调来的七个飞行大队数百架飞机,战斗机和轰炸机每天在通县上空轮番盘旋。 坦克一旦大规模出动,在公路上拉开纵队,必然成为日军飞机的活靶子。 德式坦克的装甲虽然比日军坦克厚,但也扛不住航空炸弹的直接命中。 陆诚宁可让孙永胜旅和丁立群部拿命去填防线,也不敢把装甲旅贸然拉上去。 一百多辆坦克是他在华北战场上最大的王牌,也是后续作战中不可或缺的机动兵力,不能冒险。 但现在,机会来了。 寺内寿一为了轰炸撤退部队,把所有的飞机都调到了通县和密云方向。 一百多辆德式坦克从隐蔽的树林和村庄后面缓缓驶出,发动机的轰鸣声被晨风和距离吞没了大半。 炮手们坐在炮塔里,通过瞄准镜看着远处公路上还在往前推进的日军纵队——铃木重康的第十一旅团还在全速往廊坊市区赶,完全不知道侧翼的树林后面正有一百多辆坦克在等着他们。 陆诚给蒋铁雄的命令,不是直接冲击第十一旅团,而是截断。 装甲旅的主力——两个装甲团,配合机械化步兵——从公路以东切入,直接插向第十一旅团和混成第一旅团之间的结合部,把先锋和后续部队之间的联系一刀切断。 与此同时,派出一个装甲营沿着公路以东的土路快速穿插,绕到第十一旅团的后方,从背后给铃木重康来上一刀。 截断之后,装甲旅主力与四一七旅一起在截断线上展开防御,挡住混成第一旅团和混成第三旅团的增援,为四一六旅和四一八旅围歼第十一旅团争取时间。 王刀站在山丘上,再次举起望远镜。 晨光中,铃木重康的第十一旅团正在继续往前推进。步兵第十一联队的十二个中队已经全部进入了二零六师的正面火力覆盖范围,野炮兵第十一联队的炮手们还在调整射角,骑兵第十一联队的斥候已经跑到了山丘脚下,最近的一个斥候离四一六旅最前沿的散兵坑只有不到三百米。 铃木重康还骑在马上,用望远镜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廊坊城墙,对即将到来的毁灭一无所知。 “传令各旅,准备接敌。” 王刀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身后的参谋们。 “告诉四一六旅和四一八旅,炮声一响就全面出击。四一六旅正面主攻,四一八旅右翼包抄,不要给铃木重康任何收缩防线的机会。告诉四一七旅,在装甲旅完成截断后立刻进入防御阵地,混成第一旅团和混成第三旅团一定会拼命增援——他们的任务是不让鬼子的后续越过截断线一步。各部按预定方案行动,谁要是掉链子,战后军法处置。” 第166章 装甲旅初战 廊坊以北,凌晨五时十分。 王刀的望远镜里,铃木重康的第十一旅团还在沿着公路往前推。 步兵第十一联队的前锋已经逼近廊坊城墙。 铃木重康本人骑在一匹青灰色的高头大马上,军装笔挺,领口的少将领章在晨雾中闪着幽光。 他用望远镜看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廊坊城墙轮廓,对身后的参谋长说了句 “通知后续部队,准备进城”。 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最先开火的是日军的炮兵。 野炮兵第十一联队的三十六门野炮和十二门山炮在步兵进入攻击位置后打出了第一轮齐射。 炮弹落在廊坊城墙上,炸起的碎石和烟尘在晨雾中腾起一团灰白色的云团。 铃木重康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炮兵联队的齐射精度一如既往地精准,城墙上的中国守军火力点已经被压制住了。 正是这轮炮击,让王刀的炮兵观测手锁定了野炮兵第十一联队的位置。 几个炮兵观测手趴在王刀旁边的山丘顶上,手里拿着测距仪和地图,在日军第一轮炮击的闪光亮起时就标定了发射阵地的坐标。 从炮兵观测镜里看过去,公路右侧那片开阔地上,日军炮兵阵地的炮口火焰还在晨雾中闪烁,炮手们正在往炮膛里装填第二轮炮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已经被标定了。 “坐标已锁定。” 炮兵观测手放下测距仪,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传令炮兵,目标——日军野炮兵联队阵地。第一轮急速射,给我敲掉他的炮兵。” 王刀的命令很简短,但他身后的炮兵主任转身就跑,军靴踩在碎石上嘎吱作响。 十几秒后,山丘后面亮起了一片密集的闪光——二零六师直属重炮营率先开火,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还没传到耳朵里,爆炸的火光已经在日军炮兵阵地的正中央连成了一片火海。 紧接着,四一六旅和四一八旅的炮兵团也加入了齐射,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在野炮兵第十一联队的发射阵地上,爆炸的火光在晨雾中连成了一堵火墙。 二零六师的炮兵配置是按照一师三旅的大编制来做的,每个旅都有炮兵团,师部还有一个重炮营。 炮兵第十一联队的三十六门野炮和十二门山炮还没来得及打出第二轮齐射,就被密集的炮火覆盖了。 炮架被炸翻,炮轮被炸飞,炮管被爆炸的气浪掀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圈才砸回地面。 炮弹箱被殉爆,连锁爆炸从阵地东侧一直炸到西侧,火光和气浪像波浪一样沿着开阔地往前推,把试图逃跑的炮手们一个接一个地吞没。 整个炮兵阵地在几分钟内变成了一片火海,熊熊大火映在晨雾中把半条公路都照得通红。 侥幸活下来的炮手们从废墟中爬起来,有的满脸是血,有的手臂被弹片削断了半截,有的军装上还在冒烟,但炮架已经变形了,炮弹箱被炸得七零八落,能用的炮弹寥寥无几。 在近百门炮的饱和式打击下。 炮兵第十一联队基本上完全丧失了战斗力。 铃木重康的坐骑被爆炸声惊得直立起来。 他惊恐的看向不远处的炮兵阵地。 那里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上百门,这绝对有上百门炮。 铃木重康一下子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炮兵联队——整整三十六门野炮和十二门山炮——在几分钟内就完了。 他打了十几年仗,从来没见过能在第一轮炮击就把他的炮兵阵地打成废铁的。 但更让他震惊的不是炮弹的密度,而是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身边有这样一只火力强大的部队。 没等他缓过神来。 第二轮炮弹紧跟着砸下来。 这一次落点集中在步兵第十一联队的行军队列上。失去了炮火支援的日军步兵还在沿着公路往前推进,突然被密集的炮火从正中央砸开了一个缺口。 炮弹精准地落在步兵联队中,突如其来的炮击让日军队形瞬间大乱——步兵不知道该继续往前冲还是就地卧倒,军官们扯着嗓子喊口令但炮声太密口令被淹没在爆炸声中。 铃木重康死死攥住缰绳,对着无线电吼道 “哪里打来的炮?这不是杂牌师的火力!炮兵联队立刻转移阵地!还击!” 但炮兵联队已经没法还击了。 王刀的第一轮炮击就把他们打成了废铁。铃木重康等了整整两分钟,没有等到自己炮兵的一发还击炮弹。 他听着头顶上不断落下的炮弹尖啸声和远处炮兵阵地上传来的殉爆声,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的炮兵完了。 在开战的第一轮炮击中就完了。 廊坊不是空城。廊坊是个陷阱。 四一六旅的步兵在炮火延伸的瞬间从山丘后面的散兵坑里跃起,在机枪火力掩护下向日军发动了全面进攻。 旅长王剑岳,立刻命令部队推进。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步兵连直接插向日军先锋中队的侧翼,手榴弹开路。 一个班长把手榴弹甩进了一个日军机枪巢,爆炸的气浪把机枪手从掩体后面掀出来摔在公路上,他的副射手拖着机枪往后退,被侧面冲过来的中国士兵一枪打穿了胸口。 步兵第十一联队就地转入防御。 这支部队在关东军服役多年,士兵们都是从北海道和东北的冰天雪地里熬出来的老兵,被伏击之后没有像驻屯军那样慌乱溃散,而是迅速利用公路两侧的沟渠和废墟构筑了临时阵地。 联队长在遭遇炮击后的第一时间就下达了命令: 以大队为单位交替掩护,向北收缩,利用公路两侧的沟渠和废墟构筑临时阵地。他的判断很准确——公路两侧的开阔地不利于防守,正面对抗一个火力强大的步兵师是送死。但廊坊以北有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那是周围几十里唯一的高地。如果能抢在二零六师之前占领那片丘陵,步兵第十一联队就能在高地上架起机枪,把王刀的进攻路线全部封锁在丘陵下方的开阔地上。 日军步兵第十一联队的一个大队立刻脱离了正面防线,在机枪火力掩护下沿着公路西侧的一条土路快速往北跑。 王刀从望远镜里看到了日军步兵的动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铃木重康的反应确实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还能第一时间做出正确的战术判断,先往北抢占高地,利用关东军士兵的山地作战经验在丘陵地带组织防御,这是他在火力劣势下唯一正确的选择。 如果让铃木成功了,二零六师的进攻就会从居高临下的碾压变成仰攻,伤亡会成倍增长。 他拿起电话,要通了四一八旅旅长邱行湘。 “铃木正在往北抢占高地。你亲自带一个团上去,卡住丘陵南侧的土路。不要让他上去。” 邱行湘只回了一句:“明白。” 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他招呼部队集合的吼声。 王刀刚放下电话,通讯兵递过来另一部话筒:“师长,司令电话。” 王刀接过话筒。 陆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王刀,你那边打响了?” “打响了。铃木的野炮兵联队先开了火,我的炮兵观测手锁定了他的阵地位置,第一轮炮击就敲掉了他的炮兵联队。四一六旅正面主攻,四一八旅右翼包抄,铃木正在往北抢占高地,我已经派邱行湘去堵了。” 王刀的语速很快,但是布置的很精确。 “司令,鬼子和之前打的部队确实是不一样。遭遇伏击后没有溃散,第一时间就往北机动抢占高地,反应速度极快,各联队之间的协同也没乱。我们炮火覆盖了他们的炮兵阵地,他们还有余力往北抢高地。骑兵联队一直在骚扰我的左翼,王剑岳的部队被拖住了。这支鬼子的战斗力比军阀真是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第十一旅团是关东军的精锐,铃木重康在关东军待了十几年,打过硬仗。军阀怎么可能和鬼子比,咱们前线伤亡非常重,绝不能让鬼子突袭成功。” 陆诚的声音依旧平稳 “你的二零六师一师三旅两万两千人,正面两个旅打他一个旅,兵力优势在你这边。王刀前线溃退,我必须要一场胜利来向南京汇报,你明白吗?” “司令,给我一点时间。他的骑兵联队一直在骚扰我左翼,王剑岳的正面进攻被拖慢了不少。” “骑兵交给你自己处理。王刀,我只问你一句——第十一旅团,你吃得下吗?” “吃得下。” “那就打。” 陆诚挂了电话,对于王刀他是信任的。 精锐的二零六师是他最后的底牌了。 王刀把话筒递给通讯兵,重新举起望远镜。 四一八旅的邱行湘已经带着一个团冲上了丘陵南侧的土路,与日军步兵第十一联队北上的大队在丘陵脚下撞了个正着。 双方在不到两百米的距离上同时开火,子弹打在碎石和树干上溅起一串串火星。老张的部队抢占了土路左侧的一片矮松林,机枪手们把捷克式轻机枪架在树桩和石头后面,对着往上冲的日军步兵猛烈扫射。 日军步兵则利用丘陵脚下的沟渠和石头做掩护,架起掷弹筒还击。这些北海道出身的老兵在丘陵地形上跑起来如履平地,冲一段卧倒射击,再冲一段再卧倒射击,掷弹筒的落点精准得令人发指。 但邱行湘的部队钉死在这条土路上,寸步不退。机枪手被打倒了,旁边的副射手立刻接替;掷弹筒落在阵地上炸翻了散兵坑,步兵们从土里爬出来继续射击。 双方在丘陵脚下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谁也不肯后退一步。 蒋铁雄的装甲旅就是在这一刻杀出来的。 一百多辆德式坦克的发动机同时轰鸣起来,从公路以东的树林和村庄后面缓缓驶出,炮口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蓝光。 装甲旅的主力——两个装甲团配合机械化步兵——从公路以东切入,直接插向第十一旅团和混成第一旅团之间的结合部。 德式坦克的炮口对准了日军后卫部队和辎重车队,第一轮炮击就把日军后方的弹药车和辎重车打成了一片火海。 混成第一旅团的先头部队正在沿公路往前赶,被突然从侧翼杀出的坦克打了个措手不及。步兵们急忙散开,试图用反坦克枪和掷弹筒还击,但德式坦克的装甲厚度远超他们的预期——掷弹筒弹打在坦克侧面装甲上只炸出一个凹痕,反坦克枪的子弹被装甲弹开,在晨光中溅起一串火星。 与此同时,周卫国指挥的六六零团装甲营沿着公路以东的土路快速穿插。 三十多辆德式坦克一字排开,履带碾过碎石和树桩,冲进了炮兵第十一联队的残余阵地。炮手们还没来得及调转炮口就被坦克的机枪扫倒了一片。 弹药车被坦克炮击中后剧烈殉爆。整个残余炮兵阵地在十几分钟内被彻底碾碎,再也没有一门炮能向四一六旅射击。 周卫国从炮塔里探出头来,用望远镜看着前方公路上正在与四一六旅和四一八旅激战的日军步兵联队。 炮兵联队已经完了,接下来该轮到步兵了。他把通话器贴到嘴边: “全营注意——掉头向北,从后方冲击日军步兵第十一联队和第十二联队。” 三十多辆坦克掉头向北,沿着公路从后方冲向日军的步兵联队。 步兵第十一联队正在正面苦苦抵挡四一六旅的猛攻,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坦克发动机的轰鸣声。 联队长转过身来,看见德式坦克正从后方碾压过来,炮口对准了他的联队指挥部。 他对着无线电吼道: “后方发现敌军坦克!请求——” 后半句被坦克炮的轰鸣声淹没了。炮弹直接命中了他身后的指挥部。 步兵们腹背受敌,阵型开始松动,原本死守不退的日军士兵开始出现溃逃。 一个中队长拔出手枪对着溃兵吼道“不许后退”。 话音刚落就被坦克炸翻在路边。 铃木重康在无线电里听到了炮兵联队覆灭和步兵联队腹背受敌的报告,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他的骑兵联队还在左翼骚扰,北上的步兵大队被邱行湘死死钉在丘陵脚下,正面两个步兵联队被四一六旅和四一八旅轮番猛攻,背后又被周卫国的坦克营捅了一刀。 他最后一次通过无线电向坂垣报告,声音沙哑而平静:“我部已陷入重围。炮兵联队覆灭,步兵联队腹背受敌。请求支援,指挥官阁下。“ 他放下无线电,拔出军刀,对身边的卫兵说了句:“跟我上。” 第167章 铃木重康:拉兄弟一把 时间拨至,凌晨六时二十分。 铃木重康的求援电报传到坂垣的指挥部时,坂垣正站在地图前等着廊坊方向传来突破的消息。 他预计铃木重康应该在半小时内拿下廊坊市区,然后沿铁路线继续往南推进。 所以当参谋长把电报递过来的时候,坂垣接过电报的动作很随意。 他低头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电报上写着:遭遇中国军队主力,番号二零六师,兵力至少两万。我部炮兵联队遭敌军炮火覆盖,已丧失战斗力。后方发现大批敌军坦克,数量至少一百,第十一旅团陷入重围。请求紧急支援。 坂垣把电报反复看了两遍,这绝对不可能。 两万人的步兵师,一百多辆坦克——陆诚从哪里变出来的? 他在通县打了这么久,手里捏着孙永胜旅和丁立群团那些残部反复填线,他哪来的精锐部队? 他怎么还有精锐部队? 一百多辆坦克?还他妈是德式的? 坂垣放下电报,走到窗前。 远处廊坊方向隐隐传来炮声,虽然听不到。 但是他感觉西边在震。 他的第十一旅团正在被两万步兵和一百多辆坦克围攻,混成第一旅团被装甲旅主力截断在公路上无法前进一步。 他沉默了片刻,脑子里快速推演着这个对手的布局。一百多辆坦克,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在整个华北战场上帝国陆军投入的坦克总数也不过如此。 而这支部队能在日军的眼皮底下藏到现在,说明陆诚从一开始就把它们按在后方,宁可让孙永胜旅和丁立群团在通县正面拿命填防线,也不肯提前暴露这张王牌。 至于为什么现在敢用了? 坂垣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天上,一瞬间全明白了。 那里什么都没有。 寺内寿一把所有飞机都调去轰炸撤退部队了,廊坊方向的天空是干净的。 陆诚等的就是这个——等帝国航空兵全部被调走,等廊坊上空一架飞机都不剩,然后把他藏了大半个月的装甲部队全部放出来。 “从八月五号忍到现在。真是能忍。” 坂垣低声说了句,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沉重。 他不知道的是,陆诚从七月开始手里就有这张牌,只是到现在才打出来。 但坂垣不能放弃第十一旅团。 如果第十一旅团在廊坊被全歼,整个左钳的尖头就彻底断了。 而且现在下令后撤已经来不及了——装甲旅的坦克已经切进了第十一旅团和混成第一旅团之间的结合部,如果这时候让第一旅团掉头撤退,溃退中的步兵会被坦克沿着公路追杀,死伤会比被围歼更惨。 坦克打溃兵,那是屠杀。 况且混成第三旅团还在外围,这支部队同样配备了一个坦克大队,有二十多辆九七式中型坦克和十余辆装甲车,未必不能和中国军队的德式坦克正面碰一碰。 只要能挡住装甲旅的穿插,第十一旅团就能从包围圈中撕开一条口子撤出来。 “命令混成第三旅团立即出发解围,坦克大队全速出击,从侧翼进攻中国装甲部队。” 坂垣转过身来,艰难的做出这个决定。 “向天津指挥部发报,请求天津航空兵紧急起飞,目标廊坊,轰炸中国坦克部队。告诉寺内阁下——廊坊方向发现中国军队大规模装甲部队,请求所有可用的轰炸机立即出动。” 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廊坊以东的位置画了一个粗重的圈。 “把这个地方的坐标报上去。” 在这个坐标这里。 华北大地上第一次坦克会战即将爆发。 混成第三旅团是在凌晨六时十分接到出击命令的。旅团长山村治雄少将是一个从关东军基层一步步打上来的老牌步兵指挥官,以果断狠辣著称。 铃木重康向他发来电报。 “山村旅团长,拉兄弟一把。快救救我啊,他们偷袭,无耻的偷袭我啊。” 山村治雄放下电报后走到地图前,目光在廊坊以东的公路沿线快速扫了一遍。按照常规救援方案,他应该全速向第十一旅团靠拢,以主力正面突击装甲旅和步兵的截断线,与铃木重康的残部形成内外夹击之势。 但显然这不可能。 于是山村治雄没有选择常规方案。他的参谋长在旁边建议将旅团主力分成两个梯队,第一梯队正面突击,第二梯队侧翼迂回。山村治雄摇了摇头。 “正面突击的伤亡会很大。敌军的坦克数量比我们多,装甲比我们厚,正面冲是送死。” 山村治雄的手指在地图上廊坊以东的位置点了点,然后沿着公路东侧画了一道弧线。 “主力沿公路东侧迂回,从北面绕到敌军装甲部队的侧翼。铃木要是不傻子,就肯定会向被构筑防御阵地,咱们绕过去接应他们,把炮兵联队留在外围,不跟进。” 参谋长愣住了。 把炮兵联队留在外围,意味着突击部队在进入敌阵后将失去直接的炮火支援。这是违反常规战术的——步兵在进攻时必须尽可能获得炮兵的火力掩护。 “旅团长阁下,炮兵不跟进的话,突击部队在遭遇敌军坦克时将没有炮火支援——” “炮兵跟进有什么用?”山村治雄打断了他。 “敌军有上百门火炮,二零六师的炮火你也听到了。如果我把炮兵联队带进去,他们的位置一旦暴露,就会被敌军的炮火覆盖,步炮兵第十一联队的后尘。把炮兵留在外围,他们的射程足够覆盖敌军的前沿阵地——不需要打太准,只要在敌军步兵的进攻路线上炸出弹幕,就能给第十一旅团争取撤退的时间。至于我们的坦克大队,让他们去对付敌军的装甲部队。坦克拼的是装甲和火力,不是炮兵。” 山村治雄的这个决策是冷静而冷酷的。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旅团在火力上不如二零六师,正面对抗只会被王刀的炮兵一个一个敲掉。 所以他选择把炮兵联队留在外围,用远程炮火支援第十一旅团,同时让主力沿公路东侧迂回,避开中国军队的正面防线,从侧翼寻找突破口。 这个方案牺牲了步炮协同的精准度,换来了炮兵联队的安全和步兵的机动空间。 “坦克大队全速出击,从正面牵制敌军装甲部队。”山村治雄最后下达了命令。 “步兵联队沿公路东侧迂回,目标——第十一旅团被围区域北侧。炮轰继续射击,重点打击四一六旅和四一八旅的进攻阵地。” 命令下达后,混成第三旅团的作战机器开始高速运转。 坦克大队的二十多辆九七式中型坦克率先冲出,沿着公路往北全速推进,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晨雾中传出去好几里地。 坦克兵们在车厢里检查弹药和油料,车长们通过潜望镜搜索前方。步兵联队紧随其后,沿着公路东侧的低矮丘陵和村庄快速穿插。 他们的队形分散而有序,每个中队之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既能快速推进,又能在遭遇伏击时迅速展开战斗队形。 炮兵联队则在外围的洼地里重新调整射角,野炮和山炮的炮口对准了四一六旅和四一八旅的进攻阵地。 与此同时,邱清泉的装甲第一团已经在截断线上完成了阵型展开。 六十多辆德式坦克分成三个梯队,在公路两侧的高地上构筑了防御阵地。邱清泉坐在指挥坦克里,通过无线电接到侦察兵的报告: 日军一个坦克大队正在沿公路快速接近,数量大约二十辆,另有十余辆装甲车。 “终于来了,这一个半月我在前线看着别人打鬼子,这下子咱们终于能出动了。” 邱清泉看着侦察兵传回来的敌军部署图,对参谋长说了句。 “让日军那些薄壳王八和铁棺材看看咱们的德式坦克,要是连他们都打不赢,我以后别再回德国了,我都没脸见人,我只有一个要求全歼!必须全歼日军!。” 日军坦克大队沿着公路快速推进时,最前面的三辆九七式坦克排成品字形,炮口对准前方,车长们通过潜望镜搜索着公路两侧的高地。 晨雾正在散去,能见度逐渐提高。他们看到了前方公路上隐约出现的坦克轮廓——比九七式更大、更厚重。 那是德式坦克。 日军的坦克指挥官不仅喉头一动。 这装备上的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双方坦克在不到八百米的距离上同时开火。日军坦克的炮弹率先飞出,打在德式坦克正面装甲上炸起一串火星,但炮弹被装甲弹开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日军的车长们瞪大了眼睛——这一炮打在任何中国军队的反坦克炮上都能打穿,打在这辆坦克上居然只是擦了个凹痕。 装甲一连连长从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用望远镜看着远处正在调整射角的日军坦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通话器贴到嘴边,对全连的车长说了句: “各车注意,优先打他们的前锋车辆。第一辆,左边那个,给我敲掉。” 三辆德式坦克的炮口同时对准了最前面的那辆九七式坦克。三发炮弹同时命中——一发打中了炮塔座圈,炮塔歪在车体上冒着黑烟; 一发打穿了侧面装甲,车体内的弹药被殉爆,炸起的火光照亮了半条公路; 第三发直接打中了发动机舱,坦克猛地一震,履带断了,车身歪在路面上堵住了后续车辆的推进路线。 日军坦克大队的指挥官在第二辆坦克里看到了前锋被瞬间敲掉的惨状。 他没有犹豫,立刻命令全队倒车后退,利用九七式坦克的速度优势拉开距离,同时呼叫步兵联队加速迂回。 但邱清泉不给这个机会。装甲第一团的所有坦克同时发动引擎,从高地上冲下来,对着日军坦克大队发动了追击。 德式坦克的炮火在远距离上就有极高的精度,而日军九七式坦克的正面装甲在德式炮弹面前根本不够看。 又有几辆日军坦克被击中后起火燃烧,车组成员掀开舱盖往外爬,被追击的机枪扫倒在车体旁边。 局势呈现出了一边倒的态势。 中方的装甲团像猫抓耗子一样对日军坦克展开了屠杀。 在经历三个小时的战斗后。 十五辆日军坦克被击毁,残余的车辆仓皇后撤,装甲第一团付出了两辆坦克受损的代价继续追击。 两辆受损的坦克都是被日军反坦克枪击中了履带和发动机舱,无法继续前进,车组成员被后续跟进的机械化步兵接应撤出。 华北大地上第一次坦克会战,以装甲第一团的压倒性胜利告终。 邱清泉看向逃跑的日军,大手一挥示意继续追击。 这时候参谋长及时赶了过来劝他不要为了这几辆坦克浪费时间,他们现在应该赶紧投入到绞杀鬼子步兵的战斗中。 邱清泉想了想是这个道理。 “那就让这群老鼠跑了吧,咱们还有大事要干,迟早抓住他们。” 于是装甲团调转方向向混成第一旅团冲去。 但山村治雄的步兵联队已经绕到了包围圈的北侧。 他的主力沿着公路东侧的丘陵地带快速穿插,避开了装甲旅的正面防线,成功绕到了四一八旅的侧翼。 四一八旅旅长邱行湘正在北侧堵住第十一旅团的退路,突然发现侧翼出现了大量日军步兵——混成第三旅团的步兵联队利用晨雾的掩护迂回到了他的防御阵地的左侧。 他的部队正与第十一旅团残部交火,侧翼骤然受压,防线出现了松动。 与此同时,混成第三旅团的炮兵联队在外围的洼地里持续开火。 野炮和山炮的炮弹落在四一六旅和四一八旅的进攻阵地上,炸起的烟尘和碎石给正在进攻的步兵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四一六旅旅长王剑岳正带着部队向步兵第十一联队的残部发动猛攻,战斗打到这个程度,他也杀红了眼,不顾作战指挥安全,,带着警卫营,先冲了上去。 一发炮弹落在他前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炸起的碎石打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他抹了一把脸,对着身后的步兵们吼道: “不要停!继续冲!” 但日军的炮火越来越密集,进攻节奏被打乱了。炮弹落点并不算太精准——没有炮兵观测手在前沿修正弹道,炮火覆盖的范围偏大,命中率不高,但密度足够。 密集的弹幕在四一六旅的进攻路线上炸出了一道火墙,步兵们被迫趴下躲避弹片,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就是这十几分钟的炮火掩护,给铃木重康留下了一条向北的生路。 铃木重康指挥部队向北突围时六六零团的坦克堵住过,坐骑被坦克炮弹炸翻,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军装上全是泥和血,左肩胛骨被一块弹片擦伤,但他没有选择。 只能硬着头皮突围。 几个卫兵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架着他的胳膊继续往北跑,一边跑一边对参谋长喊: “让骑兵联队殿后!步兵第十二联队掩护侧翼!其他人跟我往北突围!”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但语气里没有恐惧——第十一旅团还没有被全歼。 骑兵第十一联队拼死殿后。 骑兵们骑着马在装甲旅的坦克面前来回骚扰,用马匹的速度优势在坦克之间穿插,掷弹筒和轻机枪对着坦克后面的步兵猛烈射击。 这种打法极其疯狂——骑兵在坦克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被坦克的机枪扫倒了一片又一片,马匹被爆炸声惊得四散奔逃,骑兵们从马背上摔下来,有的被坦克碾过,有的拔出马刀往坦克上爬被并列机枪扫下来。 但他们用血肉为第十一旅团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邱行湘的部队在侧翼同时承受着第十一旅团残部的正面冲击和混成第三旅团步兵联队的侧翼压力,防线被撕开了一个缺口。 残余的步兵第十一联队和步兵第十二联队沿着那个缺口冲了出去,狼狈地往北溃逃。他们的军装上全是泥和血,很多人丢了钢盔,有的人光着脚跑了一路,步兵第十一联队的联队长被一块弹片削掉了半只耳朵,用绷带胡乱缠了一下继续跑。 但他们活下来了。 铃木重康跑出包围圈后,靠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身边只剩不到一半的部队,炮兵联队全军覆没,骑兵联队殿后损失过半,两个步兵联队被打残。 但他把第十一旅团的骨架带了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在燃烧的公路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坦克炮声,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边的副官说了句: “给坂垣司令官发报——第十一旅团已突围。炮兵联队覆灭,步兵联队损失过半,骑兵联队殿后伤亡惨重。但我部建制尚存。此战之败,责在铃木。请司令官允许第十一旅团后撤休整。” 坂垣在指挥部里接到这封电报时,没有犹豫直接回了四个字: “准予后撤。” 但混成第一旅团没有这么幸运。 王刀从望远镜里看到了向北逃窜的第十一旅团残部,放下望远镜。 狠狠的啐了一口。 “完了,没把第十一旅团拿下,让他给跑了,日军增援怎么上来的这么快。不行,要是让司令知道了,非得撤了我。” 他拿起电话要通了刘安国: “刘安国,第十一旅团残部已经北逃。你的四一七旅钉住混成第一旅团,不准他后撤一步。我让四一六旅和四一八旅从两翼包抄,装甲旅从后方切入——把混成第一旅团给我围住。这要是再放跑了他们,咱俩就一块去见司令。” 刘安国的声音沙哑而有力:“师长放心,这群鬼子在老子阵地上冲了好几次,一次都没过去。现在该让他们尝尝被围的滋味了。我保证咱俩去见司令不是挨骂。” “你小子最好是这样。” 第三旅团绕过防线不能怪刘安国,毕竟一个旅就想挡住两个混合旅团? 那不可能。 四一六旅和四一八旅迅速调整部署,从两翼向混成第一旅团包抄过去。 二零六师的炮兵重新调整射向,炮弹开始落在混成第一旅团的进攻阵型中。王剑岳的四一六旅从正面压上,邱行湘的四一八旅从右翼切入,刘安国的四一七旅在截断线上从正面发动反冲击。 三面围攻,装甲旅的坦克在后方公路上完成了油料和弹药补充后重新出动,从北侧堵住了混成第一旅团的退路。 第十一旅团的突围让二零六师上上下下憋了一股火——两万多人围一万多人,有炮兵有坦克,居然让对方把残部带出去了。 这股火现在全部撒在了混成第一旅团身上。王剑岳对着下属的团长吼道:“弟兄们,第十一旅团跑了,这个旅团一个也别放走!” 邱行湘的四一八旅从右翼切入,刘安国的四一七旅在正面把日军步兵压了回去,装甲旅的坦克从北侧碾压过来,德式坦克的炮口对准了日军后卫部队,一轮炮击就把日军后方的辎重车和弹药车打成了一片火海。 混成第一旅团的旅团长酒井镐次在无线电里对着坂垣的指挥部吼道: “我部已陷入重围!请求撤退!” 坂垣在指挥部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命令混成第一旅团交替掩护后撤。第十一旅团赶紧给我补上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铃木重康领着第十一旅团撒开丫子就跑,撤的太靠后了。 装甲旅的坦克已经从北侧堵住了退路,二零六师的三个旅正在收紧包围圈。 天亮之后,混成第一旅团的枪声越来越密,然后渐渐稀疏下来。 最后还是山村治雄顶着压力又冲了一次,才把少数部队和第一旅团的指挥部接出来。 这样看来第一旅团的损失反而比第十一旅团更重。因为一百多辆坦克和两万多人在他们的阵地上反复冲击。 等到日军飞机从通县返回天津,再加油飞至廊坊上空时。 装甲旅早已撤出了战场。 在丢下一轮炸弹后,鬼子的飞机无奈折返回了天津。 王刀站在山丘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的飞机,对参谋长说了句: “给司令发报。装甲旅在坦克会战中击退日军坦克大队,第十一旅团残部北逃,混成第一旅团已被成建制消灭。廊坊方向日军左钳已断。” 第168章 重构防线 车队在磕磕绊绊的公路上往西撤。 廊坊反击战结束才四个小时,陆诚坐在吉普车后排,膝盖上摊着一张早已揉皱的华北地图,手指在丰台和廊坊之间来回划着,心里已经飞速开始调遣下一轮兵力。 空中的太阳斜挂着,午后的光线穿过挡风玻璃,晃得他眼睛有些发涩。 车过丰台镇口的时候,陆诚忽然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整个人定住了。 晴空万里之下,他能看到远处北平城墙的轮廓。 灰青色的城砖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城楼的飞檐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大鸟,安静地蹲在那里。城楼上空空荡荡,上面的旗今天早上已经降下来了——他亲自下的命令。 陆诚五岁那年,他爹带着他从南昌北上,安了家。 牵着他的手第一次上城墙,从宣武门走到正阳门。 后世他也在北京活了二十多年。此世的他再也北平待了多年。 后来他作为先锋一路打进北平,在永定门外远远看见城楼,他骑在马上回头对身后的弟兄们说: “到了,老子到家了。” 那时候他真觉得,他一定能守住北平。 但是天不随人愿,他没能爬上高位,布局一切。 还是太晚了,他已经做到他能做的全部了。 但北平还是丢了。 “司令。”邓超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带着一点犹豫 “卫总司令和程长官已经到了。” 陆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视线从城墙轮廓上硬生生的移开,推开车门。 “走。” 碰头会设在丰台镇西边一所被遗弃的农家院里。 院子门口的枣树还在,卫立煌已经站在地图前面了。他面前的墙上钉着一张华北军用地图,红蓝勾画密密麻麻。 程前坐在旁边一条长板凳上,嘴里叼着一支烟。 “仲明。” 卫立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落回地图上。 “孙永胜和丁立群还能撑多久?” “我从前线走之前跟他们通了话。” 陆诚站到地图前,手指先在北平的位置上停了一瞬。 “通县方向,他们已经放弃了,正在后撤,咱们最多还有一到两天的时间,通县的鬼子就要过来了。。” “一天到两天。” 程前把那支烟摁灭,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够用吗?” “够不够也就这样了。” 陆诚拿起铅笔。 “程长官、卫长官。按照目前的局势,我准备以丰台、保定、廊坊三点,建立新防线。” “丰台是平汉、平绥两条铁路的交汇点,自古以来就是交通咽喉。日本人要南下华北,丰台绕不过去。所以我建议把五十二军、十三军、十四军全部集中在丰台一线,以丰台为正面核心,一个军正面狙击,两个军两翼策应展开。” 他的笔尖在丰台位置画了一个圆: “关麟徵的五十二军,守正面。他们最先从通县撤下来,之后补充过一轮弹药,约有一万四千人出头,二十五师虽然损失惨重一些,但五十一师火力还算完整。” “张雪中的十三军压在丰台左翼——他们在密云被打散了架子,但骨架还在。当初从密云撤下来的时候,还能依次撤离构建阵地阻击,这已经不容易了,毕竟——” 陆诚的意思。卫历煌和程前都知道,汤恩伯被拿下了。 “把他们放在丰台左翼,给他们一个把面子打回来的机会。最后,卫长官您的十四军压在右翼,一是阻击日军可能从东南方向的穿插,二是策应正面五十二军。” 铅笔从丰台往前拉到廊坊: “二零一六师守廊坊。王刀的部队刚打完廊坊大捷,缴获了一批日的轻重机枪和火炮,弹药充足,全师上下士气正盛。他们向东延伸,和十四军右翼衔接,中间由几个旅填充起来。” 陆诚说完后,铅笔又拉回丰台,沿着平汉铁路往南一划: “保定。我提议,商军长的三十二军从石家庄北调至保定,作为这条防线的后方支撑点。保定不是前线,但它是丰台和廊坊的物资中转枢纽,也是整个防线的纵深依托。保定必须有一个人坐镇,能和前线对接、和后方协调、能做决断。” 陆诚说到这里,抬起头,看向程前。 “程长官。” 程前抬了一下眼皮,作为华北军政长官的他是不二之选。 “保定需要您去坐镇。” “商镇是三十二军的老长官,那是一方重镇。但保定的协调工作涉及的不仅仅是三十二军,还有从后方调来的兵员补充、弹药供给、伤员转运,以及向南京直接要物资的渠道。这些事,前线的指挥官腾不出手来。您在华北军政两界的身份和资历,能镇住这个局面。保定交给您,最合适。” 程前看了陆诚一会儿,又看了看卫立煌。卫立煌没有抬头看程前,只是盯着地图,像是默认了。 程前终于叹了口气说: “行。我去保定。” 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和地方军阀打交道。 保定还有卫历煌后撤的一个师。商镇北上也不是一家独大。 这样他还能辗转腾挪一下。 陆诚的铅笔再次移动,从保定向西偏北方向一拉: “南口。万福麟的五十三军调至南口方向,防止日军从平绥路实施迂回包抄。万福麟的部队防守是老本行,只要给他们足够的弹药,南口关隘能扛住至少能抗半个月。” 铅笔最后往南落到文安一带: “八十七师和第二师后撤至文安地区,作为战区预备队。天津已经丢了,后续日军师团极有可能在天津集结后沿津浦路南下,从东侧威胁我丰台—廊坊防线的后方。文安那个位置往东卡着津浦路的侧翼,我们的预备队放在那里,我认为是合适的。” 陆诚把铅笔放下,退后半步,重新扫了一遍整条线。 丰台、廊坊、保定,三个点连成一把略微打开的折扇,扇骨结实,扇面厚实。 “二十九军怎么安排?” 程前问。 陆诚沉默了一会,现在来看,二十九军的军长是他举荐的。副军长也有人选了,大概率就是赵登余。这样一来二十九军不说唯陆长官是从吧。 也算得上非常亲近陆诚了。 陆诚自然是要保一保的。 “二十九军损失过大,三十八师在天津被成建制消灭,张自忠殉国。一三二师在密云也遭受了不小的损失。三十七师和骑兵第九师伤亡惨重。目前还能保持完整建制的只有刘汝明的一四三师。” 他停了停: “我的意见是——二十九军全部后撤至高碑店地区进行整编补充。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可以让他们继续顶在第一线了。如果再打,剩下的这点种子也要耗光。” 民房里很安静。 二十九军。 现在的形势谁都看得出来,指望他们还顶上去,那二十九军的序列就别要了。 况且陆诚既然开口,两人也打算给他这个面子。 “高碑店那边要准备好接应。”程前笑了笑 “撤下来的兄弟不能觉得被亏待了。” “我已经安排人在安排了。”陆诚说。 “按仲明的方案办。” 卫立煌用手拂过陆诚设立的防线。, 给南京发报,以咱们三人的名义联署。今天之内就要发出去。” 三人不再开口说话。面对这样的局面,三人都没有什么好的脸色。 第169章 学生哪有文物重要? 南京。委员长官邸书房。 常凯申一个人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份电报,旁边放着一杯茶。 他没有去喝,也没有看那份电报以外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电报上停留了很久,北平丢失已成定局。 电报他看完了。 三个人的联署,方案做得已经算是完备了。 丰台、保定、廊坊卡住了南下的每一条路,各部队的摆布井然有序,连预备队都留下了。这是他从开战以来在华北看到的最像样的一个部署。 他放下电报,问的第一件事不是前线士气,不是将士伤亡,不是后撤路线的畅通。 “北平的文物和财产怎么样了?” 钱大钧站在书桌旁边,似乎早已料到委员长的第一问会落在这里。 不慌不忙地开口: “报告委员长,故宫的文物在战前就已经开始了分批南迁。第一批精品随专列运到了南京,共计六千余箱,其中包括历代字画两千余件、瓷器玉器三千余件、古籍善本一千余函。第二批经水路转运重庆,目前已抵达宜昌,正在安排入川。所有文物的装箱清单都由故宫方面的专家逐件核对,重要文物全部用棉纸和木箱做了防震处理。日本人进城的时候,北平的各大文物库房基本已经腾空了,只留下了一些搬不动的石雕和大件的铜缸铁鼎。” 常凯申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字画和瓷器——名单呢?有没有详细的清单底册?” “底册一式三份,一份随文物运往后方,一份留存在故宫北平本院封存,一份已经送到了南京,存在您的机要室里。” “好。”常凯申说。 “那些东西,每一件都是有价无市的国宝。日本人想要,我们一件都不能给他们留下。告诉押运的人员,路上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优先保证文物安全。人可以牺牲,文物一件不能丢。” “还有告诉伯昌,给我把那批文物看好了。” 他说完这句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想到这里他又升起了一股对张学良的恨意。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电报上,似乎在计算这批文物如果能全部安全抵达后方,价值多少。 钱大钧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小心地又往前铺了一步: “委员长,北平的大学和大学生……” 常凯申的注意力被从文物账本上拉了回来。他抬了一下眼皮,语气清了几分,与刚才说起文物时那种专注截然不同: “大学怎么了?” “北大、清华、燕京,大部分师生已经撤出了北平,但是目前还没有确定撤退的目的地。教育院的意见是往西南方向撤,但具体地点迟迟定不下来。学生们现在暂时分散在保定和石家庄一带,条件较差,有些学生已经和家里失联很久。” 常凯申闻言,略作沉吟。片刻后他说:“天津的南开大学呢?之前不是已经撤到河南了吗?” “是的,委员长。南开大学撤到了河南,目前暂时在豫西一带借地方办学,条件也很艰苦。” “那就让他们也去河南好了。”常凯申用一种几乎是随手的语气说道。 “把北大、清华也迁过去。在河南后方找一块地方,几所大学集中到一起办学。与其让学生们满城乱窜,不如拢在一起方便管理。让教育院研究一下,然后让他们着手拟一个迁移方案报上来,经费从文化教育经费里出。” 说完这几句话,他似乎已经认为这件事就可以交代过去了。他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回桌面上那份电报里关于文物押运路线的内容上。 他甚至没有问一句“现在滞留在保定和石家庄的学生的食宿怎么解决”。 钱大钧站在旁边,用笔记下了“迁移方案”和“河南”这几个字,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委员长不会再对大学的事说更多之后,知趣地退后半步,不再出声。 他看出常凯申的心思早已翻过了那一页。 当天下午,常凯申在官邸召开紧急军事会议。 参加会议的都是军政体系的核心人物。会议桌不够长,晚到的人就贴着墙边站着。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华北战场形势图,丰台、保定、廊坊三个位置已经被参谋提前用红色图钉标了出来。 常凯申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起立。 他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径直走到地图前,用手里那根细长的指示棒在丰台的位置顿了一下。 “华北战场的局势,诸位都清楚。廊坊反击战消灭了日军混成第一旅团和第十一旅团的主力。这很好,但北平城我们已经放弃,日军正在从密云、通县两个方向向北平合拢。” 他把指示棒从丰台往南一划,沿着陆诚的地图线拉下来。 “前线已经制定了一套以丰台、保定、廊坊三点为核心的防御方案,我已经批了。” 他转过身来,面对与会者: “从即日起,成立第一战区司令部,由我本人亲任战区司令长官。下辖第十四集团军,涵盖第十三军、第十四军以及第五十三军。商镇的三十二军与整编中的二十九军、九十一师等部合编为第二十集团军,由商镇任集团军总司令。中央突击兵团及第五十二军为战区直属部队,由陆诚统一指挥。” “第二十集团军中的二十九军,因损失过大,三十八师在天津被成建制消灭,其余各师伤亡惨重——全军后撤至高碑店进行整编补充,暂不列入第一战区主力序列。后续进行补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 没有人提问,没有人反对。 刘志、顾祝同等人更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委员长都做决定了,还说什么。 常凯申扫视了一圈,确认无异议后轻轻挥了一下手:“就这些。散会。” 众人三三两两地走出会议室。常凯申没有立刻离开,他留在桌边,让钱大钧把机要室里的那份文物底册清单拿过来,一页一页地翻开,仔细核对。 保定火车站。 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有一列军用列车正在进站,车头的探照灯刺破夜色,在铁轨上拉出一道笔直的白光。 站台上没有客运的旅客,到处是穿灰布军装的士兵,也有人力车夫推着装满弹药箱的平板车走在铁轨之间,喊着号子,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来回碰撞。 商镇站在站台尽头的阴影里,背着手,看着眼前忙碌的人群。 他穿着一身整洁的的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的参谋,手里拿着文件夹,半天也不敢开口催他。 一阵脚步从站台另一头传来,不紧不慢。 “商司令。” 商镇没有回头,但耳朵动了一下。这个称呼很新鲜——他的新任命刚刚下达,知道他头衔变动的人还不多。 “程长官。”他说 “您来得比电报上说的快。” 程前从夜色里走出来,军装上还带着一路上的尘土。他走到商镇旁边,也站定,望向列车进站的方向。 “我来保定协助你。” “协助?” 商镇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侧过头看了程前一眼,脸上看不出来是欢迎还是冷淡,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可不认为是协助,说白了南京还是忌惮他们这些军阀老人,之前还有宋喆元在前面顶着,南京还不重视他,自从听说宋喆元被押送南京软禁。 商镇就老实了不少,尽量不让南京注意到他。 但是现在这个局面,必须要上了。 “您说笑了,您有什么指令下达给我就好,我商某人能办到的绝对办到。” 程前没接这个话茬。 军阀做派,程前心里默默吐槽。 “后方的补给线需要有人盯着。南京那边的门路,你不如我熟。商司令啊,战局不容乐观啊,你的三十二军还需要随时补上去。你要安排好作战计划。” 商镇没有说话,重新把目光投向夜色中北平的方向。 良久,他开口: “保定不能丢。” “那是当然,商司令这话不用你说。” “保定的后面是石家庄,石家庄的后面是中原。这块地方要是守不住,华北就完了。” 程前点了根烟,含含糊糊地说: “所以我来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站台的阴影里,各怀心思,但方向一致。铁轨上又有一列车进站了,车头喷出的白色蒸汽在夜风中散了又聚,像一只巨大的手在夜色里张开又合拢。 丰台。 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陆诚站在指挥部外,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再喝,就那么端着。 远处,炮声还在响。 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砸一堵厚墙。 那是东边传来的动静。孙永胜和丁立群还在那里顶着。 邓超从指挥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接收到的电报: “司令,南京的电报回复了。委员长批准了全部部署方案,第一战区正式成立。委员长亲任战区司令长官,十四集团军下辖十三军、十四军、五十三军;商镇升任二十集团军总司令,下辖三十二军、整编中的二十九军和九十一师;中央突击兵团和五十二军直属战区,由您统一指挥。” 陆诚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 “程长官走了吗?” “一个小时前从丰台出发的,坐的是去保定的军用轨道车,这会儿应该已经过徐水了。” 陆诚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北面——北平方向的天空被一层薄云遮住,月光透不过来,只有一片深深的暗蓝色。 “告诉各部,按部署进入阵地。” 陆诚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声音平静。 “五十二军必须在午夜前完成丰台正面的布防,轻重机枪阵地全要挖好。十三军和十四军在两翼展开,明天天亮之前,我要防线上每一个位置都能开火。给王刀发电报——廊坊是他的,要是丢了,让他自己去南京请罪。给商镇发电报,让他的三十二军加快速度,明天下午之前,保定的防御阵地必须成型。” “是。” 邓超转身要走。 “等一下。” 邓超停住脚步。 “给高碑店的二十九军留守处也发一封。” 陆诚的声音沉了一点。 “让他们做好准备,我为他们争取到了整编的机会,赶紧完成整编,我需要他们尽快恢复战斗力,战事打到这个程度,他们的战斗还没有结束,如果有需要他们必须还得顶上去。” 邓超沉默着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陆诚独自站在院子里,又往北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北平在夜色里消失了,像一艘沉下去的船。 第170章 战事按下加速键 东京,日军大本营 两份消息摆在梅津梅治郎的面前。 喜的是北平终于拿下,通县方向也宣告拿下。平津地区终于落入了帝国的手里。 忧的是一个精锐旅团基本上失去建制,一个旅团也基本上大残失去火力。 梅津美治郎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开会吧,把这些消息拿出来说一说,听听意见。” 中午,日军高官尽数抵达参谋本部会议室。 会议室里很安静。 墙上那口老式挂钟的秒针在咔咔地走着,窗帘半拉着,午前的阳光从缝隙中漏进来,在深红色的地毯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光带恰好停在会议桌的边缘,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那张华北地图——廊坊的位置被人用红笔重重圈了起来,圈得太大,几乎占去了半张地图。 作战课长站在地图前,手里的指示棒停在廊坊的位置上。 他已经在那个位置上站了有一阵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有一些颤抖: “混成第一旅团被全歼,第十一旅团遭到重创后突围,伤亡过半,重武器全部丢弃。第三旅团被迫后撤至通县以东。坂垣将军亲自指挥的装甲大队在与中国军队德式坦克的交锋中损失九七式坦克十五辆,全大队被迫退出战斗。” 他咽了一口唾沫:“中国军队投入了一个两万两千人的步兵师和超过一百辆德式坦克。” 没有人说话。 这间能容纳几十个人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陆军大臣、海军大臣、参谋次长、各位大将。 在此刻,会议室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梅津注意到,坐在斜对面的杉山原的脸色比窗外的阴天还难看,两腮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是咬住了什么东西。他的手指放在桌上,指尖微微泛白。 杉山原不久前,曾经在御前会议上向天皇保证,一个月内解决华北问题。 一个月过去了,华北的中国军队不但没有被解决,反而吃掉了他一个旅团,打残了他两个旅团,还报销了他的坦克。 哪怕平津地区拿了下来,这也无法交代。 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米内光政没有看任何人。 他把目光放在自己面前的文件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快不慢。 但梅津注意到他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那是米内在不耐烦时的习惯性表情。 海军在上海的计划已经被批准了,陆军这样免不得又要横生事端。 毕竟在上海海军的作用很大,甚至要是对南京作战,海军的作用还是很大。 就像拿下天津一样,中国指挥官根本不敢在沿海地区和日军作战。 米内光政撇了撇嘴,得到了上司的示意。 终于有人站了起来。 那是一位海军的老将,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但撑着桌沿的双手青筋暴起,开口时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怒意: “寺内寿一必须为此负责。”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更多火力,然后声音更冷了几分: “从他上任以来,第二十师团覆灭,混成第一旅团被全歼,第十一旅团遭到重创,华北战局不但没有任何好转,反而在不断恶化。帝国一百年来的名誉,正在被他一点一点地葬送在华北的泥潭里。” 他说完,目光直直地看向梅津。 他等梅津表态。 梅津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被圈得乱七八糟的华北地图。他的目光从廊坊移到通县,从通县移到丰台,从丰台移到保定——那条中国军队新建立的防线,像一条蜈蚣,横亘在华北平原上。 梅津知道寺内寿一必须负责。但他也知道,换掉寺内根本解决不了华北的问题。廊坊这一仗打输,不是因为寺内指挥失误,这不是战术失误,这是对手太强。 如果现在撤换方面军司令官,无论换谁上来,都需要时间熟悉战况、调整部署、建立指挥体系。 而中国军队正在利用撤退争取来的每一分钟巩固新防线。时间——双方都在抢。但帝国如果在这个时候临阵换将,等于主动把时间送给陆诚。 梅津抬起头来。 “寺内寿一不能撤。” 他的声音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有责任。但华北战场现在需要的不是权力更迭,而是连续性。撤换方面军司令官意味着至少一周的指挥真空。一周之后,中国军队会在丰台、保定、廊坊一线从容完成布防。届时我们付出的代价,将不是一个旅团的伤亡。” “你这是在替他开脱。” 老将的声音更冷了,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敌意。 “我是在替帝国陆军开脱。” 梅津抬起眼睛,目光缓缓扫过会议桌两侧的面孔。 “诸位请想一想——如果我们现在撤换寺内,谁去接替他?坂垣刚在廊坊输了一场仗。华北方面军目前还有谁比寺内更了解战场?还有谁能在一周之内重新组织起大规模的攻势?” 没有人回答。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窗外传来街道上汽车驶过的声音,在室内的寂静中显得格格不入。有人翻了一页文件,纸张的摩擦声短暂地打破了寂静。 “寺内可以留任。” 陆军首脑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尽管这种决断多少显得有些苍白。 “但他必须在更短的时间内拿出战果。不能再拖了。”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华北地图上。手指抬起来,在丰台的位置上点了点,指腹压下去的时候,把地图上的丰台两个字压得有些变形。 “告诉他,集中华北方面军所有可用的兵力,压向丰台、保定、廊坊一线。那个叫陆诚的中国将领在用撤退换时间。我们不能再给他时间了。” 梅津点了点头。他示意作战课长继续往下汇报。 “上海方面,派遣军的编成工作已接近完成。第三师团、第十一师团、第一零一师团,以及海军陆战队,预计在八月底之前完成全部集结。总兵力……” 他停了一下: “总兵力超过十万。可以用于登陆作战。” 米内光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更快了一些。他没有说话,但他嘴角那一撇又出现了,比刚才更深。 梅津注意到了。他知道米内在想什么。海军在战略上的话语权已经被陆军压制了太久了。上海如果迟迟不开打,海军的预算、海军的地位、海军在决策层的声音都会进一步被削弱。华北的糜烂程度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海军不可能再等下去了。而且他对陆军出动的兵力并不满意。 梅津拿起笔,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的一声。 “告诉海军方面,上海派遣军必须在八月底之前完成编成。最迟九月上旬发动登陆作战。” 他抬起头来:“华北方面军同一时间会在丰台方向发动新一轮总攻。两个方向同时发力。南京必须做出选择——是保华北,还是保上海。” 杉山原站起身来。 他双手撑着桌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断力: “补充兵力。第十六师团、第一零八师团、第一零九师团。三个师团全部编入华北方面军序列,即刻装船出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会议桌上那张地图的丰台位置上。 “告诉寺内——这是帝国陆军在华北最大规模的一次增兵。他必须在丰台、保定、廊坊一线撕开中国军队的防线。” 华北,丰台。 孙永胜和丁立群的殿后部队撤下来了。 陆诚站在丰台镇口的土坡上,远远看见那支队伍沿着公路从东北方向过来。队伍拉得很长,不像是一支建制完整的部队,更像是一群长途跋涉的旅人。 尽管他知道孙永胜、丁立群已经尽可能在维持纪律。 卡车的引擎在远处的空气里发出一种不连贯的喘息声,偶尔伴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像是一头疲惫的野兽在烈日下呻吟。 陆诚没有迎上去。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支队伍一点一点地靠近。 孙永胜的步兵们坐在摇摇晃晃的卡车上。那些卡车的挡板上满是弹孔,有的挡板已经被打穿了,露出里面的物资箱——有些箱子被烧过,边缘是焦黑的,里面的东西不知道是弹药还是粮食。 士兵们坐在车厢里,军装上全是灰土和干涸的血渍。 有的人靠着车厢板睡着了,枪还抱在怀里,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是那种即使在梦里也没有放开的持枪姿势。 还有的人,只是呆呆地看着公路两旁的田野,眼睛里空洞得不像一个活人。 丁立群的北伐第一团跟在后面。 队伍里多了不少缠着绷带的伤兵,有的头上缠着纱布,血迹从纱布里渗出来,在灰布军装上画出一道暗红色的纹路。 有的胳膊吊在绷带里,有的拄着简陋的树枝拐杖。 陆诚看着从自己面前经过的士兵。有一辆卡车经过他面前时,一个士兵靠在车厢板上,眼睛是闭着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口水。 他的军装破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的肩膀,肩膀上有一道还没结痂的伤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陆诚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让自己的部队从他的面前经过。 孙永胜从卡车驾驶室里跳下来。他跳下来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他在前沿指挥所连续熬了好几天,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太阳穴上青筋暴起。 他走到陆诚面前,立正,敬了一个礼。 “司令。人我带回来了。” 陆诚看着他,看了两秒钟,没有还礼,而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孙永胜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诚对孙永胜说:“保定那边,程长官已经安排好了休整地点和物资。到了之后,让兄弟们先洗个澡,换一身干净衣服。吃顿热饭。” 孙永胜点了点头。 “歇几天,把队伍整一整。”陆诚又说,“后面还有仗打。” 他说完这句话,看到孙永胜的喉咙动了一下。 “是。” 孙永胜转过身,上了车。车队继续往南开去。 陆诚看着那支队伍在公路的尽头渐渐变小,变成一条模糊的灰线,最后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前方——那里是北平的方向。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天空,和天空下空旷的田野。 他转身走回指挥部。 到了下午,各部队的战报陆续汇总过来。 五十二军在丰台正面已经完成了布防。 关麟徵亲自到前沿检查了每一个机枪阵地的射界和每一处交通沟的连接。他蹲在前沿阵地上,用手扒开浮土检查机枪掩体的深度,对负责施工的营长说了几句话。 营长连连点头,蹲在旁边不敢回嘴。关麟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朝阵地的纵深走去了。他走过的地方,士兵们把手中的工兵锹握得更紧,挖得更快。 十三军在左翼展开。张雪中站在前沿阵地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出现的日军旗帜。他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参谋说了: “告诉全军——密云的账,还没算完。” 十四军在右翼构筑阵地。骑兵第九师作为机动兵力配置在两军之间的结合部。 商镇的三十二军先头部队已经抵达保定,正在加速构筑防御阵地。 八十七师和第二师在文安展开预备防线。 第171章 华北寂静 八月十八日,日军发动了新一轮进攻。 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天际线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陆诚就被一阵沉闷的爆炸声从指挥部的地铺上震了起来。 他掀开盖在身上的军大衣,站起身来,走出指挥部。 东面的天空泛着一片暗红色的光。那不是朝阳。 那是丰台外围阵地被航空炸弹点燃后映在天幕上的火光。 日军第六师团、第七师团和混成第二旅团从正面向丰台防线发起猛攻。 航空兵的轰炸机从天津机场起飞,像一群黑色的乌鸦,遮天蔽日地盘旋在丰台上空,一颗颗炸弹从飞机肚子里掉出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砸向地面。 炸弹落在关麟徵的阵地上,炸起的烟尘腾起十几米高,碎石和泥土从天上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士兵们的钢盔上。 阵地上弥漫着呛人的硝烟味和焦土味,混着炸断的电线、炸翻的沙袋、炸塌的掩体。 第七师团的步兵在坦克掩护下轮番冲击十三军的阵地。 日军的坦克涂着土黄色的迷彩,在晨雾中像一头头缓慢移动的铁甲兽,车体上的机枪喷吐着火舌,在阵地上犁起一道又一道的弹痕。 张雪中的部队在左翼打退了日军的五次冲锋。每一波冲锋之后,阵地前沿都会留下一具具俯卧在泥土里的尸体——有日军的,也有自己的。 阵地上空的硝烟还没有散去,下一波炮弹又开始落下来。 混成第二旅团在十三军和十四军的结合部反复试探,像一条毒蛇在寻找篱笆上的缺口。 他们的步兵以小分队为单位,利用地形上的每一条沟坎作为掩护,一点一点地向结合部渗透。 十四军的士兵趴在阵地上,屏住呼吸,盯着前方不断晃动的草丛和树影,握着手榴弹的手指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而在廊坊方向,第五师团和混成第三旅团、第十一旅团残部也开始了进攻。 王刀的二零六师在廊坊外围与日军展开了拉锯战。 两万两千人的大编制步兵师在火力上不落下风——廊坊大捷缴获的日军轻重机枪和火炮正在发挥它的作用。 邱行湘的四一八旅在正面顶住了第五师团的多次进攻,王剑岳的四一六旅在侧翼与混成第三旅团反复争夺公路两侧的高地。 廊坊外围的几个制高点——那些并不高的土丘和山包——在一天之内换了三次手。每换一次手,双方的伤亡数字就往上涨一截。 第十四师团从天津方向出发,沿津浦路南下,进攻文安。 八十七师和第二师在文安外围构筑了纵深防御阵地,利用水网地形全力迟滞日军坦克的推进。 第十四师团是甲种常设师团,火力极其凶猛。 但文安的水网地带让坦克难以展开,履带陷在稻田的淤泥里,空转着刨起大块的烂泥,却无法前进半步。 日军的步兵只能在没有坦克掩护的情况下,涉水在没过膝盖的稻田和交错的沟渠之间艰难推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八月二十一日,寺内寿一接到了东京的电报。 第十六师团、第一零八师团、第一零九师团正式编入华北方面军序列。三个全新的师团正在装船,预计八月下旬至九月初将陆续抵达天津——帝国陆军在华北最大规模的增援。 寺内寿一在天津指挥部里看完电报,没有笑,也没有松一口气。他把电报放在桌上,对参谋长说了简短的一句话:“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八月二十三日,南口。 南口失守的消息是傍晚传来的。 陆诚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看丰台防线的伤亡统计。电话铃响了,邓超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钟,脸色变了。 他捂住话筒,转头对陆诚说: “司令,南口。万福麟。” 陆诚放下手里的伤亡报表,走过去接过电话。 电话那头是卫立煌的声音 “仲明,南口丢了。五十三军……被打散了。” 卫立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万福麟在无线电里跟我通的话——第十师团的山地步兵从侧翼迂回,抄了他们的后路。退路被切断了。我批准了万福麟的撤退请求。五十三军……沿着山路往西撤了,重武器全部丢了。” 陆诚握着电话,南口败得比他想象的要快。 “他撤出来多少人?” “不知道,通讯已经断了。” 陆诚放下电话。 他站在地图前,目光移到南口的位置上——那里现在已经插上了日军的旗帜。 南口丢了,通往察哈尔和山西的门户洞开。 第十师团如果掉头南下,就能从北面直接压向丰台防线的左翼。而原本就在苦苦支撑的十三军,将同时承受第七师团和第十师团两个甲种师团的夹击。 陆诚的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那一幕:两路日军,从北面和东面同时压向十三军,像一把巨大的剪刀,正在缓缓合拢。十三军的阵地上只有不到一万人。火力不足。弹药在消耗。士兵已经连续作战了多天。而他们面临的是两倍的敌人,且对方还有完整的装甲和空中优势。 陆诚感觉自己的喉咙不断上涌,他没有更多的兵力了。 那天晚上,陆诚一夜没有合眼。 他站在指挥部外的土坡上,看着北面漆黑的天际线。 在他的脑海中,第十师团已经南下,他们并没有顺势进入察哈尔。 天亮之后,就是大战。 八月二十四日凌晨。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的湿气,带着土腥味和淡淡的硝烟味——远处的炮声停了一整夜,但那沉默本身就让人不安。 左翼阵地的枪声是在凌晨四点二十一分突然密集起来的。 陆诚正在指挥部里看地图,听到枪声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左翼位置停住了。枪声的密度不对——那不是试探性进攻的火力密度,那是主力部队正面冲击时才有的火力强度。 没过多久,电话就响了。 “司令,七师团的山地步兵从结合部插进来了!” 电话那头是十三军的参谋长张雪中,声音急得像火烧眉毛。 “他们趁着夜色从十三军和五十二军之间的结合部摸进来了,兵力至少一个联队!他们的动作太快了,直接撕开了一道口子,现在正在往纵深里面插!” 陆诚握着电话,脑子里飞速运转,结合部。 他用的是骑兵第九师在结合部做机动接应。战斗力不强,只能勉强顶上战线 “我正在调动预备队去堵漏,但七师团的穿插速度太快了,他们不顾一切的往里冲——”电话那头的声音被一阵爆炸声打断了,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接上。 “他们已经穿透了第一道防线,正在往里扎!” 陆诚把电话放下,双手撑在地图桌的边沿上,弯下腰盯着地图上丰台左翼的位置。 他的目光在那个位置上来回扫了几遍。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如果第七师团的突袭部队继续向纵深穿插,他们将直接绕到丰台防线的后方,切断五十二军和十三军的补给线。 而那里—— 他抬起头来。 高碑店。 高碑店只有整编中的二十九军残部。 那些撤下来的部队连建制都还没来得及完全整合,弹药也没补足。如果他们撞上第七师团的突袭部队,二十九军剩下的那点种子—— 陆诚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接高碑店。”他对邓超说。 “司令,高碑店的电话线不通——之前被炮火炸断了,还在抢修。” 陆诚没有说话。他抓起桌上的军帽,戴上,扣紧了下巴的带子。 “备车。我去高碑店。” “司令!”邓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这个时候您不能离开指挥部——” “我留在这里,高碑店的部队就会被第七师团打散。” 陆诚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邓超一眼,“商司令的部队在哪里?” “三十二军的一个师正在北上,预计天亮之前能赶到高碑店外围。” “告诉程长官,让他一定督促,不许停,不许休息,全速前进。” 陆诚推开门,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地图哗哗作响。 “在我到高碑店之前,必须给我顶住那个缺口。” 他上车的时候,东面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一线灰白。 远处左翼方向的枪声和爆炸声在一阵一阵地涌来,像是海浪拍打堤岸,每一次拍打都比上一次更猛。 高碑店的战况比他预想的更糟。 他抵达时,天已经大亮了。 高碑店的镇口已经被火海吞噬了一小半。街口的房屋被炮火掀翻了屋顶,露出焦黑的房梁和烧成炭的家具。 二十九军现在还有战力的就剩一四三师,他们顶在最前面,指挥官是个姓李的团长,胳膊上缠着绷带,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他看见陆诚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陆司令,您——” “情况怎么样?”陆诚没有寒暄。 “第七师团的山地步兵已经攻到了镇子外围。”李团长指了指前方。 “距离镇口不到一里地。他们的侦察兵已经进到镇子边缘了,我们打退了他们两次试探性的冲锋。但我们的弹药有限,弟兄们——”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弟兄们刚从前面撤下来,这两天都在整编。 陆诚没有说话。他环顾四周。那些散落在街道两旁的士兵。 他知道,这些人刚从火线上下来,补给弹药还没来得及补齐。他们的身体在求他们休息,但敌人的炮声已经近在咫尺。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又传来几声枪响。子弹在头顶上方的空气中划过,发出一声短促的啸叫。 陆诚抬起头来,向他们喊话: “二十九军的兄弟们。我是陆诚。你们刚打完了华北最硬的仗,从七月打到八月,从天津打到丰台。你们打光了弹药,打光了力气,打光了半条命。你们撤下来了,以为能歇了。” 他看着那些士兵的眼睛。 “鬼子不让你们歇。” 他的声音沉下去,但反而更响了: “第七师团的鬼子从结合部插进来了。他们已经打到了高碑店门口。你们身后是整条丰台防线的后方。如果你们退了,前线的五十二军、十三军、十四军——他们就会被包围。” 他停了一下。 “我不要你们打冲锋。我不要你们去送死。我只要你们守住这个镇子。一四三师你们是二十九军最后的力量,我需要你们撑到援军的到来,我会在这里指挥你们,我绝不后撤。” “三十二军的一个师正在北上。天亮之前,他们会到。在这之前——高碑店,就是丰台防线的脊梁骨。脊梁骨不能断。”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拍胸脯。 那些散兵从墙根下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把枪端稳。那个手臂颤抖的士兵把手伸进弹药箱里,摸出几发子弹,一颗一颗地压进弹匣里,发出咔咔的金属撞击声。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赵登禹师长在喜峰口说过——二十九军,死也要死在阵地上。” 这句话在人群中传开了。 李团长看了陆诚一眼,把没受伤的那只手的绷带紧了紧,转身喊道:“各连,进入阵地!” 陆诚站在高碑店镇口的石阶上,看着这支衣衫不整的部队重新向镇外涌动。 商镇的三十二军先头部队在天亮前赶到了。 第一批援军抵达的时候,第七师团的山地步兵已经突入了高碑店镇口。 二十九军在街道上和他们展开了逐屋争夺。 三十二军的先头部队到了高碑店外围,没有停歇,直接从卡车后面跳下来,端枪就投入了战斗。 第七师团的穿插部队没有料到中国军队的援军来得这么快,进攻势头终于被遏制住。 天亮之后,陆诚站在高碑店镇外的一座土坡上,看着战场。第七师团的突袭部队已经停止了前进,他们在高碑店以北约两里地的地方占据了一片低矮丘陵,就地挖掘工事转入防御。 像一个楔子——死死钉入了中国军队的防区。 陆诚站在土坡上,看着那道横亘在防区腹地的日军防线。他知道,这道楔子不拔掉,他身后的整条防线都像背上长了一根刺,随时可能被扎穿。 但他手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去拔掉它了。 三十二军的主力还在路上,预备队还在文安被第十四师团缠住。 八月二十五日开始,战局陷入了僵持。 日军在丰台方向取得了战术性突破——高碑店附近的楔子插入了中国人的腹地。 但他们付出的代价同样沉重: 第六师团和第七师团在正面进攻中伤亡惨重,战斗兵员已经严重消耗;第十师团在南口战役后掉头南下,部队长途行军后疲惫不堪;第十四师团在文安方向被水网地形拖慢了节奏,没能形成有效突破。 而后续的三个新师团——第十六师团、第一零八师团、第一零九师团——最快也要九月初才能抵达天津。 寺内寿一在天津指挥部里对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对参谋长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几乎看不出情绪的波澜:“在第十六师团抵达之前,各部暂停大规模进攻。” 前线沉寂下来。 陆诚站在丰台指挥部外的土坡上,看着高碑店方向隐隐传来的枪声。 那枪声已经不像前天那么密集了,稀稀拉拉的,像是疲惫的人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日军暂停了进攻。但他知道,那不是结束。那只是暴风雨到来之前的死寂。 更大的战役还在后头。 而南京方面收到了日本上海派遣军成立的情报,常凯申找来了心腹大将和智囊,开了一场级别很高的闭门会议。 整体战略要重新调整了。 第172章 何不食肉糜 南京,委员长官邸。 常凯申书房里的挂钟指向深夜,随着各位要员的陆续到来。 沉睡的南京因此而惊醒。 常凯申穿着睡袍走进书房。 何应钦、白崇禧、陈诚、蒋鼎文、顾祝同、刘峙等人站起。 常凯申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坐下,墙上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上,华北和华东两个方向被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丰台、保定、廊坊连成一条还在燃烧的防线,上海的位置上则被画了一个粗重的红圈,旁边标注着日军上海派遣军的番号。 常凯申把情报部门刚送来的急电放在桌上。 上海派遣军已经编成,第三师团、第十一师团、第一零一师团加上海军陆战队,总兵力超过十万,登陆目标上海。 “都说说吧。”常凯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 何应青最先开口。 虽然当初差点被陆镇给软禁,但是在这种场合何应青还是二号人物。 他先发言是这么长时间的潜规则 “委员长,上海距离南京太近了。从上海沿京沪铁路西进,不到三百公里就是南京。如果上海有失,日军几天之内就能兵临城下。届时我们在华北的部队就算守住了丰台和保定,也无济于事——南京一旦动摇,整个战局就会崩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上海是国民政府的财政命脉所在。关税、盐税、统税,大半出自上海和江浙地区。上海丢了,财政就垮了。财政垮了,仗就没法打了。” 白崇禧接过话头,他站起身来,直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海的位置上点了点,然后从上海出发,沿着长江往西画了一道线,经过南京,继续往西,停在武汉的位置上。 “日军在华北投入了七个师团又三个混成旅团,总兵力超过二十万。但他们在上海方向也编成了超过十万人的派遣军。” 白崇禧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如果日本人拿下上海,整个江浙地区将处于日军的兵锋之下,到那时候我们再想讲条件就难了。” 陈诚一直坐在角落里,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他没有看地图,也没有看其他人,只是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常凯申的目光扫过他——陈诚在军事会议上向来话不多,但他是常凯申最看重的人。 “辞修,你怎么看?” 陈诚抬起头来,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但没有像白崇禧那样。 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地图上那两个被红圈标注的位置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语气平静而沉重,像是在说一个自己也不太愿意相信的判断。 “委员长,诸位长官,我有一个想法——也许很不成熟,但请各位姑且一听。在此前,我们对于日本还抱有一定的希望,即日军在占领华北之后会停下来,巩固统治,消化占领区。日本外务省那些模棱两可的外交辞令、国际社会那些关于调停的传闻、甚至日军自己在华北的推进节奏——都让我们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这场战争是可以被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常凯申脸上。 “但从日军在上海编成派遣军的规模来看,这个希望已经破灭了。第三师团、第十一师团都是常设师团,第一零一师团是特设师团,加上海军陆战队——这个配置足以发动一场大规模的两栖登陆作战,绝不是用来进行外交施压的。日军的目标不是华北五省,不是华北的资源,不是平津的铁路线。日军的目标是摧毁国民政府的统治中枢,占领南京。”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陈诚接着往下说。 “日本人要的是全面战争。他们的战略意图很清晰——北线牵制,南线突破。华北的二十万大军是为了钉住我们的主力,而上海的十万大军才是真正的杀招。拿下上海,沿长江逆流而上,从东面包抄南京,同时切断长江中下游与后方的联系。这是一条蛇在吞一头大象——从头部开始,一寸一寸往下吞。” 陈诚这番话把日军南北两线的战略意图讲得很透彻,但真正让人沉默的不是他的分析,而是这个分析所指向的结论——日本人不打算停下来。 他们不是在蚕食,他们是想一口吃下整个中国。 书房里很安静。 常凯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止了敲动。白崇禧站在地图前没有动。何应钦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文件,文件上的字他大概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蒋鼎文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笔,笔尖悬在纸上,但他没有记录——他不知道该记什么。 陈诚这番话撕碎的不只是一个判断,而是一种幻想。 自从七七事变以来,南京政府对日本的态度始终在战与和之间摇摆。庐山谈话算是定下了抗战的调子。 但即使在庐山谈话之后,仍然有人认为日军在占领华北之后会停止进攻。 国际社会也一直在传递调停的信号——英国、美国、德国,都在不同程度上表示愿意斡旋。而日本外务省那些模棱两可的外交辞令,也似乎在给这种幻想留下一线生机。 但现在,上海派遣军的编成给了所有人一个明确的答复。 日本人不打算停下来。 常凯申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决断。 “华北远不如华东重要。上海、南京、长江中下游——这是国民政府的命脉所在。这条线一旦被切断,南京就是一座孤城。我们不能再等了。日军要打全面战争,我们就奉陪到底。”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份空白命令上签了字。 “即日起,中央突击兵团全部南调,返回句容驻地休整待命。华北防务交由第十四集团军和第二十集团军接管。告诉卫立煌——中央突击兵团撤走后,他的压力会很大,但他必须顶住。”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第九军也调上去。郝梦龄带着他的三个德系整编师北上,接替中央突击兵团的防线。东北军整编的五十七军也一并交给卫立煌。华北不能因为中央突击兵团南撤就垮掉。” 华北深夜。 命令是傍晚到的。 陆诚看完电报后没有马上下达调动指令,,他在指挥部里坐了很长时间——桌上摊着丰台防线的部署图。 五十二军的火力点、十三军的左翼阵地、二零六师在廊坊的防区、高碑店那个还没拔掉的日军楔子,每一处都是他和前线士兵们拿命换来的。 他用手指在丰台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把地图卷起来,放在桌角。 晚饭他没有心情吃。 邓超端着一碗面条进来时,他只是摆了摆手,说了句“放着吧”。 面条凉了,油花凝在汤面上,他还是没有动。 他走出指挥部,走过院子里的枣树,在后院墙根下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划了根火柴。 火光在夜色中短暂地亮了一下,映出他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带着深深的疲倦。 他在华北打了将近两个月,打残了驻屯军,吃掉了第二十师团,全歼了混成第一旅团,廊坊一战打出了华北大地上第一次坦克会战的胜利。 但这样的指挥非常耗费精力,陆诚总是睡不长,往往三四个小时就要一醒。 他明白为什么他在黄埔的朋友后来年纪不大身体就垮了。 这样的生活真是让人吃不消。 北平还是丢了,天津还是丢了。 哪怕他尽力了,他还是陷入了自责。现在他要走了,中央突击兵团要走了,带走了华北战场上最能打的部队。郝梦龄的第九军会来填防,但第九军初来乍到,对地形和敌情都不熟悉。日军正在增兵三个新师团,寺内寿一的总攻箭在弦上。 他一走,华北的局面会变成什么样,像历史那样溃败?还是能撑住? 他不敢想。 他一根接一根抽着。 邓超找了半天才在后院找到他。 月光下,陆诚蹲在墙根下,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没有弹掉。 地上散着好几个烟头,邓超从没见陆诚这样过——他不是那种会伤春悲秋的人,从跟着陆诚以来,陆诚从来都是打完仗倒头就睡。 但现在他蹲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像。 “司令?” 陆诚抬起头来,烟夹在指间,声音沙哑: “邓超,咱们又要离开华北了。委员长的命令,中央突击兵团即刻南下,返回句容驻地轮休整备。” 他弹掉烟灰,把烟叼回嘴里。 “郝梦龄的第九军会来接防。三个德系整编师,加上东北军整编的五十七军——兵力配置不比咱们差嘛。地形嘛,他们比我熟——郝梦龄在华北待的时间比我长但是我就是放心不下。” 邓超蹲下来,从口袋里也摸出一根烟,借着陆诚的火柴点上。 “司令,弟兄们问——咱们这一走,华北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会不会垮?” 陆诚吐出一口烟,盯着北面漆黑的天际线。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说下去。 “我在华北打了将近两个月,把日军的兵力从六个师团打到了七个师团又三个混成旅团。第七师团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关东军的精锐,防备苏联。现在倒好跑到高碑店来了。第十师团在南口打残了万福麟的五十三军,伤亡也不小。这些部队,原本都应该是日本人在东北留着对付苏联的底牌。我打得太狠了,把他们的底牌一张一张逼了出来。” “司令。” “唉,这叫什么事。” 陆诚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仗打到这个份上,华北的局面已经不是任何一个将领能左右的了。日军要在华北拖住我们,在上海捅我们一刀——南北两线同时发力。委员长要抽中央突击兵团回句容,是因为上海太近,南京太近。这个决定没有错。错的不是这个决定,是这场战争。” 天亮之后,陆诚给卫立煌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时卫立煌的声音依旧沉稳,但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时的从容。 “仲明,你的调令我已经知道了。实话说你这要一走我还有点慌。你在华北打了将近两个月,日军的精锐师团被你打掉一个。还打惨了不少旅团。说真的真让人来替你,放眼全国谁也不说敢打出你这种战绩。” 陆诚握着话筒,卫立煌笑的有些苦涩。 然后他说:“卫总司令,唉,上海局势——” “仲明,你这一走,我的压力可就大了。” 卫立煌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陆诚能听到他翻动地图的声音 陆诚沉默了片刻。 “卫总司令,别的客套话我不说了,我走了这担子全落你身上了,卫长官保重。” 卫历煌听得出来陆诚的真诚。 “仲明,你在华北打的这些仗,华北的弟兄们也都记着。你走吧,南京还需要你。我们——华北见。也许等打完了仗,我们还能在北平喝一杯。” “一定。我在北平请你喝酒——北平城墙底下那家老馆子,我小时候常去。” 电话挂断。陆诚把话筒放在座机上,走到地图前,最后看了一遍他在华北用铅笔标注过的每一道防线,每一个红叉,每一个圈。 接下来的日子里,中央突击兵团的各支部队依次脱离阵地。八十七师从文安方向撤出,第二师紧随其后,二零六师从廊坊方向撤出,坦一师的装甲旅最后离开丰台外围。王得胜的警卫团跟在陆诚身边,负责护卫兵团指挥部。 郝梦龄亲自到丰台见了陆诚一面。 两位老相识在指挥部里握了握手,没有多说什么。 前一任的北伐第一团团长,江西系新一代的核心人物。 郝梦龄能当上第九军军长,这是陆镇的手笔,抛开陆诚,郝梦龄就是陆镇在军队里的代言人。 三个德系整编师的精锐部队不用多说,是弥补中央突击兵团最好的选择。 不需要客套。陆诚把防区部署图摊在桌上,把丰台正面的每一个机枪阵地、廊坊方向的每一处火力点、高碑店楔子的日军动态,一一交代清楚。 郝梦龄听完后点了点头:“仲明,你放心。你把华北的防线交给我,我绝不会让你的弟兄们白打这两个月。” 陆诚顿了顿还是说到 “锡九兄,你多保重,华北地区,存人失地,人地皆寸。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陆诚言尽于此。 郝梦龄点了点头。 “我明白,第九军会最大程度保存力量,毕竟华北战线我们现在是骨干。” 陆诚最后上了火车。 他站在车厢门口,看着华北大地在窗外不断掠过——灰蒙蒙的天空下,丰台的废墟在车窗外一闪而过,废墟上隐约能看到被炮弹炸塌的机枪巢和堆积的沙袋。 保定的城墙在远处若隐若现,城墙上飘扬的军旗已经被弹片撕得破破烂烂。 公路上不时能看到正在赶路的友军队伍——郝梦龄的第九军士兵们扛着步枪和轻机枪往北走,和中央突击兵团南下的列车擦肩而过。 士兵们的面孔在车窗外交替闪现,有的年轻,有的老练,有的脸上还带着刚从后方调来的生涩,有的已经在华北打过好几场仗,皮肤被硝烟熏得粗糙发黑。 陆诚看着那些面孔,这些人又能活下来几个呢。 火车从丰台出发,经过保定、石家庄、邢台、安阳,一路南下。 沿途的站台上到处是平津地区的难民和伤兵,有的拄着拐杖在站台上等车,有的裹着毛毯在候车室里睡觉。。 火车在每一个站台上停留的时间都很短,卸下伤员和需要补充的物资,然后继续往南开。 过黄河时,陆诚透过车窗看着铁桥下浑浊的黄河水在晨光中泛着暗黄色的波光。过了这条河,华北就在身后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南京,委员长官邸。 陆诚到南京后第一时间向常凯申报到。 常凯申见了他非常高兴,亲自从书桌后面站起来,示意他坐下。 常凯申问了华北前线的情况,问了各部的伤亡,问了日军的部署,问了新防线的稳固程度。 陆诚一一汇报——驻屯军的覆灭,第二十师团的覆灭,混成第一旅团的全歼,廊坊坦克会战。 陆诚一一向常凯申讲解,时不时带上“多亏校长对我的指导我才能想到——”这样的话。 常凯申听完后靠在椅背上,大感满意,开口时语气里带着难得的热情: “仲明,你在华北打出了国威。驻屯军被全歼的消息传到南京时,各大报馆连夜加印号外,街上挤满了等报纸的市民。混成第一旅团的覆灭和第二十师团的覆灭,更是让全国士气大振。这些战绩,南京都记着。中央突击兵团回到句容之后,要尽快休整,恢复战斗力。接下来的战斗,还是要靠你们。” 接着常凯申洋洋洒洒的说了很多。 还要留陆诚吃晚饭,陆诚不好推辞。 坐在桌子上,看着一道道美食,宋美龄出来了一圈简单打了个照面,然后没有坐下吃饭。 陆诚还问常凯申。 常凯申向他抱怨。 “仲明,你不知道,她啊,哪吃得惯咱们这些东西,他要吃牛排喝红酒,那一块牛排从美国来要好多美金呢。” 常凯申说到这儿,还笑着摇摇头。 陆诚看着桌上的老鸭、肥鸡。 觉得有些可笑,哪怕是陆诚、卫历煌在华北也就简单吃碗面。 前线的战士伙食更差。 牛排? 陆诚从官邸出来,回了南京的家。 还是那座不大的公馆,从北伐军进入南京开始,到现在想来也有十年了。 他走进屋里,把军帽挂在门厅的衣架上,走到客厅里坐下。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有点不习惯——在丰台指挥部里,窗外的炮声和电话铃声几乎没有停过,而这里的窗外只有梧桐树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他刚坐下没多久,邓超就拿着一沓请柬进来了。 那沓请柬堆得挺厚,封面大多是烫金的字,红绸的封面,看得出都是精心准备的。 邓超把请柬放在桌上: “司令,这些都是下午收到的——军政部何部长的宴会、财政部宋部长的酒会、还有几个商会和报社的邀请。都说您在华北打出了国威,想当面向您表示敬意。” 陆诚拿起最上面那张请柬,翻开看了一眼。 烫金的字,红绸的封面,上面写着恭请陆副总指挥光临某某酒会。 他把请柬合上,扔回桌上。然后又拿起第二张——同样的烫金字,同样的红绸封面,只是主办方的名字从何部长换成了宋部长。 他把第二张也扔回去,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没点亮的吊灯。 窗外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应该就在不远,飘进院子里时已经模糊不清,但还能听出是一首节奏欢快的曲子。 大概是哪个公馆在开舞会。 南京的夜生活一如既往地热闹,秦淮河上的画舫灯影、鼓楼旁边的酒宴觥筹、中山路上来来往往的小轿车——这座城市似乎还没有意识到战争的脚步正在从华北和华东两个方向同时逼近。 他想起丰台外围的阵地上,关麟徵蹲在战壕里用手扒开浮土检查机枪掩体的深度,旁边的士兵们沉默地挖着工事,工兵锹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想起高碑店镇口那个胳膊上缠着绷带的一四三师团长,用嘶哑的嗓子对部下喊“各连进入阵地”。 然后他听见窗外传来的那首曲子,那个遥远的舞会上的欢快旋律,觉得那声音陌生得刺耳。 那些达官显贵大概正端着酒杯在舞池边上寒暄,对着前线将士的牺牲表示“深切的敬意”,然后继续喝酒。 杯中美酒,皆是鲜血。 “都拒了。”陆诚把请柬推开,站起身来,“我马上就去句容。告诉他们——我没工夫。” 第173章 暴风雨前的平静 扩编整训的命令是常凯申亲自签发的。 中央突击兵团在华北打了将近两个月,损失不可谓不重。 尤其是八十七师和坦一师的孙永胜旅。 勉强只能维持建制。 陆诚上报的伤亡人数还要比实际多上一些,既是为了证明中央突击兵团的奋勇报国,也是为了能多补充些兵力。 陆诚的报告,摆在常凯申的案头,他翻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心里那本账越算越清楚——陆诚这支部队,是他手里最能打的底牌。 要是不能及时补充—— 现在上海方向风声越来越紧,日军上海派遣军已经编成,剑指淞沪。 如果上海打起来,南京就需要一支能在关键时刻顶上去的精锐兵团。而这支兵团,只能是陆诚的中央突击兵团。 常凯申坐在书房里,把陆诚呈上来的扩编整训方案翻了一遍。 方案写得简明扼要,陆诚也没少要——北伐第一团扩编为三百师,一师三旅制;坦一师增编一个机械化步兵旅;八十七师也要增加一个旅。所需装备从军政部仓库调拨; 除了新调入的第二师战功不足外,其他部队全都是英雄部队。 扩编合情合理。 在要人这方面陆诚也没含糊,那报告上明晃晃写着,所需军官从中央教导总队优先选拔。 常凯申拿起笔,在方案首页签了字,然后对一旁的钱大钧说了句:“北伐第一团是从北伐时就跟着仲明的老部队,天津和丰台打出了威风。英雄单位,合该扩编升级。告诉军政部,装备方面全力保障,不要在这件事上打折扣。” 命令下达到句容营地时,整个营区都沸腾了。 扩编啥意思?人人升官呗。 咱们中央突击兵团向来不搞成建制入编那一套。 除了八十七师当初情况特殊。 中央突击兵团都是优先晋升自己人。 中央教导总队要来人?那桂大队长都巴不得跟自己司令穿一条裤子。 当初中央教导总队选好几批人,中央突击兵团没少往里边塞人,再说了中央教导总队能来多少人。 北伐第一团的士兵们正在操场上进行刺杀训练,丁立群站在队列前,听完邓超宣读的命令,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沉默。 他转过身,对着全团官兵,只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你们是三百师的人了。三百师的规矩就是北伐第一团的老规矩,谁都不能给我丢人,明白了吗?” “明白!”操场上的回答震得营房上的瓦片都在抖。 三百师的编制参照二零六师的模式,一师三旅,三个旅的番号分别是六零一旅、六零二旅、六零三旅。 每个旅下辖三个步兵团,师部直属一个重炮营、一个工兵营、一个侦察营。 外加一个直属的加强团,仍以北伐第一团为番号。 全师总兵力两万六千人,与二零六师同级,成为中央突击兵团序列中第二个大编制步兵师。 丁立群从北伐第一团团长升任三百师师长,军衔由少将晋升为中将。 授衔那天,陆诚亲手把三百师的军旗交到他手里。军旗是崭新的,红底黄字,上面写着“国民革命军陆军第三百师”。 丁立群接过军旗,手指在旗杆上攥得发白,他看着陆诚的眼睛,开口说了句: “司令,三百师的底子是北伐第一团。北伐第一团的规矩是从您手里传下来的——我绝不会丢了您的面子。” 陆诚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坦一师也在这次扩编中得到了加强。 新编入一个机械化步兵旅,旅长由从德国留学归来的赵德明担任。 赵德明在德国专攻装甲兵指挥,回国后一直在中央突击兵团炮兵部队任职,对德式装备的性能了如指掌。他的旅装备德式装甲车和卡车,步兵全部配备毛瑟步枪和捷克式轻机枪,机动火力与装甲旅形成梯次配合。 加上原有的装甲旅、孙旅和炮兵部队,坦一师的总兵力从一万六千人增至两万余人,坦克总数达到一百九十七辆。 邱清泉在操场上看着新到的四十八辆德式坦克,绕着其中一辆走了一圈,用手拍了拍炮塔侧面的装甲板,对蒋铁雄说了句: “咱们这个师,现在是全亚洲最大的装甲师了。” 蒋铁雄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新装备清单,用手指在清单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又是一个加强坦克营。 装备方面,常凯申大笔一挥,从军政部仓库里直接调拨。 三百师全部换装德式毛瑟步枪和捷克式轻机枪,每个连配六挺轻机枪、三门迫击炮,火力密度达到德械师标准。 师属重炮营装备十二门一百五十毫米重炮,三个旅属炮兵团各装备三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 坦一师新到的四十八辆德式坦克全部到位,配属机械化步兵旅的装甲车也一并交付。 八十七师的弹药储备恢复到战前水平。 第二师作为配属兵团的独立作战单位,也在这轮补充中换装了部分新装备。 郑洞国在装备接收单上签字时对参谋长说了句: “跟着陆司令就对了,当初得亏是咱们来中央突击兵团让五十一师去五十二军,不然这么好的装备,咱们是德系调整师也赶不上啊。” 军官补充方面,桂永清接到陆诚的电话后,亲自从中央教导总队本期学员中挑选了二十三名成绩最优的步科、炮科和工兵科学员。 在电话里对陆诚说: “这批人到你手里,我放心,你不用想你们中央突击兵团的那些个全在名单上,你就放心吧,什么?你说再给我送一批新的来?可以啊,没问题到时候分到其他部队去我也放心。” 这批年轻军官很快被分配回中央突击兵团。到三百师和坦一师的各个营连担任副职,跟老搭档搭班子。 扩编整训的事务告一段落后。 对陆诚的授勋仪式定在了国府礼堂。 能来的都来了,将星闪烁,礼堂前排坐着一排上将中将少将,保定出身的老将、黄埔一期的骨干、军政部各司局的要员,把偌大一个礼堂挤得满满当当。 灯光打得很亮,照得台上那面青天白日旗格外刺眼。 陆诚站在侧门后面,透过门缝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面孔。 他看见何应青坐在第一排,脸上挂着一种礼节性的微笑,顾祝同、刘峙、蒋鼎文依次排开,再往后是各军各师的代表,将星密密麻麻的。 “陆军中将陆诚,授一等勋章(就最高那个写不出来,大家知道就行)。请委员长为陆诚将军授勋。” 陈诚站在台上,念着手里的稿子。他手里捏着那枚勋章,绶带在灯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 陆诚从侧门走出来,军靴踩在礼堂的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走到常凯申面前,立正敬礼。 常凯申看着陆诚,把勋章从陈诚手里结果挂在他身前前,然后退后半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带头鼓起了掌。 台下顿时掌声雷动。 伴随着掌声的还有另一种声音。 后排角落里,几个保定出身的将军凑在一起,其中一个小声说了句: “青一等勋章,这才三十岁出头吧?在华北打了两个月就拿回来了。”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看看人家,再看看咱们,保定军校那时候哪有黄埔的影子?现在倒好,咱们这把年纪活到狗身上去了。” “嘘,小声点。”第三个人压低了嗓子,但语气里也带着一丝酸溜溜的味道。 “人家是委员长一手提拔的,能一样吗?中央突击兵团那六万人,装备全是委员长亲自批的。换你去,你也行——只要你打得出来。” “打出来?你倒是去打一个驻屯军试试?” “我倒是想,可委员长不给我这个差事啊。” 几个老将互相看了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这辈子见过太多的人升升降降,有的人升得很快,摔得更快。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 台上,常凯申在授勋结束后,对着话筒,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清了清嗓子,简短地说了句: “陆诚在华北表现卓越,为国家为民族立下了赫赫战功。望全军将士以他为榜样,精诚团结,共赴国难。”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议论纷纷的面孔,又加了一句。 “国家正值用人之际,只要有战功,不论资历,不论出身,国家决不吝啬嘉奖。” 这句话像是在回应那些“活到狗身上”的窃窃私语。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响,但有些人的掌声拍得并不真心。 何应青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礼节性的微笑,但眼神不在陆诚身上,而是在观察常凯申的表情。 授勋结束后,陆诚向常凯申请了三天假,回重庆探望家人。 飞机降落在山城,这个他真正走上权力舞台的地方。 在陆镇的治理下,明显看出繁华了许多。 他在重庆的家里见到了林婉清和两个月大的儿子。婴儿的小手抓住他的指尖时,那股温热的触感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在华北战场上从来没有过的松弛。 他抱着那个柔软的小东西,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他在丰台指挥部后院的墙根下蹲着抽烟时,以为自己的心已经被华北的炮火炸硬了。但现在这个婴儿的手指轻轻一碰,就把他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翻了出来。 再看身旁轻笑眼角带着泪花的妻子。 两世为人的陆诚真想把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第二天早上,陆镇来了。 兄弟俩在书房里坐着,窗外嘉陵江上的船火星星点点。 陆镇从公文包里拿出重庆公署这几年的军政报告放在桌上——煤矿和铁矿的产量翻了一番,炮厂的第一批炮已经交付使用。 方先觉的那个山地师已经完成了换装。 简朴的工兵兵团修通了川鄂东路的万县段。 陆诚拿起报告翻了翻,放下,忽然问了一句: “大哥,如果有一天日军打到南京,你觉得重庆能不能撑起大后方?” 陆镇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弟弟的眼睛,发现陆诚不是在开玩笑。 陆诚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的大哥: “日军在华北投入了七个师团,在上海编成了十万人的派遣军。南北两线同时发力——这不是一场局部战争。如果上海失守,南京能不能守住?如果南京也失守了,国民政府往哪里退?武汉是一个选择,但武汉在长江边上,日军沿江而上,武汉也不一定安全。而重庆不一样——重庆有山川之险,有三峡之阻,日军就算打到了武汉,再往西打就是大山。他们的机械化部队在华北平原上能跑得起来,在重庆的山路上跑不起来。” 陆镇放下茶杯,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弟弟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回来——不单是为了看儿子,更是为了当面跟他说这些话。 他看着陆诚,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重新审视自己弟弟的郑重: “仲明,你是不是——” “是。我在31年的德国,就在想了,那时候张学良丢了东北,我就知道日本人的野心。我不断的在想——如果打一场全面战争,这场战争如果一直打到后方,我们还有没有退路?结论是——重庆就是退路。虽然重庆现在的底子还不够,但是一旦南京沦陷,重庆就能从一个后方基地变成战时陪都。” 陆镇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的目光里多了一种坚定,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重庆是江西系的地盘,甚至就是陆家的地盘。 如果重庆真的成陪都,那么陆镇不是不能再往上动一动。 “炮厂的第二条生产线,我明天就安排扩建。川鄂东路万县段的通车时间,我可以让简朴再提前一个月。煤矿和铁矿的产量目标,年底之前再翻一倍。重庆这个地方,如果真有一天要承载整个国家的命运——仲明,你告诉我,还缺什么?” 陆诚看着大哥,把心里的盘算一条一条说了出来: “粮食储备。一旦大批难民和军政机关涌入重庆,粮食供应会是最大的问题。四川是天府之国,但运粮的路必须提前打通。还有兵工厂——光靠一个炮厂不够,需要把能迁的兵工厂都迁过来,重庆周边的山里挖防空洞,机器藏在洞里,不怕日本人轰炸。” 陆镇拿起笔,把陆诚说的每一条都记了下来。 记完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弟弟,说了句: “你在前线打仗,我在后方守着。只要你需要,重庆永远是你的后盾。还有一件事——你在华北打的那些仗,不单是为南京争取了时间,也为重庆争取了时间。这份时间,是你用命换来的。所以别再自责了——北平丢了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全部,剩下的,交给我。” 陆诚站在楼梯拐角,看着大哥站在书房门口的背影,在黑暗中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继续走下楼梯。 次日下午,陆诚在重庆公署的会议室里见到了留守西南的老部下们。 宋希廉第一个到,他的二十一军驻守重庆周边,是重庆公署手里最重要的一张牌。 宋希廉坐下来,把军帽放在桌上,看着陆诚,开口第一句话是: “陆长官,你在华北打出了国威。二十一军的弟兄们听了廊坊大捷的消息,全军上下都想调到前线去。你这次回来,是不是要带我们去华东?” “荫国啊,你在重庆再稳一段时间。上海方向很快就要打起来了,一旦上海开打,南京的压力会空前增大。重庆是最后的大后方,你在这里守着,比上前线更重要。” 陆诚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这让宋希廉受宠若惊,急忙弯腰接过茶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这句话明显就是另有调动。 他和陆诚在重庆搭班子搭了将近两年,知道陆诚说“更重要”三个字不是在安慰他。 而是他真的被安排在预备队的角色上了。 方先觉第二个到。他的山地第一师驻守川东,负责山区的防务。 方先觉坐下来,先敬了个礼,开口就是: “司令,山地第一师在川东练了一年多的山地作战,士兵们能在山上上跑三个来回,您什么时候带我们出去打一仗?再不出去,我这师长当得都快成山大王了。 ”陆诚笑了,说:“子珊,你忘了咱们在武昌城下是怎么爬城墙的?山地作战的本事不会白练的。” 王耀武到了。他的山地第二师驻守川东,负责长江沿线的防务。 王耀武敬礼坐下来,没有多说话,只是把一份川东防务报告放在陆诚面前。 陆诚翻了翻报告,点了点头: “你在川东干得不错。山地第二师的底子是二十二军的警卫团和老兵,能在短时间内形成战斗力,不容易。” 李延念最后到。他的二十三军驻防川南,防线拉得最长,条件最艰苦。 不过在泸州大开发后,他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 李延念坐下来,明显脾气好了不少。 他对陆诚说:“陆长官,二十三军绝对不会给您丢人的。” 四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陆诚把华北的战况简要讲了一遍——驻屯军的覆灭,第二十师团的覆灭,混成第一旅团的全歼,廊坊坦克会战。 讲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 说:“华北这一仗,打得很苦,也打得很漂亮。但我今天把你们叫来,不是为了讲华北。我是要告诉你们——华东很快就要打起来了。上海方向,日军编成了十万人的派遣军。如果上海失守,南京能不能守住?如果南京也失守了,重庆就是最后的退路。其次你们肯定要出川作战了。” 他转向宋希廉:“荫国,二十一军从现在起要加强重庆周边的防御工事。不是一般的工事——是要能扛得住日军飞机轰炸的工事。重庆周边的山里要多挖防空洞,重要物资和兵工厂要全部隐蔽。” 又转向李延念:“吉甫,二十三军在川南的防线要放一放了。你们即刻移防川东,长江沿线要加强警戒,在长江修筑工事。” 再转向方先觉和王耀武:“你们两个的山地师,还要二百师不出意外是第一批要上的。虽然现在命令还没有下来,但是按照局势,西南必须要调动。你们三个师合编一个军到时候出川作战。” 四个人纷纷表示接受陆诚的安排。 散会之后,天色已近傍晚。 陆诚站在重庆公署的院子里,看着嘉陵江上的夕阳。 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传来纤夫的号子声,低沉而悠长。 陆诚转身上车,他先去重庆公署把和大哥谈妥的几件事落实下去。 这些事看起来不像是打仗,但他知道,这些事才是决定这场战争最终胜负的关键。重庆的天空灰蒙蒙的,嘉陵江上的晨雾还没散尽,但天已经亮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诚坐在自家客厅的藤椅上,怀里抱着两个月大的儿子。婴儿刚吃饱了奶,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睛,一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乱抓了几下,最后攥住了陆诚的衣领。 陆诚低头看着那只小手——手指头又细又小,指甲盖像几片透明的贝壳,攥住他的衣领就不肯松开。 林婉清端着两杯茶从厨房里走出来。她把茶放在茶几上,在陆诚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林婉清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他怀里那个小包裹。 “华北战场上你都不怕,抱个孩子倒紧张成这样。你看看你的手——放哪儿都不对。” 陆诚低头看了看自己僵硬的手臂。 他确实不知道该把这只手放在哪里——托着头怕太重,托着腰怕太轻,托着屁股又怕抱得不稳。 婴儿又打了个哈欠,小手从他的衣领上滑下来,落回襁褓里。 陆诚忽然觉得胸前的军装少了点什么,低头一看,那颗小拳头已经松开了。他把手指轻轻伸过去,碰了碰那只小手,婴儿的手指立刻又攥住了他。 “这小子手劲还挺大。”陆诚笑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 林婉清在旁边看着父子二人。 “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林婉清问。 陆诚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婴儿攥着他的手指睡着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微微张着,流了一点口水在他袖子上。他看着婴儿,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嘉陵江上的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江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远处船工收工的号子声。 第174章 战前会议 海上侦察机在八月二十七日午后发回急电,该来的还是来了: 日军舰队正在向上海外海集结,运输船和登陆艇数量远超预期,舰队规模为开战以来所未见。 南京统帅部连夜召开紧急军事会议,一封加急电报拍到重庆——命令陆诚即刻返回南京,不得延误。 电报送到陆诚手里时,他正坐在自家客厅的藤椅上,抱着儿子逗他笑。 两个月大的婴儿还不会笑,只会把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打一个无声的哈欠,然后用那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个穿军装的男人。 邓超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封电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司令,南京急电。” 陆诚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儿子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婴儿正把他的食指往嘴里塞,牙龈软软地磨着他的指关节,口水淌了他一手。他笑了一下,用拇指轻轻擦了擦婴儿嘴角的口水,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邓超。 “念。” 邓超念了。 陆诚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从婴儿的小拳头里慢慢抽出来。婴儿的手指在空中乱抓了几下,抓了个空,嘴巴一瘪,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林婉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青菜,看见邓超手里的电报纸,看见陆诚脸上的表情,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从陆诚怀里接过了孩子。 “要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要走了。”陆诚站起来,把军装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披上,手指熟练地系着风纪扣。 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在战场上接到出击命令后本能地做出反应,但系到第三颗扣子时手指停了一下。 他看着林婉清,看着她怀里那个还在张着小嘴的婴儿,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林婉清把孩子放在摇篮里,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系错的那颗扣子解开,重新系好。 她的手指很轻,停在他的领口上,像一片落在铁甲上的羽毛。“路上小心。”她说。 陆诚低下头,看着她。 她的眼角有一点细纹,是这两个月熬出来的——他在华北打仗的时候,她一个人在重庆带着刚出生的孩子,半夜起来喂奶,白天守着空荡荡的房子,等他的电报。 他忽然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 她的身体很瘦,肩胛骨隔着薄薄的衣衫硌在他的手掌上,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味道。 林婉清的脸埋在他的胸口,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她没有哭,从来不在他面前哭。 “儿子的名字。“ 陆诚松开她,低头看着摇篮里的儿子 “叫陆抗。” 林婉清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陆诚走到摇篮边,蹲下来,最后看了一眼儿子。婴儿还不知道父亲要走了,还在专注地啃自己的拳头,啃得啧啧有声,口水糊了一脸。 陆诚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轻轻擦了擦婴儿的脸,然后把手帕放在摇篮边上。他站起来,转过身,大步走出房门。 院子里,黄葛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动。 林婉清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儿子,婴儿的襁褓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看着陆诚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脆。 “家里有我,你可以放心。” 林婉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只有经历了无数次离别才能练出来的从容。她的丈夫要去上海,去那个即将变成绞肉机的战场,她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但她可以让他放心地去——她守着儿子,守着这个家,守着他在后方的一切。 陆诚从车窗里看着她,看着她站在黄葛树下抱着儿子的身影。 晨雾还没散尽,她的轮廓在雾中有些模糊。 车子发动,驶出院子,拐过街角,黄葛树在晨风中轻轻摇着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替他回应她的告别。 南京,国府会议室。 陆诚的飞机在南京降落后,他连家都没回,直接赶到了会议室。 邓超拎着他的公文包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推开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何应青、白崇禧、陈诚、顾祝同、张治中,还有各军各师的代表,将星密密麻麻,把偌大一个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墙上的大幅地图上,上海的位置已经被红笔画了一个粗重的圈,旁边标注着日军舰队的集结位置,情报部门用蓝色墨水在长江口画了几个箭头,标出日军可能的登陆方向。 常凯申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那封海上侦察机的急电,脸色铁青。 他看见陆诚推门进来,风尘仆仆,军装上还带着飞机座舱里那股机油味,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开口了:“人都到齐了。开始吧。” 先发言的是几个中央军的将领,他们的判断相对乐观——日军在上海的兵力不过十万,而国军在华东地区可以调动的部队少说也有二十几个师,兵力上占优势。 有人提出,不必一次性投入太多兵力,可以先调几个精锐师上去试探日军的主攻方向,然后根据战况逐步增兵。 这个方案听起来很合理——节约兵力,避免过早暴露主力,还能在试探中找到日军的弱点,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情报。 陆诚听完,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站了起来。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在座的人都知道,这个刚从华北回来的年轻将领是常凯申最信任的前线指挥官。 现在他现在开口,没有人敢不当回事。 “诸位,我在华北跟日军打了将近两个月。我有一个经验,不知道对上海适不适用——日军的战斗力,不是靠试探能试出来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对后方不了解前线实情的无奈。 “在华北,香月清司的驻屯军不到一万人,我们用了两个旅的精锐加上二十九军才把它吃下来。后来坂垣征四郎的第五师团到了,一个师团的进攻强度就让我们在通县外围打了整整半个月。张自忠的三十八师在天津城东全军覆没”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上海的位置上点了点。他的指尖正好压在长江口和黄浦江的交汇处,那个位置在地图上只是一片巴掌大的区域,但他知道,很快这片区域就会变成另一种颜色的土壤。 “持续的添油战术只会打成烂仗。今天派两个师上去,被打残了再补两个师,补上去的部队还没熟悉阵地又被日军打穿。我在华北见过太多次这种情况——二十九军的几个师就是这么被打残的。上海的地形比华北更复杂,水网密布,巷战密集,日军舰炮的威力远超陆上炮兵。添油战术在这种地形上只会让日军一口一口地把我们的主力吃掉。”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的眼神锋利得像刚开过刃的刺刀。 “我的意见是——要么不打,要打就调集重兵集团,一次投入足够的主力,在日军登陆之际就给予其最大杀伤。首先上的是张治中将军的第九集团军——八十八师、三十六师是中央军最精锐的两个调整师,全副德式装备,火力密度在全国名列前茅。他们必须在日军登陆的第一时间顶上去,把滩头变成日军流血的地方。其次,陈诚将军的第十八军已经在开赴前线,这支部队必须立刻进入预定阵地,构筑纵深防线,不能让日军在登陆后轻松向内陆推进。后续部队——五十四军、七十四军,也要陆续进入淞沪战场,不能等前面的部队打残了再补。同时命令粤军、湘军、川军、桂军即刻赶赴上海,不能拖延。南方部队擅长水网地带作战,这是他们在华北没有的优势,必须利用起来。” 他停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 “另外,中央教导总队和其他中央军直属部队不宜过早投入正面战场。应当在南京至上海之间的区域构筑纵深防线,作为预备阵地。一旦淞沪前线出现缺口,这些部队可以逐次抵抗,为前线主力争取撤退和重新部署的时间。如果一口气把所有精锐全部堆在上海,万一前线失利,南京将无兵可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白崇禧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表示赞同陆诚关于大规模兵力投入的判断,同时补充了他的见解——粤军和桂军应部署在淞沪侧翼,利用水网地形发挥南方部队的作战优势。 何应青随后发言,表态军政部将全力保障后勤补给,确保各部队的弹药和粮食供应线畅通。 陈诚站了起来。 ”我十八军即刻赶赴上海和张治中将军的第九集团军共同构筑第一道防线。“ 陈诚说话的时候,目光是看着常凯申的,但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他这话同时也是在说给所有人听。这个时候,表态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常凯申坐在主位上,听着将领们一个接一个地表态。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笔,在一份空白命令上签了字。 “成立第三战区,由我亲自兼任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任副司令长官,陈诚任前敌总指挥,张治中任副总指挥。中央突击兵团作为战区直属力量,由陆诚统一指挥,随时准备投入淞沪战场。中央教导总队及其他中央军直属部队在南京至上海之间的区域构筑纵深防线,作为预备阵地。” 他放下笔,扫视全场,目光从每一个将领的脸上缓缓划过。 “这一仗,不只是在打上海,是在打国家的存亡。诸位务必精诚团结,共赴国难。” 会议室里所有人同时起立。 军靴后跟并拢的声音整齐划一,震得墙上的地图都微微发颤。 散会之后,陆诚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被张治中叫住了。张治中是第九集团军司令,手里握着八十八师和三十六师这两张中央军最精锐的牌,即将在淞沪战场上第一个接敌。 他的部队已经接到了出动命令,天亮之前就要登车出发。 “仲明啊。我托大叫你一声仲明,不介意吧。” 张治中的声音很沉稳,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焦虑。带有一个即将接敌的指挥官在临战前那种特有的专注。 “你在华北打过硬仗,有什么经验能告诉我?” 陆诚停下脚步,看着张治中。 他和张治中不是旧相识,但他在淞沪战场上可以说也尽到了中间全部的力量。 陆诚对他很有好感。 陆诚沉默了片刻,开口了: “日军在登陆时会用舰炮和航空兵进行密集火力准备,然后步兵在坦克掩护下抢滩。你手里的八十八师和三十六师是中央军最好的调整师,火力密度比我在华北时的部队强——但日军舰炮的威力远超陆上炮兵,第一波火力准备时一定要让部队躲好。不要硬顶。这也是我当初为什么没有守天津的原因,把主阵地设在纵深,利用水网地形层层消耗他们的进攻动能。上海的每一条河沟、每一片稻田、每一排厂房,都是你的防线。日军在华北平原上能靠机械化推进碾压我们,但在上海的水网里,他们的坦克跑不起来。” 张治中把陆诚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两个人握了握手,张治中的手掌宽厚有力,用力一握之后转身大步走向走廊尽头,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回声沉重而急促。 他要去赶回第九集团军指挥部,三十六师和八十八师已经接到出动命令,淞沪的炮声很快就会打响。 陆诚站在走廊里,看着张治中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175章 建言指挥体系,委员长别算计了 会议结束后,陆诚没有和其他人一起离开。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将领们三三两两地散去,邓超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公文包,等着他开口。 窗外的南京城华灯初上,中山路上的小轿车来来往往,秦淮河上的画舫灯影依旧。 他转过身,对邓超说了句:“给句容发电。二零六师和第二师即刻开赴上海方向,构筑预定防线。” “我要去委员长办公室,你在楼下等我一下吧。”陆诚说。 常凯申的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照得桌上那份刚签好的命令纸角微微翘起。 常凯申坐在书桌后面,脸上尽显疲态,看见陆诚推门进来,没有意外。 他了解这个学生——散会之后单独留下,必然是有话还没说完。 “仲明,还有什么话说?” 陆诚在常凯申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校长,今天的会议定下了各部队的投入顺序,但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指挥体系。” 常凯申放下茶杯,示意他继续说。 “第三战区下辖的部队来自五湖四海。” 陆诚的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 “中央军有第九集团军、第十八军、第五十四军、第七十四军,地方部队有粤军、桂军、湘军、鄂军、川军、西北军、东北军。这些部队编成不同、装备不同、战术习惯不同,如果各自独立作战,各师各军之间没有统一的指挥层级,战场上必然乱成一锅粥。” 他停了一下,把话头转回自己在华北的经历: “我在华北打了将近两个月,最头疼的不是日军有多强——是二十九军那些西北军旧部和程前带来的杂牌师之间完全没有协同。同一个战场上,各自为战,电话线一断就谁也联系不上谁。后来能稳住防线,靠的是卫立煌统一节制各部,把指挥体系理顺了。上海比华北更复杂——参战部队更多,来源更杂,如果没有一个清晰的指挥体系,仗还没打就已经输了一半。” 常凯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听进去了。 “说说你的想法。” 陆诚松了一口气,委员长可别算计了。 再算计,华东都要丢了。 陆诚从钱大钧手里接过一支铅笔,在常凯申桌上那张淞沪周边的军用地图上比划起来。 “张治中的第九集团军接收湘军和鄂军。湘军和鄂军的装备虽然不如中央军,但兵力充足,放在第九集团军下面可以承担次要方向的防御任务,让八十八师和三十六师集中力量对付日军主攻方向。” 铅笔在地图上往右移。 “陈诚的第十八军会同部分中央军组成一个新的集团军,接收桂军和东北军。桂军战斗力强悍,但素有自成一体的传统,需要一个强势的指挥官压住阵脚。陈诚是前敌总指挥,他来节制桂军,既能发挥桂军的战斗意志,又能确保他们不脱离整体作战计划。” 铅笔继续往右。 “顾祝同挂帅第三个集团军,整合剩下的中央军,接收粤军和西北军。顾祝同与粤军渊源颇深,他在粤军系统里是有面子的。” 最后,铅笔停在中央突击兵团的方向。 “中央突击兵团整合川军。” 陆诚抬起头来,看着常凯申。 “校长,我在重庆当了将近两年的公署长官,川军那些将领——刘湘的旧部、杨森的残部、还有刘文辉那些地方实力派——他们我都收拾过。川军装备不占优,但人绝对能打。把他们编入中央突击兵团的作战体系,用我的装备优势弥补他们的火力劣势,能打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常凯申看着地图上被铅笔画出的一条条线,沉默了很久。 他也在算这笔账。张治中接收湘军和鄂军,这两支部队实力较弱,交给沉稳老练的张治中正合适。 陈诚节制桂军和东北军——桂军战斗力强但向来桀骜,需要一个强势指挥官;东北军丢了老家急于雪耻,需要一个能打的指挥官。陈诚的第十八军是中央军嫡系,他本人又是前敌总指挥,压得住桂军,也带得动东北军。 顾祝同接收粤军和西北军——顾祝同与粤军的关系是现成的人情,西北军龙无首,正需要一个资历够老的上将统筹。 至于陆诚整合川军——也正合他的意。 “指挥体系定在集团军、军、师三级。” 常凯申对钱大钧示意,记录命令。 “各师不再独立作战,统一归所属集团军节制。集团军之间由战区前敌总指挥部统一协调。第九集团军、第十八集团军、顾祝同集团军,再加上中央突击兵团——四个集团军并立,各司其职,互不交叉。” 常凯申想了想点了点头。 “仲明,这个方案就按你说的实施。” 句容,中央突击兵团驻地。 陆诚连夜回到句容时,营区里灯火通明。 二零六师和第二师的部队正在集结,士兵们排成两列纵队,沿着公路登车。卡车引擎的轰鸣声此起彼伏,车灯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道光柱。 王刀站在二零六师的队列前,看见陆诚的车开进营区,快步迎上来敬了个礼。 “司令,二零六师已全部完成登车准备。” 陆诚点了点头,走到队列前扫了一眼。士兵们已经换上了新补充的弹药和装备,步枪靠在肩上,刺刀收在鞘里,脸上写满了刚从整训中恢复过来的精气神。 这些人在廊坊打了一场硬仗,还没来得及休整太久,又要开赴下一个战场。 “上海。”陆诚站在校场前,说了两个字,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这一次,我们必须要守住阵地,南京就在我们身后,上海就在我们身前,国家已经到了危急时刻,我们身后就是国都,我们身前就是战场,中央突击兵团意味着什么我不必多说,他们常在背后讨论我们是禁卫军,现在荣誉就在我们眼前,打出战绩来,让南京城的人们看看咱们中央突击兵团不是浪得虚名的。” 最后,他对着全团士兵喊了一句:“出发!” 这只庞大的战争巨兽又一次运转了起来。在完成整编后八十七师、三百师、坦一师也将奔赴战场。 陆诚坐在吉普车上,嘴里默念。 ”淞沪。“ 第176章 各部队已进入预定位置 中央突击兵团的先头部队二零六师,正延公路行进。并非是陆诚延误战机。 而是目前的火车更多调集给了第九集团军的部队。 更何况二零六师是机械化部队。 陆诚坐在后排,膝盖上摊着张治中从苏州留园发来的绝密资料,手电筒的光柱在纸页上一行一行地扫过。 邓超坐在前座,透过后视镜看见司令的脸色在手电光中越来越沉,没敢开口问。 司机把着方向盘,车轮碾过坑洼时车身猛地一颠,陆诚手里的资料差点飞出去,他伸手按住纸页,手电筒在车厢里晃了几下,光柱扫过邓超的后脑勺,又落回资料上。 张治中的资料整理得极为细致。 从一九三六年开始,他就在苏州留园那座挂着“中央军校野营办事处”招牌的园林里,以办学为掩护,暗中研究上海日军的布防。 那座园林——假山石、曲桥、回廊,外面看起来是训练军官的教室和宿舍,里面关起门来就是一处秘密的军事研究室。 张治中带着他的参谋班子,用两年的时间汇总上海的情报部门把上海日军的每一处据点都摸了个透。 117处据点被逐一标注在地图上,连同日军的兵力配置、火力点分布、巡逻路线、换岗时间,甚至连虹口公园门口那家日本侨民开的杂货铺在几点进货、几点关门,都被记录在案。 陆诚翻到资料最后一页,那里附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上海日军据点态势图。 他把图摊在膝盖上,手电筒的光柱沿着黄浦江岸线往北移。汇山码头——日军在上海最重要的军用码头,深水泊位可以停靠驱逐舰,码头仓库里堆满了从日本本土运来的军火和补给。 吴淞路——从码头往西延伸,两侧密布着日军兵营、弹药库和通讯站,每隔几百米就有一个钢筋混凝土机枪巢。北四川路——日军据点的核心轴线,沿着这条路往北走,每一栋临街建筑的底层都被改造成了射击掩体,二楼窗户后面架着轻机枪和掷弹筒。江湾路——连接北四川路和虹口公园的弧形走廊,两侧的日本侨民住宅在战前就被秘密加固,地下室里储存着弹药和粮食,屋顶上架着高射机枪。 这条弧形防线从黄浦江边一直延伸到虹口公园,背靠黄浦江,面向闸北,像一道弯月把日军在上海的核心控制区包裹得严严实实。 而在这道弯月的最北端,北四川路向闸北方向延伸出一个突出部,一座钢筋混凝土大厦蹲踞在街角。资料上用红笔在大厦的位置画了一个粗重的圈,旁边标注着几行小字,是张治中亲笔写的: “日军上海特别陆战队司令部。四层,钢筋混凝土结构,外墙厚约半米。底层四面开有射击孔,每面至少四孔。二层以上每层设有机枪巢,窗口用沙袋加固。楼顶架设高射炮两门、重机枪若干。地下室内储存弹药粮食,规模可供数千人坚守一月以上。大厦顶部视野开阔,西可俯瞰闸北我军阵地,东可观察黄浦江面舰艇动态。此据点不除,任何向虹口方向之进攻均受其楼顶火力压制,任何向黄浦江方向之推进均被其阻截。此为日军闸北防线之眼,亦是其最坚固之盾。” 陆诚把手电筒关掉,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吉普车在夜色中继续颠簸,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月光下飞速后退。 上海的日军据点不是零散的平房和粮仓。 它们是钢筋混凝土的兵营、码头仓库、侨民住宅和军事大楼,每一栋建筑都被加固过,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架着枪。 它们彼此呼应,形成交叉火力,一条街巷被封锁就意味着整条进攻路线被切断。 更致命的是黄浦江——日军舰队停泊在江面上,舰炮的射程覆盖了整个上海市区。他打掉一个据点,日军舰炮就能覆盖那片区域; 他向虹口方向推进,舰炮就能沿着北四川路轰出一条火墙。 他没有海军,没有航空兵优势,对江面上的日军军舰毫无办法。只要日军的据点群还背靠着黄浦江,他们就永远有退路,永远有火力支援,永远可以从江上运来增援和补给。 怎么把鬼子赶下黄浦江——这个问题的答案,陆诚想了整整一夜,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与此同时,上海日本总领事馆。 日本驻上海总领事冈本季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收到的外务省训令。训令措辞异常严厉。 冈本看完,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要通了英国领事馆。 当天下午,英国驻华公使许阁森的车驶入南京国府路,在委员长官邸门前停下。 许阁森下了车,整了整西装领口,迈步走进官邸大门。 他的表情很平静,外交官式的平静——嘴角挂着一丝礼节性的弧度,但眼神里没有笑意。他在会客室里等了没多久,钱大钧就出来把他引进了常凯申的书房。 常凯申坐在书桌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他已经接到了消息,知道许阁森为什么来。两个人握了握手,分宾主坐下。 许阁森开门见山:“委员长阁下,我受本国政府及驻沪领事团委托,向贵国政府提出正式质询。一九三二年签订的《淞沪停战协定》明确规定,上海为非武装地区,中国军队不得在上海市区及周边驻扎。然而据日本方面通报,贵国的第八十八师和第三十六师已进入真如、大场一线,距上海市区不到二十公里。日方认为,这已经构成了对《淞沪停战协定》的严重违反。” 常凯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公使先生,日军舰队已经开到上海外海,随时可能发动登陆作战。日本方面在上海市区内部署的陆战队兵力远超条约限制,虹口公园附近的侨民住宅被加固成军事据点——这些是不是违反条约?” 许阁森推了推眼镜:“委员长阁下,日方的行为是否违反条约,应由国际社会共同评判。但贵国军队的调动已经引起了租界方面的严重关切。上海租界内有大量英国侨民和投资,如果战火波及租界,我国政府将不得不采取必要措施保护本国公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我希望贵国政府能够保持克制,避免在上海地区发生军事冲突。” 常凯申沉默了片刻。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打在窗纸上,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咔咔地走着。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决断:“公使先生,上海是中国的领土,中国军队在中国的领土上调动,不需要任何外国的批准。日本军队在中国的土地上为非作歹,英国方面不去制止侵略者,反而来指责保卫自己国家的受害者——这不是公义,这是绥靖。” 许阁森站起身来,微微欠了欠身: “委员长阁下的立场,我会如实向本国政府报告。” 他转身要走出书房。 “等一下。” 常凯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梧桐树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上海,张治中的第九集团军已经开始进入预定阵地。 八十八师和三十六师是中央军除了中央突击兵团外最精锐的两个调整师,全副德式装备,火力密度在全国名列前茅。 八十八师进驻真如,三十六师进驻大场,两个师的防区互为犄角,卡住了日军从闸北方向向西南推进的必经之路。 八十八师师长孙元良站在真如镇外的稻田边,用望远镜看着远处北四川路方向隐约可见的那座钢筋混凝土大厦,对身后的参谋长说了句: “那就是资料上说的龟壳?从这个距离看倒是不小。” 参谋长接了一句:“张长官的资料上说,那玩意儿墙厚半米,楼顶有高射炮。” 孙元良放下望远镜,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自己的部队迟早要去啃那栋楼,但不是今天。 炮十团和炮八团的炮兵们正在连夜构筑发射阵地。炮十团装备的是德式一百五十毫米重榴弹炮,炮八团装备的是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两个团的炮口都对准了北四川路方向。 炮兵阵地上灯火通明,炮手们光着膀子挖驻锄坑,铁锹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炮弹箱从卡车上卸下来,在阵地后方码成一排,每一箱都贴着“军政部调拨”的封条。 炮十团团长站在阵地高处,拿着望远镜看着远处夜色中隐约可见的日军据点轮廓,对身后的副团长说了句:“张长官说了,那座龟壳大厦是第一目标。等步兵兄弟摸清了火力配置,咱们就开火。” 虹桥机场方向,独立二十旅已经进驻南翔,在机场外围构筑了环形防御阵地。 机场跑道上停着几架老旧的霍克-iii战斗机,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修。日军航空兵的侦察机已经在上海上空出现了好几次,独立二十旅的防空哨用肉眼就能看见那些涂着旭日标志的飞机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九月二十日,张治中进入真如指挥部。 指挥部设在一座被征用的纱厂仓库里,墙壁上还残留着原来货主写的粉笔字——“十月十五日交纱三吨”“十一月二十日付定金”“十二月三十日结清尾款”。那些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依稀能看出原来这里堆满了棉纱和布匹,纺织机的轰鸣声昼夜不停。 现在纺织机被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大幅上海军用地图,挂在原来码放纱锭的那面墙上,117处日军据点被红笔一个一个圈了出来。那条弧形防线和那个突出部在红色圆圈中显得格外刺目,像一道弯月旁边缀着一颗血红色的孤星。 张治中站在仓库中央,手里捏着一支铅笔,目光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他的视线从汇山码头出发,沿着吴淞路、北四川路、江湾路一路往上,最后停在北四川路最北端那个红色的圈上——那座钢筋混凝土大厦,日军闸北防线的眼睛和拳头。 铅笔在那个圈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转过身来,对身后的参谋长说了句: “给陆将军发报。第九集团军已按预定方案进入阵地,八十八师驻真如,三十六师驻大场,炮十团、炮八团进入发射阵地,独立二十旅进驻南翔。请他尽快抵达上海。” 华北的战火沉寂了将近一个月,现在该轮到上海了。 第177章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犹豫 八十八师在九月二十一日午后推进到八字桥附近。 孙元良站在桥南的一栋二层民房楼顶,用望远镜看着桥对面。 八字桥是横跨在一条十来米宽的河沟上的石砌老桥,桥面不宽,并排走不了两辆卡车,但它是闸北通往虹口的咽喉——过了这座桥,往东北方向不到两里地就是北四川路,日军据点群的核心轴线。 桥对面的日军工事清晰可见:沙袋垒成的机枪巢就设在桥头北侧的街角,沙袋后面隐约能看见戴着钢盔的人影在晃动;街角的杂货铺二楼窗户被木板钉死,但木板上留着几个黑洞洞的射击孔; 再往远处看,那座钢筋混凝土大厦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扎眼——灰白色的外墙,密密麻麻的射击孔像蜂巢一样排列在底层和二层的墙面上。 孙元良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参谋长说了句:“桥对面的鬼子不多,趁他们还没增援,一鼓作气冲过去,能拿下桥头阵地。” 参谋长把命令记在本子上,等孙元良签字。孙元良拿起笔,正要签字,通讯兵从楼梯口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封电报,气喘吁吁地说:“师座,指挥部急电。” 孙元良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笔悬在半空中停住了。 电报是张治中从真如指挥部发来的,措辞很简短:暂缓进攻,保持克制,等候统帅部决策。 孙元良把电报看了两遍,然后把笔放下,从望远镜里重新看着桥对面的日军阵地——那些沙袋和射击孔还在原处,日军士兵还在沙袋后面走动,他甚至能看见其中一个人正靠着沙袋抽烟,烟头在午后的阳光下明明灭灭。 他的士兵们已经在桥南的民房和巷子里埋伏好了,刺刀上了枪,手榴弹盖子拧开了,就等他一句话。可他現在不能说那句话。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对参谋长说了句: “传令下去,各部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 “师座!”参谋长往前迈了一步,“桥对面就那么几个鬼子,一鼓作气冲过去——” “你以为我不知道?”孙元良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拍,然后又压了回去,“指挥部的命令,你让我怎么办?抗命?” 参谋长没有再说话。孙元良转过身来,看着楼下埋伏在巷子里的士兵们——他们正蹲在墙角,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手榴弹的木柄被汗水浸得发黑。 有些人抬头看着他,目光里写满了困惑。他们不明白:明明已经摸到鬼子眼皮底下了,为什么还不打? 同样的命令在同一时间传到了三十六师、炮十团和炮八团的阵地上。炮十团团长接到命令后,把电话往炮架上一摔,站在阵地上对着北四川路方向骂了一句粗话。 炮手们蹲在炮弹箱旁边,看着团长铁青的脸色,没人敢问什么时候开火。炮八团的阵地上更安静——炮手们干脆靠着炮架坐下来,有的闭眼养神,有的掏出卷烟默默地抽。 他们从昨夜就开始构筑发射阵地,挖驻锄坑挖得手掌起泡,把炮弹箱从卡车上搬下来码得整整齐齐,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炮口对准了北四川路,却被告知:不许开火。 真如指挥部。 张治中站在地图前,手里那支铅笔已经捏了很久。窗外夕阳西沉,仓库里的光线暗下来,参谋点上了两盏煤油灯,灯光把张治中的影子投在地图上,那条弧形防线和那座大厦的红色圆圈在他的影子里若隐若现。 他刚才给孙元良发完电报后就一直站在这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的参谋长站在旁边,看着他要把手里那支铅笔捏断。 “要不——”参谋长走到张治中身后,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咱们给陆将军发个电报问问?” 张治中转过身来,看着参谋长。参谋长继续说下去:“陆将军是委员长的心腹大将,在华北打了两个月,委员长对他言听计从。他出面跟委员长协商,比咱们在这里干等要强。而且他很快就到上海西郊了,离咱们不远。” 张治中沉默了片刻。他走回桌前,拿起铅笔,亲自拟了一封电报。他把电报递给参谋长:“发给陆将军。加急。” 电报发出去的时候,陆诚的吉普车刚驶入上海西郊。公路两侧的农田变成了稀疏的厂房和仓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煤烟和河泥的味道。 邓超从前座转过身来,把刚译出的电文递到后排。 陆诚接过电报,扫了一眼,这写的是什么啊。 什么叫炮都架好了,你又要等命令。 然后他把电报纸往膝盖上一拍,笑了出来,带着一种被荒唐的现实气笑了的怒意。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犹豫!” 他把电报纸揉成一团砸在车门上,纸团弹回来掉在脚边的地图上,正好落在北四川路那个红色圆圈。 “九一八的时候不还手,一二八的时候被打了才还手,现在是第三个阶段——我觉得你要打我,我先打你。这叫先发制人!先发制人的窗口期稍纵即逝,错过了这个窗口,等日军舰队全部进入黄浦江,等他们的陆战队全部展开,再打就是拿人命去填!” 邓超从前座转过身来,看着陆诚的脸色,没敢接话。 陆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从公文包里抽出信纸垫在膝盖上,开始写电报。 他的字迹很潦草,和他平时签署文件时那种工整的楷书判若两人,有几笔用力太猛,纸都被钢笔尖戳破了。 第一封电报写完,他撕下来递给邓超:“发侍从室。” 然后立刻开始写第二封。第二封写到一半,他把纸揉掉重写。 第三封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再给常国涛一封私电,告诉他务必规劝校长抗日之决心,此时此刻犹豫妥协,换不来尊重。” 三封急电先后拍向南京侍从室。 邓超拿着电报稿跑向吉普车后排临时架设的电台时,回头看了陆诚一眼。 陆诚坐在车里,车窗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他手里的地图哗哗作响。 他没有看地图,也没有看邓超。 他终于知道一将无能累死千军是什么感觉了。 华北战场常凯申鞭长莫及,没有过多干预。 但是对于他眼皮子底下的上海,他是做不出机枪左移五厘米的事。 但是他这样瞎指挥,迟早得有不少部队被坑死。 陆诚的拳头越攥越紧。他的目光穿过车窗看着远处上海方向,他现在火气很大。 南京,委员长官邸。常国涛接到电报后没有片刻耽误,夹着文件夹一路穿过走廊,步伐急促而沉重。 他敲了敲书房的门,不等里面应答就推门进去了。 常凯申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常国涛注意到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文件上,而是盯着墙上那幅中国地图,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照得他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几分。常国涛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到电报那几页。 “校长,仲明急电。连发三封。” 常凯申没有立刻去看电报。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像是在问常国涛,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孝宗,你说,英美那边——我们得罪得起吗?” 常国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常凯申会在这个时候问出这句话。 常凯申摆了摆手,没让他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又回到了墙上那幅地图上。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英美——南京政府跟他们的贸易从来不是用现汇结算的。桐油、钨砂、猪鬃,一船一船地运出去,换来的是武器、弹药、机器零件,是以物易物的原始贸易。 南京政府没有外汇储备,没有黄金美元,它连发军饷的钱都要靠发行法币来维持。得罪英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贸易中断。贸易中断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没有武器弹药,没有机器零件,没有药品——前线的士兵拿什么打仗?这些事,常国涛不懂,他也不打算跟常国涛解释。 但常国涛看得出来,校长不是不想打——他是在算一笔账。一笔他算了好几年都没能算平的账。 “你先出去。”常凯申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让我再想一想。” 常国涛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三封被摊开的电报,又看了看常凯申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侧脸,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出什么来。 他退后半步,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靠在墙上,把文件夹贴在胸前,听见书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第178章 淞沪初战 陆诚在上海西郊的一座废弃仓库里设立了临时指挥部。 陆诚不准备把部队全部往上压,而是等待上海派遣军的动向。 邓超把常国涛的回电递过来时,陆诚就知道没什么好结果。 陆诚接过电报仔细浏览了一遍。 常国涛的电报写得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无力感——他根本没有机会开口,校长的脸色让他把准备好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怕这时候开口适得其反。 陆诚把电报撕了个粉碎,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看着远处上海方向的夜空。 他让邓超估算过日军舰队的航速和距离——最迟明天,上海派遣军的运兵船就会进入黄浦江。 没有时间了。 张治中在苏州留园研究了两年. 117处日军据点被他摸得一清二楚,八十八师已经摸到了八字桥,三十六师在侧翼展开,炮兵阵地构筑完毕——万事俱备,只差一个决心。 但这个决心被人捏在手里,迟迟不肯松开。陆诚转过身来,走进仓库,拿起电话。 “给我接委员长办公室。” 南京,委员长官邸书房。 常凯申正在和陈纳德谈话。这位美国航空顾问站在一幅中国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分析日军舰队进入黄浦江后可能的航空兵部署。 他的中文很流利,但每说几句就要停下来想一想用词,毕竟面对一国首脑,他总要体现尊重。 常凯申靠在椅背上,神色疲惫,但还是在听。 电话响了。 钱大钧接起来,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后用手捂住话筒,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常凯申身边,低声说:“委员长,陆将军从上海打来的。” 常凯申看了看陈纳德,陈纳德礼貌地合上手里的笔记本,退后一步,走到窗边,把目光投向外面的夜色。 常凯申接过话筒。 陆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校长,我还是来劝您,坚持作战,列强欺我华夏已久。指望英美调停,上海就会兵不血刃丢掉——日本人只要保证各国在华利益,他们不会拒绝调停。到头来,就是这群强盗拿着我们的领土,再跟日本人开出一个卖我的价钱。这是千古的耻辱。” 陆诚纵使有满腔怒火,但是到了嘴边说出的话却是恭恭敬敬。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陆诚能听见常凯申的呼吸声,也能听见书房角落里那座老式挂钟的秒针在咔咔地走着。 然后常凯申开口了,带着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 “文白一直在等你的消息,你去找他商议吧。” 陆诚挂了电话,转身对邓超说: “给真如指挥部发报。” 真如指挥部。张治中接到陆诚的电报时,仓库里的煤油灯已经快烧干了,灯芯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碳灰,火光忽明忽暗。 他看完电报,把铅笔往桌上一搁,拿起电话,要通了八十八师师部。 “孙元良,可以打了。” 然后转身对参谋长说: “他陆仲明真是校长心腹啊。” 八字桥。 命令传到八字桥的时候,二六四旅旅长黄梅兴正一根接着一根抽着烟。 他的脸色非常难看,五年前撤出上海是他视为一生的耻辱。 如今终于有了机会一雪前耻却只能留在这里。 他的二六四旅是八十八师的先头部队,士兵们从昨天起就埋伏在这片巷子里,刺刀上了枪,手榴弹拧开了盖子,等命令等得手心里全是汗。 开打的命令传来,黄梅兴把烟直接扔在地上,站起来,对传令兵吼道: “他娘的,告诉各团,准备进攻,我要一雪前耻。” 炮十团和炮八团的炮兵们终于等来了开火的命令。 炮十团团长站在阵地上,对着电话吼了一声“放”。 十二门一百五十毫米重榴弹炮的炮口同时喷出火光,炮口焰在夜色中亮得像一排突然睁开的眼睛。 炮弹以弧形弹道掠过八字桥上空,第一发落在桥北日军机枪巢正后方约二十米的位置,炸起的碎石和泥土溅了机枪手一身。 观测员在桥南的民房楼顶上用望远镜盯着弹着点,对着电话喊 :“偏左二十米,修正!” 第二轮齐射的炮弹精准地砸在沙袋垒成的机枪巢正中央,沙袋连同后面的机枪手一起被炸上了天,歪把子机枪的枪管被气浪拧成了麻花,摔在十几米外的碎石路上。 第三轮炮击沿着北四川路往北延伸,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在街角的杂货铺二楼——那些被木板钉死的窗户被炸得粉碎,木板碎片和碎玻璃像雨点一样砸在街道上,隐藏在窗户后面的日军掷弹筒手被爆炸的气浪从楼上掀下来,摔在街面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炮八团的轻榴弹炮紧随其后,三十六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以更密集的射速对日军据点群进行火力压制。 炮弹落点从八字桥北侧一路往北延伸,沿着北四川路两侧的街巷逐次爆炸,把日军在临街建筑底层构筑的射击掩体一个接一个地敲掉。 一栋被改造成兵营的三层红砖楼被三发炮弹连续命中,一楼的外墙被炸出一个大洞,二楼窗户里架着的轻机枪连同枪手一起被爆炸的气浪从窗口喷了出来,机枪摔在街对面,枪管弯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黄梅兴亲自前往八字桥南侧,亲临一线,拔出配枪,对着身后的步兵们喊了一句: “弟兄们,五年前我们从上海撤出去的时候,我说过总有一天会打回来!现在这一天到了——二六四旅,跟我上!” 他的士兵们从巷子里涌出来,踩着被炮火炸碎的石板和瓦砾,散兵线在硝烟中时隐时现。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排冲过桥面时遭到了桥北侧翼日军机枪巢的侧射火力,几个士兵被扫倒在桥面上,后面的士兵没有停,一边用步枪还击一边继续往前冲。 一个班长从桥面的弹坑里跳起来,把手榴弹甩进了那个机枪巢,爆炸的气浪把机枪手的钢盔掀上了半空。 日军从北四川路方向调来了增援。一 个小队的步兵沿着街巷两侧快速推进,掷弹筒手在巷口架起掷弹筒,对着二六四旅的进攻方向打出了几发榴弹。 黄梅兴蹲在被炸塌了半边的民房墙根下,用望远镜看着前方日军增援部队的动向,对身后的传令兵说: “告诉第四连,从左边那条巷子绕过去,从侧翼打掉他们的掷弹筒。第五连正面吸引火力,第六连准备冲锋。” 第四连的士兵们沿着一条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小巷快速穿插。连长在巷口拐角处探出头看了一眼——日军的掷弹筒小组就架在巷口外不到三十米的位置。 他缩回头,对身后的士兵们打了个手势,拔出配枪率先从巷口冲了出去。 三个手榴弹同时甩向掷弹筒小组,爆炸的气浪把两个日军士兵掀翻在地,掷弹筒被炸成了两截。 第五连在正面用机枪和步枪交替掩护,把日军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八字桥北侧的街面上。第六连趁机从侧翼冲过桥面,用手榴弹清掉了桥北最后一个机枪巢,沿着街巷往北四川路方向推进。第一道防线被撕开了一个缺口。 但日军的舰炮开始还击。 黄浦江上一艘日军驱逐舰的主炮对着八字桥方向打了一轮齐射,炮弹落在桥面上,把石砌的桥面炸出了几个大坑。弹片横飞,桥面上一个正在往前冲的士兵被气浪掀翻在地,爬起来时满脸是血,捡起步枪继续往前跑。 第二次冲锋时,黄梅兴让第四连和第五连继续在正面牵制日军火力,第六连沿着河沟往东绕了一个大圈,从日军阵地左翼的一片菜地里穿过去,突然出现在日军机枪巢的侧面。 但日军从虹口方向派来了新的增援——一个中队的陆战队步兵沿着北四川路快速推进,在街口与第六连展开了激烈的巷战。第六连连长在带领部队冲锋时被一颗子弹打中了胸口,副连长接过指挥,继续往前推。 第三次冲锋时,黄梅兴把全旅最后两支预备队全部压了上去。 他站在八字桥北侧被炸塌了半边的民房里,对着电话向孙元良汇报战况:“师座,部队已经过了八字桥,正在向虹口方向推进——” 突然,孙元良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 一发舰炮炮弹击中了民房的屋顶,房梁和瓦片在爆炸中垮塌下来,烟尘和火光吞没了整栋房子。 黄梅兴倒下时,手里还握着那部话筒。 指挥部全体殉国——参谋长、作战参谋、通讯兵、警卫员,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五年前,黄梅兴在一二八的余烬中跟着部队从上海撤退,忍着屈辱走过被日军占领的街道,那一天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总有一天他会带着兵打回来。五年后,他带着二六四旅冲过了八字桥,冲到了虹口的大门前。他没有活着看到上海光复。 黄梅兴殉国后,二六四旅四团团长廖灵旗接过了指挥权。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兵。 他蹲在废墟后面,用望远镜看着前方还在喷吐火舌的日军机枪巢,无奈的下达停止进攻的命令: “告诉各营,暂停进攻,收拢伤员。” 与此同时,三十六师进抵沪江大学。 三十六师师长是宋希廉在担任旅长时的老部下陈瑞和,跟着宋希廉打过好几场硬仗,对于攻坚作战并不陌生。 校园里的红砖教学楼被日军改造成了据点,操场上挖了纵横交错的战壕,图书馆的窗户后面架着九二式重机枪,化学楼的地下室被改成了弹药库,围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开了一个射击孔。 日军在这里驻扎了一个加强中队,依托校园里的几栋红砖楼构筑了环形防御工事,楼与楼之间用交通沟连接,操场上布设了铁丝网和地雷。 陈瑞和站在校门外一座废弃的茶馆二楼,用望远镜看着校园里的日军工事。他的身后是旅团营长们,正蹲在墙根下等着他下达进攻命令。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手指在桌上那张沪江大学平面图上点了点: “操场正面是雷区,不能从正面冲。分两路,左路从操场东侧的实验楼后面绕过去,右路沿着围墙外侧的水沟往图书馆方向穿插。两路在化学楼会合,先把操场两侧的教学楼拿下来,然后从两翼夹击图书馆。” 左路的部队沿着实验楼后面的小路快速穿插。 工兵用炸药在围墙上炸开了一个缺口,步兵们从缺口涌进去,冲进了实验楼的后门。日军在楼梯口堆了沙袋,架了一挺轻机枪。 士兵们用手榴弹开路,三颗手榴弹同时甩向楼梯口的沙袋,爆炸的气浪把轻机枪和机枪手一起炸飞。士兵们踩着塌下来的沙袋冲上二楼,逐层清剿,刺刀捅进身体的闷响和枪托砸在钢盔上的脆响在楼道里此起彼伏。 右路的部队沿着围墙外侧的水沟往图书馆方向穿插。 前方图书馆二楼的重机枪正在对着水沟方向扫射,子弹打在水面上溅起一排水花。连长从水沟里探出头来,对身后的工兵打了个手势。工兵带着炸药包沿着水沟继续往前摸,摸到图书馆后方,把炸药包塞进了地下室的通风口。 炸药包爆炸的瞬间,图书馆的地板被掀开了一个大洞,二楼沙袋后面的重机枪手连同沙袋一起从炸塌的楼板中坠落到一楼。 步兵们趁机冲进图书馆一楼,逐层清剿,在三楼楼梯口与残余的日军展开了刺刀战。 战斗持续了将近三个时辰。 天黑之后,沪江大学的教学楼、图书馆、实验楼、化学楼全部被三十六师拿下。 日军残部退到了校园西北角最后一栋三层小楼里负隅顽抗,被调来一个迫击炮排架在操场东侧,三发炮弹连续命中小楼,把残存的日军机枪巢一个接一个地敲掉。 午夜时分,最后一栋楼被拿下,沪江大学全部收复。陈瑞和站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看着士兵们在操场上清点俘虏和缴获的武器,对参谋长说了句:“给张长官发报——沪江大学已拿下,三十六师正在构筑防御阵地。” 空军也在天亮后出动了。 在陈纳德的紧急调度下,中国空军在当天上午完成了淞沪战场上的第一次出击。 从杭州笕桥机场起飞的暂编大队五架霍克-iii战斗机贴着晨雾低空飞行,沿着黄浦江的河道拐进虹口方向。 领队长机把飞机压到几乎擦着树梢的高度,从日军防空阵地的死角里钻了进去,五架飞机依次拉起,对着公大纱厂的仓库区投下了炸弹。 炸弹落在仓库的屋顶上,穿过瓦片和木梁在仓库内部爆炸,点燃了堆在里面的棉花和木箱,火光冲天。 第二波攻击对准了日军海军司令部大楼,霍克-iii用机载机枪对着楼顶的高射炮阵地扫射,几个正在操作高射炮的日军士兵被击中倒地。 上午八点四十分,从安徽广德机场起飞的十几架轰炸机飞临上海上空,对着汇山码头投下了炸弹。 第一颗炸弹落在码头仓库的屋顶上,第二颗炸弹穿过大洞在仓库内部爆炸,引爆了堆放在里面的弹药箱,发生了剧烈的殉爆。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个江面,冲击波把停靠在码头旁边的两艘日军汽艇掀翻,汽艇连同船上的日军士兵一起沉入了黄浦江。燃烧的木箱碎片漂在江面上,随着潮水往长江口方向飘去。 第五大队从扬州机场起飞,四架霍克-iii挂载了小型炸弹,沿着长江往东飞行,目标是停泊在南通江面上的一艘日军驱逐舰。 大队长把飞机拉高到云层上方,从太阳的方向俯冲下来,利用阳光的掩护躲过了日军驱逐舰的防空观察哨。 四架飞机依次从云层中钻出来,对着驱逐舰的甲板投下了炸弹。第一颗炸弹落在舰首前方,在江面上炸起一道水柱;第二颗炸弹擦着舰桥飞过,落在舰尾的甲板上,炸毁了舰尾的高射炮;第三颗炸弹直接命中了舰桥侧面,爆炸的火光从舰桥窗户里喷出来。驱逐舰拖着浓烟往下游方向退去。 上午的空战结束后,日军开始了报复。 当天下午,从台北松山机场起飞的鹿屋航空队十八架九六式陆上攻击机飞越台湾海峡,奔袭杭州笕桥机场。 十八架九六式排成三个六机编队,在云层下方飞行,机翼上的旭日标志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机舱里,投弹手正趴在瞄准镜前,手指搭在投弹按钮上。他们的目标是笕桥机场的跑道和停机坪。 笕桥机场的防空警报响起时,高志航的第四大队刚从华北战场调回杭州休整。 在华北时,第四大队面对的是数百架日军飞机的绝对空中优势,十二架霍克-iii只能在局部空域与日军周旋,从来没有机会正面迎敌。 高志航憋了整整两个月的火。他从飞行员宿舍冲出来时,连飞行服的拉链都没来得及拉上,一边跑一边对着身后的飞行员们喊: “全部起飞!一架不留!” 地勤人员已经在跑道上待命了。 高志航冲向自己的座机,霍克-iii的引擎已经在预热。 螺旋桨搅起的热浪在跑道上扭曲了空气。 他没有等地勤把登机梯推过来,直接踩着机翼翻进了座舱,拉上座舱罩,对着地勤喊了句什么——听不见,螺旋桨的声音太大了,但地勤看他的口型就知道他要说什么:起飞。 他第一个推了油门。 霍克-iii在跑道上弹了两下,机头一仰,对着远处海面上飞来的黑点直冲上去。 十八架九六式正在编队飞行,最前面是第一个六机编队,左翼三架,右翼三架,中间是第二个编队,第三个编队在最后压阵。 高志航从侧上方俯冲下来,他选择的攻击角度极其刁钻——从太阳的方向俯冲,利用阳光的掩护让日军射手无法直视他的飞机。 他咬住了第一编队最左侧的一架九六式,那架飞机的自卫机枪手正在盲目地对着天空扫射,子弹从霍克-iii的机翼上方飞过。 高志航没有理会,他把油门推到底,霍克-iii的机身在俯冲中微微发抖,速度表指针压到了最大刻度。 他在两百米距离上打了一个长点射——霍克-iii机头那挺十二点七毫米机枪的子弹打穿了九六式的机翼油箱,汽油从弹孔里喷出来,在空气中雾化成一道白线,然后被发动机的高温点燃。火焰从机翼根部开始蔓延,很快吞没了整个机翼,那架轰炸机拖着一道长长的火焰一头栽进了钱塘江。 江面上激起一道冲天的水柱,水花还没落尽,海面上已经漂着一层燃烧的汽油。 第二架九六式正在往北逃窜。 日军编队被打散后,第二编队的六架飞机各自散开,试图用分散飞行来扰乱追击。 第四大队的飞行员没有退缩,各自开始了纠缠。 高志航在云层中重新寻找目标,他发现了一架正在往北飞的九六式——那架飞机的自卫机枪手正趴在机背的机枪位上,对着后方盲目扫射,子弹拖着一道道暗红色的曳光在空中划出弧线。 高志航从下方接近九六式,这是九六式自卫火力的死角——机背和机腹的机枪都打不到正下方。他在不到一百米的距离上打了一个短点射,子弹直接命中了九六式的发动机舱。 发动机冒出一股浓烟,螺旋桨转速骤降,飞机失去动力开始急剧下坠。两名日军飞行员试图跳伞,座舱盖打开了,但高度已经不够,轰炸机在海面上撞成了一团火球。 日军编队彻底被打散了。 剩余的飞机抛掉炸弹掉头往台湾方向逃窜,九六式的炸弹从空中坠入钱塘江,激起一串白色的水柱,像是在江面上撒了一排碎石。 第四大队的飞行员又咬住了一架——那架飞机的尾部已经被霍克-iii的子弹打出了好几个洞,机身左侧冒着黑烟,飞得歪歪扭扭。 他从侧翼追上去,在极限射程上打了一梭子。那架飞机机身再次中弹,左侧发动机的黑烟变得更浓了,高度不断下降,最终消失在东南方向的云层中。 后来根据情报确认,这架飞机在返航途中坠入台湾海峡,机组无人生还。 至战斗结束,第四大队击落三架敌机、击伤两架。自身无一架飞机坠机。 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大捷。 于此同时二零六师正式抵达日军据点北侧。 时间紧迫,陆诚必须要打穿汇山码头。 八字桥的炮声还在响,沪江大学的废墟上还冒着硝烟,黄浦江上的日军舰炮还在轰击岸防阵地。 这一天,是淞沪会战正式开始的一天。黄梅兴用他的死,证明了这一次中国军队不会像五年前那样从上海撤退。 高志航用他的战绩,证明了中国的天空不是日本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但这一切只是开始——日军舰队已经进入黄浦江,上海派遣军的运兵船正在靠岸,更多的日军师团正在从海上赶来。 第179章 我没进攻我停什么火,不用管他给我打! 黄昏,张治中正站在真如指挥部的地图前,手里捏着各师报上来的战况汇总。 八十八师已经打过了八字桥,黄梅兴殉国,廖灵旗接替指挥后在虹口方向与日军展开巷战,每一栋楼都在反复争夺。 三十六师拿下了沪江大学,陈瑞河正在组织部队清剿残敌,准备继续往北推进。 一切都在朝着突破日军防线的方向推进,只要再给几天时间,把日军压缩到黄浦江边的狭窄地带就不是奢望。 黄梅兴的牺牲让张治中痛心,但是战况让张治中坚定了继续进攻肯定能够拿下的信心。 就在这时,通讯兵进来向他汇报南京的电文。 张治中没有多想,抬抬手示意通讯兵念出来。 “南京统帅部的电令:进攻立止,另候后命。” 张治中脸上的喜色瞬间变成惊愕,从通讯兵里把电文抢过来,不可置信的看了起来,看完后他把电文团成一团,咬着牙用最大的力气把它扔了出去。 张治中狠狠的踹了一脚桌子,他的参谋长站在旁边,等着他下达命令——不管是继续打还是停下来,参谋长都需要一个明确的指令。 但张治中只是站在那里,他的怒火快要抑制不住了。 外面炮声还在响,那是炮十团和炮八团的炮兵们在执行最后一轮射击任务——他们还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被叫停了。 “给各师发报。” 张治中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暂停进攻,原地待命。” “司令——”参谋长往前迈了一步。 “发报。” 八十八师师部。 孙元良接到命令时,正在给廖灵旗调配增援部队。他看完电报,把铅笔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在指挥所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对参谋长说了句:“我看南京这是昏了头了,妈的,执行命令。” 廖灵旗在虹口前线接到暂停进攻的命令时,正蹲在废墟后面组织下一次冲锋。他把电报看了一遍,叠好放进口袋,对传令兵说了句:“告诉各营,停止进攻。就地转入防御。” 三十六师师部。陈瑞河正在组织部队从沪江大学往北推进,前锋已经摸到了虹口公园外围。他接到命令后,站在茶馆二楼的窗口前沉默了很久,然后用望远镜看着前方还在喷吐火舌的日军机枪巢,对身后的参谋说了句:“收拢部队,停止进攻。” 南京,外交院。 英国公使许阁森和美国公使詹森并排坐在会客室的皮沙发上,面前茶几上的茶杯一口没动。 许阁森语气比上次强硬了许多。 美国公使詹森坐在旁边,这次两国的态度是一样的。 王宠惠坐在他们对面,手里拿着那份英美两国联署的外交照会,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贵国空军的炸弹落入了租界范围。” 许阁森开口了。 “有英国侨民在轰炸中受伤,具体的伤亡数字正在统计。如果贵国政府不能保证租界内英美侨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我国政府将不得不采取必要措施——包括但不限于派遣部队进入租界实施保护。” 王宠惠把外交照会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他知道许阁森在夸大事实——落入租界的炸弹很可能只是偏离目标的弹片或者冲击波造成的窗户碎裂。 但是争辩这个没有意义。 因为问题的核心不在于炸弹有没有落入租界,而在于英美两国已经明确表态了——他们不希望上海打起来。 上海一旦开战,租界的贸易就要中断,英国在长江中下游的航运就要停摆,美国在华的商业利益就要受损。为了保住这些利益,他们什么借口都能找出来。 王宠惠从外交院出来,直接去了委员长官邸。 常凯申在书房里等他,桌上已经摊着好几份来自上海的电报。王宠惠把英美两国的外交照会放在桌上,把许阁森的话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常凯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英美那边——如果我们继续打,贸易会断吗?” 王宠惠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声音里带着谨慎和察言观色: “至少会受到影响。英国方面已经暗示了——如果战火波及租界,他们可能会对华实施经济制裁。美国方面的态度更模糊一些,但詹森公使今天亲自到场,本身就是一种施压。” 常凯申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身后站着的是江浙财阀——这些人掌握着上海的银行、纱厂、码头、贸易公司,他们的利益和英美资本紧密交织在一起。 如果英美真的实施经济制裁,最先受到冲击的不是南京政府的财政,而是这些财阀的钱袋子。 而这些人,正是常凯申政权的财政支柱。 更要命的是,汪兆铭一直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位置,如果他在外交上陷入被动,汪兆铭就会借机发难,打着“和平救国”的旗号拉拢那些对战争持怀疑态度的势力。 常凯申当然知道绥靖是可耻的,但他也知道,如果自己的政权垮了,抗日就更无从谈起。这就是他的困局——一个被内忧外患夹在中间的统治者的困局。 他睁开眼,下达了停止进攻的命令。 与此同时,二零六师的先头部队发现了一个异常情况。 八十八师和三十六师的阵地上枪声渐渐稀落下来,而日军据点里的机枪还在断断续续地喷吐着火舌。四一六旅的一个参谋带着几个通讯兵穿过巷子去和八十八师接洽,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困惑。 “师长,八十八师和三十六师都接到了暂停进攻的命令。说是南京统帅部直接下的。”参谋把从八十八师那边抄来的电文递给王刀。 王刀接过电文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他拿起电话,要通了陆诚的临时指挥部。 “司令,八十八师和三十六师都停了。说是南京的电令,进攻立止,另候后命。我们这边没有接到这个命令——我们需不需要停?” 又停? 南京到底在闹什么幺蛾子。 陆诚想了想。目前来看没有谁能接替自己的位置。 而且因为没有汇报具体的作战部署,所以南京方面没有向他传达停火的命令。 因为他还没开始打 “我没有接到停战命令。你的二零六师也没有接到停战命令。既然没有接到命令,该怎么打还怎么打。按照我的计划来” 王刀放下电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咱们司令还是硬啊。 他转过身来,对参谋长说了句:“传令各旅,继续进攻。” 入夜,二零六师的炮兵率先打响了新一轮攻势。 师属重炮营和三个旅属炮兵团的火炮在夜色中同时开火,炮口焰在黑暗中亮得像一排突然睁开的眼睛。 炮弹以近乎垂直的弹道砸向日军的据点群——这次的目标不是日军司令部大厦,而是二零六师正前方的整条防线。 王刀在战前部署时已经做了精确的计算,与其正面啃那座龟壳一样的大厦,不如从右翼绕过去,集中兵力打穿日军防线的薄弱环节,直接往南穿插,炸毁汇山码头。 只要码头被毁,日军舰队就无法在上海卸下增援和补给,黄浦江上的军舰就成了漂在海上的铁壳子。 炮火准备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炮弹落点集中在两条平行的街道——兆丰路和舟山路,这是王刀选定的两条突破路线。 四一六旅沿着兆丰路,四一七旅沿着舟山路,两路并进,像一把钳子一样往南推进。炮弹沿着街道两侧逐次爆炸,把日军在临街建筑中构筑的射击掩体一个接一个地敲掉。 一栋被改造成兵营的红砖楼被三发炮弹连续命中,外墙被炸出几个大洞,砖块和碎玻璃像雨点一样砸在街道上。 炮火延伸后,四一六旅率先发动进攻。 士兵们沿着兆丰路两侧的巷子快速穿插,手榴弹开路,刺刀收尾。日军的机枪巢设在街角的沙袋后面,对着巷口喷吐着火舌。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排被交叉火力压制在巷口,排长靠着墙根蹲下来,用手榴弹在墙上炸开一个缺口,带着部队从缺口绕到了机枪巢的侧面。三个手榴弹同时甩进去,爆炸的气浪把机枪手连同沙袋一起炸飞。 四一七旅沿着舟山路推进。这条街道比兆丰路更窄,并排走不了两辆卡车,两侧都是两层的砖木民房,日军的射击孔就开在二楼窗户后面。 四一七旅的士兵们贴着墙根往前走,头顶上是子弹打在砖墙上溅起的碎屑。一个班长扛着炸药包摸到一栋被日军占据的民房墙根下,把炸药包塞进一楼窗户,拉了引信 。炸药包爆炸的瞬间,整栋楼的窗户同时喷出火光,二楼窗户后面的日军机枪手被爆炸的气浪从窗口掀了出来。 两路部队在推进中不断遭到来自侧翼的火力骚扰。日军从其他据点调来了增援部队,沿着垂直于兆丰路和舟山路的几条横街试图从侧面切入,打断二零六师的进攻节奏。 王刀对此早有准备。独立炮兵团的炮兵们一直在前方的闪光信号——那是前方步兵用信号弹标注着侧翼日军增援部队的位置。 每一次信号亮起,炮弹就会在几分钟内落下来,精准地砸在增援部队的行进路线上,把日军的反冲击一次一次地打散。 日军陆战队指挥部的电台里充斥着各据点守军的求援呼叫——中国军队正在沿着兆丰路和舟山路快速推进,侧翼增援被炮火拦截无法前进,正面的防线已经被撕开了多个缺口。 日军指挥官站在司令部大厦的顶层,用望远镜看着南方街道上不断逼近的枪口火焰和爆炸闪光,对着电话吼道:“必须死守!每一栋楼都要让中国军队付出血的代价!” 四一六旅九零零团一营是冲在最前面的部队。 营长彭梓言,三十出头,湖南人,黄埔三期的老将了,他的营从兆丰路一路打过来,已经连续攻下了十几栋被日军占据的民房,伤亡过半,但推进速度没有减下来。 打到东华德路的时候,前方街口出现了日军的重机枪巢——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并排架在街角的沙袋后面,子弹像泼水一样往街上扫过来,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班瞬间被扫倒了一半。 彭梓言蹲在墙根下,用望远镜看着前方那个机枪巢的位置,对身后的传令兵说:“告诉各连,准备冲锋。重机枪巢交给我。” 他把配枪往腰间一插,从旁边的士兵手里接过一捆炸药包,对着身后的几个老兵挥了挥手。几个老兵跟上来,沿着墙根往前摸,摸到机枪巢侧面不到二十米的位置。 彭梓言拉掉引信,抱着炸药包从墙根后面冲出来,几步冲到街角的沙袋旁边,把炸药包塞进了机枪巢下方。炸药包爆炸的瞬间,机枪巢连同沙袋和两挺重机枪一起被炸上了天。 彭梓言从地上爬起来,身中两枪的他,拔出配枪,对着身后已经涌上来的士兵们喊了一句:“跟我上!” 然后不顾伤势冲了上去。 他带着部队冲过东华德路,沿着百老汇路往南推进,直接插向汇山码头。 沿途的日军据点被后续跟进的四一六旅主力逐个清剿,九零零团一营像一把尖刀一样刺穿了日军的防线。 汇山码头上,日军守军正在组织最后的抵抗。码头上堆放的弹药箱和空汽油桶被垒成了临时工事,两挺轻机枪架在工事后面对着街口扫射。 “后面的仓库看到没有?”彭梓言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迫击炮手说,“给我打那些仓库。不打机枪巢,打汽油。” 迫击炮手调整射角,第一发炮弹落在仓库里没有反应。第二发修正落点,直接命中仓库内汽油桶堆的正中央。 汽油桶被炮弹炸裂,汽油在爆炸的高温中瞬间汽化,然后被弹片引燃。一团巨大的火球从码头上腾空而起,火焰顺着流淌的汽油蔓延开来,爆炸声一阵接一阵地响起,码头上的日军士兵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 “冲!” 彭梓言带着部队从街角冲出来,趁势冲击日军防线,踏过被炸得坑坑洼洼的码头地面,清剿残余的日军士兵。一个日军机枪手从倒塌的工事后面爬起来,满脸是血,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嚎叫着冲过来。 彭梓言侧身避开刺刀,用手枪打空了弹匣,把那个日军士兵打倒在地。 码头上的抵抗在十几分钟内被彻底粉碎。 彭梓言站在其余码头仓库门口,看着堆在仓库里的弹药和物资——木箱堆成了小山,上面盖着绿色的军用帆布,帆布上印着黑色的日文标识。 仓库角落里还堆着几十桶汽油,桶身上涂着旭日标志,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他知道这些弹药和燃料是日军舰队接下来在上海作战的物资储备——如果这些东西不被毁掉,日军就能源源不断地从码头卸下补给,把上海变成第二个天津。 “工兵!给我把仓库和泊位全部布设炸药!”彭梓言站在仓库门口,对着身后的工兵排长喊,“动作要快,日军舰炮随时会打过来!” 工兵们扛着炸药包冲进仓库,在弹药箱堆之间、汽油桶旁边、仓库的承重墙和码头的泊位支柱上逐一布设炸药。 远处的黄浦江面上,日军驱逐舰的舰炮已经开始调整射角,炮口对准了码头方向。 彭梓言站在码头上,看着工兵们布设完最后一处炸药。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正沿着百老汇路往北撤退的士兵们——他们扛着伤员,拖着缴获的武器,在夜色中排成一条沉默的长队。 “营长!引信设好了!”工兵排长的喊声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 “撤!所有人往北撤!” 士兵们沿着百老汇路往北跑。彭梓言跑在最后面,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着码头上那些正在燃烧的汽油桶和即将被引爆的弹药库。 他跑过码头边缘那座被炸塌了半边的仓库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那是日军舰炮的炮弹划破空气的声音。炮弹落在码头上,炸起的碎石和弹片横飞。 一块弹片击中了他的后腰,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摔倒在仓库门口。 两个士兵回头看见营长倒下了,跑回来想把他拖走。 彭梓言推开他们的手,声音沙哑但很稳:“别管我,快撤。引爆器拿来。” 他靠坐在仓库门口的废墟上,接过工兵留下的引爆器。血从他的后腰流出来,浸透了他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本色的灰布军装。 他的手指按在引爆器的按钮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按了下去。埋在码头仓库、泊位和汽油桶底下的炸药同时引爆,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个黄浦江面,冲击波把停靠在码头旁边的几艘日军汽艇掀翻,汽艇连同船上的日军士兵一起沉入了黄浦江。 江面上漂浮着燃烧的木箱碎片和还在挣扎的日军水兵。黄浦江的潮水拍打着码头的废墟,将那些还在燃烧的碎片一波一波地推向江心。爆炸声在江面上回荡了很久,像是一面巨大的鼓被人敲响了最后一声。 彭梓言靠在那扇被炸塌了一半的仓库门框上,看着自己点燃的火光在黄浦江上燃烧。腰上的伤口已经不太疼了,只是有点麻,有点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身体里慢慢流出去。他知道自己在流血,但他已经不觉得痛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西南边——那是湖南衡阳的方向。他的妻子叫周秀兰,是老家镇上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结婚那年他刚从黄埔军校毕业,穿着新发的军装站在她家门口,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她给他生了个女儿,叫彭淑华,今年四岁了,上次见她还是去年秋天回家养伤的时候。 他想起四岁的女儿拉着他的手指问他什么时候打完仗回家。他想起妻子在门口送他归队时,一直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那是女儿满月时,妻子用碎布头缝的一个小荷包,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绣工粗糙,但那朵花他一直贴身带着,从北伐到华北,从华北到上海。 他把小荷包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那个歪歪扭扭的小花从松开的手指缝里露出来,在码头的火光中一闪一闪。远处的日军舰炮还在不停地轰击码头,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下来,炸起的碎石和弹片横飞。他的灰布军装染上了暗红色的血迹,在码头的火光中慢慢凝固,最后变成一片深褐色的印记。 他的身体被碎石和尘土慢慢覆盖,安放在淞沪战场的硝烟里。炮弹不断的砸在他不远处,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幸存的士兵们在参谋的带领下沿着百老汇路往北撤退。他们的军装上全是泥和血,脸上被硝烟熏得乌黑,但队列没有散,伤兵被战友架着,机枪手扛着拆卸下来的机枪,沉默地走在被炮火照亮的街道上。 王刀站在后方指挥所里,用望远镜看着汇山码头上腾起的火光。 那火光映在黄浦江面上,把整个江面都染成了暗红色。他知道前线完成了任务——汇山码头被炸毁了,日军舰队短期内无法利用这个码头进行大规模物资卸载。。 “告诉王剑岳,四一六旅全线压上。”王刀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参谋长说,“必须把前线的功勋部队接回来。” 四一六旅旅长王剑岳接到命令后,亲自带着九零一团沿着兆丰路往南推进,在百老汇路与正在后撤的九零零团一营残部会合。 九零一团的士兵们迅速展开战斗队形,用机枪和迫击炮压制住侧翼日军的火力点,掩护着九零零团的残部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北撤退。 伤员被担架抬着,牺牲士兵的尸体被战友扛在肩上,一个一个地往回送。四一七旅在完成既定任务后掉头向东,开始逐栋拔除舟山路两侧的日军据点,往公大纱厂方向推进。 日军据点里的守军还在负隅顽抗,但失去了汇山码头这个后勤支点后,他们的弹药补给已经开始出现短缺。 真如指挥部。张治中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窗外远处的炮声越来越密——那是二零六师的炮兵在向日军据点群进行饱和式炮击。 他的参谋长快步走进来。 “司令,中央突击兵团二零六师正在进攻汇山码头。他们没有接到停战命令。” 张治中翻身坐起来,走到地图前。 参谋长把二零六师的进攻路线指给他看——兆丰路、舟山路、百老汇路、汇山码头。张治中看着地图上那些被红笔标注的街道和据点,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陆仲明是真敢打啊。”张治中说这句话的时候,充满了羡慕的感概。 他转过身来,对参谋长说了句: “给各师发报,密切关注二零六师动向,如有需要,随时准备策应。另外,给陆将军发报——汇山码头既已炸毁,日军舰队短期内无法完成大规模物资卸载。我部将全力配合贵部后续作战,随时准备在有利时机恢复全线进攻。” 第180章 把仲明撤职吧,他会理解我的 汇山码头被炸毁的战报传到南京时,常凯申正发愁怎么和英美两国磋商。达成贸易合同。 钱大钧把战报递过来,常凯申接过去扫了一眼。 汇山码头,炸了。 战报上清清楚楚的写着,中央突击兵团二零六师从右翼绕过了日军司令部大厦,沿着兆丰路和舟山路两路并进,一夜之间打穿了日军防线,把码头上堆放的弹药和汽油桶全部炸上了天。 战报上附了一张粗略的战果统计:码头仓库全部摧毁,泊位严重损毁,日军短期内无法利用该码头进行大规模物资卸载。 常凯申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这个陆仲明,真是一把利刃。 但嘴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展开就收了回去。 不对。 马上马就要和英美公使谈判了,他正在千方百计地争取列强调停,结果陆诚在前线给他炸了个惊天动地。 这下英美公使来谈判的时候,桌上又多了一个话柄。 他把战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指捏捏了内眼角。 缓解他的疲惫。 既喜且忧——喜的是陆诚这把刀锋利如初,忧的是这把刀砍得太深太快,让他连收刀的时间都没有。 在这个消息传出来之后,英美公使还没到,地方财阀的代表先到了。 来的是江浙几个大纱厂和银行的联名代表,领头的姓张,是江浙地区在南京商会的副会长,手里攥着好几家纱厂和一家私人银行。 张代表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坐在常凯申对面,语气恭敬但态度明确: “委员长,上海的战事如果继续扩大,我们这些生意人第一个撑不住。纱厂的机器停一天就是几万块的损失,银行的钱贷不出去也收不回来。如果英美再实施经济制裁,我们在租界的资产就全完了。陆将军能打,我们敬重他,但眼下这个局面——委员长,是不是先把他调开一段时间,至少给英美一个态度?” 常凯申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这些财阀代表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们不关心谁打赢了谁打输了,他们只关心自己能不能继续赚大钱。 但这些人也是他的政权的财政支柱。前线的士兵拿命在填,后方的财阀拿钱在压,他被夹在中间,两头都不能得罪。 他沉默了很久,对钱大钧说了句:“拟一道命令。” 钱大钧拿着笔等着。 常凯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上那幅中国地图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了。 命令的内容让钱大钧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陆诚暂免中央突击兵团司令职务,由常国涛暂代。 这道命令很快传到了侍从室。 常国涛接到命令时,整个人愣在办公桌前,手里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看错。司令又被撤职了。 他想起西安事变后陆诚被撤职关禁闭的那段日子,想起他们在常凯申官邸的禁闭室里对着地图研究华北防务的那些夜晚。那一次撤职的结果是中央突击兵团扩编,陆诚从少将升到了中将。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陆诚刚刚炸了汇山码头,打了一场漂亮仗,战功还没来得及嘉奖,撤职命令就先下来了。 常国涛把命令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司令,唉。” 钱大钧见过太多将领的升降沉浮,但像陆诚这样——刚打了胜仗,刚立了大功,撤职命令就紧跟着下来了——他是真没见过。 钱大钧知道这命令传达下去前线一定炸了锅。 但是委员长的命令必须执行。 常凯申将陆诚撤职的消息通过外交院传达给了英美两国公使。 许阁森接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英国领事馆里准备出发去委员长官邸,他把外交照会翻了一遍,看到陆诚被撤职的消息有些惊讶,说了句:“看来蒋委员长是认真的。” 詹森接到消息后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评价。 但两个人都清楚,常凯申这一手是在表态——你看,我把最能打的将领都撤了,我是真心想和谈的。 但这个表态能不能换来英美在调停中的倾斜,谁也不敢保证。 常凯申自己也不敢保证。他只是在赌——用陆诚的乌纱帽去赌一个渺茫的调停机会,同时他心里觉得陆诚本人不会因为这一撤职就心生怨怼。 陆诚被撤职的消息正式公布后,张治中在真如指挥部里接到了电报。 他的参谋长站在旁边,等着他开口。张治中走到仓库门口,看着远处虹口方向的火光,站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一将无能,累死千军。咱们这位委员长啊……”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参谋长明白他的意思。 消息传遍了上海前线。廖灵旗在虹口废墟后面接到电报时正蹲在墙根下抽烟,他把电报看完,把烟头摁灭在地上:“不管南京怎么折腾,该怎么打还怎么打吧。陆将军都被撤了,这什么世道。” 陈瑞河在沪江大学图书馆的指挥部得知这一命令 “陆长官都被撤了,咱们这些人还争什么。” 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凉。更多的部队正在赶来上海的路上。七十四军的先头部队在苏州火车站等车时,一个参谋把陆诚被撤职的消息传开了,车厢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有人说了句——连陆将军都被撤了,咱们去了能怎样?然后一个老连长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摔:“你放什么屁?陆将军打得好好的突然被撤了,那是南京的事。咱们去打鬼子,是咱们的事。你打仗是为了陆将军还是为了国家?为了国家就闭嘴上车!”车厢里又沉默了,然后士兵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默默地排队登车。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悲愤,但脚步没有停下。 陆诚本人倒没什么感觉。 他在临时指挥部里接到撤职命令时,正在给邓超布置第二师的调动方案。钱大钧亲自打来的电话,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好意思的尴尬。 陆诚听完,把话筒放在桌上,对邓超说了句 “常国涛接替我。向外放出消息咱们回南昌。” 邓超愣了一下,少爷被撤职了? 南京那帮子人疯了吧。 没等邓超反应过来,陆诚把军装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披上。 “常国涛是自己人,做做样子得了,我还留在指挥部接着指挥,就是没有名头罢了,咱们那位委员长也是这个打算,不然我应该是调任不是撤职。” 他转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宝山的位置上点了点。 “第二师派往宝山方向。告诉郑洞国,日军登陆后宝山是第一个要啃的硬骨头,他的第二师必须在宝山站稳脚跟。” 邓超点了点头。 陆诚将第二师派往宝山的命令在几个小时内传到了前线。 郑洞国接到命令后立刻组织部队向宝山方向急行军,他的一名参谋在旁边问了句——师长,陆长官都被撤了,咱们还听他的命令? 郑洞国头也没回,只说了句 “把他给我调到前线去,这样的蠢人怎么进的参谋班子。” 松井石根率领的上海派遣军在狮子林、川沙口一带登陆。 第十一师团和第三师团同时展开,舰炮和航空兵对滩头阵地进行了密集轰炸,步兵在舰炮掩护下抢滩登陆。 面对日军的登陆,张治中一声长叹,将八十八师、三十六师和刚赶到的九十八师全部投入宝山一线。 市内的围攻暂时告一段落——汇山码头虽然炸毁了,但日军陆战队在市区的据点群还在,只是失去了后勤支点后已经无力主动出击。 中国军队在市区的兵力被大量抽调到宝山方向,对虹口的围攻只能暂时转为监视和压制。 更惨烈的反登陆作战拉开了序幕。 在常凯申看来,前线只有两个集团军不方便开展灵活行动,在军政部劝谏不要设置复杂的指挥体系后,仍坚持己见新成立的张发奎的第八集团军固守浦东和杭州湾一线。 同时张治中的第九集团军继续向虹口施压,陈诚的第十五集团军实施反登陆。 三个集团军在上海从东到西依次展开,构成了一道纵深不足却密度空前的防线。 由于汇山码头被攻破,日军在市区的据点群失去了大规模物资卸载的能力,实施两面夹击的计划已经流产。 日军吸取了华北战场的教训,这一次他们没有分批投入兵力,而是一次性压上了两个甲种师团的主力,力图在最短时间内在滩头站稳脚跟。 松井石根对此没有过多犹豫——市区的陆战队暂时转入防御,海上来的第三师团和第十一师团同步登陆,力图用滩头兵力优势一举冲破中国军队的滩头防线。 第181章 血战罗店(1) 第十一师团的先头部队直逼罗店,此时在罗店驻守的正是第二师。 郑洞国的部队是在深夜抵达罗店的。 镇子不大,坐落在宝山以西约二十里的公路交汇点上,镇口有一座石桥,桥下是一条淤泥半干的河道,河岸两侧长满了芦苇。 罗店虽然只是个小镇。 但它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的战略价值——从这里往东可以驰援宝山,往西可以退守嘉定,往南可以掩护上海市区的侧翼,往北可以威胁日军登陆的滩头阵地。 一旦罗店失守,日军就能以罗店为支点,将第十一师团和第三师团的进攻线连成一片。第十一师团向西进攻嘉定就会威胁沪宁铁路,切断后续支援,更重要的是日军只要站住罗店,就等于完成了对我军左翼的包围。 第二师的士兵们还没来得及构筑阵地,前方的侦察兵就带回了消息。 日军第十一师团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罗店以北不到五里的公路沿线,正在快速向镇子方向推进。 郑洞国站在镇口的石桥上,用望远镜看着北面公路上的尘土——那是日军机械化部队扬起的烟尘,在晨光中看得格外清楚。 他放下望远镜,下达指令: “告诉各团,立即构筑防御工事。罗店不能丢。” 天亮之后,日军第十一师团的先头部队开始向罗店外围阵地发动试探性进攻。 第十一师团是日军常设师团中的精锐,士兵大多来自四国岛,以山地作战和快速穿插著称。 师团长山室宗武中将亲自坐镇前线指挥部。 他的战术很明确:用航空兵和炮兵进行密集火力准备,然后用坦克掩护步兵从正面和侧翼同时发起冲击。 第一波空袭在清晨打响。 日军航空兵的轰炸机从海上起飞,对罗店外围的阵地进行了密集轰炸,炮火准备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杭州的第四大队,扬州的第五大队快速升空。 在罗店上方与日机激战。 第二师的士兵们趴在刚挖了一半的散兵坑里,泥土被炸得漫天飞溅,几个士兵被弹片击中,倒在了还没挖完的战壕边上。 爆炸声还没完全停歇,日军的坦克就出现在了公路尽头——三辆九七式坦克排成品字形沿着公路向罗店镇口推进,后面跟着一个中队的步兵,散兵线拉得很开,日军的步坦协同纪律很强。 郑洞国站在镇口一座被改造成临时指挥所的两层民房里,用望远镜看着日军坦克的推进路线。 他的第二师是在进入中央突击兵团序列后,换装全副德式装备,火力密度在全国名列前茅。 作为在华北战场上和日军师团交过手的将领,深知日军步坦协同的厉害。 他的战术也很明确。 用反坦克火力敲掉日军前锋坦克,用机枪和迫击炮压制步兵,把日军压在镇口外围的开阔地上,不让他们进入镇子内部。一旦进入巷战,第二师的兵力劣势就会被地形和日军步兵的肉搏能力放大。 两门三十七毫米德式反坦克炮架在镇口右侧一座被炸塌了半边的磨坊里,炮口对准了公路上推进的日军坦克。 炮手们蹲在炮架旁边,汗水顺着额头滴在瞄准镜上。 日军坦克越开越近,距离镇口不到五百米。 炮长举起右手,然后猛地往下一挥。两门反坦克炮同时开火——第一发炮弹击中了坦克侧面装甲,被弹开了,只在装甲上留下一道深沟;第二发炮弹击中了坦克的履带,履带哗啦一声断了,坦克歪在路面上动弹不得。 日军坦克的后两辆立刻倒车后退,试图拉开距离重新组织进攻,但第二师的迫击炮手已经锁定了坦克后面的步兵散兵线。 一轮急速射砸下来,炮弹落在散兵线中央,炸起的弹片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日军士兵掀翻在地。步兵们立刻散开,利用公路两侧的沟渠和稻田做掩护,架起掷弹筒向镇口还击。 掷弹筒弹落在磨坊墙壁上炸开几个大洞,砖块和碎玻璃像雨点一样砸在反坦克炮手身上。再一发炮弹下来,这一门反坦克炮被炸毁。 这是罗店的第一天。 日军第十一师团先后发动了三次试探性进攻,都被第二师挡在镇口外围。 但日军的兵力优势极为明显——第十一师团下辖两个旅团四个联队,总兵力超过两万五千人,而第二师只有一万余人,且刚从华北战场撤下来休整不久,弹药储备虽然充足,但兵员补充还没完全到位。 郑洞国清楚,光靠第二师是守不住罗店的。 他连发两封急电向后方求援,第一封发给张治中,第二封直接发给陆诚。 电报发出后不到一个时辰,张治中的回电就到了:彭山的第十一师正在火速向罗店方向推进,预计次日拂晓前抵达。 彭山的第十一师是从嘉兴方向急行军过来的。 这支部队是中央军系统里的老牌部队,师长彭山是黄埔二期出身,为人沉默寡言,但带兵有一套。 他的部队在接到命令后立刻登车,沿着公路全速北上。日军航空兵的轰炸机在公路上空出现,对行军队列进行了多轮扫射和轰炸。 士兵们从卡车上跳下来,散到公路两侧的田野里躲避轰炸,等飞机飞走后再爬上车继续往前赶。 整个师的推进速度没有减慢。 彭山站在公路边的稻田里,用望远镜看着远处罗店方向的硝烟,咬咬牙决定硬顶着轰炸也要赶紧驰援罗店。 他明白一旦罗店失守,那么十一师在反攻的过程中一定会损失更多兵力,这样算下来硬顶着轰炸不算什么。 第二天拂晓,日军第十一师团对罗店发动了全线猛攻。 山室宗武把两个联队的全部兵力压了上来,坦克和步兵在航空兵掩护下从正面和侧翼同时向罗店外围阵地发起冲击。 他要在第十一师赶到之前撕开罗店防线,打通和宝山方向第三师团的联系。 日军的主攻方向是罗店左翼的一片低矮丘陵地带。 这片丘陵地势相对平缓,视野开阔,是罗店外围最薄弱的位置。日军步兵第二十二联队集中了一个大队的兵力,在坦克掩护下向丘陵发动猛攻。 第二师守在这个方向的是一个步兵团,兵力不足,火力密度也偏低。日军的步坦协同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入黄油,在丘陵脚下的土路和沟渠之间连续撕开了两道防线。 第二师的步兵团没有足够的反坦克力量,士兵们只能从战壕里跳出来,用反坦克手榴弹和炸药包去炸日军坦克,冲上去一个倒一个,倒了再冲上去一个。 一个班长抱着炸药包从战壕里跳出来,往坦克侧面跑,被步兵的机枪扫中了大腿,他拖着一条腿爬到坦克旁边,把炸药包往履带里一塞,拉了引信,炸药包爆炸的瞬间坦克猛地一颤,履带断了,那个班长也倒在了坦克旁边。 士兵们前仆后继地冲上去和坦克拼命,阵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牺牲士兵的尸体,有的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拉掉引信的反坦克手榴弹。 日军的坦克突破了丘陵脚下的最后一道防线,步兵开始向丘陵坡顶攀爬。 郑洞国在指挥所里听到左翼告急的消息,立刻调动预备队去堵漏。他把师部直属警卫营也填了上去。 警卫营营长带着部队沿着丘陵坡道往下冲,在坡道上与日军步兵撞了个正着,双方在不到五十米的距离上互相投掷手榴弹。 手榴弹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密集的抛物线,爆炸的碎片在晨光中横飞,双方士兵在手榴弹爆炸后同时开枪。 警卫营一连连长长在带领部队反冲击时被一块弹片击中颈部,倒在了坡道上,副连长接过指挥继续往上推。 就在丘陵防线即将被日军突破的关头,彭山的第十一师赶到了。 第十一师的先头部队是从罗店西南方向插进来的。 他们沿着公路全速推进,赶到罗店外围时正好撞上日军步兵第二十二联队的侧翼。 彭山没有让部队停下来休整,直接下令投入战斗。第十一师的步兵们从卡车上跳下来,端着枪冲进丘陵脚下的战场,从侧翼猛击日军的进攻队形。 日军第二十二联队正在全力向坡顶冲锋,侧翼突然遭到猛烈的火力打击,进攻势头瞬间被打乱了。日军队形在丘陵脚下开始出现混乱——正面山坡上的步兵还在往上冲,侧翼却已经被中国军队的新到增援压得开始后撤。 第二师的步兵们趁机从坡顶压下来,与第十一师的部队形成两面夹击,把日军的进攻打得连连后退。 战斗在罗店外围持续了整整两天。 日军第十一师团先后发动了多次全线进攻,都被第二师和第十一师的联合防线挡了下来。 郑洞国和彭山在罗店镇口的一座被炸塌了半边的民房里碰了个头,两个人对着地图商定了下一步的防御部署。 郑洞国把镇口的防线交给了彭山的第十一师,自己带着第二师的主力退到镇子后方进行休整补充,准备接替下一轮防御。 罗店暂时守住了,但日军的第十一师团还在外围虎视眈眈,第三师团先头部队已经占领了宝山。 第二日,九十八师先头部队五八八团从大公纱厂强行军赶赴吴淞,后趁势进攻立足未稳得第三师团先头部队,收复宝山。 第181章 血战罗店(2) 罗店 作为抵抗日军的最前线。这里有着成为战场绞肉机的一切潜质。 事实证明,当第二师抵达罗店的那一刻开始,这座绞肉机就已经开始运转了。 九月二十八日,大雨。 郑洞国披上了大衣。 这场雨让郑洞国很不舒服。但是大雨使得日军飞机不能出动这又让郑洞国盼着一直下下去。 在第十一师接替驻守罗店后,两师在兵力上将将与第十一师团持平——第十一师团下辖两个旅团四个联队,总兵力超过两万五千人,而第二师和第十一师加起来也只有两万余人。 所幸的是,第十一师团尚未集结完毕,山室宗武手里能用的兵力只有一部分,还不到全线压上的时候。 双方在罗店外围的稻田、棉田和低矮丘陵之间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 日军凭借舰炮和航空兵的火力优势反复冲击中国军队的防线,第十一师的士兵们趴在临时挖成的散兵坑和半塌的民房废墟中,用步枪、机枪和反坦克炮还击。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第十八军罗卓英部抵达罗店后,战场的天平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罗卓英是陈诚土木系的骨干,带的第十八军是中央军最精锐的部队之一。 第十八军的到来让罗店方向的中国军队兵力骤然增加,山室宗武从望远镜里看到中国军队的增援部队源源不断地进入阵地,判断罗店方向的中国军队兵力远超预期,继续强攻只会把自己手里尚未集结完毕的部队搭进去。 他做出了一个冷静而果断的决定:后撤,等待第二十二旅团的支援。 但山室宗武的后撤不是单纯的撤退。 他向上海派遣军指挥部发去了一份措辞强烈的电报:罗店方向发现大批中国军队,密度极高,适合集中轰炸。 当天夜里,日军停泊在上海外海的军舰开始向罗店方向发起炮击。舰炮的炮弹以近乎垂直的弹道砸向罗店镇和外围阵地,爆炸的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了一片火海。 炮弹落点密集而均匀,显然经过了精确的坐标计算——整个罗店镇和外围阵地都被覆盖在炮火之中。 彭山的第十一师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承受了不小的伤亡,这轮舰炮轰击让部队损失更加惨重。炮弹落在阵地上,炸起的碎石和弹片横飞,士兵们趴在散兵坑里,泥土被炸得漫天飞溅,伤兵的惨叫声在爆炸声中时断时续。 罗卓英站在指挥部里,看着窗外被炮火映红的夜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担心天亮之后日军会利用舰炮轰击的效果发动冲锋,一举打垮已经遭受重创的第十一师。 他拿起电话,要通了六十七师师部: “六十七师立即上前,接替第十一师阵地。第十一师向东南方向移动,保护六十七师侧翼。” 六十七师是第十八军的基干部队,装备和训练都在水准之上。士兵们趁着夜色进入阵地,接过第十一师的防区。 第十一师的残部在炮火中向东南方向移动,重新构筑侧翼防线。 罗卓英随后与第二师师长郑洞国碰了个头。 两人站在指挥部的地图前,罗卓英的手指在罗店以北的位置上画了一道弧线:“山室宗武在等第二十二旅团。一旦第二十二旅团到位,他会从北面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我们不能等他把兵力集结完毕再打。第二师向北机动,前出到狮子林方向,在日军进攻路线以北阻击他们,打乱山室的集结节奏。” 郑洞国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日凌晨,日军的攻势没有像罗卓英预料的那样在拂晓打响。 因为不幸的是天空中的雨已经停了。 舰炮在天亮前停止了轰击,阵地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但这份寂静没有持续多久。 日军飞机,在晨光中飞临罗店上空。 这批轰炸机不是从青岛或者哪里的陆地机场起飞的,而是从加贺号航母的甲板上弹射升空的。 舰载机的载弹量不如陆基轰炸机,但出动频率更高,反应速度更快。 它们在罗店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俯冲下来,炸弹像雨点一样落在罗店镇和外围阵地上。 罗店的街道在不间断的轰炸过后只剩残垣断壁——镇口的石桥被炸塌了半截,桥下的河道里堆满了瓦砾和弹片;镇子里的民房被一栋接一栋地炸塌,木梁和砖墙在爆炸中垮塌下来,堵住了原本就狭窄的街巷;镇中心那座百年历史的观音庙被一颗炸弹直接命中,大殿的屋顶被掀开一个大洞,殿前的两棵银杏树被冲击波拦腰折断。 六十七师的士兵们趴在刚接防的阵地上,被舰载机的轰炸压得抬不起头来。 炸弹落点密集而精准,阵地上到处是炸开的弹坑和燃烧的物资。六十七师被迫后撤,防线出现了松动。 当天下午,第二师按照罗卓英的部署向北机动,前出到狮子林方向。 郑洞国带着部队沿着公路北上,准备在日军进攻路线以北设防。 但他在行军途中发现了一个意外情况:日军第二十二旅团的先头部队正沿着与第二师平行的公路南下,两支部队在一个岔路口不期而遇。双方几乎是同时发现了对方——日军的侦察兵骑着摩托车在最前面开路,中国军队的前卫连正沿着公路两侧的排水沟快速推进。双方在不到三百米的距离上同时开火。 郑洞国站在公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下,用望远镜看着前方已经交上火的前卫团。 日军的兵力比他预想的要多——第二十二旅团的一个步兵大队正在沿着公路展开,后续还有更多的部队正在从北面赶来。 他先是向十八军罗卓英传达已经遭遇日军部队的消息,请求支援。 在仔细观察过后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参谋长下达了一道果断的命令:“各部队分散出击,以团为单位,各自撕咬日军的行军队列,跟他们搅在一起。不要拉开距离,不要给他们呼叫炮火支援的机会。” 这道命令是郑洞国在华北战场上从陆诚那里学来的——当你面对火力占优的日军时,最有效的战术不是拉开阵型打正规战,而是冲上去跟他们绞在一起,让日军的炮兵和航空兵无法在己方部队与敌军纠缠的情况下开火。 第二师的各团分散出击,像一群狼一样从不同方向扑向日军的行军队列。 日军第二十二旅团的步兵大队被突如其来的多方向冲击打乱了节奏,他们的步兵还在行军队列中,散兵线还没来得及展开,中国军队已经从侧翼、正面、甚至后方同时压了上来。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近身肉搏。 第二师的士兵们端着刺刀冲进日军队列,手榴弹在不到二十米的距离上互相投掷,爆炸的碎片在空中横飞。 迫击炮手们把炮架在稻田的田埂上,对着日军密集的队形打出一排排炮弹,炮弹落点太近,溅起的泥土和弹片甚至飞到了自己人的身上。 整个战场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粥——以团为单位和日军的大队展开战斗,反复冲杀。 郑洞国在指挥所里对着电台喊话,调度各团的位置。 他的指挥所设在一座被炮弹炸塌了半边的民房里,墙壁上挂着地图,墙角堆着几个弹药箱,通讯兵蹲在角落里对着电台话筒喊话。 日军的一发炮弹落在指挥所旁边不到二十米的位置,炸起的碎石和泥土从窗户里灌进来,打在郑洞国的后背上。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碎土,继续对着话筒喊。 激战到傍晚,局势急转直下——第十三团在反复冲杀中突得太深,被日军一个大队从侧翼包抄围住了。 消息传来时,郑洞国正在地图上标注各团的位置。传令兵满脸是血地跑进来,声音沙哑地报告: “师座,十三团被围了!在东边那片棉花地里,日军把他们围了好几层!” 郑洞国把铅笔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走到门口,用望远镜看着东边那片棉花地。暮色中能看见那边腾起的火光和硝烟,枪声密集得像炒豆子。 “让第十四团上去,从日军外围再围一层。” 郑洞国放下望远镜,一天作战下来,郑洞国充满了疲惫,但是他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松气,必须捏着这股劲 “告诉十四团,不惜一切代价给十三团解围。” 第十四团是第二师的基干部队,也是郑洞国的老底子 十四团的团长在接到师长命令后果断下令: “十三团的弟兄们被鬼子围了!咱们十四团去把他们接出来!跟我上!” 士兵们放弃纠缠的日军。向十三团的外围移动。十四团的进攻从西面撕开了一道口子,把围困十三团的日军又围了一层。 战场上形成了一个极其混乱的局面——十三团被围在核心,日军围住了十三团,十四团又围住了日军,而日军后续的部队正在从北面赶来,试图在十四团外围再围上一层。 但是被其他部队挡住。 层层叠叠的包围圈套在一起,双方士兵在夜色中混在一起,枪声和喊杀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日军的后续部队——第二十二旅团的另一个步兵大队赶到了战场。 他们沿着公路从北面压过来,试图在十四团外围再围上一层,把整个战场变成一个更大的包围圈。 郑洞国从望远镜里看到了北面公路上扬起的尘土和日军坦克的轮廓,心里一沉。如果让日军再围上一层,第二师的两个主力团就会被困在核心,伤亡将不可估量。 “警卫营!跟我上!” 郑洞国拔出配枪,亲自带着警卫营向北面冲了上去。警卫营是第二师最精锐的直属部队,清一色的德式冲锋枪和轻机枪,火力凶猛。 他们沿着公路北侧的排水沟快速穿插,在北面的岔路口与日军后续部队撞了个正着。双方在不到五十米的距离上同时开火,冲锋枪的子弹和日军步枪的子弹在夜色中交织成一片密集的火网。 郑洞国蹲在排水沟里,子弹从他头顶飞过,打在他身后的土墙上溅起一簇簇碎土。 警卫营营长被一块弹片击中肩膀,闷哼一声靠在沟壁上,咬牙继续指挥战斗。一个警卫员挡在郑洞国前面,被子弹打穿了手臂,血溅在郑洞国的军装上。 “师座!您往后退!” 警卫营营长捂着肩膀喊道。 “退什么退!十三团和十四团还在里面!” 郑洞国蹲在排水沟里,一边用手枪还击一边对着身后的通讯兵喊。 “告诉各团,死守阵地!谁也不许后退一步!绝不能让日军再围上来。” 一颗子弹从排水沟上方飞过,打在郑洞国身后不到半尺的土墙上,溅起的碎土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连头都没低一下,继续对着通讯兵喊话。战场上到处都是枪声和爆炸声,黑暗中分不清哪个方向在打枪,哪个方向在冲锋,士兵们只能凭感觉判断友军的位置。 第二师的电台里充满了各团各营的呼叫声,有的在报告日军的位置,有的在请求支援,有的在询问友邻部队的方位。 但第二师的德式装备在这种混战中有优势——捷克式轻机枪比日军的歪把子机枪更轻便、更可靠,在近距离交火中火力压制效果更好; 冲锋枪在巷战和混战中的杀伤力远超日军的三八式步枪。更重要的是,第二师在华北战场上打过类似的混战,士兵们对于这种“绞在一起打”的战术并不陌生,各班各排的老兵能在混乱中自动组织起来,不需要军官反复下令。 第182章 血战罗店(3) 关键时刻,入夜后,六十七师从南面赶到了战场。 六十七师师长李树森亲自带着先头团沿着公路快速推进,在夜色中与第二师的部队取得了联系。 李树森站在公路边的一棵被炸断了树冠的槐树下,用望远镜看着前方还在激战的棉花地方向。夜色中能看见那片棉花地里闪烁的枪口火焰和不时腾起的爆炸火光,枪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分不清哪个方向是敌人哪个方向是自己人。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参谋长下达了命令:“各旅以团为单位,从外围向核心逐步推进。每推进一步,清剿一块,逐步压缩日军的活动空间。记住——我们的步兵在外围,日军的步兵在核心,第二师的部队在更里面。每一发子弹都要看清楚了再打,不要误伤友军。” 六十七师的士兵们以营为单位沿着棉花地边缘的田埂和沟渠向日军的外围阵地发动进攻。 他们的推进极为谨慎——先用机枪和迫击炮压制日军的火力点,然后步兵分散成班组队形,利用田埂和沟渠的掩护一步步往前摸。 每推进一段距离,就清剿一块区域的日军残兵,确认安全后再继续往前推。 日军第二十二旅团的步兵大队在持续大半天的混战中已经伤亡惨重,弹药消耗也极大。大 队长黑川信夫大佐站在棉花地深处一座被炸塌了半边的农舍里,对着无线电向旅团指挥部报告战况。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背景音里是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中国军队的兵力远超预期!我部已与至少三个团的中国军队纠缠了四个小时,弹药消耗过半,伤亡持续增加。现在又有一支新的中国军队从南面压上来了,兵力至少一个师!请求立即撤退!” 第二十二旅团旅团长接到黑川的报告后,站在指挥部的帐篷里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罗店以北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做出了决定。 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将领,深知在这种被优势兵力反复冲击、侧翼又遭到新锐部队打击的情况下,继续恋战只会把自己手里的部队全部搭进去。 “批准撤退。命令黑川大队交替掩护后撤,伤员和辎重先走。工兵在撤退路线上布设炸药,炸毁公路桥梁,阻延中国军队的追击速度。” 撤退命令下达后,黑川大队开始有组织地后撤。 日军的撤退不是溃逃——黑川信夫把部队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梯队继续与中国军队交火掩护后方,第二梯队携伤员和弹药先行后撤,第三梯队断后。 撤退路线上,工兵在公路桥梁上布设了炸药,准备在最后一批部队通过后炸桥阻延追兵。日军的迫击炮手在撤退前打出了最后一批炮弹,对棉花地外围的中国军队阵地进行了一轮火力压制,掩护步兵脱离接触。 整个撤退过程果断而有条不紊。 李树森从望远镜里看到日军开始后撤,转身对身后正在赶来的郑洞国说: “桂庭兄,日军退了!追上去,能吃掉多少是多少!” 郑洞国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李树森的胳膊。 他的军装上全是泥土和血渍,脸上被硝烟熏得乌黑,在夜色中只能看见他眼睛里映着远处燃烧的火光。 他的语气急促而果断:“不能追!日军舰载机随时会来。我们的部队刚打完一场硬仗,弹药消耗太大,追上去正好撞在日军飞机的炸弹下面。” 他转过身来,对身后的通讯兵说:“给我接陆长官指挥部。立刻。” 电话接通时,陆诚正坐在指挥部里看报纸。 他的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南昌的茶。 常国涛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战报,脸上的表情写满了焦虑——不是担心前线的战况,而是担心南京那边随时可能发现司令还在指挥。 自从陆诚被“撤职”之后,常国涛抵达上海,虽然名义上是代司令,实际上每天往陆诚的指挥部跑,把前线的战况原原本本地汇报给他。 他站在陆诚旁边,像一个随时准备挡枪的盾牌。 电话铃响了。 常国涛接起来,听了两句,把话筒递给陆诚:“司令,郑洞国的电话。” 陆诚接过话筒。郑洞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电磁杂音和远处隐约的爆炸声,语速很快:“陆长官,第二师在狮子林方向与日军第二十二旅团遭遇,已经打退他们。日军正在后撤,但舰载机马上会来。我需要空军支援——越快越好。” 陆诚放下话筒,转过身来看着站在旁边的赵德明。 赵德明现在任临时参谋长。 此刻正站在地图前标注各部的兵力位置。 陆诚对着他大手一挥:“立刻给第四、第五航空大队发报,让他们全部升空,阻击日军舰载机。告诉高志航——罗店上空,来多少打多少。” 赵德明犹豫了一下。 空军的调动需要航空委员会和南京统帅部的协调,不是陆诚这个已经被撤职的“前司令”能直接下令的。他张了张嘴:“陆长官,空军那边需要协调——” “反正我已经撤职了,大不了真回南昌老家去。” 陆诚把手一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他转过身来,看着常国涛。 常国涛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份战报,脸上的表情从焦虑变成了紧张,又从紧张变成了一种认命的无奈。 果然,陆诚对着他喊了一声:“常司令!” 常国涛条件反射地立正,军靴后跟啪地并拢:“到!” 他的声音洪亮而干脆。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收着,标准的侍从室军官站姿——在常凯申面前站了多年养成的习惯,在陆诚面前也改不掉。 “以你的名义发电,让他们不得贻误战机。” “是!” 常国涛转身就往电台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陆诚一眼。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看见陆诚正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若无其事地喝茶,那架势就跟在自己家客厅里一样自在,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走到电台前,对着通讯兵口述了命令,用的是中央突击兵团代司令的名义。 口述完之后,他站在电台旁边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旁边的赵德明说了句:“反正我是代司令——大不了回侍从室当副主任去。” 陆诚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翘着腿,端着茶杯,语气轻描淡写地接了一句:“回什么侍从室,常司令,在我这儿干得不是挺好的嘛。看你着花花架子,站的真直。” 常国涛转过头来看着陆诚,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司令,您能不能别说话了。 常国涛最开始和陆诚是一种平等关系,但是时间长了,尤其是在陆诚带着他把张学良给打了之后。 常国涛就对陆诚带有更尊敬的态度。 电报以常国涛的名义从上海指挥部发了出去。 第四大队和第五大队接到命令后立刻组织起飞,霍克-iii战斗机从杭州笕桥机场和扬州机场同时升空,螺旋桨搅起的狂风在跑道上掀起一阵阵黄尘。 高志航坐在座舱里,把通话器贴到嘴边,对着全大队的飞行员说了句:“罗店方向,拦截日军舰载机。记住——我们的步兵兄弟在地上被炸了一整天了,该我们给他们头顶撑一把伞了。” 加贺号航母上的日军舰载机从甲板上弹射升空,编队飞向罗店。 他们的目标是轰炸正在后撤的中国军队。 但这一次,等待他们的不是地面的机枪,而是两个大队的霍克-iii战斗机。 罗店空战一触即发。 高志航带着第四大队从云层中俯冲下来,对着日军舰载机编队发动了第一轮攻击。霍克-iii的机载机枪在晨光中喷吐着火舌,子弹拖着一道道暗红色的曳光在空中划出弧线。 日军舰载机被突如其来的空中阻击打得措手不及,编队瞬间被打散。一架九六式舰载机被高志航击中机翼油箱,拖着浓烟一头栽进了长江。 第二架试图从侧翼绕过来攻击霍克-iii的后方,被第五大队的飞行员咬住尾部,在追击中击落了海面。剩余日军飞机抛掉炸弹掉头往航母方向逃窜,霍克-iii编队追了一段,确定敌机已经远离罗店上空后才返航。 罗店的地面上,郑洞国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用望远镜看着远处天空中逐渐消失的黑点和正在掉头往航母方向逃窜的日军飞机,放下了望远镜。 他的第二师在这场遭遇战中打退了日军第二十二旅团,但伤亡数字正在逐步报上来。李树森站在他旁边,也放下了望远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桂庭兄,这次多亏你拦住我。刚才要是追上去,我的六十七师也得搭进去。” “打鬼子不在这一时。”郑洞国转过身来,拍了拍李树森的肩膀 “收拢部队,加固阵地。山室宗武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第183章 血战罗店(4) 第二十二旅团溃退的消息传到山室宗武的指挥部时,他正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罗店的位置上。 参谋长念完战报,山室摇了摇头,现在最大的麻烦是中国军队太多了。 哪怕狮子也会被成群的蚊虫弄得不厌其烦。 他想起日军在华北战场上的那些教训,他是看过华北战报的,坂垣在通县分兵三路,结果被陆诚用优势兵力逐个击破,三个联队被打残了两个。 香月清司在丰台、廊坊、天津四个据点同时展开进攻,企图用多点开花的战术撕开中国军队的防线,结果被中国军队反复冲击,四个据点被分割包围,彼此无法策应。 第二十师团在天津以东试图绕后包抄,结果被伏击,全军覆没——天津的报纸把那次伏击称为“华北大捷”,连东京的参谋本部都在内部通报里承认了那次失败。 所有这些教训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在中国战场上,分兵就是自取灭亡。中国军队的火力不如日军,装备不如日军,训练不如日军,但他们有一个日军没有的优势——他们敢用人命去填。 一个据点被围,他们就派一个团去救;一个团被打光了,他们就再派一个师。 他们用层层叠叠的兵力把你伸出去的每一根手指都缠住,然后一根一根地掰断。 坂垣就是这么输的。 山室宗武不想重蹈覆辙。 他拿起电话,要通了上海派遣军司令部。 电话接通时,他能听见听筒里传来的电流杂音,松井石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山室君。” 山室把罗店的战况简要汇报了一遍,然后他开门见山地说: “指挥官阁下,我请求增援。中国军队在罗店方向的兵力远超预期,第十一师团单独进攻无法取得决定性突破。我需要第三师团北上会合,集中兵力,一举拿下罗店。” 松井石根在旗舰“加贺号”的指挥室里沉默了片刻。 坂垣的例子他也知道 所以他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山室的请求。 随后对身后的参谋说到 “第九师团提前登陆,接替第三师团在宝山方向的进攻。第三师团即刻北上,与第十一师团会合,集中兵力拿下罗店。”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了几分: “告诉藤田进——我不要添油战术,不要分兵包围,不要给中国军队各个击破的机会。合兵一处,集中突破。拿下罗店,直插嘉定,切断沪宁线。” 第九师团在接到命令后的几个小时内就开始登陆了。 他们是日军常设师团中的精锐,士兵大多来自金泽地区的石川县和富山县,以在恶劣地形中的持久作战能力著称。 运输船靠在临时搭建的栈桥旁,士兵们背着步枪和弹药箱,沿着湿滑的跳板走下船,在滩头的泥水里列队集结。 重武器被用吊杆从货舱里吊出来,野炮和山炮被拖上沙滩,履带式牵引车在沙滩上压出深深的车辙。 第三师团则掉头北上,沿着公路向罗店方向快速推进。 师团长藤田进中将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用望远镜看着前方远处隐约可见的罗店外围丘陵。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 “告诉山室君,第三师团正在全速北上。南北两路,同时进攻。松井司令官说得对——合兵一处,集中突破。中国军队喜欢用兵力密度来弥补火力劣势,那我们就用更大的兵力密度碾过去。” 南北两路同时进攻的态势在几个小时内就成形了。 第三师团第二十九旅团和骑兵第四旅团从北面压向罗店,第十一师团从正面和东面同时发起猛攻。 更重要的是,日军的火力优势被发挥到了极致——长江口外的军舰上,炮手们把炮口对准罗店外围的中国军队阵地,舰炮的炮弹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阵地上炸开,泥土和碎石被掀到半空中,然后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加贺号航母的甲板上,轰炸机一架接一架地弹射升空,在罗店上空轮番俯冲投弹。陆军的野炮和山炮在阵地的后方排开,两个师团的火力在不间断的轰炸。 天上飞机,远处军舰,近处陆军大炮——三层火力同时往罗店砸下来。 炮弹落点的密度之大,让整个镇子没有一栋完整的建筑还能矗立超过一个时辰。 六十七师的士兵们趴在刚刚挖了一半的散兵坑里,被炮火压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一个士兵刚从坑里探出头想看一眼外面的情况,一块弹片从他头顶飞过,削掉了他的钢盔边缘,钢盔上的漆皮被划出一道白痕,弹片打在他身后的土墙上,溅起的碎土砸在他的钢盔上当当作响。 他缩回坑里,大口喘着气,手指死死抠着坑壁的泥土。 第二师的阵地上,一挺重机枪被炮弹直接命中,机枪手和副射手被炸飞出去,机枪的枪管被炸成了弯曲的铁条,散落在弹坑旁边。 旁边的步兵班长爬过来,把牺牲的机枪手翻过来看了一眼——人的半边脸都没了,剩下的半边脸上还保留着生前的表情,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班长把尸体放下来,没有时间悲伤,只是对着身后喊了一声: “机枪!还有没有机枪!” 没有人回应。机枪班全没了。 东南侧,第十一师的残部发现了日军的踪迹。 彭山站在一处被炸塌了一半的民房后面,用望远镜看着公路上正在向罗店方向推进的日军部队——那是第三师团第五旅团的一支先头部队,大约一个大队的兵力,步兵排成散兵线沿着公路两侧推进,中间夹着几辆轻型装甲车。 彭山放下望远镜,咬了咬牙。 他不甘心罗店就这么丢掉。 他不能连一次像样的反击都不打就把阵地丢了。他决定从侧面发起一次突袭,打乱日军的进攻节奏,哪怕只能迟滞他们一两个小时也好。 第十一师的士兵们从沟渠和稻田里跃起,向日军第五旅团的侧翼发起冲锋。 他们的人数不多——经过前几日的战斗,全师能战之兵已经不足七千人,弹药也不多了。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连刚冲到公路边,就撞上了日军早已展开的战斗队形。 第五旅团的反应极快,他们显然预料到了中国军队可能会从侧翼发起反冲击。 歪把子轻机枪不停的扫射,在稻田里织成一张死亡的火网。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排瞬间被扫倒了一半——跑在前面的士兵被子弹击中胸口,身体被冲击力带着向后仰倒,手里的步枪脱手飞出,落在稻田的泥水里。 后面的士兵继续往前冲,踩过倒下的战友的尸体,但日军的火力实在太密集了,子弹像雨点一样打过来,溅起的水花混着血花在空中飞舞。 剩下的士兵被迫趴在稻田里,身体紧贴着泥水,被日军的火力压得无法抬头。泥水灌进他们的耳朵和嘴巴,但他们不敢动——只要一抬头,日军的子弹可能就会打中他们的身体。 第五旅团的反冲锋来得比他们预想的更快。 步兵从公路两侧的沟渠里冲出,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向第十一师的残部发起反冲锋。 第十一师的先头部队在几分钟内就被击溃了。 他们的人数太少,弹药太少,火力太弱,体力也跟不上了。连日作战,没有补充,没有休息,他们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日军的一个冲锋就把他们最后的意志击碎了。 残兵沿着沟渠往东南方向溃退,三三两两,建制完全被打散。 彭山无奈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他不能把十一师在这里打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罗店的方向,眼里满是不甘。 罗店正面,第三师团第二十九旅团、骑兵第四旅团会同第十一师团主力发动了全线猛攻。日军从北、东、西三个方向同时压上来,坦克沿着公路推进,履带碾过被炸烂的碎石和尸体,步兵在坦克后面排成密集的散兵线。 骑兵第四旅团的骑兵们骑着高头大马在战场上快速穿插,利用速度优势绕过中国军队的机枪火力点,从侧翼和后方发起冲击。 六十七师和第二师在三面夹击下苦苦支撑。六十七师的士兵们趴在刚挖了一半的散兵坑里,泥土被炸得漫天飞溅,好几个士兵被弹片击中倒在了还没挖完的战壕边上,身体半截埋在土里,手还握着工兵锹。 第二师的残部在废墟中与日军展开了逐屋争夺——每一栋被炸塌了一半的民房、每一堵残破的砖墙、每一堆瓦砾,都成了双方反复争夺的阵地。 一个班长扛着最后一捆炸药包从废墟里冲出来,往日军坦克的履带下塞,拉了引信,炸药包爆炸的瞬间坦克猛地一颤,履带被炸断,瘫在原地动弹不得。 但那个班长也倒在了坦克旁边,胸口被弹片击中,眼睛还睁着,望着被硝烟遮蔽的天空。另一个士兵从被炸塌的墙后面冲出来,手里攥着两颗反坦克手榴弹,冲向另一辆坦克。 日军的机枪手发现了他,子弹打在他的腿上,他跪倒在地,但还是用最后的力气把手榴弹扔了出去——手榴弹在坦克的装甲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爆炸,没有炸断履带,但炸死了一个跟在坦克后面的日军步兵。 那名士兵倒在距离坦克不到十米的地方,手里还攥着拉掉引信的手环。 但兵力对比实在太悬殊了。 第三师团和第十一师团合兵一处,总兵力超过五万人,而罗店守军只有已经被打残的第二师和六十七师。 第二师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伤亡过半,六十七师也好不到哪里去。日军在两个方向同时施压,舰炮和轰炸机持续不断地轰炸,炮弹和炸弹的落点密度大到你根本分不清哪一声是炮响哪一声是爆炸。 六十七师的防线被一层一层地撕开,先是镇口的石桥,然后是镇东的瓦房区。 罗卓英在指挥部里听着前沿传来的报告,知道罗店已经守不住了。 他紧急调遣朱怀冰的九十四师从嘉定方向东进支援,同时命令六十七师和第二师交替掩护后撤。 九十四师接到增援命令后没有迟疑。 朱怀兵马上调兵东进。 朱怀冰站在嘉定城外的公路边,看着他手下的士兵们,在夜色中沿着泥泞的田间小路向罗店方向跑步前进。 士兵们扛着步枪和轻机枪,腰间挂着手榴弹袋,弹药箱被两个人抬着走在队伍中间。 没有人说话,只有跑步时发出的喘息声和脚步踩在泥水里的啪嗒声。 前方罗店方向的火光映在低矮的云层上,把半边天都烧成了暗红色,爆炸声隔着几十里都能听见。 朱怀冰站在公路边的一棵槐树下。 他对着从他面前跑过的团长们喊道:“快!罗店的弟兄们还在里面顶着!跑起来!都给我跑起来!” 第184章 罗店失守 九十四师的先头团在拂晓前赶到了罗店外围,正好撞上日军二十九旅团的一支先头部队。 双方在一片地里展开了激烈的交火。 九十四师的士兵们趴在田埂和沟渠后面,用捷克式轻机枪和八二迫击炮向日军猛烈射击。 九十四师的士兵硬是用血肉之躯把日军的推进速度拖慢了下来。 但代价是极其惨重的——先头团在阻击战伤亡超过三分之一,团长在带领部队反冲击时被一块弹片击中胸口,倒在了田埂上。 副团长接替指挥,刚喊了一声“给我顶住”,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胳膊,他撕下一块军装布料缠住伤口,继续指挥战斗。 一个连打到只剩下不到四十个人,连长端着刺刀带头冲上去,身后的士兵跟着他喊杀着冲进日军的队伍里。 田地里到处是尸体和伤兵,受伤的士兵躺在被踩烂的麦秆中间,有的在喊卫生员,有的在喊娘,有的什么也不喊,就那么静静地躺着,眼睛望着天空。 六十七师和第二师的残部在夜色中开始后撤。 士兵们抬着伤员,扛着拆卸下来的机枪和迫击炮,沿着泥泞的田间小路往西退去。罗店在他们身后燃烧,火光映在低矮的云层上,把半边天都烧成了暗红色。 六十七师的一个连长走在撤退队伍的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罗店——他看见镇口的石桥上,日军的太阳旗正在升起来。 他转过身子,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罗店失守的消息在几个小时内传遍了淞沪前线。 藤田近站在罗店镇口那座被炸塌了半截的石桥上,用脚踢开一块挡路的碎砖,举起望远镜看着前方正在向西溃退的中国军队残部。 他没有让部队停下来休整,而是转过身来,对身后的骑兵第四旅团旅团长下达: “骑兵第四旅团不要停。沿公路向西快速推进,直插嘉定。”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要等步兵,不要等炮兵。中国军队在罗店刚刚溃败,后方防线还没有重新组织。你们的马蹄要比他们的传令兵快,你们的马刀要比他们的命令快。冲到嘉定,拿下嘉定,切断沪宁线。” 骑兵第四旅团的骑兵们翻身上马,在公路上排成纵队开始飞驰。 步兵搭乘卡车紧随其后,卡车的车灯在夜色中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柱,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很远。 他们的速度极快——从罗店到嘉定四十多里路。 沿途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几个小股的中国溃兵看到骑兵冲过来,要么趴在沟里装死,要么扔掉武器往田里跑。 骑兵们没有停下来追击,他们的目标是嘉定,不是几个溃兵。 十月二日凌晨,骑兵第四旅团的先头部队冲进了嘉定县城。 嘉定守军兵力薄弱——在九十四师支援前线后,嘉定只有两个保安团和一个炮兵连,总共不到三千人,装备的是老式步枪和几门过时的山炮。 他们在日军骑兵的快速突击下几乎没有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保安团的士兵们从睡梦中被惊醒,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就被日军的子弹打穿脑袋。 炮兵连的阵地设在县城东门外,日军骑兵从侧翼绕过来,在马背上朝炮兵阵地投掷手雷,炮兵连的连长还没来得及下令开炮,手雷就在弹药箱旁边炸开了,引爆了堆积的炮弹,整个阵地被炸成了一片火海。 十月二日上午,嘉定县城完全落入日军之手。 嘉定失守,沪宁线告急。 第二师溃退的消息传到后方时,郑洞国正站在公路边看着他的残部从面前经过。 他站在路肩上,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从他面前走过——满脸是泥和血,军装上全是弹孔和烧焦的痕迹,有的人光着脚,脚底板被碎石和碎玻璃割开了一道道口子,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有的人被战友架着一瘸一拐地走,伤腿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血沿着绷带往下滴,在土路上留下一条断续的红色线条。 一个团长走到他面前,立正敬礼,说出一句让他心头一沉的话: “师座,全团还能战斗的不到三分之一了。” 郑洞国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让部队继续往西撤,自己走到公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下,蹲下来,两只手撑着额头。那棵歪脖子树被弹片削断了一半树冠,剩下的枝杈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像一只攥紧的拳头。 他蹲在树下,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打过无数次硬仗,从来没有溃退过。 而现在,他郑洞国——他是第一个在陆诚手下打了败仗的师长。 更让他难受的是,他原本不是陆诚的嫡系,他在华北战场上跟着陆诚打了几场硬仗,才刚刚被收编进中央突击兵团的序列。 现在他第一个打了败仗,第一个丢了阵地,第一个被击溃后撤。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诚。 他拿起电话,要通了陆诚的指挥部。 电话接通时,接电话的是常国涛。郑洞国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常司令,我是郑洞国。第二师从罗店撤下来了。部队伤亡过半,罗店失守,嘉定也丢了。我是来请罪的。” 常国涛握着话筒,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陆诚。 陆诚坐在一把藤椅上,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幅淞沪地区的作战地图,地图上用铅笔标着各支部队的位置。 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不是郑洞国的问题——第三师团和第十一师团合兵一处。 五万多人从南北两路同时进攻,天上飞机炸,远处军舰轰,近处大炮打,再加上坦克和骑兵的快速穿插,换谁去守都守不住。 但他也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只说安慰的话。 第二师是中央突击兵团序列里的精锐调整师,它的退却会影响整条防线上的士气,会影响其他部队对中央突击兵团的信任。 而中央突击兵团的存在很大程度上会鼓舞其他部队的士气。 他拿起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了几行字。 把便笺推到桌子对面,让常国涛看。 常国涛低下头看了看那几行字,目光在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对着话筒开口了。 师长,中央突击兵团从未有被打残后退的先例。这是司令部所不能容忍的。现在局势危急,令你部即刻推至沪宁线,扼守铁路沿线要点,掩护后续部队进入阵地。后续援军不日即可抵达。望你知耻而后勇,不要堕了中央突击兵团的名头。” 郑洞国握着话筒,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知道话是从常国涛嘴里说出来的,但意思全是常陆诚的意思。 他真的有些抬不起头来。 但他同时也听出了陆诚话里更深的一层意思。 如果他守住了沪宁线,罗店之败还可以被解释为“战术性撤退”;如果他守不住,那他就真的再无翻身之日了。 中央突击兵团的失败是陆诚不能容忍的,也是常凯申不能容忍的,更是党国不能容忍的。 如果他拿不出来战绩,就是陆诚保他,常凯申也会把他撤掉。 他咬了咬牙,开口时声音沙哑而坚定:“请司令放心,我第二师绝对守住沪宁线。日本鬼子想要切断沪宁线,要先从我郑某人的尸体上踏过去。” 电话挂断。 常国涛把话筒放回座机上,转过身来看着陆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压在心头的问题问了出来:“司令,为什么不让二零六师北上支援罗店?从后方调八十七师过来,时间上慢了很多——八十七师还在整编,就算全速赶来,最快也要两天才能到达上海。这两天的空档期,郑洞国拿什么去填?” 陆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 他没有直接回答常国涛的问题,二零六师极其关键。 松井石根把第三师团和第十一师团集中砸在罗店方向,把中国军队所有的注意力和所有的预备队全部吸引到了北面。 如果这时候他把二零六师调走,日军会不会趁虚而入,从另一个方向发动突袭? 松井石根不是坂垣,他不会重蹈分兵被逐个击破的覆辙。 但如果他把拳头收回来,是为了在另一处打出去呢? 他摇了摇头“明远已经跟我说了,八十七师已经整编完毕,正在向上海进发。让他们去罗店。二零六师绝对不能轻动——我担心日军有别的算盘。” 第185章 沪宁线告急 郑洞国挂了电话。 自顾自的点了根烟。 自己的部队打成什么样他自己清楚。 他坐在停在路边的吉普车里,这还是在句容换装的时候,陆诚亲自配给他的。 溃兵从他车前走过,一个接一个,拖着枪,抬着伤员。 他松开撑额头的手,跳下车,膝盖咔嗒响了一下。 “参谋长。” 参谋长从路边走来。 “把部队收拢。活着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往沪宁线方向走。” “沪宁线?”参谋长愣了愣。 “师座,咱们是打残的部队,不先找地方休整?” “休整?” 郑洞国转过头来 “嘉定丢了。骑兵第四旅团现在正在往沪宁线上冲。明天早上他们的马蹄就能踩着铁轨。不打沪宁线,等日本人的骑兵绕过我们的屁股把我们箍死在原地。集结。马上集结。” 号声在溃兵中间响起来。 能站着的全部重新编队,伤兵中还能开枪的被编进战斗序列. 弹药重新分配,步枪子弹按人头数,一个人分多少发。 队伍开始往沪宁线方向走。 郑洞国走在最前面。他把德制钢盔扣在头上,扣紧下颌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捡了一支遗落的步枪。 枪托上有一道刀砍的痕迹,拉开枪栓看了看,枪膛里还有一发子弹。他把子弹退出来,重新装满,关上保险,把枪扛在肩上。 “走。” 抵达沪宁线周边。 郑洞国把防区走了一遍。 他把阵地修在了距离铁路两公里的山坡上 旁边的土坡,勉强能藏人。 轻机枪架在正面,迫击炮藏在一片树林后面。 他站了一会儿,对跟着他的一个机枪排长说。 “把最后那两挺马克沁架在这里。枪口对准公路方向。没有命令绝对不能放弃阵地。” 机枪排长立正,脚后跟磕在地上,啪的一声。“师座,死了也得在这儿。” 郑洞国说:“对。死了也得在这儿。我和你一样,咱们把命舍这儿。” 他转身对参谋长说: “接通司令部。告诉常司令,我部已在沪宁线展开防御。” 他望着远处公路尽头开始泛起的灰白色天光。 “日军估计快到了,第二师一定能撑到八十七师抵达。告诉司令部,我郑洞国在这里,誓与阵地共存亡。” 藤田进离开了罗店的临时指挥部把罗店交给山室宗武。 自己则向嘉定挺进。 “骑兵第四旅团不要停。沿公路向西推进。中国军队刚从罗店溃退,后方防线还没组织起来。嘉定既然没有守军,那么就赶紧把沪宁线给我截断。” 嘉定的骑兵第四旅团接到命令不敢迟疑。 骑兵们翻身上马。 向前方的铁路线赶去。 从罗店到沪宁线,骑兵的马蹄声在凌晨的田野里传出很远,惊起路边树林里的鸟,在黑夜里扑棱扑棱飞起来,又落下去。 天边刚泛白,公路尽头扬起大片尘土,尘土底下是一排移动的小黑点。黑点越来越近,先是能看见马的轮廓,然后是骑兵的轮廓。 马蹄声闷闷地传过来。。 二师的哨兵趴在铁路路基上,端着枪喊了一声。子弹从骑兵队伍里飞过来,打穿了哨兵的脖子。 哨兵从哨位上滚下去。 骑兵第四旅团的第一波冲锋是直冲着阵地来的。 骑兵在马上射击,一边冲锋一边扫射,子弹打在铁轨上叮叮当当响,弹头弹飞出去落在碎石里,溅起一小撮一小撮的石子。 步兵联队从卡车上跳下来,一边展开散兵线一边往第二师阵地方向冲。迫击炮在公路后面架起来,炮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落在阵地上,炸起的泥土和碎石往天上飞,落下来砸在士兵的钢盔上当当作响。 郑洞国趴在一个机枪掩体后面。 “不要急着打。” 骑兵冲到五百米的时候,郑洞国还是没下令。四百米。三百米。 “打。” 两挺马克沁同时从山坡上打出去。 弹道在晨光里是一条发亮的虚线,打在骑兵冲锋队形的正中间。前几匹马被打中了胸口和前腿,马往前栽倒,骑兵从马头上方飞出去,摔在地上翻了好几个滚。 停下来的时候头盔甩掉了,人仰面朝天一动不动。 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勒马,直接踩过前面的人和马冲上来,然后被下一轮子弹扫倒。 马蹄踩在人身上,踩在马的尸体上,马的嘶叫声和人的喊叫声混在一起。 骑兵联队后撤。炮兵开始轰炸。 二师的人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在减少。 这只骑兵旅团的火力超出想象。 第二师本就兵力不足。 郑洞国只能咬牙挺着维持着阵地不失。 松井石根的命令发到了罗店的十一师团指挥部——把二十二旅团撤出罗店方向,配合第九师团围攻宝山。 山室没有犹豫。 “二十二旅团,撤出当前阵地。天亮之前进入宝山外围指定位置。” 二十二旅团开始收拢部队,卡车一批一批地从阵地上把步兵拉走,车轮把阵地上的泥巴带起来甩得老远。 炮兵拆解火炮,炮管从炮架上卸下来往牵引车上装。弹药箱被士兵们一箱一箱扛上卡车,码得整整齐齐。 在二十二旅团撤至狮子林后。 四十四联队被放在进攻宝山的第一梯队。 联队长站在距离宝山城一里地外的一片民房废墟里,面前是一张摊在断墙上的地图。 他用一根手指点了点宝山正北的城郊阵地,对手下的大队长们说:“这是中国军队在宝山外围最后的防御阵地。今晚拿下它。联队炮集中在这里——” 他拿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笔尖划破纸面 “从北面直接轰,给我炸穿他们。” 入夜之后,四十四联队浅见大队首先发起进攻。 联队的重炮炮和大队的迫击炮一起开火,炮弹从宝山北面的农田上空飞过去,砸在城郊阵地上。 城郊阵地是五八三团用沙袋和木头修的简易工事,炮弹砸在上面,沙袋直接炸开,沙子喷出来洒在旁边的散兵坑里。 士兵们缩在坑底,沙子灌进衣领。 炮击停了。 五八三团的士兵知道日军就要来了。 日军的步兵开始冲锋。 工兵连和步兵混编,工兵拎着炸药包冲在前面,弯腰弓背跑到铁丝网前面,把炸药包挂在铁丝网的木桩上,拉了引信往回跑。 爆炸的火光照出城墙上一个一个垛口的轮廓。铁丝网炸开了几个大口子,工兵从地上爬起来,对后面的步兵挥手——上,炸开了! 步兵涌进来。 五八三团的士兵们从散兵坑里站起来,端着枪迎上去。 双方在铁丝网的缺口处撞在一起。五八三团的士兵死战不退。 四十四联队的第一次冲锋被打退了。 铁丝网缺口周围倒了一地尸体,五八三团的士兵们退回到散兵坑里。 没子弹了。 坚守了一个礼拜,子弹都快打光了。 四十四联队的第二次冲锋在天快亮的时候发起。 炮弹先把城郊阵地又犁了一遍,然后步兵涌进来。 这一次涌进来的人更多,像潮水一样,打退一波又冲上来一波。 五八三团的防线被一层一层往里撕。 东侧的重机枪掩体被炮弹直接命中,机枪手和弹药手被炸飞出去,弹壳散了一地。 副射手想跑过去接枪,刚站起来就被子弹打中大腿,人跪在弹壳堆里,疼得直叫。 激战到天亮,城郊阵地被突破。 日军步兵越过铁丝网,开始往城墙方向冲。 一发迫击炮弹砸在城墙东侧的团指挥所旁边,弹片打穿了五八三团团长的胸口。 团长倒在一堆碎砖中间,血从胸口的洞里往外冒,几秒钟就流了一摊,砖头被血浸成了深褐色。 “营长!团部被炸了!” 姚子青听到参谋喊的时候,正趴在城墙垛子后面给步枪装子弹。 他把子弹推进枪膛,关上保险,爬起来弓着身子跑到指挥所的位置。 碎砖堆里一堆血,团长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姚子青伸手在团长脖子上摸了一把。 姚子青的眼睛开始红了。 他蹲在城墙根下半塌的掩体里,抓起旁边还在呼叫的步话机话筒。 炮声太大,他对着话筒喊了好几遍,对面才给他回应。 电流杂音嘶嘶啦啦地响,混着远处传来的爆炸声。 “师部。我是姚子青。团长牺牲了。” 电话那头夏楚中在说什么,听不太清。电流杂音吞掉了一半的字。 “还能守多久?说不好。只要我部还有一个活着的。” 他对着话筒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一息尚存,决斗到底。” 宝山必须守住。 不是为了宝山本身。 陈诚的反攻计划里,宝山拖住的二十二旅团和第九师团是日军能用来增援罗店的主力。 姚子青在宝山多撑一天,十四师和九十四师进攻罗店的时候,对面的日军就少几千人。 姚子青现在知道了这个计划。 他在得到师部命令后,放下话机,转身对还在城墙上活着的士兵们喊: “各就各位。检查弹药。鬼子下一波不会等太久。咱们绝对不能丢掉宝山。” 第186章 吴淞失守 周岩第六师被紧急赶往吴淞。 他们是中央军嫡系,被加强给张治中第九集团军。 他们一抵达上海,就被张治中调往吴淞镇。 吴淞镇是陈诚的十五集团军和张治中的第九集团军的交汇处。 松井石根那个老鬼子抓住机会。 让第九师团啃下了张华浜。 进而威胁吴淞镇。 吴淞紧挨黄浦江,江面很宽,足够日军军舰展开。 江边的地形是一片泥滩,泥滩上长着芦苇,芦苇有好几里长,密密匝匝的。 日军飞机从航母上起飞,顺着江面飞过来,他们要在第六师的头上扔下炸弹。 第六师的先头部队十七旅的士兵们在吴淞镇内建设阵地。 依托各道路两侧的民居,构建巷战通道。 十七旅的阵地还没有构筑完成。 日军军舰的炮弹就打了进来。 对于沿海的城镇。 日军在松井石根的指挥下,一律要全部摧毁。 不考虑占领因素。所以海军军舰完全不管其他,不断的向吴淞镇炮击。毫无顾忌。 一发炮弹落在十七旅刚刚搭建的阵地上。 刚刚架好的炮兵阵地被掀翻。 视若珍宝的家当在几秒中之间就被三发舰弹摧毁。 炮营营长还没反应过来,下一枚炮弹就在他不远处炸响。 就这样一个炮营在几分钟内就没了。 进攻吴淞的日军地面部队是第九师团。 他们在舰炮和飞机打完第一轮之后开始冲锋,步兵排成散兵线从吴淞镇东侧压过来。 十七旅的士兵们在残檐断壁的阵地上尽量阻击日军。 一个班长带着几个兵守在一栋还完整的两层小楼里。 班长站在二楼上往下面扔手榴弹,一颗接一颗。 “轰。” 日军根本没有犹豫。一门迫击炮炮弹打进了二楼的窗户里。 十七旅的防线被一段一段地吃掉。 电话线被炮打断了,各营各连之间的联络全断了,只能靠传令兵跑着联络。 十七旅旅长蹲在半塌的掩体里给周岩打电话。 电话线居然还能通。 “师长。我手里还剩不到一个团。没了全没了,咱的弟兄们全死在镇子里了。” 十七旅旅长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日军的炮火把这个南征北战的汉子打蒙了。 他的旅在一天之内打的就剩下两个团。 周岩说不出话来。 跟着自己的老兄弟什么时候哭过。 前线太惨了。 十七旅伤亡三分之二。三分之二是多少人? 一个旅,三个团,算上后勤和直属部队,打之前有几千号人。 一天之后,三分之一还站着,剩下的要么死了要么伤了要么被炮弹掀起的土埋了找不着了。 周岩下达了后撤的命令。 吴淞镇被放弃了。 没有办法守了。 日军完全不打算要一个完整的吴淞镇,他们只要消耗中国士兵的命。 十七旅的残部开始沿着江边往西撤,活着的士兵抬着伤员,有的伤员躺在担架上还在骂为什么不让他死在那儿。 吴淞镇在他们身后燃烧。吴淞镇失守了,宝山陷入了三面被围的局面。 十四师从常熟出发的时候,天正在下雨。 细蒙蒙的秋雨,让士兵们难受不矣。 军装一层一层地浸透,雨越下越大,士兵们不得已披着雨布在泥泞的公路上行军。 队伍拉得很长,在雨天里。行军纪律明显下降。 前方的卡车陷在泥里,士兵们跳下来推,推出来了再爬上去。 推车的兵满身是泥,被雨一冲,泥浆顺着裤管往下流。 陈诚给十四师和九十四师的命令是在同一天下的。九十四师在罗店外围打完阻击,残部撤到后方休整补充,就接到了命令。 藤田进的第三师团主力往沪宁线方向去了。 正好和十四师错开。 没有暴露十四师的行踪。 但罗店镇内留下了防守部队——第十一师团的一个旅团。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十四师从西面,九十四师从南面,两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 八十三团负责从正面牵制日军,七十九团负责从东侧渡河突入镇内。 七十九团三营领到的任务是渡河,进入镇中,摸清守卫力量。 工兵排在河边摸黑下水,扛着木板和麻绳,在齐腰深的水里用肩膀顶着木板搭浮桥。 入秋之后晚上的河水变得有些冷意。 工兵们咬着牙站在水里,长时间在河里作业,在雨天,让他们的脚完全感觉不到了。 他们抓紧时间,用麻绳把木板一块一块绑紧。 浮桥搭好了,三营的士兵们猫着腰跑步过桥,脚踩在木板上,木板往下沉,河水漫过鞋底。 三营钻进罗店。 巷战打到这种程度,就是一座房子一座房子的轮替。 三营先摸进去,不敢开枪惊动日军,他们把刺刀捅进熟睡的日军肚子,转一下,拔出来,血喷在土墙上。 然后把机枪架在窗口,等这样拿下几座房屋后。 三营营长一声令下。 机枪开始开火。 日军听到枪声,起初还有些不知敌人在何方。 等他们反应过来,开始从镇子东面组织反扑。 三营营长派了几个班向南探路。 有一个班摸进了一栋二层小楼。 一楼的灶台后面藏着一个日本兵,在黑暗里等了很久,等中国士兵走过灶台的时候突然跳出来,一刺刀捅穿了走在最后的那个兵的腰。 那个兵惨叫了一声,往前栽倒,前面的战友回过头来,发现他和日本兵扭打在一起。 枪在狭窄的灶房里容易伤到自己人。 他的战友们没敢开枪,两个人在地上翻滚,撞翻了锅碗瓢盆,最后他的战友找准机会给日本兵来了一枪。 日本兵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中国士兵从他身上爬起来,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日本兵的。 这栋楼被三营拿下了。 他们继续往前摸。 天亮的时候,日军飞机来了。 他们将三营夺下来的几栋房子直接炸塌。 然后步兵开始发动进攻,三营腹背受敌。营长在瓦砾堆后面喊:“往河边撤!往河边撤!” 部队边打边退。 一个兵打光了步枪子弹,从地上捡起一支阵亡战友的中正式,拉开枪栓一看,哪还有子弹。 他把枪扔了,从腰里拔出手榴弹,拉了引信往街道对面扔。 退到河边的时候,营长第一个冲到河岸上。 河还是那条河,二十多米宽,水流还是急。 但是浮桥没了。浮桥被河水冲走了。 夜里搭的浮桥本来就不牢,炮击震松了绳结,河水又涨了一点,木板散开了,在河面上漂着。 河面上漂着三四块木板,随着水流一上一下地晃动。没有桥。 河对岸是己方的阵地,河这边是追上来的日军,中间是二十多米冰冷的河水。 营长站在河岸上。 他先往河对岸看了一眼,对岸的战友在朝他挥手,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日军,日军步兵正沿着街道往河边压,坦克在街口停下来了,炮管慢慢转过来对准了河岸。 他回头对身后的三十几个士兵喊了一声。 “过不去了,兄弟们,咱们过河就是活靶子,咱们回去和他们拼了,杀一个不,杀两个赚了。” 然后他把枪端起来,带头冲了回去。 三十几个人端着枪跟在他身后,枪膛里子弹不多,有的只剩两三发。 三十几个人冲着几十倍于己的日军冲过去。 日军的机枪响了,子弹从街道方向交叉扫过来。 冲在前面的营长被几颗子弹同时打中胸口,身体往后仰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单膝跪在地上,枪还端着,又开了一枪,然后倒下去了。 后面的人继续冲,一边冲一边开枪。 战斗没有持续多久,七十九团三营全体牺牲。 河面上漂着的木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沉了。 第187章 杭州湾的偷袭? 陆诚的指挥部在这段时间不断的前移。 虽然常国涛、赵德明屡次劝谏。 但是陆诚为了更好发挥察觉日军动向的能力。 还是坚持不断前移。 直至能够观察到所有日军部队。 指挥部最后设在一个村子的祠堂里。 祠堂不大,青砖墙,木梁架,供桌被搬走了,换上了一张从附近乡公所借来的方桌。 地图钉在墙上,是用铅笔手绘的海岸地形图,上面标注了沙地、丘陵、道路和几个用红色铅笔圈出来的区域。 地图画得很粗糙,等高线没有,比例尺也不太准,但侦察兵用脚把每个位置都核实过。 赵德明正在根据这幅地图完善专业的军事地图。 制图一直都是他的专长。 陆诚坐在方桌前的一把竹椅上。 他闭着眼睛,在外人看来好像是在睡觉。 但实际上他正从脑中的地图中不断观察日军动向。 突然一只舰队出现在他的脑海当中。 上面明晃晃的显示——日军大本营第十九师团。 十九师团? 那不是和被陆诚消灭的第二十师团一样驻扎在朝鲜吗? 一个从朝鲜调过来的师团,走海路,航向不明。 如果是正面增援上海,松井石根应该让他们直接走长江口,从川沙口或者吴淞上岸,跟已经在打的第三师团、第九师团、第十一师团合兵一处。 但他没有。松井石根让这支部队绕了远路。绕远路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要让这个师团避开所有人的眼睛,从一个没人猜得到的地方登岸。 陆诚突然睁开眼睛,走向赵明德身边。他吓了赵德明一跳。 赵德明刚想开口。 只见陆诚的目光在地图上沿着中国东部的海岸线往下移。长江口、崇明岛、浦东、川沙、南汇、杭州湾。杭州湾。 他把手指按在杭州湾的位置上。 杭州湾。 张发奎第八集团军的防区。 兵力薄弱,防守重点在北面。 整个海湾像一只张开的嘴,海岸线很长,滩头又宽又平,沙地后面是低矮的丘陵,丘陵后面就是通往内陆的公路。 如果日军在这里登陆,用最快的速度往里插,可以绕过整个淞沪防线的侧后方,一刀捅在腰眼上。 他想了想,越想越觉得是对的。 陆诚只知道淞沪会战,但不知道淞沪会战是怎么败得。 华北战场明明晃晃。 但是淞沪战场,他一点不敢马虎。 这也是他一直没有在战场上过多表现得原因之一。 更重要的是他的部队还都没到,还没到他施展拳脚得时候。 陆诚把搪瓷杯搁在桌上 “接常国涛。” 常国涛不在这个指挥部。 陆诚对着话筒说 “日军一直不动张发奎的第八集团军,那边已经派了不少部队去支援了。我担心日军偷袭,立刻命令二零六师从虹口方向抽出来,向杭州湾开进。” 他把话筒压在耳朵上,听着常国涛在说什么。 “虹口?虹口留一个旅盯着。后面补上来的截住后让他们替换剩下那个旅。虹口那大小猫两只闹不出什么浪花了。杭州湾如果被日军登陆成功,他们可以直接往西插,切断整个上海战场和南京之间的联系。哪个更要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常国涛知道陆诚的担心更重要。 于是应了下来。 陆诚挂了电话。 他又看了一眼地图,手指在杭州湾那片蓝色上敲了两下。 “通信参谋。”他说。 “接空军第四大队,以我的名义告诉高大队长,请他们务必配合,杭州湾外海发现日军运输舰队之后,空军立即出动轰炸。越快越好。” 他顿了一下。 “告诉他,这很关键,但是不能上报,需要他以是急从权的名义。” 次日凌晨,二零六师四一六旅的炮兵团在杭州湾滩头后方的丘陵地带构筑了炮兵阵地。 炮位选在一片低矮的山坡后面,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矮松,从海面上看过来什么也看不见。 射界覆盖了整个滩头,从水线到沙地上四五百米的距离,每一个点的射击诸元都预先测算过。 炮兵团团长蹲在一门榴弹炮旁边,手里拿着一张单子,上面标着滩头各个区域的坐标。 他对炮兵们说 “沉住气。等第一批鬼子全部展开上了沙滩,再打。第一轮覆盖杀伤,往后每两分钟一轮,不给他们在沙滩上爬的机会。” 尾高龟仓站在运输舰的甲板上。 夜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啪啪响。 远处漆黑的海岸线上什么也看不见——没有灯光,没有火光,连狗叫声都没有。 特高课的情报说杭州湾防务空虚。 张发奎的主力部队在北面,南面只有少量警戒部队。 尾高对此毫无怀疑,决定趁天亮之前发起第一波登陆。 他对身后的参谋意气风发的说。 “让山室、藤田他们去啃硬骨头吧,在朝鲜过了那么久苦日子,终于轮到我立功了。” “现在我命令,三十七旅团七十三联队第一批上岸后立刻展开。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滩头阵地。” 登陆艇从运输舰上放下去,一艘接一艘,在海面上排成两条线往岸边冲。 今天海面很平,浪不大。是个登陆的好天气。 海军测算过,今天是登陆了最好日子。 尾高站在甲板上看着登陆艇往岸边靠,心里盘算着天亮之后的事情——滩头建立阵地,后续部队跟进,往内陆穿插,从侧后方包抄整个淞沪战场的中国军队,然后上任军长。 他知道华北那边已经编成两个军。 上海这边不久应该也会改编。到时候自己包抄整个战场的战功岂不是军长的位置板上钉钉? 第一艘登陆艇的舱门放下来。士兵们跳下船,靴子踩进沙子里,沙子又松又软,一踩一个坑,人跑不快。 鞋子里灌了沙,越跑越沉。 腰间的弹药箱随着奔跑的节奏咣咣响。士兵们闷着头往前跑,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脚踩进沙子的沙沙声。 月光照在沙滩上,把士兵的身影拉成一条一条长长的黑影。 七十三联队联队长板仓站在登陆艇上,用望远镜看着自己的部队在沙滩上散开。 士兵们在沙滩上排成散兵线往岸上跑,人越来越多,沙滩上全是移动的人影,密密麻麻的。 板仓把望远镜放下来,心里稍微安了一点。 第一批登陆的部队已经全部上了岸,正在往沙地上方推进,一切顺利。 然后他听见了炮弹的破空声。 尖锐的破空声从滩头正面的丘陵后面传出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声接一声沉闷的爆炸。 炮弹砸在沙滩上炸开,沙子被掀到半空中,落下来的时候沙子和弹片混在一起往下砸。没有固定的落点,整个沙滩被从头到尾犁了一遍。 第一批炮弹打在水线附近。 正好是第一波登陆部队走出水面、刚开始往沙地上跑的位置。几个士兵被气浪直接掀飞,身体腾空转了一圈摔回沙地上,装备散落了一地。 弹药箱被引爆,子弹在沙子上乱飞,弹头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空中转着圈。 第二批炮弹打在沙滩正中间。 那里是步兵密度最高的地方——先头部队在往前跑,后续部队从登陆艇上涌下来,所有人挤在沙地中间。炮弹密集得沙子上没有一个地方是干净的,到处是弹坑和散落的人体碎块。 弹片把沙地削得翻了起来,刚炸出的弹坑又被新一轮炮弹覆盖了。 第三批炮弹打在靠近沙地上方的土坎附近。 那里已经有第一批冲过去的士兵在趴着了。他们趴在沙子上,没有掩体,只能把脸埋在沙子里,手抱着后脑勺。 可还是有人被弹片打到——弹片打在身上,沙子溅在伤口上,疼得人在地上打滚。 板仓从登陆艇上跳下来。 “就地找掩体!散开——” 后面的话被一轮新的爆炸声盖住了。 掩体? 沙滩上哪有掩体。 沙子是软的,工兵铲插下去,沙坑刚挖出一个窝,旁边的沙子就塌下来填满了。 挖三次塌三次。没有石头,没有树木,没有土坎,连一根能藏人的芦苇都没有。 整个滩头是一张铺开的沙毯,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人。 活的死的都躺在沙子上。 尾高龟仓在运输舰上听见了滩头传来的爆炸声,也看见了那片橙红色的火光。 他抓着望远镜的手在发抖,特高课在干什么! 这哪是守备薄弱,这样密集的炮火。至少有一个军的中国军队。 “七十三联队报告!”通信兵的声音发紧,话筒握在他手里被汗水浸得发滑。 “联队伤亡过半,滩头遭遇敌炮火覆盖,请求暂缓登陆。” 尾高没有马上回答。他透过望远镜的镜片看着滩头。 月亮还挂在半空,月光和炮火的光混在一起,照出沙滩上东倒西歪的人影。 第一批登陆的七十三联队被炮火压在水线以上不到三百米的沙地上,进不了,退不得。海里还有第二批登陆艇在等命令。 但军令如山。 松井石根在密电里说得很清楚——不惜代价登陆,拿下滩头,往内陆猛插。 两万五千人,一个完整的师团,如果在杭州湾打开了口子,中国军队的侧后方就全暴露了。 这个道理尾高懂,陆诚也懂。 所以陆诚把二零六师放在这里等了好几天。 四一六旅的炮兵团在丘陵后面等了那么多天。终于能畅快的享受重炮带来的火力了。 炮团团长越来越兴奋。 “这就是火炮的魅力,哈哈哈。” 和炮团团长的兴奋完全不同,尾高的脸上阴沉的能滴下水来。 “传令。”尾高把望远镜往脖子上一挂。 “三十七旅团全部上岸。七十五联队,跟在七十三联队后面,继续登陆。联队之间拉开距离,散开队形,全速冲过炮火覆盖区。冲过沙滩就是丘陵。炮兵的射界会被丘陵挡掉。冲过去就不怕了。” 冲过去就不怕了。海军测算过今天是最佳登陆时间,后面大雨下来,再想补上去就难了,那这样七十三联队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听天由命了。 第二波登陆艇全部下了水。 在海面上排成两条线往岸边冲。子弹从岸上方向打过来,打在登陆艇的舱壁上当当响。有一个士兵缩在钢板后面,抱着步枪闭着眼睛,嘴唇在动,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叫妈妈。 旁边的老兵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肩膀往钢板上又缩了缩。 第一艘登陆艇靠岸。 舱门放下来,士兵们从舱门里冲出去,脚刚踩到沙子上,岸上的机枪从丘陵方向的掩体后面打了过来。 子弹打在沙子上溅起一排小小的沙柱。 第一个冲出去的士兵被子弹打中了头,身体直接往后摔,把跟在后面的第二个人也撞倒了。 尾高龟仓在运输舰上看着这一切。 他看到自己的士兵在沙滩上一个一个倒下去,看到炮弹还在不断地往下落,看到第二次靠岸的登陆艇被机枪扫得舱门都没能完全放下来。 对面的中国军队显然不是临时调来的杂牌部队。 这样的火力? 是那个陆诚的部队吧,他到上海来了? 可是他什么办法也没有。 登陆命令已经下了。运输舰在海上停着,登陆艇一波一波往岸上冲。他的两万五千人不可能全停在海上。要么退,要么冲。 陆诚站在一所民房屋檐下,手里扣着搪瓷杯,杯子里泡着茶。 前方的沙滩上,鬼子的生命在不断的被剥夺。 他在后方却是平静的,田野里秋虫还在深一声浅一声地叫,偶尔哪只虫突然闭了声然后过一会儿接着再叫。 他脑中浮现出那张手绘地图上的番号——第十九师团。 七十三联队在沙滩上不断变淡。 陆诚知道这是战略成功了。 当他看见七十五联队也移动到了杭州湾的海滩上。 “对面这个鬼子,倒是果断。” 可惜。 陆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没办法把七十三联队一口吃下了。不过张发奎得谢谢我了。” “邓超。” 他喊了一声。 “给张发奎发报,日军在杭州湾登陆,有一个师团,让他小心点,差点让人捅了屁股。” 如果他不在。 如果他没有坚持不调动二零六师。如果二零六师正在罗店跟第三师团拼消耗。那么现在,杭州湾的滩头上不会有那几轮炮。 七十三联队不会在沙地上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第十九师团的两万五千人会像一把刀一样从侧后方捅进松江、金山,往北切断沪宁线,往西切断京杭公路,把整个上海战场和南京之间的联系一刀剪断。 陆诚靠在竹椅上,第四大队出发了。 杭州湾外海的日军运输舰队会被炸弹和鱼雷攻击,运输舰的航速太慢了躲不开。 在滩头上被炮火压制的步兵,加上后方的补给线和交通被切断。 第十九师团在杭州湾将什么也做不成。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回方桌前。 天亮之后,杭州湾的滩头上布满了弹坑。 弹坑里积着海水,海水是浑浊的,混着沙子和血,在晨光里泛着一种古怪的粉红色。 日军的尸体散落在沙滩上,有的脸朝下埋在沙子里,有的仰面躺着,眼睛还睁着,身上的装备已经被弹片打烂了。 海面上飘着被打坏的登陆艇残骸,木板和铁皮在水面上起起伏伏。 尾高龟仓站在运输舰的指挥室里。 他用望远镜看着滩头上的惨状,看了一会儿,放下镜子。 “继续登陆。” 他对参谋长说。他的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明显底气不足。 但他别无选择。 “松井司令官的命令是拿下滩头。三十八旅团,准备第三波。” 参谋长应声离开去传达命令了。尾高转回去继续看着那片沙滩。 宝山。罗店。杭州湾。 三线作战,松井石根还是陷入了这样的局面。上海整个海岸都燃起了战火。 第188章 一失一得 宝山城里的枪声在十月六日天亮之后就没有停过。 姚子青蹲在城墙根下的掩体里,旁边蹲着的是警卫连剩下的最后几个人,二十出头,脸上全是硝烟和尘灰。 “团长。” 警卫员趴在他旁边 “师部的电话又来了,问咱们还能撑多久,说援军在路上,马上就到。” 姚子青说不出话,干枯开裂的嘴唇让他没有开口的欲望。 他抬起头,透过被炸塌的城墙垛口往外看了一眼。 城外密密麻麻的全是日军。 宝山城三面城墙都丢了。 就剩下他们守着西边的一段。 日军的炮火从凌晨就没有停过,打在城墙上,一炮一个大口子,碎砖从墙上滚下来堆在墙角。 五八三团原本有一千五百多人,打到现在,还活着的不到一百。 援军? 他摇了摇头,援军进不来了。 九十八师师长夏楚中不是没派,三天之内派了三个营,全是刚靠近城墙就被日军的火力打了回去。 城外日军的重机枪又开始响了,子弹打在城墙垛口上,碎砖飞溅。 “各就各位。”姚子青拍了拍手上的土,喉头一动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最后的了。” 警卫连的士兵们把剩下的弹药全部摊在地上。 手榴弹还有五颗。 日军的最后一轮冲锋来了。 步兵翻过被炸塌的城墙缺口,涌进城内。 守不住了,姚子青带着警卫连退到一条巷子里,两边是火烧过的民房,墙壁上全是烟熏的黑色。 日本兵追到了巷口,姚子青靠在转角后面等着,等日本兵的脚步声近了,他挥手示意警卫员拉了一颗手榴弹,等了将近两秒才扔出去。 手榴弹在巷口炸开了。 碎砖和弹片往巷子里灌,灌进来的硝烟里混着一股血肉的味道。 “退。” 巷子尽头又是一堵被炸塌的墙,墙外面是一条街,街面上已经能看见日军的小队在跑动。退不了了。 西城墙上的五八三团团旗被日军拔掉了。 姚子青看见了远处那面太阳旗插在城墙的缺口上方,被风吹开又卷起。 他们彻彻底底的没有一丝希望了。 姚子青靠在一堵断墙上,从弹袋里摸出最后一排子弹,压进枪膛。 警卫连剩下十个人。日军正在搜捕他们。 年轻的警卫员哭了出来。 姚子青摸了摸他的头。 姚子青没有指责,没有训斥,他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孩子。 该来的还是来了。 日军出现在巷口,开始搜索,先是几个尖兵,探了一下头,看见巷子里端着刺刀的残兵,缩回去喊了一声,叽叽喳喳的吵死了。 然后更多的日本兵出现在巷口,一排枪口对准了巷子。 姚子青带着最后的人冲了出去。 日军开火了。一排机枪和步枪子弹同时打过来,姚子青胸口和腹部中了几发,身体往前一顿,短促地闷响了一声,继续往前迈了小半步,然后跪在了地上。 他低着头跪了几秒钟,手里的枪滑落在碎石堆里,人往前栽倒,脸贴在地上。 巷子里的枪声又持续了片刻。 伴随着枪声的停止,宝山的所有中国军人全部殉国。 五八三团无一人生还。 消息传到九十八师师部。 夏楚中站在师指挥部的门口,沉默了很久。 沪宁线方向,战斗已经打了整整三天。 郑洞国的第二师活着的不到五千人。 三天之内,他们挡住了骑兵第四旅团多次冲锋。 日军步兵、迫击炮、骑兵轮番上阵。 防线前面开阔地上铺满了马和人的尸体。 太阳一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又甜又腥的腐烂的味道。 郑洞国站在山坡上,望远镜举到眼前,镜片上映出一排模糊的灰色轮廓——日军的步兵大队又在集结。 望远镜里,迫击炮阵地前沿的土坡被炸成了一片麻子。 死马翻倒在弹坑之间,四条腿蜷着,肚子胀得像个鼓,马鞍还挂在背上。第二师的人填进战壕里,像沙子填进筛子,填进去就漏出去。 一个连打光,另一个连顶上,三小时后又打光。 郑洞国把师部的勤务兵、文书、炊事兵全部编进了警卫营。 他连自己的警卫营都顶到防线一段上。 骑兵第四旅团开始从侧翼迂回,利用农田和杨树林的掩护,快速推进到阵地侧面,然后下马徒步冲锋。 一个中队的骑兵下马之后排成散兵线,弯腰在沟渠里跑,接近阵地几十米的地方突然立起来,投掷手榴弹,然后突入战壕。 第二师的战壕被突入过好几次。 每一次都靠着肉搏战生生夺回来。 新兵端着枪往日本兵身上砸,枪托砸碎了就用工兵锹。一个班长倒在日本兵的刺刀下,身后的副班长扑上去掐住那个日本兵的脖子,手指抠进肉里,两个人滚在一起滚到战壕底。 旁边有人反应过来,捡起地上的刺刀,连刺了好多下,日本兵的手松开了,班长和日本兵都没了生机。 副班长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坐在战壕地上喘了好一会儿,又捡起枪,继续打。 郑洞国站在山坡上,眉头皱得紧紧的。 望远镜里,公路方向的迫击炮又开始了急促射击。骑兵第四旅团把所有的炮兵全部拉到了正面,对阵地全线施压。 日军的步兵趁炮火延伸的间隙冲上来,距离战壕不到一百米。 第二师没有炮弹了。明知鬼子的炮兵阵地就在那里却毫无办法。 郑洞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山坡后面通往铁路的小路上,尘土还未扬起,八十七师还没有到。 但前方的部队快要撑不住了。 郑洞国别无选择。他抽掉了最后的预备队,一个营。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拿下日军的炮兵阵地。 当他们发起反冲锋的时候,日军的炮火在这一刻达到了最高峰。 炮弹像下雹子一样砸在山坡和阵地上,整片阵地都被硝烟笼罩,能见度很低。 日军的步兵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来,正面阵地被突破了一角,一个中队的日军步兵突入战壕,和守军搅在一起。 突击队趁势绕后向炮兵阵地前进。 但是日军对此早有防备。 日军指挥官就怕郑洞国孤注一掷要炸毁他的炮兵阵地,这就是他扔出来的诱饵。 一个大队的步兵就守在炮兵阵地旁边。 突击队没有办法和守军拼杀在一起。 郑洞国的计划失败了,他没能拿下炮兵阵地,最后的预备队也投了进去。 郑洞国长叹一声。 日军的第三轮冲锋又压了上来。缺少预备队,阵地上的人已经不多了。 郑洞国回头望了一眼山坡下通往沪宁线道路的方向。 八十七师的前卫连终于出现在了道路尽头。 他们快速进入阵地,接替了几乎已经被打光的正面防区。 第二师的士兵们在战壕里蹲着或坐着喘气,看着那些军装笔挺的部队从身边跑过去,在阵地前方展开阻击。后续部队在阵地上架起机枪。 郑洞国靠在一段战壕壁上,胸口起伏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还在颤抖。 他的防线早已千疮百孔,再有半个小时就会全线崩溃。 到时候他就是打光一个师的罪人,自己也不会独活。 但是他的耻辱不会被尽数洗刷,他成了把中央突击兵团一个师都打光的蠢材。 现在他成了守住沪宁线的功臣。 郑洞国长舒了一口气。 第189章 歼灭骑兵第四旅团 王敬久抵达第二师阵地时。 八十七师的二六零旅已经全部接替损失惨重得第二师进入阵地。 他乘坐的吉普车停在公路尽头一座被炮火掀掉半边屋顶的民房后面,发动机还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烟。 他从车上跳下来,踩了一脚碎瓦片,走到山坡后面,举起望远镜往北看。 望远镜里,骑兵第四旅团的阵地清晰可见。 “骑兵第四旅团打了三天,人困马乏,弹药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他转过身,对参谋长说:“命令二六一旅从左翼出击,二五九旅从右翼包抄。告诉旅长们咱们得包个大饺子,给郑师长尝尝鲜。” 王敬久挥了挥手准备去见见郑洞国。 当他见到郑洞国的时候。 郑洞国可能是他一生当中最狼狈的时候。 身上的军装沾满灰尘。脑袋上的头发乱得像鸡窝。整个人处于一种亢奋又疲惫的状态。 看见穿着酷似德式军装的中央突击兵团全新的军装,意气风发的王敬九。 高下立判。 “桂庭兄是我来晚了。” 王敬久伸出手。 “又平兄,唉得亏你来了,再有半个小时,你可能就给我收尸了。” “桂庭兄,等打完我给你赔罪,根据周主任的命令,你部可以返回句容补充休整了,估计桂庭兄你的部队也该扩编了。” 郑洞国苦笑着摇摇头。 自己的部队就剩下两千人,想要补充完得等到什么时候。 “又平兄,拿下对面的鬼子应该没有问题吧。” ”放心吧,一个旅团我想还是没有问题的。“ 郑洞国向王敬久说出了他的不情之请。 他还想让第二师再等一等,不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第二师打得太惨了,要是让八十七师把骑兵第四旅团给歼灭了。他就是全盛归来找人报仇也差些意思。 王敬久答应了他的请求。 王敬久的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二六一旅首先行动。作为八十七师的基干旅,二六一旅在经过又一轮的加强后,在装备方面基本上不逊色于二零六师的部队。 他们很快从左翼穿插准备将骑兵第四旅团的右翼包住 二五九旅是八十七师最新扩编的部队,由预备第九旅改编合并而来,战斗力虽然还未达到其他两个旅的水平。 但是也强过大部分中央军嫡系了。 正面二六零旅的重机枪和迫击炮在土坡上架了起来。重机枪的射手把三脚架扎进土里,用手压了压,确认稳当了,然后把枪身卡上去,拉开枪机,弹链从弹药箱里拉出来,一节一节地喂进供弹口。 骑兵第四旅团正在组织他们的第四轮进攻。 前锋部队已经展开了战斗队形,炮口对准了第二师阵地的方向。 旅团长小岛吉藏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马上,举起望远镜往山坡方向看。 他看见第二师的阵地上没有动静,以为对面那支已经被打残的中国军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正准备下令冲锋。 身边的参谋突然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指向左侧。 左侧远处,一片灰色的散兵线正在快速接近。 看得出来是精锐部队。 小岛吉藏心头一沉,把望远镜转向右边——右边也有一片灰色的人影,正在沿着公路两侧的排水沟往前插,速度不比左边慢。 “哪来的部队?” 他心中感觉可能大事不妙。 “停止进攻!收缩防线,准备后撤!” 小岛吉藏没有任何犹豫。 骑兵第四旅团连续作战奔袭。 在这种情况下要和刚抵达的精锐援军作战,绝对是打不了的。如果这时候还托大,那么自己就要折在这里了。 但八十七师的合围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二六一旅已经插到了日军右侧后方,用枪口封住了骑兵第四旅团往北撤退的通道。 士兵们趴在地上,把枪托抵进肩膀,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贴着瞄准具,呼吸放平——整个北面的退路被几条火线封得死死的。 二五九旅日军左侧迂回过来,切断了骑兵和后方步兵联队的联系。 公路上正在往前线运送弹药的两辆卡车被突如其来的交叉火力打在路当中,驾驶员跳下车钻进路边的草丛里,卡车歪在路面上,把整条路堵了一半。 日军步兵被压在田地的水沟里,头都抬不起来。 一个日军军曹刚探出半个身子想观察情况,一颗子弹打在他头顶的土坎上,溅起的碎土灌了他一嘴。 他缩回沟里,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骂了一句,不再冒头了。 但骑兵第四旅团大部没有这么幸运,他们被压缩在一片狭长的开阔地上。 正面是有了生力军难以逾越的阵地。 两侧是八十七师的包围圈,正在一点一点收紧。 南侧的二五九旅还是慢了。 小岛吉藏骑在马上,很快发现了这一点。 他把马头一拉,对着身边的参谋喊了一声:“往后撤!全部往后!” 骑兵们调转马头,伏下身子催马往东跑。 跑了不到五公里,前面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车队猛地停了下来。 最前面的一辆卡车被打爆了前轮,歪歪扭扭地冲进路边的田里,车斗里的步兵被惯性甩出去,摔在泥地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急刹,刹车尖叫声连成一片,轮胎在碎石路面上磨出几道黑色的印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橡胶味。 然后炮声响了。 一个参谋从队伍前方跑回来,跑到小岛吉藏面前,站都站不稳,喘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旅团长——前面——前面有一支中国军队,最前面的卡车全被打掉了,绝对的重火力。” 这下子骑兵第四旅团完全陷入了前狼后虎的局面。 孙永胜旅在华北打完那一仗之后,被调回句容休整补充了一个多月。 补充了更多的德式卡车,各团也得到了加强。 孙永胜旅在华北作战时表现英勇,虽然没办法扩编。但是在可行的范围内多给补给补充是可行的。 陆诚大手一挥,他这一个旅恨不得有一个半旅的兵力,旅属重炮营配有最新式的山炮,炮管上的保护油脂还没彻底擦干净,第一轮试射的时候炮管里烧出来的烟带着一股机油味。 辎重全部由卡车运输,弹药箱在车斗里码得整整齐齐。 用孙永胜的话说二零六师的哪个旅也没有我富。 这话不假,重庆的炮厂生产的炮弹运到句容,肯定被周明远先分配给孙永胜。 陆诚在调动部队去杭州湾方向之前,特意叮嘱周明远把孙永胜旅拆除出来,作为战役预备队。 周明远看过前线态势后,给孙永胜的命令只有一句话——堵住骑兵第四旅团往南逃的路。 孙永胜接到命令之后在下了火车后就和王敬久的八十七师脱离。 靠着机动化部队的快速行进反而先在骑兵第四旅团的后方设置了阻击阵地。 他在阵地上等了半天。 他做了两手准备,毕竟第三师团的支援应该也不会太慢。 最后他决定索性两面一起守。 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面对八十七师的钳形攻势,骑兵第四旅团没有不往后撤的理由。 王敬久也不是吃干饭的。 果然,公路尽头扬起了大团尘土。尘土下面是一排正在往这边狂奔的卡车和骑兵——队形已经散了。 卡车的速度提到了最快,骑兵散落在公路两侧的田野里,马尾巴拖在屁股后面扬起来。 完全没有任何的防备,全都顾着逃命。 孙永胜站在指挥车的踏板上,嘴里叼着一根烟,举着望远镜往前看。 他的视线顺着公路往前推,从尘土最前沿一直看到公路拐弯处。他把烟头吐在地上,从踏板上跳下来,踩灭了火星。 “机枪全部展开,封锁公路正面。炮给我架起来,标尺定在公路弯道前方。等鬼子近了再打。” 骑兵第四旅团的先头部队在公路拐弯处就是撞上了孙永胜旅的机枪火力。 第一辆卡车刚拐过弯,机枪手就扣下了扳机。 子弹打在卡车前脸上,挡风玻璃碎成无数细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撒出去一把碎钻石。 驾驶员的胸口被几发子弹同时打穿,人往前一趴,轮胎也被打爆,卡车冲进路边的田里,车头扎进泥中,车屁股翘起来,后轮还在空转。 后面的卡车虽然刹停,但是再后面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根本刹不住车,一辆接一辆撞上来——车头怼车尾,铁皮撞铁皮的巨响在公路上传出去很远。 随后而来的就是炮击。重炮打在公路上将这一段公路完全炸毁。 十几辆卡车在短短几分钟内连带着车上的步兵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第190章 歼灭骑兵第四旅团(2) 跟在后面的骑兵勒住马。 眼前完全是一副人间炼狱。 在短短一分钟之内,前面承载着一个大队的卡车,被成建制地消灭。 就连骑兵的马被巨大炮声惊扰,哪怕是经过训练的战马。 在这样激烈的炮火下,也不由得失控,不少鬼子骑兵从马上跌落,面对前方重火力。 骑兵大队大队长不敢前进,只能派人向后方向旅团长汇报 传令兵使劲调转马头向后方汇报。 看到前方骑兵大队汇报的情况比之前参谋汇报的还要糟糕。 小岛吉藏的脸如死灰,这样的局面是他从军以来遇到的最大危机,稍有不慎就可能葬送自己的旅团。 但是他还是想要和东边的第三师团主力汇合。他已经向藤田师团长发去求救信号。 合力打穿眼前的军队是最好的选择。 他不相信这只中国军队能在两面夹击之下不被击溃。 后续的鬼子们从卡车上跳下来,把弹药箱从车斗里拖出来,以中队为单位散开,弯着腰往公路两侧的农田里前进。 但是等待他们的是一连串的机枪子弹。 小岛吉藏命令部队不计伤亡抓紧进攻,力图打穿孙永胜旅的防线。 在进行了两次进攻后,前方又传来了火力过于凶猛,无法突破的消息。 这时候再设置炮兵阵地强攻肯定来不及了。 后面还有追兵。 他知道如果继续向前和另一支精锐的中国军队纠缠,前后包夹下,第四旅团绝对跑不出包围网。 犹豫过后,小岛吉藏最后不得不下定决心向南突围。 趁着南侧的259旅还没很快完成合围,南方还有一线生机。 他当机立断,命令部队即刻南下。 哪怕可能扎进中国军队的腹地,但是他相信不是每一支中国军队都像眼前这两支部队一样精锐。 只要他闪转腾挪肯定能找到一线生机。 “全体都有调转方向,向南突围。松下大队作为前锋,快快快。” 日军队列中间的松下大队接到命令后很快向南进发。 在绝境中第四旅团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他们一头扎进了中国军队的腹地。 而他们很快就迎头撞上了一只远道而来的部队。 第四十八军是李宗仁从广西调来的部队。 清一色的广西子弟兵,矮小精悍,黑瘦结实,速度快。 装备以轻武器为主,重武器不多,但士兵吃苦耐劳,擅长山地作战。 他们从广西集结完毕,就被紧急调往淞沪前线。 出发的时候军长贺维珍站在月台上,对各级指挥官说的话很简短 “中央军在上海打了一个多月,死伤惨重。现在轮到我们广西人上了。别给李长官丢人。” 队伍一路从广西向上海挺进,天气又闷又热,秋老虎的太阳晒在背上,军装湿了干、干了湿,领口和腋下结出一圈白色的盐渍。 士子弹带缠在腰间,沉甸甸的,随着走路的节奏一下一下拍打着大腿外侧。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路面上的沙沙声和偶尔有人咳嗽的声音。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的正前方——隔着几片丘陵和一片稻田——一支被包围的日军骑兵部队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溃退。 骑兵第四旅团的残兵从公路上下来,准备向南之后再向东撤退。 他们绕过了孙永胜旅的封锁线,抢在二五九旅完成封锁前从这个口子里撤了出去。 他们穿过一个镇子,在中午时分摸到了一条土路上。 小岛吉藏骑在一匹缴获的中国马上——他自己的马在炮击中被打死了,马鞍是从一匹死马身上卸下来的,绑得不太牢,骑上去有点晃——走在队伍中间,脸色阴沉。 他回头清点了一下人数,出发时近万人的旅团,现在跟在身后的不到三分之一,重武器全部丢光,连轻机枪也没剩下几挺。 “继续往南。”他说 “天黑之前必须脱离战场。” 前方探路的尖兵骑着马跑回来,勒住马停在旅团长面前,马喘着粗气,鼻子里喷着白沫。尖兵报告说前面发现一支中国军队正在沿公路东进,兵力至少一个军。 小岛吉藏愣住了 “一个军?什么番号?” 难道天照大神真的不保佑我吗? 小岛吉藏都快绝望了,撞上两只中央军还不够,再来一个军? “看不清楚,但是没有卡车,全部是步行——看制服不像中央军。” 旅团长沉默了几秒钟,天不绝我啊. 真是天不绝我啊。 杂牌军罢了,我打不过中央军嫡系我还打不过桂军吗。 小岛吉藏经过短暂的喜悦之后恢复了理智。 能不打还是不要打。保存有生力量不能纠缠,快速撤离战场才是最主要的。 他命令部队绕开不要被前方的军队发现。 但桂军的人数不少他们还是撞上了一只在侧翼行军的桂军的一个团。 骑兵第四旅团的先头部队撞上了桂军的行军路线。 双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现对方。 一队日军骑兵和一群桂军步兵迎面碰上了,距离不到一百米。 双方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开火。枪声在空旷的田野上炸开。 桂军另一个前卫团的尖兵排在土路拐弯处停下来。排长听到了枪声,他爬上路边的土坡上,举起望远镜往前看 他看到大约一公里外,有一片灰黄色的人影正在和友军交火。 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缩回来,对身后的传令兵说:“回去报告团长——前面发现日军!至少一个联队!正在往我们这个方向跑!” 传令兵跑回去的时候,前卫团长已经听到前方传来零星的枪声了。 他没有等尖兵排的正式报告,凭枪声就判断出前方有敌情。 他立刻下令部队停止前进,以营为单位展开,抢占公路两侧的高地。 命令传下去之后不到十分钟,前卫团的三个营全部展开完毕,机枪架在土坡和房顶上,枪口对准公路前方。 迫击炮在稻田边上架起来,炮手们光着脚踩在泥水里调整炮口,标尺定好,炮弹从箱子里搬出来摆在手边。 第191章 歼灭骑兵第四旅团(3) 一个广西兵大喊了一声 “鬼子来了!杀!” 原来日军已经突破了刚刚遭遇的桂军向他们冲来。 刺刀日军骑兵在马上开的枪准头很差,好几枪打在桂军脚下的土路上,溅起一长串尘土,子弹弹跳着飞进路边的草丛里。 桂军步兵就地卧倒,端起步枪还击。 一个桂军的老兵趴在路边的石头后面,一发一发地打,不慌不忙,每打一发就拉一下枪栓,弹壳从枪膛里跳出来落在地上叮当响,他看都不看一眼。 他一连打倒了三个骑兵。第四个冲到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马头几乎要撞到他脸上,被他抬枪一枪打在胸口,那骑兵从马上栽下来摔在地上,马从他身上跨过去跑了,缰绳拖着地,跑出去几十米才停下来。 小岛吉藏在后方听到前面的枪声越来越密集,知道不惊动前方部队的计划破产了。 他下令部队后撤,试图脱离与桂军的接触,重新寻找突围方向不要再往里面扎了。 但西北面的王敬久没有给他这个时间。 二五九旅从北面压过来,放跑了小岛吉藏的他们开始结结实实的挨了王敬久的臭骂。 本来还想着要在郑洞国面前露一手的他这下子真是丢了大人。 二五九旅旅长不顾一切的提起速度在后面追赶小岛吉藏。 南北方向的包围圈在下午时分彻底合拢。 骑兵第四旅团的残部被压缩在一片不到两平方公里的开阔地上。 北面是八十七师的追兵和迫击炮阵地,子弹从北面打过来,在开阔地上空织成一张密密的火网。 南面是桂军第四十八军,虽然战斗力不强,但是凭借着广西狼兵的韧性和兵力优势。小岛吉藏根本没有什么办法。 开阔地上没有任何可供藏身的地形——没有丘陵,没有树林,没有房屋,只有一片被炮弹翻过无数遍的农田和一条浅浅的、干涸的水渠。 水渠的深度不到半米,人趴进去勉强能遮住半个身子,但炮弹落下来的时候,那条浅浅的水沟跟平地没有任何区别。 小岛吉藏知道冲不出去了。 他把剩下的部队集中起来,准备向东做最后一次突击——但是东面孙永胜旅已经到位了。 他把阵地交给王敬久剩下的两个旅。自己则南下帮助围剿骑兵第四旅团。 小岛把所有的弹药分了下去,能骑马的人全部上马,步兵跟在马后面冲锋。 他骑上马,拔出指挥刀,指向东方,刀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开口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炮声和枪声盖住了。 但他嘴型的意思是:冲。 孙永胜在指挥车上看见了日军在集结。 他正蹲在踏板上啃一块干粮,看见远处日军人马攒动。 对炮团团长下达指令说:“速射。五发急速射。别让他们集结起来。” 炮团的重炮同时开火。 仅仅第一轮打在第四旅团的阵地上,第四旅团就损失惨重。 受伤的马在田野里嘶鸣狂奔,有的肠子拖在地上,跑出去很远才倒下。 没受伤的骑兵失去战马后趴在被炮弹翻起来的泥土里,茫然四顾,不知道往哪里躲藏。 小岛吉藏从马上摔下来,帽指挥刀插在地上,刀身歪歪斜斜地立着。 他爬起来,把刀从地上拔出来。 第三师团的援兵已经到了。 王敬久的二六零和二六一两个旅接替了孙永胜的阵地阻击来援的第三师团。 郑洞国带着第二师残部配合二五九旅的人从北面插进来。 王敬久还给他们补充了一批弹药,轻重机枪子弹和手榴弹。 他把部队部署在包围圈东侧的一个土坡上。 土坡不高,但视野很好,能看见开阔地上被围的日军。 他瞄准了一个正在指挥的日军军官——那人骑在马上,手里举着刀,正在往东面指,似乎在组织最后一次冲锋。 郑洞国屏住呼吸,扣下扳机。 一声枪响。 指挥刀从那名鬼子军官手里脱落。可惜不是小岛吉藏。 而是一名联队长。 孙永胜不准备再纠缠了,他下令发起总攻。 旅直属炮兵集中火力轰击日军据守的最后几片阵地——炮击持续了整整十分钟,迫击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下去,把开阔地上最后几块能藏人的地方全部犁了一遍。 炮击停止的时候,开阔地上的硝烟厚得能用手抓住,风一吹,烟往东面飘去,露出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弹坑。 然后步兵从四面发起冲锋。 桂军第四十八军从南面发起了进攻。 桂军士兵端着步枪,排成散兵线,沿着稻田往北推进。 他们脚下是泥泞的稻田,每一步都要用力把靴子从泥里拔出来,但推进的速度没有慢下来。 一个桂军连长冲在最前面,手里的驳壳枪打空了,他换了一个弹夹继续打。 他身后的士兵跟着他,有人跑着跑着中弹倒下了,旁边的人绕过他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二五九旅从北面突入日军阵地。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班长端着轻机枪,一边跑一边扫,子弹打完了直接把机枪扔掉,从腰里拔出手榴弹,拉了引信扔出去。 手榴弹在日军聚集的地方炸开,气浪把旁边的人推倒在地,有人捂着脸惨叫,有人趴在地上不动了。日军残兵蹲在弹坑里——弹药已经打光了。 有人把刺刀卸下来握在手里,有人捡起石头攥着。班长冲到他面前,倒转枪托砸下去,那人手里的石头掉在地上,人往后倒进弹坑里。 孙永胜旅从东面压过来。 装甲车沿着公路推进,炮塔上的机枪连续射击,子弹打在开阔地的泥土里,溅起一道道尘土。步兵跟在装甲车后面,以班为单位跃进。 包围圈越缩越小,每一层火力叠加上去,把开阔地中央的日军压在一个越来越小的圈子里,直到他们再也没有空间可以退。 骑兵第四旅团旅团长小岛吉藏最终剖腹了,他在死前大喊天命不在我。 他的副官用手枪打死了他,又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扣动扳机。 活着的日军士兵扔掉了枪,被桂军和孙永胜旅的士兵从洼地里押出来,双手抱头,排成几列蹲在公路边上。 有人身上还在流血,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旁边的同伴停下来拉他一把,被押送的士兵用枪指着喊“走”。 拉人的和被拉的互相搀扶着,继续往前挪,骑兵第四旅团在被围攻下成了淞沪战场上第一支被成建制消灭的日军部队。 第192章 陆长官巧施疑兵计 藤田进在嘉定的指挥所里接到小岛吉藏求援电报。 第三师团在嘉定休整准备在第四旅团切断沪宁线后从中国军队左翼横推过去。 但是现在小岛居然发来了求援电报。 参谋把电文念了一遍,藤田进听完没有马上说话,走到地图前站定。 嘉定以南,沪宁线方向,他的骑兵第四旅团已经连续作战三天,但纵使这样能有多少援军能让一个精锐的旅团求援。 小岛吉藏的电报里没有写对面有多少人,但写了“优势敌军”“请求接应”。 能让一个骑兵旅团长用“优势敌军”这四个字,对面不会是一个旅一个师那么简单。 藤田进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对参谋长说: “命令部队集合。骑兵第四旅团在西面被围了。我们过去。” 参谋长站在原地没有马上动。 因为第三师团刚在嘉定完成补给,部队散在城内外各处临时驻地,要在一个小时内全部收拢出发,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况且现在已经快要天黑,贸然出击很可能会中了中国军队的埋伏。 参谋长想了想还是开口:“师团长,要不要先派侦察机确认一下?” “侦察机回来。那时候什么都晚了。” 藤田进转过身来 “小岛吉藏不会轻易求援。不能带有任何轻视心理。” 参谋长不再问了。 命令一层一层传下去,嘉定城内外开始动了起来。 卡车从临时停车场开出来,一辆接一辆停在公路边上,步兵们从民房里跑出来,一边扣着钢盔一边爬上卡车。骑兵联队从城西的临时马场策马出营,马蹄踩在碎石路面上扬起大片尘土。炮兵联队的士兵把野炮从牵引车上解下来重新检查了一遍挂钩,弹药车跟在炮车后面,车斗里的炮弹箱用帆布盖着,绳子在箱角上打了十字结。 整个师团的集结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藤田进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 前锋骑兵联队在公路上跑了不到二十公里,在最前面开路的尖兵突然勒住了马。 前方公路两侧的土坡上有一片灰色的影子,暮光从前面打过来,让那些影子看起来是黑色的,一动不动地钉在土坡上,和土坡的轮廓混在一起。 尖兵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然后策马回头跑向联队长的位置。 “联队长阁下,前方发现中国军队阵地!公路两侧土坡上有机枪掩体!” 骑兵联队长赶到前面,用自己的望远镜看了一阵。 从左往右慢慢扫了一遍。左翼的土坡上修了机枪掩体,沙袋堆得整整齐齐,枪口全部对准公路方向。右翼的土坡也是同样的布置,两个坡上的火力正好交叉覆盖公路的直线段。 土坡后面的反斜面上看不到具体布置,但他能隐约看到有人从坡后探出身子再缩回去,那是迫击炮阵地。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攥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 “报告师团长,” 他对传令兵说。 “前方发现中国军队阻击阵地。阵地设在公路两侧土坡上,配有重机枪和迫击炮。兵力不少于两个旅。” 藤田进派作战参谋策马从队伍中段赶到前锋位置。 他没有急着下判断,而是开始详细的分析: 公路在这一段是一段笔直的大长路,没有任何弯道可以掩护进攻。 正面宽度不到一公里,两侧的土坡像两扇门一样夹着公路,中国军队的火力可以把公路从头到尾封死。 土坡上的机枪掩体修得很有章法,不是一道直线排开,而是分了几个层次,有的前出到坡底,有的后置在坡顶,交叉射界覆盖了整条公路正面的每一段。 反斜面上的迫击炮阵地位置选得刁钻,他从正面的公路上看不到炮位具体在哪,只能看到偶尔有人从土坡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举着测距仪往公路上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公路上刮过一阵风,吹起一层薄薄的尘土,土坡上的人连头都没有缩一下。 如果不是藤田进叮嘱了前方部队小心行进。 现在估计已经中了埋伏。 眼前这个阵地修得不像仓促应战的样子。 机枪掩体的间距合理,正斜面和反斜面的火力配系互相支撑。 这不是杂牌部队仓促展开的防线,这是有人精心选过地形、仔细配系过火力之后修的阵地。 他知道对面的部队不是普通中央军。 于是他立马回到藤田进身边汇报他的判断。 骑兵第四旅团打了三天没打下来的防线,是什么样的部队在守,藤田进本来心里大概有数了——虽然番号他不知道,但能修出这种阵地的部队,全国不会有太多支。 藤田进直接命令炮兵联队在公路后方展开。 四十八门野炮和山炮被牵引车拉到距前沿两公里的位置,炮手们跳下车,把炮从牵引车上解下来,座板往地上一墩,炮口对准土坡方向。弹药手从弹药车上搬下炮弹箱,撬开箱子,把炮弹在炮位旁边码好。 引信手蹲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旋着引信,手指被冷风刮得发红,但动作很稳。炮长们举着测距仪,嘴里报着数字,副炮长们跟着重复一遍,然后转动炮口的方向机和角度机,炮身缓缓抬起来对准了远方的土坡。 藤田进站在装甲指挥车旁边,看着炮手们完成最后的准备动作,抬手看了一下腕上的表,然后把手放下来。 炮击开始了。 四十八门炮同时开火,炮弹出膛的声音把公路两侧的杨树叶子震得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的叶子上盖了一层被炮口风吹起的细沙。 炮弹飞过公路,砸在土坡正面上,炸开的泥土飞上半空,落下来的时候混着碎石打在士兵的钢盔上当当作响。 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左翼土坡上的一个沙袋掩体,沙袋被炸开,沙子喷出来洒在旁边的散兵坑里,坑里的士兵被埋了半截身子,旁边的人爬过去把他从沙子里刨出来。 又一发炮弹落在土坡前方,弹片削断了一棵杨树的树冠,树冠哗啦一声砸在公路上,枝叶散了一地。 土坡正面被淹没在硝烟和尘土里,能见度降得很低。 整段土坡都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烟尘中,从藤田进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到炮弹落点炸起的火光一闪一闪,其余什么都看不清。炮声太密了,分不清是打出去的炮响还是落下来的炸响,耳朵里只有一片嗡嗡的共鸣。 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第三师团的炮兵联队把土坡正面从头到尾犁了一遍,弹坑连着弹坑,沙袋掩体被炸散了,正面坡上的土被翻了一遍又一遍。 藤田进命令炮兵延伸射击,把弹着点往土坡后方推,然后下令步兵第二十九旅团发起冲锋。 日军步兵从公路两侧的出发阵地站起来,排成散兵线往土坡方向压过去。 联队长们骑在马上或者步行在散兵线后方,不断用指挥刀指着前方,催促士兵们往前冲。 士兵们弯着腰,步枪端在手里,脚步踩在被炮火翻过的松土上,踩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鞋印。有人在弹坑边上滑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散兵线后面跟着坦克,履带碾在公路的碎石路面上嘎吱嘎吱响。 冲到三百米的时候,土坡上还没有动静。 藤田进在后方用望远镜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望远镜的镜筒。 冲到两百米的时候,土坡上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藤田进把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一瞬,然后重新举起来。他觉得不对——按照常规,中国军队在炮击结束后应该立刻重新进入阵地。 如果土坡上到现在还没有开火,要么是炮击把他们都打掉了,要么是他们在等什么。 冲到不到两百米的时候,公路两侧的林子里突然同时开了火。 重机枪从树林深处打出来,交叉着打在日军散兵线的正中间。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小队长被子弹扫倒,钢盔从头上飞出去滚在公路上。 后面的士兵就地卧倒,头都不敢抬起来。 迫击炮从土坡后面的反斜面打出来,炮弹越过土坡落在日军阵中炸开。 一发落在公路正中间,几个正在往前跑的步兵被气浪直接掀翻,摔在路面上滚了好几圈。另一发落在公路右侧,弹片把沟沿的泥土削掉了一层,溅起的碎土打在趴在旁边里的士兵背上。 坦克继续往前冲,一辆坦克碾过弹坑的时候车身猛地一颠,履带把弹坑边缘的松土碾塌了一大块。 冲出硝烟刚驶上土坡前方的开阔地,侧面树林里突然打出一发炮弹,炮弹打在坦克的侧面装甲上,坦克猛地一颤,车身歪了,履带断了,瘫在开阔地上冒着黑烟。 藤田进在望远镜里看到了全过程。 很显然土坡上的士兵是障眼法,那根本就不是活人。 真正的中国军队埋伏在旁边。 “该死,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个时间点支援的。” 藤田进大感不可思议,对面指挥官对于战场的态势预估能力太可怕了。 当看见日军的火炮冲着布满土人的坡上狂轰二十分钟后。 王敬久不得不感叹,司令还是司令啊。 现代化战争还能打出草木皆兵这种计策。 原来陆诚一直关注着第三师团的动向。孙永胜每间隔半个小时就向他发一封电报。 陆诚估计时间后,设下了这个疑兵之计。 不然按王敬久的两个旅真弄不好要被藤田进突破防线。 那时候可就真的出了大事。 面对着眼前的局面藤田进也不由得不拿出十二分的精神认真对待: “骑兵第四旅团打了三天打不下来的防线,就是这个部队在守。小岛君的求援电报没有夸张。” 参谋长问他要不要调整部署。 藤田进说不用调整,继续攻,但不要从正面硬冲了,趁着前面焦灼,派部队从两翼前进消灭林中的敌军。 他命令炮兵继续压制土坡后方的反斜面,然后让步兵从后向两侧推进。 他还下了一道命令给南面的骑兵联队——如果南面有间隙,分出一个小队往南搜索,尝试找到骑兵第四旅团的位置。 第二十九旅团从左翼展开了迂回。 步兵们散开队形,弯着腰往两翼的树林方向摸过去。 天黑得很快,暮色从树梢上压下来,树林里比外面更暗。日军士兵们端着枪在树干之间穿行,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在最前面的尖兵把步子放得很轻,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会儿。树林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们不知道中国军队具体藏在哪片林子里。 土坡上的假阵地让他们白白消耗了大量炮弹,现在他们必须用步兵把藏着的中国军队从树林里找出来。 左翼的日军摸进了一片杨树林。 杨树很密,树干之间的间距不到两米,树枝低垂,人走过去要不停地拨开面前的枝条。一个尖兵走到一棵粗杨树旁边,隐约看见前面十几米处有一道低矮的土坎,土坎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回头对后面的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不要出声。后面的士兵们蹲下来,枪口对准了土坎方向。 尖兵又往前摸了几步。 土坎后面突然闪了一下火光,那是一挺轻机枪的枪口焰。子弹从黑暗里打出来,擦着尖兵的肩膀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树干上,树皮炸开,白色的木屑溅了他一脸。 尖兵往旁边一滚,趴在一棵倒下的枯树后面。身后的日军立刻还击,子弹打在土坎上,泥土飞溅。 第193章 持续纠缠 树林里的战斗从这一刻正式打响。 二六一旅的伏击阵地设得很讲究。 他们在每一片树林里都布置了多层火力——前沿是轻机枪和步枪手的散兵坑,往后几十米是重机枪的预设阵地,再往后是迫击炮的发射位置。各层之间用电话线连接,前沿的观察哨可以随时向后方的迫击炮阵地报告射击诸元。 陆诚在战前给他们反复强调过伏击要诀: 不要一开火就把所有火力都亮出来,要一层一层地打,让日军每推进一步都付出代价,始终摸不清你到底有多少人多少枪。 前沿的轻机枪打了几个长点射之后停了。 树林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硝烟在树干之间缓缓飘散。日军从树干后面探出头,往土坎方向看。看不清楚。他们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对面没有动静了,才从树干后面走出来,继续往前摸。 刚走了不到二十米,侧面的另一片灌木丛里突然打出一排子弹。 这次是交叉火力——正前方的土坎后面也同时开了火,左右夹击,子弹从两个方向交叉着扫过来。走在前面的几个日军士兵被打中了腿和腹部,倒在地上惨叫。后面的人立刻缩回树干后面,不敢再轻易往前走了。 右翼的情况差不多。 二六零旅在公路东侧的松树林里设了伏。松树林的地面和杨树林不一样,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滑溜溜的。日军士兵在松树林里前进的时候不断有人滑倒,钢盔撞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松树林里的中国守军趁日军还在调整队形的时候率先开火,重机枪从树林深处打出来,子弹穿过松枝,松针被子弹削断,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日军右翼的进攻从一开始就被压制住了。 松树林里的火力比左翼更密集,中国军队在这里放了更多的重机枪。藤田进在后方听到右翼传来的枪声比左翼更激烈,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知道右翼短时间内推不进去了。 他对参谋长说: “左翼加强。从预备队里再抽一个大队,从左翼往纵深插。不要跟他们在树林边缘纠缠,往里走,绕过他们的火力点。” 预备队的一个大队从公路后方跑步进入左翼。 他们没有走之前被伏击的路线,而是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树林深处迂回。河床两侧长满了灌木,人在河床里走,从外面几乎看不到。 日军士兵们弯着腰在河床里跑,靴子踩在干涸的淤泥上,淤泥裂成一块一块的,踩上去硬邦邦的。 河床尽头是一片洼地,洼地对面是一道不太高的山梁。 山梁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灌木丛里隐约能看到人影在移动。那是二六一旅的一个迫击炮阵地。迫击炮手们正在往炮筒里装填炮弹,一发接一发地打出去,炮口焰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日军大队长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放下镜子,对身边的几个中队长说: “是炮兵阵地。快,快点拿下。” 日军从河床里跃出,往山梁上冲。迫击炮阵地的守军发现了他们,前沿的警卫排立刻开火。 轻机枪从山梁上的掩体里打出来,子弹擦着日军士兵的头顶飞过去。但日军这次冲得很猛,一个中队的兵力从正面压上,另一个中队从侧面迂回。 警卫排的火力被正面吸引住了,侧面的日军摸到了山梁的半山腰上。 迫击炮连连长听到侧面的枪声越来越近,知道阵地要被包抄了。 他对炮手们喊了一声“撤”,炮手们扛起炮筒和座板就往山梁后面跑。炮弹和引信来不及全带走。 连长最后一个撤出阵地,跑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山腰上正在往上涌的日军,骂了一句。 日军拿下了山梁上的迫击炮阵地,但阵地已经空了,炮和弹药都被撤走了,只剩下几个被炸毁的弹药箱和一门被拆掉了瞄准具的坏炮。 大队长站在山梁上往远处看。山梁后面是一片更深的树林,树林尽头隐约能看到公路的影子。他正要下令继续前进,前方树林里突然打过来一排炮弹——不是迫击炮,是山炮。 炮弹落在山梁上,把刚站稳脚跟的日军步兵掀翻了好几个。 王敬久在战前把旅属山炮营藏在了更后方的位置,射界正好覆盖这片山梁。迫击炮阵地是故意设在靠前的位置的,一旦日军拿下它,就会自动进入山炮的射击范围。这个口袋是早就缝好了的。 藤田进在后方听到了山炮的声音。他把望远镜转向左翼方向,看着远处山梁上闪起的火光。他问参谋长左翼什么情况。 参谋长说拿下了山梁上的迫击炮阵地,但遭遇了中国军队的山炮反击,伤亡不小。 藤田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他们在用纵深火力消耗我们。不是死守,是弹性防御。” 弹性防御——用层层叠叠的火力纵深,交替掩护,逐步消耗进攻方的兵力,不跟你死拼,但让你每推进一步都流血。这是训练有素的部队才能打出来的战术。 他把望远镜放下,对参谋长说:“再往左翼加一个大队。不要管伤亡,继续往纵深插。他们的纵深火力覆盖范围有限,打到一定距离就会停。我要知道他们的底线在哪里。”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 “师团长,左翼已经两个大队了。预备队只剩最后一个联队。” “用上去。” 藤田进说。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三个大队从左翼加入了进攻。 日军的兵力密度在左翼达到了一个临界点,二六一旅在树林里的各层火力点开始承受不住这种压力。 前沿的散兵坑被日军的手榴弹和掷弹筒一个接一个地拔掉,中国士兵们退到第二道防线继续打。 日军从两翼包抄过来,机枪手和副射手不得不弃枪后撤,临走前用最后一颗手榴弹把机枪炸毁。 第二道防线被突破之后,日军继续往纵深推进。 山炮的火力确实如藤田进所料有一个覆盖范围的极限,日军推过了山炮的最佳射程之后,炮弹的落点开始偏到他们身后。 二六一旅的部队退到了第三道防线——那是一道预选好的丘陵线,地势比周围高出一截,视野开阔,能俯瞰整片树林。 王敬久把最后的重机枪和迫击炮全部集中在这道丘陵线上。两个旅的预备队——各一个营——已经在丘陵线后面等着了。 第三师团陷入了苦战。 不对! 藤田进反应过来了。正面根本没有大量的中国军队。 我入套了。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骑兵第四旅团完了。 参谋长站在他旁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师团长,还继续攻吗?” 藤田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方还在交火的树林,炮火的闪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的手指在望远镜的镜筒上收紧又松开。 他本来以为只要拿下这只部队,就能接应到小岛吉藏。 但现在看来突破已经没有意义了。 两侧故意暴露出可以被全歼的风险实际上弹性防御使我的部队抽不开身吗。 撤?现在撤,等于承认这场阻击战从一开始他就输了。 “继续。”他说。不是要接应了,是要找回这场战斗的体面。 二六一旅在丘陵线上打了最后一次齐射。 重机枪和迫击炮同时开火,把冲在最前面的日军一个中队压在了丘陵脚下的洼地里。然后王敬久的撤退命令到了。 二六零旅先撤,二六一旅交替掩护,重机枪打完最后一条弹链之后撤出阵地,迫击炮打完最后一批炮弹之后扛起炮筒往后跑。整条防线在二十分钟内撤得干干净净。 藤田进的部队最终拿下了那片丘陵线。 站在丘陵上,能看见公路往东延伸的方向,远处是中国军队撤退的车队扬起的尘土。藤田进没有下令追击。 他的部队已经打了好几个小时的清剿战,伤亡不轻,而且天已经完全黑了。他站在丘陵上,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尘土,沉默了很久。 藤田进看了看腕上的表,打到现在已经过了四个小时。 他知道自己在被拖住。 对面的指挥官显然不打算跟他决战,就是要把他钉在这条公路上,每拖一分钟,骑兵第四旅团就多被围一分钟。 他没有说出口,但他心里已经有一个判断。 小岛吉藏的骑兵第四旅团,恐怕是撑不住了。 如果对面的阵地布置得这么精细,火力配系这么完整,那么在围歼小岛吉藏的方向上,对面的兵力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藤田进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语气和之前下命令时不一样了。他说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下令继续进攻。 南面更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枪声很密,很近,响了一阵,然后渐渐地稀疏下来。藤田进没有转头往南看,他用望远镜继续观察土坡,但握望远镜的手指收得比刚才紧了一点。枪声又响了一阵,然后完全消失了。空旷的田野安静了下来,只有近处还在交火的枪声和偶尔的炮响。 藤田进把望远镜放下来。他把镜筒在手里折好,放在指挥车的前盖上,对参谋长说了一句:“继续。” 第194章 慢慢的撤离,打枪的不要 王敬久是在后面的指挥所里接到孙永胜的电话的。 骑兵第四旅团已经被歼灭。 他蹲在一个半塌的掩体里,手里的搪瓷缸刚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掩体顶上盖着两层圆木和一层沙袋,圆木之间填了碎土,每次炮弹落在附近,碎土就从圆木的缝隙里簌簌往下掉,掉进搪瓷缸里。 他把搪瓷缸放下,对参谋长说:“命令部队准备撤。” 南边围剿第四旅团的二五九旅北上接应,二六一和二六零交替掩护,别让第三师团发现阵地上人少了。 他还补了一句: “通知桂军贺维珍,往南绕开第三师团正面的追击路线。不用硬碰。让他们把收尾的事情留给孙永胜。” 桂军四十八军接到绕行通知的时候,贺维珍骑在一匹骟马上,站在公路边的土路入口处。 联络员把王敬久的意思转达了一遍,王敬久的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直接——第三师团是甲种师团,火力猛,正面硬碰就是白白送死。 贺维珍听完之后,心中暗道中央突击兵团的人当真是神气。 然后把马头一拉,对身后的参谋说:“通知部队,绕路。” 八十七师的撤退做得很有条理。 加大火力后,一部分先行撤退然后构筑建议阵地。 孙永胜旅是机械化部队,撤退的时候最轻松。 卡车一辆接一辆发动,发动机的突突声响成一片,士兵们爬上卡车,往车斗里一坐,背靠着车斗的围栏,把枪放在膝盖上,有人掏出干粮啃。 炮牵引在卡车后面,炮口朝后,随着卡车的前进在路面上颠一下、弹一下,颠簸的频率和路面上的坑洼同步。 二五九旅已经先一步撤到了安全的位置,正在公路上等着。 郑洞国的第二师是最后一批撤下来的。 他们在最后的总攻中参与了合围,然后被安排在整个撤退序列的最后面。 第二师剩下的两千人出点头,队列排得还算整齐。 郑洞国走在队伍的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他在看他的部队有没有人掉队。没有人掉队。每个人都在咬牙跟着。 王敬久站在公路边上等他。 两个人是从不同的方向走到这个路口的。 王敬久的指挥车停在路口,他站在指挥车旁边,看着郑洞国带着部队走过来。 “桂庭兄。这下子如愿了吧”王敬久伸出手。 郑洞国把枪靠在路边的树上,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都很用力。 郑洞国的手掌上全是干裂的口子和握枪磨出来的茧子,指节粗硬。 “又平兄,真得感谢你了,你是我的大恩人。”郑洞国松开手,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听着像开玩笑,但脸上的表情不是开玩笑的样子。 “部队扩编的手续已经在走了,回去之后先休整。”王敬久看着他的眼睛,“等队伍恢复元气了,还有仗打。” 郑洞国点了点头。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但彼此心里都清楚一件事。 郑洞国是第一个被日军击溃的突击兵团师长,但现在他带着残部回来了,是从骑兵第四旅团的尸体上走回来的。 二五九旅先走,接着是孙永胜旅的卡车一辆接一辆从公路上驶过,卷起的尘土扬到路边的杨树叶子上。 然后是八十七师其他两个旅的部队一批批地撤下来并乘坐卡车北上回防沪宁线。 郑洞国站在路边看着这些部队从面前走过去,卡车的发动机声、脚步声、偶尔有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沿着公路往前飘。 等最后一辆卡车走远了,公路上安静下来,郑洞国才转身对参谋长说:“我们也走。” 第二师的残部开始往北走。 他们的目标是最近的火车站,从那里乘车北上句容。 走到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车站是老式的站房,青砖墙被炮火震出了好几道裂缝,站台上的木制候车长椅被掀翻了好几张,一盏汽灯挂在站台柱子上,火苗在玻璃罩里偶尔跳动一下,发出很轻的咝咝声。 军列停在站台上,车头是烧煤的蒸汽机车,烟囱里冒着白色的蒸汽。 士兵们排队上车,没有人说话,每个人扛着自己的步枪踩着踏板上了闷罐车厢,沉重的脚步声响了一声又一声。 郑洞国最后一个上车。他站在月台上,回头看了一眼沪宁线的方向。铁路在月光下往远处延伸,钢轨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他收回目光,踏上了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郑洞国坐在闷罐车厢里靠门的位置,手搭在枪身上。 车厢里挤满了士兵,有人靠在车厢壁上打盹,有人低着头检查手里的步枪,有人把手伸进干粮袋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饼掰成两半分给旁边的人。 参谋长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张手写的伤亡统计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郑洞国看见了。“念。”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念了。 他把名单从头念到尾,一个个名字从嘴里出来,飘进车厢里嘈杂的空气。“五五四团,张秉周,阵亡。五五五团,刘宗汉,阵亡。五五六团,陈仲明,重伤。”还有一些军官的名字,有营长,有连长,有排长。名单很长,念了很久。 火车经过一段弯道,车厢晃了一下,参谋长手里的名单差点滑掉。车厢里的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铁轨咣当咣当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汽笛。 郑洞国沉默了很久。 “回去之后,把阵亡弟兄的名字一个一个核实清楚。一个都不许漏。” “是。” 郑洞国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车厢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窗外的景色从被战火烧焦的田野慢慢变成了一片片还没被收割的稻田。 越往北,战火的痕迹越淡,稻田里的稻子还站着,穗子在月光下是灰色的。远处偶尔有一两点灯火,是还没被战火波及的村子。 车厢里有人开始打鼾,声音很轻,混在车轮的咣当声里,几乎听不见。 郑洞国的头靠在车厢壁上,眼睛闭着,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起来。他的手还搭在枪身上。 藤田进是在天快黑的时候找到小岛吉藏的。 第三师团击退了八十七师掩护撤退的轻装部队,把公路两侧的阵地全部清除了,但骑兵第四旅团已经不存在了。 传令兵飞跑进来汇报说: 小岛旅团长的尸体找到了,在公路边一片被炮弹打得稀烂的农田旁边。藤田进从指挥车里走出来,带着副官和几个卫兵往传令兵指的方向走。路上到处都是弹坑和尸体,有日军的也有中国军队的。中国军队的尸体大多数已经被他们的人收走,但偶有几具还躺在弹坑旁边。日军的尸体则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姿势各异。 有的趴在地上,双手还握着枪;有的蜷缩着,双腿缩到了胸口;有的和马压在一起,尸身卡在马腹下。这些尸体已经在田地里躺了大半天,晒过的皮肤开始变色变黑,空气里有那股说不清的、又甜又腥的腐烂气味。 藤田进走到一个弹坑边上,看见了小岛吉藏。 小岛吉藏跪在地上,往前扑倒,脸贴在地上,脸颊搁在自己的手臂上。他的腹部有一道深深的创口,军服被血浸透了,颜色从卡其色变成了深褐。 一把短刀搁在他身侧的泥地上,刀身沾满了干透的血,刀柄上裹着的丝带被血泡透了,贴在木柄上。他的指挥刀插在他身后的泥地里,刀身笔直,刀柄朝上,像一座墓碑。 藤田进蹲下来,伸手把小岛吉藏翻过来,合上了他的眼睛。 小岛吉藏的脸是僵的,嘴微微张着,嘴唇干裂。 藤田进站起来,站了几秒钟,对身后的副官说: “死得还算体面。把刀送回他家里。” 副官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刀,用一块白布包好。 藤田进转过身,看着周围的田地。 骑兵第四旅团的尸体被卫兵们一具一具抬到田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 马尸和人的尸体分开堆放,马的四条腿僵直地朝天伸着,腹部的皮被胀气鼓得透明,能看到底下皱巴巴的内脏和结块的淤血。 人的尸体一排一排地码着,有的有钢盔,有的没有;有的军靴还穿着,有的光着脚,脚底板上的皮被磨掉了一大块。 一个年轻士兵的尸体被人们翻过来,他的眼睛没有闭上,干涸的泪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耳朵边上。没有人知道他在最后那一刻想到了什么。 藤田进站在那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话。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卫兵们在这片空地边上点起了几盏汽灯,灯光在田野里是唯一的光源,把地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第三师团的士兵们在灯光下来来往往地搬着尸体,脚下踩的泥土被血浸过了,踩上去发黏。藤田进没有离开,他一直站在空地边上,双手背在身后。 夜风把他大衣的下摆吹得啪啪响。 第195章 松井石根的算盘 松井石根接到骑兵第四旅团覆灭的报告。 报告是第三师团从嘉定方向发来的,藤田进在电报里确认了骑兵第四旅团已经全军覆没,旅团长小岛吉藏剖腹,还报告了他所遭遇的阻击——中国军队在嘉定以南公路沿线修筑了坚固阵地,配有重机枪、迫击炮和战防炮,火力配系严密,兵力不少于两个旅。 上海派遣军的参谋接到电报后放在了他办公桌左手边的收件夹里。松井石根到指挥室之后,先看了这份电报,又拿起另一份放在旁边的杭州湾战报。 第十九师团的登陆部队仍然被压制在滩头一线,尾高龟仓在战报里毫不掩饰自己的处境:登陆受阻,滩头被密集炮火覆盖,无法向内陆纵深推进,兵力伤亡持续扩大。特高课战前对杭州湾守备薄弱的情报完全不是事实。对面的中国军队拥有重炮,火力配置完整,至少有两个炮团。 松井石根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从旁边拿起一支铅笔,他用这支铅笔的另一端慢慢点在电报上。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巨幅地图前。地图上长江口两侧标注着各部队的位置,他的部队用小旗标着。 他站着看,一动不动。身后的参谋们没有人敢说话。 他脑子里正在把几件互不相干的事拼在一起。 骑兵第四旅团从罗店一路追到沪宁线,打了三天没打下来正面防线,然后被从侧翼包围、合围、全歼。 杭州湾偷袭行动,舰队从朝鲜出发绕过整个山东半岛,全程无线电静默,结果登陆部队一上岸就撞上了提前布置好的炮兵阵地。 这两件事不是孤立的。普通中央军做不到这个程度。能在两个相隔上百公里的战场上同时完成战术拆解,必须有一个统一的指挥体系在协调多支部队的部署。 这种协调能力,这种提前预判的能力,集中火力打掉突出来的骑兵旅团,同时在最不可能的方向设下埋伏等着你——这不是某一个师长、某一个旅长的本事,这是一个完整的战术体系的运转。 他把铅笔放下来。 松井石根一直以为那个人还在华北,至少南京方面的情报是这么说的。 常凯申的授勋公告写得清清楚楚:陆诚授勋完毕即日返回华北主持防务。发给英美公使的外交照会也说他因故已被撤职。 日军的情报部门在保定方向还能听到郝梦龄频繁活动的声音,电台的呼号,命令的口吻,郝梦龄都在模仿陆诚,这一切都指向华北仍然有中央突击兵团的指挥系统在运转。 但所有的假象在今天一天之内全部碎了。 第四旅团的尸体在沪宁线以南被一具一具抬出来,第十九师团的步兵在杭州湾的沙滩上被打得连掩体都挖不动。 松井石根终于明白了。陆诚不在华北。 陆诚在上海,就在他对面。华北的那些电台和命令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为了让这个擅长捅侧后和前出杀敌的对手以为他还在北方的骗局。 松井石根站在地图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华北现在空虚。 陆诚的主力部队全部集中在上海,华北的防线上只有几个不完整的军和郝梦龄的虚张声势。 如果这时候华北方面军从平津方向发起进攻,河北腹地根本没有能挡得住的力量。 这是突破华北最好的机会,甚至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只要他把这个消息如实报给东京,参谋本部一定会要求华北方面军立刻行动,全力的补给和增援就会跟着北方那条战线转移过去。 战火会被重新扯回华北平原,上海这边的压力一夜之间就会减轻——但对面的陆诚也会顺势回到他熟悉的那个战场上,而且华北的中央军也会因为上海前线回援而更加集中兵力。 自己手里这几条好不容易咬住的战线就会变成拉扯和消耗。 然后补给线就会收窄,海上运输大队的新船已经在路上,但如果参谋本部发现陆诚在上海,以他们对华北失利那一仗的畏惧,会优先把资源堆到华北方向。 上海派遣军已经拿下了宝山和罗店,沪宁线还没有彻底切断,杭州湾的口子也打不开,整体战果还不够大。他需要时间。 他需要再拿一场像样的胜利,然后才可以把这些情报一起呈上去,告诉东京上海方向的主力已经被削弱到需要转入防御。 在那之前他不想让任何事分散供应线上的运输吨位。 松井石根把按在地图上的手慢慢移开了。 他没有向东京发送确认陆诚在上海的报告。他把两份电报夹进了手边标着“待处理”的文件夹,对身后的参谋长说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他重新走到地图前,站了一会儿,目光从沪宁线往东移,停在宝山和吴淞之间的那一段海岸线上。 吴淞已经在他手里了,宝山也啃下来了。 中国军队在两翼部署了重兵——罗店方向有陈诚的部队,沪宁线方向有王敬久的部队,杭州湾方向有陆诚的部队——但中线偏东的这一段反而是被忽略了的一段。 第九师团和第十一师团的二十二旅团在宝山外围没有遇到南线那种强度的持续抵抗。 第六师十七旅被他打掉了,九十八师的部队大部分被牵制在宝山城防和罗店两侧,这里的纵深防线比北边薄得多。 对面的中国军队把重兵堆在两翼,中间反而没剩多少人了。 松井石根用手指在宝山和吴淞之间慢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往西一推,指尖划在地图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钢笔,开始写新的作战命令。 桌上的烟灰缸里积了好几天的烟头,有一支还在冒着一缕很细很细的青烟。他把刚吸完的另一支烟摁进去,火星在灰烬里闪了一下灭了。 第196章 接连失守 松井石根在加贺号的指挥室里思考了一整夜,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等到第二天参谋们进到指挥部准备开始新一天工作时。 发现指挥室里烟雾弥漫。 指挥官阁下坐在那里,神情严肃。 “命令第九师团。” 松井石根开口了,他合拢双手搓了两把脸 “从宝山方向往西推进。第十一师团四十四旅团配合行动。” 他站起身来,看着参谋们: “陈诚的第十五集团军挡在正面。他们的主力十四师和九十四师在罗店方向打了一个多月,伤亡不轻。五十六师驻防杨行,五十八师在刘行。这两个师不是中央军的调整师,装备和兵员都不如罗店正面。”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司令官,第三师团还在嘉定方向收拢——” “不等第三师团。”松井石根打断他。 “现在打。中国军队的主力还在沪宁线和杭州湾,中央突击兵团的其余部队也没有到位。这是最好的时机。时间在我们这边。”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杨行、刘行两个地名上各点了一下: “两天之内拿下这两个镇。进抵广福。西线打开之后,整个第十五集团军的侧翼就暴露了。” 没有人再问问题。命令一层一层传下去。 松井石根拍了拍参谋长的肩膀 “我先去休息一会,执行我的计划。” 加贺号上的电台开始连续发报。 第九师团师团长吉住良辅接到命令的时候,部队刚刚在宝山外围完成休整。他把命令看了一遍,对参谋长说:“告诉各旅团,天亮出发。” 天亮之后,第九师团的先头部队从宝山外围阵地出发,沿着公路往西推进。 杨行是第一个目标。 驻守杨行的是第十五集团军五十六师。这个师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伤亡过半,补充来的新兵还没来得及经历小规模的战斗,就被推上了阵地。 阵地上没有重炮,也没有重炮,只有几门老式的迫击炮和十几挺轻机枪。 第九师团的前锋联队在距离杨行不到三公里的地方展开了战斗队形。 步兵散开,坦克从公路两侧的农田里碾过去。 飞机从头顶上俯冲下来,航弹带着哨子一样的尖啸声落在镇子里,炸起的砖瓦飞上半空。 五十六师的士兵们趴在镇子外面的简易工事里,被飞机炸了一轮又一轮。一个机枪手刚把轻机枪架在沙袋上,一颗航弹落在掩体旁边,掩体被掀了一半,机枪手被埋在沙袋和碎土下面,旁边的人爬过去刨他,刨出来的沙袋上全是血。 炮击持续了不到半个钟头。 第九师团的步兵开始冲锋,散兵线从公路上压过来,坦克在前面开路。五十六师的阵地上有几个士兵想站起来还击,刚露出半个身子就被机枪扫倒。防线很快就被撕开了口子。日军从口子里涌进去,像水灌进筛子一样。 镇子里的巷战打了不到两个钟头。 五十六师的残兵退到镇子西侧的几栋房子里,子弹打完了,手榴弹打完了,剩下的人端着刺刀守着门口。第九师团的步兵逐屋清剿,每栋房子门口都爆发了短暂的刺刀格斗。打到中午,杨行失守。 五十六师师长蔡炳炎在撤退的时候被一块弹片击中后背,被几个卫兵抬着往后跑,跑到刘行的时候已经说不了话了。 消息传到后方的罗卓英指挥部时,罗卓英正在地图前研究向罗店方向反击的方案。 参谋把电报念了一遍,罗卓英立马知道要出大事了,没等他作出任何指令,另一份敌情报告就被送了过来。 第九师团在拿下杨行之后没有停歇,正沿着公路继续往刘行方向推进。 而据南京来的消息,松井石根似乎又从从日军大本营得到了一些援军,看样子不像是要停下来。 罗卓英作为十五集团军的副总司令,自然在陈诚不在的时候负责整体作战,五十六师师长牺牲,五十六师建制打残,不过半天。 而刘行方向的五十八师虽然兵力和装备稍好一些,但正面被撕开的口子太大,靠一个师堵不住。 他对参谋长说:“命令十四师从罗店侧翼回防,向刘行方向靠拢。” 十四师从罗店外围开始撤退。 仅靠两个师想要拿下罗店无异于天方夜天。 部队行军时,天正在下雨。 这大大延缓了十四师的行军速度。 刘行的战斗已经打了将近一天。 五十八师的士兵们守在镇子周围的几道土埂上,机枪架在土埂上面。第九师团的步兵发起了好几次冲锋,每一次都被打退,土埂前面摆了一地尸体。 但日军的人数太多了,弹药也多。他们每次被打退都会重新组织炮击,把土埂犁一遍,然后再冲。一轮一轮地来。 五十八师的阵地上没人换防。士兵们趴在土埂上啃干粮,、拿手抓着吃,吃完拿袖子擦一下嘴继续打。 机枪打红了就把水壶里的水浇上去,水浇完了就用泥浆,泥浆浇上去嗤嗤冒着白汽,能降温就行。 天黑的时候,日军的炮火开始往刘行以西的公路延伸。 罗卓英接到报告说援军十四师距离刘行只有不到五公里,但他们也在日军的炮火封锁下不断有人倒下。黑夜在公路边上展开救护的人是担架兵,一具一具地把还有气的抬出来。 来不及运走的人,就那么躺在公路边上,身上盖着雨布。 刘行在天亮之前失守了。 五十八师在和十四师的增援部队会合之后往后撤。 撤到广福的时候清点人数,四个旅还剩下不到七个团的兵力。 五十六师的建制已经没有了,五十八师基本失去了续战能力。两个师在两天之内垮掉了。 换句话说俞济时的七十四军垮掉了。 第197章 好一个娘家人 罗卓英在广福以北临时搭了指挥所。 指挥所是一间被撤空的民房,百姓被早早的疏散后撤。 罗卓英站在地图前面,听着不断汇报日军正在逼近的情报。 他知道广福也很可能守不住。 但他必须守,因为广福后面就是苏州河,苏州河西岸是几条通往后方的公路干线。如果广福再丢,第十五集团军的整个阵地都会被撕开,西面正在休整补充的部队还没开上来,这中间是一段空白。 他给陈诚打了电话。 电话里的罗卓英非常急切,等到罗卓英把战线上的情况讲完,陈诚沉默了几息功夫。 安慰罗卓英,他一定争取援军,请他务必保证广福的安全。 陈诚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直接向常凯申汇报这一情况。 常凯申在书房的藤椅上坐着,膝上盖着一条薄毯。 宋美龄端着一碗醪糟汤圆推门进来,碗底磕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她把碗放在常凯申手边,看了他一眼。 常凯申方才还高兴的不行,笑着说仲明真是给我争气啊,必须要嘉奖他。 但现在却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宋美龄拿过桌上两份电报:一份来自陈诚,杨行、刘行失守,广福方向请求增援;另一份来自陆诚,骑兵第四旅团已全歼。 宋美龄知道了常凯申为何如此。 常凯申开口了 “广福是苏州河前面的门户。如果广福丢了,日军第九师团与二十二旅团所集结起来的这股力量就会继续往前推,苏州河防线就会直接受到挤压。而苏州河一旦被突破,上海市区将会被从侧后包围,代价远比丢失几个镇子要大得多。陈诚手里只剩一个被打残的十四师和部分桂军暂编部队,这点兵力撑不了太久。” 正当常凯申说的时候。 宋美龄开口了 “你跟我讲这些我又不懂,倒是大姐和大姐夫请我们明天过去坐坐,说是好久不见了,一起吃顿饭。” 常凯申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前线吃紧,我哪有心情做客。” 宋美龄在藤椅扶手上坐下,用不紧不慢的语气说 “达令,大姐夫就是想谈谈药品的事——华北前线的药、上海前线的药,现在缺口都大,孔家那边有渠道能从香港进一批货。大姐夫这也是为国分忧,你还是见一下吧” 她说完这句,常凯申没有马上接话。 思考过后,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孔公馆的会客厅里茶已经沏好了。 孔祥熙穿一件深灰色的绸面马褂,手里夹着雪茄,坐在单人沙发里。宋霭龄坐在长沙发的一端,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不时整理一下裙摆。 宋美龄进门的时候。 “大姐,我来了。” 宋霭龄拉她坐下。 “三妹啊,许久没见了,想你了。又说最近外头乱得很,前线的伤兵一车一车往下拉,上海那边不是打着吗,听说川军和桂军都上去了。” 孔祥熙站起来亲自给宋美龄倒茶,沏的是铁观音,杯子里香气泛起来,他一边倒一边说 “总司令最近肯定愁得不行,我们这些娘家人,别的忙也帮不上,就是想出点力。” 茶倒好之后他在宋美龄对面坐下来,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上,语气轻佻,完全一副商人做派。 “前方缺药,我从香港那边弄了一批磺胺,能供上至少四个师一个月的量——不是现货,我托了怡和洋行的买办预定的渠道,因为英国人现在卡得紧,没有关系根本拿不到批文。三妹怎么样,这下子可为你家那位分忧了吧。” 宋霭龄补充说 “为了这事你姐夫这几天到处打电话求人,连香港那边的老同学都找过了。” 宋美龄喝着茶,药的事情她当然知道,磺胺有多金贵她心里有数,但没有急着搭腔,因为孔家办事从来不只为了出力。 孔祥熙把身体往前倾了倾。 “三妹啊,不瞒你说这批货如果能拿下来,我想想交给子文那边的后勤部统一采购。” 宋美龄知道狐狸尾巴藏不住了。 但宋美龄本就没少从孔家拿好处。 宋美龄喝着茶,没有急着搭腔。 孔祥熙把身体往前倾了倾。 “我跟怡和的关系铁,现在有人也想争这个单子,把价格压得低,我怕不稳妥。怕人家拿钱跑路,货进不来,前线还等着用。我出面把份额扛起来。” “老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说完笑了笑,把雪茄重新夹起来靠在沙发背上。 宋霭龄在旁边用一种跟自家人算账的语气接上来。 “你姐夫也不是白干,这批货从香港运进来还要打通沿途的关卡,光是打点的钱就不少,风险大。但总比让外头那些不知根底的人去做要好。” 宋美龄转了转手中的杯子,慢慢搁到杯托上。 “大姐说的是。” 战争打到现在,前线每天消耗的药品量是开战前的十几倍。南京的库存早就见底了,后勤部的采购单子堆得比人还高。四个师一个月的磺胺用量,换算成现大洋是多少钱,又是多大的利润,她心里算得出来。但眼下她顾不上这些细账,前线确实缺药,孔家有现成的渠道能把货运回来,不管中间盘剥几道,先把磺胺运进来送到前线,比什么都重要。 “多亏了大姐和姐夫想着。” 孔祥熙拍着胸脯。 “这个事情我肯定办好,明天一早就给香港那边发电报,争取下个月底之前把第一批货从广州上岸。” 他站起来拿过茶壶给两个女人续上茶。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帮前线也是帮自己,抗日嘛,人人有份。” 宋美龄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窗外远远地传来一阵汽笛声,孔家的客厅里很安静,墙角摆着一盆还没开花的君子兰,茶几上搁着一碟没人动的瓜子。宋美龄放下杯子。 “时候不早了,回官邸还有事。” 宋霭龄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 “让总司令放宽心,前头有将士,后头有你的娘家人。” 宋美龄点了点头,钻进了轿车。 第198章 委员长座下第一爱将 回到官邸的时候,常凯申正站在书房窗户前发愁。 南京的秋天,叶子已经黄了一大片,风一吹就往下掉。 宋美龄把孔祥熙那批磺胺的事简单说了一下,说大姐夫愿意出面,下月底之前第一批能上岸。 常凯申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他认识孔祥熙这么年了,知道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只为了帮忙,但眼下他没时间在这个问题上多耗——前线的问题比药品渠道更大。 支援陈诚的命令已经拟好了。 常凯申走到书桌边,低头看着摊开的一张地图。地图正中是上海市区及周边各镇的防线标示,杨行和刘行两个地名旁边画了两个黑叉,广福的外围用铅笔圈了一个圈,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苏州河的位置被用蓝颜色划了一道横线,河西岸顺着公路网拉出了几条虚线——那是通向南京和杭州的补给线路。他把手背在身后,又抽出来压在桌沿上,拇指一下一下地磕着桌面。 第十五集团军的阵地在张华浜、杨行接连被突破后,防线已经向内凹陷。 第九师团和四十四旅团合计五万多人,把陈诚手里残存的兵力推得节节后退。 现在广福成了决定性的位置,如果广福再丢,缺口将继续扩大,日军的坦克就能从公路上直插苏州河西岸,截断上海市区与后方的联系。 能让陈诚说出“危殆”二字,情况已经非常紧急了。 而陆诚传来的消息更是多加了一层隐忧。 第三师团已经从嘉定方向撤退,很可能从北侧加入第九师团的攻势。 那就不是一个师团加一个旅团的问题,而是两个完整的师团同时向西推进,总兵力将达到七万余人,这等于在战线的西翼上架了两把刀,一把从正面压过来,另一把准备从侧面捅进去。 常凯申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钢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几秒钟,墨水在笔尖上聚成小小一滴,然后落了下去。 第一军军长胡宗南。 这是他手里攥了很久的一张牌。 第一军是他的起家部队,下辖第一师、第七十八师,兵员足额,装备精良,全军上下都是黄埔的底子。 把他调到上海战场,就等于把自己的老本投进了前线大熔炉里。 他在黄埔这么多年,手下几个最亲近的学生——胡宗南是排在最前面的一个。 比陆诚还要亲近。 换了别人去接这个口子,他不放心。换了别的部队去打这一仗,他也不放心。 中央突击兵团确实是更好的人选,但是连场作战还需要休整。 陈诚说广福危险,他相信。正因为相信,才要派现在能动用的最好的部队去。 写完命令之后他把笔放下,把命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钢笔字迹未干,黑色的墨水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潮光。 他拿起命令递给站在一旁的钱大钧 “让寿山的第一军即刻开拔,归辞修指挥。让他二人精诚合作,共御外敌。” 钱大钧接过命令立正敬礼,转身出门。 脚步声远了,常凯申重新站到窗前。梧桐叶还在往下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又一阵风过来把它卷走了。 胡宗南接到命令后没有延误,即刻整军出发。 他站在卡车踏板上,对全军训话。 没有讲台,没有扩音器,秋天的风吹得他的军装领子啪啪响。全军的士兵在操场上列队,步枪背在肩上,钢盔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暗得发沉。 “淞沪前线危急,很多的部队打残了,上海的中路防线就剩下几道河沟了,再没人顶上,战局就要崩。” 他看着自己的将士,意气风发。 “委员长把这个任务派给第一军,意思很明白——全中国最好的部队,要上最难的战场。我胡寿山,将带领你们保卫国家。” 第一军连夜出发。车厢里挤满了士兵和装备。 卡宾枪和机枪靠在车厢壁上,弹药箱堆在车厢角落,有人靠着弹药箱打盹。 军列经过常州、无锡,天亮的时候抵达上海西侧的安亭火车站。 车站的站台被之前的轰炸打了一个豁口,碎砖还没清理干净,士兵们从车厢里跳下来的时候踩在碎砖上嘎吱嘎吱响。 第九师团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广福方向的外围阵地在天亮之后开始承受新一轮的炮击。日军炮兵把阵地前的土埂又重新犁了一遍,然后步兵发起冲锋。 十四师残存守军伤亡过半,阵地摇摇欲坠。日军步兵接近广福街口的时候,听到中国军队的阵地上突然响起了反冲锋的号声。 第一军的先头部队赶到前沿阵地并立刻投入战斗。 他们的轻重机枪一批一批地架设在阵地两侧,形成一个刚刚闭合的火力口袋,子弹在一分钟内就把街道东侧正在冲锋的日军先头部队压制在民房的墙角下。 炮火准备之后,胡宗南的第一师开始向前推进。泥浆里双方在街口你推我搡地打了将近一个白昼。 当日,罗卓英收到了陆诚的来电:嘉定方向第三师团已经动身,请注意北侧。 罗卓英把电文放在地图旁边。 第九师团还在正面,第三师团再从侧翼杀过来,那就是双面受敌的局面。 但他手里已经不是两天前那副残破的家当——胡宗南的第一军正在陆续进入阵地展开防御。 紧接着,三十九军和始终在侧翼活动的十八军也向前推进加入战线。 第九师团继续发动进攻的时候,迎头撞上了第一师和七十八师的交叉火力。 第一师在左翼,七十八师在右翼,两支部队在战线上拉成两道弧线,把广福正面的日军进攻路线夹在中间。 日军的步兵联队刚突破外围工事,就被两侧的机枪火力压在水沟里。水沟里是下雨积起来的泥水,浑浊发黄,日军的钢盔泡在水里,有人的脸埋在水面以下一动不动。 但这只是第一天的局面。 双方都清楚更大的交锋在接下来。西线正在被拖入一场规模越来越大、消耗越来越残酷的阵地对抗之中。 胡宗南站在前沿一处土坎上用望远镜望着前方日军在夜间重新搭设的观测点,对身边的一名参谋交代了几句,让天亮后把防炮工事再往前修半里。 颇有一番委员长派头。 第200章 日军添油 日军大本营的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海军省和陆军省的参谋们分坐两边. 米内光政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松井石根这几天发来的战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等别人先开口,而是直接让副官把战报一份一份给参加会议的诸位高官摆好。 “宝山,十月六日拿下。杨行,两天前拿下。刘行,昨天拿下。” 米内光政用手指敲了敲战报上的地名。 “第九师团正在向广福推进。陈诚的第十五集团军被连续打穿了两个师。” 陆军省军务局长中村孝太郎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没有去碰那些战报。 米内光政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从宝山到刘行,直线距离十五公里。四天之内,上海派遣军推了十五公里。同期华北方面军在保定方向推进了多少?” 中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旁边的一个陆军参谋低声说了句“华北有重兵集结,仓促作战肯定不如上海那样”,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米内光政当然听不见他的话,不然按他现在肯定要出言狠狠在在陆军脸上打一巴掌。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态势图,展开铺在战报上面。图上用红色标注了上海派遣军的进攻箭头,蓝色标注了华北方面军的位置。红色的箭头已经越过了杨行和刘行,指向广福。蓝色的标记还停在保定以北,和几个月前相比几乎没有移动。 “这张图是我让情报部做的。” 米内光政把图往桌子中央推了推,“红色是上海,蓝色是华北。诸位自己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陆军省的人看着那张图,脸色都不太好看。 中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海军大臣的意思是,华北方面军打得不努力?” “我的意思是资源应该投到正在打出结果的方向。” 米内光政早就知道陆军的人会怎么说 “上海正在打出结果。华北没有。” “华北的对手是中央突击兵团。” 中村把交叉的手放下来,手掌按在桌上 “陆诚的部队集中在河北。上海没有陆诚。” 米内光政从战报底下抽出一份情报,扔在桌上。 中村拿起那份情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米内光政没有给他消化这份情报的时间,紧逼着继续往下说: “第一军、三十六师、八十八师都在上海。常凯申把他的德械师全堆在淞沪战场。这说明什么?说明中国军队认为华东比华北重要。所以现在这个战场正在打出结果。华北打了几个月,连保定都没有拿下来。上海打了不到两个月,宝山、吴淞、杨行、刘行全拿下来了。广福一旦突破,苏州河防线就再也拉不住了。苏州河前面是哪里?” 他用手在态势图上从广福往西划了一道线。指尖划过苏州河,划过大片平原,停在南京的位置上。 “不到三百公里。从上海到南京,直线距离不到三百公里。”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海军省的参谋们坐直了身子,陆军省的人面色阴沉,但没有人站起来反驳。 中村把情报放在桌上,抬头看着米内光政:“你要多少兵?” “两个师团。”米内光政说,“第一零一师团已经完成编成,随时可以登船。再抽调第十三师团。再加上台湾守备部队。” “第十三师团是给华北方面军准备的预备队。”中村立刻反对。 “抽走它,华北就没有机动兵力了。” “华北不需要机动兵力。”米内光政毫不在意。 “华北维持现状即可。不需要进攻,不需要突破,守住现有防线就行。把进攻的力量集中到上海来。” “维持现状?”坐在中村旁边的一个陆军参谋忍不住开口了。 “海军大臣是在说让华北方面军就这么干等着,原地踏步?” “我不说他们是原地踏步。”米内光政看着那个参谋,目光很冷。 “你们自己看战报。” 那张态势图还摊在桌上。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近卫文麿走了进来。 他穿着炭灰色的西装,身后跟着一个夹着文件夹的秘书。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近卫文麿走到长桌主位,双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众人坐下,自己却没有坐。 他把秘书递过来的文件夹翻开,里面是海军省和陆军省各自提交的增兵方案。他看了几分钟,抬起头。 “能打到南京吗?” 米内光政毫不犹豫:“能。只要增援及时,第九师团和第十一师团在罗店方向突破,拿下苏州河,南京就失去了最后一道地理屏障。” 近卫文麿转向中村:“华北能打到黄河吗?” 中村站着,嘴唇动了动,没有马上说出话来。 米内光政替他开口了:“华北方面军已经原地停滞了好几个星期。” 近卫文麿合上文件夹,把它递给秘书。秘书双手接过去,退到一边。 “第一零一师团从国内动员,第十三师团从华北抽调,台湾守备部队配合行动。全部划归上海派遣军序列。” “华北战场维持现有兵力部署,不再追加增援。诸君,我希望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没有人再说话。 陆军省的人脸色很难看,但没有人站起来反对。 上海确实比华北的战局要好,况且松井石根也是陆军大将。 米内光政得意不过是在战略方面胜过一筹,实际上占领土地,还是需要陆军。 会议结束后,米内光政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把松井石根关于广福方向遭遇中国军队精锐增援的电报又看了一遍。 胡宗南的第一军上去了,常凯申的老本投进了中线。 他把电报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吩咐副官:“给松井大将回电——增援在路上了,放手去打。还望松井大将和我海军通力合作。” 调兵的命令在两天之内签发完毕。 从长崎港出发的第一零一师团新兵在码头上列队登船,军官们站在码头上用力喊口令,海风把他们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从旅顺南下的第十三师团已经在海上,船舱里挤满了从华北调出来的老兵,有人坐在背包上擦枪,有人靠着自己的膝盖打盹,没有人说话。 台湾守备部队最后一批从高雄起运,船队要绕过整个台湾海峡,航程最远,出发最晚。 松井石根在加贺号上接到增兵电报大喜过望。 仿佛南京近在眼前。 他把电报放在海图桌上,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罗店。 他对参谋长说:“给东京回电。增援抵达之后,罗店正面的中国军队将被击溃。” 他要把主力从中线拉回到北线。 第九师团在广福方向已经吸引了中国军队最精锐的第一军和十八军,陈诚把能调动的预备队全部堆在了中线。 第十四师和九十四师在之前的反攻中消耗已经很大,后续补上来的部队还没有完成整训就被拉上了阵地。 罗店正面的防线比看上去要虚弱。 第十三师团抵达之后,联合第十一师团主力,在罗店以北重新打开一个突破口。 一旦罗店方向被打穿,陈诚在广福的防线就会失去侧翼掩护,整个第十五集团军的阵地会从北面被兜底。 第九师团到时候再从广福正面往西挤压,两线同时施压。他在两个方向攥紧了拳头,只等增援的脚步声从海上传来。 松井石根在罗店作战构想成型之后,没有等增援全部到齐。 他就命令第三师团继续从嘉定向广福北侧移动,保持对陈诚左翼的压力。 命令第九师团在广福正面的进攻不要停,但规模可以缩减。 同时从第十一师团四十四旅团重新回到罗店,和原部队会合,从正面进行试探性进攻,为即将抵达的第十三师团预先准备好进攻出发阵地。 广福方向的战斗在胡宗南第一军全面接防之后很快陷入了僵持。 第一军是中央军序列里德械化程度最高的部队之一,第一师和第七十八师在编制、训练和装备上都接近中央教导总队的标准。 相较二零六师差一些,但也是一等一的部队了。 第九师团的几次试探性进攻都被交叉火力打了回来。 吉住良辅向松井石根发报: 当面敌军火力密度远超此前,判断为中国军队生力军,暂无法推进。 松井石根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原地牵制。 他不需要第九师团在广福突破,他只需要第九师团把胡宗南钉在原地,让陈诚不敢把第一军调回罗店。 胡宗南接替周岩第六师防线的过程是在一夜之间完成的。 第六师的残部已经打得只剩不到两个团。 周岩接到后撤命令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在电话里对胡宗南说了句 “阵地交给寿山兄了”。 第一师的先头团在天亮之前进入阵地,士兵们趴在第六师留下的散兵坑里,发现坑底还有来不及抬走的遗体。 一个班长把自己的雨布解下来盖在遗体的脸上,然后示意抬走,他把轻机枪架在原来的位置,对身后的新兵说: “守在这儿。别给他丢人。” 上海的整体战局在胡宗南第一军接防广福之后进入了一个短暂的停滞期。 松井石根在等海上的船。 陈诚在等南京再给他调一批兵。 两个指挥官都在盯着地图上同一条战线,但两个人期待的下一个动作是相反的。 第201章 历经千辛万苦终于上岸了 现在让我们把时间调回几天之前。 杭州湾方向,十月五日。 尾高龟仓在运输舰的指挥室里熬过了十月五日这一天。 一九三七年十月五日在日军十九师团的眼里是昏暗的。勉强登陆的天气。 和岸上嘶吼的机枪、不间断的火炮的巨大爆炸声。 永远留在每一个十九师团鬼子的记忆里,哪怕为数不多侥幸活了下来的鬼子在晚年回忆起这一天都感觉无比的恐惧。 从凌晨到正午,从正午到傍晚,滩头上的炮声没有停过。 七十三联队在沙滩上趴了将近一天,脸埋在沙子里,不敢抬头。 军舰的炮火支援在傍晚之前到了,三艘驱逐舰的主炮对着岸上的丘陵线轰了好一阵,水兵的旗语在暮色里飞快地闪着,却还是没能把中国军队的火力压下去。 舰炮一停,中国军队就重新从工事里钻出来,机枪和迫击炮弹继续往沙滩上砸。 七十五联队的士兵们趴在水线附近的弹坑里,有人被泡在海水里泡了太久,嘴唇发紫,手指泡得发白起皱。 尾高的脸色从上午的意气风发变成了中午的铁青,到了傍晚,变成了一种谁也不敢多看一眼的阴沉。 他看着远处的沙滩,看着他的士兵们趴在那里,像被钉在沙地上的虫子。 通信兵又在喊他了。 “师团长阁下!松井司令官回电,同意调派海军军舰全力支援!三艘驱逐舰正在全速赶来,预计入夜前抵达指定海域!” 尾高站起来。 站直了身子,看着远处的沙滩。 火光的映照下,他的侧脸看起来比清晨老了十岁。 “不等入夜。命令七十三联队就地固守待援。命令七十五联队准备第二批登陆。军舰一到,立刻重新发起进攻。告诉七十五联队——今晚之前,必须踩在上海的土地上。” 三艘驱逐舰在傍晚时分抵达杭州湾外海,一字排开,主炮对准了岸上的丘陵线。 第一轮舰炮齐射的时候,声音大到运输舰上的水兵们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 炮弹越过沙滩,落在丘陵后面,炸起的火光把半边天空都照亮了。 丘陵上中国军队的炮兵阵地被舰炮压制住了,炮口的闪光在丘陵线上忽明忽灭,每一次闪过又很快熄灭。 舰炮的轰击几乎没有间隔,一发接一发。 王剑岳的四一六旅在滩头正面上被舰炮压得抬不起头来。 掩体被炮弹掀翻,沙袋和枕木碎成渣,几个机枪掩体被直接命中,机枪和射手一起埋在碎土和木片下面。 舰炮的炮弹落下来的时候有一种特别的尖啸声,落点深,弹片飞得远。 王剑岳蹲在指挥所里,听着头顶的炮弹呼啸声,脸上没有表情。他说还没到极限。外面的炮声继续。 “旅座!”参谋长从外面跑进来,弯着腰,钢盔上全是土,“鬼子军舰又加了几艘!前沿机枪掩体被直接打掉了好几个!八连的连长阵亡了!您就向师座求援吧!” “要增援?”王剑岳抬起头来。 “滩头阵地是陆司令亲自选的,炮兵的射击诸元是花了时间才校完的。我手里攥着这么好的阵地,你让我伸手要援兵,我丢不起这个人。” 参谋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舰炮把丘陵线上炸成了一片火海。 二零六师的炮兵阵地被压制得无法持续开火,滩头正面的火力网终于出现了一个缺口。 现在哪怕王剑岳不说,王刀就先找陆诚了。 陆诚在电话里听完王刀的报告。 “撤下来吧,咱们没必要给他们当活靶子。” 王刀握着话筒,没有马上回答。 他听见陆诚继续说:“ 放日军进内陆,离开舰炮的射程再打。这支精锐不能耗在滩头上。” 王刀在得到许可后,下令部队后撤。 四一六旅撤得很快。 尾高在望远镜里看见中国军队正在从滩头阵地上往后退,他的士兵正在越过沙地。 他也没有笑,但他攥着望远镜的手指从紧握变成了微微松开。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参谋说:“发报。十月六日,我部已完成登陆,正在向内陆推进。” 湘军的两个师在十月六日下午抵达杭州湾北侧的丘陵地带。 太阳已经偏西了,丘陵上的灌木被炮火打得到处断枝,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翻开的泥土味。 士兵们穿着灰布军装,步枪扛在肩上,枪托被汗水浸得发亮。 他们的装备和二零六师的德械旅不在同一个层次上。 陆诚有些呆不住了,一直在后方,整场战役他还没施展开。 他拿起话筒,摇了摇,接通了四一八旅。 “四一八旅,邱行湘。” “我是陆诚。” 邱行湘一听,原本坐着的他立马站了起来。 “司令!” 陆诚继续说到。 “我计划把尾高的十九师团从杭州湾放进来打。我现在准备去杭州湾——虹口、上海城里你们那一边就交给其他部队。你把四一八旅往杭州湾方向移动,围住这股日军。” “是司令。四一八旅立即开拔。” “我现在不是司令,随军罢了。” “司令,您这话我可不敢接。 ”邱行湘握着话筒,语气很恭敬。 “我不管南京给了司令什么处分,在四一八旅全体官兵眼里,您就是司令。” 听筒那边停顿了一瞬。 然后陆诚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行啦,表忠心不差你这一个,赶紧来吧。” 邱行湘还想再说什么,那边已经把电话挂了。 他站了片刻,把话筒放回电话机上,磁石碰在座机上发出咯嗒一声 “备车。我要去前沿交代交接。” 邱行湘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炮兵阵地。 暮色里,山炮的炮管还泛着余温的光泽,炮手们正在清理最后一批炮弹,木箱撬开之后干草散了一地。 “再往虹口据点打一轮。” 邱行湘转身走回来,站在炮位旁边。 “打完这些弹药,一发不留。别给下一班守军留包袱,咱们的弹药补给马上马就来了。” 炮手们把最后一批炮弹从箱子里搬出来,一发接一发塞进炮膛。 炮长举起测距仪,嘴里报着数字,副炮长跟着重复一遍,炮口缓缓抬起来对准了虹口据点的方向。 从炮队镜里能看到那片被反复轰击过的废墟轮廓——几栋被炸塌了一半的砖房,一幢屋顶被掀掉的三层楼房,还有日军在废墟之间用沙袋垒起来的几个机枪掩体。 沙袋被之前的炮击打穿了好几个口子,沙子从破口流出来,在街面上堆成一小撮一小撮的沙堆。 “放。” 几门山炮同时开火,炮弹出膛的火光照亮了整条街道。 民房残存的窗棂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灰。第一轮炮弹砸在据点外围的几座建筑上,碎石和烟尘腾起来,一蓬一蓬地往四周散开。 第一轮还没落地,装填手已经把第二发炮弹推进了炮膛,炮闩关闭的金属撞击声在硝烟里格外清脆。 “放。” 第二轮打得更准。 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那个三层楼房的二楼窗户,整面墙往里塌进去,碎砖从楼板裂缝里往下哗哗地灌。另外两发打在沙袋掩体正面,沙袋被炸开,沙子喷上半空,落下来的时候混着碎石子打在废墟上沙沙响。 一个日军机枪手的钢盔被气浪掀飞,在街面上滚了好几个圈才停下来。 邱行湘站在山炮旁边,没有看炮队镜。他用肉眼看着远处的废墟和火光。 “继续打。把最后那几箱全打完。” 炮手们连续打了将近一刻钟。 炮弹的落点从据点正面延伸到据点后方,把日军在废墟之间构筑的几个预备阵地也覆盖了。 等最后一颗弹壳从炮膛里退出来叮当落地,炮手们从炮架上直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火药渣子的气味,浓得呛鼻子。 邱行湘拍了拍离他最近的一个炮手的肩膀,那个炮手的耳朵被炮声震得嗡嗡响,听不见邱行湘说了什么,但从口型能看出来——“打得好。” “拆炮。装车。全旅往杭州湾方向开进。”邱行湘转身对参谋长说。 炮手们拆掉炮架,把炮身往牵引车上挂。 卡车发动机一辆接一辆发动,排气管突突地冒着黑烟。步兵们从街道两侧的民房里跑出来,背着步枪和背包,一个一个翻进车厢。车灯亮了,光柱在夜色的街道上拉成一条弯弯曲曲的链子。 邱行湘站在指挥车旁边,最后看了一眼虹口据点的方向。那片废墟还在冒着烟,火光在夜色深处一闪一闪。 他正要上车,参谋跑过来,手里攥着话筒。 “旅座,湘军十九师李师长的电话。” 邱行湘接过话筒。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 “邱旅长!是邱旅长吗?我刚才听见你们打了好大一轮炮啊!” “李师长。” 邱行湘把话筒压在耳朵上。 “对,刚打完。四一八旅奉命调往杭州湾方向,临走之前把最后一批弹药全砸在虹口了。虹口的据点已经被我们打得差不多了,外围建筑基本炸平,鬼子在废墟里的火力点也被覆盖了两轮。你们接下来往虹口推,阻力应该小很多。” “邱旅长,你这份大礼我李某人记下了!” 李师长的声音激动的很。 “我这湘军十九师从湖南一路开过来,走了一个多月,脚底板都走穿了,就是想来上海打鬼子的。这下好了,你们把硬骨头啃了,肉留给我们吃!” 邱行湘笑了笑。 “李师长言重了。都是中国军队,哪分什么你我。况且你们来得正好——我们奉命调动,虹口方向不能没人盯着。你们接手打,功劳算你们的。” “邱旅长仗义!”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对了,邱旅长,能不能帮我接一下陆司令?我要亲自跟陆司令道个谢。湘军上下都想表个心意。” “李师长你等一下,我让参谋转过去。” 邱行湘把话筒递给参谋。 参谋接过去,摇了摇电话机,转了线路。片刻之后,陆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我是陆诚。” “陆司令!我是湘军十九师师长李觉!” 李觉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半度。 “感谢陆司令啊!四一八旅邱旅长刚往虹口打了最后一批炮弹,虹口据点已经差不多废了。我部正在往虹口方向开进,准备趁势拿下虹口!这可是白送的大功,我李某人心里有数,这份功劳是陆司令给的!” “李师长。” 陆诚觉得有些惊喜。这个邱行湘挺会来事的嘛。 陆诚也不客气,直接接了过来。 毕竟后面免不了和湖南本地打交道,这都是香火情。 “湘军能来上海,已经是帮了大忙。你们走了一千多里路赶来,何键主席在湖南尽了全力。我与何主席素有交情,湘鄂本是一家,李师长不必客气。” “陆司令!” 李觉显然不觉得这句“不必客气”能让他真的不客气。 “您这话可太客气了。我李某人要是连个谢字都不说,何主席知道了也要骂我的。” “何主席治湘有方,湘军能吃苦,这一点我在华北就听说过。如今到了上海,湘军能打,往后还会有硬仗。李师长,仗还长,不用急着道谢。” “陆司令放心,别的不敢说,湘军十九师绝不丢人。” “那就行了。虹口的事你看着办,有情况随时联络。” “是!陆司令!” 邱行湘在旁边听着参谋转述完通话内容,没有多做表示,只是转过身爬上指挥车,把车门带上。 车门关闭的时候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闷响。 他看着后视镜里虹口方向那片还在燃烧的火光,沉默了一下,然后对司机说:“走。” 车队在夜色中沿着公路往南驶去。 一个湘军连队正沿着这条公路朝虹口方向行军,和车队迎面相遇。 士兵们在路灯稀疏的光影下隐约能看见彼此的轮廓和肩上的枪管。 领头的一个排长认出车上的番号标识,朝车厢里的士兵招了招手,喊道:“兄弟走好!剩下的交给我们。”卡车上有人应了一声,听不大清说什么,但能听见那个回答里夹着一点笑意。 第202章 苏联飞机 莫斯科克里姆林宫。 斯大林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斗。 听着参谋汇报关于中国局势的最新情报。 “上海战场陷入僵持,中国军队在罗店和广福方向顶住了日军的连续进攻,但中国空军经过两个多月的作战已经基本消耗了大部分有生力量。” 国防人民委员伏罗希洛夫也适时提交的援华方案——包括两个战斗机大队和一个轰炸机大队的完整编制,以及相应的飞行员、地勤和弹药。 伏罗希洛夫站在办公桌前,双手背在身后。 斯大林拿起文件,翻看了两眼。 “常凯申的空军在淞沪开战时有大约三百架作战飞机。根据我们的情报,现在还能起飞的不到七十架。日军在华东地区投入了超过五百架飞机,完全掌握了制空权。如果中国空军得不到补充,上海前线的地面部队将持续暴露在日军航空兵的打击之下。” 斯大林把点燃的烟斗放进嘴里,吸了一口。 “第一批飞机到哪里了?” “伊-15和伊-16已经运到兰州。组装完毕之后可以在一周内进驻南京机场。sb-2轰炸机还需要时间,航程远,转场路线复杂。” 斯大林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常凯申,这批飞机是苏联对中国抗战的援助。飞行员以志愿身份参战。名义上与苏联政府无关。” 他停了一下。 “我希望常凯申能够坚定抗击日本人的决心,如果像北面那样溃败下去。丢掉大半个中国,那——”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烟灰缸边上磕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 伏罗希洛夫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知道斯大林在想什么。一个被日本完全压垮的中国,意味着苏联将不得不独自面对来自远东和欧洲两个方向的威胁。 让中国继续打下去,把日军的主力拖在华东和华中,是苏联远东战略的核心。 南京,常凯申官邸。 常凯申坐在书房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外交部转来的密电。 电报是驻苏大使蒋廷黼发来的,电报上的内容让常凯申非常高兴。 宋美龄推门进来。 “达令,什么事这么高兴?” 常凯申把电报递给妻子。宋美龄接过来,迅速扫了一遍,抬起头时眼睛亮了。 “苏联人终于松口了?飞机?志愿飞行员?” “伊-15和伊-16。战斗机。还有轰炸机。” 常凯申站起来,走到窗前。 “苏方说这是志愿者参战。斯大林不方便公开站在我们这边,但他也承担不起中国被打垮的后果。” 宋美龄把电报小心地放在桌上,走到丈年身边,挽住他的手臂。 “飞机先到兰州,然后从兰州转场到南京。归航空委员会指挥。” “苏联的志愿航空队跟我们的空军不是一码事。名义上归航空委员会管辖,实际上人家的飞行员只听自己指挥官的话。不过这不重要。” 常凯申转身看着妻子。 “重要的是,我们的飞行员快打光了,现在又有了飞机和愿意飞它们的人。仲明那批送去德国的学员还没学成,得有时间抓紧让仲明和德国人商议一下,弄来一批德式飞机才是。” 他走到书桌前按铃叫来侍从室主任。 “苏联飞机即将抵达兰州,让那边做好一切准备工作,确保苏联飞行员的待遇。” 钱大钧接过便笺,敬礼,转身出门。 常凯申看着窗外被风卷起的梧桐叶,低声说了句宋美龄不太听得清的话。 “唉,所有人都不看好我们啊。“ 祠堂里的方桌上摊着一张被各种铅笔标记涂满的地图。陆诚正在向王刀和孙永胜讲解下一步的作战计划,赵德明从外面走进来。 “司令,有你的电话。” 陆诚示意参谋和自己手下的大将暂停一下。 他跟着赵德明走出作战室,走过去拿起话筒。 “我是陆诚。” “仲明。” 陆诚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靠在椅背上,语气放松了些。 “大哥。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个事得让你提前知道。” 陆镇打来电话不是为了别的,而是兰州那边已经有人和他汇报,苏联人的飞机抵达兰州了。 “苏联人的飞机今天到兰州了。伊-15和伊-16,两个战斗机大队。后面还有一批sb-2轰炸机,航程远,转场过来还需要时间。” 陆诚没有插话。 “这批飞机目前还在兰州组装,消息还没往外放,航空委员会那边也还没来得及开分配会。” 陆镇顿了一下。 “我这边已经看到分配草案了。北面要分走一部分,南京自己也要留一批。剩下的才是你们淞沪前线的。你抓紧拟一份申请,把你那边空中掩护最薄弱的方向标出来,报到航空委员会。我在重庆这边也帮你先通个气。” 整个前线还都没信,自己哥哥连分配草案都知道了。 陆诚心想自己哥哥这些年真算是手眼通天了。 “杭州湾。” 陆诚毫不犹豫的开口,这有飞机不要纯纯傻子。 “四一六旅和四一八旅正在合围尾高的十九师团,地面打得不错,但鬼子的军舰压在滩头上,天天炸。如果能分到哪怕半个战斗机大队,往东南方向挂弹巡逻几圈,松井石根就不敢让海军那么肆无忌惮。” “杭州湾的情况我在战报上看到了。” 这是非常合理的诉求,按照现在的态势没有比解决杭州湾附近日本海军更用得上飞机的了。 “但申请不能只写一个方向。虹口方向也要提——那边是上海市区,湘军正在往虹口推,天上也需要掩护。两个方向一起写,理由更充分。” “明白。”陆诚说。他停了一下,又开口。 “大哥,这批飞机最后能分到我们手上的,你估计有多少。” “不好说。” 陆镇的声音沉了一下,。 北面缺口也很大。但航空委员会的周至柔是个明白人,你这边最着急,华北没动静那么久了。苏联人这次给了飞机,斯大林有斯大林的算盘。但不管怎么算,飞机到了中国人手里,就得用在最急的地方。” “我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身体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陆镇的语气一下子就变了,不是公事公办的调门了,多了点不容糊弄的味儿。 “我上回收到邓超报告的时候,说你几天没睡个整觉。” “那是上回。现在好多了。” 陆诚的语气也松下来,不像刚才汇报战况那么干脆利落。 “邓超跟个管家似的,天天盯着我吃饭。我该给他找个媳妇了,我都有儿子了他还没结婚。还打上小报告了。” “说你的事呢,你别打岔。” “知道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陆镇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又缓了些。 “仲明,我跟你讲这些,纯是因为——” “大哥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行。你啊,多往家里发发消息,你又不差这一点时间,你老婆孩子都挂着你呢。” 陆诚一听这话笑了。 “我儿子才多大,他知道谁是谁?” “你少给我耍贫嘴。三十好几的人了。” 陆诚知道这是为什么,林婉清估计没少和嫂子抱怨。不过自己也是确实疏忽了。 ”那你去拟那份申请,飞机能争多少争多少,仗还在后头。” “好。” 陆诚握着话筒,没有接话。他听出来大哥本来想说别的。过了半晌,他对着话筒说了句 “大哥你也保重。” 陆诚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站在电话旁边顿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作战室。王刀和孙永胜还站在地图前面等着他。 第203章 101军开拔 陆镇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站在办公桌前没有马上坐下。 窗外重庆的雾气还没散尽,嘉陵江上的船笛声从山脚传上来,闷闷的,隔着一层灰白色的江雾听不太真切。 他站了片刻,按铃叫来副官。 “请方师长和宋军长过来。” 副官敬礼出门。 陆镇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那份刚拟好的整编名单又看了一遍。 这是他向南京方面申请下来的。 一零一军正式在重庆设立。 山地第一师师长方先觉升任一零一军军长,谢晋元任山地第一师师长。 一零一军下辖山地第一师、山地第二师、二百师。 门被推开的时候,方先觉和宋希廉一前一后走进来。 方先觉走在前面,军装笔挺,他是陆诚的嫡系,自然就是陆镇的嫡系。 在重庆方先觉就是陆镇最倚靠的大将。方先觉不断带兵剿灭匪患。 重庆自古以来多山多匪。 但是在这两年的清剿下,重庆已经没有匪军存在了。 宋希廉跟在他身后,步子不快,脸上带着一贯的沉稳。 两人在办公桌前站定,同时敬礼。 “陆主任。” 陆镇站起来,示意他们坐下。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把那份整编名单推到桌子对面。 “方师长,你的新任命。一零一军军长。” 方先觉接过名单看了一眼。 谢晋元接山地第一师,这没什么好说的。其实方先觉一直都以为谢晋元当初就应该接二百师。 “我服从命令。” 陆镇转向宋希廉。 “宋军长,重庆周围的部队都在整编。张群主席的四川出两个军,重庆出一个军。你的二十一军是目前编制最完整的。” “二十一军随时可以出发。”宋希廉坐直了身子。 “不急。” 陆镇的手按在桌上。 “上海前线的情况,你们都知道。广福方向顶住了,罗店方向暂时也稳住了。但我跟你们说实话,上海失守是时间问题。”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靠墙那排书架上摆着一排军用地图,最上面那张是淞沪战区的态势图,铅笔标注的战线已经好几天没有大的变动了。 这话可是禁忌。 方先觉和宋希廉都不敢回话。 陆镇摆了摆手。 “你们不用紧张,我信得过你们,这没什么不能说的。” “不是前线将士打得不好。” 陆镇继续说。 “中央军的大部分精锐都投进去了。胡宗南的第一军、陈诚的第十八军、罗卓英的第十五集团军,全在上海。但日军还在增兵。第十三师团已经到长江口了,第一零一师团跟在后面。松井石根手里的兵力很快就会超过六个师团。一旦日军在北线突破,上海防线背后是苏州河,再往后是太湖,没有纵深。” 他停了一下,看着宋希廉。 “所以你的二十一军不能去上海。” 宋希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江西、安徽现在基本是空的。” 陆镇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用手指在九江的位置点了一下。 “如果上海被突破,日军沿长江往上走,九江、安庆、芜湖这一线根本没有足够的部队驻守。到时候不只是上海的问题,整个长江下游都会被打穿。我要你把二十一军停在这里,江西境内,九江一带。不往前线开,也不回重庆。就在那里等着。这是后备。上海打得赢最好,皆大欢喜,你顺势而下。打不赢,你的部队在九江,顺势前出安徽,从上海撤下来的人还有个接应点。” 宋希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 “陆主任,这违背——。” “所以才让你去。你自己把握好尺度。” 宋希廉沉默了好一会儿,重新开口时语气比刚才慢了些。 “这个安排,有您的私心在里面。” “有。” 陆镇毫不避讳,重新坐回椅子上。 “上海如果失守,中央军的主力撤不出来,长江中游就全空了。日军兵锋往西,九江是第一个能卡住长江的口子。我把你放在那里,一是因为我不忍心江西生灵涂炭落入敌手,二是因为中南地区决不能丢。不然咱们只能是偏安政府,连东晋、南宋都不如。” 方先觉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才抬起头看了陆镇一眼。 宋希廉站在原地,看着地图上九江那个小小的黑点,又看着长江从九江往西延伸的那条蓝色细线。 过了好一阵,他松开了攥着的手。他不得不承认陆镇的话确实是正确的。 “好。二十一军去九江,不进前线。” 陆镇点了点头。宋希廉站起来敬了个礼。 陆镇看着门关上,把目光收回来,转向方先觉。 “方军长,一零一军即刻整备,支援上海。山地第一师、山地第二师、二百师,全部开拔。谢晋元的山地第一师打头。” “明白。” “还有一件事。”陆镇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方先觉面前,“重庆重炮厂所有的库存,全部加强给一零一军。这段时间新出的四一式山炮和八二迫击炮,优先装备你的部队。” 方先觉翻开文件,扫了一眼列在上面的装备清单。四一式山炮三十六门,八二迫击炮五十四门,炮弹各六个基数。他抬起头时,眼里有一点意外。 “全部?” “全部。”陆镇看着方先觉的眼睛。 “你带去上海,每一门炮都要用在刀刃上。” 方先觉站起来,立正敬礼。 “一零一军,绝不辜负陆主任。” 方先觉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吹动了桌上那张名单的一角。 方先觉从陆镇办公室出来,没有回自己的住处,直接去了师部临时驻地。 师部设在重庆城西一座没收来的川军旧营房里,青砖瓦房,院子里有两棵黄葛树,树冠遮了半边院子。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谢晋元正蹲在树下和几个参谋看地图。 谢晋元看见方先觉进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师座。” 方先觉走到他面前,把那份整编命令从口袋里掏出来递过去。 “你的新任命。山地第一师师长。” 谢晋元有些差异,但是下一秒他就反应了过来。 “那您?” 方先觉点了点头。 “恭喜军座。” “召集全师,团以上军官,今晚开会。还有通知山地二师、二百师那边。” 方先觉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把重炮厂送过来的装备清单带上。” 当晚,师部会议室变成军部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一幅淞沪战区地图。 团以上军官全部到齐,坐不下的就站在墙边。 屋子里烟雾缭绕,有人手里夹着烟,有人在翻看刚发下来的装备清单。 方先觉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同时站起来。 “军座。” “坐下。” 方先觉走到地图前,没有坐下,双手撑着桌沿。 “我们即刻整编为一零一军。命令已经下来了。一零一军即刻开拔,支援上海。”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方先觉扫了一圈在座的军官,这些人他大部分都认识打了这几年仗,彼此之间不需要铺垫。 “我先把话说明白。” 方先觉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上海现在打成什么样,你们都清楚。中央军的精锐全部在那里,跟日本人拼了两个月。我们一零一军是新整编的部队,但实际上是陆司令一手带出来的,咱们是响当当的精锐,现在陆主任又把重庆重炮厂所有的库存全给了我们,三十六门四一式山炮,五十四门八二迫击炮,弹药六个基数。加上原本的德式火炮。就是司令现在手下的部队也没这样的火力。给了这么多炮,谁要是给司令和陆主任丢人,我第一个毙了他。”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团长脸上扫过去。 “山地第一师打头,谢师长带队。山地第二师跟进,二百师殿后。行军序列、集结地点、装车时间,参谋长会后把详细计划发到各团。有问题现在就提。” 坐在前排的一个团长举手。“军座,二百师的战车连刚换的新装备,还没完成全部测试,要不要等——” “不等。”方先觉打断他。 “路上测。从重庆到上海,一千多公里,够你把战车连的毛病全测出来了。” 那个团长放下手,没有再问。 谢晋元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几个位置点了点。 “行军路线:重庆出发,经贵阳、衡阳、南昌,进至杭州湾以西集结。山地第一师走最前面,到衡阳之后换铁路运输。各团注意,这一路经过的都是山地和水网,辎重车辆和炮车的牵引车要做好防滑措施。我不希望这次再出问题。” 底下的团长们拿着笔在地图上做标记,没有人交头接耳。 散会之后,军官们陆续走出会议室。 有人站在院子里点烟,有人在核对行军序列表上的数字。方先觉站在地图前面,谢晋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军座,二百师的战车连是不是让他们晚一段走。” 谢晋元说。 “新装备还没过磨合期,强行赶路怕是到不了上海先趴窝一半。” “你看着安排。” 但整体开拔时间不变。” 谢晋元点了点头,转身去找二百师的师长戴安澜。 方先觉一个人在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地图上从重庆到上海的那条漫长路线。然后他把地图卷起来夹在腋下,走了出去。 重庆朝天门码头。 一零一军的先头部队在凌晨开始装船。嘉陵江和长江交汇处的码头上挤满了人,探照灯的光束在江面上来回扫过,照亮了停在岸边的一排木船和铁壳渡轮。 士兵们排成两列从码头上往下走,肩上扛着步枪和背包,有人在清点人数。 一个班长站在船头,把手里的花名册卷成筒状,对着岸上喊了一声“三班的,快上船”,岸上有人应了一句,声音被江水拍岸的声音吞掉了。 重炮厂的装备是最后一批装船的。 三十六门四一式山炮被拆成零件用油布包好,弹药箱摞在木排上,一箱一箱往船上吊。 一个炮手扛着炮管从码头上往下走的时候绊了一下,旁边的老兵一把拽住他,炮管没摔着,人差点滚进江里。 老兵松开手,骂了他一句你没吃饭啊,骂完了又伸手帮他一起扛。 方先觉站在码头上,看着最后一门山炮被吊上运输船。 谢晋元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江面上看。船上的灯在江面上倒映成一片碎光,从朝天门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探照灯扫过去,桅杆和烟囱的暗影一样接一样露出来,随着江波微微打晃。 “天亮之前先头部队能全部登船完毕。” 谢晋元说,“第一梯队三小时开出。” 方先觉点了点头。 “到了衡阳记得发报。” “忘不了。” 重庆城里。陆镇站在办公室窗前,他窗台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门外脚步声响起,副官推门进来。 “报告主任,一零一军已经开始登船。方军长和谢师长随第一批部队出发。宋军长的二十一军推迟出发,正重新拟定行军路线。” “那就好。” 陆镇回头看着墙上的地图,手指慢慢往下一滑,划过九江,划过安庆,划过南京,那道弧线划到一半还没收住,他先把手放下了。 窗外江面上又有船笛响了一声,他站了片刻,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笔继续批阅桌上堆积的文件。 第204章 那是我炒过股的上海,我常凯申绝不能卖掉 南京。十月十九日。 常凯申在官邸书房里召见了英美两国公使。 英国公使休·克纳奇布尔-许阁森爵士先到。 他乘坐的黑色奥斯汀轿车停在官邸门口,车门打开的时候,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先伸出来,在车窗上沿挡了一下。 他从车里钻出来,正了正领带,跟在侍从身后穿过走廊,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不紧不慢的节奏。 美国公使纳尔逊·约翰逊比他晚到了三分钟,进门的时候对休格森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在长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 常凯申坐在单人沙发上。 他的心情很不好,英国人和美国人比他想象的要敷衍很多。 他于是有像往常那样先寒暄,也没有让侍从端茶。 宋美龄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柄檀香扇,没有打开。 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是外交部草拟的调停请求书,用中英两种文字誊写,墨迹已经干透了。 哪怕常凯申再不悦,但是有求于人,他还是主动开口。 “两位公使先生。” 常凯申开口了,宋美龄在旁边轻声翻译。 “上海的战事已经打了两个多月。贵国在沪侨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受到了严重威胁。贵国在上海的商行、码头、仓库,在日军的炮火下同样不能幸免。我代表中国政府,再次请求英美两国出面调停,制止日本对上海的军事进攻,恢复东亚地区的和平与稳定。” 宋美龄将这段话翻译成英文。 她当然知道这是大事。 她在翻译的时候,尽可能的使自己的措辞礼貌且精准。 听完后没有马上回应。 他靠在高背沙发的软垫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皮鞋尖轻轻晃了一下,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只银色的烟盒,抽出一根香烟。 常凯申本人不抽烟,但是允许别人抽烟。 但是许阁森选在这个时候点一根烟,委员长很不开心。 许阁森开口的语速比平常还要更慢一些,因为在他眼里这是对着一个需要被反复解释的麻烦人物在说话。 “委员长阁下,大英帝国对上海局势一直保持高度关注。我们对交战双方的伤亡深表遗憾。但是,大英帝国在远东的利益是以贸易自由和口岸开放为基础的,只要这些利益不受损害,我们不便干预主权国家之间的军事冲突。调解需要双方同意,而据我们所知,日本方面并没有接受调解的意愿。” “日本方面不接受调解,是因为他们相信贵国不会采取任何实际行动来阻止他们。” 常凯申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但幅度不大,更像是声调被胸中的怒气顶高了半寸。 “日本在上海投入了三个师团,还在持续不断的增兵。他们的飞机每天都在轰炸上海的街道和民房。租界以外的上海已经快被炸平了。如果英美两国愿意站出来,哪怕只是发表一份谴责声明,哪怕只是对日本实行一些经济制裁——” 约翰逊这时候接过话。他比许阁森更直接,因为美国人做生意的习惯是不绕弯子,尤其是在拒绝别人的时候。 “委员长阁下,美国政府对中国的抗战表示同情。但这种同情不能转化为制裁行动。我们的国会和商界都反对卷入远东的军事冲突。何况日本是我们的重要贸易伙伴,对日本实行制裁,不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中国方面希望调停,但日本方面已经向我们明确表示,他们不会接受任何形式的调停。日本的条件很明确:上海必须被承认为不设防城市,由国际共管。如果中国接受这个条件,我们可以协助中日双方进行停火谈判。”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如果中国不能接受,我们只能保持中立。” 常凯申听完宋美龄翻译后,沉默了足有半分钟。 这半分钟里书房里没有任何别的声音——许阁森抽了口烟,约翰逊抬手看了一次表,檀香扇的扇骨在宋美龄手指间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声响。 然后常凯申开口了。 “不设防城市?让中国军队从自己的领土上撤出,让日本军队继续占领上海的码头、铁路和仓库,然后由国际共管——这意思,其实就是由日本管。贵国所说的中立,就是接受日本对上海的占领。” 约翰逊没有接话。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但是他更像英国公使说出来。 许阁森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透过烟雾看着常凯申,语气比刚才更轻了些,但态度没有变。 “委员长阁下,这是一种务实的解决方案。日本在军事上占据优势,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继续打下去,损失最惨重的是中国。不设防城市至少可以保全上海这座城市本身,保护各国侨民的安全。大英帝国在这一点上和美国政府的看法是一致的。” 常凯申没有看他,也没有看约翰逊。他转过头,看着茶几上那份调停请求书。文件的第一页是中文版,抬头写着“国民政府外交部”,落款盖着鲜红的印章。 他伸手把那份文件翻了个面,让印着英文的那一面朝上,然后推到了桌子中间。 宋美龄停住了翻译。书房里只剩下许阁森吐出的烟雾在茶几上方慢慢散开。 英国公使走出官邸时,香烟才刚刚抽完。 “一根烟的时间太短了。不知道这位常先生怎么样。” 许阁森向约翰逊调侃常凯申。 约翰逊听了这句话,不由得笑了出来。 许阁森把烟头扔在门口的铜制烟灰缸里,弯腰钻进轿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奥斯汀的发动机响了一声,车轮碾过梧桐落叶,往使馆方向驶去。 他坐在后排,车窗外的南京街景在秋日午后的光线里显得灰扑扑的——街边的小贩在收摊,几个孩子在梧桐树下捡落叶,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过街口。 这座城市还没有经历过战火,但它正在等待。 回到使馆,许阁森脱掉大衣,走进电报室,对值班秘书说了句“接伦敦”。电话花了将近五分钟才接通。 许阁森站在办公桌旁,一只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另一只手握着话筒。长途电话的电流杂音很大,对方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 “我是许阁森。请接首相。” 又等了将近一分钟,电话那头才传来张伯伦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被从安静状态中拽出来的不悦。 “许阁森。中国的委员长又提要求了?” “是的,首相阁下。常凯申再次请求英国出面调停上海战事。他希望我们发表谴责日本的声明,或者对日本实施经济制裁。根据我的判断,这种请求已经是第三次了,和之前两次没有区别——他快撑不住了。” 张伯伦的办公室里隐约传来了茶杯被放回瓷盘上的轻微碰撞,似乎他刚轻轻喝了一口茶。 “许阁森爵士,我们的政策已经很明确了。大英帝国在欧洲面临更紧迫的威胁。德国人在大陆的动作越来越大,希特勒把军队开进了莱茵兰,下一个目标是哪里,你想必也清楚。我不打算在远东卷入一场与我们核心利益无关的战争。我们在上海有租界,有侨民,有商行。我需要保证这些利益不受损害。至于中国军队和日本军队在哪里打仗、怎么打仗,那不是伦敦需要关心的事。常凯申想打,让他自己去打。打输了,那是他自己打输的。” “我明白,首相阁下。但是如果我们完全不回应中国方面的请求,中国政府可能会转向苏联。苏联人已经给了他们飞机和飞行员。如果我们在远东的影响力被苏联取代——”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从鼻子里呼出来的气息,不算笑,但也不完全是叹气。 “苏联人愿意往里填,让他们填。斯大林早晚会发现,中国是一个填不满的坑。现在谈正事——你跟日本方面接触过了没有?” “已经接触过了。日本公使川越茂昨天下午来过。日本方面的底线和我们之前判断的一样:他们不反对英美在上海的利益,只要我们不插手战事,日军占领上海之后,租界照旧,海关照旧,贸易照旧。但有一个条件——他们不希望英美对日本在中国的军事行动发表任何公开的反对声明。也就是说,什么都别说。” “那就什么都别说。” 张伯伦的话里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就像是这一秒钟并不值得多浪费,和对德国的优柔寡断截然相反。 “告诉川越茂,大英帝国在远东的核心诉求只有一个:上海租界的安全和长江流域的通商权利。只要日本方面能够以书面形式保证这些利益不受侵犯,大英帝国不会给常凯申的调停请求任何实质性回应。” “我今晚就去见川越茂。首相阁下,还有一件事——美国人那边的态度和我们基本一致。约翰逊今天也在场,他对常凯申说了同样的话。” “很好,你和约翰逊保持同步。在远东问题上,英美步调一致很重要。我不希望日本人觉得英美之间有分歧可以利用。” “是,首相阁下。” “那就这样。把事情办妥。” 电话那头传来咔嚓一声,然后只剩下长途电话的嗡嗡声。许阁森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站了片刻,然后按铃叫来秘书。 “通知日本公使馆,我今晚去拜访川越茂公使。” 现在大半个上海落入日本人手里,主动去一趟也好。 毕竟现在日本也不是之前的日本了。 不然他不会屈尊降贵主动去日本大使馆。 当晚八点,许阁森的轿车停在了日本公使馆门口。 日本公使馆的建筑是一幢两层西式洋楼,红砖墙面,百叶窗紧闭,门口的卫兵戴着白手套,步枪靠在肩上。 许阁森下车的时候,川越茂已经站在门廊下等着他了。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便装,没有打领带,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两个人握了手,握手的时间比平常略长了一点。 “许阁森爵士,请进。” 会客室里的陈设很简单。 一张红木茶几,两把高背扶手椅,墙上挂着一幅富士山的版画。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两杯清酒,杯子是青瓷的,杯底垫着一小片竹席。 许阁森请休格森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端起酒杯微微举了一下,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 川越茂的英语很流利,毕竟哪怕在上海,在中国,英美两国的态度也更加重要。 “许阁森爵士,上海的战局,我想您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日本帝国海军和陆军在罗店、广福方向取得了稳步进展。中国军队的抵抗很顽强,但并不能改变结果。上海早晚是日本的。我们今天不谈胜负,只谈胜负之后的事。” “胜负之后的事,正是我今晚来拜访的目的。” 许阁森把酒杯端起来又放下,没有喝,他不喜欢日本人的酒。日本人眼中名贵的可以用来招待的清酒。 在他眼里还不如牛津郡乡下农场的啤酒。更别说更高档的香槟了。 “日本方面之前表示过,不反对英美在沪利益。我需要确认这个承诺的有效性。” “当然不反对。大英帝国在上海的租界、美国的租界、甚至法国人的租界——这些都不是日本军队的目标。我们的敌人是国民政府的军队,不是西方列强的侨民和商行。只要英美保持中立,不向国民政府提供军事援助,不发表反对日本军事行动的公开声明,日本军方完全可以保障租界的安全。” “那么还有一个问题。” 许阁森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贵军占领上海之后,是否承认各国在上海的通商权利?” “承认。上海海关仍由国际共管,各国商船仍可自由进出黄浦江。日本只要求一件事——国际社会不要插手我们的特别军事行动。” 许阁森听到这个词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川越茂。 日本人也是够不要脸的,特别军事行动? “我们的意思是,中国军队必须从上海撤出。上海不再作为中国军队的防御阵地。各国在上海的驻军和警察负责维持租界秩序。日军保证不进入租界——除非租界内发生针对日本军民的武装活动。然后租界外的上海整体由我国军队接手。这是一个对各方都有利的方案。中国军队撤出之后,战火自然就停了。租界的安全得到保障,各国的商业利益不受影响,日本也达到了自己的军事目的。” “中国军队不会同意撤出上海的。”许阁森说。 “他们不需要同意。这是英美日三方共同提出的调停方案。如果他们不接受,那就是他们拒绝和平。拒绝和平的一方,承担战争继续带来的所有后果。许阁森爵士,我不需要说服常凯申。我只需要您和美国公使的签字。一旦调停方案公布,中国军队在上海的抵抗就失去了国际合法性的依据。如果他们不撤,他们就是在用武力对抗调停方案,用武力对抗英美日的联合意志。” 许阁森沉默了一会儿。 确实是这个道理,常凯申会妥协的。 英国人、美国人、日本人都相信这一点。 “我需要书面保证。保证英美在上海的所有条约权益不受侵犯,包括租界治外法权、海关管理权和长江通航权。” 川越茂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已经准备好的文件。文件是用打字机打的,英文,右下角已经盖好了日本外务省的印章。他把文件放在许阁森面前。 “这份备忘录已经写好了。您先过目。” 许阁森拿起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条款,每一个定语,他都用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去。 看完之后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马上说话。窗外传来远处街道上偶尔经过的人力车的铃声。 清酒在杯子里映着头顶吊灯的暖黄色光圈。 “我需要副本。一份给美国公使。” “当然。”川越茂又拿出一份文件,放在第一份的旁边。 “今晚就可以带走。” 休格森拿起文件,站起来。川越茂也站起来。两个人握了手。 第二天上午,许阁森的公使座车停在了美国大使馆门口。他拿着那份文件的副本,在约翰逊的办公室里只待了不到二十分钟。约翰逊读完文件内容之后,靠在椅背上,把钢笔帽拧开,然后放下。 “我接到的国内指示是,保持中立,不卷入,不承诺。但如果日本人已经给了我们书面保证——我们不需要卷入,我们只需要不反对。这份调停方案不是对日本的支持,只是对现实的承认。我可以签字。但是调停方案的措辞不能太偏向日本,要强调这是为了保护侨民和商业利益,尽可能避开日本方面那些宣扬战胜功绩的措辞,不要出现为日本歌功颂德的字眼。” 当天晚上,许阁森起草好调停方案,派人递到日本公使馆。 川越茂看过调停的公告文本,删掉了里面几条对国民政府略有回护的表述,又加上了一句“日军在军事行动中应尽可能避免对平民和各国侨民造成损害”——这句话本质上无关痛痒,他要的只是公告上多出一条看上去是对国际舆论有交代的条款。 许阁森没有反对。 十月二十日,英美日三国公使在上海英国总领馆联合发布调停公告。 公告全文由英国总领事在记者招待会上宣读,在场的各国记者拿着速记本飞快地记录。 公告的核心内容只有短短几条:鉴于上海战事已进入胶着状态,日军已实际控制上海主要城区及港口,为保障各国侨民安全和商业利益,英美日三方一致认为上海应被宣布为不设防城市。国民政府军队应在公告发布后四十八小时内从上海撤出所有武装力量。日军承诺不进入各国租界,各国在沪条约权益不受影响。日本军队接管上海一切军事设施,由日本派遣对上海进行行政管理,英美两国可以进行监督和派遣顾问。如国民政府拒绝此调停方案,一切后果由国民政府自负。 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常凯申正在书房里批阅陈诚从广福发来的战报。 钱大钧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他走到常凯申面前,把电报放在桌上,没有开口,只是把电报往常凯申手边推了推。 常凯申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第二行的时候他的胸腔剧烈的起伏。 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控制不住,额角青筋分明。 他把电报团成一团,扔向钱大钧。拿起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溅在钱大钧的裤腿上。 钱大钧没有躲,站得笔直。他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去触常凯申的霉头。 常凯申又拿起一个杯子摔在地上。第三个杯子砸在书柜的玻璃上,玻璃碎了,碎片哗啦啦落在书柜前的台阶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英美两国,欺人太甚!他们怎么敢叫我在自己的土地上撤出自己的军队!他们怎么敢把上海送出去——上海!那是上海!” 那是他宣过讲、夺过权、炒过股的上海。 他转过身,肩膀在发颤。 这种颤抖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被彻底背叛之后的寒彻骨髓。 他走到书柜前,用脚踢开碎在地上的玻璃片,从嘴里挤出一句话。 “调停?好一个调停。他们根本不需要日本给他们书面保证。他们早在心里已经把上海卖给日本人了。不设防城市——国际共管——租界照旧——那叫不设防城市吗?那是让我交出上海!“ 看看他们写的监督和派遣顾问?他们比日本人还无耻!” 钱大钧站在一旁,完全不敢开口。 瓷片散在他脚边,碗底大的青花杯盖上沾了些许茶渍。 他微微低头,没去看常凯申的脸,他知道这场震怒还没有结束。 常凯申深吸一口气,紧接用他浓重的奉化口音一声大喝。 “钱大钧!即刻拟令!即日起恢复仲明的职务。把川军二十二军、重庆一零一军全都给他,他必须给我打出耀眼的战绩来,我绝对不会放弃上海,绝对不会!” 第205章 未战先怯?未雨绸缪 南京的消息很快就传到陆诚手里了。 陆诚看着电报。 即日起恢复陆诚中央突击兵团司令职务,兼淞沪战场左翼总指挥。 川军第二十二军、重庆第一零一军,全部划归指挥。 还挺大方,陆诚原以为一零一军给到手里就不错了,还给个二十二军。 校长期望颇高啊。 他把电报搁在桌上,用手指压平了纸面上的折痕。 “司令!司令!” 常国涛跨进门槛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憋了好些日子终于能笑出来的表情。 他没穿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手里拿着他自己的那份电报抄件,一进门就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两晃。 “可算是官复原职了。你不知道啊,司令虽然你在但是我压力很大啊。这下好了,终于能回南京了。” 陆诚转过身来,把搪瓷杯往旁边挪了两寸,免得他拍桌子的时候震翻了水。 “你不也没干啥嘛?” “什么叫没干啥?司令我那转运调度,和各个集团军打交道你都看在眼里啊。” 常国涛拉过一把竹椅坐下,椅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脆响。 “我跟你在上海耗了这么些天,名不正言不顺的——你一个被撤了职的前司令,我一个代司令,一个黑户一个临时工凑一块指挥打仗。现在好了,你上回了户口,我也算交差了,可以回南京了。” 陆诚的嘴角动了一下,确实压力挺大,主要是费心,而且条件比起南京差了不少。 “回南京?你倒是想。咱这位校长啊,是真被逼急了。你看看这电报后面附的调停公告——英国人和美国人跑去跟日本人穿一条裤子,三方联合发了个公告,宣布上海为不设防城市,限咱们四十八小时内撤军。” 常国涛从桌上拿起那份公告抄件,扫了几行,眉头皱了起来,又扫了几行,然后把它丢回桌上。 他这段时间忙,没有时间看这个消息。 “真不要脸。日本人给他们什么好处了?” “利益。日本承诺不碰租界,不干涉英美在华商业利益。上海海关照样国际共管,商船照样进出黄浦江。说白了——日本拿炮火打下来的地方,请英美继续合伙赚钱。只要他们别吭声。” “咱们校长对英美那态度你还不清楚?一而再再而三地示好,又是请求调停,又是拿侨民安全说事。人家从头到尾就没把他当回事。调停请求书递了三回,三回都像递给了聋子。最后等来的是人家跟日本人一起发的公告。” 常国涛一拍椅子扶手,竹椅被他拍得吱嘎响了一声 “可不是嘛!咱校长那架势,活像一个追女同学的男学生——钱也花了,好话也说了,情书一封一封地递,人家连看都不看,转头就跟着有钱的跑了!” 陆诚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弯下腰咳了两声,抬起脸来时眼角都憋红了。他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伸手在空中虚点了一下常国涛。 这也有牛? 愣是缓了两秒才说出话来:“你啊,可别让校长知道,不然他非得整治你。” 常国涛自己也笑了,靠回竹椅上直拍扶手。 两个人笑了一阵,祠堂的屋梁上落下一只麻雀,被笑声惊得扑棱棱飞了出去。 旁边的赵德明站得笔直,嘴角绷得紧紧的。 屋子里的几个参谋齐刷刷低下头,一个个不是在翻文件就是在整理电报,谁也不敢去看两位长官。有一个年轻参谋手里的电报翻得太快,纸张哗啦响了一声,又赶紧压住不敢动了。 另一个参谋假装在看地图,手指却在地图上毫无目的地来回划拉,耳根子红到了脖子。 陆诚靠在椅背上,笑容一点点收了回去。 他侧头看着窗外祠堂院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槐树,看了好一会儿。槐树的枝杈干巴巴地伸向天空,天井里的石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慢慢开口,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调笑。 “多悲哀啊。咱们打的这一仗,打到后来还得看别人脸色。校长以为靠英美能压住日本,姿态拿了一次又一次,电报发了一封又一封。可人家从来没想过要帮咱们,只是在算他们自己的账。租界的安全、商行的利润、长江的通航权——这些账算清楚了,上海的死活跟他们没关系。” 常国涛嘴边的笑意也缓缓消失了。 “他从北伐那会儿就是这样。总相信外面的人能帮上忙。可外面的人,什么时候真心帮过咱们。” “这回他应该明白了。” 陆诚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英美日的签字并排摆在这儿。他心里就算再不肯信,也不得不信。人总得被打疼了才会醒。” 祠堂里安静了片刻。 天井里灌进来的风把桌上地图的一角吹得翻起来,一个参谋伸手按住,又把煤油灯挪远了些。 远处传来微弱的炮声,在这个祠堂里待久了的人都知道,炮声就是背景,和钟摆声一样,停了反而让人不安。 常国涛站起来,把竹椅往桌边推了推。椅子腿在青砖上发出的声响在这片寂静里格外清晰。 “司令,您既然官复原职了,我这边的事也算完了。南京那边还等着我回去复命,我收拾收拾,明早就走。” 陆诚抬起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你回不了南京,你还得在我手下干活。” 常国涛愣了片刻,低头看了看陆诚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又抬起头看他的脸。 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常国涛把竹椅又拉回来,重新坐下。 “司令——我这趟本来就是代职,现在你官复原职,我留着算怎么回事?上头问起来我怎么解释?” 陆诚摆了摆手示意参谋们出去,屋子里面就留下陆诚和常国涛两人。 “南京不差你一个,但上海这边的后勤和运输,需要一个人替我顶着,别人我不放心。” 陆诚松开手,从桌上翻出一张折叠着的地图,展开后铺平在常国涛面前。 地图上标注的是这些年常凯申除了跟着左派走南闯北之外修筑的三条国防线。 吴福线——苏州到福山。 锡澄线——无锡到江阴。 沪杭线——上海到杭州。 “你替我去找一趟顾祝同。他现在在后方筹备作战部,手里攥着沪宁线和沪杭公路两条运输线的调配权。安排撤退接应的问题,一定要面谈。” 常国涛听到陆诚的话,一下子反应过来了,这不就是要撤退吗。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门是关着的。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手肘撑在桌沿上,声音压得很低。 “司令,咱这是撤退啊,还没打就撤退啊。” 在常国涛看来,中央突击兵团都没完整出现在战场上,还不算真打。 “司令啊,你跟我交个底。你刚才说的是撤退接应——不是增援接应,不是运输接应,是撤退接应。你让我去找顾祝同,到底要安排什么?” “阶梯式撤退通道。” 陆诚把手掌平摊在桌上,五指张开,比划着上海的位置,另一只手的食指在地图上沿着沪宁线从东往西划。 “你看看咱们现在的态势。日军海陆空全是优势,兵锋压得死死的。我们守得很好——广福胡宗南钉住了,罗店也在拉锯——但我不跟你打官腔。上海这个泥潭再陷下去,早晚有一天要往外收。到真要撤的时候来不及准备,后果就严重了。你想想,几十万人挤在两条公路上,天上日本飞机炸,地上炮兵追着打。没给各军指定撤退路线和时间窗口,没设伤员转运站和物资中转点——到时候兵找不到官,官找不到路,辎重堵在桥头进退不得,你就算再有战斗力的部队也会乱成一团。” 他把手掌从桌上抬起来,手指在手绘的公路线上敲了一下。 “打一场硬仗丢在前线的伤亡是一笔账。因为撤退没准备好而白白多出来的伤亡——那是另一笔账。我不打算付后一笔账。” 确实如此,在历史上,淞沪会战的撤退可以说是一塌糊涂。 七十个师。 庞大、复杂的指挥体系,完全是对这些部队的不负责任。 多条重金修筑的国防线压根没有发挥出作用。 七十个师几十万人盲目的撤退比法国人撤退还惨。 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伤亡都来自于无组织无纪律的撤退。 所以陆诚很明白,不管打成什么样,至少这十万人不能白白的毫无意义的牺牲。 所以撤退一定要做好预案。 常国涛坐在竹椅上,眼睛盯着地图上那几条从上海往西延伸的细线。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片刻之后,他抬起头。 “可是司令,你想过没有。委员长刚下的决心要在上海打出个样来,英美那边已经不当人了,他觉得眼下只能靠拳头说话。你这边还没打完就先安排撤退接应——要是传到南京,你刚拿回来的司令帽子,转眼就得再摘掉。” “所以你不能走漏风声。这件事只你、我、顾祝同三个人知道。你去找他,不要发电报,不要留纸面记录。面对面谈。先在后方把接应点、交通线、物资中转站和伤员转运点全部摸一遍。等我命令。不到最后关头,不往下传达。” 陆诚站起来,走到常国涛面前。 “同时我这边马上给南京发电——请任你为中央突击兵团临时副司令,专门负责兵员运输和物资调度。你有这个职务,在后方走动就名正言顺。跟顾祝同谈什么,都是你分内的事。委座不会多心。” 常国涛沉默了片刻。 “我这刚想回南京歇歇。” “能者多劳。你当初来的时候不是雄心壮志的吗?” “唉。” 常国涛轻叹一口。 看着常国涛这副样子,陆诚也不好多说什么。 常国涛把卷好的地图塞进随身皮包,站起身。 竹椅被他往后推了一步,椅腿碰在青砖缝上发出咯哒一声轻响。 他拍了拍皮包上的灰,把皮包的搭扣按紧。 “行。我今晚就出发。顾祝同上次在信里还问我你这边缺什么,他要知道你是让他准备撤退,估计脸色不会太好看。司令,你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 “就说我说的他一定要上心——他要是觉得这事犯忌讳,让他来前线看一天,回去再告诉我该不该做。” 常国涛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桌边的陆诚。 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中间晃了一下,把常国涛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拉得又长又斜。 常国涛推开门。门外停着一辆吉普车,车身溅满了泥点,轮胎的花纹磨得几乎看不清纹路。 一个参谋已经把常国涛的行李放在后座上——一只棕色皮箱,边角磨出了毛边。 常国涛跨上车的时候,扶着车门转过身来。 祠堂里的煤油灯光从敞开的门里倾泻出来,照着门口石阶上被千万次踩踏磨得光亮如镜的青石。 陆诚站在灯芯的光晕里,手里还握着那只搪瓷缸。 “走了。” “路上别停,到了发报。” 吉普车发动了,轮胎碾过祠堂外的石板路,尾灯渐行渐远。 陆诚站在门槛边望着回到桌前在电报底稿上补了一行字,递给赵德明。 “即刻发南京。” 第206章 什么叫汤恩伯还关着呢! 常凯申下达完对陆诚的任命之后,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圈。 既然英国人美国人已经撕破脸皮,公开站在日本人那边,那华北也得有所动作。 日军在上海不断增兵,华北方面军虽然暂时没有大动作,但那是因为兵力被抽调了一部分南下。 一旦上海战线出现松动,或者日军在华北重新集结兵力,河北腹地就危险了。 他思来想去,走到书桌前站定,对钱大钧说 “华北不能只有一个卫立煌。十三军汤恩伯——让他出任华北前线副总指挥,把冀北的几个师划给他,和郝梦龄的第九军一起,给卫立煌当左右手。你即刻去办,电报发到保定十三军司令部,任命状随后补。” “是,委座。” 电报当晚就发到了华北十三军军部。 十三军军部设在保定以西一座旧县衙里。 代理军长张雪中正召集几个师长和参谋长开会,讨论冀北防线的部署调整。 屋子里烟雾缭绕,几个参谋趴在桌上核对兵力表,一个师长咬着烟嘴,在地图上比划着日军最近的活动范围。 值班参谋推门进来。 他手里攥着一封电报,走到张雪中身边,俯下身,把电报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电报的抬头是南京军政部,收报人写的是“十三军汤军长恩伯”。 张雪中拿起来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没有马上说话。 坐得最近的参谋长注意到他的脸色,停下了手里的笔。 “军座,南京来的?” 张雪中没有回答,只是把电报推到桌子中间,示意在座的都看一看。 几个师长凑过来,一个接一个拿起电报,看完之后全都沉默了。 电报上的措辞很清楚——任命汤恩伯为华北前线副总指挥,节制冀北各部。 落款是军政部,加盖常凯申的印信。 “这是什么意思?” 坐在桌角的副军长先开口了,语气很困惑。 “汤军长八月份就被押回南京了,到现在音信全无。军政部突然来这么一封任命——他们到底知不知道汤军长人在哪儿?” 参谋长把电报又看了一遍,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 “这封电报的抬头是直接写给汤军长的,说明南京方面认为汤军长就在军部,可以正常履职。” “可是汤军长两个月前被陆指挥给抓了之后,就押送南京了啊!” 一个师长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 他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才开口: “南京那边不知道,是不是陆仲明暗害了咱们军长!” 他这一开口,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沉默。 陆诚不能这么大胆吧。敢不动声色的把委员长爱将给干掉。 再怎么受宠也不能狂到这个地步啊! 张雪中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的烟雾在煤油灯周围打着旋,墙上那张军用地图的边角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翻动。 他看着桌上那封电报,看了很久,像是在衡量什么。然后他抬起头,对值班参谋说:“回电。如实说——十三军军长汤恩伯自八月十二日奉召赴宁后,至今尚未返回部队,现军长职务仍由卑职代行。南京方面任命是否有误,请核示。” 值班参谋记录完毕,敬礼出门。门关上的时候,张雪中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别妄加揣测,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肯定是南京那边出了岔子,陆将军不会作出这样的事情的。用不了多久南京那边就会水落石出了。” 南京,侍从室。 回电发回来的时候,钱大钧正想着回哪个家。 他接过电报一看,脑子里嗡的一声,坏事了! 电报上的字不多,但他来回看了两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汤恩伯没在前线!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汤恩伯,他还在南京关着呢。 从八月十二号到十月十九号,两个多月。 华北战事紧张,上海前线更是焦头烂额,整个侍从室和军政部硬是把这个人忘得干干净净。 现在委员长亲自下令要他出任华北前线副总指挥——要是让委员长知道,战前被陆诚以延误军机之名抓回来的人,又被委员长自己下令关进去,然后被所有人忘了整整两个多月,今天又因为要提拔而被发现还关在牢里——钱大钧不敢往下想了。 他坐在椅子上,手掌按着那封回电,按了很久。 走廊里有参谋的脚步声走近又走远,窗外南京的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没办法了,该说还是得说。 最后他站起来,把回电折好放进口袋,整了整军装领口,迈步往常凯申的书房走去。 敲门前他又犹豫了一下。 门里传来一声“进来”。 他推门进去。常凯申正坐在桌前批阅文件,看见钱大钧进来,眉头皱了一下。 钱大钧站在桌前,手指在裤缝上擦了又擦,把那封回电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开口的声音尽量压得平稳,但还是紧张的有些发颤。 “委座。十三军回电。代理军长张雪中说,汤恩伯自八月十二日奉召赴宁后,一直没有返回部队。他们问,任命是否有误。” 常凯申批阅的笔顿住了。 他抬起眼来,目光在钱大钧脸上停了足足两秒钟,然后把笔搁在笔架上。 “一直没有返回部队?这是什么意思?汤恩伯人在哪儿?” “委座——” 钱大钧的喉咙动了一下,硬着头皮往下说。 “八月十二日,陆诚以延误军机的罪名将汤恩伯押送南京。您当时因为下面报告说汤恩伯有逃跑意图,下令将他关押在军事法庭看守处,等待彻查。后来前线战事紧急,这个案子一直没有开庭审理。他也就一直关着。到今天——关了两个月了。” 常凯申手里的笔掉在纸上,墨迹洇开一片黑色。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钱大钧看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像是突然被人塞了一个荒唐的答案,而他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答案。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然后猛地一拍桌子。 “两个月!整整两个月!他就一直关着,没人审,没人问?” “委座——” 常凯申伸手打断了钱大钧继续往下说。 他实在接受不了如此荒唐的事情。 常凯申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脸上那股怒气已经压下去了,换成了别的东西——荒诞。是那种被自己的疏忽噎住了、但又无法推卸的荒诞。 他的声音变得很沉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来让这件事情听起来不那么荒唐。 “快去把人放出来。现在就去。你亲自去。” 钱大钧不敢怠慢,转身就往外走。 他带着两个侍从乘车赶到城郊的军事法庭关押处。 车子停在城郊一处独立的院落门前。 两扇铁栅栏门敞开着,门柱上挂着军事法庭看守处的牌子,黑底白字,漆面完好,是定期维护过的。 门内一条笔直的水泥路通向里面,两侧各有一排平房,青砖灰瓦,窗户整齐,窗台上没有积灰。 门口的卫兵持枪而立,站得笔直,看见钱大钧领口上的军衔,啪地一个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 钱大钧带着两个侍从穿过院子往里走。 院子里铺着平整的水泥地面,靠墙种着一排冬青,修剪得齐整。廊下的灯泡全都亮着,光线充足,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半人高的绿漆,地面是水磨石的,刚拖过,还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走进值班室。房间里陈设简单但规整:两张办公桌并排靠墙,桌上摆着电话、台灯和文件夹。墙上挂着一面钟,钟摆一下一下地晃着。一个中年官员正坐在桌前整理档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立刻站起来敬礼。 他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胸口的钢笔别得端端正正,面带询问地看着钱大钧。 “你们庭长呢?”钱大钧站定了问他。 “回长官——何庭长一直在重庆,忙西南那边的事,没有回来过。” “副庭长呢?” “王副庭长随军去上海了,负责前线的军纪督导,走了快一个月了。” 钱大钧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这间简陋的办公室。 他转回身来,看着那个官员。 “你是这里的什么人?” “卑职刘庆山,是王副庭长手下的书记员。副庭长走的时候交代卑职看守好处里的文件和在押人员。” “你们现在这里一个能做主的人都没有?” “没有。要紧的事都是打电话去重庆或上海请示。不要紧的事就搁着,等两位庭长回来再说。这几个月没有新案子进来,就——” 刘庆山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好像意识到自己不该多嘴了。他把头低了低,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 “所以你们现在这里就关着汤恩伯一个人。” 钱大钧替他把话说完了。 “是的。重刑犯看守处现在就汤将军一个人。” 还真就汤恩伯一个人啊。钱大钧越想越觉得荒诞。 “带我去。”钱大钧说。 刘庆山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领着钱大钧往里走。 钥匙串上的钥匙不多,只有三四把,碰撞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拐过走廊的时候刘庆山伸手打开了廊灯,灯泡闪了两下才跳亮,照着走廊尽头一扇铁门——门没有窗,只在齐腰高的位置开了一个递饭口,铁皮已经锈得斑驳。 门外的墙上靠着一把扫帚,扫帚头上结了蛛网。走廊里很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钥匙轻轻撞击的声响。 刘庆山在铁门前停下,把钥匙插进锁孔。 他拧了两下没拧动,锁芯有些生涩,他力气不够,只得把整个身体的重心压在手上,肩膀抵住门板,用力一扳——铁锁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弹开了。 他抽出铁栓,拉开门,往旁边让开一步,让钱大钧走进去。 牢房里一股霉味和冷砖头泛潮的气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钱大钧下意识屏了一下呼吸。房间不大,三面是裸露的砖墙。 正面是铁栅栏,铁栏杆上布满了橘红色的锈迹,摸一下能在手上留下一层铁锈末。 墙上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开着一扇巴掌大的小窗,用几根拇指粗的铁条封死了,只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夜光。 靠墙是一张窄木床,床板上铺着一条灰色棉被。 汤恩伯蜷在木床上,背靠着砖墙,膝盖缩到胸口,两只手抱住自己的小腿。 他的军装早就被剥去了,身上只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布衬衫,衬衫的扣子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没扣上。 头发乱成一团,粘在额头上,不知道多久没洗过,几绺发丝被脸上的泪水浸得发硬。 脸上青灰色的胡茬从下巴一直蔓延到耳根,眼窝深深地凹了下去,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丝。 他听见铁门打开的声音,本能地往墙角又缩了缩,把脸埋在两个膝盖中间,不敢看门口的人。 钱大钧走近了几步,蹲下来。 铁栅栏的影子落在汤恩伯身上,把他劈成几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汤恩伯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门口的人影,那双凹陷的眼眶里,瞳仁是混浊的,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 他盯着钱大钧看了好几秒,然后眼睛突然睁大了——不是幻觉,是真的钱大钧。 他从床上弹起来,膝盖磕在床沿的木头棱角上,整个人踉跄着扑到铁栅栏前,从栏杆缝隙里伸出手去抓钱大钧的裤腿。 没抓住,他又往前扑了一步,整个人跪倒在钱大钧脚下,双手死死地抱住了钱大钧的小腿,力气大得让钱大钧差点站不稳。 “慕尹!慕尹!” 汤恩伯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 “是你吗?是不是委员长让你来救我?求求你救我!求求你跟委员长说!我汤恩伯对党国忠心耿耿!陆诚害我!他在委员长跟前给我下了一个套!我冤枉啊!” 他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淌进嘴里,脸埋在钱大钧的裤腿上,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他整个人抖得像是风里的破纸片,手指抠着钱大钧的裤缝,指节发白,不敢松开,好像一松开面前这个人就会消失,牢门就会重新关上。 钱大钧被他这一扑吓了一跳,本能地想往后退,但汤恩伯抱得太紧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缩成一团的身体。 他当然见过汤恩伯——站在军部门口训话,军装笔挺,皮带锃亮,对着一群师长和参谋发号施令,语气里带着一个嫡系军长惯有的自信。 而现在在他脚下这具缩成一团的骨架和两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军长已经判若两人。 他蹲下身,双手托住汤恩伯的胳膊,用力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汤恩伯的胳膊细得不像一个军人的胳膊,隔着那层衬衫能摸到骨头。 “汤军长,起来。起来说话。”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汤恩伯还在哭,鼻涕和眼泪把他枯瘦的脸弄得一塌糊涂。 钱大钧嘴里那句“委员长让你出任华北前线副总指挥”在嘴边打了个转,看着汤恩伯浑身上下这副样子,看着那双深深凹陷的眼睛,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委员长让我来接你出去。这段时间——苦了你了。” 汤恩伯听完这句话,张大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声音都化成了断续的、破碎的嚎啕。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一个人被捂在水底下很久,突然浮出水面拼命吸气。 他的手指抓着钱大钧的手臂,抓得很紧。 钱大钧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披在汤恩伯肩上。 外套太大,滑下来了一次,他又拉了拉,把领口收紧了些。 “刘庆山。你们这儿真是秀外慧中啊!”钱大钧转过头。 刘庆山尴尬的笑了笑。 “我们绝对没有对汤军长怎么样,您知道的一个人单独关久了就是——” “开门。” 刘庆山从连忙钥匙串上找出一把更小的钥匙,蹲下来,先把铁栅栏外侧的插销锁打开。 钱大钧半搀半扶着汤恩伯往门外走。 汤恩伯的脚步是飘的,踩在牢房地上就像踩在船甲板上,整个人一拱一拱地往前踉跄。 走到院子里,汤恩伯被夜风一吹,浑身打了一个哆嗦,脚步晃了一下,钱大钧伸手扶了一把。 他的衬衫在秋风中不停地摆动,贴着身体,勾勒出一副已经几乎被耗干的骨架轮廓。 司机看见钱大钧搀着人出来,赶紧拉开后车门。 汤恩伯弯腰钻进车里的时候,头撞了一下车顶,他没躲开,也没反应,像是完全没感觉到。 钱大钧没有把他带回家,也没有带去官邸。 他让司机把车开到了侍从室名下的一套备用房产里——一栋位于南京城东僻静小路上的两层小楼,平时用来安置外来办事的高级军官,最近空着。 车停在小楼门口,钱大钧把汤恩伯搀上二楼卧室,让他坐在床边。 汤恩伯坐下去的时候床板咯吱响了一声,他两手撑着床沿,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钱大钧叫了一个勤务兵守在楼下,吩咐说看紧门户,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勤务兵立正敬礼,把楼梯口的灯打开了。 汤恩伯这时抬起脸。 他那股刚才在牢房里涌上来的哭嚎已经慢慢退下去,剩下来的是一种散不掉的安静,在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间轻微地传递着。 他的嘴唇启合了几次,终于发出声音来。 “我什么时候能回家?我还要在华北指挥作战——我的部队还在等着我。” 钱大钧听着他沙哑的声音,看着他坐在床上这副模样。 他沉默了片刻,把手掌按在汤恩伯的肩膀上。 “不急。先把身体养好。” 汤恩伯的手攀上了他的手指,又慢慢滑了下去。钱大钧替他关上门之前,看见汤恩伯还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头低着,像是在看自己那件破衬衫上的扣子。 钱大钧走出小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靠在车门旁站了片刻,把军帽摘下来夹在腋下,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空气很凉,他的后背却全是汗,衬衫黏在皮肤上,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这都叫什么事啊。”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上海前线打得天昏地暗,华北防线局势紧张,南京城里所有人都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还没散开——现在又多了个半疯的军长,躺在那间不知多久没见过阳光的牢房里被所有人遗忘了两个多月,然后像翻仓库里的旧档案一样被重新翻出来。 他把夹在腋下的帽子重新戴回头上,帽檐压得很低。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帘是拉开的,灯光从玻璃里透出来,映着窗台上落满灰尘的砖缝。 他伸手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对司机说了声去官邸,然后靠进座椅里闭上了眼睛。 车轮碾过路边几片焦脆的梧桐落叶,发出细碎的断裂声,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常凯申书房的灯还亮着。 钱大钧在门口顿了片刻,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他推门进去。 常凯申正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掀动了窗纱。桌上那盏台灯的灯罩有些歪,光线把常凯申的影子投在背后的书架上,压着好几排烫金书脊。 “委座。汤恩伯已经接出来了。”他停了一下,斟酌着后半句话的措辞,最终没有选择任何修饰,“但是他在牢里关了太久,精神状态很不好。暂时——还不能履职。” 第207章 华北方面军的心思 常凯申想到了这样的情况。 汤恩伯那样的人,关他两个月,就是不疯也得半傻。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钱大钧,沉默了很长时间。 书房里只有窗外夜风偶尔掀动窗纱的声音。钱大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过了好一阵,常凯申才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疲惫。 “他瘦了多少。” 汤恩伯要是在这里听了这话估计恨不得哭出来,大喊委员长心里还是有我的! “瘦了很多。整个人脱了形。关了两个多月,虽然没受什么虐待,但一个人关着,没人说话,没人审问,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这种关法,比打他一顿还厉害。” 常凯申知道他的爱将,何等的意气风发。 现在,唉,不提也罢。 常凯申有些不忍,开口问道 “他在牢里说什么了。” “他说他冤枉。说是陆诚在委座跟前给他下的套。” 他没有接这个话。 当初把汤恩伯关进去的命令是他下的——下面人的报告说有逃跑意图,他当时信了。 现在回想起来,唉。 “仲明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意气之争。” 归根到底,是他自己把这个人忘了,一忘就是两个月。 他把手从委任状上移开,抬起头来,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汤恩伯现在这个状态,到前线去只会出大错。既然不能去,就不要去了。让他在南京好好休养,对外就说是身体不适,在后方养病。华北的事,郝梦龄一个人也能担起来。郝梦龄是军中宿将,资历够,人稳重,在华北前线打了这么些日子,部队也服他。副指挥之权,就由他自己兼着。你马上去办,给卫立煌发电,告诉他华北前线副总指挥的职责由郝梦龄暂代,十三军的日常指挥仍由张雪中代理军长负责。汤恩伯的任命不发。” 郝梦龄虽然不是黄埔的学生但是是保定军校的学生。 常凯申的学弟。 也算中央军嫡系,只是没有汤恩伯那样嫡系罢了。 “是。那汤恩伯的家眷那边——” 常凯申看了他一眼,意思很明确: 这还用问?“不要说他在牢里的事。就说是身体不适,在后方养病。让他家里人别到处打听。” 钱大钧看懂了常凯申的眼神。 “明白。”钱大钧敬了个礼 北平城内,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寺内寿一坐在长桌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刚收到的情报。 坐在两侧的师团长们——板垣征四郎、谷寿夫,还有几个从各师团抽调来的参谋长——都已经到齐了。屋里烟雾弥漫,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什么,没人开口。 “诸君。有一件事,我们远在上海的同僚大概忘了告诉我们。” 寺内寿一不动声色,把那份情报推到桌子中央。 “陆诚,在上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结果是可以想象的到的。华北安静了这么久。 南京政府不可能让这样一员悍将留在北线干坐着。 不用想上海派遣军应该早就和陆诚的中央兵团有过交战了。 情报部门估计早也知道。 但是没有一条明确的情报送到华北方面军来。 很显然,这是想要集中力量在华东方面有所突破。 让华北暂时安稳,将有限的兵力和资源投入到上海去。 寺内寿一看了一圈在座的师团长们,把那份情报又拿了回来,用指尖点在纸面上。 “我们的同僚在上海打得很好——宝山拿下了,杨行拿下了,刘行也拿下了。但他们在杭州湾撞上了一堵墙。第十九师团在杭州湾登陆受阻,滩头上被打了整整两天,最后是靠着海军的舰炮才勉强登陆成功。米内光政把这个压下来了。大本营的决定是,华北维持现状,所有新动员的兵力全部加强给上海派遣军,让我们在这边看着松井石根拿功劳。” 他把情报放回桌上,声音沉下来。 “松井石根手下已经有第三师团、第九师团、第十一师团、第十三师团、第一零一师团,加上台湾守备部队。六个师团以上的兵力全堆在华东。打好了,上海就是海军和上海派遣军的功劳。打不好,他们可以拿上海消耗中国军队当借口。我们在华北坐守不动,最后什么也捞不到。” 板垣征四郎开口了,他是华北方面军的主力。 无论如何调动,都不会轮到他去打上海,甚至是打南京。 华北一直不动,当然不符合他的利益。 “陆诚在上海。这就意味着华北的中央突击兵团早就南撤。各位,如果我们在河北方向发起一次有限进攻,试探一下现在华北的兵力,我想是合理的。” 他停了一下,看着寺内寿一。 “我不要求大本营的批准。我只需要方面军司令官的一道命令,在保定方向进行试探性进攻。如果防线有松动,我们再追加兵力。” 谷寿夫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接过话头。 “板垣君说得对。大本营的战略是优先保障上海,但这不意味着华北方面军就必须把枪收起来。我们可以在现有兵力的基础上,选择中国军队防线的薄弱点进行局部突破。不需要太大的代价,只要能在河北南部撕开一个口子,大本营就不得不重新评估华北的战略价值。” 寺内寿一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华北地图前。 地图上用蓝色标注了华北方面军各师团的位置。他的手指从保定向南划,划过石家庄、邢台,最后停在邯郸的位置上。 他转过身来,看着在座的师团长们。 “大本营的命令很清楚——华北维持现状,等待上海方向的结果。但诸君都是带兵的人,应该明白‘维持现状’不是‘坐以待毙’。中国军队在华北的兵力部署我们已经摸得差不多了。郝梦龄的部队主要集中在保定以西,沧州方向的兵力相对薄弱。如果我们能在那里打开一个小缺口,就可以威胁中国军队在河北腹地的交通线。” 他放下手,坐回椅子上。 “作战计划要尽量小。目标是战术性质的突破,不是战役级别的全面进攻。兵力不超过两个旅团,加上原有的守备部队,从侧翼方向发起进攻。“ ”不需要向大本营请示,这是现有防线内的正常调动。但要严格保密,不能让南京得到任何风声。板垣君,由你负责制定具体的作战方案。” “你被陆诚打掉过两个联队,现在给你机会在华北找回场子。这是你报仇的好机会,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板垣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深深鞠了一躬。 “司令官放心。这一次,绝不会让中国军队付出代价。” 第208章 广福战火再起 华北方面军的心思,我们暂且不表。 他们的行动还需要时间。 但是广福的战火,已经迫在眉睫,一触即发。 十月二十二日。 天亮之后,第九师团的炮火准备开始了。 吉住良辅站在后方一处缓坡上,望远镜举到眼前。 他的炮兵联队在公路两侧排开了四十多门野炮和山炮,装填手把炮弹从弹药箱里抽出来,一发接一发塞进炮膛。 炮长手里的测距仪对准了广福外围的土坡,嘴里报着数字,副炮长跟着重复,炮口缓缓抬起。 长江口外的军舰也在同一时间开火,舰炮的炮弹带着沉闷的破空声越过江岸,落在第一军的阵地后方,炸起的泥土飞上半空,落下来砸在散兵坑里的士兵们身上。 天上,日军飞机从加贺号上弹射升空,机腹下挂着航弹,顺着公路的方向飞到广福上空,俯冲的时候机翼割开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航弹落下,炸开的火光把整个土坡吞没。 第一军的士兵们趴在散兵坑里,双手捂着耳朵,嘴张着,让肺里的空气跟着冲击波一起震动。 有人被炮弹掀起的泥土埋了半截身子,旁边的人爬过去把他从土里刨出来,刨到一半,第二颗炮弹落在同一个弹坑里,两个人都不动了。 一个班长蹲在坑底,钢盔被弹片削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他摸了摸自己的头,摸了一手血,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重新端起枪。 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广福外围的土坡被犁了一遍又一遍,弹坑连着弹坑,沙袋掩体被直接命中的炮弹炸开,沙子顺着弹坑边缘流淌下来。 哪怕这样凶猛的火力。第一军也没有后撤。 宁可付出被轰炸的伤亡,也要依托构筑的阵地。不然根本无法抵挡日军的冲击。 吉住良辅放下望远镜,下令步兵发起冲锋。 第九师团的步兵从出发阵地站起来,排成散兵线往土坡方向压过去。 坦克在前面开路,履带碾过被炮火翻过的松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步兵跟在坦克后面,枪口朝前,刺刀反射着晨光。 他们冲到距土坡不到三百米的时候,土坡上突然同时开了火。 第一军的轻机枪从土坡上方打出来。马克沁被扛上来,快速组装后,同时开火续上火力。的水冷套筒冒着白汽,弹壳从抛壳口跳出来叮当落地,弹道在晨光里发亮,交叉着打在日军散兵线的正中间。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被子弹扫倒,钢盔从头上飞出去滚在公路上,后面的人就地卧倒,趴在弹坑和排水沟里不敢抬头。 迫击炮从更后面打出来,炮弹越过坡顶落在日军阵中炸开,泥土和人的碎块一起飞上半空。 日军的第一波冲锋被打退了。 吉住良辅在望远镜里看到了全过程。他的步兵冲到距土坡不到两百米的地方,被交叉火力压得无法前进,坦克被战防炮击中,瘫在开阔地上冒着黑烟。 他放下望远镜,对参谋长说了一句:“交替进攻。左翼牵制,右翼主攻。” 胡宗南站在土坡后面的指挥所里,望远镜举到眼前。 他看见日军正在重新集结,左翼的散兵线比刚才更密,右翼也有部队在移动。 炮火打到他的指挥所附近,碎土不断从头顶往下掉。他的军装领口上落了一层灰。 他摘下帽子,抖了抖灰,再重新戴上。 日军第二波冲锋在短短二十分钟之后重新展开。 这一次,吉住良辅把主攻方向选在土坡正面的偏右段——那里在刚才的炮击中挨了最密集的一轮轰炸,沙袋掩体被集中炸开了一个十几米宽的口子,守军还没来得及修补。 他命令炮兵在步兵冲锋前打了一轮烟雾弹,十几颗烟雾弹同时落在土坡正面和侧翼之间,炸开之后浓白色的烟幕像一堵墙一样横在开阔地上,把土坡劈成了两截。 左边看不见右边,右边也看不见左边。前沿的机枪射手突然失去了射界,眼前只剩下一片翻涌的白烟,能听见日军冲锋的脚步声从烟雾里传过来,但看不清人具体在哪个位置。 日军步兵分成三路从烟雾中冲出来。 中间一路直奔土坡缺口,左右两路从两侧迂回,试图包抄土坡侧面的机枪阵地。 守军的机枪手从烟雾缝隙里看到日军人影晃动,来不及等命令就直接开了火。 子弹穿过烟雾,打散了烟幕的轮廓,露出一瞬间的画面——几个冲锋的日本兵被一串扫倒。 但是日军的步兵已经开始从缺口里涌进来,守军一个排的士兵从残存的掩体里站起来迎上去。双方在缺口处撞在一起,枪声和刺刀捅进身体的声音混成一团。 一个机枪手打光了弹链,拿起手枪想要射击鬼子。 日本兵晃了一下,刺刀从侧面捅进了机枪手的肋骨。机枪手抓住捅进来的刺刀刀身,手指被刀刃割开了深深的口子,血顺着刀身往下流。 旁边一个步枪手从散兵坑里跳出来,一刺刀捅穿了那个日本兵的后腰,两个人一起倒在缺口的碎砖堆上。 土坡侧面的机枪阵地被左右两路日军包抄了。 左路日军从烟雾边缘绕到了机枪阵地的侧后方,一个机枪组刚刚调转枪口,日军的手榴弹已经扔进了掩体。手榴弹爆炸之后机枪停了片刻,然后副射手从掩体里爬出来,额头上全是血,一只眼睛被血糊住了。 他眯着另一只眼把机枪重新架好,对着烟雾里冲出来的人影打了一梭子,子弹打完的时候,两把刺刀同时捅进了他的胸口。 土坡上的阵地在被一层一层地往里压,但每压一层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第一军的士兵们从被炸塌的掩体里爬出来,退到下一道防线继续打。一个班长带着三个兵守在一段被炮弹削掉顶的土墙后面,打退了日军两次冲锋。 第二次冲锋被打退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预备队的位置还没有动静。他从墙缝里往外看了一眼,日军正在重新组织,下一波马上就来。他往枪膛里压了最后一排子弹,对身后的三个兵说:“打完这排子弹就往后面那棵歪脖子树撤,我掩护你们。” “那你呢,班长?” “我跑得快。”班长把枪管架在墙缝上,瞄准了烟雾里第一个冒出来的钢盔。 三个兵没有撤。他们把身上剩下的手榴弹全部掏出来放在班长手边,然后趴回自己的位置,拉开枪栓。 第209章 香烟 胡宗南在指挥所里接到了右翼伤亡的报告。 胡宗南听完没有马上说话,想了想,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他转过身来,对参谋长说:“让预备队集合。” 预备队是军直属教导营。 命令传到教导营的时候,营长正蹲在后方擦枪。 他把枪栓推回去,站起来,把钢盔扣在头上。 他的营,清一色德式冲锋枪。 士兵们一边跑一边扣着钢盔系着子弹袋。不到三分钟,全营集合完毕。 营长站在队列前面: “军座有令,教导营向日军右翼发起反冲击。动作要快,压上去,夺回土坡前出阵地,打乱敌人进攻节奏。” 一个排长在老兵的帮助下最后检查了一遍手榴弹袋,抬起头来:“营长,这是要跟鬼子拼命?”营长看了他一眼:“军座说了,鬼子攻了两波没攻下来,第三波正在集结。我们现在压上去,打的就是他们正在集结的档口。趁他还没站稳给他来一下狠的。” 排长把手榴弹袋的扣子扣上,没再问了。 教导营沿着土坡后方一条废弃的交通壕往前运动。 交通壕的墙壁是沙袋和枕木垒的,枕木上还留着被枪弹打过的痕迹,壕底是踩实了的泥土,混着踩碎了的弹壳。 士兵们弯着腰在壕里跑,头顶上是日军炮火在土坡正面炸起的泥土和碎石。跑到交通壕尽头,营长举起手枪,往对面一指。 全营从土坡侧面跃出,排成散兵线向日军右翼阵地压过去。没有喊杀声,只有脚步踩在松土上的沙沙声和枪械碰撞的轻响,一百多号人闷头往前跑,像是旱地里卷过去的一道风。 日军正在右翼集结准备第三波冲锋,没想到对面的中国军队突然从侧面杀出来。 日军士兵仓促应战,有的还没来得及从散兵坑里站起来,就被打穿了胸口。 有的刚举起步枪还击,子弹打完了还没来得及换弹夹,就被冲到面前的教导营士兵一枪扫倒。 双方在右翼的土坎和洼地之间搅在一起,教导营的士兵们往前突进了三百多米,拿下了日军右翼的出发阵地,俘虏了十几名日军士兵。 胡宗南站在指挥所里,透过望远镜看到右翼日军阵地上插起了一面自己的旗帜,教导营的士兵们正在巩固阵地。他的嘴角微笑了一下。 他这段时间可是没少听说陆诚的战绩。 看着自己的部队作战如此勇猛,他也有些得意。 正所谓痛打落水狗。 他当即下令。 “让前沿各团趁势全线出击,逼他退到出发线。” 第一军的士兵们从土坡上翻出去,排成散兵线往日军阵地方向压过去。 这在第一军在广福作战中是第一次——第一次主动进攻。 日军被迫全线后撤。 吉住良辅在后方用望远镜看到前方步兵被压回来的阵线,沉默了片刻,向松井石根发去电报:今日进攻受阻,请求炮火再行准备,明日恢复攻势。 他并不着急,这里不是淞沪的主战场 战线暂时稳固了。 残阳从西边打过来,照在土坡上,把弹坑里的积水染成暗红色。 广福外围的农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弹坑连着弹坑,战壕里堆着来不及抬走的沙袋和弹药箱。 夜里有人在阵地上哼家乡的小调,也听不清是哪个连的兵,哼了两句就没声了。 换岗的时候,哨兵发现接替的弟兄趴在散兵坑边缘,还保持着端枪的姿势,叫了两声没人应,弯下腰翻开一看,人早硬了。 哨兵把他的枪从手里抽出来,替他拉了一下衣领,然后把他拖到战壕边上等着担架队来收。做完这些,天又亮了。 从西南开往上海的军列在中国大地上穿行,车头的烟囱吐着白色蒸汽,被夜风吹散在山谷里。 车厢里挤满了贵州山地师的士兵,穿着灰布军装,肩上扛着步枪,枪托被汗水浸得发亮。大部分人十七八岁,嘴唇上还长着细细的绒毛。 杨虎靠着车厢壁坐着,步枪搁在膝盖上,正在发呆。 他旁边一个叫王老四的老兵正拿一块磨刀石磨刺刀,刺刀在石头上发出沙沙的声音。磨了一阵之后他把刺刀举起来对着通风口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刀刃,满意了,又低下头继续磨。 “到了上海,莫乱跑,跟紧班长。”王老四头也不抬。 “听讲上海的房子高得能挡住太阳。”杨虎说。 “你去上海又不是看房子。” 军列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加水。 站台的汽灯发出昏黄的光,灯柱上挂着木牌,字迹已模糊。 车还没停稳,就有一群百姓从站台上涌过来,挎着竹篮,拎着布兜,挤在闷罐车外头。 士兵们从通风口探出头去,看见站台上男女老少都有,有人举着干粮往窗口递,有人把香烟一包一包地往车里扔。 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踮着脚把两张烙饼塞进通风口,饼滚在地上沾了灰,最靠近通风口的一个士兵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揣进怀里。 老妇人看着他,嘴唇抖了好几下,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打,把日本鬼子赶出去”,然后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杨虎捡起一包扔在自己脚边的香烟,包装纸已经被粗布手套磨得发毛。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烟,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不知道该怎么抽。 他把烟递给王老四,王老四正靠在车厢壁上喝茶缸里的水,接过烟看了看,又递还给他。 “自己留着。” “老四哥,我不抽烟。” “去了上海,还晓不得能活多久。真顶不住了,你就点一根。这烟不呛,能帮你想起今天在站台上这些人的脸。” 王老四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估计你也想不起。” 杨虎把烟塞进胸前的口袋里,不知道是香烟的包装纸还是口袋里别的什么东西在那里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我要拿回家给爷爷抽去。” 王老四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把茶缸递给他让他喝口水。 汽笛响了。 军列重新开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 站台上的百姓还站着没有散,有人跟着火车跑了几步,把最后一兜花生往车上扔,花生从通风口滚进来散了一地。 士兵们弯腰去捡。 百姓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只有站台上那几盏汽灯还亮着,很快,连灯光也越来越小,成了远处几个橙黄色的点。 火车往东开去,车窗外是望不到边的黑暗,偶尔能看见远处村庄里零零星星的灯光,一闪而过。 这一幕在中国大陆的每一条铁路上,上演着。无数列车将各地的部队送往上海,他们要去那里保家卫国。各地的百姓方言不同,但都喊着。 “一定要把鬼子赶出去啊!‘ 第210章 我在等我的兵,你在等什么? 淞沪到现在开打已经一个月有余了。 除了第二师打到快要不成建制,是因为兵力实在不足,临时硬顶之外, 中央突击兵团的各支部队基本上没有太大的伤亡。 理论上的五个指挥官。 陈诚、张治中、张发奎、陆诚、顾祝同。 除了后方的预备集团军的顾祝同。 此时此刻就是陆诚基本上没参与作战。 原因就一个手上面没兵。 一个北线的八十七师在嘉定守护沪宁线不能轻动,一个二零六师在杭州湾保护侧翼。 所以哪怕陆诚没怎么参战,其他各个集团军长官也没有抱怨。 在指挥部的陆诚,手里攥着广福发来的战报。 第一军昨日击退第九师团两次进攻,伤亡三千余人,战线暂时稳固。 三千人,一天。 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三千条生命的逝去,是国家一等一的精锐士兵。 不过话说回来,胡宗南这次确实没给常凯申丢人。 陆诚一直以来与胡宗南都有些不对付。 胡宗南傲的很,自衬是黄埔一期领头羊。 之前没少和陆诚乃至陆镇发生矛盾。 陆诚对胡宗南的评价一直不高,此人在历史上是个水货,把部队当资本,打起仗来算盘珠子拨得比扳机还勤。 但淞沪会战期间的第一军确实打出了血性。 不管胡宗南是出于什么动机,是为了在常凯申面前争口气,还是为了压住陆诚的风头,那三千人的血是实实在在地洒在了广福的土坡上。 能带着部队顶住日军两轮猛攻还敢打反冲击的,不是孬种。 陆诚把目光从战报上移开。 现在的局势,陈诚的主力只能死守,从北向南展开,在正面把松井石根的注意力死死拽住。 指望陈诚再抽出预备队给胡宗南做机动兵力,不现实。 仗打到这个份上,每个师都在拿命填缺口,谁也没有多余的兵。 机动兵力还得靠自己。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就看见邓超推门进来。 身上穿着一件新衣服,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他身后跟着一个参谋,手里拎着两只装满文件的箱子。邓超把公文包放在桌角,从里面掏出一沓文件,一页一页排开。 “司令,我回来了。正事办完了。您看看” “这么多—” 陆诚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战报推到一边,拿起邓超排开的文件逐页翻看。 “熊主席没留你多住几天?你这一趟跑了好几个地方,南昌、九江、安庆,都在他的地盘上。熊主席不摆个宴给你接风?” “留了两天。不仅熊主席就连熊主席手下的各个头头都天天要喊我吃饭,一个个的送东西,最后我说要去九江看宋希廉的布防,才放我走。” 邓超拉了把椅子在桌边坐下。 “哪怕是熊主席走之前还塞了两罐婺源绿茶,让我带给您。怎么推脱都推不开。” 陆诚笑了一声,把文件翻到下一页。 熊式辉和陆镇之间的关系他清楚,但熊式辉对他的态度,他此前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现在很明显,江西系内部陆家兄弟已经压过熊式辉和刘峙了。 熊式辉这样的“文人”难免不会有些微词。 邓超这一趟算是替他摸了个底。 “你跟熊主席怎么说的?” “我按您交代的,先说了二十一军要在九江布防的事。熊主席一开始态度不冷不热,说九江是江西门户,中央军来了他欢迎,但要地方配合的事得细谈。我心想这就是要条件——他怕我们把人往九江一放,回头粮饷、民夫、船只都得他掏。” 陆诚眉头一皱,这是什么意思,熊式辉到了地方也成军阀思想了? 二十一军保的就是江西,他还不愿意上了。 “你跟他喊穷了?那可刚好顺了他的意。” “没有。” 邓超把箱子里一份手写纪要抽出来放在桌上。 “我把来意和部署的底气原原本本跟他说了。一开始熊式辉坐在竹椅上,一手端着盖碗,一手指尖夹着雪茄,脸上客客气气的,但话里话外都留着余地,说九江本地的物资支撑地方防务还可以,但要承担整个二十一军的后勤怕是力有不逮,话刚说一半,我把陆主任的亲笔信递了过去。熊主席把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态度就变了。” “信里写的什么?” “我哪能偷看陆主任的信。但熊主席看完信之后,又看了我一眼,问了一句‘陆主任的意思是要在江西设第二重防线’。我说是,如果上海方向需要向西收拢,接应部队必须提前就位。熊主席沉默了片刻,又拿起信看了一遍——我估计那会儿他在看信的措辞和落款,陆主任写得比较正式,该有的礼节都给足了——然后他把信折起来装回信封,对我欠了欠身,说了句‘陆主任思虑周全,江西军民理当配合’。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为难过我一句,我要两条小火轮,他给了三条。” 陆诚知道熊式辉这是干什么了。 说到底还是多读了那两年书。 还是不愿意承认陆家两兄弟后来居上的局势。 陆诚他还勉强能打个马虎,陆镇也压上,熊式辉就往后缩了。 陆诚想清楚了其中关系,也就不再多想了。 “宋希廉的布防呢?” “二十一军军部设在九江城内,靠长江那个旧海关楼。九江对岸的渡口已经做了初期警戒阵地,伤员转运站的选址也定好了,在九江城西的一所中学里。九江本地的两个保安团一并划归宋军长统一指挥,宋军长的人已经到了指挥那两个保安团修筑营地。。” 邓超说着,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自己标注的行军进度表,铺在地图旁边。 “熊主席额外调了三条小火轮运输物资和建筑材料。” 陆诚点了点头,把文件合上。 宋希廉的二十一军摆在九江,不是为了打什么大仗。那是日军暂时不会主攻的方向,侧翼偏后的位置,投入兵力有限。 但正因为不会主攻,才必须在战线还没有收缩之前先站稳脚跟。 等真的退到江西再布防,就来不及了。 那里是他预设的底线,也是湘军、桂军、川军万一被打乱了编制之后能够重新收拢的口袋。 “宋希廉有什么话带给我?” “他的特派员说他在江西等着。能打的时候他会上来,暂时挂不上号就先守着那条线。他让我回来之后问您一句:‘司令在正面缺预备队的话,一零一军不够,随时让我往前提。’” “宋希廉的算盘倒是打得精——想从九江往前挪。你回他:待在原地,守住。不用急,仗还长。” 邓超点了点头,把那份问询写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他合上笔记本,抬起眼看着陆诚,忽然换了语气。 “司令,这事谈完了。我能问问您这几天吃得怎么样、睡得怎么样不?” “赵德明天天盯着我,我能差到哪去。” “哦哦” “我妈和你又说什么了?” “老夫人,您是知道的。也不关心什么局势,就是关心二少爷您的身体。” “行了,别念叨了。说说你自己,你往家里一拐,我妈不止说我也得说你。” 邓超知道陆诚啥意思。 果不其然—— “那催婚呢?你家里就没催你找对象?” 邓超的表情僵了一拍,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催了。不仅老夫人、我妈催,就连熊主席请我吃饭的时候,他夫人也在。吃完饭喝茶,熊夫人问我多大了,我说二十六。她说她侄女在南昌读师范,明年毕业,问我要不要见个面。我说我得赶去九江,她说没事,可以等打完仗。熊主席在旁边加了一句:打完仗你也是半个功臣了,到时候我替你张罗。” “熊式辉这是给你下了个套,想用侄女捆住你。你答应了?” “我哪敢答应。我说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我要不那么说,熊夫人能放过我?” 陆诚笑了一声,从椅背上直起身来,伸手拍了拍邓超的肩膀。 “三十大几了,打完仗是该考虑了。到时候让你嫂子给你介绍一个。她在教育界认识的人多。” 邓超微微怔了怔,然后也笑了。 “司令,您别光操心我。您儿子都快会叫爹了,您倒是打个电话回去。” “打完这仗吧。打完这仗我回重庆。” 祠堂里安静了片刻,赵德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粥。粥是用糙米熬的,表面上浮着几片葱花,冒着白汽。 “司令,邓副官,都吃点。” 邓超接过一碗,吹了两口,喝了一口。 赵德明又递上一份情报。 “一零一军方军长已经过南昌了,按现在的行军速度,两天之内能到杭州湾以西。三百师的战车连换了传动轴,跟着山地第二师后面,不会掉队。一路上的铁路和公路管制,常国涛副司令那边都已经打点好了。方先觉到松江之后,会第一时间来见您。” 陆诚把粥碗放下。 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泗泾、松江、杭州湾,一零一军快到了,三百师那边也已经休整完毕。这些部队全部到位,才是他真正能攥紧拳头的时候。 第211章 把十九师团赶下海去 杭州湾的晨光从海面上推过来,带着一股咸腥的凉意。 从十月五日登陆到现在,十九师团在马家宅这片地区已经磨了将近二十天。 滩头早已被甩在身后,日军的实际控制线向内陆推进了大约三四公里——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从马家宅往北,中国军队的阵地像一道看不见的堤坝,把十九师团死死挡在了杭州湾沿岸的狭长地带里。 往前推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尾高龟仓的指挥部已经从运输舰上搬到了岸上,设在一片被炮弹削平了顶的民房废墟里,四面用沙袋垒了一圈半人高的胸墙,墙上盖着从运输舰上拆下来的舱板。 掩蔽部里,尾高龟仓背靠着沙袋,面前摊着一张杭州湾沿岸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日军实际控制区的范围,他用手指在控制区边缘画了一道线,从海岸线往西,划了不到四公里就停住了。 不到四公里。 十九师团从十月五日登陆成功到现在,就没能让自己的实际控制线往前推进过五公里。 七十三联队的驻地往北走不到两百米就是前线,再往西走两百米还是前线,再往西——就是中国军队的散兵坑。 那些散兵坑修在丘陵线的矮土坎后面,土坎被舰炮打塌了好几次,中国士兵趁夜里摸上来重新垒好。天亮之后,土坎又跟新修的一样。 舰炮一停,机枪就从土坎后面打出来。舰炮一响,中国士兵就缩进避炮洞里。舰炮打了将近二十天,中国军队的阵地还在原地。 他们的散兵坑从土坎脚下挖到了土坎顶上,从土坎顶上又延伸到了土坎后面,像一条条蚂蚁洞,掏穿了这片丘陵的每一道褶皱。 参谋从外面钻进来,弯着腰,钢盔碰在掩蔽部顶棚的沙袋上。 他把一份刚译好的电报递给尾高。电报是松井石根从加贺号上发来的。 第九师团在拿下杨行、刘行推进十多公里后才在广福方向遭到中国军队第一军顽强抵抗,进攻暂时受阻,吉住师团长正在重新组织炮火; 第十一师团在罗店以北与第十三师团会合,准备向罗店正面发起总攻; 尾高把电报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各个方向都在往前推。 就十九师团,还在沿海地带趴着,头顶上舰炮天天在打,脚底下寸步难行。 他从沙袋上站起来,走到掩蔽部门口。 他拿起望远镜对准正前方的中国军队阵地。 那片土坎安静得很,几丛被炮火打得稀稀拉拉的灌木在晨风里晃动,偶尔有人在土坎后面露一下头,然后迅速缩回去。枪声零零星星的,迫击炮隔很久才打一发。 中国军队的阵地上明明弹药充足,火力却不紧不慢,像是在刻意拖着他。 尾高心里清楚。他可以继续靠舰炮往上砸,三艘驱逐舰的主炮天天对着那片土坎打,把土坎炸塌了一遍又一遍。 但只要舰炮一停,中国士兵就从避炮洞里钻出来,机枪就重新架在弹坑边缘,迫击炮弹就继续往他步兵的集结地落。舰炮不能一直打。 中国士兵可以一直挖。这种对峙不像是要拼个你死我活,更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慢慢地锯你的神经,锯到你觉得每一分钟都比上一分钟更长。 这种日子他受够了。 和备受折磨的尾高龟仓不同,在知道自己部队就快到了的陆诚心情大好,端着杯茶在少有的阳光天儿里来回踱步。 邓超从门外走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司令,一零一军到了。方军长带着三位师长已经到了院门口。” 我的兵来了! 陆诚放下杯子。 “让他们赶紧进来。” 方先觉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灰布军大衣,大衣的下摆沾着长途行军留下的尘土,领口别着崭新的领章。 他走到方桌前,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 在他身后,谢晋元、王耀武、戴安澜依次跨进门槛。谢晋元身形笔挺,站定之后目光先落在墙上的作战地图上,嘴角微微抿起,像是在心里已经比划起来了。 王耀武性子稳重一些,脸上带着一种久经战阵的人才有的沉稳,进门后没有说话,只是把祠堂里的布置迅速扫了一遍,然后站到了方先觉左手边等待陆诚的指示。 戴安澜最后一个进来,军大衣的领口扣得严丝合缝,帽檐压得很正,进门后脱帽敬礼,目光安静地落在陆诚身上。。 陆诚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挨个滑过。 方先觉,谢晋元,王耀武,戴安澜。 哪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现在齐刷刷站在他面前。 他看着眼前这几位将星,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这是他的部队,全中国最精锐的部队之一,从重庆走了一千多公里走到这里,刀尖已经磨好了。 “司令,一零一军方先觉率部报到!” 陆诚走过去,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拍得方先觉肩膀上的尘土扬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飞成一小片金色的雾。 “子珊,你可算到了。大哥在重庆把你藏了多久?我在上海天天数日子,就等你到了。” “从重庆到衡阳走了好些天,山路不好走。衡阳之后换铁路,南昌往东是公路行军。一千多公里,总算赶到了。” 方先觉被拍了这一巴掌,脸上的严肃表情也松了下来。 陆诚转头看向谢晋元。谢晋元站得笔挺,但嘴角已经带了笑意。 “司令。” “中民,你也成师长了,山地第一师交给你,我放心。王刀就在前面等着你们呢。” “司令放心,我来之前已经让参谋去抄了王刀大哥的防区图,今晚就带人去阵地上挨个看。” 谢晋元是陆诚看好的部下,一路从黄埔跟着他上来。 陆诚又转向王耀武。王耀武站在方先觉左手边。 “司令,您不用交代我,我自己说,咱山地二师指哪打哪,绝对不用歇。” 陆诚笑了一声,把目光转向最后一位。 戴安澜站在王耀武旁边,他和其他三位师长不同——这是他第一次面对面站在陆诚面前。 “戴师长。” 陆诚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来。 “早就听说你的名字了,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戴安澜双手握住陆诚的手,微微欠身。 “陆长官过奖了。二百师是司令一手创建的,部队的底子是司令打下的,卑职不过是守成而已。这次到上海,全师上下都等着长官您下令。” “不要谦虚。”陆诚松开手,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比我小几岁?” “报告陆长官,今年三十三。” “三十三,正合适。你是头一回到我的指挥部,以后就不用这么客气了,跟他们一样,喊我司令就行。” “是,司令。”戴安澜把军帽从左手换到右手,站姿稍微松了半寸,但依然笔挺。 陆诚转身走回方桌前,示意几个人围过来。方先觉边走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装备清单递给他。 “司令,这次陆主任把重庆重炮厂全部库存都给我了。三十六门四一式山炮,五十四门八二迫击炮,德式战防炮八门,炮弹六个基数。还有本身的炮,现在我这只部队可是全国火力最猛的。” 陆诚点了点头,二零六师挨那么多炸,也该还给尾高了。 陆诚开口说道 “一零一军的任务我简单和你们说一下,咱们正面的部队是十九师团,这家伙差点没登上陆来,但是考虑到杭州湾上还飘着日本人的军舰,干脆让他们进来打。你们到时候等王刀后撤就顶上去,打他一个埋伏,什么计策都不用纯纯的实力碾压过去。” “司令,那二零六师呢?”方先觉问。 “撤下来休整。放心吧,你们刚到得给你们分块蛋糕。王刀的部队在滩头上磨了二十天,弹药消耗、人员伤亡都需要补充。” 知道王刀的二零六师只会撤退而不进行战斗后,方先觉知道这是他们打出一零一军威名最好的时候。 对面是一个虽然成建制但是已经受过损失的日本常设师团。 如果能把他们赶下杭州湾,就能证明一零一军的实力。 虽然有一些拾人牙慧,但方先觉并不介意。 先吃到嘴里才是对的。 “那你们尽快修整,我们没有更多的时间了,解决完十九师团我们还要北上到北线参战。我相信你们的战斗力,一定能打出一零一的威名。” 陆诚勉励了他们一番后。 方先觉几人敬礼告辞。 等到方先觉带着部下返回了军部。 他没有耽搁时间,立刻召开了作战会议,制定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戴安澜的二百师有着最多机械化部队,所以他们的任务就是快速追击溃退的十九师团。 同时谢晋元和王耀武的山地第一师,山地第二师主要负责对十九师团展开进攻,把十九师团打回去。 在布置完成后,方先觉特意给王刀打了个电话。 说自己一定打完这仗,一定要请他好好的喝顿酒。 第212章 一零一军初战 在作战开始前,方先觉又一次召集三位师长。 “诸位,司令把杭州湾方向的反击任务交给了我们一零一军。这是我们成军以来的第一仗。“ 作为中央突击兵团与川军的综合体。 一零一军既有中央突击兵团的组织纪律又有着川军那股子劲。 在方先觉看来一场顺风仗哪能出什么问题。 ”下面我做如下部署。谢师长,你的山地第一师建立正面阵地,等王刀师长的二零六师佯撤之后,从中路压上,把十九师团的先头部队钉死在马家宅以北。王师长,你的山地第二师从左翼迂回,穿过稻田水网区,插到十九师团侧后。戴师长,你的二百师是全军机械化程度最高的部队,右翼这条沿海小道归你。你的任务是等正面打响之后最快速度穿插到海岸公路,切断十九师团往海边的退路。我要求三路同时发起,咱们给司令做一顿饺子,馅要装得多,上桌要热乎。明白了吗?” “明白。”三人同时应声。 戴安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沿海小道上点了一下。 “军座,昨天回去后这条路我白天亲自看过,路面硬实,全程畅通。我肯定能从右边直插过去,卡住海岸公路。只要谢师长和王师长分别从中路和左翼压上,我保证把他的退路截断。” 方先觉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向谢晋元。 “你和王刀师长的交接要细。他的部队在阵地上待了二十天,撤退的时候难免出些差错,你要尽可能的不要出现不必要的伤亡,咱们还欠着人家王师长人情呢。” “明白。我已经安排好了,分三批接防,二零六师可以短暂补充阵地后再行替换。” 谢晋元毫不犹豫地回答。 看见准备的已经足够完善,方先觉也知道是时候给王刀打去电话了。 方先觉直起身来,走到电话机旁,摇了手柄,接通了王刀的指挥部。 “王师长,我方先觉。一零一军已经完成集结,今晚你的部队开始佯撤。你撤的时候留几个尾巴,让尾高以为你们撑不住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行。” 王刀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带着一股子痛快。 “我让王剑岳的四一六旅打后卫,保管撤得真假难辨。你们动作快点,别让尾高反应过来。” 方先觉挂了电话,重新走到地图前,把铅笔搁在地图上。 “那就动手。今晚开始撤。” 杭州湾前线,二零六师临时指挥所。指挥所设在马家宅以北一处废弃的采石场里,两面是炸开的石壁,头顶上遮了两层圆木和沙袋。 王刀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被他用膝盖压住边角的防区图。 几个旅长围在他旁边,一盏煤油灯搁在子弹箱上,火苗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把人影投在石壁上,晃晃悠悠的。 “命令下来了。” 王刀的手指在图上四一六旅防区的位置点了下去。 “王剑岳,你们旅在最前沿,要撤得最慢、最真。把尾高那头憋了快一个月的疯狗从阵地上放进来,放进来之后再让一零一军的弟兄们拿他练手。” “明白。”王剑岳点了点头。 “讲讲你的计划。” “师座,我计划我的的人分三批走。五三零团的机枪和迫击炮先撤,动作隐蔽,不让对面观察哨看到我们在搬家伙。五三一团和五三二团留在阵地上,等五三零团撤到位,五三一团再走,五三二团最后压阵。“ “五三二团撤的时候我准备分几个后卫连交替掩护,边打边退,让鬼子的尖兵一直觉得再加把劲就能咬住我们的尾巴。” 虽然有些不完善,但是王刀还是点了点头。 “按你的计划来,别给我出岔子。” 王剑岳领命出去,把五三二团的团长叫到跟前,将后卫任务交代下去。五三二团的团长又把担任最后后卫的那个连长杨威叫过来,把任务逐条布置清楚。 杨威听完命令后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一句“明白了”。 然后把钢盔扣紧下颌带,转身走出掩体。 他沿着交通壕挨个走到自己连队的位置,对着手下的排长下令。 “收拾东西,准备撤。先把机枪撤了,迫击炮拆了往车上装。轻机枪留下,步枪留下一半。手榴弹全堆在土坎上面。” 士兵们从散兵坑里爬起来,把重机枪从沙袋掩体里抬出来,把迫击炮从炮位上拆下来,把弹药箱扛上肩膀。 一个兵蹲在散兵坑里,低声问旁边正在拆枪架的班长: “班长,鬼子真会跟上来?”班长把枪架拆下来夹在腋下,看了他一眼。 “肯定跟。鬼子憋了这么久了,看见咱们跑了,他能不跟?腿慢的就别往后看了。” 那个士兵把手榴弹塞进弹袋里,站起来帮着把马克沁抬上了交通壕。 五三零团的机枪和迫击炮撤出去之后团部开始后撤。 五三一团开始收拢阵地。 等到两个小时后,阵地上只剩下五三二团留在最后。 五三二团加快了炮击频率。 杨威在阵地上来回走了一圈,把每个班剩下的弹药重新分配了一遍,然后对传令兵说:“现在开始,别给我省弹药。鬼子咬上来就狠打。” 日军观察哨把中国军队阵地的变化报告给了七十三联队联队长板仓。 板仓蹲在掩体里,望远镜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望远镜里,明显能看出来长久僵持的中国军队的炮击频率明显增加。 板仓联队长开始还以为中国军队要进攻了。于是命令部队加强戒备。 但是在等了一个小时后不见动静。 他派出了一个小队去试探中国军队,杨威见日军摸了上来,下令火力压制。 很快这个日军小队就被迫撤了回去。 小队长向板仓汇报中国军队的火力异常凶猛。 板仓在思考了半天后,命令通讯兵向师团指挥部发报。 “告诉师团长,中国军队增加了火力,但是却不发动进攻,我怀疑中国军队可能正在全面撤退,我请求立即发起追击。” 通讯兵跑去发报,他回头对身后的几个大队长说:“七十三联队全线压上。咬住他们的尾巴,别让他们重新组织防线。这是我们一雪前耻血债血偿的机会。” 命令传下去,七十三联队在夜色中沿着丘陵线向前推进,密集的脚步声和钢盔在灌木丛上的碰撞声混成一片。 尾高在后方掩蔽部里接到板仓的报告时,已经听到了前方更远处传来的零星空旷枪声。 尾高的判断和板仓一致。 板仓的判断可能会出错,但是尾高龟仓认为二零六师一定是急着去支援北线。 罗店那边的情况很不好。 虽然可能会有其他的中国部队来接替防御。 但是大概率是张发奎的第八集团军的部队。 在尾高龟仓看来,我打不过陆诚我还打不过你张发奎吗? 他把酒杯搁在沙袋上,对参谋长说话时双手在轻微地发颤:“十九师团全线追击,今晚必须狠狠把陆诚的部队给我撕下一块肉来!” 尾高龟仓激动不己,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二零六师终于要被他狠狠的踹上一脚了,你别管是不是因为罗店、广福那边进展迅速,你就说我吃没吃上肉。 杨威蹲在最后一道土坎后面,数着日军手电筒的光柱。一道、两道、三道——七十三联队的先头中队已经在手电筒光柱的引导下越过了二零六师放弃的第一道阵地。 那些光柱在弹坑和空弹药箱之间扫来扫去,速度比之前快得多。他往旁边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对旁边的轻机枪手说:“准备打。打完这一个弹匣就走,不许恋战。” 轻机枪手把枪托抵进肩膀。“连长,咱们马上就要休整了就不能多打几个?” “多打一个就多一个回不去的。打。” 轻机枪响了,一个长点射打在日军尖兵脚边的泥地上,溅起一排碎土。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日军应声趴倒,手电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柱朝天照着一棵歪脖子树。 后面的机枪和步枪立刻还击,子弹把土坎上的泥皮削掉了一层。 杨威等到轻机枪打完最后一个弹壳,在机枪手钢盔上拍了一把。“走!” 后卫连从土坎后面爬起来,弯着腰沿交通壕往北跑。杨威最后一个离开,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日军士兵已经跃过了土坎,手电筒的光柱追着他们的脚步声扫过来。 他转过头继续跑,听见身后日军的追击口令在夜风中越来越响。 杨威是最后撤出阵地的。 他弯腰把最后几枚手榴弹全部拉掉引信丢进散兵坑里,炸毁死角,然后转过身沿着交通壕往北跑。 跑到第一道弯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日军士兵已经越过了第一道土坎,手电筒的光柱在弹坑和空弹药箱之间扫来扫去。 他转回头继续跑,脚步声在交通壕里越来越远。身后,七十三联队的先头大队正越过那道被他们遗弃的土坎,冲在最前面的尖兵蹲下来看了看弹药箱,抬头朝后面打了个手势,示意安全了。 更多的日军从土坎后面涌出来,往北推进。 四一七旅和四一八旅已经撤到了谢晋元山地第一师的防御阵地后方。 按照王刀和谢晋元事先商定的交接方案,两个旅的士兵们直接进入谢晋元阵地后面的休整区,把正面防线空出来让给山地第一师。谢晋元派出的联络参谋站在交通壕岔路口,用手电筒蒙着红布给撤离的部队指示方向。 四一六旅开始快速后撤。 王剑岳站在撤退纵队旁边,看着他的士兵们从阵地上撤下来。五三零团和五三一团已经过去了,五三二团还在后面。 他对参谋长说:“让五三二团再撑一刻钟,然后放开正面,全速撤回来。” 追击的日军始终能看到前方闪烁的枪口焰,始终能听到子弹从头顶飞过的声音,但始终追不上。 他们有的在东北战场上见识过中国军队的撤退——往往是真的一溃千里,建制散掉,兵找不到官,官找不到路。 眼前这支部队撤得有条不紊,打一轮走一段,火力不断,队形不散。 前方的指挥官其实已经有感觉这是中国军队的圈套。 但是为了执行长官的命令,他们还是命令部队加速追击。 七十三联队的士兵们追得越紧。 板仓骑在马上,催促部队加速推进。他判断中国军队的后卫部队正在用交替掩护的方式迟滞追击,这说明主力已经撤出去了。 他回头对传令兵喊了一声:“告诉各大队,加快速度,咬住他们的后卫,别让他们脱离接触!” 七十三联队的士兵们开始跑步前进。 然后一头撞上了谢晋元的正面阵地。 七十三联队的先头中队从冲上来的时候,阵地上的士兵们已经把所有枪口对准了那片开阔地。 前线的一个团长没有马上开火。 他看着那些日军士兵越跑越近,密集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最前面的尖兵距离他不到两百米。 他把望远镜放下,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两个字:“开火。” 整个正面阵地上所有的轻重机枪和迫击炮同时打响。 马克沁的水冷套筒冒着白汽,弹壳从抛壳口跳出来叮当落地,弹道在夜色中像一条条发亮的虚线,交叉着打在日军散兵线的正中间。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中队被钉在了开阔地上,有人一头栽进炮弹坑里,有人在往回跑的时候被子弹追上,仰面倒在地上。 迫击炮弹从土坎后面越过坡顶落到日军阵中,泥土和人的碎片一起飞上半空。山地第一师的士兵们趴在坑沿上,步枪一轮接一轮齐射,轻重机枪交替射击,没有停顿。 板仓的战马被第一轮迫击炮的爆炸声惊得人立而起,差点把他摔下马背。 他勒住缰绳,在第二发炮弹落点的火光中,看见了前方阵地的全景——不是之前那支打了二十天、弹药快见底的部队。 那是生力军。机枪火力点的密度比之前多了一倍不止,他的先头中队被压在开阔地上后退不了,左右两侧的散兵线也在被火力收割。 他跳下马,蹲在弹坑里朝身后的通信兵吼道: “发报!发报给师团长!七十三联队在正面遭遇中国军队生力军!火力密度远超预期!请求增援!” 通信兵蹲在弹坑里架起步话机,天线在头顶摇摇晃晃。 板仓的声音和炮弹的爆炸声混在一起,通信兵对着话筒喊了好几遍,才把求援电报发出去。 周围退下来的伤兵趟着碎弹片往南移动,卫生兵和担架队已经在弹坑和水渠之间往来接了好几趟。 尾高在掩蔽部里接到板仓的求援电报时,正面的枪炮声已经持续了好一阵。他把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搁在桌上。 “张发奎的部队。” 他的语气笃定。 “二零六师撤走了,张发奎从第八集团军调了几个师过来接防。这是临时拼凑的防线,先头部队的火力密度高,但整体防区不会太大。如果中国军队有更多兵力,早就反击过来了,不会等了这么多天才动手。他把部队刚好撒在七十三联队正面的几个土坎上——那是被动防御,不是有计划的夹击。命令七十五联队加速前进,从正面增援七十三联队。告诉板仓,让他稳住阵脚,后续部队马上就到。” 七十五联队的行军队列加快了速度。 士兵们从小跑变成快跑,弹药箱在肩膀上颠得咔咔响。 联队长骑在马上,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枪口焰,对身后的几个大队长下令:“七十三联队正面遭遇敌军,我们从中路增援,直接填补他们的散兵线,形成连续正面,压回去。” 七十五联队的士兵们从行军队列转为攻击队形,散兵线在开阔地上展开,掷弹筒和重机枪架在弹坑边缘。两个联队在正面上会合,兵力密度一下子翻了一倍。 板仓见援军到了,把还能指挥的两个大队重新组织起来,让掷弹筒覆盖前方土坎的机枪火力点,步兵跟在弹幕后面往上冲。 谢晋元的阵地上承受的压力陡然大了一倍,前沿的几个散兵坑被掷弹筒打塌了,一个机枪组被填在坑里,旁边的山一团三营营长命令士兵从二线坑道里把伤员往外抬,自己抓起马克沁的备用枪管架在弹坑边缘继续打。双方在正面打得难解难分。 王耀武蹲在稻田边的田埂后面等了很久。 他的山地第二师步兵们在田埂后面排成了散兵线,山地第四旅的山十团在最前面,山十一团在左翼外侧掩护。 他亲眼看着七十五联队从行军队列转为攻击队形,从攻击队形投入正面战斗,和七十三联队搅在一起往土坎上冲。 七十五联队的左翼完全暴露在他的射界里,士兵们在稻田和水渠之间涌过去,队形越来越密。他拿起步话机,按下通话键。 “军座,七十五联队也上去了,两个联队都压在谢师长正面上。我这边随时可以动手。” “打。” 方先觉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出来。 王耀武放下步话机,对传令兵说了两个字: “动手。” 迫击炮连的炮弹同时出膛。炮弹越过田埂落在七十五联队的侧翼和后方,落地之后炸起的火光一排一排地亮起来。 第一轮炮击还没落地,第二轮已经在炮筒里等着了。士兵们把迫击炮弹底部的发射药包撕掉一层又一层,按照白天测好的距离调整好每一发的装药量。 几轮急速射之后,重机枪随即跟上,子弹从田埂上交叉着扫过去,把最先试图转身组织抵抗的几个日军小队压在旱地边缘的水渠里。 然后全师步兵从田埂后面站了起来,端着步枪和冲锋枪往日军阵中猛灌。 七十五联队联队长听到左翼传来的爆炸声时,正站在一个弹坑边上用望远镜看正面进攻的进展。 他猛一回头,看到左翼的夜空被自己后方炸起的火光映得通明,重机枪的弹道从稻田方向交叉着扫过来,他的侧翼部队正在被一股从黑暗中涌出来的灰色散兵线往海岸方向推。 这些散兵线不是从正面阵地上出来的——他们是从左翼稻田里冒出来的,压上来的时机掐非常精准,正好赶在他把全部兵力压上正面、侧翼最薄弱的时候。 七十五联队正处于最脆弱的当口——全部兵力挤压在正面。侧后方的枪炮声越来越密集,通信兵蹲在弹坑里朝他喊联队长,侧翼部队报告遭遇大规模攻击,至少一个师。 几个大队长从不同方向跑过来,有人喊向左展开,有人喊就地防御。 天色太暗,各中队的联络已经开始紊乱,传令兵在几个弹坑之间跑了几趟就找不到回去的路。 联队长脸色发白。“找到板仓联队长!告诉他右翼有变,让他向我这侧靠拢,统一往后退!快去!” 传令兵跑出去的时候,谢晋元在正面阵地上也看到了左翼的火光。 他站起来朝身后的传令兵吼道:“王师长动手了!全师出击!把正面阵地前推!” 山地第一师的士兵们往日军方向压过去。 日军两个联队的正面火力在反复消耗之后已经明显减弱——七十五联队在转向对付左翼,七十三联队的掷弹筒弹药见底。 七十五联队联队长派出的传令兵在一片稻田边上找到了板仓。 “板仓队长,右翼遭到中国军队大规模攻击,至少一个加强师。我联队需要向你这侧调整,在收拢中形成防御正面。不把正面收缩,两个联队都会被压扁。” 板仓抬起头。 他正面中国军队也开始往前压了,被压住的散兵线正在往后退,溃下来的三三两两往他所在的位置跑,伤兵被架着从各个弹坑间穿过。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下令:“交替掩护,向南收缩。请求师团长批准后撤。” 尾高在掩蔽部里接到两位联队长的后撤请求时,已经意识到了不好。 参谋把电话递给他,他接过来听了几句,没有说话,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七十三联队求援时他以为对面是张发奎临时接防的部队,七十五联队压上去应该能打穿。 现在左翼杀出了至少一个师的生力军,正面也同时发动了反冲击。 “全线后撤,放弃马家宅,向海岸收拢。命令海军准备接应,让滩头阵地派出掩护部队,确保两个联队能撤回到舰炮掩护范围内。快。” 第213章 日军内部的算盘 大野宣明站在待机阵地后方的一处高地上,望远镜挂在胸前,两只手背在身后。 三十八旅团从登陆那天起就没被派出去打过硬仗。 七十四联队和七十六联队的士兵们在海岸公路以北的集结区里窝了太久,每天听着北面传来的枪炮声,看着三十七旅团的伤兵一车一车往滩头拉。 有人蹲在卡车旁边擦枪,擦了一遍又一遍,枪栓都擦得发亮了,还是没等到出击命令。 大野宣明知道尾高把三十八旅团留着当突击力量——等三十七旅团在前头撕开中国军队的防线,三十八旅团就从缺口灌进去,往内陆快速穿插,把整个杭州湾防区搅烂。 这个计划他跟两个联队长讲过不止一遍,每次讲的时候都能看见他们眼睛里的不耐烦。 现在北面的枪炮声突然炸开了。 起初他以为这是三十七旅团推进的炮声,还想着终于要出动了。 面对下面蠢蠢欲动的士兵们。他一直弹压的压力也很大。 但是随着尾高龟仓师团长的电报传来,上面明确写着那是是中国军队反击的炮声。 大野宣明拿起望远镜往北看,火光把丘陵线的轮廓映得一清二楚——那是他没见过的情况。 他放下望远镜,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七十四联队联队长佐佐木和七十六联队联队长几乎同时赶到。 佐佐木走在前面,军装领口敞着一颗扣子,脸上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等到了什么的表情。他走到大野宣明面前,敬了个礼,开口就问:“旅团长,北面打响了!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大野宣明没有回答。他手里的望远镜还握着。 佐佐木看他不动,又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比刚才更急了些:“三十七旅团在前面撕开了口子,我们该上了!” 大野宣明把望远镜从胸前拿下来,沉默了一阵。 才把尾高的命令说出口 “前面中计了。三十七旅团正在后撤。师团长命令我们三十八旅团取消穿插计划,即刻后撤,在海岸公路以北建立接应阵地。七十四联队先展开,七十六联队留在后面当预备队。” 佐佐木愣在原地,脸上那种等了很久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变成了不可置信。 “中计了?” “中计了。中国军队的精锐埋伏在了后面,三十七旅团吃了大亏正想着怎么撤出来呢。” 大野宣明重复了一遍,把望远镜挂在胸前。 “七十四联队前队变后队,后撤设防。” 佐佐木的脸色在几秒钟之内从困惑变成了愤怒。 他攥着拳头往北面看了一眼,声音压不住地往上冒: “蹲了这么多天,蹲成什么样了!现在还得我们去接他们!三十七旅团那帮废物,连个正面都打不开,中计了就跑,跑不动了还要我们顶上去给他们擦屁股!” 他骂完之后喘了几口气,把敞开的领口扣子重新扣上,短暂的愤怒过后,佐佐木知道自己有些失态。 “旅团长阁下,北至失礼了,我没意见。七十四联队这就前队变后队,后撤设防。” 七十六联队长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了看大野宣明,又看了看佐佐木,只是简单敬了个礼。 “七十六联队随时可以行动。” 板仓蹲在公路边的一条土沟里,指挥刀横放在膝盖上,刀刃上沾着泥水。 他刚刚停下,军装领口敞着,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 七十三联队现在的状况他心里有数——登陆战折了二百多,阵地战磨掉一百多,撞上谢晋元正面阵地时先头大队几乎被打光了,现在还跟着他的不到两千人。 一个满编三千八百人的联队,打到这个份上,已经基本丧失了进攻能力。 他蹲在沟里,能听到北面和西面同时传来的枪声——山地第一师在正面追赶,山地第二师正在侧翼撕扯七十五联队的队形。 一个传令兵从公路方向跑过来,蹲在沟边,喘着气说到。 ”联队长阁下,七十五联队的侧翼被一只中国军队咬住了,七十五联队的联队长正在组织部队边打边撤,但队尾被机枪火力钉住了,暂时拉不开距离。“ 板仓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指挥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刀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几个中队长从不同的方向跑过来围在他身边,等着他开口。 板仓指了指公路西侧的一片民房 “七十五联队被咬住了。我们联队现在还有两千人左右,建制虽然不全,但还能打一轮。我去替他们挡一阵。他们完整地撤下去之后,师团的补充兵员才能优先拨给我们。 ”作为七十三联队的指挥官,他当然想要优先保全自己的联队。 但是三十八旅团那帮人还等着呢。 如果七十五联队也残了。 那么三十七旅团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撤出战斗。 这是三十七旅团上下都不能允许的。 他知道保全七十五联队更加重要。他咬了咬牙 “把全联队的机枪集中起来,由第三大队统一指挥,沿公路两侧的灌渠和民房分点布置。不需要打多久,打完几个弹匣就往后撤。告诉武士们,能跑多快跑多快,被追上就散开,最后在沈家桥以南的公路口重新收拢。” 中队长们领命散去。 公路两侧响起低沉的脚步声和枪械碰撞声——重机枪被抬上土坡,射手蹲在枪架后面调整射界,弹药手把弹链从铁箱里捧出来卡进供弹口。 步枪手沿着灌渠和民房的墙角散开,把枪管从草丛和砖缝里伸出去。没有人说话,只有拉动枪栓和码放弹药的声音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七十五联队的队尾出现在公路北面的弯道处——几十个士兵弯着腰沿公路两侧跑过来,有一个机枪组跑在最后面,射手扛着歪把子。 他们越过七十三联队的防线时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说话,只有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少尉朝路边蹲着的七十三联队机枪手敬了个礼。然后继续往南跑。 板仓蹲在路边的井台后面,看到七十五联队的最后一个士兵越过他的防线之后,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两个字:“开火。” 公路两侧的重机枪同时打响。 射手们在土坡上扣下扳机,子弹从夜空中交叉穿过,落在七十五联队队尾后方的开阔地上。 一道密集的火力网在夜色中铺开,将追击的路线严密封锁。 追在最前面的中国士兵被这轮突然的火力压在原地——有人卧倒,有人向两侧寻找掩体。七十五联队的尾巴趁着这段时间拉开了一段距离。 板仓蹲在井台后面,他的任务不是在这里拼光最后一颗子弹,而是用这轮火力争取时间,让七十五联队的主力能够完全脱离接触,同时保存七十三联队的人不被这个包围网绞死。 七十三联队的重机枪响了不到一刻钟,枪管就开始发烫。 射手们减慢射速,以此延长火力持续的时间。 板仓在井台后面蹲了约莫二十分钟的工夫,估摸着七十五联队的队尾已经拉出足够的距离了。 对传令兵说:“传令,停止射击。重机枪先撤,沿公路向南运动。各中队按顺序脱离,最后一批走的把预备的手榴弹全部拉掉再走。” 他在南行前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他刚才蹲过的土坡——重机枪正在翻过坡顶向南移动,射手们弯着腰,扛着枪身和三脚架,弹药箱代替了随身行李一并带走。 七十三联队的后卫撤出阵地之后追了一段路,前方忽然传来了几发短促的机枪点射。 子弹从一片矮丘方向飞过来,掠过七十三联队后卫部队的头顶,落在追击路线的前方。 板仓朝那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骑马撤退。 那是七十五联队长在后方重新扎下的接应阵地。七十五联队撤出之后没有一口气跑到底,而是选中了沈家桥以北的一片土坡重整了防线。 他们已经完成了重新部署,重机枪架上丘顶,此刻正在以火力接应七十三联队的后卫撤出战斗。板仓带着人从那片土坡侧面绕过时,七十五联队的一个参谋跑过来蹲在他面前,说联队长让他在土坡后方先收拢队伍,他们还在这边顶着。 板仓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蹲在土坡后方的一个洼地里,等他的各中队陆续到齐归建。重机枪和掷弹筒在土坡上交替射击,将追兵的先头部队压制在一道灌渠后面。 七十三联队通过之后七十五联队开始交替撤出。 第214章 束手束脚的成何体统 王耀武蹲在一块被炮弹炸裂的条石后面向前看。 前方那片灌渠和民房交织的地带里,七十三联队的后卫部队正在交替掩护着向南收缩。 他们打一阵就撤一段,撤一段又重新扎住阵脚,再打一阵。 这种节奏他已经跟了将近两个时辰,从马家宅以北一直跟到沈家桥以南,每一次他以为对方快要崩溃的时候,对方总能在下一道灌渠或下一排民房前面重新组织起一道新的防线。 “还整上兄弟情深了。” 王耀武放下望远镜,明显是动了火气。 一零一军精锐是不假,但是机械化程度还是差一些。 更别说把更多的卡车都给了二百师。 “老子今天就亲手送他们一块去黄泉。” 他站起来给山地第一师的谢晋元打去电话。 “中民!是我。” “怎么了这是,王师长。” 谢晋元接到了王耀武的电话还有些奇怪。 “中民,我懒得循序渐进了,这样下去让他们跑了,咱们机械化程度是差一些,但是只要咬住,给他们八个轮子都跑不出我王耀武的手掌心。” 谢晋元知道王耀武的意思了。 这是嫌有些墨迹了,谢晋元也不想,一是日本人撤的果断。 二是方先觉想要这场仗打得漂亮,不要出现太大的伤亡。 但是现在看来日军的纪律确实是强。 一零一军毕竟没怎么经过实战,方先觉谨慎一点是好,但是这样看来要是放跑了这两只日军,那一零一军可就丢人了。 想到这里,谢晋元开口 “好,王师长,你先咬上去,我的部队立马跟上。” 得到谢晋元的肯定答复后。 王耀武挂断电话对参谋长说: “命令炮团和师属炮兵营,所有火炮对准七十三联队正面的阻击阵地,覆盖射击,不计弹药消耗。打完之后山地第四旅别的山十团从正面压上,山十一团从右翼穿插,我要把七十三联队的番号从战场上抹掉。” 参谋长愣了一下,刚想说“军座之前的计划是控制伤亡”——话没出口,看见王耀武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跑去传令。 几分钟后,炮团和师属炮兵营的几十门德制火炮几乎同时开火。 炮弹从王耀武的阵地后方飞出,越过前沿步兵的头顶,密集地砸在七十三联队据守的那片灌渠和民房区域。 第一轮炮弹落地时炸起的泥土和碎石飞上半空,第二轮紧跟着砸进同一片区域,第三轮已经开始装填。德制火炮的射速本就快于日军的同类装备,加上弹药充足,炮手们不需要节省,每一门炮都在以最大射速连续射击。 七十三联队据守的那片阵地被笼罩在一片持续的爆炸和烟尘中,灌渠沿线的土墙被成段炸塌,民房的屋顶被掀掉,墙体向内坍塌,露出熏黑的梁架。 树木被弹片拦腰削断,树冠歪倒在燃烧的废墟之间。 七十三联队的一个小队长蹲在一截倒塌的砖墙后面,双手捂着耳朵,嘴大张着,眼睛被硝烟熏得不停地流泪。 他朝身边的传令兵喊了几声,传令兵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炮弹的爆炸声把所有声音都淹没了。 他放弃了喊话,用手势示意周围的士兵向后退。士兵们从砖墙后面爬起来,弯着腰沿一条干涸的灌渠向南跑,跑出去不到五十米,一排炮弹落在那截砖墙原来的位置,砖头被炸飞起来,滚落在灌渠两侧。 那个小队长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南跑。 炮击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当最后一排炮弹落地之后,王耀武的山地第二师全线压上。 山十团从正面发起冲锋,步兵们越过被炮弹翻过无数遍的农田,绕过还在冒烟的弹坑,端着步枪和冲锋枪往七十三联队的残存阵地涌去。 山十一团从右翼快速穿插,绕过一片燃烧的民房,插到七十三联队侧后方,截断了他们向南撤退的路线。 山十二团作为第二梯队,紧跟在山十团后面,随时准备接替攻击。王耀武站在条石后面,看着他的部队越过那片被炮火覆盖过的区域冲进日军阵地。 防线上的缺口已经被撕开了,灰色的散兵线正在沿着那些缺口往里灌。 七十三联队的防线在正面冲锋和侧翼穿插的双重压力下开始一块一块地碎裂。 山十一团的一个营插到了七十三联队指挥部所在的民房附近。一个中队长蹲在民房墙根下,用步话机呼叫联队。 他喊了几遍,步话机里只有一片嘶嘶啦啦的电流声,什么也听不见。 他把步话机扔在地上,拔出指挥刀,对身边的几个小队长说了句什么。几个小队长站起来,开始收拢周围的士兵,试图沿一条向北的小路突围。 他们刚冲出民房院落,就撞上了山十一团的机枪火力。走在前面的几个士兵被子弹扫倒,后面的人被迫退回到院子里。 山十一团的步兵随即从两侧包围上去,手榴弹越过院墙落进院子里,爆炸声在院墙内回荡。 板仓骑在马上,站在沈家桥以南的一段公路边上。 从他所在的位置往北看,炮火的闪光已经把整个天际映成了一片忽明忽暗的橙红色。那几十门德制火炮持续轰击的声音像一台巨大机器在远处不停地运转。 这样的火力,真的应该出现在亚洲出现在中国大陆上吗? 板仓有些恍惚。 他勒着缰绳,在路边站了约莫一分钟,最终把马头拨向南面,对身后的骑兵中队说了一声“走”。 骑兵中队跟在他后面,沿着公路向南策马小跑。 跑出不远,板仓勒住马,回头往北看了一眼——北面的炮声还在持续,但枪声已经开始稀疏下来了。他没有再停留,策马沿着公路继续向南跑去。 七十三联队的残部被山地第二师和随后赶到的山地第五旅分割成互不相连的几块,分别在几段灌渠和几处燃烧的民房废墟中各自为战。 包围圈在逐寸收紧,机枪火力从几个方向同时压缩,几个残存据点的枪声在黄昏前相继停歇。山十三团在搜索一处被摧毁的民房时,在一截断裂的房梁下面找到了七十三联队联队部的印章。 印章侧面粘连着印制地图的残纸毛边和军装布料的碎屑,边缝里嵌着暗褐色的泥垢。团长接过印章翻过来看了一眼——联队番号清晰可认。 他没有多说什么,把印章放进口袋,继续向前推进。 王耀武站在吉普车上,听着前面的汇报。 七十三联队的阵地已经被德制火炮炸成了一片焦黑色的废墟,炮弹还在继续往里砸,炸起的泥土和碎石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他走下车朝南面七十三联队的方向看了一眼——战斗还在进行,但已经不需要他再投入更多兵力了。 山六旅和山五旅加上师属炮兵的火力,对付一支已经被打残的联队绰绰有余。 他转过身来,对参谋长说:“七十三联队交给谢师长的山地第一师去打扫。把山地第四旅从正面抽出来,叫他们往南追。我要亲自带着他们去追七十五联队。” 参谋长迟疑了一下,看了看王耀武的脸色,建议让山地第四旅先休息几个小时再出发。 王耀武没有接话,已经转身朝停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的吉普车走去。 “瓮中之鳖我不屑于打。七十五联队还在跑。趁他们还没跑进舰炮掩护范围,山地第四旅全旅出发,辎重留在后面,各团只带弹药和轻机枪,重装备由卡车跟进。告诉李旅长,我要他在天亮之前咬住七十五联队的尾巴。” 祠堂里的方桌上摊着杭州湾沿岸的防区图。 陆诚站在桌前。 邓超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刚从电台室译出的几份战报。陆诚的战报一份一份看过去:王耀武的山地第二师正面推进顺利,谢晋元的山地第一师包抄到位。 他放下战报在脑子里看向战场。 他看到了那两条交替撤退的纵队轮廓,一支被打残了但仍然保持着大致编制,另一支建制相对完整,两支部队在夜色中交替掩护着向同一个方向退却,断后的部队扎住阵脚打一阵,然后撤到下一道防线重新扎住,另一支部队接替火力掩护。 他的追击部队正在被这两支日军拖住,速度始终提不起来。 陆诚对方先觉的布置有些不满意,刚到战场就畏手畏脚? 这怎么能行? “接方先觉的电话。” 邓超走到电话机旁摇了几下手柄,对着话筒说了两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陆诚,摇了摇头,说方军长的指挥部现在联系不上。 他刚要再问什么,目光已经落回脑中地图上,随即停住了——地图上那股灰色的纵线突然加速了,炮火密度在一瞬间急剧提升,德制火炮集中射击的光芒在那片坐标区域连成一片,紧接着是全线压上的橘红色冲击波,七十三联队的防线被一股猛烈的突击力量撕成了几段。 他改了口:“不用接了。” 他倒要看看一零一军到底能打成什么样。 七十五联队联队长在沈家桥以南的接应阵地上听到北面的炮火密度在短时间内急剧增加。 有人在用大量火炮对同一片区域反复轰击。 他站在土坡上听了一阵。那几十门德制火炮的轰鸣一直没有停歇,持续把成吨的钢铁砸进七十三联队最后的阵地。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对参谋长说:“命令各大队,交替掩护,向海岸公路方向收缩。不要再等七十三联队了。” 参谋长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是”,转身去传达命令。 七十五联队开始从沈家桥以南的阵地上逐次撤离,迫击炮和重机枪交替掩护,在夜色渐浓的田野间向海岸方向退去。 在他们身后,七十三联队残部的防线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枪声和爆炸声都已平息。只有燃烧的民房残骸在暮色中闪烁着暗淡的光。 第215章 二百师捏上褶子 戴安澜站在一处土坡上,手里的步话机贴着耳朵。步话机里传出的电流声嘶嘶啦啦的,夹杂着前方侦察兵压低了的嗓音。 二百师的主力已经沿海岸公路向南推进了将近一个时辰,沿途并没有遇到溃兵。 证明日军溃兵的撤退方向就是正南。 戴安澜一直没有下令加速,只是让前卫保持搜索队形稳步推进,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防线不在公路上,而是在公路尽头。 侦察兵的声音从步话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刚趴下来还在调整呼吸的急促: “师座,在我军先头部队前方约五公里,海岸公路两侧有日军展开的阵地。轻重机枪已经架好,迫击炮阵地设在公路东侧的反斜面。没有看到卡车灯和人员走动,应该是提前设伏,不是临时收拢的溃兵。人数估算至少一个联队。” 戴安澜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步话机从耳边拿开,在土坡上蹲了下来。 参谋长蹲在他旁边,从地图包里抽出一张海岸公路沿线地形图摊在地上。 戴安澜的目光落在图上标注的那段公路两侧的等高线上,又往东北方向扫了一眼——那里是三十七旅团可能的退却轴线,也是七十五联队如果还在运动中最可能撞上二百师的位置。 “构筑好的阵地,还有至少一个联队,强攻不划算。而且这片区域还在日本海军的舰炮射程内,一旦打成了胶着战,军舰上的主炮几分钟就能覆盖过来。” 参谋长没有说话,等着他下决定。 戴安澜蹲在土坡上想了一阵,然后把地图折起来递给参谋长。 眼前驻守的日军不可能有别人。 应该就是十九师团的另一个旅团三十八旅团。 这个旅团,王师长特意和军长交代过。 一直以来的作战,尾高龟仓都是用三十七旅团作战。 三十八旅团的力量保存的比较完好,没有受到什么损失。 相同其中关节,戴安澜开始了他的部署。 “命令四零一旅向正面日军阵地发动佯攻。不要动炮团,只用旅属的炮炮打几轮,步兵推进到阵地前沿八百米左右就停下来,不要冲进去。” “打完之后不要等日军反击,立刻后撤,脱离接触,把部队收回出发阵地。四零二旅和四零三旅趁日军被佯攻吸引的窗口期,沿公路左侧的横向土路向北穿插,封锁三十七旅团南撤的主要通道。” 参谋长蹲在地上,用钢笔在图上标出了四零一旅佯攻的路线和四零二旅、四零三旅穿插的路线。 标注完毕之后他把地图折好放回包里,转身向通讯兵复诵命令。 戴安澜命令四零一旅前出。 四零一旅旅长廖耀湘按照戴安澜的命令。向西南方向继续开进。 在距离日军阵地两公里时,旅属炮兵开始试射,头几发炮弹在远处炸开,火光一闪,然后沉寂了片刻。 接着是连续的齐射,炮弹连续不断地落在日军阵地的前沿,炸开的火光一排一排地亮起来。 随后步兵团开始向前试探性进攻。 轻机枪不断射出子弹,打向日军阵地。 日军阵地上很快吐出回击的火力。两侧的机枪和迫击炮几乎同时开火,子弹和炮弹越过开阔地砸在四零一旅进攻的路线上。 四零一旅的步兵在推进到距离日军阵地约八百米的位置时停止了前进,按照预定计划开始逐次后撤。 日军阵地上射出的机枪子弹仍然追着他们的尾部打了一阵,但随着距离拉开,火力渐渐稀疏下来。 四零二旅和四零三旅趁着这个间隙,沿着公路左侧那条横向土路全速向北穿插。 卡车开始颠簸,但是为了尽快截住日军后撤部队,这点困难算不了什么,部队的速度很快提升。 七十五联队的行军队列正在全速向南收缩。 联队长骑在马上,时不时回头往北看一眼——身后已经没有追兵的枪声了。他的联队从沈家桥以南撤离之后,一路上没有遭遇追击,没有遭遇火力拦截,比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但这种顺利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反而让他越来越不安。 中国军队不是追不上来,现在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后面的狮子正在撕咬猎物,可怜的斑马丢弃了同伴,让狮子饱餐一顿。 狮子真的饱了吗? 王耀武的山地第四旅还在追击。 正在他长舒一口气觉得逃出生天的时候。 参谋长骑马赶上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焦急,说先头部队在海岸公路以北拐过一个弯道时差点和一支中国军队撞个面对面。 联队长勒住马,没有立刻说话。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参谋长以为他没有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他抬起手,示意参谋长不必再说了。 他朝前方夜色中那一排正在收拢的灰色散兵线轮廓看了一阵,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空荡荡的公路。 他没有问侧翼是否有空隙可以绕行。 一个参谋跑过来,问是否需要组织部队尝试沿公路西侧的山脚地带迂回。 联队长摇了摇头。 既然中国军队都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的前方。 那么他不管怎么绕都绕不开了。 他下了马,把缰绳递给身边的传令兵,走到路边的电台旁边,蹲下来,从参谋手里接过话筒,向师团部发出了最后的求救信号。 发完之后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来走到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解开领口的扣子,等着回音。 身后几个大队长远远站着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出声,只有报务员还在调谐波段的细微电流声断续地回荡在路面上。 就在这是后方传来了马蹄声,很快一个骑兵中队出现在眼前。 领头的正是七十三联队的板仓。 他看见七十五联队整体停下来了。 翻身下马对着眼前的七十五联队联队长说到 “中村君,你这是在做什么,后面的中国军队就要追上来了。” 中村摇了摇头,指了指南方。 “板仓君,前方还有一只中国部队,我们可能撤不回去了。” 中村的话让板仓有些站不稳,他的部队打光了。 唯有逃出生天重组部队支撑着他。 现在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一切都完了 尾高龟仓在接到电报后。 一个电话打到了了大野宣明的指挥部。 “师团长阁下。” “大野君,三十七旅团南下的道路被截住了。你必须派部队北上解围,我们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在东京康养的森本君的部队就这样被歼灭在这里。” 大野宣明完全不知道他们的正前方出现了一只部队。 他只知道他的部队已经和中国军队交上火了。 那么他们和三十七旅团中间隔了多少中国军队啊。 但是他只能硬着头皮派兵支援。 三十七旅团旅团长森本美明在战前回东京康养。接任者未到,十九师团就坐上了前往上海的军舰。 要是三十八旅团几无损失,三十七旅团被全部歼灭。 不管是尾高龟仓还是他都没有脸面去见森本美明。 “是,师团长阁下,我这就命令部队支援。” 大野挂断电话后,立马向七十四联队联队长佐佐木打去电话。 “佐佐木,七十五联队在前面被堵住了。你立刻率七十四联队前出救援,把他们接应回来。” 佐佐木蹲在公路东侧的重机枪阵地后面,手里握着话机,听完大野宣明的命令之后没有马上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钟。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阵地前方那片夜色中的开阔地——刚刚那轮佯攻才被打退不久,阵地前沿还有几处未熄的火光在夜风中明灭。 他收回目光、。 “旅团长阁下,我这里刚刚打退了至少一个团的试探性进攻,前沿阵地正在重新部署。部队还没有完全稳下来。如果我这个时候把阵线上的兵力抽出去前出救援——正面这个口子一旦松开,对面的中国军队会不会趁势压上来,我没有把握。我不能在没有完全确认对面进攻威胁已经消除的情况下,把七十四联队从现有的阵位上抽出去。这个责任我负不起。请旅团长阁下谅解。” 他说完之后,没有等大野宣明的回答,直接把通话键松开了。 大野宣明握着话筒,听到那边只剩下电流声。 他大骂了一声八嘎! 然后让参谋长通知七十六联队 “命令七十六联队前出支援。接应七十五联队撤出。”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告诉七十六联队长,他不需要把七十五联队完整地带回来,只需要把七十五联队的人从那条公路上接出来。能接多少接多少。快去。” 第216章 围歼三十七旅团 七十六联队在接到大野宣明的命令后。 没有犹豫,很快派出了先头部队,北上增援。 先头大队在夜色中沿公路北侧的一条土路快速推进。 士兵们排成行军纵队,小跑着前进,步枪在肩膀上颠动。 联队长小川一郎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时不时拿起望远镜往北看一眼。 他得到的命令很明确——不需要把七十五联队完整带回来,能接出多少算多少。 政治意义大于战略意义,小川一郎很明白这一点。 七十五联队暂歇的路段上,中村绝望的坐着。 七十五联队的士兵,就地展开防守。 电台兵蹲在旁边,反复呼叫师团部的频道。 几分钟后,电台兵抬起头,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联队长阁下!师团部回电!七十六联队已经前出支援,正在向我们的位置接近!师团长让我们坚持住,向南突围!” 中村猛地站起来,几步走到电台旁边,弯腰确认了一遍电文,然后攥着那页纸站直了身子。他回头看了一眼南方那片夜色——他派出侦察兵的报告还没回来,但至少有动静了。 只要七十六联队能牵制住堵在前方的部队,他的联队就有可能在侧面撕出一条路。 他正要把电文内容通报给各大队,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中村君,你还要在这里坐多久?等死吗?” 板仓大步走过来,披着一件沾满尘土的外套,指挥刀提在手里,步子很大,走到中村面前劈头就问。 中村还没来得及解释,板仓已经到了他跟前。 板仓的脸色很不好——他的联队打光了,只剩下这一个骑兵中队,他现在唯一能仰仗的就是七十五联队的本部兵力,那是他唯一的退路。 他听见电台兵收到了那封电文,知道了七十六联队正在前出支援。 “中村君,七十六联队已经在路上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坐在这里等他们打过来接你,而是趁他们还没到,组织你的部队向南推进,能多推进一米是一米。两面对进,口子才有可能撕开。你在这里等,等到七十六联队到了再动,那点时间窗口早就浪费了。” 板仓站在中村的面前,双手扶在中村的肩上,板仓激动的晃了晃中村的肩膀。 希望他能重新振作起来。 “你的联队还有将近三千人,不是没有战斗力,这三千人如果连试都不试就原地等死,不仅对不起还在路上赶来接应的七十六联队,更对不起我已经打光的七十三联队。” 中村抬起头看着他。 板仓的话他听进去了。 板仓的联队打光了,但他没在原地等死,他带着骑兵中队跑出来了——他要重建他的联队,他必须活着回到后方。 现在中村的联队是他唯一的依托。如果中村也困在这里出不去,那一切都完了。 中村站起来,把领口的扣子重新扣上,对传令兵说: “命令各大队,以中队为单位整理队形,准备向南突围。“ 传令兵跑出去之后南面传来了炮声——七十六联队的前锋已经和二百师的拦截部队交上火了。 炮声不算太密,是试探性的交火,双方都在摸对方的火力配置。 中村听到那阵炮声,心里踏实了不少——至少七十六联队真的来了。 他转过身,对板仓说 “板仓君,你带着你的骑兵跟着我的指挥部一起走,我一定把你带出去!我们一定可以重建我们的部队,森本旅团长不会坐视不理的。” 板仓没有回答,只是点了下头,转身朝他的骑兵中队走去。 板仓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七十三联队覆灭的方向。 然后松开缰绳,策马跟着中村的指挥部向南突围。 中村燃起了希望,怎么可能每一只部队都那么精锐这根本不可能,谁能掌握这么多的精锐部队。 陆诚的手里拿着刚从电台室送来的一份战报。 陆诚接过战报看了一遍——三十七旅团残部正在向南收缩,七十六联队已经前出接应,戴安澜的二百师正在封堵七十五联队与接应部队之间的通道。 他把那份战报捏在手里,皱了一下鼻子,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 邓超愣了一下,随即开口道:“司令,深秋了,夜风凉,您该加件衣服了。您那件外套穿了不少年了,该弄件新的了。” “行。” 陆诚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线头确实已经磨出来了。 这衣服还是结婚那年林婉清给做的。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走回电话机旁,摇了一下手柄,对总机说接重庆。 线路接通之后,电话那头传来林婉清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意,但更多的是意外——陆诚进来电话打得不多。 他握着话筒听的出来妻子的困意,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 “家里那边降温没有?你睡觉可得盖好被子,还有儿子别让他冷着了。“ 林婉清听着丈夫关心的话。 “仲明,上海那边怎么样,是不是要打起来了。” 林婉清听丈夫打来电话有些紧张,她怕打起大仗来。 陆诚当然知道妻子的意思。 “放心吧婉清,现在还好,过几天才严重一些。就是想你了。” 林婉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隔着话筒听到了那一声“唉”。 “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突然打回来。吓我一跳,你把自己顾好就行了。你那边也快冬天了,我做了冬衣,我明日让人一块给你寄过去。你也别总熬夜,饭也要按时吃。” 陆诚一一应下,又说了几句家常,让她早点休息,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放下话筒,在桌边坐了几秒,又重新拿起桌上那封战报看了一眼——他脑中那张地图上,七十五联队的行军队列正在向南移动,七十六联队的前锋已经从南面接近,戴安澜的两个旅正在收紧拦截线。 陆诚对着地图上七十五联队的位置看了一阵,放下战报,站起来走到门口,夜风迎面灌来。 他拢了拢外套的领口,袖口处磨出的线头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站了片刻,开口说了一句:“戴安澜名将之材啊。” 七十五联队的第一批突击部队在凌晨开始向南推进。 重机枪架在卡车的车厢板上,沿着公路两侧向前压制射击,步兵跟在机枪后面弯着腰推进。 中村骑在马上,走在突击部队的后方,手里握着指挥刀,目光紧盯着前方夜色中那排若隐若现的中国阵地; 与此同时,王耀武的山地第四旅从后方追了上来。 山地第四旅旅长李博文在之前接到王耀武的命令时后没有犹豫。 立刻撒开了眼前的七十三联队残部,把他们交给其他部队。 会同王耀武的指挥部一路南下追击。 他派出一个侦察排沿着公路两侧搜索前进,同时命令部队休整片刻——追了一夜,士兵们的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 就在部队准备再次出发时,前方侦察排派人回来报告: 七十五联队停止前进了。李博文立刻意识到七十五联队是被堵住了,机会来了。 他在向王耀武请示后,直接命令全旅展开攻击队形,从七十五联队的后方压上去。 山十团在前,山十一团跟进,山十二团作为预备队,所有人的体力被这消息又顶回了一个刻度,推着部队沉默地越过了出发线。 中村正指挥部向前突围,后方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 一名参谋从后方策马跑来,马还没停稳就翻身跳下,说中国军队正从后方发起攻击,火力很猛,后卫部队已经接火。 中村没有回头。他咬了咬牙,对传令兵说:“后方交给后卫部队,前方不能停,继续推进。” 这个时候南方已经有了生的希望。 只能顾头不顾腚了。 只要能逃出去就好,只要逃出去,这些损失都可以补充,只要他逃出去就还有重振旗鼓的机会。 七十五联队陷入了前后夹击的境地。 南面是二百师的封锁线,北面是王耀武的追兵。 两个方向都在同时承受着越来越猛烈的火力。 中村的部队被挤压在一条狭窄的公路走廊里,队形被越压越紧,指挥系统在前后夹击下开始出现混乱——有的部队在执行向南突围的命令,有的部队本能地调头向后方还击,两个方向的火力交叉在一起,把公路走廊打成了一条火线。 七十五联队的士兵们在前后夹击中奋力抵抗,他们向南突击时遭到正面拦截火力的猛烈压制。 二百师四零二旅和四零三旅依托公路两侧的高地,架起德制机枪和三脚架,子弹从两个方向交叉着扫向日军突击路线。 掷弹筒的榴弹落在二百师的阵地上炸开,但很快就被更强的迫击炮火力覆盖。 七十五联队的先头大队冲了两次,两次都被打了回来,公路前沿留下了一片尸体。向后坚守的部队同样艰难——王耀武的山地第四旅从后掩杀,山十团的机枪组从几个方向不断冲击七十五联队的后卫阵地。 七十五联队的后卫部队哪有时间建立阵地,只能依托卡车,和部分土坑,勉强反击。 但是被山十团的火力压制的没法抵抗。 用不了多少时间就会被山地第四旅突破。 随着时间的推移,七十五联队的后卫防线开始逐段碎裂。 四零二旅的一个前沿阵地被七十五联队集中炮火打出了一道缺口,步兵已经涌进了阵地前沿。 四零三旅的防线也在重压下出现了松动的迹象,双方在那不到三十米的缺口两侧对峙了片刻,然后同时投入兵力试图填补和扩大。 中村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了最后一道命令——把所有还能动的部队,全部填到南面缺口两侧。 二百师的两个旅在日军七十六联队的反复冲击下,防线也出现了松动。 四零二旅的缺口虽然最终被堵住,但付出了不小的伤亡; 四零三旅的阵地被压缩了将近一百米,机枪阵地的射界受到挤压,不得不向后调整。 参谋长向戴安澜报告了伤亡数字,戴安澜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绝不能放虎归山。 日军的纪律和战斗力他是看在眼里的。和之前打的军阀部队完全不同。 他知道他的两个旅在硬扛着两个联队的南北夹击,每一分钟都在消耗他的人,但他不能退,一旦这里松开口子,七十五联队就会从他和七十六联队之间的缝隙里流出去。 第217章 再犹豫就给我滚回重庆当守备司令去 就在四零二旅的缺口刚刚堵上、四零三旅的防线还在调整的时候。 七十五联队后卫部队受到了猛烈的炮击,是谢晋元的山地第一师的先头部队赶到了。 山二团抵达战场边缘,他们的火力从七十五联队的后侧方向加入战场。 山地第一师的部队不断抵达。 王耀武大喜过望,他知道这下子他们肯定能吃下这两只部队了。 一下子歼灭一整个旅团,再配合二百师把剩下的部队赶下海去。 一零一军的初战就算完美胜利了。 虽然出了一些岔子,但是瑕不掩瑜。 王耀武立刻命令通讯兵向军部发电。 ”赶紧给军长汇报,三十七旅团逃不了了,咱没给他丢人。“ 在山地第一师加入战斗之后,七十五联队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彻底倒下了,中国军队的枪声离着七十五联队指挥部越来越近。 中村站在路边,听到那阵越来越近的枪声,一直攥着指挥刀的手垂了下来。 一个还在期待最后奇迹的人,开始沉默。 板仓骑在马上,勒住马也停在了路边,望着前方那道越来越亮的灰色散兵线,没有说话——七十三联队打光的时候他撤出来了,七十五联队被包围的时候他还在,现在这最后一道口子也合上了。 他没有下马,也没有再催中村突围。 他知道三十七旅团完了。 方先觉站在指挥部里,手里攥着王耀武发来的电报 山地第一师已抵达战场,正在对七十五联队残部发起最后攻击;山地第二师正面推进顺利。 他把电报砰的一下拍在桌子上。 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转身对参谋长说:“成了!三十七旅团彻底完了。咱们一零一军这一仗,算是站稳脚跟了。这下子,谁还敢说咱们是花架子?” 参谋长凑过来看了电报内容,也跟着笑起来。 方先觉在指挥部里来回走了两步,插着腰站定 “没上过华北战场怎么了?一出手就是一个旅团,不差!” 他转过身,指向电话机。 “快快快,接司令指挥部。我要亲自跟他汇报——咱们没给他丢人!” 参谋长走到电话机旁摇了几下手柄,接通后回头朝方先觉点了点头。方 先觉几步走过去,接过话筒,深吸了一口气,等那边接通。 陆诚正在地图上标记下一步的推进路线。 电话铃响了,邓超去接了一下,然后把话筒从耳边拿开: “司令,方军长电话。听口气是来报喜的。” 陆诚放下铅笔,走过去从邓超接过话筒,还没放到耳边,方先觉的声音已经从听筒里冒了出来,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那股子激动: “司令!三十七旅团完了!七十三联队主力被歼灭,七十五联队被三面合围,山地第一师已经跟上去了。一零一军没给您丢人!等我们把残敌肃清,再把七十五联队彻底打掉,就可以向您报全功了!” 陆诚握着话筒,等方先觉把话说完,想了想。 对于一零一军还是得肯定和鼓励。 毕竟第一次出川打硬仗。 “仗打得不错。围、追、堵、截,很好的作战方针。你把我的话带给各师师长:这一仗的功劳,指挥部给你们记着。但是仗还没有打完。三十七旅团虽然垮了,三十八旅团还在海岸公路以南蹲着。七十六联队还能动,七十四联队也没有受到大的损失。你接下来要把三个师收拢起来,趁三十八旅团还没有完全缩回舰炮掩护范围,一鼓作气把他们赶下海去。” 方先觉在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应道 “是!司令!” 陆诚接着说: “苏联援华航空队的轰炸机这几天会从南京转场到杭州附近。我会请他们配合你们的行动,对杭州湾外海的日军运输舰和驱逐舰进行压制轰炸。已经通过南京向航空委员会打了招呼,他们那边最快明天入夜前就能完成出航准备。伊-16战斗机会为轰炸机护航。你放手去打,天上的事我来解决。十九师团大部必须留在杭州湾,不能让他们成建制地撤回去整补。” “明白!司令放心,一零一军绝不会让十九师团完整撤回去!“ 方先觉的声音里带着兴奋。 方先觉正要挂断电话,就听到耳边又传来陆诚的声音 “等一下。子珊,还有一件事。” 方先觉愣了一下,等着他往下说。 然后陆诚的话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再让我知道你犹犹豫豫的,差点放跑日本人,我就把你调回重庆当守备司令去。听明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 方先觉握着话筒,额头上的汗一瞬间就渗出来了。 他没想到陆诚连这个都知道。王耀武的追击、戴安澜的佯攻、谢晋元的封口都是按计划推进的,但他自己确实在最初的部署上犹豫过——他担心部队初战经验不足,想着少冒风险,所以第一轮攻击的节奏偏缓,给了七十五联队一段反应的时间,也让七十六联队有机会前出接应。 如果不是王耀武果断下令炮火覆盖打破僵局、谢晋元提前赶到封住口子,七十五联队很可能已经撕开二百师的封锁线,与七十六联队会合,从那个即将合拢的口子流走了。 他以为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没有任何人报上去,也没有影响最终结果,陆诚不可能查到。 陆诚隔着几百里的电话线,把他战场上的那一瞬间的犹豫原原本本地端了出来。 他压下嗓音里那种被看穿带来的紧涩感,开口时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兴奋了。 只剩下一个被上级点了名的军官应有的那份诚恳 “只此一次。司令,一零一军初战,我想着稳妥一些,不要一上来就打得太激进,怕部队反应不过来反而出更大的纰漏。这是我的判断失误,没有什么可辩解的。后续作战,绝不会再有任何犹豫。请司令放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陆诚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记住你说的话。去打吧。” 方先觉握着话筒,等了片刻,确认陆诚没有别的话要说,才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他站在电话机旁,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来,对参谋长说:“命令山地第一师、山地第二师、二百师,全速向前推进。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三个师全部进入攻击位置。告诉各师师长,不要再有任何保留,所有的预备队全部压上去。三十八旅团必须在明天天黑之前被赶下海,不能让他们在滩头站稳脚跟。快去!” 参谋长敬了个礼,转身跑去传令。 前线指挥部里的气氛在方先觉的命令传下去之后立刻变了。 参谋们从地图桌前散开,各自抓起电话机向各师传达新的指令。通讯兵蹲在电台前调整频率,嘀嘀嗒嗒的发报声在指挥部里此起彼伏。 方先觉站在桌前,双手撑着桌沿,俯身看着摊开的地图。他的目光落在那条标着“海岸公路”的黑色粗线上,追着它从南面的滩头一路往北,经过戴安澜现在控制的地段,一直延伸到三十八旅团接应阵地的前沿。 “南线航空侦察的情况报上来没有?苏联飞机什么时候能到?” 参谋长快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天色,回身汇报: “天亮前就能收到比较准确的轰炸窗口情报。苏联那边的联络官在线的终端一直亮着灯,他们已经收到南京的调度单了。只要天气允许,今天入夜前就能有一批轰炸机到达杭州湾上空。” 方先觉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问。 等到半夜,方先觉还是有些不安。 他喊来通讯兵询问 “司令有新的指示吗?” 在得到没有新的指令后,方先觉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 嘴里嘟囔着 “司令只要战果。天亮之前,给前沿三个师的电台信号再确认一遍。告诉谢晋元、王耀武、戴安澜——不用再等我的下一步指令,他们按各自的任务线自行判断出击时机,以最快速度把当面之敌压到海滩上。” 方先觉说完,听到前沿传来了一轮新的炮击声。那声音和他清晨听到的那一轮不同——这一轮更密,弹道的落点更远,像是有人在用整条手臂将怒火按进地壳深处。 他侧耳听了一阵,确认那炮声正是沿着他预定的推进轴线在向南延伸,然后踩着深秋初露湿滑的泥地走回指挥部。 第218章 子珊还是不懂当官啊 方先觉站在指挥部里,桌子上放着两面联队旗——七十三联队的军旗和七十五联队的联队旗。 这可是好东西。 起初王尧武还不知道。还是谢晋元告诉他,这可是稀罕东西。 证明军功的。 王尧武赶紧派参谋长用自己的车赶紧送回军部。自己搭谢晋元的车继续南下。 方先觉拿着这两面旗,不断翻看着。 七十三联队的旗面上有被弹片撕裂的口子,边缘沾着暗褐色的污迹,旗杆上还残留着一截断裂的系绳;七十五联队的联队旗旗面相对完整,但底部被烧焦了一角。 他把两面旗子放在桌上,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遍,然后轻轻叠好,装进一只刚刚腾空的文件铁皮箱里。 “参谋长,安排一个班,把这东西直接送到司令指挥部去。沿途不许停,不许打开箱子。送到的同时帮我带句话给司令——前方缴获的两件战利品,一零一军一件没留,全部上交。” 参谋长接过铁皮箱,招呼了两个卫兵过来,当面上了锁,把钥匙揣进兜里,然后提上箱子转身出门。 方先觉站在桌边,看着参谋长提着铁皮箱走出指挥部,这才在椅子上坐下来。 “这可是好东西啊。” 祠堂里的方桌上摊着杭州湾的防区图,陆诚正站在桌前看日军各支部队的动向。邓超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铁皮箱,往桌角轻轻一搁。 “司令,方军长派人送来的。说是前方缴获的战利品,一零一军一件没留,全部上交。” 陆诚放下电报,接过箱子看了一下锁扣。 邓超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递过来。陆诚接过钥匙,开锁,掀开箱盖。 箱子里叠放着两面日军的联队旗——一面是七十三联队,一面是七十五联队。 两面旗子都带着战斗的痕迹,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色泽。 一看就是新鲜缴获的。 邓超凑近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日本人的联队旗。这东西可不好缴。” 陆诚把箱盖合上,重新锁好,把钥匙放在桌角。 “这东西我没见过,王敬久之前给我整了一面旅团旗。” 陆诚指了指后面桌子上的另一个箱子。 当初歼灭骑兵第四旅团后,他就赶紧派人送了过来。 “这两面旗子不能留在我这里。你亲自去一趟,送到南京去,交到校长手里。让校长乐呵乐呵。记住你亲自去,方子珊也不知道怎么选的人,送东西来都不知道亲自见我说两句好话。他不会当官啊。” 邓超接过铁皮箱,点头应下,看着眼前有些市侩的二少爷。 我那么纯真的二少爷呢,唉政府风气不正啊。 提着箱子转身出去安排了。 南京,官邸书房。 常凯申坐在书桌前,听着邓超讲述在陆诚的指挥下,一零一军歼灭两个联队的战绩。 他拿起桌上那面叠好摊开的七十三联队联队旗,手指沿着旗面上那道被弹片撕裂的口子缓缓抚过。 他放下旗帜,重新拿起邓超提交战报,三十七旅团被全歼,缴获联队旗两面,击毙联队长以下军官数十人。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动了一下。 “好啊,还是仲明啊!” 随即把战报和旗帜小心地收进书桌抽屉里,关上抽屉后又在椅子上静坐了片刻,然后按铃叫来侍从室主任钱大钧,吩咐将这份战报摘要发给英美两国驻华使馆武官处。 杭州湾前线。 王耀武把望远镜举到眼前。 前方阵地上的硝烟正在慢慢散去,透过残破的硝烟可以看到,三十八旅团的接应阵地已经暴露在山地第一师的兵锋之下。 谢晋元从侧翼发起的牵制攻击开始收紧包围圈,迫击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在日军阵地前沿,轻重机枪交替扫射,不给守军任何喘息的余地。 王耀武放下望远镜,山地第四旅是他的先锋,山十团在正面已经粘住对手了。山十一团从右翼绕到了山脊后头,山十二团作为第二梯队也跟了上去。 他从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灌了一口水,又举起望远镜往前看了一眼,然后把干粮塞回口袋。 尾高龟仓站在指挥部的窗口。 滩头方向的枪炮声越来越近,大野宣明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的位置,双手垂在身前,显然是一路从前沿赶回来的 “师团长阁下,前沿阵地已经被压缩到海岸公路以北不到两公里的狭窄地带。中国军队的兵力至少是我方的数倍。而且他们装备了大量德制火炮,火力持续不间断,正在对第二道防线进行覆盖射击。这样打下去,整个三十八旅团都会被折在这里。” 尾高龟仓背对着他,没有马上接话。 他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然后开口,声音比大野宣明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但那份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大野宣明听得很清楚。 “各联队伤亡情况如何?” “七十四联队正面阵地在下午的炮击中损失不小,前沿阵地被压制。七十六联队因为前出接应,目前伤亡也已超过三分之一。两个联队都已退到舰炮掩护区的边缘,再往后撤就只能下海上船了。师团长阁下,我请求尽快组织撤退。以目前的弹药存量和兵员体力来看,这样下去,整个十九师团都会交代在这里。” 尾高龟仓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那片被炮火映红的夜空,看着远处不断闪烁的炸点和逐渐收拢的阵地,最终开口时,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下: “命令各联队向滩头收缩,准备登船。我亲自向松井司令官请求海军掩护。” 通讯兵接通了上海派遣军司令部。 松井石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时带着沙哑,还夹着一股压抑了一整天的烦躁。 尾高龟仓握着话筒,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他自己都能听出来最后的尾音有些发抖 “司令官阁下,杭州湾方向战况恶化。中国军队投入了至少三个完整师和上百门德制火炮,三十七旅团已于今日白天被全歼。目前中国军队正从三个方向压迫三十八旅团的接应阵地,如果得不到海军舰炮的持续掩护和运输船的接应,三十八旅团也无法在现有阵地上继续坚守。我请求——尽快安排海军配合,将十九师团残部从杭州湾撤出。” 电话那头经历了短暂的沉默,尾高龟仓知道没有电话没有挂断。 然后松井石根的声音炸开了,隔着话筒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怒意: “你们朝鲜的驻军都是废物吗?整个十九师团,一个完整的常设师团,从登陆到现在半个多月,没有完成任何一次有效突破,没有拿下任何一处有价值的据点。二十师团在天津被全歼,十九师团现在也要步他们的后尘。在华作战的所有部队里,就你们两个师团打得最难看!” 尾高握着话筒,没有辩驳。 他能听到松井石根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粗重、愤怒。 他等着那阵呼吸声稍稍平复下来,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谦卑了一些,几乎是在请求了: “司令官阁下训斥的是。十九师团此战确实未能达成预期目标。但请您看在数千名官兵的份上,尽快安排海军接应。只要能把这批人撤回去补充休整,他们依然能为天皇陛下作战。如果全部折在这里,师团的重建将需要更长的时间,也会影响下一步对淞沪敌军的作战压力。拜托您了。” 松井石根在电话那头知道尾高龟仓的话是对的。 他听着话筒里尾高龟仓那几句低声下气的话,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语气里已经没有刚才的怒意,只有一种冷下来的、带着疲倦的果决: “海军会安排舰炮掩护和运输船接应。你带着十九师团剩余部队脱离接触,分批次上船,撤往长江口以北的临时锚地进行整补。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不要让十九师团的番号砸在你手上。” “是,司令官阁下。” 他站了片刻,回到窗边,远处的山脊被两道连天接地的弹幕覆盖,炮口的闪光像心跳一样不停地跳动着。 他看了一阵,对大野宣明说:“让你的人准备撤。分批撤。不要挤在滩头上,一艘船满了就走,不要等。” 大野宣明没有多问,立正敬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窗外的炮声一潮接一潮地从前沿盖过来——那是中国军队的火炮,声音连片。 没有一刻的停歇。 再这样下去,三十八师团的两个联队都不需要发起冲锋,就会被不间断的炮火消灭。 尾高龟仓只能祈祷,海军能够赶紧到来。 如果他们来迟了,恐怕只能给自己收尸了。 不对,照中国军队的打法,自己的尸体能不能完整还不好说。 方先觉下了死命令,必须要尽快拿下三十八旅团。 三名师长一合计,决定用炮弹狠狠的三十八旅团来一下,让他们尝尝被炸的抬不起头来的滋味。 于是在三名师长指挥下的上百门德制火炮,正在以最大射速向三十八旅团的阵地持续轰击。 从第一轮齐射到最后一轮延伸,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炮手们光着膀子搬炮弹,在十月有些冷的天气中,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观测员半蹲在掩体边缘用望远镜锁定下一个目标,嘴里报出的修正数字在炮声的间歇中一条接一条地传回炮位。 装填手将炮弹推进炮膛,炮闩关闭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然后又是下一轮齐射。整个杭州湾北岸的天空在炮火下微微发白发亮,迟迟无法平息。 第219章 杭州湾方向已经解决 抱歉,暂无内容点击按钮,下载番茄小说app更多好书免费阅读,还能和作者互动去下载 《黄埔:从北大教习到一代名将》第219章 杭州湾方向已经解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20章 进军大场 连日的小雨让渐渐步入十一月的上海有了冷意。 杭州湾的战火被淅淅沥沥的小雨浇灭。 三十八旅团残部已登船撤离,海面上残余的日军驱逐舰拖着烟柱正在向远海方向驶去。 十九师团在杭州湾方向的威胁已经解除。 窝在指挥部的陆诚把目光从杭州湾移开,沿着海岸线北上,越过正在肃清残敌的一零一军阵线,最终停在一个标着“大场”的地名上。 大场,上海市中心以北的最后一个屏障。 南北铁路的交汇枢纽,淞沪铁路和京沪铁路在这一带重合延伸。 北线的日军如果改变作战方针,不沿着现有的进攻轴线走,而是直接向市区方向穿插,大场就是必经之路。 那个位置现在只有少量部队驻守,防务非常薄弱。 他直起身伸了伸腰,对邓超说:“命令王刀的二零六师从休整地出发,先行进驻大场。主力团进入大场镇及其周边要点工事,建立基本防御。重机枪和迫击炮优先部署到镇北和镇东两个方向,前沿警戒线推到镇外一到两公里,防区横向展开宽度要覆盖淞沪铁路两侧,不能让日军从左翼或者右翼绕过大场直接威胁市区。同时给王敬久发报,让他把八十七师从嘉定方向向南收缩,向大场方向移动,与二零六师形成纵深梯次配置,互为犄角。一零一军那边,我会跟校长说,让张发奎的部队来杭州湾接防,等张发奎的部队接防之后,二百师最后一批向北移动,一零一军全部归建。” 邓超记录完毕之后抬起头,确认了一遍。 中央突击兵团终于要集结了,看来司令是要打一场大仗。 陆诚走回桌前,拿起电话,摇了摇手柄,对着话筒说:“接委员长侍从室。” 南京官邸书房的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常凯申正站在窗前,审查孔家给的关于药品合同的材料。 钱大钧接起电话,听了片刻,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抑不住的笑意:“委座,是陆诚。他已经下令二零六师进驻大场,八十七师向大场方向收拢,一零一军正在从杭州湾向大场转场。他说有重要的部署调整需要向您当面报告。” 常凯申此时很高兴,孔家给他的价格让他觉得合适。 他没有急着接电话,而是先拿起茶几上一封已经拆开的电报扫了一眼——那是钱大钧刚刚送来的英美使馆武官处的回复函,能明显的看出来英美的态度缓和了一些。 这让常凯申很得意。 他把电报放在茶几上,这才接过话筒,声音平稳,但能听出他心情不错:“仲明啊,你的战报我看过了。十九师团被你赶下海,两面联队旗都送到我这里来了,英美使馆那边也看到了摘要。仗打到现在,杭州湾方向能打成这个样子,你做得很好。” “全赖校长栽培,杭州湾方向的战事已经基本结束。但这是日军偏师,属下认为淞沪战场的关键不在杭州湾,在北线。日军在罗店正面的进攻虽然暂时受挫,但兵力没有减少,第十三师团还在长江口待命。他们随时可能调整进攻方向,从北线直插市区。大场是上海市区以北唯一的屏障,如果大场丢了,日军的坦克就能沿着公路直接推进到苏州河。我需要把二零六师、八十七师和一零一军全部集中到大场方向,布成一道纵深防线。杭州湾方向的防务,需要另派部队接替。” “你的意思是什么?” “请校长命令张发奎的第八集团军派出至少两个师接替杭州湾防务。我的一零一军还有最后一个二百师,等接防部队到位之后就北上归建。这样大场方向能在最短时间内集结一个军又两个师的兵力,形成完整的防御体系。大场一旦站稳,日军从北线向市区的穿插就会被彻底堵死。罗店和广福方向的压力也能得到缓解。”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隔着电话线能听到纸张被翻动的声响,是钱大钧在向常凯申递一份文件,然后常凯申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张发奎的两个师可以调动一下。五十五师和五十七师,让他们立刻向杭州湾开进,接手防务。你的部队全部北上,不必在杭州湾留任何兵力。大场方向就交给你。” 陆诚握着话筒,应了一声 “是”。 “仲明啊,你要多多注意,张治中接连丢掉杨行、刘行。中线的压力很大。你要多承担些责任。” 陆诚能听出常凯申的意思,常凯申这是动了换帅的心思。 张治中虽然打的不好,但是态度比陈诚、张发奎坚决。 做的准备也比他们要多多的多。 把张治中撤掉,换谁来,前线三个方向指挥官都会变成没研究过日本人的“门外汉”。 这对淞沪抗战的大局是不利的。 陆诚想到这里准备开口解释。 “校长,张司令研究日军多年,此番作战不利实在是日军兵力过多,张司令的部队多参与市区战斗又分散调动,此战非张将军之过啊。” 听了陆诚的话,常凯申沉默了片刻。 “仲明,你说的有理,我对他还是信任的。” 挂断了电话后。陆诚站在桌前。 常凯申一有些成功就忘乎所以,要是真把张治中给撤了,第九集团军还不一定什么样呢? 唉。 陆诚叹了口气,最高统帅不懂军事,这能有什么办法。 两天后,杭州湾防务交接完成。 张发奎的第八集团军在接到委员长命令后派出的五十五师和五十七师沿着公路从西面开进沿海地带。 第一批到达的侦察连在公路出口处与一零一军山地第一师的后勤部队相遇,双方在交叉路口互相让道。 谢晋元站在路边,看着卡车一辆接一辆从自己面前驶过,车厢里的士兵们抱着枪,有人靠在车厢板上打盹,有人朝路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他朝驾驶室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跳上自己的指挥车,对司机说:“跟着前面走,保持车距。” 最后一批二百师的卡车扬起尘土消失在南侧公路的弯道之后,杭州湾防区正式移交完毕。 公路上,二零六师、一零一军的行军纵队在各自的路段上同时向北推进。 二零六师第一批部队的先头连在午后便已接近大场镇的外围,开始与镇上原有的警戒部队进行防务对接。 加贺号的指挥室里,海图桌上摊着两份报告——一份是尾高龟仓发来的十九师团损失统计,另一份是杭州湾海战的海军损伤通报。 松井石根已经在这两份报告面前站了很久了。 十九师团登陆杭州湾将近一个月,投入两个旅团四个联队,最终撤出来的只有一千余人,而且重武器全部丢失,成建制的战斗力已经不存在了。 尾高在报告末尾用词谨慎,但意思很明白——这支残部编制已经完全打散了,更不用说恢复战斗力重新投入使用,必须整体撤回国内进行长时间的补充整训才有希望重新编成。 而海军那边的报告虽然措辞平淡,只是例行公事地通报了舰船损伤情况,但松井石根很清楚,这份报告送到海军省之后,一定会有人在上面做文章。 他拿起电话,接通了海军省。 米内光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时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松井君,杭州湾的损失报告我已经看过了。驱逐舰沉了两艘。虽然吨位不大,但这是开战以来海军首次在支援陆上作战时损失作战舰艇。舰队内部有一些议论,内阁和军令部那边也有人在关注这件事。” 松井石根握着话筒,思来想去决定还是直说 “米内君,十九师团的失败是我指挥上的失误。海军在这次作战中尽力了,是派遣军侧翼部署失当,导致登陆部队陷入包围。这个责任我来承担。我本人向海军省致歉。也请你理解,派遣军目前在罗店和广福方向仍然保持着进攻态势,如果能在北线取得突破,海军的损失可以在整个战役的胜利成果中得到弥补。” 米内光政沉默了片刻。 松井石根的态度好的出乎他的意料。 然后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松动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余味 “你亲自打了这个电话,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海军不会继续追究杭州湾的损失。但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由海军来承担陆上作战失误的后果。联合舰队的主力还要留出来,不能在上海近海反复投入舰艇、持续承受不必要的损失。希望你能理解这一点。” 松井石根应道:“是。我理解。”然后挂断了电话。 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东京陆军参谋本部的休息室里,几个佐官级别的参谋围坐在长桌旁。桌上摊着一份从海军方面传回来的非正式通报。 有人把它往前推了推,手指点在“杭州湾”“舰艇损失”“师团长致歉”几个关键词上,说海军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十九师团在杭州湾垮了,沉了两艘驱逐舰,松井司令官亲自打电话向米内光政道歉。 旁边的人接话道:“一个完整的常设师团,在杭州湾打得只剩下一个零头。这下好了,华北的二十师团丢了个干净,杭州湾的十九师团又摔了一次。朝鲜师团的番号只怕是要在大本营的花名册上一笔勾销了。” 另一个人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惋惜还是不满的情绪:“杉山大臣如果知道了这件事,一名陆军大将向海军低头认错——估计会气的大骂松井司令。” 第221章 本能寺行动 东京陆军省。 杉山原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份刚从海军方面转来的非正式通报。 海军省终究还是舞到了杉山原这位陆军首脑的面前。 副官把它放在一堆文件的最上面,保证杉山原能一眼看到。 杉山原走进办公室,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坐下来,拿起那份通报。 他只看了几行就把通报放下了。 副官识相的把门关上。 “米内光政这个混蛋,松井石根这个蠢货,他是拿整个陆军的脸面为自己的过失擦屁股。他怎么敢的!他怎么敢!八嘎!陆军的脸面都让他丢尽了,在我的任上出了一个向海军道歉的陆军大将!这是耻辱!耻辱!” 走廊里,几个参谋站在窗边低声交谈。 有人问了一句“大臣看了那份通报没有”。 杉山原哪怕不想出丑,至少不能让海军的人看了笑话。 但是声音还是透过墙壁回答了那个参谋的问题。 大臣不仅看了,而且还骂了。 陆军省的信件在当天下午发出。 由参谋本部起草、杉山原签字盖章的正式公函。 措辞严厉,明确要求上海派遣军司令部就杭州湾作战失利及后续处置提交书面说明。 类似内容的信件在随后两天内又发出了两封。 第一封抵达加贺号时,松井石根正在海图桌前研究广福方向的兵力部署。 副官把信送进来,他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火漆和落款,没有拆开,放在桌角。 第二封抵达时,松井石根正在与参谋长讨论第十三师团的登陆进度,副官再次把信送进来,他同样看了一眼,没有拆开,放在桌角那封信的上面。 第三封抵达时,松井石根刚刚开完作战会议。 他接过信,看了信封上杉山元的亲笔署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递给站在旁边的副官。 “放进保险柜里。” 副官接过信,迟疑了一瞬,想说什么,但看到松井石根微微侧过头时的表情,没有开口,转身走到保险柜前,打开柜门,把信放了进去。 副官关上柜门,拧动锁盘,站了片刻,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当天晚上,参谋长走进指挥室时,松井石根正站在舷窗前,望着岸上那片若隐若现的灯火,没有回头。 参谋长站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松井石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 “明天把指挥部移到岸上去,设在吴淞口附近。” 参谋长后应了一声,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话,便转身出去安排了。 舱门外传来远去的脚步声和低沉的通话声。松井石根仍然站在窗前,岸上的灯火在夜色中微微晃动着。 吴淞口附近,新的司令部在一座被征用的仓库里搭建起来。 通讯兵在室内架设天线,电台调整频率,参谋们把地图钉在墙上。 松井石根走进仓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没有打量这栋建筑的细节,径直走到地图前站定,目光落在大场方向。 参谋长走到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份各师团最新位置的汇总 “司令官阁下,第十三师团已全部登陆完毕,正在川沙口以北集结。第一零一师团登陆过半,预计明天傍晚前可以完成全部登陆。台湾守备部队编成的第二十独立旅团还没有完全在汇合点就位,第九师团在广福正面与胡宗南的第一军对峙,师团长吉住良辅报告说部队休整基本完成。第三师团从嘉定方向后撤之后,正在向南转移,前锋已经重新展开。” 松井石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地图。 地图上,广福、罗店、大场三个地名被松井石根圈起。 他不得不兵行险招,按照目前的局势,松井石根更想在广福做文章,但是现在他必须要拿出更加亮眼的战绩才能压服陆军省内部对他的不满。 “第十三师团、第一零一师团、第二十独立旅团,自西北向东南推进,直接向大场方向进攻。第九师团在广福正面发动牵制性进攻,吸引中国军队注意力。第三师团从嘉定方向向南进攻广福北侧,与第九师团形成南北夹击态势,让中国军队误以为我们的主攻方向仍是广福。随后第九师团迅速南下大场,各部队到达指定位置之后自行判断出击时机,不必等待统一命令。”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此次行动代号——本能寺。” 参谋长记录完毕之后抬起头,确认了一遍命令内容,然后转身走向通讯班的位置。 电台开始连续发报,电波穿过潮湿的海雾向各师团指挥部飞去。 第十三师团最先接到命令。 师团长荻洲立兵看完电报后对参谋长说了句。 ““总算等到命令了” 然后转身对传令兵下令各联队停止休整,按预定路线向大场方向推进。 他们在登陆后经过两天的淡水补给和弹药调整,部队已经恢复元气,各联队长都在等待这个指令。 命令一下,整个师团立即从待机状态转入行军序列,没有犹豫,没有调整,像一台早就热好机的机器被挂上了挡位。 第一零一师团的登陆场上,师团长齐藤弥平太正站在滩头的一处临时栈道旁,看着最后一批重装备从驳船上吊运上岸。 他接到电报后没有多说什么,催了一下运输调度官的装运速度,等第一批部队上岸后立即要求他们编成行军纵队向大场以北开进。 齐藤本人在东北时便以部队移交后仍能保持战术纪律著称,这支援军虽然以新兵为多,但军纪不错。 第二十独立旅团的先头部队已经出发,他们虽然登陆较晚,但出发要比一零一师团更快 但台湾守备部队从温暖的海岛赶来还不习惯上海郊区初冬的潮冷空气。 旅团长不时掏出怀表看一下时间,又把它塞回口袋。步兵们没有停歇的余地,走走跑跑,勉强在预定时间的尾段跟进了行军序列。 第九师团的炮兵联队在广福正面开始了当天的第三轮齐射。 炮弹越过前沿阵地上空,落在胡宗南第一军的防区内。 爆炸的火光在暮色中一闪一闪地亮起,前沿阵地上被炸起的泥土和碎石飞溅,弹坑边缘积着一层灰白色的硝烟尘。 步兵大队在炮击间隙中向前推进了大约半公里,重新与胡宗南的前沿警戒阵地恢复了接触。 吉住良辅站在指挥部外,望远镜里胡宗南的阵地上中国士兵正在修补被炸塌的掩体,有人扛着沙袋在交通壕里跑动,有人在加固机枪掩体。 增援的迹象不算明显,但也没有松懈的征兆。 第三师团从嘉定方向向南推进的部队在夜色中重新展开了攻击队形。 前锋联队沿公路两侧展开,联队炮和大队炮在路基后方架设完毕。 第一轮试探性射击之后,广福北侧的中国军队警戒阵地开始回击,轻重机枪的火力在夜色中划出断续的弧线,子弹打在刚刚筑起的临时路基沙袋上闷响。 第三师团的步兵就地组织反击,双方在黑暗中隔着一条干涸的水渠互相射击,间隔很长,双方都在摸对方的虚实。 松井石根坐在仓库二楼一间临时布置的办公室里。 桌上摊着大场方向的详细地图,地图旁边放着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 他只是坐在椅子上,听着窗外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参谋长敲门进来,报告说已经搬完了。松井石根点了点头。 参谋长退出去之后,他在桌前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关了灯,在黑暗中站了片刻。 这一夜他几乎没有合眼,脑海里反复推演着本能寺行动的各个推进环节和可能出现的变数。天还没亮透,副官来敲门时,他已经重新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幕,坐了很久。 第九师团的正面炮击在天亮后重新变得密集起来。 炮弹打在胡宗南第一军阵地的前沿,把上方的土层翻开了一遍又一遍。 步兵大队在炮火的掩护下发起了一次中等规模的冲击,冲到半程就被机枪火力压了回来。前沿阵地前留下十几具尸体和一辆被战防炮打断履带的九七式轻装甲车。 第九师团的通信兵蹲在弹坑里向后方报告——当面中国军队的火力没有出现明显下降,但也没有发现从大场方向调入大量增援部队的迹象。 吉住良辅接到报告后随即下令各联队按计划保持压力,不用强行突破。 第三师团方面,从嘉定向南推进的部队在广福北侧与中国军队的警戒阵地发生了两次规模不大的交火,双方各在阵地前留下了一些伤亡后,战线重新稳定下来。 松井石根坐在吴淞口仓库二楼的办公室里,参谋在地图前标注各部队的最新位置。 他听完参谋的汇报后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各个标记之间来回扫视。 第222章 讲不通,永远都讲不通 为了执行松井石根的计划。 广福方向的天刚亮透,第九师团的炮火准备就开始了。 吉住良辅站在指挥部外的观察哨里,望远镜举到眼前,看着第一轮炮弹落在胡宗南第一军的前沿阵地上,炸起的泥土和碎石飞上半空,又簌簌地砸下来。炮击持续了大半个小时 大批的步兵在炮火延伸后开始冲锋。 与此同时,第三师团也在广福北侧发起了同步猛攻,两个师团一南一北,同时压向胡宗南的防线。 胡宗南站在指挥部里,电话线已经被炮火炸断了好几处。 前沿阵地的报告通过传令兵一个接一个地送到他面前——第一师正面承受着第九师团主力的反复冲击,阵地上两个连的兵被打光了,预备队已经填进去;第七十八师在广福北侧被第三师团的进攻部队咬住,防线被压缩了一百多米。 其他部队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攻击。整条战线都陷入了激烈的交火。 他把报告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从桌上拿起一顶备用钢盔扣在头上,转身对参谋长说 “预备队全部压上去,把缺口堵住。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广福不能在我手上丢。” 参谋长没有动,站着沉默了片刻开口 “军座,正面承受了第九师团主力连续两天的进攻,伤亡不小了,各师的预备队都用得差不多了。再不后撤,第一军的底子就要打光了。” 胡宗南没有回答他,戴上钢盔走出指挥部,沿着交通壕往前沿走去。交通壕两侧的土壁上嵌着弹片,脚下是松软的浮土,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前沿的机枪掩体里蹲下来,从射击孔往外看——日军的散兵线正在两百米外重新集结,坦克的轮廓在烟尘后面隐约可见。 陈诚的电话跟着就来了。电话接通后,陈诚没有寒暄,直接说 “寿山,第一军伤亡太大了。你必须撤下来。” 胡宗南握着话筒蹲在弹药箱上 “陈长官,我能守。第一军还能打。左翼的缺口我已经用预备队堵上了,正面虽然压力大,但不会崩。” 陈诚打断了他 “你手上有多少兵?第一军是委员长的精锐,绝不能出现大规模损失,我明白你抗日的决心,但是第九师团加第三师团,南北夹击,你一个残缺的第一军加上几个战斗力一般的中央师顶得住两个师团的连续攻击?这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事情。后方阵地已经安排好了,你带着部队撤下来休整。桂军、浙军、粤军的部队正在向广福方向增援。” 胡宗南握着话筒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陈长官,这一撤,我的部队还能打,让我再守几天。” “不行就是不行。” 陈诚的语气里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带着一种不容争辩的果决。 “你撤也得撤,不撤也得撤。这是命令。我现在以集团军总\司令的身份命令你,带着第一军残部撤往昆山休整,补充兵员弹药,准备后续作战。广福方向由接防部队负责。你不要再有任何犹豫了。” 胡宗南放下电话,蹲在弹药箱上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摘下钢盔,走出指挥部。 第一师师长李铁军等军官在外面等候。 李铁军把胡宗南拉到一旁: 军座,陈司令说得对,部队真的不能再打下去了。正面第九师团的炮火一天比一天密,我们炮兵的炮弹都快打光了。而且第三师团在北面的攻击也在不断推进,咱们的左翼已经被压得退了一百多米,要是再不退,部队就被困在阵地上了。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退一步,把部队整补好,回头再找他们算账。” 胡宗南没有回话。他站了很久,看着前沿阵地上来来往往的担架队抬着伤员从他面前经过,有人躺在担架上还在喊疼,有人已经没有了声音,只有一条缠着绷带的胳膊垂在担架边缘随脚步晃动。胡宗南看了很久,终于开口 “那就撤吧。” 命令传下去之后,阵地上开始出现有序的收缩,步兵交替掩护着从战壕里爬出来,沿着交通壕向后移动。 胡宗南站在路口看着自己的部队从阵地上撤下来。一个排长从他面前经过时停了一下朝他敬了个礼,然后又追上队伍,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排长的背影走远。 广福正面的大半阵地在天黑前交到了接防部队手中。桂军一个军从西面增援到位接替了第一军左翼阵地,浙军两个师填补了正面缺口,粤军两个师向广福北侧展开。 大量的地方部队被填进阵地当中。 接防部队进入阵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第九师团的观察哨在当天夜里发现了中国军队阵地上人员换防的迹象。 吉住良辅接到报告后连夜向松井石根发电报:当面中国军队已换防,第一军撤离阵地,接防部队火力明显弱于原守军。 第九师团已完成牵制任务,询问下一步计划。 吉住良辅有些心动,中国部队既然已经换防何不就此直接从佯攻变成主攻。 但松井石根的回电在凌晨时分到达:第九师团按原计划脱离广福正面战斗,趁势南下,向大场方向推进。 吉住良辅接到电报后虽然感觉遗憾,但是还是命令各联队留下少量警戒部队维持接触,主力趁夜色收拢队形,在拂晓前完成南下准备。 陆诚在大场镇北面一座被征用的民房里把日军的动向看的一清二楚。 日军第九师团和第三师团在广福方向的南北夹击虽然猛烈,但进攻很克制。 他们像在完成一项固定的任务,而不是在执行一场真正的突破。 随着第九师团南下的路线被标出。 松井石根的真正目标已经暴露无疑。 他放下铅笔,走到电话机旁,摇了下手柄对总机说 “接陈诚,陈司令。” 电话接通后陆诚没有任何客套,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陈司令,我认为日军在广福方向的进攻是佯攻。第九师团和第三师团的攻击看起来很猛,但仔细分析他们的战术动作,你会发现一个问题——他们始终没有把所有兵力投入突破,每次攻击点到为止,打完就收。这不是全力突破的打法。” “所以我判断日军的真正目标应该是大场。他们想把我们的注意力钉在广福,然后主力从西北方向直接插向大场,切断上海市区与北面的联系。我希望你能趁日军兵力空虚之际,将精锐部队调往罗店方向,发动一次反攻。如果能在罗店方向取得进展,配合大场方向的防御形成对日军的夹击态势,将是扭转整个战局的契机。淞沪战场的关键不在广福,而在罗店和大场之间。” 陈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仲明,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我不能冒险。广福是上海北面防线的支撑点。如果广福丢了,日军的坦克就可以沿着公路一直开到苏州河边上。日军在广福方向投入了两个师团,我不能赌这只是佯攻。罗店那边的部队一旦调走,广福的侧翼就暴露了,到时候日军突破广福,谁负这个责?我只能守住现有的阵地,一步都不能退。” 陆诚握着话筒没有马上接话。他想了想措辞 “日本的战略是速战速决。淞沪战场拖得越久,对日本政府的权威打击越大。他们现在在国际上面临的外交压力也在增加,战线拉得越长,补给问题就越突出。种种因素之下,松井石根必然选择抢攻上海市区来挽回颜面。抢攻市区最佳路线就是大场——大场是上海市区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只要大场不失,日军就无法直接威胁市区。而罗店方向现在是整个战线上日军兵力最薄弱的环节,第三师团和第九师团都被抽调到广福方向了,罗店正面只剩下十一师团。现在不打,届时再想夺回罗店就没有机会了。陈司令,机不可失。” 陈诚听完后陷入了思考,再开口时语气依然很坚定 “仲明,你的判断我不完全反对,但罗店方向太冒险了。我的责任是守住整个北线防线,不是赌日军下一拳会打在哪里。广福的防线不能有任何松动,这是我的底线。大场方向你自己做好准备,我会尽可能协调一部分预备队给你支援” 陆诚握着话筒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四个字:“我明白了。” 他放下话筒站在电话机旁没有马上离开。他想了想,又拿起话筒, “接第九集团军张司令。” 电话接通后,张治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掩不住的疲惫和苦涩 “仲明,你找我。” 陆诚把刚才对陈诚说过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然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张司令,我希望你能调动三十六师等精锐部队,趁罗店正面日军兵力空虚的时候发动一次有限规模的反攻,哪怕只是推进两三公里,只要能收复一部分阵地,就能打乱日军在东面的进攻节奏。陈司令那边我会再去沟通,只要前线的部队先动起来,他不可能坐视机会溜走。这是罗店方向最后的机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长到陆诚以为电话断了。然后张治中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干涩而落寞 “仲明,你说晚了。委员长已经下令由朱绍良将军接替我的职务。我现在正在办理交接,大概明天傍晚之前就会离开指挥部到后方去,和顾司令搭档。” 陆诚握着话筒,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我跟校长说过,你熟悉日军,不能换。他答应了。他还是换了。” “不是你的问题。委员长也有他的考量和来自各个方面的意见需要平衡。我在第九集团军的指挥位置,争议一直比较大。现在换上来,对整体指挥体系或许更有利。你在大场方向好好打,别因为我的调动影响了你的判断。你的判断是对的,日军一定会从大场方向打进来。你自己多保重。我先挂了。” 陆诚握着话筒,听到那边挂断之后,把话筒从耳边拿下来,放在座机上。 陆诚疲惫的坐在椅子上,他伸手去拿茶杯。 然后狠狠的摔在地上。 邓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收到的战报,看着地上摔碎的茶杯,没有马上出声。 陆诚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 “一个个都在扯后腿。该听的听不进去,不该换的倒是换得勤快。和这群虫豸一起,怎么能打得赢这一仗。” 邓超没有说话,弯腰把茶杯的碎片捡起来,用几张废纸包好,放到门外。 第223章 蕰藻浜(1) “早知道就让王敬久的八十七师留在嘉定了。” 陆诚恨恨的说到。 但是转念一想,还是不能这样部署。日军南下兵力庞大。八十七师支援是必须的。 “现在只能指望二百师赶紧赶到了。” 事无全美,人无完人。 该打的还得打。 现在只能顾好眼前。 陆诚坐在桌前,目光落在地图上。日军三个师团又一个旅团的推进箭头正在从西北方向朝大场汇聚——第十三师团从川沙口一带南下,第一零一师团在其西侧展开,第二十独立旅团作为预备队跟在后侧,第九师团正在从广福方向脱离与接防部队的接触,即将加入南下序列。 三个师团又一个旅团,总兵力超过八万。 正从三个方向同时向大场压过来。 这是个什么概念呢。 要是放在战前说到让谁去直面八万多日军。 整个南京政府上下找不出一个人接这个任务。 这是他从未应付过的日军兵力规模,也是日军自开战以来在华东战场上投入的最大一次行动。 他看了一眼地图上蕰藻浜的位置,那条横亘在大场西北方向的河流,是大场外围一道可以利用的天然屏障。 如果日军跨过蕰藻浜,。那么就真到了白热化阶段了。 蕰藻浜北岸的陈家行,是整个防线的关键节点。 他抬起头,对邓超说 “现在发电报给朱绍良司令。把我的判断告诉他:日军主攻方向是大场,罗店方向的兵力已经空虚,如果能在罗店正面发动一次有限攻势,仍有收复阵地的可能。请朱司令斟酌。” 邓超记录完毕之后抬起头问了一句:“朱司令会听吗?” 陆诚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听不听是他的事,发不发是我的事。发出去。” 电报发出后,陆诚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初冬时节的田野,远处的村庄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低矮而安静。 、他对邓超补充道:“给王敬久发报,让他把八十七师主力推进到蕰藻浜南岸布防,二五九旅前出到北岸陈家行,构筑前沿阵地。二六零旅和二六一旅在南岸展开,准备随时支援北岸。” 邓超记录完毕后快步走了出去。 蕰藻浜,一条宽度不过三四十米的河流,此时已经成为大场防线的最前沿。 八十七师二五九旅的先头部队在夜色中北渡蕰藻浜,进入陈家行及其周边的阵地。 士兵们扛着机枪和弹药箱,踩着临时搭设的浮桥过河,河水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工具碰撞的声响在河面上隐约回荡。 旅长胡家骥站在陈家行村口的一棵槐树下。参谋长向他汇报了各团的布防安排,旅长听完后沉默了片刻,对参谋长说 “把旅指挥部设在村后的那座砖窑里。告诉各团长,我们没有后方了。过了这条河,背后就是大场。大场后面就是上海市区。我们在这里多守一天,后面的部队就多一天准备的时间。今天的上海,就是明天的东京。如果我们在这里守不住,用不了多久,日本人的炮口就会对准我们自己的家乡。把我的原话转达给每一个士兵。” 先头部队在凌晨完成展开,重机枪掩体在陈家行北侧和东侧的土坎上连夜构筑完毕,迫击炮阵地设在村子后方的洼地里。 天色微明时,第十三师团的先头联队已经推进到陈家行以北数公里的位置。联队长骑在马上,举起望远镜往南看了一眼,放下望远镜后对传令兵下令展开攻击队形。 日军的第一轮炮火准备在清晨开始时,炮弹越过蕰藻浜北岸的开阔地砸在陈家行前沿阵地上。 爆炸的火光在拂晓的光线中接连闪起,泥土和碎石被抛上半空,前沿的几个机枪掩体在首轮炮击中被直接命中,沙袋被炸飞。 士兵们伏在刚挖好的散兵坑里,有人被埋在泥土下,旁边的人迅速把他刨出来,抖了抖头上的土又端起枪。 炮击持续了约一刻钟,炮弹开始向后方延伸,日军的坦克从北面的公路出口处驶出,履带碾过收割过的田野,朝陈家行方向推进。步兵跟在坦克后面,步枪端在手里,散兵线在田野上展开。 当日军推进到阵地前沿不到三百米时,二五九旅前沿阵地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 子弹从土坎上、灌渠边、民居的院墙后面交叉着扫向日军散兵线。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日军士兵应声倒地,后面的迅速卧倒,坦克停在一片开阔地上,炮塔转向陈家行方向开了一炮,那发炮弹落在村子边缘,炸塌了一座空置的民房。 前沿阵地的机枪手被坦克炮塔里同轴机枪的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来。二五九旅的士兵们趴在弹坑边,等着坦克靠近到足以被手榴弹触及的范围。 开天的射击声和炮声在蕰藻浜北岸交织成一片,烟雾和尘土混在一起,把初冬的晨光染成窒闷的土黄色。 二五九旅旅长胡家骥蹲在观察位上,从瞭望孔里向外观察。 日军的步兵在坦克的掩护下已经突入陈家行北侧的前沿阵地,双方在土坎和弹坑之间展开了近战。 一个连的步兵从侧翼迂回上去,用手榴弹炸断了其中一辆坦克的履带,坦克歪在原地动弹不得。后续的日军步兵被压制在坦克残骸后方,双方在阵地前沿形成了约半个小时的僵持。 但第十三师团的兵力源源不断地压上来,兵力优势使得他们有能力持续向二五九旅施加正面压力,同时派遣小股部队寻找防线的缝隙。前沿阵地又被压缩了几十米。 胡家骥从观察位上下来,走到电话机旁向师部报告 “师座,日军火力太猛,坦克和步兵协同推进,我们的手榴弹和炸药包消耗很大。旅没有反坦克炮,只能用敢死队抵近炸毁日军坦克,但每炸毁一辆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不过阵地还在我们手里。我向师座保证,只要二五九旅还有一个人活着,陈家行就在我们手里。蕰藻浜不会丢。” 电话那头的王敬久传来坚定的回应 “二五九旅守住阵地,二六零旅已经在南岸展开,随时可以过河支援。你们的后方有人。” 十一月一日。 上午十时,江面上的日军驱逐舰开始向陈家行方向进行炮击。 第一轮舰炮落在蕰藻浜南岸的二六零旅阵地上,炸起的泥土像雨点般落下,南岸的通讯线路被炮火打断。 紧接着第二轮舰炮开始延伸,几发炮弹落在陈家行村内的房屋间,燃起了大火。 胡家骥指挥各团调整部署,把指挥所转移到村内的瓦砾堆中,同时命令预备队填补侧翼防线上的缺口。前沿的士兵们从倒塌的工事中爬出来,扒开沙袋,架好被震歪的机枪,继续还击。 就在日军步兵在舰炮和坦克的双重掩护下突破阵地前沿,突入陈家行村口的时候,天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数十架涂着苏联空军标志的伊-16战斗机从北面飞来,越过蕰藻浜上空,朝江面上的日军驱逐舰俯冲而去。 第一枚炸弹落在驱逐舰舰艏附近,掀起的水柱几乎与舰桥等高。第二枚炸弹击中舰体中部,甲板上瞬间腾起黑红色的火球。 驱逐舰紧急转向,朝外海方向撤退,其他军舰也开始施放烟幕,向远海方向机动。蕰藻浜江面上的炮击骤然减弱。 胡家骥从瓦砾堆中探出头,看到江面上正在转向撤离的日军驱逐舰和天空中正在拉起的苏联战斗机,抓起电话听筒喊 “给我接师部!日军军舰被苏联飞机炸退了!二六零旅可以过河了!” 二六零旅在南岸的部队开始渡河。先头连乘着当地百姓支援的几条木船分段渡河,艄公们一言不发地撑着船桨,在河面上拉出几道不规则的波纹。 士兵们半蹲在船舱里,步枪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北岸正在燃烧的房屋和田野。第一艘船靠岸后,士兵们跳上北岸,立即在河堤上架起机枪,向日军侧翼展开射击。后续船只接连靠岸,越来越多的士兵涌入北岸阵地——兵力的天平开始向守军一侧倾斜。 第十三师团的先头联队在陈家行正面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的激战后,进攻势头明显减弱。坦克有三辆被炸断履带停在田野上,步兵在阵地前沿留下了上百具尸体,轻重机枪的弹药也开始出现缺口。 联队长蹲在一个弹坑里用望远镜观察陈家行方向的守军阵地,发现守军的火力没有减弱,反而比开战之初更密集了。蕰藻浜南岸也有中国军队在渡河增援,继续强攻陈家行投入更大兵力的条件已经不具备了。 当天下午,第十三师团长荻洲立兵在指挥部里草拟了发给松井石根的电报。 他坐在电台前措辞良久,最后写道:“大场方向之中国军队为精锐部队,火力配置严密,战术素养高于平常中国军队。陈家行正面进攻受阻,部队伤亡较重,请求调整部署。” 他斟酌了片刻,将信纸折好交给通讯兵。 通讯兵快步走向电台,机器发出有规律的电流声。 第224章 蕰藻浜(2) 蕰藻浜北岸能够驻守的区域其实不大。 陈家行、曹家宅、严家宅。 彼此之间隔着收割后的农田和几条干涸的灌渠,最远处相距也不过两三公里。 二五九旅驻守陈家行,六十一师驻守曹家宅和严家宅。 六十一师是后调上来支援大场的部队,装备和兵员素质都不如八十七师,王敬久把大部分阵地移交给了他们,自己带着师主力后撤到南岸重新布防。 这个安排本意是让六十一师依托既设阵地分担北岸的防御压力,但谁也没有料到日军的攻击重心一下子就瞄准了陈家行,进行了猛烈的进攻。 二六零旅的先头营在过河后直接投入了陈家行正面阵地。 日军的攻势正猛,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硝烟味。 先头营的营长在过河时还不知道自己将插入哪一段防线,踩上北岸后被前沿的一名通信兵领着一路小跑穿过了瓦砾堆,抵达了胡家骥在村中一座半塌院墙后面临时设的指挥位置。 胡家骥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指着地图上陈家行与曹家宅之间的那片空隙说道:“这块由你们人填。鬼子的坦克上午就是从这儿突进来的,被敢死队炸断了一辆,但后面还有。” 先头营的营长也没有墨迹,一声不吭的带着自己的部队,堵上了缺口。 第十三师团的观察哨很快发现了陈家行阵地上有人数增补的迹象,但他们没有继续在陈家行正面投入更多的兵力。 联队长蹲在弹坑边缘,望远镜朝西侧移动了一段距离——曹家宅方向。 他放下望远镜,对传令兵说:“转告炮兵观测组,校准曹家宅正面坐标。拿下曹家宅,把陈家行的侧翼露出来。” 日军的炮火在下午骤然转向曹家宅。 六十一师的前沿阵地在一轮急促的炮击后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炮击过后紧接着就是步兵冲击,一个中队的日军在轻机枪的掩护下突入了曹家宅村口的阵地。 六十一师的士兵们从被炸塌的工事里爬出来,用步枪和手榴弹与突入的日军展开了近战。前沿的几个散兵坑在短时间内反复易手,双方的尸体在村口堆成了堆。 打到傍晚,曹家宅村口的阵地被日军撕开了一道口子,后续的步兵开始往缺口里涌。 六十一师师长在指挥部里接到前沿的报告后沉默了片刻,命令预备队全部投入村内巷战。天色在激战中暗了下来,村内的火光映着墙壁和断梁,让整个曹家宅像一座被点燃的谷仓,不断有烟从建筑物的各个角落飘出。 当天夜里,曹家宅失守的消息传到南岸。 王敬久站在指挥部里,听完报告后他立刻作出决断。 “告诉胡家骥,让他组织部队反攻,把曹家宅夺回来。” 参谋长有些犹豫。 “胡旅长那边压力很大,二六零旅虽然到了,但阵地还没完全稳住。这个时候让他抽兵力反攻,是不是——” 王敬久看得清楚形势 “曹家宅不夺回来,六十一师的防线垮了是小事。到时候日军从曹家宅往东一推,陈家行的侧翼就暴露了。让二六零旅接替陈家行正面阵地,把二五九旅换出来,让他们去打曹家宅。打不下来也得打,这是命令。” 二六零旅全部登陆后,接手了二五九旅在陈家行正面的防线。 二五九旅的士兵们从阵地上撤下来,在村后的瓦砾堆中重新集结。 胡家骥蹲在一截断墙后面,把几个团长叫到跟前。 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用手指在地上简略地勾了一条进攻路线 “曹家宅现在是鬼子占着。我们从上半夜开始打,打到拂晓前必须拿下。各团以营为单位散开,不要走大路,沿着灌渠和农田边缘摸过去。机枪组在正面压制,步兵从两翼往里推。手榴弹能解决的就不要开枪。这时候不要吝惜弹药,去吧。” 各团长领命散去,胡家骥蹲在原地,拿起水壶灌了一口凉水,然后站起来,跟着第一批部队没入了夜色中。 二五九旅的反攻在凌晨时分打响。 机枪组在正面同时开火,将日军在曹家宅村口的火力点压制了片刻。 步兵从两翼沿着灌渠和农田边缘摸进村内,用手榴弹逐屋争夺。 日军在村内据守的部队显然没有料到中国军队会在当天夜里就发动反攻,几个前沿哨兵被摸掉后,村内的防御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二五九旅趁机突入了村中心区域,与日军在街道和院落之间展开了逐屋争夺。 天色将明未明时,曹家宅村内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最后一个据守的日军小队被压缩在一座院落内打光了子弹,几名士兵试图冲出院子突围,被早已埋伏在院墙外的机枪扫倒。 二五九旅重新控制了曹家宅。 胡家骥站在村口一棵被炮弹削断的樟树旁,看着士兵们把伤员从废墟中抬出来,有人在搬动尸体,有人在修补被炸塌的院墙。 他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确认了一下村内各要点已经回到自己手中,然后蹲下来,在膝盖上摊开地图,用铅笔在曹家宅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荻洲立兵在指挥部里接到曹家宅被夺回的报告时,正在看着摊在桌上的大场方向兵力部署图。 他抬头看了通信兵一眼,确认电报无误后没有发火。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在陈家行和曹家宅之间来回移动,然后用手指在蕰藻浜北岸那条弯曲的蓝线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在心里对当面防御的中国军队作出了新的判断。 眼前至少有两只部队。 很明显的强弱差距。 精锐部队不会多,既然在陈家行,那么严家宅是精锐部队的概率就不大。 十一月二日傍晚,严家宅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 第十三师团在曹家宅受挫后将攻击矛头果断转向了严家宅,投入了比之前更多的兵力和火力。 六十一师在严家宅外围的阵地被一层层剥开,前沿的一个团在日军的反复冲击下伤亡殆尽,预备队填进去之后又被消耗了大半。 六十一师师长在电话里向王敬久简单的说了一下严家宅的战况,他尽可能维持语气平静,但报出的数字已经逼近了部队能承受的极限。 王敬久握着话筒开口说 “我让陆司令直接跟你讲。” 电话转接到陆诚的指挥部,陆诚接过话筒听过六十一师师长的汇报。 做出了判断 “严家宅守不住就不要硬守了。退到曹家宅去,和胡家骥的部队会合。你和胡家骥共同防守曹家宅地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还在,阵地还能重新打回来。” 六十一师师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应了一声 “是”。 六十一师从严家宅撤出。 与此同时,、情报显示一零一师团和第九师团已经在蕰藻浜下游方向完成了集结,炮兵的射程开始覆盖南岸的交通线。 江面上,前一天被苏联飞机炸退的日军驱逐舰也重新出现在视野中,炮管在暮色中朝着北岸一线重新校准指向。 陆诚在指挥部里收到各部队汇总上来的敌情后,在摊开的地图前站了约莫一刻钟,然后走回电话机前,拿起话筒,只下了一道命令 “北岸所有部队,今夜全部撤回南岸,依托南岸原有工事进行防御。” 命令传下去之后,北岸的部队开始有序地向蕰藻浜方向收缩。 六十一师先撤,二五九旅掩护,二六零旅最后离开。 士兵们抬着伤员,扛着拆卸下来的机枪和迫击炮,踩着浮桥和木船撤回南岸。 日军显然察觉到了中国军队正在撤离北岸,但天色已暗,加上二五九旅留下的后卫部队在撤退过程中用轻重机枪交替射击制造了持续的压制力,日军没能在第一时间组织有效的追击。 最后一批部队在夜色中渡过蕰藻浜时,几发迫击炮弹就落在了他们刚才据守的河堤上,把土坎炸塌了半边。 十一月三日清晨,苏联航空队的伊-16战斗机群再次飞临蕰藻浜上空。 这一次,日军早有准备。驱逐舰上的防空炮火在飞机进入射程之前就已开始射击,高射炮的炮弹在天空中炸开一团团灰白色的烟幕。 与此同时,日军从长江口的航母上起飞的九六式舰载机也出现在云端边缘。双方飞机在蕰藻浜上游的空域中交错相遇,几乎在同一时刻进入了对方的射程。 伊-16机群试图突破日军战斗机的拦截,直接攻击江面上的驱逐舰,但日机数量占有优势,几次俯冲都被缠住。 空战持续了一段时间,苏联飞行员击落了数架日机,同时在日机的轮番攻击和舰艇防空炮火的夹击下,伊-16机群有四架飞机被击落,拖着黑烟坠入田野和江面。 剩余飞机在编队长机的指挥下转向北撤,脱离战场。 第225章 温藻浜(3) 蕰藻浜北岸的枪声在十一月四日凌晨彻底停了。 北岸仅仅四天就宣布丢失。 日军指挥官意识到了中国军队的撤退。 果不其然,日军侦察兵在天亮前摸到河边时,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北岸阵地。从南岸望去,那些工事里没有一个守军,几处废弃的交通壕里积了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光,空无一人。 随即,第十三师团的先头联队在北岸展开渡河准备。 工兵联队开始在蕰藻浜上架设浮桥,辎重兵把简单的渡河川从卡车上卸下来,步兵蹲在北岸的河堤后面,等着桥架好就过河。 对面南岸的守军阵地上一片寂静,没有人开枪,没有炮击。 这种静默没有让荻洲立兵感到放心,反而让他有所警觉。他亲自到了一线,躲在河堤后面,望远镜对着对岸的南岸阵地缓缓移动着——阵地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守军是否真的会在强渡时按兵不动,还是说他们正在构筑一道他预计之外的防线。 他放下望远镜,对参谋长说:“让炮兵打一轮,试探对面的火力。” 日军炮兵联队在几分钟后向南岸发射了数发炮弹。炮弹落在南岸阵地的前沿和纵深地带,炸起的泥土和碎石落入水中,在河面上溅起水花。 南岸依然没有还击。荻洲立兵没有再等,他不想让渡河窗口期拖得太久。 于是他很快下令 “浮桥架好后,先头大队先过。过河之后立即展开防御队形,掩护后续部队渡河。”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下 、“对岸的中国军队不是没有守备,秩序好反而说明他们的指挥官在压着开火线。让先头大队做好一上岸就接火的准备。” 王敬久在南岸的指挥部里握着电话听筒。胡家骥汇报他的最后一批部队已经撤回了南岸,正在后方休整。 王敬久挂断电话,对参谋长说:“通知炮兵,等鬼子的第一波部队开始渡河了再开火。不要打浮桥,打他们的船。” 他让部队全部后撤做疑兵之计。 等到日军炮击之后再进入指定位置。 在十三师团完成试探性炮击后。 二六零旅和二六一旅的主力秘密进入阵地沿着河堤展开,机枪掩体在堤后构筑完毕,迫击炮阵地在纵深方向布置就绪。 士兵们趴在河堤上,枪口对准北岸,看着日军工兵在河面上架设浮桥,看着日军的先头部队登上了船 日军的先头部队开始渡河。 第一波船上载着两个中队的步兵,士兵们抱着枪,弓着身子,在艇上保持着尽可能低矮的姿态。 划水的动作匆匆带起阵阵浪花,艇与艇之间间隔约二十米,在河面上散成一线。 几艘先行架设的突击舟已经快要驶过河心,逼近南岸的浅水区。 王敬久站在掩体边沿。 第一艘突击艇的底板刮到南岸河床的泥沙时,河堤上所有的轻重机枪和迫击炮同时开火。子弹从堤顶、灌渠边缘和半埋的掩体射击孔里交叉着扫向河面。 最前面的几艘突击艇在一瞬间被打成了筛子,艇上的日军士兵纷纷落水,河水在几分钟内就被血水染红。 后续的几波突击艇试图在更远的下游靠岸,同样被密集的火力封锁在河面上。 有几艘艇的操手落水,失去动力的艇在河心打着转,舱中还击的火力很快被压了下去。 日军的第一波强渡在一个小时内就被打了回去全线溃散。 荻洲立兵在望远镜里看到了整个过程。 这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或者说在他看来,中国军队的这种小把戏充分说明了他们兵力不足的事实。 他并没有命令部队强行渡河。 选择让有些疲惫,还不适应的自己的士兵进行休息。 “停止渡河。炮兵继续压制南岸阵地。天黑之后,再试一次。” 南岸阵地上,王敬久接到前沿报告——日军在天黑前没有再组织新的渡河尝试。 他命令一线部队留警戒哨监视河面,主力撤下河堤休息,抓紧时间吃干粮补充弹药。 天黑之后日军再次尝试渡河,用更分散的队形在更宽的河面上同时展开,试图用多点同时渡河的方式分散守军的火力。 但八十七师主力沿河展开的防线长度足以覆盖整个渡河正面,日军的第二次强渡同样被压制在了河心。 河面上到处是突击艇的残骸和漂浮的装备,偶尔还有人影扒着艇舷在缓流中挣扎移动。 日军两次强渡未能成功之后,王敬久意识到日军的持续施压不会是短暂的调整。 他留在指挥所翻阅各团上报的弹药消耗数字,同时在心里计算着预备队的投入点位和可以调用的兵力轮换周期。 就在这时,参谋长带着一脸掩不住的笑意快步走进来,说援军到了——王尧武的山地第二师在夜色中赶到蕰藻浜南岸。 山十团是最先到达的部队,重迫击炮连和机枪连跟在后面。王尧武本人骑着一匹缴获的日军战马,在师部直属队的簇拥下直接来到了王敬久的指挥部。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脖子上被汗浸湿的鬃毛,大步走进门,摘下军帽往桌上一搁 在王敬久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来。 “王师长,久仰大名啊,可算是见到了。” 王敬久见王尧武大大咧咧知道这不是个难相处的主。 于是也热情的开口。 “哎呀,王师长,咱们都是陆司令的兵。都是陆司令一手带出来的,虽然番号不同,编制不同,但是咱可是兄弟部队,现在有了你咱俩绝对的让小鬼子吃点苦头。” 王尧武见王敬久的态度很好,也没了陆诚让他听指挥的芥蒂。 大大方方的表示,自己绝对好好配合他。 第226章 小委员长比委员长强的有限 与此同时,罗店方向,陈诚在指挥部门口站了很久。 蕰藻浜方向的战报他已经连续看了几份。 按照大场方向的战况来看。 六十一师仅仅一个照面就被打残。 毫无疑问日军如此毫无保留的进攻,恰恰说明了日军的进攻方向就在大场。 他在确认大场方向暂时稳住之后,回到了桌前,拿起电话的话筒 “给我接十八军罗军长,第八师陶师长。” 电话接通后,他不准备让罗店方向的日军在整条战线逐渐降温后安然休整。 罗店是淞沪战场的支点,只要罗店还在日军手里,上海北线的防御就始终处于被动。 现在第三师团和第九师团都向南调动,罗店正面只剩第十一师团在驻守,而且该师团在之前的作战中已经消耗不小。 这是夺回罗店的最好机会,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陆诚的判断是正确的。 随即他命令第八师自从小堂子、高家宅西南方向展开进攻,十八军第十四师和第十一师的残部从吴家村西北方向发起攻击,两路部队在罗店镇中心会师。 参战部队必须在当天夜里进入预定阵地,天亮前完成准备。 半夜,陈诚主动给陆诚打去电话。电话接通后,他沉默了一下才开口 “仲明,打扰了,你说得对,日军的真正目标是大场。我在广福的判断出了偏差,没有及早看出来。现在蕰藻浜那边的压力很大,但我不能把全部兵力都调去大场。罗店方向现在兵力空虚,这是反攻的机会,我必须抓住它。” 他等着陆诚那边开口。耳机里传来电流的微噪声。 陆诚握着话筒既感慨陈诚总比常凯申强,又感慨陈诚比常凯申强不到哪去 “陈司令,既然决定了,就放手去打。我这边还能撑。” 陈诚握着话筒顿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然后挂断了电话。 陆诚站在桌前,他明白陈诚的意思——大场方向的援军不会很多,主力要被用在罗店方向。 他理解陈诚不放弃任何一个反击机会的思路,也知道这一战对于打破当前淞沪战场的困局意味着什么。 但他控制不住地觉得疲惫。 总是要慢上半拍,唉。 室内的煤油灯下影子微微晃动着。 他在床边坐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卧室,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定。 陈诚的决心下的不算慢。 但是还是有些迟了。 原本驻守青岛的天谷主队正式被抽调已经在川沙口登陆了。 他们的增援目标就是罗店。 这有将近五千的兵力。 十一月五日拂晓,第八师从小堂子、高家宅西南方向展开攻击。 第十八军的第十四师和第十一师残部从吴家村西北方向投入战斗。 两路中国军队同时向罗店外围阵地压去。 日军第十一师团依托之前修筑的掩体和交通壕开始还击。第一轮炮击过后,第八师的步兵从出发阵地跃出,在田野上展开散兵线向前推进。 炮火在开阔地上掀起了层层烟雾,在那些断壁和积水坑之间,攻击部队开始进入日军阵地的防御火力范围。 淅淅沥沥的小雨 使得蕰藻浜南岸的清晨来得比往常更慢一些。 王敬久站在指挥部外的河堤上,手里端着一杯陆诚让他拿走的茶叶泡成的浓茶。 望着北岸的动静。 日军的炮击从凌晨就开始了,断断续续,没有形成覆盖,像是在试探什么。 他没有回指挥部,就站在河堤上,听着炮弹从头顶飞过的声音,判断落点和密度。 参谋长从指挥部里跑出来,脸色不太好,把一份刚收到的情报递到他手里 “师座,前沿观察哨报告,第十三师团正面仍在集结兵力,但从凌晨开始,右翼方向有大量部队开进的声音,我判断至少是一个完整师团的规模。” 王敬久接过情报看了一遍,这不是好消息。 观察哨详细的记录了日军行军的时长。 参谋长又补了一句 “左翼方向也有动静,侦察排的人摸到了河岸边,听到对面有坦克引擎声。” 既然有坦克的声音,说明肯定不会少于一个旅团。 王敬久没有犹豫转身走回指挥部,走到电话机旁,抓起话筒。 “接大场司令部,我有重要情报和陆司令汇报。” 电话接通后,陆诚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还没等王敬久开口。 陆诚便已经把更加准确的情报说出来了 “敬久,你正面现在不止一个第十三师团了。第一零一师团已经在你右翼展开,第九师团在你左翼,三个师团全部就位,准备同时强渡。第一零一师团之前的行军速度是故意放慢的,为了让我们误判他们的进攻节奏、赌我们不敢把防守重点从正面移开。他们现在全部到位了,准备用兵力硬压。二零六师和第二百师已经放弃大场阵地前出支援你,但到你那里还需要时间。我只有一个要求——守住。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蕰藻浜南岸不能丢。” 王敬久握着话筒,陆诚的话让他知道他想的还是太局限了。 现在他正面有六万多日军! 如果三个师团同时强渡,而他能用的只有两个师加一个刚补充上来的山地师。 他的指挥部在炮火范围之内,电话线随时可能被炸断。他握着手里的话筒感觉无比的沉重,他喉咙动了一下 “司令放心,我绝不会后退一步。只要我王敬久还活着,蕰藻浜南岸就在我们手里。” 王敬久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站在电话机旁没有动。他刚才那一瞬间确实生出了撤退的念头——面对三个师团的压倒性兵力,任何人都会本能地想要后退,但这个念头在升起的瞬间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对参谋长说:“通知各旅团长以上军官到指挥部开会,立刻。” 第227章 蕰藻浜(4) 王敬久没有胆怯,陆诚感到非常的欣慰。 在他的影响下,这个不算他嫡系的一期将领,比历史上有骨气多了。 王尧武走进指挥部时,军装上还沾着河堤上的泥。 他刚从阵地上巡视回来,听到参谋叫得急,一路小跑着过来。 他的表情在听完王敬久的情报后凝住了。 他点了根烟,拿着烟的手悬在半空,问了一句:“六万?” 屋里其他军官都放下了手里的铅笔,没人说话,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王尧武那大大咧咧的笑僵在脸上,过了一阵,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六万。王师长,这可真是大场面。我用兵这么久,从没打过这种仗。” 王敬久把陆诚的情报复述了一遍,屋里所有人都听得出他语气里的果决。 他从地图上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屋内的军官 “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第一,把有限的兵力平均分散到整条蕰藻浜南岸防线上,三个师团同时强渡,我们没有那么多兵力平均分配,每一个渡河点都会被突破,防线会在短时间内被撕成几段。”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地图上用力点了一下 “第二,放弃正面拦截第一零一师团,让他们渡河。第一零一师团强行军之后,体力消耗巨大,渡河后的展开速度一定会慢下来。第六十一师虽然之前被打残了,但休整了几天,还能打一打。让他们顶在第一零一师团的正面,不需要守住,只需要拖住他们一段时间,给主力争取时间。只要拖到二零六师和第二百师赶到,我们就有兵力把所有渡河的日军全部压回河里去。” 王尧武在长凳上把烟抽完,把烟头摁灭在地上,抬起头来 “我同意。山地第二师全部拉到正面和右翼,顶住第十三师团和第九师团的第一波渡河。左翼交给第六十一师。第六十一师装备差一些,但士气不错,之前撤下来的时候我看了他们的队伍,虽然伤亡大,但建制还在,给他们一个明确的任务,他们能顶住。” 王敬久点了点头站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第六十一师负责左翼,山地第二师负责正面和右翼,第八十七师作为预备队,等二零六师和第二百师赶到后,我们反击。各部队的弹药和工事加固要加快,日军不会给我们太多准备时间。” 命令传下去之后,第六十一师的阵地上开始重新布置防御。 师长站在临时指挥所前,接到王敬久的安排后没有多说什么。 “告诉各团,把剩下的重机枪全部架到左翼阵地前沿,迫击炮标尺对准河心。我们没有后方了。” 通讯兵在阵地上来回奔跑,调整着各连的防线连接点。担架队沿着交通壕把伤员往后送,卫生兵蹲在简易救护所里给伤员做紧急处理,能站的都重新拿起了枪。 蕰藻浜对岸,日军三个师团的渡河准备正在同步推进。 浮桥在河面上分段架设,工兵们在晨雾中弯着腰作业,木料和绳索传递的声响在有节奏地持续着。第九师团在左翼展开的阵地上,坦克引擎的轰鸣声在清晨的河雾中格外清晰,炮塔上的机枪已经指向南岸,炮闩后方堆着整箱整箱的高爆弹。 第一零一师团的士官们正在河堤后方调整各中队的渡河编组顺序,分派突击艇和登船批次。部队虽然由于强行军显得疲惫,但在军官的催促下仍在按计划向待渡地域开进。 第六十一师进入左翼阵地不久,第一零一师团的先头部队就开始渡河了。 没有炮火准备,没有佯动,数百名士兵几乎同时在宽阔的渡河正面登船渡水。 第六十一师前沿的轻重机枪在第一批日军渡至河心时开火,子弹打在河水里溅起密集的水花。日军士兵趴在艇上或没入水中还击,渡河队列被打散后又重新聚拢,不断向南岸推进。 第一波被压制后,第二波紧跟着下水,第三波在后方已经列队完毕。第六十一师在左翼的阻击线上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前沿的机枪掩体在日军迫击炮的反击下接连被掀翻,通信线路很快就被炸断。 师长蹲在指挥所里,通过传令兵向各营传递命令,各营长则用旗语和步兵哨之间的手势维持着基本的指挥链。第六十一师的阵地上,士兵们趴在弹坑和土坎后面,步枪枪管在持续射击中发烫,枪机拉动时的阻滞感越来越明显,几个步枪手在副射手的配合下继续轮番开火,尽可能保持压制火力不中断。 正面和右翼,第十三师团和第九师团几乎同时发起强渡。 第十三师团的工兵在浮桥架设完成后,先头大队的步兵迅速踩过桥面向对岸冲刺,机枪组在桥头架枪掩护。第九师团的渡河方式则更为分散,以小队为单位用小船和橡皮艇在多个地段同时下水,试图分散守军的火力密度。山地第二师在正面和右翼沿着河堤展开防御。王耀武站在河堤后一座原木构筑的观察位上,把十三师团的桥头火力点和九师团的橡皮艇编队看在眼里,然后命令各部不许过早暴露火力,把日军放到河心再打。 当第十三师团先头大队冲到桥面中段时,山地第二师的轻重机枪和迫击炮同时开火。桥面上的日军士兵被打倒了一批,后续部队被堵在桥头。 第一零一师团的渡河部队在左翼南岸逐渐站稳了脚跟,第六十一师数个前沿阵地已被突破,几个连队退守村口的房屋和院墙继续抵抗。 王敬久站在指挥部外,看着左翼方向升起的信号弹——那是第六十一师请求增援的信号。他没有增援部队可派。 他看了那个信号弹几秒钟,转身走回指挥部,对参谋长说 “告诉第六十一师,无论如何再拖一个小时。二零六师的前锋已经在路上了。” 左翼阵地上的枪声越来越近,第六十一师的防线在日军持续的兵力投入下被逐段撕裂。 师长带着指挥部的参谋和通信兵退到村内最后几栋房屋里,各营的传令兵已经无法在阵地上正常奔跑联络,只能沿着墙角和排水沟匍匐前进,把命令一段一段地传递到仍在抵抗的分队。 日军开始逐屋清剿,用机枪封锁门窗,以掷弹筒轰击抵抗的房屋守军。第六十一师的士兵们依托破碎的院墙和民房窗口进行还击,每一间房屋的得失都在反复拉锯。 王敬久站在指挥部外,望远镜始终朝着左翼方向。 参谋长跑来。 “第一零一师团已经在左翼登陆了至少一个联队,第六十一师的防线基本被打散,村内的房屋大部分被日军控制。六十一师伤亡相当大,部分连队已经失去了完整的建制。” 王敬久没有马上回答。他朝着公路方向看了一眼——公路尽头还没有尘土扬起。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说 “传令下去——八十七师所有预备队,上刺刀。”参谋长站在他身后,迟疑了一瞬 “师座,现在就投入预备队——” 王敬久没有回头 “八十七师绝不做逃兵,等二零六师到了,咱们哪怕打光了阵地都要在!” 第228章 蕰藻浜(5) 六十一师的阵地上,枪声已经变得淅淅沥沥的。 就像天气一样。 最后几栋燃烧的民房在细雨中冒着青烟,火舌被雨水压得低了下去,余烬在水汽中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阵地前沿堆满了尸体,有六十一师的,也有日军的。 雨水把血水冲进弹坑里,积成一片片浑浊的暗红色水洼。几个尚未完全断气的伤兵趴在废墟边缘,手指还抠在泥土里,身体已经没有力气再做出更多挣扎了。 整个阵地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只有雨声和偶尔传来的木料燃烧时的爆裂声。 钟松靠在师部指挥所外的一截断墙上。他已经没有子弹了。 手枪的套筒空挂在后方,打空了最后一发。 他的左臂中了一弹,袖管被血浸透了,贴着皮肤黏糊糊的,他没有时间去处理,只是撕下一截绷带胡乱缠了几圈。 他的脸上沾着硝烟和泥水,额头上有一道被弹片划开的口子,血从眉心上方流下来,沿着鼻梁淌进嘴角,咸腥的。 师部指挥所已经不存在了。那座砖窑在日军炮击中被掀掉了半边顶,剩下的半边堆满了碎砖和泥土。 两个参谋被埋在里面,工兵挖了半个小时,挖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电台被弹片打穿了外壳,通信兵蹲在废墟里修了将近半小时,居然奇迹般地让它恢复了工作。 最后一封电报就是从那台外壳上还嵌着弹片的电台上发出去的。 通信兵投来询问的目光。 钟松握着那截断刀靠在断墙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六十一师已完成阻击任务,全师将士伤亡殆尽。师长钟松及以下全体官兵,向陆司令致敬。今天中国军队所能做到的一切,我们六十一师都做到了。愿陆司令守住上海。若全国军队中有人能为六十一师报仇,必是陆司令麾下。六十一师洗刷了自己的耻辱,也愿陆司令能继续带领我军洗刷我国之耻辱,钟松绝笔。” 他说完扶着断墙站了起来。目光最后扫过满目疮痍的阵地,扫过那些横卧在泥水中的身影——他的兵,他的军官,他的师。 他弯腰从一名阵亡士兵身边捡起一支步枪。 枪膛里还有最后一发子弹。他没有用它来射击,而是把它退出来,握在手心里。 然后他把刺刀装上,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西北面——那是南京的方向。 日军的脚步声已经从村口方向逼近,钢盔的轮廓在断墙和燃烧的废墟之间晃动着。 他握着枪,没有回头,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废墟里,通信兵把最后一发信号弹装进发射筒,朝着天空扣动了扳机。 红色的信号弹拖着尾焰升入低沉的云层,在细雨中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大场指挥部里,电台兵接收完这封电报后,沉默了几秒钟才站起身把它交到译电员手里。 译电员译完后没有说话,放在邓超桌上。 邓超看完后拿着电报走进陆诚的办公室,将电文轻轻放在桌角。 陆诚正在地图前标注各部队的最新位置,见邓超送来的电报只有短短几行,他放下铅笔,拿起那封电报,从头到尾逐字默念了一遍。 钟松。六十一师。全师覆没。师长阵亡。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手指压在纸面上。 哪怕时至今日,看到这样的绝笔信。 陆诚的眼眶也不免有些湿润。 他知道王敬久的计划,也知道六十一师大概率会打光——用一支算不上精锐的师拖住一零一师团的渡河部队,为二零六师和第二百师的赶到争取时间。 这是当时唯一的可行方案。 但当这份绝命电真的摆在他面前时,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那支部队的决心。 六十一师不是中央军嫡系,装备不算好,兵员不算精,补给不算充足,从师长到士兵没有一个后退,没有一个投降,全部打光,全员殉国。 陆诚在桌前站了很久。 窗外传来远处的炮声,他不知道是哪个方向。他把电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手指从纸面上移开,然后放下电报纸,开口时声音平稳,但邓超注意到他握着铅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给王刀发报。二零六师立即进入炮击阵地。第六十一师阵地上已无我军将士。命令炮兵全部装填高爆弹等一零一师团完全进入第六十一师原阵地,全火力覆盖。为阵亡将士报仇。” 王刀接到电报时,二零六师的先头炮兵团已经在蕰藻浜南岸后方完成了展开。 他看完电报后没有多说什么,走到炮兵团长的位置前站定,把电报递给他看了一眼 “你也看到了,眼前的阵地上有着我军的英魂,全团齐射。给我把炮弹全部打到一零一师团的头上去。” 他转过身,对传令兵补充道 “命令各步兵团先锋营进入前沿阵地,炮击结束后立即向前推进,收复第六十一师原阵地。” 传令兵跑出去传令。王刀拿起望远镜,望向六十一师原阵地的方向。那面在雨中垂落的残旗,犹在远处可见。 “钟师长,你的仇,二零六师给你报了。” 第一零一师团的登陆部队在完全占领六十一师阵地后,开始调整部署。 联队长们将分散的兵力重新收拢归建,大队长们清点着弹药和伤亡,各大队被打散的中队在断壁间重新编组,通信兵在各中队之间奔跑着传递集结命令。 先头联队的指挥部向前推进到六十一师原指挥所的位置,在山坡上就着原有的堑壕布置了下一步的进攻方案,几名参谋把地图铺开在一张未被完全烧毁的桌面上,开始规划向南推进的路线。 他们正计划趁八十七师尚未完成重组之际,从侧翼发动攻击。 炮弹的呼啸声在几分钟后骤然压过了一切声响。 第一批炮弹越过蕰藻浜河面,砸在六十一师原阵地的核心区域。 炮弹落在密集的人群中炸开,弹片夹着碎石和雨水成片地横扫过去。 几门刚刚卸下炮架的迫击炮还没来得及架设,就被后续的炮弹掀翻在地,炮筒滚进弹坑里,被泥土半埋。 日军士兵在爆炸中四散寻找掩体,但在那片被炮火翻过无数遍的阵地上,几乎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弹坑连着弹坑,泥土被炸成了灰黑色的粉末,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陷到脚踝。 几辆弹药车被引爆,黑烟在雨中升腾,燃烧的木料和帆布碎片被气浪抛向空中,又纷纷扬扬地落在弹坑之间。 各级军官在弹坑之间奔跑着试图重新收拢队伍,但通信线路在炮击中全部中断,各大队之间只能靠传令兵徒步穿越炮火区域传递命令。 传令兵跑不出多远,就被新一轮的爆炸吞没。 第二轮炮击紧跟着到来,落点更远,覆盖了第一零一师团后方刚刚架设好的渡河浮桥区域。 浮桥在爆炸中被炸断了好几截,木板和绳索被炸飞到河面上,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正在渡河的后援部队被切断在南岸与河道之间,几艘正在靠岸的突击艇被爆炸掀起的气浪掀翻,艇上的士兵落水后挣扎着向岸边游去,但带着全副装备的身体很快沉入水中。 炮击在继续,覆盖范围还在扩大。第三轮炮弹打得更远,落在日军后续部队的集结区。 那里的士兵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从天而降的高爆弹覆盖在开阔地上。 王刀站在前沿观察位上,望远镜透过残存的硝烟看到了六十一师原阵地上的景象。 日军的先头联队已经在炮火中被击散,士兵们在弹坑之间四处奔跑,找不到指挥官,也找不到可以集结的地点。 后续过河的部队也被截断了渡河通道,整个第一零一师团的防线出现了长时间的混乱。他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气,对身边的参谋长说 “命令步兵全线推进。目标——收复六十一师原阵地。” 命令传下去之后,二零六师的步兵从出发阵地向前推进。 先头团的士兵们跨过被炮弹翻过无数遍的田野,越过燃烧的日军装备残骸,向着六十一师原阵地的方向稳步前进。 雨还在下,打在钢盔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泥泞土地上的声音和枪械碰撞的轻响。 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将要踏上的是什么地方——那里还躺着六十一师全军将士的遗体。 所有人都在沉默中加快了步伐。 枪械的碰撞声不再响起,每个人都在闷头赶路,只有脚下的泥泞在不断吞没鞋底,又被用力拔出的声音重复着。 走在最前面的尖兵排跨过一条干涸的灌渠时,排长第一个踏上了六十一师阵地的边缘。 在他前方几米处,一具中国士兵的尸体仰面躺着,手里还握着步枪,枪口指向天空。他停了一下,没有绕过去,弯腰把那具遗体扶正,让他平躺在地上,把他睁着的眼睛合上,然后站起来继续向前走。 他身后的人也没有停下脚步,没有人说话,但经过那具遗体时,都在移开脚步避开他,连枪托和弹药箱的碰撞声都比刚才轻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弟兄。 阵地的尽头,一面残破的旗帜斜插在瓦砾之中。在雨中垂落着,旗面上满是弹孔。雨水顺着旗角滴落,在弹孔边缘汇成细流,再沿着旗杆渗进焦黑的泥土里。 那面旗帜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人伸手去动它。二零六师的士兵们从它两侧经过,向着更前方的日军溃兵追击而去。 第229章 荣誉六十一师 六十一师全体殉国的消息,陆诚报到了南京。 一名中将师长牺牲,是上海开战以来牺牲的最高级别将领。 南京的回电很快——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正式批复: 追授钟松为陆军二级上将,六十一师番号保留,划归中央突击兵团序列,改称荣誉六十一师; 钱大钧还特意拍了一份电报告知他,各补充旅优先补充前线损失惨重的部队,六十一师的重建工作由他全权负责。 也就是说,番号、编制都给了,装备、人员都没有。 常凯申这是要掏他的家底子了。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对着地图站了很久。 其实常凯申这个批示来得比预想的要快,追授上将在战时不是轻易给出的待遇。 陆诚心里清楚,这不仅是对钟松个人的褒奖,也是做给整个前线看的——委员长在告诉各部队:只要你们打出了样子,中央看得见,该给的荣誉一分不会少。 电报末尾附了一段常凯申亲拟的电文,措辞不同于往常,带着一股少见的狠劲 “钟松及六十一师全体官兵,以血肉之躯阻敌数日,全师殉国而无一人后退。此种精神,乃我军人之楷模。追晋上将,以慰忠魂。望各部队闻鼓奋进,共歼顽敌。” 淞沪开战以来,师长一级的阵亡不是没有发生过,但像六十一师这样从师长到士兵全部打光、无一投降的成建制殉国,在整个战场上也是极罕见的。 常凯申在此时追授上将,用意很清楚——仗打到这个份上,伤亡越来越大,部队的士气在持续消耗,他需要用一个足够分量的荣誉来稳住前线将领的心,告诉他们中央看得到每一支部队的牺牲。 但他同时也把六十一师的番号划给了中央突击兵团,让陆诚全权负责重建。这意味着,六十一师的重建不仅是恢复一个番号,更承载着为钟松和全师将士复仇的使命。 常凯申把这面旗交到了他手里。 陆诚看着屋外的雨站了片刻,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雨,然后转过身来对邓超说:“接句容,周明远。” 周明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时带着明显的不确定和一丝讶异,沿着线路他反复确认了两遍才问 “司令——是你吗?你可是好久没往句容打过电话了。” “嗯。” 陆诚没有接寒暄,开门见山地说 “明远,六十一师打光了。师长钟松殉国。委员长把番号划到了我们兵团,交给我重建。我这边腾不出手,这件事交给你办。” 周明远听的出来陆诚的心情不好 “电报我已经看过了。六十一师的事我知道了。你说,要我怎么办?” “重建六十一师,从零开始。你直接找桂永清作训司要人——干部、教官、编制表,他那里都有储备。我会提前给他发电报打招呼,你只管拿着名册去点名接人就好。苏北、河南、山东的壮丁我打算放手让你去招,优先挑那些经过民兵训练的。新兵营的架子尽快搭起来,训练大纲按咱们自己的那一套走,不用全照着南京的样板来。枪支弹药和通讯器材咱们肯定还有,你当家这些你都存着,我知道你。” 陆诚连着说了一阵,语速很快。 周明远在那边听得很仔细,陆诚能听到电话中段传来他用铅笔在纸上划写做记录的声音。 陆诚想了想,哪怕周明远能力再强。 中央突击兵团的家底子再厚。 六十一师的重建工作也不会快,既然这样,陆诚有了一个主意。 “明远,我的意思是这样,你最后也要到山东征兵,索性六十一师的营地就设在山东八,之前坦一师和八十七师在山东的营地正好能够用上。” 在开战之前,陆诚向常凯申报告至黄河锻炼渡水能力,在山东扎过营,这样才在华北战事爆发后快速支援。 在这当中,有一个因素被很多人忽略。 那就是山东军阀韩服渠。 韩服渠属于军阀思想的代表人物,出了名的保存实力。 当时北伐胜利之势不可逆转。 南京政府的威严如日中天,中央突击兵团这样的精锐力量入驻山东,韩服渠就是有意见也只能憋着。 周明远听了陆诚的话,知道这是司令在算计下一步了。 上海还没打完,司令就已经提前布局了吗。 周明远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像是想把话筒放下的动作被打断了一瞬,声音忽然活泛了一些 “对了,司令,差点忘了跟你说个事——你弟妹前些天又生了,闺女。白白净净的,哭声比隔壁营地吹集合哨还响。等我忙完六十一师这摊事,你打完仗回来,亲眼看看。” 陆诚握着话筒,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一瞬间绷紧的线条松动了些许,连日积压在眉心的沉重裂开了一道缝隙。 “明远,可以啊,家里添丁是大喜事,弟妹和孩子都好吧?” “都好,都好。母女平安。孩子养得壮实,能吃能睡。” 周明远的语气里带着笑意,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热络起来。 “光恭喜就完了?司令,我可跟你那么久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儿子,我闺女,年纪正好相配。等你打完仗回来,咱们两家把这门亲事定了,你看怎么样?” 陆诚靠着椅背,握着话筒的手松了松。 他没想到周明远会在电话那头给他来这么一出,愣了一下之后,他嘴角浮起一道细微的弧度。 也是到了给下一代定婚事的年龄了。 虽然隔着电话,对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亲近感,他也顺着这股劲应了下来 “好,定了。等我打完这一仗,亲自替我儿子定亲。你让弟妹把闺女养好,将来别嫌我们家小子皮就行。” “那我可就等着你了,一言为定!” 周明远的笑声隔着话筒都显得中气十足 “行,正事说完了,家常也拉完了。三百师的转场令已经下到作训处了,全师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开拔。你准备让他们往哪个方向走?”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等着他的决定。 陆诚握着话筒,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从地图的一角移到另一角,铅笔在他指间无声地翻转了一圈,最终在虎口处停住。罗店和大场——这两个方向的声音同时在脑中回响,谁也没有压过谁。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吐出一句 “我还在考虑。你先在家把六十一师的底子打牢,三百师的方向,我定下来之后会第一时间发报给你。你让他们先南下吧。” 周明远在那边应了一声“是”。 又叮嘱他注意休养,然后挂断了电话。 陆诚放下话筒,走到祠堂门口站定。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月光从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积水的青砖地面上,泛着冷冷的银光,又在被风吹皱的水纹中碎成无数的亮片。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灌进领口,吹得他肩胛骨之间的肌肉微微收紧。 他回到桌前,重新面对那幅摊开的地图,铅笔在罗店和大场两个地名之间来回移动,始终没有落下。 如果三百师转向罗店方向,从嘉定北侧隐蔽开进,趁日军主力三个师团被拖在蕰藻浜之际,与陈诚的反攻部队形成突击合力,趁第十一师团立足未稳将其击破。 一旦罗店收复,北线的日军就失去了进攻上海市区的重要前进基地,第三师团的交通线将被切断,整个战线的重心都将随之偏移。 大场方向虽然暂时还要承受日军的正面硬攻,但等到北线态势明朗之后,罗店夺回、侧翼稳固,大场方向就有机会转入反击。 这个方案的收益上限很高,但也有两个明显的问题:从嘉定方向通往罗店的穿插路线必须穿过日军控制区内的水网地带,三百师的机械化优势在那种地形下会被削去大半;而陈诚的反攻已经打了好几天,第八师的锐气在正面消耗后能帮自己牵制多少日军正面力量,谁也无法打保票。 如果三百师直接拉向大场方向,与二零六师、八十七师、山地第二师会合,陆诚就能在蕰藻浜南岸集结起一支足够坚实的预备队,在日军的持续强渡面前稳住阵脚,待日军三个师团的锐气在河岸攻防中被逐步消耗之后,再由防守转入反击。 这个选择更稳健,能确保大场防线不破,但也同样有其代价——它无法动摇北线的整体态势,罗店将继续掌握在日军手中;等日军在蕰藻浜方向站稳脚跟后,罗店的驻军随时可以向东出击,从侧翼威胁大场防线的后方,届时蕰藻浜一线的守军就将陷入两面受敌的困境,打成烂仗的风险反而更大。 两种方案在他脑海中反复推演了许久,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利弊在不同的时间尺度上反复交织,始终没有一套方案能在所有维度上都压过另一套方案。 第230章 常设师团都是废物吗? 一零一师团成功南渡并全歼中国军队一个师的消息传到松井石根的指挥部时,他正在地图前研究蕰藻浜南岸的防线部署。 参谋长亲自拿着电报走进来,脸上带着许久未见的兴奋,将电文递到他手中 “司令官阁下,一零一师团来电——他们已成功突破蕰藻浜南岸防线,全歼守军一个师,该师师长阵亡。现正巩固登陆场,准备向纵深发展。” 松井石根接过电报也是一阵惊喜,拿着电文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 忽然,松井石根收住了笑容,对参谋长问道 “一零一师团的战报确认过了吗?被全歼的中国军队番号是什么?” 参谋长立刻回答 “确认过了。被全歼的是第六十一师,师长钟松阵亡。该师是陆诚指挥的部队。” 松井石根听到是陆诚指挥先是有些惊喜。 日军大本营内部对陆诚的评价他是知道的——参谋本部私下将陆诚列为中国军队中最具威胁的指挥官,认为其战术素养和战场判断能力远超一般的中国将领,甚至有人将他与旧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优等生相提并论。 能在这样一个人手上全歼一个整师,一零一师团的战斗力比他预想的要强得多。 一零一师团虽然是特设师团,在动员和装备上与甲种常设师团存在差距,但齐藤弥平太在指挥上并没有拖后腿,部队的进攻意志也比预想中更为坚决。 他直起身,对参谋长说 “命令第二十混成旅团做好准备,随时准备投入一零一师团方向,扩大登陆场。” 然后他就意识到了不对,一零一师团是特设师团啊,他们能把陆诚的一个师全部歼灭。 常设师团都是废物吗? 参谋长正要转身去传达命令,通讯兵快步从电台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电报,脸色不太好看。 他走到参谋长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参谋长听完后眉头皱了起来,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松井石根,犹豫要不要开口。 松井石根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消息。 “你说吧。” “司令官阁下,一零一师团来电——他们在占领第六十一师阵地后正在组织休整,中国军队的炮兵突然对阵地进行了覆盖射击。炮火非常猛烈,一零一师团被迫放弃了部分阵地,向后收缩了数百米。” 其实这还是好一些的说法,其实一零一师团已经被赶回了北岸。 原本他的部队就没有完全登陆。 前方的部队就被赶了回来。 参谋长的越说越小,在说到“被迫后撤”几个字时有明显的停顿。渡 河点附近的通道已经打通,炮击是针对阵地后方的轻重补给线进行的延伸打击,而一零一师团在那一轮炮击中遭受的伤亡主要集中在辎重和指挥通信环节,登陆的主力联队骨架还在,不过要立刻发起追击和扩大战果是不现实的。 到了这里,参谋长也开始怀疑一零一师团战报当中的水分。 松井石根没有说话。 他刚下达完增援命令,增援部队还没有出发,前线的战况就变了。 他站在地图前,手指在蕰藻浜南岸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一零一师团的突进曾让他看到了一丝快速突破的可能性,但现在这个窗口已经关闭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一零一师团的战报明显不准,盲目增兵只会害了自己的部队。 “增援暂缓。等一零一师团稳住阵脚后再作考虑。告诉他们,不必急于推进,先把登陆场巩固下来。” 他重新走到地图前,目光在整条蕰藻浜防线上缓缓移动。 三个师团对三个师,兵力上的优势是明确的——中国军队在这一线只有八十七师、二零六师和山地第二师,山地第二师和八十七师都已在连续作战中受到不同程度的消耗,而他的三个常设师团虽然在渡河过程中也有伤亡,但整体战斗力仍在。 只要不出现重大的指挥失误,通过持续施压逐步消耗中国军队的有生力量,最终在蕰藻浜南岸取得突破只是时间问题。 但中国军队的炮兵火力比他预想的要强,那些德制火炮每次开火都会造成不小的麻烦。要突破这条防线,他需要更有效的手段来压制中国军队的炮火和纵深工事。 他沉默了片刻,抬头对参谋长说 “联系海军。我需要舰炮对蕰藻浜南岸的中国军队阵地进行持续压制射击。同时命令航空兵部队,从台湾和航母上起飞全部可用的飞机,分两个批次出击。一批次负责压制中国军队的炮兵阵地,另一批次拦截可能出现的苏联航空队。” 参谋长的动作很利落,电话和电台几乎在几分钟内就开始运转。 海陆空立体作战的部署在松井石根的指令下加速成型——海军舰艇重新开进蕰藻浜江面,炮口指向南岸的八十七师和二零六师阵地; 陆军航空兵和海军航空兵的地勤人员在跑道上忙碌着,给飞机挂弹、加注燃料; 侦察机在数小时前就已先行出动,航空照片正陆续送到参谋们手中的情报整理桌上。 蕰藻浜南岸的阵地上,八十七师的士兵们正在抢修被炮火炸毁的工事。日军的炮击停顿了一段时间,前沿持续警戒的士兵正在沿着河堤来回巡视,没有人敢放松警惕,但那些坑洞确实在爆炸间隙中不断被填补。 观测哨报告了舰艇位置和数量,王敬久放下望远镜传令各团利用这个间隙加固工事、清点弹药,把预备队向前沿方向移动一段距离,以缩短必要时投入反击的响应时间。 两个小时刚过,江面上的日军驱逐舰主炮齐射的震响隔着几公里都能听见,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砸在八十七师和二六一旅的阵地上,王敬久刚走进指挥部门口就被冲击波推了一个趔趄。 舰炮的轰炸刚刚有所减弱,天空中又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日军的飞机从中高空进入南岸上空开始投弹,第一批炸弹落下时密集到几乎分不清单发,阵地上被炸起的泥土和碎石像雨水一样落下来覆盖在工事上。那些刚从炮击中缓过劲来的士兵只得重新缩进弹坑和战壕里,双手捂住耳朵,张大嘴巴。 一名机枪手趴在河堤的掩体里,嘴边淌着血,耳朵里嗡嗡响,他摇晃着脑袋试图像甩掉什么似的晃动了几下,重新把机枪架好。 几小时后,陆诚在指挥部里接通了苏联航空队联络处的电话。 他握着话筒,语调平稳,尽可能地描述清楚当前的情况 “蕰藻浜南岸阵地正遭受日军海空优势的立体攻击,请求贵方航空队出动至少一个大队的战斗机,对日军轰炸机编队进行拦截。”电 话那头传来短暂的等待声,随后苏联联络官用还算流利的中文回复了简短的要求,表示苏方需要评估余下飞机的损耗率,然后才会考虑是否继续出动。 过了一段时间,联络官的声音重新从听筒里响起来,回复简短而明确 “陆将军,很抱歉,今日出击的机队尚未全部返场,可出动架次已接近上限。贵方阵地的防空压力我们会尽力协助,但连续出击已不可行。请理解。” 苏联人已经尽力了,他们开到华东战场上的飞机就那么多,飞行员就那么多,弹药和备件的补给线从遥远的西伯利亚一路延伸到中国东南,每一步都在超负荷运转。 陆诚此时哪怕想要指责也说不出话来。 毕竟人家也是真的拼命。 陆诚知道德国的那批飞行学员后续必须要动一动了。 蕰藻浜南岸,日军第三轮舰炮射击开始延伸。 二零六师阵地前沿的通讯线路被炸断多处,王刀的指挥部与前沿各团之间的联络一度中断。传令兵沿着被炮火翻过无数遍的交通壕奔跑着传递手写命令, 八十七师、二零六师以及王耀武的山地第二师,在日军的海空立体打击下,没有重型防空武器,空军支援也中断了,只能依靠临时构筑的掩体和单兵坑道体系来减少伤亡。等待炮击间隙的寂静中,前沿的士兵趴在弹坑边缘,枪口对准河面,等着日军的步兵再一次发动渡河攻击。 第231章 蕰藻浜(6) 等到十一月九日。 蕰藻浜南岸的阵地已经连续承受了多轮舰炮轰击和航空轰炸。 日军一直没有趁势登陆,一直以来都是不间断的轰炸。 日军想要用炮弹来换取日本士兵的消耗。 这是极为特殊的,对于日军来说,炮弹、舰弹远比士兵要珍贵的多。 但是松井石根明白,舰弹是海军的,士兵是陆军的。 再被骂成陆军之耻,自己也是陆军大将不是海军大将。 八十七师的阵地上,几个机枪掩体在炮击中被直接命中,沙袋被炸飞,掩体内的士兵被埋在碎土和枕木下面。 旁边的战友在炮击间隙扒开泥土把人挖出来,有的还能动,有的已经不需要再挖了。 王敬久的指挥部设在一片民房当中,至少在这个位置,能够安全一些。 工兵们提前为这一片民房做了遮掩。尽量躲避日机的侦查。 王敬久蹲在一台还能工作的电话机旁,正在听前沿各团的战损数字。 参谋长蹲在另一个角落,脸上盖着一层灰,正用铅笔在一张被雨水洇湿了大半的纸上记录着什么。 “二五九旅正面,刚补上去的两个连不到一个小时就伤亡了三分之一。二六零旅左翼被舰炮炸塌了一段前沿阵地,正在组织抢修。二六一旅的报告还没送上来,通讯线路还没接通。” 参谋长把汇总的数字念了一遍,声音很低沉,简短的报告背后是无数被夺走生命的士兵。 王敬久手里攥着一份手写的战况汇总,纸张边缘已经被他攥皱了。 那都是自己的兵啊! 是自己一路带出来的兵啊,不像在华北一样在厮杀中牺牲,而是被炮弹不停的夺走生命啊。 他的目光落在报告上,他不敢仔细去看,只是把纸攥在手里,听着窗外被炮火映得忽明忽暗的天空中传来的沉闷爆炸声。 他沉默了片刻,闭上了双眼,开口说道 “告诉各旅,利用炮击间隙抢修工事。预备队提前进入前沿阵位,一线连队轮换后撤休息。这样打下去,一线部队的体力和兵力撑不了太久。” 二零六师的阵地上,王刀蹲在一个被炮弹犁过的洼地里。 他亲自到前线看看日军的动向。 前沿的观察哨报告说日军步兵正在北岸重新集结,被炸断的浮桥正在抢修,看样子下一轮渡河攻击很快就会到来。 一零一师团这边师团长齐藤弥平太压力也很大。 他一直说的是他还在南岸有一部分部队。 但是实际上南岸的部队刚刚拿下阵地,刚要做出进攻态势向八十七师侧翼移动,就被一下子打懵了。 密集的火炮不要钱似的倾斜在一零一师团头上。 他们哪还顾得上坚守阵地,全都撤了回来。 虽然战事不利,但是能完整消灭一整个师。这样的战绩应该能让司令官阁下满意。 然后他发挥日本传统谎报军情,但是实际上整个南岸都完全没有一支日军。 王敬久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日军的飞机刚刚离开,引擎声还在远处隐隐回响,留下一道道烟迹斑驳的云痕。 前沿阵地上,士兵们正从避炮洞和掩体里钻出来,抖落身上的土,把机枪重新架好,把弹药箱搬到手边。一个班长蹲在弹坑边缘喝着水壶里的水,水壶空了,他把空壶摇了摇挂在腰带上。 站起身拍了一下旁边正在扛弹药箱的战士的肩膀,又拍了拍另一个扛弹药箱的战士的肩膀。 阵地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弹药箱码放时的声响和拉动枪栓的声音在风中传开。 王刀蹲在洼地里,看着前沿阵地上那些在炮击间隙中重新组织起来的士兵,对参谋长开口说道 “六万的日军啊,这一战下来,咱们的小伙子还能剩下多少呢。” 王刀是北伐老人了,一路上见惯了生死离别,王刀跟对了人,越爬越高。 越爬越高手下的兵越多,手下的兵越多,打仗死的人就越多。 这个老实的山东汉子每每看到年轻的小伙子牺牲都忍不住动容。 常说为将者当有铁石心肠,但王刀却不认为如此。 江面上,日军的舰队又开始移动了。几艘灵活的小型炮艇在驱逐舰前方拉开了一条搜索线,向着南岸缓缓逼近; 满载步兵的登陆艇紧随其后,分散成更宽的间距,以降低被炮火命中时的接敌密度。 驱逐舰主炮发射的炮弹带着沉闷的轰鸣落在八十七师和二零六师的阵地上,炸起的泥土和碎石像雨点一样落下来,覆盖在工事上。 那些刚从炮击中缓过劲来的士兵只得重新缩进弹坑和战壕里。 对于这两支精锐的德械师来说,平常都是他们拿大炮轰别人。 现在面对舰炮,再精锐的陆军都得躲起来。 伴随着舰炮的轰鸣。 日军的飞机紧跟着进入南岸上空,开始俯冲投弹。 第一批炸弹落下时密集到几乎分不清落点方位,爆炸声连成一片持续的闷响,大地在脚下颤抖。 紧接在后的是日军的渡河步兵——浮桥的抢修速度比预想的要快,尤其一零一师团。 师团长下了死命令,必须要搭好浮桥,哪怕送上去一个人也是对司令官阁下的交代。 于此同时有几艘突击艇已经载着先头部队冲过了河心。 王敬久和王刀的部队几乎同时开火。 轻重机枪从河堤上、弹坑边缘、半塌的院墙后面扫向河面。 冲在最前面的几艘突击艇被子弹打穿了艇壁,河水从弹孔涌入,艇身开始下沉,艇上的士兵纷纷跳入水中,在浑浊的河水里挣扎着向南岸游去。 后续的突击艇没有减速,从正在下沉的艇只两侧绕过来,继续向南岸冲击。 日军的伤亡在持续增加,但渡河正面宽,登陆点多,有限的机枪火力只能封锁其中几段,无法覆盖整条河面。 等到第二波突击艇靠岸时,日军步兵开始在南岸几个登陆点同时上岸,跳入齐膝深的河水中,一面还击、一面向河堤推进。 八十七师和二零六师的预备队在同一时刻被调往那几个登陆口实施反击,双方在河堤上下展开了激烈的近战。 刺刀和枪托碰撞的声音、手榴弹爆炸的闷响、受伤士兵的喊叫和命令声在狭窄的河堤上混成一片,在烟尘与火光中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渐渐沉寂下来。 许阁森和詹森并排坐在真皮沙发上,面前的摆着两杯咖啡。 但这一次,他们脸上的表情和上一次截然不同。 上海的战事打到现在,日军比他们想的要强,南京政府更是比他们想的要强。 日军现在全线陷入僵持。 上海明显打成了消耗战。 “爵士先生,这次你可是看走眼喽,急急忙忙的和日本人达成协议,没想到这南京政府居然还能撑住。” 詹森的脸色不是很好。 许阁森的脸色同样不好,按照往常常凯申绝对不敢把他们晾在这里,开会? 都是借口罢了。 许阁森和詹森等了不少时候,两人的咖啡都喝完了。 终于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钱大钧出现在门口对两位大使说道 “两位大使先生,我们委员长可以见你们了。” 许阁森和詹森拿起自己的帽子跟在钱大钧身后。 许阁森坐下之后,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重新审视面前这个人的郑重: “委员长阁下,我受本国政府委托,向贵国政府传达以下立场——联合王国与贵国的贸易往来不会因当前战事而中断。桐油、钨砂、猪鬃的采购合同将继续执行,原定于下月抵达上海的两批机器设备也将按计划交付。” 詹森接过话头。 这位美国公使向来话不多,但这次他主动开口了。 他带来了美国政府明确的指令。 “美国政府同样无意中断与贵国的正常贸易。国务卿先生已指示我转告阁下——《中美商约》框架下的所有贸易协议继续有效。此外,我国政府正在考虑向贵国提供一笔新的信贷额度,用于采购医疗物资和工业设备。” 常凯申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轻轻敲着。 虽然他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但他还是没有说话。 他在外交场上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太清楚这种态度转变意味着什么。 上一次许阁森和詹森坐在这张沙发上,那时候他们把他当成一个随时可能倒下的弱者一个任人宰割的鱼肉。 但现在? 英美两国的情报系统不是吃干饭的。 日本在上海打成什么样。 这是各国都清楚的。 日本人的口号喊的震天响。 三个月灭亡中国? 各国现在都知道,归根到底日本人还是不够多,中国人还是人口庞大。 速战速决变成了消耗战,消耗战对谁有利,这笔账英国人美国人算得比谁都清楚。 既然南京政府一时半会倒不了,那么跟南京政府做生意就是划算的。 这时候他当然要拿拿态度了,方才推辞开会,自己在办公室喝的那杯清茶真是沁人心脾啊。 “两位公使先生,” 常凯申终于开口了。 “贵国政府的立场,我方表示欢迎。中日战事虽仍在进行,但国民政府有决心、有能力维护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贵国在远东的商业利益,国民政府愿与贵国共同维护。”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常凯申站起身来,主动伸出手来。 许阁森和詹森分别握了那只手。 送走两位公使后,常凯申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心情显然不错。 贸易不会中断——这是他最在意的事。桐油、钨砂、猪鬃换来的不仅是外汇,更是武器、弹药、机器零件和药品。 只要能继续做生意,南京政府的财政就不会垮,前线的士兵就有子弹和绷带,后方的工厂就能继续运转。 自己就绝对不会倒台,作为战时领袖自己的声望会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当然最重要的是自己的生意。 第232章 仲明啊,你可要成为国家英雄啊 电话铃响的时候。 陆诚正蹲在搪瓷盆前洗脸。 冷水扑在脸上,连着几夜没怎么合眼的疲惫被激得消退了不少。 自古以来大兵团作战最为消耗精力。 作为军队的统帅,方方面面都要顾及。稍微出一点差错都可能葬送胜局。 这么晚了谁来的电话。陆诚听着这声音有些烦躁。 他用力眨了眨眼,虽然邓超一再劝他不要凉水洗脸会很伤身体,但是陆诚没有听他的。 现在陆诚一点都不敢放松。 此时此刻只有冰冷的水能让他保持清醒。 他拿起毛巾擦了一把,走到电话机旁,从邓超手里接过话筒。 “我是陆诚。”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他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是常凯申亲自打来的,没有通过侍从室中转。 这可少见,随着常凯申的领袖地位随着战事推进越来越稳固。 常凯申已经很久不再直接打电话了。大多经过侍从室或者干脆以统帅部的口吻发出。 当然后面常凯申颇爱微操另说,这时候常委员长还是很拿身份的。 常凯申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陆诚也回过神来。 常凯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在公开场合极少流露的疲惫和郑重: “仲明,蕰藻浜的战况,我已经看到了。英美两国的公使今天下午来过我这里。他们的态度变了——贸易继续,信贷也在考虑。但这些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上海不能垮。” 他没有等陆诚回答,继续说了下去。 “现在蕰藻浜不仅仅是中日两军交火的前线,更是国际社会关注的焦点。英美在看着我们,德国在看着我们,苏联也在看着我们。如果我们能在蕰藻浜守得住,国际社会就会重新评估中国抵抗的能力。到那时候,和谈就不是日本人开出条件,而是我们有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陆诚握着话筒,没有插话。 他听到常凯申停顿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纸张被翻动的声音,似乎是在查看什么东西。 然后常凯申继续开口。 “你手上的兵力,我知道,不够。陈辞修那边两个集团军都没挡住日军两个师团的正面进攻。你手里满打满算就五个师,却要面对日军三个师团的轮番攻击,压力很大。但蕰藻浜不能丢,大场不能丢。仲明,我需要你在蕰藻浜、大场一线,纵深防守至少守住十天。你能做到吗?” 陆诚先给自己算了一笔账。 五个师对三个师团,兵力上处于劣势,装备上除了德制火炮之外没有太多优势,日军还有海空力量的绝对控制权。 十天不能光靠意志来支撑,还需要战术上的精确计算和后方资源的充分保障。 陆诚想了想这正是争取资源的机会。 这时候常凯申开口提出要求,他现在要常凯申大概率是会给的。 又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校长,防守十天,我的底线是守住蕰藻浜。如果蕰藻浜丢了,退入大场打巷战,那伤亡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三个师团压进来,大场镇的建筑挡不了,一旦陷入逐屋争夺,十天之后就算阵地还在,部队也基本打残了,校长这是您最精锐的部队啊,如果全都打残了,对大局不利啊。” 陆诚的意思很清楚,常凯申这位委员长必须给他的部队一些保障。 陆诚接着开口,带着尽量想要说服常凯申给他全力支持的口吻。 “但如果能在蕰藻浜南岸顶住日军的持续强渡,把战线稳定在河岸一线,不让他们在大场镇内展开兵力,十天的把握至少有五成以上。我在蕰藻浜南岸布了三道防线,前沿在河堤,主阵地在一线村落,预备队集结地在大场镇以北。二线阵地之间的交通壕已经挖通,弹药和药品储备按两周的消耗量做了分配。如果后续三天内能得到兵员补充,五天内的防线完整性是有保障的。” 电话那头,常凯申沉默了片刻。 他倒是不意外陆诚提出要求,要是没有需求直接表示肯定没问题。 那才让他不放心。 陆诚的话说得很实在,没有夸大的虚词。 陆诚的为人常凯申是知道的,陆诚既然开口他就敢答应。 他也没有回避蕰藻浜失守后大场巷战的巨大风险。 各师的防御纵深和预备队部署,工事的加固进度和弹药的储备情况,每一层的判断都有据可查。他隔着电话线也能感受到这个年轻将领在枪炮声中建立起的那份镇定。 片刻后,他开口问道 “你需要什么?” 陆诚没有犹豫 “陈司令在罗店方向的反攻能牵制多少日军侧翼,目前还不好判断。正面战场上,日军最大的优势不在步兵,在海空。他们的舰炮和轰炸机对我们的压制太厉害了。白天根本抬不起头,工事修了又被炸平,兵力补上去又被打散。士兵们打仗不怕死,但日复一日被动挨炸,士气上也会有影响。我要空军。现在能用的航空队,全部优先配属给大场方向,直接归我指挥调度。不需要他们全天候掩护,只需要在最关键的几个时间窗口能够对日军舰队进行压制,打乱他们的渡河节奏。如果空军能够到位,守住十天的把握至少能提高一成。”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像是常凯申在思考这个请求的分量。然后常凯申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每个字都带着明确的决断 “第四航空大队、第五航空大队,全部优先配属给你,直接听候你的命令。周至柔那边,我会让侍从室直接下文书,他会派联络参谋到你指挥部去对接协调具体的出击时机和目标。苏联航空队那边,我会亲自通过外交渠道去协调。杨杰正在莫斯科谈判,我会让他把蕰藻浜的实际情况向伏罗希洛夫当面陈述。所有我能调动的空中力量,全部优先保障你的防线。” 陆诚握着话筒,停顿了片刻,问道 “校长,我想确认一点——第四、第五航空大队的指挥权,是完全交给我,还是需要通过航空委员会协调后再执行?” 常凯申的回答没有任何含糊 “直接配属给你。周至柔那边会派联络员来,但指挥权在你。出击时机、目标选择、频率,由你根据前线战况自行决定。不需要等南京批复。苏联航空队那边,我也会让他们尽可能配合你的时间表。” 陆诚听完之后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原以为能从南京争取到一部分空军支援就已经是极限,但常凯申把两个航空大队的指挥权直接交到了他手里。 这几乎是把当时华东战场上空全部能调动的战斗机都集中到了大场一个方向。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心情,然后才开口 “多谢校长。我这边会尽最大努力。十天的底线,我保证给您守住。” 他准备挂断电话时,听到电话那头常凯申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像是在鼓舞,又像是在倾诉一个他平时不会对任何人说出的期盼 “仲明啊。一切都靠你了。蕰藻浜这一仗打好了,国际局面就能打开,英美那边的态度还会继续松动。到那时候和谈就不是日本人开条件,而是我们来定规矩。如果功成,你就是民族的功臣。二级上将的晋升令,我亲自签。仲明,这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承诺,这是整个国家对你和你麾下部队的期望。” 常凯申在电话那头极轻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递到了另一个人手上:“好。仲明,保重。” 电话挂断了。 陆诚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站在电话机旁没有立刻离开。 窗外夜风灌进来,他的头脑越发的清晰。 自古以来指挥大兵团作战都是最为耗费精力的。 陆诚身上越发有些酸痛。 二级上将。 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从脑中驱散。 到时候再说。他把注意收回到地图上——天一亮就必须把空军的使用方案定下来,四大队和五大队的联络参谋最迟明天中午前应该能到,苏联航空队那边的申请也必须同步做好 各师防区的衔接点也需要再次确认,王敬久和王刀之间的结合部在上一轮炮击中出现了松动,必须在天亮前完成交接调整。 他收回手,走出祠堂,在院子里站定。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在地面上留下一片模糊的银灰色。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屋,就那么站在夜色里呼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然后转身走回桌前,摊开地图,拿起铅笔,俯下身,在防线结合部的几个位置各画了一个新的调整符号——在这道防线上展开纵深梯次配置,有几个关键点必须在明天的接触战开始前完成调整。 天还没亮透,邓超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时,看到陆诚趴在桌边睡着了。他枕着一卷地图,呼吸平稳,铅笔还握在右手里。邓超把粥碗轻轻放在桌角,没有叫醒他,脱下自己披着的外套,盖在陆诚肩上。 第233章 上将 常凯申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在电话机旁站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转身,手掌在桌面上按了一会儿,指尖能感受到木质桌面被台灯烘出的微温。 钱大钧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打扰,也没有出声询问。他跟随常凯申多年,很清楚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等。 常凯申慢慢站直了身子,双手背在身后。他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然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钱大钧脸上。 从对方的视线中,他看到了一种不曾说出口的考量。 常凯申知道钱大钧在想什么。 他开口时声音不急不缓。 “慕尹,我刚才在电话里对仲明说的那些话,不是虚辞。如果仲明真能在蕰藻浜打出亮眼的战绩来,就是让他晋升二级上将,又能如何?能够成功守住,这样的能力不是更能说明他配得上这样的军衔吗?黄埔一期、二期、三期,我的学生们迟早是要走到这一步的。” 他停了一下,目光微微抬起,望向墙上那幅自己手书的“精诚团结”条幅。 “现在各地军阀拥兵自重,中央政令出了南京就打了折扣。要想真正统一军令政令,就必须在军队里建立起一套以黄埔系为核心的指挥体系。而要让这套体系站得住,黄埔系里面就必须有足够分量的人走到上将的位置上来。仲明能打仗,会带兵,又是黄埔四期出身,如果由他进入上将的行列,对于各地那些拥兵自重的军阀来说,释放的信号是明确的——中央能够给予有功者最高的荣誉,也能够赋予新生代将领足够的信任。仲明强势进入上将行列,将在整个军队体系中产生示范效应。其他中央军将领看到这条路是畅通的,就会更加坚决地服从中央的号令。这才是这件事最核心的意义。” 钱大钧站在办公桌侧前方,双手自然垂放,听完这番话后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心里把常凯申的思路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自己领会了这层意思,然后才开口。 他的语气温和、平稳,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生怕任何一个差错踩到常凯申的雷区。 “委员长的思虑非常深远,陆司令也确实是黄埔系中不可多得的将才。事若成功,由他晋升上将,对提振中央军士气和震慑地方军阀都将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只是——”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轻轻抬了一下,又垂下去,声音也放低了一些。 “委员长,现在最关键的一个问题,在重庆。” 常凯申的目光微微凝住了。 他没有打断钱大钧,但手指在桌沿上停顿了一下。 钱大钧继续说下去,措辞更加谨慎,声音也放低了一些。 “陆伯昌。陆镇是仲明的兄长。弟弟比哥哥先晋升,这…” 钱大钧不再出声。 常凯申对自己这个忠心耿耿的部下,非常关注,陆镇在参谋系统中的根基远比表面职务所显示的更为深厚。 参谋本部、军政部、江西系、甚至四川的一部分川军,都与他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他这些年在重庆经营起来的网络,涉及兵员征集、后勤调度、军官轮训,几乎覆盖了西南半壁。 陆家兄弟,两任重庆王,可不是说说。 甚至要不是张群和龙云。 陆镇现在叫西南王更为合适。 而且他在华北事变期间,以重庆公署长官的身份居中调度物资和兵员,桂系和贵州军、滇军、川军都曾通过他协调南京的补给批文。 如果陆诚晋升上将,陆伯昌毫无疑问也应当出现在下一批晋升名单当中。 常凯申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落在桌面上,却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件物品上。 钱大钧的话他听进去了。 陆镇,他怎么忘了这一层。 陆镇这些年在他体系内的分量,他是清楚的,但他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站在自己这边。他对自己几乎可以说是忠心耿耿。 陆镇跟着自己去日本,在自己被张学良逮捕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夺权强势主张保证自己安全。 如果这样的人因为种种无法明说的原因而无法晋升,寒的不仅是他一个人的心,而是整个西南系、参谋系乃至那些在危难时刻选择站在自己一边的势力的心啊。 但如果陆诚和陆镇同时晋升,陆家一门两上将——而且都那样年轻——长此以往,军队的话语权将会如何分布? 陆家兄弟在中央军系统中的影响力将无人能够制衡。 即便他们现在忠心耿耿,但五年后、十年后呢? 没有人敢保证权力不会腐蚀一个人。他必须为更长远的时间线留出余地。 常凯申有自己的野心。 常凯申离开办公桌,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停下来,望着墙上那幅“精诚团结”的条幅,久久没有再出声。 条幅上的字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良久没有移动。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声音里带着一股无可奈何的自省 “是我说快了。没有长远考虑。上将的晋升岂可轻许。话已出口,如今再收回来,反倒显得中央言而无信。” 他踱了几步,站定,长叹了一声,语气里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清醒 “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蕰藻浜的战事悬于一线,苏联航空队那边的协调必须抓紧。你亲自去一趟苏联大使馆,联系他们的武官,把我方在蕰藻浜的实际需求和前线态势向他们当面说明。告诉他们,我们面对的是日军三个师团加海军舰队的联合进攻。哪怕他们不能直接出动兵力轰炸日军舰队,至少要在空中掩护上争取他们的配合。我们眼下所有的资源,都要围绕一个目标——上海战局。一切为了蕰藻浜能够守住。其他事情等这一仗打完再说。” 钱大钧站在原处,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跟随常凯申多年,深知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说得太透反而会让上司难堪,也容易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自己今天出声已经得罪陆家俩兄弟,要是他们两人知道。 现在哪怕相安无事,等到几年之后,自己难保不会遭到报复。 如果可能,钱大钧真的不想出声。 但是他的职责在此,真的等到事成。 到时候出了差错,按照常凯申的性格,自己难免不会遭到清算。 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书房,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在地板上留下脚步声。 常凯申独自站在书房中央。 蕰藻浜南岸,祠堂里。 陆诚喝完了邓超重新热过的那碗粥。粥是糙米熬的,加了少许盐,热气顺着碗沿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朴实的米香。 他把空碗放在桌角,用手指抹了一下嘴角。邓超把碗收走时,顺口说了一句 “空军联络参谋到了。在偏房休息了几个小时,现在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陆诚点了点头,走出祠堂,在院子里见到了连夜赶到的空军联络参谋。 参谋敬礼后与陆诚握了握手,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陆司令,第四大队和第五大队已经在前天晚上完成转场,分别进驻距离蕰藻浜不远的备用机场,跑道和油弹储备充足。” 第四第五两个大队是南京政府最精锐的空中力量了。陆诚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指挥部这边只要能提供每天准确的天候和风向数据,队部可以根据云层状况灵活调整出击高度和时间带的分配。” 陆诚接过文件翻看了一遍,合上文件,带着联络参谋走到地图前,把日军舰队每次抵近射击后约半个时辰内的时间窗口讲了一遍。 联络参谋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下来,又追问了几个关于敌舰队防空火力配置的问题,然后合上笔记本表示最迟明天拂晓,第一批战机就能出现在蕰藻浜上空。 送走联络参谋后,陆诚走回桌前,看着墙上那张标注着红蓝箭头的防线图。 远在东京的日军大本营内部 各个部门的首脑经过研判,向松井石根下达了明确的作战时限。 限令上海派遣军于三日突破蕰藻浜,再以五日攻占大场,十日内进抵上海市中心区域。 将日军军旗插在上海市中心的棋盘上 这个时间表与常凯申要求的十日防线惊人地吻合。 双方都把赌注押在了同一个时间刻度上。 日军大本营需要一场决定性的胜利来挽回日本在国际社会的声望,而常凯申则需要守住这条防线来争取国际谈判的筹码。 这一场,双方都不能输。 接下来的十天,很可能成为淞沪会战爆发以来最残酷的十天。 中日两军都憋着一股气,一方要证明自己三个月灭亡中国的狂言不完全是空话,另一方则要向国际社会证明中国军队有能力和决心坚持抵抗。 双方都把所有的筹码押在了蕰藻浜这条不过数十米宽的河道两侧。大战一触即发。 第234章 十日(1) 抱歉,暂无内容点击按钮,下载番茄小说app更多好书免费阅读,还能和作者互动去下载 《黄埔:从北大教习到一代名将》第234章 十日(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235章 十日(2) 松井石根站在吴淞口仓库二楼的指挥部里,手里握着齐藤弥平太发来的电报。 电报上的措辞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一零一师团登陆场已巩固,正扩大南岸阵地,接应后续部队过河。 松井石根把电报看了一遍,虽然,全歼一个师的战绩可能有水分。 但是至少登陆场是有的嘛。 齐藤弥平太要是知道松井石根这么想估计得要哭死。 因为全歼一个师是真事,登陆场还存在是假的。 一零一旅团受到损失,他只能用一零二旅团重新建立登陆场。 松井石根在心里把当前的兵力部署重新过了一遍——第十三师团在正面强渡,第九师团在右翼提供火力支援,如果以登陆场作为新的进攻基准,把后续部队全部投入这个方向,就能在蕰藻浜南岸形成持续的兵力优势,以最小的代价把登陆场扩大为一个完整的桥头堡。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蕰藻浜南岸那条蜿蜒的蓝线缓缓移动,在齐藤弥平太汇报的登陆场的位置停住。 然后他转过身来,对参谋长说 “命令第九师团,抽调一个联队的兵力,暗中向一零一师团的登陆场增援。同时命令混成第二十旅团全部加强给齐藤师团长,归他统一指挥。” 参谋长愣了一瞬——混成第二十旅团本来是预备队,松井石根这一手等于把后续的机动兵力全部压到了一零一师团的身上。 他没有多问,敬礼后转身向电台走去。 齐藤弥平太是在北岸高地上接到这份增援命令的时候高兴的差点站不住脚。 参谋长亲自把电报送来时,他正在地图前用铅笔标注下一个阶段的进攻路线。 他接过电报扫了一眼,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第九师团抽调一个联队,混成第二十旅团全部加强给我们?” 他抬起头,看了参谋长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参谋长点了点头。齐藤弥平太放下电报,站在桌前沉默了片刻。 他没想到自己可以指挥这么多的兵力——一个师团外加一个混成旅团、一个联队,这样的兵力规模已经超过了他在陆军大学图上推演时指挥过的最大单位。 强渡蕰藻浜占领南岸阵地的决定,做对了。 果然天照大神会眷顾努力的人。 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从登陆场向八十七师侧翼延伸的进攻箭头。 “命令福井豪太郎,联队全部兵力前出,尽全力扩大登陆场纵深。告诉古见联队,做好登陆准备,等福井联队打开缺口后,他们负责向八十七师侧翼发起攻击。这一仗打好了,一零一师团的名字就能在派遣军序列里排进前列。” 福井豪太郎在南岸的登陆场上接到了师团部的命令。 他没有犹豫,立即收拢部队,以大队为单位向西侧和纵深方向同时发起进攻。 一五七联队的士兵们刚从河堤上集结完毕,还没来得及挖掘更多的掩体,就在军官的催促下沿着田埂和灌渠向二零六师放弃的一线阵地的更深处推进。 在他们身后,后续的登陆部队正源源不断地通过浮桥和突击艇渡过蕰藻浜,齐藤弥平太几乎将手中能动用的兵力全部投入了南岸。 二零六师的阵地上,王刀蹲在灌渠边缘,手里的望远镜始终没有放下。 前沿观察哨不断传回日军登陆场的兵力变动报告——一五七联队已经全部登陆,正在向西侧推进; 后续还有至少一个联队在河堤上集结,番号不明。 王刀放下望远镜,对参谋长说 “给王敬久师长打电话,告诉他日军主力正在向我的防区方向移动,他的侧翼暂时不会有直接威胁,但他需要提前把部队转移到右翼,防备后续登陆的日军从那个方向包抄。我这边按原计划执行。” 参谋长蹲在灌渠边沿摇通了电话,把王刀的话复述了一遍。 王敬久的参谋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回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王敬久知道二零六师的情报后没有迟疑,立刻命令右翼各团调整防线,把主力向西侧收缩,在日军可能登陆的地段前方布置了交叉火力网。 几个机枪组在预设的掩体里架好了枪,弹药箱堆在射手手边,刺刀的冷光在正午的日光下微微发亮。 福井豪太郎指挥的一五七联队正在快速前出。 士兵们踩着被炮火翻过无数遍的松软泥土,越过一道道被遗弃的灌渠和土坎,一路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福井骑在马上,随着前锋部队的顺利推进,他心里那股最初的兴奋渐渐被一种隐约的不安取代。 守军撤得太干净了,连一挺机枪都没留在阵地上阻击他们。 他勒住马,正要下令前锋暂停前进、派出侦察兵搜索前方地形时,两侧高地后方同时响起了密集的机枪声。 子弹从两个方向交叉着扫向一五七联队的行军队列,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中队完全暴露在开阔地上,士兵们还没来得及展开队形就被扫倒了一大片。 福井从马上翻身而下,蹲在地上试图组织部队就地组织防御。 但王刀显然没有给他留下重整防线的喘息时间。密集的迫击炮弹紧跟着从高地后方飞来,落在日军聚集的区域炸开,泥土和弹片混杂着将刚刚登陆不久正在向前推进的日军部队笼罩在持续不断的爆炸中。 福井蹲在一个弹坑里,步话机天线被弹片打断了,通信兵蹲在他旁边试图更换备用天线。 他一把夺过步话机,对着话筒喊道 “旅团长!我部在登陆场西侧高地遭遇伏击!敌军火力很猛,疑似早有埋伏!请求支援!” 工藤易雄在北岸接到福井的求援电报时,刚刚目送古见联队登上渡船。 他没有犹豫,立刻命令古见联队改变登陆后的集结方向,不再向西侧扩大登陆场,改为直接向福井联队被伏击的区域推进,务必把福井联队从包围圈中接应出来。 至此,第一零二旅团全部两个联队均已登陆蕰藻浜南岸,但原定由福井联队完成的对八十七师侧翼的攻击计划,已经彻底落空了。 王刀蹲在高地边缘,看着日军后续部队正在向伏击圈方向增援。 他没有下令扩大包围圈,也没有命令部队阻击增援的日军——他的口袋里已经吞下了一个联队,这就是极限了。贪 多嚼不烂,他得先把嘴里的这一口咽下去。 他转头对参谋长说:“命令前沿各团,收紧包围圈。伏击组的机枪手不要过早暴露位置,把日军放近了再打,让鬼子的增援部队也尝尝被逐口蚕食的滋味。” 参谋长发现在这片防区里已经形成了一幅奇特的攻防画面 日军的增援部队在包围圈外面,被围的福井联队在包围圈里面,双方之间隔着一道由机枪和迫击炮编织成的火力网,看得见彼此,就是汇合不到一处。 这种看得见却够不着的折磨比直接挨枪子还要难受,福井联队的士兵们看到增援部队就在前方,却怎么也冲不过去,士气在这道短短的距离上迅速消耗殆尽。 就在蕰藻浜南岸的伏击战打得正酣时,正面战场的压力并没有减轻。第 十三师团趁着二零六师收缩兵力的缺口,在正面持续发起强攻。 八十七师不得不面对日军正面部队沿河岸一线的反复冲击,有一处河堤上的阵地被日军爆破组突破, 王敬久站在指挥部里,脸色阴沉。 右翼防线虽然在日军登陆后提前调整了阵地、暂时没有出现险情,但正面持续承受的压力正在逐波递增地消耗着八十七师的兵力和弹药,预备队已经有一半被填进了前沿阵地。他蹲在电台旁边,握着话筒,等待陆诚的声音。 第236章 十日(3) 八十七师的阵地上,疲惫已经写在了每一个士兵的脸上。 连续多日的激战,不间断的炮击,昼夜交替的攻防转换,让这支精锐部队的体力与士气都逼近了极限。 王敬久站在指挥部门口,望着河堤方向正在升起的硝烟,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连着几夜没能合眼。 前沿的报告一个接一个地送到他面前——二五九旅正面阵地又被突破了一处,预备队已经填进去了;二六零旅的伤亡数字还在攀升,弹药消耗量大,补给速度跟不上。他听完报告后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河堤方向不断升起的硝烟和爆炸的火光,沉默了很久。 第十三师团的登陆冲击终于突破了河堤防线的一处薄弱点,后续部队正从那个缺口源源不断地涌入南岸。 八十七师是在被迫后撤,而不是像二零六师那样主动收缩——他们的阵地是在日军的持续猛攻下被一层层撕开的,每一道防线都是在打到最后一刻才不得不放弃。 工兵在河堤上抢修了一段临时栈桥,日军的轻型坦克正在缓慢地通过栈桥向南岸移动,履带碾过木板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一旦日军的装甲部队完成渡河,八十七师的防线将面临更加严峻的考验。 王敬久知道这一点,但他手里已经没有足够的预备队去阻止坦克渡河了,所有的预备队都已经填进了前沿的缺口。 二零六师那边的情况相对好些。 第一零一师团毕竟不是常设师团,装备、训练、火力都与第十三师团存在差距,王刀的部队在主动放弃一线阵地后,利用预设伏击阵地有效地阻滞了日军的推进速度,将第一零二旅团两个联队缠斗在登陆场附近的几个高地和灌渠之间,使齐藤弥平太侧击八十七师的计划落了空。 但二零六师的伤亡同样不小,从开战至今累计已接近三千人,有的连队甚至已经打光了建制,剩下的士兵被临时编入其他连队继续作战。 王刀蹲在灌渠边缘,听着前沿传来的枪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自己的部队还能撑一段时间,但也撑不了太久。如果十三师团从八十七师正面完成突破后掉头向他这边压过来,二零六师将面临两面受敌的危险局面。 电话铃响了,王敬久抓起话筒。 电话那头传来陆诚的声音,平静沉稳,带着一种在压力下依然保持清晰的节奏感 “又平,你那边的情况我了解了。正面压力很大,我知道。川军二十二军已经在路上了,但还需要时间。在那之前,你必须想办法减轻正面防线的压力。我之前跟你说的底线是五天,现在已经过了一半,不能在这个时候放弃。” 王敬久握着话筒,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沙哑 “司令,我正面是日军常设师团,火力占优,兵力占优。我的伤亡已经很大了,二五九旅和二六零旅加起来减员将近三分之一,士兵们已经很多天没有合眼了。十三师团的工兵已经在河面上架设了栈桥,坦克正在过河。如果援军不能在短时间内到达,我最多还能撑两天。两天之后,就算部队还在,弹药也不够了而且还有药品,军医反应这批药的效果不好。” 陆诚从未担心过弹药和药品的问题。 中央突击兵团一直以来都是优先供给。 但是战斗打到现在。 后面支援集团军的顾祝同也是来一批物资补一批物资。 中央突击兵团没怎么跟他开过口。 陆诚知道得找顾祝同要点了物资了。 “三天足够了。我现在命令第二百师加强到你的防线上。戴安澜的部队一直在侧翼待命,装备和人员损失都不大,是现在整个防线上战斗力最完整的部队。第二百师归你指挥,用这支力量稳住正面防线。记住,我不需要你反攻,只需要你守住。山地第一师不能动,那是最后的总预备队,我必须留着它应对可能出现的大缺口。第二百师是你最后能得到的支援,撑住。” 王敬久握着话筒,应了一声“是”,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电话机旁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对参谋长说 “派人去接应第二百师的先头部队,把他们引到二五九旅的位置然后让二五九旅和二六零旅会合。戴师长到了之后,请他直接来指挥部见我。” 陆诚放下电话后,没有立刻离开桌边。 他站在地图前,双手撑着桌沿,目光在整条蕰藻浜防线上缓慢移动。 常凯申给他的是十日防线,现在才刚过两天,战局的恶化速度已经超过了他的预判。 日军在蕰藻浜方向的投入力度超出了他最初的估计,他们显然也接到了明确的时限命令,正在不计代价地争取突破。 他必须在现有的条件下重新规划防线可以维持的天数——不是五天,是至少三天,让战场的缓冲足以支撑到后续增援的机动兵力投入方向确定下来。 他在心里默默调整着防线的预期,从五日修正为争取三日缓冲。 第一零一师团的登陆场虽然被伏击,但齐藤弥平太靠人数优势把登陆场稳住了,后续部队正在源源不断地过河。 第十三师团已经从八十七师正面撕开了一道缺口,重型武器正在过河,一旦装甲部队完成渡河,八十七师的防线将面临被突破的危险。 第九师团虽然还未大举投入进攻,但其存在本身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一旦他们休整完毕投入战斗,王耀武的山地第二师能否顶住还是一个未知数。 他必须想办法争取至少三天的缓冲时间,让第二百师稳住八十七师正面,让二零六师继续缠住第一零一师团,让山地第二师盯住第九师团。 三天之后,川军二十二军应该能够赶到,到那时他手里才有足够的兵力重新组织防线。他想了想,转身对站在身后的航空参谋说 “联系苏联航空队,告诉他们蕰藻浜的情况,请求他们立即出动对日军舰队进行打击。越快越好,现在就要起飞,不需要等后续指令。” 航空参谋愣了一下,想问什么,但看到陆诚的脸色,没有问出口,敬了个礼转身跑向电台。 陆诚没有动用第四航空大队和第五航空大队。 那是他手里最后一张空中王牌。苏联人的飞机可以更早投入,即使出现战损也是从苏联国内补充,而中央军的航空大队是校长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宝贵家底,必须在最关键的时刻使用。 常凯申给他的指挥权包括这两个大队,但他不会在第一轮消耗中就把它们全部投入。至于苏联人那边会因为损耗而抗议,那也是以后的事。 而且苏联人陆诚没和他们打过什么交道。 如果再出现上次拒绝战斗的情况,肯定会给战局带来巨大的影响。 这时候能信任的只有自己人。 眼下最重要的是争取时间。 蕰藻浜南岸,八十七师的阵地上,第二百师的先头团已经抵达指定位置。 士兵们沿着交通壕跑步前进,扛着机枪和弹药箱,在炮火间隙中快速通过暴露地段。 戴安澜本人乘吉普车赶到王敬久的指挥部时,军装上沾着长途行军留下的尘土,面容沉稳,动作利落。 走进指挥部后没有寒暄,直接走到地图前,听王敬久介绍当前各团的防区和日军的攻击重点。对照局势判断,第二百师的部署方式不难确定——主力填入二五九旅原阵地,因为这个位置最突出、正面最窄、离开两侧支援的间距也最短。 他在图上标注了几个位置后,只向王敬久确认了一个问题 “阵地的两翼现在的兵力密度是否足够支撑阵地侧向掩护?”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不再多言,接过调防命令便转身出门,在门外登上汽车,沿着交通壕向自己的部队方向驰去。 八十七师的阵地上,机枪手们正在把弹链压进枪膛,迫击炮手们调整着标尺,士兵们蹲在战壕里等待着下一轮冲击。 远处的河面上,日军的工兵正在抢修被炸断的浮桥,钢钎敲击桥板的声响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王敬久站在指挥部门口,朝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 消息传到南京已是次日凌晨。常凯申在书房里坐了一夜,面前摊着刚送来的蕰藻浜战况摘要。 他看完那份摘要后沉默了很久,把纸轻轻折好放在桌上 “给陆诚回电,就说我信任他的判断。各部增援已在路上,请他务必稳住防线。还有告诉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本人必须保证自己的安全,中央军还需要他继续指挥。” 钱大钧站在原地,把那段话逐字记下,然后轻声应了一句“是”,转身出去了。书房里只剩下常凯申和桌面上那盏亮了一夜的台灯。 第237章 十日(4) 第二百师的投入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 他们接替了二五九旅已经残破的阵地,稳住了原本最危险的一段防线。 前沿的报告陆续传回王敬久的指挥部——正面冲击的日军步兵在第二百师阵地的火力面前被压制住了,一度被突破的缺口也被重新封堵。 八十七师得以将残存兵力向后收缩,组织第二道防线。这场短暂的稳定持续了两天。两天里,双方都在调整部署。 荻洲立兵在前沿观察哨里看到了渡河点对岸中国军队的变化——炮火的反应速度、火力密度和射击精度都比前两天明显提高。 荻洲立兵很快判断出这是新的部队抵达了眼前的阵地。 他在当晚发给松井石根的电报中写道 “当面中国军队获得生力军增援,番号不明,火力配置明显强于原守军。师团正面继续突破需要投入更多兵力。”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敌方预备队已被调动,建议从一零一师团方向加快突破,我部以牵制敌军预备队,为主力创造机会。” 松井石根接到荻洲立兵的电报后,没有立刻回复。 他站在地图前,将整条蕰藻浜防线的态势重新审视了一遍。 八十七师的正面稳住了,说明陆诚把预备队投进去了。 原本的态势松井石根还在想要不要将主攻方向切为正面突破。 但是陆诚把预备队投入的果断还是让松井石根放弃了这个想法。 但是预备队一旦被调动,短期内就难以在同一战场上进行第二次机动。 现在正是一零一师团加速渡河、扩大兵力的时机。他拿起电话接通了一零一师团的频率。 “齐藤师团长,第十三师团正面已经成功调动了中国军队的预备队。你的师团必须抓住这个窗口期,加快渡河速度,把后续部队全部送到南岸。一零二旅团继续与当面之敌缠斗,一零一旅团和混成第二十旅团立即开始渡河。你要用现有的全部力量在南岸形成突破,不要给中国军队重新调整防线的机会。” 齐藤弥平太接完电话,目光落在地图上一零二旅团的位置。 师团部的命令在几分钟内下达到了各旅团。一零二旅团接到命令: 继续与当面中国军队保持接触,不能让他们脱离战斗,更不能让他们抽出兵力支援其他方向。 工藤蹲在前沿指挥所里听完命令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一零二旅团已经在南岸连续战斗了多日,两个联队的伤亡都不小,弹药也在逐日消耗。他非常清楚,继续缠斗的命令意味着什么,他的部队将被留在这片高地和灌渠之间,承受当面中国军队越来越猛烈的炮火。 与此同时,一零一旅团和混成第二十旅团的渡河在北岸紧张有序地展开。 一零一旅团此前从南岸撤回后,一直在休整,装备和人员保存相对完好。 士兵们列队登上突击艇,工兵在河面上操作着几艘刚刚修复的浮舟,一切都在夜色中沉默地推进。 混成第二十旅团紧随其后,重机枪和弹药箱被小心翼翼地搬上渡船。齐藤弥平太站在北岸的码头上,平静地注视着部队渡河的进展。 向松井石根报告完渡河进度后,他放下望远镜,像是刚刚推完一道自己并不喜欢但不得不做的计算题,他从中得出了一个自己能够接受的答案,然后转身走回了指挥所。 陆诚站在桌前,目光悬浮在地图上方。 他脑中的地图上,那些代表日军部队的标记正在缓缓移动。 一零一旅团和混成第二十旅团正在渡河,一零二旅团在正面吸引火力。松井石根指挥经验丰富,判断出他的预备队已经投入八十七师正面之后,几乎没有犹豫,立即将攻击重心转向了一零一师团的登陆场方向。 陆诚暗暗骂了一声。 他手里已经没有可以机动的兵力了——山地第一师不能动,那是他最后一道防线,他必须在自己手边留下一支在任何方向出现崩溃时都能够填上去的部队。 第二百师刚投入八十七师正面,如果再抽调出来,八十七师的防线会在极短时间内重新出现缺口。 但他必须从二百师里拆出一部分来,加强给王刀。 二百师能拆的只有一个旅,他只能给王刀一个旅的机动兵力,让他用这支部队填补一线缺口以维持防线的完整性,同时从侧翼对渡河的日军部队形成牵制。 他在电话里向戴安澜说明了意图。 戴安澜分得清轻重,问清楚方向和时间之后,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完成了抽调。 并没有任何怨言。 一个旅从第二百师的防区中分离出来,沿着几条田间土路和废弃的灌渠向二零六师的方向快速推进,直接归入王刀的指挥序列。 陆诚回到地图前。他看着整条防线上各支部队的相对位置,在心中重新验算了未来的趋势线——八十七师得到了二百师的加强,已经稳住了;二零六师分到一支预备队,也能撑上一阵;一零一师团的登陆虽然还在继续,但速度会受到地形和夜间作战的双重制约,不会在一夜之间完成战役突破。 他坐回桌前,眼前的数据安静下来,另一个问题浮了上来:罗店方向的反攻。 按照陈诚告诉他的计划,陈诚和他应该是同步的。 但陈诚的攻势始终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陆诚当然希望陈诚能够打出一些成果,哪怕只是攻占罗店外围的几个村庄,牵制住一部分日军,也能减轻正面战场的压力。 但罗店方向的战报迟迟没有传来,反倒是关于胡宗南第一军的调动消息先到了——陈诚把在昆山休整的胡宗南第一军又调了出来,重新投入到罗店方向。 胡宗南对此很有意见。他本想在部队休整完毕后从广福方向发动反攻,第九师团南下的消息让他一度以为自己等来了机会。 但陈诚在他最有可能出击的时候命令他后撤,把广福的阵地交给了接防部队; 现在罗店久攻不下,又把他重新调上来,填补前线越来越大的缺口。 胡宗南的指挥风格本身就注重保存实力、待机而动,陈诚却不断在他要出击的时候压他后撤,在他需要休整的时候又催他向前。 加上一军系与土木系之间本就有很深的隔阂,一军系认为土木系在分配作战任务时总是优先保障自己的核心部队,土木系则认为一军系过于看重保存实力、在关键时刻不够果断。配合出现问题,进攻自然难以取得有效进展。 陆诚站在地图前,越想越觉得不对。 继续坐视陈诚反攻的计划,只会不断浪费他可能得到的兵员。 要是陈诚没有发起反攻,估计有不少的部队可以让自己用来“填线”。 他拿起电话,摇了几下,对总机说 “接朱绍良司令。” 电话接通后,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朱司令,我这边当面日军正在大规模渡河,南岸防线压力很大,我需要增援。你能把三十六师或八十八师中的一个调过来给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朱绍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犹豫响起来 “仲明,不是我不给你。委员长刚刚下达了新的命令,我的防区作出了调整。张发奎的集团军要从杭州湾后撤,重新部署到上海市区方向进行防御。我的部队要接替他们留下的防区,目前正在重新部署,暂时抽不出部队来支援你。” 陆诚握着话筒,半天没说出话来。 张发奎的集团军开战以来打过的硬仗有限,主要承担侧翼警戒任务,保持在相对完整的战斗力状态。 常凯申在这个时候把他们调到市区,显然是考虑到上海市区的防御力量不足,担心战线进一步恶化后日军可能从任何一个方向突入市区,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这个理由从保存大本营和政权的角度看并非毫无道理,但在蕰藻浜防线岌岌可危的关口,把一支相对完整的生力军放在市区待命,而不是送到南岸支援正面战场,这样的部署对前线的直接影响显而易见。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疲惫和苦涩 “朱司令,我这边不是在打一场可以随时收手的局部战斗。蕰藻浜一旦全线失守,大场就暴露在日军兵锋之下,大场一丢,上海市区的北面就再也没有任何屏障了。到时候张总司令的部队就算在市区布防完毕,也只能打巷战。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朱绍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时间,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仲明,我理解你的处境。但委员长的命令已经下达了,我没有权限更改。我会尽量加快交接速度,等防区调整完成后,如果还有余力,我会想办法给你一些支援。但现在,我真的做不到。” 陆诚握着话筒,停了几秒钟,然后一句话没说,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电话机旁,没有离开。 常凯申又开始了,他的微操又在发力,陆诚有些感叹,华北战场上自己还是打的太自由了。 常凯申没有干涉,让他忘记了常凯申微操的威力。 现在他只能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尽可能多地争取资源。 他想了想,摇通了后方兵站,以中央突击兵团的名义要求从上海市区的桂军和湘军留守部队中抽调部分兵力增援——尽量向蕰藻浜南岸输送,补充到下辖各师当中充当预备队。 至少,他们能在阵地上发挥作用,而不是被放在后方等着永远用不上的命令。他放下电话,在桌边坐了下来。 戴安澜的一个旅已经向王刀的方向机动,桂军和湘军的增援预计明早可以到达一部分,罗店方向仍然没有捷报传来,而常凯申的部署重心正在从蕰藻浜防线向市区转移。 这场仗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 第238章 上海保卫团 出乎陆诚意料的是,先抵达大场的支援部队,既不是湘军也不是桂军。 而是一直他根本没有发出命令的部队。 上海保卫团。 邓超拿着那份先头部队已通过周家桥、正向大场镇北侧开进的报告走进祠堂时,陆诚正在地图前标注各部队当前的防区位置。 他接过报告看了一眼,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保卫团?谁让他们动的?” 他并没有给保卫团发去要他们来支援的命令。 毕竟上海保卫团也不是寻常单位。 他们常驻市区内部,陆诚没想着动他们。 保卫团在上海的存在本身就有其特殊的背景。根据战前《淞沪停战协议》的规定,南京政府在上海只能保留保安团和警察作为维持治安的力量,不能驻扎正规军。 因此上海保卫团在名义上是地方保安部队,实际上承担着一部分城市防卫的功能,编制和装备都超过了普通的保安团。 上海保卫团的团长廖树立当时仍在市区的指挥部当中。 他已经听闻第八集团军的张发奎司令将接手上海市内的防守。 但团部有参谋汇报并且整理了一份隔壁湘军的调令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他接过文件,抽出里面的纸页。 目光落在“中央突击兵团司令部”这个抬头时,他握着纸页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的停顿之后,他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纸页,折好放进胸前的内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值日官说 “全团集合,一小时内完成出发准备。目标大场镇!” 副团长听到廖树立站在团部院子里大喊,急忙从办公室跑出来,鞋底踩在石板地上啪啪响,跑到他面前时还在喘着粗气。 “团长,咱们没接到要调动的命令啊。那是给湘军和桂军的。” 廖树立没有回答他。 只是不断下达各部队开拔的顺序和时间。 然后才转过头来对副团长说 “陆司令的命令没到咱们团,但是大场方向是上海市区最后一道防线,咱们作为保卫上海的部队,必须要做出表率,听我命令全团集合,卡车装弹药,步兵按战时编制携带口粮,重机枪全部带上。你去盯着装车,我去管区办调防手续。” 然后,他走回办公室,关上门。 在门合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背后闭了一下眼睛。 中央突击兵团司令部,陆诚。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当初在自己被排挤的快要在上海呆不下去的时候,是一次聚会上的年轻人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自己不记得那天晚上最后是什么样。 他只知道那他他哥哥邀请这个年轻人回家。 得到了他的赏识。 自己就一步跨到了上海保卫团中校副营长的位置。 从那天开始他的人生就改变了。 淞沪警备司上下都知道他是陆诚的人。 他到任的第一天,团部的文书就悄悄告诉他,保卫团的上一任团长也是江西系出身,警备司里江西系的人不少,他这个背景在这里吃不了亏。 就连自己的营长都对自己礼貌有加。 从一个边缘的派出所一下子变成这样。 人都会飘忽,但廖树立知道,有背景只是第一步,能不能站住脚还要看自己。 最重要的是他不能给陆诚丢人。 他到任的前半年几乎没有离开过团部驻地。 他去过最偏远的江湾哨所,和值勤的士兵一起蹲在江堤上吃过冷饭。 他和老兵油子坐在一条长凳上卷过烟,听他们发过牢骚,也亲眼见过很多人在训练场上的实际表现。 他知道有人等着看他撑不住自己走人,也知道有人等着看他做出点成绩来。 他只是一件事一件事地做完,再用下一件事把上一件事的结果固定下来。 他想起副营长的位置上干了快一年时,保卫团扩编,新设了一个新兵训练营。 那个位置吃力不讨好,责任重,风险高,功劳簿上还没名字。没人愿意去。他主动找团长说想干这个活。 团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 “那你去吧。” 他去了,在训练营吃住了整整一年多。那一年多里他从早到晚泡在训练场上,和士兵一起摸爬滚打,他训练出来的兵后来充实到各营连,在训练场上用实际表现赢得了老兵们的尊重。 那年年终考核,淞沪警备司派人下来验收,团长在总结报告里专门提了廖树立的名字。老团长调任时向上面推荐了他。 淞沪警备司没有异议,批复很快。 他就这么接上了团长的位置。 他睁开眼睛,走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张他私下保存的蕰藻浜南岸地形图。 这张图是他通过警备司的关系弄到的,保存了好几个月,每个月都要拿出来看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用到它,但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用到它。 他把地图折好放进公文包,然后从墙上摘下那支他从未在训练场上使用过的德制冲锋枪,拉了拉枪栓,确认枪膛是空的,把它靠在桌边。 院子里,部队已经开始集合了。 卡车发动机正在预热,排气管突突地冒着黑烟。 廖树立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下台阶,朝队列走去。他没有回头。 在他身后,湘军和桂军的营区仍然亮着灯,军官们还在为了正式公文的批复聚在作战室里反复争论。 而他的部队已经上路了。车灯的光柱在夜色中穿行,前方就是炮声传来的方向。他在副驾驶座上摊开那张蕰藻浜南岸的地图,顺着一条标记过的田间小径的走向用手指划过一处高地和灌渠之间的狭窄通道。 大场镇北口的公路上,廖树立从吉普车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武装带,向祠堂走去。 他走到祠堂门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抬腿跨进门槛。 祠堂里的煤油灯还亮着,陆诚站在方桌后面,在看一份摊开的地图。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廖树立立正,敬礼,声音干脆利落 “陆司令!上海保卫团团长廖树立率全团官兵前来报到!请司令下达作战命令!” 祠堂里安静了片刻。 陆诚回了一个礼,放下手里的铅笔,绕过桌子走了出来,走到廖树立面前停了下来。 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上一次见到廖树立他还只是个郁郁不得志的年轻人。 而几年过去,他站在这里的姿态已经大不一样了。 廖树立的腰杆挺得笔直,裸露在夜风中的指节粗大而结实。脸上的线条比从前硬朗了许多。 “还认识我吗?” “当然认识,陆司令,我——” 陆诚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我没管过你,你哥哥在我手下干得不错,没想到你都当上团长了,我没给你命令,你这是私自调动部队。” 廖树立没有犹豫 “司令要用兵,我就是司令现成的兵,湘军桂军我不知道他们拿了命令还犹豫,那还不如我接了这命令。” 祠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陆诚当然知道廖树立的想法。 报恩是一方面,往上爬是另一方面。 人人都有这样的心,陆诚也乐见其成,毕竟廖家兄弟身上的印记太重了。 人人都知道是他的人。 “你既然来了,我就不把你当预备队留着了。你现在就去二零六师王刀师长那里报到,上海保卫团配属于二零六师指挥,具体防区由王师长安排。我们当面的一零一师团正在渡河,你到了之后,和王师长一起,把他们钉在登陆场上,不能让他们再往前推进一步。” 廖树立立正,敬礼 “是!保卫团绝不会给司令丢人。” 他转身走出祠堂。祠堂外面,负责带路的通信兵已经发动了摩托车的引擎。廖树立跨上车斗,朝发车的方向点了一下头。他在车斗里坐稳之后,没有回头,望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土路。引擎的轰鸣声盖住了远处的炮声。 湘军和桂军的部队在深夜和凌晨交替时分也陆续开到了。 他们看到上海保卫团都动了。 也就陆续开拔依照命令向大场移动。 天亮前,各部按计划进入了大场附近的指定集结地域,开始与前线各师的留守人员进行防务对接。 第229章 十日(5) 随着上海保卫团、湘军第十八师、第十九师、桂军第一三五师陆续填入战线之后。 蕰藻浜南岸的防线终于在连续数日的被动挨打中重新稳住了阵脚。 廖树立的保卫团被王刀直接放在了福井联队的正面——那里是整条防线上压力最大的一段。 保卫团进入阵地的那天夜里,日军的炮火就把前沿的简易工事炸塌了好几处。 廖树立蹲在一截被炸断的灌渠边,手里的望远镜始终没有放下,看着远处在炮火中隐约移动的日军步兵,没有下令后撤,只是命令各营利用炮击间隙抢修工事,把机枪架到新的位置上。 保卫团的士兵们趴在弹坑边缘,用刺刀和工兵锹在硬土上挖出浅浅的掩体,把弹药箱垒在身前。这一夜,福井联队的两次试探性进攻都被保卫团挡了回去。 廖树立蹲在灌渠边,借着照明弹的余光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撤回的日军步兵,没有说话,只是把机枪手的位置往前调整了几米。 湘军和桂军的部队填入防线两侧后,原本吃紧的几个地段也得到了缓解。 第十八师在左翼接替了一部分山地第二师的防区,第十九师在右翼填补了八十七师和二零六师之间的空隙,桂军第一三五师作为机动预备队配置在防线后方。 这些部队的装备和训练虽然无法与中央军精锐相比,但在阵地防御中依托工事、补充火力缺口、迟滞日军推进节奏方面发挥了作用。 前线日军向派遣军司令部发回的报告中出现了“大量中国援军到位”的描述。 松井石根接到报告后站在地图前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没有更多的兵力可以投入了。 他手下的各个师团都离不开战线。 他的手下就只有这五个师团加一个旅团。 但是现在南线已经打成这样,必须不断持续加码。 这时候的他就像赌桌上的一个赌徒,加码可能会输。 不加码一定会输。 他想了想,下令让第三师团再分出一个联队南下支援,同时命令第九师团结束休整,提前投入战斗。 蕰藻浜南岸的战局从清晨开始发生变化。 第九师团展开进攻打破了原有的均势。 他们不同于十三师团。 他们已经经过作战、休整、补给。 已经将战斗力调整到了最好的状态。 他们对山地第二师的防线发起了持续冲击。 山地第二师的阵地虽然稳固,但在面对现在上海最强的的一个师团。 整体实力上还是有些不足。 哪怕现在第九师团你少了一个联队。 但还是被其突破。 第九师团渡河成功后并没有立即展开全面进攻,而是在南岸建立起登陆场,随后以一个联队的兵力向八十七的侧翼施加压力,以策应第十三师团方向的作战。 八十七师的压力陡然增大。 蕰藻浜南岸防线在第九师团完成登陆后的第二天正式崩溃。 最先出现缺口的是湘军第十八师与桂军第一三五师防区的结合部——两个师的部队在协调上存在明显的生疏感,结合部的火力支撑点密度不够,日军的突击队趁夜色从这个缝隙中楔入,后续部队迅速跟进,将缺口扩大到营级单位可以自由进出的程度。 陆诚在后方通过前沿报告和地图上的标注看到整个南岸防线的完整性已经被撕裂,防线在几个点上同时出现了日军稳步推进的趋势。 继续守下去已无意义,部队在失去完整防线的支撑后,面临的将是逐段被分割包围的危险。 他走到电话机旁,摇通了各师的指挥部。 下达的命令简短而明确 “全军后撤,向大场方向转移。各部队按预定序列逐次脱离接触,交替掩护,不要挤在一起。二零六师负责断后,掩护主力撤出。” 他放下话筒,站在桌前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二零六师的阵地上,包围福井联队的计划仍在进行,但进展远不如预期。 日军知道福井联队被围的消息后,飞机不断飞临包围圈上空投下弹药和药品,空投的物资绑着简易降落伞落在福井联队的阵地上,填补了他们的补给缺口。 日军军舰则针对包围网的结合部进行炮击,每一次射击都准确地落在二零六师各团防区的连接点上,迫使王刀不断调整兵力填补结合部的缺口。 古见联队在包围圈外侧的冲击从未停止过,每次炮击间隙都会组织一波步兵冲锋,试图从外部撕开包围网。 王刀的部队不得不两面作战——向内要继续压缩福井联队的生存空间,向外要顶住古见联队的反复冲击。 在这种情况下,包围圈迟迟未能完全合拢,福井联队虽然被围,但始终没有被彻底歼灭的迹象。 参谋长在前沿观察哨蹲了许久之后跑回王刀身边,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师座,这才体会到什么叫立体作战。以前咱们在华北打仗,对面没有这么强的海空配合,包围圈一旦形成,鬼子基本就跑不掉了。现在人家飞机投补给,军舰打结合部,外面的部队再不断冲击包围网——咱们明明围住了一个联队,就是吃不掉。”王 刀蹲在灌渠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感叹还是无奈的语气 “立体作战,咱们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的部队、这样的支援?什么时候咱们的士兵也能在空投补给的支持下坚持战斗、等着外面的部队来救他们?” 参谋长也说不清楚,两人只能暗自叹息。 这样仗太伤士气了。 就在两人说活的间隙,远处又传来一阵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又一架日机飞临包围圈上空投下了物资。 通讯兵找到了两人的位置,将陆诚的命令递给王刀。 王刀看了后对他说到 “命令各团,准备撤。” 身旁参谋长愣了一下 “师座,福井联队还没吃掉——” 王刀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他何尝不想吃掉福井联队。 但是现在的状况是八十七师根本守不住了,生力军的抵达改变不了现在的态势。 “吃不掉就算了,再拖下去全师都要搭在这里。按命令执行,交替掩护,向大场方向转移。断后的部队——让保卫团来担任。” 参谋长愣了一下,问保卫团才刚到不久就要留下断后是否合适。 王刀没有改变决定 “廖树立主动请战过,他的部队体力保存也比我们好。告诉他,我不需要他守住现有阵地,只需要拖住日军追击的步伐,给主力争取脱离接触的时间。拖住之后,他自己想办法撤出来。” 撤退的命令逐级传达到各团的阵地上。 前沿的部队开始交替脱离接触——各旅个团依次向南收缩。 日军察觉到了中国军队正在后撤,追击的力度随之加大。 炮弹开始追着撤退的部队的路线延伸轰炸,日军的步兵也越过前沿阵地开始向南追击。 廖树立接到断后命令时,没有犹豫,甚至还有一丝兴奋。 他知道日军危险,但是危险中充满着机遇。 廖树立不是个只为功绩不顾手下兄弟性命的指挥官。 他要让陆诚看到。 如果还只是保卫团不是军队编制。 可能不知道哪天,自己连同自己的这些兄弟们就被不知道哪位高官扔到哪条战线上当炮灰用了。 还不如趁现在的机会,博一个好前程。 他把最后一个弹匣压满,卡进枪身,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通信兵说 “告诉各营,保卫团就地组织防御,掩护主力后撤。没有命令,不许后退。” 通信兵跑出去传令,廖树立蹲回断墙后面,把机枪架在墙缝上,枪口对准了北面正在涌来的日军步兵。 保卫团的士兵们在阵地上散开,利用每一段残墙、每一道灌渠、每一个弹坑建立起阻击阵地。 机枪手把枪架在倒塌的屋顶上,步枪手趴在弹坑边缘,迫击炮手在几处相对隐蔽的洼地中快速架好炮筒。廖树立在阵地上走了一圈,检查了几个火力点的位置,对射界模糊的位置做了微调。 调整完毕之后他回到那截断墙后面,重新端起机枪,用布条将损坏的握把碎片缠紧,等待着日军的第一波追击。 福井豪太郎从包围圈中走出来时,军装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 有一枚炮弹正好落在了他不远处,自己的副官殉国了。 自己活了下来,他在一处临时搭建的指挥所里蹲下来,接过参谋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和脸上的汗混在一起滴在地上。 他的部队在包围圈里坚持了一天多,弹药靠空投补给,饮用水靠夜间收集阵地上的露水,伤员的急救包在围困的第二天就全部用完了,只能用撕碎的军装布条代替。 难道我们真的要不断消耗在这片土地上吗? 我们真的有机会被葬回日本吗? 日军和中国军队交换香川真司和张自忠遗体的消息被不断宣传。 但是福井豪太郎知道他们都是中将。 自己一个大佐哪里会有人在意,他有些后怕,但是想到如此危局自己都没有出事。 他甩了甩头,把那股劫后余生的后怕从脑海中驱散出去。 日本军队是不可战胜的,他这样告诉自己。 这次被围只是因为情报不准、地形不利、中国军队的兵力超出了预期——不是因为敌人太强。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参谋长说:“收拢部队,准备追击。不能让中国军队安安稳稳地撤到大场。” 福井豪太郎骑上马,拔出指挥刀指向南面。 福井联队的士兵们从临时阵地上爬起来,跟着联队长的马向南推进。追出大约两公里时,前锋部队在一片开阔地边缘遭遇了阻击。 福井勒住马,举起望远镜——保卫团已经在前方列阵完毕,等待着追击的日军撞上他们的火力线。福井豪太郎放下望远镜,下令部队展开攻击队形。 在他的对面,廖树立蹲在断墙后面,把机枪枪托重新抵进肩膀,等待着日军进入射程。 第240章 十日(6) 福井联队的追击一头撞上了正要证明自己的廖树立。 福井豪太郎骑在马上,指挥刀向前一指,福井联队的士兵们便以小队为单位散开,沿着田埂和灌渠向前推进。 他们的攻势算不上凶猛——包围圈里的一天多消耗了太多弹药和体力,士兵们明显不想再继续战斗,整但仗着人数优势,依然形成了一道松散的散兵线,向着保卫团的阵地压过来。 廖树立蹲在断墙后面,透过墙缝观察着日军推进的节奏。 他没有急于下令开火,而是等日军的先头部队推进到阵地前沿不到两百米时,才下令 “打。” 保卫团的战士们扣动扳机,子弹从断墙、灌渠边缘和弹坑后方交叉着扫向日军的散兵线。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日军士兵应声倒地,后面的迅速卧倒,利用田埂和弹坑的掩护组织还击。 福井豪太郎在后方观察了一阵,发现保卫团的火力配置很有层次。 交叉射界覆盖了整片开阔地,正面硬冲的代价太大。 福井联队目前的状态经不起这样的消耗——他手下这些兵刚从包围圈里出来,士气靠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撑着,但如果再填进去一批,这股气很快就会散掉。 他叫来传令兵 “停止进攻,就地构筑防御阵地,等古见联队到位后再发起协同攻击。” 传令兵跑出去传令,福井联队的攻势在十几分钟内便停了下来。 廖树立蹲在断墙后面,观察着日军的动静。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日军的散兵线没有再向前推进,而是在原地开始挖掘掩体。廖树立没有犹豫——他的任务不是在这里和日军决战,而是在福井联队停止进攻后为后续的后撤创造出时间窗口。 他对通信兵说 “传令各营,交替掩护后撤,向大场方向转移。动作要快,不要发出多余声响。” 保卫团的阵地上,机枪手先停止了射击,将机枪从架子上取下扛在肩上,沿着交通壕向后移动。 步兵随后收拢,在每个连最后一排人离开阵地之前,往自己守过的散兵坑和灌渠拐角处各塞了一枚拉了弦的手榴弹,然后弯腰沿着田埂向后方跑去。 福井联队停止进攻后不久,整条蕰藻浜南岸防线上的其他部队也开始了有序的后撤。 王敬久的八十七师是第一批撤离的——他们在正面承受了日军最强火力的反复冲击,各旅的减员都很大,二五九旅的建制已经不全了,剩下的人员临时编成了一个加强团。 陆诚在电话里听完王敬久的汇报后,罕见地没有让他继续坚持,直接说了一句 “你们先撤,第一批到大场,把阵地交给接防部队,你的人撤下来休整。” 王敬久本想再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是”。 自己的部队现在的情况,不能允许自己嘴硬。 “通知各旅,按预定路线后撤,向大场方向转移。辎重先走,步兵交替掩护,伤员全部带走,绝对不能把兄弟们留给日本人。” 八十七师的阵地上,各旅开始在夜色中交替脱离接触。 二五九旅的残部最先撤出,士兵们抬着伤员,扛着拆卸下来的机枪和迫击炮,沿着公路向大场方向转移。 二六零旅随后撤出,在二五九旅后方约一公里处设置了临时掩护阵地,等二五九旅通过后再行撤退。 二六一旅作为后卫,留在最后,等前面两个旅全部撤出后才开始收缩队形,沿公路向南推进。 山地第二师在左翼的掩护任务由王尧武主动承担。 这一仗山地第二师的战绩算不上亮眼——与第九师团的正面交手中没能获得什么优势,防线在渡河行动开始后也出现了一些缺口,虽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但是他们的防线确实是被最快突破的,和同样担当过阻击任务的八十七师或二零六师相比,山地第二师确实缺一场能让全师上下挺直腰杆的战斗。 王尧武对此深感臊的不行。 王尧武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望着前方正在逐步沉寂的战场方向没有说话。 他需要这场掩护来证明山地第二师在整条防线上的价值—让其他部队知道他王耀武的部队在关键时刻是靠得住的。 二百师在接到撤退命令后也开始回收部队。 戴安澜的部署有条不紊,各团交替掩护,在蕰藻浜到大场之间的中间地带上组织了几道临时防线,准备在日军追来时将其阻滞在预设阵地上。 他沿着各团的防区走了一圈,然后在一处临时搭建的指挥所前勒住马,对参谋长说 “告诉各团长,我不要求他们守住每一寸阵地,只要求他们在日军追击时能迟滞其推进速度,为主力争取收拢部署的时间。每一道阵地守够预定的时限就往后撤,不要恋战,不要等命令。” 参谋长记录完毕后转迅速安排人向各团传达命令。 戴安澜望着前方刚刚撤下来的湘军部队正在沿公路向南行军,队伍在夜色中拉成长长的队列,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泥泞路面上的声响和偶尔传来的伤员低低的呻吟声。 他把车头拨转,沿着公路向二百师的防区方向驰去。 湘军第十八师、第十九师和桂军第一三五师在主力后撤开始后也陆续撤出阵地。三个师的伤亡都不算小,但在撤退过程中保持了基本的建制完整,没有出现溃散的情况。 各部在夜色中向大场方向转移,公路上挤满了行军的队伍和辎重车辆,但没有人喊叫,没有人拥挤,各部队的军官们站在路口引导着自己的士兵向指定方向前进。 一个桂军的连长站在岔路口,手里举着一根树枝,树枝上绑着一块白布,在夜风中摇晃,他朝每一支经过的队伍喊着番号和方向,声音已经沙哑了,但没有停下来过。 蕰藻浜防线正式宣告失守。 从日军发动大规模渡河作战到防线崩溃,总共持续了四天。 这个数字超过了日军大本营原定三天突破的目标,但也没有达到陆诚最初设想的五天。 四天,成了一个双方都不完全满意但在当下都能接受的折中数字。日军没有达成最短时限的突破,中国军队也没有撑到预想的期限。 消息传到南京时已是深夜。常凯申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手里攥着那份从大场方向发来的战报——蕰藻浜防线失守,各部正在向大场方向转移。 他停下脚步,把战报放在书桌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钱大钧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出声。 常凯申把战报放下,继续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走了几个来回,停下来,抬头望着墙上的地图,自言自语一般说了一句 “连仲明都守不住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对钱大钧说 “给陆诚打电话,现在就打。问他情况怎么样,问他还能不能守住大场,问他十天之内到底能不能守住。” 钱大钧走到电话机旁,摇通了线路。 电话接通后,他对着话筒说了几句,然后捂住话筒转过头来 “委座,陆司令在线上。” 常凯申接过话筒,声音急促 “仲明,蕰藻浜失守的消息我已经看到了。我现在只问你一件事——大场能不能守住?十天之内,日军能不能被挡在上海市区之外?” 然后陆诚的声音没有迟疑,没有犹豫的传来 “校长,大场的防御部署已经按计划展开。八十七师正在向大场转移,山地第二师和二百师已经在大场外围构筑了纵深工事。我会尽最大努力守住大场。只要中央突击兵团还有一个师在,日军就进不了上海市区。” 常凯申握着话筒,停顿了一下。 “仲明,上海绝对不能在日军发动全面攻势的十日内宣告被攻破。这是政治问题,不是军事问题。英美两国的态度刚刚有所松动,如果我们连十天都撑不住,之前所有的外交努力都会付诸东流。不管用什么样的办法,不管你手上还有多少部队,我要求你在接下来的几天内必须守住大场,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进入上海市区范围。你听明白了吗?” 陆诚知道常凯申的担心,他的部队虽然没能达到自己的预期,但是这个结果也还不错。 他尽力开口安抚最高统帅的情绪 “校长,我明白。我向你保证,只要中央突击兵团还在,日军就进不了上海市区。” 常凯申握着话筒,听着电话那头沉稳的回答,他点了点头。 “好,仲明,我相信你。” 他站在电话机旁,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又拿起话筒,想了片刻之后对总机说 “接第八集团军张发奎。” 电话接通后,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向荣,上海市区的防务现在由你全权负责。你部即刻向上海市区收缩,依托现有建筑和街道组织防御。杭州湾方向全权交给朱绍良的第九集团军接管。” 张发奎在电话那头没有多问,简短地应了下来。 常凯申放下电话,在书桌前站了片刻,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他没有再看那份战报,只是把它推到了桌角。 蕰藻浜方向,陆诚挂断电话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桌前,铺开大场方向的防御地图。 各部队的退却路线和预计到达时间他已经掌握,但每一支队伍减员的程度和弹药剩余量,还需等各师指挥部的清单报上来之后才能精确安排防区的重新划分。 他把这些想法在心里逐个排好顺序,然后拿起铅笔,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关键的位置,等着各师的撤退报告陆续送到。 祠堂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通信兵骑着摩托车在门口停下,将一份刚收到的电报送了进来。 陆诚接过来看了一眼——是王耀武发来的山地第二师的撤退进度,全师已脱离接触正在向大场方向转移,预计天亮前可以到达指定区域。他把电报放在桌角,又拿起另一份刚送到的报告,是二百师的撤退序列确认文件,戴安澜已经在中间地带完成了临时防线的部署。 他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一起,用手指在地图上比了一下各部队的位置,然后放下铅笔,在桌边坐了下来,闭上眼睛听着远处零星响着的炮声,等着下一份报告从夜路上送到他手上。 第241章 十日(7) 随着中央突击兵团的有序撤离。 日军没有立即追击。 松井石根下达了一道极其克制的命令: 所有渡河部队在南岸完成集结之前,不得向大场方向追击。 这道命令传到各师团时,荻洲立兵、齐藤弥平太和吉住良辅都表示了理解。 之前的渡河作战吃了太大的亏——部队分批过河,逐次投入战场,结果被中国军队利用内线优势反复阻击,始终无法形成决定性的突破。 这一次,他们必须把所有拳头收拢起来,再打出去。第十三师团、第九师团、第一零一师团,三个师团的部队在蕰藻浜南岸展开了整整一天的收拢和重组。 工兵在河面上架设了新的浮桥,重型武器和辎重车队源源不断地通过浮桥向南岸输送。各联队的建制在渡河过程中被打散的人员重新归建,弹药和给养进行了统一补充,伤兵被集中后送。 松井石根能够顶住压力,不盲目进攻。这在陆诚眼里也是对的。 但是这也给了自己部队撤退的时间。 松井石根给三个师团下达的进攻命令是协同推进,以完整的师团建制向大场方向压过去,不再给中国军队各个击破的机会。 三个师团的师团长在蕰藻浜南岸召开了一次短暂的作战会议,明确了各自的进攻正面和协同方式:第十三师团居左,第九师团居中,第一零一师团居右,三个师团同时推进,保持战线齐整,不留空隙。 大场镇外围,中国军队的防御部署也在蕰藻浜防线崩溃后的这几天内逐步到位。 陆诚看着指挥部里墙上挂着的一幅大场镇外围的详细地形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支部队的防区。 邓超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份各师到位情况的汇总记录,逐条向他念着各师进入阵地的时间。 陆诚听完后点了点头,接过汇总记录自己又翻看了一遍,然后走到地图前站定。 六个师的防线,四个主要防御阵地——老人桥、小石桥、老宅、仙师庙。 这四个阵地分布在大场镇外围的几个方向,每个阵地之间由交通壕和联络线相连,形成了一道环形防线。 老人桥阵地位于大场镇西北方向,由王耀武的山地第二师会同桂军第一三五师驻守。 桂军第一三五师的阵地在山地第二师左后方,负责掩护老人桥阵地的侧翼。师长站在一处高坡上用望远镜观察前方的地形——阵地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农田,农田尽头是一片低矮的丘陵,丘陵后面就是日军可能推进的方向。 他放下望远镜,对参谋长说 “把迫击炮阵地设在反斜面,标尺定在丘陵边缘。等鬼子翻过丘陵进入开阔地的时候先打一轮迫击炮,然后再用机枪招呼他们。 小石桥阵地位于大场镇正北方向,由戴安澜的第二百师驻守。 戴安澜站在桥南的公路边上,手里拿着地图,正在和几个团长交代阵地的布置方式。 “小石桥正面是日军最可能的进攻方向,三个师团的主力大概率会从这里推进。我不需要你们守住每一寸前沿,但必须在主阵地上坚持足够长的时间。各团利用河流和道路构筑纵深阵地,前沿以散兵坑和机枪掩体为主,主阵地在公路两侧的土坡后方利用土坡的反斜面设置迫击炮阵地,重机枪架在土坡两侧形成交叉火力。” 一个团长问了一句 “师座,如果日军从两翼迂回怎么办?” 戴安澜看了他一眼 “两翼楔入了阻击阵地,各连留有预备队。如果日军从任何一个侧翼迂回,预备队就在半渡位置打他们的侧背。退路全程没有埋设雷区,撤退方向畅通,不会把自己堵在阵地上。” 戴安澜又沿着公路走了一段,检查了几个重机枪掩体的射界,确认交叉火力能够覆盖公路正面的整片开阔地后才转身往回走。 老宅阵地位于大场镇东北方向,由王刀的二零六师负责。 王刀蹲在老宅村口一处被废弃的砖窑顶上,手里的望远镜举了很长时间。 村外的地形是几片收割过的农田和几条干涸的灌渠,灌渠之间分布着几处低矮的土丘,地形不算理想,但也不是完全无险可守。 他放下望远镜,从砖窑顶上下来,对参谋长说 “把主阵地设在村后的土丘上,前沿在灌渠一线布设警戒阵地。重机枪架在土丘两侧,交叉射界覆盖灌渠之间的开阔地。迫击炮阵地设在村内利用民房院落掩护。让各团把防区分清楚,免得打起来的时候自己人跟自己人抢阵地。” 仙师庙阵地位于大场镇正东方向,由湘军第十八师和第十九师共同驻守。 湘军的两个师在这道环形防线中承担的是相对次要但同样不可或缺的侧翼掩护任务。 第十八师在左,第十九师在右,两个师的防区在仙师庙前交汇,结合部由两师各出一个营重叠布防。 第十八师师长蹲在庙前的台阶上看着地图,第十九师师长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在结合部的火力配置上反复商议了一番,最终达成了一致——两挺重机枪架在庙门两侧,枪口指向防区正面的开阔地,迫击炮阵地设在庙后的洼地里。 商议完毕后第十九师师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两人各自返回了自己的指挥位置。 大场镇内部,八十七师正在休整。王敬久坐在一处临时征用的民房里,手里端着一杯水等着各旅的伤亡统计数字汇总到他手上。 二五九旅的残部已经编成了一个加强团,二六零旅和二六一旅的减员也很大,各营的编制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空缺,补充兵员还没有到位,现有的部队需要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承担一部分预备队的任务,配合其他部队稳住阵地。 陆诚在大场镇指挥部里看完各师发来的防务确认报告后,赵德明从隔壁房间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自己起草的计划摘要,走到桌边,把那份摘要放在陆诚面前 “司令,如果大场失守,后续的防线我们在预案中还有一道。沿苏州河布防,利用河道的阻隔作用迟滞日军推进,各部队退入闸北依托市区建筑逐屋抵抗。按最坏的情况推算,这样至少能为南京方向的备战再争取几天时间。” 陆诚拿起那份摘要看了一遍,没有放下,直接摇了头 “这个预案可作废。” 赵德明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司令,我不是质疑你的决心。但作为参谋,我必须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虑到。如果大场失守,苏州河是最后一道可以利用的天然屏障——” 陆诚打断了他,把那份摘要放在桌上,抬眼看着赵德明 “日军在蕰藻浜已经有了渡河经验。蕰藻浜不过三四十米宽,他们都费了那么大的劲才完成渡河。苏州河比蕰藻浜宽得多,河岸地形也比蕰藻浜更有利于登陆一方展开兵力。如果在苏州河设防,日军在海空力量的配合下突破苏州河防线需要的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而我们在那里付出的代价会比在蕰藻浜更大。“ ”大场虽然无险可守,但日军的军舰影响会降到最低,他们的优势只剩空军。在地面兵力的对比上,我们现在不处于劣势。八个师对三个师团,兵力上我们已经反超了日军。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还要考虑退守苏州河,那我们之前在蕰藻浜的牺牲就完全没有意义了。我就把话放在这里——大场就是我们最后的防线。我不会再退了。这道命令只此一次,没有任何后续版本。大场打光了,我还有指挥部;指挥部打光了,我还有警卫连;警卫连打光了,我自己上阵地。但大场不能丢。” 赵德明站在原地,听完陆诚的这番话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那份摘要从桌上拿起来,没有再多说什么。 十一月二十日清晨,日军三个师团全部渡河完毕,开始向大场方向推进。 三个师团的步兵排成行军队列,沿着公路和田野同时向南推进。进入大场镇外围的第一道防线时,天空中的日军飞机已经先行临空。 日军的航空兵在此之前已经飞临大场镇上空进行了多次侦察,将中国军队的阵地位置和工事分布摸清了大半。 在轰炸机和侦察机的引导下,日军的炮兵虽然没有完全跟上部队渡河进度,但随身携带的联队炮和大队炮已经在前沿阵地上架设完毕,并在航空兵的指引下开始对守军阵地的薄弱段进行炮火试探。 王尧武蹲在老人桥阵地的河堤后面,炮弹落在他前方不远处的开阔地上,炸起的泥土簌簌落在地上。 他没有缩头,通过泥土落下的声音判断这门炮的方位和大致距离,然后对身边的迫击炮手报了一个方向,手一挥,那排炮弹便越过了桥面。 日军打过来的炮弹在开阔地上炸开,泥土落尽了,前沿的机枪阵地重新露出轮廓。 廖树立的上海保卫团被加强给了山地第二师,此时正蹲在老人桥东侧的一处机枪掩体里等待着日军的步兵进入射程。 大场前沿的四个主阵地在同一天内相继接火。 最先接敌的是小石桥方向——日军第九师团的一个先头联队沿着公路向南推进时,在小石桥以北的开阔地撞上了第二百师的前沿警戒阵地。 戴安澜没有下令前沿部队死守,警戒阵地在打了几轮射击后果断后撤,将日军先头部队放进了第二百师主阵地的火力范围。 日军先头联队追过开阔地后,戴安澜下令主阵地开火。轻重机枪和迫击炮同时射击,将日军的散兵线压制在开阔地边缘。 老宅方向的第十三师团也在同一时间与守军展开了接触战。 双方在老宅以北的田野和灌渠之间进行了几轮试探性的攻防。 第十三师团的进攻没有急于突破,而是用炮火和步兵的交替推进逐段试探中国军队的火力配置。 战斗持续到下午后,日军的攻势在小石桥、老人桥、老宅三个方向都未能形成有效突破,双方转入僵持。 日军缺少舰炮支援的优势在这一刻开始显现出来——他们无法像在蕰藻浜时那样用大口径舰炮对守军的纵深工事进行破坏性射击,仅靠联队炮和航空炸弹的威力,在中国军队构筑的纵深阵地面前效果大打折扣。 第242章 十日(8) 战斗打到现在,时间已经过了将近一半。 十一月二十日,上海小雪。 常凯申要求的十日防线,已经撑过了五日。 但接下来的五日,陆诚心里清楚,不会比前五日轻松半分。 炉火烧的很旺,坐上的水壶不断冒着蒸汽,给寒冷的指挥部带来一丝暖意。 日军三个师团全部渡河完毕,海军的军舰也开始进入苏州河区域,意图从水路截断大场守军的退路。 一旦苏州河被日军控制,大场方向的所有补给和增援都将被切断,届时大场防线将陷入真正意义上的孤立作战。 陆诚站在大场镇指挥部里,地图上苏州河的标记已经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 他没有感到意外——日军在掌握制海权的情况下,不可能放着苏州河这条水路不用。 但他也没有因此调整既定的防御部署。 他没有派出部队确认苏州河西端能不能为部队撤离提供保障。 现在绝对不能后撤,大场就是最后的防线。 如果大场失守,日军就可以畅通无阻地直逼苏州河,届时上海市区的北面将彻底暴露在日军面前。 他必须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在大场和日军打一场决战。大场镇的地势并不占优,无险可守,他能够依赖的只有手下的部队。 十一月二十日傍晚,日军再次发动大规模进攻,目标直指小石桥。 第九师团的主力在小石桥正面展开,步兵在炮火和航空兵的双重掩护下向第二百师的前沿阵地发起猛烈的冲击。 这是整条战线上实力最为完整的两支部队之间的正面碰撞——第九师团是日军常设师团中战斗力最强的部队之一,第二百师则是中国军队中装备最好、人员最为齐整的机械化师,两支部队在小石桥正面的开阔地上迎头相撞。 战斗从傍晚一直持续到深夜。 第九师团的步兵在坦克的引导下向第二百师的前沿阵地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冲击,每一次被打退后都在炮火的掩护下迅速重新组织,然后再次发起进攻。 第二百师的阵地在日军的反复冲击下几度出现险情,前沿的几个机枪掩体被坦克炮直接命中,机枪手和弹药手被埋在坍塌的掩体下,附近的步兵在炮击间隙爬过去用手刨开碎土,把人和枪从掩体里挖出来,重新架好机枪继续射击。 戴安澜蹲在小石桥南岸的一处临时指挥所里,前沿的战况通过通信兵和电话不断送到他面前,他听完每一份报告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地图上标注出日军进攻的重点方向,然后指示预备队向对应的位置移动。 通信兵跑出去传令,戴安澜蹲回指挥所里,继续看着地图上那道标注着防线位置的蓝色弧线。 他慢慢吐出哈气,二零六师、八十七师都已经担任过主力。 这次他来担任正面防守,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天亮时分,第九师团的攻势终于停了下来。 日军步兵撤回出发阵地,坦克也在开阔地上停止了前进。 戴安澜站在前沿阵地上,沿着被炮弹翻过无数遍的阵地走了一段,在一处被炸塌的机枪掩体前停下来。 对参谋长说 “清点各团伤亡,把数字报上来。” 参谋长受到各部参谋的统计,统计数字汇总到他手上时,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戴安澜面前 “师座,全师伤亡大约在一千五百人左右,各团都有损失” 戴安澜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前方那位正在重新集结的日军部队。 他在前沿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指挥所。 大场镇的正面没有被突破。日军在付出不小的代价后,也停止了进攻。 几乎在小石桥战斗打响的同时,第十三师团也再次向老宅方向发起了猛攻。 王刀的二零六师依托老宅村后土丘上的主阵地和前沿灌渠一线的警戒阵地,层层阻击,将日军步兵挡在了老宅村以北的开阔地上。 荻洲立兵通过望远镜观察了一阵,发现二零六师的火力配置严密,正面强攻短期内难以取得突破,随即下令调整部署。 第十三师团的主力转向仙师庙方向,集中兵力攻击湘军第十八师和第十九师的阵地。 仙师庙的两个师都是湘军,装备和训练与中央军的精锐部队存在明显的差距。 日军炮火准备持续了整整一段时间,湘军前沿阵地的火力点被逐次摧毁,通讯线路被炸断,前沿各营与后方指挥所之间的联系一度中断。 炮火延伸后,日军的步兵紧跟着发起冲锋。湘军的士兵们在阵地上依托被炸塌的工事拼死抵抗,但面对着日军步炮协同的成熟战术体系,两个师的防线在短时间内被一层层剥开,伤亡急剧攀升。 两个师的师长在指挥部里通过传令兵和时断时续的电话线艰难地指挥着部队,命令各团交替掩护向仙师庙内收缩,利用庙宇的院墙和房屋组织最后的抵抗。 日军第十三师团所属的骑兵第十七大队趁着湘军防线动摇的间隙,从仙师庙左侧的缺口突入,一路穿过湘军阵地的纵深,直插大场镇内部。 骑兵大队的战马在田野上奔驰,马蹄踏过被炮弹翻松的泥土,扬起一片片尘土。 先头骑兵中队在十几分钟内便突入了大场镇东侧的区域。 大场镇内部此时主要由休整中的八十七师负责警戒,王敬久正在民房里核对各旅的伤亡数字,一个参谋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有日军骑兵突入大场镇东侧! 王敬久把伤亡统计表往桌上一搁,抓起桌上的手枪,转身对参谋长说 “通知各旅,所有能拿枪的人,全部集合,跟我上!” 他大步跨出民房,站到街道上。各旅的残部正在从各处涌来——二五九旅加强团的士兵们端着步枪翻过倒塌的院墙,二六零旅的机枪组扛着机枪从巷子里跑出来,二六一旅的通信兵和文书也拿起了武器,炊事班的伙夫拎着菜刀跟在队伍后面。 王敬久站在街道中央,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用手枪指向大场镇东侧,喊了一声“跟我来”,便带头向东侧跑去。 部队跟在他身后,沿着街道和小巷向东侧快速推进。 陆诚在指挥部里接到了日军骑兵突入大场镇的消息。 他站在地图前,目光在仙师庙和大场镇之间的区域停了一下,然后对邓超说 “告诉王敬久,大场镇内部交给他,无论如何不能让日军的骑兵在大场镇内站稳脚跟。”邓 超跑出去传令,陆诚站在地图前没有动。 他没有命令戴安澜或王刀分兵回援,因为他们正面的日军主力必须有人顶住,一旦他们回援,小石桥和老宅两个方向很可能同时崩溃。 王敬久率领的八十七师残部在大场镇东侧与日军骑兵第十七大队迎头相撞。 双方在街道上和民房之间展开了近距离交战。 日军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和冲击力,但在狭窄的街道和密集的民房间,战马的机动性受到限制,骑兵们被迫下马,依托墙角和门窗与八十七师的士兵进行逐屋争夺。 王敬久蹲在一处院墙后面,手里的手枪打空了一个弹匣,他从腰间摸出新弹匣换上,侧身向街道对面的日军骑兵射了一发,然后缩回墙后。 在他身后,八十七师的士兵们利用每一段残墙、每一扇窗户、每一条小巷与突入的日军骑兵周旋,几个机枪组占据了几栋相对坚固的楼房,在二楼窗口架起机枪,封锁了主要的街道。 日军的骑兵在八十七师的火力压制下,突入势头被硬生生扼住。 荻洲立兵接到骑兵第十七大队突入大场镇但被中国军队堵住的报告后,立即命令第六十五联队和山炮第十九联队向仙师庙方向增援,扩大突破口。 第六十五联队的步兵沿着骑兵打开的缺口涌入仙师庙阵地,山炮第十九联队则在仙师庙侧后方迅速架设炮位。 增援部队抵达后,湘军的压力急剧增加,仙师庙外围的阵地几近崩溃,两个师的残部被迫退入仙师庙的核心院落,依托庙宇的院墙和殿堂进行最后的抵抗。 二零六师接到仙师庙方向出现大量日军的消息时,王刀正在前沿观察哨里观察正面日军的动向。 他听完参谋的汇报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回地图前,目光在仙师庙和老宅之间的那片区域停了一下——一旦仙师庙彻底失守,大场的整个防线都会受到影响。 他下令把正在休整的部队向前沿移动,填补因日军调动而产生的松动,卡住阵地之间的缝隙,延迟日军进一步扩大突破口的速度。 王刀的主动前出迫使第十三师团不得不将原本用于扩大突破口的部分兵力撤回。 荻洲立兵在中途的这一轮攻防变化中,没有获取到期望中的战果。 大场镇内部的骑兵被八十七师堵住,仙师庙方向的突破口虽然打开,却未能形成战役性的突破——二零六师的快速反应遏止了日军纵深的扩大。 仙师庙虽然告急,但防线还没有崩溃。 老人桥方向的山地第二师和桂军一三五师依旧死死地钉在原地,小石桥方向的第二百师虽伤亡惨重,但阵地还在。而日军付出不小的代价后,并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第243章 十日(9) 仙师庙方向的战斗在十一月二十一日凌晨变得更加激烈了。 湘军第十八师和第十九师的残部在庙宇院落内苦苦支撑,外围阵地已经全部失守,日军混成第二十旅团的先头部队正在向庙宇正门推进。 荻洲立兵笃定这就是陆诚防守的薄弱之处。 他亲自驱车去到一零一师团齐藤弥平太的指挥部。 最后齐藤弥平太同意把混成第二十旅团调到仙师庙方向参与进攻。 师团之间的协调很快完成,混成第二十旅团开始从一零一师团的防区抽出,向仙师庙方向运动。 湘军两个师的防线在混成第二十旅团的生力军加入后迅速崩溃——他们本就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耗尽了元气,面对一支建制完整的旅团的正面冲击,残存的阵地在一夜之间被彻底撕开。 湘军的残部沿着公路向大场镇方向撤退,建制已经被打散,各连剩下的士兵混在一起,由能找到的军衔最高的军官带着向后方转移。 仙师庙阵地彻底失守的消息传到陆诚的指挥部时,他正在地图前标注各防区的最新态势。 邓超把湘军溃退的报告放在桌上,陆诚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报告,目光在地图上仙师庙的位置停住了。 仙师庙一丢,八十七师要承担仙师庙方向的防守压力,侧翼防线也会承受日军的全力冲击。 八十七师已经打成这样,要是出点差错。 还真让荻洲立兵打进大场来了。 他想了想,对邓超说“接方先觉,叫他到指挥部来一趟。还有谢晋元,叫他一起来。” 邓超应了一声,转身去打电话。 他手里还有谢晋元的山地第一师这一只一直没有动的部队。 二十分钟后,方先觉和谢晋元几乎是并肩走进了陆诚的指挥部。 方先觉=进门后在陆诚的桌子前面立正。 谢晋元跟在他身后站定。 陆诚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仙师庙丢了。湘军两个师被打散了,现在八十七师要承担仙师庙方向的防守压力。我手上能用的部队只剩下你们了。” 方先觉没有立刻接话,走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被红笔圈出的仙师庙位置,站直了身子转向陆诚。 “司令,一零一军准备好了。山地第一师和军直属部队全部可以投入战斗。你下命令吧。” 谢晋元也往前走了一步 “司令,山地第一师随时可以出发。我们等这道命令已经等了几天了。” “你们本来是有别的任务的。我原本打算让你们对上第一零一师团——你们一零一军打他们第一零一师团,名头上就压他们一头。但现在局势不等人,十三师团在仙师庙方向打开了缺口,我需要你们去堵住这个缺口。方子珊,你带着军直属部队和山地第一师全部压上去,目标不是击溃混成第二十旅团,是把他们挡在仙师庙以东,不能让第十三师团从这个方向突破。能做到吗?” 方先觉站直了身子 “司令放心,一零一军一定完成任务。挡住混成第二十旅团没有问题。等把二十旅团的攻势打退之后,我就地转守为攻,把仙师庙夺回来。” “一零一军打一零一师团,这要是能碰上,倒是挺有意思的。” 方先觉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松弛感,用手指了指谢晋元 “不过打十三师团也行,反正都是鬼子。中民,你说是不是?” 谢晋元笑了一下 “打哪个师团都一样,打到鬼子就行。” 屋里原本因为仙师庙失守而显得有些凝重的气氛,被这几句话冲淡了不少。 方先觉和谢晋元领了命令,并肩走出了祠堂。 方先觉站定,对谢晋元说 “中民,山地第一师在前,军直属部队在后,一个小时后出发。”谢 晋元点了点头,转身朝自己的部队走去。 一个小时后,山地第一师的先头部队从集结地域出发。沿着公路向仙师庙方向开进。士兵们排成行军纵队,在夜色中安静地行进,只有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枪械碰撞声。 在他们身后,一零一军的军直属部队也紧跟着开拔。 混成第二十旅团的进攻势头在山地第一师抵达仙师庙外围后被迫停滞。 谢晋元没有急于反攻,而是先用迫击炮和重机枪压制住日军的火力点,然后命令各团逐段推进,把日军从刚刚占领的几处前沿阵地中一步一步地挤了出去。 在一天的激战后,混成第二十旅团的攻势被完全扼制住了,前沿部队不但没有前进,反而被逼退了数百米。 湘军之前丢失的阵地被山地第一师收复了一部分,虽然没有完全合拢,但仙师庙方向的防线在崩溃后勉强重新站稳了脚跟。 十一月二十二日,大场方向的战事已经进入了第七天。 日军在大场外围的四个主要阵地上轮番猛攻,付出了相当大的兵力消耗,但始终未能形成任何实质性的突破。 老人桥方向的山地第二师和桂军一三五师虽然伤亡不小,但阵地还稳稳地握在手中。 小石桥方向的第二百师在经历了最初的硬碰硬之后,逐渐适应了与第九师团的对峙节奏,用纵深配置的交叉火力和定期轮换的一线部队消耗着日军冲击的锐气。 老宅方向的二零六师更是把阵地守得滴水不漏,王刀用几年来沉积下来的防守经验层层布设阻击阵地,让第十三师团的一零一联队在遍地灌渠和土丘的开阔带反复受挫。 仙师庙方向在投入山地第一师后,虽然防线还未完全恢复,但缺口已经被堵住。 日军大本营在两天之内向松井石根发出了三份质询电。 第一份是询问大场方向为何迟迟无法突破,措辞尚属正常,带着一种上级对下级的例行过问。 第二份的语气明显加重,直接要求上海派遣军司令部就当前战况提交详细说明,解释部队推进速度远低于预期的原因。 第三份的电文措辞已经接近质问,要求松井石根在最短时间内拿出切实可行的作战方案,否则大本营将不得不重新评估上海派遣军的指挥效能。 松井石根把三份电报依次排开,沉默了片刻后依然没有拿出能够改变战场僵局的方案,他手里的部队已经全部投入了战斗,没有任何可以机动的预备队。 就在大场方向的战事陷入胶着之时,蕰藻浜北岸传来了一条彻底打破战场均势的消息。 陈家行的日军守备部队遭遇了一支中国部队的攻击,防线在一个上午之内被突破。陈家行失守,紧接着严家宅失守,曹家宅失守。 蕰藻浜北岸的几处关键阵地在半天之内被全部拔除。 日军留在北岸的守备部队仓促应战,根本无法抵挡这股突如其来的攻势。 蕰藻浜北岸蕰藻浜北岸全线收复。 三百师——这支由丁立群指挥、由北伐第一团老底子扩编而成的部队,在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整后,已经重新具备了战斗力。 陆诚没有按照陈诚的期望把这支部队投入罗店方向的反攻。 陈诚在罗店方向的反攻计划已经证明了效果有限,胡宗南的第一军被调去又撤回,来回折腾,不但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反而消耗了部队的锐气。 与其把三百师交给陈诚当作又一支被来回调动的耗材,不如让它留在南线执行一次决定性的侧击。 丁立群在战前接到陆诚的命令时曾通过电话向南线指挥部确认过作战计 “司令,三百师休整已经基本完成,新兵训练也达到了预期水平。虽然老兵的比例不如战前,但北伐第一团的老底子还在。您下命令吧,三百师保证完成任务。” 陆诚在电话里只回了一句话 “陈家行、严家宅、曹家宅,一个不剩地拿回来,然后守住蕰藻浜北岸。”丁立群没有多问,挂断电话后就开始了部署。 三百师在行动中干净利落地拔除了日军在蕰藻浜北岸的全部据点。 这支以北伐第一团为基干、参照德械步兵师的编制标准扩编而成的部队,在休整期间补充了新兵,恢复了训练。 老兵们作为班长和连排骨干,把多年积累的实战经验传给了新补充的年轻士兵。 丁立群的攻击方式快速而精准,先在夜间用迫击炮轰击日军的哨所和通讯节点,再用步兵迂回敌军侧翼防线,待日军的防御注意力被吸引到正面时,以主力部队在多处同时发起总攻。 陈家行的日军守备中队在前后夹击下很快就崩溃了。 严家宅的日军小队试图依托民房抵抗,被三百师的步兵用炸药包和手榴弹逐屋清除。曹家宅的日军在得知两翼阵地均已失守后,放弃了阵地向东撤退,在撤退途中遭到了三百师预先布置的机枪火力封锁。 松井石根在吴淞口仓库的指挥部里接到蕰藻浜北岸全线失守的报告后愤怒的摔烂了指挥部里的茶杯。 他恨恨的作出决断 放弃广福防线,第三师团立即南下,重夺蕰藻浜北岸。 广福防线的弃守意味着日军在罗店方向的战略布局被彻底打乱——第三师团一旦南调,罗店就将孤悬北线,陈诚的反攻部队虽然未必能立即夺回罗店,但日军的北线攻势也将因此失去后劲。 松井石根心里清楚这一点,但他别无选择。 蕰藻浜北岸的失守意味着他的补给线被切断了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再不夺回北岸的控制权,大场前线的三个师团将面临补给困难的局面。 第243章 十日(10) 蕰藻浜北岸的失守意味着大场前线三个师团的补给线被砍掉了最重要的一环。 弹药和给养从长江口上岸后,原本可以通过蕰藻浜北岸的公路直接向南输送,现在这条路被封死了,所有补给只能绕道东线,路程增加了一半不止,运输时间大幅延长,且东线道路狭窄,极易遭到中国军队的袭扰。 第三师团接到命令时正在广福方向执行守备任务。 在第九师团南下后,广福线一直没有动作。 师团长藤田进在电话里听完参谋长的转述后沉默了片刻——广福防线一旦放弃,罗店方向的第十一师团将陷入孤立。 他没有在电话里提出异议,这道命令直接来自松井石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通知各联队,放弃广福阵地,交替掩护向南撤退。目标——蕰藻浜北岸。” 第三师团的部队开始从广福阵地上撤出,在夜色中沿着公路向南推进。 丁立群站在陈家行的一处被炸塌的民房顶上,望远镜举到眼前,观察着北面正在逼近的日军纵队。 第三师团的先头部队已经出现在视野边缘,步兵排成散兵线向前推进,炮兵在后方展开,正在架设炮位。 他放下望远镜,从房顶上跳下来,对参谋长说 “通知各团,准备接敌。第三师团是常设师团,火力强,正面硬扛划不来。利用灌渠和民房组织纵深防御,逐次抵抗,不要在一道阵地上放太多兵力。各团按预定方案进入阵地,迫击炮连在第二线阵地后方展开,重机枪架在灌渠两侧。等鬼子进入射程后再开火。”命 令传下去后,三百师的阵地上响起了低沉的脚步声和枪械碰撞声,士兵们沿着灌渠和民房散开,在各自的位置上等待着日军进入射程。 第三师团的先头联队在当天下午与三百师的前沿警戒阵地接火。 藤田进急于打开通道,将部队以大队为单位逐次投入进攻,试图用兵力优势一举冲垮三百师的防线。 但三百师依托蕰藻浜北岸的地形层层阻击,利用每一条灌渠、每一段残墙、每一片田野与日军周旋。 第三师团在之前的作战中已经分出了一个联队加强给南线,兵力本就不足,现在面对的又是一支建制完整、士气正盛的部队,几轮猛攻下来,始终无法在三百师的防线上撕开决定性的突破口。 双方在蕰藻浜北岸陷入了僵持。 丁立群蹲在前沿指挥所里,一直在等北岸消息的陆诚在指挥部里收到了三百师发来的战况报告 第三师团已经停止进攻,双方转入对峙状态。 第三师团被拦住,这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大场方向的日军在得知蕰藻浜北岸被切断的消息后,发起了一轮又一轮近乎疯狂的攻势。 几名师团长当然知道,蕰藻浜失守意味着什么。 但日军也明白,只要能够在大场方向取得突破,一切都会好起来——大场一旦被拿下,上海市区北面的屏障就彻底打开了,届时无论蕰藻浜北岸的中国军队如何折腾,都无法扭转整个战局。 三个师团的师团长在第九师团的指挥部里召开了一次紧急作战会议,几个人围在地图前反复权衡。 仙师庙方向在投入山地第一师后防线已经重新稳住,短时间内难以取得突破。 小石桥方向的第二百师虽然伤亡惨重,但阵地依然稳固,第九师团连日猛攻始终未能撼动其防线。老人桥方向的山地第二师和桂军一三五师同样死死钉在原地。 最后,几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老宅方向——二零六师的阵地上。 二零六师几乎打满了全场,从蕰藻浜阻击战到大场外围防御,连续作战多日,部队的体力已经逼近极限,伤亡数字也在持续攀升。 第十三师团在当天下午将主攻方向调整为老宅。 荻洲立兵将师团所属的大部分炮兵集中到老宅正面,以持续的火力轰击二零六师的阵地。炮击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前沿阵地的工事在反复的轰炸下被逐段摧毁。 炮火延伸后,步兵紧跟着发起冲锋。二零六师的士兵们从被炸塌的掩体里爬出来,把机枪重新架在弹坑边缘,用手榴弹和步枪阻击着涌上来的日军步兵。 前沿阵地在日军的持续冲击下一层一层被撕开,王刀将部队逐次向后方收缩,利用村内的房屋和院落层层阻击。 打到傍晚,二零六师的防线被压缩到了老宅村内。 王刀蹲在一处被炸塌的院墙后面,前沿的报告一个接一个地送到他面前——四一六旅正面被突破,四一七旅伤亡过半,四一八旅的预备队已经全部填了进去。 全师已经没有可用的部队了。 他把报告看完,叹了口气。 他的部队到极限了。 “命令各团,向大场镇内撤退。交替掩护,不要挤在一起。” 参谋长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到王刀的脸色,没有开口,转身去传达命令。 二零六师的残部开始从老宅村内向大场镇内撤退,士兵们抬着伤员扛着拆卸下来的机枪和迫击炮沿着路向后转移。 日军趁势追击,炮弹追着撤退的路线一路延伸轰炸。 王刀蹲在村口的一段矮墙后面,看着部队从自己面前撤过,等最后一排人通过后,他才从矮墙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跟上队伍。 老宅方向失守。 消息传到陆诚的指挥部时,他正站在地图前标注各部队的最新位置。 二零六师的防区已经变成了空白。 他手里已经没有预备队了。 山地第一师已经投入仙师庙方向,各师都在自己的防区里苦苦支撑。 他没有犹豫的时间——一旦日军从老宅方向突破后直插大场镇核心,整个防线都有崩盘的风险。 他走到电话机旁摇通了桂军第一三五师指挥部的电话。电话接通后,陆诚握着话筒直接开口说 “老宅丢了。二零六师已经撤到大场镇内。你部即刻放弃老人桥阵地,向大场镇东侧移动,填补二零六师留下的缺口。不计代价,守住防线。” “是。桂军一三五师,遵命。” 陆诚挂断电话的声音在安静的指挥部里格外清脆。 他站在电话机旁,手指在话筒上停了一下,然后放回座机上。他手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兵力了。 桂军第一三五师,师长郭勋祺是桂军老将了。 ,过死人,也见过溃败,但淞沪战场的烈度还是让他感到了一种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战斗的压迫感。 他不是没有想过撤退,陆诚的命令来了之后他就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了。 “通知各团,放弃老人桥阵地,向大场镇东侧移动。动作要快,不要恋战,脱离接触后立刻组织行军序列。” 参谋长愣了一下说道 “师座,老人桥怎么办?” “王师长的部队会补上来,陆司令的命令,填老宅的缺口。二零六师已经撤到大场镇内了,现在轮到我们去堵枪眼了。告诉各团,把重伤员集中后送,轻伤员能走的全部带走,弹药全部带上,一发都不留给日本人。” 参谋长不再多问转身跑向电台传达命令。 郭勋祺站在原地朝老人桥阵地前方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向公路方向走去。 桂军第一三五师的部队开始从老人桥阵地上撤出,王尧武的山地第二师堵上,前方的日军显然没有立刻察觉到老人桥的守军正在撤离,给了桂军一段短暂的脱离窗口。 部队沿着公路向大场镇东侧快速移动,脚步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到达大场镇东侧时,天色已经开始变得昏暗。 郭勋祺站在公路边上看着他的部队从面前经过。二零六师的防区已经空了,阵地上只剩下一片被炮火翻过的焦土,几处残留的工事里还冒着淡淡的烟,王刀的部队已经向大场镇内收缩,把这片阵地完全暴露了出来。 现在日军的追击部队用不了多久就会抵达这里,他必须在日军到来之前把防线重新组织起来。 郭勋祺没有把部队全部部署在第一线,而是命令各团沿着大场镇东侧的街道和房屋,利用现有的院墙和门窗组织交叉火力。 他将重机枪全部架在二楼的窗口,这样视野更开阔射界也更远。迫击炮阵地设在一片民房的院落里,标尺定在阵地前方,可以全覆盖地打到所有角度。 前沿的散兵坑挖在街道两侧的墙根下,每个坑里放两个人,相互之间距离加宽,避免被一颗炮弹同时端掉。这种部署方式不追求前沿的厚度,而是追求火力纵深,让日军即使突破了前沿也要面对多层交叉火力网的打击。 日军第十三师团的追击部队在桂军进入阵地约一个小时后抵达大场镇东侧。 前锋是一个大队的步兵,沿着公路和田野并进,散兵线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中展开,炮队在后方展开架设炮位。 荻洲立兵判断老宅方向的中国军队已经被击溃,只要追得上就能趁他们立足未稳一举突入大场镇核心,他没有给追击部队留太多准备时间,命令前锋大队在炮火准备后立即投入进攻,务必在入夜前突破大场镇东侧的最后一道防线。 日军的炮火准备在十多分钟后开始,炮弹落在大场镇东侧的房屋和街道上,炸起的泥土和碎砖簌簌地落在街道上,几栋被命中的民房燃起了大火,火光照亮了周围的街道。 桂军士兵们趴在墙根下的散兵坑里,有人被炸起的碎砖埋住了半个身子,旁边的战友爬过去把他刨出来,抖了抖身上的土又重新趴回去。 炮火延伸后,日军的步兵开始发起冲锋,散兵线穿过开阔地向大场镇东侧压过来,步枪端在手里,刺刀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光。 郭勋祺蹲在指挥部里听着前沿的枪声越来越密。 他蹲在弹药箱旁边听着各团报上来的战况。 鬼子炮火很猛但步兵的冲锋势头被压制住了,前沿的各连队虽然都有伤亡但阵地没有丢。 日军的第一次冲击被挡了回去,前沿的机枪火力在冲锋的日军散兵线上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小队的士兵在交叉火力的覆盖下伤亡惨重,散兵线被压制在开阔地边缘抬不起头来。 前锋大队长下令暂停进攻收拢部队等待炮兵继续压制守军火力,同时将战况向后方的联队部报告,请求增援。 前线的短暂平静没有持续多久,日军的第二轮进攻在部队调整完毕后旋即发起。 这一轮炮火的密度和精度都比前一次有所提升,炮弹开始有针对性地落向桂军在二楼窗口的重机枪阵地,几个机枪掩体在连续的近失弹轰击下被震垮了半边墙,机枪手被碎砖和泥土埋在窗口,副射手用手刨开砖块把机枪从废墟里拖出来扛到一楼,重新在墙根处架好,又接着向日军冲过来的方向继续射击。 有一个年轻士兵的机枪卡壳了,急得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退弹排除故障,旁边的新兵紧张得手心冒汗,班长从前面的散兵坑里连滚带爬跑过来,三下五除二排除了故障拍了拍他的钢盔说“别慌,打出去就对了”。 那个士兵深吸一口气重新扣动扳机,机枪再次轰鸣起来。 日军步兵在第二轮冲击中一度突入了大场镇东侧的前沿阵地,几个小队的士兵借着炮火掩护从桂军防线的结合部楔入,占领了两栋被炸塌的民房,在废墟中架起机枪向桂军阵地纵深扫射,试图掩护后续部队扩大突破口。 前沿出现突破口,短短时间内日军已经突进来了。郭勋祺没有犹豫,把师部警卫连派了上去,这支预备队是他手里最后的一支力量。 警卫连的士兵们沿着街道跑步前进,到达突破口后迅速散开,用手榴弹和步枪将突破口两侧的日军火力点逐个清除,硬是把突入的日军小队堵了回去。 缺口被封住时警卫连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前沿的枪声从激烈转为稀疏。郭勋祺蹲在指挥部里听完前沿的报告后,第三轮进攻在短暂的间歇中再次压来。 桂军第一三五师的伤亡在日军不计代价的持续猛攻下不断攀升,前沿的几个连队已经打光了建制,剩下的士兵被临时编入相邻的连队继续作战。 各团的预备队早已全部填进了一线,指挥所的参谋和通信兵也拿起了步枪补入前沿阵地。 郭勋祺的指挥部里,各团的报告还在不断送来,他没有再看,第三轮进攻已经被挡回去了,前沿的枪声开始变得稀疏。 前线各团粗点的数字送到他手上时他没有说话,隔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 “把还能动的弟兄们集中一下,重新编个名单。日军下一轮进攻很快就会来。” 参谋长没有接话在桌边开始整理各团报上来的幸存人数。 当天夜里日军没有再发动大规模进攻,前沿只有零星的交火和照明弹在夜空中划过。 桂军第一三五师守住了大场镇东侧的阵地。 防线没有被突破。郭勋祺在夜色中走了一段战线的路程,看到士兵们蹲在墙根下和弹坑里有人靠着战友的肩膀睡着了。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惊动他们,然后转身走回指挥部。 他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火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没有可汇报的,部队还在阵地上,这就是唯一的汇报。 桂军的装备和训练与中央军精锐存在明显的差距,没有德制火炮的支援也没有坚固的永备工事可以依托,仅仅只有手中的步枪、轻重机枪和有限数量的迫击炮和一条必须守住死也不能退的阵地。 第一三五师在半天之内伤亡过半。 前沿阵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双方士兵的尸体,被炮弹翻过的土地呈现出焦黑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桂军一三五师用超过半数的伤亡将日军挡在了大场镇东侧。 第244章 十日(终) 杭州湾的海面在十一月下旬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磷光。 孙元良站在海岸观察哨里,望远镜举到眼前,远处的海天线平静如常,没有任何异常。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说:“通知各团,巡逻照常,有情况立即报告。” 参谋应声跑出去传令。 孙元良没有立刻离开,又举起望远镜朝海面上扫了一圈,确认一切正常后才转身走下观察哨。 连日来的平稳巡逻让整个杭州湾防区上下都处在一种按部就班的状态中。 侦察机的出动频次在不知不觉中有所回落,几架担任例行巡航任务的飞机因机械故障先后停飞检修后,侦查排班上出现了几段无人升空的空档,接替的飞机要等到次日才能完成维护重新出动。 身为第九集团军司令朱绍良并非没有意识到防线存在的隐患,但大场方向的战事已经吸引了全部注意,所有的精锐部队和作战资源都在向北倾斜,杭州湾方向保持现有兵力已经是极限了。 没有人觉得日军会选择在这个方向上再次登陆——他们在之前的登陆战中已经吃过大亏,第十九师团几乎被打残,军舰也被苏联航空队炸沉过,按理说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发动第二次登陆作战。 朱绍良回到指挥部后,坐在桌前翻看了当天各部队报上来的防务报告,又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地图。 杭州湾北岸的防线标注得清清楚楚,各师的防区划分明确,火力配置和预备队位置都有标注。 他看了片刻,放下报告,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 他吸了一口烟,把烟雾缓缓吐出来。他在心里把防区的部署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大的疏漏,然后掐灭烟头,坐回桌前拿起一份没有批完的文件继续往下看。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在那片平静的海天线之外,一支规模空前的舰队正在缓缓逼近。 陆诚站在大场镇指挥部里,他开始审视整个战场。 他突然在脑中的那幅地图上看到了——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在向杭州湾方向缓缓逼近。 驱逐舰、运输船、炮舰,各舰的名称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海面上,船与船之间的间距几乎连成一片,数量远远超出常规增援的规模。 他的目光集中在那支行进中的舰队上,脑中标示出该部队的信息——番号陌生,编制完整,从舰船的排列密度和护航舰只的数量来判断,至少是一个军级单位的规模。 这是一支完整的、成建制的军团级部队。 他的意识回到现实,这样一只部队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陆诚再清楚不过了。 日军还是想走杭州湾偷袭的路子。 陆诚急忙站起身来,跑到电话机旁,摇通了杭州湾防区指挥部的线路。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朱绍良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久居指挥岗位的镇定 “仲明?你那边大场正吃紧,怎么有空打到我这里来?” 陆诚握着话筒,他一下子就觉得完了。 朱绍良的语气说明他根本没放在心上,至少觉得自己肯定不会被进攻。 “朱司令,我这边接到航空侦察的报告,发现大量日军军舰正在向杭州湾方向移动。数量很大,不是小规模的骚扰或补给运输,至少是一个军级单位的规模。请朱司令务必注意,加强杭州湾防区的警戒,所有部队立即进入战斗状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朱绍良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在经过评估后得出的审慎判断 “仲明,你的情报来源可靠吗?航空侦察的报告我这边也收到了一些,但侦察机因故障停飞了几架,覆盖面不够。我正在安排新的侦察计划。你说的日军大规模舰队,我军目前没有直接观察到,杭州湾海面上一切平静。不过你的情报我不怀疑,我会加强戒备,调集精锐部队驻守杭州湾,绝不让日军轻易登陆。你放心吧。” 陆诚站在桌前,听着话筒里朱绍良的回答,顿了一下 “朱司令,我相信你的部署。但杭州湾绝不能大意。如果日军真的选择在杭州湾登陆,他们投入的兵力一定会远远超过上一次。你一定要认真对待,千万不要因为之前的平静而放松警惕。”朱 绍良在电话那头应了下来,表示他明天会亲自到杭州湾各处阵地视察一遍,严防死守。 陆诚挂断电话,站在桌前沉默了片刻,他不是整个上海的总指挥,朱绍良和他平级。 自己无法多说什么,但他依然不安。他想了想,又摇通了上海第八集团军司令张发奎的指挥部。 张发奎接起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仲明?你那边大场正打得紧,怎么想到给我打电话了?” 陆诚没有客套,直接把杭州湾方向的紧急情报和自己的担忧向张发奎复述了一遍 “张总司令,我部航空队刚刚发现日军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在向杭州湾方向移动,规模很大,很可能是一次大规模的登陆行动。我之前已经通知了朱绍良司令请他加强戒备。我希望张总司令也能在东南方向有所准备,一旦杭州湾方向出现登陆,东南方向很可能是日军向内陆突击的第二条路线。不管是否真的发生,提前有所准备总是好的。” 张发奎听完后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语气一下子严肃起来 “你的情报我会重视。东南方向的防线我会提前做些准备,以防万一。你放心,上海这边,不会轻易让日本人从侧翼抄进来。也辛苦你在大场那边撑了这么久。” 陆诚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后站在桌前沉默了一会儿。他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通知了朱绍良,提醒了张发奎,但他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十一月二十五日清晨,杭州湾的海面上,日本第十军的舰队出现在地平线上。 三个师团、两个支队,数十艘舰船在海面上展开,铺满了整个杭州湾的外海。 这一次,日军吸取了上一次登陆失败的教训,没有在登陆前进行长时间的炮火准备,而是以快艇和登陆舰搭载先头部队在海空掩护下同时向多个滩头发起冲击。 朱绍良在前一天接到陆诚的电话是说的没错,他已经将手中最精锐的部队——第三十六师和第八十八师部署在杭州湾北岸的关键登陆地段,同时命令各沿海观察哨保持全天候监视。 当天夜里,他曾亲自驱车沿着海岸线跑了大半夜,在几个重点防御的登陆场检查了工事和兵力部署。 但当他接到日军舰队出现在海面上的报告时,还是愣住了——规模太大了,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海面上满是舰船的轮廓,从近海一直延伸到天际线,桅杆和舰桥在晨光中显露出层叠的剪影。他放下望远镜,下令前沿部队进入阵地,准备阻击。 日军的第一次登陆冲击在清晨后不久就开始了。 先头部队在海军舰炮和航空兵的掩护下抢滩上岸,与第三十六师和第八十八师的前沿部队展开了激烈的滩头争夺战。 朱绍良站在指挥部里,不断接到前沿各部队发来的战报——日军登陆兵力至少有两个师团,后续还有部队在登船待渡,整个防线的压力在急剧加大。 这不是小规模的骚扰,是真正的大规模登陆作战。 他立刻命令各部队进入阵地死守不退,同时向南京和陆诚的指挥部发出了告急电报。 第三十六师和第八十八师在日军的强大火力下进行了顽强的抵抗,但双方的兵力对比过于悬殊——日军投入杭州湾登陆作战的兵力编成远超之前在淞沪战场所部署过的师团级单位,而杭州湾防区的守军不仅要面对正面登陆的日军主力,还要应对日军航空兵和海军的双重火力压制。 第三十六师的阵地在日军的反复冲击下几度告急,师长在电话里向朱绍良报告前沿伤亡惨重,请求增援。 朱绍良站在地图前沉默了片刻。他手里已经没有机动兵力了——精锐部队都已经部署在第一线,防区内的预备队早就所剩无几。 他只能命令第三十六师再坚持一段时间,同时紧急调动防区内最后可用的保安团向前沿靠拢,作为预备队填补防线的缺口。 就在第三十六师和第八十八师并肩抵挡日军登陆部队的关键时刻,第八十八师师长孙元良做出了一个改变战局的决定。 他站在指挥所里,前沿的电话不断响起,各团的伤亡数字和阵地告急的报告一份接一份地送到他面前。 他紧盯着地图上标注着八十八师防区的那道蓝色弧线,看着那条弧线正被日军的登陆箭头一点一点地压缩——补给的缺口在加大,预备队持续减少,已不足维持对整条防线的完全覆盖。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对参谋长说 “传令各团,放弃前沿阵地,向上海市区方向转移。动作要快,不要恋战。” 参谋长愣了一下:“师座,没有朱总司令的命令,擅自后撤——” 孙元良打断了他 “阵地守不住了。再不撤,全师都要填在这里。保存部队的实力,到市区还能继续打。朱总司令那边,我事后会向他说明。” 参谋长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第八十八师的部队从前沿阵地上撤出,沿着公路向上海市区方向转移。阵地上留下的空缺使得日军登陆部队在短时间内从左翼突破了杭州湾防线。 这道缺口的代价很快在整条防线上传导开来——第三十六师的侧翼瞬间暴露在日军面前。 原本由八十八师防守的左翼阵地被日军占领后,日军登陆部队的两个师团同时向第三十六师的正面和侧翼发起了猛攻。 第三十六师在两面夹击下陷入了困境。师长蹲在指挥所里,电话线已经被炸断了好几处,各团的报告只能通过传令兵徒步传递。 他在心里快速估算了当前的兵力缺口和弹药存量,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一个判断: 突围。必须趁包围圈还没有完全合拢之前打出去。 朱绍良在指挥部里接到前线传来的消息时,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 “八十八师撤了?谁下的命令?孙元良吗?他没有请示我!” 参谋长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朱绍良把愤怒压了压,走到电话机旁,摇通了八十八师的频率。 但是杳无音讯。 八十八师失去联络。 朱绍良不用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孙元良这个懦夫。 他绝对是跑了。 朱绍良无比的愤怒,他把电话中中的摔在地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对参谋长说 “命令第六十六军的两个师立即向杭州湾方向移动,接应第三十六师突围,掩护其撤出战斗。” 参谋长愣了一下 “总司令,第六十六军是预备队,现在投入的话,杭州湾就没有任何机动兵力了。” 朱绍良立马又急了 “第三十六师被围了。如果不救,整条防线都会崩溃。到时候预备队?预备队一下子就得折进去,接应部队即刻出发,以强行军的速度推进。这是命令。快快快!三十六师救不出来,咱们就以死谢罪吧!” 参谋长听了这话不再多言,转身跑向电台。 第三十六师在被围后奋力突围。 各团在失去统一指挥的情况下各自为战,依靠连排级单位的自主作战能力,在日军的包围圈中寻找缝隙向外冲击。 突围的过程中,第三十六师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几个建制完整的营在日军的火力封锁下被打散,重型装备几乎全部丢失,负责断后的部队在挡住日军追击的过程中成建制地牺牲在阵地上。 突出重围的部队沿着公路向上海市区方向撤退,建制已经残破。 一个少尉带着十几个人从包围圈的缝隙里钻出来,跑出几里地后回头清点人数,发现身后只剩下了七个人。他停了一下,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带着这七个人向上海市区方向跑去。 朱绍良在指挥部里接到了第三十六师突围成功的消息,但他同时也得知了该师遭受的巨大损失。 他放下电话,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拨通了南京的电话。 他握着话筒,停顿了一下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沉重 “委座,杭州湾防线失守。日军登陆部队已突破我部防线,正向上海市区方向推进。第八十八师孙元良未经请示擅自后撤,导致第三十六师被围,部队损失惨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传来常凯申的声音 常凯申尽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他明白现在处置孙元良根本没有意义,现在重要的是上海。 “孙元良的处置,会后再说。你现在的任务是收拢残部,堵住缺口,不能让日军从杭州湾方向直接进入上海市区。朱绍良将军,杭州湾防区交给你,你要承担这个责任。仲明在大场正在激战,辞修在罗店也在努力,你们绝对不能让他们的努力化为泡影。” 朱绍良握着话筒,回答的声音有些发闷 “是。委座,我会尽全力。防线失守的责任,我愿意承担。” 常凯申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先把防线稳住,一切后面再说”。 挂断了电话。朱绍良站在电话机旁,握着已经断开的话筒,慢慢把它放回座机上。 大场镇指挥部里,陆诚已经收到了朱绍良发来的告急电报。 电报上的措辞简短克制,但他依然从字里行间读到了杭州湾防区危急严峻的实际情况。 他拿着电报,站在地图前沉默了片刻。 前线正在执行更紧张任务的官兵们还不知道侧翼的防线已经出现了可能波及全局的裂口。杭州湾失守,上海市区受到极大的威胁。 他放下电报,站在地图前良久,最终只下达了一道指令 “命令孙永胜旅尽快收拢部队,预备阻击可能从杭州湾方向进入市区之敌。等待下一步指令。” 这道命令传达的只是一个预备性的防御调整。他手里没有多余的部队可以派去堵住杭州湾的缺口了。 只有留在上海市区内的孙永胜旅了。 大场方向的部队已经全部钉在了阵地上,每一个师都在承受着日军的正面冲击,任何人都抽不出来。 他只能让孙永胜尽可能的帮助上海市区内的防守。 一个旅决定不了什么,但是只要能让喘一口气。 那局势就会好上很多。 他知道,一旦大场方向的部队开始南撤,整个防线都将面临被日军追击压溃的危险。他站在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杭州湾的位置停住了。 第十军的到来标志着日军在华东战场上的兵力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规模,而他在大场防线上已经没有预备队可用。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目光落在那封来自朱绍良告急的电报上。 第十军。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心中确认了这个庞大编制的存在和它所代表的巨大威胁,然后放下铅笔,在台历边上轻轻搁下了手中的笔,靠回椅背上。 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炮声,他听了许久,始终没有起身。 陆诚的心情极其不好,他的部队在不停的奋战,但是有人却当了逃兵。 它不仅坑惨了三十六师,更是坑害了整个上海的部队。 这样的局面只能思考后路了,陆诚长叹一声,还是自己爬到不够高啊。 常凯申在南京官邸的书房里坐着。 整个书房的氛围及其的严肃。地上的玻璃碎渣证明了,这座最高统帅的书房刚经历了一场风雨。 钱大钧站在常凯申的身侧,大气不敢出。 委员长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的生气。他的胸膛不断的起伏,整个人像是要气炸了一样。 上海的局势一下子糜烂到这个地步,不用想一定有人要倒大霉了。 这个人不会是别人。 第245章 日军进逼上海 十一月二十四日凌晨 日本第十军的先头部队在进入上海市区边缘。 与之前在大场和蕰藻浜遇到的野战军不同,他们在市区东面率先撞上的是由五十五师和五十六师依托街道和建筑物组成的防线——没有开阔的野战工事,没有河堤和灌渠可以利用,有的只是钢筋混凝土的楼房、狭窄的巷道和临时垒起的沙袋掩体。 张发奎站在第八集团军指挥部里,地图上标注着第十军推进路线的红色箭头正在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向上海市区延伸。 他接到前沿报告后,拿起电话接通了五十五师指挥部的线路。 五十五师师长报告说先头部队已经进入市区边缘,正在与日军前锋交火,街道上的战斗打得很激烈,各团的伤亡正在上升,但阵地还在。 张发奎放下电话,又拿起了另一部话筒,接通了陆诚的指挥部。 “仲明,第十军的推进速度太快了,我的部队来不及在市区外围组织有效防线。我需要确认一点——你负责的西面和北面,能不能保证不会有日军从这两个方向夹击市区?如果可以,我就把预备队全部调到东面去堵第十军。” 陆诚在电话那头听出来张发奎话中的苦涩。 这是准备在西面不设防了。 既然这样他一定得拖住日军,帮一帮张发奎 “张总司令,西面和北面我向你保证。我的部队还在阵地上,日军三个师团被我钉在大场一线,他们抽不出兵力去进攻市区其他方向。你把预备队全部调到东面,全力堵住第十军。我这边还能撑住。” 张发奎听完后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句: 好,仲明,你保重。” 他挂断电话后下令第六十一师和独立第四十五旅放弃原定驻地,即刻向市区东部移动,填补五十五师和五十六师之间的防区空隙。 第六十一师和独立第四十五旅在接到命令后立即开拔,沿着街道和公路跑步前进,向市区东部方向快速增援。 张发奎站在指挥部里听着各部队的报告陆续送来,他没有再看那些数字,只是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 第十军的先头部队在清晨的薄雾中沿着公路向上海市区推进。 前锋是一个大队的步兵,乘坐卡车和装甲车,后面跟着炮兵和工兵部队。 他们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杭州湾防区的精锐部队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击溃,剩余的保安团和地方部队根本无力阻挡日军机械化部队的快速推进。 大队长坐在指挥车里,地图上标注着上海市区的街道布局。 按照师团部的命令,他必须在当天中午前突入上海市区核心,为后续部队打开通道。他放下地图,对司机说:“加速前进,不要停。”车队的速度提了起来。 五十五师的先头部队在市区边缘的一处十字路口与日军前锋迎头相撞。 双方的几乎同时发现了对方,轻机枪和步枪几乎同时开火。五十五师的士兵们依托街道两侧的建筑物和临时堆起的沙袋掩体阻击日军的推进,日军的步兵则迅速散开,沿着街道两侧的墙根向前推进,后面的装甲车在路口停下用机枪压制守军的火力点。 这是上海市区巷战的第一枪。 五十五师的师长在团指挥所里听着前沿不断传来的枪声判断出日军的主攻方向后,命令各团放弃最前沿的几处街口向后方收缩,利用十字路口和建筑物组织交叉火力。 二线阵地的重机枪架在二楼窗口,封锁住几条主要街道的交叉点。迫击炮设在相邻的一所学校的操场围墙后方,标尺定在阵地前方的几个街口。 前线部队在短暂的接触后开始后撤,日军的先头中队以为守军已经开始溃退,没有重新组织进攻队形就直接追了上来。 当他们追入第一个十字路口时被两侧楼房窗口的重机枪火力交叉封锁,同时在队伍正前方遭到了沙袋工事后方的轻机枪扫射,十几个士兵倒在路面上。 后续部队被压制在路口后方无法前进,前锋大队长在等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后才通过步话机向后方的炮兵提出了火力掩护的请求——之前几轮急促的进攻让他手里的兵力在受到火力拦截后不足以继续支撑正面强攻。 张发奎调到东线的第六十一师和独立第四十五旅在中午前先后进入阵地。 第六十一师的阵地在五十五师和五十六师之间的空隙地带展开,士兵们沿着街道两侧的建筑物散开,在楼房的一层和二层设置火力点。 独立第四十五旅作为机动预备队,配置在防线后方,负责在任何一个方向出现缺口时进行封堵。 下午,日军的后续部队抵达后投入了更大规模的进攻。 步兵在坦克的引导下沿着几条主要街道同时发起冲击。日军坦克的履带碾过路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利用装甲掩护逐步推进。 五十五师和五十六师装备有限,没有足够的战防炮来对抗日军的坦克。各团只能组织敢死队用集束手榴弹和炸药包抵近炸毁日军的坦克。 一名士兵从二楼的窗口跳下来落在日军坦克的车体上——已经来不及拉引信了。他在落下的同时拉响了手中炸药包的引信,将炸药包塞进坦克顶部的舱盖缝隙里,然后用身体压住它,用尽全力把它按死在缝隙里,直到自己连同那辆坦克一起被爆炸吞没。 五十五师的阵地上在短时间内连续发生了几起类似的爆炸。 日军的几辆坦克被炸断了履带停在路面上,失去了机动能力,但后续的步兵依然在坦克残骸的掩护下稳步推进。 六十一师的阵地同样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独立第四十五旅在一个缺口处投入了战斗,在巷口的瓦砾堆和弹坑之间用随身携带的步枪和轻机枪顶着日军向街道深处的逐波推进打了两轮拉锯,总算把缺口暂时封住。 防线在反复的冲击中依然艰难地维持着,没有断裂。 张发奎站在指挥部里听着各部队的报告,不时发出一条条指令。 前沿的枪声从下午一直持续到傍晚。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拿起电话,接通了南京。 他的声音在几声等待接通信号音之后变得平静而清晰 “委座,上海市区很可能守不住了。日军第十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在市区内与我部展开巷战。各部队虽然在尽一切力量阻敌,但从战场的实际情况来看,最多一到两天,日军就将全面进入上海市区核心。我没有把握能将第十军挡在上海市区以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常凯申的声音缓缓传来,勉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知道了。你继续指挥,尽量延缓日军进入市区的时间。后续决策,我会尽快通知你。” 张发奎挂断电话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该做的都已经做了,能够投入的部队都已经填进去了,剩下的只能看前线的士兵们还能撑多久了。 当晚,南京官邸会议厅里气氛凝重。 高级军官和幕僚们围坐在长桌前,桌上的地图标注着华东战场的当前态势。 常凯申坐在主位上手里握着那份标着前线各部队位置的态势图,依然穿着一身整齐的制服,脊背挺直,但微微凹陷的眼窝和沙哑了许多的声音中,疲惫与不甘交叠在一起。 陈不雷最先开口 “委员长,局势已经非常明朗了。日军的第十军在杭州湾登陆成功,正在向上海市区突进;大场方向的三个师团已经把陆诚的部队钉死在了防线上。如果继续在上海投入兵力,不仅无法扭转战局,反而有可能把更多的主力部队消耗在市区巷战中。以当前的态势来看,上海已经没有继续死守的必要了。我建议,上海的主力部队应当开始撤离,保存有生力量,以便在后续的南京保卫战中继续抗战。” 蒋鼎文接过话头 “不雷先生说得对。上海打成现在这个局面,已经不是靠意志能够挽回的了。大场方向虽然还在撑,但那是因为陆诚把中央突击兵团全部压了上去,消耗非常大。如果继续撑下去,等第十军从南面切断退路,大场的部队想撤都撤不出来了。现在撤,还能把一部分主力保存下来用于后续的南京防御。” 常凯申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地图,落在大场镇的位置上——那道蓝色的弧线标注着陆诚最后的防线。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克制 “陆仲明还在大场顶着日军的轮番冲击。他已经撑了很久。现在我们要撤退,他怎么办?他和他的部队还咬着日军的主力,如果下令撤退,他的防线一松动,日军三个师团就会从他背后压上来。谁来掩护他撤退?”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常凯申没有再等下去,站起身,推开椅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厅。 他回到书房,没有关门,也没有点灯。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站了很久。身后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钱大钧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轻声说了一句 “委员长,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常凯申没有回头:“讲。” 钱大钧斟酌了片刻才开口 “委员长,现在的兵力都集中在上海市区北侧和东南侧。罗店方向的日军已经不多了——第三师团已经南调去夺蕰藻浜北岸,留在罗店正面的只有第十一师团的部分兵力。但是,陈长官的两个集团军在罗店方向已经打了很久,始终没有取得实质性的进展。这……” 他没有把话说完,停在了那里。 常凯申的手在窗沿上停住了。他沉默了很久,没有回头,叹了一口气 “辞修已经尽力了。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钱大钧躬身应了一声,退出了书房。 大场镇方向上,陆诚站在指挥部里,面前摊着一张绘制不久的撤退路线图。 十一月底的冷风透过缝隙吹进来,把地图的一角吹得微微掀动。 他拿起一部电话,摇通了后方的线路 “接第三战区后勤司令部常国涛。” 电话接通后,常国涛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司令,你终于打过来了。我这边一直在等你下令。顾祝同主任那边的后勤路线我已经全部摸清楚了,接应点和交通线也都在图上标好了。包括向吴福线方向转移的各条路线的路面状况和最大通行量,书面材料随时可以给你送过去。你什么时候需要撤退计划,我这边随时可以启动。” 陆诚握着话筒,听完常国涛一口气汇报完后来回不由得点了点头。 “快了。你再等一等,等我最后确认各师的实际状态再把时间节点告诉你。在这之前,保持计划随时可以启动,但不能让下面察觉到任何异常。” 常国涛应了一声,又问了一句 “司令,上海真的要撤了吗?” 陆诚握着话筒沉默了片刻:“快了。” 然后挂断了电话。他站在电话机旁,听着窗外远处隐约的炮声和步枪声,没有说话。 夜已经很深了,上海市区的街道上,巷战还在继续。 六十一师和独立第四十五旅的士兵们蹲在黑暗的楼房和废墟中,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下一轮进攻。 在东面的街道尽头,日军第十军的探照灯正在缓缓移动,光柱扫过街口的瓦砾堆和建筑物残骸,所到之处投下片片触目可见的灰白色光影。 第245章 阻击南下日军 张发奎站在指挥部里,各部队的报告正在一份接一份地送来,他没有再看那些数字。 他知道这只是在争取时间——延缓第十军进入市区核心区域的时间。 大场镇周边,日军三个师团的师团长在第九师团的指挥部里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 松井石根指挥官。 希望他们能分兵从北侧进入上海市区。 上海市区的巷战已经打成胶着,大场方向的守军虽然已经疲惫不堪但仍然死死地钉在阵地上,短时间内难以彻底击溃。 是继续把主力钉在大场方向,还是执行指挥官分兵南下,从北面夹击上海市区的命令。 荻洲立兵最先开口,他认为大场方向的守军虽然已经被消耗到一个较低的兵力水平线上,但仍然拥有一定的反击能力。 如果能把混成第二十旅团抽出来南下,从北面直接攻入上海市区,就能与第十军形成南北夹击的态势,加速上海市区的陷落。 大场方向只留下少量部队继续牵制中国军队,只要上海市区拿下,大场方向的守军自然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齐藤弥平太和吉住良辅在经过权衡后都同意了这个方案。 混成第二十旅团在当天夜里悄然脱离大场防线,沿着一条向西迂回后向南转进的路线前进,在大场守军的视野盲区中逐步脱离防区。 日军留下的大部分部队继续保持着对防线的牵制压力,炮击和前沿交火都没有停止,大场防线上的各个阵地都在照常作战。 但陆诚知道,有一支部队正在离开。 他站在大场镇指挥部里,脑中的地图上,代表混成第二十旅团的标记正在缓缓移动,从大场防线的侧翼脱离,沿着向西迂回的路线向苏州河方向推进。 他没有下令拦截,也没有通知张发奎调整部署。 他放任这支部队南下,在大场防线上放出了一个缺口。 走了一支部队,他的部队在大场方向撤出战斗的把握就会更大一些。 等到这支部队走远,他再收网——那时日军其他部队的注意力会被吸引到南线,他就有时间将大场的主力撤出。 混成第二十旅团在脱离大场防区后一路提速。 重藤千秋骑在马上,心情很好。 “大场方向的中国军队已经被钉死了,上海市区正在巷战,第十军从南面进攻,如果我们能从北面率先突入市区,首功就是我们的。告诉各联队,加快速度,不要停。” 队伍在夜色中快速穿行,前锋联队的步兵几乎是在小跑前进,弹药车和炮车的车轮在尚未完全干透的泥路上碾出深深的辙印。 传令兵沿着队伍前后奔跑,不断催促各部队跟上。重藤千秋催动战马,沿着公路一路小跑,赶到队伍最前方。他在心里盘算着渡河的位置和时 间——只要能在入夜前过河,就有足够的时间在上海市区的北面站稳脚跟,与第十军形成南北夹击的态势。 到那时候,中国军队就算想撤也撤不了了,首功就是他的。他在马背上挺了挺腰,风从耳边灌过去,带着苏州河方向潮湿的气息。 中午时分,混成第二十旅团的前锋侦察队抵达了苏州河北岸。 侦察队长蹲在河堤上,望远镜举到眼前。两岸之间大约百来米宽的河面上泛着初冬灰白色的天光。南岸静悄悄的,没有发现中国军队的阵地或工事,河堤上只有枯黄的草丛和几棵歪斜的柳树。他放下望远镜,目光沿着河岸线向两侧延伸了一段距离,又回头对通信兵说 “报告旅团长,苏州河当面无敌情,可以组织渡河。” 游动哨向上游摸进了数百米,下游方向也派出了一个两人侦察组。两人沿着河岸走了相当长一段距离,沿途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中 尉蹲回河堤上,在笔记本上草草记了一笔:当面未见敌军活动。 重藤千秋接到报告后,下令前锋联队立即组织渡河,工兵连同时架设浮桥,后续部队在渡河完成后迅速跟进。 工兵开始在北岸展开器材,准备架桥作业。步兵们从行军队列中散开,在河堤后方列成几排,等待浮桥搭好。 几个工兵扛着木板和绳索下到河滩上开始铺设桥面,金属件碰撞的脆响在河岸上断断续续地响着。重藤千秋骑在马上,站在河堤高处,望着对面依然平静的南岸。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他拉了一下缰绳,正准备策马走向河边。 就在工兵将浮桥的第一段推入河面时,苏州河南岸的几栋民房后方突然响起了密集的炮声。 炮弹几乎在同一时间击中了水面上最靠前的几名工兵,他们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倒在了河水中,手中的木板顺着水流漂走。 后续的炮弹紧随其后,正在岸上搬运器材的工兵中又炸飞了好几个,剩下的人扔下器材连滚带爬地退回北岸。 架设了一半的浮桥失去控制漂在河面上,被水流冲得偏移了方向,木板和绳索在河面上散开,缓缓向下游漂去。 重藤千秋在北岸听到炮声时,身体在马上僵了一下。他勒住缰绳,策马赶到河堤边,举起望远镜看向南岸——孙永胜旅已经提前在南岸展开。 孙永胜蹲在南岸一处被拆掉了半边屋顶的民房二楼,手里握着望远镜。他透过墙壁上凿开的观察孔,把对岸日军的一举一动收在眼底。 重藤千秋骑在马上观察南岸时那副意外的姿态,他看到了; 孙永胜没有下令继续炮击。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第一段——把混成第二十旅团挡在苏州河以北,不让他们过河。后面的,要等其他条件成熟才能决定下一步的口径。 重藤千秋放下望远镜,沉默了片刻,然后翻身下马,蹲在河堤后面,对参谋长说 “命令部队展开,就地组织防御,寻找其他渡河点。”参 谋长应声去传达命令。重藤千秋蹲在河堤后面,重新举起望远镜。视线在那片看不出任何破绽的南岸防线上缓缓扫过。 他放下望远镜,在河堤后面蹲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电台旁,蹲下身,从通信兵手里接过话筒 “我是重藤。我军在苏州河渡河点遭遇敌军阻击,当面之敌火力配置严密,似有准备。我部正沿河寻找新的渡河突破口,完成突破后将向军司令部报告。” 他松开话筒,把它递回给通信兵,站起身走回河堤边蹲下来。 孙永胜旅在南岸的火力封锁严密。 短时间内,他找不到安全的渡河位置。而他在北岸消耗的每一分钟,都在为北侧大场方向的中国军队争取调整和准备的时间,也在让南面争夺上海市区的第十军付出更高的代价。 南下突袭的首功,已经离他远去了。他蹲在河堤后面,沉着脸听着南岸传来的机枪声和迫击炮声,一言不发。 大场镇指挥部里,陆诚收到了孙永胜发来的电报——混成第二十旅团已被阻于苏州河以北,无法渡河。 混成第二十旅团被拦住了,一个旅团的兵力被钉在了苏州河北岸,短时间内无法参加上海市区的作战。 他在心里重新验算了一下各部队的位置和可用兵力。 大场方向的日军主力还在,但少了一个旅团,他撤出战斗的把握又大了一分。 该来的都来了,该走的还没有走。他要做的,是看准那个空隙,把部队从这个泥潭里带出去。 第246章 上海失守 从二十四日开始 张发奎站在指挥部里,窗外的枪声和爆炸声几乎没有断绝过。 上海市区的街道上,第十军的先头部队正在逐街逐巷地推进,每一步都踩在中国守军的血肉之上。 五十五师的阵地已经退到了第三条街道,原本完整的防线在日军的持续冲击下被撕成了几段,各团之间失去了联系,只能各自为战。 一个连守在街口的两栋居民楼里,班长的机枪架在二楼的窗台上,弹壳在脚边堆了一小堆,烫得地板上的油漆都起了泡。 楼下的步兵趴在沙袋后面,机枪的枪管打得发烫,换了两次枪管之后还是烫得握不住,他们只好把手巾浸了水裹在枪管上继续打。 日军的坦克在街道的拐弯处露了一下头,炮塔转向这栋楼,一发炮弹打在二楼窗台下方。砖石炸裂开来,机枪手和机枪一起翻落在楼道里。 这个班的班长没有站起来,他半跪在地板上,把机枪从碎砖里扒出来,枪管歪了,拉柄卡死,他用手砸了两下。 他把枪扔在墙角,从地上捡起一支步枪,重新趴回窗台边,朝楼下正沿着墙根摸过来的日军步兵打了两枪,一名日军士兵应声倒地,另一个缩回墙角,没有再冒头。 但更多的步兵从那辆坦克后面涌出来,他们冲过了沙袋掩体堆起的第一道防线,守军被迫退入楼梯间,逐层向上转移。 在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处,几名守军用钢钎封住了楼梯口,把追击的日军暂时堵在楼下。 日军的前锋大队长站在一辆装甲车后面,手里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前方街道两侧的建筑物。 他的部队已经在这条街上推进了整整一个上午,进展不到两百米。 每一栋楼房都藏着中国士兵的机枪火力点,每一个窗口都可能飞出集束手榴弹。他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传令兵说 “通知炮兵,把那栋三层楼的屋顶给我炸掉。机枪火力点应该就在那里。” 传令兵跑向后方,没过多久,一发炮弹呼啸着掠过街道上空,击中那栋楼的屋顶边缘,砖瓦和木梁瞬间炸裂开来。 楼顶的重机枪在爆炸中被掀飞。 大队长拔出指挥刀,朝前一挥 “突击!” 日军的步兵从掩体后方跃出,沿着街道两侧快速推进。 但跑到一半时,街道前方一堆被炸塌的瓦砾后面突然又响起了轻机枪的扫射声——另一挺机枪在更隐蔽的位置接替了火力封锁任务。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应声倒下,后面的人被迫再次趴在地上,利用弹坑和路沿的掩护匍匐前进。一个军曹趴在地上朝后大喊请求火力压制。 大队长蹲在装甲车后面,狠狠地砸了一下车体装甲板,命令机枪组对街道正面的瓦砾堆进行近距离压制,掩护步兵继续推进。 他的部队在大场方向轮战之后尚未获得整补就直接投入了市区巷战,弹药携行量在城市攻坚中消耗得比预期快得多。 而上海守军的抵抗意志远远超出了日军战前对这一战区后续兵团的后备梯队的预期——虽然他们装备已经残破不堪,但每一栋楼房、每一条巷子都要反复争夺才能拿下。 他蹲在装甲车后面,在心里重新估算了推进速度和弹药消耗,脸色沉了下来。 隔着一个街区,六十一师的一个排守在一条巷子的入口处。 排长蹲在一段矮墙后面,手里的步枪已经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从阵亡士兵身上摸出两个弹夹压进枪膛,然后抬起头朝巷口看了一眼——日军的步兵正在一辆坦克的掩护下沿着街道推进。他缩回头,对身后的几个兵说 “等坦克过去了再打,先放步兵走近了再开火。” 几个兵点了点头,把枪架在墙缝上。 坦克从巷口驶过,继续向前开去。跟在坦克后方的步兵紧跟着出现在巷口,排长等最后一名士兵走出视线后吼了一声:“打!” 几支步枪同时开火,最前面的几个日军士兵应声倒下,后面的迅速卧倒。 机枪手趴在路面上朝巷子里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砖墙上噗噗作响。排长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侧身靠在墙后,换了一个弹夹,又探出头打了一枪,然后缩回来,压低声音 “稳住,节省弹药,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一个年轻士兵的步枪卡了壳,他手忙脚乱地退弹,弹壳卡在抛壳口里怎么也退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排长爬过来,用刺刀尖把卡住的弹壳撬掉,拍了拍他的钢盔 “别慌,打不出去就换枪,地上多的是。” 那士兵从身边阵亡战友的手边捡起一支步枪,检查了一下枪膛,重新架上墙缝,继续射击。 在另一个街区,日军的一个中队正在沿着一排商铺前进。 中队长走在队列中段,手里握着指挥刀,目光紧盯着前方街道的拐角。 他的部队在昨天的战斗中损失了一个小队长,他本人对上海市区巷战的烈度已经有了充分的认识。 他下令前锋小队不得贸然突进,每推进一个街区都必须先确认两侧建筑物内没有埋伏。这种谨慎的推进方式虽然减慢了速度,但有效地减少了伤亡。 前锋小队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小队长蹲在街角的邮筒后面,举着望远镜观察前方的建筑物——一栋四层的百货公司大楼横在路口对面,楼面的玻璃橱窗已经被之前的炮击震碎了大半,露出黑漆漆的洞口,像一排空洞的眼眶。 他放下望远镜,回头对中队长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中队长点了点头,示意部队继续前进。当前锋小队进入百货公司大楼正前方的街道时,大楼二楼的一个窗口里突然伸出一挺轻机枪的枪管,子弹从侧翼横扫过来,前锋小队瞬间被压在一个毫无遮挡的开阔路面上。 中队长立刻下令后撤,但已经有几名士兵倒在了路面上。他蹲在一辆被遗弃的卡车后面,命令机枪组压制大楼侧翼火力点,掩护步兵撤回掩体线。 机枪组在卡车后方架好歪把子,朝大楼窗口射击,打了两个点射后,窗口的机枪手倒了下去,但紧接着三楼的另一个窗口又射出了子弹。 中队长下令燃烧弹覆盖那栋大楼的楼面。 一发燃烧弹击中大楼二楼的楼板,火焰迅速蔓延开来,黑烟从窗口滚滚涌出。楼内的机枪声停顿了片刻,然后又在另一个窗口重新响起。中 队长蹲在卡车后面,看着那栋被烈焰吞没的楼体,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下达了绕过这栋大楼的命令。 他的部队绕行了将近一个街区才重新回到预定的推进路线上——时间被拖延了,而他们为此付出的伤亡仅仅是为了绕过一栋燃烧的百货公司。 他开始意识到,这座城市的每一栋建筑都可能是一个需要绕行的堡垒。 独立第四十五旅在一个缺口处展开了反击。 两个连队从侧翼街道包抄,在废墟和堆积的建材之间穿行,迂回至日军坦克纵队后方。一个班的士兵扛着炸药包沿着墙根摸到最近的一辆坦克侧后方,班长把炸药包塞进履带和负重轮之间的缝隙里,拉了引信,翻身滚向旁边的一个弹坑。 爆炸的巨响在狭窄的街道上格外震耳,火光从坦克底部喷出,震碎了临近几栋楼的窗户玻璃。履带断开,坦克瘫在原地,后面的纵队被堵住无法前进,整个进攻节奏被打断。 趁着这个短暂的停顿,后方守军在两小时内垒起了一道新的街垒,用沙袋和从废墟里翻出的砖石重新把缺口封上。 但两个连在完成阻击后撤回时,多半人未能返回出发阵地——他们在经过那段被坦克炮火锁定的街道时,被日军装甲火力一层层地拦截在空旷的十字路口,留在了那栋废墟的瓦砾堆和冒烟的坦克残骸之间的狭窄区域里。 张发奎站在指挥部里,接过一份伤亡统计看了看。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超过一昼夜,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又再次发白,他几乎没有合过眼睛。 他走到窗边,正面五十五师的指挥所已经失去联系相当一段时间了,六十一师的弹药早在几小时前就已发出告急的信号,独立第四十五旅的伤亡早已覆盖了过半的原始编制。 防线还能维持多久,他自己也说不准。 第十军还有多少预备队没有投入,他也不清楚。 但他在指挥岗位上站了一天一夜,知道凭这些数字撑到明天入夜,靠的是每一个巷口、每一扇窗口后面那些还在扣动扳机的士兵。 他拿起电话,接通了南京。 电话那头传来常凯申的声音 “向荣,什么情况。” 张发奎握着话筒,把各师的伤亡数字和防线的实际状态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委座,上海市区守不住了。我的部队已经尽力了,但第十军的兵力远超预期,各师的伤亡都很大,五十五师已经打残了,六十一师的弹药快用完了,独立第四十五旅的伤亡过半。防线的缺口在不断扩大,最多明天下午,日军就能突破市区防线进入上海市区核心。我请求——下令撤退。” 电话那头沉默了。 张发奎握着话筒等待着。 很久之后,常凯申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比刚才沉重了许多,但依然带着不容置辩的坚持 “向荣,我要求你再坚守一天。一天之后,十日之期届满。做得到吗?我需要的不仅仅是一座城市的守与弃,我需要这十天被完整地记录下来。这不仅是军事问题,这是政治问题。英美使节都在看着我们。如果他们看到我们连自己承诺的期限都无法坚持,后面的事情就不会有人再听了。” 张发奎握着话筒沉默了。 窗外的爆炸声又一次震动了窗玻璃,震得他的心脏快速的跳动。 “委座,我尽力而为。” 常凯申没有再追问具体细节,应了一声“我等着你的好消息”,然后挂断了电话。 张发奎也放下话筒,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地图前。 他把自己手边能调动的人员和物资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是集团军总司令,他的命令就是各部队的信标。他站在还亮着灯的指挥部正中央,等着天亮。 黎明前的上海市区并不安静,枪声和爆炸声整夜都没有停过,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又被硝烟染成了浑浊的暗黄色。 他站在台阶上点燃了一支烟,十一月底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灌进领口,。 前方的枪声没有任何要停歇的迹象。 他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转身走回指挥部,向各部队下达了当日的作战部署——各师依照划定防区坚守现有阵地,在预定时间节点到达之前不得后撤。命令传达下去之后,各师的残部重新调整了部署,把还能用的重机枪架到新的射击位置上,把最后一批手榴弹分到每一个步兵手里。 弹药箱已经见底了。没有人说话,只有拉动枪栓的声音和弹药箱盖子掀开的声响在冬日的晨雾中断续响起。 南京官邸里,常凯申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华东战区地图——张发奎的部队在东线已经到了极限,陆诚的部队也在大场承受着三个师团日复一日的猛烈冲击。 一旦第十军从侧翼完成穿插,大场方向将受到严重威胁,再拖下去就有被合围的风险。 常凯申不是没有想过让陆诚进行反攻,但是他也清楚这是徒劳的,陆诚既要在大场快速击溃日军的三个师团又要进入上海抵抗剩下的三个师团。 陆诚是有能力,但是又不是神仙。 这样的事情是做不到的。 他拿起电话接通了大场镇陆诚的指挥部。 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果决 “仲明,是我。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你跟我说实话。” 陆诚握着话筒,把当前的态势简要汇报了一遍。 “校长,守备有余,进取不足。” 常凯申听完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果断,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撤。你带着部队撤出来。什么都可以不顾,你的部队必须撤出来。” 陆诚握着话筒,陆诚知道他这是在心疼自己的精锐部队。 于是把早已准备多时的方案摊开了说。 “校长,我可以撤。第三战区后勤司令部的常国涛已经制定了一套完备的撤离计划。撤离方案以师为单位,逐次脱离接触,沿预定路线向吴福线方向转移。各部队的撤退序列和出发时间窗口已经很精确了,各师的伤员后送和弹药销毁都有专项方案。只要按计划有序撤离,中央突击兵团的主力能够保存下来。” 常凯申听完后果断地批准了 “按你的计划执行。有序撤离。你们要安全退到江防线上。仲明,我把这些部队交给你,你把他们带回来。” 陆诚应道:“是,校长。我一定把部队带回来。” 在无锡,第三战区后勤集团军司令部里,一份从南京直达的电报正在桌面上摊开。 顾祝同坐在办公桌的一侧,把那份命令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望向坐在他对面的常国涛 “陆仲明的眼睛看得真远啊。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焦头烂额地想怎么守住上海,他早早的把怎么撤退都想好了。” 常国涛坐在他对面,手里夹着一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顾长官,这份预案在蕰藻浜还没失守的时候就开始做了。那时候大场防线还在拉锯,他就让我提前把各条撤退路线的路况、沿途可用补给点和各部队的伤员转运需求全部摸了一遍,那时候整个上海前线没有一个人在考虑撤退的事,只有他在做。” 顾祝同拿起那份撤退命令,将中央突击兵团的部分单独抽出来看了一遍,目光在拟定路线和备选集结地之间来回移动,沉默了半晌,然后抬起头来问他 “中央突击兵团撤下来之后,你的意见是放哪里?” 常国涛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江阴。把部队撤到江阴,依托要塞进行休整和补充。江阴要塞有完整的岸防工事和预设阵地,第二百师是全套机械化配置,撤到江阴可以利用要塞的港口设施快速转运重装备,可以依托要塞的炮台和营区迅速展开休整。而且江阴是长江下游最后一个可以依托的要塞,只要江阴在我们手里,长江航道就被卡住了,日军舰队就无法沿江而上直接威胁南京。从长远战略来看,江阴提供的阵地纵深和战略支撑能力,远高于太湖沿岸的一般城镇。” 顾祝同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无锡向西北方的江阴缓缓移动,没有马上表态。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又把手指收回来,在宜兴的位置上点了一下。 “如果放在宜兴呢?宜兴靠近太湖西岸,无论是支援南北两线还是警戒杭州湾方向的日军北上,响应速度都比江阴更灵活。宜兴一带水网密集,对日军的机械化部队推进有天然的迟滞作用。” 常国涛顺着顾祝同的手指看了一眼宜兴的位置,没有立刻反驳。他向前走了一步 “宜兴的水网地形对机械化部队的限制太大。中央突击兵团是全套德械装备,重型车辆和装甲车辆的数量在整个中国军队中都是最密集的。一旦进入宜兴地区,公路条件不足以支撑重型车辆的快速机动,各师只能分散在几个集镇上展开休整,不利于统一部署。而日军第十军一旦从杭州湾方向迅速北上,宜兴缺乏足够的纵深来进行有效的防御展开,中央突击兵团被动应战的风险很高。江阴不同,有要塞,有炮台,有港口,有预设阵地。即使日军第十军从杭州湾北上,要威胁江阴也必须经过无锡和常州,这条通道上的纵深足够中央突击兵团完成休整和补充。如果未来要反攻上海,从江阴沿铁路线南下,推进速度也比从宜兴出发更快。机械化部队展开和防御纵深的问题,是我坚持江阴的核心原因。” 顾祝同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趟,最后停在桌前,拿起笔,在边缘写了一行批示,签上自己的名字。 “行,就按你的意思,江阴为首要集结方向。我会调配一批船只和先遣部队,在江阴方向接应撤下来的部队,同时通知江阴要塞司令部,让他们提前清理出部分营区和仓库,作为中央突击兵团的临时驻地和物资储备点。其他各集团军的撤退路线保持不变,按预定计划执行。中央突击兵团这边,你要亲自盯着,确保万无一失。” 常国涛接过文件,立正敬礼 “是。江阴要塞的先行协调、无锡至江阴沿途的交通管制和伤员转运站的同步建立,也将陆续在下批指令中落实。您先休息,我去安排下一步的工作。”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上海城内,张发奎的部队还在战斗。 东面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距离常凯申要求的一天之限,还有最后一个白昼。 张发奎已经向各部队下达了当日的作战部署——各师依照划定防区坚守现有阵地,在预定时间节点到达之前不得后撤。 整整一天一夜之后,撤退的命令终于从南京经无锡方向逐级传达下来。 张发奎放下电话,沉默地站在原地,停顿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在那道预先已经签收备存的撤退命令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各部队的军官们在接到命令后开始组织部队撤离。 每一道阵地上的守军在离开之前把所有带不走的弹药全部倾泻到日军的阵地上,然后沿着预定的路线向后方转移。 日军的追击火力在防线缺口处反复试探,但中国军队的撤退序列虽然很乱但是没有出现溃散的迹象。 张发奎站在指挥部里接到了各部队开始撤离的报告。 他把那份撤退命令收进公文包里,在桌前沉默地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戴上军帽,走出指挥部,坐上了撤离的吉普车。 吉普车碾过沥青路面,缓缓向后掠去。 在他身后,上海的天空被火光染成了暗红色——那座他率部守卫的城市,正在燃烧,枪炮声还在持续,但正在变得越来越远,终于变得模糊一片,最后只剩下风的声音。 他转过身来,看着前方的路。漫长的撤退才刚刚开始。 沿途的公路上,从上海方向撤下来的部队正在沿着道路向西移动。步兵排成一列列纵队沿着公路两侧行走,中间是卡车拖着轻型火炮和辎重车辆。 没有人闲聊,只有脚步踩在路面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从队列前方传来的口令声。 各部队的军官们站在岔路口引导着撤下来的队伍向各自的集结地域前进。张发奎的吉普车超过了一队正在行进的步兵,车厢里的士兵们抱着步枪,有人在车灯的余晖中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头去,继续跟着队伍向前走。 在更远的后方,上海方向的天空依然泛着暗红色的火光,枪炮声已经完全消失在风声和行军的脚步声中,只有道路两旁那些被遗弃的装备和车辆残骸提示着这座城市刚刚经历过什么。 这座城市不会忘记他们。车子在夜色中继续向前开去,前方的路还很长,撤离才刚刚开始。 第247章 大撤退 陆诚站在大场镇指挥部里,墙上的地图已经被铅笔和红蓝标记画满了线条。 他手里握着一份刚拟好的撤退序列名单,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几个番号旁边标注了出发时间和集结地点。 他叫来通讯参谋,口述了第一批撤退命令: 第十八师、第十九师、第一三五师、第八十七师,在午夜前完成集结,按预定序列向吴县方向转移。 命令传达下去后,各师的指挥部里响起了电话铃声和电台的发报声。 参谋们蹲在电台前调整频率,联络员在夜色中穿梭于各师的防区之间,将撤退命令逐一送达。 第一批接到命令的部队开始从防区撤出前沿部队,收拢物资,准备向后方转移。 第八十七师的阵地上,王敬久站在一处被炸塌半边的民房里,手里握着那份刚送来的撤退命令。 他低头看了一遍,抬起头来,脸色非常不好。 想来半天站起来对参谋长说 “我去一趟司令指挥部。” 他没等参谋长回应,戴上钢盔,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指挥部里,陆诚正在地图前标注各部队的撤退路线。 邓超从门口探进头来 “司令,八十七师王师长来了。” 陆诚抬起头,王敬久已经大步跨进了门槛。 他站在门口,没有敬礼,手里的撤退命令攥成一卷。 就在那儿干杵着。 陆诚看着地图,又抬头看了看他。 “上我这儿,站岗来了啊?我的警卫营还没拍上去,不缺你一个少将站岗。” 王敬久站着还是不说话。 “有屁,快放,别跟我这儿闹性子。” 王敬久开口 “司令,我不理解。为什么第八十七师排在第一批撤退?” 陆诚放下铅笔,绕过桌子走到炭盆边站了片刻,暖了暖手,然后转回身来面对王敬久 “你坐下说。我让各师撤的先后顺序是按当前部队的伤亡程度和弹药消耗来排的,你的师损失最大,弹药也见了底,第一批撤是合理的安排。” 王敬久没有坐,依然站在原地 “司令,我的师确实是损失大,但中央突击兵团其他各师还在阵地上顶着日军的正面冲击。山地第一师、第二百师、二零六师,他们的防线压力一点也不比八十七师小。他们都还没撤,我先撤了——我王敬久以后在中央突击兵团还怎么做人?” 陆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王敬久面前,炭盆里的火光在他们之间跳动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陆诚都不用想,王敬久肯定是因为这个来的。 他也不介意劝一劝他。 “又平,我让你先撤,不是因为你打得不好,是因为你打得最狠。八十七师从蕰藻浜打到大场,正面顶了第十三师团和第九师团的主力冲击,各旅的伤亡都已经超过大半了,二五九旅的建制现在还没有恢复,二六零旅和二六一旅的兵员也极度短缺。你现在的实际战力已经难以支撑下一轮高强度战斗。这样打下去,稍微出些差错,八十七师就没了。到时候你王敬久就算想打,手里也没有兵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先撤到吴县,把部队整补好,休整一段时间,等恢复元气了再拉上来。” 王敬久站在那里,听着陆诚的话,炭盆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 “司令,我接受命令。但我有一个要求。” 陆诚看着他:“你说。” 王敬久的手在裤缝上擦了一下,站直了身体 “八十七师撤到吴县之后,我要负责建立吴县方向的防御阵地。吴县是上海退往南京的重要通道,如果日军追上来,吴县不能没有准备。我希望由我来统筹吴县防区的工事构筑和兵力部署。” 陆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来找我,我还以为你是来讨价还价要留下来继续打的。结果你是要了下一场战役的阵地。可以,吴县防区由你统筹。你退到吴县之后,就地组织防御,把阵地修起来,准备接应后续撤下来的部队。后续各师在通过吴县时,工兵部队和辎重部队可以由你统一协调调度。你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吴县建成一个可靠的接应节点。有没有问题?”王 敬久立正:“没有。司令保重。”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指挥部。 陆诚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行,这王又平长本事了。 十一月二十六日夜,第一批撤退的四个师开始向后方转移。 第十八师、第十九师和第一三五师在夜色中收拢部队,从大场防区的两翼同时向西移动。 各师的参谋们在岔路口引导着行军队列转向,工兵连在队伍前方排查道路,辎重车辆和火炮拖车在步兵队列中间缓慢地向前移动。 一个八十七师的连长站在路边,手里举着一根绑了红布的树枝,在夜风中摇晃,为经过的队伍指引方向。他 的声音已经沙哑了,但还在喊着番号和前进方向。“ 桂军的弟兄们,跟我走这边。” “湘军的弟兄们,直走,不要停。” 每一支从他面前经过的队伍都顺着他的指引转向各自的路口,脚步没有停顿。 至二十七日凌晨,四个师全部撤出了阵地,沿着公路向吴县方向开进。 在他们身后,大场方向的阵地上,留守的少量警戒部队正在将剩余的炮弹全部倾泻到日军的阵地上,然后沿着交通壕逐次撤出阵地。 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警戒部队的最后一批士兵在晨雾中撤出前沿掩体,沿着土路沉默地向西追赶主力。 大场方向,只剩下被炮火削平了树冠的树桩和积水的弹坑在无声地记录着昨夜之前那场持续了数日的拉锯。 日军的试探性炮击落在空无一人的阵地上,弹片掀翻了几段废弃的交通壕,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整个上海淞沪战场的作战体系也在这一天之内完成了向大后方逐级收拢的转变。 根据撤离计划,陈诚的两个集团军开始从罗店方向撤出阵地,沿着公路向常熟方向转移。 罗店方向的部队在夜色中交替掩护脱离接触,日军的第十一师团没有立即追击——他们的兵力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过大,已无力向常熟方向进行长距离追击。 日军战地指挥官在向松井石根报告时,坦陈部队的体力储备和弹药储备均已降至出击线以下,师团需要至少数日的原地休整才能恢复追击能力。 松井石根默认了这一结果。 他手头没有任何可以替换的预备队了。 上海市内的粤军、浙军、贵州军、川军会同张发奎的第八集团军开始向嘉兴一线撤离。 各部队沿着预定路线分头转移,公路上的行军纵队拉得很长,在夜色中蜿蜒向前。张发奎在撤离途中经过一个岔路口,看到一群桂军的士兵正围在一起,用刺刀撬开弹药箱,把最后几排子弹分给每一个经过的步兵。 “每人拿几发,后面的路还长。” 一个老兵蹲在路边,把弹夹分给从他面前走过的年轻士兵,也不问姓名番号。 他手里的弹夹分完了,又从身边的弹药箱里掏出一把,继续分。 张发奎坐在吉普车里从他们身旁经过,他们立马立正向他敬礼。 他坐在车上没有停下来,只是简单回礼。 孙永胜接到陆诚要求他西撤的命令后。 孙永胜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苏州河以南的位置停了一下,没有向西,而是往北偏东的方向划了一条线。 参谋长愣了一下 “旅座,咱们不直接西撤吗?” 孙永胜的手指在那条线上停住 “西撤是大部队的路线。咱们往北走,从侧翼绕过去,北上会合陆司令的主力。一路上道路条件可能会差一些,但能避开各部队撤退路线可能出现的拥堵。而且从侧翼北上,万一遇到日军的追击部队,我们还能为主力提供侧翼掩护。”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 “旅座,这一路上可能会撞上其他撤退的部队,万一发生误会——” 孙永胜打断了他 “不会的。这条路我熟悉,当年我跟着咱们司令一路北伐打进上海,这段路周主任带我们走过,让各营准备出发,保持无线电静默。通知各营长到我这里来领路线图。” 参谋长应声跑了出去。 就在部队即将开拔时,前沿警戒哨派出的游动哨回来报告了一个意外的情况。 哨兵蹲在指挥所门口,喘着气说 “旅座,在西南方向大约两公里处发现一支正在行军的部队,番号不明,人数大约一个师建制,沿着公路向吴县方向缓慢移动。没有接到有其他部队和我旅同路撤退的命令。” 孙永胜也弄不清楚 “是哪个部分的?有没有派人上去问?” 哨兵说已经派人去联络了。 孙永胜拿起望远镜走出指挥所,登上附近一处高地,朝西南方向望去。暮色苍茫中,一支长长的行军纵队正在沿着公路缓慢前进。 步兵队列松散,辎重车辆稀稀拉拉地拖在后面,不像一支有组织的撤退部队,更像一群失去了统一指挥的散兵游勇,既没有侧翼警戒,也没有后卫掩护,整支部队在暮色中拖着一条长长的、松垮的身影。 孙永胜放下望远镜,蹲回掩体后面,没有立刻说话。过了片刻,联络兵终于返回,跑得满头是汗,蹲到孙永胜面前,压低声音说 “旅座,问清楚了。是第八十八师。孙元良的部队。” 第248章 联名上书请斩孙元良 孙永胜握着望远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把望远镜慢慢放下来 第八十八师——淞沪战场上,如今没有哪个中国军官没听过这个番号。 从杭州湾失守的那一刻起,这支部队的名字就已经在各级指挥部的电话和电报中被反复提起。 三十六师被围,杭州湾防线的全面崩溃,上海市区北翼的暴露,那些从杭州湾溃退下来的散兵带有各自不同的记忆——有的说八十八师在接到命令后不到一个时辰就撤出了阵地,有的说八十八师的后撤是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开始的,前沿的部队甚至来不及通知相邻友军。 无论哪一种叙述为真,结果都是一样的: 杭州湾防线上那道打开的缺口,是八十八师留下的。 整个防线的崩塌和后续上海市区的被迫放弃,都可以从那个缺口上追溯出因果链条。孙元良带着他的部队还在这里,在撤退的路上,在旁人也必须经过的通道上,正好与孙永胜旅的预定北上路线出现了路线交叉。 孙永胜蹲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回指挥所,蹲到电台旁边,摇了摇手柄,接通了陆诚指挥部的频率。 他对着话筒把发现八十八师的经过简要报告了一遍。然后他补了一句 “司令,八十八师现在的位置紧邻我军北上的预定路线,存在路线交叉的可能。请指示。” 他松开话筒,在电台旁边等着回音。 陆诚接到孙永胜的报告时正在地图前标注各部队的撤退进度。 他接过通讯参谋递来的电报,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站在桌前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八十八师可能经过的路线上画了一道线。 他放下铅笔,对通讯参谋说 “回电孙永胜:紧盯着第八十八师的动向,保持距离,不要让他们脱离你的视线。绝对不能让他们横冲直撞打乱各支部队撤退的路线。八十八师现在是一颗定时炸弹,任何一支部队的撤退序列如果被他们冲乱,都可能导致整条线路上的拥堵和混乱。要是堵住了,可能坏了大事。你的任务是在确保本旅安全的前提下,监视八十八师的行动,随时向我报告他们的位置和动向。” 通讯兵跑出指挥所后,陆诚走回桌前,慢慢坐下,目光落在地图上杭州湾的位置。 如果第九集团军没有在杭州湾崩盘,上海的局势不会糜烂到需要全面撤退的地步。如果第十军登陆时朱绍良能够指挥第九集团军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哪怕只是把日军挡在滩头更久一点,他就能够在大场争取到更多的调整时间,也许整个防线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 如果陈诚在罗店方向能够打出一次有效的反攻,哪怕只是牵制住日军的一个师团,让日军不敢轻易把兵力从北线全部抽走,他在大场面临的压力也会小很多。 但这些“如果”都没有发生。现在他不得不在撤退途中应对各部队之间的协调问题,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去盯着孙元良的部队会不会冲乱各部的撤退路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然后走到桌前坐下,拿起一叠空白的电报纸,铺平,开始起草致张发奎、陈诚、朱绍良的电报。 三份电报的内容大致相同——通报孙元良部擅离职守、违反军令的基本事实,请求三位司令与中央突击兵团联署上书军事委员会,要求依照战时军法追究孙元良的责任,以肃军纪。 他把三份电文分别誊写完毕后交给通讯参谋,各抄送相应的收件人频道。然后他站在电台旁边,等着三位司令的回电。 张发奎的回电最先到。 他的措辞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同意联署。孙元良不战而逃,致杭州湾失守,上海市区陷入敌手,其罪当诛。我愿联署。” 他签发这份电报时,距离他离开上海市区还不到半天,身后那座他未能守住的城市还在燃烧。他签发这份电报时没有任何迟疑。 这份电报既是追究孙元良的责任,也是他自己在巨大的政治压力下必须做出的表态。 他要向南京表明,上海市区的失守,不全是他指挥上的问题,孙元良那道擅自后撤的命令捅出的窟窿才是导致多米诺骨牌接连倒下的第一块骨牌。 朱绍良的回电紧随其后。朱绍良的措辞比张发奎更加激烈,几乎每一行字都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孙元良临阵脱逃,致使我部防线崩溃,第三十六师损失惨重。此等行径,不杀不足以正军法、肃军纪、告慰殉国将士之英灵。我愿联署。此外,请转告陆司令——我朱绍良在杭州湾防区的指挥责任,战后自当向军法机关如实陈述。待战事告一段落,我亦将自请处分。” 第三十六师在这场由孙元良擅自后撤引发的防线崩塌中损失最为惨重。朱绍良本人也因此被推上了杭州湾失守的问责台前。 他非常清楚,杭州湾失守的责任追究不会止于孙元良一人,作为第九集团军总司令,他必定也要承担相应的指挥责任。 但在那之前,他要让南京知道,孙元良那道擅自后撤的命令是一切连锁反应的起点。他要让南京知道也必须让南京知道,中央突击兵团、第八集团军、第十五集团军加上他自己的联署,代表前线作战部队的共同意志。 陈诚的回电来得最慢。 陆诚在电台旁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守着通讯兵一遍又一遍地呼叫陈诚的指挥部。通讯兵转动旋钮,调整着频率,低声对着话筒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呼叫信号。 电台里只有嘶嘶啦啦的电流声和偶尔传来的模糊通话,始终没有陈诚指挥部的清晰回应。 等通讯兵终于调准了频率、接收到陈诚指挥部信号的那一刻,他站起身,从通讯兵手里接过电报纸,看到上面的措辞比前两份都更为克制,但仍明确表达了联署意愿 “孙元良不遵军令,擅自撤退,致战局陷入被动。此风不可长。我同意联署。罗店方向战事未息,详细情况容后补报。” 陆诚把三份回电并排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起草了一封以四位前线指挥官名义联署的呈文,将孙元良的罪状和请求军法处置的理由逐一列明,加盖了自己的印信。 联署电文由侍从室接收后加急递送。 钱大钧看到电文时已经是深夜。 他站在办公桌前,把那份联署电文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两遍,额头上慢慢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没有立刻去向常凯申报告,而是先压了一下。 四位前线指挥官联署,要求军法追究一个黄埔一期师长的责任——这是他进入侍从室以来从未见过的情况。 电文末尾那四个签名并排摆在一起,各自代表着不同的战线和派系,但在追责孙元良这一点上,他们的意见完全一致。 他轻声叹了一口气,回到桌前,拿起电文,转身走出办公室,敲响了常凯申卧室的门。 常凯申正躺在床上。 此时他的没有入睡,前线的情况让他无比烦躁。 钱大钧喊了一声说是前线紧急军情汇报。 常凯申顿时紧张了起来。 仲明那边不会出事了吧。 他急忙打开房门。 钱大钧走进来,将那封联署电文轻轻放在桌面一角,退后一步,轻声说:“委员长。四位前线指挥官联名发来了一封呈文,内容是请求军法追究第八十八师师长孙元良在杭州湾擅自撤退、致使防线崩溃的责任。” 常凯申拿起电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电文末尾的四个签名上逐行扫过:陆诚、张发奎、陈诚、朱绍良。 他把电文轻轻放下。 不是仲明那边出大事就好。 “知道了。你下去吧。我考虑一下。” 钱大钧应了一声,躬身退出了书房。 过了很长一会儿,常凯申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初冬的夜色。 黄埔军校的校门,那些毕业典礼上的笑脸,孙元良当年的样子——他记得他给孙元良颁过毕业证,记得他在毕业典礼上勉励那些年轻军官时要精诚团结、共赴国难。 现在他的一名学生正等着被他的四名部下以军法之名送上审判台。 他原本内心是想要保孙元良一下的。 不然也不会想把他抓回南京而不是就地处决。 现在必须有人为这一切负责,孙元良一个逃跑将军,杀了他也算为了黄埔的名声。 第249章 转进如风 陆诚是在大场镇指挥部里接到南京的回电。 邓超从通讯参谋手里接过电报时,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在手中顿了顿,才沉默地把电文放在陆诚面前。 这事不好办。 陆诚正站在地图前标注各部队的撤退路线,铅笔在纸面上划过,留下几道标记各师出发时间和路线节点的淡蓝色弧线。 他放下笔,拿起电文。 命令的措辞简洁明确,加盖着委员长的大印 “孙元良着即就地处决。第八十八师暂由陆军中将陆诚接管,整编后另行委任师长。” 陆诚站在桌前,实在是想不明白常凯申的意思。 孙元良是黄埔一期。他是黄埔四期。 由他下令处决一个一期学长,无论原因如何,黄埔系内部都会有人把这笔账记在他头上。 那些与孙元良交好的同期同学、那些在军界官场中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不会因为孙元良犯了军法就忘记动手的人是谁。 黄埔系的学长和同僚,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即使中央在公文上扛下了全部的决策责任,私下的评说往来、人心向背依然会落到他的肩上。 唉,校长不愿意沾上学生的血啊。 拿我当刀子用呢? 这样可不行,现在不是野路子,要走正规程序的。 后勤兵团那儿还有一个陆诚从南京喊来的军事法庭副庭长。 带回去给孙元良判了也合适,毕竟国有国法嘛。 他走到窗前想通了其中关节,走回桌前拿起另一张电报纸,铺平,提笔改写了一行新的电文。他写完之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叫来通讯参谋 “发给孙永胜。让他即刻前往八十八师师部,宣布八十八师暂归中央突击兵团指挥。命令的具体内容是:大场方向已整合多支部队向吴县方向转移,八十八师即日起进入陆诚中将的指挥序列,配合主力向吴县方向转移。要求八十八师即刻跟随孙永胜旅北上与大部队会合。到达吴县后再行整编。记住不要出现中央突击兵团的字眼” 他把电文折好交给通讯参谋,补了一句 “让他去办,不要多问。” 孙永胜蹲在公路边的土坎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手里捧着那份刚从电台收到的命令,借着月光又仔细看了一遍。命令上的字迹在月色下显得模糊,他把电文凑近了看,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漏。 看完之后他咂了一下嘴,然后把电文折好放进口袋,对参谋长说 “让各营准备出发。我去一趟八十八师师部。” 参谋长的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眉头皱着,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旅座,咱们去八十八师那边干什么?孙元良那号人,躲都来不及,怎么还往上凑?” 孙永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司令的命令,八十八师暂归司令指挥,配合主力向吴县方向转移。我得去宣布命令,然后带他们北上与大部队会合。你把咱们旅的北上行军路线图给我一份,沿途的补给点和备用路线也一并标上。” 参谋长沉默了片刻,从地图包里抽出路线图递给他,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纸上轻轻捏了一下 “旅座,按理说,孙元良应该被押回南京受审才对。怎么反而让他跟着咱们走了?” 孙永胜大步走向公路,登上吉普车,说了句:“不该问的别问,司令自有算计。” 吉普车在夜色中沿着公路向八十八师的方向驶去。 月光洒在路面上,把整条公路照得泛着灰白色的光。 路边的田野里堆着几垛收割后剩下的稻草,在黑黢黢的地里像一堆蹲着的人影。 孙永胜坐在副驾驶座上,天冷的不像样子。 哪怕是坐在车里都不好受。 他没有说话,目光望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公路路面。 他也不是不明白参谋长的疑问——按照常理,孙元良这种级别的将领犯了事,应该被押回南京接受军法审判,最轻也是解除职务、听候处置,绝没有继续带着部队在战场上活动的道理。 但陆诚的命令里只写了让八十八师归他亲自指挥,让孙永胜带着八十八师北上会合,没有提逮捕或押送的事。 他跟着陆诚打了这么多年仗,知道司令的性子不是那种做事藏着掖着的人,如果真的要把孙元良押回南京,命令上一定会写得明明白白。现在命令上不提,那就说明司令另有安排。 具体是什么安排,他不用猜。他只需要执行。 车子开过一处被炸断的桥梁,工兵在残存的桥墩之间搭了临时的木架,车轮碾上去咯吱咯吱响,车身晃动了几下,司机稳稳地把住方向盘,过了桥又加速驶入夜色中。 八十八师的警戒哨兵在距离师部大约一公里处拦下了孙永胜的吉普车。 两个哨兵端着步枪从路边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路中央,其中一人举起手示意停车。 吉普车缓缓停下,孙永胜从车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对哨兵说 “我是中央突击兵团少将旅长孙永胜。奉陆诚司令命令,前来与孙元良师长会晤。请你通报。” 哨兵看了看孙永胜肩上的少将领章,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看了看车身上溅着的泥点子——那是急行军留下来的印记——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转身跑向师部方向。 孙永胜站在原地等着,目光扫过四周的地形。 八十八师的营地扎在一片低矮的丘陵之间,帐篷沿着山坡排开,卡车和火炮拖车停在山脚的空地上,哨位分布在路口和高处。 营地里亮着几盏马灯,灯光透过帐篷的帆布映出模糊的轮廓。单从扎营的章法来看,孙元良至少还维持着师级指挥的基本体面,没有让部队彻底散了架。 不多时,一名上校军官从师部方向快步走来,自我介绍是八十八师参谋长。 他走到孙永胜面前站定,客气地敬了个礼,把他引进了师部大院。 孙元良站在师部办公室的桌子后面,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风度翩翩,军装的料子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气色看起来并没有因为撤退途中的辛劳而显得疲惫。 他在办公桌后站直了身体,等孙永胜走进门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那笑容扩散得很快,从嘴角一直到眼角,整个人像是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从椅子上站起来,主动迎上前伸出了手 “孙旅长,辛苦了!辛苦了!这大半夜的还往我这里跑,快请坐快请坐!” 他的声音洪亮而热情,仿佛来的是他多年未见的老友,而不是一个深夜前来传达命令的陌生旅长。他亲自拉了一把椅子放到孙永胜面前,又转头对门外的卫兵喊了一声:“给孙旅长倒杯热茶来!” 孙永胜没有坐,看来孙元良也知道自己犯了事,不然就以一名中央军嫡系中将师长哪会有这般姿态。 不说鼻孔看人也绝不会这个态度。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电文递到孙元良面前 “孙师长,陆司令命令,八十八师暂归中央突击兵团指挥,配合主力向吴县方向转移。请孙师长即刻率部北上,与中央突击兵团主力会合,统一指挥交接手续随后补办。” 孙元良接过电文,没有立刻看内容,先看了看落款处的印信和签名。 他的目光在带有陆诚名字的落款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开始读正文。 他读完一遍,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依然保持着,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试探性的游移。 “孙旅长,我冒昧请教一句,这道命令是什么时候下达的?” 他顿了顿,语气继续往下走,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试探,“你也知道,八十八师刚从杭州湾方向撤下来不久,各部队的通讯联络还没有完全恢复。按理说,像这种跨建制调动的命令,应该先经过第九集团军司令部或者战区司令部的确认才对吧?” 孙永胜心里发笑,但早已准备好了回答。 他在路上就已经想过孙元良可能会问什么,也在心里把回答的措辞过了一遍。他沉着地开口目光直视着孙元良的眼睛: “孙师长,现在各部队都在撤退途中,通讯线路非常繁忙。各条战线之间的联络时断时续,九成以上的命令都是前线指挥官根据战局变化临时决策、直接下达的,根本没有时间走完正常的公文流程。陆司令在调动部队时发现了八十八师的位置,立刻通报了侍从室备案。前后时间差非常紧,正规公文至少要等到明天中午才能补送到你手上。这道命令我现在带过来给你,就是怕耽误时间。战局不等人,晚一刻钟动身,日军追上来就可能造成不必要的损失。陆司令也是为八十八师的安全考虑。” 孙元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孙永胜的脸上。 他沉默了几秒钟,面前这个少将旅长话不多,语气沉着,这种人不好糊弄,也不像是来抓他的。 他在心里迅速地盘算了一圈:来人确实是中央突击兵团的少将旅长,命令上确实盖着陆诚司令的印信,措辞也符合战时跨建制调动的惯例。 他的部队目前正处于各条战线交替更迭的间隙,任何一支部队如果脱离了战区主动联系后勤通道,都可能在混乱中被误判为溃兵或擅自脱离战场的散编单位。 届时陆诚那边完全有理由在战报里把他写成“战场违规脱逃”,再加上自己的关闭情报脱逃到南京那边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现在跟着中央突击兵团撤退,至少安全上有保障。 就算退一万步说,南京将来追究他杭州湾撤退的责任,大不了就是个撤职。 这么多年来,有血性的将军不多,逃跑将军不少。 多他一个怎么了。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意重新变得自然起来,语气重新变得顺畅而殷勤。 “孙旅长,辛苦你跑这一趟。陆司令考虑得周到,我完全服从中央突击兵团的指挥。陆司令年纪轻轻就能统领中央突击兵团,在淞沪战场上打出赫赫威名,实在是国军之幸、民族之幸——说句实话,我早就听说过陆司令在华北战场上的威名,一直遗憾没有机会在他麾下效力。这次能跟着中央突击兵团一起行动,是我的荣幸,也是八十八师全体官兵的荣幸。孙旅长,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他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孙永胜的肩膀,动作自然而亲切,转过身朝身后的参谋喊了一声。 “去,把我的地图拿来,跟孙旅长对一下路线。” 孙永胜站在原地,脸上保持着礼貌性的微笑,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把行军路线图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桌上展开,指着上面标注的集结地点和沿途补给点,把他和参谋长提前核对过的位置一一简要说明。 “你先看看路线。如果你觉得哪段需要调整,现在还可以商量。” 孙元良立刻凑过来,满脸认真地俯下身,手指在地图上沿着标注的路线慢慢移动,一边点头一边发出“嗯嗯”的认可声,把几个关键节点问了一遍之后,挺直腰板说 “没问题,就按这条路线走。八十八师全体官兵,保证按时到达指定地点,绝不拖中央突击兵团的后腿。” 孙永胜把地图折好放回口袋 “那好。我的旅就在西北方向不到五公里的位置集结待命。你这边准备好了就出发,跟上我旅的尾部就行。我会留下联络人员在路口引导你们的部队。” 孙元良连连点头,语气殷勤 “好,好,好。我这就安排。”他转过身,对着参谋飞快地下达了几道指令。 随即孙元良又转回来,脸上挂回了笑容:“孙旅长,你先走一步,我这边马上就跟上。到了大场见了陆司令,我一定当面感谢他的关照。” 孙永胜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师部大院,登上吉普车。车子发动后,他透过车窗看了八十八师的营地一眼,对司机说了句 “走吧。” 八十八师的队伍在孙永胜离开后不久就完成了出发准备。孙元良站在路边亲自指挥部队开拔,大声喊了几嗓子催促各团加快速度跟上孙永胜旅的纵队。 八十八师的步兵几乎是在小跑着前进,辎重车辆和火炮拖车紧随其后,队列紧凑得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到空隙,脚步声密集而均匀,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响。 孙永胜旅的尾部很快就听到了后方传来的脚步声和车轮声,八十八师的先头部队已经追上了孙永胜旅的后卫,行进速度之快让孙永胜坐在车里侧头看了好几眼。 到底谁是机械化部队? 而此时,在大场方向的另一侧,日军的调动正在悄然进行。 第十三师团接到了松井石根的命令,从大场正面阵地撤出,转向南下进入上海市区参与巷战。 荻洲立兵对参谋长说 “通知各联队,按顺序撤出当前阵地,向南推进。第九师团的部队会在我们撤出后填补防线空缺。动作要快,不要拖泥带水。” 第十三师团的各联队在接到命令后开始按顺序从阵地上撤出。 炮兵联队拆解火炮装车,步兵联队排成行军队列沿着公路和田野并排南移。 整个师团的调动在夜间进行得悄无声息,连马蹄都裹了布,车灯全部熄灭,几乎没有引起前沿中国军队的警觉。 第九师团的部队在第十三师团撤出的同时填补了防线空缺,两支部队之间的衔接几乎是无缝交接,连前沿警戒哨换岗的节奏都没有出现明显的空档。 第十三师团的先头部队在凌晨时分进入了上海市区的北郊,与第十军的右翼部队建立了联系。 荻洲立兵坐在指挥车里,透过车窗望着前方逐渐清晰的市区轮廓——那些高楼大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有的已经被炮火削掉了屋顶,露出参差不齐的断壁,有的还在冒着淡淡的白烟。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对参谋长说:“通知各联队,进入市区后与第十军协调作战区域,准备参与巷战。各联队以大队为单位展开,沿主干道推进,保持纵队行进,不要分散搜索,避免在市区的复杂地形中被守军分段伏击。” 第十三师团的南下意味着大场正面的日军只剩下第九师团和第一零一师团。两个师团的兵力不足以维持完整的包围圈,前沿的阵地上只有少量的警戒部队在维持接触,双方的防线之间出现了一段谁也不主动填补的模糊地带。 陆诚站在指挥部里,前沿的侦察报告不断送到他手上。 他反复核对着各部队的位置和日军的调动情况,在心中推演着一个新的念头 如果集中山地第一师和第二百师的主力,从两翼同时发起一次短促突击,完全试着打穿当面日军的防线,然后趁日军重新组织防御之前全身而退。 但八十八师也在他的指挥序列里了。 一旦孙元良在反攻发起后再次搞出什么幺蛾子,脱离预定位置。 整个战线的撤退序列就会出现岔子,难保追击的日军不会发现,把原本有序的后撤变成溃退。 要知道现在中央突击兵团的各支部队也到了极限了。 不是没有溃退的可能。 他权衡了片刻,走到窗边站了站,然后走回桌前,拿起笔,在撤退命令上签了字。他对邓超说 “通知各师,按原定计划继续向吴县方向撤退。序列不变,速度不变。没有新的命令,所有单位不得擅自停止或转向。” 邓超接过命令后转身出去通报各师了。 孙元良跟着孙永胜的吉普车一路赶到大场镇外围时,远远地看到中央突击兵团的部队正在按序列向吴县方向转移。 公路上排满了行军的纵队,步兵在两侧,辎重车辆在中间,卡车拖着火炮缓慢地向前移动。 孙元良下了车,整了整军装,快步走向陆诚的临时指挥部。 他在门口站定,调整了一下呼吸——他要在陆诚面前留下一个最好的第一印象。然后他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等卫兵通报后跨进门槛,语气殷勤而热络 “陆司令!久仰久仰!八十八师奉命赶到,听候陆司令调遣!您能在百忙之中还关注到我们八十八师的动向,实在是让我感激不尽。我这支部队虽然之前在杭州湾战场受了一些挫折,但官兵们的士气还是高的,只要陆司令一声令下,八十八师绝不含糊!” 陆诚抬起头来,简短地回应了一句 “孙师长,现在情况紧急,闲话少说,全军撤退事大。你先带着部队跟上孙永胜旅的撤退序列,具体部署等到了吴县再安排。路上注意保持联络。” 孙元良一听到“撤退”二字,几乎本能地松了一口气。 他连声应道:“陆司令说得对,撤退是大事!当前敌强我弱,保存实力才是上策。我这就带着部队跟上,绝不拖中央突击兵团的后腿!陆司令英明!” 他敬了个礼,转身快步走出指挥部,走到自己部队前方,指挥队列汇入孙永胜旅后方,快速向吴县方向转进。 片刻后八十八师的队列已经在孙永胜旅后方形成了一道快速流动的行军纵队,建制和序列在短时间内调整到位,整个师的转移节奏几乎没有因为汇入大部队而出现任何减缓。 就连赵德明在看了撤退的情况汇报都忍不住说。 孙师长真是撤退的一把好手。 这让陆诚不由得一笑。 那句话叫什么来着——转进如风。 大场方向的阵地上,中央突击兵团的各师正按照预定序列向吴县方向转移。 日军的第九师团和第一零一师团在察觉到中国军队的撤退意图后,曾短暂发起了一次试探性的追击,但炮火的落点和前沿火力很快就被殿后部队顶了回去,追击没能形成有效的突破口。 第250章 不追击政策 后勤兵团的规划毫无疑问作用是巨大的。 那份撤退方案被执行后,依旧出了不少的差错。 要是没有这份撤退方案,顾祝同不敢想象,会演变成怎么样的溃败。 顾祝同站在地图前,看着各部队按照预定序列逐次脱离接触、沿指定路线向西转移的报告不断送来,沉默了很久,然后对常国涛说了一句话:“这份方案,救了很多人。” 从上海向西的各条公路上,撤退的队伍排成了长长的纵队。步兵在两侧,辎重车辆在中间,卡车拖着火炮缓慢地向前移动。 没有人说话,士兵们都在沉默中行军。 士气低落。 各部队的军官们站在岔路口,在寒风中为经过的队伍指引方向。 他们的声音已经沙哑了,但还在喊着番号和前进方向。 很多镇子都有后勤兵团提前设置好的补给点,水、干粮和弹药码放在几栋民房里,士兵们经过时每人领一份,不停留,不拥挤,拿了就走。 这与原本历史上那场混乱的大撤退截然不同。 那场撤退中,几十万军队挤在几条狭窄的公路上,建制混乱,兵找不到官,官找不到路,日军的飞机从头顶扫射,撤退变成了溃退,溃退变成了灾难。 陆诚站在指挥部外面,看着二零六师的最后一批部队从大场方向撤下来。 王刀骑在马上,经过指挥部时勒住缰绳,朝陆诚敬了个礼。 陆诚点了点头。王刀没有多说什么,策马跟着部队向西行去。在他身后,第二百师、山地第二师的部队已经全部撤出了大场防线,八十七师和湘军、桂军的部队也按照预定序列向吴县方向转移。 陆诚随后跟随着指挥部后撤。 山地第一师由谢晋元率领作为殿后部队。 十一月三十日,殿后部队正在将最后一批弹药倾泻到日军的阵地上,然后沿着交通壕逐次撤出。 松井石根在吴淞口仓库的指挥部里接到各师团汇报上来的最新动向。 荻洲立兵的报告最先送到——第十三师团在进入上海市区后与第十军完成了会合,市区内的中国军队已经全部撤离,第十军正在向市区西部推进,但追击速度受到街道废墟和零星火力的迟滞。 吉住良辅的报告紧随其后——第九师团在大场正面发现中国军队已经全部撤离,前沿阵地空无一人。 齐藤弥平太的报告也到了——第一零一师团在侧翼没有发现任何中国军队的踪迹。所有的报告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中国军队已经完成了全面撤退。 松井石根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标注着中国军队撤退路线的红色箭头——它们从大场向西延伸,分成几路,分别指向吴县、常熟、嘉兴方向。 他站了片刻,把地图卷起来放在桌角,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上海的战事已经持续了将近三个月,远远超过了大本营最初预估的时间。从参战部队的状况来看,第十三师团、第九师团和第一零一师团都已筋疲力尽,各师团长都在最近的一份报告中提到了部队需要休整。 他沉吟了片刻,转过身来,对参谋长说:“通知各师团,停止追击。所有部队就地转入休整,恢复建制,补充弹药和给养。” 第十军的指挥部设在上海市区一栋洋房里。几张桌子上摊着地图和战报,几个师团长围坐在临时拼凑的会议桌旁。 谷寿夫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两只手撑在窗台上。他刚刚接到松井石根停止追击的命令。 对于第十军来说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我们第十军登陆才几天?部队士气正旺,建制完整,弹药充足。中国军队就在前面几十公里的公路上撤退,只要追上去就能咬住他们的尾巴。” 谷寿夫转过身来,双手拍在桌上。 “松井司令官这个时候下令停止追击,我不理解。” 第六师团参谋长站在桌边没有说话。 坐在他对面的是第十八师团师团长牛岛贞雄,他倒是对此并不意外。 其他几个师团打成什么样他是知道的。 荻洲立兵和他关系不错,没少和他抱怨自己伤亡惨重。 第一一四师团师团长末松茂治接过命令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开口。 国崎支队的支队长国崎登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根烟,烟雾从他指间缓缓升起,他把烟叼在嘴里,说了句 “我们支队从登陆到现在还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中国军队就在前面,让我们停下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摇了摇头。 谷寿夫走到桌前,手指在地图上沿着中国军队的撤退路线向西划了一道线。 “陆诚的部队从大场一路向西撤,他们也在撤退中消耗体力。如果我们现在追上去,至少能咬住他们的后卫部队,打乱他们的撤退序列。如果我们在这里停下来,等他们修好吴福线的工事,后面再想突破就更难了。” 牛岛贞雄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知道这里面最急的就是谷寿夫。 在华北战场他就和陆诚打过,那时候不管是寺内大将还是板垣都压在他头上。 现在第十军最精锐的部队就是他的第六师团。 他不想着狠狠和陆诚打上一仗,牛岛贞雄都觉得奇怪。 “谷寿夫将军,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第十军单独追击的风险确实太大。第九师团和第十三师团目前已经极度疲惫,短时间内无法配合追击。第一零一师团虽然是最后登陆的,但在大场方向的作战中也有很大消耗。如果第十军单独追击,一旦中国军队反咬一口,我们的侧翼和后方都没有掩护。” 谷寿夫打断了他 “侧翼没有掩护又怎样?陆诚的部队正在撤退,建制不可能完全整齐。只要追得快,根本不会给他们反击的机会。” 末松茂治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他听出来谷寿夫这是不管不顾眼里边就只有陆诚了,这可不行,他抬起头来 “谷寿夫君,你说的有道理。但松井司令官的考虑也不无道理。上海这一仗打了快三个月,我们三个师团虽然还有精力,但其他几个师团确实需要休整。如果强行追击,万一出了意外,整个派遣军的战线都会受到影响。” 谷寿夫正要反驳,门外传来脚步声,松井石根的联络参谋走了进来,敬了个礼,将一份补充命令放在桌上 “松井司令官请各位师团长理解,停止追击的决定是基于整个派遣军的当前状态作出的。第九师团、第十三师团和第一零一师团目前已经没有余力在配合追击的同时维持现有的战线和补给线。第十军虽然建制完整,但打下上海之后后续的作战行动需要各师团的协同配合。请各位师团长以大局为重。” 谷寿夫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联络参谋敬礼后转身离开。谷寿夫转过身去,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松井司令官刚刚打赢了上海战役,大本营对他信任有加,陆海两军都认可他。他现在风头正盛,我们跟他对着干,对第十军没有好处。” 他把桌上的指挥刀拿起来,挂在腰间。 “休整就休整吧。让各联队清点伤亡,补充弹药,让士兵们好好睡一觉。下一仗,不会太远的。” 牛岛贞雄和末松茂治对视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国崎登把烟叼在嘴里也跟着站了起来。 几个人陆续走出洋房,各自返回自己的指挥部。 谷寿夫最后一个离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街道上还在燃烧的几辆卡车残骸,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尖碾灭,转身走了出去。 随着日军不追击政策的执行,上海战场的枪炮声逐渐稀疏下来。 中国军队的各支部队沿着预定的路线向西撤退。 发奎的部队沿着嘉兴方向撤退,陈诚的部队沿着常熟方向撤退,陆诚的中央突击兵团沿着吴县方向撤退。 三条撤退线在夜色中蜿蜒西行,像三条灰色的长蛇,在初冬的田野上缓慢移动。 日军的飞机沿着撤退路线不断飞来,机枪从低空扫射公路上的行军纵队,炸弹落在公路两侧的田野里,炸起的泥土和碎石打在士兵们的钢盔上当当作响。 每一次飞机临空,公路上的队伍就迅速散开,士兵们趴在路边的沟渠和弹坑里,等飞机过去了再爬起来继续走。 飞机扫射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但撤退的序列总归没有大乱。 没有人停下来,部队的军官们在飞机离开后重新组织队伍,继续向西前进。 各支部队陆续抵达了预设的防守区域。 王敬久提前赶到吴县,已经在那里建起了防御阵地。 山地第一师、第二百师、二零六师、山地第二师的部队按照预定部署进入各自的防区,工兵们开始在阵地上挖掘新的战壕和机枪掩体,炮兵们把火炮推进预设的炮位。 陆诚站在吴县城外的一处高地上,看着他的部队陆续进入阵地。 撤退结束了。接下来要准备的,是在吴福线上的下一场防御战。 第251章 国际态势 当淞沪最后一只部队撤出上海。 战报被层层通传到侍从室。 钱大钧把电报放在常凯申桌上,退后一步,等待常凯申的下一步安排。 常凯申拿起电报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从八月十三日到十一月三十日,三个多月。时间不短了。 虽然难掩失落,但是各支部队也都尽力了。 他背对着对钱大钧说:“通知各部,上海作战至此结束。接下来的重点是吴福线防御,以及下一步的外交应对。” 上海陷落的消息在国际上引起了不同程度的反响。 英美两国驻上海总领馆在日军进入市区后的第一时间与松井石根的司令部取得了联系,双方就租界权益和侨民安全问题进行了磋商。 日本方面承诺不进入租界,不干涉英美在沪商业利益,作为交换,英美两国默认了日本对上海市区的占领。 许阁森在发给伦敦的电报中写道:“日本军方对英美利益的尊重态度令人满意。上海的战事已经结束,在华商业利益得到了保障。建议伦敦方面继续维持对中日双方的中立立场。” 伦敦的回电简洁明了:“同意。保持中立,维护在华商业利益。” 与英美的务实态度不同,苏联和德国的反应则更加微妙。 苏联驻华大使在南京向常凯申当面转达了莫斯科的意见:苏联政府对南京政府在上海战役中表现出的抵抗意志表示肯定,愿意在原有援华框架内追加一批军事物资。这批装备的分配方案很快在军政部内部引发了讨论。 常凯申召集何应青、陈诚和几个军政部高级幕僚在书房里开了个小会。 何应青认为这批苏式装备应当优先换装第八师等中央军嫡系部队,这些部队在上海战役中伤亡惨重,急需补充。 但华北战场那一边的情况更为迫切。郝梦龄的第九军在保定以北与华北方面军对峙了许久,部队装备一直处于极度匮乏的状态,再不给补充,华北防线恐怕会出问题。 常凯申沉吟了片刻,拿起郝梦龄发来的电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电报,对何应青说 “第八师可以等一等。华北等不了。这批苏式装备优先补充第九军,尽快发往保定前线。第八师的换装,等后续装备到了再说。” 何应青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何应青的权势如今已经到了最为势弱的时候。 他现在已经被边缘化了。 常凯申并不同意他武装第八师的建议,彻底让他明白了。 常凯申不再考虑他说话的分量。 但常凯申做完这个决定后没有立即站起来,也没有顾及他的情绪。 而是继续坐在桌前看着摊开的地图。华北的防线在郝梦龄手上撑到了今天,他知道这批装备送过去之后,那道防线就能继续撑下去。 他心里有一种刚把透支的账目填平了一格的复杂感觉,但他没有在幕僚们面前流露出来,只是把手放在地图上,停了一会儿。 相比之下,德国人展现出的热情远比苏联人更加直接。 在上海陷落后的几天内,德国驻华大使陶德曼便向南京政府外交部递交了一份正式照会,表示德国政府愿意在军事合作领域与南京政府展开进一步磋商。 照会的措辞并不含糊,明确提到了航空领域的合作——第一批在德国接受飞行训练的中国飞行员已接近完成培训,德国方面希望在飞行员归国后继续扩大合作范围,包括向南京政府提供德制作战飞机。 这批飞行员是当年陆诚在句容整训向常凯申建议派出的。 当时军政部内部意见并不统一,有人认为国内正在休整部队,应该把这批学员留在国内,也有人担心德国对中国军事留学生的接受程度会不会因为日本方面的施压而有所变化。 但事实是,德国人不但接受了这批学员,而且培训质量完全符合合同标准——陆诚为此亲自致电陶德曼,请他在柏林代为协调这批学员的培训环境和升空训练条件,陶德曼也确实尽了力,以商务文书的框架绕开了日本驻德大使馆数次试图干预培训进程的外交照会。 第一批结业学员已在柏林完成飞行训练,他们在几个德国基地的学习日志上留下了良好记录,能够独立完成战术编队飞行和夜间拦截训练。 现在,这批飞行员即将带着结业证书归国,陶德曼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扩大航空合作,自然不是巧合。 常凯申放下照会,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到桌上那份照会上。德国人不是来做慈善的。 帝国空军——戈林的势力范围——在航空技术出口方面一向要价不菲。 但现在能向南京政府提供先进作战飞机的国家,除了德国几乎没有第二家。苏联人虽然给了些航空装备,但数量有限,而且型号偏老,和德国货相比差距不小。 他想了想,对钱大钧说:“让外交部安排一下,请陆仲明回南京参加磋商。他跟德国人打过交道,能压得住价。” 钱大钧迟疑了一下 “委座,陆司令现在正在前线组织吴福线防御,大场方向的部队刚撤下来,各师的防区还没有完全调整到位。这个时候让他离开前线,会不会——” 常凯申抬手打断了他。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前线离不开陆诚,但跟德国人的谈判同样重要。 这批飞机如果能谈下来,后续的航空兵建设就有了基础。陆诚是他手下唯一一个能跟德国人谈生意还能压得住对方价码的人。 “算了。不用叫他回来。让军政部直接跟德国人谈。给他把谈判结果报一份过去就行。”他 转过身来,坐回桌前,拿起笔在照会边缘写了几个字,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钱大钧 “告诉军政部,条件可以谈,但要控制成本。德国人想赚钱,我们想买东西,这不矛盾。关键是要买到能用的东西。” 钱大钧接过文件,敬了个礼,转身出了书房。 军政部次长和德国军事顾问团团长与法肯豪森将军的会谈,在南京一间豪华的办公室内持续了整整半天。 法肯豪森本人对南京政府有着特殊的感情——他在中国待了多年,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把协助南京政府重整军备这件事已经变成了自己职业生涯中的一个核心任务。 他在会谈中详细介绍了德方提供的航空器及配套设备的完整报价,并按照合同条款逐项作出了说明。 但他的报价实在不低——一批经过西班牙内战检验过的梅塞施密特战斗机加配套的地勤设备和备件储备,价格比德国内部采购价高出将近好几成,还不包括培训费用和后续维护费用。 法肯豪森在会谈中反复强调,这批飞机的性能优于苏联提供的同类机型,其动力和可维护性都经过了实战检验。 第一个大队的飞机将在协定签署后四周内装箱启运。 军政部方面由次长代表南京政府在合同副本上签了字,同时额外要求德方在天候适应性和配件时限上作出书面保证,法肯豪森在谈判后直接向柏林提交了这些附加条款。 戈林的电报回复很快,语气极为直白:“两个大队的飞机,价格不变。保修期两年,备件赠送一套。运输由帝国空军负责,成本我方承担。” 当这份被双方反复磨平的最终草案送到常凯申手上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的事了。 他接过草拟的协定文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文本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批示,而是站起来走到窗前。 两个大队的德式飞机,价格不菲,但性能确实优于苏联货。 戈林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爽快,连运输成本都愿意承担,这说明德国人急于促成这笔交易。 小胡子对这笔生意的满意程度,他已经通过陶德曼的口信有所耳闻。 更耐人寻味的是,陶德曼在口信中隐隐约约透露了更进一步的意思:如果南京政府愿意,将来可以在更大范围内展开合作——不仅仅是飞机,还有重工业设备、铁路器材和军工技术。这个态度已经超出了普通军火贸易的范畴。 但这正是他犹豫的原因。 英美两国再怎么样,也是他背后最大的金主,江浙财阀靠的是和英美的贸易,他的政权根基在这里。 德国人能给他赚钱吗?不能。 德国人能给的是武器、技术、重工业设备——这些是他作为一名最高统帅急需的,但不能替代英美在财政和贸易上对他个人的支持。 英美的支持不仅仅是资金,更重要的是一种政治上的安全感——在南京政府的内部架构里,江浙财阀与英美资本之间的利益链条早已形成了一张不可分割的权力网络。 如果过分倾向德国,惹了英美不快,他整个政权的根基就会动摇。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最终还是走回桌前,拿起笔,在那份草拟的协定文本上签了字。 “先做成这一笔。后续的事情,以后再说。” 他把笔放下,把文件推到一边,对钱大钧说 “告诉军政部,按这个方案执行。” 第252章 到吴县的第一件事 陆诚迈进吴县指挥部的时候,王敬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王敬久早早的就布置好了中央突击兵团司令部的位置。 吴县的指挥部设在一座学校里,青砖灰瓦,院子里有两棵掉光了叶子的槐树。 王敬久提前几天赶到这里,把学校内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地图挂上了墙,电台架好了线,炭盆烧得正旺。 陆诚在门口站了片刻,打量着这座学校。 纵深防御战到底不一样。 校舍够大够多,足够陆诚的随行人员和警卫居住。 “司令,我跟你汇报一下各地部署,首先——” 王敬久的话还没说完,陆诚就抬手打断了他。 “又平,先不谈这个。” 陆诚转过身来,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在邓超身上 “邓超,你立刻去一趟八十八师驻地,把孙元良带走,送到军事法庭王副庭长处受审。开我的车去。” 邓超站在原地,跟着陆诚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司令这种开门见山的作风。 立正敬了个礼 “司令,直接带走?” “直接带走。不用跟他解释太多,就说顾祝同顾长官要对他进行一些问询,好回复南京方向。到了地方他自然就知道了” 陆诚倒是觉得终于要结束逃跑将军,没什么大不了的。 王敬久却是不寒而栗,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王副庭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让他尽快走程序。你去办,不要出岔子。” 邓超应了一声,转身走出祠堂。 陆诚的专车——那辆在句容换装时配给他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门外。 邓超拉开后座车门,对司机说了句“去八十八师驻地”,然后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沿着吴县的街道向北驶去。 八十八师的驻地在吴县城北,原是一座被征用的乡公所。 邓超的车子在院子里停下时,孙元良正跟几个参谋交代什么事情。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手里夹着一根烟,神情看起来非常放松,显然还没有从昨晚的好觉中回过神来。 他在吴县睡了个安稳觉,心情不错,觉得跟着中央突击兵团果然是对的——安全,有序,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听人通报有辆车停在外面了。 孙元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容。 他认出了这辆车——陆诚的座驾,在整个战区都是有名的。陆司令派人来接他,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尖碾灭,快步走下台阶,迎着邓超伸出了手。 “邓参谋!又见面了!辛苦辛苦,这大老远的跑一趟,快请进快请进!” 他朝身后的参谋喊了一声 “去,把我屋里那盒雨前龙井拿来,给邓参谋带上!” 那参谋应声跑进屋里,不多时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茶盒出来。孙元良接过茶盒,双手递到邓超面前,脸上笑出了褶子 “邓参谋,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我这也没别的好东西,就这茶还算拿得出手,你尝尝,要是喝着顺口,回头我再让人给你送。” 邓超看了那茶盒一眼,没有推辞,伸手接过来夹在腋下。 他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既不显得过于亲近,也不刻意疏远。 这样的态度才对嘛,孙元良觉得这才是陆诚副官该有的姿态。 “孙师长太客气了,后方请你过去一趟,咱们这就走吧。” 孙元良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没有减。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参谋长交代了几句,让他看好部队,说自己跟邓参谋去一趟陆司令那边,很快就回来。 然后他整了整军装领口,跟着邓超走到车旁,弯腰钻进了后座。 车子发动,出了八十八师驻地的大门,沿着吴县的街道向西而行。 孙元良靠在座椅上,心情不错,嘴里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邓超寒暄 “邓参谋,跟着陆司令,前途不可限量啊。陆司令年少有为,能在他的身边做事,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邓超侧着头,漫不经心地应着,目光看着车窗外。 车子经过一处岔路口时没有按他记忆中向南的路线前进,但他没有出声,等着看孙元良什么时候反应过来。 车子一路向西。 窗外的景色在初冬的阳光里显得灰扑扑的,田野里堆着秸秆垛,路边偶尔能看到几个挑着担子的农民,他们抬头看了一眼这辆溅满泥点的黑色轿车,又低下头继续赶路。 孙元良继续说着话,从陆诚的指挥能力说到八十八师的士气,又说到自己这些年来在军界结交的朋友。 邓超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当车子驶过一片低矮的丘陵、窗外的景色完全陌生时,孙元良的话突然停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透过挡风玻璃看了看前方的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邓参谋,陆司令的司令部不是在吴县南边吗?这是往西去啊。咱们这是去哪儿?” 邓超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孙师长,顾长官要对你进行一些问询,好回复南京方向。咱们先去顾长官那边,陆司令随后就到。” 孙元良靠回座椅上,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可信度。他 想了想,顾祝同——第三战区副总司令,自己在军政界混了这么多年,跟顾祝同多少有些交情。 顾祝同这个人他是了解的,做事讲规矩,不会为难自己人。 就算南京方面有什么话要问,有顾祝同在中间打个圆场,事情也好办。再说了,陆诚都不去,说明不是大事。 “哦哦。” 他的语气重新放松下来,脸上又浮出笑容 “那正好,我跟顾长官也好久没见了。上次还是在南京开会时碰的面。” 邓超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车子继续向西行驶。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路边已经看不到村庄的轮廓,只有几片稀疏的树林和几块翻过的旱地。 又驶过大约一公里,前方出现了一处独立的院落,青砖围墙上留着日机轰炸时被震裂的几道缝隙,门口站着两名持枪的卫兵。 车子在院门口停下。 卫兵上前拉开车门,孙元良弯腰从后座钻出来,一条腿刚刚迈出去,两名卫兵就从两侧同时上前,一人按住他的肩膀,另一人将他的手臂反剪到背后。 动作干脆利落。 孙元良的身体猛地绷紧,脸上的笑容瞬间碎裂。 他扭过头瞪着邓超,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截 “邓参谋!这是干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邓超从副驾驶座上下来,站在车门旁,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展开,简短地履行了告知义务 “孙师长,根据陆诚司令转来的南京军事委员会电令,第八十八师师长孙元良因在杭州湾作战中擅自撤退、致使防线崩溃,着即移交军事法庭审判。” 他把文件折好放回怀里,看了孙元良一眼。 “上头原本的命令是就地处决。陆司令考虑再三,决定走正规程序,把你交给军事法庭受审。对你、对陆司令,都是一件好事。” 孙元良的眼睛睁大了,嘴唇微微颤抖着。 他张了张嘴,似乎在等待一个从来没有听过的结局。 就在这时,王世杰从院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胸前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步态沉稳。 他走到孙元良面前,并不去看对方的脸色,只是示意两名卫兵把他架进院门。 孙元良被押着往里走,脚步僵硬,一边走一边大声喊叫着 “我跟顾长官有交情!顾长官不会为难我!你们这是搞错了!搞错了!” 王世杰没有理会他的喊叫,径直走到邓超面前站定。邓超立正敬了个礼 “王副庭长,人已经送到了。” 王世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效率感和对陆诚的几分隐晦感激 “请转告陆司令,我这边尽快走程序。” 孙元良被押进院门之后,他的声音从穿堂风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先是语无伦次的质问,然后变成粗重的喘息,最后化作一句穿破院墙的嘶吼: “陆诚——!”那 声音在青砖围墙上弹了回来,散在初冬干燥的风里。 邓超站在院门口,没有离开。 他听到院内卫兵和书记员的脚步交替响起,然后又过了片刻,孙元良的喊叫声渐渐哑了下去,只剩下砖墙和槐树间穿梭的风声。 孙元良被卫兵押着往里走,脚步僵硬,脸上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变成了愤怒。 “陆诚!陆仲明!你有什么资格抓我!你有什么资格处置我!我是黄埔一期,你就是个黄埔四期,我要见校长!我要见校长!” 他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杭州湾防线崩溃又不是我一个人打没的!朱绍良指挥失当!第十军的兵力投了多少你怎么不去追责别人!我八十八师撤出来是为了保存实力!你拿军法压我——你拿军法压我!” 王世杰走在前面,对他的吼叫充耳不闻,只是对一旁的书记员说了句:“记下来。” 邓超回到车里,把孙元良送的那盒龙井茶放在后座上,关上车门。 车子调头,沿着来路向东驶去。他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吴县灰扑扑的街景向后掠去,沉默了很久。 回到司令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学校里亮着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微微晃动。陆诚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铅笔,正在地图上标注各师的防区位置。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着邓超走进门来,把铅笔搁在地图旁边。 “人已经送到了?”陆诚问。 “送到了。”邓超走到桌前站定 “卫兵在门口把他押住,当场宣读了转送军法审判的命令。他情绪激动,后来高声辱骂,说了一些过激的话。人已经安全交接给王副庭长了,王副庭长让我转告司令,他尽快走程序。” 陆诚听完点了点头。 第253章 行刑 陆诚第二天就接到王世杰送来的庭审通知。 王世杰的字写得工工整整,蝇头小楷,一笔一划,把开庭的时间、地点、被告的姓名和罪名都列得清清楚楚。 陆诚看完之后把通知放在桌上,对邓超说 “告诉各师,师长以上的军官,全部出席。” 邓超愣了一下。他跟着陆诚这么多年,知道司令做事向来不喜欢张扬,这次却要把所有师长都叫到法庭上去。 “司令,是所有部队的师长吗?包括湘军和桂军?” 邓超确认了一遍。陆诚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 “湘军的两个师可以参加。桂军和东北军就不要来了。” “孙元良是黄埔一期,中央军中将。在桂军和东北军面前处决他,丢的不只是他孙元良一个人的脸,是校长的脸。校长面上无光,对谁都没有好处。湘军不一样,湘军在上海跟我们一起打过仗,算是并肩作战过的同袍。让他们参加,不会引起太多的麻烦。” 邓超把这个逻辑在心里过了一遍,点头表示理解,又问了一句 “第九集团军是不是也要撤到吴县?” 陆诚点了点头。 邓超合上笔记本 “那我给朱总司令也发一封电报。毕竟是孙元良的直属上级。“ 陆诚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两棵光秃秃的槐树,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回头,只是补充了一句 “告诉朱总司令,请务必派人参加。” 电报发出去之后,当天晚上,吴县各处驻地就传开了消息。 湘军十八师的师长李觉和十九师的师长蹲在一间民房里,围着炭盆烤火,两个人把那份庭审通知各看了一遍。 李觉把通知放在膝盖上,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 “孙元良死定了。” 十九师师长点了点头。 桂军的驻地离湘军不远,几个师长也聚在一起。 有人低声嘀咕:“陆司令摆出这个架势,是要杀鸡儆猴。”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可不,陆司令杀他,是要给整个战区看——谁要是再敢不战而逃,这就是下场。” 话题从孙元良的罪名扯到杭州湾的溃退,又扯到上海市区的失守,最后扯到各自部队的伤亡数字。 最终都骂起孙元良来。 西北军的两个师长也接到了通知。 他们跟孙元良没有什么交情,对中央军的内部事务也不太关心,只是对陆诚搞出这么大阵仗感到意外。 三十二师师长王修身把通知搁在桌上,对三十三师冯兴贤说了一句:“这位陆司令,是真不打算给孙元良留活路了。” “孙元良自己找死,怪得了谁。” 十二月的第三天,吴县的天气冷得刺骨。 临时军事法庭设在吴县城外的一处祠堂里,正堂摆着审判长的长桌和被告席的围栏,旁听席用几排长凳临时拼成。 第一排是留给战区指挥部和集团军级别长官的,第二排是留给各师师长的,后面几排是给参谋和随行人员的。 天还没亮透,祠堂外面就停满了车,卫兵们守在门口,核对每一个进入法庭的人员身份。 各师的师长陆续到场,按照排好的座位依次落座。 第二排很快就坐满了——谢晋元坐在靠左的位置,腰杆笔挺,目光直视前方。 王尧武坐在他旁边,低声跟谢晋元说了句什么,谢晋元微微侧过头听了一下,没有回话。 在他们身后和两侧,还有零星的桂军军官和几名赶来出庭作证的幕僚。 整个祠堂里落座的声音渐渐稀疏下来,只剩下偶尔几声低低的交谈和炭盆里木柴噼啪作响的声音。 但第一排还空着几个座位。第九集团军的人还没到。 王耀武低声对王刀说了一句:“朱总司令的人不会不来了吧。” 王刀没有接话,只是往门口看了一眼。 等了将近半个小时。祠堂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和几声短促的口令。 门口的人影往两侧让开,从车上下来的不是朱绍良的副官,不是第九集团军的参谋长,而是朱绍良本人。 他穿着一件灰布军大衣,大衣下摆沾着长途行军的尘土,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很深。他走进祠堂,摘下军帽夹在腋下,目光扫过旁听席——从第一排空着的那几个座位,扫到第二排中央军各师的师长,然后停在了被告席上。 陆诚也有些意外。 他本以为朱绍良顶多派个参谋长来应付一下,没想到他本人来了。 孙元良这一跑,坑得朱绍良无法向南京交代,杭州湾的防线缺口至今仍是朱绍良心口上一块去不掉的疤。 第九集团军的残部还在路上向吴县收拢,朱绍良把部队丢在后面,自己先赶过来了——就为了亲眼见证这场审判。 陆诚站起来迎了上去,伸出手 “朱总司令,辛苦了。部队还在路上,你亲自过来,实在是辛苦了。” 朱绍良握住陆诚的手,用力晃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感慨 “陆司令为整饬军纪费了这么大心思,朱某岂能不来?孙元良这个人,我早就想亲眼看着他伏法。杭州湾一战,我第九集团军被他害得不轻,不亲眼看着他受审,我睡不着觉。陆司令此举,正合我意。” 陆诚松开手,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朱总司令请入席。”朱绍良点了点头,走到第一排靠左的位置坐下,将军帽放在膝上。 朱绍良落座之后,旁听席上那层低低的窃窃私语很快压了下去。如果说刚才还有人怀疑这场审判会不会只是做做样子,毕竟陆司令有口皆碑的仁义,现在朱绍良本人坐在第一排,那些怀疑已经不攻自破。 他将部队留在身后,专程驱车赶来吴县,坐在孙元良被告席的正前方——无需开口,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亮明了姿态。 顾祝同和常国涛已经在第一排坐下了。 顾祝同侧过头,跟朱绍良低声交谈了几句,从神情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常国涛坐在顾祝同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庭审流程表,正在逐条核对。 陆诚穿过法庭中央的空地,走到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下。 王世杰从侧门走入审判台,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他 在审判长的位置坐下,拿起桌上的法槌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整个祠堂瞬间安静下来。 “带被告人孙元良入庭。” 侧门打开,几名卫兵押着孙元良走了进来。 孙元良的手腕上戴着军用手铐,铁链在行走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的军装已经被剥掉了领章和肩章,只剩下光秃秃的灰布面料,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头发凌乱地粘在额头上。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眯了一下,然后扫过旁听席——第一排的陆诚、顾祝同、朱绍良,第二排的中央军各师师长。他的目光在朱绍良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陆诚身上。 “陆诚!” 孙元良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冲,手铐的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几名卫兵迅速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将他硬生生拽回原地。 孙元良挣扎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声音嘶哑而尖利 “陆诚!你有什么资格审我!我是黄埔一期!你就是个黄埔四期!你凭什么!我要见校长!我要见校长——!” 王世杰的法槌重重敲在桌上,声音在祠堂的砖墙之间回荡。 “肃静!”他目光凌厉地扫过被告席。 “被告人孙元良,本庭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公开审理。你如有异议,可在质证环节提出。现在——卫兵,将被告人押入被告席。” 几名卫兵架着孙元良的胳膊将他拖到被告席前,用力按在座位上。 一名卫兵在押送过程中趁乱用肘部猛击了一下他的肋下,动作隐蔽而迅速,从旁听席上看不见细节,只听孙元良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弓了一下腰,被按在座位上说不出话来。 王世杰翻开面前的案卷开始宣读起诉书。 孙元良低着头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被告席的桌面上。 “被告孙元良,原第八十八师师长,于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在杭州湾防区,未经上级批准,擅自下令第八十八师撤离防区,致杭州湾防线崩溃,第三十六师被日军分割包围,伤亡惨重。同日,杭州湾登陆之日军趁虚直入,上海市区侧翼暴露,直接导致市区防线于数日内全面失守。被告之行为,已构成战时临阵脱逃罪,依《战时军律》第二条、第五条,应予严惩。” 王世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被告席上那个垂着头的背影上。 庭上开始逐条质证——第八十八师当时的布防位置、孙元良下达后撤命令的时间、朱绍良指挥部的电台记录、第三十六师发来的求援电报副本,所有证据都被一份接一份地推到被告席前。 孙元良的每一次辩解都被物证和证人证言击溃了。 他说撤退是由于电台中断,但朱绍良呈报了通讯兵的证词——八十八师那天从未出现紧急线路的通讯故障。 他骂王世杰是陆诚的走狗,王世杰只是从卷宗里抽出另一份文件,示意书记员念下去。 笔录里的每一条都指向那个结局,物证之间互为印证,没有任何一处缺口足以容纳合理的怀疑。 在质证环节的尾声,王世杰宣布休庭一刻钟。 祠堂里没有人离开,只有低低的议论声在旁听席上来回游荡。一刻钟后法槌再次敲响,王世杰宣读了审判结果:被告孙元良犯战时临阵脱逃罪,判处死刑,就地执行。 孙元良的腿一下子软了,他张大了嘴想要喊出什么,但声音被法槌的余响和卫兵的脚步声盖住了。 两名卫兵从两侧将他架起,拖向门外。 他的脚跟在青砖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声响,嘴里还在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校长”“黄埔”“冤枉”这些词,但声音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门外的寒风中。 祠堂里安静了几分钟,随后一声枪响传来,然后陆诚从第一排站起来,整了整军装领口,朝王世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法庭。 顾祝同和朱绍良随之起身,在门口与陆诚低声交谈了几句后各自离开了。 第254章 刘志接手 孙元良被枪决的公文。 立刻就被送往南京。 常凯申正坐在官邸书房里批阅文件。钱大钧把公文放在他桌上,常凯申放下笔,拿起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公文上写得清楚——孙元良经军事法庭公开审理,质证确凿,依战时军律判处死刑,已于十二月三日在吴县执行。他把公文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没有秘密处决,没有隐蔽处理。 陆诚把所有师长叫到法庭上,公开审判,公开处决,还特意把湘军的人也叫去了。 常凯申的心里有些复杂。 一方面,一个黄埔一期中将师长被公开枪毙,他这个当校长的面上确实有些挂不住。但另一方面,陆诚让桂军和东北军都回避了,没有让地方部队看到中央军内部处置自己将领的场面,算是给他留了颜面。 而且走军事法庭的路子,公开审判,罪证确凿,传出去也能鼓舞士气,让全军都知道临阵脱逃的下场。 陆诚这件事办得有分寸,可以了。 他拿起笔,在公文边缘批了几个字 照准。八十八师划归中央突击兵团,师长由中央突击兵团内部选任,报备即可。 然后他翻开另一份文件——朱绍良的辞呈。 朱绍良在杭州湾失守之后就知道自己位置保不住了,主动递了辞呈。 还能落个好下场,还有再启用的机会。 毕竟这不是他的锅,也算是替常凯申的学生背了个锅。 这常凯申是要还的。 常凯申于是没有挽留,借坡下驴,在辞呈上批了“照准”二字,然后靠在椅背上开始想第九集团军司令人选的问题。 五虎将当中,顾祝同已经在第三战区,陈诚也在前线,卫立黄在华北。 剩下的还有刘峙和蒋鼎文两人。 蒋鼎问资历够,但上下其手的地方太多,把第九集团军交给他不太放心。 刘志倒是个合适的人选——这几年刘志近乎半退休,一直挂着军职但多年不曾实际指挥,但资历老,在军中素有人望,跟陆诚也熟悉,配合起来不会有太大问题。 让刘峙接第九集团军,既能安抚九集团军内部因孙元良事件而产生的复杂情绪,又能跟陆诚形成有效的协同。 就这样定了。 他拿起电话,接通了军政部的线路,把任命刘峙为第九集团军总司令的决定交代下去。 消息从南京传到吴县,各方的反应都不算慢。刘峙的电话更是赶在军政部的正式命令到达之前就打到了陆诚的指挥部里。 陆诚正站在地图前标注各师的防区位置,桌上放着八十八师的编制表和一份空白的师长推荐名单。 邓超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用手捂住话筒,转过身来对陆诚说:“司令,刘志长官的电话。” 陆诚微微愣了一下。 刘峙虽然是老长官,但这几年深居简出,鲜少主动联系他。 更多是和哥哥陆镇联系,突然打来电话,陆诚已经猜到多半是跟第九集团军的任命有关。 他放下笔走到桌前,从邓超手里接过话筒。 “峙公,我是陆诚,您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来了。” 陆诚的声音带着熟络,毕竟现在老一辈将领当中刘志是最熟的。 更是江西系的大佬。 电话那头传来刘志的声音,慢条斯理的,带着一点老派人特有的抑扬顿挫 “仲明啊,你这个电话可不好打。我看你一天到晚都在前线忙,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吧?” 陆诚笑了一声 “峙公说笑了。前线事多,怠慢峙公了。峙公身体可好?” “好,好得很。” 刘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将特有的中气,虽然已经多年不带兵,但说话时那股势并没有散。 猪将军在此时也不是废物。 毕竟北伐时期常凯申手下的猛将当中刘志不说第一也出不了前三。 刘志最大的毛病在于没有自己的嫡系,指挥不力,他也不爱干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这时候出山再差也差不到那里去。 “仲明,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南京那边已经定下来了,让我接朱绍良的第九集团军。委员长亲自打的电话,说九集团军需要一个老家伙去坐镇,让我这把老骨头再动一动。” 陆诚握着话筒,语气里带着得体的恭维 “峙公出山,是九集团军的福气。您坐镇,九集团军上上下下都服气。” “哈哈,仲明你这话就太客气了。” 刘志在电话那头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 “我这把年纪,哪还有什么福气不福气的。不过是委员长念旧,给我一个发挥余热的机会罢了。倒是你,仲明,上海这一仗打完,你的中央突击兵团已经是全军都知道的部队了。我这一去,怕是要你擦屁股了。” 陆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刘志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他接第九集团军,就是为了配合中央突击兵团的防线。 也说明,老将不甘一上来就要交权。 陆诚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接。 他当然不着急,等刘志和日本人打一场就知道了,于是只是回了一句 “峙公哪里的话。第九集团军的部队在上海打得很苦,后勤和补充都不足,最缺的就是您这样资历深厚的长官去整顿。您去了,我在吴县也能睡个安稳觉。” 刘志沉默了一瞬,声音里的笑意收了几分 “仲明,我是老行伍了,场面话就不多说了。第九集团军这次被打得很惨,朱绍良撤了,孙元良毙了,换我来收拾这个摊子,我自己心里也没底。九战区现在的防线是你一手布置的,我不跟你说客套话——你可得帮我。” 陆诚握着话筒,沉默了片刻。 “峙公,吴福线的防线是仓促之间拉起来的,各师的防区之间的结合部还存在很大的问题。九集团军如果能尽快到位,把防线连成一片,我们的日子都会好过一些。” “我明白。” 刘志的声音沉稳而诚恳 “我后天到吴县,到了之后第一时间去你那儿。咱们当面把防区对接的事敲定了。你放心,我虽然老了,但该跑的路还能跑。” “峙公言重了。”陆诚的语气也比刚才柔和了几分。 “我在吴县等您。祝峙公一路顺风。” “峙公,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第九集团军交到您手上,不会错。” “行了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子了。” 刘志的笑声重新响起来,似乎也觉得刚才那番话有点多余。 “后天到了吴县,你可得给我准备好热饭热菜。别拿前线的干粮糊弄我。” 陆诚笑了一声: “峙公放心。吴县虽然简陋,但一顿热饭还是拿得出来的。我让伙房给您做一顿咱们江西菜,算是给您接风。” “好,那就说定了。”刘志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仲明,你忙你的,不耽误你了。后天见。” “后天见。峙公保重。”陆诚挂断了电话,把话筒轻轻放回座机上,手指在话筒上停了几秒钟。他走到窗前,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子里那两棵槐树的剪影在夜色中微微晃动。 刘志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山接第九集团军,对吴福线防线来说确实是个好消息。有刘峙在侧翼撑住,中央突击兵团在正面阵地的压力会减轻不少。 邓超走过来,把一杯热茶放在陆诚手边的桌上,看见桌上那份空白的八十八师师长推荐名单,问道:“司令,八十八师师长的人选,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陆诚从窗前转过身,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那份编制表。刘峙的电话让他对吴福线的整体局势更放心了一些,但八十八师师长的人选仍然是个需要仔细斟酌的问题。这个人必须有足够的资历和威信能够迅速稳住八十八师的军心——孙元良虽然被枪决了,但八十八师的官兵不是铁板一块,孙元良在师里多年,旧部遍布各级岗位,对这个师的忠诚和感情是两回事。 新师长必须让这些人心服口服。同时这个人又必须跟孙元良没有任何人事上的牵连,否则南京那边不好交代,八十八师内部也会有想法。 他在脑海中把自己手下几个主要将领过了一遍,最后将目光投向了地图上面。 第255章 伤亡数字 顾祝同没有提前通知,也没有带太多随行人员,只带了一个参谋和两个警卫,坐着一辆半旧的吉普车,从无锡方向沿着公路一路颠簸过来。 车子停在陆诚的指挥部外面时,邓超正在门口跟几个参谋交代事情,抬头看见顾祝同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快步迎上去敬了个礼 “顾司令,您怎么亲自来了?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们好去接您。” 顾祝同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 “你们陆司令在吗?” 邓超点了点头,转身引着顾祝同往指挥部里走。 顾祝同跨进门槛的时候,陆诚正处理手头上的文件,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顾祝同,微微有些意外,放下铅笔迎了上去 “顾长官,你怎么亲自跑来了?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就行,还用得着跑这一趟?” 顾祝同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前,把军帽摘下来放在桌角,然后抬起头看了陆诚一眼。 陆诚读懂了那个眼神。他转过身,对邓超和屋里的几个参谋说了一句 “你们先出去,把门带上。” 邓超没有多问,朝几个参谋挥了挥手,带着他们退出了指挥部。最后一个出去的人把门轻轻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屋子里只剩下陆诚和顾祝同两个人。 炭盆里的火烧得很旺,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顾祝同站在桌前沉默了片刻,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推到陆诚面前。 “仲明,伤亡统计出来了。” 陆诚低下头,翻开那份文件。 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各部队的番号、参战兵力、阵亡人数、负伤人数、失踪人数。 他的目光从第一页开始逐行往下扫——第八集团军的伤亡数字、第九集团军的伤亡数字、十五、十九两个集团军的伤亡数字、湘军各师的伤亡数字、桂军的伤亡数字、川军的伤亡数字、粤军的伤亡数字…… 每一个番号后面都跟着一串冰冷的数字,而这些数字背后,是从大场到上海市区那无数条被炮火削平了树冠的土路、那些倒在街道拐角处的沙袋掩体旁边的士兵。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那个总计数上。 此次淞沪会战,我军共投入兵力约七十五万人,伤亡约十八万人。 顾祝同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苦涩 “七十五万人进去,十八万人没有回来。这还不算失踪的、被俘的、残了不能再上战场的。仲明,我打了这么多年仗,从北伐打到剿匪,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伤亡。整个上海前线,每一寸阵地底下都埋着我们的兵。” 他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 “来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要是当初没有你那道强行撤退的命令,要是没有常国涛提前做好的那份撤离方案——这十八万的数字,只怕还要翻一倍。说实话,我这么些年从不敢细看伤亡统计,每次翻开这类文件都觉得对不住那些交到我手底下的性命。但这一次,这份文件,是我经手的伤亡统计里,最可以接受的一份。” 陆诚合上文件,把它放在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顾祝同以为他在消化这个数字的沉痛,在将那些冰冷的统计重新还原成千千万万张活生生的面孔。 这对任何一个指挥官来说都是最艰难的时刻——面对伤亡数字时的沉默,往往比面对敌人炮火时的沉默更加沉重。 顾祝同在心里对陆诚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能面对十八万伤亡而面不改色的将领,确确实实有名将之姿。他见过太多指挥官在伤亡数字面前失控——有的拍桌子骂娘,有的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有的从此一蹶不振。 而陆诚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目光里没有顾祝同预想中的沉痛,反而带着一丝极其隐晦的松弛。 他没有办法向顾祝同解释。 他见过更大的伤亡数字,他读过另一个时空的淞沪会战战史,他清楚地记得那个数字——三十万。七十五万人投入战场,伤亡三十万,溃退变成了溃败,溃败变成了屠杀。 从上海到南京,一路尸横遍野。现在这个数字被压缩到了十八万——少了的十二万人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是十二万个活生生的士兵,是十二万个还能回到家乡、还能种田做工、还能养家糊口的年轻人。 十八万仍然是一个沉痛的数字。 但比起三十万,好了太多。 他没有办法告诉顾祝同自己为什么庆幸,只能把这种庆幸压在心底,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淡漠的语气说了一句 “顾长官,这一仗打完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顾祝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确实没有看错陆诚——这个年轻人面对如此重大的伤亡依然能够保持冷静,目光里没有一丝动摇。 这种心理素质不是天赋,是战场上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他把桌上的军帽拿起来戴好,站直了身体。 “我回南京汇报。吴县这边就交给你了。后勤兵团也正式移交给常国涛,以后无锡那边的后勤调度由他全权负责,你这边有什么需要直接跟他联系就行。” 陆诚站起来送顾祝同出门。 走到门口时顾祝同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目光在陆诚脸上停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拍了拍陆诚的肩膀,转身上了吉普车。 车子发动,沿着吴县的街道向东驶去,很快就消失在灰扑扑的街景尽头。 至此,后勤兵团、中央突击兵团、第九集团军,全部在陆诚的实际控制或协调之下。 吴福线的防御体系,从后勤补给到一线作战兵团,形成了一个以陆诚为核心的指挥网络。 十二月五日,日军开始从上海前出。 第三师团沿沪宁铁路北侧向西推进,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薛岳的部队按照预定计划逐次后撤,边打边退,不恋战,不固守,只在关键路口设置阻击点以迟滞日军推进速度。 两天后,第三师团的先头部队进入昆山,在城外遭到薛岳兵团殿后部队的阻击,双方在昆山外围激战了一昼夜,薛岳兵团的主力在后半夜趁着夜色撤出昆山,退往常熟。 昆山陷落的消息传到吴县时,陆诚正在地图前调整防区部署。邓超把电报递给他,他扫了一眼,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昆山在吴福线以东,是常熟的前哨阵地。 薛岳退到常熟之后,吴福线东段的缺口已经被日军打开,但从整体防线上看,这个缺口并没有对防线整体造成致命影响。 日军要进攻常熟,就必须先跨过常熟城外的溇港和水田——那些密如蛛网的河道和灌渠,在冬季虽然结了薄冰,但冰面绝对承受不住坦克和重炮的重量,对机械化部队的机动能力是天然的阻碍。 薛岳退兵时已经将三座主要桥梁全部炸断,日军重建渡河设施需要时间。日军从上海前出之后,在昆山和常熟之间再次停滞了下来。 就在这时,东京的日军大本营爆发了一场远比前线战事更为激烈的冲突。 大本营作战部会议室里,长桌两侧坐满了陆军部和海军部的将官,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玻璃窗洒在地面上,却没有给这间屋子带来任何暖意。 陆海军之间的联合态势报告已经连续修改了四稿,每次提交都被驳回。 桌子一侧坐着华北方面据的代表和参谋本部第一部的一名作战课长,两人面前的文件夹里夹着华北方面军近期编成的报告与关东军呈交的边境支援方案。 桌子的另一侧坐着几位海军军令部的军官和第十军驻大本营的联络参谋,他们把上海的航空侦察照片和派遣军的追击意向书一字排开,占据了整条桌面。 双方之间那盆雕有海军锚链图案的铜质墨水瓶盖一直没有人动过,光线在锚链的纹饰上折出一道微弱的反光,映在对面陆军参谋的袖口上。 主张暂停华东攻势的一方以参谋本部第一部作战课长服部卓四郎为首,他的依据是几个已经得到反复确认的事实。 第一,上海派遣军的伤亡数字已经严重超出预计——第三、九、十一、十三师团从吴淞口到大场再到上海市区,三个阶段的作战消耗下来,各联队的步兵中队平均从一百八十人锐减到不足一百二十人,士气低迷。 同时独立的第四骑兵旅团被全歼——一个成建制的旅团被整个抹掉,这在日军的战史上极其罕见,每次提到这件事都会让在场的人沉默片刻。 日军的总伤亡来到了九万人。 第二,中国军队的撤退是有序的,没有出现预期中的溃败。 从大场到吴县的公路上,中国军队的撤退序列整齐,吴福线也是早就修好的防线——沿河布防,以水网湿地阻挡日军重装备,各部队的防区衔接比在上海时更加严密。 第三,冬季已至,田野上的冻土和河道上的薄冰对日军机械化部队的机动是极大的制约。在上海作战消耗了大半物资之后,如果在冬季继续深入内陆作战,补给线拉长、天气恶化、道路条件恶劣,整个上海派遣军的后勤链条将面临巨大的压力。 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寺内寿一在写给大本营的亲笔信中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 他的措辞比参谋本部的分析更加直白:南京政府把最精锐的部队都投入到了淞沪战场,这些部队在上海打了三个多月,虽然伤亡惨重但建制还在,现在全都集中在吴福线。继续从华东方向进攻,等于一头撞在南京政府最硬的骨头上。 而华北方向的态势则完全不同——南京政府在华北的兵力相对薄弱,郝梦龄的第九军虽然换装了一部分苏式装备,但整体实力远不如华东方面的中央军。 如果华北方面军能够在冬季发动一次大规模攻势,突破保定一线,整个华北平原就会向日军敞开。 到时候日军可以从华北一路南下,切断华东主力的后路,南京政府的抵抗意志将自行瓦解。 海军方面强烈反对,军令部次长古贺峰一的措辞相当尖锐 上海已经攻下来了,追击的命令也已经下达了,如果在这个时候停下来,海军在上海付出的代价就白费了。 但这一次,陆军内部的意见也并不统一。 第十军方面虽然竭力主张继续追击,但其他几个参战师团的师团长在私下场合表达的顾虑,通过不同渠道反馈到了参谋本部——第十三师团长荻洲立兵甚至在私下场合对参谋本部的联络官说过 “如果一定要追,请给第十三师团至少留下两个联队的补充兵。否则,我没有办法保证师团在追击中不会发生意外。” 参谋本部内部为此事连续开了两天的会。 大本营陆军部的参谋们在会议室里争得面红耳赤,一份支持继续追击的请愿书被反复修改了四稿,每一次都被支持暂停的一方用数据和事实驳了回去。 第三稿被驳回后,支持上海方向作战的陆军参谋们终于沉默了。 最终的妥协方案是:上海派遣军组成华中方面军,攻下常熟、吴县、嘉兴后不向南京方向发动新的攻势。 等待华北战场局势的变化。 与此同时,华北方面军加大在保定方向的作战力度,目标是在冬季结束前突破保定一线,挺进中原地区。 这个决定传到上海派遣军司令部时,松井石根和身边的参谋们也都读出了这道命令背后的全线意味——大本营对上海派遣军向南京方向继续进攻的信心已经动摇了。 昆山以西的地形和水网、吴福线工事的密度,再加上冬季后勤补给的复杂性,都让大本营在最后一刻踩下了刹车。 华北方面军则在接到命令后迅速展开了行动。 十二月中旬,寺内寿一下令华北方面军沿平汉线向保定方向发动大规模进攻。 日军出动了两个师团又一个独立混成旅团的兵力,在航空兵和战车联队的支援下,向保定正面防线发起了多路冲击。 郝梦龄的第九军在保定以北与日军展开激战。日军从北平方向调集的战车打破了平汉铁路沿线的几个薄弱点,保定城已经进入城防作战状态。 保定告急。 第256章 丰台失陷 华北的冬天来得比华东更早。 十二月初,北平城外的永定河已经封冻。 河面上的冰层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站在河边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到对岸的树杈上挂着霜。 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寺内寿一站在北平指挥部里,面对着墙上那幅标注了平汉铁路沿线全部战略节点的巨幅地图,向参谋们下达了冬季攻势的最终命令。 他的决心下得比大本营的妥协方案更早,也更为坚决。 大本营还在为华东与华北的战略优先级争执不休的时候,寺内寿一已经命令第五师团和第一一四师团完成战前集结,独立混成第四旅团向平汉线方向靠拢,航空兵联队在保定以北空域完成了数轮侦察飞行。 “上海的仗已经让双方都流干了血。”寺 内寿一的手指在地图上从上海向西划了一道线,停在吴福线的位置上 “南京政府在华东的防线虽然残破,但骨架还在。继续往西硬推,每推一公里都要付出更高的代价。” 他的手指从上海移到华北,在平汉铁路沿线画了一个圈。 “华北不同。华北的中国军队装备匮乏、兵力分散。平汉铁路沿线的几个支撑点之间缺乏纵深掩护。只要投入足够的战车撕开缺口,整个防线就会像一块被砸碎的玻璃一样四分五裂。” 大本营的正式命令在十二月十五日传到了北平。 与寺内寿一的作战计划不谋而合。 就在同一天,第五师团的先头部队已经在装甲车和骑兵的掩护下越过了永定河,沿着平汉铁路西侧向南推进。 他们的目标是丰台。 平汉铁路的起点。北平的南大门。华北防线上最敏感的那一处连接点。 拿下丰台,平汉铁路南段的铁路枢纽房山和保定就会像被掐住了喉咙。从华北到中原的铁路动脉将被一刀切断。 丰台的阵地的加固非常仓促。 因为大量的物资优先运往长三角地区。 华北能得到的资源比较稀少。 关麟徵站在丰台车站的月台上,看着一辆辆列车抵达。 他的指挥部就设在丰台车站不远。 地平线上已经升起了几道黑色的烟柱——那是日军装甲车碾过冻土时扬起的烟尘。永定河南岸的冻土在连续数日的低温中变得坚硬如铁,原本泥泞的河滩地现在能承受轻型装甲车的重量。 日军的战车正是沿着这些被冻硬了的河滩,绕过了五十二军事先在河边设置的几处障碍物。 关麟徵放下望远镜。 “通知各团。” “日军来了。准备接敌。” 五十二军的部队在丰台以北展开了防御。 主防线设在永定河南侧的一片高地上,两个步兵团分别把守着平汉铁路两侧的关键路口。机枪连在铁路路基的碎石护坡上垒起了简易掩体,迫击炮排在月台西侧的货仓后面架起了炮位。 关麟徵在丰台车站的站长办公室里。 墙上挂着一张被铅笔标记画满的作战地图,窗玻璃上糊着防震的纸条。 日军的进攻在黎明前开始。 第五师团的炮兵联队在永定河北岸展开了轰击阵型。炮弹从灰白色的天幕中划出弧线,砸在河南侧的阵地上。 泥土被掀翻到半空中,再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二十五师的步兵趴在散兵坑里,被炮弹炸起的土块砸得满头满脸都是泥。 没有人离开阵地。 炮击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炮声刚刚停歇,日军的步兵就在装甲车的掩护下从河滩方向涌了上来。 前线指挥官根据日军步兵推进的速度估算出了第一次冲击的准确时间,提前把预备队调到了东侧的口袋阵地上。 当前沿阵地正面顶住日军第一波冲锋时,预备队从侧翼突然开火。 突入阵地的日军前锋被截成了两段。 战斗从凌晨一直持续到下午。 日军发动了三次大规模冲击,每一次都被五十二军顶了回去。 但伤亡数字在迅速攀升。二十五师的一线连队伤亡已经过半,几个前沿排的机枪全部打废。士兵们用步枪和手榴弹填补火力空缺,阵地上散落着被炸碎的沙袋和打空了子弹的步枪。 关麟徵把最后一个预备团调上去时,没有多说什么。 “告诉前沿。”他对传令兵说,“再顶住一次。援军就到了。” 二十九军的先头部队在午后出现在了丰台西南方向的地平线上。 关麟徵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呼出了一口白气。 二十九军的增援彻底改变了丰台战场的态势,迫使日军暂时放缓了对丰台正面的攻势。 但日军的钳形攻势并未因此而停止。 第五师团在丰台北面发动进攻的同时,第七师团的一支快速突击队已经从平汉铁路西侧迂回南下。 他们在丰台西南方向找到了一个防守薄弱的缺口。 一片因冬季干旱而变浅的芦苇荡。 这支部队利用芦苇荡地带绕过守军的预设防御阵地,过河后突然出现在丰台后方。 丰台与高碑店之间的联系被一刀切断。 这是寺内寿一亲自布置的战术。第五师团从正面强攻丰台,第七师团从侧翼迂回偷袭涿两路夹击,在丰台外围完成钳形包围。 丰台腹背受敌。 关麟徵的部队在城内与日军展开了巷战。 五十二军二十五师最后几辆还能动的装甲车堵在道口上当固定火力点,车厢和车头之间拉开了斜交叉的火力网。 战斗一直持续到深夜。 丰台车站的月台在大火中烧了整整一夜。火光映红了北平南郊的夜空。 两天后,丰台陷落。 关麟徵在城破前夕率残部从西南方向的缺口突围,撤往房山方向。二十九军的部队在丰台与房山之间接应到了五十二军的突围部队,掩护他们退向长辛店。 关麟徵退出丰台车站时,那几辆堵在道口上的装甲车还在燃烧。车厢里的火焰映在铁轨上,整条铁路线在夜色中亮得像一条烧红的铁链。 丰台失陷的消息传到南京时,常凯申正在官邸书房里批阅华北战报。 钱大钧把电报放在他桌上,退后一步,等着。 常凯申拿起电报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 然后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茶杯盖子跳了一下,滚到桌沿,被钱大钧眼疾手快地按住。常凯申的手按在电报上,指节发白。 “丰台——两天就丢了!”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怒气。丰台是平汉铁路的起点,是北平的南大门。丰台一丢,日军就握住了平汉线的钥匙。从丰台往南,房山、保定、石家庄,整个华北防线都暴露在日军的兵锋之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关麟徵指挥不力,申斥。通报全军。” 钱大钧低头应了一声。常凯申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钱大钧站了一会儿。 华北需要一个新的前线指挥官。郝梦龄、卫立煌、商震各自坐镇一方,都是稳得住阵脚的老将,但前线需要一个更大胆的人。一个敢打的人。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汤恩伯的身体怎么样了。” 钱大钧抬起头来。这个问题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一直关注着汤恩伯的情况,从汤恩伯被从监狱里接出来的第一天起,他就让部下不断汇报汤恩伯的身体情况。 “汤将军的身体好了不少。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修养和医生的调理,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每天都在干什么。” “每天都在看书、研究战局。上海和华北的情报,尤其是华北的,都会给他一份。” 钱大钧如是相告。 他没有说的是,汤恩伯每天都在怒骂陆诚。骂得非常难听。 从陆诚在华北抢了他的指挥权,骂到陆诚在上海打了胜仗出尽风头,再到陆诚得了老头子的重用而自己被忘在南京郊外坐大牢。 每天一个钟头,雷打不动,比做功课还准时。 常凯申眯起眼睛,点了点头。 他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把汤恩伯带来。” 钱大钧应了一声,躬身退出书房。他带上房门,站在走廊里停了两秒钟,然后转身朝汤恩伯的临时住所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清脆声响。 汤恩伯身体状况算不上多好——暴瘦了二十斤,但精神头还在。 精神状态——每天骂人骂得中气十足,说明体力恢复得不错。 以及那些几乎从未间断过的、针对陆诚的咒骂所蕴含的愤怒,正是常凯申这样的指挥所钟爱的。 钱大钧沿着走廊往前走。皮鞋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带着清晰的回响。走廊两侧的壁灯调得很暗,昏黄的光晕打在天花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在楼梯口停了一步,侧身让过一个抱着文件匆匆走过的秘书,然后继续往前走。 汤恩伯所住的那栋两层小楼,原本是给来访的高级将领临时住宿用的,后来改成了汤恩伯的临时住所。 钱大钧拿着个当理由还批了一笔经费用来购置新的小楼。 钱大钧去过那里不止一次,每次都是送情报或者传达老头子的口信。 每一次去,都能听到汤恩伯在骂陆诚。 说实话,钱大钧见过不少被软禁后的将领。 有的消沉,整日不言不语,坐在窗前发呆,饭端进去什么样端出来还是什么样。有的惶惶不安,见人就问老头子那边有没有什么话。有的低头认命,老老实实看书练字,一言不发。 汤恩伯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他骂人。而且骂得非常难听。 钱大钧走到小楼门口,门口的卫兵认得他,敬了个礼,让开了路。他 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听了片刻。果然,楼上传来了汤恩伯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长期压抑之后变了形的狠劲。 “陆仲明——这个小人!没有他,华北局面何至于此!他在上海吃香喝辣,老头子把最好的装备都给了他,把最大的权也给了他!他算什么东西!” 第257章 给钱主任表演一下浙江变脸 钱大钧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听完这一段,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小楼里面收拾得还算干净。 一楼是会客室,摆着几把藤椅和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当天的报纸和几本翻旧了的军事理论书籍。 汤恩伯的待遇不差,每日三餐有专人送来,报纸和前线战报也从不间断。 军事法庭的人并没有虐待他,但长时间的幽禁让他的身形明显消瘦了下去——原本合身的军装现在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领口的风纪扣扣着,但脖子上的筋却显得更加突出了。 脸上的颧骨也凸了出来,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珠子还是亮的,带着一种困兽才有的光。 他正坐在二楼书房里,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张华北地图,旁边散落着几份标注了平汉铁路沿线态势的战报。 显然,他每天都在研究这些东西。钱大钧上楼的时候,汤恩伯正背对着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支红铅笔,在地图上画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又送什么来了?” 汤恩伯的声音沙哑而寡淡,像是对来人的身份毫无兴趣。 “放桌上,我自己看。” 钱大钧站在楼梯口,没有往前走。 “汤将军。” 汤恩伯的手停了一下。他听出了这个声音。 红铅笔从指间掉在桌上,滚了两下撞到地图边缘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站在楼梯口的钱大钧。眼窝里那两颗亮东西在钱大钧的脸上停了好几秒钟,像是在判断他的来意。 “钱主任。” 汤恩伯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那股被压着的怨气还在。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老头子又有话要问?” 钱大钧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摊开的地图——保定、丰台、房山,几处关键节点都被红铅笔圈了出来,平汉铁路两侧画着几道箭头,标注着日军的可能进攻路线。 汤恩伯虽然被关在这栋楼里,但他的脑子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华北战场。 他知道这是他翻身的关键。 “汤将军,这段时间住得还习惯吗?” 汤恩伯靠在椅背上,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眼睛没笑。 “习惯?钱主任,哪里都比军事法庭的大牢好!”他 把桌上的地图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每天早上起来先研究两个小时战报,然后吃早饭。吃完饭继续看地图,看到中午。午饭后再看两个小时书,然后骂一个钟头的陆仲明。晚饭后散散步——就在楼梯上来回走,因为院子不让我去。这就是我每天的日子。你说我习不习惯?” 钱大钧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把军帽摘下来放在膝上,看着汤恩伯。 “汤将军,丰台失陷了。” 汤恩伯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昨天的战报上写了。关麟徵顶了两天两夜,最后被钳形攻势合围了。日军第五师团从正面牵制,第七师团从侧翼迂回偷袭,两路夹击切断了丰台与后方联系。关麟徵能突围出来,已经算是命大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背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战报。 但钱大钧注意到,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那不是平淡,那是憋屈。 一个打了那么多年仗的将领,被人关在房子里眼睁睁看着别人丢了自己的防线,那种滋味。 他转过身来看着钱大钧,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截。 “要是我在华北,这个缺口我早就补上了!现在呢?丰台两天就丢了!钱主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丰台是平汉铁路的起点,丰台一丢,日军就握住了南下的大门,整个华北防线都跟着被动!关麟徵这一仗打的是被动防御——他本可以把预备队往前提,但他没有。我不怪关麟徵,他是死战的。我怪的是当初把我从华北抓来的人!” 钱大钧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知道汤恩伯这句话指的是谁,也知道汤恩伯为什么每天骂陆诚。 “汤将军,”钱大钧开口了,语气平稳,“委员长要见你。” 汤恩伯的手停在半空中,那根食指还指着地图上的保定,但没有再点下去。 他慢慢转过身来,看着钱大钧,眼窝里那两颗亮东西像是被什么点了一下,闪了一下,又暗淡下去了。 “见我?”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又带着几分被压了太久的期待,“现在?” “现在。”钱大钧站起来,把军帽戴好,“汤将军,请跟我来。” 汤恩伯在地图前站了片刻。 他低下头,把桌上的红铅笔拿起来放在地图旁边,又把摊开的战报码整齐。然后他整了整军装领口——那身松松垮垮的军装穿在他身上已经不太合身了,但他还是用力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把风纪扣重新扣了一遍,领口处露出一道深红色的勒痕。 “走吧。”他说。 钱大钧领着汤恩伯穿过官邸的走廊时,特意放慢了脚步。 他在官邸里走了这么多年,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每一道门的位置,但今天这条路线让他有些意外——不是去书房,也不是去会客厅,而是拐向了官邸东侧的餐厅。 下人和钱大钧说常凯申特意下了命令,让他等在门口,告诉钱大钧把汤恩伯带到餐厅去。 餐厅的门半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地面上,反射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钱大钧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身对汤恩伯低声说了句 “委员长正在用饭,你注意些。” 汤恩伯整了整那身松垮的军装领口,下巴微微扬起,方才在车上那副阴沉沉的表情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 钱大钧看了他一眼,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评价: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推开门,引着汤恩伯走进餐厅。 常凯申正坐在餐桌前,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衫,没有穿军装,也没有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在书房里时松弛了许多。 右手握着筷子。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门口,目光在汤恩伯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汤恩伯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嘴唇微微发抖。 钱大钧以为他在酝酿措辞,正准备替他说两句开场白,汤恩伯忽然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颤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见到了能给自己做主的人。 “校长!”他喊道,“您可算愿意见我了!” 钱大钧被这一嗓子震得微微侧了一下头。 校长? 他刚才在小楼里可不是这么称呼的。 刚才还在骂老头子,现在就喊上校长了。 这中间的转换之快、之自然,让钱大钧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时间——从他把汤恩伯接出来到走进这间餐厅,前后不过四十分钟。 汤恩伯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微微泛红的红,而是整个眼眶都充血发胀的红,眼珠子在那两团红色中间显得格外亮,格外湿。 他的声音继续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急切 “校长!是有人要害我啊!是有人在您面前进谗言,把我从华北抓来关着,我冤枉啊校长!” 钱大钧站在一旁,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鞋尖上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他不想让汤恩伯注意到自己的表情,因为这个时候如果汤恩伯发现他嘴角抽了一下,以汤恩伯的性子,他回到小楼里很可能调整一下骂人的时间安排——一个小时骂陆诚,再分出一个小时来骂他。 他可不想成为汤恩伯日程表上的第二个固定项目。 常凯申的目光在汤恩伯脸上扫过。 从深陷的眼窝,到凸出的颧骨,再到那件松松垮垮挂在肩膀上的军装。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汤恩伯了,当时的汤恩伯身板挺直,声如洪钟,指节敲在地图上能把铅笔震得跳起来。 现在的汤恩伯瘦得像一根被风干了的老竹子,军装穿在身上空空荡荡,只有那双眼珠子还是亮的。 常凯申夹用筷子朝汤恩伯旁边的椅子挥了一下,含糊地说了句 “坐下。” 汤恩伯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校长会这么平静。他赶紧拉开椅子,屁股刚沾上椅面,常凯申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你迟延军机。”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该杀。” 汤恩伯的屁股像是被椅子烫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弹起来,身子往前一倾顺势就要往地上跪。 钱大钧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去架住了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拽住。 汤恩伯侧过头瞥了钱大钧一眼,嘴唇扯动了一下,然后又拧回头去看着常凯申,眼眶里的红又深了一层。 “校长!”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死不足惜!我汤恩伯这条命早就是校长的了,校长要我死,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可是我空有一身本领,却无法为校长分忧,我不甘心啊校长!华北的仗还没打完,我的部队还在前线!让我戴罪立功吧校长!我就是死在战场上,也比死在南京好啊!” 餐厅里安静了片刻。常凯申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桌沿,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他看着汤恩伯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 “行了,”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但仔细听,那层不耐烦底下还有一层别的东西——一种早就料到了这一切的从容。 “你坐下吧。” 汤恩伯没有立刻坐。他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眶还红着,但眼泪已经不流了。他在等。 “有你戴罪立功的机会。” 汤恩伯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 第258章 媚上傲下 餐厅里的灯光暖黄,照在餐桌上那几碟小菜上,映出一层油亮的光泽。 汤恩伯其实早就已经不担心了。 他跟着委员长这么多年,深知这个人的脾性——如果真的要杀他,不会让他进餐厅,更不会让他坐下来吃饭。 让他坐下,给他碗筷,就意味着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不过上位者嘛,总要敲打敲打,汤恩伯也乐得他拿拿样子。 因为从他迈进这间餐厅的那一刻起,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饭菜的香气,而是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臭味——臭冬瓜、霉千张、苋菜梗,是浙江老家那边的东西。 常凯申平时很少在官邸里吃这些,因为宋美龄受不了这个味道。 今天特意摆出来,汤恩伯心里就明白了,这是要跟他叙叙乡情。 “这是咱们浙江的物产。” 委员长用筷子点了点桌上那几碟黑乎乎、软塌塌的小菜,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你们那里也食臭。这是我特意让人从奉化老家弄来的,我夫人受西式教育,没福消受。” 他夹起一块霉千张,那东西在筷子上颤颤巍巍的,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气味,搁进汤恩伯碗里。 “你尝尝。” 汤恩伯看着碗里那块霉千张,颜色灰中透绿,表皮泛着一层黏稠的光泽,那股味道冲进鼻腔,直冲天灵盖。 他是武义人,打小就有食臭的习惯。 但委员长奉化老家的这批货,臭得格外有穿透力,属于那种闻一下就能把肠胃搅得天翻地覆的级别。 他偷偷往钱大钧那边扫了一眼,发现钱大钧正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鼻翼微微收缩了一下。 汤恩伯心里暗骂一句,但脸上半点迟疑都没有,夹起那块霉千张,张开嘴,一口吞了进去。 那股味道在口腔里炸开,从舌头一路冲向咽喉,再顺着鼻腔往上顶,顶得他眼眶都微微泛了红。 他咬了两下,喉结一滚,把东西咽下去,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好吃!”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慨。 “校长,就是这个味道!跟我小时候在家吃的一模一样!这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强!” 委员长的眉毛微微上扬,眼角露出几道笑纹。 他难得地笑了一下,又夹了一块臭冬瓜放进汤恩伯碗里。 “好吃就多吃点。独食难肥,我一个吃着也没意思。” 汤恩伯连连点头,筷子伸得飞快,又夹了一块苋菜梗塞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脸上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满足感。 钱大钧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当然知道委员长为什么高兴。宋美龄前两天刚把常凯申的腌菜坛子扔了,说那味道熏得整个官邸都像发酵失败的老坛酸菜坑,下人都不敢开客厅的窗换气。 委员长心疼得不行,又不好跟夫人发作,只能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今天借着见汤恩伯的机会,总算找到了一个能跟他一起食臭的人,这种喜悦,比打赢一场战役还来得真切。 而汤恩伯吃得越香,委员长看他就越顺眼。 这顿饭吃到后半程,委员长已经不再试探了,而是用一种近乎长辈对子侄的语气,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汤恩伯在软禁期间的身体状况、对华北战局的看法。 汤恩伯一一作答,每一个回答都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于急切,又透着一股随时准备为校长赴汤蹈火的忠诚。 钱大钧在旁边默默听着,在心里又给汤恩伯记下了一个评价:演技这个东西,果然是需要天赋的。有的人演了一辈子戏,不如汤恩伯吃一块霉千张。 三天后,高碑店前线,十三军军部。 汤恩伯背着手站在军部院子里,目光扫过面前那排灰扑扑的营房和远处蜿蜒的战壕。 他的身板挺得很直,跟三天前在南京官邸里那副松垮垮的模样判若两人。 最新的中将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肩上的将星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现在的头衔是十三军军长兼任华北保安司令——前者是他起家的老底子,后者是委员长临时加给他的,为的是让他在华北前线有足够的指挥权限。 张雪中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 汤恩伯没有明说,但从他迈出军部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正眼看过张雪中一眼。张雪中也不傻,他知道这个距离意味着什么。 从部队驻扎高碑店开始,张雪中的头衔前面就一直挂着“代理”两个字。 代理十三军军长,代理前线指挥,代理一切本该由汤恩伯承担的职责。 他代理了将近一年。 这一年里,他安分守己,没有给自己争过一兵一卒的指挥权,所有重大决策都尽量按照汤恩伯在任时的既定方针来办。 不是他没有想法,而是他太清楚汤恩伯的脾气——这个人的掌控欲强得惊人,哪怕人被关在南京,他的影子还罩在十三军的头顶上。 张雪中每做一件事都要在心里问自己一遍 如果汤恩伯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现在汤恩伯真的回来了。张雪中的嘴角带着一丝苦涩,跟着汤恩伯走出院子。 昨天一早,汤恩伯的吉普车刚停稳在军部门口,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就急不可耐地下了一道命令 召集各师师长以上军官,今晚军部设宴。各师师长、师参谋长全部到齐,张雪中的名字不在名单上。 这顿饭张雪中是在自己吃的。 勤务兵给他端来一几碟小菜,他没有动筷子,就那么看着窗外出神。 他想起了多年前,他和汤恩伯在湖北搭班子的时候,汤恩伯拍着他的肩膀说 “雪中,跟着我干,亏待不了你”。 那时候的汤恩伯豪爽、讲义气、对手下人大方,有什么好吃的都是大家一起吃,有什么功劳也都是大家一起分。 现在的汤恩伯,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设宴请客,第二件事就是把代理了他一年军长职务的老部下晾在台上。 “张参谋长!” 汤恩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头也不回 “赶紧跟上!” 张雪中快走了几步,保持在三步距离的位置上。 “我去南京这一年,十三军的军纪散漫了不少。” 汤恩伯的目光扫过操场上正在列队的士兵队列,有几个士兵的绑腿打得松松垮垮,裤脚塞进军靴筒里露出半截皱巴巴的布头。 汤恩伯停了一下,下巴微微扬起,声音倒是不轻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冷意。 “我不在,你们就松了。从今天起,所有部队每日早起操练加一倍,军容风纪由张参谋长亲自抓,不合格的连队,连长直接撤职。” 张雪中应了一声“是”。 没有多说什么。他听出了汤恩伯话里的意思——军容风纪让他亲自抓,抓不好是张雪中的责任,撤了连长也是张雪中得罪人。 汤恩伯自己站在高处,做那个挥鞭子的人,鞭子抽在谁身上,可跟他没关系。 他们走到操场尽头时,迎面走来一个参谋,朝汤恩伯敬礼,通报说第十三师那边有几个营在阵地上生火做饭时不慎点着了弹药箱,炸伤了三个兵。 汤恩伯听完了没有发火,也没有骂人 “军纪不严,弹药箱能放着火堆边上?告诉该师师长,把他的战备值勤排长全部换掉。” 参谋应声跑走了。 汤恩伯转过身来看着张雪中,“我走这一年,这种事就没断过吧?” 张雪中没有接这个话。他知道这道题怎么答都是错——说是,等于承认自己带不好部队;说不是,等于睁眼说瞎话,汤恩伯更不会放过他。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用一种既不否认也不承认的沉默回应。 操场上刮起了一阵风,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汤恩伯紧了紧大衣领口,背着手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军靴底在冻硬的土地上嗒嗒作响。 张雪中跟在后面,看着他那瘦削但依然挺得笔直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是他以前的同僚私下聊天时说过的 宁做老虎手下的兵,不做老虎的副手。老虎对兵护犊子,对副手,舔毛的时候舌头上都带着倒刺。 第259章 死守的十三军 日军的进攻来得比汤恩伯预想的更快。 他到高碑店的第四天,第五师团的先头部队就已经出现在了高碑店以北不到十五公里的前沿阵地上。 侦察兵带回来的情报显示,日军的兵力至少有两个联队,配属了一个战车中队和两个炮兵大队,正在沿平汉铁路西侧向南推进。 汤恩伯把情报看了一遍,面无表情地放在桌上,对身后的张雪中说了一句:“通知各师师长,到军部开会。” 各师师长到齐之后,汤恩伯把情报念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高碑店的位置上点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 “十三军的防线在高碑店,我汤恩伯刚到高碑店,高碑店就不能丢。各师按照现有阵地部署,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后退一步。” 张雪中站在他身侧的位置,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 “军座,高碑店的地形对我们不利。北面是开阔地,日军的战车可以直接展开。我们在这道防线上跟日军硬拼,伤亡会很大。” 他停了一下,把后面那句话斟酌再三才说出口 “不如把部队撤到保定——保定的阵地更坚固,友军也靠得住,在那里打防御战,比在高碑店硬顶划算得多。” 汤恩伯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张雪中脸上,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让沉默在屋子里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 “张参谋长,你刚才说什么?撤退?” 他把“撤退”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汤恩伯刚到前线,你让我撤退?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我们吗?南京在看着我们,校长在看着我们——你让我撤退?” 张雪中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说的不是逃跑,而是选择更有利的防御地形。 但汤恩伯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转过身,对着在座的各师师长,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不少。 很显然汤恩伯情绪有些激动。 “各师都给我听清楚了!这是逃兵行为!十三军没有撤退这两个字!谁要是敢擅自后撤,军法处置!”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张雪中站在原地,他站在那里承受着所有师长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他微微低下了头,轻声开口 “是。我服从军座命令。” 汤恩伯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过身继续对着地图下达部署命令。 他的手指在高碑店以北几个村庄的名字上依次点过,给每个师划定了防区,语气果断而凌厉,没有丝毫犹豫。 但张雪中听出来了——汤恩伯的部署完全是围绕着“死守”这两个字展开的,没有预留预备队,没有设置第二道防线,所有的兵力都被顶到了最前沿。 打的是“御敌于高碑店之外”的算盘,用的却是把部队按在阵地上一寸不退的死办法。 战斗在第二天拂晓打响。第五师团的炮兵联队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开始轰击十三军前沿阵地,炮弹落在冻硬的土地上。 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炮击刚刚停歇,日军的步兵就在战车的掩护下从北面开阔地上压了上来。 十三军前沿部队顶着炮火还击,轻机枪和迫击炮的火力在开阔地上织成了一道稀疏的火网,打到日军战车正面装甲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战斗从拂晓一直持续到黄昏。 日军发动了四次冲锋,每一次都被十三军顶了回去。 前沿阵地的战壕被炮弹炸塌了多处,士兵们用沙袋垒起临时掩体继续射击。 伤亡数字迅速攀升,一线连队的伤亡率在第一天就超过了四成,有一个团打到下午时阵地上只剩下了不到两个连的兵力。 团长在电话里请求后撤五十米重新组织,话音没落就被汤恩伯在电话里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贪生怕死,说他丢了十三军的脸。 团长挂断电话,把军帽往地上一摔,对身边的部下们吼了一声:“军座说了,不准退! 打到第三天,日军的攻势才将将停下。 第五师团的指挥官显然也没有料到守军的抵抗如此顽强,在付出了超出预期的伤亡后决定暂时收缩,等待后续部队和补充弹药。 炮声渐渐稀疏下来,前沿阵地上升起几道黑色的烟柱,那是还在燃烧的弹药箱和被炸毁的车辆。 张雪中在炮声停歇之后走出了军部,沿着交通壕向一线阵地走去。 交通壕里满是泥泞,冻土被炮弹翻起来之后融成了半冻不冻的泥浆,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音。走到前沿阵地时,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阵地上一片狼藉。被炸塌的战壕里横七竖八地躺着阵亡士兵的遗体,有的已经被冻成了僵硬的姿势,手指还扣在扳机上。沙袋后面,几个伤兵蜷缩在一起,身上盖着被弹片撕破的军毯,血从军毯下面渗出来,在冻硬的地面上凝成了深褐色的冰碴。 一个年轻的士兵坐在战壕边缘,背靠着被炸碎的弹药箱,低着头,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在微微抖动。 张雪中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士兵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泥污和泪痕,嘴唇冻得发紫,说不出话来。 他是八十九师的,今年三月在密云练兵时刚补充进来的新兵,打过密云。 张雪中没有大功。他当代理军长这一年,没有打过漂亮的歼灭战,没有打出让南京发来嘉奖电的辉煌战绩。 但他保全了十三军的有生力量。 在密云防线上,他的打法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日军进攻时依托阵地层层阻击,敌人突进来就反冲锋打回去,但绝不把部队钉死在阵地上挨炮轰。 他算得很细,每一次后撤都选在日军炮兵转移火力的间隙,每一次反击都选在日军步兵疲惫的节点。 他用最小的伤亡换取了最大的防御效果,把十三军的建制完整地保存了下来。那些在密云防线上打过仗的老兵,经过战火洗礼之后已经成长为能独立应对复杂战场环境的好兵。 但现在这些人伤的伤、残的残,都躺在这片阵地上。 张雪中蹲在那个年轻士兵面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不到二十步,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参谋长。” 张雪中转过身。 王仲廉站在一截被炸塌了一半的战壕拐角处,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站在冬日的寒风里像一根被吹弯了又弹回来的老竹子。 “王师长。”张雪中朝他走了过去。 王仲廉没有寒暄。 他等张雪中走到面前,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八十九师伤亡过半。我的三个旅长,有一个已经殉国了。” 张雪中沉默了几秒钟。“四师的伤亡也不小。军部的数字还没统计完,但初步估算,全军伤亡至少在四成左右。” “四成。” 王仲廉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然后抬起手指着北面那片被炮火犁过一遍的阵地,手指在发抖。 “参谋长,我就问你一句。这三天的仗,到底是怎么打的?部队被钉在阵地上挨炮轰,没有预备队,没有任何纵深防御——这就是打仗?这是杀人!是用我们自己人的命在填防线!”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一句时几乎是在吼,但他很快压住了自己的声音,低下头,扶了扶帽檐,深深吸了口气。 “对不起,参谋长。我失态了。” 张雪中摇了摇头。 “你说得没错。”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被烟火熏黑的阵地。 “我劝过他。让他退到保定去,那里的阵地更坚固,友军也靠得住。他不听。” 王仲廉苦笑了一声。 “他当然不会听。他是汤恩伯,刚到前线,怎么能退?退了南京怎么看?校长怎么看他?” 他走到战壕边缘,蹲下来看着躺在担架上的几个伤兵。其中一个伤兵的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军医正在给他绑绷带,绷带绑上去立刻就被血浸透了。 “这些人,三个月前在密云的时候都是新兵,胆子小,听到炮声会趴在地上不敢动。我带着他们在密云练了两个月,从土工作业练到反冲锋,从射击姿势练到躲避炮击。他们练出来了。现在呢?现在他们躺在这里。” 张雪中没有说话。他知道王仲廉说的是实话。八十九师在密云防线上锻炼出来的老兵,是全军素质最好的一批人,能独立判断战场态势,能在失去指挥的情况下自主组织防御。 这批兵是王仲廉的命根子,也是十三军的骨干,在连续几天的战斗中被消耗掉了一大半。 “参谋长。” 王仲廉站起来,转身看着张雪中。 “这场仗本可以不打成这样的。日军的兵力优势摆在那里,我们没有制空权,战车也拼不过。正面硬顶,顶赢了也是惨胜——不,惨胜都算不上。能守住就算命大。” 他停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极低。 “他为了自己的官帽子,拿全军将士的命去赌。这种打法,我不能接受。我尊敬他,但他不能,拿我的兵的命给他添彩。” 张雪中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接王仲廉的话,他只是伸手拍了拍王仲廉的肩膀。 “我去看看伤员。” 他转过身,沿着交通壕向救护站的方向走去。王仲廉站在原地,看着张雪中的背影在布满弹坑的阵地上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战壕拐角处。 他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在华北方面军指挥部,寺内寿一正在听取第五师团对高碑店作战的初步报告。 作战科长在旁边低声汇报 “第五师团在高碑店正面遭到顽强抵抗,三次推进均被守军顶回,目前暂时转入休整,等待后续部队和补充弹药。” 寺内寿一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走到地图前看着高碑店的位置。片刻后他伸手在保定以北画了一道弧线,从平汉铁路一直延伸到太行山脚下 “中国军队在华北战场整体处于被动防御态势,正面硬顶的打法会消耗他们本就不充裕的有生力量——消耗战对他们来说只会越打越弱。” 高碑店这一仗,在他眼里只是平汉铁路沿线上的一块绊脚石,他不会因为一块石头停下脚步。 第260章 中国军队不堪一击 既然日军大本营给华东前线的停止线是吴福线。 那毫无疑问嘉兴是在停止线范围内的。 第十军迫不及待的快速挺进,直插嘉兴。 嘉兴外围的防线在两天之内就被打穿了三个缺口。张发奎的第八集团军从上海撤下来时伤亡已经过半,三个师的编制加起来凑不满一个满编师的人数,轻重机枪和迫击炮的弹药在撤退途中消耗殆尽,后续的补充物资还堵在无锡到吴县的公路上。 嘉兴城里的防御工事是仓促加固的,城墙上的机枪掩体只来得及垒了两层沙袋,城外的障碍物大多是临时砍倒的树干横在公路上,连防战车壕都没来得及挖。 第六师团的步兵在黎明前发起了第一波冲锋。 谷寿夫把主攻方向选在嘉兴城东北角,那里是第八集团军两个残师的结合部,防线上有一个因兵力不足而未能合拢的缺口。 日军的炮兵联队在城北的高地上展开了轰击阵型,炮弹落在城墙上,砖石碎片和冻土块一起飞溅。炮击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谷寿夫认为不需要更长的炮火准备,第八集团军的防线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层随时可以被捅破的窗户纸。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没有错。 第六师团的步兵冲到城墙脚下时,守军的机枪只响了几轮就哑了火,弹药不足,备用枪管也在撤退途中丢失了。 日军架起云梯翻过城墙,在城东北角的街口建立了第一个落脚点。 守军把预备队调上去反冲锋,用刺刀和手榴弹跟日军在巷子里争夺每一堵墙、每一道门槛,打了两个多小时,伤亡过半后被压退到了城中心。 张发奎的指挥部设在嘉兴城南一座大楼里。参谋长快步走进来时,张发奎正站在地图前,手里还捏着刚挂断的电话听筒。 “司令,东北角的防线被突破了。日军已经进城,正在向城中心推进。” 张发奎把听筒扣回电话机上,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窝比半个月前深了一圈。从上海撤到嘉兴之后,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余下的时间不是在阵地上巡视就是在指挥部里盯着地图。 嘉兴的城防是他亲手布置的——但他很清楚,这道防线撑不住。 他的部队实在是被打空了。 “东面怎么样了?四十六师还能扛多久?”他问。 参谋长摇了摇头。 “四十六师现在只剩下不到两千人,弹药也不多了。师长说如果再没有援军,他只能把师部警卫连都拉上去了。” 张发奎无计可施,他的第八集团军。仓促之间被第十军重创,撤到嘉兴时他的部队已经是强弩之末。 但他没有向南京请求援军,他知道南京手里也没有多余的部队了,各条防线都在吃紧,常熟、吴县、无锡,每一处都需要填兵力。 他唯一还能指望的是陆诚。陆诚离他最近,吴县到嘉兴的距离不算远。 “给吴县发电报。” 这是张发奎没有办法的办法 “请陆司令派遣援军,向嘉兴方向策应。嘉兴若是丢了,吴县的右翼也将暴露在日军面前。我第八集团军会尽力死守,但撑不了多久了。还请陆司令能顾全大局。” 电报发出去之后,张发奎就站在指挥部里等着。 吴县的指挥部里,邓超把电报递到陆诚手上。 陆诚看完之后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他当然知道嘉兴的重要性——嘉兴一丢,第十军就能沿太湖南岸向吴县的南翼迂回,到那时他不仅要正面顶住第九、第十三和第一零一师团的进攻,还要分出兵力去堵南边的缺口。 但他也同样清楚,他现在手里的部队也不够。 这不是假话,手里的精锐部队都有很大的伤亡。基本上要一个师搭配其他部队一同防守,来弥补兵员上的不足。 城内各师的防区还没有完全磨合到位,此时抽掉任何一个师都会在防线上留下难以弥补的空隙。 “告诉张司令,吴县这边的局势也很紧张。我会让二百师做一次有限出击,对嘉兴方向进行佯攻,牵制一下日军的侧翼。” 他停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让他做好最坏的打算。” 电报发回去的时候,张发奎已经不在指挥部里了。 他带着参谋和警卫团直接去了前线阵地,亲自指挥四十七师在城中心构筑最后一道防线。 士兵们在街道上堆起沙袋,把门板拆下来架在窗台上当掩体,机枪架在钟楼上,枪口对着城东北角不断逼近的日军。 战斗持续到当天夜里。 四十六师的师长带着残部退到城南,全师只剩不到一千人,能够继续作战的不足一半。 四十七师还在城中心死守,但防线正在被日军一点一点地压缩。 张发奎站在钟楼上看着城东北角燃烧的火光,他的部队正在被吞噬。他 手里已经没有预备队了。 第六师团攻入嘉兴城之后,谷寿夫亲自进了城。他穿过了被炮火炸塌了一半的城门洞,走过烈火熊熊的街道,每一步都踩在碎砖和弹壳上。他 的军靴底沾着灰浆和血渍,他的表情却异常平静。 “给松井司令官发电报。” 他对身后的参谋长说。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感觉。 “嘉兴已于本日攻陷。中国军队在嘉兴的抵抗已经基本停止,残部正向西南方向逃窜。第六师团已完成预定作战任务,请求继续向吴县南翼方向推进。” 电报发出去之后,谷寿夫转过身来,看着身后正在通过城门的第六师团步兵队列。 士兵们扛着步枪,钢盔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行军的步伐整齐而有力。 第十军的兵力在登陆后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损失,各部兵团和联队都保持着完整建制。 谷寿夫的目光扫过这支士气正旺的部队,对参谋长说了一句 “嘉兴两天就拿下来了,中国军队的防线比我想象的还要脆弱。要我说板垣征四郎在华北打了那么久都没拿下陆诚,那是他指挥无能。如果当初寺内大将把指挥权交给我,陆诚早就被消灭了。” 嘉兴陷落的消息传到第十军其他几个师团的指挥部时,反应几乎和谷寿夫如出一辙。 第十八师团师团长牛岛贞雄把战报往桌上一拍,对参谋长说 “第六师团两天拿下嘉兴,我们第十八师团也不能落后。告诉各联队,加快行军速度,别让功劳都让谷寿夫一个人抢了。”第 一一四师团师团长末松茂治的反应更加直接 “中国军队已经是强弩之末。嘉兴这样的城防两天就垮了,吴县又能硬到哪里去?” 但松井石根可比他们冷静。 嘉兴拿下是意料之中的事,这个方向上本就不是中国军队的主力。 但吴县不同。他知道那个人的部队到底有多能打。 他把第十军的追击请求暂时搁置在一边,按照大本营的最新指令向各师团下达了下一阶段的作战命令。 他的参谋长站在地图前,用木杆依次点过几个标注了日军番号的红色标记:“第三师团、第十一师团,沿沪宁铁路北侧向西推进,攻常熟。第九师团、第十三师团、第一零一师团,从昆山方向出发,沿铁路南侧向西推进,攻吴县正面。 第十军所属部队向北也攻吴县。” 荻洲立兵接到这道命令时,正在第十三师团的临时指挥部里喝茶。 参谋长把命令念了一遍,荻洲立兵听完之后,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砸。 “八嘎!” “让我们去打吴县。”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憋屈。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吴县的标注上用力敲了两下。 “在大场的时候,第九师团和第一零一师团加上我们,三个师团没能拿下陆诚的阵地。现在倒好,又让我们去啃吴县——没完了这是!” 他转过身看着参谋长,声音越来越大 “不说陆诚的中央突击兵团正在那里,那边还有其他的部队。他们有沿河布防的阵地,有更坚固的城防。工兵修了那么久的工事,机枪掩体、炮兵预设阵地——大场那样的临时防线我们都拿不下来,还吴县!” 参谋长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等到荻洲立兵的火气撒得差不多了,才轻声说了一句 “师团长,命令已经下来了。” “你看看第十军那些人。” 荻洲立兵重新坐回椅子上。 “一上来就挑最软的柿子捏。嘉兴的第八集团军在上海被打残了,两天就拿下来。然后他们说什么?说中国军队不堪一击。说我们打的是烂仗。一个比一个狂。” 他把手指戳在地图上嘉兴的位置 “打嘉兴——换我,我也行。换谁不行?有本事他们来吴县试试。让他们派人来啃陆诚的防线,我恭恭敬敬把主攻位置让出去,绝无二话。他们敢吗?” 荻洲立兵发完这通牢骚之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嘴唇还在微微抽动。 他伸手把桌上的命令拿起来,站起身整了整军装领口 “传令各联队,按顺序向吴县方向推进。” 参谋长刚要转身出去,荻洲立兵又补了一句 “前出不代表要冲在最前面。第九师团和一零一师团先摆开阵型,我们负责侧翼掩护,在正面撕开口子之前我们不急着跟进。这样可以避免冒进,也更稳妥。去传令吧。” 参谋长心领神会,合上笔记本转身出去传达命令。 第十三师团的各联队开始按顺序从集结地出发,行军队列沿着通往吴县的公路缓慢地向西移动。 日军的工兵联队先出发,架桥铺路; 荻洲立兵坐在指挥车里,看着车窗外。 对身边的参谋长说:“让第十军去啃吴县吧。他们不是说了吗——中国军队不堪一击。” 第261章 得闲半日 陆诚是被自己的鼾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喉咙里还残留着一丝干燥的震动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嗓子眼里咔了一下。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点亮的煤油灯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才意识到刚才那个声音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他什么时候开始打呼噜了? 林婉清从来没跟他说过他有这个毛病。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她总比他睡得晚,靠在他旁边的枕头上就着台灯看书,看得眼皮打架了才关灯缩进被子里,从来没有抱怨过他打呼噜。 说明他以前确实不打。 现在打了。身子累了,脑子知道,嘴先“说”了出来。 他把头从枕头上微微抬起一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个房间里隐约传来电台发报的嘀嗒声,节奏平缓,说明前线暂时没有紧急情况。 窗外的天色已经不是白天那种灰白,而是傍晚特有的深蓝,带着一层薄薄的暮色。 他睡了多久? 上海到吴县,大场到吴福线,这一路上他把大部分的精力都钉在了地图和兵力表上,脑子里反复算计着每一个师的位置、每一个缺口的填补方案,困到极致的时候靠着椅背眯一忽儿,被电话铃惊醒又接着起来接听。 几乎没有完整地睡过一场觉。现在日军还没到吴县城下,各条防线暂时没有大的动静,他才终于抓到了补觉的空隙,没想到一闭眼就睡到了日头落山。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随手把被子掀开一角,没有立刻坐起来,而是就那么平躺着。 有多久没有这样躺过了? 上一次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大概还是在华北的时候。 从保定到上海,每一个夜晚都被作战会议、兵力调度和前线告急的电话塞满了。 他每天能睡四五个小时,这在前线指挥官里面已经算多的,他知道有些师长睡的更少。 但四五个小时也是碎的,被电话铃和紧急战报割成一段一段的。 真正的休息,从上海开打到现在,一次都没有过。 军队能休整,指挥官不能。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的儿子属什么来着? 他躺在那里认真想了几秒钟。 为什么这样想呢? 因为从1925年到现在1937年。 陆诚已经整整呆了十二年了,十二年十二生肖都过了一轮了。 他从不用心记家人的生肖属相,这些事以前都是林婉清在记。 她的记性好得出奇,每一年过年的时候都会提醒家里的下人在大门上贴什么年画,还会在孩子的床头放一枚红纸包着的铜钱。 他有一次问过这是什么讲究,她说是外婆传下来的,属什么就压什么,保一年平安。 他当时只是点了点头,后世的年早就没了年味。 这个那个的规矩他也没从谁那里听过。 现在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十二年。他在心里默数了一遍。 得给儿子压岁钱了吧,马上? 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 不是那种轻微的咕噜,而是结结实实的一长串响。 他把手放在胃的位置上,能感觉到胃壁在收缩。 上一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昨天中午,他忘记了。 前线的食物不算差,顾祝同把吴县的物资调度做得好很多,至少每天都有热饭送到指挥部来。 但送来了他不一定吃。 有时候刚端起碗电话就响了,等处理完事情饭菜已经凉透了,他嫌麻烦就让邓超端回去热,热了又凉,凉了又热,最后干脆不吃了。 胃口不好,不只是因为忙,主要是精神上的那根弦绷得太紧了。 人在高度紧张的时候,胃会先罢工。他在上海深有体会。现在这根弦稍稍松了一点,胃才后知后觉地开始索债。 他从床上坐起来,穿上军靴,没系鞋带,踩着鞋帮走到门口推开了房门。 厅里亮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调得很小。 昏黄的光晕打在那张旧方桌上,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和一个盖着布的食盒。桌边坐着一个人,不是邓超。 赵德明正低着头翻看手里的一本小册子,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放下册子站起身,立正站好,一丝不苟。 陆诚靠在门框上,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厅堂。“邓超呢?” 赵德明脸上露出笑容。 “邓超出门去了,让我替他守着司令。” “胡闹。” 陆诚把军靴的鞋帮踩下去,走到桌前坐下,拿起搪瓷缸子晃了晃,里面是凉水。 他仰头灌了两口,然后把缸子放下,看着赵德明 “他擅离职守,你一个参谋跑来给我当勤务兵——你手头没别的事了?” 赵德明没有急着辩解,而是把桌上的食盒盖子掀开。 里面是一碟酱瓜、一碟炒鸡蛋、一碗白粥,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东西都还冒着热气,显然刚刚热过。 他把筷子摆好,推到陆诚面前,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司令,整个集团军最重要的参谋工作,不就是听司令的命令吗?” 陆诚正准备夹酱瓜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赵德明,赵德明的表情带着一股笑容。 这种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特的矛盾感。 “赵德明,”陆诚夹了一筷子酱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赵德明耳根有点发红。 “跟在司令身边久了,耳濡目染,自然就学会了。” 陆诚挑了挑眉毛。 “哦?你倒是说说,耳濡目染了些什么?” “主要是跟邓超学的。” 赵德明非常诚恳地出卖了邓超。 陆诚嘴角抽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他低头喝了一大口粥,白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舒适,胃里那股空落落的蜷缩感被熨平了一些。 酱瓜腌得很入味,咸中带酸,嚼起来咯吱咯吱响,跟白粥是绝配。他夹了一块炒鸡蛋——鸡蛋炒得嫩,火候恰到好处,边缘微微焦黄,中间还是软嫩的。 他咬了一口馒头,白面的麦香在嘴里散开,嚼着嚼着就咽下去了。他想不起来上一顿这么安心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这菜是谁做的?”陆诚问。 “伙房的老李头。他说司令胃口不好,特意炒得清淡了些。酱瓜是他自己腌的,从扬中老家带来的老卤。” 陆诚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块炒鸡蛋夹进碗里,拌着粥一起吃了。 他吃得不算快,但很专注,整个过程里没有抬头,像是一个终于能坐下来喘口气的人在被食物一点一点地填满。 赵德明站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打扰。 吃完之后,陆诚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又灌了两口凉水,把缸子往桌上一放,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这一直笑眯眯的几个意思。” 赵明德笑着摇了摇头。 “司令,邓超可是把这饭一热再热,您都没起,这饭刚交到我手上,还没一刻钟。您就醒了。您说我能不笑吗?” 原来是这么一档子事。 差不多从五个小时之前,邓超就端着食盒站在陆诚卧房门外,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 里头传来均匀的鼾声,粗重,绵长,一声接一声。 他缩回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里头的饭菜刚做熟,还在冒着白汽。 他脚步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走回伙房,把食盒搁回灶台上,对老李头说了句 “先温着,司令还没醒。” 那时候正是中午。 过了半小时他又端着重新热好的食盒回到门口,鼾声还在。 他又退回去。再过半小时,又退回去。 老李头第三次把已经热得有些发软的馒头从蒸笼里拣出来时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邓参谋,司令到底什么时候醒?” 邓超摇了摇头,没回答。 等到了晚上,中午的饭菜已经送下去让人吃了,老李头又做了晚饭。 但是等到晚饭都凉了,陆诚也不见醒。 邓超靠在走廊的墙上,忽然直起身子往走廊那头走。 拐过两道门,推开了参谋处的房门。 赵德明正坐在桌前整理战报,抬头看见邓超带走进来。 “我得出去一趟。”邓超压低声音 “司令在睡觉,我实在不忍心叫他。你帮我守一会儿,就坐厅里等着,别敲门。他什么时候醒你什么时候把饭菜端进去。” 赵德明合上战报站起身,想了想,又问了句 “要是司令醒了问你去哪儿了,我怎么说?” “你就说我出门办事。别的不用说。” 邓超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 “饭菜在伙房灶台上,老李头看着火。端之前先试试温度,别烫着,也别凉了。” 所以邓超到底跑哪去了呢? 陆诚看了看赵德明,赵德明看懂了陆诚的意思,点了点头。 陆诚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 两人站起身来,走出了陆诚的房间。陆诚跟着赵德明一路向北走去。 第262章 铁树开花 陆诚跟着赵德明在吴县城内,向北走。 吴县的街道在夜色中显得安静而空旷。 白天在街上列队行军的部队已经回到了各自的驻地,偶尔有几个巡逻的哨兵从巷口探出头来,看见是陆诚,立刻立正敬礼,然后目送他消失在下一个拐角。 陆诚没有带警卫,只带了赵德明一个人。 赵德明在前面引路,脚步不紧不慢,对这一带的地形似乎很熟悉。 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巷子往里走,拐了两个弯,经过一户门口挂着几串干辣椒的民房,又拐了一个弯,走到一栋房子门口。 房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一棵不到一人高的小枣树,树枝光秃秃的,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陆诚站在巷子拐角处,没有往前走。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那栋房子的门口。邓超正站在门口,和一个姑娘说话。 那姑娘穿着蓝布棉袄,梳着一条长辫子,手里端着一只碗,正抬头看着邓超,说了一句什么话,声音太轻,隔着巷子听不清楚。 邓超站在她对面,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敢动,像个被罚站的士兵。 邓超在陆诚身边的时候,你叫邓副官,他不挑你的理,但他要是出了陆诚的门。 他就是兵团司令。 见了各师的师长他都敢骂。 现在站在一个穿蓝布棉袄的姑娘面前,却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没出息的东西。” 陆诚嘟囔到。 陆诚看看赵德明。 赵德明给他回了一个“懂得都懂”的表情,嘴角翘着,眼神里全是话。 陆诚点了点头。 邓超跟着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华北到上海,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任何一个姑娘。 现在铁树开花了。 他没有上前打扰,朝赵德明做了个手势,两人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巷子里的青石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响声,远处的枣树在夜风中又晃了一下。 回到指挥部时,厅里的煤油灯还亮着,那碟没吃完的酱瓜还搁在桌上。 陆诚走到桌前坐下,赵德明跟着走进来,两人在厅堂里沏上一壶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一个钟头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邓超推开门走进来,看见陆诚和赵德明正坐在前厅里喝茶。陆诚端着茶杯,赵德明手里也端着一杯,两人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同时转过头继续喝茶,仿佛没看见他一样。 邓超在门口站了一下,觉得厅里的气氛不大对劲,但那不对劲又找不出具体来源。 陆诚没有问他去了哪里,赵德明也没有问他事情办得怎么样。 两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喝着茶,表情都显得过于若无其事。 邓超先开口 “司令,我出去办了点事情。您睡得怎么样?” 陆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没有答话,目光从缸子边缘上方越过,落在邓超脸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沉默。 赵德明坐在旁边,竖起食指轻轻敲着桌面,忽然慢悠悠地念道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啊。” 陆诚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哈哈大笑。 邓超的脸一下子从颧骨红到了耳根。 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这话啥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他这种平时表情不丰富的人,脸红起来格外明显,像是白纸上突然泼了一碗朱砂,藏都藏不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解释一下,但却说不出话来。 “大胆邓超,” 陆诚靠在椅背上,手掌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然后指着他。 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还不速速招来。” 邓超站在门口,看着陆诚那副笑意盈盈的表情,又看了看赵德明那张努力维持正经但嘴角已经快翘到耳朵根的脸,认命地叹了口气,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把军帽摘下来搁在桌上,端起赵德明推过来的一杯茶,一口灌了半杯,然后才开口。 “司令,你都知道了?” “不仅知道了,我还看见了。” 陆诚放下手里的杯子。 “不但看见了,还看得挺清楚。你站在人家门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跟电线杆子似的。” 他比划了一下,那手势让赵德明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学人爬墙根。” 邓超心里吐槽一句,不敢说出来。 那是几天前的事。吴县接收了一批从上海方向逃难过来的百姓,大部分被安置在城西的临时收容点,后勤兵团搭了几排帐篷,每天供应两顿稀粥,难民们在帐篷里打地铺,等着战局稳定之后再往南京方向转移。 但有一些家境稍好的人家,不愿挤在收容点里,自己带着盘缠在城中挨家挨户敲门,想租一间屋子暂住。 其中有一家三口——老父亲、母亲和女儿——从上海一路逃到吴县,路上走了整整四天。 他们原本住在上海闸北,日本人炮击闸北时房子被炸塌了半面墙,孙老爷被碎砖砸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 一家人一路向西逃难,到了吴县时身上只剩下不到十块大洋。 这点钱在平日里租间屋子绰绰有余,但当时的吴县涌进了几万难民和三四个集团军的部队,城中每一间能住人的屋子几乎都被部队征用了,剩下的民房要么已经被逃难的人家挤满,要么房东怕惹麻烦,干脆把门锁上,谁来也不开。 这户人家的闺女不到二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攥着几块银元,一家一家地敲门。 天冷得刺骨,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每敲一扇门都要站在门口等上好一会儿,有时候听到屋里有人走动的声音,门却迟迟不开,她就把银元攥在手心里,转身去敲下一扇门。 敲了整整一个上午,从城中心敲到城北,终于找到了一户愿意租房子给他们的人家。 房东是个开杂货铺的,姓周,家里有两间空房,平时用来堆货,现在货进不来了,就把屋子腾出来租给他们。 房租要了四块大洋,贵是贵了点,但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一家人已经感激不尽了。 孙老爷进了屋,坐在床沿上摸着肿胀的腿,连声说运气好,总算能歇歇了。孙老太把随身带的几件衣物铺在稻草上,闺女蹲在灶台前生火,准备给父亲熬一碗热汤。 一家人还没来得及歇下,门外就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一个西北军的连长带着几个兵站在院子里,把院子围了。 连长姓马,是个粗壮敦实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说话的时候刀疤跟着嘴巴一起动,看起来凶相十足。 他叉着腰站在院子中央,扯着嗓子喊 “屋里的人都给我出来!” 周老板赶紧从铺子里跑出来,弯腰赔笑 “长官,长官,这是怎么的了?” 马连长一把推开他,指着那户人家住的那间屋子 “这屋里住的是什么人?有人举报,说这家人挨家挨户乱窜,行迹可疑,可能是日军派来的奸细。来人,把他们都带走!” 话音刚落,几个当兵的推开周老板,就冲进了院里,开始搜索。 一个兵一脚踹开这家人住的屋子。 大喊 “找到了,在这呢。” 然后几个兵冲进来把孙老爷从床上拽起来。 孙老爷的腿伤还没好,被拽得一个趔趄摔在地上,疼得直抽气。 两个兵架着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拖,孙老太扑上去拉住他的衣角,被一个兵用枪托拨开。 闺女从灶台前冲出来,跪在地上护住父亲,哭喊着说他们是从上海逃难来的难民,不是什么奸细,求长官明察。马连长看都不看她一眼,朝手下的兵挥了挥手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都带走!” 孙老爷被拖到院子里,疼得满头是汗,嘴唇发白,额头上还鼓着一个被拳头砸出来的青包,喊了一声“冤枉啊”就咳嗽不止,几乎喘不上气来。 母亲死死抱着他的胳膊不松手,被几个兵掰开手指,指甲在士兵的袖子上划出了几道白印。 那几个兵拽着他们往外走,邻居们躲在门板后面偷偷看着,没有一个人敢出来说话。 这些当兵的腰里别着驳壳枪,凶神恶煞,这里的人没见过日军,但是这些兵也不是好人。 谁敢出头,谁就是下一个奸细。闺女扑倒在孙老爷身边,攥紧了父亲领口上的布扣,怎么拉都拉不开,眼泪把蓝布棉袄的前襟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邓超正好经过。 那天下午,他奉陆诚的命令前往山地第一师师部送一份作战指令,坐在副驾驶座上,车子沿着城北那条不算宽的街道往前开。 街上稀稀拉拉地走着几个挑担子的小贩,路边有几个孩子在踢毽子。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直到他看到前方巷口围了一群人。 他的目光越过巷口那些看热闹的闲人,看见了院子里那个倒在地上的老人、哭喊着闺女和几个正往外拖人的士兵。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光天化日,城里的百姓的眼睛都在盯着,竟然有部队敢强行入屋抓人,打伤老人、拖拽妇孺,当街施暴。 这座城是陆诚的防区,是中央突击兵团的驻地。在中央突击兵团的防区内发生这种事,传出去就是全军的耻辱,被那几个看不惯陆诚的人拿去嚼舌根更是后患无穷。 “停车。”他说。 司机踩下刹车,吉普车停在巷口。 邓超从车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口,大步走进院子。 “喊道,你们是哪支部队,敢干这样的事情。” 马连长正指挥手下把孙老爷往一辆马车上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是谁多管闲事。 他这么一瞥,瞥见了邓超肩上的中校肩章,脸上的凶相微微一僵。 他不认识这个人,中校这个军衔在吴县虽然不算稀罕,跟排长连长比起来却也算大了一截。 他放开孙老爷的衣领,站直身子,朝邓超草草敬了个礼 “长官,我们在执行公务,盘查日军奸细。” 邓超没有还礼。 他站在院子中央扫了一眼面前的情景——倒地的老人、哭喊的母女、被推倒在地的房东。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马连长脸上。 “你们是哪支部队的?” 马连长咽了口唾沫。 我们是三十二师的。“ 邓超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奸细。你说他们是奸细——证据呢?” 马连长张了张嘴。 “他们挨家挨户敲门,行迹可疑。我们怀疑他们在刺探城内的兵力部署。” 邓超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孙老爷——瘸着一条腿,疼得额头上全是汗,喘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又看了一眼跪在老人身边的闺女——蓝布棉袄上沾满了泥浆,辫子散了半边,脸上挂满眼泪,正用袖子拼命擦着父亲额头上的青包。 他转过身来看着马连长,笑了。 “他们挨家挨户敲门,所以要被抓?” “吴县城里住满了从上海逃来的难民,都是无家可归的百姓。他们不挨家挨户敲门,去哪里找地方住?去你的兵营里睡你的行军床吗?” 马连长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邓超往马连长面前逼近一步。 “打着查奸细的旗号,闯进百姓家里打伤老人、拉扯妇孺。我要是把这件事报上去,你知道是什么后果?” 马连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他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长官,我们——我们只是执行公务——” “执行什么公务。” 邓超打断了他 “带上你的人,立刻从这里滚出去。回去告诉你们长官,中央突击兵团参谋处中校参谋邓超让他亲自来见我。” 马连长听到“中央突击兵团参谋处”这几个字时 顿时脸色苍白。 这地方是中央突击兵团的驻地,说不好听点,他们西北军三十二师得仰仗人家的鼻息活着。 更何况这是人家兵团司令部的参谋。 自己这下子真是惹祸了。 他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朝手下的兵挥了挥手,那几个兵立刻松开孙老爷和闺女,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院子。 围观的人群自动往两侧让开一条路,目送着这几个当兵的灰溜溜跑远。 院里安静了下来。 租住在隔壁的几个大嫂从门板后面探出头来,互相小声嘀咕了几句,又把门轻轻关上了。 邓超转过身走到孙老爷面前,蹲下来检查他腿上的伤。伤口的旧绷带已经散开了,露出里面青紫色的淤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压在老人额头上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对站在一旁还在发抖的母亲说 “没事了。我保证不会再有人来骚扰你们。”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军装,对司机说了句 “走吧。”转身上了吉普车。 当天晚上,邓超回到指挥部后向陆诚简要汇报了有士兵公然抢劫难民的情况。 陆诚听完之后觉得这是整肃军纪的好机会。 吴县县城内,各支部队鱼龙混杂,地方军军纪普遍不严。 只说了两个字 “严办。 ”第二天上午,马连长被解除职务,送往军事法庭接受审查。处理结果是枪毙,通报全军。 这件事在吴县驻军中引起了不少震动,西北军三十二师师长还亲自上门向邓超道歉。 邓超以为这件事就这么了结了。 直到两天后的下午,一个在门口站岗的卫兵走进来,朝他敬了个礼 “邓参谋,外面有人找您。” 邓超放下手里的文件走出指挥部大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个穿蓝布棉袄的姑娘。她站在门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槐树下,手里攥着一个花布包裹,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碎石,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地垂了下去。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邓超愣了一下,先开了口。 “你那天报了名字,我就记住了。” 她说,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我在城里的驻军指挥部一家一家问过来的。” 邓超听完这几句话,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坏事了。 一个难民姑娘,一家一家打听一个中校参谋。 这事事小,关键是他可是陆诚的副官啊。 真一路打听过来,这在战时是什么性质的事? 最高指挥的驻地被人打探出来了,这不是玩笑。 有人要掉脑袋了。 吴县是乱、陆诚指挥部防卫是严但是能把最高指挥的驻地捅出去,这真的可见军纪烂到什么地步了。 这要是有日本间谍刺杀陆诚。 邓超不敢想,他转身就要往里走。 “你快回去,这里是军事禁区,你不能随便来。” “等一下!” 她从背后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又马上松开手,把手里的花布包裹递到他面前。 包裹是用一块旧包袱布裹着的,布角被洗得泛白,系了一个不太整齐的结,打的结歪歪扭扭的,像是拆了又系、系了又拆——不知道在家对着镜子练了多少遍才鼓起勇气走到这来。 她把包裹塞进他手里,低头说了句 “里面是鱼汤。谢谢你那天帮了我们。” 邓超低头看着手里的包裹,隔着包袱布还能感受到温热的余温。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说完了就转身快步走开了,蓝布棉袄在灰扑扑的街景里晃了几下,消失在巷口的枣树后面。 邓超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拎着那包鱼汤走回指挥部。 他把包裹搁在桌上,解开包袱布。 盖子掀开,鱼汤还是热的,汤色奶白,飘着几片细细的葱花。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后来他夜里辗转反侧,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姑娘,想了想他决定去还碗。 邓超在人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包着搪瓷碗的包袱,抬起手敲了两下门。 开门的是那个姑娘。 她今天还是穿着那件蓝布棉袄,袖口卷到手腕上面,露出两截瘦瘦白白的胳膊,手指上还沾着水珠,大概刚才正在洗衣服。 她看到是邓超,有些激动,但比上次在指挥部门口时镇定了许多。 “邓参谋。”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侧身让开门口 “你怎么来了?” “还你碗。” 邓超把手里的包袱递过去,她接过包袱,打开看了一眼,碗洗得干干净净,锃锃发亮。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不用洗这么干净的,我拿回来自己洗就行。” “顺手的事。” 然后两个人就都没话了。 邓超站在门口,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插进了口袋里。 邓超忽然开口 “那个连长,已经军法从事了。撤职查办,通报全军。” “嗯。” 她点了点头 “那天你们走了之后,邻居们都说那个当官的样子真威风,吓得那几个兵痞屁滚尿流。”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我爹说你是好人。” 邓超被这句话砸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经历过无数次作战会议,面对日军骑兵冲锋的时候都没有一丝犹豫,但此刻站在一个穿蓝布棉袄的姑娘面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鞋尖上还沾着泥。 孙莉好像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太合适的话,赶紧低下头继续揉那块包袱布,耳根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院子里只有衣角滴水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鸡鸣。 “你吃饭了吗?” 她忽然问。 这句话问得很突然,语气里带着一股没话找话的生硬,但声音却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怕被人听见。 邓超老老实实回答 “还没有。” 她转身就进了屋。邓超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蓝布棉袄消失在门框后面,屋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和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到两分钟她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碟红枣糕,糕面蒸得微微发亮,红枣嵌在糕心里,颜色深红,还冒着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热气。 “这是我自己做的。” 她把碟子递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尝尝。” 邓超低头看着那碟红枣糕。他平时不太吃甜食,伙房老李头做的甜馒头他从来不动,但这一碟他伸手接了过来。 “你会做这个?” “在纱厂的时候跟一个嘉兴大姐学的。” 她把手缩回围裙前面,手指不自觉地互相搓着 “纱厂里的女工都是自己带饭,食堂的饭菜又贵又难吃。嘉兴大姐最会做点心,我帮她代了两个夜班,她就教了我这个和桂花糖藕。桂花糖藕成本太高,我没舍得做,这个红枣糕便宜,一蒸一大锅——蒸好了我们都藏在更衣室的柜子下层,午休的时候一人一块分着吃,比饭堂打来的菜好吃多了。” 邓超捏了一块放进嘴里。 红枣糕松软微甜,咬开之后能尝到一股淡淡的米香,红枣煮得很烂,几乎化在了糕心里。 他不知道这东西应该是什么口感。 但他觉得好吃,他吃得太快,舌尖被烫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吹了两口气把那块糕咽下去,又伸手捏了第二块。 “怎么样?” 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 “好吃。” 姑娘看着他把碟子里的糕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送,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也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成就感在往上鼓。 她一直没有抬头,但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他脸上扫了几次。他每捏一块她就在围裙上多描一道看不见的小圈,等碟子里的糕下去大半盘,她的手指已经把那块围裙边描得泛起了一圈浅浅的褶皱。 “你叫什么名字?”邓超忽然问。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带主动成分的话。 “孙莉。”她说 “茉莉的莉。”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 “茉莉是花,白的,很香。纱厂后面的巷子口就有一棵,每年夏天开花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香的。我娘说给我取名字的时候就是想着那股香味——不过我们弄堂里的姐妹都叫我莉莉。” 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大概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是上海人,在闸北的一家纱厂里做过女工。” “后来工厂内迁,我失了业。纱厂解散那天我们车间的人都哭了,隔壁挡车工周姐拉着我的手说莉莉你手艺好,不管到了哪里那双手都饿不着,但到后来她也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我们跟着爹娘和弟弟一路逃难到了吴县。弟弟在逃难的时候走丢了——半路上我们在一个镇外碰上乱兵带的马队冲散了人群,他把身上包袱递给我,说姐你帮我拿着,我等下去找你” 那以后我再也没找到他。到现在也没有找到。”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邓超把那口糕慢慢咽下去,糕卡在喉咙口,他灌了自己一口凉水才往下顺。 “你弟弟我替你找找。他叫什么。” “孙腾。” 红枣糕的碟子已经空了。邓超低头看了看碟子底上还粘着的一点碎糕屑,把碟子还给孙莉。 “我该回去了。” “嗯。”她接过碟子,双手把它端在胸前。 她端着碟子站在门槛前,嘴巴动了半天想说点什么体面的话,最后只说了句 “你路上小心。” “嗯。” 第263章 天作之合 孙莉——行,没跑了,这肯定是一对。 这邓超、孙莉也是一桩美谈。 江西、上海也都对的上。 陆诚点点头 “英雄救美,铁树开花,你说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天作之合。” 赵德明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句。 “对,天作之合。”陆诚大手一挥,“行了,放你半天假。去给人家帮忙也好,去陪人家说话也好,别在我这儿杵着了。” 邓超站在桌前,嘴巴张了张,想说他手头还有一大堆作战指令要处理,各师的防区兵力统计还没汇总完,陆诚的日程安排还没排出来。 陆诚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摆了摆手 “你知道你活不少,还乱跑?装什么装,你那些活让赵德明干。他在参谋处坐着,也该动一动了。” 赵德明在旁边笑眯眯地点头,完全没有推辞的意思。 1937年的冬天是个寒冬。吴县的指挥部里,陆诚难得地给部下放了半天假,但往北几百公里,保定的气氛却像是上了冻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卫立煌的指挥部设在保定城内一所老旧的中学里。教室里的课桌被扔进了仓库里。 黑板倒是实用,直接被卫历煌拿过来用来画作战地图。 教室里生着一个铁皮炉子,炉火烧得很旺,但屋子太大了,热气根本拢不住,坐在桌前说话的时候嘴里呼出来的还是一团团白雾。 卫立煌坐在黑板前面那张从校长室搬来的太师椅上,商震坐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烟,郝梦龄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教鞭,指着地图上高碑店的位置。 三个人开了个碰头会,但碰了头之后好一阵子没人开口。 炉子上坐着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成了这间屋子里唯一还有活力的东西。 高碑店丢了。 十三军撤到了保定以南,伤亡数字已经统计上来了,全军伤亡超过四成,八十九师打得最惨,三个旅长一个阵亡一个重伤,一线连队的战斗力基本归零。 短时间内,这支部队是指望不上了。 “我给汤恩伯发了两次电报。” 卫立煌有些撇嘴,他向来珍惜士兵的命。 对于十三军如此大的伤亡,有很大的意见。 “第一次是五号晚上,我告诉他高碑店正面防线太突出,两翼缺乏掩护,建议他把部队撤到保定,依托既设阵地重新组织防御。他回电说不必,十三军可以守住。第二次是六号中午,阵地已经快顶不住了,我又发了一封电报,让他即刻后撤。他回电说十三军正在组织反冲锋,高碑店不能丢,丢了他没法向南京交代。” 卫立煌把手里那份电文底稿放在桌上,给商震和郝梦龄两人看看。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对谁都客气,对谁都留三分面子,哪怕是被人违抗了命令,也不会在嘴上说一个骂人的字。 商震就没有这么客气了。他把手里那根抽了大半截的烟往铁皮炉子里一弹,烟头撞在炉壁上溅出几颗火星,啪的一声掉进炉灰里。 “盲目自大。” 他说。 “他汤恩伯,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过,就连您这前敌总指挥的命令都不听了,日军两个师团对他一个军,侧翼被迂回了他还钉在那里不退——那那时打仗啊,那是在跟南京那位表决心。完全没把您卫公放眼里啊,满心都是委员长啊。” 商震说完之后又摸出一根烟 “十三军的兵都是好兵。可惜了。”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又沉默了下来。 商震的态度比卫立煌激烈得多,但他说的话在场三个人心里都明白。 十三军是华北战场上少有的能打硬仗的部队,在密云防线上锻炼出来的老兵,被钉在阵地上挨了整整三天的炮轰,换回来的是高碑店仍然没有守住。 唯一的价值,大概就是给保定争取了三天的时间——但这三天的时间,本来可以用更少的伤亡换回来。 郝梦龄站在黑板前,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身材不高,但站在那里有一种不动如山的沉稳感。 他完全没有议论汤恩伯的意思。 “第九军的阵地已经修到了保定城北十五公里处。日军如果继续南下,首当其冲的是我们。” 卫立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郝梦龄是江西系骨干。 十三军打残了之后,华北战场上最有战斗力的部队,就剩下第九军了。 第九军拿到了不少苏联装备,这也是陆镇明里暗里给他争取来的。 炉子上的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窗外操场上刮过一阵北风,把一根枯树枝从树上吹断,啪的一声砸在窗玻璃上,弹了一下掉到地上。 卫立煌心里有一个判断。 这个判断他在高碑店失陷之前就有雏形了——上海的仗打完之后,日军的战略方向已经明确从华东转向华北。 寺内寿一在不断加码,仅仅两个师团的进攻,前线就连丢丰台和高碑店。 而自己手里的牌呢? 十三军被打残了,关麟徵的五十二军也后撤休整,商震手上的兵力也有限,真正还能打硬仗的,只剩下郝梦龄的第九军。 以现有的兵力和装备,要守住保定,很难。 或者说得更直白一些——守不住。 他把自己的茶杯端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商震 “启予兄。” 商震听到这个称呼,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卫立煌平时叫他“商指挥”,或者公事公办地叫“商司令”。 “高碑店一丢,保定的门户就开了。” “从丰台到保定,平汉铁路一路南下,没有多少地方可守。我们现在的兵力,守住保定——我可以试一试,但我不能保证。“ 这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卫立煌看着商震。 “我需要一个可靠的后方留给郝军长,在石家庄,统筹一切能够在保定以南集结的兵力和物资,准备接应后续的作战。” “你愿意去吗?” 商震明白了卫历煌的意思,这是要为撤退打好底子。 要是保定丢了,石家庄、邯郸一口气全都丢掉。 谁都不好过,这时候汤恩伯已经没什么作用了,可以向南京汇报自己已经尽力了。 到时候吃瓜落的只能是卫历煌和他。 到时候要是郝梦龄或者其他人接任还好。 要是汤恩伯接任华北总指挥,那可大发了。 卫历煌的十四军、商震的二十军,估计都是被填线的命。 想明白其中关节。 商震也不再犹豫开口说到 “我去。” 他答应的很干脆 “石家庄我来守。保定以南的兵力和物资我来统筹。你们在前面打多久,我在后面撑多久。” 第二天下午。 保定火车站的站台被北风吹得站不住人,旗杆上的军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卫立煌和郝梦龄并排站在站台上,送商震上火车。 这趟列车是向石家庄方向运送伤员和物资的军列,车头已经升了火,白色的蒸汽从车轮两侧嘶嘶地往外喷,站台上的士兵们正把最后一批担架抬进车厢。 商震的行李只有一口旧皮箱,由一个副官提着,先上了车。 商震站在站台上,回头看了一眼保定城墙的方向。 城墙上还插着南京政府的旗子。 城墙上的士兵正在加固沙袋掩体,冬日的阳光打在那些暗黄的麻袋上,泛着冷白色。 商震转回身,跟卫立煌和郝梦龄各握了握手。 他握着郝梦龄的手时停了一下,说了句 “郝军长,你在前面挡着,我在后面给你运弹药。有什么需要的,一个电报发来,不管有多难,我给你运上来。” 郝梦龄点了点头。 商震松开手,转身登上了火车。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汽笛响了,火车缓缓驶离站台,轮毂碾着铁轨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车厢里的伤员们透过车窗往外看,他们也在看这座即将成为战场的城市。 火车走远了,连最后一声汽笛也消失在北风的呼啸里。 只剩下卫立煌和郝梦龄,还有几个警卫和参谋,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 卫立煌把手插在军大衣的口袋里,哈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那团白气在冬日的冷空气中飘了好一会儿才散。 “郝军长,” “现在就靠我们了。” 第263章 放弃吴县 第十军北上吴县,陆诚早就知道了 所以当邓超拿着电报走进指挥部时,陆诚并不意外。 “是日军第十军,北上的消息吧。” 邓超点点头。 “是,司令。” 图纸上吴县的位置被几道蓝色箭头环绕着,那是第九师团、第十三师团、第一零一师团上海进攻的路线。 现在第十军从嘉兴方向北上,第六师团、第十八师团、第一一四师团和国崎支队正在沿太湖南岸向北,直插吴县的南翼。 六个师团加一个支队。 这得有十二万人吧。 十二万日军,还真是看的起我。 陆诚叹了口气。 吴县正面将面临自开战以来从未有过的压力。 陆诚站在地图前,把第十军的北上路线用红笔标了出来。 那条红线从嘉兴出发,沿着太湖南岸划了一道弧线,箭头最终指向吴县的侧后。 他把笔搁在地图边上,退后一步,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头和防线标记,沉默了很长时间。 “吴县守不住了。” 陆诚非常平静,这完全没法打,六个师团。 这不是开玩笑的,这不是现在能战胜的。 哪怕他现在手上有近乎所有的精锐部队。 这也是没法打的,坦然地面对现实,坦然地面对兵力对比,坦然地面对那些无法用意志力弥补的差距。 这才是一个合格的指挥官应该做的事。 陆诚把地图上标注各师兵力现状的表格推到邓超面前。 表格上的数字是今天早上刚统计上来的。 山地第一师从大场打到吴县,补充兵换了两轮,一线步兵连的平均人数已经不到满编的六成。 二零六师的伤亡也超过了四成,王刀带着部队从大场撤下来之后一直在补充兵员,但补充兵的质量远不如老兵,战斗力下降是不争的事实。 第二百师的情况稍好一些,作为最后抵达吴县的部队,伤亡相对较小,但也已经经历连番作战消耗。 八十七师的伤亡也接近三成,八十八师的情况更差——孙元良被枪决之后,虽然新的师长很快到位,但部队的士气恢复需要时间,老兵对老上级被军法处置这件事的反应也还需要消化。 湘军的两个师伤亡也很大。 现在最有战斗力的是丁立群的三百师。但是一个师,对于这样高烈度的战场来说。 作用不大。 “六个师团。” 陆诚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吴县位置敲了一下。 “第九师团、第十三师团、第一零一师团从正面压过来,第十军的三个师团和国崎支队从南面迂回。这没法打了。” 陆诚双手后背。 这段时间他在休息,他的部队也在休息 他有多累自己是清楚的,更何况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士兵们。 邓超低下头,把视线从陆诚脸上移开。 他见过陆诚在华北、在上海做出的每一个决策,每一次都是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硬碰硬地打赢了。 但这一次不同。 他也知道这是完全没法打的情况。 张发奎丢掉嘉兴,责任不在他。 他的第八集团军早就被打空了,嘉兴的城防是纸糊的,两天就破城,这不是指挥的问题,是兵力的问题。 但嘉兴一丢,吴县的右翼整个暴露在第十军的兵锋之下。 “除了第三百师,其他各师的战斗力都已经消耗到了一个危险的水平。” 哪怕是中央突击兵团老兵最多,装备最好,战斗力最强的二零六师。 陆诚都害怕有溃败的风险。 他知道吴县的防线迟早要面对日军的重兵集团,但六个师团同时压上来,还是超出了他的设想。 陆诚当然可以守下去,和日军硬碰硬也不是不行。 陆诚有信心能对掉日军三到四个师团。 然后呢,把全中国最精锐的部队一口气摔了。 就听个响,展示一下死战不退的决心,给南京看看? 陆诚不是汤恩伯。 “能打的时候要敢打,不能打的时候要敢退。撤退不可耻,可耻的是该撤时不撤。” 就算他和日军硬碰硬,遏制住华东的攻势。 华北呢?华北怎么办。陆诚知道后面很大概率他还得去救场。 况且陆诚粗略估计,自开战以来,他已经消灭了八到十万的日军。 这个数字,其他全部部队加起来都赶不上,为虚名所累,不是英雄所为。 况且,第十军就是日军里的疯子,日军大部分部队还会保存实力,尽可能打聪明仗,但是第十军的这几只部队,都跟疯子一样。 尤其那个谷寿夫,虽然陆诚很想把他的脑袋,割下来当球踢。但是现在还是得忍住。那个疯子的第六师团战斗力还是很强的。 可以说现在整个华东的日军中,他的部队就是最强的。 再找机会收拾他吧。 “给南京发电报。” 陆诚对邓超说,语气简洁 “汇报当前敌我态势与兵团实际情况。” “拟电:日军第六师团、第十八师团、第一一四师团及国崎支队自嘉兴北上,与上海方向第九、第十三、第一零一师团会合,六个师团合攻吴县。我中央突击兵团连日激战,虽予敌重大杀伤,然各部伤亡甚重,补充兵未到,弹药存量不足。为保存战力、避免兵团在吴县正面被敌合围,拟主动放弃吴县城垣阵地,逐次向西转进,依托江阴至无锡一线固守。可否,请钧裁。陆诚叩。” 电报在傍晚穿过广袤的华东平原,沿着通讯线路一路向西,在几个中继站之间快速跳跃,最终抵达南京。 常凯申看完之后对着电报沉默了片刻。 吴县是吴福线的核心阵地,陆诚在那边经营了将近一个月,城防工事修了一层又一层,现在说不守就不守了,他第一反应是不甘心。 但他又看了一遍电文末尾那句话——“各部伤亡甚重,补充兵未到,弹药存量不足”。 他不怀疑。陆诚从华北打到上海,从上海打到吴县,每一次说能打的时候都顶住了,每一次说顶不住的时候也是实实在在地顶不住了。 陆诚在指挥上的诚实是他最珍视的品质之一,这也是他愿意把最好的部队交给陆诚的原因。 他召集了陈布雷、何应青等几个高级幕僚、将领到书房开会。 何应青看完电报后说了句:“吴县是吴福线的堡垒,不打就撤,恐怕有损士气。” 常凯申没有抬头,把电报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说了一句让何应青后悔自己开过口的话。 “既然仲明都说没办法守,那就没法守了。撤就撤吧。依托江阴和无锡,不是不能守住。” 何应钦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感觉自己就不应该发言。 常凯申刚才这番话完全不是在同他商量——召集之前,他在书房里已经看完了程潜和陆诚前后脚送到的那两份电报,心里早已有了决定。 叫他们来之前,他的主意就是现成的。。 叫他们来本身与其说是征求意见,不如说是安排和宣布。 尤其是在何应青看来,常凯申对陆诚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信任。 虽然这种信任不是盲目的,是打出来的——陆诚在华北和上海打出来的战绩摆在那里,八到十万日军的伤亡数字摆在那里,在整个国军序列里没有人能拿出与之匹敌的战果。 但何应钦青里还是不舒服。 他本人现在不是对陆诚本人有什么成见,毕竟陆诚真的能打。 全国上下也找不出来第二个。 他不舒服的地方在于 常凯申已经越来越不尊重他的意见了。 一次次的等他开口,然后驳斥他的意见。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常凯申那里说话完全没有分量。 自己的权威在常凯申一次次的反对下不断被消弱。 自己现在就是个摆设,实话说他已经有些小心思了。 和另外一个束之高阁的人,已经秘密达成了协议和共识。 “程潜从石家庄发来电报。” 常凯申拿起另一份电文,夹在手指间朝众人展示了一下,然后放在桌上,语气沉了下来 “他已经在石家庄见到商震了。商震的后方司令部已经在那里开始运作,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 随着常凯申的开口。 何应青把这个念头压了回去。 因为这个念头太危险了,自己要不要和他合作,自己现在还是二号人物,就是没有多大权力,面子上也还过得去。 何应青的喉头动了动。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的沉默跟刚才不同——刚才何应钦发言之后那种沉默带着一丝尴尬,但这一次的沉默是沉重的、压抑的,压得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商震退到石家庄意味着卫立煌和郝梦龄做了最坏的打算,而程潜作为常凯申派到华北前线的代表,他的判断是中立的、不掺杂地方派系利益的。 他说华北可能整个丢失,那就是真的有可能整个丢失。 常凯申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声音从窗边传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少显露的疲惫。 “丰台丢了,高碑店丢了,保定眼看不保。石家庄若是再丢,华北就没有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书房里这几个他最倚重的高级幕僚。 “我需要你们的意见。” 陈布雷推了推眼镜,拿起程潜的电文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文放回桌上,抬起眼看着常凯申,语气里带着一种审慎的悲观: “程潜的判断从来不会夸大其词。他在电报里说‘增援迟迟不能到位’——前线缺的不是战斗意志,而是实打实的兵力补充。如果石家庄方向没有足够的预备队填补缺口,保定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而保定一丢,日军就可以沿平汉铁路长驱直入,石家庄也很难站住脚。” 何应钦没有接话。 他还沉浸在刚才被常凯申一句话驳回的微妙情绪里,但程潜的电报让他不得不把注意力从华东抽回来。 第264章 红线猜测 南京的冬天阴冷刺骨,官邸书房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深夜里,南京政府的高官们,被常凯申喊来开会。 抛开何应青因为常凯申一再的驳斥而脸色不善外 没有人的脸上有好看的神色。 “华北,怕是保不住了。” 常凯申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高官们,他拿起笔,在程潜的电报边缘批了几个字,然后把电报推到钱大钧面前。 “给程潜回电。告诉他,配合前线的一切要求,华北能守多久就守多久,多拖一天,华东就多一天准备的时间。” 钱大钧接过电报,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多问,转身走出书房去发电报。常凯申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在寒风中晃动。 华北丢了,华东还能撑多久? 这个问题他不敢往下想。但现在华北丢不丢已经由不得他了,他能做的就是让卫立煌和郝梦龄在保定多拖几天,为华东争取时间。 眼见委员长如此忧愁。 作为南京政府文胆的陈不雷开口 “委员长,您的决定是对的,既然陆将军要后撤,华北是万万不能出状况的,日本人不敢两线作战,这是兵家大忌,何况现在进入冬季,日军补给困难,今年战乱,华北收成不好,又是寒冬。今年只要挺过去,明年会好的。” 陈不雷的话,常凯申听了很有道理。 他心里清楚,陆诚的中央突击兵团刚从吴县撤下来,需要时间重新组织防线; 刘峙的第九集团军还在收拢残部; 华东的防线还没有成型,华北哪怕多拖一天,都是华东的喘息之机。 与此同时,吴县的撤退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陆诚站在城西的一栋小楼,看着各部队按照预定序列沿公路向西撤去。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雪。 公路上,步兵在两侧行进而辎重车辆在中间,卡车上堆满了弹药箱和被服包裹,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士兵们沉默地走着,脸上带着连日作战后深深的疲惫。 陆诚看着这支从他手中一手带出来的部队从眼前走过,心情复杂。 他在吴县经营了将近一个月,城防工事修了一层又一层,现在说走就走,说不甘心是假的。 但他更清楚自己做出的这个决定是对的。 第十军从嘉兴北上之后,张发奎的第八集团军反而安全了——第十军的主力都压到了吴县方向,嘉兴以南的兵力空虚,张发奎的残部可以安安稳稳地撤到太湖西方向休整。 换句话说,陆诚在吴县正面顶住了六个师团的压力,不只是保全了自己的部队,还无形中给张发奎争取了撤退的空间。 “司令,” 邓超走到他身后 “张发奎司令发来电报,说他的部队已经全部撤到太湖以西,正在收拢整编。” 陆诚点了点头。 张发奎安全了,那就好。 他在吴县多顶的这几天没有白费。 “告诉他,好好休整。第八集团军在上海打得不错,剩下的人都是种子。” 邓超应了一声,转身去发电报。 陆诚继续站在二楼上看着公路上的队伍。 山地第一师过去了,二零六师过去了,八十七师也过去了。 西北军的两个师紧随其后,步履轻快,撤得比谁都积极。 让他们上前线时可能磨磨蹭蹭,但撤退的时候一个个跑得飞快。 陆诚心里发笑,但嘴上没说什么。 撤就撤吧,能跑得动也是战斗力。 殿后的是三百师。 丁立群把师指挥部设在吴县城南。 第十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在昨天晚上抵达了吴县城南不到五公里的位置,侦察兵报告说那支部队的旗号是第六师团。 丁立群把这个消息报告给陆诚时。 陆诚也不意外,日军疯狗来了 “到了就打,打完就走”。 十二月十五日拂晓,第六师团的先头联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向吴县城南发起了试探性进攻。 谷寿夫派了一个大队的兵力从南门外的大路上压过来,后面跟着一个战车中队,坦克的履带碾碎了冻硬的田埂。 丁立群没有把部队展开在南门外跟日军硬拼,他在城南的大路两侧预先埋了反战车地雷,把日军的战车引到雷区边缘之后,集中全师的炮兵营对准日军步兵的冲锋队形轰了十分钟火力急袭,然后留下一个团在城南做短暂阻击,主力迅速收拢,沿公路向西撤去。 整个交火过程不超过两个小时。 陆诚特意交代过,吴县丢了事小,这是既定事实。 但是他现在手里面就三百师一只完整的部队了。 别在吴县玩砸了。 所以丁立群,很快就撤了。 三百师的殿后团在南门外打退了日军大队的两次冲锋,等到天光大亮时也撤出了阵地。 撤之前他们用集束手榴弹把大路两侧来不及带走的两门坏损迫击炮炸成了废铁,只给日军留下一排排空弹壳和几块还在冒烟的雷区弹坑。 丁立群站在最后一辆卡车上,看着吴县城墙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回车厢里,把军帽拉下来盖住眼睛。 “师长,咱们走了。”副师长说。 “嗯。”丁立群把帽子往下拽了拽。 “让伙房今晚做顿红烧肉。殿后的弟兄们,每人多加一块。” 谷寿夫接到先头部队进入吴县县城的报告时,正站在吴县城外的一处高地上——一座被炮火削秃了顶的土丘,丘顶的风把他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把望远镜放下来,脸上带着一丝不甘。 他的第六师团是第一支进入吴县的日军部队,这个战果让他在高兴——但进了一座空城这就很不如意了。 中国军队已经全部撤走了,留给他的只有空荡荡的街道、被炸毁的工事和几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弹坑。 “报告师团长,” 参谋长骑马赶到坡前,在马上行了个军礼,、 “吴县城内已无敌军踪迹。中国军队昨日午夜后开始撤离,拂晓前全部撤出城外。城南只留了一个师,与我部先头部队交战后也随即撤离。城内缴获弹药若干,但粮秣和重装备均已被转移。” 谷寿夫把望远镜递给身后的副官,转身看向参谋长,目光从他身上移到远处静卧在晨雾之下的吴县城墙上。 城墙上的旗子已经被先头部队拔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军旗,正在晨风中鼓动。 谷寿夫看着那面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胸中的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堆里——出拳极重、入阵极快,却没有碰到任何有力的抵抗。 粮食已经搬空,弹药只留下些带不走的废铁,一门完好的炮都没缴获。 他站了片刻,把参谋长召到身边,手指在吴县城门外那条还在散着余烬的大路上划了一道弧线。 “陆诚。” 谷寿夫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的不甘渐渐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紧之后的沉默。 “他猜到了。” 参谋长有些没明白。 “猜到什么了,师团长阁下。” “他猜到,大本营给我划定了一条红线。” 参谋长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把手里那面刚收到的旗语记录翻到下一页,又抬眼看着谷寿夫的侧脸,压低了声音 “师团长,正面部队在吴县以西方向发现中国军队新的阻击阵地,工事非常考究,像是早有准备的第二道防线。” 谷寿夫没有回答,他把手掌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屈起又松开。 吴县城头那面军旗在晨风中鼓成了饱满的弧形,他却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翻身跨上战马,兜转马头面对着从嘉兴方向源源不断开来的行军纵队,下令进入吴县的各联队就地转入休整,暂不向西追击——大本营的指令始终横在那里,他再急也不能踩着这条红线硬冲。 陆诚在无锡的新指挥部里接到了三百师安全撤回的报告。 他把电报搁在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又拿起另一份刚送到的情报——第六师团在吴县停下来了,没有追出来。 他把情报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轻轻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能想象谷寿夫那张不甘心的脸、。 日军大本营不是不想拿下吴福线,但因为庞大的伤亡和冬季补给线的巨大压力,被迫在华东方向上划了一条硬邦邦的停止线。 第十军再狂也不能踩过这条线。 这充分说明日军被打疼了。 不只是嘴上喊疼,更是骨头里的疼——哪怕是日军也承受不住这样多经过训练的老兵的伤亡。 疼到了骨子里才会在胜势面前踩刹车。 陆诚怀疑,东京的日本高官们已经在考虑是否还要打下去了。 但是陆诚知道,一线部队哪怕是上海派遣军的几个师团长都仍支持继续进攻。 他们迟早要突破日军大本营的红线。 但是现在至少东京还能拉的住他们手里的狗链。 他把缸子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开始思考下一步的防御部署。 第265章 什么!叫我去开会? 日军在华东停下了脚步。 十二月十六日,第十八师团从嘉兴出发向北,增援正在常熟外围与薛岳兵团拉锯的第三师团和第十一师团。 除此之外,整个华东战场上再没有别的动静。 第六师团停在吴县城里,谷寿夫憋了一肚子火却不敢越过大本营划下的停止线。 第九师团、第十三师团和第一零一师团在抵达吴县外围后就转入休整,工兵联队开始修补被炮火炸坏的公路,辎重兵忙着从上海方向往前线运棉衣和燃料。 冬天的华东平原安静得反常,只有常熟方向偶尔传来几声炮响,像是整个战场在打盹时翻了个身。 陈诚的动作比所有人都快。 他还在常熟指挥部里部署下一阶段的防御时,陆诚的撤退电报就到了他的桌上。 参谋长把电报念完,陈诚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在江阴的位置上画了个圈。 “江阴。” 他说,语气果断而笃定 “江阴有江防工事,有炮台,有既设阵地,背靠长江,进退有据。比起常熟,这里更适合防御。” 其实他很早就觉得江阴比常熟更适合防守。 常熟的地形虽然也有水网阻隔,但那些河道在冬季结了薄冰之后反而成了日军的通道,防御纵深也不够。 江阴不一样——长江天险加江防炮台,日军的舰队不敢轻易靠近,陆上的防御阵地可以依托江阴要塞的既设工事逐次展开,背靠长江也意味着后勤补给线不会被切断。 但半个月前陆诚摆出的架势是要在吴县跟日军耗上几个月,城防工事修了一层又一层,各师在吴县外围的阵地上跟日军反复拉锯,打得热火朝天。 陈诚再觉得江阴好,也不能在陆诚死守吴县的时候自己先往后退一步——那不成拆台了。 现在好了。 陆诚主动后撤了,而且是带着中央突击兵团完整建制、重装备大部带走的干净利落的撤退。 陈诚把陆诚的电报搁在桌上,心里对这位年轻的集团军司令多了几分欣赏。 敢打是一回事,敢退是另一回事。在老头子面前主动提出放弃吴县这个经营了将近一个月的核心阵地,需要的勇气不比下令冲锋少。 他转过身对参谋长说 “通知各师,按预定计划撤出常熟,向江阴转移。动作要快,但要稳。陆仲明在吴县的撤退是怎么撤的,我们就怎么撤——有序列,有掩护,有殿后,不给日军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薛岳兵团也在同一时间接到了撤退命令。 他在常熟外围跟日军对峙了十来天,溇港和水田挡下了第三师团的六次冲锋,三座被炸断的桥梁至今还没有被日军修复。 日军第十八师团从嘉兴赶来增援,一万多人人向常熟南面迂回,企图通过侧翼施压来改变僵局。 薛岳当然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在日军增援部队到达常熟南面之前,就已经将辎重和炮兵转移到了后方新的集结地,只留下少数后卫部队断后。日 军第十八师团的增援部队在路上拖着步兵炮和辎重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冻泥和水网之间挣扎了整整两天,十八日傍晚才终于摸到常熟南面,后卫营在城北的山头上跟日军缠斗了一个小时就借着夜色消失在了常熟城外的土路尽头。 吴福线就这样被让了出去。 从吴县到常熟,从昆山到嘉兴,淞沪会战之后仓促拉起来的这道防线在日军的重兵压境之下完成了它的使命。 但在各国驻华军事观察员的眼中,这个决定恰恰是整场战役中最值得称道的一笔。 法肯豪森在他的军事观察报告中写下了一段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评价。 他在给柏林的报告中写道,中国军队在吴福线上的撤退是所有在华军事观察员在本年度所见证的最为合理的一次战役机动。 它不是溃退,不是败退,而是一次有组织、有计划、有掩护的战略转进。 中国的指挥官料定日本人不想在华东把战线拉得太长。 日本人还没有做好一举拿下南京的准备。 中国军队的指挥官在兵力对比达到不可承受的程度之前做出了撤退的决定,保全了麾下最有战斗力的部队,并将这些部队完整地转移到了下一道防线。 这种指挥判断能力即使在欧洲战场上也是罕见的。 要超过英法等国家的将军。 德国人毫不客气的说。 德国驻华军事顾问团的档案里,关于吴福线撤退的专项评估报告在法肯豪森返回南京后便被加密归档,后来又在几轮扩大合作谈判中被翻出来放在了桌面上。 法肯豪森之外,英美两国的观察员也向各自的使馆发回了内容相近的报告。 许阁森在给伦敦的电报中写道,中国军队放弃了吴福线,理由是兵力不足,结果是保住了主力。 这场撤退将会成为本年度的军事备忘录里最被人低估的决策之一,因为它在战报上写着的是一次失败,但它的实际效果是让下一道防线的防线有了可守的兵力。 他没有再多说,因为他很清楚伦敦不会对一场发生在远东的内陆战役给予过多的重视,但他还是把这份报告抄送了一份给驻华盛顿的英国军事观察团。 美国驻华武官则在报告中用了一个更简洁的评价——他们终于学会怎么撤退了。 在国际外交圈子里,吴福线的主动放弃引发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猜测。 各国驻华使馆的情报官员们在交换意见时得出了一个共同的判断: 南京政府在前线主力尚存的情况下主动放弃了经营多日的吴福线,这不像是军事崩溃的前兆,更像是在为某种外交解决预留余地。 南京方面可能正在考虑与东京进行某种形式的和谈。 这个判断传到了柏林之后,小胡子本人对南京政府的兴趣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浓厚。 小胡子坐在柏林总理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外交部的报告,那份报告详细列举了南京政府在华东战场上的军事表现、陆诚兵团在吴县撤退中展现出的指挥能力、以及常凯申在与陶德曼会谈时对德国合作意愿的积极回应。 他看到的不只是南京政府在军事上站稳了脚跟,而是一个潜在的、能够在远东方面同时对苏联和日本构成牵制的长期伙伴。 常凯申比他之前评估的要可靠得多,南京政府的抵抗意志也比他之前预估的更加坚定。 如果南京政府能够撑过这个冬天,那么德国在东方的战略布局就需要重新调整。 他拿起电话,直接打给了外交部。 安排与南京政府的扩大合作会谈,由法肯豪森将军作为帝国方面的代表,会谈内容不仅包括军事物资的供应,还要涉及重工业设备和军工技术合作。 戈培尔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刻赶往总理府。 他推开门的时候小胡子正对着一幅远东地图出神,手指在南京的位置上轻轻敲着。戈 培尔站在桌前,语气克制但态度明确地说 现在不是扩大对中国军事援助的合适时机。 帝国正在欧洲进行战略布局,此时如果过度刺激日本,会给帝国的欧洲战略带来不可预知的风险。 日本是帝国在远东最重要的战略支点之一,而南京政府目前只是个正在为生存而战的政权,在这两者之间做出选择还为时过早。 如果帝国在支持中国的同时失去了日本这个潜在的盟友,得不偿失。 小胡子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戈培尔 “中国不会永远是个求着别人输血的国家。等到它站起来了,再想跟它合作,条件就不是我们说了算了。” 小胡子在没有发动战争前看的很明白,他很清楚中国的潜力。 不过最终他还是让了半步——把陶德曼请到一边,暂不安排正式的国事接触,但同时也让法肯豪森作为军事顾问团团长与南京方面进行一次正式会谈,授权他在军事物资清单和合作细节上给予南京方面更大的让步空间。 军火、航空器材、工业设备、技术援助,这些都可以谈,而且权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常凯申接到陶德曼的照会之后想了很久。 德国人的态度他很清楚——合作从来都是有条件的,柏林方面看中的是南京政府在远东对苏联的牵制能力,而不是对中国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但现在德国是唯一一个既愿意卖武器又有能力提供重工业设备的国家,苏联虽然也在援助,但数量有限且型号偏老,而德式装备的质量和性能在前线的实战检验中已经有目共睹。 陆诚在电报里跟德国人谈飞机采购时砍下来的价格和争取到的保修条件让他印象极为深刻。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对钱大钧说出来他的想法。 “让仲明回南京参加会谈怎么样?德国人那边他熟,能压得住价。“ 钱大钧提醒他陆诚正在前线组织无锡防线的防御部署,各师的防区还没有完全调整到位,这个时候让陆诚离开前线会不会有些冒险。 常凯申抬手打断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前线离不开陆诚,但跟德国人的谈判同样重要。 他转过身来,又改了口:“让他自己决定。如果前线走不开,就让他推一个信得过的人来。但最好是亲自来。” 无锡指挥部里,邓超推开了陆诚起居室的门。 陆诚正坐在桌前对着一份兵力统计表出神,手里握着铅笔却没有写字,显然是脑子里在算别的账。 邓超把电报放在他面前,说了一句 “司令,南京来电,委员长召您回去开会。跟德国人谈合作的事。” 陆诚有些惊讶 “什么!叫我去开会?” 第266章 “君”前奏对 从南京调度来的专列在无锡站停靠。 陆诚上车的时候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邓超和两个警卫。 行李只有一口皮箱,里面装着一套换洗的中将军装和几份标注了无锡防线部署的地图。 火车开动之后,窗外的无锡城在晨雾中缓缓后退,厂房和民房逐渐变成田野和水塘,又变成模糊的光影。 陆诚靠在座椅上闭眼养神,脑子里已经把接下来到南京要说的每一件事都预演了一遍。 常凯申喊他开会,又不是他喊别人开会,没什么危险。 毕竟现在他是前线“大将”要去“君”前奏对。 更何况拿下他,还得考虑他哥哥。 要不然让他哥知道是谁进谗言,他哥一定会找机会直接弄死他。 火车抵达南京下关车站时已是下午。 站台上警戒森严,宪兵持枪列队,每隔十步一个岗哨,站台两侧的出入口全部封闭,整个车站明显是为了迎送高级将领而临时加强了警戒。 陆诚从车厢里出来,靴跟踩在站台的水泥地面上,刚站稳脚跟,一阵江风就裹着长江的水汽从下关码头方向猛灌过来,吹得他的中将军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他抬手紧了紧大衣领口,眯起眼睛往站台上扫了一圈,然后在一排黑色轿车旁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钱大钧站在站台中央,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将礼服,大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站得笔直。 他身后停着三辆黑色轿车,车身上的漆面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卫兵和随行参谋站在两侧,阵势比陆诚预想的要大得多。 陆诚快步走上前去,步伐很快,靴跟在站台上嗒嗒作响。 钱大钧见他这样的姿态,也急忙上前两步,两人在站台中央面对面站定,同时立正敬礼。 陆诚的敬礼干净利落,放下手之后上前一步伸出手去,钱大钧一把握住,两人的手在寒风中交握了片刻。 “辛苦钱主任跑这一趟了。你身为委员长身边的人,还专程来接我,实在是过意不去。” 钱大钧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不多见的真诚 “陆司令国之柱石,这都是应该的。” 陆诚松开手,目光往站台上扫了一圈,看到那些严阵以待的卫兵和停在两侧的宪兵摩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阵仗,也太隆重了些。” “委员长亲自安排的。” 钱大钧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司令,请上车吧。委员长已经在官邸等着了。” 两人并肩走向车队,钱大钧亲自为陆诚拉开中间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座车门。 车子发动,车队缓缓驶出下关车站,沿着南京城内的主干道向常凯申官邸驶去。 冬日的南京街头行人稀少,梧桐树的枯枝在寒风中微微晃动,整座城市安静得有些压抑。 陆诚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建筑——国民政府大楼的尖顶、军政部的灰色围墙——在视野中一一掠过。 官邸的书房里,常凯申正坐在桌前批阅文件,面前堆着一叠厚厚的公文,最上面那几页是程潜从华北最新发回来的电报,另有一张刚用镇纸压住的是陈诚从江阴写来的工事进度汇报。 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抬头搁下笔,将桌面上散置的文件拢了拢推到一旁。 门开了,钱大钧引着陆诚走进书房,常凯申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浮起笑容,绕过书桌快步迎上来,不等陆诚敬完礼就一把扶住他的手臂,连声说 “仲明,坐,快坐。” 陆诚还是坚持敬了个礼,然后才在常凯申对面坐下。 常凯申坐在他旁边那张单人沙发上,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要好好听陆诚说说前线情况的姿态,对钱大钧挥了挥手示意他也坐下。 钱大钧走到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把军帽摘下来搁在膝上,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准备做记录。 “仲明,吴县那一仗,打得对。” 常凯申没有任何铺垫,直入正题 “有人说你是不战而退,我看不懂情况,撤退是对的。你保全了中央突击兵团的建制,给江阴防线争取了至少半个月的时间,现在薛岳和陈诚都已经在江阴重新站稳了脚跟。” 他顿了顿,端起案头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你是国家的大功臣,这句话不是我随口说说的,我当着布雷他们的面也这么说。” 陆诚没有居功。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立正站好,朝常凯申敬了个礼 “全赖校长指导有方。吴县撤退不是我一人的决断,各师师长配合得力,三百师殿后打得干净利落,才让部队从吴县全身而退。仲明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 常凯申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华东前线的真实情况怎么样?你刚从无锡过来,那边的防线部署得如何?各师的士气怎么样?弹药补给能跟上吗?” 陆诚从无锡的防线部署说起一路讲到各师伤亡数字和弹药存量。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不急不缓,每一个数字都是信手拈来,每一个防区的情况都讲得清清楚楚。 常凯申听得频频点头,偶尔插话问几个细节,陆诚一一作答,没有一丝含糊。 钱大钧在旁边飞速记录,心里暗暗惊叹——陆诚离开前线坐了好几个小时的火车,没有带参谋,但所有数据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随手就能抽出来用。 这份对部队的掌控力,在整个国军将领中找不出第二个。 常凯申靠在椅背上听完陆诚的汇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了一个他在华北电报里不敢问得太露骨、但心里一直悬着的问题 “仲明,你觉得华东方面,日军还会继续进攻吗?” 他顿了顿,把问题的核心摆了出来 “日本人到底是想谈,还是想打?” 陆诚没有犹豫。 “日本人野心极大。” 他知道常凯申还是希望能谈,哪怕丢掉了上海,离南京越近,常凯申心里越是担心。 “他们的战略目标从来不是占领几个城市或者逼我们签一个条约。他们是要整个中国,是打算把我们一口吞掉,不论我们在谈判桌上同意让出什么,他们都不会停。部分一线指挥官战斗意志极强,第十军就是例子。第六师团在嘉兴只待了几个小时就要求北上,第十八师团在华东战场上到处穿插,他们的联队长一级指挥官对自己部队的作战能力非常自信,对上级划定的红线没有什么敬畏。现在他们停下来,不是因为不想打,是被大本营硬按住了。被按住的猛兽迟早要咬断绳子跳出来——这不是会不会的问题,是什么时候的问题。” 常凯申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脸色很不好。 书房的窗外那几棵梧桐树的枯枝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茶杯搁回桌上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然后他叹了口气。 “果不其然。”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倦,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就料到了答案的平静。他问之前就已经知道答案,只是在等一个让他彻底死心的确认。 过了片刻,常凯申又开口。 “南京。” “会不会有危险?” 陆诚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这个问题是常凯申今天最想问的——一个他不敢在电报里写、不敢在会议上公开讨论、只敢在书房里单独问前线指挥官的问题。 常凯申问的不是南京能不能稳稳当当、高枕无忧,他当然知道南京不安全。 他问的是南京会不会丢。 南京是首都,是国民政府的所在地,南京一旦丢了,对整个国家的士气打击将是毁灭性的。常凯申需要一个能让他心里有底的说法。 陆诚心里有数。 第十军那些疯狗迟早要咬人的。 但他也知道日军的实际处境——九万人的伤亡让各师团的补充兵员跟不上,各联队从登陆到吴县的连续作战已经把冬季作战物资消耗殆尽。 日军大本营划下红线是有原因的,因为他们的后勤链条撑不住连续突击。至少这个冬天,他们还不敢把预备役动员计划押上来硬撑着打。 “现在已经是三七年年底,还有几天就进入三八年的春季了。” 陆诚开口,其实也是给自己留了余地。 毕竟日本人确实疯得很,他能保证自己,保证不了别人。 万一陈诚要是出了昏招,把江阴丢了,南京可不好说。 “即使日军现在突破停止线,华东战场上的兵力对比也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而时间不在他们那边——我们每多争取一天,后方就多一天的时间来整训新部队。” 他把话停在了一个具体的时间节点上 “在三八年春季之前,南京是安全的。” 常凯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但没有说话。 第267章 学员闹事 从官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常凯申原本要留他用饭。 老头子今天心情不错,跟陆诚聊完前线的事之后,兴致上来还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闲话,问他身体怎么样,胃口好不好。 还提到,自己的腌菜已经可以吃了。 听到这话,陆诚想来,传闻常凯申素爱食臭的习惯。 不用想那腌菜坛子里是什么。 他赶紧起身敬礼,说自己还要去军政部了解后勤补给情况,饭就不吃了,请校长保重身体。 常凯申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没强留。 只是笑他没有这个口福。 走出官邸大门的时候,陆诚深深地吸了一口南京冬夜的冷空气。 仿佛要把还没见到的霉千张的味道赶走。 邓超已经在车门边等着了,见他出来,拉开车门,陆诚弯腰钻进后座,靠在后排的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车队驶出官邸大门,沿着南京城内的主干道向军政部方向驶去。 车子在南京的街道上平稳行驶。 陆诚靠在座椅上,后勤工作繁杂且枯燥。 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他才不想过一遍那些材料。 但打仗打的就是后勤,没有弹药和补充兵,再好的防线也是纸糊的。 他这次回南京,跟德国人谈判是重头戏,但谈判的前提是他必须把前线缺什么、缺多少、什么时候能补齐这些账算得清清楚楚,才能在德国人面前有底气地开出价码。 南京后方这批人,陆诚真怕他们瞎搞胡搞。 车队在军政部门口停稳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军政部大楼门口的廊柱上挂着几盏白炽灯,灯光把门口那几级台阶照得明晃晃的。 邓超先下车,拉开后座车门,陆诚从车上下来,整了整军装领口,迈步向大楼走去。 台阶上已经站着一群人了。 为首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将军装,大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身形不算高大但站得笔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温和而克制。 陆诚一眼就就知道这是谁——军政部常务次长曹浩森。 他是西北军出身,当年跟着冯玉祥转战南北,后来主动向常凯申靠拢,脱离了西北军体系,进了军政部。 此人做事谨慎、手腕圆滑,在军政部里不声不响地熬走了好几任顶头上司,何应钦被冷落之后更是渐渐将实权抓在了手里。 陈诚和程潜都在前线,政务次长蒋鼎文的权力远不及他,现在曹浩森竟成了军政部实际上的掌权人。 陆诚跟他没什么私交,但毕竟是军政部的地头,面子上总归要过得去。 他快走两步上了台阶,曹浩森也迎了下来,两人在台阶中间面对面站定,同时立正敬礼。 “陆司令,久仰久仰。您从前线回来,辛苦了。” 曹浩森放下手之后主动伸出手来,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冷淡,也不过分热络,分寸拿捏得极为精准。 陆诚握住他的手,也跟着客套 “曹次长客气了。我这次回来主要是跟德国人谈点事,顺便到军政部了解一下后勤补给的情况,给曹次长添麻烦了。” “哪里的话,陆司令的事就是军政部的事。” 曹浩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里面请。您想了解什么,我让人把相关的表册都准备好。” 两人并肩走进军政部大楼。一群人簇拥着两人向顶楼走去。走廊两侧的壁灯光线柔和,墙壁上挂着南京政府各部的组织架构表和几幅军事地图,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油墨味和老旧建筑特有的潮湿气息。 走廊里偶尔有几个抱着文件的秘书匆匆走过,见到两人肩上的中将领章,纷纷侧身让路,低头问好。 曹浩森走在陆诚身侧半步的位置,他一边走一边向陆诚介绍军政部最近的几项主要工作,语速不紧不慢,条理清晰,显然是有备而来。 “无锡方向的弹药已经调拨了三批,按照您之前在电报里提的数字,步枪弹和迫击炮弹都加了两成。德国人的新一批轻武器前天刚从广州港转运到九江,正在往无锡方向送,最晚后天就能到前线。补充兵的名额方面,军政部这边已经给各师分配好了,具体的花名册都在楼上放着,您等会儿可以过目。” 陆诚一边听一边点头,心里对曹浩森的印象又加了几分。 能在军政部这种地方熬成掌权人的,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怪不得能以西北军老人的身份做到这个位置上。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二层楼梯口。曹浩森抬手示意往三楼走,刚要迈步上台阶,忽然从楼道尽头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肃穆的军政部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曹浩森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立刻发作,只是侧过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是砰的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紧接着是几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吵得不可开交。 曹浩森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一向治下极严,军政部各部门在他的管理下运转有序、纪律严明。 今天陆诚到访——中央突击兵团司令,常凯申面前最炙手可热的前线指挥官——正是他展示自己治部有方的好时机。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在楼道尽头吵架摔东西,这不是往他脸上抹灰吗。 “去看看怎么回事。” 曹浩森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副官吩咐了一句,语气里压着火气。 副官快步跑向走廊尽头,但吵闹声并没有停下来,反而越来越大。 曹浩森站在楼梯口,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诚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曹浩森,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 “曹次长,要不要一同去看看?反正也不急这一时。” 曹浩森脸色尴尬到了极点,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让陆司令见笑了。这些底下人做事没规矩,我回头一定好好整顿——您稍等,我让人先去处理。” “既然都走到这儿了,就一起去看一眼吧。” 陆诚的语气不急不缓,但那个“一起”两个字让曹浩森没法推脱。 他只好点了点头,两人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 走廊尽头是军务司的办公室。 门大敞着,门口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文员,一见曹浩森和陆诚走过来,立刻往两侧散开,低着头退到墙根。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地上摔碎了一个搪瓷缸子,茶水溅了一地,几张表格散落在地上,桌角被推歪了,一个年轻人站在桌前,胸口的衣领被扯歪了,脸上涨得通红。 他对面站着的是一个少校,鼻梁上的眼镜歪到了耳朵根,正用手指抖抖索索指着那几个中尉,嘴巴张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年轻人身后还站着四五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穿着褪了色的军校学员制服,一个个脸色铁青,眼眶里憋着火,有的攥着拳头,有的嘴角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丝,显然是刚动过手。 曹浩森一踏进办公室,屋里瞬间安静了。 那个少校一看是曹浩森,赶紧把歪掉的眼镜扶正,立正站好,嘴唇哆嗦了两下却不敢先开口。 那几个年轻学员也认出了来人肩上的中将领章,虽然脸上还带着不服气的倔强,但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站直了。 只有为首的那个年轻人,脸上被打了一拳,眼眶边上青了一块,却还是把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毫不避讳地看向曹浩森。 曹浩森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的狼狈场面,摔碎的搪瓷缸子、散落一地的文件、歪倒的桌椅——当着陆诚的面,他的脸面算是丢尽了。 他的脸色从铁青涨到红褐,压得额角上的青筋都微微鼓了起来。 “王文宣!” 他一步跨进门内,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意 “这是什么情况?” 军务司司长王文宣早已从人群中挤了过来,额头上冒着一层细汗,在曹浩森面前立正站好,声音急促而带着一丝委屈 “曹次长,这几个是闹事的学生——他们是从德国回来的航空兵学员,在德国航空学校被处分过,没拿到毕业证就被送回来了。我们按照规章制度,不给他们编制和军衔,他们就跑到军务司来闹,摔东西,还动手打人!” 曹浩森听完之后脸色更沉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那几个年轻学员身上扫了一圈,从他们褪色发旧的航空兵学员制服扫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淤伤,最后落在为首那个年轻人脸上。 他的目光里带着冷意。 “被处分了?那就是违反了军纪。违反军纪被送回来,还敢到军政部来撒泼闹事,砸办公室、打人——你们是觉得军法在南京不管用了?”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副官一挥手,语气干脆利落 “来人,把这几个人都带下去。扰乱军政部秩序,殴打军务司官员,按军法处置——先关起来,查明为首闹事的,严肃处理。” 几个卫兵从门外挤了进来,朝那几个学员走过去。 那个年龄最小的学员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墙上,脸色发白。 另一个高个子的学员攥紧了拳头,挡在那个年纪小的前面,眼神里既有愤怒也有无助。 为首的中尉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所有同伴前面,拦住了那几个卫兵。 “且慢!曹次长,请让我说一句话,就一句话!我们被处分是有原因的——” “带走。” 曹浩森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些年轻学员面面相觑,有人眼神黯淡下来,有人在咬牙,有人在发抖。 那个年纪最小的学员站在墙根,眼睛红红的,紧咬着嘴唇,整个人贴在墙上,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自己垮下去。 站在前面的高个子学员微微晃了一下,攥紧的拳头在身侧颤了颤,但最终还是没有松开。 陆诚站在门外,从头到尾听了个明白。 既然是德国毕业的航空兵,那就是自己送过去的。换句话说这是自己的人。 那自己就不能不管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跨进了门框,开口道 “曹次长——且慢。” 第268章 爱国学生 陆诚迈步跨进了门槛。 靴跟踩在碎瓷片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王文宣的脸上还挂着汗珠,那个被打歪了眼镜的少校嘴唇哆嗦着,几个年轻学员的目光里既有戒备也有困惑,只有为首那个年轻人在看清陆诚肩上的中将领章后,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被压得很深的期待。 曹浩森侧过身,朝陆诚微微点了点头 “陆司令。” 陆诚停在曹浩森右侧半步的位置,目光从那几个学员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为首那个年轻人脸上。 那年轻人眼眶边上青了一块,嘴角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痕,衣领被扯歪了,肩上的学员肩章歪歪斜斜地挂着,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毫不避讳地与陆诚对视。 “方才你说你们被处分是有原因的。” 陆诚的语气不急不缓 “什么原因,说来听听。” 曹浩森微微皱了一下眉,但陆诚已经开口了,他不好打断。 他只是把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陆诚旁边,目光在那几个学员身上扫来扫去,阴沉沉的脸色压着,示意他们不要继续胡说。 那个少校扶了扶歪掉的眼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曹浩森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为首的年轻人往前走了半步,立正站好,朝陆诚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动作利落干脆,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在德国军校里被反复训练过的刻板。 “报告长官!” 胡理的声音洪亮。 “中央军校航空班第一期学员,班长胡理。1934年由军政部选派,赴德国航空学校接受飞行训练。同批学员二十二人,今日到场五人,其余同学已各自返回原籍。长官——我们不是闹事。我们来找军务司,是想讨一个说法。” 他停顿了一下,胸口起伏了两下,显然是在压着情绪。 陆诚目光平和地看着他。 “我们这批学员于今年十月完成全部飞行训练课程,飞行时数、空地勤考核成绩均达到德国航空学校毕业标准。我们的德国教官冯·施特劳斯上尉在结业评语中给我们的评价是‘可以胜任战斗机飞行员岗位’。但是——我们确实没有拿到德国航空学校的正式毕业证书。” 胡理的声音在这里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因为在一个月前,在学校举办的结业典礼上,我们跟一群日本学员发生了冲突。” 他提到“日本学员”三个字时,身后那个高个子学员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胸膛也猛地起伏了一下。 胡理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的结业典礼上,有几个日本学员在礼堂里公然议论说……说他们帝国的军队已经攻下了华北,说帝国的铁蹄很快将踏平整个中国,说到时候中国领空的飞机都会被他们的驱逐机打下来。”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 “他指着后面的大个子,长官他是东北人——他从关外逃到关内,又从关内一路漂洋过海到德国学飞行,他的家人都还在沦陷区——他当场就站起来质问他们。日本人没有回答他的质问,反而嘲笑他说,中国人学了飞行也找不到一架能起飞的飞机——他们指着我们所有中国学员说,你们这些人就算毕业了也只是在空中当靶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 曹浩森脸上的阴沉和尴尬之间,多了几分复杂的微妙变化。 “然后打起来了。” 胡理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个并不后悔的瞬间。 “我们的人先动的手。我承认,是中国人先动的手。我们几个不想给政府添麻烦,我们当时认了,到了晚上回到宿舍,我们一切把那几个日本人打了一顿。后来日本人找到校方,宪兵把我们抓了起来。”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带着一种把事情扛到底的执拗。 “德国航空学校以破坏纪律为由,给予我们集体严重警告处分,并以‘未完成全部考核程序’为由不予颁发正式毕业证书。所以我们五个没了毕业书。” 胡理说完了。 他身后的四个学员——那个高个子胸膛剧烈起伏着,但又昂起了头;那个年纪最小的一直咬着嘴唇,眼眶还红着,但此刻也用力挺直了脊背; 另外两个学员站得笔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陆诚。 曹浩森没有说话。 他确实想维持军政部的秩序,也确实想借这件事在陆诚面前展示自己治部有方,但他不是没有民族良心。 他沉默着站在那里,压在心头的怒气已经消散了大半,剩下的只是一种被架在情与理之间、进退两难的微妙处境。 陆诚依旧没有表态。他站在那里,面对着这几个学员,目光从胡理脸上扫到高个子学员脸上,又从那个年纪最小的学员脸上扫过。 几个学员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紧张而期待,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就这些?”陆诚问。 “就这些。”胡理答。 “好。”陆诚说。 然后他转过身,对曹浩森开口 “曹次长,有件事——这个送到德国学习航空的学员们,是我建言招募的,是我和德国人商议建成的。所以,这群学员应该归我管。” 曹浩森知道,陆诚这是要保他们了。 他犹豫了几秒钟。 堂堂军政部常务次长,被人在自己的地盘上保几个闹事的学生,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但他也不是傻瓜。 军政部在陆诚面前的面子,和陆诚在委员长面前的分量,这两样东西放在天平上,哪头重哪头轻,他不用掂量就知道。为了几个没毕业的航空兵学员得罪陆诚,不值得。 “陆司令说的是。” 曹浩森的嘴角挤出一个微笑,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克制。 “既然是您当年送出去的人,按道理确实该由您过问这件事当然合理。” 陆诚微微点头,算是承了这个情。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胡理。他的目光在胡理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语气比刚才严厉了几分。 “不过你们在军政部撒泼闹事,纵有万般情理,也不能不罚——说不过去。” 他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但话锋一转又松了下来。 “更何况,你们在这里闹事能解决什么问题?只会让人看笑话。” 曹浩森站在旁边,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个信号。 他心里微微一松,觉得陆诚这个人确实是有分寸的人——保下了自己想保的人,但方式上讲究,不会让任何一方难堪。 他和陆诚并肩站在那里,脸上已经缓和了许多。 但是那个高个子学员听到“不能不罚”四个字,脸上的倔强又冒了出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脖子梗着,想说点什么。 陆诚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胡理立刻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用力把他拽回自己身后,低声说了句:“别动。” 那高个子看了胡理一眼,咬着牙站住了。 陆诚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曹浩森,语气不急不 “曹次长,我的建议是——先把他们关几天禁闭,关上一段时间。让他们在里面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至于殴打军务司官员这件事——” 他看向胡理 “你们欠军务司一个正式的道歉。” 曹浩森看向陆诚,脸色缓和了下来。 陆诚欠军政部一个人情,或者说欠他曹浩森一个人情。 这可太好了,这群学员闹得好啊。 “就按陆司令说的办。” 曹浩森压住脸上的喜色转过身对王文宣说,语气恢复了军政部掌权人应有的威严 “把这几个学员关起来,先关几天禁闭。关禁闭期间,每日按士兵口粮供给,只准看书,不准会客。让他们好好反省。” 王文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声应是,转身去安排卫兵。 几个卫兵重新围了上来,但这一次态度明显比刚才好得多,没有去拽学员的胳膊,只是站在旁边等着他们走。 陆诚又看了胡理一眼。 在目光交错的瞬间,他微微点了点头。 胡理看到了那个极轻微的动作,他明白了,什么也没再说,转过身对身后的几个同伴低声说了句:“都别闹了。跟我走。”他 整了整自己被扯歪的领口,挺直腰杆,第一个迈开步子,跟着卫兵走出了办公室。其他几个学员互相看了一眼,也跟在胡理身后鱼贯而出。 陆诚站在军务司门口,看着那支小小的队列沿着走廊远去,在军政部大楼暖黄的壁灯光晕里越走越远。 那个高个子始终没有低头,走在队伍最后面,拐过走廊的转角时才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眼角。 “曹次长。”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间,陆诚才转过身来 “我们上楼吧,去你的办公室,把那些表册——后勤、支援、还有德国那批装备的核心部件——逐一看看。” 第269章 查账 陆诚跟着曹浩森上了顶楼。 楼梯间的壁灯照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军靴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曹浩森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在前面引路时还侧着身子,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不时回身招呼一下陆诚,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怪不得能在军政部稳如泰山。 这样的人才换谁谁不想用。 陆诚对曹浩森的评价很高。 顶楼的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口站着两个卫兵,见到曹浩森和陆诚同时敬礼。 曹浩森推开木门,侧身让陆诚先进。 这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会议桌,桌上已经铺满了文件和表册,按类别码得整整齐齐——后勤补给、弹药调拨、补充兵分配、德国装备到港清单,每一类都用牛皮纸文件夹夹着,文件夹的脊背上用蝇头小楷标注了内容摘要。 几个军政部的秘书站在桌旁,见两人进来,同时立正敬礼。 曹浩森朝桌上扫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在陆诚下车之前就吩咐人把资料准备好了,现在看这阵势,底下人办得还算利索。他走到会议桌前,亲自把最上面那本文件夹翻开,推到陆诚面前。 “陆司令,无锡、江阴方向的弹药调拨记录,三批都有明细。您先过目,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我让人现场记下来。” 陆诚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文件夹,目光落在第一页的表格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曹浩森坐在陆诚对面,副官给他上了一杯浓茶。 他这个年纪现在这个时间,有些熬不住了。 但是常凯申下了命令。 让军政部必须配合。陆诚也是没办法,他放心不下前线。要是没有什么差错,明天他就准备动身返回无锡。 曹浩森的目光一直落在陆诚身上。 他注意到陆诚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页都从头到尾扫完才翻过去,遇到数字密集的地方还会停下来用手指比对着默算几遍。 他来真的这是。 曹浩森叹了口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分针从十点走到了十一点。 陆诚从后勤表册翻到弹药存量,从弹药存量翻到补充兵分配方案,又从补充兵分配方案翻到德国装备的到港清单。 他没有说话,整个过程中只偶尔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一口茶,然后继续翻阅。 曹浩森也陪着他,没有催他,没有打断他。 他知道陆诚绝对不会只是来翻阅表册的——否则陆诚完全可以让参谋代劳,送到无锡去慢慢细看。陆诚坐在这里一言不发,是因为他心里有话,还没到时候说。 曹浩森起身走到门口,对身后的随行人员挥了挥手。 几个秘书和副官立刻会意,放下手里的工作,轻手轻脚地退出办公室。 最后一个出去的人把橡木门轻轻合上,门锁咔哒一声扣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办公室里只剩下陆诚和曹浩森两个人。 曹浩森走回会议桌前,在陆诚对面坐下来。 他摘下军帽放在桌上,整了整领口,然后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用一种很平和的语气开口 “陆司令,有什么话就说吧。” 陆诚没有抬头。他的手指还按在一份弹药调拨清单的页脚上,目光在纸面上又扫了两行。 方才在军务司,曹浩森给了他面子——那群航空兵学员,他说归他管,曹浩森就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松了口。 在军政部这种地方,公开场合的让步不是随口说说的事,传递的是信号,释放的是善意,同时也是一件会被记在账上的事情。 现在曹浩森让所有人退出去,关起门来问这句话,意思也很明白 刚才在公开场合你欠我一个情,现在门关上了,你该还了。或者至少,你该说真话了。 陆诚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推到一边,然后靠在椅背上,第一次抬起头正面看着曹浩森。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曹次长,一码归一码我陆某人不是那样的人,这些资料当中——有多少是真的?” 曹浩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陆诚的意思很明白,刚才的情他先欠着。 他就是要个真底子 曹浩森坐在那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又屈下两根手指。 “七成左右。” 七成。 陆诚微微点了点头,比他想的好不少。他以为南京军政部的表册,能有五成是真的就烧高香了。 七成,说明曹浩森至少在他这件事上是用了心的,没有拿一堆假数字来糊弄他。 曹浩森把他翻看过的表册拢到一起,按着封皮一页页抹平书脊上的皱褶,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七成——弹药调配、被服分发、兵员补充,这些在陆司令的防区我不敢作假。陆司令在前线能查,查出来你哥哥那边我也没法交代。但有些项目,不是我能做主的。” 他顿了顿,补了三个字 “药品。三成左右。” 陆诚原本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翻另一份文件,听到这话,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从纸面上移到曹浩森脸上。 “药品?三成?” 陆诚真觉得有些过分了吧。 飞机坦克比不过日本人他认,兵员素质不如日军他也认,但药品——那是伤兵的命。前线伤员撤下来,伤口感染、失血过多、截肢手术,没有药品,医生手里有刀也救不了人。 三成,意味着十车药品里有七车被吞了。那是把前线伤兵的命抽走了七成,留下来等死的三成。 曹浩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为自己辩解。 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常见的直白 “陆司令,有的话我不能说,你自己能查。我只能说,有的人咱们管不了。军政部管不了,军政部以外的人也管不了。药品这一块,水太深。” 陆诚把手里那份标注了药品调拨记录的文件搁在桌上,封面朝上,推进已经被他翻开过的文件堆里。 曹浩森说得很含蓄,但他当然知道这些“管不了的人”是谁。南京城里能把药品生意做到前线伤兵头上的,连军政部都动不了的,用不着费心去猜,就那么几家。 那些人坐在后方,端着红酒和咖啡杯,在歌舞升平的宴会上谈生意,一道命令就能让前线伤兵在野战医院里疼得咬碎毛巾。 三成。他们在南京的别墅里享受进口雪茄的时候,那些被锯下来的伤腿大概堆得比别墅的天花板还高。 在他们眼里,兵痞子,伤了、残了就是死了。 他们捞钱才是正事。 他压住火气,面上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只是把那份文件堆进已经翻完的那摞里,拿起另一份开始翻阅。 翻了几页,他忽然又把话头转了回来。 “除了药品,七成还算满意。不管怎么说,这已经是后方能拿出来的最好的数字了。真要追根究底,七成也来不及细查,没工夫跟那些人较劲。” 现在揪药品是来不及了。 他现在得关心别的了。 他把手里的表册翻到第一页,手指重重地点在纸张边缘,指尖下是几个番号 陆军第八十九师、陆军第九十师、陆军第九十一师。 “曹次长,这三个师,是我向委员长一再请求,才留下的种子。是我拍了桌子反复强调,委员长才把教导总队撤回来没有顶上一线,现在他们被编进八十九、九十、九十一师,正在整编。这些都是国家的柱石啊,我认为到了需要他们建功立业的时候了。“ “这些兵大多是保定军校、中央军校出身,德国人第一批援助清单里的轻武器和步兵炮,我准备优先拨给这三个师。春季之前,我要带着这三个师顶上去。” 这可是陆诚一再努力,一再保证。才没让常凯申这位最高统帅。 把教导总队当摔炮似的用在上海。 保下这些人组建新的整编师作用要大得多。 曹浩森听完,把面前摊开的编练进度表一一看过。 “陆司令,我也不瞒你。这三个师,我不可能都给你,你也知道,这是教导总队新一批刚编成的部队。对标的是三十六、八十七、八十八三个师。” 那就是华北了。 “能给我几个?” 曹浩森把面上的笑容收住,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钟,心里清楚这是陆诚第二次递过来的橄榄枝。 “八十九师的师长人选还没有定。” 现在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办公室里,曹浩森把八十九师师长的人选问题抛给他,表面上是问推荐,骨子里却是另一层意思。 那就是军政部就准备给无锡一个师。 “华北两个?” 陆诚试探性的问了问。 “江阴方向,陈诚司令那里要补给一个。” 曹浩森撇了撇嘴。 还是老一套。曹浩森这人倒也四平八稳的。谁也不得罪。 一个师倒也能用。 陆诚点了点头,曹浩森这人他挺满意的,得亏不是何应青。 要是何应青,陆诚敢信,他一不给陆诚二不给陈诚。 要么给胡宗南塞一个师。 要么宁肯不顾局势全送到华北去。 曹浩森这就不错了。 陆诚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曹浩森的分法。 第270章 暴躁脾气 陆诚回到南京的陆公馆时,已经是深夜了。 公馆里的佣人提前接到了消息,把客厅的壁炉烧得很旺,炭火在炉膛里噼啪作响,整间屋子被烘得暖融融的。 茶几上放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茶香混着炭火的松木味飘在空气里,让人一进门就生出几分倦意。 陆诚把军帽摘下来递给守在门厅的佣人,走到壁炉前站了一会儿,把冻僵的手指凑近炉火烤了烤,然后才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热茶。 曹浩森这个人,他这次见面后,觉得还算放心。 西北军出身,在军政部这种地方能熬成掌权人,也不能是简单人物。 况且西北军出身,他要是不尽心尽力,敢搞点贪污什么的小动作。 陆诚非得要办了他不可。 今天在军务司那几个航空兵学员的事,换一个不懂事的,死活要当场拿下,他陆诚的面子就要被架在火上烤。 但曹浩森懂分寸,该松口的时候松口,该关门的时候关门,该交底的时候交底。 七成的真实率摆在那里,这个数字在南京的后方机关里已经算是良心了。 药品只有三成固然让他心里堵得慌,但曹浩森直说了——有的人他管不了。军政部常务次长都管不了的人,整个南京城里也没几个。 至少曹浩森没有用假数字来糊弄他,至少他知道这个人在他的背后是实打实地在做事,而不是在挖坑。 后方能做到这个程度,他已经知足了。 他把邓超叫到书房,单独交代了一件事。 “那几个学员,关几天禁闭之后,你安排人去接出来。直接带到无锡去。” 陆诚坐在书桌后面 “别声张,别惊动太多人。关几天禁闭是给军政部面子,关完了人归我。他们的飞行训练已经完成了,德国人不给毕业证就不给,我给他们弄单位番号和准飞资格——没有证照样飞。有技术就行,国难当头,还这个那个的。” 邓超接过便签点了点头,问了一句 “司令,是安排到无锡指挥部直属,还是先送到后方基地?” “先带到无锡来。”陆诚站起来整了整军装领口 “我要见见这几个小子。问问话再说。” 当天晚上,陆公馆的门房里收了一摞拜帖。 陆诚回南京的消息显然已经在南京城里传开了。 这才刚回来一天,帖子就堆了半尺厚——有军政部的,有地方大员的,有求他办事的,有想攀交情的,还有几位平日里跟何应青走得近、现在风向不对想改换门庭的。 门房老赵把那一摞帖子递上来时,陆诚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明天的行程安排。 他随手翻了翻最上面那几封拜帖,看了看署名,嘴角扯了一下,然后把整摞帖子往茶几上一丢,对老赵说了一句 “都不见。” 门房老赵自从北平的房子卖了后,就先回了一段时间南昌老家,后来陆家两兄弟都不在南京常住,就喊了家里的老仆到了南京,就一直在这个公馆里守着。 交给家里老人,陆诚陆镇也放心。 陆公馆的门前清静了下来,门口那两盏白炽灯照着空荡荡的石阶,石阶上落了几片梧桐枯叶,被夜风吹得轻轻打转。 陆诚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壁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火光映在沙发扶手上,把深棕色的皮面烤得微微发烫。 他把明天的行程在心里过了一遍——一早去南京车站坐火车回无锡,回去之后先到指挥部听取各师的防区调整汇报,然后去江阴方向看一趟陈诚的工事进度,再跟王刀和丁立群碰个头,把八十九师的接收方案定下来。 德国人最近搁置了谈判,据说是因为柏林方面在外交口径上需要跟日本那边做一个平衡,具体什么时候重启还不知道。 他也不急。 谈判这种事,谁先表现出着急谁就先输了一半。德国人愿意搁置就搁置,他在无锡等着就是。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陆诚在公馆里简单用了早饭——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酱瓜。 陆诚夹了一块酱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起常凯申那坛霉千张,嘴角抽了一下,也没什么心情吃了。 饭后他乘车前往南京车站。 钱大钧没有来送,陆诚昨天在常凯申官邸时就提前跟他说了——不必送,前线事多,来来回回的虚礼省了。 钱大钧这个人其实也不容易。 常凯申身边的事无巨细都要他操心,军政部那边的关系要平衡,前线将领的情绪要照顾,全南京最累的人,大概不是常凯申,是钱大钧。 火车开动之后,窗外的南京城在晨雾中缓缓后退。 下关的货栈和码头最先消失在雾气里,然后是城墙、鼓楼、紫金山的轮廓。 陆诚靠在座椅上翻看邓超给他整理的前线电报简报,翻了几页,眼皮有些发沉——昨晚虽然睡得早,但脑子里一直在转后勤补给的事,真正睡着的时间其实不多。 他把简报搁在腿上,正准备闭眼眯一会儿,邓超从车厢前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司令,今天南京的报纸。” 邓超把报纸展开递到他面前 “头条。” 陆诚接过报纸。是南京城里发行量最大的《中央日报》,头版头条的标题用的是特大号字体,占了三栏的宽度——“财政部长孔祥熙带头认购救国公债,举国同仇敌忾”。 标题下面配了一张照片,孔祥熙站在某个会场的讲台前,身躯圆润,西装革履,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和蔼中透着精明的微笑,手里举着一张超大型的债券认购凭证,摆好了姿势给记者的相机拍照。 照片旁边是大幅报道文字,详细描述了孔部长如何以身作则、慷慨解囊、号召全国民众踊跃认购救国公债的感人之举。 陆诚把报纸从头版翻到第二版,花了几分钟把整篇报道看完。 报道写得慷慨激昂,大意是国民政府为筹措抗战经费发行救国公债,孔祥熙在募捐大会上带头认购,并发表演说号召全国民众踊跃购买,支援前线将士。 文章末尾还配了一行小字说明:孔部长已认购救国公债数万元。 他把报纸搁在腿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到窗外。 窗外的田野在晨光中泛着冬日的冷白色,几株枯树从视野中一闪而过。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邓超。” “在,司令。” “这救国公债——是怎么回事?” 邓超在旁边的座椅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 “是政府发行的债券,总额五亿元,说是用来筹措抗战经费。从上个月开始在全国发行,各地都有认购任务。报纸上天天在宣传,电台里也在放,号召老百姓掏钱买债。利息定得不高,但宣传说这是爱国行为,不买就是不爱国。有的地方已经在按户摊派了——不当兵也不当官的普通人家,每户得认购好几块大洋。财政部那些大佬们……” 邓超的目光落在那张报纸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克制的讽刺 “带头认购了几万块,大头还是公家出的。” “五个亿。” 陆诚低着头盯着报纸看了一会儿,然后冷笑一声,伸手弹了弹版面上孔祥熙那张满脸堆笑的脸,把报纸往对面空座上啪地一扔。 “妈的,这钱能有五分之一用到前线,我陆仲明就谢天谢地。”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邓超没有接话。 火车轮毂碾着铁轨,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咣当咣当,咣当咣当。 陆诚靠在座椅上,脸上的冷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压在心底的怒意。 孔祥熙站在台上笑呵呵拿着大号公债凭证往记者镁光灯前一举的模样,从他脑海里又浮了上来。 他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部队的军饷永远发得磕磕绊绊,他在前线为了药品和弹药能急得整夜睡不着觉,而南京的大佬们一边吃着五亿规模的公债流水,一边用三成的药品糊弄他的伤兵。 三成——前线伤兵的三条命里,有两条是被这种人吞掉的。迟早要办了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陆诚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暴力了?动不动就想办人,这可不是他以前的作风。 孙元良——办了。汤恩伯——差点办了。现在看到孔祥熙的照片,第一反应又是迟早要办了他。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车厢顶上那盏暖黄色的顶灯看了一会儿,然后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不好。 太独裁做派了。他陆仲明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看谁不顺眼就想办谁,跟个军阀似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燥热从胸腔里压下去,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算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五亿公债也好,三成药品也好,这些账等打完了仗再慢慢算。 当务之急是把前线守住,把部队带好,把春季反攻的准备工作做扎实。至于那些坐在后方数钱的大佬们,总有一天,他会跟他们一笔一笔地把账算清楚。 他睁开眼睛,把茶几上那份被揉皱了的报纸推到一边,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养精蓄锐。 窗外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渐渐地变成了一种单调而催眠的节奏。 他把大衣领口紧了紧,歪过头靠在车窗边上,没过多久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271章 逃兵 刘虎在家里排行第五,上头四个姐姐,爹妈盼儿子盼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生到第五个总算得了个带把的,取名刘虎,小名小五子。 村里人都说这名字取得好,虎头虎脑的,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刘虎没辜负这个名字,十六岁就蹿到了一米八,膀大腰圆,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铁塔。 征兵处的人一眼就相中了他,拍着他肩膀说这小子是当兵的好料子,直接把他挑进了八十八师。 八十八师。 这三个字在刘虎的老家比县长的大印还响亮。 谁不知道八十八师是南京的精锐部队,是委员长嫡系中的嫡系,穿的是德国人的军装,扛的是德国人的钢枪,走起路来皮鞋咔嚓咔嚓响,除了中央突击兵团别的部队的兵看了都眼红。 刘虎穿上那身德式军装那天,对着驻地的窗户玻璃照了整整一个下午,把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觉得这辈子的面子都在这一天挣够了。 他爹要是还在世,看到儿子穿着这身军装在南京城里站岗,怕是要高兴得把家里唯一的那只老母鸡杀了祭祖。 他娘送他走的时候眼泪汪汪的,嘴上说着小五子你要好好的,手上却把他那身新军装的领口整了又整,跟村里邻居说我家小五子进的是委员长的御林军,那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骄傲。 刘虎自己也骄傲。 他在新兵连训练的时候比谁都卖力,别人跑五公里他跑八公里,别人练射击练到胳膊酸他练到肩膀肿,连新兵连连长都说这小子有股子虎劲,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开赴上海那天,刘虎站在卡车后面,看着路边挥舞小旗的学生和端着茶水往车上递的老百姓,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当了兵。 卡车队穿过南京城的时候,路边一个举着旗子的小男孩追着卡车跑了半条街,刘虎弯下腰把那面被风吹歪的小旗子接过来插在车厢边上,心想等打完仗回来,他要告诉所有人他是八十八师的兵,他在上海打过鬼子。 他甚至偷偷想过,仗打完了,兴许能当个小排长,要是运气再好一点,当个连长也不是不可能——一个农村出来的小子,在御林军里当了连长,回村的时候那还了得,怕是要被抬着进祠堂。 上海打得很苦。 八十八师顶在闸北,每天都有伤亡,每天都有熟面孔从队列里消失。 但刘虎不怕。 怕什么? 身后就是上海,上海后面就是南京,南京是首都,首都里住着委员长。八十八师是御林军,御林军就是拱卫京师的墙,墙怎么能倒? 他在闸北的废墟里跟日军打了小半个月,见过身边的战友被炮弹炸飞,见过对面街垒后面日本兵的钢盔在晨光里一闪一闪,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输。 他甚至想过自己运气再差一点可能也回不了老家——这念头只在心里闪了一下就被他按下去了,按下去了又浮上来,浮上来又按下去,最后他跟自己说,死就死吧,死了也是为国捐躯,村里祠堂会供他的牌位。 然后杭州湾就烧起来了。 刘虎不知道杭州湾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忽然有一天,上面的命令变了——不是向前,是向后。 撤退的路上他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一个日本兵,没听见一声枪响,但命令就是让他跑。 跑得很快,跑得很急,跑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他问班长鬼子在哪儿,班长说不知道。 他问排长咱们为什么撤,排长说执行命令,别问那么多。 他不问了。他跟着队伍埋头跑,白天跑晚上跑,雨里跑雾里跑跑得军靴底都磨平了,跑得那身笔挺的德式军装上沾满了泥浆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血渍。 等部队终于停下来,有了一个驻地,刘虎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橡皮筋,啪地弹回来,整个人瘫在铺位上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之后他看着兵营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空落落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在上海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守住闸北,挡住日本人。但现在呢? 他连自己在哪儿都说不清楚。 几天后他请了个假出了营区,想到城里找个地方吃碗热面。 后来打听明白这里是吴县周围的一个镇子。 驻地附近的小镇还算安静,街上稀稀拉拉地开着几家铺子,卖布的和卖杂货的都还在营业,茶馆里坐了几个喝茶的老头。 刘虎进了一家面馆,点了碗面,坐在角落里的桌子上埋头吃。 面很烫,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起来吹凉了才往嘴里送,在营区里冻了几天,难得有碗热汤暖胃,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隔壁桌坐着三个本地人,一个穿长衫的老头,两个短打扮的中年汉子,正在就着花生米喝黄酒。 刘虎本来没注意他们,只顾着挑面吃,直到听见旁边那位喝酒的老头朝他军装瞟了一眼,忽地压低声说了句——八十八师的。 不怪老头能认得出来。无锡城里就他们八十八师特殊。 穿着德国军装却没有中央突击兵团的肩章。 刘虎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只是把吃面的动作放慢了,竖着耳朵听隔壁桌在说什么。 从上海撤下来这一路,他已经习惯了一件事——只要有人认出他是八十八师的,接下来总少不了几句闲话。 现在他终于听清楚了。 “八十八师这帮人,还有脸在街上走。” 那个穿长衫的老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语气鄙夷到了极点 “听说整个上海就是被他们丢掉的。” 另一个汉子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花生含含糊糊地说:“逃兵呗。听说他们师长都跑了,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官的带头逃,当兵的能有什么好种。” 第三个人叹了口气 “可怜那些死在上海的,白死了。” 逃兵。 刘虎筷子上的面条滑回了碗里。这个词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凉意从头顶灌下来,顺着脊椎一路往下淌,淌到脚底板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是逃兵? 八十八师是逃兵? 整个上海是因为他们才丢掉的? 他记得闸北的废墟,记得倒在街垒旁边再也没爬起来的机枪手老周,记得自己躲在被打塌了半边的楼房里朝对面街口扔了两颗手榴弹,记得那些在阵地上守着不退的日日夜夜。 那些都是假的吗? 他们怎么可能是逃兵呢? 他把面钱搁在桌上,起身就走。 出门的时候脚下一软,肩膀撞到了门框,撞得很重。 但他顾不上疼,只是低头加快了脚步,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回营区。 冬日的冷风灌进领口,他的后脊梁汗湿了一片,冷得他后背紧紧绷着,但那股凉意好像不是从风里来的,是从心里头渗出来的。 营区门口站岗的哨兵看见他脸色不对,拦都没拦。 刘虎一路走回班里,推开门坐在铺位上,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 班长正蹲在门口磨刺刀,抬头看他一眼,问了一句 “小五子你怎么了,丢了魂似的。” 刘虎看着班长,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说出来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班长,外面都在说——说咱们八十八师是逃兵。说上海是咱们丢掉的。” 班长磨刀的手停了。 刺刀搁在磨刀石上,刀刃上的水珠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湿痕。 他看着刘虎,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又低下头继续磨刀,沙沙的磨刀声在安静的营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磨了好一阵子,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别听外面瞎传。” 刘虎没有再问。但他看到了班长磨刀时手在发抖。 班长的手一向稳,在闸北的阵地上拆机枪的时候手指头都不带颤的。现在他的手指在抖,刀都磨不利索了。 几天后,消息传来了。 师长孙元良被捕,军事法庭以临阵脱逃罪判处死刑,随即执行枪决。 命令是以陆诚的名义签发的。 那个在闸北跟他们一起打过仗的两星中将——他们私底下管他叫“大将军”——亲自下令枪毙了他们八十八师的师长。 传令兵把通报念完的时候,整个班的营房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像被钉在了原地。 刘虎坐在铺位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他早就听到风声了,但风声和确认是两回事。 现在确认了,师长真的跑了,外面那些闲言碎语原来不是造谣。 他们真成了逃兵。 八十八师开始戒严,不允许出营门。 直到接到撤退的命令。他们撤到了无锡周边。 那天晚上刘虎趁着刚到几天戒备不严,翻墙出了营区。 他受不了营房里那种闷得透不过气的安静。 他在镇上找了家还在营业的小酒馆,要了一壶最便宜的黄酒,坐在角落里一口接一口地灌。 黄酒是温的,入口发甜,咽下去肚里烧起一团火,但他整个人还是冷的。 他没怎么吃东西,就是喝,喝到面前的花生米一碟还没动几颗,酒壶空了两回。 酒馆里没什么人,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盹,炉子里的炭火烧得噼啪响。 他把酒壶里的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站起身,扔下酒钱,推开店门踉踉跄跄地走进了冬夜的冷风里。 酒意被风一激,从肚里往上顶,冷风又在后背上使劲压,整个人像是被两股力气挤在当间,酒劲还没散尽,步子却开始虚飘起来。 他走在镇子主街上,路灯稀稀拉拉的,隔几十步才有一盏,昏黄的灯光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只野猫从巷口窜出来,又钻进对面的暗处。 他的脑子很乱,酒精把那些平时压在心底的画面全都搅了上来——闸北的废墟、倒在街垒边的老周、杭州湾撤退时那几个在路边缩成一团抱着枪冻得发抖的新兵、师长在阅兵时威风凛凛的样子——还有今天在面馆里那个穿长衫的老头冰凉的声音。 逃兵。 他走得很慢,低着头,肩膀耷拉着,军靴的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拖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不想回营房。 他不想回去,他觉得臊得慌,他的脸在发烫。 他不知道。他只是在走,脑子放空,脚自己在动。 “站住。” 从街道那头走过来一队巡逻兵,四个人,领头的挂着宪兵袖标,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地打在刘虎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用手挡了一下。 巡逻兵们走近了,手电在他脸上晃了晃,又照向他领口的番号——八十八师。领头的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那笑意里头没有半分友善。 “哟,八十八师的。” 那个领头的掂了掂手上的警棍,懒洋洋地歪过头 “哪个连的?” 刘虎站着没动,酒意在胃里翻涌。他眨了眨被手电晃花的眼睛,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哪个连的关你什么事。” 领头的巡逻兵呵地笑了一声,转过头对身后的同伴说: “听见没?关我什么事。” 他转回来,目光在刘虎身上来回打量,下巴微微扬起,缓缓踱了两步,然后用一种很轻很慢的语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 “八十八师——不就是那个逃兵师嘛。还挺横。” “逃兵师”三个字像一根冰锥,从耳朵眼里扎进去,直直地捅穿了刘虎脑子里最后一根绷着的弦。 他的手开始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道白印。 “听说你们师长在上海扔下友军部队自己跑了?” 巡逻队的另一个人也接上了话茬 “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官的跑了,当兵的还能有什么好货?” “真出息,一个师的人,被鬼子追了几百里,连回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另一个巡逻兵跟着冷笑了一声 “还德械师呢,浪费那身好装备。” 刘虎不记得后面他们还说了什么。酒意把他的记忆从这一刻开始切成了碎片——他只记得有人提到了“德械师”,声音拖得又长又尖,带着一种在看别人家笑话时才有的幸灾乐祸。 然后他的眼前就红了。 他不知道自己先迈的左脚还是右脚,他的拳头已经砸在了领头的那个巡逻兵脸上。 那一拳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打在那个巡逻兵的颧骨和鼻梁之间的位置,打出了一个闷响,当兵的惨叫声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了。 手电筒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柱在青石板路面上乱晃。紧接着是警棍砸过来破风声,几只手同时按住他的肩膀和后颈,枪托带起的风擦过他耳际,膝盖顶上他的小腹,他整个人被按倒在青石板路面上。 脸颊贴着冰冷的石头,张开的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的咸腥。 巡逻兵们一拥而上,反剪他的双手,有根绳子勒进他的手腕,皮靴的鞋底在青石板上碾出沉闷的声响。 有人把掉在地上的手电筒捡起来,光束重新打在他脸上,他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说了一句“绑起来”,然后又是一拳砸在他肋下,他整个人弓了起来,喘不过气。 刘虎的班长姓王,班里人都叫他老王头,其实他年纪并不大,才二十六,当兵五六年,比谁都操心班里人的事。 他长得干瘦,颧骨高,手指像枯树杈,但一双眼睛格外亮,像是能在黑灯瞎火的战场上隔老远认出走散的兵。 这天晚上熄灯号吹过半天,刘虎还没回来,他躺在铺上翻了两回身,每次翻身都把木架床压得吱嘎响。 他忽然坐起来,问班里睡在靠门位置的兵: “看到小五子没有?” 那兵揉着眼睛打个哈欠说回来过又出去了,好像喝酒去了。老周头骂了一声“ 这崽子不省心” 抓起外套就往身上套。 等他们找到刘虎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快十一点的光景。 镇子主街的十字路口上,巡逻队绑着刘虎在游街。 他被人反剪着双手,一根拇指粗的麻绳从肩膀绕到手腕,绕了一圈又一圈,绑得跟要拉去刑场枪毙的逃兵似的,额头嘴角都肿了起来,神情木然地看着地面。领头的手里攥着绳子的一端,每走几步就用力拽一下,把他扯得踉踉跄跄,身后还跟着几个巡逻兵嘻嘻哈哈地议论着。 老周头看到这一幕,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快走上前拦住了巡逻队的去路。刘虎抬起头看到自己的班长,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喉结滚了滚,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老周头压着火气问巡逻队长他犯了什么事。 巡逻队长嘴角一扯,就是这个逃兵师的兵先动的手。 他把“逃兵师”三个字咬得又脆又亮,像是在嘴里面嚼了又嚼才砸出去的,身后的几个巡逻兵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轻蔑地笑了起来。 老周头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操场上列队跑步时碰面还是友军,现在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被绑着的刘虎,空气里像是忽然绷上了一根钢丝。 “你说谁是逃兵师。” 老周头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巡逻队长没有回答,只是掂了掂手里的绳子,微微一笑。他身后的一个巡逻兵啧啧两声,竖起大拇指朝下比了个手势,另一个冲地上啐了口唾沫,用阴阳怪气的嗓调拖长了声:“八十八师的,还有什么好说的——师座都撇下你们去阎王殿了,你们还能比师座强?” 老周头动了。 巡逻兵们也都围了上来。老周头的刺刀还别在腰上,他没有拔,他不想动刀子,只是用握着刺刀把的那只手一起攥成拳头,连刀柄带指骨整个砸在了巡逻队长手里的警棍上。 第一拳砸偏了警棍,第二拳抡出去时警棍脱了手,砸在地上的噼啪声还闷在地上没停,骂声和拳头同时炸成了一团——不知道是谁先撞上了路边的杆子,咒骂声在黑夜里一下子爆开了,接着又是瓷盆从路边摊位上滚倒的碎裂声响成一串,摊位的木板被人撞翻在青石板上劈成两半。 绑着刘虎的绳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挣断了,断掉的绳头挂在肩上晃来晃去,他也挣脱出来挥起了拳头。 巡逻队只有四个人,而老周头带出来找人的是整个班。 人数上的差距让这场冲突很快分出了胜负,几个巡逻兵的警棍被夺下来扔进了路边的下水道里。 但这里的动静太大了——沿街的住户在窗帘背后点起了煤油灯,有人站在二楼阳台上远远往下看,十字路口的骚动传到了镇上驻军的耳朵里,先是一队宪兵跑步赶来,然后是巡逻队叫来的援兵,再然后八十八师的几个连也听到了消息,从营区里冲出来,迅速集结成了一个个作战班组。 等到宪兵队的队长赶到现场时,他所看到的已经不是一场街头斗殴——十字路口挤满了人,士兵们穿着不同部队的军装分成两拨,隔着三五个翻倒在地的货摊推搡叫骂,青石板地面上踩出了好几道拖拉挣扎的泥痕。 老周头的班里伤了三个,两个鼻青脸肿,一个被警棍敲到了肩胛骨抬不起胳膊。 巡逻队那边更惨——领头的队长掉了两颗门牙,鼻子歪在一边,血把整个下巴都染红了,蹲在路边吐掉一颗被打断的槽牙,血沫子溅在裤腿上一大片。 其他几个巡逻兵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个蹲在路灯下面捂着脑袋,有的额头上鼓了鸡蛋大的包,有的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八十八师的兵们把刘虎从地上拽起来,围在中间,像一群护崽子的狼一样瞪着对面。巡逻队那边也在不断增兵,警备团的军官们带着整建制的巡逻队从驻地涌进街口,宪兵也排成横列拦在中间,把两拨人勉强隔开。 这条平日里连野猫打架都算新闻的小镇上,已经挤满了穿军装的士兵,而且还在不断地从两边的营区涌出更多的兵,八十八师各团各营陆续闻讯赶来。 两拨人在十字路口对峙着,人数都在不断增加——一边是八十八师各团的几个营,另一边是警备团和宪兵队。 中间是那一排已经被人群挤得歪歪扭扭的货摊,青石板的地面已经被鞋底踩得稀烂,泥水从货摊底下淌出来混着踩碎的鸡蛋壳和烂菜叶。 有人朝天放了一枪,枪声在狭窄的街道上反弹了好几次,然后是更多的拉枪栓声——八十八师的兵们把步枪从肩上摘下来,对面的巡逻队也拔出了配枪。 十字路口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枪栓声震得往后退了一圈,冲在最前排的几个人不自觉地弯腰靠后,但枪已经在手里了,谁也不敢第一个把枪口抬起来,谁也不敢第一个把枪放下。 陆诚刚刚迈下火车。 就得到了一个消息——八十八师哗变了! (非常感谢旧人还未挽大佬一直以来的礼物,这一章6000字,算是特意加了一章,最近太忙一直没加更,实在是实习生被狠狠压力了,这一章也稍微练一下手,丰富一下剧情,感谢各位大佬的支持。) 第272章 营啸 火车缓缓驶进无锡站的月台时,天刚擦黑。 站台上的煤气灯还没全部点亮,几个勤务兵正手忙脚乱地举着引火杆去够灯罩底下的纱芯,火光在冷风里明明灭灭,把站台上等候的人群照得影影绰绰。 陆诚从车厢里下来,靴跟踩在月台的水泥地面上,冷风裹着煤烟味扑面而来,他习惯性地紧了紧大衣领口,目光往站台上扫了一圈。 赵德明的脸色不太好。 “司令。” 赵德明快步迎上来,敬了个礼,然后把文件夹递到陆诚手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八十八师哗变了。” 陆诚正在翻文件夹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德明,眼睛里全是疑惑。 哗变——这个帽子扣得太大了。 八十八师是一支刚从上海撤下来的残部,师长刚被枪毙,士气跌到谷底,这种部队出乱子是有可能的。 但哗变? 一群从闸北打到无锡的兵,就算再委屈也不至于造反。 他把文件夹合上递还给赵德明,声音很平静 “哗变不至于。应该是下面人爆发了冲突。” 陆诚决定去八十八师驻地去亲自看看,八十八师师长悬而未决。 正好也一并解决了。 赵德明接过文件夹,还没来得及回答,陆诚已经迈步往月台出口走去,步子很快,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嗒嗒作响,大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扬起。 赵德明赶紧跟上,两人穿过站台上稀稀拉拉的人群,走到停在站台外的吉普车前。 陆诚拉开车门,回头对赵德明说了一句 “去八十八师驻地。立刻。” 赵德明愣了一下,一只手本能地按在车门上,侧身挡在陆诚和车门之间。 “司令,现在去太危险了。如果真的哗变了——万一八十八师真的哗变了——您这样过去不安全。” 赵德明的声音很急切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先调兵,至少等三百师调一个团过来,或者让王刀带人先过去探探——” “我也同意赵参谋的意见。” 邓超从驾驶座上探过身来,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司令,您平时怎么训我们都行,但这一次我跟赵德明站一边。八十八师现在情绪不稳,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哗变,您这样单枪匹马过去太冒险了。” 陆诚站在车门边,左手扶着车门,右手垂在身侧,听完他们的劝阻之后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把车门猛地一推,车门撞在铰链上发出咣当一声响。 赵德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邓超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陆诚看了赵德明一眼,又看了邓超一眼。 这两个家伙,这多年跟着他真是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们两个,这几年都学了些什么?八十八师哗变了能怎么办——投靠日本人?你觉得一个师的良家子弟会叛国?他们都是中国人,他们爹妈兄弟姐妹都在中国,他们往哪投?往日本人那边投?那是汉奸!” 赵德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陆诚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手指往无锡西南方向一指 “这不是军阀混战。军阀混战投靠来投靠去都是中国人,今天跟这个姓张的明天跟那个姓李的,打来打去都是自己人。现在是跟日本人打。八十八师在闸北打了多久?你告诉我,这样的部队会叛国?” 邓超低下头看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赵德明垂着手,喉结滚了一下。 陆诚深吸了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几分,语气从恼怒转为冷静的分析 “这不是哗变。这是营啸,是士气崩了。你这时候调重兵过去,等于告诉所有人八十八师反了,等于在八十八师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等于把一群受了委屈的兵硬生生逼成真反。明白吗?” 赵德明没有说话,陆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开车” 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还站在车外的赵德明。 “你回指挥部发电报。电令王敬久,八十七师即刻出兵——不用多,二五九旅就够了,让他派人先到八十八师驻地跟我汇合。一个旅足够护送我,也足够在需要的时候控制局面。” 他顿了顿,看着赵德明 “还不快去?”赵德明啪地立正敬了个礼,转身跑步冲向停在站台另一侧的指挥车。 吉普车驶出车站,穿过无锡城区,往西南方向的镇子开去。 街道两侧的树在夜色中飞快后退,偶尔有巡逻的哨兵从巷口探出头来,看见吉普车的车牌后立刻立正敬礼。 陆诚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公路。 他的手搭在车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邓超握着方向盘,余光扫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司令在想什么——八十八师,这支从闸北打到无锡的部队,这支穿着德国军装在南京城接受过检阅的御林军,现在正在混乱的边缘。 吉普车驶入八十八师驻地所在的镇子时,陆诚看到公路两侧已经列满了士兵。 这些兵穿着八十七师的军装,领口的番号标识在车灯照射下清晰可辨。 二五九旅的士兵沿公路两侧排开,每隔五步一个岗哨,步枪上了刺刀,枪托抵在肩窝里,枪口一律朝下,但阵型严整,一看就是接到了紧急出动命令后快速展开的警戒阵型。 一个佩戴少将肩章的中年军官站在公路中央,看到陆诚的吉普车驶近,快步迎上来敬了个礼。 “报告司令!八十七师二五九旅旅长胡家骥,奉命率部在此等候!” 陆诚推开车门下了车,回了个礼,目光往公路前方望去。 从这里已经能看到八十八师驻地外围的营门了,营门大敞着,营区里灯火通明。 胡家骥向陆诚简要报告了当前的情况——八十八师和警备团、宪兵队在镇子主街的十字路口对峙,目前还没有交火,但双方都亮了枪,气氛极为紧张。 还有不少的部队在城内乱窜。 二五九旅的部队已经在八十八师驻地外围完成了警戒部署,没有进入营区,而是守在营区与外界的接合部,暂时没有引发新的冲突。 “你做得对。” 陆诚点了点头。 “把你的部队留在这里,保持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进入八十八师营区。另外,派人去通知警备团和宪兵队,让他们先撤。谁不撤,我找谁算账。警备团的人要是觉得受了委屈,让他们团长明天到我的指挥部来当面申诉。” 胡家骥立正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达命令。陆诚重新上了车,对邓超说了一句 “去八十八师师部。” 吉普车穿过营门,沿着营区内的土路往师部方向驶去。 后面跟着两队二五九旅的士兵。 与此同时,八十八师师部里的气氛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师部设在一栋旧祠堂里,正厅的神龛被搬到了侧屋,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军用地图,点着煤油灯,灯焰被穿堂风吹得上下摇晃,在墙上投下两个不断晃动的人影。 代理师长张柏亭和副师长冯圣法站在长条桌两侧,一个靠着墙根,一个在屋里来回踱步。 祠堂的门窗虽然关着,但冷风还是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灯焰忽长忽短,把两张紧绷绷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张柏亭的代理师长职务是孙元良被捕后由军政部紧急任命的,他之前是师参谋长,管的是地图和文书,上任不到两个月,手还没捂热就碰上了这种烂摊子。 他的军装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衬衫领子。 哪怕是这样的天,他也紧张的发汗。 “冯师长,” 张柏亭转过身来看着冯圣法,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你说现在要怎么办?陆司令要是回来了,咱们两个就完了,这可是营啸啊,委员长的嫡系在咱们手上出了这样的事,八十八师完了,咱们俩也要完了。” 冯圣法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营区里灯火通明,整个城都乱了起来。他们的警卫营守着师部。 不敢让任何一只部队靠近。 现在他们很难控制局面了。 张柏亭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接这个烂摊子本就没指望太平,上任第一天就有参谋私下劝他 八十八师现在这个状态,不出事是侥幸,出了事是正常。 他当时还板着脸训了人家一顿。现在果然出事了。 冯圣法关上了窗,转身看着他,表情冷而沉默。 张柏亭还想说什么,祠堂正厅外忽然传来卫兵跑步的声音,靴跟在台阶上急促地敲了两下,然后门被推开了,一个值班参谋从门外跨进来,立正敬礼,声音急促到破了音 “报告师座!陆司令来了!” 张柏亭和冯圣法同时转过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流复杂到说不清是惊讶、惶恐还是某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孤注一掷。 张柏亭飞快地把领口的风纪扣扣好,袖子往下拽了两下,又端起桌上的茶把最后一滴灌进嘴里润了润喉咙。 冯圣法已经迈步走向门口。 祠堂大门外,两道车灯由远及近,引擎声在寂静的营区里显得格外低沉。 吉普车在祠堂门口停下,车还没熄火,张柏亭和冯圣法已经从祠堂里快步走了出来,两人并排站在门口,同时立正敬礼。 “张师长。冯副师长。你们的兵,现在能控制住吗?” 第273章 八十八师师长 这个态度让张柏亭已经凉了大半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股热流毫无征兆地从胸腔里涌上来。 陆司令的意思很明白,八十八师还有救,他们还有救。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语速极快,像是在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之前拼命把自己的底牌全部摊在桌面上 “报告司令!师部警卫营就在外面,随时可以出动,保证不会出乱子!几位旅长也都是明事理的人,没有意气用事之辈——只是现在城里太乱,通讯断了,大多联系不上,但他们的位置我们大致清楚,二六四旅的沈旅长应该还在东街口拦着警备团,二六二旅的周旅长在西门,补充旅……” 陆诚抬起手,制止了他往下说。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在张柏亭脸上停了几秒钟。 这位代理师长把全师所有能动用的兵力一股脑地报出来,语气急切到近乎语无伦次,态度是诚恳的,担责的意愿也是真实的,但这一切恰恰暴露了一个致命的弱点——他根本镇不住场面。 一个参谋长出身的人,管地图和文书是一把好手,但指挥部队需要的从来不只是细心和勤勉。 八十八师从上海撤下来之后士气跌到谷底,换谁当师长都不容易,这个陆诚能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今晚这件事已经把张柏亭和八十八师几个旅长的能力底色照得清清楚楚。 十字路口对峙到现在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没有一个人能把部队镇住。 一支打过硬仗的德械师,指挥体系竟然脆弱到这个程度,这才是最让陆诚恼火的地方。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张柏亭和冯圣法都是带兵多年的人,他们太熟悉这种沉默了——这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这是手术刀落下之前那一瞬间的冰冷。 “你们的新师长就要到了。” 陆诚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语气平淡。 “等会儿他来了,你们配合他,尽快让各支部队回营。”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张柏亭和冯圣法脸上。 “警备团那里,我去解决。” 张柏亭和冯圣法同时立正应了一声“是”,然后对视了一眼。 陆诚从他们中间走过,到八十八师师部里面去坐着。 张柏亭和冯圣法则站在祠堂门口的冷风里等他们的新师长,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身子站得笔直。 冷风把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灯焰吹得摇摇晃晃,祠堂正厅墙上那幅八十八师在南京阅兵时的全师合影被灯光映得忽明忽暗,照片上那些穿着笔挺德式军装的士兵们肩并肩站成整齐的方阵,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可一世的骄傲。 等了约莫二十分钟。 两道车灯从营区外围的公路上由远及近,光束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一辆吉普车在祠堂门口停下,车门推开,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军官从车上迈步下来,肩上的少将领章在车灯光晕中反射出冷调的金属光泽。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服,呢子大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军靴踩在祠堂门口的碎石子地面上,发出干脆利落的咔嚓声。 来人快步走到台阶前,向两人点头示意后,走进门内。 张柏亭、冯圣法急忙快步跟上。 “司令,彭可定奉命报到。” 彭可定。 和陆诚同一批赴德国留学的军官之一,赴德国陆军大学进修。 毕业回国后彭可定被分配到教导总队,这些年来一直在带兵,从营长一路做到教导总队第三团团长,带兵经验扎实,作风稳健。 作为陆诚天然的盟友。 留德一派毫无疑问以陆诚为首。 连桂永清都划在这一派作为陆诚下面的二号人物。 所以陆诚思虑再三后回南京面见常凯申时举荐了彭可定。 留德一派也该开始在各个部队里站住脚跟了。 陆诚回了个礼,看着彭可定。 “静安,八十八师交给你了。别辜负我和委员长的信任。” 彭可定放下手,点了点头,没有慷慨激昂的保证,也没有长篇大论的表态。 他转过身看着张柏亭和冯圣法 “张师长,冯副师长,从今天起我们是一个师的同袍。八十八师的事就是我的事。请二位把部队的位置和情况简单说一下,我们现在就出发。” 张柏亭上前一步,用最快的速度把各部队的位置和现状复述了一遍。彭可定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转过身对陆诚说了一句 “司令,我去了。” 陆诚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二五九旅抽调一个营的兵力,护送彭可定、张柏亭和冯圣法三人前往主街十字路口接收部队。 同时,二五九旅旅长胡家骥随行,负责现场警戒和协调。 命令下达完毕,胡家骥跑步到位,带了一个营的兵力在祠堂门口列队完毕,步枪上了刺刀但一律枪口朝下。 彭可定走在最前面,张柏亭和冯圣法各落后他半步,三人沿着营区土路往镇子主街方向走去。 陆诚目送他们消失在夜色中。 主街十字路口。 对峙已经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翻倒的货摊还横在路中间,散落一地的烂菜叶和碎鸡蛋壳被踩成了泥浆,结了薄薄一层冰碴,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八十八师二六四旅的士兵们还站在十字路口,步枪抱在怀里,枪口朝下,身上的德式军装沾满了泥点和汗水干了之后留下的盐渍。 几个年轻士兵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冻得发紫,但没有人坐下来,没有人往后退。 二六二旅和补充旅的士兵也在各自的集结地保持着武装警戒,整条主街上布满了穿着八十八师军装的士兵。 街对面,警备团的士兵也在原地固守,宪兵队的摩托车停在巷口,车灯还亮着,但引擎已经熄了。 二五九旅的部队率先抵达主街。 胡家骥站在街口的一处高台阶上,旁边是一个被撞翻的水缸,缸里的水早就流干了,只在缸底结了一层薄冰。 他接过扩音器大声喊道。 “八十八师的弟兄们!放下枪!都听好了——你们的新师长到了!陆司令亲自给你们派来的新师长!” 主街上的嘈杂声先是骤然升高,沸成了一锅滚水,然后迅速降温,降到了只剩下窃窃私语的程度。 八十八师的士兵们面面相觑。 他们在这里对峙了好几个小时,师部来了好几拨都没能把他们劝回去 但新师长——这三个字的分量不一样。 师长是一支部队的主心骨,而他们这支残部已经背着“逃兵师”的骂名晃荡了太久,需要一个能镇得住阵脚的人来重新撑起这面旗。 但他们也很警惕。如果来的又是一个只会替上头传话、不管他们死活的长官,那还不如继续在这站着。 彭可定往前走了一步。 他拿着喇叭,走到十字路口正中央那个被推倒的货摊旁边,站定,面对着面前黑压压一大片八十八师的士兵。 目光从他们沾满泥浆的军装扫到冻得发紫的嘴唇,又从那些带着疲惫、警惕和委屈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没有说什么“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也没有搬出军法军规来压人。 他只是用一种很平静、很笃定的语气说 “弟兄们,我彭可定今天来,不是来替谁传话的。我来了,我就是八十八师的师长,你们的师长。你们受的委屈,我知道。你们挨的骂,我听到了。” 站在最前排的几个士兵手里的枪口又往下垂了一寸。 他们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神变了。 彭可定伸出手指,指着十字路口东侧二六四旅的防线,语气依然平静但字字如钉 “在这里,我把话放在这儿——第一,我会亲自向陆司令、向南京为你们讨一个公道。第二,八十八师的战绩必须被承认,从闸北到无锡这一路流的血,不能白流。第三,从现在起,八十八师不再是什么‘戴罪之师’,是我彭可定带的部队。我带兵只有一个规矩——我会站在你们前面。” 十字路口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开始传来了拉枪栓退弹的声音。 咔哒咔哒的脆响在街面上传开,然后是更多的咔哒声,混着有人把枪往肩上背的窸窣声。 士兵们开始互相招呼着往后退,先是后排零零散散地有人转身往回走,然后是整班整排地有序撤离。 二六四旅旅长沈崇德从队列前方大步走回来,朝着彭可定敬了个礼,脸上带着疲惫和愧色,他从他的旅部赶来。 “二六四旅旅长沈崇德——向新师座报到。” 然后他转过身,朝自己的人挥了挥手。 “全体注意——向后转,跑步回营!” 彭可定站在十字路口中央,看着他面前一队接着一队后撤的八十八师士兵,没有说话。 张柏亭和冯圣法站在他身后,也同样沉默。 从对峙开始到部队全员撤离主街,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警备团的士兵也在胡家骥的调解下从另一侧路口撤出了主街。 到了天亮,一切归于平静。 张柏亭、冯圣法陪同彭可定回到八十八师师部祠堂时,陆诚已经站在祠堂门口等着了。彭 可定迈步上前敬礼,声音沉稳 “报告司令,八十八师各旅已全部回营,警备团也已撤回原驻地。主街秩序恢复,无人员伤亡。八十八师,向您报到。” 第274章 调整班子 对于彭可定的表现,陆诚是满意的。 平息动乱之后,彭可定这已经在八十八师扎下根子了。 陆诚点了点头。 挥手示意张柏亭和冯圣法可以去处理事情了。 张柏亭和冯圣法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两人对视一眼。又敬了个礼离开了。 彭可定站在陆诚面前,他的脸上看不出疲惫,但眼眶里布着几缕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合眼。 “静安,八十八师的兵,你现在也见了。你觉得这支部队还能不能打?” 彭可定没有立刻回答。 他毕竟一直都在教导总队任职,对于一线部队他没有妄下定论。 “司令,昨晚上我站在十字路口看八十八师的兵大多还都是些有心气的。”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着陆诚。 “我现在还没法下判断。我需要一点时间。” “我给你时间,但不会太多。八十八师终归还是要拉到一线去雪耻的,你要带好他们。” “教导总队出来的兵,我不担心他们的底子。底子是德式训练的底子,是闸北的废墟里淬过火的底子,是烂不掉的。我担心的是心气。心气这个东西,散了比散了编制还难补。” 他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话锋一转。 “张柏亭不能留在八十八师了。他我肯定是要调走的,有他在,你肯定是不方便,八十八师的架子总归是要动一动。” 彭可定沉默了几秒钟。他跟张柏亭共事的时间不长,实际上从昨晚到现在加起来也不过几个小时,但他对这个人的判断和陆诚基本一致,虽然不恋权。 但是是老将做派和彭可定肯定会有冲突。 到时候彭可定是拿他还是不拿他。 张柏亭才是八十八师老人。 他点了点头。 “我同意。张师长是一名好的将领,但不是八十八师现在需要的人。” “我准备把他调到荣誉六十一师去搭架子。” 陆诚早有这个想法,他一直留着八十八师不动,就是想有一个能合理调开张柏亭的机会。 张柏亭此人掌管部队不一定行,但是老将拉队伍搭架子绝对是一把好手。 况且师一级的将领,能用则用。 “那边缺一个熟悉参谋业务的老人,让他去带一带新参谋班子。至于冯圣法——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彭可定这次没有犹豫。 “冯副师长昨晚一直跟在我身后,主街从头跑到尾,一句话没有多说,他是个做事的人。”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我想留他。” “那就留。” 陆诚回答得更干脆,这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冯圣法在八十八师待的时间比谁都长,各旅各团的关系他都熟,张柏亭走了,总要有人帮你,有他在你身边,你接这支部队的难度减一半。” 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彭可定。 “参谋长的人选,你有什么想法?你想要一个什么风格的人?” 彭可定想了想,抬起眼看着陆诚。 “不掣肘的。” 陆诚端着茶缸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 不掣肘——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彭可定既然敢说这话,就是把八十八师的担子都揽在自己身上。 这是陆诚所欣赏的。 他不担心彭可定好高骛远,他都留了冯圣法,自己还有什么担心的呢。 他把茶缸搁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皮面笔记本,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摊在桌面上。 笔记本的纸页已经有些卷边了,上面密密麻麻地用钢笔写着人名、履历和简短的评语,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几行力透纸背的小字。 这是陆镇几个月前托人捎给他的,说是参谋本部这几年储备了一批年轻军官,大部分是六期以后从中央军校出来又到武汉行营或重庆参谋训练班深造过的,底子干净,能力出众。 他把笔记本推到彭可定面前。 “黄德仪。参谋本部六期的,今年三十出头。在武汉行营做过两年作战参谋,后来调到重庆负责参谋培训,带过三期参谋速成班。参谋部对他的评价是‘能独当一面,不怯阵,不媚上’。” 他伸出手指在“不媚上”三个字上敲了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可想好了,不掣肘可不意味着这小子不和你吵。” 彭可定接过名单看了一遍,然后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愿意。司令推荐的人,我带。” 陆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好。黄德仪原本我还有大用,先在八十八师历练几年,等他在实战里把参谋速成班那套书本理论磨成战场经验,以后要调出来单独带部队。到时候你要是舍不得放人,我可不管你舍得不舍得。” 彭可定没有接这个玩笑,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回应。 陆诚把笔记本收进口袋,走到祠堂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炊事班的炊烟已经升起,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柴火味。部队能老老实实的吃饭。这就算是安稳了。 两人并肩跨出祠堂大门。 门外的石阶被晨露濡得发暗,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槐树梢上还挂着昨夜残留的半截冰凌,在晨光下折出几点碎光。 冷风从营区东边的操场方向灌过来,吹得两人大衣下摆轻轻摆动。 冯圣法早就在台阶下等着了。 他听到祠堂门响,从侧屋快步走出来,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的是八十八师各旅昨夜上报的人员清册。 彭可定点了点头,冯圣法的态度说明了一切,他要留下他的决定是对的。 陆诚对着冯圣法说到 ”冯师长,你通知一下张师长让他收拾一下东西跟我回无锡,他要调动。“ 冯圣法愣了一下,连声应道好的司令。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陆诚和彭可定在八十八师的营地走了一圈。 等他们回来 张柏亭已经站在吉普车旁边,手里提着一口大皮箱。 他知道今天之后自己就不再是八十八师的人了,昨晚在祠堂里他还为了这个师的存亡急得手抖,现在站在这里等到自己的命运。 冯圣法来通知他的时候,他还有些恍惚,几分钟之后他就接受了这个安排。 他把皮箱放在后座上,转过身来朝祠堂方向站定,正了正军帽,朝台阶上方端端正正地敬了个礼。 陆诚走到他面前,朝他点了点头。 ”上车吧,张师长。” 张柏亭拉开后座车门,陆诚上了车,张柏亭也紧跟着坐在了陆诚的身边。 陆诚朝彭可定和冯圣法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必再送。 冯圣法和彭可定并肩站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下,看着吉普车发动,沿着营区土路往无锡城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碎石子路面发出细密的咔嚓声,营区两侧的树在晨光中快速后退,树枝上结的霜已经开始化了,偶尔滴下一两滴水珠打在车顶上,声音清脆而短促。 吉普车开出八十八师营门,驶上通往无锡城区的公路。 路两侧的农田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农民从田埂上走过,远远地朝公路上的军车看一眼,又继续低头赶路。 陆诚靠在后座上,大衣领口敞开着,一只手搭在车窗边上,脑子里已经把八十八师的事翻了过去,开始转下一个议题。 彭可定的能力他是放心的,冯圣法留下辅佐,黄德仪过去当参谋长,这个班子搭得不算差。 接下来就看八十八师的训练进度和士气恢复情况了,南京的黄德仪一两天就能到。 他转过头往车窗外掠了一眼——阳光已经铺满了冻住的田埂和池塘上那层灰蒙蒙的薄冰,又是一个干冷无雪的无锡冬日。 他身边的张柏亭有些忐忑。 哪怕身边的陆诚比他要年轻不少。 但是张柏亭知道,这位权势滔天的年轻人一句话就能决定自己的去向。 陆诚当然知道张柏亭的心思,他不介意让他自己紧张一段时间。 等到快到无锡城区。 陆诚开口了。 “张师长。” 张柏亭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陆诚这是在叫自己。 连忙回应 “陆长官。” 张柏亭的反应陆诚都看在眼里。 “张师长,我想调你到山东的荣誉六十一师任参谋长,你意下如何啊。” 张柏亭听了这话,一下子心里的大石头落地了。 他激动地说。 “陆长官,我保证完成任务,绝对不会辜负您对我的信任的。” 陆诚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荣誉六十一师是委员长亲自给的殊荣,这是英雄部队,你要把这只部队的架子搭起来,你的师长应该也快到了,你到了无锡之后,立马北上。” “明白明白。” “邓超,无锡的警备司令是谁?查一下。” 邓超从车门储物格里抽出那本随车携带的驻军名册,翻到无锡警备司令部那一页,扫了一眼,报出一个名字。 陆诚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闭着眼睛沉默了几秒钟。 警备部队和驻军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警备司令管的是地方治安和交通管制,野战部队管的是打仗,平时井水不犯河水。 但八十八师在无锡驻防这段时间,警备部队显然没有把“友军”两个字放在心上。 昨夜巡逻队能把八十八师的兵绑着游街,说明不是个别巡逻兵的冲动,是警备部队从上到下都有一种对野战部队颐指气使的习惯。 这种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是上一任警备司令惯出来的,还是更早? 他睁开眼,对着副驾驶的邓超说到 “撤了他。用我给军委会的那份名单,报个人接上。昨晚那几个巡逻兵先动的手,宪兵队那边谁下的命令让他们出动的,查清楚之后一律严肃处理。警备部队是维持地方秩序的,不是用来跟野战部队搞摩擦的。这件事处理完,通报整个战区。” “明白,司令。” 第275章 1938年的钟声 吉普车在无锡指挥部楼下停稳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陆诚推开车门下车,一整天的奔波让他后背有些发僵,干燥的北风顺着衣领灌进去,倒是比车里暖和些。 车子没有停,司机还要带着张柏亭直奔车站。 荣誉六十一师的任命已经交代清楚,山东那边的架子还等着他去搭,张柏亭在八十八师没做到的事,希望能在荣誉六十一师找到属于他的位置。 陆诚迈步走进作战室。 赵德明果然已经等在作战室里。 他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刚译出的电报,转过身来看到陆诚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沉了几分。 陆诚一看赵德明的表情就知道。 “坏消息?” “司令,保定陷落了。” 果然,陆诚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电文不长,措辞是卫立煌一贯的风格。 电文末尾写了第九军的撤退路线和当前的位置,郝梦龄已经带着部队退到了保定西南方向的山区边缘,正在收拢部队,重新组织防线。 他把电报还给赵德明,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华北平原上,从丰台到保定,直线距离不过一百多公里,日军用了大半个月啃下来,不能说慢,但也不算快。 “第九军的伤亡情况怎么样?” “损失不大。” 赵德明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把第九军的电报原文指给陆诚看。 “卫长官在电文里特意注了一句——第九军在保定城防战中伤亡约两成,撤退时建制基本完整,炮兵损失也不大。华北部队全线后撤,现在正在收拢部队重新组织防线。” 陆诚点了点头,在地图前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来。 只要郝梦龄的第九军还在就行,这支部队没被打散,华北就还有救。 保定丢不丢,在陆诚心里不是今天的重点,第九军还在不在,才是。 “第九军没垮,华北就不至于一泻千里。“卫立煌手里还有郝梦龄这张牌,就还能拖住寺内寿一。石家庄一时半会儿不会倒。” 华北战场从丰台一路败退到保定,南京对卫立煌的压力已经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这样的情况下,卫历煌都没有把第九军压上去也是难得。 卫司令还是看的明白啊。 “还有一件事。” 赵德明把另一份电报递过来 “日军华中方面军今天正式成立了。下辖上海派遣军和第十军。松井石根出任方面军司令官,上海派遣军司令由朝香宫鸠彦亲王接替,柳川平住任第十军司令。” 陆诚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十军这下子,真是疯狗扎堆了” 松井石根坐在方面军司令的位置上,手里攥着两条缰绳,左手是朝香宫鸠彦这个“血统高贵”的贵犬,右手是柳川平住这条下克上的疯狗。 “第十军的疯狗还在吴县?” “还在。” “那我们就等着。” 作战室的电话响了起来,赵德明转身去接。 陆诚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车马劳顿和精神疲惫混在一起,压得眼皮发沉,但脑子还在转——八十八师的整顿、彭可定和黄德仪的班子磨合、荣誉六十一师的搭建、第九军的撤退路线、华中方面军的兵力部署……这些事像一串没有尽头的铁轨,咣当咣当地从他脑子里碾过去。 他曾经很不习惯这种状态,现在逐渐适应了。指挥七八个师的人本来就不该有真正歇下来的时候。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无锡城内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哨兵换岗的口令,到了晚上路灯稀稀拉拉的,昏黄的光晕在冬夜里瑟瑟缩缩。 接下来的几天是陆诚记忆中整个三七年年底最为平静的时光。 日军各部全都没有动静,松井石根按兵不动,华北日军攻下保定后也暂时转入休整,华中华北两条战线上同时出现了短暂的停火间隙。 各师师长在无锡指挥部里进进出出,汇报训练进度和补充兵到营情况。 彭可定带着冯圣法和刚到任的黄德仪来过一次,八十八师的训练计划已经重新制定完毕,黄德仪不愧是陆镇调教过的人,和彭可定见面不到三天就在作战室旁新辟的参谋室里挂满了各个方案的推演沙盘,两人当着陆诚的面各抒己见交锋了好几回。 时间就这样在一天天的忙碌中悄然推进,1938年1月1日越来越近,1937年那漫长而惨烈的战斗终于成为了历史。 1937年的最后一天,南京城的大街小巷挂起了红灯笼,百姓们走上街头,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 这座城市至少平安地度过了1937年。 不管外面的战局有多险恶,不管上海、保定陷落的消息如何沉重,南京还站着的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鼓舞。 有人在夫子庙前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传过了半条秦淮河。 这天下午,邓超敲开了陆诚的办公室门。他 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两份东西——一份是刚从电台室拿来的电报,另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用红纸包着,从折口处隐约能看到里面是张红纸帖。 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是一种想笑又不太敢放肆笑的微妙状态,嘴角压了好几次都没压住。 “司令,两份。一份是夫人从重庆发来的电报。另一份……” 他把那份红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往陆诚面前推了推,然后站直了身子 “我和孙莉的婚期定下了——正月十六。请司令批准。” 陆诚先拆开电报。 林婉清的电文很短,只有几行字——“仲明吾夫,见字如面。重庆入冬后多雾,近日稍晴。家中诸事皆安,勿以为念。前线苦寒,务必保重身体。” 他把电报看了两遍,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意。 这就是他从上海打到无锡之后最想听到的消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邓超。 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还搁在桌上,邓超站在桌前,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跟电线杆子似的。 陆诚忽然笑了一下,把电报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邓超。 “正月十六。准了。你小子,人家姑娘是好人家的闺女,你要好好待她。” 邓超正正经经地敬了个礼,答了声“是”。 “滚蛋吧,我不留你了。” 正月十六的婚事定下来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中央突击兵团指挥部,参谋处的年轻参谋们最先炸开了锅。 邓超是谁? 是跟着陆司令的副官。 有人当即拍桌子喊:“让邓长官请客!必须请!” 于是全参谋处的人都跟着起哄,文书、机要、电台室的话务员、值班参谋、司机班的几个司机轮番上阵,把邓超堵在电台室里,非要他掏钱请酒。 邓超被逼得没办法,把存了大半年的饷银翻了出来,在无锡城里找了家还在营业的小馆子,订了几桌简单但实惠的饭菜,又弄了两坛黄酒——前线物资不充裕,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但肉和酒都管够,这在战时已经算是排场了。 那顿饭在参谋处旁边那间平时堆放地图和沙盘的屋子里摆开了。 桌子不够用,就搬了几张长条凳拼在一起,铺上旧报纸当桌布,摆上几盘腊肉炒蒜薹、红烧豆腐、酱油焖鸡、还有邓超母亲从南昌托人辗转捎来的腊鸭——老太太听说儿子在前线找到了媳妇,高兴得连夜买了三只鸭子,托人一路从南昌带到九江,又从九江搭军车到无锡,辗转了大半个月才送到。 邓超把腊鸭交给伙房老李头,老李头切了两只爆炒了一大锅分给参谋处众人当加菜,桌上那盘额外留下的笋干焖鸭端上来时,腊鸭皮上那层油光在煤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香味飘出去把走廊里值班的哨兵都给引了过来。 邓超端着酒杯站在屋子中间。 酒过三巡,有个参谋满嘴油光地站起来说邓副官娶了上海姑娘那就是联沪抗日的典范,在场的人一致纠正——是江西人娶了上海姑娘,应该叫赣沪会战。 另一个接着喊,既然邓副官都定了终生大事,赵参谋什么时候也在无锡寻个姑娘。 赵德明端着酒杯靠在墙边连连摆手,笑眯眯地指了指窗外无锡城的方向,说他的缘分大概还在路上。 陆诚没去打扰他们。 现在他的身份去了大家都放不开。 邓超把那份腊鸭分了一半送到伙房,老李头用笋干焖了,单独端了一份到他桌上。 那天晚上陆诚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一碟腊鸭、一碗白粥、一碟酱瓜。 他夹了一块腊鸭放进嘴里,鸭子是南昌的做法,咸香入味,紧实带嚼劲。 隔壁院子里参谋处的欢笑声穿透夜风飘过来,有人在扯着嗓子唱跑调的军歌,有人拍着桌子起哄让邓超讲讲恋爱经过。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听了一会儿。从上海到无锡,从大场到吴县,他的部队经历了太多惨烈的战斗,太多生离死别,太多永远留在了战场上的面孔。 这片刻的喧闹是值得珍惜的——它提醒着他,战争还没有吞噬一切。 1937年的最后一晚,雪下得很大。 江南的雪不像华北那么干燥,带着潮气,大片大片悠悠地往下坠,落在地面上先化了一层,然后才慢慢积起来。 到半夜时,屋顶才白,屋檐下结了一排冰凌,在指挥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泛着冷白的光。 陆诚一个人披着大衣走出来,走到院子里的廊下站定。 廊下的风不大,但雪花还是被气流卷着飘进来,落在他肩头和袖口上。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里面还剩最后一根烟。 他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倚在廊柱上,看着雪花从夜空中无声地落下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落在廊下的栏杆上,落在远处熄灭了的炊烟烟囱上,把整个无锡轻轻地覆盖在薄薄的白绒布下。 屋里传来一声清脆的钟声。 紧接着是一连串的钟声,庄重而悠长,穿过雪夜,穿过走廊,穿过院子里簌簌的落雪声。 陆诚夹着烟的手停在嘴边,站直了身子,侧过头往屋里看了一眼。自鸣钟的最后一响在夜色中缓缓消散,雪花还在无声地落。 1938年来了。 他把最后一口烟吐出来,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又把大衣裹紧,转身走回了屋里。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第276章 敲打 元旦的前一天。 军政部的禁闭室。 “出来了。” 军政部的人把门打开,喊里面的那几名被关禁闭的学员。 曹浩森特意交代,在元旦前把他们放出去。 几名学员跟着军政部官员的步伐走出大门。 门口早就有人等着,一名少校带着几辆车等在门口。 少校手里拿着一包烟,见他们出来,也不说话,把烟盒往他们面前一递。 胡理毫不客气的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凑着军官划着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几天没碰烟,第一口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他没舍得把烟掐掉。 其他几个学员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 大个子走在最后面,出了门还在回头看那扇禁闭室的门。 年纪最小的那个站在院子里仰着脸晒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缝,鼻子尖冻得通红,嘴角却翘着压不下去。 另外两个学员站在一旁,一个在揉被手铐勒过的手腕,另一个用袖子擦着自己那顶揉得皱巴巴的航空帽,擦了两下又戴回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他大概是觉得这样比较体面,刚从禁闭室出来,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军官看着他们这副模样,笑出了声。 “上车,去无锡。” 卡车在苏南的丘陵间穿行。 胡理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他坐在车厢最外侧,一只手夹着那根已经灭了大半截的烟,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袖口上那片从禁闭室墙上蹭来的白灰。 他在禁闭室里把这次见面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见了陆司令要说什么,该怎么站,该用什么语气。 但现在真正坐在驶向无锡的卡车上,他发现自己的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一截。 到了无锡已经是元旦之后的第二天。 指挥部外面的那棵老枣树落光了叶子,枝杈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几个学员被安顿在临时宿舍里,年纪最小的那个一沾铺板就睡着了,大个子靠着门框坐着,另外两个学员小声嘀咕着陆司令什么时候见他们。 只有胡理没有坐下。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手指还在抹那片袖口上的墙灰,抹了几下发现越抹越花,干脆放下了手。 门开了。邓超从外面走进来,目光在几个学员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胡理身上。 “胡理。司令要见你。” 大个子从门框边上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胡理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大个子又把嘴闭上了。 胡理跟在邓超身后穿过院子。 石子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邓超先是敲了敲门,然后把门推开,朝里面做了个手势,胡理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陆诚正坐在书桌后面批阅文件,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胡理站得笔直,大声喊道:“ 留德航空班学员胡理,向您报到!” 陆诚没理他。 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胡理保持着立正姿势,两只手紧贴裤缝,下巴微收,目视前方。他的手心开始出汗,指尖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又赶紧贴紧。 过了好一阵子,陆诚才把文件合上,把手中的钢笔扣上笔帽搁在桌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他抬起头看着胡理。 从胡理袖口上那片还没掸干净的墙灰开始,慢慢往上移,扫过他肩上的航空兵学员肩章,最后停在他的脸上。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胡理的后脊梁一下子绷紧了。 完了,胡理心想。 “不是。”他立刻答了出来,声音绷得直直的。 陆诚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他左手夹着烟,右手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搁在桌上。 那份文件落到桌面的瞬间,胡理看到封皮上盖着德国航空学校的校徽和驻德大使馆的转递印章。 他心里咯噔一下——那东西比他预想的要厚得多。 “下黑手把日本学员给废了——这就是你说的‘打了一顿’?” 胡理张了张嘴。 他当然记得那天在军务司当着陆诚的面他只说跟日本学员打了一架,没说细节——没说他和东北大个子是怎么在熄灯后摸进日本人宿舍,没说大个子用被子捂住那个笑得最大声的日本学员的嘴,没说他自己是怎么一拳一拳往那人身上招呼的,直到校方宪兵破门而入时还没停手。 那个日本学员后来被送进了医院,肋骨断了三根,脾脏破裂,在急救室里躺了整整一夜。 德国航空学校的处分报告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多处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有内出血,伤势鉴定为重伤。 他在军务司隐瞒这些细节是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来,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打架是纪律问题,重伤是刑事问题。 他本来想辩解,说那个日本人先挑衅的,说他们是为国家尊严出手,说那一拳一拳砸下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在替沦陷区的老百姓出气。 但他抬起头对上陆诚的目光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明白自己站在这里不是在军务司跟王文宣那种人周旋。 在禁闭室里反复打磨的那套话术——先认错再解释,先服软再陈述理由——在陆诚面前根本没有任何用。 就像你在教一个老烟鬼怎么玩打火机。 “德国人还是给我面子,不然你们这几个人还想安安稳稳地回来?” 陆诚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老子的面子是让你们这么用的!” 他一拍桌子。 杯子在桌面上跳了一下,水溅出来洒在文件纸上,把那封德国航空学校的处分报告洇湿了一角。 胡理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杯子跳起来又落下去,文件被震得滑到了桌子边缘,那只钢笔从笔架上滚下来,在桌面上骨碌骨碌转了两圈才停住。 他的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恍惚。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全国最能打的将军之一,中央突击兵团中将司令,从华北打到上海,从上海打到无锡的常胜将军。 他敢在德国航空学校的宿舍里跟日本人一对一单挑,敢在军务司跟少校拍桌子摔东西,但他站在陆诚面前,两条腿是真的在抖。像闯了祸的小辈回家见了老子。 陆诚看着他。 看着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看着他胸口剧烈的起伏。 陆诚把烟叼回嘴里,没有再说话。 他把那份甩出来的文件拿回来,翻开扫了两眼,又合上推到一边。 他当然知道那几个日本学员在毕业典礼上说了什么——德国人在处分报告里对日本人的挑衅只字未提,但驻德大使馆的武官附了一份详细的调查记录,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知道那个被打得最惨的日本学员叫什么名字,知道那人不止一次在训练场上对中国学员进行冷嘲热讽的挑衅,知道柏林方面之所以没有启动外交交涉是因为德国人自己都觉得丢人——一群受过正规训练的亚洲学员在学校宿舍里大打出手,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但这不是重点。 他叫胡理来,不是为了追究日本人的对错。 这小子聪明,能干——动手都动得比别人精细,知道要熄灯后再摸进去,知道要在对方最松懈的时候下手。 这种聪明用在正道上,是块好料子。但如果纵容他继续耍这种小聪明,迟早有一天他会连自己的命和同伴的命一起搭进去。 上了战场要是还觉得自己比别人精明、能走捷径、不用按规矩来,那就是拿他整个航空队的命去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 陆诚抽完了剩下的半根烟,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 “你小子欠我两条命。”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话音刚落,邓超从外面推开了门。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胡理偏了偏头,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胡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 他只知道自己的后背完全湿透了,衬衫贴在脊梁骨上,被走廊里的冷风一激,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靠着墙,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几盏昏黄的壁灯。 第277章 他这不找死呢吗? 胡理带着满腔的心事回了临时安排的宿舍。 其他几个学员已经等得有些坐不住了。 大个子站在门口,看见邓超带着胡理进来,条件反射地立正站好。 年纪最小的那个从铺板上弹起来,航空帽歪歪斜斜地扣在脑袋上。 邓超扫了他们一眼,也没多停留,开门见山地宣布了安排。 除了胡理之外,其余人即刻前往重庆,担任航空学员预备班的教官,负责下一批航空学员的基础培训。 大个子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问胡理去哪儿,但看到邓超的表情后又把话咽回去了。 几个人默默收拾好自己那点寒碜的行李,跟着一名参谋出了宿舍,上了停在大门外的一辆卡车。 大个子上车前往指挥部方向看了一眼——他知道胡理还在里面。那个年纪最小的学员倒是没心没肺地靠在车厢板上,把航空帽拉下来盖住脸,没两分钟就打起了鼾。 胡理就这样一个人留在了无锡,原本可以住下五六个人的宿舍就剩下了他一个。 第二天清晨,胡理醒来。 一个参谋到了他的门前喊他到作战室去。 邓超见他来了,让他跟上到了指挥部旁边那间参谋处的大办公室里,指着靠窗那张空桌子 “你的位子”, 然后扔给他一摞文件——第五期参谋班的名册、课程大纲和一份标着“机密”字样的无锡防区兵力部署图。 赵德明从地图前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用一种不温不火的语气说了句 “以后跟在我后面,多看,多问,少说话”。 胡理站得笔直,答了声 “是” 然后老老实实地坐到那张空桌子后面,翻开那份兵力部署图,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勉强看懂了上面三分之一的标注符号。 他以前觉得自己能看懂航空图就很了不起了,现在面对参谋作业的图例,他发现自己简直是个睁眼瞎。 赵德明偶尔从他身后走过,低头扫一眼他正在做的笔记,不置可否地“嗯”一声,又走开去接电话。 胡理不敢问他“嗯”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埋头继续翻资料。 与此同时,重庆方面的事情正在发酵。 林振宇在一个阴沉的下午驱车前往重庆公署。和天气一样阴沉的是他的脸色 重庆的冬天比贵阳潮湿得多,嘉陵江上飘着一层薄雾,把对岸山腰上新修的工厂厂房罩得若隐若现。他 的车子在公署门口停稳时,门口的卫兵认出了车牌,立正敬礼后挥手放行——林家的车进出重庆公署从来不需要通报,这是陆镇亲自交代过的。 如果放在十年前,林振宇绝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跟陆家兄弟绑得这么深。 他父亲当年把林家商号的账本交到他手里时,林家不过是香港几家经营药材的商户之一,在父亲亡故后。 他这位美国留学的大少爷要面临香港其他家族虎视眈眈的觊觎。 他自衬受不住这份家业。 这时候他在医院的一名病友一名朋友找上了门。 他没有多想,在黑暗中投来一束光亮。他当然要拼尽全力的抓住。 这笔投资获得了超额的回报:随着陆家兄弟在军界和政界的地位不断攀升,林氏集团的生意以惊人的速度在川渝和贵州铺开,盐号开到了自贡,桐油仓库建在了涪陵,织布厂在遵义落了户,甚至在贵阳都开了一家专做军需被服的分号。 在整个大西南,挂着林氏商旗的货队可以畅通无阻地穿过任何一个关卡,因为沿途的驻军都知道这是陆家的货。 但云南是唯一的例外。 两个月前,林振宇派去昆明拓展业务的管事带着一队人马到了曲靖,准备在滇东北开设一家新的物资收购站。 往年在川黔两省只要林家的旗号一打出来,地方官员都会客客气气地接待,该批的批文批得比请客吃饭还痛快。 但这一次在云南,曲靖的县长收了林家管事的拜帖,却没回一个字。 管事等了三天,等来的不是批文,而是一队云南地方部队的士兵——他们查封了林家商队在曲靖的临时仓库,没收了已经在收购中的货物,还以“未经许可擅自经营战略物资”的名义扣押了两个伙计。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绝不是一个小小的曲靖县长敢擅自做主的事情。 一个小小的县长,绝不敢动林家的货。能调动云南地方驻军查封林家商队的,整个云南只有一个人——龙云。 林振宇没有急着动手。 他先通过商界的关系网向昆明方面递了几次话——都是生意场上体面的说法,大意是林家愿意与云南方面在盐业和桐油贸易上进行合作,条件优厚,利润分成可以谈。 消息如同石沉大海一般。 林振宇又托了贵州一位跟滇黔两省都有交情的老商会会长去昆明探口风,老会长在昆明待了一个星期,见了几个省府的幕僚,最后只带回龙云本人说的十个字:“ 云南的事,云南人自己办。” 这十个字已经够了。 龙云的意图很明确——你林家的手别往云南伸,云南这块地盘,姓龙的说了算。 这已经不是生意上的讨价还价了,这是政治表态。 林家不缺那点被扣的货和两个伙计,但龙云伸手把桌子砸了,陆林两家在西南铺开的那盘棋,可就残了一角。 林振宇坐在重庆公署的候客室里等了不到十分钟,陆镇的副官便亲自出来迎他进去。 这几年来重庆公署的门槛他迈过无数次,这间办公室里的每一件陈设他都熟悉——墙上那幅西南地区的大幅军用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的各处驻军位置和物资储备点,书桌上那盏铜座台灯以及书桌后面那个永远坐得笔挺、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的男人。 陆镇正在批阅文件,见林振宇进来,放下笔站起身来,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他和林振宇之间的交情始于弟弟,却早已超越了弟弟的介绍人角色,现在两个人坐在一起,是真正的盟友关系。 “振宇,坐。” 陆镇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自己重新坐回书桌后面 “好久没见了。最近怎么样?” 林振宇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副官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把云南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初次尝试进入云南市场的计划,到曲靖县长拒收拜帖、地方驻军查封仓库扣押货物,再到他托人向昆明方面递话、龙云用“云南的事云南人自己办”十个字回绝的全过程,林振宇一一道来。 他说得很冷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或委屈的情绪——他知道坐在对面的这个男人不需要情绪化的渲染,只需要确凿的事实。 这不是商会里的诉苦,这是两个利益完全绑定的人在对着一张隐形的棋盘复盘。 龙云要真刀真枪地挡林家的路,那就不光是在割林家的肉,也是在踩陆家的界碑。 陆镇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 龙云用政治力量干涉商界,那陆镇不介意让龙云看看清楚在西南政界谁才是老大。 “龙云是觉得现在南京顾不上云南。” 陆镇开口了,语气平淡。 一上来就是一顶大帽子扣下。 “他觉得南京的兵力都在华东和华北,川滇黔这边鞭长莫及,所以他可以关起门来当他的云南王。但他忘了一件事——西南不是他的西南,是国家的大后方。大后方的稳定,是南京最敏感的神经之一。”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对林振宇说了一句 “这件事我来处理” 然后亲自把林振宇送到办公室门口。 林振宇跟陆镇握了握手,转身走出公署大门的时候,心里已经踏实了大半。 他不在乎陆镇具体要怎么做,他只知道陆镇说了“我来处理”,这件事就一定会有一个结果。 林振宇走后,陆镇独自坐了片刻。 他之所以这么快就做出决断,是因为林振宇带回来的信息已经足够清晰——龙云不是要价,不是想占点便宜多分几成利润,而是要在云南的地盘上筑起一道高墙,把一切不属于他掌控的势力挡在墙外。 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宣言。 在平时,这种宣言顶多算是地方实力派对中央权威的例行试探,但在战时——在南京政府已经开始讨论是否要将首都迁往西南的敏感时刻——这种宣言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他拿起桌上的专线电话,直接拨了常凯申官邸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是钱大钧接的。 “钱主任,请委员长接电话。我是陆镇。” 钱大钧说了一声“稍等”,把听筒放下。 几秒钟后,常凯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 “伯昌?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陆镇没有绕弯子。 他和常凯申说话从来不需要绕弯子 “委员长,有件事我必须直接向您汇报。云南方面,龙云拥兵自重,对中央的命令阳奉阴违,不利于西南后方的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陆镇能想象常凯申此刻的表情——眉头微皱,嘴唇抿紧,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 西南后方——这四个字在近来的高层会议上已经成了最敏感的话题。 陈布雷等人对整体战局做了充足的分析,结论很明确 如果南京不幸陷落,西南就是最佳选择。张群的成都和陆镇的重庆都在备选之列,各有支持者,争论尚未有定论。 但不管是成都还是重庆,前提都是西南必须稳定。 如果南京真的丢了,中央政府迁往西南,而云南的龙云还对中央的命令阳奉阴违,那西南后方就不再是后方,而是另一个火药桶。 “伯昌,你确定吗?” 常凯申的声音很沉。 “我确定。” 陆镇的回答斩钉截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常凯申开口了, “我会让人配合你制定计划。伯昌,西南的稳定,就靠你了。” “请委员长放心。云南的事,我会处理妥当。” 陆镇放下电话,坐回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龙云大概还在昆明的省府大院里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以为南京现在焦头烂额顾不上远在边陲的云南。 他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西南后方这四个字,是目前南京政府最敏感的神经——比前线任何一场战役都更敏感。 龙云偏偏在最敏感的时间点上,踩了这根神经。 他龙云找死。 第278章 鱼已上钩 常凯申挂断电话后,坐回椅子里沉默了片刻。 龙运这几年安分了不少啊。 这时候有动作,难道他有异心? 伯昌是忠厚的人。比他弟弟是有底线的。 既然他说龙运有问题,那就一定有问题。 常凯申按了桌上的唤人铃,钱大钧推门进来 “委员长。” “给戴雨农发电报。 常凯申语气简洁 “让他亲自挑一队得力的人,即刻飞重庆,配合陆镇工作。滇省的事,陆镇统一指挥,军统的人听他调遣。算了让戴笠亲自走一趟吧” 钱大钧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钱大钧别的不知道,他就知道肯定是有人要倒霉了。 被陆家兄弟盯上那还能有好? 当天深夜,戴雨农接到了南京的电令。 他看完电文后一个字没多说,亲自从军统局本部的行动队里点了六个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手,做活细致,嘴严,不该问的一句不问。 他把电令的内容简单交代了几句,六个人当晚收拾装备,第二天一早就跟着他搭上了从南京飞往重庆的军用运输机。 飞机起飞时天色还没大亮,机翼下的南京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紫金山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重庆这边,陆镇已经在着手准备了。 他这个人做事有个习惯——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龙运坐镇昆明十余年,手握滇军精锐,在滇省根深蒂固。 要动他,首先得把这个人研究透。 早在龙运在滇省搞“滇人治滇”、对南京派去的官员阳奉阴违的时候,他就知道迟早要出事。 他连南京的都不听,还想让他听自己的? 那更是不可能。 龙运偏偏在南京政府底线上反复横跳。 这些年龙运在滇省关起门来当土皇帝——中央的政令到了昆明得先过他那一关才能往下发,税收不上缴南京而先充滇军军饷,连云南的铁路和矿山都牢牢攥在滇系军阀手里。 中央早就想动他,只是华东战事胶着,南京一时腾不出手。 现在好了,常凯申金口玉言要解决西南隐患,那龙运,不好意思。 具体怎么动,陆镇还是得想想。 第一个方案——用兵。 滇军的战斗力他心里有数,以他手里掌握的川黔两省驻军加上中央军在贵州的预备队,军事解决龙运不是打不赢。但他立刻否掉了这个选项。 用兵是下下策。 龙运毕竟是滇省政府主席,名义上还是国民政府的封疆大吏,中央军公然兴兵讨伐地方大员,这在政治上是一笔巨亏的买卖。 不仅会让西南其他实力派人人自危,还会给日本人一个绝佳的宣传把柄——你们中国人自己还在打内战。 况且华东前线还在跟日本人拼命,这时候在西南燃起战火也不利于团结的大局。 第二个方案——调虎离山。以南京政府名义下令龙运离开昆明,比如到重庆参加军事会议,然后趁机将其扣押。但陆镇太了解龙运了。 这条老狐狸能在云南盘踞十多年不倒,嗅觉比谁都灵敏。 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东西只有两样——自己手里的滇军和自己脚下的地盘。 离开昆明?门都没有。 南京开了多少次军事会议,龙云哪次不是派个副手来应付了事?除非有他无法拒绝的理由,否则他绝不会踏出云南一步。 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桌上的茶凉了三巡都没喝一口。 窗外嘉陵江上的雾气渐渐散了,露出对岸山腰上那片新修的工厂厂房,烟囱里冒着淡灰色的烟。 他的目光落在那幅西南地区的大幅军用地图上,从昆明往南移动,沿着滇越铁路一直移到越南。越南——法属印度支那。他的笔尖在越南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陆镇把一份两页纸的计划书交到了钱大钧手里,让他转呈常凯申。 计划书写得很简洁. 常凯申在南京官邸的书房里看完这份计划书后,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把计划书往桌上一拍 “还是伯昌有办法。” 这份计划的核心思路很简单:龙运不会主动离开自己的大本营,那就给他一个他没法拒绝的理由。 中央以南京政府外交部门的名义通知龙运,请他即刻动身前往越南河内,与法国人和英国人举行一次高层会晤,商议打通西南国际运输线的事宜。 给这条运输线可是巨大的利益啊,要是龙运不亲自去,陆镇去了,陆镇敢让他一点好处都捞不到。 龙运不可能不心动的。 常凯申把计划书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陆镇用蝇头小楷写的一段备注:龙运一旦离开昆明进入越南,主动权就完全在我们手里。越南是法国人的地盘,他在那里没有一兵一卒。剩下的事,军统的人知道该怎么做。 常凯申放下计划书,拿起桌上的电话,吩咐抵达了重庆的戴立。 这份计划的具体执行细节他只口头交代了几句,意思很明确: 军统的人务必配合陆镇工作,云南的事他直接向陆镇汇报。 接下来的一切推进得很快。 南京政府外交部汪代表的办公室以正式外交照会的形式给龙云发了一份电报。 电报的措辞是陆镇亲自拟定、交给外交部一字未改照发的——先是通报了近期日军对华南沿海的封锁态势,然后话锋一转,指出西南国际运输线是当前中国获取外援的命脉,亟需打通一条从云南经越南直达海防港的陆路通道。 为此南京方面已经与法国驻华大使和英国驻华公使进行了初步沟通,两国政府对举行一次高规格的会晤持积极态度。 鉴于龙运作为滇省政府主席对滇越边境地区拥有最直接的管辖权,南京方面决定邀请龙运作为中方的代表会同重庆公署长官一同,即日启程前往越南河内,与法英两国代表举行三方会晤。 中央政府也会派代表前往。 为确保会晤的保密性和效率,此行须严格限定随行人员数量。 龙运在昆明的省府大院里收到这份电报时,一下子犯了难。 他当然不会轻易相信南京政府会这么好心,但他也清楚这份电报的分量——汪代表的外交部亲自背书,涉及法国英国,与抗战的输血管道挂钩,这已经不是他想推就能推掉的差事了。 况且汪代表和常凯申也不对付,没必要坑自己。 这就是龙云久离中央的坏处。 汪代表现在就是个名头,实际上一点权力都没有。 他要是找借口推脱,拒绝代表国家与法英两国谈判打通国际运输线——这个罪名足够南京在任何时候对他秋后算账。 他当然起过疑心,但他反复看了几遍,电报里提到的法国驻华大使和英国驻华公使的名字都没问题,会谈议程也写得很正式,没有破绽。 在电报的最后,还有一句“滇省的贡献,南京是清楚的”,这句话在龙运看来反倒像汪本人对地方实力派一贯拉拢姿态的延续,让他悬着的半颗心稍稍放回了肚子里。 他考虑了一整天,最终做出了决定:去。 况且自己本身就看不惯陆镇,自己要是不去,整个运输线全走了广西北上重庆再沿江向下。 自己可就什么都没了。 李宗人要是支持陆镇这可都不好说。 龙运召集了手下的核心幕僚,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幕僚中有人委婉地表达了担忧——主席离开昆明,万一滇省有变怎么办? 龙运摆了摆手,说此行事关重大,是中央亲自点名要他去的,不去反而落人口实。 他安排了自己的亲信在昆明留守,同时命令滇军各部在越南北部边境一带加强戒备,以备不测。 不过对于随行人员的数量限制,他并没有太当回事——他带了一个班的贴身卫士,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个个忠心耿耿。 他觉得这些人足够保护他的安全了。 在云南的军统站正在实时监控龙云的动向。在知晓昆明的机场已经在准备龙运的专机的时候。 他们急忙向戴立发去电报。 在看到“鱼已上钩”的消息后。 戴立亲自敲响了陆镇的办公室向他汇报。 “报告陆长官。鱼已经上钩。” “很好。” 第279章 三架飞机 军统昆明站比昆明的机场更早知道龙云当天的出发时间。 龙云府邸的门卫还没换岗,龙云出行计划书还在机要室的保险柜里,军统昆明站把“龙将准时出发”的加密电报已经发到了重庆。 翠湖旁的官邸天还没亮就开始忙活了,副官在院子里来回检查专车,勤务兵将几箱云南特产宣威火腿和普洱茶装进随行行李舱,管家忙前忙后把主席出行该带的细软逐一清点。 军统昆明站建在城内南郊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二楼。 铺子是家开了十来年的盐号,前后两进院子,临街的柜台上永远摆着几筐粗盐和几摞草纸,老板姓黄,四邻都叫他老黄。 老黄一年前把二楼空置的房间租给了一个从成都来的茶叶贩子,这个茶叶贩子无妻无子,独来独往,偶尔出远门收茶,回来就在二楼上支个小炭炉焙茶。老黄不知道他焙的是什么茶,只知道二楼常年飘着一股茶香,有时候是普洱,有时候是滇红,有时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那其实是电台发报机里变压器线圈在连续工作时散发出的焦油味,混着用旧茶叶渣子覆盖在炭炉上勉强压出一丝植物清香。 龙云的专车天还没大亮就驶出了官邸大门,前后各一辆护卫卡车,浩浩荡荡穿过昆明城区还在薄雾中沉睡的街道往巫家坝机场方向驶去。 车队一出发,杂货铺二楼的茶香就变成了一串急促的摩尔斯电码穿破云层朝重庆飞去。 中午刚过,重庆白市驿机场站在跑道尽头的戴立捏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文,眯眼看了看远山的雾气,朝站在不远处的陆镇微微点了点头。 塔台收到信号,第一架的美制伏尔特双发运输机已经准备就绪。 戴立也驱车出发。 下午两点一刻,昆明站的电报又来了 飞机已进入跑道,在机场的跑道上滑跑了几百米后拉起机头,轻盈地离开跑道,机翼下昆明城的青瓦屋顶和高高低低的桉树在午后阳光里迅速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 透过舷窗,滇池像一块浅蓝色的碎瓷片嵌在起伏的丘陵之间。 龙云解开中山装的领扣,靠在舷窗边朝外看了片刻,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过道另一侧长椅上的随行副官身上,开始闭目养神。 他脑子里在转的是入席谈判桌后怎么把滇越铁路老线经营权作为筹码逼陆镇让步。 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正在飞入一个怎样计划。 重庆站的人捏着秒表,塔台的信号灯在跑道上空的小雨里一明一灭。 一收到昆明的电报,飞机开始启动。 这是一架漆着墨绿色涂装的美制伏尔特双发运输机,机舱里塞了十六个人——十名军统行动队员,六名重庆卫戍司令部直属特务连的突击手,全是戴笠和陆镇联手从各自系统里挑出来的尖子,近身格斗和巷战射击的成绩在本单位都是前三。 他们由戴立亲自带队,穿便装,武器装备拆散装在四个标着“外交邮袋”的木箱里,在来之前每个人都在机场的机库里过了两遍流程——从舱门打开到控制目标,要求在三十秒内完成。 木箱里的德制冲锋枪和勃朗宁手枪前天已经在重庆郊外的靶场做了集中校正,人手一把战术匕首绑在小腿内侧,外面套着剪裁过裤腿的便装裤子,走起路来裤管纹丝不动。 伏尔特爬升到巡航高度后机舱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嗡鸣和机舱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天色渐晚。 越南嘉隆机场的跑道灯已经全部亮了起来,在热带的暮色中像两排橘黄色的珠子沿着红河三角洲向远处延伸。 龙云的那架飞机平稳地降落在跑道上,机轮触地时弹起一小股青烟,很快就消失在跑道尽头挥手的引导员身后。 龙云整了整领口沿舷梯走下。 热带傍晚的热浪一下子裹住了他,他几乎是在闻到机场空气的瞬间就闻出了那股南方特有的湿润泥土味里混着的飞机燃料味,下意识皱了皱眉。 “龙主席,一路辛苦。” 吴敬中面带微笑迎上去,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鄙人是外交部东南亚司吴敬中,专程提前从南京赶来负责此次会晤的礼宾工作。您这边请——贵宾休息室已经安排妥当了。” 他双手递上一份烫金封面的会晤流程手册,说话时始终面带微笑,无论是站姿还是用词都像极了一个在外交部浸淫多年的礼宾官员。 他身后的女秘书也跟着微微点头示意。 龙云瞥了吴敬中一眼,微微颔首接过手册却没翻开,随行的副官很快上前半步替他接了。 休息室内铺着凉席,茶几上摆着热带水果和冰镇的法国矿泉水瓶,白瓷杯里斟的却是上好的普洱。 这份安排周到得恰到好处。 他的随行卫士长按照惯例先进入休息室内部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什么危险后才回到他身边站定。 副官在旁边低声说了句“没有危险”,龙云嗯了一声,没有说话,随后进入休息室。 “还有谁没到?” 龙云在休息室的藤椅上坐下,问了一句。 “汪代表和重庆的飞机预计稍后就到。天气原因,略有延迟。” 吴敬中回答得很自然,同时示意女秘书给龙云添茶。 龙云微微皱眉,但没有多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重庆那边是谁要来——陆镇。 他从一开始就不信任陆镇,但这种不信任是政治上的,不是安全上的。 毕竟这是法国人的地盘,龙云根本想不出陆镇能在这种地方对自己做什么。 他喝了一口茶,把那种烦躁感压了下去。 窗外跑道上的地勤人员在暮色中清理跑道,远处几盏探照灯开始亮起来。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一架引擎声伴随着地勤人员的引导出现在跑道尽头。 吴敬中透过休息室的百叶窗往外看了一眼,随即快步走回龙云面前,微微欠身: “龙长官,南京的飞机到了。汪代表到了,您要不要去迎接一下?” 龙云想了想,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汪代表总归是外交部长,不管实际权力还剩多少,在今天的场合名义上还是中方最高代表。 况且自己正要跟陆镇在运输线利益分配上讨价还价,国民政府外交部的正式背书怎么算都用得着。 迎一迎,不吃亏。 他示意随行卫士跟上,整了整中山装的衣领,迈步走出休息室。 停机坪上的跑道灯在暮色中明灭闪烁。 地勤已经将登机舷梯推到了机舱门口,螺旋桨的转速逐渐放慢,在跑道上拖出一个模糊的光圈。 龙云带着副官和六名卫士沿水泥道往前走,吴敬中略后半步走在龙云身后不远处,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休息室一侧的通道——两个推着行李车的安南工人正缓缓横穿。 伏尔特的舱门慢慢打开,舷梯内侧的金属踏板上传来皮鞋踩踏钢板发出的沉稳脚步声。 龙云在舷梯前停下脚步,仰起头,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心里想着 “汪代表架子还挺大”。 舱门开到一半忽然顿了一下,像被什么卡住了,龙云眉头刚要皱起,下一秒舱门被猛地推开,撞在机舱内壁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一道黑影从舱门里蹿出来,紧跟着第二道、第三道,脚步声在金属踏板上炸开像密集的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最先冲下舷梯的两个人脚还没落地就朝龙云身侧扑过去。 他的副官连枪都没来得及拔出来就被按倒在地,脸贴着水泥跑道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六名卫士中有四个在一瞬间被同时锁住手臂反剪到背后,锁得干净利落得像屠宰场里捆猪——重庆卫戍司令部直属特务连的突击手练的就是这个,每一个反关节动作都在把人身上最脆的那根筋往极限方向拧,拧到你只要稍微挣扎手臂立刻脱臼。 另外两个卫士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摸腰间的枪套,手指刚碰到枪套的铜扣,咣咣两声枪响划破停机坪的夜空——吴敬中安排的几名“等候接驳”的“机场地勤”同时从行李推车背后抽出消音手枪把那两名卫士的胸口打成了筛子。“ 砰——砰!” 两名试图反抗的卫士先后软倒在地,胸口的弹孔像剪开的红罂粟,血顺着水泥跑道之间的沥青接缝往外洇成一摊不规则的深色痕迹。 “你们——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 龙云大喊着,声音在喉咙里卡了半秒裂成了极尖的破音,整张脸在瞬间从红润扭成惨白然后又涨成猪肝色,连后退都没来得及就被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往里拖。 他本能地挣扎了两下,双腿在水泥跑道上乱蹬,中山装的裤脚蹭在地上磨出一道道的白印,皮鞋后跟在水泥地面犁出两道浅浅的划痕。 一个军统行动队员面无表情地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双手被他自己的皮带反绑在身后。皮带扣被使劲一勒,龙云吃痛闷哼了一声,整个人被拦腰抱起,像一袋马铃薯一样横着塞进了机舱。 他摔在机舱地板上时额头磕在座椅的金属腿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边眼睛。 停在跑道不远处的法国宪兵巡逻车听到枪声调转车头往停机坪方向开过来,车顶的探照灯往胶梯方向扫过去。 吴敬中快走几步迎上去,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加盖外交部印章的照会——上面写着中方在进行“内部安全演习”,他已经提前通报过总督府礼宾官,法国人皱着眉看了半分钟,还是在照会纸页边缘找到了那个预留的紫色印戳,朝对讲机里说了几句法文,把警灯关了停在原地。 停机坪上静了几分钟。 龙云的副官和残余的卫士——那些被按倒的、被反剪双手不能动弹的,以及已经倒在血泊中微微抽搐的躯体——被军统人员一一拖上飞机。 一名军统人员蹲在地上检查每个倒下的人,遇到还在喘气的就用刀干脆利落地补一下,然后和同伴一人抓胳膊一人抓脚像扔麻袋一样扔进机舱。 龙云趴在机舱地板上大口喘气,嘴里塞着一块破布,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机舱顶上一盏忽明忽暗的红色航行灯。 从第一声枪响到机舱门重新关闭,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伏尔特在跑道上掉了个头,螺旋桨重新加速,震得跑道两侧的树木叶片簌簌发抖。 吴敬中在跑道边目送伏尔特升空,转身对几个蹲在停机坪上检查血迹的人使了个眼色。 这群人里有几个先前在总督府的会客室里用法语和老法谈笑风生的使馆信使,也有刚才推着行李车慢悠悠横穿跑道的安南工人。 他们开始清理现场。 十分钟后,嘉隆机场的这块停机坪上已经没有任何能看出异样的痕迹。 清理工作刚收尾,法国总督府的迎接车队出现在候机楼北侧。 礼宾官贝尔纳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戴着一顶白色遮阳帽,下车时还在对助手抱怨“中国人总是把时间排得太紧”,走廊里等久了的安南翻译拎着冰镇柠檬水迎上去。 吴敬中迎上前去,用法语向贝尔纳解释了事情的经过。 陆长官的飞机因天气原因延误,先到的是南京外交部东南亚司的一位参赞和几位随员,正在贵宾室休息。 贝尔纳对此没有怀疑——先遣人员提前抵达、后续高层稍晚降落,这种安排在外交场合司空见惯。 第三架飞机在夜色完全降临后降落。 跑道灯将停机坪照得亮如白昼,一架道格拉斯运输机平稳接地,轮胎在跑道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减速后沿着引导线缓缓滑入贵宾区泊位。 舱门打开,陆镇出现在舷梯顶端,一身笔挺的中将军服,肩上那道金色绶带在跑道灯的照耀下泛着深邃的光。 贝尔纳摘下遮阳帽,快步迎上去伸出手。 “陆将军,欢迎您。总督阁下已经在官邸等候了。一路顺利吗?” 陆镇握住他的手,微微点头,用法语回答 “非常顺利。感谢总督阁下的盛情。” 贝尔纳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镇转身登上了总督府安排的那辆黑色轿车。 车队在夜色中驶出机场,沿着红河三角洲的公路往河内市中心的总督官邸驶去。 吴敬中坐在副驾驶座上向陆镇汇报了整个过程。 第280章 车队遇袭 伏尔特运输机在南京机场降落时,已经是当天深夜。 机舱里那股血腥味闷了整整一夜,浓得像化不开的铁锈糊在鼻腔里,混着航空汽油和汗臭的味道搅在一起,连几个见惯了死人的军统特工都忍不住皱着眉头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龙云被反绑着双手堵着嘴蜷在机舱角落,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了黑红色的血痂,半边脸肿得认不出原来那个威风八面的云南王。 他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拖出机舱时,深夜的冷风激得他浑身一哆嗦,嘴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呜咽。 离开四季如春的昆明来到相较而言寒冷的南京。 龙云自己心里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停机坪上早有三辆黑色轿车等着,几名穿中山装的军统便衣接过龙云,二话不说把他塞进中间那辆车的后座,左右各坐一人将他夹在中间。 车队没有开灯,沿着机场后门那条专供军用车辆出入的砂石路悄无声息地驶向军统局本部看守所的方向。 戴立最后一个走下飞机。 他在舷梯上停了一步,深深吸了一口南京深夜的冷空气,让那股铁锈味从肺里散出去,然后整了整衣领,上了停在舷梯旁的一辆专车。 他得去常凯申官邸当面汇报——校长交代过,龙云这件事,不管多晚,落地就报。 钱大钧早就在官邸门口等着了。他领着戴立穿过走廊走进书房时,常凯申正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睡袍坐在书桌后面批阅军报。 听见门响他放下笔,摘下眼镜搁在文件上,抬起头看着戴立。 戴立上前一步立正敬礼,语气简洁: “校长,人已经押到南京了。行动顺利,没有活口留在河内。” 常凯申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微微点头,说了一句 “雨农,干的好啊”。 他的目光从戴立身上移开,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西南地图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句 “还是伯昌能为我分忧啊。” 这句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卸下重担之后的欣慰——云南这颗钉子扎在他心里不是一天两天了,陆镇不动声色地替他拔了。 常凯申靠在椅子上,看向戴笠 “龙云那边该怎么处理,你先拟一个章程。审归审,不要折腾太过火,毕竟名义上还是省主席。” 戴笠点头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河内的计划还在继续。 陆镇在法国总督官邸的宴会厅里和贝尔纳碰了杯,谈妥了滇越铁路运力的初步分配方案。 法国人的态度比他预期的要复杂的多。 他们即想要扩大越南和广西、云南两省的合作。 又不想两省干预到越南本地。 这样既要又要的态度很有帝国主义的风格。 陆镇倒也不恼,慢慢拉扯就是。 散席后贝尔纳亲自把陆镇送到官邸门口,对他说到 “陆,希望我们能达成协议。” 陆镇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上了那辆黑色的轿车。 车队在夜色中驶出总督官邸的大门,沿着红河边的公路往陆镇下榻的住处驶去。 车队驶过红河大桥后拐进一条两侧长满凤凰木的林荫道,路灯间距拉得很开,两个灯柱之间隔着大段大段的黑暗。 就在第三辆护卫车刚拐过弯道的瞬间,路边废弃的工棚里突然窜出几道黑影。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爆炸——一颗土制手榴弹在头车前方炸开,气浪把路边的碎石和凤凰木的落叶掀得漫天飞舞。头车司机猛打方向盘,车轮在砂石路面上擦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整辆车横在路中央熄了火。 密集的枪声从两侧的黑暗中同时响起,子弹打在轿车的车门上溅起一串火星。 子弹口径很杂——有法式勒贝尔步枪的八毫米弹,也有老旧的毛瑟手枪弹,甚至混着几颗猎枪用的铅丸——打在人身上或许致命,打在轿车的钢板上却只是凿出了几排深浅不一的凹坑。 袭击者至少有十几个人,隐在树影和野灌木丛后面交替开火,偶尔有人扯着嗓子用本地土语喊几句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楚。 陆镇的随身卫队是重庆卫戍司令部特务连的老兵,反应极快——护卫车上的机枪手几乎在爆炸声落下的同时就拉开了车顶的帆布罩,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朝枪声最密集的方向扫出一梭子,子弹打在工棚的铁皮墙上当当当作响。 硝烟和灰尘混在一起,空气里全是火药燃烧后的焦糊味。几名卫士迅速下车,靠在车门后面用手枪和冲锋枪朝黑暗中还击,掩护陆镇的座车倒车脱离火线。 整个过程前后不过几分钟。袭击者显然没料到护卫车上有重火力,在被捷克式压了一波之后迅速四散消失在河岸边的贫民区巷子里,只留下几具中枪后歪倒在路面上的人影和一把脱了手的手枪。 陆镇从始至终没有下车。 他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按在车窗边缘,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只有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副驾驶座上的卫士长非常确定自己没有受伤,然后拿起无线电朝护卫车喊了两句命令,车队重新整队,加速驶离了伏击圈,枪口在车窗外喷出的短点火舌与曳光弹的残迹在夜色里倏然熄灭,前后车距迅速拉近。 消息传到南京,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法国驻华大使戈斯默一大早就接到了巴黎的电令,脸色铁青地驱车赶往常凯申官邸。 他快步走上台阶时领带都来不及整理,门口的卫兵敬礼他都没顾上回。 走进会客厅时,常凯申已经坐在沙发上等着了。钱大钧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的严肃。 “委员长先生,” 戈斯默摘下帽子按在胸前,说话时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 “我谨代表法兰西共和国政府对昨晚在河内发生的袭击事件表示最诚挚的歉意和最强烈的谴责。总督府已下令河内警方和情报部门全力调查此事,我们保证此类事件绝不会再次发生。”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补充道。 “根据初步调查,袭击者可能是本地极端组织成员,与日本情报机构有联系。” 常凯申靠在沙发背上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种沉默比任何斥责都让戈斯默难受——他宁可常凯申情绪激动,也不想面对这种让人摸不到底的平静。 常凯申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大使先生,” 他的声音很平静。 “陆镇将军是重庆公署长官,是我国在西南地区的最高军政长官。龙云主席是云南省主席,封疆大吏。两位中国的高级官员在法属印度支那的土地上——在河内市区,在会谈结束之后——遭遇武装袭击。这件事,贵国必须给南京一个交代。” 戈斯默连连点头,表示已指示总督府全力配合中方安全部门开展工作,并愿意为此次事件承担一切外交责任。 两天后,南京政府通过中央通讯社发布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是陈布雷亲自拟的,每一个字都经过常凯申过目。 消息称:重庆公署长官陆镇与云南省政府主席龙云在越南河内参加国际会议期间遭遇不明武装分子袭击。陆镇将军受轻伤,经包扎后已无大碍;龙云主席重伤,已由专机紧急送回南京接受治疗。 这条消息一出,全国哗然。 各家报纸的头版头条全是龙云遇刺的消息,标题一个比一个轰动,从“云南王河内喋血”到“西南擎天一柱折戟法属印度支那”,街头报童扯着喉咙喊得满城风雨。 重庆的茶馆里有人拍着桌子骂法国人无能,昆明省府的机要秘书在办公室里急得团团转,连北平的日伪报纸都转载了这条新闻,还煞有介事地分析了一通背后的阴谋。 云南本地的绅商团体和地方部队更是在消息确认后的当天就乱成了一锅粥,留守的亲信拿着中央社的电文面面相觑,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主席要是回不来了,云南的天谁来撑? 就在这条消息传遍全国的当天深夜,一架军用运输机从越南河内机场起飞,在南京机场降落。 机舱里推出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头部缠满绷带、只露出半张浮肿的脸的重伤员。 担架被迅速抬上救护车送往军统指定的医院,沿途有宪兵开道,任何无关人员不得靠近。救护车驶入医院后门时,担架上的伤员被直接抬进了顶楼那间早就腾空了的特护病房,门口站了两个便衣,所有医护人员出入必须持军统签发的红色通行证。 没有人看清那张脸,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就是龙云。 常凯申把那份部署云南省人事的卷宗翻到最后一页时,龙云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大牢里待了三天。 他的牢房和那间特护病房挨在同一条走廊的两头,从病房推出来的人可以随时被宣布“伤重不治”,从牢房里提出来的人也可以随时被宣布“病情恶化”。 云南的局面在失去龙云的第三天开始出现裂隙——留守的亲信们互相猜忌,谁也不敢第一个跳出来质问南京。 而常凯申的书桌上,那份云南省主席的候选人名单已经摊开了好几天,几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又圈。 第281章 蠢蠢欲动 陆诚得知陆镇在河内遇袭的消息一下子慌了神。 这么多年的感情,陆镇一出事。 陆诚这心里就发慌。 赵德明在知道南京方面发布的关于陆镇和龙云遇袭的消息后,不敢大意。直接去见了陆诚。 陆诚知道哥哥遇袭,就要给在越南的外交办事处打电话。 电话还没拨出去,重庆的电报先到了。 邓超拿着电报走进来,说是重庆公署发来的急电。 重庆的急电。 陆诚一把夺过电报。 拆开一看,电报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陆长官在越南并无大碍,轻伤已处置,现启程返回重庆,抵达后将与陆司令通电。 落款是重庆公署办公厅。 陆诚看完电报后慢慢坐回椅子里把电报纸搁在桌上。 也算是放下心来。 他了解陆镇——能启程返回重庆说明问题不大。 河内那拨人最好祈祷法国人能先找到他们,要是落到他哥手里,这件事的结局就不是枪毙那么简单了。 他把这件事暂时搁下,重新把注意力拉回无锡的防务。 这段时间日军进攻停滞,松井石根在华中方面军的位置上按兵不动,第十军的疯狗们虽然天天在吴县附近磨牙,但大本营的绳子还没彻底松开。 陆诚当然知道这种安静只是暂时的——日军不会给他太多时间,但既然他们现在不动,他就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把部队重新组织起来。 各师都在补充兵员和装备,伤亡较大的几个师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填补。 三百师是吴县殿后战的主力,伤亡不大,接下来的战斗陆诚准备用他们作为主力。 但还是给他们不了一部分兵员 丁立群把补充兵又额外填充了两个独立团,陆诚又额外拨了一批德国援助的轻机枪给他们换装。 八十七师是现在各师当中伤亡最大的。 也是第一批撤下来的。在吴县吸纳了第一批补充兵员。 陆诚大手一挥接着补。 虽然第二批的质量不如第一批。 但是眼下手里边没有更好的兵员了。 二零六师在吴县外围的阵地战里被第六师团的炮火炸得够呛,王刀一边补兵一边把防区换到了江阴侧翼的二线阵地,给他们一个相对缓和的位置重新磨合战斗力。 补充兵主要来自川黔两省的新兵营,年纪小,训练基础薄弱但身体素质不错,打起仗来最大的问题不是体力而是心理——没上过战场的新兵第一次听到日军重炮的呼啸声腿软,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只能靠老兵带。 陆诚给各师下了一道相同的命令:补充兵必须和老兵混编,坚决禁用新兵单独编成排以上单位投入战斗。 这道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已经在前线见过太多刚学会了站军姿就整排整排倒在弹坑阵地前沿的新兵,用血肉之躯为老兵指挥官的急躁冒进买单。 各支部队谁在设新连,给新官。就等着被他撤职查办吧。 各师师长对这道命令没二话。 他每天都在参谋室的巨大作战地图前度过好几个小时,听赵德明和各师师长逐项汇报补充兵的分配到营情况、新武器的发放进度、各防区的调整方案。 参谋处的年轻参谋们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一整天来不及吃一顿正餐,邓超让伙房把馒头和咸菜装在竹篮里搁在桌上,谁饿了谁自己拿。 晚上指挥部的作战室常常灯火通明,赵德明在地图前画新的兵力部署示意图,几个参谋围着沙盘推演日军可能的进攻方向。 在这段相对平静的日子里,陆诚抓到空隙就盯牢各师上报的日报表——关于新兵的补充进度和战力评估。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地图上嘉兴的位置。情报显示第六师团已经开始向嘉兴方向移动,虽然尽可能的隐蔽,但是瞒不过陆诚。 他在脑海当中看到了第六师团的番号移动动向。 谷寿夫这条疯狗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吴县的静默是日军大本营和松井石根按住的,但松井石根能按住谷寿夫多长时间,谁也说不准。 第十八师团也在嘉兴外围蠢蠢欲动,这两支部队一旦解开缰绳,第一口就一定会咬在防线的薄弱处。 与此同时,华北的战局也在恶化。 日军的飞机开始对石家庄进行持续轰炸,陆军航空兵的轰炸机群每天准时从保定上空飞过,沿着平汉线往南投弹,把石家庄外围的防御工事炸得稀烂。 卫立煌在电报里写道日军攻势猛烈、守军伤亡较大,石家庄外围防线正在收缩,但第九军的防线还能稳住。 石家庄一丢,整个河北就只剩下邯郸一个战略要地了。 邯郸再失,黄河以北大概率在春天到来之前就会全部丢失,日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新乡——黄河北岸最后一个大型渡口。 到时候日军要是跨过黄河,可就麻烦了。 石家庄前线时,凌晨四点。 城北的阵地上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日军的燃烧弹把沿河的几个村庄烧成了平地,火光映在低垂的云层上,把半边夜空染成了暗红色。 几个被熏得满脸漆黑的伤兵互相搀扶着沿着铁路线往南撤,经过一个还在冒烟的弹坑时脚下踩到了一截焦黑的枪托,谁也没停下看一眼。 天色微亮时,日军的轰炸机群准时出现了。 第一批轰炸机在晨雾中低空掠过滹沱河。 轰炸机拉开编队后开始朝城北的守军阵地俯冲投弹,航弹落地时大地都在颤抖,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将铁路沿线的枕木掀飞,碎片夹在气浪中横着砸进散兵坑,几个来不及跳进防空洞的新兵被直接拍到了沙袋墙面上。 守军的高射炮手跑向掩体里那门八成新的苏制高射炮,两个弹药手把弹链往炮膛里推,推到一半就被弹片划破了钢盔,人歪在地上,还维持着送弹的姿势。 炮长咬了咬牙亲自顶上去,朝着飞行编队方向打了一梭子曳光弹,在灰蒙蒙的晨雾里擦出暗红色的光轨——没打中任何一架,但第三飞行编队的长机还是下意识地拉高了机头,整个编队跟着做了一个紧急规避,炸弹落点偏出去十几米,炸塌了一段废弃的站台围墙,碎石和灰屑落在站台下面的临时救护所顶棚上,几个护士伏在担架上用身体护住了伤员。 轰炸过后,日军的重炮开始延伸射击。 炮弹从滹沱河北岸的炮兵阵地打过来,成批地砸在守军防线上。第一轮炮击就把城北正太铁路的车站站房轰掉了一半,屋顶的铁皮和瓦砾从天而降落在大街正中,压塌了车站外面一溜做小生意的摊棚,铁皮上还插着几截折断的木梁。 炮击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炮声刚停,日军步兵的散兵线就出现在滹沱河北岸,整个河滩在弥漫着硝烟的雾气里黑压压的一片,钢盔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一个联队的日军在坦克掩护下开始强渡滹沱河,坦克履带轧过浮桥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守军残存的机枪阵地从废墟里开火,子弹打在坦克装甲上溅起一串火星,几个敢死队员扛着炸药包从河堤上往下冲,冲到半路就被坦克的同轴机枪扫倒,炸药包脱手摔在冰面上滑出去老远,导火索还在嘶嘶地冒青烟,没等人喊完危险就跟着冰面一起炸成了漫天碎屑。 日军的后续部队源源不断地渡过滹沱河,侧翼包抄已经完成,守军再不撤就会被合围。 石家庄的外围防线被不断压缩,四十七军和五十三军的残部逐步收缩至正太铁路以南,依托城区及铁路沿线的既设工事转入巷战。 火车站附近的馒头山小高地被反复争夺,国军一个连兵力损失殆尽后被日军用喷火器和掷弹筒逐坑逐壕地清理干净,正太线的道岔信号房在一个下午之内易手三次,房顶由完整的红瓦变成了只剩半堵焦黑的砖墙。 最终,卫立煌在衡再三后下达了收缩防线的命令。 他已经尽了最大努力——石家庄守军拖住了日军第一军主力整整六天,城破之后巷战又持续了两天,日军的伤亡数字远比他们战前估计的要高得多。 寺内寿一在大本营的催促下继续以石家庄为支点挥师南下,下一个目标是邯郸。 陆诚把一份标注了黄河以北兵力部署的地图挂在作战室墙上,每天更新一次前沿阵地的位置变化,红线和蓝线之间的博弈像一盘慢镜头推送的棋局,每一次移动都在把日军华北方面军的优势兵力往南推。 不能怪陆诚一面担心华东又一面担心华北。 两条战线牵一发而动全身。 常凯申官邸派来的信使专程从南京飞抵无锡,带了一封常凯申的亲笔信。 信中首先对陆将军在华东防务上的整体部署表示肯定,勉励部队继续坚守,国家绝对不会忘记中央突击兵团的功绩,末尾是对各师的评价和人事任免意见,要陆诚考量后修书一份传往南京。 陆诚读完信后靠着椅背想了好一会儿——日军南北两线都在积蓄力量,华北方面军的节节胜利意味着华东日军肯定会更加急躁。 日军向来有下克上的传统。 松井石根还在上海就是约束他们也很困难。 太湖以南方向是眼下最薄弱的一环。 他需要把预备队往西南方向推,一方面延缓日军进攻的步伐,另一方面给守军争取加固工事的时间。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从无锡的位置向西南方向画了一道箭头。 箭头停在嘉兴以西的位置。邓超站在他身后看着这道箭头,问了一句 “司令,两个师够不够?嘉兴方向——” 陆诚打断了他 “够了。八十七、八十八两个师,即刻向西南方向支援。电令王敬久和彭可定,接令后立即出发,不得延误。” 这两个师各有各的使命。八十七师刚刚完成了整补,王敬久手里重新攥起了一支满编满员的德械师; 八十八师在彭可定和黄德仪的整顿下士气正在恢复,憋着一股劲要洗脱“逃兵师”的骂名。 两支部队一左一右从无锡前沿往西南插过去,重点是封住几个容易被日军突破的口子,同时让谷寿夫不敢轻易出笼。 命令下达后,王敬久和彭可定几乎同时回了电报。 陆诚把电报递给赵德明,转过身看着窗外无锡灰蒙蒙的天空。嘉兴方向的局势变化只是春季攻势的前奏,华北的石家庄守不了太久,邯郸更守不了太久,黄河以北沦陷之后,日军可能会把更多的兵力从华北调往华东。 他必须在黄河以北全部沦陷之前做好迎接最坏情况的准备。 这一切都是暴风将至前最后的宁静。陆诚心里很清楚,日军的作战计划已经和历史上大不一样。 现在他要面临的考验是前所未有的, 第282章 疯狗脱缰 第六师团的调动没有瞒过陆诚,同样也没有瞒过在上海的松井石根。 这位华中方面军司令官坐在上海派遣军司令部的作战室里,面前摊着参谋刚刚送来的情报汇总——第六师团在嘉兴以南的隐蔽移动、第十八师团在嘉兴外围的集结、以及第十军各部队连日来频繁的无线电通讯,全都被方面军情报课一一标注在地图上。 松井石根摘下军帽放在桌角,用手指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种疲惫而无奈的表情。 他太了解第十军了。 杭州湾登陆以来,第十军这几个师团长就没有消停过一天。 更何况现在还有了柳川平住这样一个激进的指挥官。 在嘉兴时就想往北冲,被他和大本营的死命令硬生生按住,现在第六师团又在蠢蠢欲动——柳川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他根本不在乎方面军划定的作战分界线。 松井石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嘉兴以南的位置敲了敲。 “给第六师团直接发报。越过柳川这一层,我有话让谷寿夫知道。” 参谋愣了一下。 按照日军的指挥序列,方面军司令官的命令应该通过第十军司令部再下达到各师团,但松井石根这一次显然不打算走常规渠道。 他不想让柳川平住在中间当传话筒——他太清楚柳川的作风了,这个人会把任何一条模糊的命令都解读为进攻的许可。 电报直接发到了第六师团师团部。 谷寿夫正坐在指挥部的行军床上擦他的军刀,刀身上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参谋长小野把电文递过来时,他只扫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松井石根的电文措辞罕见地严厉 第六师团必须严格遵守大本营和方面军划定的作战分界线,绝对不允许轻举妄动。违令者,军法从事。 末了还单独附了一句:此事已越过第十军司令官直接传达,望谷寿夫君以大局为重。 谷寿夫把电文折好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表态。 他知道松井石根这一次越过柳川直接给他发电报,就是在警告他不要学柳川那一套。松井石根的意思很明白——我知道你谷寿夫想干什么,我也知道柳川想干什么,你们第十军上上下下都在想着越线进攻,但这条线现在还是我说了算。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电报还没有送到谷寿夫手上多久,第六师团的营地里已经炸开了锅。 嘉兴以南的临时驻地是一片被炮火熏得焦黑的鱼塘,士兵们蹲在田埂上用饭盒煮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松井石根禁止进攻的消息不知从哪个渠道传到了基层,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柴堆里,瞬间点燃了整片营地。 “司令官到底在想什么?” 四十五联队的一个中队长把饭盒往地上一摔,站起来对着围在身边的士兵大声说道 “我们从杭州湾登陆以来,哪一仗不是冲在最前面?哪一仗不是我们用最快的速度突破中国军的防线?现在让我们停在嘉兴这块烂泥地里等着支那军把工事修好——这是让我们把已经咬在嘴里的肉吐出来!” 周围的士兵们纷纷附和,有人拍着步枪枪托砸地,有人扯着嗓子喊“我们要见联队长”。 这种情绪像传染病一样在第六师团各联队之间迅速蔓延。 十三联队的营地里,几个刚从国内补充来的年轻军官喝了点清酒之后更是口无遮拦,说出来的话越来越刺耳。 “我听说大本营那帮坐在东京的老爷们,连前线地图都没看过几张,就敢在地图上画线让我们停下。他们知道我们是怎么打到这里的吗?他们见过倒在路边的战友的尸体吗?” “还有那个松井司令官——他在上海舒舒服服地坐在办公楼里,发电报让我们‘严格遵守分界线’。他打过几仗?他登陆的时候我们已经在杭州湾跟中国军拼了好几天了!” “我们踏上这片土地以来就是战无不胜的!看看中国军,在上海被我们打得节节败退,在嘉兴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现在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错过这个时机让中国军缓过劲来,再打要死多少人?大本营和司令官这是在阻挡我们去拿属于自己的胜利!他们把士兵的荣耀当什么了?” 这些声音在第六师团中占据了大多数。 从佐级军官到队副再到军曹,几乎每个人都在表达同一种看法 我们能打,我们想打,上面凭什么不让我们打? 日军基层惯有的那股“下克上”的冲动,在第六师团这个一贯骄狂的部队里被压抑了太久,此刻终于在嘉兴以南的这块泥泞营地里找到了出口。 各联队的作战参谋们把这些声音汇总起来报告给了联队长,联队长们又联名去找谷寿夫。 四十五联队联队长鹿岛站在谷寿夫面前,把士兵们的原话转述了一遍,然后加上了自己的意见 “师团长,士气可用。如果强行压制,恐怕适得其反。” 谷寿夫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来。 他不需要鹿岛来告诉他士气可用——他自己就是整个第六师团里最想往前冲的那个人。 他在第六师团当了这么久的师团长,骨子里早就跟这支部队融为了一体 傲慢、好战、不把上级命令放在眼里。 松井石根的电报还搁在桌上措辞严厉,但那又怎样? 松井石根坐在上海舒适的司令部里,凭什么替他判断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 但他毕竟是个将官,他知道直接违抗方面军司令官的命令意味着什么。他不怕打仗,但他需要一个挡箭牌。而这个挡箭牌,第十军就有一个现成的。 柳川平住。 谷寿夫拿起电话,要通了第十军司令部。 他没有在电话里多说什么,只是把自己刚刚写好的请求报告的内容简要地做了口头说明 第六师团当面中国军防线薄弱,正是突击良机,师团官兵求战心切,士气可用,请求军司令官批准向太湖南线发起攻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柳川平住的声音传了过来,只有短短几个字,干脆利落:“知道了。等着。” 柳川平住挂断电话,转身对身后的参谋说 “给东京发报。独断请罪报告——第十军即日起向太湖南线发起进攻,由第六师团担任主攻,从嘉兴以南向长兴方向突击;第十八师团担任侧翼策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给松井司令官发一份通报,告诉他第十军已经开始进攻了。还有,把第六师团和第十八师团在嘉兴当面之敌的具体番号附上,就说当面防线确实薄弱,机会稍纵即逝——这份报告我来签。” 参谋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柳川平住脸上那种不容置疑的表情后把嘴闭上了。 几分钟之后,一份加密电报从第十军司令部的电台室发出,穿过嘉兴平原灰蒙蒙的晨雾往东京的方向飞去。 而另一份通报电报则发往上海——松井石根收到的时候,第六师团的前锋已经跨过了作战分界线。 谷寿夫接到柳川的命令后立即召集各联队长开会。 作战地图在桌上摊开,他用铅笔在太湖南线画了一道弧线,从嘉兴以南一直划到南浔。 “四十五联队打头阵,从嘉兴以南向西突击,天亮之前拿下南浔。二十三联队跟进,夺取南浔以北的公路枢纽。炮兵联队在四十七联队后面建立阵地,重点打击南浔两侧的支那军工事。” 他抬起头看着各联队长,目光在鹿岛脸上停了一下 “大本营和方面军有他们的考虑,但我们是前线指挥官,我们知道什么时候该打。现在就是该打的时候。第六师团出去的没有孬种——出发。” 鹿岛立正敬礼,转身大步走出指挥部,翻身上马。 他在马背上拔出指挥刀往前一指,用尽全身力气朝已经集结完毕的四十七联队喊了一声 “前进!” 士兵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步兵扛着步枪和轻机枪从田埂上跃起,战车中队的八九式中战车发动引擎,履带碾过桑基鱼塘之间冻硬的泥地,朝南浔方向压过去。 二十三联队紧随其后,工兵在前面探测乡道是否埋有地雷,田野上空回荡着军官的哨子声和士兵们低沉的歌声。 第十八师团也在嘉兴以东展开阵型,作为侧翼掩护迅速跟进。 南浔的防线在第六师团的全力突击下只撑了不到三天。 现在整个太湖南线只有张发奎第八集团军残部和几只补充上来的部队。 张发奎在南浔这一段的防线更是薄弱,只有桂军一个独立旅配属两个地方保安团在守。 谷寿夫正是看准了这个缺口,把四十五联队全部压上去,一天之内就撕开了南浔外围的警戒阵地。 打到第二天,日军的炮兵联队在城南的高地上架起了重炮,步兵在坦克掩护下从北、西两个方向同时攻城。 守军独立旅把有限的几挺重机枪布置在城墙和街垒上,逐街抵抗,但弹药在第二天下午就见了底,机枪手只能三五发点射,咬着牙等日军步兵靠近了才搂火。 打到第三天凌晨,南浔城区陷落,残余守军趁夜突围,沿着太湖南岸的河网地带往长兴方向撤退,一个副团长带人殿后,自己死在了一道石拱桥上。 南浔失守的消息伴随着张发奎的求援一同到了无锡。 赵德明把电报递过来, “司令,南浔丢了”。 陆诚知道这群疯狗还是被放出笼子了。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长兴以北的位置画了一道弧线,然后转过身来对邓超说 “电令王敬久和彭可定。八十七师、八十八师即刻前出至长兴一线,抢占有利地形,务必封住太湖南线向西延伸的口子,把第六师团挡在长兴以东。” “告诉王敬久,八十七师是主力,长兴正面的防线由他负责。告诉彭可定,八十八师守住长兴侧翼的湖汊地带,别让谷寿夫从河网地里钻进来。还有——给张发奎发报,让他务必守住吴兴三日,为我部移动提供时间” 邓超飞快地记下命令,转身跑步去了电台室。 几分钟后,加密电报从无锡指挥部的天线发出,穿过苏南灰蒙蒙的冬日天空,飞向正在向长兴方向急行军的八十七师和八十八师。 第283章 斥责 东京的深夜比上海冷得多。 陆军省大楼里灯火通明,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傍晚起就没有停过。 杉山远的秘书官抱着一摞电报匆匆穿过走廊时,差点和迎面走来的参谋本部作战课长撞个满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的意味,在陆军省这栋楼里待过三年以上的人都读得懂。 这是出大事了。 电报是华中方面军司令部转发过来的。 准确地说,是两份电报。 第一份是柳川平住以第十军司令官名义发给东京大本营的独断请罪报告,措辞倒是恭敬——什么“职部鉴于当面战况紧迫,为把握战机不得不先行出击,甘受军法裁处”——但骨子里那股子先斩后奏的傲慢,隔着整片海都能闻到。 第二份是松井石根以华中方面军司令官名义发来的紧急通报,措辞克制而无奈,大意是第十军已于今晨越过作战分界线向太湖南线发起进攻,方面军司令部事先并不知情,现正紧急评估局势,请大本营速示方针。 两份电报并排摆在杉山远的办公桌上。 这位陆军大臣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站在桌前,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拿着电报,把它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好的很!好的很!柳川这个混蛋是在要挟他。 他的脸色变的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涨红,最后把电报往桌上狠狠一拍,震得桌上的茶杯盖跳了起来,在桌面上骨碌骨碌滚了两圈才停住。 “独断请罪?” 杉山远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他柳川平住一个中将,他敢绕开方面军司令官,绕开大本营,拿着几万士兵的性命当赌注去搞独断专行——这不是请罪,这是逼宫!” 办公室里的几个参谋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杉山远在陆军省任职多年,什么样的刺头都见过,但像柳川这样狂妄到极点的中将,他还是头一回领教。 年轻佐官搞下克上他不意外——他自己年轻时也干过类似的事,在关东军当参谋的时候没少跟上级顶牛,那是日军的传统,是从明治维新一路沿袭下来的痼疾。 但佐官是佐官,将官是将官。 一个肩膀上扛着两颗星的陆军中将,堂堂第十军司令官,麾下数万精兵,居然也学着少佐中佐那套把戏搞独断专行——这就不是传统了,这是造反。 “立刻给松井司令官发报,” 杉山元转过身来对参谋说 “第十军擅自越线一事,大本营予以严厉斥责。柳川平住必须为此承担责任,待此次作战结束后撤职查办——” “大臣阁下” 一名参谋小心翼翼地开口 “第十军已经和当面之敌交火了。第六师团正在猛攻南浔,据侦察部队报告,国军八十七、八十八两个师正在向长兴方向急行军,显然是去封堵第六师团的突破口。如果此时贸然将柳川撤职,第十军指挥部临阵换将,恐怕会影响前线作战。” 杉山远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怒意还在,但参谋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发热的脑子里。 他缓缓放下手坐回椅子里,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恨柳川恨得牙痒痒,但他也知道,仗已经开打了。 仗开打了就不能停,士兵的命、战机的得失、战线的推移——这些都比个人的愤怒更重。 如果此时换下柳川,万一第十军的攻势因此受挫,大本营负不起这个责任。 他负不起这个责任。 “把最后一句话删掉。” 他说 “斥责令照发,措辞要严厉——告诉柳川,大本营对他的独断行为感到极为愤慨。至于撤职的事,暂时搁置,待作战结束后再议。同时通报松井司令官,第十军既已越过作战分界线,方面军司令部必须采取相应措施确保战线不出现疏漏,并对此事负有监督不力的责任。” 这封电报与其说是处罚不如说是妥协。 杉山远想严办柳川却投鼠忌器在前线已经开打的既成事实面前最终只给了个口头警告。 而这种妥协本身就是对柳川的纵容——日军大本营对前线将官的约束力在这一刻暴露得淋漓尽致。 松井石根在上海收到大本营的回电时,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苦笑还是无奈。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大本营震怒、然后不了了之——这套剧本他在日军里待了几十年见过无数次,只不过这一次主演的不是某个年轻气盛的少佐,而是一个陆军中将。 一个和他在军衔上只差一级的中将。 更让松井石根窝火的是大本营那句“负有监督不力的责任”。 他松井石根什么时候没尽力监督过? 从杭州湾登陆那天起他就给第十军划了作战分界线,三番五次下令不得擅自越线,甚至还绕过柳川直接给谷寿夫发了死命令——结果呢? 柳川一个独断请罪就把所有红线踩了个稀巴烂。 到头来大本营说他监督不力,这叫什么道理? 怪只怪当初把柳川塞到第十军当司令官的那帮人——他们在东京的会议室里只看地图不看人品,把一个我行我素的激进派中将安到一个同样以骄狂闻名的军司令部里,这不是明摆着要把缰绳拴在疯狗脖子上吗? 他心里清楚,光靠坐在办公室里生闷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柳川在左翼制造了一个巨大的突出部,把第十军的两个师团暴露在太湖南线的第一线,却也让当面国军的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如果此时他继续按住上海派遣军不动,柳川就会以寡敌众,一旦国军调集重兵对第六师团形成合围,整个华中战局都将面临不可挽回的崩盘。 到那时大本营再追究责任就不只是斥责了。 他拿起军帽戴上,系好领口的扣子,去往上海派遣军司令部。 上海派遣军司令部就是原本松井石根的司令部。他对这里熟门熟路。 但是一是他升任方面军司令、二是亲王身份。 他就把这里让了出来。 松井石根穿过门厅时卫兵们啪地立正敬礼,他的步子很快,军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回声,副官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他没有去作战室,而是直接上了三楼,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最大最气派的办公室——朝香宫鸠彦亲王的办公室。 朝香宫鸠彦亲王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翻看前线电报。 这位皇室出身的上海派遣军司令官穿着一身笔挺的陆军中将军服,领口的皇室徽章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他比柳川年轻,比松井石根年轻,但皇室血统赋予他的权威与自信让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比任何一位年长的将官都更加理所当然。 看到松井石根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电报站起身来,微微点了点头。 皇室成员在军中拥有特殊的地位,即便是方面军司令官在亲王面前也必须保持应有的礼节。 松井石根走到办公桌前,摘下军帽,微微欠身,然后在亲王的手势示意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阁下” 松井石根开门见山,语气不卑不亢 “大本营已经知道第十军的独断行动了。陆军大臣对柳川的斥责令已经发出送到了我这里,但大本营同时表示——既然前线已经交火,此时不宜临阵换将。第十军擅自越线这件事,大本营暂且搁置追责。” 朝香宫鸠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看着松井石根。 他在等松井石根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堂堂华中方面军司令官亲自跑到上海派遣军司令部来绝不只是为了传达大本营的态度。 他本人对柳川平住的观感非常不好。 他手里上海派遣军大多经历过惨烈的战斗,这时候把他们临时拉起来仓皇战斗。 很可能损失惨重。 这一切都要为柳川平住背锅。 这让一位亲王哪里受得了。 第284章 全线进攻 但是不满归不满。 总不能真放着第十军自己单打独斗。 “柳川把第十军的两个师团推到了太湖南线第一线” 松井石根用手指在地图上从嘉兴往西画了一道线 “第六师团正在猛攻南浔,第十八师团在侧翼跟进。国军第八十七师和八十八师已经向长兴方向急行军,意图封堵第六师团的突破口。如果柳川继续孤军深入,一旦国军调集预备队在长兴一带组织起有效防御,第六师团就会陷在太湖南岸的河网地带进退两难。” 他的手指在无锡和吴县之间的位置上轻轻敲了敲,然后抬起头看着朝香宫鸠彦。 松井石根的语气无奈中带有一些苦涩。 他这也是没办法手底下两员大将。 一个是不听指挥的,一个是亲王。 自己很难办啊。 “如果我们此时在北线发动佯攻牵制国军的预备队,柳川的突击就可能达成意想不到的效果。但如果继续按兵不动,任凭柳川孤军深入,一旦他受挫,整个太湖南线的主动权就会拱手让人。” 他停顿了一下 “亲王阁下,我们别无选择。” 朝香宫鸠彦脸色变了又变。 这是他第一次以司令官的身份面对如此重大的决策——不是在大本营里拟定命令,而是作为一名前线的指挥官主动判断局势、做出选择。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沿着吴福线缓缓划过去。 “松井大将的意思是全线进攻?” 松井石根知道时机到了,他必须让亲王明白这一仗的分量,同时也要让亲王在这场用柳川和东京两头互相牵制的交易中站到他这一边。 “亲王阁下,柳川已经替我们做了决定。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们要不要打,而是打了之后必须打赢。打赢了,柳川的独断就是果敢决断,大本营不会追究任何人。打输了,第十军损兵折将的责任我和阁下都要背。“ “柳川固然是首犯,但我是方面军长官,阁下是派遣军的长官,也脱不了干系。但如果我们能把握住这个机会,利用柳川在左翼撕开的口子给国军两线施压,迫使他们两线作战——那么柳川的莽撞反而会成为我们打开战局的钥匙。” 朝香宫鸠彦站直了身子,转过身来面对着松井石根。 松井石根的话他听明白了。 松井石根这是要他尽可能的拿下更多的战绩。 这样不管柳川平住是胜是负。他和松井石根都能有所交代。 他右手习惯性地搭在腰间的军刀刀柄上,脸上没有年轻人特有的冲动,反而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冷静和锐利。 他的眼神与松井石根交汇的瞬间两人同时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 “那就全线进攻。” 朝香宫鸠彦亲王点了点头 “吴县、常熟、无锡——三路并进,把当面所有国军牵制在太湖以北。柳川在南线打了头阵,北线的主攻就由上海派遣军来完成。我会亲自督战——皇族的荣誉不容置疑。给柳川发报,告诉他第十军的冒进既然已经开始了就要打出战果,左翼的突破必须继续深入。同时通知北线各师团立即进入攻击准备位置,务必在两天之内完成集结。我会让参谋部即刻拟订协同作战计划,方面军司令部统一协调左右两翼的推进节奏。” 他看着松井石根,微微一笑 “松井大将意下如何?” 松井石根缓缓点头,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 从柳川平住自己贸然发动进攻开始自己就处于被动,如果亲王阁下有保存实力这样的想法。 他还真不好办。 他的计划已经完整地浮现在脑海中 北线各师团分多路牵制国军主力,把陆诚的预备队钉在太湖以北,让柳川在南面打出一记重拳。 同时调遣海军猛攻江阴要塞。将陆诚的部队包围起来。 两天之内,华中战场从了一条静默的太湖南线变成了一锅沸腾的滚水。 常熟方向的第三师团开始向西移动,前锋侦察队已经渗透到距守军阵地侦察距离内。 吴县外围的第九师团也接到了集结命令,炮兵联队连夜里在城外的高地上构筑阵地,骡马拖着沉重的炮弹箱在泥泞的乡道上排成蜿蜒的火龙,被前线观察哨的夜视镜捕捉到了密集的移动热源。 无锡正面日军各部队的无线电通讯量突然成倍增加,加密电报在吴福线上空往来穿梭,每一份都被指挥部截获后交给赵德明逐件分析。 无锡指挥部里,陆诚站在作战室的那面巨大地图前,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在吴县、常熟、长兴三处来回移动。 他刚刚收到了三份来自前线的加急电报——吴县外围日军兵力调动频繁,常熟方向侦察到敌军大规模集结的迹象,而张发奎的吴兴守军也在凌晨遭到第十八师团前哨部队的试探性攻击。 太湖北线、太湖南线同时告急,日军的意图已经清晰到了不需要任何情报分析就能判断的程度。 “他们是要全线开战。” 陆诚知道日军牵一发而动全身。 就是看日军是要和他硬碰硬还是要打陈诚了。 赵德明站在他身后,手里的文件夹翻到了今天第三页新的战场态势汇总。 邓超快步从电台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份刚译好的电报。 一份是王敬久从前线发回来的——八十七师已经抵达长兴以东,先头部队在东郊与日军第四十五联队交火,正在抢占城外的高地构筑阻击阵地。 另一份是彭可定发来的——八十八师已抵达长兴侧翼的湖汊地带,先头部队炸断了两座通往长兴城区的石桥以迟滞日军二十三联队的迂回,全师正在按计划沿河展开防御。 陆诚接过电报看了一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电报还给邓超,重新转身面对地图。 日军全线压上来的压力固然巨大,但长兴能不能守住、能守多久,决定了太湖以南防线是否会被敌人从侧翼全面撕开。 “给王敬久回电,”他转过身来,声音清晰而短促,“长兴必须守住。告诉他把四十五联队给死死钉在长兴以东,绝不能让谷寿夫的主力推过县城两侧的河网地带。第十八师团正在从侧翼包抄,让彭可定把湖汊炸出一条水障来给牛岛贞雄的迂回制造障碍。” 他停顿了一下。 “再给南京发报——日军华中方面军似已发动全线春季攻势,请军政部速令预备部队驰援吴兴、长兴一线。太湖南线若失,南京侧翼将直接暴露。” 邓超应声而去。 作战室里静了几秒钟,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电台室隐约传来的嘀嘀声。 赵德明推了推眼镜,在地图上标注了敌军各部队的最新位置,红线的推进速度在他笔下被精确到每小时更新的范围。 他知道长兴只是一个开始,日军攻势的规模之大、来势之猛,正在将这场战役变成一场席卷整个太湖流域的全面对抗。 第285章 两线夹击 “他妈的,这群鬼子,连年都不让过了。” 王敬久在一座被改建成临时指挥所的土地庙里对着地图拧紧了眉头,耳朵里灌满了东面传来的炮声。 那是第六师团第四十五联队正在用九二式步兵炮轰击八十七师在东郊构筑的阻击阵地,炮弹落在冻硬的鱼塘之间,掀起混杂着黑泥的烟柱。 炮声每响一次,土地庙供台上那盏煤油灯的灯焰就跟着跳一下,像是在替守军数着还能撑多久。 张发奎在吴兴只守了不到两天。 准确地说,日军从南浔到长兴行军了两天。 张发奎根本就没守。 独留两个东北军的独立旅在吴兴外围刚和第六师团的先头部队接触上,侧翼就被二十三联队的迂回包抄给打穿了。 谷寿夫的战术意图很明确——他不跟张发奎在正面打消耗战,而是用二十三联队从西北方向绕过吴兴城外的河网,直插守军后方。 这个迂回动作之快、之狠,连张发奎这个老江湖都没有料到。 独立旅的侧翼阵地在凌晨时分被日军突击队摸掉了三个机枪哨,紧跟着就是二十三联队整整一个大队的步兵在迫击炮掩护下从守军背后出现。 阵地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伤员和溃兵沿着太湖南岸的公路往西涌,把整个防线都带乱了。 张发奎站在吴兴城外的指挥部里,眼看着自己手里的部队在日军的步炮协同面前像被开水浇过的雪一样化得飞快。 “不撤留在吴兴等死吗?东北军的部队已经打残了,再打下去第八集团军这点老底子全得扔在吴兴!撤到长兴还有工事可守,留在吴兴老子连一个完整的连都带不出来!” 张发奎摔下电话,转身对参谋长下令 全军放弃吴兴,向西撤往长兴。 他在撤退之前把集团军直属的工兵营和仅剩的两个保安团部署在南浔通往长兴的公路两侧,依托太湖沿岸的桑基鱼塘和废弃窑厂设置了多层伏击阵地,用有限的几门苏制山炮和掷弹筒给隶属他的东北军残部争取撤退时间。 工兵营则负责炸毁道路。阻挡日军坦克的行进。 三天之内从吴兴到长兴的公路被溃兵挤得满满当当,士兵们扛着步枪和从阵地上拆下来的电话线,担架队抬着缠满绷带的伤员在泥泞的田埂上一步一步地往西挪。 张发奎的部队撤到长兴时,王敬久正在东郊的阵地上跟几个营长交代防御部署。 听到消息后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骂了句 “这群家伙一个比一个跑得倒快。” 八十七师是中央突击兵团的老底子,从上海打到无锡,什么样的硬仗都打过。 但王敬久也不是莽夫,他刚补了一批川黔新兵,还没来得及跟老兵磨合,这个时候跟第六师团硬碰硬不是最优选择。 张发奎撤到长兴,至少带来了三个师。 虽然装备差,但人数不少,可以用来填充防线上的次要地段。 但谷寿夫根本不给他从容布防的时间。 吴兴攻克之后,谷寿夫马不停蹄地将师团主力全部压向长兴方向。 他给四十五联队下达的命令只有一个意思 不惜代价,不惧伤亡,以最快速度撕开当面守军的防线。 四十五联队联队长鹿岛在接到命令后没有丝毫犹豫,他在联队出发前的动员会上只说了一句话 “第六师团没有攻不破的阵地。” 第四十五联队的步兵大队在长兴东郊与八十七师交火不到两个小时,鹿岛就判断出守军阵地的薄弱点,将预备队一口气塞了进去。 辎重兵推着小车沿乡道往前方输送弹药,卫生队的担架在路两侧排成了两条蜿蜒的血线。 炮弹炸断的树杈横在路面上,工兵直接用炸药把树干炸碎清出通道,推土声混着伤兵的呻吟在晨雾里回荡。 太湖南岸的河网地带本来不利于进攻——水田、鱼塘、纵横交错的沟渠,坦克和重炮很难展开。 但谷寿夫不依靠战车引导步兵冲锋,而是用炮兵压制守军机枪火力点,然后用步兵以小股多路的方式沿着田埂和沟渠渗透。 掷弹筒班组扛着弹药箱弯腰小跑,在田埂后面架起掷弹筒,几发齐射就能把一个机枪掩体打哑。 这种战术虽然步兵伤亡较大,但推进速度极快。 四十五联队在长兴东郊仅仅用了一个上午就推进了好几公里,八十七师的警戒阵地被一层一层地剥开,每一层都让日军付出伤亡,但每一层都被日军硬生生啃了下来。 鹿岛的进攻方式残酷而高效。 他组织了三支突击队轮番发动攻击,每支突击队由两个步兵小队加强一个工兵班组成,遇到碉堡就用手榴弹和炸药包解决,遇到水沟就架浮桥或直接徒涉,完全不在意伤亡。 第一波突击队在攻击中伤亡过半,被抬下去; 第二波立刻接上,从稍作调整的进攻轴线继续渗透; 第三波紧随其后,利用前两波制造的火力间隙向纵深穿插。 八十七师的阻击阵地是日夜不停施工加固过的,但四十五联队的突击队像一把钝刀锯骨头,来来回回地拉锯,硬是把骨头锯出了裂缝。 打到中午,四十五联队的先头部队已经楔入了长兴守军的第一道防线,日军步兵的身影出现在离长兴城墙不到一公里的地方。 八十七师一个营的阵地被突破后,营长拎着手枪从指挥所跑出去亲自带预备队往上顶,在田埂上被掷弹筒弹片击中腹部,通讯员把他扛回来时他已经说不出话,手指还往阵地的方向指着。 王敬久在指挥所里接到前线告急的电话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对参谋长说 “告诉各团,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后退一步。预备队全部压上去,工兵在第二道防线前面埋地雷。” 他顿了顿,下定了决心。 “让炮兵营把所有炮弹都打出去——别省着了,现在不是省炮弹的时候。” 炮兵营的德式火炮开始朝四十五联队的进攻路线猛烈射击,炮弹落在日军步兵群中掀起一阵阵黑色的烟柱。 几个正在往前冲的日军士兵被气浪掀翻进水田里,后面的人踏着泥泞从他们身边越过,依然在推进。 四十五联队只是正面攻势的一部分。 在侧翼,二十三联队也在向彭可定的八十八师防线施压。 “他们一个联队打不穿咱们,这是要牵制咱们。” 彭可定把烟蒂往脚下一丢,用军靴碾灭火星 “他们是想让八十八师不敢动弹,一兵一卒都别想往北调。” “那就让他们来。” 冯圣法站在的身旁,他们身后是六门陆诚调配给他们的已经推进到预设阵地的德式榴弹炮。 八十八师自从无锡整编以来还没打过像样的硬仗,这批重新补充起来的官兵——尤其是二六四旅那些刚从刘虎那场风波里缓过来的老兵——憋着一股劲,就等着在这一仗把“逃兵师”的骂名彻底甩掉。 当天下午二十三联队一个中队试图徒涉湖汊时遭到迫击炮密集射击,炮弹在水中炸开掀起泥浆和水柱,日军步兵涉水速度骤减,暴露在河面上的散兵线成了轻机枪的靶子,河水被染成了一片深红。 那个中队在中途丢下三十多具尸体后撤回对岸,但日军工兵已经在更下游的位置开始架设浮桥,显然不打算就此罢手。 谷寿夫的对策是将两个联队的压力同时加大,正面和侧翼一起猛攻,让王敬久和彭可定各自陷入苦战无暇相互支援。 他的意图很明确:只要四十五联队突破了八十七师的阻击阵地,二十三联队就能从侧翼切入,切断长兴守军向西的退路,把王敬久、彭可定和张发奎全部合围在长兴城内。 到了傍晚时分,四十五联队的进攻部队已经推进到了长兴城外的高地脚下,炮弹开始零星落在城墙外围的民房上,几处被炸塌的房屋燃起火光,黑色的浓烟在夜空中像几根歪斜的手指。 王敬久知道这是日军总攻前的最后试探,高地上的守军必须顶住——如果高地丢了,城墙就会直接暴露在日军步兵的枪口之下。 而在日军那边,朝香宫鸠彦亲王正在上海派遣军司令部里对着地图做一个足以改变整个春季攻势走向的决定。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虹口的街景,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身后桌上摊着三份情报汇总——一份是第三师团常熟正面的侦察报告,一份是第九师团吴县外围的兵力部署图,还有一份是海军第三舰队从江阴正面发回来的沿岸防御火力评估。 朝香宫鸠彦从一开始就不想和陆诚硬碰硬。 这不是因为他怕陆诚。 朝香宫鸠彦作为皇室亲王,骨子里有着与生俱来的骄傲与自信,他不会因为任何一个对手而产生畏惧。 但他在日军参谋本部待过足够长的时间,对陆诚这个日军大敌的指挥风格和战术习惯进行过非常系统的研究。 从开战以来,陆诚打的每一仗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的部队从不远离交通要道作战。 不管是铁路、公路还是运河,陆诚的大兵团调动始终紧紧围绕着能够支撑大规模物资输送的交通线展开,一次都没有例外。 朝香宫鸠彦在反复研究了这些战例之后得出了一个清晰的结论 陆诚的这个习惯是一种基于客观现实被迫形成的依赖。 中国军队的物资补给能力远不如日军,陆诚手里的中央突击兵团是中央军中装备最好、火力最强的部队,消耗速度也是最快的,一支这样的部队必须在任何时候都保持物资补给线的畅通,一旦补给线被切断,战斗力就会以比普通步兵师快得多的速度断崖式下滑。 朝香宫鸠彦清楚,切断陆诚的补给就是瓦解他防御的第一步。 在南京方面因为陆家的权势方便,陆诚的后勤补给从来没有断过。 中央突击兵团的二把手周明远一向以铁腕手段著称,对中央突击兵团的补给更是优先到了近乎霸道的地步,不管前线其他部队喊得多凶,周明远宁可把几个地方军的师级单位压缩到只发三成弹药,也从不在陆诚的补给清单上打折扣。 这种决断力是陆诚能把仗打到现在的隐形保障,但也让朝香宫鸠彦看得更加清楚。 正是因为周明远赌上整个后勤系统的运力马力全开地在保他,陆诚才从来没有断过补给——但全力保障的前提是交通线必须畅通。 只要把路堵死,再拼命的补给队长也送不进一斤大米。 现在陆诚为了堵住柳川在太湖南线的突破口,不得不把八十七师和八十八师推到长兴第一线,这等于把他最精锐的两个师暴露在了太湖南岸的河网地带。 长兴有公路通无锡、有运河连太湖,位置卡在交通要道上,但也是防守上极为被动的节点——一旦日军南北合围形成,无锡就是瓮中捉鳖的瓮口 朝香宫鸠彦盯着地图上长兴以北的大片湖区与支离破碎的河道,意识到兵力的展开与补给调运在这里都将受到天然制约,而国军防线越是往西往南收缩,这些制约就越致命。 他不打算在无锡跟陆诚硬碰硬。 他要的是另一个方向。 江阴是长江下游最重要的江防要塞,扼守长江咽喉,控制着从东海进入长江的航道。 谁控制江阴,谁就控制着长江下游的水上交通线。 更重要的是,江阴是无锡的北大门——如果日军拿下江阴,不但可以从北面向无锡发动进攻,还可以切断无锡与南京之间的补给线。 到那时陆诚的中央突击兵团被困在太湖北岸,南有柳川的第十军压境,北有上海派遣军的主力师团堵截,长江方向有海军封锁——陆诚守不守得住无锡就不再是战斗力的问题了,而是他能撑到第几天断粮的问题。 “柳川在南线已经帮我们做了最难做的工作。” 朝香宫鸠彦转过身来对着松井石根,把那份海军火力评估报告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现在是攻取江阴的最佳时机。我建议将第三师团和第九师团作为主攻力量集中在江阴正面,配合海军第三舰队沿长江的舰炮支援——一旦江阴拿下,无锡北面就敞开了。届时陆诚被南北夹击,要么放弃无锡西撤,要么被合围在太湖沿岸,这两条路对他都是死路。” 松井石根抬起头看着朝香宫鸠彦,微微点头。 第286章 江阴要塞 长江江面上的薄雾被炮口焰撕成了碎片。 第三舰队旗舰“长门”号的四座双联装四十一厘米主炮在晨曦中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江阴要塞的方向。 随着舰桥上一声令下,八门巨炮同时喷出橘红色的火球,炮声如同天边滚过的闷雷,在长江两岸的峭壁之间来回弹撞。 数吨重的穿甲弹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落入江阴外围阵地时整片大地都在颤抖,十几个沙袋掩体被气浪掀飞,碎石和泥土从半空中倾盆而下。 紧随其后的轻巡洋舰和驱逐舰也加入了炮击,舰炮的怒吼声此起彼伏,炮弹落在江阴要塞的外围阵地上掀起漫天的烟尘和火光。 要塞的炮台掩体在猛烈的轰击中痛苦地呻吟着,混凝土墙壁上炸开了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这是1938年1月20日的清晨。 长江下游最重要的江防要塞,正在遭受自淞沪会战以来最猛烈的海上炮火。 江阴要塞司令许康站在要塞核心工事的观察所里,透过防弹玻璃窗看着江面上那一排排喷吐着火光的舰影。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日本海军第三舰队的舰炮不停的嘶吼着。 江阴要塞的炮台虽然拥有坚固的永备工事和从德国进口的要塞炮,但在这种密度的舰炮轰击下,任何工事都撑不了太久。 从黎明前到现在,日军舰炮已经连续轰击了近三个小时,要塞的外围阵地已经多处被炸毁,炮兵观察所被直接命中后与指挥部的联系彻底中断。 “司令!海军!我们的海军!” 一个参谋突然指着长江上游的方向喊了起来。 许康一把抓起望远镜朝上游望去。晨雾中,几个模糊的舰影正劈开江水全速驶来。 领头的是“平海”号轻巡洋舰,紧随其后的是“宁海”号轻巡洋舰,其他三艘舰艇以雁形阵势紧随其后。 五艘军舰的烟囱里冒着浓黑的煤烟,舰首劈开长江浑浊的江水激起两道白色的浪花。 这是中国海军仅剩的全部主力。早在去年日军登陆上海之际,军政部高层会议就做出了一个痛苦而决绝的决定 将老旧军舰和征用的商轮共计四十三艘沉入长江,用沉船和铁锁在江阴段筑起一道封锁线,阻挡日本海军沿江西进。 此后中国海军仅剩八艘主力舰艇,而在淞沪会战期间日本海军多次出击又击沉了其中三艘,仅剩的五艘军舰不得不后撤避战以保存最后的有生力量。 但现在它们全都出现在了这里——宁海、平海、中山、永绩、建康,一个不少,正全速冲向日军舰队的炮火之中。 “平海”号的舰桥上,海军第一舰队司令陈季良站在舷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电报是陈诚以第三战区副总指挥名义发来的。 “江阴危急,望速率海军全部主力驰援,不惜一切代价掩护要塞至陆上援军抵达。” 他当然知道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中国海军仅剩的这五艘军舰,吨位加起来还不及日军一艘战列舰的零头,冲进日军舰队的炮火中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他同样知道江阴一旦失守,日军舰队就能长驱直入直逼南京,长江防线将全线崩溃。 他从上海撤下来是为了保存实力,现在把全部家底押回长江,同样是为了这座要塞背后那个不能退的理由。 在他前方,日军的炮口焰在晨雾中像一排排恶魔的眼睛。 而在远处的江岸上,江阴要塞的炮台正在用沉默焦灼地等待着援军的到来。 陈诚在江阴后方的指挥部里接到了海军出动的消息。 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只说了两个字,好,好。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江阴要塞的战略分量——江阴是长江下游的咽喉锁钥,日军舰队要沿江西进必须先啃下这块硬骨头。 而要塞虽固,守军虽勇,单靠炮台上那些固定火力点根本挡不住海陆空三面夹攻。没有海军支援,要塞就是一座被围困的孤岛。 他连日来多方调度,终于说动了陈绍宽将海军最后的主力从芜湖以西的待机阵位重新调回江阴前线。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要塞能在舰炮和空袭下坚持多久,以及他的陆军能否在要塞外围顶住日军主力的正面攻势。 他走到地图前,在江阴要塞以南和以西的位置画了两道弧线。 第十九集团军总司令薛岳已经按照他的部署将部队展开,以吴奇伟的第四军和叶肇的第六十六军为第一道防线扼守江阴以南通往无锡和南京的公路节点青阳。 而在江阴侧翼,罗卓英已经率第十八军入驻要塞外围阵地,与薛岳部形成犄角之势拱卫要塞。 陈诚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青阳是江阴南面的门户,扼守着从南面通往江阴的公路和铁路。日军要围江阴,必须先拿下青阳。 守青阳的是叶肇的六十六军。 与此同时,第三师团师团长藤田进和第九师团师团长吉住良辅在常熟前线的一处临时会合点碰了头。 “第十军那群混蛋,自己要打还要拉上我们。” 藤田进真的不想这时候开打,他的部队正在陆续补充。 用他的话来说这时候部队整体的训练度是最低的。 原本等上一两个月,等到春天来了。他有信心一路打到南京。 但是现在却因为第十军急匆匆的开战。 藤田进怎么能不生气。 “好了,藤田君,事已至此,朝香宫亲王和松井司令既然已经下了命令,咱们就别抱怨了。” 吉住良辅只能这样宽慰藤田进。 吉住良辅拍了拍藤田进的肩膀。 两名中将并排走到一张摊开的军用地图前,身后的参谋们目不转睛地等着他们开口。 第三师团是日本陆军资格最老的师团之一,从甲午战争一直打到现在的中国战场,师团官兵大多是名古屋地区征召的老兵骨干,擅长正面强攻。 第九师团则是淞沪会战中的一大亮点,从蕴藻浜一路打到苏州河,师团官士兵普遍具有金泽地区士兵特有的坚韧和凶狠。 两个精锐师团联手,面对的却是兵力不比他们少、工事构筑完备、地利占尽的国军防线。 藤田进用铅笔在地图上点了点青阳的位置,用一种下结论的笃定口吻先开了口。 “先打青阳。拿下青阳,江阴就是孤城一座。再围江阴,不攻自破。” 吉住良辅没有理由反对。 他的第九师团在侧翼,负责切断青阳与江阴之间的联系并阻击可能从北面赶来增援的第十八军。 二人简短商议后达成了共识——两个师团集中全部炮兵轰开青阳外围,五天之内攻克青阳,扫清围攻江阴的障碍。 1月21日拂晓,日军的全线进攻在青阳正式打响。 第三师团的炮兵联队在天不亮时就已经完成了射击准备。 成排的炮兵阵地在青阳以南的高地上铺开,炮手们正在将炮弹箱从卡车上卸下码放整齐。天空中飘着细雨,炮手们披着雨披在炮架旁忙碌地穿梭。 藤田进有意将炮击时间选在天刚亮的时候,这个时段守军注意力最松懈,晨雾未散视线模糊,炮兵的打击效果最难被第一时间观测和规避。 他的计划是先用重炮将守军前沿阵地的火力支撑点打哑,然后用步兵多路突击,在青阳外围撕开突破口后坦克中队沿公路快速穿插,将第四军和六十六军的防线割裂为互不相连的几个孤立区域。 早晨六时整,藤田进一声令下,第三师团炮兵阵地同时开火。 数十门野战榴弹炮和步兵炮将整个青阳以南的国军阵地化作一堵翻涌的火墙。 爆炸从东往西依次推进,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地面上犁出一道焦黑的弹痕带。 泥土和碎石被炸得飞上半空又落回地面,砸在国军士兵架在掩体上的钢盔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六十六军的士兵们在炮火中缩在散兵坑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等炮击过去。 几个新兵趴在坑底浑身发抖,旁边老兵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人按低在土壁上——话没说完,一轮近失弹刮起的碎石已经哗啦啦打在沙袋上。 工兵在炮火间隙拱着腰修工事,电话线炸断了就由传令兵沿着交通壕弯着腰跑,身后的泥土被两翼敌军的交叉火力打得噗噗作响。 炮击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当最后一轮炮弹在青阳南面阵地上炸起最后一排黑色烟柱时,日军的步兵冲锋开始了。 第三师团第六十八联队的步兵以散兵线阵型越过公路,向吴奇伟第四军据守的正面阵地发起第一波冲击。 士兵的皮靴踩在满是弹坑和碎石的泥地上发出整齐的沙沙声,刺刀在灰蒙蒙的晨雾里反射着冷硬的光。 紧跟在步兵身后的掷弹筒班扛着弹药箱沿田埂低姿跃进,在土坡后方快速架好发射阵地,第一轮齐射将数十发榴弹密密麻麻地抛进守军阵地,几处刚修好的机枪掩体瞬间被掀翻了沙袋墙。 第四军的机枪阵地几乎在同时开火。 重机枪低沉的扫射声夹杂着捷克式轻机枪的脆响,在青阳外围的田野上空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弹幕。走 在最前面的一排日军步兵中弹倒下,紧接着第二排就被子弹扫过,又有几个人一头栽倒在泥地里。 第六十八联队的中队长拔出军刀命令士兵就地卧倒,子弹继续从他们头顶上飞过,打在路边的树干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一匹无人牵着的军马拖着翻倒的弹药箱在弹幕中乱窜,被流弹击中后嘶鸣着倒在田埂上。 日军不退,在泥泞中匍匐前进并用步枪和轻机枪朝守军阵地还击,子弹打在沙袋上溅起一串串的泥尘。后续部队继续向前推进,更多的尸体堆积在进攻路线上,但更多的人踏着战友的尸首继续往前爬。 藤田进用望远镜观察着进攻的进展,在心里做了快速的判断 国军的第一道防线工事构筑充分、火力配备合理,六十八联队的第一波冲击还没摸到主阵地前沿就已经伤亡惨重,仅靠正面强攻恐怕伤亡太大。 他叫来传令兵,下令第五旅团第六联队从侧翼发起协同攻击。上午十一时,日军的侧翼突击队在炮火掩护下成功插入了第四军和六十六军防线的结合部。 那是一条蜿蜒的水渠,两岸长满了枯黄的芦苇,第四军的一个连在此据守,但被日军突击队的掷弹筒和机枪火力压制了两个多小时后伤亡过半。 排长接替连长,班长接替排长,阵地最终被精锐的日军突击队以近身肉搏的方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名重伤的老兵躺在渠边,见日军的尖兵组顺着渠道搜索前进,用最后一口气拉响了捆在胸前的集束手榴弹,爆炸过后渠水被炸成浑浊的泥汤,那截芦苇丛也烧成了焦黑的茬子。 到中午十二时左右,日军已从缺口处楔入了差不多一个大队的兵力。 叶肇在六十六军指挥部里接到防线被突破的消息后立刻意识到,如果让日军继续扩大突破口,第四军和六十六军之间的联系就会被切断,整条防线将面临被分割吃掉的风险。 他命令预备队一五九师以两个团的兵力发动反冲锋,务必在日军立稳脚跟之前把缺口堵住。 一五九师是粤军的老底子,官兵大多来自广东梅县和潮汕一带,个头不高但极其顽悍,尤其擅长近战和逆袭。 下午二时,一五九师的反击部队在炮火掩护下从缺口两侧同时发动进攻,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出交通壕,在泥泞的田野上与日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刺刀与刺刀碰撞的金属尖啸、伤兵的惨叫与军官嘶哑的口令混成一片,有人在泥浆里互相掐着脖子翻滚,有人用枪托砸碎了对方的钢盔。 足足激战了将近两个小时,一五九师硬是用满腔搏命的狠劲将第六十八联队的先头部队逼退回了公路另一侧,缺口终于被堵住了。 第二道防线连夜加固了工事,铁丝网被重新拉好,在田野里新布下了密集的地雷区。 从常熟到青阳的公路沿线上,履带的印痕和马蹄踩出的泥洼混杂着弹壳和染血的纱布,从交火线延伸至暮色深处。 天黑之后藤田进收紧了攻势,当晚十一时许,日军趁夜色派出一支百余人组成的夜袭队,沿着白天被堵住的缺口方向悄悄渗透,试图打掉四军的后方辎重站。 他们在翻越一道铁丝网时被巡逻哨兵发现,四军的预备队在不到十五分钟内赶到现场,与夜袭队激烈交火,将日军逐出阵地。 无锡指挥部里的煤油灯已经连续点了三个通宵。 陆诚坐在桌前,面前摊着江阴、青阳和长兴三处前线的最新战报。 赵德明刚把江阴要塞的防务电报放在他左手边,邓超又快步走进来,将青阳方向第四军与六十六军接敌的详细报告搁在他右手边。 两份电报一左一右,摆在陆诚面前。 他站起来背着手走到地图前。 他的脑海中江阴方向日军第三、第九两个主力师团的番号显露无余。 这是要主攻江阴。 再加上海军第三舰队的舰炮支援,这超出了他之前的预估。 他原以为日军肯定要想把他留下会用各个师团轮攻的方式消耗他的有生力量。 没想到确实绕过他去打江阴。 长兴那边谷寿夫的第六师团像疯狗一样咬着八十七师和八十八师不放,牛岛贞雄的第十八师团还在侧翼虎视眈眈。 不知道要耍什么花招。 他现在手里面有三百师、二百师、山地第一、第二师还在无锡以西待命——这四个师是他手里最后的完整力量。 陆诚看清楚日军的战略了。 南北夹击——这是一个经典到不能再经典的战役态势。 柳川的第十军在南线猛攻长兴,朝香宫鸠彦的上海派遣军在北线猛攻江阴,而他的中央突击兵团主力正夹在两把钳子中间的无锡。 一旦江阴失守,第三师团和第九师团就会沿着长江南岸向西推进,切断无锡与南京之间的联系; 同时谷寿夫如果突破了长兴,第六师团就能沿着太湖南岸往西北穿插,堵住他往西南方向的退路。 到那时两头一堵,他陆诚就是瓮中之鳖。 到时候真的跑不了了。 “朝香宫鸠彦不想跟我硬碰硬啊。这个鬼子很聪明啊。” 陆诚盯着地图,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赵德明说话。 “这小子想围死我。” 赵德明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周明远拼了命维持的后勤系统靠的就是长江航道和无锡以西的公路网,一旦江阴失守、长江被日军舰队控制,补给线就断了大半。 要是再被围,中央突击兵团就算装备再好、火力再强,没了弹药和粮食,再能打的部队也撑不过一个星期。 陆诚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转过身走到桌前重新坐下。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目光盯着桌上那几份战报,脑子里在飞速转着另一件事。 要不要打出去呢? 把四个师拧成一个拳头打出去,无论是往南砸在谷寿夫的侧翼,还是往北顶在江阴方向,都有分量。 但这个念头刚出现在他脑子就被他自己按住了。 主动前出打南线,等于把无锡正面防线上的主力抽走。 朝香宫鸠彦正愁没机会捅他的后背,他要是把三百师和二百师都拉到长兴去,北线的第三师团和第九师团一个转身就能从常熟方向直插无锡。 到那时候南线没打完,北线先崩了,他就是腹背受敌,连退路都没有。这四个师是最后的本钱,不是用来赌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陆诚不是不想反击。 现在各部队情况不好是实在打不了。 “不能打出去。” 赵德明和邓超同时抬起头看着他。 他摇了摇头 “这一拳打出去容易,收回来难。我们不做这个买卖。” 看着眼前的陆诚,邓超和赵德明都知道司令这是在预想各种方案。 陆诚用手掩住嘴巴一言不发。 “撤。” 邓超愣了一下。 “如果我们现在主动向西收缩,把部队从他们还没合拢的钳口里退出来,他们的夹击就扑空了。” “司令,无锡不守了?” 邓超问。 “只要能确保青阳和江阴的侧翼不被打穿,就还能多拖几天。我准备电告陈诚长官务必坚守青阳,江阴要塞让他也想办法再撑一段,只要这两个地方不丢,无锡正面的防线就还能维持一段时间。” 他转过身来看着邓超和赵德明。 “日军不会强攻无锡的,既然这样咱们往后退退也能接应江阴和长兴。” 陆诚既然看穿了朝香宫鸠彦的想法,自然不可能把部队傻乎乎的还留在无锡。 “德明,你去找峙公让他动动他的第九集团军支援长兴吧。” 陆诚对于南线还是不放心。 张发奎的第八集团军战力到了现在已经基本上可以忽略了。 八十七、八十八两个师要硬顶一整个第十军? 这不是科幻片。 然后他又看向邓超。 “电告南京,中央突击兵团决暂放弃无锡正面,主力向西转移至宜兴、溧阳一线继续抗击。江阴、青阳守军尚未动摇,我部仍欲尽可能维持防线稳固。” 赵德明和邓超应声而去。 藤田进坐在帐篷里,对着油灯看着白天的伤亡数字。 他的正面强攻不如预期,但侧翼日军的渗透也让守军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青阳这一仗注定不会轻易收场。 而在北面江阴要塞,海军的舰炮依然在轰鸣,要塞炮台的德国造大口径岸炮开始还击,与水面上持续移动的敌舰展开持续炮战——“平海”号轻巡洋舰以舰艏主炮向“出云”号装甲巡洋舰奋力射击,炮弹越过江面落入日军舰队,炸起了两道高高的白色水柱,落点离“出云”号仅差两十余米。 长江的这场攻防战还远未到分出结果的时候。 第287章 南线战火 长兴前线的硝烟已经连续几天没有散过。 王敬久趴在临时挖深的指挥掩体里,望远镜贴在眼睛上,镜片里映出的是一片被炮火反复犁过的泥泞田野。 作为师长他亲临一线,对眼前的日军进行切身的观察。 第六师团的步兵群又在集结,土黄色的军装在晨雾中时隐时现,像一群正在收拢的狼。 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被硝烟熏得发红的眼睛,转身抓起野战电话。 “接师部。告诉彭师长,我这边又来了。” 八十七师在长兴东郊已经顶了好几天了。 四十五联队的轮番突击从来没有停过,谷寿夫像是完全不在意伤亡,一波被打退,下一波隔不了多久又涌上来。 八十七师的阵地一层一层地被剥开,兵力越打越少。 补充兵是出发前刚补进来的新兵,有些人连枪都还没校准就被拉上了前线,在日军的掷弹筒和机枪火力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 老兵们带着他们打了两天,但伤亡数字还是以让人心疼的速度往上蹿。 这可把王敬久心疼坏了。 这些都是好苗子啊,让他练上一段时间都是能成为精锐的啊。 王敬久手里的预备队已经全部顶到了一线,各团报上来的伤亡数字每一行都让他眼皮直跳。 他给陆诚发了电报,长兴正面压力极大,四十五联队持续猛攻,八十七师伤亡严重,请求指示。 他想要一些援兵。 最好是能来一个师支援他。 陆诚的回电很快到了,只有四个字:再撑两天。 陆诚哪有多余的兵给他。 王敬久想到了结果,但还是有些苦涩。 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对着精神状况也不好的参谋长说到 “告诉各团,再撑两天” 然后重新拿起望远镜趴回了掩体边缘。 长兴防线还在苦苦支撑,但牛岛贞雄已经在谋划一条别的路线。 他可不想把冲劲全都撞在陆诚的兵团上,打打其他国军不香吗? 他才没有要击败陆诚夺得荣誉的想法。 他要的是快速挺进,先拔头筹的功劳。 第十八师团的指挥部里,牛岛站在地图前盯着长兴以西的一个标记点看了很久。 那是一个名叫泗安的小镇,地处长兴和广德之间,往北可直插宜兴和溧阳——国军中央突击兵团现在正试图往这个方向收拢部队。 牛岛看得清清楚楚:陆诚的全盘意图是把陷入长兴苦战的各师逐步抽回宜兴、溧阳一线,重新建立一条稳固的防线。 而泗安,恰恰是哪怕后退也会噎在喉管里的一个刺。 谷寿夫咬着八十七师和八十八师的正面不松口,国军主力被死死钉在东侧无法脱身。 此时派一支部队从侧翼绕过去拿下泗安,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届时国军几万人的部队被夹在长兴和泗安之间,第六师团再从东面一压,整个包围圈就合拢了。 这支部队甚至不需要攻下宜兴,只需要梗在那里,等待谷寿夫把包围圈收紧,就是一场漂亮的歼灭战。 牛岛把铅笔往地图上一搁,转身对参谋长说 “命令第三十五旅团即刻向西南方向出发,绕过正面战场,目标泗安。我亲自带队。”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速度是第一位的。在国军反应过来之前必须拿下泗安。其余部队按照预案分散驻守,防止国军偷营。” 参谋长应声而去。一个多小时后,第三十五旅团的步兵大队从嘉兴以西的集结地开拔,沿着乡道向西南方向快速推进,骡马拖着步兵炮在泥泞的田埂上排成蜿蜒的纵队,工兵在前面探测桥梁,一路避开主要公路以避免被国军侦察机发现。 张发奎直到第三十五旅团前锋逼近泗安外围时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五十二师的侦察兵跌跌撞撞地跑回师部报告说泗安外出现了日军大规模纵队的行迹,方向明确是冲着泗安镇去的,先头部队已经过了长兴西南的高禹村。 五十二师再把消息报上去。 张发奎大感不妙很快和八十八师的彭可定通了口气。 意思是想八十八师去拦住他们。 彭可定脑子里很快分析清楚了,他把烟蒂往地上一摔,对冯圣法说: “牛岛这是要包我们的饺子。张长官也是个不敢担责任的。” 他立刻同时向王敬久和陆诚发报。 第十八师团一部已绕过我师左翼,正在向泗安方向快速推进,意图切断我师退路,请求速调部队堵截。 电报送到陆诚手上时,他已经连续几天没有迈出作战室的门了。 他看完彭可定的电报,又打开地图确认了泗安的位置,然后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 泗安东连长兴,北接宜兴和溧阳,是他计划中各部逐次西撤的必经节点,如果被牛岛抢先拿下,不但八十七、八十八两个师和张发奎的第八集团军被堵在长兴,连他正在往溧阳方向转移的三百师都会被威胁。 他重新睁开眼时的目光变得锋利而果决。 他走到地图前,沿着泗安往北的方向画了一道线,然后拿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正在第九集团军指挥部的刘峙。 “峙公,我是陆诚。” 陆诚的声音平稳,开门见山,语速很快。 “第十八师团有一支部队正沿太湖南岸向泗安迂回,企图切断长兴我军退路。八十七、八十八两个师还在长兴正面跟第六师团胶着,暂时撤不下来。我现在急需调三百师到溧阳集结,请峙公派得力部队帮我争取转移时间。” 刘峙沉默的时间很短,只问了一句 “要多长时间?” 陆诚回答 “一天半到两天。” 刘峙没有再问,他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来,带着一种老将特有的沉稳和担当 “你放心,一天半我给得了你。你尽管布置,剩下的我来。” 挂断电话后刘峙没有半刻迟疑。 作为接替第九集团军司令的老将。 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帮陆诚一把就是他现在最应该做的。 他拿起指挥棒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两个位置,对自己的参谋长下令 命令十八师朱耀华部和第三师李玉堂部即刻出发,沿泗安以北方向前进,主动寻找第十八师团的迂回部队展开遭遇战,务必拖住日军至少一天半时间。 朱耀华的十八师是湘军的底子,素来以敢打硬仗闻名,李玉堂的第三师则是第九集团军的主力师,战斗经验丰富。 两个师接到命令后一个多小时内就完成了轻装准备,沿着通往泗安的公路两侧向北急行军。 与此同时,陆诚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着三百师立即从无锡外围收拢部队,沿太湖北岸公路加速西进,限期赶到溧阳集结。 丁立群接到命令后立刻调整行军序列,将分散警戒在无锡外围的部队逐次收拢归建,全师连夜向溧阳方向急行军。 三百师的战车营和机械化步兵在公路上拉起长长的行军纵队,在泥泞的乡道上留下了深深的履带印辙。 陆诚给他的限期卡得极严,丁立群把各团团长催得火急火燎, 士兵们扛着步枪和机枪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辎重排在乡道上被烂泥陷住了轮子,全排卸下弹药箱背在身上推着车走。 三百师的队伍在公路上激起漫天的尘土,丁立群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扬起的烟尘,又转身看了一眼前方溧阳的方向。 命令副官开着吉普车加速前进。 而此时此刻在长兴,没人知道这些正在发生的部署调整。 八十七师的阵地上已经被炮火烧得面目全非。 四十五联队的步兵群又涌了上来,距离越来越近,肉搏在战壕里反复展开。 工兵把最后一批炸药埋在第二道防线前方的公路上,等着日军战车进入爆破区,但导火索被弹片切断,一个工兵用手榴弹代替引爆装置把自己和炸药捆在一起滚进了日军队伍。 晚上八时许,侧翼第六十七军的防线首先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六十七军是张发奎第八集团军仅剩的部队中较为完整的一个军,但装备和训练水平本来就比中央军差一截,在第六师团连续多日不间断的猛攻下终于支撑不住了。 缺口从六十七军据守的南翼阵地打开后迅速扩大,日军两个大队的兵力如潮水般涌入,六十七军的溃兵沿着公路向西涌去,有些连队找不到营,有些营找不到团,建制在黑夜中被打散了。 紧接着,日军顺势向正面施压,二十三联队的后方梯队也投入了攻击,兵力骤然增加。 王敬久的八十七师压力陡增,防线多处被割裂。 王敬久在指挥所里接到各团的电话一个比一个急,声音在听筒里劈头盖脸地炸开,措辞各有不同但意思都一样: 阵地守不住了。他把最后两个预备队连塞进了最吃紧的地段,但面对数倍于己的日军兵力,这两个连就像两杯水泼进了一片火海,很快就被吞没了。 工兵已经破坏了身后的两座公路桥,但短时间内难以彻底摧毁。 通讯兵冒着炮火抢修从师部到各团的电话线,有些路段被炸断了三四次,每一次都有人顶上去,线轴背在背上,弯着腰沿着弹坑边缘小跑。 又激战了半日之后,八十七师多道阵地被日军突破,日军先头部队已经楔入了长兴城区外围,守军依托残垣断壁与日军展开了血腥的巷战。 各团的伤亡数字已经不能用“严重”来形容,有一个团上去时满编将近两千人,撤下来时只剩不到一个加强营的兵力。 伤员沿着公路后送,与溃兵混在一起,从东往西的人流越来越密——六十七军的溃兵夹杂在担架队和推着独轮车的民夫之间,队伍拉得断断续续,军旗已经不见了。 骡马驮着伤兵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一个断了胳膊的营副靠在一棵被炸断的槐树上往本子上记着收拢了多少人,写了几个字又把本子合上,骂了句“记了也没用,人都没了”。 王敬久站在指挥所外面,看着东面燃烧的火光和不断升起的照明弹,沉默了很久。 他的军装上全是泥土和硝烟的痕迹,眼圈发黑,嘴唇干裂。 他是一个骄傲的师长,八十七师是德械师,从上海打到长兴,什么样的硬仗都打过,从没有主动请求过撤退。 但这一次不一样——第六师团咬得太紧,侧翼已经被打穿,继续硬撑下去不但挡不住日军,整个师都得交代在这里。 他转身走进指挥所,拿起直通无锡的电话。 “司令,是我。”王敬久的声音有些沙哑 “长兴一线守不了多久了。六十七军被打散了,八十七师伤亡过半,十八师团正在绕道泗安,最晚明天就能到我们背后。再不撤,长兴城下的部队就全被合围了。我请求让八十七师和八十八师交替掩护后撤,向宜兴方向收拢。”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王敬久能听到陆诚在话筒里均匀的呼吸声,一声一声。 然后陆诚的声音传了过来。 “可以。八十七师先动,八十八师殿后。彭可定负责掩护你,你们交替后撤,分梯次往宜兴方向收拢。告诉彭可定,谷寿夫会趁你们撤的时候咬上来,让殿后部队布好雷区再走。张发奎的残部并进,沿途收拢冲散的人员,一个都不能丢给鬼子。” “明白。” 王敬久挂了电话,立刻叫来参谋长传达命令。 陆诚的话他也听明白了,虽然不地道,但是张发奎的溃兵。 他王敬久是吃定了。 没办法伤亡太大了,中央突击兵团的待遇好。 他不信有人不心动,溃兵也比新兵强。 八十七师各团按照预定序列逐次脱离阵地,沿着长兴通往宜兴的公路向西撤退。 工兵在身后埋设地雷,炸毁桥梁,用一切能想到的办法迟滞日军的追击。 八十八师在彭可定的指挥下殿后,二六四旅的士兵们趴在残存的掩体里死死顶住四十五联队的追击——他们在无锡整编时曾经被骂作“逃兵师”,但此刻,他们在长兴城外的断墙和弹坑之间用一枪一弹的抵抗证明了自己。 冯圣法守在无线电旁边协调各旅交替后撤的序列,眼眶熬得通红,声音嘶哑地对着话筒喊“二六二旅先撤,二六四旅再顶半个小时”。 他面前的沙盘上堆满了推演用的小旗,有些旗子已经倒在了泥地上,他捡起来重新插好,再倒,再插。 张发奎的残部随着八十七师一同行动。 他的第八集团军打到现在只剩一个二十八军还勉强维持着指挥体系,其他的部队大多被打残了或被打散了。 在行军队列中,各个番号的溃兵混杂在一起,八十七师的士兵和六十七军掉队的散兵走在一路,担架队抬着伤员在泥泞的公路上艰难行进,几辆卡车因为燃油耗尽被推到路边推下路基,浓烟从油箱里冒出来很快就被冷风吹散。 但至少,他们还维持着秩序——军官在路口收拢掉队人员,工兵在岔道口设置地雷,殿后的八十八师每隔一段距离就留下一个加强排设置伏击阵地,步兵在掩体里端着已经烫手的步枪,等着追兵踏进射程。 谷寿夫的追兵紧追不舍,十三联队的先头部队试图趁夜色追击,在各处连续遭到八十八师预设伏击,被迫停滞了推进速度。 第六师团跟殿后部队断断续续交火直到天亮,而长兴守军的主力已经沿着公路向西撤出了大半段路程。 十八师和第三师在泗安以北与第十八师团遭遇的消息,是当天深夜送到刘峙手中的。 朱耀华率十八师在泗安以北的乡道上与第十八师团的先头部队正面撞上了——没有预设阵地,没有炮火准备,两军在泗安以北的乡道上,双方的侦察兵发现了对方。 两军开始交火。 十八师的士兵在遭遇战中和日军混在一起打,机枪手架起轻机枪仅凭夜间枪口的火光判断敌军方位,日军掷弹筒小组趁着双方胶着的间隙摸黑抢占田埂,双方的散兵坑间距迅速拉近到互掷手榴弹的距离。 十八师以极大的伤亡拖住了第十八师团主力,朱耀华在战斗中手臂挂彩了,缠着绷带继续指挥,他的参谋长在凌晨战报中写下了“ 我师已与敌胶着,决以血肉之躯换取司令所嘱之时间”。 这句话后来通过无线电传到了刘峙手上,刘峙看完电文后对着地图沉默了片刻,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眼眶微微泛红。 而李玉堂的第三师则从侧翼对日军展开牵制性攻击,迫使牛岛不得不将预备队转向应付侧翼威胁,无法全力向泗安方向推进。 十八师团主力被困在泗安以北的遭遇战中寸步难行。 牛岛在指挥部里收到战报时脸色铁青。 他原本的计划是一场漂亮的奇袭——第三十五旅团快速穿插,在国军反应过来之前拿下泗安,切断长兴守军的退路,然后坐等谷寿夫把包围圈收紧。 可他没想到国军的早就增强了宜兴的兵力,更没想到朱耀华的十八师和李玉堂的第三师战斗力还不错。 天亮时分,牛岛等不下去了。 再拖下去,不光拿不下泗安,长兴那边的国军主力也会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奇袭打成了消耗战,那就干脆不藏着掖着了。 “传令。第二十三旅团全部压上去。方向不变——泗安。告诉小野,不要跟侧翼的李玉堂纠缠,集中全部兵力从正面砸开十八师的防线。砸开之后别停,直接往泗安插。不惜代价,今天天黑之前我要站在泗安镇里。再告诉平野,国军不想走就别走了把他们的十八师给我留下!” 这道命令一下,整个第十八师团的进攻节奏骤然变了。 此前第三十五旅团虽然也在猛攻,但牛岛多少还留着一手,二十三旅团一直作为预备队捏在手里没有动。 现在这把预备队的尖刀被拔了出来,刀尖直指朱耀华的十八师。 第二十三旅团的加入彻底打破了战场上的平衡。 他们的步兵大队以密集的散兵线从西北方向压过来,掷弹筒和迫击炮的火力铺天盖地地砸在十八师的阵地上。 朱耀华的十八师本来就跟第三十五旅团胶着了一整夜,伤亡已经不小,弹药也开始吃紧,突然被二十三旅团从另一个方向猛击,防线几乎是瞬间就被打出了好几个缺口。 朱耀华一边组织部队收缩防线,一边紧急联络侧翼的李玉堂,请求第三师从侧面对二十三旅团发起牵制性攻击,帮他分担压力。 李玉堂接到求援后立刻调了两个团从侧翼向二十三旅团发起攻击。 但这一次情况跟昨天夜里不同了——二十三旅团的兵力远比第三十五旅团雄厚,小野在接到牛岛的命令后根本没有分兵去应付李玉堂的骚扰,主力继续猛攻十八师正面。 第三师的两次攻击都被挡了回来,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营在日军机枪和掷弹筒的交叉火力下伤亡过半,营长阵亡,副营长接替指挥后咬着牙又冲了一次,还是冲不动。 李玉堂站在指挥所里看着地图上的态势,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 日军的意图已经非常清楚了要围死十八师。 他的第三师攻不进去,也绕不过去。如果继续硬冲,不但救不了十八师,第三师也得搭进去。 他拿起电话,要通了刘峙的指挥部。 “峙公,我是李玉堂。” 他的声音急促而沙哑 “二十三旅团全部压上来了,我组织了两次攻击都被挡回来了。十八师现在被两个旅团夹在中间,我攻不进去。如果继续硬冲,我部恐怕也难逃被拖进包围圈。” 刘峙能从李玉堂的语气里听出他此刻的焦灼和不甘。 但他也清楚,李玉堂的判断是对的——第十八师团已经把全部家当都压上了,二十三旅团加入战场之后兵力优势太大,硬拼只会把第三师也赔进去。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玉堂,不要硬冲了。第三师后撤。十八师那边——我会通知朱耀华,让他尽快组织突围。你们已经争取了足够的时间了。” 李玉堂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是”,然后挂了电话。 他转过身对着参谋长下令第三师逐次脱离接触、向南收拢。 十八师的阵地上,朱耀华已经不需要电话通知就知道自己的处境了。 二十三旅团的步兵已经冲破了他正面的最后一道防线,日军士兵的身影出现在他指挥部外围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歪把子轻机枪的射击声近得像在耳边炸响。 第三十五旅团趁机从侧翼收紧包围圈,十八师的几个团被分割成了互不相连的几块,有的团已经打到弹尽粮绝,士兵们用枪托和刺刀跟冲进阵地的日军肉搏。 枪声、喊杀声和伤员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在泗安以北的这片稻田和乡道之间回荡不息。 朱耀华把他的警卫排也拉上了前线。 这个排是他最后的预备队,三十几个年轻士兵,最小的刚满十八岁,跟着朱耀华从湖南老家一路到这里,从没抱怨过一句。 朱耀华站在指挥所外面,右手缠着浸透了鲜血的绷带,左手握着一把手枪。 他看着眼前这些年轻的面孔,沉默了片刻。 “将士们,我朱耀华带你们出来,没打算一个人回去。十八师从湖南走到这里,没丢过一个人。今天咱们就是死,也得死在一起。” 他带着警卫排往突破口的方向冲去。 子弹从四面八方飞来,打在水田里溅起泥浆,打在土墙上噗噗作响。 朱耀华冲在最前面,手枪里的子弹打光了他就把手枪往腰里一别,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阵亡士兵的步枪,端着刺刀继续往前冲。 残存的士兵们用刺刀和枪托杀开一条血路,但日军用机枪封锁了每一条田埂,不断收缩的包围圈像一条绞索越勒越紧。 榴弹的弹片从侧面飞来击中朱耀华胸口,他晃了晃,用步枪拄着地撑了一下,又站起来——警卫排三十几个人只剩下不到一半还在冲锋的人群中。 最终密集的机枪子弹从侧翼扫过来,朱耀华的身体晃了两下,他试图用步枪撑住身体但没有撑住,倒在稻田与乡道之间的泥泞上再也不动了。 第288章 南线失守 十八师全军覆没、师长朱耀华壮烈殉国的消息。 从前线传来,哪怕已经有所预料。 但是当刘峙坐在桌前对着地图标注各师的最新位置,参谋长把电报递过来的时候。 刘峙还是沉默了。 他能看见参谋长的手在微微颤抖。 刘峙从他手上接过电报。 看着上面朱耀华的绝命电。 刘峙还是有些不忍,他把电报轻轻放在桌上,摘下军帽,站了起来。 指挥部里的参谋们没有人敢出声,只听见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沉闷而持续,像是大地深处发出的呜咽。 刘峙独自站了很久才重新坐下。 作为第九集团军司令,他下达过无数道命令,有些命令他知道会把部队送上绝路,但每一次他都知道那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朱耀华和十八师的牺牲换来了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正是因为十八师在泗安以北死死拖住了牛岛贞雄的第十八师团主力,李玉堂的第三师才得以保存,长兴方向的八十七师、八十八师和张发奎的残部才得以从谷寿夫的追击下逐次撤出,三百师才得以顺利抵达溧阳。 这笔账算得很清楚,清楚到让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十八师从湖南出发时将近万人,打到泗安以北时全师伤亡过半,最后连师长本人都倒在了稻田与乡道之间的泥泞中。 这支部队的番号现在只剩下了档案里的几页纸和几面被弹片撕成布条的军旗。 这怎么能让人不心痛呢? 他拿起笔,铺开信纸,开始给南京写报告。 写了几行字停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动,然后继续写下去。 他没有让参谋拟稿,而是亲笔书写——为十八师请功,为朱耀华请恤,请求军政部追晋朱耀华为陆军上将并在南京举行追悼仪式以昭示全国。 信的最后他加了一句— 该师全体官兵以血肉之躯挡敌精锐于泗安以北,为长兴各师安全转移及三百师进抵溧阳争得宝贵时间,功在党国。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在桌上,将信折好装进信封递给参谋长 “加急发南京,请军政部速办”。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八十七师的先头部队于二十七日傍晚抵达宜兴。 同刘峙第九集团军会合。 队伍拉得很长,士兵们披着满身的泥浆和硝烟在公路两侧行进。 王敬久的车走在队伍中段,脸上的胡茬几天没刮,眼窝深陷。 从长兴往西撤的这一路,他们走得极其艰难——谷寿夫的追兵咬得太紧,日军第四十五联队的步兵在身后追了一天一夜,十三联队的骑兵中队几次绕到撤退路线前方试图拦截,都被八十八师殿后的部队打了回去。 八十七师的一个团在撤出长兴城区时被日军炮火拦腰截断,团长带着两个营硬是从稻田里泅渡过河,在齐腰深的泥水里泡了两个多小时才从侧翼绕出来,归建时全团伤亡近半,但建制还在。 彭可定的八十八师走在最后面。 被骂作“逃兵师”的这支队伍承担了最危险的任务——殿后。 也算是洗刷了他们的耻辱。 谷寿夫在发现长兴守军开始撤退后下令全线追击,第四十五联队以最快的速度从正面压上来,试图在长兴城外咬住撤退的国军主力,将他们拖在城郊直到侧翼包抄合拢。 但彭可定早有准备。 工兵连夜在撤出阵地后埋设了大量的炸药,桥梁在日军追兵踏上桥面时被炸断,爆炸掀起的碎石和钢梁碎片把追在最前面的几辆摩托车掀翻在地。 二六四旅在冯圣法的指挥下设置了多道递次阻击阵地,这种打法虽然无法阻止日军追击,但有效地拖慢了谷寿夫的推进速度。 谷寿夫站在长兴城外的一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西面公路上远去的烟尘和断断续续的爆炸火光,脸上的表情阴沉。 他的参谋长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报告了当前的追击进度 第四十五联队已经咬住了八十八师的尾巴,但推进速度远慢于预期。 而最让他愤怒的消息来自北面——第十八师团不但没能阻断国军的退路,反而让八十七师和八十八师完整地从长兴撤了出去,连张发奎那个残破的集团军都跟着一起跑了大半。 “牛岛这个混蛋。” 谷寿夫放下望远镜,他的手紧紧攥着望远镜的皮套。 “我把八十七师和八十八师硬生生打残了,他只需要从泗安北上就能把他们全部堵住,这是多么好的歼灭机会。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了,那可是两个精锐师啊!” 他把望远镜往副官手里一塞,转身走进指挥部,拿起笔亲自起草发给柳川的电报。 电报措辞极其强硬,措辞间充满了对牛岛的愤怒和指责 第十八师团擅自改变作战方向,放弃预定合围位置,致使第六师团苦战数日即将合拢的包围圈西侧门户洞开,国军主力得以从容西撤。此役未能全歼当面之敌,责任全在第十八师团。牛岛贞雄罔顾大局、擅自行动,其行为不仅损害了帝国陆军的荣誉,更严重危害了华中方面军歼灭国军主力的作战计划。 电报末尾他加了一句——“卑职以第六师团长之名誉,恳请司令部对第十八师团之行为予以彻查追责。” 发完电报后谷寿夫把铅笔往桌上一拍,铅笔弹起来滚到地上,没有人敢去捡。 参谋长在旁边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谷寿夫余怒未消地走出指挥部,望着西面火光忽明忽暗的天空,自言自语似的又说了一句 “牛岛,你最好给我打出点名堂来。” 而在第十八师团的指挥部里。 牛岛贞雄在接到二十三旅团攻破十八师最后防线、朱耀华阵亡的报告后,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立刻转身走到地图前。 不用想现在再去长兴肯定是来不及了。 国军绝对已经撤了。 谷寿夫那个老鬼肯定在骂自己,但是无所谓。 他手中的铅笔从泗安往西画了一道长长的箭头,箭头越过泗安,越过广德,越过宣城,一路指向芜湖——那是长江边的重要渡口,距离南京只有一步之遥。 他的参谋长站在地图旁边看着这道箭头,喉头微微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绕后袭击没有成功,但战果还在。” 牛岛把铅笔往地图上一拍,语气平淡但透着冷硬 “高桥君,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按原计划北上打溧阳、宜兴,跟陆诚正在收拢的部队硬碰硬;二是不管溧阳,直接往西走,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拿下芜湖,切断长江航道,兵临南京。你选哪个?” 参谋长高桥没有犹豫 “第二种。第十八师团在泗安外围已经消耗了太多兵力,北线溧阳和宜兴方向工事密集,再加上经过此役国军在这一带的兵力已经收紧,强攻得不偿失。但往西是皖南腹地,国军主力大多集中在中线和北线,南线的防御极其空虚。如果我们够快,没等南京反应过来就能打到长江边上的当涂。” “那就对了。” 牛岛转过身来,对着身后的参谋们下达命令 “第三十五旅团为前锋,二十三旅团跟进,全师团沿广德—郎溪—当涂方向快速推进。不要停下来打扫战场,不要跟沿途的零星守军纠缠,遇到抵抗直接绕过去,目标只有一个——当涂。速度是第一位的。让前锋把行军节奏拉到最快,工兵提前出发,确保每一座桥梁在大部队到达前已加固完毕。” 牛岛不去打溧阳,也不去打宜兴。 这两个地方的守军都还簇拥着陆诚的预备队和张发奎的残部,工事密集且有重兵把守,真要硬啃,以他第十八师团目前的伤亡损耗并不划算。 但他的急速西进却可以逼迫国军防线收缩。 他不信自己打到当涂,南京城边上。 南京政府的达官显贵们还能忍的住。 一旦日军占领当涂,不但能彻底切断长江航道,将南京以西的水上补给线连根拔起,更能从侧后对南京形成致命威胁。 牛岛心中盘算的这笔账,远比在泗安外围围歼一两个师更为庞大。 陆诚很快就知道了牛刀岛雄的计划。 自从泗安遭遇战打响之后,陆诚便高度关注第十八师团的动向,每隔两个小时就要赵德明汇报一次泗安方向的侦察情报。 当第十八师团的二十三旅团突然从泗安外围脱离接触、向西移动的消息传来时,他立刻意识到牛岛要干什么了。 他从脑海里一看,果不其然,牛岛贞雄这是要一路奔着南京去了啊。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沿着广德往西画了一条线,手指停在了当涂的位置上。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对邓超说 “事情严重了,牛岛的十八师团估计是要奔着西走了。” 邓超愣了一下,然后脸色骤变。 奔着西走,那目标估计只有一个,南京西南的当涂。 当涂是长江下游最重要的渡口之一,南京以西的物资大半靠长江航运支撑。 一旦当涂落入日军之手,长江航道被拦腰斩断,不但南京城内的物资补给将直接中断,更重要的是从政治和军事两重意义上都等于向南京的腹背捅了一刀——日军舰队可以以当涂为据点顺江而下,将炮口对准首都的侧翼。 陆诚想的更多,牛岛要是往西去了,谷寿夫呢?这家伙会不会跟着牛岛两个人不管不顾直接向西。 那样子的话南京真的是危险了。 陆诚立刻拿起电话,要通了南京侍从室。 这种事情还是得跟常凯申汇报,不然常凯申自己乱了阵脚。南京岂不是一触即溃。 电话那头接听的是钱大钧。 陆诚没有绕任何弯子,开口便道 “我是陆诚。第十八师团已从泗安外围脱离接触,正向广德方向快速移动,判断其意图为西进当涂。建议即刻将南京以西长江沿线防务提升至最高警戒。” 这话可把钱大钧吓坏了。 当涂? 那不就是南京了? 日军这才一个星期就打到南京来了? “仲明,你可别开玩笑,这才开战几日。” 钱大钧慌得不行。 “钱长官,我怎么可能拿这样的事情开玩笑。前线兵力不足,南线的张发奎被打穿了,我的援兵也拦不住日本人的一个军。” 意识到陆诚说的是真的。 钱大钧瞬间没了主意。 “仲明你赶紧说说你的计划,这时候了,赶紧的吧,我好跟委员长汇报啊。” 陆诚想了想开口道。 “正在第一批改编的那三个师,赶紧拉上去堵缺,在水阳那里进行阻击。从南京赶紧抓一个靠谱的将军带上去。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好好好,我现在就去跟委员长汇报,陆将军有消息一定要赶紧报上来,我随时等着。” “嗯。” 第289章 旺仔水饺 挂断电话后,钱大钧不敢有丝毫的犹豫,立刻跑到楼上敲响了官邸卧室的门。 “砰砰砰。” “旺仔睡觉。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房间里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但是这时候钱大钧也不管别的了。还是狠狠的敲门。 “出大事了!日军冲着南京来了啊,军情紧急啊。” 房间床上的大队长顿时大惊失色。 在安抚了一下宋三姐之后。 他急忙穿衣下床,把门打开。 急忙问道 “你快说说这是什么情况!” 钱大钧急忙把陆诚的话跟他说了一遍。 听到日军马上马就要逼近当涂乃至南京的消息。 他顾不上失态,急忙命令钱大钧。 “赶紧,赶紧把各部高官都叫来!” 当天夜里,各部高官都被侍从室的人喊醒,说是有紧急军情,要召见他们。 在他们到来之前,大队长亲自和陆诚通了一个电话。 他本想责怪陆诚,但是陆诚毕竟不是前线的总负责人,他调遣兵力帮助张发奎已经是尽力了。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听听陆诚的建议。 当大队长披着睡袍快步走进会议室时,几个核心高官已经在等着了。 何应青、白崇喜、唐生智。 还有蒋鼎闻、陈不雷、曹浩森等人。 能在这个时间点被紧急召来的人,都是南京政府内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地图被摊开在会议桌上,红色的箭头从广德一直延伸向当涂,最终落在南京。 “现在南京周围的兵力有多少?” 大队长坐下来之后没有废话,直接问何应青。 何应青翻开手里的兵力部署表,报了一串数字。 南京城防目前主要由教导总队、宪兵部队和少数从淞沪撤下来休整的残部组成,其中相当一部分是从前线撤下来补充未完成的部队。 主力部队——包括薛岳兵团的大部分、第九集团军的主力、以及陆诚的中央突击兵团——都还在苏南和皖南的前线与日军胶着,短时间内根本抽不回来。 南京城外的防线虽然还有几道,但兵力密度远不足以抵御一个精锐师团的全线冲击。 “前线的态势怎么样?” 白崇禧走到地图前,用手指了溧阳和宜兴之间的位置。 “陆诚的中央突击兵团主力正在向这一线集结。八十七师和八十八师刚刚从长兴撤出来,伤亡较大但建制还在,正在宜兴附近整顿。三百师已经抵达溧阳,这是目前陆诚手中最为完整的主力师。但三百师正面还要面对第六师团从东南方向施加的压力,位置也很重要。如果让陆诚抽调三百师去拦截第十八师团,其正面对应的第六师团和第九师团就会顺势压上,整条防线都可能被撕开一道大口子,到时候不止第十八师团冲到南京外围,松井石根会提前把我们包围。” “陈诚的部队则大都集中在江阴一带,他的十五、十九两个集团军会同胡宗南的第一军,正在和日军缠斗,十五集团军大部都堆在江阴要塞内部和长江北岸防止日军绕道。青阳的薛岳十九集团军传回来的消息的是已经开始与日军高烈度的战斗了。估计很难后撤。” 大队长皱紧了眉头。 “也就是说,仲明和辞修一个都撤不回来?” 白崇喜想了想。 “陆诚的部队还有撤回来的可能,陈诚的部队最好不要撤,江阴非常关键。” 说罢看向海军的陈绍宽。 陈绍宽点头表示同意白崇禧的意见。 大队长沉默了片刻,白崇禧的汇报可不是什么好事。 然后转向何应青 “敬之,仲明汇报说,南京还有三个已经快要整编好的整编师?” 何应青推了推眼镜 “是有三个师,但是军政部认为训练还是有些不够,可能—“ 何应青看向曹浩森,曹浩森立马站起来。 “报告长官,那三个整编师可以一用,到了现在哪怕训练还不完整,但是也比一般部队要强一些。” 曹浩森说完,大队长看向了何应青。 何应青一下子被憋得说不出话来。 “铭三,那三个师改编为第十九军由你指挥,到水阳一线防御。” 被点到名字的蒋鼎闻站起来,敬礼回答道。 “必不负重托,卑职一定同阵线同在。” 大队长摆手让他坐下。 “别把话说的那么严重,党国还需要你,怎么可能在水阳轻言殉国。” 然后他陷入了沉思,目前最棘手的问题是南京的兵力不够。 陆诚的位置太前,他的部队被钉在太湖南北两线,单靠自己不可能分兵拦住牛岛。 如果要拦,只能从别处调兵。 但现在能调的兵—— 新编师在后方整训,战力参差不齐。 如果从薛岳兵团抽兵,青阳防线立即动摇,江阴要塞就会被彻底孤立。 如果从陆诚那里抽兵,太湖中线就会崩盘。到时候日军更是长驱直入,那时候就更严重了。 大队长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上,目光在地图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到。 “命令”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第一,南京立即进入临战状态,所有城防部队即刻进入阵地。第二,教导总队负责南京城防,桂永清任城防司令。第三,宪兵部队和所有在南京的留守部队全部划归卫戍司令部统一指挥。第四,调集后方所有可用兵力火速向南京外围集结,第五、新编十九军及后方预备队沿途收拢溃兵,以一切手段拖慢第十八师团的速度。第六,着重庆公署陆镇武汉公署即刻从重庆、武汉抽调警备部队空运南京。第七,电令陆诚——前线部队继续维持现有防线,不得后撤,同时尽一切可能牵制当面日军的攻势,使其无法分兵西进。” 命令一道接一道地下达,参谋们飞快地记录着,会议室的空气凝重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将最后一道命令念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用一种罕见的低沉语气说了一句话 “诸位,南京是国本,这一点不容讨论。但挡不挡得住第十八师团,取决于你们能不能把兵调过去,取决于桂永清的教导总队能不能撑得住外围,取决于陆诚在太湖沿线能不能咬住松井石根的主力。国家正值危难时刻,诸君当同心协力,我的话就这么多,都去做自己的事吧。” “是!” 散会后,他独自留在会议室里,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整张脸隐在台灯光罩投下的阴影中。 南京守不守? 这个问题实际上已经在桌面上被摊开了,只是没有人愿意第一个说出那个答案。 他需要的不是答案,是时间——时间让桂永清把教导总队和学生兵编进阵地,时间让陆诚在太湖边上再拖住松井石根几天,时间让后方那些新编师哪怕是爬也要爬到南京外围。 而在南京南郊的教导总队营地里,桂永清已经把紧急集合的命令传达到了每一个大队,深夜里哨声此起彼伏,士兵们从铺位上弹起来,绑腿还没打完就抓起枪往外跑。 这座古老都城的命运,正在几百公里之外牛岛贞雄行军路线上的尘土和南京城里彻夜不灭的灯光之间,被一点一点地推向一个所有人都还不敢轻易说出口的结局。 第289章 慌乱的南京城 白崇喜家的厨子赵三应天没亮就从城南郊往城里赶。 他腰间系着一个粗布包袱,里面是他女人天不亮就起来蒸的几个馒头和一小罐腌萝卜干。 白面馒头是过年才舍得吃的细粮,他女人说他在城里伺候大官,吃得太差让人瞧不起,硬是往包袱里多塞了两个。 赵三应沿着路快步走着,路面上还残留着昨夜宵禁时巡逻车碾过的碎冰渣,在蒙蒙亮的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微光。 他本该昨天就回来的,假期早就满了。 但他女人犯了老胃病,疼得在床上缩成一团,额头上冷汗珠子直往下滚,赵三应多留了一晚给她熬了一锅姜汤,又把家里仅剩的半斤红糖全搁进去,喂她喝完才放心一些。 女人喝完了推他说你赶紧走吧别耽误了差事,他才摸黑上了路。 此刻他心里多少有些忐忑——白公馆规矩严,管家老周那张嘴比菜刀还利,迟归一天少不得要挨一顿训斥。 走到颐和路拐角时,天边才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路灯还没灭,在晨雾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赵三应老远就看见白公馆门口停着两辆黑色福特轿车,后备箱敞开着,几个勤务兵正在往上搬箱子。 走近些他才看清,太太正站在台阶上指挥,身上裹着一件墨绿色的厚呢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神色分明带着几分焦急,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尖了几分 “那个红漆箱子放前面那辆车,小心些,里面是景德镇的瓷器,磕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赵三应快步走上前去,欠了欠身 “太太,我回来了。家里女人病了,多耽搁了一天,实在对不住。” 太太转过头来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她摆了摆手。 “哦,老赵啊。没事没事,你去忙你的吧。厨房里这几天都乱糟糟的,你去收拾收拾。” 说完便转过身去继续指挥勤务兵,不再看他。 赵三应在白公馆做了六年厨子,对太太的脾性摸得门清。 太太是个极讲究的人,平时家里搬个花瓶都要提前三天安排,所有的细软都有固定的摆放位置,连衣柜里的熏香都是按照节气更换的。 可刚才他分明看见几个箱子被胡乱堆在后备箱里,有一口箱子的搭扣都没扣好,一条太太平日里最心爱的苏绣披肩从缝隙里露出来,被风一吹差点掉在地上,也没人顾得上捡。 这不像搬家,倒像是逃跑。 他心里犯着嘀咕,穿过院子往厨房走去。厨房在后院最里面,是一间靠着围墙的青砖平房,灶台上常年熏着一层擦不掉的黑油垢。 推开门,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灭,锅里的水还温着。 他在白公馆做了这么多年,厨房从来没有断过炉火——白崇喜随时可能回来吃宵夜,太太随时可能要点心,厨子们都是轮班倒,灶膛里的火一年四季不熄。 现在灶台是温的,还挂着半分昨晚烧过的热乎气,这大概率是值夜的厨子刚走没多久。 他正要生火烧水,厨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赵三应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他的徒弟小杨。 小杨比他小一旬,也是安徽无为人,在白公馆给他打了三年下手,学得一手好刀工,平日里最是稳当不过。 但此刻他满脸通红,额头冒着细汗,棉袄的扣子都扣错了位,进门就呼呼喘着粗气。 “师傅!你咋回来了?” 小杨的声音又急又尖,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赵三应皱了皱眉头 “我假期到了,当然要回来。你小子这是怎么了?让鬼撵了?” 小杨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 “师傅,你没听说啊?日本人马上就要打进来了!我昨天夜里在门房听见老爷跟人通电话,广德已经没了!广德你知道不知道?离南京才多远?汽车一天多就到!现在全南京但凡有门路的都在往外跑,你还回来做什么?赶紧走啊!” 赵三应手里的火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溅起几颗火星子落在他的布鞋面上,他也没感觉到烫。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砖头。 白太太天不亮就指挥装车的样子、那条从箱子里露出来的苏绣披肩、厨房里积了几天的薄灰、灶膛里半冷不热的余火——这些碎片在一瞬间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广德丢了。 日本人要打到南京了! 高官的家眷已经开始跑了。他站在灶台前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身把火钳捡起来,手却一直在微微发抖。 “那我……” 他蹲在地上,声音有些发涩 “我媳妇还在乡下躺着呢。我走的时候她胃疼得下不了床,我让她等我回来……” 锅水,继续熬粥,但他的手始终微微发抖。 天亮之后,消息像滴进水里的墨一样在南京城里慢慢洇开。 报纸和广播还在说着“城外防线稳固”“将士浴血奋战”的套话,中央日报社论的标题甚至还是《巩固太湖前线,粉碎倭寇妄想》 而菜市场的鱼摊、巷口的井台、茶馆的角落和澡堂的蒸汽间事都传开了。 这是因为高官家里做工的那一批下人们,曹公馆的司机出去加油时跟后勤处的姘头提了一嘴,那女人又告诉了自己的丈夫; 她丈夫是个邮差,邮差又告诉了陈公馆自己当门房的老叔; 门房是个碎嘴子告诉了来给陈公馆送新鲜蔬菜的菜贩子,菜贩子急急忙忙回菜市场时跟隔壁肉铺的伙计多骂了几句。 每一个转述的人都在往里面加一点自己的理解和发挥。 “广德丢了” 在转了三四道手之后已经配上了各种细节——有人说是昨天夜里丢的,有人说是前天就丢了只是瞒着不报,还有人说丢了广德的不是别的部队。 是中央军的一个师,那师长已经阵亡了,临死前还朝着南京的方向跪着。 有人说得更吓人,说那不是广德失守,是南京后方的芜湖都已经被炸了,日本人的军舰已经过了当涂,长江上的轮渡不出三日都要停航。 到了上午八九点钟的光景,恐慌开始从市井小民熙攘的角落向上流社会渗透,又从高官们的府邸大门里向外反冲,形成一股压不住也防不了的洪流。 一些平日里跟高官走得很近的富商——那些承包军需被服的、倒卖南洋橡胶的、开着绸缎庄和钱庄的大老板们——从各自的人脉渠道得到消息后,反应比高官本人还要果断。 新街口福昌饭店的老板在接到一个电话后,立刻吩咐账房把保险柜里的金条全部装进皮箱,又让伙计把地下酒窖里存了多年的几箱法国红酒搬上卡车,当天下午就带着家眷往江北方向走了。 三山街上一家开了二十年的茶叶铺,门口挂出了“东主有喜,暂停营业”的木牌,但街坊邻居都说那老板根本没什么喜事,是连夜把铺子里的存货装了三辆板车,天没亮就出了城。 城南米行的老板们联合起来把粮价一口气翻了将近两倍,柜台外面排队的人排出去半条街,粮行的伙计不得不把大门只开半扇,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买粮的人挤在门口推搡着,有人帽子被挤掉了也没顾上捡。 到中午时分,好几家粮行的门口直接挂出了“售罄”的木牌,伙计们把门板一块块合上,从门缝里还能听见柜台上打算盘的噼里啪啦声——那是账房在结算最后半天的进账。 而此刻在颐和路、傅厚岗、宁海路一带,高官们的府邸里也在上演着各自的慌乱。 太太们是最先动起来的那一批。 她们比丈夫更敏感,也更现实——仗打不打得赢她们或许判断不了,但同一条街上谁家的太太开始装车、谁家的佣人已经在菜市场偷偷传高官即将撤离的消息,她们比谁都清楚。 在白公馆太太指挥装车的同时,隔壁陈公馆的太太也在做同样的事。 她翻箱倒柜地把压箱底的细软全都翻了出来,摊了满满一床,又让女佣把所有的衣服叠好装箱,把珠宝首饰缝在贴身的内衣里。 和赵三应一样天不亮就回来上工的厨子老钱刚进厨房就被管家叫住,让他赶紧把厨房里的食材全部打包,该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立刻做成干粮。 老钱说今天中午的菜还没买呢,管家一句话打断了他——还买什么菜,人都要走了你还管午饭。 到了下午,恐慌开始在更广泛的市井层面蔓延。 夫子庙这一带平日里最是热闹,卖小吃的、卖古玩的、杂耍的、算命的,茶馆里外都是吆喝声和丝竹声。 但今天夫子庙的茶馆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寂静。往常聚在角落里摆龙门阵的老茶客少了一大半,剩下来的几个人也不再高谈阔论,而是压低了嗓子小声嘀咕。 话题无外乎那几样——日军打到哪里了,哪个码头还能走船,哪条出城的路还通着,哪个高官的姨太太已经过江了。 一个姓黄的老先生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都莫慌,民国二十一年小鬼子也打到了江阴,后来不也退回去了。” 旁边卖炒货的老李头哼了一声 “这回不一样。那回人家是往上海方向打,咱们还有腾挪的余地。这回人家不要面子只要命,这叫往心窝上捅刀子。等天亮,说不定江北的船都封了,想走也走不了了。” 茶馆的伙计在一旁擦着已经擦了三遍的柜台,耳朵却一直竖着听这些话,他的家在江北六合,老婆刚生了孩子还没满月,他盘算着要是真像老李头说的那样,他就得搭第一班渡轮回六合。 茶馆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灰布棉袍的中年男人,始终没说话,只是低头喝自己的茶。 这人姓孙,在贡院街上开了家小杂货铺子,卖些香烟、洋火、草纸、煤油之类的日常零碎。 他平时最是精明,一文钱能掰成两半花,进货时跟批发商讨价还价能磨上半天。 但今天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是不知道局势,但他跟别人不一样,他不是单身汉,不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有一家老小六口人,老母亲腿脚不方便,拄着拐杖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都喘半天;媳妇肚子里还怀着八个月的身孕,眼看下个月就要生了; 三个孩子最大的才九岁,最小的刚会走路,连跑都跑不利索。别人可以拎个包袱说走就走,他拖家带口六个人,往哪走?怎么走? 他把茶钱搁在桌上,站起身来快步走出茶馆。 从夫子庙到贡院街平常要走十几分钟,他今天一路小跑,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巷口。 贡院街上他那间小杂货铺的门还开着,隔壁卖烧饼的老吴正站在自家门口的炉子旁往面饼上撒芝麻,炉膛里的炭火映得他满脸通红。 老吴这人向来不关心时局,觉得不管谁来了老百姓的日子还是得过,烧饼还是得烤。 但今天就这一会儿工夫他听了至少几十个不同版本的传言,心里也开始七上八下——有人说镇江已经出现了日军的便衣,也有人说长江上的军舰已经把南京往北的水路堵死了。 “老吴!”孙掌柜跑到烧饼铺门口,弯着腰喘着粗气,“别烤烧饼了,赶紧回家收拾!日本人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城北那边的官太太们都跑了好几家了!” 老吴手里捏着面团,抬起头来瞪着眼睛说 “你莫不是在茶馆里听了几句风言风语就当真了?这都哪跟哪啊,我早上还听广播里说前线稳得很——” “稳个屁!” 孙掌柜急得直跺脚,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白公馆的太太天不亮就在装车,颐和路上好几家都在搬东西,陈公馆的管家今早到菜市场把菜贩子的存货全包了,说老爷马上要走!你听广播?广播上什么时候报过坏消息?” 老吴手里的面团啪嗒掉在案板上,他愣了两秒钟,然后转身就往屋里跑,连围裙都来不及解,一边跑一边朝楼上喊 “孩子他娘!快把家里的箱子找出来!” 孙掌柜没等他就已经沿着巷子往里跑了。 他在七拐八绕的巷子里穿行,鞋底在青石板上踩出啪啪的急响。 这巷子他走了这么多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拐角有个坑,哪个门口有三层台阶,但今天他跑得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被地上的碎砖绊倒。 到了自家门口,他一脚踢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咣当一声巨响,屋里三个正在地上抓羊拐子玩的孩子被吓得同时跳了起来。 “爹!” 最小的那个——只有三岁的丫头——扔下手里的羊骨头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孙掌柜一把抱起女儿,对着屋里喊道 “娘!媳妇!快收拾东西!一件都不能多带,只拿粮食和细软!快点!” 他媳妇扶着门框从里屋走出来,一只手撑着后腰,八个月的肚子把棉袄撑得鼓鼓囊囊。她的脸有些浮肿,是孕期最后一个月常见的那种疲惫和笨重。 她看见丈夫满头大汗的样子,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当家的,怎么了?” “日本人要打过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孙掌柜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抽出一个粗布包袱,把货架上剩下的几盒洋火、几块肥皂和两条纸烟一股脑扫进去。 他媳妇愣了一瞬,然后转身进屋翻箱倒柜,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归拢到炕上。几张法币、一对银镯子、一条婆婆传下来的金链子,还有压在枕头底下用布包了又包的——几块银元。 她把几张法币攥在手里数了又数,想起早上南门粮行门口挂出的“售罄”木牌,忽然觉得手里这些花花绿绿的票子烫手得很。 她咬咬牙,把法币塞到包袱最底层,寻思到了城外需要找钱打点的时候多少还能用。 银元和金链子她按婆婆的指点缝进了贴身的内衣里,镯子直接套在手腕上,棉袄袖子一遮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她去给腿脚不便的老太太收拾东西,翻出了婆婆柜子里压在箱底都放了不知道几年的几根高丽参。 孙掌柜的母亲半辈子都是慢性子,从前巷子口的大事小事她从来只说一句“有数”,从不着急上火,腿脚不太方便也从来不愿拖累儿子儿媳,每天挂着拐杖在巷子口跟几个裹过小脚的老姐妹坐着晒日头纳鞋底,磨磨蹭蹭能消磨整个下午。 但今天她拄着拐杖颤颤巍巍从里屋出来,走到门口,忽然扶着门框弯下腰去,用手指在门框最底下的砖缝里抠了半天。 那道砖缝窄得连指甲都难伸进去,从前谁也没留意过这个角落。 她从砖缝里抠出一个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小包,一层一层剥开,里面是一枚金戒指——那是她嫁到孙家时老孙家给的聘礼,几十年了没舍得戴,连儿子都不知道还藏了这么个东西。 她把戒指搁在掌心里看了看,默默地放进媳妇摊在床上的零碎里,又从箱子里翻出两根高丽参塞进包袱侧袋——那是前几年过年时亲戚送的,一直舍不得吃想留给媳妇坐月子用。 孙掌柜看着自己的老母亲,鼻子一酸,但他没时间流泪。 他转身冲到院子里,把靠在院墙上的那辆板车推到门口。这辆板车是他做小生意拉货用的。 他让媳妇和老太太坐在车上,九岁的儿子和七岁的大女儿一边一个蹲在两边车帮子旁,怀里还抱着几床被褥和一口铁锅,三岁的小丫头趴在老太太膝盖上,被一件棉袄裹得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孙掌柜拉了几个麻袋的大米,咬牙扔下了半扇挂在灶头舍不得吃的腌肉,又把老太太藏在包袱侧袋里的那两根高丽参压在米袋底下防潮软垫的夹层里,然后把租来的运货的骡子牵来套上。 他拉着板车出了巷口时,才发现整条巷子都乱了套。 卖烧饼的老吴把炉子推倒在路边,炉膛里的炭火还没熄,火星子随着风飘到路边干枯的梧桐树叶上嗤嗤地烧出几个小洞。 几个邻居抬着箱子从他家门口出来,一个老妇人抱着一只芦花鸡坐在门槛上哭,说这鸡下了三年的蛋她不走,她的儿子蹲在旁边急得满脸通红,最后还是把鸡从老太太怀里抢出来往地上一放,背上老母亲就走。 隔壁灯笼铺子的吴婆婆也跟她那老头子在高一声低一声地拌嘴,一个嚷着带走那个破灯笼架,一个死攥着门框不走说不信日本人能过了江北。 狭窄的巷子里鸡飞狗跳,到处都是东西摔碎的声音和孩子的哭声。 孙掌柜没有停下来看。他把车绳挎在肩上,咬紧牙关往前拉。 但他没有往北边走。 他听茶馆里的人说了,下关码头现在挤得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渡轮的票价已经翻了将近十倍,就算他有那么多钱也未必挤得上去,何况他怀里那几块银元是全家仅剩的家当。 他决定先往城南的方向走,那边还有几条出城的小路,虽然绕远,但人少一些,路上也不容易被炸。 他正拉着车在巷子拐角处等前面的人群散开,忽然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背着一个粗布包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取暖。 那人一转头,火光映在他脸上,竟是赵三应。 “老赵?” 孙掌柜愣住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你没跟着白公馆走?” 赵三应苦笑了一声。他腰间的包袱里还揣着徒弟小杨给他的几个银元和早上没吃完的大馒头,鼓鼓囊囊地垂在身侧。 “太太装完车,就给我结了工钱,说不用再回来了。我原打算天亮了就回乡下找媳妇,可走到路口才想起来,从颐和路往姚湾去的路叫改道的溃兵堵了,那条路不通。” 他指了指前后巷子里乱哄哄的人群。 “我从白公馆出来的时候,太太们还没动身,那些女佣、老妈子、车夫早就散了。街上的人比过年赶庙会还多,都往北走,可我媳妇在城南郊。” 赵三应低下头,把包袱往上提了提 “你说这南京城,真就守不住了?” 孙掌柜拉着板车沉默了。 他身后车上,老太太拄着拐杖闭着眼默默流泪。 赵三应抬头看了看他车上拖家带口的一家人,把腰间的包袱又往上提了提,说 “老孙,你在这一片人头熟,知道还有哪条路还通。我跟你搭个伴,你看行不行?” 孙掌柜看了看赵三应腰间那个塞着馒头和银元的包袱,又看了看他身后乱成一锅粥的巷子,沉默了整整一口气的工夫。 “行。搭个伴,路上也有个照应。你帮我把车门边的孩子搂一把,我这儿走不开手。” 第290章 封江令 钱大钧站在官邸书房门口,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江总正在批阅军报。 台灯的光圈打在他的脸上,将法令纹衬得比平日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抬头,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示意钱大钧有话就说。 钱大钧将报告轻轻放在桌角,斟酌着措辞开了口 “下面人送来的消息——城里现在人心浮动,出城往北边去的人潮从昨天起愈演愈烈。挹江门、中山门、中华门几条出城通道全挤满了车马,下关码头的秩序也近乎瘫痪。下面的人说,主要是有些高官的家眷在收拾行装,消息走漏了出去,百姓就跟风了。” 江总手里的笔停顿了一下子,然后继续批阅手里的文件,头也不抬地问了句 “哪些高官?” 钱大钧的后背微微出了汗。 他当然知道是哪些高官。 “恐怕……消息是从好几家同时传出来的,源头不好确定。” 他用了最稳妥的说法。 江总呼了口气,慢慢合上文件,摘下镜子搁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钱大钧。 “党国养了他们这么多年,他们就是这样报效的?敌军离南京还有几百里路,南京城还没听到炮声,这些勋贵就要弃城而逃了?”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猛地抓起桌上那份报告往地上一摔,纸张哗啦一声散开,像一群受了惊的白鸽子扑棱棱地落在地毯上。 “国家费了多少粮饷养着他们,他们倒好,连与国共存亡的姿态都不肯做一做!传出去让天下人怎么看待我们?前线将士在太湖边上饿着肚子拼命,后方高官的太太们先把细软装了三卡车——这还是党国的首都吗!” 钱大钧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早在消息刚从陆诚那里传来、其他高官还在会议室里争论要不要守南京的时候,他的妻子和几个儿女就已经坐上了军需署的专车过了江,此刻正在等着转车去武汉。 他看着江总的脸色,心里忽然有些发虚,但他面上纹丝不动,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等他的怒气过去。 他心里其实也清楚得很——消息传出去是迟早的事情,把妻儿老小都送出去更是人之常情。 但是这也太过了吧,这不是明着说南京守不住了,大家赶紧跑吗? 这在国际社会上可是丢的他的脸啊。 德国人还想要调停,南京政府自己人都要跑! “传我的命令。” 他的声音充满着怒意。 “即日起,南京所有长江渡口全部封锁,非持军政部特别通行证者一律禁止渡江。下关码头沿江所有大小船只全部由卫戍司令部统一接管,擅自开船北渡者以资敌罪论处。让宪兵部队配合卫戍司令部在挹江门、中山门、中华门设置检查站,严查所有出城车辆,无证车辆一律扣留。” 钱大钧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电报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写到“严查所有出城车辆”时笔尖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现在,下关码头的渡轮运力有限,现在封锁的话,可能会加剧民众的恐慌。而且有些高官的家眷还没走完,他们恐怕会来找您……” “让他们来找我。” 他立马被打断。 “我正想看看,都还有谁有脸来开这个口。” 命令下达之后的效果,远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宪兵部队在几个主要城门和码头拉起了警戒线,士兵们背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站在沙袋工事后面,检查每一个试图出城的人和车辆。 下关码头上,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渡轮被宪兵接管,船票停售,码头上排了一整夜长队的人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了好几个小时,等来的却是一纸冰冷的封江令。 哭声、骂声和宪兵的口令声混在一起,有人试图硬闯警戒线,被宪兵用枪托推了回来; 有人举着金条朝码头的港务员喊话,港务员指了指墙上那张“自寻出路”的字条——他自己都快变成一尊被钉在码头上的泥像了,哪还顾得上别人的出路。 然而封江令能拦得住普通百姓,却拦不住真正有权有势的人。 那些在颐和路和傅厚岗住了多年的家族,根基之深、人脉之广,远不是一道命令就能挡住的。 宪兵司令部的一个副参谋长,一个电话打到检查站,站岗的宪兵连长便默默让开了路,连通行证都没敢验。 有的人用了另一条路子——他们的管家直接找到了下关码头附近一处被军方征用的仓库,那间看似不起眼的旧仓库里竟然还藏着一条汽艇,连船带人都是去年军需署经手过的名目,账面上早就注销了,但船一直在。 汽艇在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靠了岸,载着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妇人和十几个贴着封条的皮箱,突突的马达声被江风吹散在黑沉沉的江面上,消失在江北的夜色里。 这些消息在第二天上午就像回旋镖一样传遍了整个南京城。 米行的老板们把粮价又往上翻了一倍多,理由是“北边的粮运不过来”; 茶馆里的老茶客们一边骂着“狗日的大官”一边互相打听哪条巷子还有不走码头的私渡; 夫子庙一带甚至有大胆的船民在巷子深处摆起了黑市——专门替有钱人牵线搭桥,找那些还没被宪兵接管的小渔船和舢板,从下关往下游方向的黑码头偷渡。 偷渡的船费已经不是论大洋算的了。 一条最多只能坐十几个人的小渔船,上船费五块大洋起,遇到宪兵巡逻还要临时加价,不给就当场把人赶下船。包船更是一根小黄鱼。 在中山桥、三汊河一带的暗港里,有些船民甚至开出了“包过江”的价码——二十大洋,全家老小连行李一起送,出了事不退钱但承诺下次免费。 就这样,这些黑市船还一票难求,每个隐蔽的渡口都排着队,领头的多是管家打扮的人物,怀里揣着主人的手令和金条,踩着河滩上冻硬的淤泥跟船老大讨价还价,一边压价一边回头看有没有宪兵的影子。 有些在小码头上有独家渠道的商人家族,甚至把空置的仓库隔出一间间“候船室”,每间屋子按天计价另收保密费。 这种秘密摆渡远比付宪兵一笔黑钱昂贵得多,但优点是绝对安全——没有军方备案,不留通行证存根,日后谁也查不到谁曾从这里过江。 但是还没一天这些路子就全被打掉了。 不是上面那位真发火了。 而是孔家、宋家下场了。 明码标价一个人一根金条。孔宋两家强势接管了所有运船的生意。 只此一家,谁敢再偷渡? 直接下狱! 而在几百公里之外的无锡指挥部里,陆诚正站在作战室的地图前,听着赵德明念完南京方面发来的封江令通报。 听完之后陆诚只觉得好笑。 封江令?哪封的住“人”啊。 这南京城里各路神仙可是各显神通啊。 真是一个赛一个的狼狈。 这南京城上上下下就是个漏风的屋子,前线一有风吹草动,后方立刻人尽皆知——他之所以让钱大钧先知道第十八师团西进当涂的消息,而不走常规的军政部通报流程,就是要让这个消息通过钱大钧之口直接递到那位耳边,跳过中间层层官僚的拖延。 但消息到了那位那里,就等于到了整个权力中枢的圆心,从圆心向外扩散的速度比任何常规通报都要快。 机密会议散会之后不到一个时辰,内容就已经变成了颐和路公馆里太太们招呼佣人装车的催促声。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事实上,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之一。 南京这个首都有多少家底、多少人口、多少条能撤出去的通道,他心里大致有数。一旦城池真的被围,凭现有的渡轮和出城通道,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把所有人全部撤出去。 到时候恐慌踩踏、物资哄抢、溃兵拥塞——任何一样都比日军的炮火更快地瓦解城防秩序。 与其让几十万人挤在最后关头一起抢渡,不如让撤退的时间窗口提前打开。 先走一批人,固然大部分是高官的亲属和有钱有势的人家,这看起来不公平,但在陆诚看来,这恰恰是一种冷冰冰的实用逻辑——高官亲属坐的是私家车和专用渡船,不占民间运力; 富商出得起黑市船费,也不占公家资源。 他们越早走,到后面真正需要挤公共渡轮和徒步出城的平民百姓就越是少一些竞争者。 而且这些高官把家眷送走了,自己在南京城里也能安心办事——至少不用一边布置城防一边还有谁谁谁求到他的头上让给行个方便。 他固然可能一通回绝,但是阎王易躲,小鬼难防。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就是在把南京城当成一个快要溃堤的水库,让那些有能力自己开闸放水的人先走一批,减轻后面总溃堤时的压力。 虽然残酷,但在战争面前,所有选项都是残酷的。 他看着地图上第十八师团那条从泗安往西延伸的箭头。 他顿了顿 “给南京发报。就说前线目前态势稳定,中央突击兵团正在宜兴、溧阳一线重新组织防线。请上面放心——我陆诚的部队,不会让正面的日军轻轻松松打到南京。” 第291章 局部反攻 在三百师后撤之后,陆诚也带着指挥部后撤。 在溧阳的临时指挥部里,陆诚已经连续一天半没有合眼了。 桌上的煤油灯从昨晚一直亮到天亮,灯芯烧得长了结出黑色的灯花,邓超进来换过两次油,每次进来都看见司令以同一个姿势伏在地图上,手里捏着一根铅笔,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他的目光在两条线之间来回跳动。 一条是——牛岛贞雄的第十八师团沿广德—郎溪—当涂方向急速西进,兵锋直指南京侧翼。 水阳镇是当涂以东最后一道可以依托的阻击阵地,一旦水阳失守,当涂便门户洞开,南京以西的长江航道将被拦腰斩断。 蒋鼎文带着新编十九军正在往水阳方向赶,但新编十九军是刚完成改编的部队,训练度和装备水平跟牛岛的精锐师团不在一个量级上,能不能抢在牛岛之前抵达水阳、抵达之后能不能站住脚跟,都是未知数。 上面已经电令蒋鼎文不惜一切代价抢先抵达水阳,但光一道命令不够——那位还把电话打到了他的指挥部,告诉他必须在中线做点什么,逼日军收缩兵力,间接减轻水阳方向的压力。 另一条是——无锡正面。 日军第十一师团自开战以来一直按兵不动,师团主力分布在无锡以东的公路沿线和铁路枢纽,与二零六师、二百师及山地第一、第二师形成对峙。 自开战以来,十一师团打的就是防守战,山室宗武打得滴水不漏又十足吝啬,从不轻易暴露自己的兵力部署和火力配置。 陆诚判断,这是朝香宫鸠彦故意留在北线的一把刀——不进攻,但也绝不后撤。 一旦南线第十八师团和第六师团打出突破口,国军被迫全面收缩,这支养精蓄锐已久的第十一师团就会像一把磨了许久的快刀直插国军防线的核心。 而如果国军提前调动北线部队去封堵南线缺口,山室宗武同样可以立即从守势转入攻势撕开无锡正面。 无论陆诚怎么选,这把刀都悬在他头顶,让他无法全力应对南线的危局。 “不能让他们舒舒服服地看戏。” 陆诚把铅笔往桌上一搁,铅笔在桌面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搪瓷缸子旁边,然后抬头看着邓超和赵德明 电令方先觉,二零六师划过他统一指挥,一零一军的二百师、山地第一师、山地第二师即刻进入攻击准备位置,明日拂晓向当面日军第十一师团阵地发起全线进攻。” 赵德明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陆诚,欲言又止。 这四个师是目前无锡防线上最完整的兵力,本来是留着应对最坏情况的预备队,现在主动打出去,万一攻势受挫,无锡正面的防线就会像被抽掉地基的墙一样松垮下来。 但他看到陆诚的表情后把话咽回去了,这件事没有讨论的余地。 陆诚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无锡以东日军第十一师团的防区上画了一个圈,然后从四个方向同时向内画了四道箭头。 他的意图很明确: 不打则已,要打就把山室宗武打疼。 四个师从同时出击,兵力优势加突然性,足够让山室宗武在第一时间陷入被动。 “朝香宫这个小鬼子算准了我会撤。” 陆诚说 “他觉得南边柳川快打到南京了,我陆诚肯定要慌慌张张地把部队往西撤去保南京。他等着我撤,好让山室宗武在屁股后头追着我们打。我偏不撤。我偏要在这时候打出去。他让第十一师团钉在我的正面上不动,不就是想等我动了再动手吗?老子不等他动手——老子先动。” 陆诚用铅笔在泗安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八十七师和八十八师即刻南下,攻占泗安。” 赵德明推了推眼镜,很快理解了陆诚的用意。 泗安是第十八师团西进路线的起点,虽然牛岛的主力已经走远了,但泗安仍留有部分后方部队和补给线节点。 国军重新控制泗安,等于在牛岛的补给线上钉下一枚钉子,迫使他分兵回护后方,从而减缓前线的推进速度。 “王敬久和彭可定刚从长兴撤下来,部队伤亡不小。” 陆诚看向邓超 “把廖树立的上海保安团改编的独立七十七旅,加强给王敬久的八十七师。告诉廖树立,他的保安团已经不是杂牌部队了,从现在起是中央突击兵团直属独立旅,拿着中央军的饷,就要打中央军的硬仗。攻打泗安这一仗,让他的独立七十七旅打主攻,八十七师给他压阵。” 邓超飞快地记下命令,转身跑步去了电台室。 方先觉收到电报时正在无锡北郊的山地第一师指挥部里检查各团的集结进度。 这位陆诚手下头号大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逐一核对当面敌军的番号和兵力部署 第十一师团的防区横跨无锡以东的公路干线和铁路枢纽,正面宽、纵深浅,兵力虽精但部署分散,尤其北翼一个联队的防线拉得过长,两翼之间的结合部只靠几个炮兵观察哨和电话线连接。 他叫来副官开始口述命令,二零六师从正北出击牵制日军北翼部队,山地第一师和山地第二师从西侧和西南侧发起主攻重点撕开日军防线的结合部,二百师作为预备队在攻击发起后伺机从突破口突入向纵深穿插。 命令下达后,各师连夜向攻击准备位置推进,工兵在黑暗中用白布条标记前进路线,步兵沿着田埂和干涸的灌溉渠弯腰前进,弹药手扛着炮弹箱在泥泞中一步一步往前挪。 拂晓时分薄雾笼罩着无锡以东的田野,两千余发炮弹从各炮兵阵地同时出膛,密集的炮火将天谷师团的前沿阵地在第一轮齐射中就化作了一片翻涌的火海。 重炮营的德制榴弹炮和从南京紧急调来的几门俄式加农炮将一排排穿甲弹和杀伤爆破弹砸在日军的掩体和交通壕上,公路干线和铁路枢纽两侧的冻土被炸成了齑粉,碎铁丝网和断裂的枕木被气浪掀上半空又重重砸回地面。 日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有些人在慌乱中连钢盔都来不及扣好,赤着脚跑进散兵坑,却发现自己阵地上的电话线早在一开始就被国军的炮火炸断了,各联队之间无法通讯,只能各自为战。 方先觉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参谋点了点头。 信号弹从山地第一师的阵地上升起,划破了晨曦中弥漫的硝烟。 山地第一师的步兵以连为单位从出发阵地涌出,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过被炮火犁得松软的田野,皮靴踩在满是弹坑的泥地上踏出沉闷的鼓点。 山地第二师从西南侧同时发起攻击,两个师的攻击方向在十一师团北翼的结合部交汇,像一把钳子的两个半环同时收紧。 日军的反应比陆诚预想的要快得多。 山室宗武在北翼结合部遭到猛攻后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国军的主攻方向是撕开他的防线。 他没有慌乱,一边命令北翼部队利用既设阵地就地顽抗、机枪火力点以交叉射击封锁国军突击队的进攻路线,一边命令正面主阵地的炮兵联队调整射向为北翼提供火力支援。 密集的机枪火力从钢筋混凝土加固的掩体中喷吐而出,子弹在田野上空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火网,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连在日军机枪的交叉射击下伤亡惨重,连长被机枪子弹击中胸口,副连长接替指挥不到十分钟又被炮弹片削掉半个钢盔。 山地第一师的一个营瞅准了日军两处机枪巢之间的射击死角,从一条干涸的灌溉渠里倒着爬进去,将炸药包和成捆的手榴弹近距离投进掩体。 火光喷涌而出,钢筋混凝土碎块被掀上半空又像雨点般砸落在散兵坑里,日军的第一道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山地第二师的攻击线趁势压上,如潮水般从小高地的另一侧涌上。突击队的士兵用集束手榴弹逐个清除日军残存的火力点,后续的步兵推进到日军的第一道交通壕内与残存的日军士兵用刺刀绞杀在一起。 各团团长在进攻发起前就已经将手表上的时间与炮兵观察哨对得严丝合缝,弹幕每往前延伸一轮,步兵就踩着炸点推进一轮。 山室宗武在北翼防线被国军突破后意识到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加严峻。 他向朝香宫鸠彦发去紧急电报请求战术指导并询问预备队位置,同时命令刚刚从侧翼赶来的一个加强大队趁国军在山地立足未稳发起反击,试图重新夺回小高地。 朝香宫鸠彦的回电很快 第十三师团荻洲立兵部正从江阴东南的集结点出发,预计数小时之内抵达战场支援第十一师团; 第一零一师团齐藤弥平太部正沿战线运动竭力阻止国军向吴县突破的可能,后续部队正陆续开进。 “坚守。”山室宗武面无表情地放下电报。 松井石根和朝香宫的态度很明显—他可以丢阵地,但不能让国军往北突破; 第292章 黄维你这是要当罪人 方先觉的反击像一把铁锤砸在了日军的防线上。 力大而且伤脑。 日军在被砸懵之后也很快反应了过来。 日军第十一师团的山室宗武在确认北翼被撕开口子一面用正面联队死守既设阵地,以交叉火力封锁国军后续部队的前进通道,一面紧急命令预备队与从侧翼赶来的一个大队分两路向小高地运动,趁国军立足未稳发动反冲击。 就在山地第一师刚刚控制日军第一道防线、正在重新划分射击区域和构筑简易工事的时候,日军反击部队已经像回潮的海水一般涌了上来。 =山地第一师突入的先头营在日军突然反扑下与后方断了联系,营长当机立断命令部队收缩到小高地南侧的几间废弃民房和一段灌满泥浆的交通壕里据守。 日军用掷弹筒和轻机枪一轮轮砸在民房土墙上,打得土块飞溅、粉尘弥漫,有半截土墙在连续命中后轰然塌下来,压住了两个没来得及撤出来的伤员。 方先觉在师部接到反击通报后,没有下令后撤。 四个师已经把兵力展开,这时候后撤不光前功尽弃,还把主动权交还给山室宗武。 他给山地第一师和山地第二师回电: 迅速调整攻击线,压制日军反冲击,不得后退一步。 同时命令二零六师加快北翼牵制节奏,把正面火力抬起来,配合两个山地师更猛烈地打击山室宗武的炮兵阵地与后方运动路线。 他的想法很简单,陆诚既然给了他自主权,那他当然要大打。 既然早晚要打,与其把这一仗留到守南京时再打,不如现在拼上一拼。 如果现在不敢拼,把眼前这三个师团完整无损地放过去,等他们和南线会合后再打,国军就连拼的本钱都没有了。 但王刀心里并不踏实。 这位二零六师的师长从部队展开后便心神不宁。 陆诚把他调到方先觉手下,原意是要他为山地师看住后方,在必要的时候作为预备队顶上去。 他自认不是怕死之人,也对日军这三个师团的进攻性有亲身体会——他不认为击退中路日军主力是短时间能做到的事。 他尤其担心的是,方先觉把四个师全部推上去后,防线纵深变薄,如果日军第十三师团赶到后直接猛扑二零六师与山地师接合部,整条战线就会从中间被劈开。 纠结再三,他叫来了师部电台的组长,让把方先觉今晚的作战决心和部队调整报给陆诚。 卑职以为,敌之反扑速率颇急,四个师全部展开恐有余地不足之虑,我师是否保持一部为总预备队,召后请示。 王刀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是现在他早不是当年那个他。 他自认为有老将压舱的义务。 电报送回溧阳指挥部时已经是深夜。 陆诚正坐在昏暗的灯下用湿毛巾擦手。 赵德明把电文递上来,他擦干手接过去。 王刀的顾虑,他也清楚。 正面三个师团都是老牌甲种师团,补充快、通信好、步炮协同熟练。 方先觉想趁机在中线缠住日军主力,这个判断陆诚不是没有过。可“以攻代守”的打法,打到最后常常演变成拼消耗。 在全线抗战的大局面前,消耗是不可避免的事情——在无锡拼消耗,比在南京护城河边上拼消耗划算。 南京城下那是四战之地,一旦被围就是死地; 无锡丘陵水网错落好歹还能进退腾挪。 方先觉的说法一针见血:现在拼赢了,南线两个师团就拿不下南京;现在不拼,日军会师之后南京必然危矣。 “给方先觉回电。” 陆诚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把王刀的电报折起来压在台灯底座下。 “你的决心我同意。既然觉得能打,就放开了打。” 然后他又指了指台灯下王刀的电报。 “王刀那里告诉他,总预备队的顾虑我给他补——部队一旦出现动摇,我授权他王刀率二零六师主力提前收缩到二线阵地,由他掌握进攻防转换的节奏。” 邓超立刻草拟电文,念了一遍,等陆诚点头后敬礼去了电台室。 几部电台几乎同时亮起指示灯,密集的滴答声在溧阳城外这处临时指挥部里回荡,像是雨夜里急涨的溪流拍打着石岸。 方先觉接到回电,转身对副官说 “把总部的意思传下去——放开了打,不要怕伤亡,火力尽管往正面和侧翼最密的地方堆。四个师给老子当成四十个团用,每一个营都挺上去,别给鬼子留一点喘气的缝隙。” 日军三个师团的反击也来得极快。 在第十三师团先头联队抵达战场后,荻洲立兵没做任何停留,立即令其野炮兵联队在山室宗武原有炮群基础上向国军攻击线侧后方延伸射击。 日本人用长程炮火在国军后方火力集结地与冲击出发地制造出一片又一片焦黑弹幕。 山室宗武趁势命令正面联队主动前出,用节节抗击、交替跃进的战法,试图把方先觉的攻势从纵深切为条块。 齐藤弥平太则把指挥位置前移至第十一师团左翼后方,以一部兵力侧击二零六师的炮兵观测所,逼迫王刀不敢放心前出。 三个师团像三条绞索分别套向方先觉展开的四个师。 双方在无锡东面的田野和河汊间反复厮杀了整整一天,炮火的轰击声从晨曦一直持续到深夜,燃烧的村庄把半边天映成了暗红色。 王刀把二零六师主力从第一线往后收了不到一公里,以半后撤半固守的方式与齐藤师团缠斗,减少了正面的被动伤亡,同时也给陆诚新调来的山炮连腾出了发射阵地。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没有错,日军在第十三师团到达后第一波就朝他这里压了过来,若仍按原计划全力北进,二零六师的师属炮兵阵地这会儿已经被人家咬碎了。 交战进入第三天时,双方在无锡以东两个村庄之间反复拉锯。 一个叫“王高头”的村子在国军和日军之间三次易手,村前打谷场上横七竖八地堆着双方阵亡者的尸体,几间烧塌了的农舍还在冒烟,灰烬里偶尔传出几声未爆弹的滋响。 山地第二师夺下村子后,把伤员和缴获的弹药都后送到村西的独立小院,用土坯和门板把村子围了一圈防御工事,等待日军下一波必然到来的反扑。 日军的侦察机在空中掠过,不断向炮兵校正落点。 而此刻,在战线最南端,蒋鼎文的第十九军正在水阳以东与牛岛贞雄的第十八师团主力激烈交火。 如果说方先觉在北线的反击是主动往绞索里伸手,那蒋鼎文现在干的事情,就是把脖子伸出去,用命去堵一个正在崩塌的缺口。 蒋鼎文于前一天深夜带着军部赶到水阳以东。 从南京出发时,他只带了一个教导营、两个骑兵排和几卡车的通讯设备,连军部的参谋班子都是临时从几个单位抽调的。 他有好几年没有这样带兵往前线赶了。 这几年,他坐在军政部和各大战区的会议桌前,签的是公文,划的是预算,穿的是军装,脚下踩的却是光洁的木地板和厚厚的绒地毯。 他的佩枪挂在腰上,但更多的时候是挂在办公室的衣帽架上。 他是个军人,这一点他自己从不怀疑,但军人的身子骨是在战壕里磨出来的,不是坐在皮沙发上坐出来的。 这一路上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一会儿是前线地图上的等高线,一会儿是南京城里高层会议。 他忽然想到自己的家眷。 他的老婆和两个孩子,早在他接到任命之前就已经被他的副官安排去了汉口。 临走前他老婆还想再等两天,被他一个电话骂了回去 “都什么时候了,还等?赶紧走!你留在南京,我在水阳的路上一道命令都下不安稳。” 这话是实话,也是托词。 到了他这把年纪,战场上早就看惯了生死,反倒是家里头那一本经越念越放不下。 他让副官送了封信去汉口,信上只有四个字:一切安好。 这四个字能安谁的心,他也没底。 天不亮的时候,车队在水阳镇以东一个叫丁家湾的村子外停下。 村子已经很破了,九十师师长黄维在村口等着他,身后站着几个满脸泥污的师部参谋。 蒋鼎文从车上跳下来时腿有些发软——在车上蜷了大半天,两腿的血液循环还没缓过来。 他站在原地定了定神,把腰间的皮带往上提了提,才迈步朝黄维走去。 这个动作很细微,黄维没看出来,但跟着他的副官看出来了。 长官毕竟还是老了。 “部队位置摆好了没有?”蒋鼎文开口就问。 “已经按预定方案展开。二百六十八旅在前,二百七十旅在左翼,师部驻丁家湾,重火器正在往前送。只是日军推进得太快,恐怕今天就会接触。” 黄维汇报道。 蒋鼎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走到村口那间还剩半面墙的祠堂前,站在露天的土台上,举目向东望去。 冬日的田野灰蒙蒙的,几片还没收干净的稻茬在风里摇晃,远处隐约能看见几道烟火从地平线后头升起,那是日军沿途烧杀留下的烟柱。 他望着那几道烟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我们脚下就是丁家湾,丁家湾往西二十里就是水阳镇。再往西,步兵急行军半天的路,就是当涂。当涂再过去,就是南京了。你们知道从水阳到南京,总共多少里路吗?” 他顿了顿,自己回答 “不到二百二十里。一支轻装部队,两昼夜就能赶到。我们现在守的这个地方,是南京城外最后一张门板。门板要是从背后被人踹倒了,南京城里所有人,包括那位,都要从窗户里跳出去。” 黄维站得笔直,脸色肃然。 蒋鼎文收回目光,慢吞吞地走下土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仿佛要踩实的不光是脚下的泥地,还有自己回到战场上来的那十几二十年的底气。 他心里很清楚,第十九军这个番号是刚挂牌的,三个师都是从整训单位改编过来的,武器是德械,部分步枪和机枪确实是德国原厂货,但士兵大多是半年前从湖南、贵州、川东招进来的壮丁,还有一些是老兵。 这可是仅剩不多,后方还能抠出来的老兵。 九十师的先头阵地当天中午就和日军撞上了。 牛岛贞雄的前锋部队动作极快,第三十五旅团的先头大队几乎是一头扎进了九十师的警戒线。 炮声从最前沿传回丁家湾时,蒋鼎文正坐在电台旁边擦他那把已经很久没有开过火的配枪。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把枪往枪套里一插,起身走到屋外的土坡上朝东面观察。 几个参谋跟出来,被他挥手赶了回去——“都他妈回去该干嘛干嘛,别围着我,我又不是戏台子。” 最先接敌的是九十师二百六十八旅的一个团,前出配置在石塘、杨村、倪桥三个村子里。 日军前哨进抵石塘村北面时,被国军排哨发现。 排哨兵是个二十岁的湖南伢子,头一回见鬼子,紧张得不得了,一梭子轻机枪打出去,居然把百米开外村道上的两个日军尖兵撂倒了。 这一下子像捅了马蜂窝,日军的重机枪和掷弹筒在几分钟之内就朝这个排哨猛砸过来。 排哨兵当场被掷弹筒弹片掀去了半个肩膀,排长顶上来,带着剩下的人边打边退。 石塘村的守军听见北面枪响,从村口工事里鱼贯而出,跟冲上来的日军在稻田边绞在一起。两边都有重火器,子弹在田埂上乱飞,手榴弹炸得泥浆四溅。 不到半个钟头,石塘村前沿失守,守军残部退入杨村继续抵抗,但紧跟着杨村也告急了。 倪桥村的侧翼阵地被日军一个中队从东南方向迂回,守军一个连被包在村东的打谷场上,打到子弹快光了才拼刺刀。 等后续部队赶到时,倪桥村已经易手,村前的水塘被炸得混浊不堪,十几具阵亡士兵的尸体无声地漂在塘边的碎冰之间。 三个村子,半个上午全部丢光。 消息传回军部时,蒋鼎文正站在地图前喝一碗冷粥,听完报告后他把粥碗往桌上一搁,手背上青筋鼓了起来。 他预料到首战会很难,但没想到会丢得这么快。 他把传令兵喊来。 “让黄维马上到军部来,跑步来。” 黄维来大步走到蒋鼎文面前,还没站稳,蒋鼎文就当着一众参谋的面开了炮。 “你带的什么兵!日军一冲就连丢三道阵地,三个村子说没就没了。” 蒋鼎文的嗓门极大,震得临时指挥部的黄泥墙嗡嗡直响。 他的声音里混杂着恼怒、失望和一种更深沉的焦虑——那是一个老将对战场节奏彻底失控的焦虑,不全是冲着黄维来的,却又只能全冲着黄维去。 他也知道,把儿子辈的新兵推上去硬扛日军最精锐的突击,打不赢就是打不赢。 可这里是水阳,不是上课的操场。打不赢就是死,退一步就是南京。 “我告诉你黄维,第十九军是那位亲自点名改编的,全军清一色德械,南京军政部上上下下都盯着我们这第一仗。你一上来就给我丢三个村子,你是想把十九军的脸丢尽是不是!南京就在我们身后,要是水阳守不住,首都失陷的第一个罪人就是你黄维!你他妈还想不想干了!” 黄维像被鞭子抽了一遍,脸从红到青,又从青到白。 他平时最爱惜羽毛,受不得半句闲话,哪挨过这样当众羞辱。 可他知道蒋鼎文骂得在理,一句“罪人”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上拔不出来。 他的身体挺得笔直,眼眶却不由自主地胀了一下。 “军长,卑职这就回前线。村丢了我带回来,人打完了我自己填上去。要是打不下三个村子,不用军长撤我,我自己枪毙自己。” 骂归骂,蒋鼎文心里头终究是疼这个将才的。 他对黄维痛骂,骂的是黄维,激的也是黄维。 这个部下,看起来斯斯文文,骨子里却把名誉看得比命还重。这些年憋着一股劲想用一个实打实的战功证明自己。这种性格,用重话压他,比用几千发炮弹管用。 黄维回到一线后,把自己关在前沿指挥所里只待了不到半个钟头,就带着师直属特务连徒步赶到杨村后方的河沿阵地上。 最前面一个营已经被打散成几个连,退到了河沿的土埂后头,被日军一挺歪把子和两个掷弹筒压得抬不起头。 黄维当机立断把营长找来,又把打散了的连排重新收拢。 在临时掩体里用望远镜,探出半个身子去观察日军的火力点。 一颗子弹贴着他的帽檐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泥墙上,溅了他一脖子的碎土。 副官赶紧就要上前压住他。 黄维推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回头对营长说 “看见没有?鬼子的机枪在河对岸那个半塌窑顶上。你带一个排绕过去,从西边那条排水沟摸。打不掉机枪,这河沿就守不住。” 营长是个老兵油子,虽然部队新,但自己打过几年仗,见师长亲自上来,胆子也壮了,敬了个礼带着人就走。 黄维又让传令兵把全营残部重新部署在断桥两侧,集中了十几挺轻机枪和两门迫击炮。 他自己蹲在土埂后面,拿铅笔在本子上写部署图,写完撕下来交给各个连长,话不多,只有一句 “人到枪响。丢了枪,我枪毙你们;我死了,你们自己看情况办。” 日军冲上来了。 两轮迫击炮弹把河沿上的浮土炸得漫天飞舞,机枪子弹把土埂外面的稻草人打得千疮百孔,紧接着两个小队的日军步兵借着烟幕从北面稻田里朝断桥推进。 黄维命令所有人没有他的枪声不许开火。 士兵们趴在土埂后面,手心湿得能攥出水。直到日军先头摸到断桥十几米处,黄维下命令沿上的十几挺轻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狂风扫过稻田,将日军的进攻队形硬生生拍在了地上。 两门迫击炮连续射击,炮弹从空中翻着跟头栽下去,把断桥附近的几堆乱石和几具日军尸体一起炸得翻飞起来。 日军后续部队趴在地上举枪还击,但第二轮齐射过去后,日军终于撑不住了,拖着死伤的士兵往北退去。 与此同时,那位营长带着迂回排绕到了日军机枪所在的窑顶侧后。 他们没有轻机枪,就用两挺手提冲锋枪和一群手榴弹。 营长掏出最后一颗燃烧弹,往半塌的窑顶上一砸,火光轰地窜起来,把躲在里面的日军轻机枪手和一个弹药兵一起吞了进去。 黄维没有在原地停留。 他趁着日军撤退的间隙,命令部队向西收拢,重新布置水阳河以东的高地防线。 他做主把三个丢掉的村子暂时放弃,以空间换时间,用收缩后的兵力架起一个向心防御的严密火力网。 这一手打得颇为老练——他不再让自己的人被动分散在几个孤立村庄里,被牛岛的侧翼迂回逐个击破,而是集中兵力扼住通往水阳的咽喉要道,让第十八师团的每次进攻都必须先啃一道坚固的防线。 他还下令工兵在断桥外围布设雷区,同时挖出三条交通壕,直通小高地的反斜面,保证前方向后送伤员时不至于在日军火网下白白流血。 当晚,黄维向蒋鼎文汇报了调整后的部署。 蒋鼎文在电话那头长出了一口气,说:“你留在前线,伤兵我来调度。后面两个师马上就到,等天亮,我们一起把牛岛这只王八按在水阳,让他认得哪块地才是他的鬼门关。” 黄维回道 “军长,只要九十师还有一杆枪在,水阳就丢不了。” 蒋鼎文只“嗯”了一声,便把电话放了。 这一声“嗯”里有赞许,有疲惫,也有一丝从下午到晚上悬在半空的老将之心终于落回肚子里的松弛。 房间里的电台滴答作响,远处炮声如闷雷,老将在这一夜重新变回了那个在战场上咬着牙等天亮的将军。 第293章 撤回大本营 水阳河上的薄雾还没散尽,黄维的九十师已经在河东的高地上又打退了牛岛师团的一次进攻。 这一次日军动了真格,三十五旅团的两个大队从东北和正面两个方向同时施压,佯攻、迂回、分割,来回变换着攻击轴线,整整折腾了一个上午。 九十师的伤亡在增加,但高地上的轻重机枪火力点依然在有条不紊地轮换射击,迫击炮弹从不多的预设阵位精准地砸在日军步兵的冲击路线上。 日军大队长把指挥刀往地上一拄,恨得牙根发酸——对面的指挥官太狡猾了,火力点藏得极深,正打侧不打,步兵冲上去就漏整个侧面,不冲就一批批地挨冷枪。 他哪里知道,黄维在高地的反斜面来回督战,这是真得了真传。 前线微调大法。 中午过后,第十九军剩下的两个师先后赶到水阳。 八十九师沿着水阳河西岸建立起了河防阵地,九十一师前出到东北方向的高地群,在九十师和长江之间形成了一道斜切防线。 日军试图从北翼绕过水阳河的意图被彻底堵死。 牛岛的前锋部队三面受阻,第一次感到这条往西的路没那么好走。 黄维得到了喘息的支点,立刻命令九十师转入弹性防御,不必跟日军死拼到一兵一卒,每个阵地打到一定程度就往后递次转移,用空间换敌军的血。 他在电话里对各团团长说 “别把部队钉死在阵地上。鬼子的炮兵一上来就先退,等步兵上来再打。打两轮就换个地方。水阳北边的地形我比你们清楚,丘陵多,河汊多,路窄,牛岛的重炮和战车展不开。他要是从北面绕,我们就一点点磨他。” 各团团长都是老行伍,一听就明白了。 牛岛贞雄从兵临当涂的狂喜中被一棍子打醒。 他从战报中看出,当面的国军火力密度和阵地密度绝非临时拼凑的杂牌,这是有组织的守御,而且拦在当涂前面的部队装备不差,机枪和迫击炮的配置密度甚至接近一个正规军的水准。 这意味着什么,他心里很清楚。 南京方面已经发现了他的意图,并且拼了命在堵他。 “将军,眼下这条战线至少有一个整军,正面和两翼的防线都拉得很有章法。现在掉头回去,还来得及和谷寿夫师团长会合,按方面军原本的意图从南线压过去夹击陆诚。” 参谋长松本站在地图前,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忧虑。 他知道牛岛不会喜欢这个建议,但作为参谋长他不说不行。 牛岛站在窗前,背对着高桥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的枪炮声时紧时松,像某种巨大的野兽在低喘。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地图上那道从杭州湾到太湖南线的巨大包抄线,说 “松本君,你对陆诚怎么看?” 松本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师团长会直接驳回他的建议,没想到牛岛忽然抛回来一个问题。 他想了想,老老实实说 “毫无疑问,现在这名叫陆诚的将领,指挥着南京政府最精锐的部队,换句话说他打出的战绩证明他是南京政府最好的将军,也是帝国最大的威胁。” “你说得对。”牛岛点点头 “但你对南京怎么看?” 送本没有马上回答。 牛岛也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南京是中国的首都,是国民政府的脸面。陆诚也好,张发奎也好,陈诚也好,不管他们在前线怎么打,最后都是为了南京。如果我掉头回去打陆诚,最好的结果是什么?是把他击溃。击溃之后呢?南京还在,国民政府还在,我们的部队还要继续打下去。可如果我今天不回头,直接往西走,把南京打下来,那整个国家的抵抗就会从根子上动摇。陆诚再能打,南京没了,他就是一条没有家的野狗。” 松本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开了口 “将军的分析有道理,但陆诚的中央突击兵团毕竟是敌军最有战斗力的野战力量。我们现在如果与第六师团会合,可以和无锡东面的上海派遣军形成包围态势。即便不能全歼,只要能将其重创,后续进攻南京时就能免除后顾之忧。” “后顾之忧?” 牛岛冷笑了一声 “松本君,你说反了。咱们现在最大的后顾之忧,不是陆诚,是时间。你以为陆诚撤到宜兴是为了什么?他在给南京争取时间。我们每在路上多耽误一天,南京就多修一天的工事,多囤一天的粮。” “等我们把陆诚收拾完了再打南京,南京的城防就彻底成形了。到那时候,我们要用多少帝国军人的生命去换那座城?三个师团?四个师团?”他 猛地转过身来,眼睛里像烧着一簇火。 “打到敌人首都城下,这是莫大的荣耀。全日本的将军,有几个人能走到这里?松井大将不能,朝香宫亲王阁下不能,他们都在跟陆诚磨。而我,已经打到离南京不足两百里的地方了。你现在让我掉头回去?让我在全军面前把这份荣耀踩进泥里?” 牛岛的声音越说越大,越说越兴奋。 几个听见动静的参谋都不敢往这边看。 松本低下了头,知道再劝下去只会适得其反。牛岛这种指挥官,一旦把军人的荣誉感和刚愎搅在了一起,就不是道理能拉得回头的了。 那里面还有他个人的野望——他牛岛贞雄,第十八师团长,一个眼看就能在这片土地上留名战史的人。 停一停,他都不甘心。 “那至少等后续部队全部展开再做决定。” 松本最后说了一句。 “前锋受阻不假,但决定不用等。去给我备车,我亲自到一线看一看。记住,不要声张。” 松本连忙拦住:“师团长,前线现在很危险。至少等炮火停歇一下。您要是有个闪失——” “危险?” 牛岛笑了笑,把军装最上面的扣子重新扣紧。 “士兵们在炮火里趴了一上午,他们的师团长难道连去看看他们都不行吗?松本君,你的担心我心领了。” 一列由两辆卡车、一辆挎斗摩托和一部师团长轿车组成的车队沿着泥泞小道向水阳前线驶去。 小野旅团长接到电话时正在前线指挥所里对着地图发愁,听到牛岛要亲自前来,他更是发愁,好端端的师团长跑到前线来干嘛,不够添乱的。 他抓起电话催了好几遍,让参谋转告师团长 “前线炮火太密集,为了师团长阁下的安全,请不要到前线来”。 可没等两分钟就有传令兵冲进来报告说师团长的车已经到了东面小树林。 小野没办法只能从指挥所里小跑出去,他一出去,远远的就看见牛岛从车上下来。 正在这时,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炸响,声音传来,小野的脸都白了,牛岛却只是皱了皱眉头,把军刀带子往上提了提,迈开大步往观察点走。 “师团长!这里太危险!” 小野追上去,压低声音喊。 “危险就不打仗了?” 牛岛没有回头。 “至少请师团长再往后移一些,前面不能再去了。” “我是来看阵地的,八嘎,我的士兵们还在前线呢!” 牛岛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小野,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再劝的冷硬。 “小野君,我要看清楚国军这个阵地到底哪里强,为什么你的一个上午就没能往前推进。你要是有这个本事用眼睛替我看清楚,我早就回师部了。” 小野被他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陪着牛岛到了那座半米高的土垒上。 几支伪装网斜斜地罩着两个炮队镜。 牛岛弯腰钻进去,举着炮队镜对河对岸的国军阵地看了很长时间。 工事布置得错落有致,高地和洼地互相策应,河滩前沿布着铁丝网,河中央的浅水区还隐约能看到被水泡黑的木桩——那是守河部队临时设置的水障。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调着焦距,从左翼的滩头一路看到右翼的高地,再把目光停在河岸与后方村落之间的交通壕上。 看了半晌,他放下炮队镜,对小野说 “他们人不多,但工事很有章法。正面强渡水阳河是送死,必须绕过村北的高地群,从右翼撕开来。那条西北走向的低矮山脊是他们的软肋,山脊上的火力点最少,但山脊后面的反斜面一定是他们的迫击炮阵地。得先打掉那里。给我把炮兵观察哨全部压上去,用火力侦察,把反斜面的发射阵地一点一点勾出来。” 小野吃惊地看着牛岛。 他犹豫了一下说到 “师团长,左翼那条山脊后边的情报还没有完全——我的侦察班还没回来。” “不需要你们的侦察班,炮火侦察的结果就能说明一切。” 牛岛又重新举起炮队镜 “你现在要做的是把炮兵联队的长官找来,让他打上一轮,还有把你的指挥位置再往前推一点。你太远了,小野君,你离你的兵太远了。” 小野的喉咙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别的话。 他只能让传令兵去请炮兵联队长,又让勤务兵拿来水壶,悄悄把水壶递给牛岛。 牛岛没接,只说:“留给伤员吧。” 他们从掩体里出来时,有一阵密集的机枪声从南边传过来,伴随着沉闷的迫击炮弹爆炸声,几棵落了叶的老槐树被弹片打断了枝条。 牛岛面不改色地走回轿车旁,临上车时对小野说 “把你的兵力重新编组。今晚,小野君,我要看到成果,十八师团的勇士们绝不能在这里就被绊住脚,我们要到南京去夺得属于我们的荣耀。你明白吗?” 小野立正低头:“明白了。” 车队扬起一股灰白的烟尘,颠簸着驶离前沿。 牛岛没有回师团部,而是在路上让松本立刻拟了一份给第六师团谷寿夫的电报。 “水阳当面之敌为国民党中央军新编部队,已展开有力防御。我师团决意于突破该线后继续西进,目标当涂。请第六师团加快西进速度,合击当涂,夹攻南京南翼。至要。牛岛贞雄。” 电文发出去之后,不到两个小时,谷寿夫的回电就到了。 牛岛正在临时师团部里吃加了梅子的饭团,这是牛岛贞雄最喜欢的食物。自从陆大开始,每战之前他必要吃一颗饭团。 他认为这能保佑他,为他带来胜利。 他看完回电,眼睛亮了一下。 谷寿夫答应了。全文很短,就两句话 “同意。第六师团即向西转进,当涂会合。愿与君共饮于南京城下。” 牛岛放下电报,对着窗外暗沉下来的天光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对松本说 “你看,聪明人还是知道该往哪里走。陆诚有什么好抓的?他再能打,也不过是一支野战部队。打下南京,才是帝国陆军的一场大胜。把命令传下去,今夜全军重新编队,明晨破晓发起总攻。让三十五旅团正面牵制,二十三旅团从右翼山脊方向强行迂回,务必在二十四小时内突破水阳防线。” 他的语气轻快了许多,像是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挪开了。 谷寿夫对于牛岛贞雄的提议并不意外。 试问谁能忍住这样的大功。 帝国的历史肯定会记住他们。 他坐在一把从附近民房搬来的竹椅上,再三思索牛岛的建议。 参谋长上野站在他面前,同样在盘算着其中利害。 “师团长,第十八师团的建议很诱人,但军司令官给我们的任务是配合第十军向太湖北岸推进,把我们当面的中央突击兵团往西压。现在如果我们扭头去打南京,等于是把陆诚扔在了背后。北边的第十一、第十三、第一零一三个师团正在跟他的山地师、二百师缠斗,打得难解难分。我们和牛岛要是掉头一打南京,陆诚反而从北面腾出手来,随时可以回身增援。到那时,攻南京的部队腹背受敌。” 谷寿夫听完后从竹椅上直起身子,指了指地图: 上野,你分析得都对。但你只算了军令,没算人心。我们的军令要求北上围堵陆诚,这个我理解。可你看牛岛,他已经在水阳外边打出了当涂的机会,南京城南的门只要再推一下就开了。这种时候,你让一个师团长掉头去山里兜圈子?他心里那团火会变成什么?变成怨恨。他会怨恨军部的命令,怨恨我们第六师团不够果断。” 上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忍住了。 谷寿夫又说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担心我们在当涂和南京城下啃不动,让陆诚抄了后路。可是陆诚要抄后路,一路上有第十三师团、第一零一师团缠着他,他的三百师和山地师能不能脱身还是另一回事。等他的部队抽出来,我们已经在南京城下了。你觉得,他还能舍得把刚喘过气来的部队投进南京这个无底洞?” 谷寿夫虽然是条疯狗,但是作为一名老将他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的。 不等上野再劝,谷寿夫紧接着对传令兵说 “电令各步兵大队停止埋锅造饭,辎重收拢,今夜师团主力沿广德一线向西转进,与第十八师团在当涂会合。” 命令下达后大约半个小时,第六师团部署在长兴外围的部队开始收拢。 几十门野炮套上牲口从阵地上撤下来,车辆辎重在泥泞中重新编队,整条公路上都是向西行进的日军纵队。 那些原本准备向北合围的步兵大队,此刻在夜雾中向西折去,走过泥地时踩出的脚印和车辙,把青草和冻土搅成一片深色的烂浆。 消息传到溧阳时,已经是当天深夜。 赵德明捏着一份刚破译完的日军电报,匆匆走到陆诚桌前。 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有些不敢相信,嘴唇张了一下才说 “日军第六师团确实向西了。从无线电通讯密度和几个侦察哨传回的消息来看,谷寿夫的主力在长兴以西集结后,正在向广德方向移动。这是要和第十八师团在当涂会合,冲南京去。” 赵德明说完,整个指挥部里都静了下来。 几个正埋在电台前的参谋停下了手里的转发,邓超也抬起了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陆诚身上。 陆诚正趴在桌上研究地图,左肘旁摊着几封拆开的电报,右手还是习惯性地拿着铅笔。 陆诚已经看到第六师团的动向了。 他们往西去了。 陆诚慢慢放下笔,靠着椅背长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面有压抑了太多天的东西——有疲惫,有后怕,也有一种从刀刃上收回脚来的庆幸。 “最大的危机过去了。”他说。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又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从几天前,我就怕谷寿夫往北拐。他只要往宜兴方向一压,和牛岛两支主力前后一夹,我们撤出来的部队就成了夹在火钳中间的肉。” 整个指挥部里的所有人都在等着陆诚的下一步安排。 所有人都信服他。 如果要选一个能带领中国把日本人打败,把日本人赶出去的人。 他们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陆诚。 战事到了现在,他们都知道,南京要守不住了。 他们要经历千古的耻辱。 但是他们坚信一定有人能带领他们走向成功洗刷耻辱。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陆诚端起水杯润了润嗓子,然后开始下命令 “命令王敬久、彭可定,八十七师和八十八师休整完毕后去抄日军的补给线。我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用夜战、地雷战、伏击战还是什么,必须让日军的补给线出现问题。现在牛岛和谷寿夫现在忙着闷头猛冲,必须要扽住他们。我要求让他们的弹药送到当涂的时候先少一半。我要他们像钉子在皮肉里一样,不致命,但要一直疼,一直流血。” 一一四师团是个麻烦。 但是他也知道柳川平住的小心思。不就是想他溃败之后捞上一笔吗。 那就来试试。 他手里的部队也不是吃素的,打一个一一四师团还是有把握的。 最后他看向邓超 “给明远发电,咱们马上马就快撤到句容了,让他把句容基地的弹药、油料、担架和无线电零件全部重新清点一遍。还有补充兵准备好了,中央突击兵团的指挥部四十八小时内转移句容。电令三百师,做好行进准备,随同指挥部向句容转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唉,告诉十九军的蒋将军,第六师团冲他们去了,请他做好最坏的打算,水阳一定要顶住。能顶多久顶多久。每多一天,南京城防就多一天准备,多一条人命被转移出去。他应该明白,时候我陆诚请他喝酒。” 命令下达后,陆诚让赵德明,把桌上摊了几天几夜的地图折好放进皮包里,又把手枪带子重新系了一遍。 他顾不上整理其他东西。 现在兵贵神速,二十几分钟后,中央突击兵团司令部所属部队组成的车队很快整理完毕,在夜色中沿着句容公路沉默前行。 车灯只开了近光,在乡道两旁灰白色的冬雾里晕成两个昏黄的光圈。 陆诚闭着眼睛修养精神。 周明远在句容等着他,这是南京城外最后一处防线了,这里多年前就是中央突击兵团的驻扎地。这么多年这座南京周边的小城。 在就已经成了一座军事重镇。 是南京城外最坚固的堡垒。 那里还有多少补充兵、多少保安团,陆诚不清楚,他知道周明远一定会给他准备好。 这老小子自从北伐的时候就能不知道从哪里弄来补给。 句容经营了这么多年,家底子得厚成什么样。 这就是他登山的最后一瓶氧气。 他相信周明远不会让他失望的,保卫南京的重担,不用多说,陆诚知道自己要挑。 赵德明叫了叫陆诚。 “司令,咱们到了。” 陆诚睁开眼睛,看着阔别已久的大本营。周明远穿着中将军装正在等着他。 陆诚走出车门。 “司令。” 周明远带着身后的各级将领向陆诚敬礼。 第294章 到底谁有系统啊 日军没能围歼陆诚兵团的遗憾,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日本陆军内部不断后悔的痛苦。 战后的战史家们在复盘昭和十二年到十三年的华中作战时,几乎没有人能够绕开这个节点。 大量的推演、兵棋、回忆录和参谋日记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如果当时牛岛贞雄和谷寿夫能够克制住对南京城的冲动,按照方面军最初的意图北上合围,那么中央突击兵团将被堵在广德以北、溧水以西的丘陵地带里,面对第十八师团从西面、第六师团从南面、一一四师团从东南面、十一、十三、一零一师团从东面的多重压力,陆诚兵团很可能就会被消灭。 从而使南京政府失去抵抗的意志。 日军专家和历史专家分析,以陆诚当时手里的兵力,只有一个完整的三百师,八十七师和八十八师经过长兴消耗早已残破,一零一军的三个师和二零六师都在无锡前线被三个师团咬住根本无法回援,所谓中央突击兵团,实际上已经是强弩之末。 战后许多日军参谋本部的旧人在回忆这段历史时都用了同一句话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被牛岛贞雄和谷寿夫放走了,帝国的命运从此走上了另一条轨迹。” 更极端的右翼分子则远远不满足于“错失”这样的冷静表述。 在东京的某些小酒馆和附近的旧军人集会上,只要有人提起牛岛贞雄和谷寿夫的名字,总会有人红着眼睛站起来拍桌子,骂他们目光短浅,骂他们是帝国的罪人,骂他们为了个人的战功毁掉了整个华中会战的战略目标。 有人喝多了酒会哭得不能自已,用拳头砸着铺着草席的地板,反反复复说同一句话—— “陆诚要是那时候被围死了,南京后面不会是这个样子。” 当然,哭的人大多是没上过前线的小军官或退伍文职,真正参加过水阳和南京作战的老兵反而不怎么说话。 他们很多人后来死在了大陆上、有些人死在太平洋的岛上,能活到战后回东京喝酒的,要么运气好,要么命大。 运气好的人往往也真的见过陆诚的部队,所以他们对右翼分子这套“围歼论”只是嗤之以鼻。 但不论哪一派人,只要提到这件事,都没有人敢说围歼陆诚成功的可能性不存在。 那是一个已经永远无法验证的假设,却也因此成了一个最让日本人耿耿于怀的假设。 话归正题,让我们重新把视线转移回到句容。 看着眼前的周明远带领的一干将领。 陆诚还了个礼,目光从周明远脸上扫过他身后那一排人,有认识的,也有几个面生的。 他点了点头 “都去忙自己的。该扎营扎营,该工作工作,别为了接我耽误正事。”众 人领命散开,只有周明远还留在原地。 陆诚叫住他:“明远,你陪我走走。” 营区的大路从东往西拉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路两旁是一排排光秃秃的梧桐,树干被北风吹得微微发颤。 说来也巧,细小的雪花从夜空里不紧不慢地落下来,先是一片两片,后来渐渐地密了。 雪花落在陆诚肩章上也不化,像撒了层薄薄的粉。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中间。 周明远落后陆诚半步,双手背在身后,步幅比平时放慢了许多。 他们就这么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有先开口。 陆诚抬头看了看天,雪花落在他的额头上、鼻梁上,凉丝丝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却被夜风送得很清晰。 “明远啊。”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这些天都没有过的松弛。 “从咱们投黄埔到现在,多少年了?十二年了吧。这十二年里头,多少人来来去去,结果每次一回头,你都还在后头站着。你说咱俩这算不算生死与共了。” “我可真是僭越了,司令。”周明远说 “我在句容稳稳当当的,你在前面枪林弹雨里滚。要说命,也是司令的命把我这头的安稳一起带过来了。” “你现在可真像个大官啊,这说话真好听。” 陆诚笑着指了指周明远,伸手把大檐帽摘下来,拍了拍上面的雪,又重新戴上。 “说说吧,给我交个底子。我不在的时候,这大本营到底攒了多少家底?” “这个底子,说来话长。” 周明远不急不缓地说道。 “少跟我来这套。一句话一句话往外挤,你是要让我冻死在外头?” 陆诚道。 周明远笑了笑,目光平视前方夜色中的营区轮廓,慢慢开了口 “现在句容可用的补充旅有五个。一个苏械,四个德械。” 陆诚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去看周明远,半天没说话。 五个补充旅,这是什么概念? 中央突击兵团打到现在最缺的就是整建制的后备兵力。 能在南京眼皮子底下藏着五个补充旅,还不被人盯上,周明远这小子的本事比他想的还要大。 五个旅放在眼下这种军情如火的局势里,可以立刻变成五个反击的矛头,也能变成五个师的生力军。 他手里这五个旅,南京军政部肯定不知道。 这种事放在前清,就凭“藏兵京畿”四个字都能拉出去问斩。 周明远只用了“补充旅”这个最不刺激人的名号,就把五个旅养在了句容周围,养得兵精粮足,还不招风。 “五个旅……还都带装备?你上哪儿弄的?”陆诚问。 “四个德械旅是前几年德械师整编的时候,我借着咱们兵团自己合编的机会,从各师伤亡裁撤下来的编余军官和老兵,又挂了些补充兵名头,慢慢凑出来的。 后来德国那边陆陆续续给中央军供货,我们参加统一编练,装备就跟着整训计划一起划了过来。苏械旅是去年用苏联援助的武器新编的,原来分散在各处当补充兵用,最近半年才集中成旅。” 周明远说话时口吻很平和,像在报一笔普通的账。反而惊讶于陆诚小家子气似的。 “至于藏不藏得住,我多少跟南京方面打了些交道。有几个部门一直以为这些旅是兵团的补充训练单位,平时不上报野战编制。有些事情,不上称,大家都不当回事。” 陆诚点了点头。 他没接话,但心里已经把这五个旅摆进了棋盘里,怎么分配陆诚已经开始计划了,这第一笔账就比他预想的丰厚了许多。 “继续说。”他道。 “南京周边,算上江北,一共咱们有二十个保安团。”周明远接着道。 二十个保安团! 我靠,他迅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个保安团大约能顶一个旅的规模,二十个团就是将近七个旅的兵力。 再加上刚才那五个补充旅——这里外里就是十二个旅的家底。 十二个旅是什么概念? 他的中央突击兵团现在即便是把残破的八十七、八十八师都算上,再搭上二零六师、三百师、二百师、两个山地师,这才多少个旅啊。 周明远在句容给他备下的这二十个保安团,等于是他后院里还睡着半支军队。 “当然,司令,这保安团装备差一点,训练°也就那样,但是我敢保证绝对比杂牌军强上不少,这个可以放心。” 陆诚这才点了点头,要是还有十二个旅的精锐部队,别说了还打什么防御战,现在他就去无锡和鬼子拼了。 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呢。 “你倒是会给我攒家当。” 陆诚越来越高兴,谁听了这个消息能忍得住啊 “这可是二十个保安团啊。你小子知不知道,多少年前,就这个兵力放在南京边上,都能直接兵谏逼宫了。咱俩都可以造反了啊。” “司令慎言啊,慎言啊。” 周明远虽然你嘴上说着,但是脸上也快绷不住了。 陆诚看着周明远两人恨不得放声大笑。 “我没敢让他们挂一个旅的牌子。”周明远道。 “保安团杂一点,不起眼。地方上的报告我每年都让人写得低一些,装备报的也少,有些团在账面上还用的是老式的步枪,实际仓库里都是新的。这件事,除了句容核心层的几个人,没人清楚全部的数字。” 陆诚笑着摇了摇头:“你让我怎么赏你?” “等仗打完了,司令给我配个会骂人的副官就行。我一个人在这边守摊子,有些事得自己跟自己想主意,想多了也想找个人说说。”周明远道。 陆诚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飘着雪的空旷营区里回荡出去,仿佛路边树梢上积得很薄的雪都似乎震落了几片。 “成,等仗打完了,我给你配三个副官。一个会骂人,一个会算账,还有一个专门伺候你起居的女副官。”他边说边用戴着手套的手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周明远赶紧追上。 ”司令,司令可是不行,家里边要是知道了我就完了。” 周明远这些年来和妻子感情一直很好。当年在黄埔写给情书的姑娘,早早的成了他的妻子。 “行行行,继续说吧说。”陆诚道。 “装甲车辆方面,坦克的数量是定了的,订单就那么多,我也变不出更多坦克。但咱们跟德国来的代表私下关系一直不错,原来公家运货的铁路和货运单里,我让他掺了不少半履带装甲车进来。前前后后,差不多二百辆左右。” 奖池还在叠加。 他转过头来,盯着周明远看了好几秒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一句又没骂出来。 二百辆半履带装甲车,这不是几挺机枪、几门迫击炮那么轻巧,那是要装进船、要卸上码头、要开进库房、要配发油料和零件的重型装备。 眼下全军能有成建制半履带部队的,除了他的兵团,恐怕翻遍中国也找不出第二支。教导总队那边都不能说成建制,而周明远说这话时轻飘飘的,口气就跟“我多买了包盐”一样。 “你是趁我不在,真准备要造反啊,你这调转枪头,不用一天,两个小时南京就拿下来了。” 陆诚笑骂了一句 “二百辆,还‘掺了不少’。德国人是给你当亲戚了?” “司令难道忘了?几年前有一次德国那边的大使来句容,就是你让我留他在基地里等了一下午。”周明远道。 “我还真忘了。”陆诚看着他,“你说说,怎么回事。” 几年前的那个秋天,德国大使陶德曼刚到南京述职不久,官邸里堆满了各方递来的请柬。 他让秘书按惯例筛掉大部分,只留了几场与外交使团和国民政府要员的必要应酬。 秘书在整理时翻出一张请帖,落款是“中央突击兵团司令部”,发出地却是句容。 陶德曼捏着帖子想了一会儿,对秘书说:“先放一放。” 过了几天,德国外长亲自打电话过来。 陶德曼被严厉指责了一顿,挂断电话后,他就急忙叫来秘书,对秘书说:“把上次那个句容的邀请找出来。回个电话,说我愿意去。” 第二天清晨,一辆黑色轿车和两辆随行车辆从南京开进句容。 入秋的苏南原野上泛着稻茬,路两边是尚未完全枯黄的高草,风一吹便伏下去一大片。 陶德曼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闪过的一处处低矮丘陵和密布的水塘,没怎么说话。 车接近句容城区时,道路两旁突然变得整洁起来,路基削得平平整整,木头岗亭和铁丝网出现在路口。 哨兵检查证件时,动作利落,佩戴的是野战军徽,而不是地方保安团的领章。 车辆再往前开,便看见一处用白色围墙围起来的大院,门楼上没有悬挂任何番号牌,只有一面在风里软软地飘着。 周明远穿着笔挺的呢料军装站在门口。 他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两个副官和一个德语极流利的年轻参谋。 见到车到,他迈步上前,语气不卑不亢 “大使先生,陆司令因公务在外不能赶回,特命我全权接待。请进。” 陶德曼回了个礼,目光在周明远脸上停了一瞬。 周明远比他想象的年轻,两人进了指挥部,用了半杯茶。 周明远没急着谈正事,只问了大使路上劳顿否,是否要先歇一歇。陶德曼说不用,直接看。 于是周明远便带着他去了训练场。 车子在山丘之间拐了几道弯,最后停在一片地势略高的台地上。 陶德曼下车时,眼前豁然开朗,整片谷地都修整成了训练区。 营房在西北角排成整齐的几列,东边是步兵障碍场和堑壕作业区,几条人工挖出的交通壕从浅草坡上蜿蜒下来,像大地皮肤上的疤痕。 更远处,一片空地被划成火炮阵地,几门骡马挽拽的山炮正由士兵们反复收放,炮口压着训练场南端几条标着白灰线的假设目标线。 一队步兵在山坡上卧倒、跃进、交替掩护,动作干练得不像是新兵。 远处树林边,两辆半履带车突然冲出,掀起一道滚滚尘土,十几名士兵从车厢里翻下来,就地展开成散兵线。 陶德曼拿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缓缓放下,扭头对周明远说了一句话——“周将军,您这里是最精锐的部队吧。” 这就是陶德曼对句容最深的印象。 晚上周明远在指挥部小餐厅设了便宴,菜不多。 陶德曼谈兴颇高,和周明远聊起德国军官团的教育、机械化部队的编组、火力与机动的关系。 宴后两人又到书房坐了一个多小时,门关上后,谁也不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什么。 但第二天陶德曼离开时,随身多了一只不起眼的黑色公文包,包里装着一份没有用大使馆正式信笺书写的合作纪要。 周明远送到大门口。 “周将军,我们后会有期。”。 “一路顺风,大使阁下。”周明远站在门楼外的白墙边,目送轿车卷起一片薄尘而去。 天上已经起了晚霞,把句容西边的山头烧成一片金红色。 这件事从未进过任何官方档案。 几年后,当江北的秘密货运线第一次把德国来的装备夹在工业机械里送到指定地点时,周明远亲自到句容北面的小站台上盯着。 天黑透了,风很冷。 车到了,亲信从车上下来,将单据交给周明远。周明远简单看看点点了头。 身后的士兵开始卸货,装进句容打赢里早已腾空的临时库房。 就这样,那些没有正式合同的装备,在南京眼皮底下流水一样悄悄聚到了句容。 “后来呢?”陆诚问。 “后来我们还谈了一批大约八十辆半履带车的意向,他觉得很合适,说数量不大,不容易被发现。于是我们约定,所有夹带物资都按照工业机械和卡车零件的名义报单,到货后散到句容周围,再由我方人员按约定时间到指定地点取。我们这边不直接出面接收。”周明远说。 “那你也太老实了。”陆诚半开玩笑道。 你就只报八十辆?这二百辆是怎么来的?” “后来关系熟了,订单就追加了。有些是分期付款,用粮食、矿产和德国人需要的战略原料折算的。我让人在江北开了几家贸易公司,负责对德方的结算。人不到码头,货不进官库。账面上看,就是句容兵工厂自己添置了一些修理车和运输车。” 周明远说得很平静,但陆诚能听出来,这里头的风险有多大。这是背着南京搞对外军购,钱粮暗中流转,还牵扯着德国人的外交关系,一旦走漏消息,南京城里那些早就看他和陆家不顺眼的人立刻就能把事情捅到常凯申面前。 “私购军火,暗藏重兵”,八个字就够把中央突击兵团扒掉一层皮。 “你胆子不小啊。”陆诚说。 “跟司令学的。”周明远低了低头,又笑着说。 “再说,句容离南京这么近,左右都是司令和陆长官的人,再大的风声也传得出去,也压得住。我在句容这几年,别的不敢说,‘稳’字还是做得到的。” 陆诚听完,仰起脸,让雪花落在脸上。他闭了一会儿眼,雪花在他睫毛上慢慢化成细小的水珠。 他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等自己把这些数字和画面全部消化干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还有没有?一次说完。” “还有。”周明远站在他侧后方 “四十八门一百五十毫米自行榴弹炮。” “你再说一遍。” “四十八门一百五十毫米自行榴弹炮。”周明远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变。 我的天!这都能弄来啊。到底谁有系统啊,这也太逆天了。 “你跟我说说,这些大家伙你是从哪变出来的?咱们中国全军的德式重炮加起来都凑不齐这个数。四十八门自行榴弹炮,这是能随便夹带在货轮里的东西吗?你当海关的人都瞎了?” “司令,这些就不是德国货。” 周明远笑了笑。 “那是前年,一批国外记者到上海,后来沿着京沪线采访,其中有一对夫妇模样的人中途要求改道,拿着咱们陆长官从重庆发给上海办事处的特别介绍信。我见他们的时候只是觉得对方身份不简单。后来才知道,背后是欧洲一家大公司——捷克人。欧洲的兵工厂分家,捷克有几批没来得及交货的压制火炮,卖家等钱用,买家怕砸在手里,我让香港一家关联行以废铁价吃进来,再分几批从香港转运到广州,从广州沿粤汉线北上。拆成一堆零件运,每批都是以维修车间和金属加工设备的名义报关。运到句容后,我们自己的兵工厂再组装。为了这四十八门炮,我在南边吃进了三年的车材和零件。炮和底盘一部分是买现成的,一部分是自己车出来的。” “你居然还自己组装?”陆诚睁大了眼睛。 “不组装不行。整炮进来,经过南京地界,查得太紧。只有拆散了,分批走,才能瞒天过海。好在句容兵工厂的底子不算差,德国人派来了一批技术人员,我们自己也能修能拆。四十八门,真到用的时候,先拉出三十六门应该可以,剩下的十二门还要调。” 周明远说起这些时,语气也不由得兴奋起来。 雪已经下得很密了,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两个人踩出的脚印在身后延伸着,很快又被新雪覆盖掉一层。 “有了这写,南京城防的局面就完全不一样了。” 陆诚摇了摇头,到底谁有系统啊。 第295章 日军还在加码 邯郸失守。 这是第一战区、陆诚、军政部乃至军事委员会都能预料的。 邓超把电报放在陆诚手边,他拿起来扫了两眼,又放下了,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邯郸是黄河以北的重镇,丢了意味着,黄河以北的国军残部已经基本被压缩到了黄河南岸,整个北线只剩一条黄河作为天然防线。 日军如果强渡黄河,下一步就是洛阳和郑州,再往后就是平汉线中段的决战。 但强渡黄河的难度显然比陆地上推进要难得多,辎重补给、渡船准备、北岸滩头工事,哪一样都不可一蹴而就。 他拿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滑了一下,从邯郸往南划到黄河边,又折向洛阳,最后慢慢放下笔。 "华北的事情,先放一放。"他对赵德明说,"有什么消息再递进来。" 他的心思还在句容的家底上。 多出来的五个补充旅、二十个保安团、二百辆半履带车、四十八门自行榴弹炮——这些东西如果重新编组,中央突击兵团手里立刻就能多出至少四个满编师级单位的野战力量。 但这也带来一个新问题:这些部队的训练、指挥、补给和统属关系都要重新安排。 保安团人数不少,但能不能打硬仗,光看人数没用,得看里面的军官和老兵比例。 补充旅倒是训练有素,可分散在南京周边,收拢起来需要时间。 半履带车和自行火炮更不用说了,油料、弹药、驾驶员、维修工,样样都是无底洞。 经过短暂的兴奋之后,他恢复了冷静,物资越多,越考验一个主将的统筹能力。 用好了,这些家底能在南京城外打出一场真正的硬仗;用不好,那可就是一场浩劫。 "明远,五个补充旅,你给我说说编制。老兵占比多少,有没有打过仗的。"陆诚开门见山。 周明远显然早有准备,从副官手里接过一本牛皮封面的册子,翻开递到陆诚面前:"四个德械旅是按我们新编师的标准编成的,平时挂着补充旅的番号,其实每旅下辖三个步兵团、一个山炮营、一个工兵连,兵额大约在六千人上下。军官从老兵团抽调,连排长大都参加过淞沪或华北作战。兵员主要来自裁撤下来的老兵和苏北、安徽两地招训的壮丁,有四成左右打过仗。苏械旅是去年开始接装苏联步枪,训练时间稍短一些,但基层士官也是老人。" 陆诚看着册子上的一个个名字,点了点头:"这五个旅,从现在起正式编入中央突击兵团战斗序列。不要一次性全拉上去,先把三个德械旅补给八十七师、二零六师、二百师。这三个师里,由你调配。苏械旅和另一个德械旅暂时归兵团直属,继续补充训练,作为预备队。" 周明远应下,又指着地图上分散在各地的保安团说 "保安团大多分散在六合、江浦、仪征一带,有一部分在江南的江宁、当涂、芜湖,都挂在地方防务的名下。我的意思是,暂时不要动这些团。把这些团先归句容指挥,作为二线防御和补给护卫用,等司令要用的时候再逐批抽编。" 陆诚沉吟了一下,说 "行。江北的团继续维持地方防务,江南的团从南京外围绕到句容集结。但你要先给我组一个旅出来,由你直接掌握,负责镇江一线的江岸警备。" 他顿了顿。 "镇江方向不能空着。日军沿长江上来,镇江是会被优先打击的一个点。记住,这个支队不用硬拼,能拖就拖,主要任务是给江阴方向撤退下来的部队留出过江通道。" 周明远一一记下。他和陆诚之间的这种默契,在多年的相处中已经有了一套固定的节奏 陆诚说战略意图,他来执行细节。 华北的消息在随后几天里一件接一件地送到句容。 第一封是卫立煌转来的战报:日军华北方面军第一军在攻克邯郸后暂未南进,先头部队已前出至漳河一线,与国军隔岸对峙。黄河以北的国军正在重新部署,汤恩伯第十三军已奉命进入山西作战,配合阎锡山的第二战区从侧翼牵制日军。 第二封是陆镇从重庆发来的私电,说郝梦龄的第九军已奉调撤回河南休整,补充兵员和弹药,预计月内可以恢复战力。 读到这两封,陆诚心里已经隐隐品出一点味道来。 原本郝梦龄是奉命北援山西的,并且在太原牺牲,如今却掉头撤到了河南; 第十三军是中央军的嫡系主力,反而被派进了山西那个泥潭。上头这一进一出,是什么意思。 这笔账是怎么算的,只有南京城里的那个人自己清楚。 邯郸消息传到南京的时候,那位正在官邸的办公室里批阅公文。 侍从室主任钱大钧站在一旁,把华北的战况电报念给他听:邯郸失守,日军先头已至漳河,平汉线北段门户洞开,黄河北岸战局已不可收拾。 那位听完,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窗外下着冷雨,玻璃上爬满细密的水痕。 "慕尹,你说说看,华北地区,山西还救不救得?是河南重要还是山西重要。" 钱大钧明白,他问的不是军事。 山西是阎锡山的地盘,第二战区名义上归中央统辖,实际是晋绥军的家天下。日军若西进攻晋,首当其冲的是阎锡山的部队;日军若沿平汉线南下,山西暂时还可偏安。救与不救,救多少,都是政治账。 "我认为,相较于河南,不必在山西下大本钱。"钱大钧低声说。 "本钱还是要下的,阎百川那里不能太难看。" 那位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抗战是长期的事。郝梦龄的第九军是中央军的精锐,放到山西去替谁卖命?忻口也好,娘子关也好,守住了是阎百川的功劳,守不住是中央军的损失。这笔账,划不来。" 他伸出手指,从山西的地界上划过去:"第九军撤下来,到河南休整补充,作为第一战区的机动主力。将来守黄河、保平汉线,都用得上。山西那边,让汤恩伯的十三军去。第二战区要兵,我们给了兵;让他去打。山西守得住,是中央调度之功;守不住,耗的是阎百川的家底。" 钱大钧点头。 他太熟悉这种安排背后的意思了:日军进山西,消耗的是晋绥军的有生力量;汤恩伯的中央军进去,名义上是"协助作战",实际上也是去占住位置。阎锡山要真让汤恩伯动兵,就得拿真金白银来填这个无底洞。 "你给汤恩伯打个电话。" 他重新坐下,"告诉他,进入山西之后,一切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四个字,钱大钧听懂了。 于是钱大钧转身走到电话机旁,摇通了汤恩伯驻地的长途。 电话那头,汤恩伯的声音带着风声,大约是站在院子里。 钱大钧把指示转述了一遍,末了压低声音:"汤将军,军事委员会已经对华北方面做了重新的调整部署,你的十三军调往山西的第二战区,那位的原话,见机行事。你明白的。" 汤恩伯在电话那头哈哈一笑: "请钱长官转告委座,汤某明白。山西的地界,汤某进得去;要汤某出兵,那得看阎老西的诚意。装备、弹药、粮秣、金条,一样都不能少。没有这些,我十三军就在原地待命,等他的诚意到了再说。" 放下电话,汤恩伯搓了搓手,对旁边的参谋长说: "上头有命令,咱们到山西的第二战区去,见机行事。山西是块好地方,晋商的库房肥得很。部队开进去,先找好驻防地,该吃的吃,该喝的喝。沿途各县,青壮男丁要征一批,补充兵额。咱们这一趟进去,不能白去。阎老西要是想让十三军给他挡子弹,行啊,拿钱来。" 两天后的下午,郝梦龄的电话打到了句容。 第九军撤到河南后,全军在许昌、漯河一线集结休整。 郝梦龄本人没有随大部队走,而是带着军部先到郑州,与第一战区司令长官部会商防务交接。 安顿下来后,他先给重庆的陆镇去了电话,报了平安,又问了后方的情形,随后把电话挂到了句容。 "郝将军?"陆诚拿起电话时有些意外。 "你到郑州了?" "刚到。令兄那里,我已经通过电话了,他很好,让你放心。" 郝梦龄的声音从长途线路里传来,有些失真,他先简单说了第九军的安排: 全军驻防平汉线南段,休整补充,作为第一战区的机动力量。 说起这件事,他语气里多少有些感慨:"上边原定要我们第九军北上增援山西,临出发前又改了主意。军列都编好了,一道命令下来,掉头南下。" 陆诚没有接这个话茬。 第九军为什么改道,他大致猜得到,但有些事听懂了不必说破。 然后郝梦龄说起华北的局势——这才是这通电话真正要讲的事。 "仲明,我跟你交个底。华北现在的情况,比电报上说的要坏。邯郸一丢,黄河北岸就没有成片的防线了。不管是商司令还是卫司令的部队都在往南撤。各部建制乱的乱、散的散,能完整撤到黄河南岸的,不知道有多少。" 居然打的这么惨。 “二十九军呢?” 郝梦龄知道陆诚和二十九军关系匪浅。 因为陆诚的缘故,二十九军对他也多有支持。 “二十九军损失不小,但是大体上还是撤了出来,如果得到补给,我想是可以恢复战斗力的。” 听到这话,陆诚放心了很多。 既然这样,陆诚可以想办法托人让二十九军进行整编,这样子那位就能放心一些,二十九军的西北军旧部的色彩就会淡一些。 "日军会强渡黄河吗?"陆诚接着问。 "我看一时不会。"郝梦龄说得很肯定。 "黄河不是寻常江河,虽然眼下冬季水浅,可渡船、浮桥、辎重,哪一样都要时间准备。日军打到现在,补给线已经拉得很长,强渡的代价他们也要算。何况华北占领区的治安是个烂摊子,部队光消化地盘就够忙一阵。我的判断,华北战线会在黄河边上停一段时间。" 陆诚握着话筒,眉头慢慢拧起来:"也就是说,华北这一停,日军就腾得出手来。" "对。"郝梦龄顿了顿,"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华北的师团在黄河边上闲着也是闲着,与其隔岸对峙,不如南调。仲明,华东这边,你要早做准备。松井石根不是那种会安分等着大本营分配任务的人。" 陆诚谢过他,又问了几句部队补充的事,才挂断电话。 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走到地图前,目光从黄河折向长江。华北的火暂时烧不过来,可华东这边,火势怕是要更旺了。 陆诚对赵德明说:"松井石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华北打到黄河边,日军至少要暂时停下来消化占领区。他能用在华东的兵不多,得从华北抽血。大本营不会拒绝他,因为南京太重要了。" 陆诚的判断当时还只是判断,但事情,正如他所料地发生着。 东京,陆军省大楼三楼的会议室里,参谋本部正在主持召开一次专门会议。 与会的有陆相杉山元,参谋本部总参谋长闲院宫载仁亲王,陆军教育总监山本三郎,以及各课课长和数名参谋幕僚。 华中方面军的请求电报被翻译件放在每个人的桌上。 松井石根的电报写得很直接:南京是支那国民政府的首都,攻克南京是结束中国事变的决定性手段,方向已定,攻势在即,现急切需要加强攻击兵力,希望大本营将华北方面军一部及本土新编部队划归华中方面军指挥。 措辞用了"此诚帝国陆军建功立业之秋"这样的句子,把请求生生写成了请战书。 这也不是松井石根原本所想,只是现在第十军已经一头扎进去了。 他只能咬着牙要兵,不然整个华东战场就完了。 "松井司令官也太过分了。"参谋本部作战课课长河田先开口 "第十军擅自越线,现在打到了南京南面。他身为华中方面军司令官不但不约束,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大本营增兵。这样一来,华北方面的作战就完不成预定计划了!华北的部队刚打到邯郸,本来可以顺势将平汉线直推到黄河边,现在放弃岂不是前功尽弃?" "可是现在南京就在眼前了。" 另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作战班班长小野田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亢奋 "我们有三个师团已经在南京东南和南京南面打出了突破。水阳、当涂一旦拿下,南京就无险可守。华北推进到黄河之后,已经没有大仗可打。相比之下,南京才是支那的心脏。如果拿下南京,整个支那就会立即崩溃。到那时候,华北就算不往前推,局面也会完全不一样。不能因为华北的一点点进展,就丢掉南京的机会。" "南京的机会不是敌人给的,是我们自己打出来的。" 河田反驳道 "但第十军的问题就在这里——柳川平住擅自变更作战计划,已经打乱了华中方面军的整体部署。现在又要华北抽兵去补他的窟窿,大本营的权威在哪里?以后前线哪个师团长还听大本营的调度?" 会议的气氛很快变得紧张起来。 闲院宫载仁亲王一直闭目坐着,没有参与前段的争论。 此时他轻轻咳了一声,所有人安静下来。参谋总长慢慢开口,声音聘问但极有分量 "大本营的权威,不在争一时之气。仗已经打到了南京城下,这是不争的事实。现在的问题不是柳川该不该打,而是怎么把南京打下来。如果因为兵力不足而让南京变成第二个上海,那才是真正的损失。"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河田。河田低下头去,不敢再争。 杉山元接着说道 "华北的部队也不是不打了,是暂时停下来。黄河以北已经是我们的控制区,国民政府不可能在黄河以北组织起大规模反攻。把合适的部队抽出来加强华中方面军,是符合整体战略的选择。陆军省的看法是,华北方面军可以抽出一到两个师团,加上本土新编的部队,编成一个新的军开赴华东。" 这时,一名负责作战计划的参谋低声提到,参谋本部第二部有人提议在华南开辟战场,从广东登陆,切断支那的对外通道,釜底抽薪。 杉山元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华南的案卷,先收起来。眼下帝国陆军的一切力量,都要集中到南京这一个点上。拿下南京,中国事变就结束了。其他的,都是以后的事。" 会议最终达成了折中方案,也是在各方压力角逐下逼出来的一个结果:从华北方面军抽调第七师团和重新编组后的第二十师团,连同本土新设的第二十二师团,组成第十五军,划归松井石根指挥。 第十五军司令官一职,由教育总监部的山协正隆中将出任——此人对步炮协同颇有研究,又同华北、华中两边都没有太深的派系纠葛,正是各方都能接受的人选。 这个方案看似各方都能接受,实际上折射出大本营在南京城下的诱人战果面前,已经逐步丧失了拼图的最终掌控权——每一块新增上去的兵力,都是为了把"打下南京"这个已经停不下来的目标继续往前推。 消息从东京发出后,先是到了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寺内寿一看完电文后把参谋们叫来,冷冷地说:"松井石根要的兵,给他。不过他最好记住,华北停下来的每一里路,都是用多少人命铺出来的。将来我们还要回来重新走一遍。" 然后他命令第七师团立即向天津方向集结,刚刚编组完成的第二十师团和二十二师团在九州岛完成补充和整编后乘船西进。 赵德明把破译和侦听的结果综合成一份简报,敲开陆诚的房门。 句容没有下雪,但冷得厉害,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霜。 陆诚披着大衣起来,把简报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去。 "来得好快。" 他喃喃了一句,然后走到里屋用冷水洗了把脸 "华北方面抽了一个老牌师团,又加一个新编师团外加咱们之前打掉新编的二十师团。十五军,三个师团。等于华东这一下子多了一个军。松井石根是铁了心要把南京用铁桶围起来。" 他坐回桌边,对着简报再次逐字细看。 第七师团和他也算是老对手。 当初就是第七师团的加入,打破了当时华北战场的平衡。 新编的第二十师团之前被陆诚成建制打掉,重新编组后估计不算精锐,但老兵比普通新设师团多,装备也齐。 第二十二师团是新建师团,骨干是从各部队抽调的中下士官,补充兵已经完成入驻,虽然没什么实战经验,但稍加整补就能用。 "如果这三个师团真到了华东,南京这一仗就难办了啊。" 陆诚把电报折好,对赵德明说 "给我约陈诚长官,我要跟他通个气。江阴不能再单独死顶了,必须重新考虑撤退方案。另外给蒋将军发报,水阳防线如果不能守就不必再守了,再守下去就是拿十九军上万条人命去填一个没有意义的坑。" 他说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这深夜的寒气浸透了。 现在在华东地区,日军即将有着第三、第六、第七、第九、第十一、第十三、第十八、第二十、第二十二、第一零一、第一一四共计十一个师团。 满盘棋已经走到了最危险的关口,而他必须抢在日本援军抵达之前,完成南京外围所有部队的调整。 他推开窗户,一阵冷风裹着远处山林的窸窣声扑进来。 东方的天边还没有亮,只透出一线极微弱的铅灰色。陆诚扶着窗沿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对赵德明说:"天快亮了。叫他们准备一下,去南京开会的车队,五点半出发。" 第296章 再临南京 天还没有亮,句容营区里已经响起了车辆发动的闷响。 赵德明站在越野车旁,看着勤务兵把最后一只文件箱塞进后备箱,又绕着车走了一圈,拿手电照了照轮胎和底盘。 邓超夹着个牛皮纸包匆匆跑来,嘴里呵出一团白气,说了声"都齐了"。赵德明点了点头,朝陆诚的住处看去。 陆诚已经从屋里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将官呢料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军帽戴得端端正正。 他站在那里,夜色把他的侧脸衬得颇有一股英气。几个参谋跟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 临上车前,陆诚把周明远叫到跟前,低声交代了几句 ''''他这一去,快则当天回来,慢则一两天。句容这边,他要多费心,前线尤其方先觉那边要及时沟通,切莫耽误。" 周明远点头应下:"司令放心。" 车队一共四辆车,前面一辆警卫车开道,后面一辆通信车收尾,中间两辆坐着陆诚和他的随行人员。 车灯划破夜幕,雪亮的光柱照着句容城外灰白色的乡道。 路两旁偶尔有岗哨,卫兵对着车牌抬手敬礼,又迅速消失在车后。 整个句容像还睡在雾里的巨兽,只有他们这一列车队在它脊背上缓缓滑行。 车行出去一段,赵德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电文,就着车顶小灯的昏黄光亮念给陆诚听。 一份是蒋鼎文的回电:水阳前线,各师正按预案逐次后撤,十九军军部今晚撤至溧水,掩护部队最后一批撤退,预计今天内全部撤完。 另一份是陈诚约好的通话时间,定在今日午后三点。 陆诚听完,只"嗯"了一声。 陆诚没有再说什么,把大衣往身上裹了裹,闭目养神。 天亮之前,车队在南京东郊的中山东路上慢了下来。这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多是些早起运菜的板车和挑着热汤担子的小贩。 路中央有宪兵巡逻,见了车队的车牌和车头插着的小旗,连忙挥手放行。 陆诚往外看了一眼,路上那些菜贩子缩着脖子,鼻子里喷出白气,他们的板车上堆了一夜的霜,和青菜叶子混在一起,白惨惨的一片。 南京和句容最大的不同,就是这里的人多。 人多的地方,心事就重。 车队在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外面的小广场上停了一会儿。 这里已经戒严了,几道蛇腹形铁丝网横在路口,戴着钢盔的宪兵挺着步枪来回巡视。 一个少校跑过来核验证件,赵德明把公文递过去,少校看了一眼,啪地敬礼,挥旗放行。 过了军官学校再往西一拐,就是今天的目的地——南京城内的官邸。 那地方陆诚来过好多次,每次来都不一样。这一次门口的检查尤其严密,连他的警卫都被要求留在外院里,不得进入内门。 陆诚的车还在句容到南京的路上时,官邸里已经忙过一阵了。 官邸主人起得比平时更早。 天还黑着,他就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翻了几页公文,又都放下了。 南京防务的会议明天才开,可他要见陆诚的话,得先在这顿早饭里说透。 有些话放在会议桌上说,分量太重,收不回来; 放在饭桌上说,进可攻退可守,彼此都留三分余地。他叫来内务副官,问厨房里还有没有浙江送来的那批火腿。 副官回说还有两条。 "蒸一条,切薄一点。" 他吩咐 "再把前些天送来的笋、雪菜,都配上。粥熬稠一点,他从句容过来,一早上估计没吃东西。" 副官应声退下。 然后他独自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还黑着,只有远处中山门方向透着一线隐隐的亮。南京的冬天,天亮得迟。 他想起昨天军委会送来的简报: 日军先头部队已经过了溧水以北的公路留给这座城的时间不多了。陆诚从句容来,带着前线第一手的实情。今天这顿饭,他得听听。 天已经有些渐亮,陆诚整了整衣领,迈步往里走。 钱大钧从里面迎出来,边走边小声说:"仲明,早起来了,正在里面等你。专程让厨房给你备了早饭,你先去餐厅。" 陆诚点了点头。 钱大钧引着他穿过回廊,到了餐厅外面。 陆诚看见官邸主人已经坐在餐桌前面了。他穿着件深蓝色的便袍,外面披了件青灰色的毛料马甲,整个人的样子比在会议室里要松弛一些。 他面前摆着几样小菜,热粥冒着细长的白气。桌边站着两个勤务兵,一动不动。 陆诚走进去,立正敬礼。 椅子上的人抬头看他,摆了摆手: "坐,坐。这么早从句容赶过来,还没吃吧?坐下一块吃。" 他说着拿筷子指了指对面,"坐下,别站着了。今天不是开作战会议,是家里人吃饭。" 陆诚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果然没有他担心的那几样东西——浙江的腌菜,他可是听说过的。 现在桌上摆着一盘切得很薄的金华火腿,肥瘦相间,蒸得透亮,旁边几碟是油焖冬笋、清炒塌菜、雪菜豆瓣,还有一锅白米粥和一笼小包子。 这火腿大约就是他说的"好东西"。 陆诚松了口气。这顿早饭至少不会吃得太痛苦。 官邸主人先动了筷子,夹了一片火腿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看陆诚: "吃,吃。这火腿是金华那边送来的,算特产,你尝尝。" 陆诚拿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火腿蒸得软硬适度,咸鲜味正好,带着一点酒香。他点了点头:"味道很好。" 他又给陆诚夹了一筷子笋,才开口: "仲明,前线的事情,辛苦你了。你在前线来回奔走,和日本人周旋了这么些天,我都知道。带兵打仗最耗心神,当年我在前线也深有体会。北上南下的,一夜连着一夜不睡,那是常事。人不是铁打的,你要注意身体。南京这一摊子,还得靠你。" 陆诚放下筷子,说:"您言重了。您也要保重身体,我们这些人跟着您,心里才有主心骨。眼下国家大事全都在您一个人肩上,只要您好好的,前线将士就有所依仗。" 他的军事水平陆诚当然清楚,也就那样。 但他说"带兵指挥辛劳,自己深有体会",这一点陆诚觉得他还是有体会的。 毕竟在北伐前和北伐初期,他也确实是亲自带过兵的人,知道前线长官身上的那种压力和煎熬。 只不过后来那些东西离他远了,只剩下一点对"劳苦"本身的同情。 他似乎也想起了旧事,语气缓了缓 "当年北伐,我在前线,一连几天几夜睡不上一个整觉。困极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醒来时队伍已经走出十几里了。" 陆诚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些话他听过不止一次,每一次听,都像在提醒他:坐在对面的这个人,曾经也是一个不肯下马的人。 于是官邸主人索性也笑了笑,摆摆手:"好。先吃,吃完再说。" 他说是"吃完再说",但没吃几口又把筷子搁下了。 陆诚知道,他心里有事。 果然,他舀了两勺粥,就拿餐巾按了按嘴角,把椅子往后推了推,说:"仲明啊,有句话,我想当面问你。" "您请讲。"陆诚应道。 "南京," "还能不能守?" 陆诚没有马上回答。他慢慢把嘴里那口包子咽下去,又拿餐巾擦了擦手。 军事输赢是一回事,政治立场是另一回事。南京守不住,不等于南京不守。守是态度,守不守得住是结果。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能守。"他说,声音稳而干脆。 "南京必须守。首都如果不战而弃,或者轻言放弃,民心军心就全散了。外面的仗打到现在,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只要还有兵可调、有粮可筹,南京就必须守。" 陆诚回答让他很满意,他点了点头,眼睛里的神色微微一松: "好,好。你能这样想,和我的意思是一致的。首都的尊严,不能丢在我们手里。"他要听的也就是这几句话,当然,单凭这些还不够。 他拿起筷子夹了片火腿,嚼了两口,又问:"那你说,按眼下这态势,南京守住的把握,有几分?" 陆诚沉默了片刻。 他其实知道答案,南京守不住。但他不能把"守不住"三个字说出来。他也不能把数字说得太低——太低了,万一军事委员会的各位连最后一战的勇气可能都会动摇。 说三成,太丧气,等于劝他放弃;说七成,是自欺欺人,将来是要对质的。 他斟酌了一下,报了个折中的数字:"五成。" 正在喝粥的官邸主人,闻言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碗放下,拿餐巾擦了擦嘴。 他抬头看陆诚,那眼神里不是恼火,而是一种失望而无奈的落寞。 他叹了口气,说:"果然。连你仲明也不敢说更有把握。"他靠进椅背里,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点点头:"五成就五成吧。五成也不算少了。至少比不守强。" 陆诚不能不把真话往深处讲: "现在日军在华东已经增兵到了十一个师团。第三、第六、第七、第九、第十一、第十三、第十八、第二十、第二十二、第一零一、第一一四,全都是实打实的精锐师团。我军兵力不薄,但和日军比,火力、协同和补给都差得太远。五成,已经是把所有有利因素都算进去之后的数了。你知道的,我陆诚从不诳报军情,今天在您面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听了这话面色有些发青,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这些师团意味着什么。他更知道,这些兵来的方向、来的速度、来的规模,早就超过了南京原先任何一套防御方案所能应对的范围。 "我明白。"他沉着嗓子说了一句 "你尽力,我明白。南京这一仗,你有多大力就使多大力。真要是天意如此,也怪不得你。" 他把桌边的一只青瓷茶碗轻轻一转,说:"仲明,我还想对你提一个安排。你听一听。" 陆诚坐直了些:"请您示下。" 他看着陆诚,慢慢说:"我的意思,是你来担任南京卫戍区的副司令一职,配合司令统筹南京防务。至于司令嘛,另选他人。你的意思怎么样?" 陆诚一听就听懂了。南京卫戍区的副司令,名义上是二号,实际干的是把整座城的防务扛起来的活。 至于司令另选他人,那是找一个能顶到最前面、将来南京失陷时能把责任和骂名一并带走的人。 这是在回护他,不想把"南京卫戍司令"这个注定要殉城的头衔放在他陆诚身上。 真要是南京失守,陆诚还有回旋余地; 而那个"司令"会像一根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梁木,被钉死在那里。 副司令专司作战,司令去应付那些扯皮的事——这个安排,既保了他,也绑了他。 保的是他的命,绑的是他的兵。南京这一仗,他陆诚无论如何脱不了身。 陆诚站起身,再次敬了个礼:"您安排,仲明无不从命。只是有一条,无论司令是谁,职权要分清楚,作战部署不能互相掣肘。否则南京城内城外两个声音,部队恐怕生乱。" 陆诚说的很有道理。没有人干涉非常重要 他点了点头:"这一点我会安排。副司令主管作战,绝不让外面的人乱干涉你。" 从餐厅出来,天已经有些亮了。 东面的亮光从几片高大的法国梧桐顶上漏下来,在地上拖出几道淡青的影子。 钱大钧等在外面,见陆诚出来,连忙迎上去。他走在陆诚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一出了官邸大门,两人的步子都放慢了些。 钱大钧低着头,几次欲言又止,那副支支吾吾的样子,和他平日里的干练判若两人。 陆诚见了,先开了口:"钱长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钱大钧像是被这一句解了围,又像是更局促了。 他抬眼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问:"仲明,你跟我交个实底——南京城……真的能守吗?" 陆诚转过头来,看着钱大钧。 他比钱大钧年轻不少,可这一瞬间,两人的身份好像倒过来了。钱大钧的眼神里满是焦虑和一丝说不上来的心虚——他最早把家眷送去了武汉,他自己也知道,在"守不守"这件事上,他没资格装得比前线将领更坚决。 陆诚没有拐弯抹角。他缓缓摇了摇头,说:"不能。" 钱大钧听了,整张脸都灰了下去。 他站在官邸外的台阶下,像是被早风吹得僵了一瞬,接着叹了口气:"如果连你都说不能的话,那就是真的不能了。" 他沉默了一阵,又低声补了一句:这两天,脾气也不大好。有些话,你在会上,注意着说。" 陆诚点了点头:"多谢钱长官提醒。" 他看着天边已经完全亮起来的灰蓝色,说:"我先回去准备一下。明天军事会议上,估计会有很多事情要说。钱长官,留步吧。"说完他敬了个礼,转身上车。 车里等了半天的赵德明把门关上,忍不住问他情况怎么样。陆诚只说了句:"这顿饭吃得没我想的那么难堪。" 完了再没说话,一直闭目养神。窗外的南京在晨光里一点点清晰起来,街上的人比出门时多了很多。卖柴的、拉车的、挑水的,形形色色,还是那座他熟悉的南京。 可陆诚透过车窗看出去时,却觉得整座城都像是被罩在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里,随时会碎。 第二天的军事会议设在铁汤池的军事委员会会议室。 大厅里的长条桌铺着深绿色绒布,四周墙上挂着各大战区地图,用红蓝铅笔画满了箭头和战区边界。 参会的高级将领和参谋人员陆续到场,有穿呢料将官服的,有穿蓝灰色军便服的,不少人一进门就互相低声招呼,气氛既紧张又疲惫。 陆诚到得不算早,他进来时里面已经坐了小半屋子人。他一眼就看见顾祝同坐在靠门不远的位置上,正跟旁边的一个人低声说话。 顾祝同也看到了他,朝他使了个眼色,又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陆诚点头会意,走过去坐下。 "仲明,你来得正好。"顾祝同侧身过来,压低声音说,"昨天见过了?" "嗯"陆诚简单应了一句。 顾祝同抬眼扫了扫四周,又把声音压得更低:"今天这会,估计重点就是守南京的人选。前面我听说有人想把你推到卫戍司令的位置上。你自己多留个心眼——那不是什么好差事。" 陆诚看了他一眼。 顾祝同却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贴着耳朵说: "还有一句,你听听就行。这几天的口风,司令的人选,恐怕要落到几位上将头上。" 果然。 "知道了。"陆诚说,"多谢顾长官。" 靠窗那排坐着几个战区长官部来的代表,正低声议论着什么;主席位那一排椅子还空着。 有人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转着玩,有人不停地看表。 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等那一声通报。 不多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脚步响,随后一个副官高声通报"长官到"。 会议室内所有人几乎同时起身。军事委员会长官从门外走进来,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式样的军便服,面容清瘦,步子倒还稳健。 他走到主位前站定,扫了众人一眼,做了个让大家都坐下的手势。 "都坐。"他说。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落座后,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华北的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日军兵锋已到黄河边上,东面、西面都不消停。现在最要紧的是南京。南京是首都,是抗战的精神所在,绝不能说丢就丢。今天把诸位找来,不为别的,就是把南京卫戍的事情定下来。现在这个架势,不能再拖了。要打,就要名分,要有卫戍司令,要有负责的将领。"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谁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卫戍司令,守得住是柱石,守不住是罪人。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只等着看秤砣落在谁头上。到底是倒霉。 他扫视一圈,最后看向何应青:"敬之,你是军政部长,你先说说。" 何应青站了起来。他今天穿得板正,说话的声调不紧不慢,却句句推着陆诚往前: "我认为,眼下我军在南京附近最有战斗力的部队,均在中央突击兵团陆仲明将军手中。陆将军自开战以来,指挥若定,屡挫强敌。当前南京防务处处吃紧,理应由熟悉部队、能调得动兵的人来负总责。因此,我建议由陆诚陆将军担任南京卫戍区司令,统一指挥南京守军。" 他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立刻有几个声音应和: "陆将军是合适的人选。""南京守军大半是他的部队,名正言顺。"也有人默不作声,只低头看自己的茶杯。 陆诚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没动,脸色平静,像是何应青说的那个人不是他。 顾祝同在桌子下面用膝盖轻轻碰了他一下。 陆诚正要起身说两句推辞的话,却听见上首声音传来。 "这个提议,不妥。"他摆了摆手。 "南京卫戍司令责任重大,不只是一个兵团的司令。仲明再能打,资历和年纪摆在那里。要让他统御各个系统、协调各方关系,吃力不说,还会分散他指挥作战的精力。" 会议室的空气凝了一瞬。 见没人说话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我的意见,仲明任南京卫戍区副司令,专司作战。司令另选他人,凡是防区内的城防、警备、地方事务,由司令去抓。这件事,今天就定下来。副司令的人选,就是陆诚。" "至于司令的人选,我认为还是需要压阵的人。整个首都保卫战的总指挥才是一个中将。无论如何都不合适。" 这一下子就把人选框定在了一个范围之中。 第297章 卫戍司令人选 会场里的空气像是被谁攥住了一把,紧得人喘不过气来。 常周泰(谱名)最后一句话落地之后,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微妙的静默。 他的意思已经摆得很明白了——南京卫戍司令的人选,要在上将里找。 最好是一级上将。 这个门槛一设,满屋子的人心里都像刮过一阵冷风。 一级上将才有几个人?掰着指头数:李宗人远在徐州坐镇第五战区,冯玉翔人在武汉,阎西山缩在山西不肯挪窝,张学良更别提了,早就抓起来了。 再往近处看,南京城内挂着这一颗星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军政部长何应钦,还有那个失势多年、几乎没人再想起的训练总监唐生智。 唐生智就坐在靠墙角的位子上,自会议开始几乎没抬过头。 若不是常周泰刚才那句"上将",满屋子的人恐怕都快忘了,墙角那个沉默的人,肩上扛的也是一级上将的肩章。 算盘打到这里,会议室里更静了。 何应青坐不住了。 他本来还在为自己刚才推举陆诚的时候暗自得意,盘算着陆诚要是真当了卫戍司令,仗一打输,这个人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从权力版图上被抹掉。 毕竟一个受不住首都的将军在军中的威望会大打折扣。 可常周泰轻飘飘一句话,把口径一抬,直接把他自己推到了刀口下。 他何应青不正好是他身边那个主抓军政的一级上将吗? 南京城头这把火要是从天上掉下来,论资历、论职务、论与参谋系统和中央军的关系,都最容易砸到他头上。 他越想越觉得不妙。 卫戍司令这活有多难干,不用想都知道:全南京的部队、城防、警备、物资、难民,一样一样都是要命的事,守住了未必有功,守不住就是千古罪人。 更要命的是,常周泰现在对他的信任还剩多少,他比谁都清楚。 这些年在军政部坐冷板凳。 早就失去了他的信任。 常周泰表面上不动声色,实则早就在找机会把他从座位上挪一挪。 去年军政部改制,常周泰干脆绕过他把预算审核权交给了侍从室; 今年的军需会议上,更是当众把他的话题连续打断,根本不给自己发挥影响力的可能。 这些信号他懂。 南京卫戍司令,说好听了是"与国同休",说难听点就是"以身殉国"。 把他放上去,既能向天下证明国民政府守南京的决心,又能顺水推舟地解决他这个人,把军政部的位置干干净净地空出来。 一举两得,一本万利。常周泰算这笔账,一定比谁都快。 何应青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往外冒汗,军官服里层那件白衬衣已经贴在了皮肤上,凉得他几乎要打寒颤。 他抬眼飞快地扫了一圈,满屋子的人脸色各异,有的低头发呆,有的偷偷往他这边瞄。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陆诚这个时候抬起了眼,正好把何应青这片刻的不自然看在眼里。 他原本今天没打算在会场上向谁发难,可何应青刚才那么急不可耐地把他往卫戍司令的火坑里推,这让他看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急于借刀杀人。既然你何应青先动了手,那我陆诚还一刀子,也算有来有往,不过分吧?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怨不得旁人。 他平时不跟何应青争,是因为还没到时候。 这些年陆家兄弟可没少受他挤兑。 陆诚没有犹豫多久,便开口了。 他的话听上去甚至带着几分谦恭,却每一个字都像楔子一样钉进了何应青的耳膜: "既然要在一级上将中选人,那何部长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了。何部长这么多年来主抓军事,军令、军政、人事、后勤无不熟悉,又深得全军将士敬重。" 他顿了顿,目光不偏不斜地落在何应青身上。 "由何部长来任南京卫戍司令,内外都服气。我陆诚在副司令的位置上,定当全力配合,听从何部长的指挥,绝无二话。" "听从指挥"四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楚。 何应青的脑袋里"嗡"地响了一声。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等别人推举唐生智时再做做样子,可万万没想到陆诚这个一向隐忍的年轻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反手一刀。 往常不都是好说话的吗? 他抬头看陆诚,陆诚脸上是一副不冷不热的表情,看不出半分杀气。 何应青面色已经有些发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心知肚明,这些年来他在陆诚身上使过的绊子、压过的军需、扣过的装备,此刻全变成了一把把刀子,被陆诚不声不响地给捅了回来。 他后悔了,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急吼吼地把陆诚推到前面——他以为陆诚还是那个挨了打不还手的人,以为这种打压会一直安稳下去。 他错了,错得离谱。陆诚不是不会还手,是懒得和他计较。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慌乱往下压了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开口推辞: "这不合适,这不合适。我多年在部内处理军务,对前线指挥作战之事已经有些生疏了。南京防务关系到首都安危,不可大意。还是另请高明——" 他刚要再往下说,常周泰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常周泰淡淡地说:"敬之不合适。你的事后面多得很,军政部那一大摊子,离了你还转不动。我这边也离不开你,卫戍司令,先不要想了。" 这句话把何应青从火坑边缘拉了回来。 何应青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脸上的血色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来。他坐回到椅子上,没再开口,只是悄悄拿手帕按了按额角。 陆诚看在眼里,心里暗叫可惜。 要是真能把何应青拉下马,哪怕南京丢了,也足够出一口恶气。 这对于抗战是有利的。 谁坐在何应青的位置上也不见得比他更加掣肘。 可他也知道常周泰不会真把何应青放上去。 何应青毕竟还是军政部长,真让他去了南京城下,殉国了也不好听。 也算是给常周泰丢人了。 而且常周泰和何应青之间的账,还远远没到清账的时候。 陆诚也不急。何应青今天给他上眼药,他已经还回去了。 以后的路还长,何应青这个人,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 常周泰的目光从何应青身上移开,在会议室里慢慢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唐生智身上。 不光目光——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旁人看来不过是随口说话时的无意识动作,可那方向是冲着唐生智的。 唐生智察觉到了。他就坐在那里,和常周泰离了不到三个座位。 那目光落下来时,他停了一拍,随即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场会开到这个时候,前面那些推举和推辞,不过都是铺垫。常周泰真正属意的人,是他唐生智。 陆诚知道还是逃不过历史。 训练总监,一级上将,失势多年又人在南京——这个位置上这个人选,常周泰不管怎么选估计都是他。 昨天顾祝同的口风、今天这场戏,一环扣着一环。 常周泰事前一定暗示过唐生智,至少暗示过不止一次。 今天把会开到这一步,不过是等着唐生智自己把话接过去。 唐生智没有犹豫。他也不想犹豫。 他是北伐军出身的老军人,几十年仗打下来,什么阵仗没见过。 南京卫戍司令这个位置,别人怕,他不能怕。 他若在此时退缩,不对不起自己这些年在军中所争的那一个字——名声。 一个军人求什么?说到底就是生死之外的那点名声。南京这座城市,若注定守不住,那总得有人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 不能全是逃兵和推诿。 这时候的他绝没有逃跑退缩的想法。 他缓缓站了起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他。 他个子不算高,但一站起来,整个人的气势就出来了,像一棵老松从平地拔起,躯干不粗却极有韧劲。 他两只手往桌沿上一按: "南京不仅是我们国家的首都,更是先总理陵寝所在。我们这些人,如果在南京危难之际轻言放弃,将来拿什么脸面去见先总理在天之灵?"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接着把声音又提高了一些: "我唐生智愿意与南京共存亡!" 这一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得整个会议室都为之一震。 好几个将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脸上的表情从原先的闪烁不定变得凝重起来。 连何应青都微微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神情一时复杂难辨。 陆诚也坐直了身子。他听得出唐生智这话不是做戏。 这个人也许有这样的缺陷那样的毛病,但在"与城共存亡"这件事上,他比今天到场的许多人都真。 至少在陆诚看来,他哪怕在历史里跑了,也远比何应青之流要强。 常周泰脸上浮起一丝满意。 他等会议室静了片刻,点点头: "好。孟潇有这个担当,很好。南京卫戍司令,就由你来担任。陆诚任副司令,主管作战。两个人的分工,稍后再具体明确。今天就把这个任命定下来。" 他的话说完,有人轻轻舒了一口气,也有那么几个人偷偷去看何应青和陆诚的表情。 何应青脸色已经恢复了一些。 他今天两度失算——先是想把陆诚推上去,被常周泰否掉; 再是险些把自己搭进去,靠常周泰一句话才脱了身。 这让他暗自和常周泰较劲的底气从哪里来。 偷鸡不成,连米都差点蚀进去。 陆诚则面色如常,还朝唐生智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这个结果对前线最有利。 散会之后,将领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顾祝同原本凑过来想跟陆诚叙叙旧,说几句体己话,可才走到跟前,就看见唐生智也从另一个方向朝陆诚走来。 他极有眼色,脚步一顿,笑着朝陆诚扬了扬下巴,低声说了句"你们先忙,我回头再找你",便转身跟着人群出了门。 陆诚站在会议室外的廊檐下,等唐生智走近。 两人没有寒暄,只是对视了一眼。 唐生智说:"陆将军,我有些话,想跟你再商量商量。" 陆诚点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他们转身往回走,正好看见旁边一间小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陆诚推门看了看,里面没人,便让赵德明守在门外,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陆诚把门轻轻合上。 这间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参谋本部用的南京城防图。 窗户只开了一条缝,有风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起伏。 唐生智走到窗前,伸手把窗关严实了,然后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陆诚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小段漆面斑驳的木头长桌。 "我托大,称你一句仲明。"唐生智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当年打武昌城,我就注意到了你。那时候你才是个排长吧?年纪轻轻的,领着一排人从往里冲。指挥部里听到下面报上来一个名字,说有个不要命的小排长带着人往城头上打。还抓了城里的指挥。" 他说着,目光像是穿过了十多年的时光,定在陆诚脸上 "没想到这一眨眼,那个不要命的小排长,已经坐到了能与我共商南京城防的位置上。" 陆诚的喉头动了一下。 他听得出唐生智话里的那种沧桑,也听得出这近乎一种对后辈的承认。 武昌城,那是他真正把命系在枪尖上的起点。 他那时不懂什么战略,只知道冲阵时要快。 唐生智当年是军长,一方大将,坐在指挥部里看全城战局。 他陆诚只是个最前沿的小排长,两人隔着十多年的阶层和战火,居然在南京这间逼仄的会议室里面对面坐下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总觉得自己只是从一个阵地走到另一个阵地,此刻回头看,才知道自己已经真的坐到了手握重权的位置上。 "孟潇公还记得这些。" 陆诚笑了笑。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 唐生智点了点头,眼神暗了暗:"不错。南京这一战,就是拿我们这些人的命,替这个国家把最后一口气撑住。" 他把军帽往桌上一放,双肘撑着桌面 "仲明,我比你多吃了这么些年的军粮,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守南京,我不敢说比你有办法。我今天在会上的话,你也不要全当成场面上的漂亮话。我说与城共存亡,不是官样文章。我是真想死在城破之前,也不想活着看敌兵从先总理陵前过。" 陆诚看着他,良久没说话。 他没想到唐生智会有这样的觉悟。 南京打的还是太惨烈了。 把他吓破了胆子。把邱清泉逼成了疯子。 "好。"陆诚说。 "那我也跟孟潇公说句实话,南京城能守多久,我现在不敢打包票。但既然司令是您,有您在城内坐镇,我陆诚就尽全力去做。城里的事情,声望、秩序、各系统的协调,您来管。城外各野战部队的布置、后撤和反突击,我来打。真到了最后,我也尽力保着司令撤退。 "他说到"保着司令撤退"时,故意放慢了语速。 唐生智却摇了摇头:"不要保我。南京城若破,我出城就是个笑话。" 陆诚听这话不免心里想要发笑。 你可是逃了的。 可是被后人指着骂的。 我会给你机会成全你的。 他顿了顿,看着陆诚,语气忽然沉下去,"仲明,哪天城守不住了,你还是得走。南京可以没有我唐生智,但不能没有你的中央突击兵团。我能死,你的部队不能死。这是大局。" 陆诚没有马上接话。窗外有传令兵的脚步声从远处跑过,踩在石板路上急促而凌乱。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赵德明压低的声音。 陆诚起身走过去,把门开了一条缝,接过一份电报。 他扫了两眼,只对门外说了声"知道了",便重新关上门坐回来。 唐生智问他什么事,陆诚说:"江阴来的。日军舰艇今日清晨两次试图突入江面,被要塞炮火压了回去。但报上来的弹药基数,撑不了太久了。" 他说完把电报折好放进衣袋 "江阴守一天是一天。真正要紧的,是陈长官能不能撤回来。" 唐生智皱起眉 "江阴要塞我就没指望能守多久。江防司令赵世炎那边,我明天亲自过问,要他把能用的船都收拢起来。" "眼下最急的有四件事。"陆诚掰着手指 "头一件,江防要塞还有多少战斗力,还能不能守得住。第二件,陈长官的两个集团军能不能撤下来。第三件,水阳的十九军已经在后撤,我估计是守不住了。估计就连十九军能不能撤下来都是问题。第四件,我的一零一军回撤的问题。“ 唐生智说:"我会把命令尽快下下去。所有参加南京保卫战的部队,从今天起,一律归南京卫戍司令部统一指挥。你的人还是你的人,我的宪兵、教导总队、警察、民团,都归你调。只是有一点,陆仲明,你莫要太信南京城里这些人。有的部队,名字好听,里面早就空了大半。" 陆诚笑了笑:"我上过这个当。淞沪撤下来的时候,有个团号称齐装满员,点验那天列队,一个连只站出四十几个人,步枪还差一半。所以我才跟司令说,城门外的仗我打,城门内的事我来帮您把个度。" 他停了一下,忽然问:"汤山的城防工事,司令去看过没有?" "看过。"唐生智说到。"汤山还算完整,工事比城北强。城北那一片,我上个月去看过,碉堡是有的。" 两人就这样在这个小会议室里谈了将近两个小时。 这期间赵德明在门外拦下了三拨来找陆诚的人,有参谋部的,有后勤处的,还有一位是钱大钧身边的秘书。 陆诚和唐生智没有议事日程,也没有秘书记录,纯粹是两个即将共同守城的将领在交换彼此心里的底。 谈到最后,陆诚站起来走到身后的城防图前,指着南京城四周那一圈用蓝线标出的城防外层说:"孟潇公,我不瞒您。南京最危险的不是紫金山,也不是雨花台,而是从当涂到江阴这一线。日军将来南北同时压过来,最先断的是这条沿江通道。浦口、下关、燕子矶这几个渡口,现在就要有人去盯。我觉得要提前把江北的渡口控制起来,不能等日军舰艇把江面彻底封死之后,再想后路。这一点,望司令早下决心。" 唐生智也站起来,走到图前看了一会儿,点头道:"你说得对。这后路不安排好,城内就没法安心打。我会跟军政部再要几艘船,至少把渡江的事先备起来。" 陆诚觉得不管到了最后,唐生智是说的好听也罢。怎么样也罢。 至少南京城内的人都要撤出去。 再不能发生唐生智跑了,把士兵和百姓丢在城里的情况。 既然唐生智应下了,那么在前期他还没被吓破胆子的时候。抓紧用他手里的权力去做一些事情。 能做一些是一些吧。 唐生智说完,转头看着陆诚,"仲明,南京这一仗,你我都知道结果。可你准备好了吗?" 陆诚静静地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说:"在上海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要跟南京城道个别。可到了眼前,我才发现道别来不及了。打到现在是我们每一个军人的耻辱,现在能做的,只有把它埋进心里,等打完这一仗再挖出来。" 唐生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 门外的脚步声又响起来,邓超小声敲了两下门,探进半个身子说:"长官,车已经备好了,顾祝同长官差人过来请您。" 陆诚点了点头,看了唐生智一眼。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只是一同转身朝门外走去。 青灰色的廊檐下,风从外面吹进来,把两个人的大衣下摆都吹得微微扬起。 第298章 政治震荡 按说,陆诚新任南京卫戍副司令,理应留在城里总管防务。 可会议结束的当天傍晚,他就带着赵德明和邓超出城,回了句容。 城里的事有唐生志坐镇,况且常周泰等高官还没撤呢。城外的事却一刻也等不得。 他必须回句容,听周明远汇报一下他调查的前线的情况。 出城前,唐生志一直把他送到官邸大门外。 临上车时,唐生志握了握他的手,说:"城内的事有我,你尽管去,把外面的兵理清楚。" 陆诚点头应下。 车队从中山门驶出时,夕阳正落在紫金山的山脊上,把西天的云烧成一片暗红。 出城的路上车辆比往常多了许多,一辆接一辆,都蒙着灰扑扑的帆布,车灯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浑浊的河。 有往句容方向去的军车,也有从城北码头方向开回来的卡车,车厢里堆着木箱,木箱上用粉笔写着"存""运"之类的字。 陆诚知道,那是各机关在搬家。 南京城的一切都要搬走了。 他靠在车座上,眼睛半睁半闭,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又都压进心里。 这座城正在用一种谁都看得见、却谁都不说破的方式,准备着最后一场离别。 天黑透之前,车队进了句容营区。 营门加了双岗,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慢慢地划。 周明远照旧在路口等着,身后跟着几名参谋和补充旅的两个旅长。 陆诚下车后没有寒暄,朝周明远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指挥部走。 远处,东南方向的天际线偶尔泛一下极淡的红光。 也就在这天夜里,南京城里何应青做了一件事。 这件事在后来成为一件隐秘。 所有的历史学家都在猜测何应青到底对常周泰说了些什么。才能让他落得如此下场。 这件事成了压垮他政治生涯的最后一根稻草。 何应青在会后,去了军政部呆了一整天。 军政部次长曹浩森知道这是何应青被吓到了,要来这权力的忠心里待一待,好给自己一种安全感。 就好像被淋湿的人迫切的想要缩进毯子里,被毯子裹住一样。 他让人盯着何应青,听见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不到晚上五点他就离开了军政部,回到公馆吃了两口饭,越想越烦,便叫车直奔官邸。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戴了顶软呢帽,脸色平静,像是终于拿定了一个主意。 南京的夜已经不比从前了。 街上行人稀少,隔一段就是一个宪兵哨卡,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路灯大多只亮一半,光秃秃的梧桐树影投在柏油路上,像一排排立正的鬼。 何应青的车一路通行无阻——何部长的车牌,在南京城里还没有人不认识。 可他看着窗外这座渐渐暗下去的城市,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凉意。 从前他也曾无数次走这条路去官邸,有时是深夜求见,有时是凌晨听训。 那时候他走在常周泰身边,外头人都知道,何部长一句话,比一纸公文还顶用。 那是什么时候27年吧。 可如今呢?那种信赖早就蒸发了,像春天的薄霜,天一热就没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自己错在哪里了呢? 他这次去就为了一件事情给陆诚请功,请一个二级上将的衔。 这步棋妙就妙在两面都说得通:面上看,是他何应青不计前嫌,为国荐才,主动向陆诚示好,姿态放得低低的。 他赌常周泰会容忍他。这么多年了,常周泰留着他,不全是因为情分,更是因为制衡——南京城里需要一个人来平衡各方,他何应青就是那个人。 所以他才敢来。他以为常周泰就算看穿了,最多也就是不置可否,断不会当众撕破脸。 他错了。 车在官邸外停下。 侍卫通报过后,他被引入书房。常周泰正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份电报,听见他进来,也没回头。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灯罩是暗绿色的,光线昏昏地往下坠,把常周泰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斜。 桌上摊着几张军事地图和一卷刚从侍从室送来的报告。空气里浮着一股极淡的、烧过什么东西的气味。 何应青走到桌前站定,叫了声"长官"。 常周泰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何应青没有坐。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了决心,开口道:"我来,是有一个关于人事方面的建议。南京保卫战在即,陆诚将军作为卫戍副司令,责任重大。我的意思是,既然卫戍副司令这个职务如此关键,理应给他一个配得上的衔级。陆诚将军自开战以来,战功赫赫,可军衔至今没有得到该有的晋升。如果让他以二级上将的身份主持南京防务,既是对三军将士的交代,也能让南京城内各级将官都听令行事,少些忌讳。" 何应青说这些话的时候,像一个真心实意为国荐才的忠厚长者。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是何应青在讨好陆诚,想要借此消除矛盾。可常周泰这样擅长政治斗争的人,能看不出何应青是什么意思吗? 常周泰没有立刻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窗前,手里攥着电报。 借着落地灯昏黄的光,何应青看见常周泰的脸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两颊的肌肉绷得铁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一声一声,像在给什么东西倒数。 何应青站在那里,觉得自己额头上的汗已经渗出来了,但他还在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常周泰慢慢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把电报往桌上一放,忽然抄起手边一只青瓷茶杯。 那杯子不是寻常物件,是前清官窑出的老东西,常周泰平时用来喝龙井,杯口还有一小道极细的冰裂纹。 何应青还没反应过来,常周泰已经把那茶杯"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炸开,溅得满地毯都是,一部分溅到何应青裤腿边上,他整个人一颤。 "你他妈的这是安的什么心!" 常周泰暴喝一声,嗓子里像有团火冲出来,整间书房都嗡嗡作响。 "何敬之,你别太过分了!" 何应青脸色煞白,急忙说:"您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陆诚指挥更方便——" "你还敢说!" 常周泰猛拍桌子,震得那几张公文纸都跳了起来,那盏落地灯的灯罩也跟着晃了晃。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么心?这个时候给仲明晋升,他就要死在南京!你把一个二级上将钉在卫戍副司令的位子上,城破了他就得殉城!你嘴巴上说为了他好,实际是要断我臂膀!南京还没丢,陆诚就死在城墙上,谁来带中央突击兵团?谁来给我继续打下去?" 何应青急着上前一步:"委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我真没想——" 常周泰盯着何应青,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 "何敬之,旧账我本不想翻。可今天,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何应青的后背一僵,像被谁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民国十六年,我下野。" 常周泰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桂系那几个人当众发难,满屋子的人都看着我,等我一句话。可他们等的不是我的话,是你何敬之的话。你是是第一军的老人,只要你站起来说一句''总司令不能走'',我常周泰就走不了。你说了吗?"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钉在何应青脸上。 "你没有。你坐在那里,袖手旁观,看着我走。" 何应青的嘴唇哆嗦起来:"那时候的事……我也有难处……" "你有难处!" 常周泰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压了下去,冷笑一声。 "那年冬天,西安。我被张学良扣在华清池,命在旦夕,生死未卜。你何部长在南京大权在握,不派人谈,不想办法救,急不可耐地组织讨逆军,飞机大炮全调到了潼关,一个劲地要轰、要打!你打的是西安,还是要我的命?!你知不知道,那炸弹落下来,第一个死的可能就是我常周泰!要不是陆伯昌、陆仲明。我今天还能站在这里吗!" "长官!"何应青浑身发抖,几乎站不住了,"我当时是想救您!用兵如救火,我是怕晚了啊——" "救我?" 常周泰盯着他,眼神冷得像结了霜 "你是怕我不死。我若死了,你何敬之就是南京城里最大的官。这笔账,我在心里记了十年又一年,念在你跟了我半辈子,我压了又压,忍了又忍。我留你到今天,是给你改过的机会。可你改了吗?如今南京城下大兵压境,国难当头,你不思抗战,还要对仲明动手,还要内斗!你让我怎么再留你!" "委我错了!我糊涂!" 何应青的腿一软,几乎是哀求出声 "您看在我跟了您几十年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 "滚!"常周泰指着他,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你给我滚到武汉去!别在南京待了!现在就滚!钱大钧!钱大钧!" 钱大钧本就在书房外的廊下候着。 他听着里面的声音一步一步高起来,先是说话声,再是拍桌声,最后是那一嗓子炸雷似的"钱大钧"——他的心脏早已紧了半拍。 听见喊声,他小跑进去,一眼看见满地碎瓷和何应青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什么都明白了。 常周泰指着何应青,声音大得像在朝门外发令:"把他给我押送武汉!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钱大钧,叫警卫!" 钱大钧不敢迟疑,转身喊来两个卫兵。 何应青被卫兵反扣住胳膊往外拖,军帽都掉在了地上,嘴里还在喊: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能这么对我!常周泰!你不能这么对我!" 那一声"常周泰"喊出来,书房里外的人都像被针扎了一下。 钱大钧后脊梁一凉,偷偷去看常周泰的脸色。常周泰背转过身去,一言不发,只有肩膀微微起伏。 何应青的喊声沿着走廊传出去,越来越小,最后被门板隔断。 钱大钧连忙招呼下人重新沏了一壶茶端进去,见常周泰仍背身站着,他也不敢多留,低声说了句"您消消气",便轻手轻脚退了出来。 走到官邸门外,夜风一吹,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门外停着一辆军用卡车,何应青已经被几个宪兵按着坐上了后车厢。借着门廊灯,钱大钧看清了他手腕上那副明晃晃的金属手铐。 那个曾经在南京城里呼风唤雨的何部长,就这么被押上了卡车。 钱大钧在风里站了十来秒。他忽然觉得有些怕。 他知道,这一次何应青是真的完了。 若说从前,常周泰留着何应青,多少还有几分制衡手下各方势力的意思——军政部那一大摊子,换谁来都不如他顺手。 可今天这一摔,摔的不是一只茶杯,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旧账新账,一次全翻了。 何应青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南京城内小心翼翼,从不踩线,从不让自己站错位置。可何应青的今天,谁能保证不是自己的明天? 当夜,押送何应青的车一路开到了城北的军用机场。 一架运输机已经发动了,螺旋桨卷起的风把跑道边的枯草吹得伏倒一片。何应青被押上飞机时回头看了一眼,南京城的灯火在舷窗外渐渐缩小,最后变成黑沉沉大地上的一小片光斑。 他想起许多年前,他第一次进南京城时,那时他以为,这座城市永远有他的一席之地。 飞机在云层里颠簸了一夜,天亮时分降落在武汉。 汉口方面早在夜里就接到了南京的密电,电文只有一行字:要犯一名,随军机押送抵汉,即派员至机场接押,不得有误。 保密起见,连姓名都没有写。特务处派去接机的几名特务,天不亮就赶到了机场,把汽车停在跑道边,蹲在车里抽烟。 几个人猜了一路:什么要犯,值得连夜动军机?是抓了通敌的师长,还是哪个吃里扒外的政客?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 从飞机上走下来的那个人,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没戴帽子,头发有些乱,双手背在后面。 几名特务揉了揉眼睛,谁都不敢相信:那张脸,没人不认识。 报纸上经常出现的大名鼎鼎的何部长! 那是军政部部长啊。 特务们慌忙立正敬礼,敬到一半,又觉得哪里不对,讪讪地把手放了下来。 何应青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那眼神里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洞。 他没有说话,弯腰上了车。 当晚,几个接机的特务在住处凑了一桌,就着几碟卤菜喝酒。话头不知怎么,又绕回到白天机场那一幕。 一个年纪大些的摇了摇头:"我当是什么要犯,闹了半天是何部长。这差事办得,我心里直发毛。" "可不是。"另一个呷了口酒,"何部长在南京城里跺跺脚,半个军委会都要晃三晃的人物。现在倒好,手铐押着,飞机运着,跟押解犯人一个样。" "那何部长这一回,算是彻底完了?" 年纪大些的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长叹一声:"彻底完了。到了武汉,说是待命,跟软禁有什么两样?军政部长的位子悬在那里,没人敢坐,也没人敢问。他何应青当年在军政部里说一不二,多少师长旅长排着队见他一面都难。如今呢?怕是连门都出不去喽。" 满屋子一时无话。 窗外下起小雨来,雨点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 而就在同一片雨夜里,江边一栋小楼二楼的房间里,何应青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房间是临时腾出来软禁他用的,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窗帘拉着,只从缝里漏进一点街灯的光。他就那么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楼下的两个特务换了两班岗,房间里始终没有动静。 深夜时分,黑暗中忽然传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先是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最后,那个在南京城里叱咤风云半辈子的何部长,终于撑不住了,把脸埋进两只手掌里,失声痛哭起来。 哭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不敢让这座陌生的城市听见。 他哭自己的仕途,哭常周泰最后那番话里的每一句旧账,哭自己机关算尽,到头来输得连一件体面的衣服都没带走。 楼下的特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上楼。 这一夜,何应青的哭声混着雨声,在江风里飘散了。可"何部长被押送武汉"的消息,却像长着脚一样,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军界。 然而,就在何应青被押送武汉后的第二天,南京城里的局势却并没有因为一个人的倒台而停摆。 常周泰在当天上午主持召开了军事委员会紧急会议。 会议厅里坐得满满当当。 前一夜官邸里的变故,早已像风一样吹遍了半个南京,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 有人低声交换着消息,说到一半又警觉地收住。 何应青的位子空着,那个空位在长桌中央显得格外刺眼,没有一个人往那上面坐。 常周泰进来的步子比往常慢一点,脸上的疲色藏不住,但眼神照旧锋利。他走到主席位前站定,扫了众人一眼,说:"都坐。" 这次会议只议一件事:去向。 "南京的仗要打,但国家的摊子不能都压在南京。我命令:国民政府移驻重庆,重庆正式定为战时陪都,成都列为第二备选方案。" 消息一出,整个军界震动。 与会的人个个都在心里开始重新盘算后路和前程。 会场里有人低声议论:陆镇人远在重庆,却成了今天这场会上最大的赢家。 紧接着,两项晋升令当场宣布:重庆公署长官陆镇,晋升二级上将;川省军政长官张群,晋升二级上将。 一代人落幕,一代人新起。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明白,重庆定为陪都,陆镇这个重庆方面实际上的掌控者,前途已经不可限量。 他远离南京,却一直在看不见的地方影响南京;现在陪都落定,他等于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一个二级上将的衔,不过是先给他的。重庆成为陪都,意味着陆镇即将获得的权力,远远超过二级上将这四个字的分量。 谁都知道,中国政治军事的重心,正在从长江下游的南京向长江上游的重庆转移。 权力格局真正意义上大洗牌了。 接下来,就是陈诚和陆镇之间的交锋——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这一东一西,从今天起就要在棋盘的两端对坐。 随后几天,一连串人事调整从南京发出。 已经被打的不成建制的代理十九军军长、二级上将蒋鼎闻,正式接任第八集团军司令。 江阴的指挥官陈诚则调往武汉,任行营主任。 武汉、重庆。 两强并峙的格局,就此形成。 也就在天夜里,陆诚一个人走出指挥部,站在营区里。 周明远还没拿到完全的统计。 陈诚调走,毫无疑问手下的两个集团军也一并划归南京卫戍司令部。 陆诚也知道现在的政治格局。但还是硬着头皮冒着被惹怒陈诚的可能。 直接发电闻讯这两个集团军的情况。 毕竟陆诚不能不了解就指挥。 原定的汇报就此拖延,他决定一会再给哥哥打去电话。 这时候不用想,哥哥的电话一定被打爆了。各种牛鬼蛇神都要恭贺陆镇。 他还是等等吧。 他就这样在风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桌上的南京连同周边溧水、句容、当涂、江北的布防图就在那里放着,四角用镇纸压着,上面布满了陆诚的手笔。 陆诚坐下来,把蜡烛又挑亮了些,低下头去,继续看那张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图。紫金山、雨花台、中华门、下关……每一处他都烂熟于心。 第299章 临战 句容的清晨还是有些很冷。 天还没亮透,营区里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哨声和脚步声。 补充旅的几个团在操场出早操,口号声从远处的雾霭里传过来,被冷风削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作战室里的炉子烧得正旺,映得满墙的地图都跟着微微跳动。 名义上,陆诚是南京卫戍副司令;可所有人都清楚。 陆诚才是总指挥官。 陈诚卸任去了武汉,留下的十五、十八两个集团军一并归了卫戍司令部。周明远夜统计。 等全都落了地,才把会议定在今天。 陆诚从南京已经在这里等了一夜了。 十九军还不知道情况,方先觉还在和日军厮杀,根据陆诚估计应该到了必须要撤回来的时候了,江阴那边日军也在不停的冲击着防线。 昨夜陆诚会房的时候,看见周明远房里还亮着灯。 昏黄的灯光从窗纸上透出来,人影伏在桌前,不用想肯定忙了大半夜。 今天走进来,他眼下两道青黑更深了。 桌上早摆着两摞文件,用麻线扎得整整齐齐:一摞是中央突击兵团的详细编制和兵员数字,一摞是其余四个集团军的粗略情况。 陆诚已经在桌前坐了一个多钟头。 两摞文件他都翻过了,心里那本账越来越厚,压在胸口,像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仍在句容的几位高级将领陆续走了进来。 周明远在前,后面跟着赵德明还有补充旅的几个旅长和三四个参谋。 众人围桌而坐,没有人多说话,只有拉开椅子的声音和咳嗽声在屋子里交替响起。 炉火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 陆诚等他们坐定,把烟往桌上一按,火星在烟灰缸里"滋"地灭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说:"开始吧。先把家底给我从头报一遍。中央突击兵团的,一五一十地报。" 周明远站起来。他翻开手里的册子,先看了一眼陆诚,然后慢慢开口:"中央突击兵团现在下辖第二师、荣誉六十一师、八十七师、八十八师、二零六师、三百师、坦一师,外加一零一军的三个师,共计十个师。"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继续道:"我先报方先觉部。二零六师,全国唯一一个满编两万人的德械师。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战斗,现在减员至一万三千余人。山地第一师、山地第二师、二百师,都是在重庆完成的整编,编制普遍在一万六千人左右。现在除了山地第一师损失较小外,山地第二师和二百师都只有一万一千人左右。整个一零一军合计三万八千人。方先觉部——二零六师加上一零一军,合计五万二千人。" 作战室里静得能听见炉膛里木柴的爆裂声。 赵德明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陆诚没抬头,一只手按在文件上,另一只手慢慢转着一支铅笔。铅笔在他指间翻过来,翻过去,不紧不慢。 "三百师,经过整编后是一万八千人的大师,现在仍有一万六千人左右。" 陆诚微微点了点头。 三百师是最近加入战场的,他特别注意保全这支力量。 丁立群在整训时也抓得紧,减员不算太狠。这一点他心里有数,可听到数字,还是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八十七、八十八两师,损失很大。" 周明远的声音低了一点。 "八十七师仍有九千余人,八十八师仅剩五千人。两师合计不到一万五。" 炉火跳把周明远的影子拉长在挂着地图的墙上。 陆诚没有作声,八十七和八十八这两个师,从上海一路打到这里,多少好苗子倒在长兴和和南线的阵地上。 尤其是八十八师,在无锡整编时还大致完整,打到了只剩五千人。 五千人,一个旅的架子都撑得勉强。 他脸上表情已经很不好看了。 "加上三百师、八十七师、八十八师,一共三万。"周 明远合上册子,站直了身体,"也就是说,现在在华中战场上,咱们自己的精锐部队——司令能直接掌握的主力,就剩下八万人了。" 陆诚把铅笔搁在桌上,缓缓抬起头,笑了笑:"八万。听起来唬人,拆开一看就剩这么点。"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沉重,但屋子里的人都听得出来,司令的心情很差。 炉子里的火苗映在他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补充旅的旅长们坐在长桌的末尾,一个个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八万人后面还有补充旅还有保安团。 可那二十个保安团是什么水准,陆诚心里有数——普通部队的级别。 倒是那五个补充旅,周明远攒了两年多,兵员和训练情况比保安团强上一截,三万人。 陆诚算了算,五个补充旅拉到一线,能当精锐部队用。 八万加上三万,十一万。这是中央突击兵团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底。 十一万。听起来不算少。 陆诚这还不满足? 可对面是一整个华中方面军,配齐了十一个师团,算上独立混成旅团、海军陆战队、野战补充队,总兵力将近三十万。 这还没算空军和舰艇支援。陆诚的眼底沉了一下,嘴角却轻轻一扯,像是在心里骂了句什么。 若按他记得的历史,南京城里哪里有这么多德械师,哪里有方先觉兵团,哪里有这十一万人。 他来了,把部队一枪一炮地换成成体系的德式装备,把兵团一个师一个师地攒起来。 南京政府的实力因此大涨,涨到了历史上从未有过的程度——这一点,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可正因为如此,他肩上的分量也比历史上任何一个人都重。命运给了他改命的机会,也把这三十万鬼子的刀尖,一起推到了他面前。 另外四个集团军呢? 第八、第九、第十五、第十八。四个集团军加起来,估计能抽出五万左右的精锐核心。五万,加上他的十一万,十六万。可账不是这么算的——那四个集团军的五万,"能抽出来"和"能拉上去",从来是两回事。 周明远看出了陆诚的沉默。 他站了片刻,又开口说:"司令,还有一件事。第二师郑洞国在苏北已经休整了很长时间,多次发电请求南下加入战局。我给压住了几次,但最近一次南京这边风声一紧,他更急了。" 在苏北,第二师的师部里,郑洞国已经整整等了十二天。 苏北的风又干又冷,第二师的营地里,营房前的路面被士兵们洒扫得干干净净,伙房的大锅里煮着热腾腾的白菜汤。 兵员早补齐了,郑洞国站在师部门口,朝南边望。他看不见南京,可他知道,南京要打起来了。 "回电呢?"他问。这是近期第八次问了。 电台兵站起来,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报告师长,还没有。" 郑洞国在屋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得地板咚咚响。 "再发!"他说,"就说第二师全体官兵请战,请求南下参加南京保卫战!" 参谋长在边上低声劝:"师长,司令那边一直没松口,恐怕有别的考虑。司令用兵,有他的章程。咱们第二师新兵补得多,基层连排长一半是刚提上来的,训练度……" "训练度!"郑洞国猛地转过身,"国难当头,南京危急,哪个当兵的还等训练度?!淞沪打完了,弟兄们哪个不是边打边学出来的!" 他走到桌子前,抓起一支笔,铺开电报纸,自己动手写。 写完了,读一遍,又撕掉重写。 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末了,他把写好的电文交给参谋长:"发出去。就说我郑洞国不求别的,只求把第二师用到南京去。哪怕是用到紫金山下打三天也行!" 营地里,请战的声浪一天高过一天。 操场上,各连自发加练,拼刺刀的喊杀声从早响到晚,把过冬的麻雀都惊得不敢落地。 有班长写了血书送到师部,字迹暗红,写着"南京不保,何以家为";有老兵跑到师长门口,嚷着要见师长,说自己在淞沪的弟兄全埋在阵地上,这仗不让他打,他对不起那些弟兄。 郑洞国把人一个个劝回去,自己却整夜整夜睡不着。他让人把行军装具提前准备好,弹药车加足了油,只要南京一封电报,第二师半天之内就能全部开拔。 可南京的电报,迟迟不来。 句容作战室里,周明远把郑洞国那几封请战电报从文件堆里抽出来递给了陆诚。 "之前您在南京,郑洞国的电报我就都压下来了" 陆诚看了看电文,摇了摇头。 "郑洞国的第二师现在不能动。这时候把他拉到南京,是拿他去填火。不行。" 他停了一下,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苏北、山东、津浦线,一条条铁路像血管一样爬过。 陆诚伸出手,指着苏北的方向,手指顺着津浦线向北滑,停在泰安的位置上:"命令郑洞国立即北上,和荣誉六十一师的楚云飞会合,进驻泰安布防。" 周明远和赵德明都没想到陆诚居然让他们北上。 赵德明原本以为陆诚会命令郑洞国南下接应,至少也该让荣誉六十一师往苏北靠一靠。 他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张了张嘴,到底没忍住: "司令,为何不让郑洞国南下接应,反而让他北上?南京这边正缺兵,泰安离南京山高水远,不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吗?" 陆诚的手在地图前停了片刻。 泰安,地势易守难攻。 华北日军虎视眈眈。 他当然不能把脑子里那本"历史账"说得太清楚——他没法说,历史上山东就是白送的,那位坐镇山东的上将,日军还没到济南,人已经跑了。 济南不守,泰安不守,几百里防线一夜之间干干净净。 "华北日军不会坐视的。" 陆诚转过身来。 我们华东这边打得越凶,华北那边的鬼子心里就越急。松井石根现在风光,华北方面军那边难道就甘心看着?他们一定会在华北发动一场足够大的攻势来争夺资源。山东,就是最可能的目标。也可能是山西,但不可不防。郑洞国和楚云飞如果缩在苏北不动,等日军从济南方向沿津浦线压过来,整个山东的门户一开,徐州就要暴露,南京就从背后被抄了第二刀。我们不能到最后,连一个北上的支点都没有。" 赵德明听懂了,但是还想再问,抬眼看见陆诚的眼神,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给郑洞国发电。" 陆诚说,"让他不必再请求南下了。即刻率第二师北上泰安,和荣誉六十一师紧密靠拢。再告诉楚云飞,泰安前出阵地要立即构筑,尤其要防日军要是攻下济南,从济南方向沿津浦线南扑。山东这盘棋,南京这边打起来之后,他们就是最后一道北方防线。" 周明远心里知道:司令这是已经在给南京之后做打算了。 陆诚又坐回桌前,把另一摞文件往跟前一拉。那是其他四个集团军的情况报告——第八、第九、第十五、第十八集团军。 加上中央突击兵团,整个南京卫戍司令部名义上能指挥的野战兵力,就是这五块。 可陆诚只看了一眼,就觉得额头上的筋又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这四个集团军的情况比中央突击兵团复杂得多。 编制混乱到了一种让人头疼的程度:集团军下面有军,还有师甚至还有独立旅。 而且还塞着守备部队。 有的师现在只有两个团,有的军只有一个师。 兵员参差不齐,装备五花八门,有中正式、有汉阳造。 更麻烦的是人。 四个集团军司令里,罗卓英和薛岳是第一批资历最老的中将。刘志和蒋鼎闻更是二级上将 上将军衔压在那里,陆诚这个中将副司令指挥起来,光靠命令是不行的。 他手里这几道命令,发出去容易,真正落地,一半靠命令,一半靠各人的眼色。 最多刘志给他面子全力配合。 其他的就得看政治觉悟了。陈诚的那俩集团军可不好说。 陆诚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扔。 纸张散开,有几页滑出去,铺满了大半个桌子。 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笔尖齐齐停住。陆诚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把那股烦躁压下去 "这些集团军,指挥系统要先理。光看这些报告,都不知道他们到底能拉出多少人来。蒋鼎闻的第八集团军现在几乎被打散了,必须尽快把剩下的部队回撤到当涂。不撤,就被日本人一节一节吃干净。" 他捏了捏鼻翼。放松放松眼睛:"电告蒋鼎闻,第八集团军全体剩余部队,立即快速后撤至当涂一带收拢整补。不要恋战,不要分散。各部队能到多少是多少,能带到当涂的,一个旅算一个旅。" 他又转向赵德明:"三百师丁立群,明日一早率部出发,前往当涂部署,到那里等蒋鼎闻的部队撤下来。当涂一线,必须接住。第八集团军撤到之前,三百师就是南面的大闸。到了之后立刻会合。" 陆诚的声调渐次提高。 整个作战室里的人都听得出来,他已经把这场撤离战当成眼下最重要的一步。 "第九集团军刘志部,全线逐次后撤。第九集团军的战线拉得太长,再不断,日军从北面一个突击就全断了。后撤途中注意交替掩护,不要自己跑自己的。行了,这句不要发,刘将军有数。" 作战室里静了片刻,只有周明远在纸上写命令的沙沙声。 陆诚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补充旅的士兵还在出操,一个个半截身子隐在晨雾里,喊着号子。 他背对着众人,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南线丢得太快了。" 他说得很轻,可屋里的人全抬起了头。"牛岛和谷寿夫已经打穿了南线,整个战场现在是畸形的——北线打成一团,南线被掏了个大洞,中间随时可能被拦腰截断。无锡和江阴……" 他停下来,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司令的意思是,放弃无锡和江阴?"赵德明轻声问。 陆诚没有回头。他望着操场上出操的士兵,许久,才说了一句:"先不做决定。你们回去,各自把预案做出来。无锡和江阴,是退还是守,明天这个会接着开。" 散会时,天已经大亮。 命令是上午发出的。电报从句容的电台房拍出去,经南京转发,当天下午就到了第八集团军临时军部的电台。 水阳以西三十里,青石镇。 天阴着,刚下过一阵冷雨,镇口的石板路上全是烂泥。 十九军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地主大院里,正堂的匾额半塌着。门口的几个通讯兵抱着机器蹲在廊下,冻得直跺脚。 大院外的土路上,撤退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那是从水阳撤下来的十九军。骡马拉的卡车陷在泥里,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走,枪背得七歪八斜,有人头上缠着绷带,有人光着一只脚,泥浆裹到膝盖。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车轮碾过水洼的声音,闷闷地响成一片。 东南方向的天边,隔一会儿就滚过一阵——那不是雷,是炮。 追兵不远了。 只有一支队伍还算整齐——黄维的九十师。 他们在路边让出一条道,全师成四路纵队,建制尚在,,队伍中间,黄维骑在马上,不时回头喊一句:"跟上!跟上!不要掉队!" 蒋鼎闻站在大院门口,看着眼前这条路。 见过他的人这些天都有一个念头:他老了十岁,胡子三四天没刮,眼窝深陷下去。 手底下三个师,八十九师打光了,九十一师也打光了——说是"大部已被消灭",其实路上还能收拢的,凑起来怕不到两个团。 就剩下黄维的九十师,从水阳一路且战且退,还算有个完整建制。 "司令。"参谋长从祠堂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脚步有些急。 "句容来电。陆诚陆副司令,以卫戍副司令的名义发来的命令。" 蒋鼎闻接过来,没急着看。他先问:"陆诚?以卫戍副司令的名义?" "是。命令第八集团军全体剩余部队,立即快速后撤至当涂一带收拢整补。" 蒋鼎闻展开电报,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风从镇口灌进来,吹得电报纸哗哗响。看完,他把电报慢慢折起来,折成一个小方块,捏在手心里。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里有说不尽的东西。 他抬头看了一眼路上那些蹒跚而过的兵。 南线已经破了,牛岛和谷寿夫的部队就在身后几十里,一天的路程都不到。 再不走,别说整补,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参谋长。"他开口,声音沙哑。 "传令下去:全军立即改向当涂转进。能走的都走;走不动的、伤重的,就地交给地方安置。骡马和卡车,能带的带,带不动的烧掉,不能留给日本人。" 参谋长应了声"是",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告诉黄维,九十师还是后卫。让他在官道上摆收容站,八十九、九十一师零散下来的兵,能收多少收多少。" 参谋长小跑着去了。 命令一层一层传下去,大院外的土路上,疲惫的队伍像被人从后头推了一把,脚步渐渐快了起来。 蒋鼎闻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子。 句容这边,到了夜里,各路的回电陆续到了。 赵德明抱着一沓电报纸进来,一封一封地念。 刘志回电:先头第三师已向溧水以南运动。 薛岳、罗卓英联名回电:即按计划将一线部队转为二线,唯请明确无锡、江阴方向的最后时限。 蒋鼎闻回电:全军已改向当涂转进,九十师担任后卫收容。 丁立群三百师连夜备好行装,凌晨一点整,机械化部队出发。 陆诚站在地图前,一手撑着桌沿,一手夹着烟。 "北线今天怎么样?" "还在打。"赵德明说,"江阴要塞的报告还是那四个字:尚能支持。" "都先睡。"他把烟点燃 "明天,还有一场会要开" 屋里的人都退了出去。 炉子里的火渐渐暗下去,只剩下炭芯还红着。陆诚一个人站在地图前,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投到门口。 就在这个夜里,苏北,第二师师部。 电台房的灯亮着。译电员把译出来的电文抄在纸上,手有点抖。参谋长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捏着电报纸,在门口站了半晌,才推门进去。 郑洞国正在灯下看地图。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回电来了?怎么说?南下的事,陆司令批了没有?" 参谋长把电报纸递过去,没说话。 郑洞国接过来,就着灯看。 看完,他抬起头,脸上的神情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失落。 "北上。"他喃喃道。 参谋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十二天的等待,全师上下的请战,换来的是一纸北上。泰安。山东。那里没有南京,没有他做梦都想去的战场。 郑洞国站起来,他的眉毛拧着,喉咙里滚了一下。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执行命令。" 他抓过军帽扣在头上,大步走到门口,冲外头喊:"传令兵!传我的命令:全军拔营,天亮之前出发,向北!" 命令像风一样传遍了营地。 黑夜里的第二师营区顿时活了起来:哨声四起,帐篷一顶一顶地拆,马车、卡车一辆一辆地发动,车灯在夜色里连成一条向前的河。 士兵们从睡梦中爬起来,一边打绑腿一边朝北边的路口集结。 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多问。军人以服从为天职,长官指了北,他们就向北。 郑洞国骑在马上,立在营门口,看着部队一队一队地从他面前过。经过他的士兵都扭头看他,脚步不停。他忽然勒转马头,朝南边望了一眼。 南边,是南京的方向。黑沉沉的天底下,什么也看不见。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一夹马腹,汇进了向北的队伍里。 第300章 阻击一一四师团 南线的坏消息像雪片一样飞到句容。 这几日,各部的调动陆续展开:郑洞国的第二师已经拔营北上,向泰安开进;蒋鼎闻的第八集团军正在往当涂收拢;刘志的第九集团军逐次后撤,先头部队已经过了溧水。 国军在南线整个是在收缩。 柳川平助看准了这个当口,把第十军全部压了上来——第六师团和第十八师团在前面撕开的缺口还没合拢,日军又把一一四师团填了进来。 战局像一条被洪水冲破的堤坝:第一道口子还没堵住,后面的水已经涌到跟前。 一旦一一四师团加入西进序列,南线就彻底成了日军的平推走廊,当涂一线和句容之间的空隙会被迅速填满,南京城外再没有半点纵深可言。 这个一一四师团,是华中战场上仅有的两个非标准编制的师团之一,编制比常设师团小一圈,兵员和重装备都弱一档。 可它自杭州湾登陆以来一直充任侧翼掩护,没赶上几场硬仗,兵员损耗极小——两个步兵联队齐装满员,军官和士兵都憋着一股没处使的劲,求战之心比谁都切。 王敬久半夜接到侦察情报。 那时他正和参谋长在八十七师临时师部里核对广德以南的地形。 侦察排的传令兵浑身是泥地冲进来,报告说一一四师团先头部队已经越过新杭西北边界,正沿郎溪方向加速西进。 王敬久把手里的铅笔往图上一插,身子向后靠了靠,眼睛闭了十几秒。 再睁开时,他的目光代表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末松茂志这是不给我们留时间了。"他走到地图前,沿着郎溪以北的几条乡道慢慢勾画,然后把彭可定叫了来。 两个老搭档站在同一张地图前,屋子里的油灯已经开始发暗。 彭可定盯着图上一一四师团的行军方向,脸色很难看。 他知道自己的八十八师现在是什么情况——五千多人,打硬仗已经打不动了。但他也更清楚,如果这个时候不上去挡一下,不光南线彻底崩掉,连南京外围都会暴露出来。 王敬久开门见山:"一一四师团跟上来了,要拿我们当垫脚石。你我都知道,一一四师团编制小,是华中战场唯二不是标准师团的部队。可人家没打什么大损耗,两个联队齐装满员,从上到下都是生力军。我们呢?两个师加一起不到一万五。可有一条,把他吸在郎溪,能吸一天是一天。拖住末松茂志一天,当涂就能多收拢一天。我的意思是在郎溪一线展开阻击,你看行不行。" 彭可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八十七师还能抽多少?" 王敬久说:"二五九旅还能打,胡家骥的人我信得过。二六零旅也能填上去,但再往后就空了。" 彭可定吐了口烟,把烟头摁在桌沿:"我八十八师还有五千多人,今天还能听你调。你有安排就说。" 商议定了,王敬久没有立刻下令。他坐到桌前,亲自拟了一封电报给句容: "一一四师团已越新杭西北,沿郎溪西进。职拟以二五九旅前出郎溪以北阻其西进,使该师团于郎溪一线消耗,八十八师相机侧击。可否,请速示。" 电报发出去,两个人在屋里等着。 油灯结了灯花,谁也没说话。约莫过了一个钟头,句容的回电到了。电文极短,只有一个字: "可。" 王敬久看完,把电报纸递给彭可定。彭可定扫了一眼,笑了一声:"司令的电报是越回越短了。" "字越短,事越大。"王敬久站起身,把军帽扣上,"动手。" 部署当下定了下来:二五九旅沿一一四师团西进必经之路前出,占据郎溪以北几处高地和乡道交叉口建立阻击阵地;二六零旅作为纵深预备队,随时补位;八十八师五里后置,等待命令侧击。 彭可定点了点头 "行。我这就回去集结,你只管在前面打,需要我出来的时候,我一步不带停。" 王敬久没再说话,只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把。 夜里的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胡家骥接到命令时正在给部队分发弹药,一听要前出阻击,他一把抄起钢盔扣在头上,对几个营长说:"把每个人的枪都再检查一遍。这一仗,我们要把鬼子的轮子别住。" 二五九旅在暗夜中出发,士兵们沿着乡道两旁的小路跑步前进。 月光极淡,田埂上薄薄的白霜把行列映成一条灰线。枪背带在肩膀上发出细小的摩擦声,谁都没说话。 天亮前,二五九旅在郎溪以北一个叫大岗嘴的村子彻底展开。 这里地势说不上险要,但胜在乡道狭窄,东西两面都是稻田,几条水渠把田野切成不规则的棋盘,重炮和战车都不好展开。 村子已经空了,村民连夜逃了个干净,只剩下几条瘦狗在打谷场上转。 士兵们把门板卸下来当担架,在村后的小学里设了绷带所。 胡家骥把两个团分别摆在村前的高地和村东的公路拐角,又命一个营沿水渠设置暗火力点,准备打得鬼子首尾不能相顾。 工兵在公路上埋了地雷,用冻土和碎稻草做了伪装。一切布置停当,胡家骥自己蹲到了村前高地的最前沿,举着望远镜望东边。 望了一会儿,他扭头对身边的人说:"告诉弟兄们,今天咱们就是一根钉在路上的钉。谁先软了,谁就对不起老子。" 天也快亮了。 一一四师团的先头大队是上午七时左右出现的。 先头尖兵沿着公路搜索前进,皮靴踩在土上发出凌乱的咯吱声。 二五九旅的士兵趴在掩体里。。 胡家骥通过望远镜看着日军队列越走越近。 等到尖兵踏入雷区信号线,他一声令下,前沿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泼出去的水一样盖向公路上的日军队列。 歪把子枪的突突声和国军手榴弹的爆炸声把清晨的寂静撕得粉碎。日军前队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倒下了一片。 枪一响,前队的尖兵就地滚下公路,机灵的已经翻进了路沟,返身就用步枪还击;后面的中队齐刷刷地散开卧倒。 掷弹筒小组在公路边架起家伙,头两发就打上了村口,炸得冻土飞溅。 胡家骥在望远镜里看着这一幕,低声骂了一句:"娘的,不是生瓜蛋子。" 第一波冲击被打退了。公路上横着几十具尸体,可日军的退却井然有序,连伤员都拖了回去。 末松茂志接到前队交火的报告时,正在师团本部的休息所里吃早饭。 他一听就站了起来,饭团子掉在地上也没管,声音里带着难以相信的火气:"中国军队?在郎溪正面?他们是主动摆开架势来的?" 参谋低声说:"是。从火力密度看,至少一个旅。打得很有章法。" 末松茂志走到地图前,把地图看了一遍又一遍。 情报说,这一带的中国军队是被打残的八十七、八十八师,正往句容方向溃退。 可他的人还没出新杭多久,对方已经抢先一步,在公路上把阵地筑好了,这哪是溃退的部队干得出来的事。 更让他冒火的是,第六师团安安全全的过去了,也没见他们有什么动静。 自己来了,中国军队反而敢打了。这不是明摆着看不起自己吗? 第六师团和第十八师团已经望得见南京的影子,每在郎溪耽搁一个小时,头功就离他远一分。 有人在这个要命的当口拦路,拦的不是他的联队,是他的前途。 他恼火的狠拍了一下桌子。 "传令一二七联队、一二八联队,立即向当面敌军发起进攻!" 又大步走到汽车旁,拔出军刀,向前方猛地一挥,"让中国人看看,什么是一一四师团!今天我要让他们把路给我让出来——或者把命留在这里!拿不回属于一一四师团的尊敬,我们以后还怎么在第十军里站!" 他的声音又高又尖,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 参谋们跑步散开,传令兵翻身上马,沿着公路往来飞跑。 一二七联队最先压了上去。 进攻不是乱冲。 第一波只是试探,两个中队沿着公路两翼展开,机枪在两百米外就架了起来,把国军阵地的火舌一层层压下去; 掷弹筒小队跟着步兵跃进,小炮弹一颗接一颗地吊进机枪掩体; 步兵三人一组,交替掩护着往前爬,头盔在晨雾里像一片起伏的土黄色波浪。等火力把村前高地压得抬不起头,冲锋的号令才响起来。 日军的喊杀声从雾里涌出来,比枪声更早一步扑上阵地。 胡家骥的部队打退了第一波,还没来得及调整阵位,第二波就涌到了。 阵地前三百米,地雷接连炸响,弹片和冻土块高高扬起,几个日本兵被炸翻在路边,后面的绕过弹坑,仍然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喊杀声和枪声混成一团,血肉在冬日清晨的田野上炸出一蓬蓬红色的雾。 上午九点前后,村前高地第一次丢了。 日军一个中队从水渠的死角摸上来,用刺刀清掉了高地侧翼的一个排,高地上的机枪顿时成了哑巴。 日军的旗子在晨雾里往上爬,二五九旅的兵被压得往村里退。 胡家骥看得两眼冒火,把最后一个预备营拉了上来:"都跟我上!高地丢了,大岗嘴就是敞开的棺材!" 他提着枪,带着人从交通壕反冲上去。两拨人在高地的坡面上撞在一起,刺刀对刺刀,枪托砸枪托,打得泥浆和血一起飞。 有个班长被捅穿了肩膀,硬是用牙咬断了对面鬼子的喉咙。 高地上吼声、呻吟声、刺刀入肉的闷响搅成一团。拼了十几分钟,日军终于被顶了下去。 胡家骥踩着一地尸体重新站上高地,回头冲村里喊:"给老子钉住了!" 这一回,一二七联队伤了元气,可末松茂志根本没打算缓口气。 一二八联队接着上,攻势一浪高过一浪。 双方在稻田和乱坟岗之间混成数不清的小群,步枪对步枪、刺刀对刺刀。 胡家骥不断调整兵力,把手里的弹药优先供给几个制高点的火力组。 他让人把轻机枪架在屋顶和打谷场边的柴垛上,交替射击,打得日军步兵几次冲进了村子又被迫退出去。 日军大队长在进攻中阵亡了一个,联队副官被一发迫击炮弹片打穿了肺部,血淋淋地被人抬下去。 可二五九旅这边同样在流血。二五九旅的伤亡数字每半个小时就往上涨一截。 末松茂志也越来越焦躁。眼看两个联队轮番冲了快三个钟头,阵地还是拿不下来,他把管补给的参谋叫来:"炮弹呢?" 参谋低声说:"那批野炮山炮的补给弹,是留给第六、第十八师团的。" "什么第六第十八!"末松茂志一拍桌子,脸色由青转红,"我一一四师团也是帝国的师团!现在,马上,全部给我砸到对面的阵地上去!" 他索性下令,把原本要补充给第六和第十八师团的野炮和山炮炮弹,全部砸到二五九旅头上。 这是要命的三个小时。 三点钟方向,日军炮兵阵地上的轰击一波接一波,像有人用巨大的铁锤不停地敲打地面。 大岗嘴的房子一间接一间地塌下来,村前的高地几乎被犁掉了一层。 二五九旅的伤员不断往后送,电话线被炸断了一次又一次。从清晨七时到上午十时,短短三个小时,二五九旅硬是把日军两个联队钉在了大岗嘴,可代价也到了头——全旅伤亡过三分之二,营长已经顶上连长用。 胡家骥的声音在电话里越来越哑,终于在炮火最猛的一轮过后,他抓起电话大声吼着:"师长,我这边不成了!你让后续给我顶一下!顶一下!" 话没说完,电话里就只剩沙沙的电流声。 王敬久在师部里跳了起来。他早就料到二五九旅迟早会顶不住,但他没料到末松茂志会舍得把补给弹药用得这么狠。 这说明一一四师团不是为了过去,是为了碾过去。 他没有慌。 电话断了,他让通讯兵重新拉线,然后他连下三道命令: "二六零旅,以团为单位,一个团补村前高地,一个团补公路拐角,上去就抢修工事,不要停;师部警卫连,抽两个排,给我顶到村后的水渠上去,那是退路,丢不得;二六一旅原地待命,谁也不许动!" "告诉胡家骥,援兵在路上了。叫他再钉住半个小时,钉不住,我王敬久陪他一起死在郎溪。" 二六零旅沿着乡道两侧向前运动,士兵们弓着腰,一个接一个地跃进弹坑。 炮弹还在往大岗嘴落,他们顶着炮火往阵地上补。 王敬久守在电话旁,一手握着话筒,一手按在地图上。 彭可定接到电话时正蹲在八十八师临时集结地外的田坎上。 他的五千多人已经列好了进攻队形,就等这一句话。王敬久在电话里说: "彭兄,二五九旅快没了。别等了,你从他后面打。你只要一响,前面的压力就能少三分。" 彭可定站起身,把烟卷咬在嘴里狠狠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扬手朝身后的军旗兵喊了一嗓子:"八十八师,全师前出!跟我上!" 原本蹲着的人都哗啦一声站直了。 八十八师的剩余部队分成两个梯队。 他知道自己在虚张声势——五千人,要摆出一万人的架势。战前有人问他炮弹怎么个打法,他只说了一个字:"打!"迫击炮弹不要钱似地往外砸,一轮接一轮; 轻重机枪全部打连射,枪管打红了就换; 各营同时吹响冲锋号,号声从三个方向压过来。 这一仗要么把气势打足,让鬼子以为南线藏了主力;要么别来。至于弹药,打光了就拼刺刀,八十八师反正也没打算把炮弹背回家。 日军的侦察兵发现背后动静时,八十八师已经摸到了他们侧后不足几百米的位置。彭可定一声令下,迫击炮和重机枪从侧后砸过去,把一二八联队的后方队形撕开了一道血口。 末松茂志很快收到了国军从后方发起进攻的报告。 他抓起望远镜跑到观察点,朝东南方向看了一会儿,只见远处人影重重,枪声和迫击炮弹的爆炸声不断。 他脸上的神色从恼怒变成了阴沉。 前面打不穿,后面又来了人。 他心里飞快地算:正面一个旅拼死不退,说明这支部队有后手;侧面又冒出至少几千人,火力这么猛,号声这么乱——这不是两个残师,这是中国军队在南线藏了一支生力军。 "传令一二七联队,"他咬了咬牙,"组织一次反冲击,把侧后那股敌军压回田里去。动作要猛,时间要短。" 这一拳来得又狠又快。 一二七联队从缠斗中抽出两个中队,调头扑向八十八师的进攻队形。 日军的机枪在田埂上重新架起,掷弹筒像下雨一样吊过来,刚刚还势如破竹的八十八师前队被硬生生按在了稻田里。 彭可定红了眼,把烟头往泥里一摔:"老子死也死在这里!冲!"两边人在水田里搅成一团,杀得天地变色。 可日军的目的根本不在缠斗——他们死死压了十几分钟,把国军的势头打钝,各中队便像同时收到号令一样脱离接触,撤得干干净净。 末松茂志等的就是这个空当。 他对参谋长说:"不要跟他们纠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杀死多少敌人,是时间。传令全师团,立即向正北转进,插到社渚,从社渚补上高淳方向的口子。我们要快。" 命令一出,一一四师团像一架上了发条的机器。 炮兵先撤,伤员用骡马驮着,辎重车辆夹在队伍中间;一二八联队断后,在公路上留下两个中队和四挺重机枪,用火力把追兵钉在田里;联队保持行军队形,不走大道,专钻乡间小路,速度快得不像一支刚打完恶仗的部队。 王敬久从电话里得知日军突然转向,不惊反急。 他早就防着这一手,二六一旅一直按兵不动,等的就是这一刻。 "二六一旅,全旅前出,给我截住社渚公路!" 可二六一旅他们追到预定地点时,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冲过了社渚以西的公路,毫不停留地向高淳方向急进。 王敬久的人只咬住了他们的尾队,干掉几十个掉队的士兵和几辆陷在泥里的辎重车。 一一四师团终究没被拦住。 王敬久站在田坎上,看着西边公路上越来越远的烟尘,心里堵得慌。 末松茂志的连条像样的口袋都没让他收拢。这仗打得太亏了。 几个旅长都跑来问追不追。 王敬久红着眼说:"不追了。两条腿追不过人家的四个轮子。末松去高淳,让他去。咱们回头打广德。" 他回到师部,给陆诚发去电报:二五九旅拼光了,末松茂志北转社渚西进高淳,我部已无力再兜,拟转入广德截敌补给。 陆诚的回电在两个小时后到达。 他没有责备王敬久 "郎溪之役,方向无误,打得很坚决。唯八十七、八十八师不可久留广德。八十七师即回句容休整,卡车油料全部留交八十八师。八十八师扼广德交通线,迟滞日军补给;局势不利,即速北撤,保存为要。切勿恋战。" 陆诚肯定了王敬久阻击一一四师团的战略,但他反对这两个师继续留在广德。 广德太靠南,孤悬在外,补给线拉得长,日军只要回头一包,这两个师就是包进饺子里的馅。 王敬久看罢,沉默良久,对参谋长说:"执行吧。把卡车、汽油全给彭可定。" 天又落起雨来。八十七师在细雨中收拢部队,把所有卡车和几大桶汽油全部交给了八十八师。 彭可定站在路口,看着那些车辆开进自己的防线,直到最后一辆卡车消失在西边灰蒙蒙的雨幕里。 他回头对冯圣法说:"告诉弟兄们,卡车没白拿。广德这条路,八十八师只要还有一个连,就不让鬼子的车队长驱直入。" 当天夜里,八十七师主力离开广德,冒雨北上,经白马镇向句容归建。 天亮时,先头部队进了白马镇。 八十八师留在原地,利用手头所有武器和弹药,在广德到宣城之间布下了一条时断时续的火力封锁线。他们以营连为单位,分散在各条公路上,切断电话线,埋设地雷,专打日军的运输队和辎重队。彭可定告诉下面的官兵:"我们是最后一批,也是最能拖的一批。把路封死,为南京多撑一天是一天。" 与此同时,陆诚从句容派出的一个补充旅已经南下。雨夜里,补充旅的士兵披着油布行军,队伍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和雨声搅在一起。他们的任务是向八十八师靠拢,随时准备接替掩护——这是陆诚在南线下出的最后一步棋,也是给彭可定的保命符。 雨越下越大,八十八师的兵就散在雨里,像钉子一样钉在南线的泥泞上。 第301章 爱谁谁,自己找死,老子管不着 八十七师北撤的同时陆诚正对着桌上的补给账目发愁。 账目摊了满满一桌子。 这几日,各师各旅的请领电报像雪片一样往句容飞 哪一张单子都是窟窿,哪一张单子后面都站着几万张嘴、几万条枪。 家底就那么多,拆东墙补西墙,墙墙都漏风。 周明远把八十七师现有兵员、装备和弹药存量报了一遍:全师七千余人,听着不少,可去掉师部、直属队和后勤人员,一线战斗兵员顶多五千出头。二五九旅在郎溪几乎拼光了,胡家骥的人从大岗嘴撤下来时,也就剩一个团。 弹药更不用说,肯定是不足。 周明远又补了一句:广德的彭可定昨日也来电要弹药。 陆诚听完,摆了摆手。 "给他一个旅了,就这样,没有更多东西给他。" 周明远等了一会儿,试探着问:"司令,王师长的八十七师,怎么补?" 这一问,正戳在陆诚的痛处。 补一个旅,把一个补充旅填进去,也只能把二五九旅的架子重新撑起来,作用不大。 补两个旅,那五个补充旅攒下的老本儿一下就要往外掏小一半——南京保卫战还没正式开打,后面要用兵的地方多的是。 江岸线、城防圈,处处都是窟窿,补充旅不能全填进一个师里。 陆诚在桌前坐了好一会儿,最后把铅笔一扔,对周明远说:"不补了。把六个保安团收拢起来,编成南京卫戍区暂编第一旅和暂编第二旅,给王敬久。保安团好歹是你练过的,拉到八十七师里当二线部队用,暂时撑得住。" 周明远有些意外,提醒道:"司令,保安团的兵员素质可比补充旅差不少,这两个旅给王师长,能顶多少事?" 陆诚摆摆手:"我知道。可补充旅不能动,那是最后的本钱。王敬久心里也清楚。保安团放在北线早晚也是被日本人碾,不如交给王敬久,用八十七师的架子带一带,或许能磨出来。实在不行,也能当守备队用。" 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告诉王敬久,这是权宜之计。打完这一仗,该给他的精锐,老子再还他。" 看出来司令是真有些着急了。 不然司令很有修养的。 命令发出去后,周明远收好电文,多问了一句:"司令,王师长那边,不会有什么想法吧?" "王敬久不会。"陆诚已经重新埋进账本里,头也没抬,"他要是会抱怨,就不是王敬久了。" 命令传到句容城外时,王敬久果然没有半句怨言。 他收到电令时正在收拢部队。 部队从郎溪撤下来,一路走得急,行李卷和驮子还没卸完,人都在田里横七竖八地歇着。 参谋长把电报念完,带着点情绪说:"师长,暂编旅,说穿了就是保安团。司令这回是让咱们八十七师当收容队了。" 王敬久回头瞪了他一眼:"胡说!司令要不是被逼到墙角,能这么干?保安团怎么了?保安团也是周主任练的,给你两个旅,总比没有强。" 他对参谋长说:"你马上去接收。把二五九旅和二六零旅合编,二六零旅旅长调任暂编第一旅,二六一旅不动。两天之内,要让这两个旅能摆进阵地。司令那边没有明说,但我知道,下一仗很快。" 参谋长领命去了。 当天下午,王敬久亲自去看了那几个保安团的驻地。 保安团的兵和他带过的正规军到底不一样。 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蹲在墙根抽烟,见师长来了,赶紧把烟掐了。王敬久走过去,问他打过枪没有。 老兵说打过,自己是老兵。 王敬久点点头:"打过就好。" 王敬久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说话。 回到师部,他对参谋长说:"保安团有底子。周主任不愧深得司令信任啊,这保安团也都是老兵,估计比大部分地方军的兵员还好。" 参谋长应了声,又提了一嘴二五九旅。王敬久沉默了一下,问:"胡家骥怎么样了?" 正说着,胡家骥自己来了。 他左臂吊着绷带,见了王敬久,先敬礼,然后说:"师长,二五九旅剩的这几百号人,我按班排重新编了。都是老兵,放在哪儿都能当骨干。您放心,架子还在。" 王敬久看着他,好一会儿,说:"伤还没好利索,逞什么能。" "师长,这时候我不逞能,弟兄们就没主心骨了。" 王敬久没再说什么,让人给他拉把椅子。 两个人在师部坐了大半个时辰,把合编后每个营连的编制、主官、驻扎位置都过了一遍。胡家骥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王敬久蹲在路边,展开一张句容周边的地图,把部队驻地和开进路线重新标了一遍。 他心里的账很清楚:二五九旅在郎溪打光了架子,可那点剩下来的人全是血里火里滚出来的老兵。和二六零旅合编之后,这部分老底子能撑住一个旅的指挥骨架。 暂编第一旅虽然是保安团编成,但把二六零旅旅长调过去,加上从原二六零旅抽一批班排长进去,基层指挥不至于断档。 两天,紧是紧了点,但不是做不到。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朝部队临时宿营地方向走去。 身后,句容北面的山影在阴云下压得极低,风里已经带上了些许雨意。 也就是在这一天,方先觉的电报到了。 赵德明拿着电文快步走进作战室时,陆诚正在给周明远安排后面的补给事务。 方先觉的语气比之前任何一封都要急切:日军第十三师团正从江阴东南压缩,南面日军一部斜插过来,步兵联队已经突入我侧翼,二一七高地失守。各师伤亡持续增加,防线正面已无完整纵深。我部不得不撤,若迟至明日,恐有被全面突破之虞。请司令速示。 陆诚看完电报,脸色沉了下来。 方先觉这个人,他了解。 不是万不得已,不会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说"恐有被全面突破之虞",那就是说,再打下去,防线不是守不住的问题,而是可能连成建制撤都撤不出来的问题。 他还没说话,赵德明又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东西——侦听处昨夜截获的日军电讯摘要。三份:"第十三师团已就攻击发起位置。""围困江阴之部署可于三日内完成。""无锡当面之敌已呈动摇之势。" 陆诚接过来,一张一张看完,把三张纸并排摊在桌面上。 "都到齐了。"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无锡,常州,江阴,三个点像三颗钉在东线的钉子。 方先觉的部队一旦从无锡正面撤下来,日军三个师团就会像决堤的水一样往里灌。 最危险的是江阴——江阴要塞地势险要,倚山临江,比无锡好守得多。 可再坚如磐石,也架不住被围。 无锡一丢,正面日军挺进无锡,就能腾出手来和北线日军配合,把江阴死死围住。 江阴守得住十天,守不住一个月;被围死的要塞,最后只有一个结局。 到那时候,罗卓颍和薛越那两个集团军兵力再厚,被困在江阴一隅,早晚被耗死。 江阴一完,十五、十八两个集团军就是成建制地被人包了饺子。 真要那样,南京以东的兵力就全空了,整条战线一泻千里,连武汉都危险。 他记得的历史里,被围死、被丢下的部队太多了。 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让江阴重演。 "不能现在撤。"陆诚转过身来,声音极其笃定,"给方先觉回电,务必再坚守一天。就一天。" 赵德明犹豫了一下:"司令,方将军那边恐怕真的很难再顶住了。" 陆诚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他难。我也不想拿我的兵去抗,但我需要这一天。这一天不是给他方先觉的,是给江阴那两个集团军的。现在只有方先觉的部队还在东线顶着,日军的主力全被吸在那里。他撤了,北线三个师团马上就空出手来,江阴就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告诉方先觉,一天。明天这个时候,我会给他新命令。让他无论如何把部队稳在现有阵地上,伤员和后勤先往后送,正面留足部队。他只要有一天,这盘棋还能活。" 电报发出去之后,陆诚又亲自口述了两封命令,一封给罗卓颍,一封给薛越。 这两封的内容都一样:即刻放弃现有阵地,率部向常州方向转进,在常州市区及外围建立阵地,接应方先觉兵团撤退。 发完电报,陆诚坐在桌前,眼睛盯着地图上江阴那块地方。 整个指挥室里静得只有炉火声和远处电台滴滴答答的响。 几个小时后,罗卓颍的回电到了。 电文客气,却刺眼:陈长官离任时曾有明确交代,江阴要塞不得轻弃。我部当复电请示,再行定夺。 陆诚看完,把电报纸一巴掌拍在桌上。 茶碗盖跳了一下,水泼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陈长官离任时曾有明确交代,江阴要塞不得轻弃。"他把那句电文又念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 陈长官,陈诚。 他走了,可他的交代比卫戍副司令的命令还管用。 早在句容开会的时候,陆诚就跟周明远说过,陈诚的那两个集团军,"不好说"。 现在答案来了。不是不好说,是明着不听。 陆诚心里那团火噌地冒了出来。 自己拿着中央突击兵团的精锐在东线硬顶,为的不就是给罗卓颍和薛越的部队争取时间,让他们能从江阴安全撤出来。 现在罗卓颍居然搬出陈诚来推搪,这算什么?拿他的兵填火,人家还不领情,还要"请示"? 还要请示。 战场上,日军三个师团正在往江阴围过去,绞索一圈一圈收紧,他还要请示。等他的请示批下来,江阴城头早就插上敌旗了。 陆诚知道这仗在历史上是怎么输的。 不全是输给日本人,是输给自己人——各怀心思,拥兵自重,谁都不肯先动,谁都怕吃亏。 他以为他来了,这些人能不一样。 可罗卓颍这份电报告诉他:一样的。还是那套。 "陈诚就是走晚了。"陆诚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说这话时,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来回回踱了几圈,最后站定,对赵德明说:"给薛越发电。" 电文是陆诚亲口拟的:"越亭兄,江阴方向已有十八集团军固守,正面暂无大碍。你部立即撤离青阳,向常州方向转进,构筑阵地。不得延误。" 赵德明正要转身去发,陆诚又叫住他:"末尾再加一句——当面的情况我心里有数。罗卓颍那里,我另有办法。" 薛越的回电来得不慢,内容却让陆诚皱起了眉。 电文里说:职部当面之敌近日连续猛攻,青阳一线处处接火,各部均已与敌胶着。此时若仓促脱离,恐被敌尾追咬住,全线动摇。职部正在组织交替掩护、逐步收缩,一俟摆脱接触,当即向常州转进。 通篇没有一个"不"字,可通篇都是一个意思:现在撤不了。 陆诚把电文往桌上一搁,冷笑了一声。 赵德明看出他脸色不对,小声说:"司令,薛将军说的,会不会是实情?青阳那边打得紧,也不是没有可能。" "实情?"陆诚转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青阳一线慢慢划过去,"薛越的当面向来不是日军主攻方向。侦听处的报告你我都看过:青阳当面只有一个师团在牵制。十五集团军摆在那一带,会撤不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去:"他哪里是撤不了。他是不想先撤。" 赵德明没接话。 陆诚拿起电文又扫了一遍,忽然笑了。 "你看看这封电报。半个字没提江阴,半个字没提罗卓颍。越是一个字不提,越说明他心里装的全是江阴。他怕的哪里是鬼子追咬?他怕的是自己一动,北边的罗卓颍就孤立了。罗卓颍有陈长官的交代撑着,他薛越可没有。他先撤了,将来江阴万一有个好歹,账算谁的?" 陆诚越说越快,手指在电报纸上重重一点:"他宁肯陪罗卓颍一起死等,也不肯先挪一步。" 屋里静了一会儿。赵德明低声问:"那怎么回?" "怎么回?把话挑明了回。"陆诚重新坐回桌前,抓起铅笔,"他既然跟我绕,我就替他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第二封电报当天下午发了出去。措辞比第一封直接得多:越亭兄,青阳当面之敌,我心里有数。罗卓颍将军部自有安排,不劳兄挂念。兄今日若不动,明日想动,动的就不是阵了。遵令速行,勿误军机。 电报发出去,陆诚把铅笔往桌上一扔,抱着胳膊等。 薛越的回电当天夜里到了。这一次没了那些"胶着""逐步收缩"的字眼,也终于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司令既已明言,职不敢再辩。惟青阳一撤,江阴以南门户尽开,罗卓颍兄之十八集团军将四面受敌,我于心不安。职非贪生,实不忍独撤而置罗部于险地。是否可待罗部一并行动? 陆诚看完,气不打一处来。一个搬陈诚,一个怕担责任,两个人推来推去,谁都不敢先动。 眼看日军三个师团的绞索越收越紧,江阴那一圈防线上,十五、十八两个集团军十几万人马,还在那里原地拉扯。 陆诚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口,一把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电报纸哗哗乱响。他站在风口里喘了几口气——他怕自己再坐下去,会摔了电台。 "谁都不用等!"陆诚把电文揉成一团,对赵德明说,"回电薛越,服从命令。立刻后撤!江阴围不围,罗卓颍怎么想,那是我的事,不是他的事!再强辩下去,日本人就从他身后压过来了!" 这封电报的措辞极重。赵德明拟完稿,犹豫了一下拿给陆诚看。陆诚扫了一眼,点头:"发!" 薛越的二次回电只有四个字:遵令即行。 赵德明终于松了口气。陆诚没有。他扶着窗框站着,半天没动。 处理完薛越这边,陆诚又给常周泰挂了个电话。拨号之前,他先端起茶碗喝了两口凉茶,把嗓子里那点火压了压。 电话接通时,陆诚的声音已经尽量放平:"江阴方向出了些麻烦。罗卓颍将军以陈长官有交代为由,拒绝执行后撤命令。十八集团军兵力雄厚,万一被围,损失不可估量。陈长官走前留了话当然不错,可战场形势已经变了,您的命令还得有人听。您看是否以军政部名义,正式下令十八集团军向常州转进?我的意思不是要折谁的面子,是战局不等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少顷,常周泰的声音响起来,平静里带着几分抚慰:"仲明,你的难处我懂。罗卓颍不是不听你的,他是老将,遇到大事总要先问个明白。军衔资历上的事,有些小摩擦是正常的,国难当头,罗将军不会因小失大的。我已经让人拟了命令,军政部会正式发给他。你不用动气,仗还得打,人还得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在前方放胆去做,有些事我来替你办。" 陆诚拿着话筒,知道这话也就是个安抚。 常周泰的处事方式从来如此,不愿在下级之间落个偏袒谁的名声——可陆诚在心底里清楚,真要是在战场上出了篓子,担干系的是他陆诚,不是电话那头。 但常周泰既然承诺了让军政部出面,至少罗卓颍那边会动起来。 陆诚谢了几句,挂掉电话。话筒放回机座的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没了。 周明远一直站在旁边,这时才开口:"司令,长官那边怎么说?" "说让我放胆去做。"陆诚拿起茶碗,把剩下那点凉茶一饮而尽,"放胆去做。多少年了,都是这句话。真到了要担干系的时候,还是得我们自己来。" 他放下茶碗,走到地图前站定,背对着满屋子的人说:"军政部的命令会来,罗卓颍会动。咱们该准备的,一样不能少。" 他立刻让人把方先觉的电报拿过来,口述回电:"十五集团军已启西撤,十八集团军亦将行动。你部可按计划梯次撤出无锡正面。注意,撤退顺序必须计算好,不要一窝蜂往西走。沿途多放斥候,多布地雷。伤员、辎重先行,炮兵随后。你带最后一批人走,我派部队从句容北上接应。" 赵德明把电报发出去后,方先觉的回电很快到了。 电报却让陆诚的火气又冒了一头:"十五集团军动向已悉。但十八集团军尚未得令,若只是十五集团军撤走,江阴仍会被围,我部侧后方还是空的。究竟如何?请司令明示。" 陆诚把电报抓在手里,咬了半天牙,回头对赵德明说:"回电!怎么办?爱谁谁,想死自己去死!老子管不着!让陈诚自己看着办!" 话一出口,屋里像被人抽空了空气。 门口两个参谋正低着头翻电报,手一下子停住,连翻纸的动静都轻了几分。 周明远刚端起茶碗,停在半空,没敢再喝。 陆诚从来没有在指挥所里发过这么大的火。 他喘了口粗气。 "明远,咱们就是太有担当了。为了大局,拿自己的兵去掩护他们,人家还不领情。行,那这场戏换过来——他们的兵掩护,我们看。中央突击兵团的兵是精锐,我还有大用。不能全耗在别人不领情的地方。" "给方先觉回电,十五集团军一动,立即按计划撤。你告诉他,不要再管十八集团军。罗卓颍有陈长官的嘱托,他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赵德明应了一声,退出去拟稿。 陆诚一个人站在地图前,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又慢慢松开。火发完了,棋还得接着下。 方先觉在那边收到回电时,怔了好一会儿。 他认识陆诚这么多年,太清楚陆诚的脾气了。 陆诚不是那种会轻易把情绪摆到台面上的人,一旦说出"让陈诚自己看着办"这种话,说明忍耐和情分都已经到了极限。 他叹了口气,对参谋长说:"照司令说的办。盯紧薛越的部队,十五集团军一动,咱们就撤。通知各师,撤退顺序按预演,谁乱阵型我毙谁。告诉弟兄们,司令不会亏待我们。咱们的命是重要的,打不得没意义的仗。" 参谋长敬了个礼,转身跑去传达。 方先觉拿起望远镜走到观察口,看着远处还在燃烧的村庄。炮声时远时近,火光把天边映得发红。他的嘴唇动了动,喃喃了一句:"乱成这样,这仗还怎么打?" 当天夜里,青阳方向率先传回了部队开进的消息。薛越的十五集团军先头梯队已经离开青阳,沿着锡澄公路西侧向常州转进。 陆诚接到报告后没有再说话,只让周明远把句容能用的接应部队准备好,随时拉一把方先觉。 同时他安排一个补充旅前出至句容到常州之间的官道,负责收容掉队人员。 夜深了。 邓超轻手轻脚进来换了一回灯油,把炭盆里的火拨旺了些。陆诚坐在灯下,铺开纸给王敬久写训令:两天,只给你两天。部队整编完成后,立即做好向句容东北方向运动准备。 纸页摊在灯下,他的字迹力透纸背。灯花跳了跳,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第302章 十八集团军的一线生机 译电员把电文译出来,一路小跑送到方先觉的指挥部。 方先觉还没有睡。 这些天他几乎没怎么睡过整觉,他把电文接过来,凑到灯下看了一遍。 这是把东线最后那点主动权从日军手里抢回来的最后机会。 电文上写"青阳的十五集团军已经按照司令命令后撤。" 他立马派人喊来参谋长 "按预定方案,准备撤退。" 参谋长立正应声,随即又低声问了一句:"那江阴方向……" 方先觉看了他一眼,说:"不管了。" "司令说得明白,罗卓颍有陈长官的嘱托,他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方先觉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江阴那个位置轻轻点了两下 "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把部队完整带回去。谁要逞英雄,谁自己去江阴。" 参谋长领命而去。 命令在一刻钟之内就传遍了无锡正面的四个师。 山地第一师、山地第二师、二零六师、二百师,几乎是同时接到了撤退预令。 方先觉早算过薛越的时间:青阳的先头梯队撤了快八个钟头,此刻应该已经过了锡澄公路,再往前就是常州地界。 他们还在这里干什么?给罗卓颍殿后? 夜色里,撤退开始了。 各师各旅都是老部队了,从淞沪那个烂泥潭里练出来的,说句难听的撤退比进攻还有章法。 命令一级传一级,传令兵沿着战壕和交通沟小跑。 工兵开始收拢物资,把没用完的炸药一箱一箱往驮子上装;炮兵计算行军路线,骡马已经牵到了炮位后面,炮手们把炮衣解下来,炮口朝向天空,准备挂车; 步兵按照建制在夜色中依次撤出阵地,先撤的是伤兵和辎重,然后是二线部队,最后才是前沿的警戒分队。 没有人说话。 阵地上只有脚步声、铁锹磕碰声和夜间换哨的口令声。 那声音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可那弦上还带着嗡嗡的余震——每个人都走得轻手轻脚,仿佛背后那片黑暗里随时会扑出什么来。 士兵们背着枪,一个跟着一个,从壕沟里爬出来,从工事后面转出来,汇进官道上的长队里。 队伍向西,往句容的方向走。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自己守了十几天的阵地一点一点地沉进黑暗里,那些用性命换来的堑壕、散兵坑、机枪掩体,都留在那里了。 方先觉站在指挥部外面,用望远镜朝正北方向看。 远处有火光,时明时暗,那是日军炮兵还在用零炮试探。 他知道山室宗武的部队就在前面。 第十一师团,正面的老对头。 打了好些天,自己的兵没让这个老狐狸占过什么大便宜。 这个师团和其他师团不一样,不骄不躁,死死缀着,打一下缩一下,总在等你露出破绽。 自己的反攻是有些成效,但是山室宗武就是不和你狠打。 越是这样的敌人越要小心——他可能整整一夜都在看着你,等着你露出撤退的尾巴。 方先觉放下望远镜,把山地第一师师长谢晋元叫到跟前。 递给他一根烟。 谢晋元也不客气,接过来点上。 "最后一批撤的时候,你们师先不忙跟着走。" 方先觉说。 "往北边多放几个警戒连,把工事里的灯火留几处,哨位不要全撤。只要还有夜哨在,山室那家伙就不敢摸得太快。" 谢晋元点头:"明白。我让三团再顶两个钟头,把火油灯点起来,隔一段留一个哨。" 方先觉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钟头够不够?" "够。三团是好样的,让他们打阻击都打得下来,留个哨算什么。" 谢晋元当然信自己的部队,抽完烟,谢晋元又把方先觉的烟拿走。 方先觉也不恼,自己还能从参谋长那里顺。 那老小子可舍得花钱买烟。 方先觉又看向西边,然后对副官说:"给句容发电。" "十五集团军已经开始西撤,我部按预定方案跟进,预计今夜可全部脱离接触。十八集团军动向尚未明朗。" 与此同时,青阳以西的官道上,薛越的十五集团军正在夜色中行进。 那真是一支庞大的队伍。汽车、骡马、独轮车、担架队,拖出去十几里长,像一条灰鳞长蛇在苏南的冬夜里慢慢蠕动。 车灯不敢开,马蹄包着破布,队伍在星光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总归是被日军飞机炸怕了。 士兵们的枪背在肩上,被冻得缩着脖子,有人的手冻裂了,缠着破布条;有人的绑腿散开了,一边走一边弯腰系;担架队的人换着班抬伤员,轮下来的人缩到路边的沟里喘几口气,又爬起来追上队伍。 没有人抱怨。从淞沪撤下来的就没有抱怨路不好走的。 能撤下来的小路比南京的大道还让人高兴。 薛越骑在马上,走在大队中段。 他脸色被夜风吹得又冷又硬,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 参谋们骑马跟在他身后,谁也不敢先开口。薛越的脾气他们知道,这种时候开口,多半要挨骂。 可薛越心里翻腾得厉害。 他时不时朝江阴方向看一眼,他知道自己的部队这一走,江阴以南的门户就彻底敞开了。 罗卓颍的十八集团军还在江阴。 十几万人,就贴在江边上,像一扇被顶开的门里最后站着的人。 可他已经管不了了。 他薛越不是没担当,是不想在别人的棋局里当那个最先被吃掉的人。 他又往前走了半里地,忽然勒住马。 "给罗卓颍发个电报。"他对赶上来的参谋长说,"就说我部已于今夜撤出青阳,按命令向常州转进。望罗兄速作准备。就这些,别的不要多说。"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压着声音说:"司令,我们这样走了,罗长官不会高兴吧。" 薛越看了他一眼:"高不高兴那是他的事。他要是真相信江阴能守,那就守。陈长官留了话给他,我们插不上手。但我薛某人不能这点情分都不给。电文发短一些,他自然明白。" 参谋长应了一声,拨马去发电报。 薛越重新催马向前。 马蹄踏在冻土上,咯哒咯哒,一下一下,像踩在他自己的心口上。 他终究还是发了这封电报。这封电报发出去,他和罗卓颍之间那点同僚的情分,就只剩下电报上那几个字了。 可他不得不发。大部队一动,瞒不住江阴。与其让罗卓颍天亮后自己发现青阳空了,不如把话说在明处。这是他最后的体面。 这封电报在凌晨时分送到了罗卓颍手里。 那时罗卓颍正烦躁的睡不着觉,只能坐着抽烟看书。 看书也看不进去,只能盯着墙上的地图看。 司令部设在一座旧宅子里,堂屋中间生着一盆炭火,把墙上挂的那幅五万分之一的地图照得半明半暗。 罗卓颍已经看了一个多钟头。 几天前陈诚走的时候专门叫罗卓颍到跟前,拉着他的手,拍着他的手背说:"江阴就交给你了。" 可地图看多了,他也清醒。 优势是优势,可战场态势已经变了。 无锡和青阳一空,江阴就成了孤出头来的犄角。 自己的十八集团军十几万人挤在江边这一小块地方,被围死一样是死。 要塞再险,也顶不住四面八方同时漏风。 这个道理,他罗卓颍打了半辈子仗,怎么会不懂? 他不是不懂,是心里有不甘。 这种不甘,一半是军人对失守的抗拒。 江阴是长江的门户,是他守了半个月的地方,说放就放,放给日本人,这口气咽不下去。 可另一半,是军中以陈诚为首的土木系和陆诚兄弟背后的新陆系越来越明显地分成了两股力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今军方两大势力,就是陈系和陆系。 他罗卓颍是陈诚的左膀右臂,这在军中人尽皆知。 而陆诚,不过是个中将,靠着兄长陆镇的势力和自己的那点战功,这几年蹿得比谁都快。 现在一个中将上来就指挥他这个陈系大员,他不可能没有想法。 他原以为陆诚会识趣。 这么大的事,怎么也该让唐生志来传达命令——唐生志是卫戍司令,一级上将,由他出面,罗卓颍面子上过得去,将来在陈系里也说得过去:不是我罗卓颍不听命令,是长官下了死令。 或者至少,陆诚的语气软一些,打个电话来商量商量,递个台阶。 可陆诚偏不。直接以卫戍副司令的名义下令,一字一句都是"立即""不得延误"。 一个中将,连个商量的余地都不给。他若不回一句硬话,以后在土木系中还怎么站得住? 所以他回了一封"陈长官离任时曾有明确交代,江阴要塞不得轻弃"。 他知道这封电报会怎么被解读。 没关系。 他要的就是让别人知道,他罗卓颍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捏得动的。 他拖几天,等着陆诚再派人来商量,那时候再给个台阶下。 撤,也是他罗卓颍主动愿意配合,而不是听你陆诚一纸命令就动。这一字之差,在军中就是天壤之别。 他想得很好。 他甚至想好了见到陆诚派来的人时该怎么说话:先谈江阴的形势,再谈部队的难处,最后叹一口气,说既然副司令坚持,那职部只好从命。这样,面子保住了,部队也保住了,将来陈系那边问起来,他也问心无愧。 但他没等来陆诚的人,更没等来唐生志的电话。 他等来的是南京官邸里的那部红色话机。 电话铃响起来时,罗卓颍刚坐下端起粥碗。熬了一宿,天快亮时参谋端来一碗白粥,配一碟酱菜,他还没喝上两口。 电话铃在里间的桌上响起来,急促、尖利,一声接一声,像有人拿小锤子敲他的太阳穴。 参谋进去接了,片刻之后脸色煞白地出来:"司令,是上边。" 罗卓颍的手一抖,粥碗往桌上一搁,溅出几点米汤。 他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像电话那头的人能看见他似的。 他走进里间,深吸一口气,拿起话筒,刚喊了声"长官",常周泰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尤青啊,江阴的事情,我知道了。" 罗卓颍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出汗。 "有些难处,我明白。"常周泰说。 "你在前方苦撑,辛苦我是看在眼里的。不过仲明也不容易。国难当头,陆诚资历虽浅,但能力是有目共睹的。南京城外这一盘棋,没有他转不动。陈辞修走的急,留了话给你,这是你们的情分,不是军令。军令还得以大局为重。" 罗卓颍的喉咙动了动,没敢插话。 "资历也好,面皮也好,都要往后放一放。"常周泰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你听仲明一句,往常州撤下来。江阴该舍还是要舍,留得青山在,将来反攻才有根。"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罗卓颍握着话筒,背上一阵一阵地发麻。 话到这份上,再犯迷糊就真的愚了。 常周泰已经不是在劝说,是在救他。 他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一次是老将的不忿,两次是什么意思?真明着搞派系斗争,当常周泰不存在啊。 常周泰说"资历也好,面皮也好,都要往后放一放",等于明着告诉他:你和陆诚在较什么劲,上面看得一清二楚。别试探上头的耐心。 他罗卓颍是陈系的人不假,可这天底下,谁又是谁的人?说到底,都是常周泰的人。 罗卓颍是聪明人。 聪明人最大的本事,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聪明,什么时候该装糊涂。当下他立正了身子,仿佛电话那头的人正看着他的军姿,答道:"是。长官放心。职部坚决服从唐司令和陆副司令的指挥,即刻部署部队向常州方向转进,绝不贻误战机。" "好,好。"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软化了一些,"尤青,你是老将了,我有数。前线的事,多和仲明商量。" 说完,电话就挂了。 罗卓颍还举着话筒,等里面只剩嘟嘟声了,才慢慢放下。 他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窗外已经透进天光,灰蓝色的,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瘦。 参谋长在门口探头,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撤吗?" 罗卓颍横了他一眼:"撤。" 然后他大步走回外间,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一仰脖喝了个干净,把碗重重墩在桌上:"告诉各军,立即准备撤退。命令作战科把收容计划重新做出来,一个小时之内发下去。" 参谋长敬了个礼,转身跑了出去。 天快亮的时候,无锡正面的方先觉部队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的撤退。 四个师按预定序列梯次西移,各走各的路线,互不干扰。 山地第一师负责最后的掩护,谢晋元把三团留在了阵地上。 方先觉在最后一次军部会议上说了句话:"走得干净,比打得漂亮更要紧。"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司令部人员混进了西去的队伍里。 天边已经发白,队伍像一条灰色的河,无声地往西流淌。 而这个时候,山室宗武还在无锡以东的阵地上和空气对峙。 第十一师团之前接到了不少情报,说正面国军兵力有所减少。 航空队的侦察报告、地面斥候的观察、无线电监听里的只言片语,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对面的中国军队在收缩。 但山室宗武没有急着动。 第十三师团和第一零一师团正在无锡侧翼绞杀,自己的十一师团作为正面钳制力量,只要不动,就是最大的贡献。 他每天的任务都是同一个:用炮火和侦察兵把国军钉在阵地上。 说起来,他和方先觉打了这么久,大半是在"划水"——进攻不使劲,驻守不动摇,每天的炮击都打得有板有眼,可从不投入成建制的冲锋。 可即便是这样,人吃马喂加上零打碎敲,也消耗了不少兵力。 伤员每天都有,骡马倒毙的,辎重陷在烂泥里的,工事塌了要重修的,哪一样不是消耗? 保存得比其他师团好得多,可也不能说没有损失。 山室宗武算过这笔账:再这么对峙一个月,十一师团的兵员也要少上不少。所以他比谁都盼着这场对峙早点结束。 可越盼,越要沉住气。 山室宗武知道,这正是他想要的:不求有功,先求无过。占领无锡,就是大功一件。 天蒙蒙亮时,他的参谋跑进来报告:"师团长,无锡正面的敌军阵地已经全部静默,部分观测点呈现无人状态,敌军似乎已全面撤出。" 山室宗武正喝着茶,听了这话眼睛微微眯起来:"确认了?" 参谋点头:"确认了,至少两道防线已经空了。第三道防线还没有人进去看过。" 山室宗武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参谋们等着他命令追击。 几个联队长已经打来电话,说部队做好了进攻准备,只等师团长一句话,就全线压上,把溃退的中国军咬下一块肉来。 山室宗武却只是站着,看着地图,半晌,说:"派侦察兵进去,摸清楚再说。其他人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越过现有阵地。" 参谋们面面相觑,可没有人敢再问。 山室宗武太了解方先觉了。 打这些天,对方的火力配置和撤退节奏都带着陆诚的痕迹 无锡阵地上没有火炮了? 未必。 青阳撤了,无锡也撤了。江阴没撤。这是什么意思? 他忽然一个激灵:哪支军队会在两翼全空的时候,把江阴一个突出部单独留下?这不是给自己留套吗?这难道不是诈? 他正要把这份分析在心里再过三遍,准备叫参谋给师团作战课传达"追缓一步,占据无锡即可"的部署时,电话来了。 是第三师团师团长藤田进打来的。 山室宗武略感意外。 第三师团和他从登陆那天就是两路并进,可平时各打各的,除了每周的例行通报,电话都很少打。 他接起电话,还没说几句,藤田进的大嗓门就冲进耳朵:"山室君,天大的好机会!我刚接到吉住君的情报,青阳的中国军撤了!无锡方面,你的正面也空了是不是?江阴的守军没动!你听我说——这是咱们合围江阴的好时候,你赶紧北上把江阴围住,我配合从西面推进,一并把江阴围死,吃掉十八集团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山室宗武握着话筒没急着回答。 他太明白藤田进的心情了。 肥肉自己送上门来——江阴,十八集团军,十几万人的大功劳——藤田进哪有不咬的道理? 可山室宗武不这么看。 "藤田君,太快了。中国军队能犯这样大的错误吗?我是不信的。" 藤田进那头安静了一下。 山室宗武接着说:"那个陆诚,刚接任了南京的指挥。我看过他这些天的所有作战电报。这个人用兵,环环相扣,一步一个套。他会在这种时候把江阴留给我们?不会。这会不会有诈?他一定在等我们扑上去。" 这话一出,藤田进也沉默了。 这不怪他。 上海派遣军里,第十一师团和第三师团,是整个战斗中仅有的两个没有和陆诚部队正面大规模交过手的师团。 他们保存得最好,可这"保存"的背后,也意味着一个事实:他们从没摸清过陆诚的底。 其他师团都在陆诚身上吃过亏。 自己当然不想和他们一样上当。 沉默了好一会儿,藤田进才开口,声音低了下去:"那……就不打了?眼睁睁看着江阴的十八集团军走掉?" "不。"山室宗武说。 "无锡我要先拿下来。这是送到手里的功劳,不能不捡。不然到时候无锡都没拿下来,那才叫坏事。至于江阴——吃不吃得下来,守军吃不吃得下来,都不一定。先不急着围。你也不要急着扑。我部先站稳无锡,再以一部掩护你从侧翼监视江阴。如果吉住的情报更完善了,确认江阴没有重兵隐藏,我们再动不迟。"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过来人的味道:"你难道愿意拿着自己最完整的师团,去做一只试探机关的老鼠?藤田君,别让谷寿夫看笑话。保存实力,就是最大的功劳。" 藤田进沉默了很久。 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山室宗武也不催,就这么举着话筒等着。他知道藤田进听进去了。 这个人脾气急,可从来不傻,账还是算得过来的。 最终藤田进叹了口气:"山室君说得是。多谢你提醒,我倒真有些心急了。江阴吃不吃得下来是不一定,但无锡肯定是要的。这样,你先把无锡拿稳,先不要轻举妄动。江阴这边,我让吉住良辅的第九师团帮我围一下,先看住再说。我在北面照应。" "这样最好。"山室宗武说,"藤田君,你我这两个师团是全军最完整的。越完整,越值钱。往后还有南京,还有武汉,有的是仗打。" "有道理。"藤田进的声音里透出几分释然,"那就这么办。" 电话挂了。 山室宗武对着已挂断的话筒出神了几秒,然后叫来副官:"命令先头联队,向前进入无锡,但全军行军节奏放慢。进了城不许追,先肃清,再驻防。我总觉得那个方先觉在附近还留着眼睛。另外,给司令部发报,说无锡已大抵占领,江阴方向拟暂以监视为主。" 副官应声退下。 山室宗武重新坐下来,喝了口已经凉掉的茶。 茶是苦的,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样。他心里清楚,自己刚才那一番话,说得好听是谨慎,说得难听是怯战。 可这世道,怯战的师团长比战死的师团长活得久。 他还有妻儿在东京,还有一整个师团的性命捏在手里。这盘棋,他宁可慢一步,也不愿错一子。只是那根弦,终究没有松下来——陆诚这个人,他还没看透。没看透的对手,才是真正的对手。 正是因为这两个师团长和"空气"斗智斗勇,因为对陆诚近乎忌惮的猜测,江阴方向的罗卓颍十八集团军才算真正有了一线生机。 第303章 我想我不得不离开南京 扬州郊外的临时机场。 地勤兵哈着白气把飞机推出机库,两架侦察机一前一后升空,贴着江面往西南飞。 飞行员接到的命令很简单:沿江侦察,重点是当涂一线,看看南线日军的先头到底到了哪里。 飞机飞得又低又快,机翼下的长江像一条冻僵了的灰蛇。 过了南京航段以后,飞行员看见了让他后背发凉的东西——公路上,日军的行军队列像一条望不到头的黑线,汽车的车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排成串,扬起一道一道的尘土。 飞行员兜了一圈,又把油表看了一眼。 油已经不多了,再贪飞就可能回不去。他拉起机头,调转方向返航,落地还没熄火就朝跑过来的参谋喊:"快,快报上去!" 消息一层一层往上报。 扬州方面侦察机传回的消息刺破了南京城内最后那层脆弱的平静。 日军先头部队已经过了乌江,正沿着沿江公路向当涂县城猛插。 当涂城已经不安全了。 如果当涂城关一旦被突破,日军下一步就是往采石矶方向去。渡口一断,南京城与西南方向的最后一条陆上通道就被切掉了。 消息传到城里,像石头砸进半结冰的水面。 炸起的效果远比平静的水面来的猛烈。 各机关里人人奔走相告,他们都在等着上边的命令。 这一刻他们都无比的期盼最高统帅能赶紧下令撤离。 消息送到官邸时,常周泰已经坐在书房里等了很久。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脸上不兴不怒,像一潭冻了许久的深水。 几份电报摊在桌上:陆诚从句容发来的,报告方先觉兵团已经西移到位、八十七师正在汤山方向展开; 唐生志从卫戍司令部转来的,请示城内机关疏散的最后时限; 还有军政部关于武汉行营准备情况的回电。 他全部看过,慢慢地摘掉眼镜,揉了揉眼角。书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北风擦过屋脊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防空警报,短促的一响,又没了。 他心里清楚,该走了。 作为一国领袖,不能在敌人的炮火已经够到城郊的时候还留在城里。 那样不是勇敢,是愚蠢。 可南京毕竟是首都,是政府的脸面。说走就走,全世界的眼睛都会盯着。 何况这一走,还不能一步就撤到西南去。 堂堂最高统帅,没有一下子撤进大后方的道理,总归是要过一下场面的——先去武汉,坐镇行营,让天下人看看中枢还在运转; 再往重庆,那才算把家底安顿下来。他常周泰一生最讲体面,越是这样的时候,越是如此。 他拿起电话,拨了出去。 手指不停的点怼。 等到陆诚的声音从话筒那头响起来,他才停了手,说:"仲明,南京这边,你回来吧。不能再等了,卫戍司令部需要在城里正式立起来。我这边,很快要去武汉。你在前方总揽全局,后方我给你押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陆诚明白常周泰这是要撤了。 陆诚说:"我明白了。我今晚就进城,先把指挥部搬到城里去。" 常周泰"嗯"了一声,又添了一句:"一定要把摊子摆开。不为别的,城里那些学生、百姓、各机关的人,看见指挥部还在,看见你还在,心里就还稳得住。" "我懂。"陆诚说,"人心这东西,一到这个时候,就是纸糊的。" 常周泰没有再说话。 他握着话筒,过了两秒,才缓缓挂上。 挂断电话后,常周泰让钱大钧去安排离京的一切事宜。 钱大钧不敢怠慢,连忙下去布置。 这是件极讲究分寸的差事:既要快,又不能乱;既要走成,又不能走得难看。 车队路线他一共拟了三套,最后定了城北出城直插机场的那条,沿途提前放了便衣。 不到一个钟头,南京附近的临时机场已经接到了净空命令。 几架运输机和十几辆汽车沿着指定路线悄悄向机场集结。 南京城里的报纸记者大多已经疏散,只留下几家中央社和《中央日报》的,被通知到机场等候。 他们大体猜到具体是什么事情,所以扛着照相机在候机楼外的跑道上等着。 冬天的风吹着跑道两边的荒草,发出一阵比一阵尖的哨声。 常周泰鱼二月七日傍晚抵达机场。 他携夫人一起,同行的还有陈不雷、钱大钧,以及少量必须随行的侍从室人员。 车队从城北一路开到机场,经过挹江门时,常周泰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城门口挤着很多等着过江的百姓和士兵,人头攒动。 有拉板车的,车上堆着锅碗和被褥,绳子勒进车把,把推车人的脊背都压弯了;有牵小孩的,孩子走不动了,被大人半拖着往前挪; 检查站前有人在争吵,被宪兵用枪托分开,声音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常周泰放下车帘,面孔重新隐进车内的阴影里。 坐在他身旁的夫人轻轻握了握他的手,他没有回握,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夫人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机场的跑道上灯光已经全部打开,几盏防空灯用黑布半遮着,光柱只落在跑道中央。 运输机的螺旋桨缓缓转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常周泰走到舷梯前,停住脚步,转身面向身后的众人。 他没有立刻说话。 风很大,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哗哗作响。 他先抬头看了一眼南京城的方向。城还看得见,黑黢黢的一大片,伏在紫金山脚下,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人临睡前还没有合上的眼睛。 就是这座城,他在这里住了十年,国民政府在这里立起来,北伐、定都、训政,多少大事都是在这座城里办的。 如今要走,竟是在这样的夜里。 他收回目光,扫了一遍面前的几张脸。 陈不雷瘦得几乎脱了形,钱大钧站得笔挺但眼下青黑一片,还有几个高级幕僚,一个个都像被霜打过的草。 常周泰清了清嗓子,刻意放得平稳:"国家值此劫难,我常某人深感不安。此时的退却,是为了更好的归来。万望各位党国的精英干臣能同仇敌忾,总有一天,我们会再回到这里。回到我们的首都。" 他说完,沉默了几秒,仿佛要让风把这几句话吹进每个人的骨头里。 然后他转身,扶着夫人,一步一步走上舷梯。 陈不雷和钱大钧跟在后面,依次登机。 舱门关上之前,常周泰回过身来,再看了一眼南京。 "我一定还会再回来的。" 飞机升空后,南京城在舷窗外面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片灰蓝色中的几点暗红。 常周泰靠在座椅上,长时间没有说话。夫人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整个机舱里只有发动机的震动声和气流掠过的尖啸。 下一站是武汉。 抵达武汉时,已经是深夜。 但机场上亮得如同白昼。 陈诚带着湖北省政府、武汉行营的一干要员和安全部门的人早早等在那里。 飞机还没有停稳,几辆黑色轿车已经开到了舷梯下。 舱门打开,陈诚小跑着迎上前来,诸多报社记者纷纷举起照相机,闪光灯亮成一片。 常周泰站在舷梯之上,先没有动,让记者拍了半分钟的照片。 他脸上重新戴上了那副从容的表情,甚至比离开南京时更温和了些。 闪光灯把他的脸照得一阵一阵发白。 他开口说:"作为一国领袖,我深感悲愤。但我以为,南京仍有一战之力。党国的将士们会为了首都与敌人殊死搏杀。希望百姓们能够相信政府,相信我常某人。" 说完,他朝下面的人群挥了挥手,缓步走下舷梯。 "辞修,辛苦了。" 常周泰与陈诚握手。 陈诚神情恭敬,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连声说:"您辛苦了。您能平安抵达,我们就放心了。"两人面对镜头又握了一遍手,才一前一后走向汽车。 车队离开机场,沿夜路进入武汉市区。 陈诚简短汇报武汉的准备工作 "新兵正在训练,物资储备充足,行营各机关都已就位。" 常周泰听得很认真,不时点一下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说: "武汉这一面,你要替我看住。将来南京的部队撤下来,也要在武汉以北重新布防。这里现在是最后的退路了。" 陈诚说:"您放心,我已经在安排了。只要命令下来,武汉行营可以先派两个师接应南京方面。" 常周泰"嗯"了一声,忽然话锋一转:"何敬之怎么样了?在武汉还老实吗?" 陈诚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咳嗽一声,有些支吾地说:"何部长他……自怨自艾,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情绪很低落。我派了人照看,没有让他见外客。不过他还对……对……" 话到一半,他咽了回去,只拿眼睛看常周泰的脸色。 剩下的话不用说。 车里的人心里都清楚,何应青骂的是谁。 那晚江边小楼里传出来的,除了哭声,还有摔东西的响动和怒吼。 何应青把常周泰、陈诚、陆诚、陆镇,把整个南京军政部都骂了个遍,说他们是过河拆桥的混蛋,说常周泰早晚有一天会被陆家兄弟架到火上烤。 这些话陈诚都知道,可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何应青再怎样也是他们这一代的老人,有些东西说出来,恶心的是所有人。 常周泰的脸色沉了下去。他转头看着车窗外流动的武汉夜景,好一会儿,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那就让他关着吧。" 陈诚应了一声,不再提这个话头。 到了暂住地,常周泰没有马上休息。他让人送了一壶茶到书房,独自坐了一个多钟头。 武汉的夜比南京安静得多,也陌生得多。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像是有一张巨大的地图在慢慢展开——南京、武汉、重庆、宜昌、长沙、西安,每一座城都像一枚棋子,有些已经落定,有些还在半空。 他忽然有些怀念南京官邸的书房。那里的窗户朝南,冬天下午会有一点稀薄的阳光。 但这点怀念也只持续了几秒钟。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对自己说:"回不去的地方多了。" 也就是在同一天夜里,陆诚的车队从句容出发,沿着句容到南京的公路快速向北。 出发前,陆诚把句容那边的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周明远留在句容善后,部队整编的账目、补兵的名册、各师报上来的弹药清单,一摊子事都压给他;赵德明、邓超和半个参谋班子随陆诚进城。 周明远把城内布防材料一份一份钉好,交给陆诚时多嘴问了一句:"司令,南京那头,不比句容。进了城,想出来就难了。" 陆诚看了他一眼,说:"明远,这话以后不要再说。南京这头,进去了就没打算轻轻松松出来。" 车队没有开远灯,只打着近光在冬夜的道路上颠簸。 车载电话响起来。是唐生志打来的,问他到哪里了。陆诚说快进中华门了。唐生志说:"好,我在司令部等你。天一亮,咱们就正式开始安排防务。" 陆诚的车队在午夜后进了南京城。 城门检查已经比前些天严了很多。 城里的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一队宪兵跑过去,皮靴在柏油路上踩出稀稀拉拉的声响。 路灯隔一盏亮一盏,昏黄的光把街道照得残缺不全。陆诚没有直接去见唐生志,而是先带着赵德明、邓超和参谋班子去了中央银行。 银行的大楼已经半空了,只有几个留守职员。 地下金库被紧急改成了指挥部的核心区域,厚实的混凝土墙壁和铁门正好适合做防空。 金库里原先的货架都搬空了,只在地上留着一道一道的印子。几个工兵正在架设电话线和天线。 陆诚走进去时,一股潮湿的水泥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 二战中德军向来有在城市银行建立指挥部的习惯。 可以尽可能的防止炮击和轰炸。 为了保卫南京,司令部绝对不能出事。 但是陆诚还是不喜欢这样的环境,他更喜欢能看到敌人的地方,哪怕他的脑子里有图。 在这样的环境里,脑子里的图肯定能发挥出巨大作用。 消息是延后的,战机是稍纵即逝的。 "注意中央银行的通风,咱们没有打过这种防守战,一定要做好万全准备,去检查一下。" 参谋们立刻去办。赵德明把地图铺在了一张巨大的黑色长桌上,四角用铜尺压住。 陆诚站到桌前,闭着眼睛嗅了嗅,像要让自己适应这个新空间。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已经清明了:"从现在起,这里就是南京保卫战的心脏。命令全部从这里出。" 他围着长桌走了一圈,把城防图从上看到下,心里像有一架算盘在飞快地拨动。 这盘棋和历史上不一样了。 若按他记得的历史,南京城里的守军哪有这么多,哪有这么精锐。 可这盘棋也有这盘棋的难处:守军更多、更精锐,相应的,扑过来的敌军也更多。历史上压在南京城外的日军,如今几乎都调转了方向,南北两线一起往这座城上碾。这仗怎么打?他陆诚有自己的算法——不打守不住的糊涂仗,要守就守出样子来,让敌人每往前推一里都掉肉。 他有信心,只要调度得当,咬下几只师团来,不是不可能。 日军不是铁打的,谷寿夫不是,柳川平助也不是。 伤亡堆到一定数目,谁都得停下来喘气。他要的,就是南京城上空的这几天、这十几天。 当务之急,是把人撤出去。 此前几日,陆诚在句容就与周明远反复推演过撤退方案,唐生志坐镇城内以来也下了几道令,要求各条出城通道分时、分批放行。 如今渡江委员会已经接管了下关码头和各处渡口,把江面上的渡轮、民船、商船全部登记在册,统一编号,统一调度——说穿了,就是全部征用。 宪兵和警察在码头外设了三道关卡,分别检查身份、许可证和所携物品。 所有要过江的人,必须凭各街道里甲签发的通行条。 老弱妇孺优先,学生和机关职员随后,最后是伤病员和部分在城防中没有直接任务的公职人家属。军 队系统的人,除非有军事委员会或卫戍司令部的手令,否则不准擅自过江。 码头上每天都有人和宪兵理论。 有当兵的想混在老百姓堆里上船,被宪兵从队伍里拽出来,扣下枪,押到一边去。 骂的有,哭的也有,可秩序没有乱。对老百姓来说,这不是完全自由的撤离,但至少有了秩序。 至少不会出现历史上那种船翻人亡岸边堆满箱笼的惨状。 陆诚清楚,时间越往后越紧,现在每多送走一万人,城破时就少一万个可能被杀死的人。 他不能把南京变成流民和死尸的都城。 南京城可以破,但南京的惨状,绝不能由他手上再来一遍。 为了保证渡江船只的安全,陆诚还从徐州方面协调了战斗机护航。南京上空不时有日军侦察机和小股轰炸机出没。 陆诚下令,白天以几个批次轮流在江面上空巡航,专门驱赶那些飞低下来扫射渡船的敌机。 所有渡船白天必须挂出特别标记,夜航则只准打小灯。江面上每隔一刻钟就有巡逻艇往来。秩序不能说尽善尽美,但和历史上那些乱成一锅粥的撤退相比,已经像是一场被按在轨道上的疏散。 被送走的人,将沿着长江两岸,往河南去,往安徽去,往湖北去——往那些冬天虽然冷、但还属于中国人的土地上去。 当天夜里,陆诚在中央银行地下室召开了入城后的第一次作战会议。 唐生志坐在他右手边,卫戍司令部参谋处长、各城防部队的主官、宪兵司令、警察局长,凡是能到的都到了。 地下室没有窗户,几盏白炽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青。 没有人说话,没有寒暄,陆诚开口就说:"当涂方向已经接火。八十八师从广德撤下来以后,一路收拢,如今已经和补充旅一起前往当涂。三百师正在往城里撤的路上。现在的态势,日军南北两线都在往同一根轴上挤。我们必须在城防外圈再顶它一阵。" 他说着走到墙边,将一幅大比例的南京城防图拉开。 图上已经用红蓝铅笔标出了内线、外线和沿江防线。 陆诚指着城外从汤山到紫金山的一条弧线,计划给各部队分配防区。 城内外的部队虽然番号众多,但真正精锐的仍然是自己的突击兵团那几个师。 保安团、暂编旅、教导总队和宪兵部队,守据点可以,撑不起运动战。 可时间来不及了,没有第二种摆法。 摆得再难看,也得把子落下去。 散会时天已经快亮了。陆诚没有休息,他带着赵德明和两名参谋,悄悄上了中央银行的天台。 眼前的南京城还在睡。 灰蓝色的天穹下,低矮的瓦房和教堂尖顶都像蒙了一层薄霜。远 处下关方向有船笛声传过来,很淡,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把城市的轮廓描得越来越清晰。陆诚站了一会儿,转身对赵德明说:"把渡江船只的清点表再给我一份。不要漏。每一艘都要在。" 赵德明应声去了。 陆诚仍站在天台上,双手撑在冰凉的栏杆上。天光正好,风冷得钻骨头。 这个城市看起来和从前一样,可他知道,用不了几天,炮火会把眼前这一切都撕碎。 他唯一的念想,就是让更多的人在那之前离开。 南京城会破的。会有血,有火,有国破山河的悲鸣。但南京的惨状,陆诚绝不允许它发生。 那些从光华门、中山门、挹江门、下关码头一波一波送出去的人,或许还能活着。 他们中间会有孩子,将来长大了,会记得有一年冬天,南京城外有飞机为他们护航,有船在江上把他们接走。 而这一切,就是陆诚此刻站在南京城最高的楼顶,所要拼命换来的东西。 第304章 部署城防 南京城里已经能听见南面传来的炮声了。 但是在中央银行的地下,一切都还很平静。 陆诚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夜。 他坐在那张铺满地图的长桌前,四周只有几盏白炽灯亮着,把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抽走。 眼窝是青的,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赵德明端来的热茶,凉了又续上,又凉了。 他几乎没怎么碰,只偶尔端起来抿一口,压一压嗓子里那股烟味。 烟灰缸早就满了,邓超趁换灯油的时候悄悄端出去倒掉,回来时烟灰缸还是热的。 邓超在角落的小桌上替各部队编制防区草案。 铅笔在整个夜里磨短了两次,他用小刀削,削得极慢,怕弄出声响。 草案纸钉了厚厚一沓,最上面一张写着各师各旅的番号,字迹工工整整。满屋子都是烟草和纸张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一种从混凝土墙里渗出来的潮气,怎么通风也散不掉。 方先觉兵团回撤之后,南京东面的屏障已经全部推到了城防外圈。 陆诚必须把每一支部队都放到它该放的地方,精准得没法再精准。 留给他的时间不是按天算,是在按小时算。 他要用手里这十几万人,在南京城外堆出一层又一层带刺的防线,让日军每往城里走一步都先脱一层皮。 他在脑子里先过了一遍。 南京城防,要紧的是长江和紫金山,这是南北两翼,必须先稳住。 紫金山是城东的制高点,山上的阵地还在,城东北的太平门、中山门、光华门就都还立得住;紫金山一旦失守,日军居高临下,城北面就全开了,整条东城墙都会暴露在炮口底下。 而挹江门到下关这一段江岸,是全部后路的咽喉——江岸要是丢了,十几万守军、几十万百姓,一个也过不了江。 所以这两头,一寸都不能让。 城内还有三个点,一个都不能轻易松手。 清凉山在城西,雨花台在城南,光华门顶在城东南。 清凉山是城西的制高点,丢了它,水西门和汉西门就都成了死门;雨花台自古就是南京城南的锁钥,那一带是决战的死地;光华门贴着东南角,是外线收进内线的第一道闸。 三处若有一处先破,其余两处就是孤子。 最后是外线。 当涂的江防、江宁的丘陵、淳化的隘口,那是南京最外围的缓冲带。 当涂守的是长江和西南方向的最后通道;江宁和淳化是城南的两道门坎; 将军山、牛首山一左一右,居高临下。 这一圈外线,不指望它挡住日军,只指望它拖。 能多拖一天就是一天。 陆诚闭上眼,把手里这十几万人一支部队一支部队地过了一遍。 真正能倚仗的,还是自己的突击兵团那几个师,加上三十六师、税警总团这些见过阵仗的老底子。 所以他必须把最硬的兵放在最要命的地方,把次一等的兵放进不需要机动的工事里。这盘棋不能下错一子。 错了,就是拿人命去填。 天快亮时,陆诚把已经在脑子里画了上百遍的那张图,终于落到了纸上。 他叫来赵德明,口述第一版布防方案。 谁该去什么地方,划得极细,连防炮火阵地的射界都一一考虑进去。陆诚说得很慢,一句一顿,赵德明坐在桌角,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整个地下室只有这两个声音,一个是陆诚的口述,一个是铅笔吃进纸里的动静。 "城内。"陆诚说。 "二零六师,脱离方先觉兵团,调挹江门、幕府山。那是全城的后路,出了岔子,十几万人都得挤死在江边上。邵百常的要塞部队,固守幕府山、乌龙山炮台。炮台不丢,长江江面就是我们的,江防阵地就有依托,日军的兵船就不敢往江心里凑。八十七师从汤山方向后收,连上暂编第一、第二旅,和三十六师一起,压住紫金山、太平门、中山门、光华门这条弧线。刘志的三十六师,全集团军最精锐的一支,见过大阵仗,放在这里,我放心。税警总团,守水西门和雨花台。谷正论的宪兵部队,全力守清凉山。这两处高地把城南城西的缺口一封,城里的纵深就有了。黄镇求的防空队,布在大校场、五台山附近,炮口朝东,专等日军的飞机。" 赵德明飞快地记,偶尔抬头看陆诚一眼。陆诚的眼睛盯着墙上的图,继续说。 "城外"他说。 "第九集团军的第三师、第十九师、第二十六师,是保存最完整的三个师,放在江宁,依托丘陵固守。第五十一师、第五十八师,前出到淳化,卡住从溧水方向进南京的隘口。韦云松的四十八军,守将军山、牛首山,南线制高点,居高临下打。方先觉兵团,除去二零六师,全兵团退到句容,凭句容多年修的工事防守。句容是南京东面的第一道闸,这道闸不能倒。" 他停了停,拿起铅笔,在图上圈了两个地方。 "薛越的十五集团军撤回来,摆到龙潭、汤山一线。罗卓颍的十八集团军要是能完整回来,就巩固句容一线。两道闸并成一道墙。胡宗南的第一军,脱离十八集团军序列,改南京卫戍司令部直属,放到土桥镇一线,从侧面稳固句容阵地。蒋鼎闻的第八集团军,连同三百师、八十八师,一同守当涂。当涂的江防不破,南京和西南的最后一条路就还通着。" 他说完,把铅笔往图上一放 至此,所有的部队就都部署完了。这已经是陆诚能拿出来的最好的方案。 赵德明把最后几个字记完,又把整个命令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没有立刻誊正,握着笔犹豫了一会儿,才低声问:"司令,胡宗南的第一军,把他单独抽出来,合适吗?" 陆诚把铅笔一丢。 "没有什么合不合适"他说。 "现在只有南京卫戍司令部。他胡宗南再大,也只是我手下的一支。他的部队到土桥镇,不是去串门。命令里写清楚,直接隶属卫戍司令部,不听命就军法从事。" 赵德明不再说话,重新铺开一张纸,把命令稿一字一句誊正。 次日清晨,陆诚带着作战处长和赵德明到唐生志那里汇报。 他一夜没睡,临出门前用冷水洗了把脸,把军装的领子整了整。南 京的早晨灰蒙蒙的,空气里已经有了一股淡淡的硝烟味,说不上从哪个方向来,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 唐生志的卫戍司令部里人来人往,参谋们夹着卷宗小跑,电话铃声从走廊这头响到那头。 唐生志已经在等着了。他接过陆诚递来的布防方案,一页页翻过去。 屋里很静,只有他翻纸页的声音。他看的时候,手指在几处防区的名字上停过:紫金山、雨花台、当涂、句容。每停一下,眉头就轻轻动一下。 看完,他把方案放在桌上,抬起头说:"仲明,这个方案,我同意。" 他顿了顿,又说:"该堵的口子都堵住了。城内、城外、江边,三线分明。尤其是把税警总团放在水西门和雨花台那一线,正好补上了宪兵部队的侧翼。很好。这已经很符合整体的战局了,你的精锐都布控在关键节点上了。" 陆诚问:"司令还有什么要调整的?" 唐生志想了想,说:"整体没有。就是十八集团军,现在还在江阴那边,如果他们撤不下来,你打算怎么补?" 陆诚没有立刻回答,沉吟片刻 "那紫金山一线就得让薛越放弃汤山补上句容。但不到最后一步,我不动这个。江阴那边的部队,不能轻易放弃。" 唐生志点点头,不再追问。他在方案最后签了名,又补上一行字:"同意按此部署。各部队务于限定时限内进入指定位置,不得迟误。" 陆诚接过签过的方案,敬礼退出。 当天中午,布防方案便用加急电传到了武汉。 常周泰在武汉召集了身边几个幕僚开会 专看那几处要紧的地方:紫金山、句容、当涂。幕僚们基本没有异议,只在底下低声议论过两句,说句容一翼摆得重。 只有陈诚在电话里多问了一句:"胡宗南的第一军单独从十八集团军抽出来,是不是可以再想一下?" 常周泰摆摆手,说:"城防需要。陆诚用人,我认可。" 于是回电南京,只有四个字:"同意部署。" 电报从武汉回到南京,连来带去,不到一天。南京这边一收到回电,陆诚就命令各部队以最快速度进入指定位置。 所有命令都编成了带日期的特急电报,一份份发出去。 译电员一宿没停,发报机的电键声从早响到晚。句容方向,方先觉兵团原地展开;当涂方向,八十八师和三百师进入阵地;常州方向,收容线继续收人;江阴方向,命令穿过战火往十八集团军手里送。 句容、当涂、江阴、常州,全都动了起来。南京,终于摆开了一副真正要决死的阵势。 而这副阵势摆开的同时,方先觉兵团已经撤到了句容附近。 方先觉亲自到最后一批部队的序列里,一直等到确认所有部队都离开无锡正面前,才带着最后的警戒部队后撤。 山室宗武的部队等到天亮,又花了一个多钟头用炮火把空阵地犁了一遍,才慢慢进入无锡城。 炮火停的时候,整片阵地安安静静,连一声还击都没有。 观察所里的参谋报告了好几遍:"敌军阵地没有反应。"山室宗武放下望远镜,没有下令庆祝。 他进城时连个中国人的影子都没看见,只有几条野狗从废墟里蹿出来,夹着尾巴贴着墙根跑。 十一师团兵不血刃拿下了无锡,城头上空无一人,但山室宗武没有多少喜悦。他知道,这座城市是人家主动留下的。 这种空城,就是饵。饵的后面是什么,他暂时还看不见。看不见的东西,才最要命。 而罗卓颍的十八集团军,正在江阴以西陷入一场真正的苦战。 吉住良辅的第九师团早就沿着江阴以南布好了口袋。 罗卓颍部刚出江阴西侧不到十公里,就撞上了第九师团展开的阻击线。 双方在深夜的乡道上碰了个满怀,先头部队几乎在百米之内才发现敌人。 最前面的那个连还想着加快脚步,等看清路两边土坎上架着的机枪,已经来不及了。 火舌从三个方向同时蹿出来,把整条乡道照得雪亮。枪声像放鞭一样响起来,紧得没有缝隙,中间夹着掷弹筒打出去的闷响。 前队倒下了一片人,后队被压得趴在路面上,头都抬不起来。 罗卓颍在马上听完报告,只用了半分钟就拿定了主意。 参谋长在旁边说:"司令,要不展开反击,把口袋撕开再走?" "不理他!"罗卓颍当即下令,"全集团军不准展开恋战,所有部队沿大路两侧抢过,重炮炸出通路来,一秒钟也不能多停!" 他喊得嗓子都劈了,用自己的军帽抽打路边的驮马往前赶。 命令一级压一级传下去,军官们拔出手枪朝天放,喊着口令,把趴在地上的部队重新轰起来。整 支部队像决了堤的洪水,顶着日军的火力往西冲。 走不动的车就掀翻在路边当掩体,打空了的迫击炮随手丢下,伤兵用骡马驮着。前队冲过去,后队接上来,队伍从阻击线的火网里硬撕开一道口子。这是逃命的阵势,不管好不好看,要紧的是出去。 吉住良辅很快意识到,罗卓颍这是想拼了命跑路。 他亲自赶到前沿观察,举起望远镜。 夜色里,江阴守军的影子看得并不分明,可那姿态清清楚楚——毫无回头作战的意思,炮口和枪口都朝着西面,后面的阵地完全空了。 他放下望远镜,叫来参谋,声音发紧:"给山室君发电。没有其他可能,江阴守军没有支援。青阳也是真空。这里面没有诈。速来!" 山室宗武收到电报时,刚在无锡城内落脚。 他看完电报,站在地图前,半天没动。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唉。" 十一师团的一个联队已经在无锡北侧集结待命。山室宗武把电报纸一折,对参谋长说:"命令联队从无锡北上,插到奔牛以西,截断十八集团军的退路。不要等全军,先头部队能堵住就堵住。" 参谋长领命出去。山室宗武戴上军刀,又加了一句:"这回是鱼要死了,谁都看得见。" 十一师团的北进速度极快。但罗卓颍已经把部队往外赶出了十几里。 前卫团边走边打,把日军的先头尖兵顶开了两个口子。 那支前卫团是从集团军里挑出来的,个个都是打老了仗的兵,不恋战,只开路,端掉一个机枪点就往前扑,扑得日军两翼刚想合,人已经过去了。 第十八集团军以师为单位交替西撤,部队挤满了从江阴往常州去的几条乡道,车马人流搅在一起,一眼望不到头。 日军的炮弹追着队伍打,路边的杨树被打得拦腰断下来,横在路上。 士兵们从树身上翻过去,有人跌倒,被后面的人踩着背爬起来,没有时间停,也没有人回头去拉。 各级军官骑在马上来回奔走,声音已经哑得说不成句,只用手朝西指。 那手势全集团军都认得——走,拼命走。 为了彻底断掉第九师团咬住主力的可能,罗卓颍下了最狠的一步。 他把王东原叫到跟前。 罗卓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东原,十五师留在这里,给我把北边的追兵和西边的口袋刺住。不要你打胜,只要你拖住。拖到天亮,你算给十八集团军挣了命。" 王东原站得笔直,眼睛红得吓人。 "司令,"他说,"我懂。一个师换一个集团军,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他敬了个礼,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罗卓颍望着他的背影,在马上闭了一下眼睛。他知道,这是断臂求生。 这个臂,断的是王东原,断的是十五师。 十五师的两个团在几处关键的乡道边上散开。 他们把仅有的一门山炮和两三挺重机枪都搬上了石桥,桥下埋满了从各营凑上来的地雷和炸药。 弹药不多,就挑最要紧的地方埋。 王东原挨个看着士兵们把工事修起来,看着他们把最后的手榴弹摆在手边。等到阵地安静下来,他在桥头坐下,背靠着桥栏。 西边,十八集团军的队伍还在过。 脚步声、车轱辘声、骡马的响鼻,混成一条模模糊糊的河,往远处流。王东原闭着眼睛听,听着听着,声音就远得听不见了。 就是这种安静,让那些旧事都浮了上来。 他想起上海,十五师开进罗店。 他记得阵地上的土被炮火犁过三遍,抓一把都是热的;记得一仗下来点名,全师少了快一半人,点到那些名字,久久没人应。 记得有一个兵,胸口让弹片撕开了,临死前把一封家信塞到他手里,信上沾着血,字都洇花了。 那封信他到现在还揣在军装的内兜里,跟着他从上海走到昆山,从昆山走到无锡,从无锡走到江阴。信上的血早就干了,成了硬硬的一块。 他还想起湖南老家。 那地方现在应该也下过霜了。婆娘和两个孩子不知道怎么样了,逃没逃,怕不怕。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它按了下去。 大战在即。 他睁开眼睛,朝东边望了望。 天还黑着,可他知道,用不了两个钟头,天就要亮,鬼子的追兵就要到。 十五师留在这里,多顶一个钟头,十八集团军就多走十里;多顶到天亮,主力就出了包围圈。 一个师的人死在这里,换一个集团军活着出去,去句容,去南京,去接着和日本人打。 这笔账,天下再没有第二种算法。他王东原带兵半辈子,头一回觉得,死也可以死得这么明白。 "对表。"他低声说。 参谋、团长,一个一个把表凑过来,秒针在暗处滴滴答答地响。 对完表,他把手从桥栏上收回来,说:"都记住,我们十五师不是孬种。" 没有人再说话。 黎明前,第九师团的追兵像灰色潮水一样压了过来。 炮火把石桥南侧的几棵老树打成了碎片,十五师的阵地上炸起一片又一片浓烟。 第一波步兵刚摸到桥头前两百米,重机枪就响了,扫倒了一片,剩下的人趴下去,退了。 第二波来得更狠,掷弹筒先敲掉了北侧的一个机枪点,步兵端着枪往桥上冲。 石桥两头拼了刺刀,一个士兵被三把刺刀钉在桥栏上,临死还拉响了一颗手榴弹,火光里桥栏断了一截。日军冲了三次,退了三次,桥头堆起的尸体像一道矮墙。 天亮了。第三师团的一路迂回部队也到了。两个师团的交叉火力把十五师的据守点犁了一遍又一遍,山炮被打哑了,重机枪全部打坏,阵地上已经听不见成片的口号声,只剩下零星的枪响。 王东原命令残部往西撤。这是后撤的最后一段路。 就在这段路上,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左腿。 他像被人在身后猛地推了一把,一个踉跄跪倒下去。血从棉裤里渗出来,把膝盖下面染成黑红的一片。卫兵扑过来要背他,他一把推开:"走!都走!我走不动了!" 卫兵不走,他就用枪托砸过去:"滚!这是命令!" 但是卫兵还是把他架起来驮到马上。 残兵们边打边退,越退越远。 日本兵围上来了。刺刀尖上的反光在晨雾里一闪一闪,越来越近。 他忽然想起罗店那个塞信给他的兵,想起点名时那些久久没人应的名字,想起湖南老家已经下霜的屋顶。 就这么一瞬。然后他朝围上来的日本兵喊了一句:"十五师没有投降的兵!" 他拉响了引信。 十五师全师官兵壮烈殉国。 他们听着身后越来越弱的枪声,谁都明白,那是十五师在用命给他们断后。 队列里有人一边跑一边回头,被旁边的班长拽着胳膊往前拖。 罗卓颍看着东方已经亮起来的天,哑着嗓子说:"走。都走。谁停下来,谁对不起王东原。" 日军第十一师团在当天下午追到十八集团军身后,打掉了几个掉队的连。 罗卓颍部的主力已经过了常州东郊,沿着运河以西的道路向句容方向撤退。后队还在接敌,前队已经进了常州西南的收容线。 山室宗武的十一师团一路长驱直入,正朝着龙潭、汤山一线扑过来。南京城已经闻到了血的味道 第305章 句容接火 十八集团军的撤退变成了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从江阴以西突围出来之后,罗卓颍就再也没有下过马。 部队沿着乡道、公路、田埂一路向西狂奔。 数万人卷起漫天的烟尘,在苏南灰蒙蒙的冬日里,像一条被人从火场里赶出来的长蛇。头看不见头,尾看不见尾。 日军的炮弹从身后追过来,时远时近,每一次爆炸都像有人用鞭子抽在队伍的最后面。 罗卓颍不时回头望去。东方天际线上一阵阵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像野兽的眼睛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那是他的后队正在与山室宗武追来的十一师团接触。 每一阵火光,都是一次小规模遭遇战;每一次遭遇,都是一段生命被永远吃下。 "别停!谁停谁死!" 传令兵们骑马在队伍两侧来回奔驰,大声重复着他的命令。 有的传令兵嗓子先哑了,就挥马鞭打手势,鞭梢在风里甩出尖细的哨音。 士兵们没人说话,全埋着头赶路。 山室宗武的联队就像一条跟在羊群身后的狼,不时扑上来咬一口,把最后面的人拖倒,再撕碎。 山室宗武站在一辆半履带通讯车旁,用望远镜看着前方溃退的中国军队大队,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他的十一师团在无锡休整了一段时间,兵锋正盛。 眼前的十八集团军已经被打散了魂,队伍拉得又长又乱,后队和主轴之间断成了几节。 这是追击战里最好的形态——敌人在跑,我在追。 只要跟着咬,不用主动出击,也能把对方一口一口吃干净。 他叫来传令兵:"让二十二联队追下去,不要停。能吃掉多少吃多少,但不要被反咬。尤其是天黑之后,不准冒进。" 传令兵领命而去。 山室宗武又转头对参谋说:"给荻洲立兵和吉住良辅发电,说我部正在尾击十八集团军,请他们加速赶上来。敌人已经是溃退,不趁这个时候多吃掉一些,等他们跑到句容就晚了。" 二十二联队在德岛的命令下紧追不舍。 日军的中队轮换着在前方开进,机枪组和掷弹筒小队紧贴在后,一遇到中国军队的殿后部队就迅速展开。 他们不慌不忙,仗着火力优势和追击的余裕,把掉队的中国兵一个接一个压进路边的沟里、逼进荒芜的田里,然后用刺刀解决。 追击的日军其实也累,两腿像灌了铅,可眼前每拖倒一个敌人,就像从火场里多抢出一件东西。 长官说,这叫追击战里的利息。 罗卓颍知道后面又有人被吃了,却也只能咬着牙催部队往前赶。 天黑之后,他的大部队开始拉开与日军前锋的距离,可距离没有拉开太多。 身后仍能听见零星的枪声,像细小的齿印,一直在那里撕咬。 "这样下去不行。" 罗卓颍在路边停下马,把参谋长叫到跟前。 "天亮以后,鬼子还是能咬上我们。句容还远,照这个速度,到了那儿,人也丢得差不多了。" 他喘着气,摘下帽子在手里攥了攥。帽子已经被汗浸透了,攥一下,能挤出水来。他望着西边黑沉沉的夜色,又低声说: "给陆诚发电。就说我部已从江阴突围,正遭十一师团紧追,主力尚在,可伤亡极大。句容防线需要我部,请仲明老弟速派部队接应。"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司令,给陆副司令发电求援,这个……" 罗卓颍瞪了他一眼:"都这个时候了,还顾什么面子。快去!" 参谋长转身去了。 罗卓颍还站在原地。他当然知道这封求援电报发出去之后,自己在陈系和整个军界中的面子会怎么样。 他罗卓颍,第一批的中将,陈诚的左膀右臂,撤出江阴时还端着架子要等台阶,如今却要反过来向一个中将低头求援。 他想起王东原,王东原已经拿一个师换了他们的大半条命。他不能因为自己的面皮,再把这半条命也丢掉。 夜色里,队伍还在往前走。求援电报追上黑暗,一路向西。 陆诚收到电报时已经是深夜。 他正在地下指挥部里看各方传回的部队进展。 桌上铺着最新的敌我态势图,红蓝铅笔标出的箭头从四个方向压过来。句容、当涂、江阴、常州,每个方向每天都有电报进来,有报部队位置的,有报接敌情况的,也有请示弹药的。 参谋们进进出出,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译电员还在隔壁的小间里敲着电键,滴滴答答的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陆诚自己尽可能的抓住时间多睡觉多休息 前几日在句容算是歇了过来,再不趁这时候多歇会,过几天身体不知道还撑不撑的住了 罗卓颍的求援电报被赵德明递到手里,陆诚扫了一遍,没有多说,只对赵德明说: "给方先觉发电。让他派机动部队前出,接应十八集团军。要快,不要等天亮。" 赵德明问:"派哪个师?" 陆诚想了想,说:"二百师。机动能力最好,戴安澜能打能撤,不会让山室缠住。" 赵德明便去拟电。陆诚又看了一下地图 "告诉方先觉,二百师前出到句容以东,与山室宗武的前锋保持接触,给罗卓颍争取半天时间。半天之后看情况,能打则打,不能打就退回句容。当面的十一师团追得太快,二百师不能跟他拼太深,免得陷进去。" 方先觉收到命令,急忙把戴安澜喊过去。 简单交代几句, 戴安澜就返回师部,喊来参谋班子和军官下达命令 "传我的命令,全军轻装,半个小时之内出发。" 参谋长有些吃惊:"师长,部队刚撤下来,能不能再缓一缓?" 戴安澜摇头:"日军在咬着罗卓颍的尾巴追。我们慢一步,十八集团军就多死一堆人。让弟兄们辛苦一点,天亮前赶到指定位置。到了那儿再分批休息。" 命令一级一级传下去。 二百师的士兵们从战壕和草棚里爬起来,借着月光和手电的微光给坦克和卡车加油、挂钩,把轻装已经打好的背包又紧了紧。 有的兵睡到一半被叫醒,揉着眼睛就往车边跑,靴带都来不及系紧。 车灯不敢开远,只照出车前一小块黄光。 排长们压着嗓子点名,点到谁,谁应一声,声音都是哑的。 半小时后,这支机动能力最强的师像一条黑黢黢的钢铁洪流,沿着句容以东的官道向东开进。引擎的轰鸣在冬夜里传出很远,惊起路边林子里成群的寒鸦。 车在夜里颠。士兵们挤在车斗里,抱着枪,人靠着人,随着车身的起伏一摇一摇。冷风从车尾灌进来,像刀片刮脸。 有人实在撑不住,就缩着脖子眯一会儿,枪抱在怀里,头一点一点的。 天还没亮,二百师在句容以东约二十里的地方与日军二十二联队的先头部队迎头撞上。 两军在昏暗的晨光中几乎同时发现了对方。 戴安澜站在一辆履带指挥车旁,举着望远镜观察了一阵,对身后炮兵营长说: "看到前方那道土坎没有?鬼子的尖兵已经过去了。把炮阵地展开,给我压住那条公路,不要让他们继续往西。" 炮兵营长敬了个礼,转身跑去。 几分钟后,二百师的炮兵阵地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口令声。 几门山炮已经挂上了炮膛,炮手们半跪在炮后,耳朵里塞着棉花。 戴安澜一声令下,第一轮炮弹尖啸着砸向日军尖兵的集结区域。 爆炸声撕裂了凌晨的寂静,公路上腾起一串串火光。日军的先头中队猝不及防,不少人还没从路沟里爬起来,就被弹片和冲击波掀翻。 后面的部队迅速展开,试图用机枪和掷弹筒还击。 戴安澜又命令炮兵延伸射击,专打日军可能的展开区域和后续队形。炮弹落点被不断修正,一门炮一门炮地报数,把日军二十二联队往前推进的步伐硬生生按住了。 德岛站在一座小高地上,用望远镜向二百师的炮兵阵地观察。 这个联队长是日军中少有的稳重派。 他的联队一路追来,打得顺风顺水。 炮火来得太快太准,而且前方地形平坦开阔,再往前一步,就会完全暴露在对方的火力网下。 他犹豫了一下,命令部队暂停冲击,就地构筑简易工事,并给师团长山室宗武发去电报:句容以东遇上了中国军队的机械化部队,阵势完整,不像是普通后队,我军若贸然冲击,恐遭反击,请求指示。 山室宗武收到电报后想了想,对参谋说: "命令德岛,不要冲。先头部队脱离接触,就地警戒。让师团主力继续展开,但不要做攻击准备。给荻洲立兵和吉住良辅发电,问他们到哪里了。" 参谋领命去了。山室宗武站在车前,看着越来越亮的天色,喃喃了一句: "这个人,怎么总是能在我最想追的时候,派一个让我咬不动的东西来。" 天色大亮之后,二百师完成了预定的阻击任务。 戴安澜给方先觉发去电报,表示日军前锋已被压住,十八集团军主力已经可以安全通过。 方先觉随即命令二百师按计划撤回句容。 戴安澜没有恋战,留下一支警戒部队在阵地上,主力连夜退回句容东郊的防区。警戒部队趴在公路两侧的干沟里,一直守到太阳偏西,确认日军没有扑上来的意思,才一队一队撤了下去。 罗卓颍的十八集团军趁着这天亮之后的空当,拼命往西赶。 到了晚上,大部分建制部队已经进入了句容外围,陆陆续续被收容到预先指定的集结地点。句 容外围的道口都点起了灯,有宪兵和收容站的人举着火把引路,把一支一支打乱的队伍领进各自的村子。 罗卓颍也下了马,被人扶进一间临时指挥所。他一条腿已经磨得不能弯,可坐下之后第一句话还是: "部队还有多少?" 参谋轻声报告:"各军正在清点,初步估计不到七成……" 罗卓颍闭了闭眼,没有再问。 屋里很静。外面,刚收容下来的部队正在点名。点名声断断续续,一声喊出去,半天才有几个人应。 在南京的地下指挥所里,陆诚翻着最新的敌我态势图,目光落在句容以东那一块。 山室宗武的十一师团已经停下了,没有继续往前压。 这说明他不想单独和自己的兵团硬碰。这是个机会。 十一师团冲得很快,和后面的第九师团、第十三师团之间已经拉开了一段距离。 陆诚决定趁它停下时打它一个反突击。 赵德明低声说:"司令,方先觉那边在问,山地第一师和山地第二师已经在句容东面展开,反击的时机,您看什么时候合适?" 陆诚抬头:"我正要给他说。现在十一师团冲得太快,第九和第十三还没跟上来。这是一个空当。命令方先觉,山地第一、第二两个师趁山室宗武立足未稳,再打一次。" 他的命令被迅速传到了句容。 方先觉收到电报后,把谢晋元和王尧武叫到军部。两个人一进门,谢晋元就说: "军长,是不是要打了?" 方先觉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谢晋元把军帽放在桌上,笑了下:"司令把我们撤下来,留在句容,不就是等着到时候给十一师团一下吗?现在罗卓颍的人刚进去,鬼子又不追了,不打,等他跟上来,就更别想打了。" 王尧武也点了点头:"今天一早二百师已经跟他碰了一下,二十二联队没敢上。正好趁他犹豫,我们再揍一拳。" 方先觉把手里的铅笔往地图上一放:"司令的意思,山地一师打左,山地二师打右,夜里前出,早上开火。散会以后,你们三点以前必须到位。打的时候注意两翼结合部,火力要先打结合部,把人往里压,再从两边往里卷。打进去不要贪,见好就收。山地师的命,比鬼子的金贵。" 两人立正领命,一前一后出了门。 这天夜里,山地第一师和山地第二师的士兵们沿着句容以东的丘陵地带慢慢向前运动。 夜风从南面吹来,带着田野上冷硬的土腥味。 士兵们谁也不说话,传令全靠手势,一个拍一个的肩膀往前递。迫击炮拆开了扛,炮弹箱子两人抬,抬的人一步一看脚下。 日军二十二联队在公路两边点着几堆火,哨兵在火堆边跺脚。 他们以为对面的中国军队撤了,二百师的机械轰鸣消失之后,这里看上去又是一片阵地。没有人想到,天快亮时,两个师的炮火会同时从左右两翼冲过来。 炮火在凌晨四点五十分撕破了冬夜的最后一层薄雾。 山地第一师从北侧高地向日军发起冲击,山地第二师从西南方向的树林里涌出来。 他们把火力集中在日军二十二联队的两侧结合部,用轻便的迫击炮和掷弹筒开路。日军的阵地上一片混乱,许多士兵还裹着毯子缩在散兵坑里,就被爆炸和冲锋号震得跳起来。 德岛在指挥所里抓住电话喊: "全线防御!各大队、各中队不要乱动!" 可第一线已经被切成了两段。 日军引以为傲的快速展开能力在遭受突袭时根本来不及发挥。 十几分钟的功夫,山地师的前锋就打进了日军的警戒圈。双方在稻田和矮树丛中短兵相接,枪声、吼声、刺刀撞击声搅在一起。 手榴弹在灰白的晨雾里炸开,一团一团,像雾里点着的火把 山室宗武接到二十二联队遭袭的报告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本以为中国军队不会主动打出来,只希望德岛原地监视,等后面的第九师团和第十三师团跟上来再合力进攻。 可陆诚偏不给他这个时间。他沉默了几秒钟,命令道: "师团整体后撤。我们一个师团,不跟他们打。先退,把部队收回来。另外再催吉住良辅和荻洲立兵,不要在路上磨蹭。再不到,二十二联队就真的有麻烦了。" 这个命令在几分钟之内传遍了十一师团。 正在前沿抵抗的日军开始有秩序地向东收缩。 他们的撤退不像国军那样狼狈 山地第一师和山地第二师追出去三里多,也就停了下来。 方先觉没有命令继续追。他清楚,山里出来的兵冲得太远,容易在平坦的中距离上被对方反咬。 山室宗武的部队退到了无锡通往句容的公路上,稳住了阵脚。 方先觉在句容东郊观察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十一师团退而不乱,还没有到溃散的地步。如果想打野战,必须乘着第九师团和第十三师团没有赶到之前,用机动力量再追出去打一下。 他拿起电话,直接打给陆诚: "司令,我想让戴安澜的二百师再出去一下。十一师团现在被我们压着退了一段,士气正弱。二百师全师机械化,速度够快,能追在他们身后再打一轮。机会难得。" 陆诚听完后没有马上回答, 在他的脑海中第九师团已经快要抵达了。 二百师追出去太远,万一被从侧后截断,就麻烦了。 平原地区打野战,他的部队已经不占多少便宜。想了想,他说: "子珊,你听我说。山室宗武这个人,不走远。他现在缩头,是在等荻洲和吉住。二百师现在追出去,只能跟他在平地上纠缠。我没有把握。句容的工事是周明远花了几年修的,我们要守住,不要追出去。把戴安澜叫回来。现在还不是拼长短的时候。" 方先觉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我明白。我让二百师回来。" 方先觉随即给已经出发的戴安澜打去电话。 戴安澜正带着二百师先头车组冲出去十几里。电话从军部转到他那辆通讯车上时,声音断断续续的。 方先觉只说了一句: "司令有令,二百师回防。" 戴安澜抓着听筒,朝前方像已经看得见的敌人尘烟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全师掉头,回句容。" 车组全部调头,在窄路上扬起一道灰黄色的烟尘。方先觉在句容外围的观察所里盯着这一幕,直到最后一辆车重新进入阵地,才慢慢把望远镜放下。 天已经全亮了。远处有零星的炮声,像打在天地的边缘。他低声对参谋说: "命令部队吃早饭。吃完了马上修工事。接下来,鬼子要来的就不是一个十一师团了。" 两天之后,罗卓颍的十八集团军基本被强制调整到位。 说强制,是因为这支部队撤得太惨。 许多军师已经打乱了建制,有的连里只有十几个老兵,带着一群不知道从哪儿收拢来的补充兵。 陆诚让周明远从句容库房里拨出一部分粮食和弹药,又派人把收容站里的散兵重新编号。 收容站设在句容北面的几个村子里,一天到晚都有人进进出出:丢了帽徽的、缠着绷带的。 参谋们拿着花名册一个个问,问清原属建制,重新编组,发粮、发弹、发新符号。 有的兵报不出自己营长的名字,只记得连长的外号,收容站的人就顺着外号一个个对。对上了,把人领回自己的连;对不上,就编进新单位。 罗卓颍自己也到各部队走了几趟。面对整编,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站在人群里,哑着嗓子说: "都到这里了。死在外面的已经死了,活着的还得打。" 士兵们看见他,有的哭出了声。 十八集团军终于被重新安进了句容防线的纵深,和方先觉的中央突击兵团形成了一北一南的支撑点。 整条东线防线看起来已经像个样子了。 陆诚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胡宗南打了一个电话。 胡宗南的第一军,是陆诚从罗卓颍手下抠出来部队。 陆诚和他的关系不算好,有些旧事不必明说。但此刻,胡宗南的第一军已经按照卫戍司令部的命令前出到了土桥镇附近。 电话先是被副官接的。 "这里是第一军司令部。" "您好,陆司令。" 副官拿着话筒,朝坐在桌边的胡宗南看了一眼。 他慢慢点了点头。副官才说:"陆司令,我们军长在。" 胡宗南走过来接起电话。 陆诚在电话那头没有寒暄,上来就说:"胡将军,我们之前纵使有天大的矛盾,也等战后再说。现在国家到了这个地步,我陆诚没别的话可讲。第一军从十八集团军序列里转出来,改由卫戍司令部直属,我已经跟上面说定了。守卫南京,真正信得过的部队不能多。将军是明白人,我不多解释。" 胡宗南站起身来,立正了身子,对着话筒说:"请你放心,我胡宗南虽与你有隙,但没到不分轻重的地步。国难当头,我第一军不当孬种。" 电话挂断后,胡宗南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对副官说:"这陆诚心胸不小啊。" 副官没敢接话。 胡宗南又笑了笑:"算了。过去的事,以后再说。现在,跟着他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