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苏医生被大佬盯上了》 第1章 背叛 一张朋友圈截图，撕碎了苏晚维持了三年的婚姻。 照片里那只戴着婚戒的手，属于陆司晨。 那枚铂金镶钻的戒指，是三年前她亲自挑选，陪着陆司晨买下的婚戒。 朋友圈配文：感谢生命中有你。 发布时间，昨晚22:47。 而当晚，陆司晨给她发的消息只有短短四个字：今晚值班。 洗手台前，苏晚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冰凉。 她是仁济医院风头正盛的心胸外科主刀医生，三十岁，一手冠脉搭桥手术做得炉火纯青，站上手术台，永远冷静自持，任何危重病情都无法撼动她分毫。 可此刻，一张截图，给她的婚姻下了最终诊断——晚期，无法保守治疗。 没有崩溃大哭，没有歇斯底里。苏晚平静锁屏，将手机塞回白大褂口袋，转身走进手术室。 白大褂扣得严丝合缝，长发尽数收进手术帽，冷白的脸庞露在外头。一双丹凤眼眼尾上挑，瞳色浅淡，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 此刻她站在手术台前，正低着头核对患者的各项指标。病历夹在她手里翻得很快，目光快速扫过每一行字，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 “患者67岁，男性，冠状动脉三支病变，左主干狭窄90%，既往有高血压病史十五年，血糖控制尚可。”麻醉医生把最新的检查报告递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恭敬。 苏晚点了下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准备开始。” 这台手术做了将近五个小时。冠状动脉搭桥，三根桥血管，每一针都缝得精准漂亮。 她做手术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沉静，像一个顶级工匠在雕琢一件作品，每一刀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台下观摩的进修医生看得眼睛都不敢眨，恨不得把苏晚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脑子里。 缝合完，苏晚摘下沾血的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里。动作干脆利落，像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关胸完毕，可以送icu了。”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身后传来进修医生压低声音的感叹：“苏医生真的太厉害了，全国三十岁能主刀这种手术的都没几个吧？” “而且你们发现没有，她那双眼睛，戴不戴口罩都好看。” “小声点，苏医生最不喜欢别人讨论她的长相。” 苏晚没听到这些话，或者听到了也不在乎。她在洗手池前站定，挤了两泵洗手液，仔仔细细地洗着手。水哗哗地冲着，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顺利完成手术，脱下手术衣，旁人的窃窃私语落在耳中，苏晚恍若未闻。 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那根维系五年感情的弦，已经彻底断裂。 查房、安抚病人、调整用药，她一如往常，看不出半分异样。走廊护士们隐约察觉她气场更冷，步伐急促，却猜不透缘由。 下班走出医院，十一月的寒风迎面灌进衣领。苏晚坐在便利店，一杯苦涩的热美式，慢慢消化所有真相。 手机响了。 是婆婆王美兰打来的电话，她接起来，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苏晚啊，你怎么还没来接瑶瑶？都几点了？你是不是又加班？” 苏晚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 “我马上过来。”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快点啊，我和老姐妹晚上还要出去吃饭呢。对了，你那个工资卡里这个月打的数字好像不对，少了好几百，你是不是调岗了降工资了？我跟你说啊，你弟弟最近要买房，首付还差三十万，你们当哥嫂的不能不管……” 苏晚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像在听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她应了一声“知道了”，挂掉电话，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走出便利店。 赶到婆婆居住的老小区，王美兰依旧喋喋不休，不停念叨借钱的事。 “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考虑，三十万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你俩工资高，帮衬一下弟弟吧”王美兰站在门口，胖墩墩的身子堵着门，嘴皮子上下翻飞，“你弟弟那个女朋友你也见过，长得多好看啊，人家也不嫌弃司远，就是想要个房子，这不过分吧？” 苏晚把女儿抱过来，小姑娘一看见妈妈就笑，两只小胖手揪着苏晚的头发，嘴里咿咿呀呀的。 没多做停留“我先带瑶瑶回去了。”苏晚说。 苏晚抱着一岁的女儿瑶瑶，小姑娘软软的小手揪着她的发丝，咿咿呀呀地撒娇。她回头看向不断施压的婆婆，平静开口：“妈，我和陆司晨之间的事，我们自己处理。” 王美兰一愣，还想追问，苏晚已经抱着女儿缓步走下楼梯。 深夜，哄睡瑶瑶，苏晚坐在床边凝视女儿酷似陆司晨的眉眼。酸涩涌上喉咙，眼眶泛红，却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五年相恋，三年婚姻，曾经人人羡慕的外科金童玉女，最终败给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把所有信息归纳、分析、得出结论。 诊断：婚姻破裂。病因：丈夫出轨。严重程度：晚期，无法保守治疗。治疗方案：离婚。 次日清晨，苏晚罕见化了淡妆，一身卡其色风衣，高挑清冷，耐看又有距离感。 送女儿交给婆婆照看，她准时抵达医院。 晨会会议室，她一眼看见了靠窗坐着的陆司晨。 男人左手无名指，那枚背叛她的婚戒依旧赫然在目，正和身旁同事从容讨论病例。 陆司晨抬眼撞见苏晚，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晨会散场，苏晚在走廊拐角叫住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呼喊：“陆司晨。” 来往医护人来人往，嘈杂的走廊仿佛瞬间安静下来。 苏晚看着他，没有铺垫，没有迂回，单刀直入。 “你今天晚上还值班吗？” 陆司晨想了想：“有一台手术，大概做到七八点。怎么了？” “完成后早点回家，有些事需要说清楚。” “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苏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子。 陆司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笑了笑：“行，我尽量早点回去。” 陆司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小护士的对话框，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什么也没发，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苏晚转身离开，一个疑问在心底一闪而过：昨夜他和那个女人相处时，手上，是否同样戴着这枚婚戒？ 转瞬，她轻轻压下杂念。 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 今晚，所有谎言，该落幕了。 第2章 摊牌 早上的对话结束后，苏晚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陆司晨的事。 八点整，她走进了手术室。 今天是两台瓣膜置换术连台。第一台患者是五十二岁的女性，二尖瓣重度关闭不全，左心室已经明显扩大，再不做手术，心脏衰竭就是半年内的事。 第二台更复杂，患者六十一岁，主动脉瓣狭窄合并冠心病，需要在换瓣的同时做搭桥。 苏晚站在手术台前，头顶的无影灯把整个术野照得雪亮。她低着头，手指捏着持针器，一针一针地缝合着人工瓣膜。 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这双手在手术台上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稳定、优雅。 麻醉搭档老周和她合作三年，最佩服她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 无论术前遭遇什么糟心事，无论患者病情多凶险，只要苏晚站在手术台前，手永远稳，节奏永远不乱。 这份冷静不是刻意伪装，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苏医生，患者血压有点波动。”老周盯着监护仪说。 “多少？” “收缩压八十五，持续了半分钟。” 苏晚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容量不够，补两百晶体。麻醉深度调到合适水平，别太浅。” 老周应了一声，照做了。三十秒后，血压稳住了。 一旁器械护士小陈悄悄抬眼望向苏晚。一层薄汗凝在她额头，巡回护士及时上前，用纱布轻轻拭去。 灯光落在她脸上，将细密汗珠映得发亮。口罩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低垂的丹凤眼，纤长睫毛投下扇形浅影，专注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小陈心底暗自感慨，苏医生的漂亮和网红流水线容貌截然不同，清冷疏离，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十一点半，第一台手术顺利收官。苏晚只挤出十五分钟午饭时间，一盒速食沙拉和一杯黑咖啡。她吃东西很快，不太嚼就咽下去了，像是在给身体补充燃料，而不是在享受美食。 吃饭的时候林暖打来电话。 林暖是她大学时期的室友，两人同一年进医学院，住同一间宿舍，上下铺。性格截然相反，苏晚寡言清冷，林暖热烈外向；苏晚常年一身黑白灰，林暖偏爱缤纷色彩，却是彼此最牢靠的依靠。 “晚晚，你今天晚上有空没？我发现了一家特别好吃的日料，请你。” 苏晚咽下嘴里的沙拉：“今晚不行，有事。” “什么事？又要加班？我跟你说你再这么加班下去，你女儿都要不认识你了。” 苏晚顿了一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不是加班。是跟陆司晨，有些事要说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林暖多聪明一个人，立刻就嗅出了不对劲。 “什么事？你俩怎么了？” 苏晚没瞒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外面有人了。” 又是两秒钟的安静。然后林暖的声音拔高了至少两个八度：“什么？！谁？！哪个不要脸的？你确定？！” “确定。”苏晚的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发现丈夫出轨的女人，“一个小护士，发了朋友圈，护士长截图给我看的。” “卧槽！！！”林暖在电话那头炸了，“陆司晨这个王八蛋！他是不是在你怀孕的时候搞的？不对，你女儿才一岁，他是不是你刚生完就……我跟你说苏晚你给我等着，我马上就过来，我今天请假，我不上班了，我要去找那个王八蛋算账——” “林暖。”苏晚的声音不大，但两个字就把那头的话匣子关上了，“不用来。我自己能处理。” “你自己怎么处理？你什么事都习惯一个人扛，看着我心里难受。”林暖语气骤然软下来，带着真切担忧，“晚晚，你不是孤身一人。” 苏晚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今晚我单独和他谈，明天再联系你。” 挂了电话，苏晚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站起来收拾餐盒。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一个小护士叫住了她。 “苏医生，有人送花给您。” 护士台上摆放一大束白色洋桔梗，包装精致，卡片静静夹在花丛间。苏晚脚步一顿，拿起卡片浏览。 【苏医生，昨日手术顺利，家父托我前来致谢。——沈慕辰】 苏晚把卡片放回去，对护士说：“退回去，我不收病人的东西。” “可是苏医生，送花的人说——” “退回去。”苏晚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转身走了。 小护士吐了吐舌头，把花抱起来准备退。旁边另一个护士凑过来看卡片上的名字，嘀咕了一句：“沈慕辰？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 下午三点，第二台手术结束。长时间站立让苏晚的腰酸胀难忍。她摘下口罩与手术帽，站在更衣室镜前，抬手揉按着后腰。 白大褂内搭黑色毛衣，窄款剪裁勾勒出紧致腰线。常年站立手术锤炼出匀称线条，腰肢纤细，衬得双腿愈发修长。 镜子里的女人满面疲惫，唯独一双眼睛清亮通透。那不是喜悦的光亮，是尘埃落定之后，做好一切抉择的平静。 她看了一眼手机，陆司晨发来消息：“手术做到七点半左右，结束后回去。” 苏晚没有回。 她换了衣服，先去婆婆家接了女儿。王美兰今天倒是没提钱的事，但也没给她好脸色，把女儿往她怀里一塞，嘟囔一句：“带孩子一天，可把我累坏了。” 苏晚没搭话，抱着女儿转身走了。 回到家，她把女儿放在游戏围栏里，打开电视放儿歌，然后去厨房热了女儿的辅食。小姑娘吃得满嘴都是，冲苏晚咧嘴笑。 苏晚望着女儿天真的笑脸，唇角轻轻牵动，终究没能扯出笑意。 喂饱孩子，洗澡、换上睡衣，瑶瑶躺进小床。小家伙格外乖巧，没有哭闹，熟睡时小手紧紧攥住苏晚一根手指，怎么都不肯松开。 苏晚坐在床边，任由女儿攥着自己的手指，静坐许久。 八点十分，门锁响了。 陆司晨推门走入，深蓝色大衣搭配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两份打包盒饭。斯文清秀的模样，看上去依旧是人人称道的模范丈夫。 “还没吃饭吧，顺路买了两份。”他笑着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侧身进门。 苏晚关上门，跟在他身后走进客厅。 陆司晨把盒饭放在餐桌上，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转身看了一眼小床里的女儿，声音放轻了：“瑶瑶睡了？” “嗯。” “今天乖不乖？” “还好。” 寥寥两句对话戛然而止。客厅内的空气沉闷压抑，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窒息感。 陆司晨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看着苏晚。她站在客厅中央，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家居毛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没有化妆，但那张脸依然白得发光，眉眼间的冷意比平时更浓了几分。 “晚晚，你今天要说什么事？”陆司晨的语气还算轻松，但眼神已经开始躲闪了。 苏晚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毛衣口袋里，肩膀平直，脊背挺得像一棵松。 “你先吃饭吧，”她说，“吃完再说。” “你这样我怎么吃得下？”陆司晨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已经有些勉强了，“你直接说吧，是不是我妈又跟你说什么了？我跟你说了，她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我弟弟的事我会处理——” “陆司晨。”苏晚打断了他。 就这三个字，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病历，但陆司晨的脊背忽然绷紧了。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最近两次，一次是早上，一次是现在。 苏晚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昨天你跟我说你值班，十点四十七分，你在哪里？”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陆司晨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先是微微一愣，然后是短暂的空白，接着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慌乱——但他很快把这种慌乱压了下去，重新堆起一个笑容。 “十点四十七分？谁还记得那么清楚？大概在科室吧，怎么了？”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一秒钟都没有移开过。 “医院附近的餐厅，哪一家有红色皮质的沙发？” “什么？” “或者说，你不记得了？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苏晚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陆司晨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晚没有等他回答。她转过身，走到玄关的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 陆司晨看着那份协议，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苏晚，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你……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今天中午。”苏晚说，“让律师朋友帮忙拟的，你看看吧。” “苏晚！”陆司晨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但看到小床里的女儿，又立刻压了下去，压得几乎只剩气音，“你不能这样，你至少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苏晚终于有了一点情绪上的波动，但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解释你和她是什么关系？解释你们在一起多久了？解释你为什么骗我？不用了，陆司晨，我不需要解释。我需要的是你把这份协议签了。” 陆司晨站在那里，嘴唇在发抖。他伸手想抓苏晚的手，被苏晚侧身避开了。 “晚晚，我求你，别这样，我们有瑶瑶，她才一岁——” “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想过瑶瑶吗？”苏晚反问。 陆司晨哑口无言。 苏晚转身走向小床，弯下腰看了一眼睡梦中的女儿。小姑娘的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这个晚上发生了什么。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苏晚背对着陆司晨说，“不同意的话，就走法律程序。”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回头。陆司晨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客厅里的暖气把盒饭都烘凉了。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纸张雪白，字迹清晰，每一条每一款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苏晚的时候。 那是在医院食堂，她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坐在角落里吃一份寡淡的蔬菜沙拉。他走过去搭讪，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又清又冷，像冬天山涧里的水。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心跳漏了一拍，呼吸随之放缓，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 陆司晨最终没有签那份协议。他把协议放回茶几上，拿起大衣，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 但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晚的背影，她坐在小床边，一只手搭在女儿的被子外面，一动不动。 他没有说出口，开门走了。 苏晚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车声从喧嚣变成了零星。她拿出手机，看到林暖发来的消息：“怎么样了？” 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摊牌了。” 林暖秒回：“他承认了吗？” “不需要承认。证据够用了。” “你还好吗？” 苏晚看着这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最终她打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她锁了屏，躺到女儿身边，把脸埋进女儿带着奶香味的被子里。 第3章 那个女人 苏晚这一夜睡得并不好。 她躺在床上，身边是女儿均匀的呼吸声，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盯着那道光线，脑子里不断回放今晚的对话。 陆司晨离开的时候没有签字，这一点她预料到了。以她对那个男人的了解，他不会这么痛快地放手，不是因为舍不得她，而是因为舍不得这个婚姻带给他的东西——一个能赚钱的老婆，一个完整的家庭表象，一个不用被父母催婚的理由。 至于那个女人，他大概也不会主动断掉。 苏晚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上午有一台急诊手术，患者是从急诊科直接转过来的，主动脉夹层，随时可能破裂，这台手术必须做，而且必须做好。她不能在手术台上犯任何错误，哪怕是因为睡眠不足。 凌晨两点多，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早上六点，闹钟还没响，女儿先醒了。 瑶瑶在小床里哼唧了两声，然后开始咿咿呀呀地叫妈妈。苏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到小床边。小姑娘站在床栏后面，两只小手抓着栏杆，冲苏晚咧嘴笑。 “妈妈的小宝贝。”苏晚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 小姑娘被亲得咯咯直笑，小手拍着苏晚的脸，口水蹭了她一脸。苏晚没擦，就那么抱着女儿去冲奶粉。 七点半，苏晚把瑶瑶送到王美兰那里。 今天老太太的脸色比昨天还难看。苏晚注意到她换了一件暗紫色的棉袄，头发烫得比平时更卷，嘴唇上甚至还涂了一点口红——这是要出门的打扮。 “妈，你今天出门？”苏晚问。 王美兰接过瑶瑶，语气淡淡的：“我还没老到只能带孩子的份上，我也得有自己的生活。今天我约了老姐妹去逛街，晚上你早点来接孩子。” 苏晚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弯腰跟女儿道了别，出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婆婆今天的口红涂得格外红，衣服也是新的，头发刚烫过。上个月王美兰就跟她提过一次，说有个老姐妹给介绍了个老年舞蹈队，里面有个退休的老头儿条件不错。 苏晚没在意这些，她现在顾不上。 到了医院，换好白大褂，苏晚先去icu看了昨天手术的两个病人。第一个老太太恢复得不错，已经拔了气管插管，能用微弱的声音跟她道谢。 第二个患者情况稍微复杂一些，血压还不稳定，她调整了用药方案，跟icu医生交代了注意事项。 从icu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 苏晚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她点开，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脚步就顿住了。 “你好，你是苏医生吧？我是唐雨柔。” 苏晚站在icu门外的走廊上，把这条短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唐雨柔。这个名字她见过，科室排班表上，外科那边有一个叫唐雨柔的护士，去年刚入职的，二十三四岁，长什么样她不太清楚，但护士站的小姑娘们提过几次，说外科新来的那个小护士长得很甜，嘴巴也甜，科室里的医生都喜欢她。 第二条短信紧接着来了。 “我知道你发现我和陆医生的事了，我想跟你聊聊。有些事情你可能误会了，我和陆医生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晚盯着这条短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她想的那样。那是哪样？一起吃饭、送花、合影，还能是哪样？ 第三条短信：“今天下午两点，我在医院旁边的星巴克等你。如果你不来，我会一直等。” 苏晚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继续往病房走。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依旧的清冷自持。 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在高速运转了。 唐雨柔主动找她，说明陆司晨昨晚走了之后和这个小护士联系了，告诉她“我老婆发现了。” 而小护士选择主动出击，而不是躲着走，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她不想放弃陆司晨；第二，她觉得苏晚好欺负。 苏晚在病房查房的时候，手下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点。给四号床的患者换药的时候，动作依然是标准的、专业的，但旁边的住院医师张晨阳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种低气压，大气都不敢出。 查完房，张晨阳跟着苏晚走出病房，小心翼翼地问：“苏老师，您今天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苏晚头也没回。 “那……”张晨阳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但看到苏晚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苏晚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张晨阳一个急刹车，差点撞上去。 “张医生，”苏晚说，“如果你老婆出轨了，你会怎么做？” 张晨阳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苏老师这是在跟他开玩笑？不对，苏老师从来不开玩笑。 “我……我没结婚，苏老师。”他憋出这么一句。 苏晚看了他三秒钟，微微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张晨阳站在原地，心脏砰砰跳。他赶紧掏出手机，在科室的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紧急情况！！苏老师今天不对劲！！她刚才问我如果你老婆出轨了怎么办！！！” 群里立刻炸了。 “什么？？苏老师的老公出轨了？？” “那个陆司晨？普外科那个？” “卧槽，不会吧，陆医生看着挺正派的啊。” “你们别瞎猜了，苏老师可能就是随口一问。” “我听说外科那个新来的小护士跟陆医生走得很近，上次我还看见他们一起说说笑笑吃午饭来着。” “哪个小护士？” “唐雨柔，就是长得挺甜的那个。” “…………” 张晨阳看着群里的消息，心里一沉。他赶紧把这些消息往上翻了翻，想撤回自己发的那条，但已经过了撤回时间。 完了。苏老师要是知道他在背后议论这种事，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苏晚当然不知道科室群里正在发生什么。她此刻正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写手术记录。写完之后她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四十。离两点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发现水早就凉透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暖。 “晚晚，你今天怎么样？陆司晨那个王八蛋签了没有？” “没签。”苏晚打字回复，“给了三天时间考虑。” “考虑个屁！出轨的时候怎么不考虑？我跟你说，他要是不同意离婚，我这边认识一个特别厉害的离婚律师，打这种官司跟喝水一样简单。” “先不用，我再等等。” “那个小护士呢？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钟。 “她约我下午两点在星巴克见面。” 林暖的电话几乎是秒到的。 “什么？？？她敢约你见面？？？她有什么脸跟你见面？？？苏晚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敢一个人去，我就跟你绝交！！我现在就过来，十分钟到，不对，五分钟！！你等着我！！！” “林暖——” “别跟我废话！星巴克是吧？我到了给你打电话！你别先进去，等我！” 电话挂了。苏晚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林暖这个人就是这样，风风火火，说风就是雨。她们大学住同一个宿舍，苏晚是上铺，林暖是下铺。那时候宿舍里其他两个女生都说，苏晚和林暖能成为朋友，是二十一世纪医学院最大的未解之谜——一个冷得像冰窖，一个热得像火山。 但苏晚知道，林暖是那种在关键时刻永远会站在你身前的人。她看起来大大咧咧，心思却比谁都细。 会在苏晚被导师骂的时候买一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在宿舍等着她，会在苏晚生孩子的那个晚上，连夜从外地赶回来，在产房外面站了六个小时。 十二年的朋友，不是白做的。 一点四十，苏晚换下白大褂，穿回自己的衣服。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阔腿裤，黑色切尔西靴，外面套一件驼色羊绒大衣。 她站在办公室的穿衣镜前，把头发从大衣领子里拨出来，长发垂在肩后，发尾微微带着自然的弧度。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昨晚刚发现丈夫出轨的人。她的脸色很好，大概是今天化妆的效果，底妆服帖，眼线利落，豆沙色的口红把整个人的气色调得很柔和。 那双丹凤眼依然清清冷冷的，但配上这件驼色大衣，反倒多了一种疏离的贵气。 她拿起包出了门。 医院旁边的星巴克在一栋写字楼的一层，走路过去不到五分钟。苏晚到的时候，林暖已经等在那里了。 林暖站在星巴克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美式，正在低头看手机。 她是一家外资药企的医学事务经理，负责新药临床试验的医学支持和专家沟通。 这个职位需要扎实的医学背景，所以医学院的学历不仅没有浪费，反而是她最大的底气。 她能跟全国最顶尖的专家在专业层面上对话，也能把复杂的数据讲得清清楚楚。苏晚有时候觉得，林暖比她更适合当医生——她太冷了，而林暖有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患者会很喜欢的那种。 当然，这只是苏晚的看法。实际上林暖在工作中的风格和她私下里完全不同，谈判桌上她可以笑眯眯地把对手逼到墙角，温温柔柔地说出最锋利的话。 公关出身的人擅长这个——不对，她不是公关出身，她是正儿八经的临床医学硕士毕业，只是阴差阳错没有当医生，去了药企。但这恰恰成了她的优势：懂临床、懂数据、又懂得怎么沟通。 苏晚走近的时候，林暖抬起头来。她的五官是那种明艳大气的类型，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从容的、有质感的美。这种美不张扬，但很有存在感，像一杯陈年的红酒，越品越有味道。 “来了？”林暖上下打量了苏晚一遍，目光在她的驼色大衣上停了一下，“你今天穿这件好看。” 苏晚没理她的评价，直接问：“你几点到的？” “刚到。”林暖喝了口咖啡，抬腕看了一眼手表“走吧，我倒要看看，那个小护士长了几个胆子。” 两人推门进去。 下午两点的星巴克人不算多。苏晚的目光扫过整个店面，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一个年轻女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孩，长着一张标准的甜美系脸蛋。瓜子脸，大眼睛，双眼皮，嘟嘟唇，笑起来应该很甜。 她穿着浅粉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染成了栗色，扎了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温温柔柔的。 唐雨柔。 苏晚在看到她的第一秒钟，脑子里就自动完成了信息比对：这个女孩的长相，恰好就是陆司晨会喜欢的类型。温柔、甜美、没什么攻击性，说话软软的。 跟她自己完全是两个极端。 林暖也在打量唐雨柔。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唐雨柔显然也看到了苏晚，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些微妙的变化——先是微微一愣，然后是某种苏晚看不太懂的东西，有点像紧张，又有点像嫉妒。 大概是在想，原来陆司晨的老婆长这样。 苏晚走到她面前，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唐雨柔？” “苏……苏医生。”唐雨柔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发紧，“你好，谢谢你愿意来见我。” 林暖跟在苏晚身后，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端着咖啡杯，像一堵沉默的墙。她不需要说什么，她的存在本身就足够有压迫感了。 苏晚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把包放在旁边。她没有点咖啡，也没有客套，开口就是一句：“你想聊什么？” 唐雨柔重新坐下来，两只手交握着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苏晚，那双大眼睛里蓄着一种苏晚看不懂的水光。 “苏医生，我知道你可能很恨我，但我想跟你说，我和陆医生之间的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唐雨柔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睛，声音更低了：“陆医生他……他和你的婚姻早就出问题了，你不知道吗？他说你怀孕之后就不怎么理他了，生了孩子之后更是一心扑在孩子身上，他在家里像空气一样……” 林暖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她垂着眼睛，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但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苏晚看着唐雨柔，语气平静得像在问诊：“所以他就跟你在一起了？” 唐雨柔咬了咬嘴唇：“苏医生，你能不能不要怪陆医生？他真的很难受，他不想伤害你，但又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 苏晚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但她没有笑。她只是看着唐雨柔，那双丹凤眼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你和陆司晨在一起多久了？” 唐雨柔犹豫了一下：“……八个月。” 八个月。瑶瑶现在一岁零两个月，也就是说，她怀孕后期，或者刚生完孩子不久，这两个人就搞到一起了。 苏晚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林暖依然没有开口，但她把咖啡杯放在了桌上，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那声响不大，但唐雨柔明显听到了，肩膀缩了一下。 “今天你约我来，是想让我成全你们？”苏晚问。 唐雨柔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桌面上。 “苏医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你，想当面跟你道歉……” “道歉就不用了。”苏晚站起来，拿起包，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 “你和陆司晨的事，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会和他解决。至于你，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也不需要你的解释。” 唐雨柔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苏晚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星巴克。 林暖拿起咖啡杯，跟在苏晚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透过玻璃窗看了唐雨柔一眼，那女孩擦了擦眼泪，已看不出伤心的模样。 风刮在脸上，苏晚把大衣裹紧了一些。两人并肩走了十几步，谁都没有说话。 最终还是林暖先开了口。她把咖啡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女孩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苏晚说。 林暖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晚上一起吃饭吧。把瑶瑶带上，我想她了。” 苏晚嘴角动了一下：“好。” 两人在医院门口分开。林暖的车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晚晚。” “嗯？”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林暖的语气很轻，但很认真，“我都站在你这边。” 苏晚看着她，点了下头。 白色的车驶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路口。 苏晚转身往医院走，经过急诊楼门口的时候，几个人正好从一辆黑色迈巴赫里出来，与她擦肩而过。 一个人被手下簇拥着走进急诊大厅，左手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等会儿的缝合又要浪费时间，而他今晚还有一个重要的饭局。 她没抬头，余光只扫到一片深色的衣角，和一股很淡的冷杉的味道。她的心思还停留在刚才和唐雨柔的对话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句话。 第4章 离婚倒计时 离婚协议签完的那个晚上，苏晚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但她错了。把女儿哄睡之后，她躺在黑暗里，几乎是闭上眼睛就沉入了睡眠。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像是绷了很久的一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不是因为事情解决了，而是因为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早上六点，苏晚准时醒来。瑶瑶还在睡，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苏晚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先去厨房热了牛奶，然后站在阳台上喝完了那杯奶，看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 七点，她把瑶瑶叫醒，换了尿不湿，穿好衣服，喂了半碗米粉，然后抱着女儿出门。 今天她休息，不用去医院。但她有一件比上班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把瑶瑶放在安全座椅里，开车去了城北。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个老小区的楼下。苏晚把女儿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小姑娘被安全带勒得不太高兴，小嘴瘪着，眼圈红红的。苏晚亲了亲她的脸蛋，哄了两句，然后抱着她上了楼。 四楼，没有电梯。她一口气爬上去，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 苏母周桂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开衫毛衣，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她五十八岁，退休三年，原来是一家国企的会计，做事一板一眼，说话慢悠悠的。 苏晚的长相大部分随了她——同样的高鼻梁，同样的丹凤眼，同样的冷白皮。但周桂兰的气质比女儿柔和很多，眉眼间多了一种经过岁月打磨后的温润。 “妈。”苏晚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周桂兰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女儿怀里的外孙女，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哎呦，我的瑶瑶来了。”她伸手把外孙女接过去，搂在怀里颠了颠，“胖了，比上个月重了。” 苏晚换了鞋，跟着妈妈走进客厅。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草莓，电视柜上放着一家三口的合照——苏晚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灿烂，跟现在的她判若两人。 周桂兰把瑶瑶放在沙发上，转身给苏晚倒了一杯水：“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苏晚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水杯，没有喝，放在茶几上。 周桂兰坐在她对面，把瑶瑶放在自己腿上，一边哄外孙女一边打量女儿。她看了几秒钟，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脸色不好。” 苏晚没有否认：“这两天没睡好。” “是工作太忙了，还是……”周桂兰顿了顿，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她不是不知道女儿女婿之间有问题，只是之前每次问，苏晚都说“没事”“挺好的”，她就不太好再追问。 苏晚看着妈妈，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没事”“挺好的”，像是一层薄薄的纸，轻轻一戳就破了。 “妈，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周桂兰的手顿了一下。她把瑶瑶换了个姿势抱着，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等着下文。 “我和陆司晨要离婚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桂兰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她没有像电视剧里那些母亲一样大惊小怪，也没有急着追问原因。她只是看着苏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句：“你都想好了？” “想好了。” “为了什么？” 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他外面有人了。” 周桂兰的嘴唇抿紧了。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瑶瑶，小姑娘正伸手去够茶几上的草莓，浑然不知大人们在说什么。周桂兰把草莓盘子往远处挪了挪，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时候的事？” “我最近刚发现的，但他和那个人在一起应该挺长时间了。” 周桂兰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的声音还算平稳，但苏晚听得出那平稳底下压着的怒意：“你怀孕的时候？” 苏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答案不言自明。 “他承认了？” “嗯。协议已经签了，等冷静期过了就去办手续。” 周桂兰又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滑。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婆婆知道吗？” “应该知道了。” “她怎么说？” 苏晚想了想王美兰的反应——或者说，没有任何反应。陆司晨出轨这件事，王美兰大概早就知道了，或者至少有所察觉。 但她从来没有提过一个字，没有提醒过苏晚，没有制止过儿子，甚至在苏晚面前依然理直气壮地要钱、挑刺、抱怨这个媳妇做得不合格。 “她什么都没说。”苏晚说。 周桂兰“嗯”了一声，这一声里带着一种苏晚很少在妈妈身上看到的冷意。 “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周桂兰问，“房子呢？孩子呢？工作呢？” 苏晚一条一条地说。房子写的是她的名字，婚前买的，首付是她工作前两年攒下的，陆司晨没有份。 存款各归各的，她没有吃亏，但也没有多占。瑶瑶的抚养权归她，陆司晨有探视权，每月支付抚养费。 周桂兰听完，点了一下头，又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孩子谁带？” “我想……”苏晚看着妈妈，犹豫了一下，“妈，你能不能来帮我带孩子？” 这句话她憋了很久了。从瑶瑶出生那天起，她就想让妈妈来帮忙。但她一直开不了口。妈妈身体不算特别好，膝盖有关节炎，上下楼不方便。而且妈妈辛苦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退休了，本该享清福，她不想让妈妈再被孩子绑住。 但现在，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准备辞职了。”苏晚说，“仁济那边不干了，准备去私立医院。私立医院的待遇比公立好，但工作时间更长，如果没人帮我带瑶瑶，我恐怕……” “我帮你带。”周桂兰打断了她，语气干脆得像在拍板定案，“你早点说，我早就带了。你婆婆那个人，我是不放心她把瑶瑶带成什么样。” 苏晚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不是一个容易掉眼泪的人。从小到大，她哭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此刻，看着妈妈云淡风轻地说出“我帮你带”这四个字，她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涩涩的，酸酸的。 “妈，你的膝盖——” “我的膝盖不碍事，上下楼慢点就是了。”周桂兰摆了摆手，把瑶瑶往苏晚怀里一塞，站起来，“行了，别婆婆妈妈的了。你今天休息吧？你爸去买菜了，中午给你做红烧排骨。” 瑶瑶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小手够到了茶几上的草莓，攥在手里，往嘴里塞。苏晚回过神来，把草莓从女儿手里拿掉，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喂她。小姑娘吃得满嘴红汁，笑得眼睛弯弯的。 苏晚看着女儿的笑脸，心里默默地想：从今天开始，瑶瑶就交给姥姥带了。 中午吃完饭，苏晚把瑶瑶哄睡了，放进妈妈卧室的小床里——这床是她怀孕的时候买的，放在妈妈家备用，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苏大民在厨房洗碗，苏晚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开口说：“爸，我还有一件事。” “说。” “我打算去的那家私立医院，叫瑞和。” 苏大民洗碗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瑞和？就是城西那家新开的？” “嗯。外资背景，主打高端医疗服务，心胸外科是他们的重点科室。他们挖我过去，待遇是仁济的两倍。” 苏大民沉默了一会儿：“待遇好是好事，但那个医院靠谱吗？私立的，万一……” “爸，我在仁济干了六年，什么样的医院好什么样的医院不好，我心里有数。”苏晚说，“瑞和的设备比仁济新，手术量虽然不如仁济大，但疑难病例不少，而且他们对医生的支持力度很大。” 苏大民看着女儿，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女儿的脾气——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苏晚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行，”苏大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擦了擦手，“你的事你自己做主。我就一个要求——注意自己身体。” 苏晚点了一下头，转身出了厨房。 她走到阳台上，给林暖打了个电话。 “晚晚？”林暖接得很快，背景音有些嘈杂，大概是在公司。 “方便说话吗？” “等一下。”林暖似乎换了个地方，嘈杂声渐渐远了，“好了，你说。” “你之前说的那个工作的事，我考虑过了。我还是想继续当医生。” 林暖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苏晚不当医生，那还是苏晚吗？” 苏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我还有别的事要麻烦你。” “说。” “瑞和那边的人事流程大概要两到三周，这期间我还得在仁济上班，我不想再跟陆司晨有啥牵扯。” “你放心，我在仁济的眼线比你多。对了，你辞职的事跟主任说了吗？” “还没。明天去说。” “他肯定不让你走。” “没办法，我决定了。” 林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苏医生，你牛。” 挂了电话，苏晚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几个老太太在凉亭里聊天，一个老头在遛狗，两个小孩在追逐打闹。 这座城市还是一如既往地运转着，不会因为谁的人生出了变故就停下来等她。 她也不会停下来等自己。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苏晚到了仁济医院。 她没有先去科室，而是直接去了主任办公室。心胸外科主任赵明远，五十六岁，全国心胸外科领域的权威之一，对苏晚一直很器重。 当初苏晚硕士毕业来仁济面试，就是他拍板录用的。这几年，他把苏晚从一个青涩的住院医师培养成能独立主刀搭桥手术的副主任医师，投入的时间和精力，不比带一个博士少。 苏晚在门外站了两秒钟，抬手敲了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赵明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英文期刊，桌上摊着几份病历，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抬起头看见苏晚，摘下老花镜，笑了一下：“小苏，正好，我也有事找你。坐。”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赵明远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脸色不太好。” “赵主任，我来是跟您说一件事。”苏晚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稳，“我打算辞职。” 赵明远的笑容凝固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钟。走廊上传来护士推治疗车的声音，车轮碾过地砖，咕噜咕噜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辞职？”赵明远把老花镜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为什么？” “个人原因。” “小苏，”赵明远的语气沉了下来，“你知道你在仁济的发展前景。你今年三十岁，已经是副主任医师，再熬几年，主任医师不是问题。我退休之前，打算把心胸外科交给你。你现在跟我说辞职，你让我怎么想？” 苏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赵主任，我很感谢您这些年对我的培养。但我的决定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是因为陆司晨？”赵明远忽然问。 苏晚的眼神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赵明远看到这一瞬间的变化，心里就有了数。仁济医院就这么大，医生和护士之间的那些事，科室主任们不可能完全不知道。他只是没想到，这件事会逼走他最得力的干将。 “小苏，如果是私人问题，我们可以想办法解决。你申请调去其他科室，或者调整排班，让你和他尽量不碰面——” “赵主任，”苏晚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的决定跟陆司晨有关，但不完全是因为他。我想换一个环境，重新开始。 赵明远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认识苏晚六年了。这个姑娘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有数。她不是那种冲动行事的人，也不是那种会因为感情问题就放弃事业的人。她能说出“辞职”这两个字，说明她已经把所有可能性都想过了，最终认定这是最好的选择。 而他，留不住她。 “去哪个医院？”赵明远问。 “瑞和。” 赵明远微微皱眉：“私立？” “嗯。” 赵明远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行，”他说，“我不拦你。但辞职报告先给我，院领导那边要走流程，最快也要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你该做的手术一台都不能少。” “我知道。” 赵明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某种嘱托，“小苏，你在仁济这六年，表现我们大家都有目共睹。你出去以后，不管在哪里，都要记住你是仁济出来的医生。” 苏晚站起来，对着赵明远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感谢他六年的栽培，也是告别。 赵明远受了她这一躬，摆了摆手，低下头重新拿起那份英文期刊，像是要继续看。但苏晚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余光扫到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她没有回头。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苏晚去人事科交了离职申请表。人事科小王昨天已经知道她要走，今天看到她递上来的表格，还是叹了口气。 “院领导那边我会帮你递上去，”小王说，“但你要有心理准备，院领导可能会找你谈话，挽留你。” “我知道。”苏晚说。 苏晚走出行政楼，穿过连接行政楼和住院部的连廊。连廊的玻璃窗擦得很亮，阳光透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她走在那些光斑里，白大褂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走廊的另一头，普外科的方向，陆司晨正站在护士站跟一个住院医师讨论病例。他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工牌别得端端正正，脸上带着专业的、温和的笑容。 他的余光捕捉到了走廊尽头那个白色的身影。 他的笑容顿了一下，目光追了过去。 苏晚没有看他。她走得很快，步伐又稳又疾，白大褂的下摆在她身后翻飞。 陆司晨站在原地，手里捏着的笔慢慢攥紧了。 “陆医生？”旁边的住院医师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神来，重新挂上那个温和的笑容：“没事，继续。” 苏晚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一声，她拿出手机，点开了未读的微信。 “苏医生你好，我是瑞和医院人力资源部的陈敏，方便接电话吗？想跟您沟通一下入职的具体事宜。” 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拨通了那个号码。 第5章 婆婆的算盘 瑞和医院人力资源部的陈敏是个说话干脆利落的女性，电话接通后不到十分钟，就把入职的核心条款全部沟通清楚了。 “苏医生，您的执业医师变更手续我们会协助办理。薪资待遇按照之前沟通的，底薪加绩效，另外有一笔签字费，分两笔支付——入职当月支付第一笔，试用期通过后支付第二笔。您看还有什么问题吗？” 苏晚拿着笔，在便签纸上记下了几个关键日期：“签字费的金额，我需要看到书面确认。” “当然，正式的录用通知书今天下午就会发到您的邮箱。如果您方便的话，下周三可以来医院实地看一下，和我们院长见个面。” “好。” 挂了电话，苏晚看着便签纸上那些潦草的数字，心里大致算了一笔账。瑞和开的条件确实比仁济优厚很多，签字费加上第一年的保障薪资，足够她在城北给妈妈换一套带电梯的房子——妈妈膝盖不好，老小区四楼没有电梯，每次上下楼都是一次折磨。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就再也按下不去了。 她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下周三我有事，你帮我带一天瑶瑶。” 周桂兰秒回：“行。你忙你的。” 苏晚盯着这条回复看了一会儿。妈妈从来不问她“什么事”“去哪里”“跟谁一起”。不是不关心，是不想给她添负担。这种明理体贴，让苏晚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放下手机，开始收拾办公桌。 这台办公桌她用了六年。桌面上铺着一块玻璃台板，台板下面压着几张照片——一张是她研究生毕业时和林暖的合影，两个人穿着硕士服，站在医学院的校门口，笑得肆无忌惮；一张是她第一次主刀手术后科室聚餐的集体照，她站在最边上，表情拘谨，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啤酒；还有一张是瑶瑶的百天照，小姑娘穿着白色的连体衣，趴在一张毛茸茸的毯子上，抬着头看镜头，眼睛又圆又亮。 苏晚把台板掀开，把照片一张一张抽出来，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桌面清空之后，露出台板下面压了多年的木质桌面，颜色比周边浅了一圈，像一个褪色的印记。 她坐在那里，看着这个印记，发了几秒钟的呆。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微信，是电话。来电显示：陆司晨。 苏晚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指腹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按下了拒接。 她不想跟他说话。不是生气，是觉得没有必要。协议已经签了，冷静期三十天，三十天之后去民政局领证，事情就结束了。在这三十天里，他们不需要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但陆司晨显然不这么想。 电话挂断后不到十秒钟，一条微信进来了：“晚晚，我妈知道了我们的事，她说要来家里找你谈谈。你别跟她吵，她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我来处理。” 苏晚看完这条消息，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王美兰要来。 这个消息比她想象中来得更快。她原本以为，以王美兰的性格，至少会等几天才会有所行动。没想到离婚协议刚签了一天，老太太就已经坐不住了。 苏晚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开始预演即将到来的这场谈话。 王美兰会说什么，她大概能猜到。无非是那几套——先打感情牌：“我们家对你不好吗？”“司晨哪点对不起你了？”“瑶瑶这么小，你忍心让她没有爸爸？”然后是不认账：“男人在外面有点应酬怎么了？”“那个小护士的事我问过司晨了，他说就是普通同事吃个饭，你至于吗？”最后是威胁：“你要是敢离婚，瑶瑶你别想带走！”“我们家就这么一个孙女，你休想！” 苏晚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褪色的印记上。 她不怕王美兰。她怕的是浪费时间。 下午四点半，苏晚正准备去接女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苏老师，”住院医师张晨阳探进半个脑袋，表情有些微妙，“那个……您婆婆来了，在前台那边，说要找您。” 苏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比她预想的还快。 “我知道了。”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拿起手机和包，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王美兰正站在护士站旁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烫得比前几天更卷了，嘴唇上涂着鲜艳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团燃烧的火。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左手提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牛奶和一袋苹果，右手抱着瑶瑶。 是陆司晨的弟弟，陆司远。 苏晚看到陆司远的那一瞬间，心里就明白了——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谈谈”，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有人撑腰的谈判。 陆司远这个人，苏晚谈不上讨厌，但也绝对谈不上喜欢。他是陆家的小儿子，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业绩一般，收入一般，但花钱的能力远超他的收入。之前在省城谈了一个女朋友，对方家境不错，要求在省城买房，首付差了三十万，这笔钱王美兰打了好几次主意，每次都把账算在苏晚头上。 陆司远这个人不坏，但被王美兰惯得太厉害了。他对苏晚的态度，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理所当然”——嫂子赚得多，帮衬弟弟是应该的；嫂子在医院有关系，帮弟弟找个好工作是应该的；嫂子家里条件好，借点钱给弟弟买房也是应该的。 苏晚走到王美兰面前，站定。 王美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白大褂上停了一下，语气不咸不淡：“下班了？” “嗯。” “那走吧，去你家说。”王美兰拎了拎肩膀上的包，率先往电梯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晚，“你开车来的吧？我们坐你车。” 苏晚没有拒绝。她走在前面，王美兰和陆司远跟在后面，三个人之间的气氛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上了车，王美兰坐在副驾驶，陆司远抱着瑶瑶坐在后排。苏晚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车厢里安静了大概有两分钟，王美兰先开了口。 “晚晚，你今天脸色不好，是不是没不舒服？” 苏晚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还好。” “你看你这个人，就是不会照顾自己。”王美兰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关心，但苏晚听得出来那语气底下的试探，“司晨也是，整天忙工作，也不知道关心关心你。我跟你说，男人都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苏晚没有接话。 王美兰等了几秒钟，见她不接茬，又换了个话题：“今天司远去超市买了好多东西，说是要给瑶瑶买点好吃的。你弟弟虽然不会说话，但他这个叔叔对瑶瑶还是很好的。” 陆司远在后排适时地接了一句：“嫂子，我给瑶瑶买了那种进口的果泥，你回头给她试试，看吃不吃。” “谢谢。”苏晚说，语气不冷不热。 车子继续往前开。王美兰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在经过一个红绿灯路口的时候，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晚晚，我听司晨说，你们闹矛盾了？” 苏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是闹矛盾，是要离婚。” “为什么？” “他没跟您说吗？” 王美兰的嘴唇抿紧了，脸上的皱纹因为这个动作变得更加深刻。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司晨跟我说了，说是有个女的……跟他走得近了点。但晚晚，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男人嘛，哪个没有个走神的时候？你看你公公，年轻的时候也……算了不提他。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闹离婚，瑶瑶才一岁，你让她怎么办？” 苏晚把车停在了一个红灯前面，转过头看了王美兰一眼。 “妈，您觉得出轨是小事？” 王美兰被那双丹凤眼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我不是说这个是小事，我是说……你不能因为这件事就把一个家拆散了啊。司晨他认错了，他知道错了，你就给他一个机会，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 “妈。”苏晚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协议已经签了，等冷静期过了就去办手续。” 王美兰的脸色变了。 她脸上的表情从试探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苏晚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被冒犯了之后的恼羞成怒。 “苏晚，你这是什么态度？”王美兰的声音拔高了，“我好声好气地来跟你商量，你就是这样跟长辈说话的？我告诉你，这个婚你说离就离？你问过我没有？你问过你爸没有？你问过瑶瑶没有？” 绿灯亮了。苏晚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通过路口。 “离婚是我和陆司晨两个人的事，”她说，“不需要问别人。” “我是别人？”王美兰的音量又高了几分，“我给你带了半年多的孩子，你跟我说我是别人？苏晚你还有没有良心？” 苏晚没有说话。她知道，此刻任何回应都只会让王美兰更加激动。这个老太太的情绪一旦上来，说什么都没用，只能等她发泄完。 车子拐进了苏晚家所在的小区。王美兰在后半程一直沉默着，但那种沉默比说话更有压迫感——她抱着双臂，看着车窗外，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进了家门，苏晚先去卧室换了衣服，安顿瑶瑶睡觉。出来的时候，王美兰已经在沙发上坐了一会了，陆司远站在旁边，把塑料袋放到桌子上，表情有些局促。 苏晚没有坐下，站在茶几对面，看着王美兰。 “您有什么话就说吧。” 王美兰抬起眼睛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有愤怒，有委屈，有不满，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恼火。 “苏晚，我问你一句，你跟我说实话。”王美兰的声音比在车里平静了一些，但那种平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片刻安宁，“你是不是外面也有人了？” 陆司远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看向苏晚。 苏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 “那你为什么非要离婚？”王美兰的声音又开始拔高，“司晨他就是跟一个女的吃了顿饭，你就非要闹成这样？你是不是觉得我儿子配不上你了？你是不是觉得你赚得多、你条件好，你就可以随便甩了我儿子？”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 “妈，您儿子跟那个女的关系保持了八个月，不是吃一顿饭。这件事我已经有证据了，您不用替他辩解。我提出离婚，是因为他背叛了我们的婚姻，不是因为我觉得他配不上我。” “什么证据？你拿出来我看看！”王美兰伸出手，语气咄咄逼人。 苏晚看着她，没有动。 “我不需要拿出来。您信不信，是您的事。离婚是我和陆司晨之间的事，不需要您同意。” 王美兰猛地站了起来，沙发被她弹得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苏晚，你别以为你赚几个钱就了不起！我告诉你，离婚可以，瑶瑶你别想带走！这是我们陆家的种，你休想把她带走！” 苏晚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那是一种王美兰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冷。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带着危险信号的冷——像手术刀在无影灯下反射出的寒光，锋利而精准。 “瑶瑶是我的女儿，”苏晚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抚养权归我，这是陆司晨同意的，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件事，也不需要您同意。” 王美兰被那个眼神看得愣了一瞬。她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陆司远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王美兰和苏晚之间，像一堵不太结实的墙。 “嫂子，妈，你们都别吵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试图斡旋的意味，“嫂子，妈她就是心疼瑶瑶，怕瑶瑶以后没有完整的家。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陆司远转头又去劝王美兰：“妈，你也别说了。嫂子心情不好，你来了就说这些，不是火上浇油吗？” 王美兰瞪了儿子一眼，但好歹没有再继续吵下去。她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双手抱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台快要散架的老旧机器。 苏晚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她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手微微有些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她花了整整三分钟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陆司晨发了一条消息：“你妈在我家。你把她接走。” 陆司晨秒回：“我马上到。” 苏晚没有再看那条回复，把手机放进口袋，端着水杯走出了厨房。 客厅里的气氛依然僵硬。王美兰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某个点，嘴唇还在微微颤抖。陆司远站在窗边，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苏晚隐约听到他说“嗯”“知道了”“马上”之类的词。 苏晚在餐桌旁边坐下来，慢慢地喝水。她不打算再跟王美兰说任何话。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再说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大约十五分钟后，门铃响了。 苏晚去开门。陆司晨站在门外，大衣都没来得及扣，里面还穿着手术室的刷手服，显然是从医院直接赶过来的。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眼镜片上沾了一点水渍，整个人看起来狼狈而匆忙。 他看了苏晚一眼，那一眼里有歉疚，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然后他侧身进了门，走到客厅，看着王美兰，叫了一声：“妈。” 王美兰看见儿子来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司晨，你可算回来了，你媳妇要跟我吵架，还要把瑶瑶带走，你说说这日子还怎么过——” “妈。”陆司晨的声音很低很沉，“回去吧。” “回去？我话还没说完——” “回去。”陆司晨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重了几分，“我跟你说过了，这件事你不要来闹。你不听，你现在闹成这样，满意了？” 王美兰愣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儿子，像是不认识他一样。在她的记忆里，陆司晨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这个儿子从小就听话，懂事，从来不会顶撞父母。 “你……你这是在怪我？”王美兰的声音发颤。 陆司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弯腰拿起茶几上的塑料袋，另一只手拉住王美兰的胳膊，把她从沙发上扶起来。 “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王美兰被他半推半就地往门口带，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司晨，你不能这样，你不能什么都听她的，你是男人，你得有主见……” 陆司晨没有回应。他把王美兰送出门口，陆司远跟在后面，三个人消失在走廊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晚听到走廊里传来王美兰隐约的哭声，和陆司晨低沉而疲惫的声音。 “妈，别哭了……” 声音渐渐远了。 苏晚站在玄关，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拖鞋是浅灰色的，棉质的，鞋面上绣着一只小小的兔子——是去年林暖送她的，说“你在家也要可爱一点”。 她忽然觉得很想笑。 不是觉得这件事好笑，而是觉得整个局面荒诞得可笑。出轨的是陆司晨，签了离婚协议的是两个人，但来闹的、来吵的、来哭的，却是她婆婆。好像离婚这件事最大的受害者不是她，不是陆司晨，不是瑶瑶，而是那个觉得自己失去了体面、失去了面子、失去了在亲家面前炫耀资本的王美兰。 苏晚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卧室，把小床里的瑶瑶抱了起来。 小姑娘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苏晚把她抱在怀里，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瑶瑶，”她极轻极轻地说，“姥姥明天就来接你了。” 窗外，夜色终于完全落了下来。 第6章 妈妈的眼泪 周桂兰是接到苏晚电话的第二天一早出发的。 头天晚上苏晚在电话里说“妈，我跟他签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太好吃。周桂兰当时只应了一声“嗯”，挂了电话之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客厅的灯没开，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到最小，荧幕上的光一闪一闪地照在她脸上。她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这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苏晚也有，母女俩一模一样。 她想了很久，想女儿小时候的事。 苏晚六岁那年，苏大民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断了三根肋骨，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周桂兰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照顾丈夫，女儿一个人在家，脖子上挂着一把钥匙，自己上学，自己做饭，自己做作业。 那时候苏晚才上小学一年级，够不着灶台，踩着板凳煮面条，有一次锅翻了，滚烫的水浇在她小腿上，烫出一片水泡，她愣是没哭，自己拿冷水冲了冲，用纱布缠了几圈，第二天照常去上学。 周桂兰三天后才发现女儿腿上的伤。她蹲下来，看着那片已经开始结痂的烫伤，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苏晚那时候站在她面前，小手拍着她的头，说了一句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妈妈别哭，我不疼。” 那一年苏晚六岁。周桂兰今年五十八岁，女儿三十岁了。她以为女儿长大了，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用再让她心疼了。 但此刻她坐在这间暗着的客厅里，忽然明白了——心疼女儿这件事，从她成为母亲的那一天起，就不会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周桂兰去菜市场买了排骨、红枣、枸杞，又买了一把小油菜和两条鲫鱼。她拎着大大小小三四个袋子，坐上了去城东的公交车。 从城北到城东，换乘一次，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公交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袋子放在脚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 她想起苏晚结婚那天。 三年前，也是十一月。苏晚穿着白色的婚纱，头发盘起来，露出一张明艳动人的脸。 她从来知道自己女儿好看，但那天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女儿已经长成了一个大人，不再是那个踩着板凳煮面条的小女孩了。 陆司晨在婚礼上牵着苏晚的手，对着满堂宾客说“我会照顾她一辈子”。周桂兰坐在台下，眼眶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苏大民坐在她旁边，穿着一身剪裁合身的西装，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一场重要会议，但周桂兰注意到，老伴的手一直在擦眼睛。 那时候她觉得，女儿终于有了归宿，她可以放心了。 可现在呢？ 公交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周桂兰低头看着脚边的袋子，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没哭。她不是一个轻易掉眼泪的人。当年苏大民摔断肋骨躺在医院，她一个人撑起一个家，没哭。苏晚高考考了全省前五百名，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没哭。苏晚出嫁那天，她也没哭——至少没当着别人的面哭。 她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女儿需要她，外孙女需要她，她不能慌。 公交车到站，她拎着袋子下了车，走了大约十分钟，到了苏晚家楼下。 苏晚给的钥匙藏在门口消防栓下面，周桂兰弯腰摸出来，开了门。 屋子里很安静。客厅的窗帘半拉着，光线有些暗。茶几上放着几本医学期刊和一只没洗的杯子，沙发上搭着一条没叠好的毯子，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一只锅，锅底糊了一层已经干硬的面条。 周桂兰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这个家，不像一个有人好好住着的家。它像一个旅店——一个只是用来睡觉、吃饭、换衣服的地方，没有人在意它是不是整洁，是不是温馨，是不是像一个家。 她把袋子放在厨房，卷起袖子，开始收拾。 洗碗、擦灶台、拖地、叠毯子、拉开窗帘。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让新鲜空气灌进来。然后她把排骨洗了，焯了水，放进砂锅里，加了姜片、红枣、枸杞，开小火慢慢炖。 做完这一切，她走进卧室，看到了小床里的瑶瑶。 小姑娘刚刚睡醒，正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小手小脚在被子里蹬来蹬去。周桂兰把她抱起来，闻到那股熟悉的奶香味，心里某个被拧紧的地方忽然松了一下。 “瑶瑶，”周桂兰把外孙女贴在胸口，声音有些发紧，“姥姥来了。” 瑶瑶有点认生——苏晚上次带女儿回娘家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一岁多的孩子记不了那么久。小姑娘被一个陌生老太太抱着，嘴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周桂兰赶紧拍着她的背，哼起一首很久很久以前唱过的摇篮曲。那首歌她唱了无数遍——给苏晚唱过，现在给苏晚的女儿唱。 瑶瑶哭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下来，小脸埋在周桂兰的肩窝里，抽噎着，小手攥着周桂兰的衣领。 周桂兰抱着她，在客厅里来回走着，嘴里哼着那首歌，眼睛看着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天。 苏晚上午有手术，下午四点多才到家。周桂兰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女儿站在玄关，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有些散乱，脸上的妆已经脱了大半，眼睛底下是遮不住的青黑。 “妈。”苏晚叫了一声。 周桂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三个字：“回来了。” 苏晚换了鞋，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炖着的排骨汤，愣了一下。她站在锅前，掀开锅盖看了看，又盖上了。 “你还没吃饭吧？”周桂兰把瑶瑶换了个姿势抱着，“汤好了，你先喝一碗。” 苏晚“嗯”了一声，拿碗盛了汤，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喝。周桂兰抱着瑶瑶坐在她对面，祖孙三代人，隔着餐桌，谁都没有说话。 汤喝到一半的时候，苏晚忽然开口了。 “妈，我跟你说一下具体情况。” 周桂兰看着她，点了点头。 苏晚把离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发现那条朋友圈，到和唐雨柔见面，到签离婚协议，到辞职去瑞和。 她说得很客观，像是在汇报工作，没有多余的抱怨，没有情绪化的措辞，甚至连声音的起伏都不大。 但周桂兰听得出来，女儿的声音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苏晚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越难过，越冷静；越受伤，越沉默。她不哭，不闹，不抱怨，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最深的地方，压到连自己都以为那些情绪不存在。 她以为这样就不会疼了。 但周桂兰知道，那些东西压得越深，伤得越厉害。 苏晚说完之后，喝了一口汤，等着妈妈的反应。 周桂兰没有立刻说话。她把瑶瑶放在腿上，低头看着外孙女的小脸，沉默了很久。 “你从小就懂事，”周桂兰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自己决定好了就行，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妈，有爸，有家。” 苏晚低下头，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排骨汤已经凉了一些，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映着天花板上灯管的光。 “以后瑶瑶的事我来管。你安心上班，别的事你不用操心。” 苏晚抬起头，看着妈妈。 苏晚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她看着妈妈花白的头发，看着妈妈眼角那些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皱纹，看着妈妈抱着瑶瑶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猛地一酸。 她迅速低下头，把碗里的汤一口气喝完，然后站起来，拿着碗进了厨房。 周桂兰看着女儿的背影，没有说话。 苏晚站在厨房的水槽前，把碗放在水龙头下面，打开水，哗哗地冲着。她低着头，双手撑在台面上，肩膀微微绷紧。 水流冲刷着碗壁，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她闭了一下眼睛。 周桂兰抱着瑶瑶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女儿的背影，看着那件驼色大衣下面瘦削的肩膀，看着那双握手术刀从不发抖的手此刻在微微颤着。 她终于没有忍住。 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无声无息地划过脸颊。她怕被苏晚看到，偏过头，把脸贴在瑶瑶的头发上。 周桂兰无声的掉眼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哭的不是女儿要离婚这件事。她哭的是女儿受了这么多苦，却一个字都没有跟她说过；哭的是女儿一个人扛了这么久，扛到肩膀都快压垮了，还在她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哭的是她作为母亲，没能早一点发现，没能早一点站在女儿身边。 她想说“晚晚，是妈不好，妈没有照顾好你”。 但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女儿最不需要的就是自责的眼泪。女儿需要的是一个能撑住的人，一个不会在她面前倒下的人。 所以她无声地哭了一场，然后用手背擦干眼泪，深呼吸了两次，走进了厨房。 “碗给我，你去陪瑶瑶。”周桂兰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鼻音稍微重了一点。 苏晚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间，母女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苏晚看到妈妈微红的眼眶，看到睫毛上还没干透的湿意，看到那强撑着若无其事的表情。 和她自己如出一辙。 苏晚的鼻子又酸了。 但她也忍住了。 “好。”她说。 她擦干手，从妈妈怀里接过瑶瑶，抱着女儿走出了厨房。走到客厅的时候，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瑶瑶放在腿上，低头看着女儿的小脸。 瑶瑶正在啃自己的零食，啃得满手都是渣渣，看见妈妈看她，咧嘴笑了，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苏晚看着那个笑容，眼眶红了。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沿着鼻翼，落在瑶瑶的手背上。小姑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抬头看了看妈妈，伸出那只湿漉漉的小手，往苏晚脸上拍了拍。 “妈——妈——”瑶瑶说，发音含混不清，但音调是对的。 苏晚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哭得无声无息，和厨房里的周桂兰一模一样。母女俩隔着半堵墙，各自流着各自的眼泪，谁都没有发出声音。 瑶瑶被抱得有点紧，不舒服地扭了扭，但没有哭。她只是用那只沾满碎渣的小手，一下一下地拍着苏晚的脸。 像是在说：妈妈不哭。 就像二十多年前，苏晚踮着脚尖、用小小的手掌拍着周桂兰的头，说“妈妈别哭，我不疼”一样。 周桂兰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苏晚已经把眼泪擦干了。 她把瑶瑶放在地垫上，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鼻尖泛红，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打开冷水冲了冲脸，用纸巾擦干，等了好一会儿，等眼眶的红褪下去一些，才走出卫生间。 周桂兰已经坐在沙发上了，瑶瑶坐在她腿上，正在研究一个塑料勺子的构造。 “妈，”苏晚在她旁边坐下，“以后瑶瑶就辛苦你了。” 周桂兰看了她一眼，目光柔和而坚定：“有什么辛苦的，带自己的外孙女，天经地义。” “房子的事，我在看城北的楼盘，想给你换一套带电梯的。” “不用换，住得好好的。” “膝盖是你的，疼不疼你自己知道。”苏晚的语气不容商量，“瑶瑶以后在你那边，你上下楼不方便，必须换。” 周桂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女儿那双还没完全消肿的眼睛里那种倔强的光，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说了一个字：“行。” 苏晚点了点头，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周桂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苏晚意外的话。 “陆司晨，他配不上你。” 苏晚转过头，看着妈妈。 “你是妈生的，妈知道你有多好。”周桂兰说，“他不知道自己丢了什么，但总有一天他会后悔的。 苏晚看着妈妈，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心酸又带着释然的笑。 “妈，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 周桂兰笑了一下：“我说的都是实话。”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苏晚靠在沙发上，听着妈妈哼着那首老掉牙的摇篮曲哄瑶瑶睡觉，觉得这个晚上，比她预想的要暖和一些。 第7章 辞职信 苏晚接到了人事科的电话。 “苏医生，您的离职审批全部通过了，麻烦您今天来人事科签一下最终确认文件。” 小王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比平时正式一些，大概是因为这通电话代表着一道程序的终结。苏晚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几秒钟，然后起身出了门。 行政楼的走廊很长，铺着灰白色的瓷砖，两侧墙上挂着仁济医院的历史照片——建院初期的黑白影像，几位创始人的半身像，各个年代的重大手术留影。 苏晚走过这些照片的时候，余光扫到其中一张：五年前的心胸外科集体照，她站在第二排最边上，穿着白大褂，表情拘谨，头发扎得很紧，看起来比现在青涩很多。 那时候她刚升主治医师，满心以为自己会在仁济干到退休。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人事科的办公室开着门，刘敏正坐在电脑前处理文件，看见苏晚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坐吧。” 苏晚坐下来，看着小王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离职审批表、工资结算单、社保转移单、执业医师变更申请表——一沓a4纸，每一张上面都盖着红色的公章。 “院领导的签字都在上面了，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在这里、这里和这里签字。”刘敏指着几处需要签字的位置。 苏晚拿起桌上的签字笔，从第一页开始看。 院长的签字在第一页的右下角，黑色的墨水，签得潦草而随意，副院长的签字在第二页，一笔一划都很规矩。然后是医务处、人事处、财务处——每一道章，每一个签字，都代表着一个环节的通过，一道程序的认可。 三十天。从她提交辞职信到今天，刚好三十天。 苏晚翻到最后一页，在“本人确认”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晚。 两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签完之后，她把笔放下，把文件推回小王面前。 小王检查了一遍签字的位置，确认无误后，把文件重新装回文件袋，拉好拉链，放进身后的保险柜里。 “好了，”小王转过身来，看着苏晚，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苏医生，从今天开始，你的离职手续就正式生效了。执业医师变更我们会协助办理，大概一到两周。社保和公积金的转移单你下周一可以来拿。” “好。” 小王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苏医生，虽然只有工作上的往来，但我个人还是想说一句——你在仁济这六年，大家都看在眼里。你是个好医生。” 苏晚看着小王，微微点了下头：“谢谢。” 她没有说“我也舍不得大家”之类的话。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这种场合下，任何多余的话都会显得矫情。她已经做了决定，程序已经走完，这一切就该干净利落地结束。 从人事科出来，苏晚站在行政楼的台阶上，看着面前的院子。冬日的阳光薄薄的，照在枯黄的草坪上，没有什么温度。院门口的喷泉还在喷水，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站在那里，大约有十几秒钟。 然后她走下台阶，回了科室。 下午，苏晚在办公室里看下周的手术排班表。 周一上午有一台手术，患者是个六十七岁的男性，冠心病，多支血管病变，合并糖尿病和慢性肾功能不全。这台手术难度高、风险大，赵明远原本打算自己主刀，但上周查房的时候，他对苏晚说：“你来吧，做完这台再走。” 苏晚没有拒绝。 她翻开患者的病历，把每一项检查结果都重新看了一遍。冠脉造影、心脏超声、肾功能、凝血功能——每一个数字都在她的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将是她在仁济的最后一台手术。 门被敲了两下。苏晚说了声“进来”，张晨阳探进半个脑袋。 “苏老师，三号床的患者明天出院，家属想跟您合个影。” “知道了。”苏晚说，目光没有离开病历。 张晨阳没有走，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还有事？” “苏老师，您下周就走的话，周一那台手术……我能当您的助手吗？” 苏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张晨阳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紧张。 “这台手术难度很大，你确定你准备好了？” “我想试试。”张晨阳说，“我想跟您做完最后一台。” 苏晚看了他两秒钟，低下头继续看病历。 “周一早上七点半进手术室，别迟到。” 张晨阳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下午五点半，苏晚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她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换上自己的驼色大衣。大衣是上周刚从干洗店拿回来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她对着办公室墙角的小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拿起包，关灯，锁门。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她走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小周叫住了她。 “苏医生！” 苏晚停下来，转过身。 小周从护士站里面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递到苏晚面前。纸袋是淡粉色的，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苏医生收”。 “这是我们护士站几个姐妹一起买的，”小周的脸有些红，声音也有些紧，“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点心意。苏医生，您去了新医院，一切顺利。”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纸袋，没有打开，但纸袋的缝隙里露出了一小截彩色的毛线——像是一条围巾。 “谢谢。”苏晚接过纸袋，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小周冲苏晚笑了笑，转身回了护士站。 苏晚拿着纸袋，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把纸袋放在纸箱上面——纸箱里装着她今天从办公室收拾出来的私人物品：几本书，一个笔袋，一只马克杯，几张照片。东西不多，六年攒下来的东西，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出电梯的时候，她看到了陆司晨。 他站在大厅里，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像是在等什么人。看到苏晚从电梯里出来，他的目光落在了她手里的纸箱和纸袋上，停了一下。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下脚步，径直朝大门走去。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开口了。 “下周走？”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周一最后一台手术，做完就走。” 陆司晨沉默了一瞬，声音很低：“那台搭桥，我看了病历，难度不小。” “我知道。” “你一个人主刀？不需要帮手？” “张晨阳当一助。” “瑶瑶挺好的吧？” “她很好” 陆司晨没有再说话。苏晚也没有再停留，继续朝大门走去。 她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二月的风比上个月更冷了，灌进领口，像是有人把一把碎冰塞进了她的衣领里。她缩了一下脖子，快步走向停车场。 走了大约十几步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叫她，是她在风里隐约捕捉到的两个字：“晚晚。” 她没有回头。 她把纸箱放在副驾驶座上，把那个粉色纸袋小心地放在纸箱上面，拉好安全带，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到医院大门口站着一个人影，穿着白大褂，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车离开的方向。 她没有多看，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手机震了。妈妈发来的语音，她点开，瑶瑶含混不清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妈——妈——妈妈——” 叫了好几声，乱七八糟的，但每一个音节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在她心里那片平静的湖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苏晚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复语音，打了一行字：“妈，下周一做完最后一台手术，我就正式离职了。周二休息，我带瑶瑶去动物园。” 周桂兰秒回了一个字：“好。” 苏晚把手机放在一边，专心开车。 前方是城北的方向，妈妈家的方向，瑶瑶的方向。 她开得不快，但很稳，就像她做手术一样，不急不躁。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她前方的路上延伸出去，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她顺着那条河流，开进了夜色里。 第8章 最后一台手术 周一早上七点，苏晚到了医院。 天还没完全亮，东方有一线灰白，像一条细细的刀口切开夜色。停车场的车还不多，她的大衣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她走进外科大楼，换了衣服，穿上手术室的刷手服。蓝色的刷手服洗得有些发白了，领口处有一小块淡黄色的渍迹——是碘伏留下的，怎么洗都洗不掉。这件刷手服跟了她三年，今天是她最后一次穿它。 七点十分，她走进术前准备室，开始洗手。 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冲击在手掌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她挤了三泵洗手液，从指尖到手腕，从前臂到肘上十公分，每一个部位都刷够规定的次数。这是她做了十五年的动作——从医学院实习开始，到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到成为主治、副主任医师，这个动作她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 以前她洗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手术的步骤、可能遇到的意外、应对的方案。但今天，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只是一下一下地刷着，机械而专注，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张晨阳七点二十分走进准备室。他穿着刷手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口罩还没挂上，露出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白的脸。 “苏老师。” “洗手了吗？” “洗了。” “手套尺寸？” “七号。” 苏晚点了下头，关上水龙头，双手举在胸前，保持无菌姿态走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里的灯光已经打开了，无影灯将术野照得雪亮。器械护士正在清点器械，巡回护士在调试设备，麻醉医生已经在给患者做最后的诱导。 患者姓孙，六十七岁，退休工人。他的病历上写着：冠心病，三支血管病变，左主干狭窄百分之九十，合并二型糖尿病、慢性肾功能不全。这台手术要做三根桥血管——左乳内动脉搭前降支，大隐静脉搭钝缘支和后降支。 难度大，风险高，但对苏晚来说，不是做不了。 她走到手术台前，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手术刀。 “手术开始。”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手术室都安静了下来。 手术刀划开皮肤的那一刻，苏晚进入了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状态。那种状态像是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了指尖，像是心脏的跳动放慢了频率，像是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视野里那个小小的术野是清晰的、锐利的、分毫毕现的。 她做手术和别人不一样。很多外科医生做手术的时候是紧张的、用力的，手背上的青筋会鼓起来，额头上会冒汗，呼吸会变得急促。但苏晚做手术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她的手很轻，动作很缓，没有一丝多余的力量，没有一毫的犹豫。 张晨阳站在她对面，充当第一助手。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他知道这是苏老师在仁济的最后一台手术，而他是站在她对面的人。他告诉自己不能出任何差错，不能辜负苏老师给他的这个机会。 “拉钩。”苏晚说。 张晨阳赶紧调整拉钩的位置。 “再往外一点。” 他调整了一下。 “好。”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苏晚取下左乳内动脉的时候，手法干净利落，周围的胸壁组织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损伤。张晨阳看得眼睛都舍不得眨——这种精细程度，他在任何一本教材、任何一段手术视频里都没有见过。 “大隐静脉。”苏晚说。 器械护士递来血管镊。苏晚开始取大隐静脉，她的小腿切口很小，取的静脉长度却刚好够用，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取下来的静脉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侧支漏血、没有内膜损伤，才交给张晨阳做最后的修剪。 “修剪的时候注意角度，”她说，“不要太斜，也不要太平。” 张晨阳点头，拿着静脉段的手微微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开始修剪。 建立体外循环、阻断主动脉、灌注心肌保护液——每一步都按部就班，没有意外，没有波澜。苏晚做事的风格就是这样：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在前面，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预想过一遍，然后手术中就不会有“意外”。 吻合左乳内动脉和前降支的时候，苏晚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是整台手术最关键的一步。左乳内动脉的吻合口如果做得不好，整台手术就白做了。她捏着持针器，一针一针地缝合着，每一针的间距都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针的深度都恰到好处，既不会损伤血管内膜，又不会让吻合口狭窄。 张晨阳屏住了呼吸。 手术室里只有监护仪的嘀嘀声和苏晚手中持针器夹针的细微声响。 最后一针打结的时候，苏晚的手指轻轻一拉，线结稳稳地落在吻合口的末端。她用显微剪刀剪断缝线，检查了一遍吻合口——没有渗血，血流通畅。 “开放。”她说。 麻醉医生松开阻断钳，血流重新灌注到前降支支配的心肌区域。监护仪上的st段没有变化，心电图一切正常。 张晨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憋气。 苏晚没有停。她开始做静脉桥的吻合。大隐静脉到钝缘支，再到后降支，两个吻合口，每一个都做得同样精准。她的手指在术野里移动的时候，像是在水里游动的鱼——流畅，自然，没有阻力。 时钟指向十一点四十分的时候，苏晚放下了持针器。 “开放全部桥血管，停机。” 体外循环逐步停止，心脏恢复了自主跳动。监护仪上显示着各项指标——心率、血压、中心静脉压、肺动脉楔压——每一个数字都在正常范围内。 “鱼精蛋白中和。”苏晚说。 巡回护士递来鱼精蛋白，麻醉医生缓慢推注。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监护仪，等了几秒钟，没有任何过敏反应的迹象。 苏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甚至算不上一个笑，但站在她对面的张晨阳看到了。 “关胸。”苏晚说完这两个字，往后退了一步，把手套摘下来扔进了医疗废物桶。 她没有立刻离开手术室。她站在那里，看着张晨阳和器械护士做最后的关胸操作，看了大约有十几秒钟。 “张医生。”她说。 张晨阳抬起头。 “以后自己做手术的时候，记住一点：稳比快重要。病人不会因为你多做十分钟就死在台上，但会因为你的一个失误死在台上。” 张晨阳用力地点了点头。 苏晚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她脱掉口罩和帽子，站在手术室门口，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 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某个手术室里监护仪的嘀嘀声。无影灯从门缝里透出一线白光，照在她蓝色的刷手服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刚刚完成了一台高难度的搭桥手术。三根桥血管，三个吻合口，每一个都做得无懈可击。在仁济的最后一台手术，她没有给自己的职业生涯留下任何遗憾。 她在那里站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她直起身，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里没有人。她打开自己的更衣柜，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一双备用的洞洞鞋，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薄毛衣，一支很久没用的护手霜，还有一张贴在柜门内侧的瑶瑶的照片。 小姑娘在照片里笑得很灿烂，露出两颗小米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苏晚把那张照片揭下来，夹进手机壳后面。然后把更衣柜的门关上了。 柜门上贴着她的名字：苏晚，心胸外科。 她没有撕掉那个名字标签，让它留在了那里。 换好衣服，苏晚走出更衣室，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周跟她打招呼。 “苏医生，手术顺利吗？” “顺利。” “再见” 苏晚转过身走了。 她走过走廊，走进电梯，下到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知道她刚刚做完在仁济的最后一台手术，没有人知道她今天就要离开这里。 这样很好。她不喜欢告别的场面。 她走出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十二月的阳光薄而清透，照在身上没有太多温度，但足够亮。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手机震了。林暖发来消息：“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 “怎么样？” “很成功。” “那是不是今天就走人了？” “嗯。” “晚上出来吃饭？我订了位子，庆祝苏医生重获自由。” 苏晚想了想，打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仁济医院的大楼。 白色的楼体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急诊室的门口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拎着饭盒急匆匆地往里走。六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栋大楼的时候，心里充满了敬畏和期待。六年后她走出来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有——不恨，不怨，不留恋，也不遗憾。 她看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朝停车场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第9章 新的开始 今天是苏晚离职后的第一天。 她没有定闹钟，但早上六点十五分还是准时醒了。这是多年来养成的生物钟，不管几点睡，六点多一定会醒。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用上班。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但实际上并没有。身体依然保持着那种微微紧绷的状态，像一台已经发动了的机器，突然被拔掉了电源，轰鸣声停了，但零件还在惯性地转动。 她躺了十分钟，还是起了床。 瑶瑶还没醒，小姑娘侧躺在小床里，一只手塞在枕头下面，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周桂兰在厨房里忙活，小米粥的香味顺着门缝飘进来。 苏晚洗漱完，走进厨房，看到妈妈正站在灶台前搅粥。 “怎么起这么早？又不用上班。”周桂兰看了她一眼。 “睡不着。” 周桂兰没说什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碗，给她盛了一碗粥，又从蒸锅里端出一盘刚蒸好的红薯。苏晚在餐桌前坐下来，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浓稠，米粒已经开了花，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今天有什么安排？”周桂兰在她对面坐下来。 “没安排。”苏晚说。说完这三个字，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真实，以前她的每一天都被排得满满当当：手术、查房、门诊、会诊、学术会议、论文修改、科室管理……日历上永远标注的密密麻麻。 “那就好好歇歇。”周桂兰说，“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苏晚看着妈妈，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行。” 吃完饭，苏晚把碗洗了，然后回到客厅，在地垫上坐下来。瑶瑶还没醒，客厅里很安静。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到几条未读消息。 张晨阳发了一条：“苏老师，您昨天走之后，赵主任在晨会上说了您的事，好几个同事都很郁闷，不舍得让你走。”后面跟着一个哭泣的表情。 苏晚没有回复。 林暖发了两条。第一条：“明天晚上吃饭，地点我订好了，六点，我把定位发你。”第二条：“对了，瑞和那边你什么时候去签约？我陪你去。” 苏晚回复了林暖：“明天。你陪我去。” 林暖秒回了一个ok的手势。 苏晚退出和林的对话框，又扫了一眼其他消息。科室群里她已经退了，但私信还是涌进来几条，小周发了一个“苏医生，想你了”的表情包，还有护士长发了一句“苏医生，前程似锦”。 她把手机扣在地垫上，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安静了大约三秒钟，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医生您好，我是瑞和医院人力资源部的陈敏，跟您确认一下明天上午十点的见面，地址是瑞和医院行政楼三楼会议室。如有变动请随时联系我。” 苏晚回复了一个“收到”，然后把这条短信保存了下来。 周三。明天。 她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很快。提交辞职信、完成最后一台手术、办理离职手续，这些事情好像才刚刚发生，但日历告诉她，明天她就要去新的医院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陆司晨。 苏晚看到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手指顿了一下。 她点开了消息。 “昨天你走了之后，我把你办公室的那盆绿萝搬到我办公室了。浇了水，好像缓过来了。” 没有“对不起”，没有“我想你”，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是一句平淡的陈述，像是在告诉一个出了远门的同事：你留下的东西，我帮你收着了。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瑶瑶醒了。 小姑娘在小床里哼哼唧唧地叫了几声，苏晚走过去把她抱起来。瑶瑶刚睡醒的时候总是特别黏人，小手紧紧搂着苏晚的脖子，脸埋在苏晚的肩窝里，像一只挂在妈妈身上的小考拉。 “瑶瑶，妈妈今天不上班，陪你一天。”苏晚贴着她的耳朵说。 瑶瑶当然听不懂，但她听懂了“妈妈”两个字，在苏晚脸上拍了两下，咯咯地笑了。 上午十点，苏晚带瑶瑶去了小区旁边的公园。 冬天的公园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拳，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在散步，两个小孩在沙坑里挖沙子。苏晚把瑶瑶放在婴儿车里，沿着公园的小路慢慢地走。 阳光很好，薄薄的，但足够亮。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有人在吹萨克斯，曲子她叫不上名字，但旋律很慢，像在诉说什么。 苏晚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她站在一棵银杏树下，低头看着地上的落叶。金黄色的银杏叶铺了一地，像一层厚厚的地毯。有一片叶子正好落在婴儿车的蓬顶上，苏晚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这片叶子形状完整，脉络清晰，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她把叶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放进了大衣口袋。 “苏医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晚转过身，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推着一辆婴儿车站在不远处，正试探性地朝她笑着。 苏晚认出了她——是之前在仁济住院的一位患者的家属。那位患者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做了心脏瓣膜置换术，术后恢复得不错 。这个女儿当时每天都来医院，每次查房都会追着苏晚问很多问题，苏晚虽然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回答得很仔细。 “阿姨恢复得怎么样？”苏晚问。 那个女儿明显没想到苏晚还记得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弯了：“好着呢！上个月复查，医生说瓣膜功能很好，比预期的还好。苏医生，多亏了您！” “那就好。”苏晚说。 “苏医生，您怎么在这儿？这个公园离仁济挺远的吧？” 苏晚顿了一下：“我换工作了。” 那个女儿的笑容凝固了一瞬，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啊？您不在仁济了？那……那以后我妈妈复查找谁啊？” “仁济心胸外科的其他医生都很优秀，您放心。” 那个女儿还想说什么，苏晚已经微微点了下头，推着婴儿车继续往前走了。 她不是不想寒暄，而是不想回答“您去哪了”“为什么要走”“以后怎么办”这一类的问题。每一个问题都需要解释。 下午两点，瑶瑶午睡了。苏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看瑞和医院发来的资料。 瑞和医院是五年前成立的，外资背景，定位是高端医疗服务。医院的心胸外科是重点科室，设备是国内最先进的，但医生团队相对年轻，缺乏有经验的骨干医生。 这也是他们花大价钱挖苏晚的原因，她不仅技术过硬，还有仁济这块金字招牌，她的加入本身就是一种背书。 苏晚把瑞和发来的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薪资、福利、保险、假期、继续教育支持、malpracticeinsurance——每一条都看得很仔细，像术前阅读患者的病历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个数字和术语。 合同没有问题。之前沟通的条款都写进去了，甚至有些她没提到的细节，对方也考虑得很周全。 比如合同里明确写着“每年不少于两次国内学术会议参会机会”，比如“职称晋升由医院协助申报”，比如“如因工作原因需要加班，医院提供额外补贴”。 她在仁济从来没有签过这样的合同。仁济的合同是格式化的，所有人的都一样，不会因为你是骨干医生就多给你什么好处。你干得好，是应该的；你干得不好，有的是人排队等着顶你的位置。 苏晚把合同关掉，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林暖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我九点半到你家接你。” 苏晚回复了一个“好”，然后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不算久，但很深。她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站在手术台前，无影灯亮着，手术刀在手，但她面前没有患者。手术台上空空荡荡，只有白色的床单，折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小的雪山。 她站在那里，握着手术刀，不知道该做什么。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在叫她。 “妈妈。” 她醒了。 瑶瑶站在她腿边，两只小手扒着沙发边缘，正仰着头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叫了多少声“妈妈”。 苏晚伸手把女儿捞起来，抱在怀里，贴着她的脸颊。 “妈妈在。”她说。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斜斜地照进客厅，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周桂兰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苏晚抱着女儿，看着那片阳光，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在这个瞬间停下来。 不用想明天，不用想瑞和，不用想陆司晨，不用想任何事。 只需要抱着女儿，等妈妈把饭做好。 但她也知道，这个瞬间不会太长。 明天，她要去瑞和了。 第10章 私立医院的offer 早上九点半，林暖准时到了苏晚家楼下。 苏晚从窗户往下看，看到那辆白色的雷克萨斯停在单元门口，林暖从驾驶座出来，靠在车门上，正低头看手机。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下面配了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尖头高跟鞋。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优雅。 苏晚拎起包，换了鞋，跟妈妈打了声招呼，下了楼。 林暖听到单元门打开的声音，抬起头，上下打量了苏晚一遍。苏晚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下面配了一条黑色的直筒裤和黑色短靴。和林暖站在一起，两个人像是从同一本杂志的不同页面走下来的——一个冷冽锋利，一个明艳大气。 “你穿这么好看是去签约还是去相亲？”林暖拉开副驾驶的门，语气带着调侃。 苏晚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跟你学的。” 林暖笑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瑞和医院在城西，从苏晚妈妈家开车过去大约四十分钟。林暖开车很稳，但速度不慢，在车流中穿行的时候带着一种熟练的自信。车载音响放着低沉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在车厢里缓缓流淌。 “紧张吗？”林暖问，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不紧张。”苏晚说。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但有点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辞职、离职、签新合同，这些事情在一个月内全部完成了。太快了，快到我来不及想太多。” 林暖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苏晚熟悉的心疼。 “你就是想太多了。”林暖说，“事情顺利还不好？非要磕磕绊绊的你才觉得真实？” 苏晚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上。 城西这一带她来得不多。这边是新开发的区域，街道比老城区宽，建筑也比老城区新。路两旁种着银杏树，叶子正黄，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瑞和医院位于这个区域的核心地段，占地很大，远远就能看到那栋白色的建筑群。 “到了。”林暖把车拐进医院的大门。 瑞和医院的入口是一个宽敞的环形车道，中间是一个圆形花坛，花坛里种着低矮的常绿灌木，修剪得整整齐齐。门诊楼和住院部是两栋相连的建筑，外立面是白色的石材，镶嵌着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淡蓝色的光。 苏晚透过车窗看着这栋建筑，心里默默地做着比较。仁济的建筑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瓷砖已经有些褪色了，窗户还是铝合金的推拉窗，下雨天有些会漏水。而瑞和的一切都是新的、亮的、有光泽的，像一件刚从包装盒里拿出来的新衣服。 林暖把车停在地面停车场，两人下了车，朝行政楼走去。 行政楼在门诊楼的后面，是一栋三层的独立建筑，外立面和其他楼保持一致。大厅的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画，接待台后面的墙上镶着“瑞和医院”四个大字，字体是现代简洁的无衬线体。 苏晚走到接待台前，报了自己的名字。前台的工作人员打了个电话，然后对她说：“苏医生，人力资源部的陈老师在三楼会议室等您，电梯在右手边。” 苏晚道了谢，和林暖一起上了电梯。 三楼，会议室的门开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职业套装，短发，戴着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利落而专业。她看到苏晚从电梯里出来，立刻迎了上来，伸出手。 “苏医生您好，我是陈敏，之前跟您通过电话的。” 苏晚和她握了手：“你好。” “这位是？”陈敏看向林暖。 “我朋友，陪我来的。”苏晚说。 陈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侧身引她们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方形的桌子，铺着深灰色的桌布，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和一盆白色的蝴蝶兰。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女人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半身裙，妆容精致，坐姿端正。 “苏医生，我来介绍一下，”陈敏站在两人中间，手心朝上指向那个男人，“这是我们医院的行政院长，周院长。” “周院长好。”苏晚微微点头。 “这位是我们心胸外科的主任，方芳方主任。”陈敏又指向那个女人。 方芳站起来，朝苏晚伸出手。她的笑容很温和，但目光在苏晚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仔细打量什么。 “苏医生，久仰大名。”方芳说。 “方主任客气了。”苏晚和她握了手。 几人在会议桌旁落座。林暖坐在苏晚旁边，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听着。 周院长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像是经过多年训练出来的那种领导者的嗓音。 “苏医生，你的情况陈敏跟我汇报过了。仁济心胸外科的副主任医师，主刀搭桥手术超过三百台，这个资历在业内是很亮眼的。我们瑞和虽然建院时间不长，但对人才的重视程度，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不低于任何一家公立医院。” 苏晚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心胸外科是我们医院的重点科室，但目前的人才梯队还存在一些短板。方主任是去年从国外回来的，临床能力强，但一个人撑不起一个科室。我们需要像你这样有经验、能独当一面的医生来充实团队。” 苏晚点了点头：“周院长，我看了贵院发来的合同，大部分条款我都认可。但在来之前，我想实地看一下科室的情况，了解一下日常的工作流程和团队配合。” 周院长和方芳对视了一眼，方芳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周院长说，“方主任，你带苏医生去科室转转。” 方芳站起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苏医生，这边走。” 苏晚起身，林暖也跟着站了起来。 三个人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下到一楼，从行政楼和门诊楼之间的连廊走过去。方芳走在苏晚旁边，步伐不快不慢，说话的语气也恰到好处——不冷不热，不卑不亢。 “苏医生，你在仁济的时候，心胸外科的手术量一年大概多少台？” “去年是将近八百台。”苏晚说。 方芳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八百台，对于一个公立医院的心胸外科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数字。瑞和去年全年的心胸外科手术量还不到三百台。 “瑞和这边的手术量没那么多，”方芳说，语气很坦诚，“但我们的患者构成和仁济不太一样。仁济的患者大多是本地居民，基础疾病多，病情复杂。瑞和的患者以高端人群为主，很多是从外地甚至国外来的，他们选择瑞和不是因为病情复杂，而是因为服务体验和隐私保护。” 苏晚点了点头。这一点她早就了解过，也是她选择瑞和的原因之一——她不需要再应付那些“患者家属大闹护士站”“没钱交费要求医生签字担保”“家属不理解病情变化就投诉”之类的事情。在瑞和，每一个患者都有足够的经济基础，每一个家属都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沟通成本会低很多。 心胸外科的病房在住院部的五楼。方芳带着她们走出电梯，走廊宽敞明亮，两侧的病房门都关着，门上嵌着一块小屏幕，显示着患者的姓名和责任医生。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护士站，护士站的台面是浅灰色的石英石，后面坐着两个护士，正在低头处理文书。 “方主任好。”一个护士抬起头，朝他们笑了笑。 方芳微微点头回应。 方芳带她参观了病房。瑞和的病房都是单人间的，每间大约三十平米，配备了独立的卫生间、电视、冰箱和沙发。窗户很大，采光很好，站在窗前可以看到远处的一片人工湖。苏晚注意到，窗台上还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花瓣上有细小的水珠。 “这是标配？”苏晚问。 “对，”方芳说，“每个患者入住的时候都会有一束鲜花，每周更换一次。” 苏晚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已经有了判断。瑞和的硬件设施远超仁济，服务理念也完全不同。在这里，医生不需要花时间去安抚患者的情绪，因为环境和配套服务已经完成了一大部分工作。医生要做的，就是纯粹的医疗——诊断、治疗、手术。 这恰恰是苏晚想要的。 参观完病房，方芳带她们去了医生办公室。办公室很大，有八个工位，每个工位上都有电脑和电话。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下周的手术排班。苏晚扫了一眼，排班表上空缺很多，明显人手不足。 “我们科室目前有四个主治医师，两个住院医师，加上我和苏医生，一共八个人。”方芳说，“这个规模虽然不大，但大家都是很优秀的人才，团队氛围也很好。” 苏晚点了点头。她不介意团队小，她介意的是团队里的人够不够专业。专业的人不需要很多，一个顶十个。 参观结束，三人回到会议室。周院长和陈敏还在，桌上多了一份打印好的合同和一支笔。 “苏医生，看得怎么样？”周院长问。 “挺好的。”苏晚说，“硬件设施比仁济新，团队氛围也不错。” 周院长笑了笑，把合同推到她面前：“那合同的事，你看看有没有问题，没问题的话今天就可以签。” 苏晚拿起合同，翻到后面几页，重新看了一遍关键条款。薪资的数字她之前已经确认过了，签字费分两笔支付，第一笔入职当月到账，第二笔试用期通过后到账。合同期限是三年，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期内薪资不打折。年假十五天，比仁济多了五天。 “有一个问题。”苏晚说。 周院长看着她：“请说。” “合同里写的是‘心胸外科副主任医师’，但我在仁济已经是副主任医师了，职称不需要重新评定。我希望在瑞和能保持这个职称，不需要从主治重新开始。” 周院长和方芳对视了一眼。方芳开口说：“苏医生，这个你放心，你的副主任医师职称我们认可，不需要重新评定。合同上写的是‘副主任医师’，不是‘拟聘副主任医师’，意思就是入职即确认。” 苏晚点了点头，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那支黑色的签字笔，她用了很多年，笔杆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她拧开笔帽，在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晚。 两个字，和她在离职申请表上签的一样工整。 签完之后，她把合同推回给周院长。周院长看了看签名，也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盖上医院的公章。 “苏医生，欢迎加入瑞和。”周院长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苏晚和他握了手：“谢谢周院长。” 方芳也伸出手：“苏医生，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陈敏把签好的合同收进文件袋里，笑着说：“苏医生，入职手续的事宜我稍后会发到您邮箱。您方便的话，下周一可以来办理入职，周二正式上班。” “好。”苏晚说。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了。苏晚和林暖上了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暖终于开口了。 “感觉怎么样？”她问。 苏晚想了想，说了两个字：“挺好。” 林暖看着她，笑了一下：“你说的‘挺好’，就是真的很好。” 苏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出了行政楼，苏晚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白色的建筑。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苏晚。”林暖叫她。 苏晚转过头。 “你今天笑了好几次了。”林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欣慰的、又有点心疼的东西，“你知道吗，你这段时间几乎没笑过。” 苏晚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她确实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灿烂的大笑，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终于松了口气的笑。 “走吧。”她说，“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林暖挑了挑眉，“你刚签了年薪翻倍的合同，确实该你请。” 两个人并肩走向停车场，苏晚的脚步声和林暖的高跟鞋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林暖发动车子的时候，苏晚的手机震了。她拿出来一看，是陈敏发来的消息。 “苏医生，欢迎加入瑞和。下周一见。” 苏晚回复：“周一见。”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瑞和医院的大楼在视野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后视镜的边缘。 林暖打开了音响，爵士乐重新在车厢里流淌起来。萨克斯的声音低沉而温暖，像一个老朋友在耳边轻声说话。 车子驶上高架，城市的轮廓在车窗两侧展开。高楼、车流、人群、广告牌，一切都在快速地后退，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 苏晚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不是城市变了，是她的视角变了。 以前她看到的是仁济医院的停车场、手术室的走廊、icu的监护仪。现在她看到的是更远的地方——城北妈妈家的窗户，城西瑞和医院的白墙，还有身边这个认识十二年的朋友的侧脸。 她闭上眼睛，让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脸上。 暖暖的，隔着玻璃，力度刚好。 第11章 新环境，旧伤痕 周一，苏晚正式到瑞和医院办理入职。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和往常一样。生物钟不会因为换了工作就自动调整，它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固执地按照设定好的节奏运转。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静静地躺了十分钟，然后起了床。 周桂兰已经在厨房里了。自从搬来带瑶瑶，她每天五点半就起来准备早饭。苏晚说过好几次“不用这么早”，但周桂兰总是说“老了觉少，躺着也是躺着”，苏晚知道这是借口，妈妈只是想让她吃上一口热乎饭再去上班。 “今天第一天，好好吃个早饭。”周桂兰把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和两个煎蛋端到桌上。 苏晚坐下来，慢慢地吃。煎蛋的火候刚好，蛋黄溏心，用筷子一戳就流出来，拌进粥里，咸香混着米香，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瑶瑶昨晚闹了吗？”苏晚问。 “没有，一觉睡到天亮。这孩子好带，比你小时候省心多了。”周桂兰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你今天穿什么去？”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家居服：“换件衣服就行。” “我给你熨了那件白衬衫，还有那件灰色西装裤。”周桂兰说，“第一天，穿正式点，给人留个好印象。” 苏晚抬起头看了妈妈一眼。周桂兰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苏晚知道，妈妈一定是前一天晚上就把衣服熨好了，挂在衣柜最外面，怕她早上来不及。 “知道了。”苏晚说。 吃完早饭，苏晚换上衣服。白衬衫，灰色西装裤，黑色低跟皮鞋。她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化了一个淡妆——粉底、眉毛、豆沙色的口红，没有眼影，没有腮红。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她拿起包，走到玄关换鞋。 “妈，我走了。” “路上慢点。” 苏晚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桂兰正抱着瑶瑶站在客厅中间，小姑娘刚醒，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小手已经朝苏晚的方向伸了过来。 “妈妈下班就回来。”苏晚说。 瑶瑶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眨了眨眼睛，然后把脸埋进了周桂兰的肩窝里。 苏晚关上门，下了楼。 瑞和医院离苏晚妈妈家有四十分钟车程。苏晚开着自己的车，跟着导航走。早高峰的高架有些堵，车流走走停停，她握着方向盘，不急不躁。车厢里很安静，没有开音乐，没有播广播，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偶尔响起的导航提示音。 红灯的时候，她停下车，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辆灰色轿车的尾灯上，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五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她刚和陆司晨在一起不久。有一天她值完夜班走出医院，发现他在停车场等她，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车里的暖气开着，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束白色的小雏菊。她问他怎么来了，他说“你不是说今天夜班很累吗，我来接你”。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很细心，很体贴，是她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绿灯亮了。苏晚回过神，踩下油门，把那个画面甩在了身后。 七点五十分，她把车停进了瑞和医院的员工停车场。停车场在地下一层，车位充足，每个车位上都写着车牌号——这是瑞和为员工提供的福利之一，每人一个固定车位。苏晚找到了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个车位，把车停好，熄火。 她在车里坐了几秒钟，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对面墙上“员工专用”四个大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门下车。 入职手续在人力资源部办理。陈敏已经在办公室等她了，桌上摆着一沓需要签字的文件。 “苏医生，早。”陈敏笑着递过来一支笔，“这些是入职确认文件、保密协议、职业道德承诺书，还有薪资确认单。您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苏晚接过文件，一份一份地看。和之前签的合同内容一致，没有增减，没有修改。她在每一份文件的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签完字，陈敏递给她一个纸袋。 “这是您的工牌、更衣柜钥匙、停车卡，还有员工手册。工牌上的照片是您之前发来的那张，您看看满不满意。” 苏晚拿出工牌看了一眼。照片是她自己拍的，白墙背景，白衬衫，标准的证件照表情。照片下面印着：苏晚，心胸外科，副主任医师。 她把工牌别在衬衫口袋上，把其他东西放进包里。 “方主任说让您直接去科室找她，她带您熟悉一下环境。”陈敏说。 苏晚道了谢，出了人力资源部，朝住院部走去。 心胸外科在住院部五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苏晚看到了和上次参观时一样宽敞明亮的走廊。但今天走廊上有人在走动，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她面前经过，有的在讨论病例，有的在看手里的化验单，一切都在有序地运转着。 方芳站在护士站旁边，正在和一个小护士说话。看到苏晚从电梯里出来，她冲苏晚招了招手。 “苏医生，这边。” 苏晚走过去，方芳把她带到护士站前面，拍了拍手，吸引了周围几个人的注意。 “大家过来一下，”方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是我们科室新来的副主任医师，苏晚苏医生。大家欢迎。” 几个医生和护士围了过来。苏晚扫了一眼，五个人，三女两男，年龄都在二十多到三十多岁之间，都是陌生的面孔。 “苏医生好。”一个年轻的男医生先开了口，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我是住院医师刘洋，苏医生以后多多指教。” “我是主治医师宋舒然。”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医生点了点头，表情淡淡的，目光在苏晚的工牌上停了一下。 “我是住院医师赵小萌。”一个圆脸的小姑娘笑得眼睛弯弯的，“苏医生好漂亮啊。” 苏晚微微点了一下头：“大家好，以后一起工作，请多关照。” 方芳又带她参观了科室的其他区域——医生办公室、值班室、会议室、示教室。一切都和上次参观时一样，整洁，有序，明亮。 最后方芳把她带到一间办公室门口。 “这是你的办公室。”方芳推开门。 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平米，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台电脑。窗户朝南，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桌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植——是一盆多肉，叶片肥厚，颜色翠绿。 “这是科室同事给你准备的，欢迎礼物。”方芳指了指那盆多肉，“大家都挺期待你来的。” 苏晚看着那盆多肉，笑了笑：“谢谢。” “那你先收拾收拾，熟悉一下系统。十点钟有个科室晨会，到时候你跟大家正式见个面。”方芳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苏晚把包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着桌面，光滑的木质桌面，没有任何划痕和污渍。书架是空的，电脑是崭新的，连鼠标垫都是刚拆封的。 一切都是新的。 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筒、马克杯和几本专业书，一件一件地放在桌上。笔筒放在右上角，马克杯放在左边，书放在书架最上层。东西很少，但这个空间很快就有了属于她的气息。 放书的时候，一本书的夹页里掉出一张纸片。苏晚弯腰捡起来，是一张电影票根，时间印着三年前的一个日期。 她看着那个日期，愣了一下，那是她和陆司晨最后一次一起看电影。那是一部医学题材的纪录片，看完之后两个人还在停车场讨论了一个小时，争论片子里那台手术的处理方式对不对。 那时候他们还能这样聊天。聊手术，聊病例，聊医学前沿，聊到深夜都不觉得累。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对话变成了“今天值班”“不回来吃了”“嗯”“好”。那些曾经说不完的话，像水流进了沙子，一点一点地渗下去了，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苏晚把票根夹回书里，把书放进了书架最角落的位置。 她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盆多肉上，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个画面，仁济办公室窗台上那盆枯死的绿萝。 那盆绿萝是陆司晨搬来的。三年前，她刚升副主任医师，搬进那间朝北的办公室。他说“这办公室太阴了，放点绿植好”，第二天就端来了一盆绿萝，叶片翠绿，藤蔓已经垂下来一小截。她当时觉得他真的很细心，连这种小事都替她想到了。 后来日子忙起来，她没时间管那盆绿萝。陆司晨也忙，两个人都忘了给它浇水。它慢慢地黄了，蔫了，叶子一片一片地掉，最后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藤蔓和一两片苟延残喘的绿叶。 她离职那天，没有带走它。 后来陆司晨发消息说，他把那盆绿萝搬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浇了水，好像缓过来了。 她不知道那条消息是想表达什么——是想说他在乎她留下的东西，还是想说有些东西只要愿意挽救，就不会死？ 她不想知道。 有些东西枯了就是枯了，就算重新浇水，长出来的也不是原来那盆了。 十点整，苏晚去了会议室。 心胸外科的晨会在每周一上午十点举行，总结上周工作，安排本周任务。苏晚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方芳坐在主位，旁边空着一个位置，显然是留给她的。 “苏医生，坐这里。”方芳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苏晚坐下来，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有她刚才见过的刘洋、宋舒然、赵小萌，还有几张没见过的面孔。 方芳先简单总结了上周的工作——收治了多少患者，做了多少台手术，术后恢复情况，有没有并发症和死亡病例。数字不大，和仁济相比差了一个数量级，但方芳汇报得条理清晰，每一个病例都讲得很清楚。 然后是本周的安排。苏晚注意到，方芳把周三和周五的两台手术都排给了她——一台瓣膜置换，一台冠脉搭桥。 “这两台手术都是难度比较高的，正好让苏医生展示一下技术。”方芳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在座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两个患者的床号和诊断。 晨会结束后，大家陆续散开。苏晚收拾笔记本准备回办公室的时候，宋舒然叫住了她。 “苏医生，方便聊两句吗？” 苏晚停下来，看着宋舒然。宋舒然三十出头，长相普通，但眼神很锐利，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仰着头，像是在审视什么。 “你说。” “我是去年从省人民医院跳槽过来的，在心外科干了八年。”宋舒然说，“苏医生，你在仁济的名声我很早就听说了，但是瑞和和仁济不一样，这边的工作节奏、患者构成、同事关系，都和公立医院不太一样。” 苏晚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我的意思是，”宋舒然笑了笑，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来了就是同事，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苏晚点了点头：“合作愉快。” 宋舒然转身走了。苏晚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一丝不太舒服的感觉。宋舒然说的话听起来很客气，但语气里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明的东西，不是敌意，但也不是善意，更像是一种试探。 苏晚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盆多肉，肥厚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指尖感受到一种微凉的、饱满的触感。 和那盆枯死的绿萝不一样。这盆多肉有人浇水，有人照看，有人期待它活着。 她收回手，翻开病历，开始看今天第一个患者的资料。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手背上，照在那盆多肉的叶片上，也照在书架角落里那本夹着电影票根的书上。 新的环境，旧的伤痕。它们就这样安静地共存着，谁也不打扰谁。 第12章 院长的侄女 周三上午，苏晚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医院。 今天是她来瑞和之后的第一台手术，一台二尖瓣置换术。患者是个五十八岁的女性，风湿性心脏病，二尖瓣重度狭窄，瓣口面积只有零点八平方厘米，左心房已经明显扩大，肺动脉压力也升高了。如果不做手术，心衰只会越来越重，预后不会超过两年。 苏晚换了刷手服，在更衣室里对着镜子把头发全部塞进手术帽里。她看着镜子里那张没有妆容的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睛下方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昨晚睡得不算好，不是因为紧张，而是瑶瑶半夜醒了一次，她起来哄了半小时才重新睡着。 但她不担心。上了手术台，这些都不重要。手术台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不管你在台下有多少烦恼、多少疲惫，只要你站在那个位置，拿起手术刀，所有的杂念就会自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专注和清醒。这不是什么天赋，这是训练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七点四十分，她走进术前准备室，开始洗手。 水流哗哗冲在掌心，凉意漫过手腕。她挤上洗手液，仔细搓洗指尖、指缝与甲床。多年的职业习惯，早已化作刻进身体的肌肉记忆，不用思索，动作便行云流水。 洗完手，她拿无菌巾擦干，穿戴好手术衣与手套，迈步走进手术室。 手术室里已经有了几个人——麻醉医生、器械护士、巡回护士，还有第一助手刘洋。刘洋看到她进来，立刻站直了身体，表情有些紧张。 “苏医生，患者已经麻醉好了。”麻醉医生说。 苏晚点了点头，走到手术台前，低头看了一眼患者。一个瘦小的老太太，面色蜡黄，嘴唇发紫，典型的二尖瓣面容。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着，隔着皮肤和肌肉，传递出微弱但稳定的震动。 “开始吧。”苏晚说。 手术刀划开皮肤的那一刻，刘洋屏住了呼吸。 苏晚的动作很慢，但每一刀都精准。她切开皮肤、皮下组织，用电刀止血，打开胸骨，切开心包，暴露心脏。每一步都像是在拆一件精密的仪器——顺序不能错，力度不能错，角度不能错。 刘洋站在对面，担任第一助手，负责拉钩、暴露术野、吸引渗血。他的手很稳，但苏晚注意到，每次她做一个关键步骤的时候，他的眼睛都会不自觉地瞪大，像是在看一场魔术表演。 “别看我，看术野。”苏晚说，语气不重，但很清楚。 刘洋赶紧收回目光，专注在自己的工作上。 建立体外循环、阻断主动脉、灌注心肌保护液，一切顺利。苏晚切开右心房，经房间隔暴露二尖瓣。病变的瓣膜增厚、钙化，瓣叶交界处融合，瓣口狭窄得像一个针眼。 她开始切除病变的瓣膜。这部分需要极其精细的操作，既要完整切除病变组织，又不能损伤周围的正常结构，比如主动脉瓣、冠状静脉窦、传导束。每一刀下去之前，她都会停一下，确认位置，然后才动手。 刘洋看着她的操作，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他在瑞和也跟过几台瓣膜手术，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手法，不急不躁，不慌不忙，每一步都像是在做一件最自然不过的事情。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犹豫，没有任何需要返工的地方。 “测瓣器。”苏晚说。 器械护士递来测瓣器。苏晚测量了瓣环的大小，选定了合适的型号。人工瓣膜是机械瓣，比患者的原生瓣膜小一号，这是她根据患者的体型和心脏大小做的选择，大一號可能会卡住，小一号可能会有瓣周漏，必须刚刚好。 缝合瓣膜的时候，手术室里安静得只有监护仪的嘀嘀声和苏晚手中持针器夹针的细微声响。她一针一针地缝着，每一针的间距都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针的深度都恰到好处。缝完一圈，她打结、剪线，动作干净利落。 “开放主动脉。”她说。 麻醉医生松开阻断钳，血液重新灌注到冠状动脉里。心脏从冷停跳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先是室颤，然后窦性心律逐渐恢复。监护仪上显示着各项指标——心率、血压、中心静脉压，每一组数字都在正常范围内。 苏晚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等了十几秒钟，确认没有瓣周漏、没有心律失常，才放下持针器。 “关胸。”她说。 她从手术台前退开，摘下沾血的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刘洋接替她的位置，和器械护士一起做关胸操作。 苏晚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和帽子，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手术耗时三小时四十分钟。比她预期的时间短了二十分钟。一切顺利。 “苏医生，辛苦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晚睁开眼睛，看到方芳站在走廊另一端，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正看着她。方芳的表情看起来很高兴，眉眼间的笑意比昨天更浓了几分。 “方主任。”苏晚点了点头。 “我刚看了手术记录，二尖瓣置换，主动脉阻断时间六十八分钟，总手术时间三小时四十分钟，这个速度在业内算是顶尖水平了。”方芳走过来，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苏医生，你的技术比我预期的还要好。” 苏晚没有接这个话。她不习惯被夸奖，尤其是在手术这件事上。在她看来，手术做得好是应该的，做得不好才值得被讨论。 “下周那台搭桥，患者的情况我看过了，三支病变，左主干狭窄百分之九十五，风险比这台高。”苏晚说，“术前需要做冠脉cta和心肌核素，我开好单子，麻烦方主任签个字。” 方芳看了她一眼，笑了：“你才来三天，就已经把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了。行，单子你开，我签字。” 苏晚点了点头，转身往更衣室走去。 她没注意到的是，方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目光里除了欣赏之外，还有一丝复杂。 方芳在瑞和一年多了，见过不少医生，但像苏晚这样的技术过硬、做事利落、不搞关系、不拉帮结派她很少见到。 这样的人，在医院里往往走不远。不是因为能力不够，而是因为太扎眼。枪打出头鸟，这句话在哪里都适用，医院也不例外。 苏晚换好衣服，回到办公室，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苏晚抬起头，看到一个大约二十八九岁的女人，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驼色大衣，里面是黑色的连衣裙，脚上是细跟的黑色高跟鞋。 她的五官很漂亮，大眼睛，高鼻梁，嘴唇丰满，妆容精致。但她的表情里有一种苏晚不太喜欢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挑剔。 “苏医生你好，我是金希。”女人伸出手，笑容恰到好处，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是零下。 苏晚站起来和她握了手：“你好。” “我是院长的侄女，”金希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在医院医务科工作。” 苏晚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瑞和医院的院长姓金，叫金建国。上次签合同时周院长提到过，但金建国本人她没有见过。 眼前这个自称院长侄女的女人，显然是来打招呼的。但苏晚不太确定，这个“打招呼”的目的是什么，是表示欢迎，还是别的什么。 “金医生你好。”苏晚说，语气不卑不亢。 金希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从桌上的多肉植物到书架上的专业书，最后落回到苏晚脸上。 “苏医生，你在仁济的名声我们医务科早就听说了。你来瑞和，是院里的荣幸。”金希说，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苏医生，瑞和和仁济不一样，这边的人际关系比较复杂，有些事情需要慢慢来，不能急。” 苏晚看着她，等她说完。 “我的意思是，”金希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职业，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但眼睛里的温度没有变化，“苏医生刚来，先熟悉熟悉环境，不用急着表现。手术排班的事，医务科会按照流程来，不需要特别关照。” 苏晚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她听懂了。金希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很厉害，但你别以为你厉害就可以不守规矩。在这里，有些事情不是你说了算的。 “金医生，”苏晚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在瑞和的目标只有一个——把手术做好，把病人治好。其他事情，我不关心，也不参与。” 金希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是没有料到苏晚会这么直接。 “那就好。”金希站起来，整了整大衣的衣领，“苏医生，欢迎你来。” “合作愉快。” 金希转身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节拍器在计数。苏晚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水。 院长的侄女。医务科。 苏晚把这两个信息在脑子里连了一下，得出了一个不太乐观的结论，她刚来三天，就已经被一个人盯上了。 这个人有背景，有权力，而且对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敌意。那种敌意不是针对她个人的，更像是某种宣示主权的姿态：我是这里的地头蛇，你一个新来的，最好老实一点。 苏晚放下杯子，翻开病历，继续看下周那台搭桥患者的资料。 她不打算跟金希有任何多余的往来。你是院长的侄女也好，是院长的亲女儿也好，跟我没有关系。我做我的手术，你管你的医务科，井水不犯河水。 但这个世界上，有些事不是她不想就不会发生的。苏晚不知道的是，金希走出她办公室之后，并没有直接回医务科。她在走廊的拐角处停下来，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小姨，是我。”金希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个新来的苏医生，我见过了。长得很漂亮，方芳对她的评价也很高。嗯……对，就是那个从仁济挖过来的。我知道了，我会盯着她的。” 她挂了电话，收起手机，踩着高跟鞋，走回了医务科。 下午三点，苏晚正在办公室写手术记录，手机震了。是林暖发来的消息。 “第一天手术怎么样？” “顺利。” “我就知道。对了，你和那个院长的侄女碰面了吗？我听说瑞和医务科有个金希，是院长的亲侄女，在医院里说话很有分量。” 苏晚的手指顿了一下。 林暖的消息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她还没来得及跟林暖说金希的事，林暖就已经知道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金希在业内的名声不小，或者说，瑞和的人际关系网比苏晚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她来找我了。”苏晚打了两个字。 “怎么样？” “不怎么样。” 林暖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包，然后打了一长段话：“我跟你说，金希这个人你最好不要得罪。她在瑞和快三年了，医务科虽然不是什么核心科室，但她叔叔是院长，很多事情她一句话就能卡住。你刚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苏晚看着这段话，想了很久，打了一个字：“好。” 她不是不懂这些道理。在仁济的时候，她也不是没有经历过人际关系上的暗流。但她的应对方式从来只有一种，把事情做好，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她不相信金希能在她的专业领域里挑出毛病。手术台上的事情，是硬功夫，不是靠关系和背景就能改变的。 苏晚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写手术记录。 下班的时候，苏晚在停车场碰到了方芳。方芳正往自己的车里走，看到她，停下来。 “苏医生，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方主任也是。” 方芳犹豫了一下，又开口说了一句：“苏医生，金希今天来找你了吧？” 苏晚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那个人，她叔叔是院长，她在医院里待得久，有些事情比较敏感，你别往心里去。” 苏晚点了点头：“我知道。” 方芳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回家的路上，苏晚一直在想金希的事。 不是害怕，而是困惑。她不明白金希为什么要针对她，她才来三天，还没有任何机会得罪任何人。 唯一的解释就是，金希不是针对她这个人，而是针对“新来的”这个身份。每一个新来的人，金希都会去“打招呼”，敲打一下，让对方知道谁是这里说了算的人。 苏晚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她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了。她的人生哲学一向如此，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其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苏晚停好车，爬上四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周桂兰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瑶瑶坐在客厅的地垫上，手里拿着一本撕不烂的布书，正在专注地“阅读”。 “妈妈回来了。”苏晚说。 瑶瑶抬起头，看到苏晚，立刻扔了布书，张开两只小手，朝她爬过来。 苏晚蹲下去，把女儿抱进怀里。 瑶瑶的小手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含混不清地叫着“妈妈妈妈妈妈”，声音软绵绵的，像一块刚出炉的年糕。 苏晚闭上眼睛，把脸贴在女儿的头发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奶香味。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小孩子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息。 这个味道让她觉得，医院里的那些暗流、那些试探、那些看不透的人心，都不重要了。 第13章 下马威 周五早上，苏晚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份文件。 不是她昨天留下的病历，不是手术安排表，而是一份医务科下发的《关于进一步加强手术分级管理的通知》。a4纸，三页，盖着医务科的红章，落款处签字的是金希。 通知的内容很长，绕来绕去，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话：所有四级手术（高风险、高难度手术）必须经过医务科审批，未经审批擅自开展的手术，医院不予认可，相关责任由主刀医生自行承担。 苏晚把这三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在仁济的时候，手术分级管理是科室内部的事，科主任签字就行。瑞和把这个权力收归到医务科，从制度设计上来说，是为了加强风险控制，可以理解。但问题在于，医务科的负责人是金希。 而金希昨天刚来过她的办公室。 苏晚把文件放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科室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刘洋转发了这份通知，跟了一句话：“大家看到这份通知了吗？以后做四级手术要先报医务科审批？” 宋舒然回复：“看到了。昨天发的，今天才到我们手上。” 赵小萌发了一个惊恐的表情包：“那以后急诊手术怎么办？还要等审批吗？”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苏晚放下手机，起身去了方芳的办公室。 方芳正在看一份mri片子，听到敲门声，头也没抬：“进来。” 苏晚推门进去，把那份通知放在方芳桌上。 “方主任，这份通知您看了吗？” 方芳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她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看了。” “我想知道，这是医务科的单方面决定，还是院里的统一部署？” 方芳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有些无奈，有些疲惫，像是一个在江湖上混了很久的老手，面对新人天真的问题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苏医生，金希她叔叔是院长。”方芳说，“她发的文件，基本上就等于院里的决定。医务科有审批权，这是医院制度的一部分，你没办法绕过。” 苏晚看着她，等她说完。 “我的建议是，”方芳斟酌着措辞，“你该报批就报批，该走流程就走流程。不要跟金希硬碰硬，不值得。” 苏晚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拿起那份通知，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苏晚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份通知又看了一遍。这次她看得更仔细，逐条逐句地分析里面的字眼。 通知的措辞很官方，用的是“加强管理”“规范流程”“保障安全”之类的大词，没有任何针对某个人的表述。但苏晚注意到一个细节，通知的发布日期是昨天，也就是周三。而周三那天，她刚做完第一台手术，金希来她的办公室“打招呼”。 时间点太巧了。 不是巧合，是安排。 苏晚把通知放下，打开电脑，开始写下周那台搭桥手术的审批申请。不管金希的目的是什么，她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审批申请写得规范、完整、无懈可击，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这是她的应对方式。 写申请的时候，赵小萌来了。 “听说出了新规定，高难度手术要医务科审批？你不是刚做了一台瓣膜置换吗？审批了吗？” 苏晚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一件事，周三的手术，她没有经过医务科审批。因为通知是周三当天发布的，而她的手术在上午就做完了。 从时间上来说，她没有违规。但如果金希想找麻烦，她可以说“通知虽然周三发布，但制度应当追溯执行”之类的话。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是害怕。是不想把精力浪费在这种事情上。她是来上班的，不是来搞办公室政治的。金希想玩什么把戏，她不感兴趣。她唯一感兴趣的东西，在手术台上。 但她也知道，在金希眼里，她在手术台上的表现，恰恰是最扎眼的东西。 周五下午，苏晚去医务科交审批申请。 医务科在行政楼二层，走廊尽头。苏晚敲门进去的时候，金希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在看一份文件。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整个人看起来精致而优雅。 “苏医生？”金希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晚手里的文件上，“有事？” 苏晚把审批申请放在她桌上：“下周搭桥手术的审批申请，请金医生过目。” 金希没有立刻拿起来。她端着咖啡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拿起那份申请，一页一页地翻看。 她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仔细审查每一个细节。但苏晚注意到，她翻页的速度很快，快到不可能把内容看完，她只是在表演“我在认真审查”这件事。 翻完最后一页，金希把申请放下，抬起头看着苏晚。 “苏医生，这份申请我收下了。但有几个问题我需要确认一下。” “请说。” “第一，这台手术的患者是外地的，医保关系不在本市。按照规定，外地患者在瑞和手术需要提前报备医保局，这个手续你办了吗？” “患者的家属已经办好了。这是医保报备的回执。”苏晚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金希看了一眼那张回执，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第二，这台手术需要使用进口的人工血管，医院的采购流程走完了吗？库房确认有库存吗？” “昨天我跟采购科和库房都确认过了，库存充足，采购流程已经完成。这是确认单。”苏晚又拿出一张纸。 金希看着那张确认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被将了一军之后的不甘心。 “第三，”金希放下确认单，看着苏晚，语速放慢了，“苏医生，你的执业医师变更手续还没有完全办完。按照规定，在变更完成之前，你不能独立主刀高难度手术。” 苏晚看着她，没有说话。 金希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像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走进了陷阱。 “苏医生，我不是在为难你，”金希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但那种柔和比直接的尖锐更让人不舒服，“我是在按制度办事。制度摆在这里，谁都不能破例，你说是吧？” 苏晚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开口了。 “金医生，我的执业医师变更手续，上周三已经提交给卫生主管部门了。审批周期是七个工作日，也就是说，最晚下周三之前就能完成。这台手术安排在周五，是在变更完成之后。” 金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所以，”苏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个理由不成立。请金医生换一个。”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金希看着苏晚，苏晚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钟，像两把刀锋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只有她们自己能听到的脆响。 金希先笑了。 那个笑容和昨天一样——职业，精准，没有温度。 “苏医生，你很认真。”金希拿起桌上的笔，在审批申请上签了字，“申请通过。周五的手术，祝顺利。” 苏晚拿起那份签了字的申请，点了点头：“谢谢金医生。” 她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医务科的那一刻，她的后背微微有些发凉。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金希不会因为这次被怼回去就收手。相反，她只会更加针对她。 刚才那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是有备而来。医保报备、采购流程、执业变更，金希把所有的环节都研究过了，把所有的漏洞都找过了。如果不是苏晚提前做好了准备，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金希都有理由驳回她的申请。 这不是一次审批，这是一场考试。而金希，是出题人。 但她不想活成那样——每天琢磨别人会怎么害自己，提前布防，步步为营。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想要的生活很简单：上班，做手术，下班，陪女儿。 但如果金希非要让这条简单的路变得复杂，她也不怕。 苏晚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周五的下午，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几只鸟在飞，黑色的剪影在灰色的背景上快速地移动，像几个跳跃的音符。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回到桌前，坐下，翻开病历。 不管外面有多少风浪，她手里的刀不能抖。 周五下午五点半，苏晚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她刚站起来，门被敲响了。赵小萌探进半个脑袋，表情有些紧张。 “苏医生，有个事想跟您说一下。” “什么事？” 赵小萌走进来，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苏医生，我今天去医务科送文件，听到金医生在打电话。她好像在跟医保局的人说您的执业变更手续有问题，需要重新审核。” 苏晚的手顿了一下。 “你确定？” “我听不太清楚，但金医生提到了您的名字，说了‘执业变更’‘重新审核’这几个词。”赵小萌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做了“告密”这件事，“苏医生，我不是要挑拨离间，我只是觉得您应该知道。” 苏晚看着赵小萌，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知道了。谢谢你。” 赵小萌摇了摇头：“不用谢。苏医生，我虽然来瑞和才半年，但我看得出来，您是真的有本事的医生。金医生她……她对谁都这样，不是只针对您。您别太往心里去。” 苏晚点了点头。赵小萌转身出去了。 苏晚在椅子上坐下来，重新打开电脑，登录了卫生主管部门的执业医师变更查询系统。她输入自己的信息，点击查询。 屏幕上显示：审核中。 没有“通过”，没有“不通过”，没有“重新审核”。就是普通的“审核中”，和三天前的状态一模一样。 赵小萌听到的消息，可能只是金希在电话里的一句抱怨，也可能是一个信号，金希真的打算在执业变更这件事上做文章。 下班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件事。 执业医师变更的手续是她自己办的，所有材料都是真实的、完整的、符合规定的。金希就算想卡，也找不到真正的理由。 但她可以在流程上制造障碍，比如“材料需要补充”“信息需要核实”“审批需要时间”用这些理由把审批无限期地拖下去。 如果审批一直下不来，她就不能独立主刀高难度手术。不能独立主刀高难度手术，她在瑞和的价值就大打折扣。 这是金希真正的杀招。不是明刀明枪地反对她，而是用制度、用流程、用那些看起来冠冕堂皇的理由，一点一点地把她逼到墙角。 苏晚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飞速地转着。 她需要一个应对方案。 不是去求金希，不是去托人找关系，而是从制度本身入手。金希能用制度卡她，她也能用制度反击。前提是她把所有的规则都研究透，比金希更透。 车子开进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晚停好车，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情绪，然后推门下车。 小麻烦而已。她能解决。 第14章 错位的发言稿 周一早晨，苏晚刚到办公室，赵小萌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苏医生，十点钟有个全院医务工作会议，方主任说让您也参加。”赵小萌把一份会议通知放在桌上，“说是新入职的副主任医师以上职称的都要去，算是跟其他科室的负责人见个面。” 苏晚拿起通知看了一眼。会议内容是“年终医疗质量总结与新年工作部署”，参会人员包括各科室主任、副主任医师以上人员、以及医务科全体。发言环节安排了三个科室做经验分享，心胸外科是其中之一。 “谁发言？”苏晚问。 “方主任本来要自己去的，但她今天上午有一台手术走不开，就让我跟您说，请您代她去。”赵小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苏晚，“这是方主任准备的发言稿，她说您照着念就行。” 苏晚接过发言稿，打开看了一眼。内容是关于心胸外科过去一年的工作总结，数据翔实，措辞规范，方芳显然花了不少心思。她把稿子折好放进口袋，点了点头。 九点五十分，苏晚换好白大褂，拿着发言稿去了会议室。 会议室在行政楼三层，是瑞和医院最大的会议室，能容纳近百人。苏晚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六十个人，白大褂汇成一片白色的海洋。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把发言稿放在桌上，安静地等着会议开始。 陆续有人进来。苏晚注意到，金希也来了，坐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旁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金建国，瑞和医院的院长，金希的叔叔。苏晚第一次见到金建国本人，之前只在医院的宣传栏里看过他的照片。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一些，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斯文而严肃。 十点整，会议开始。 金建国先致辞，讲了大约二十分钟。内容不外乎是医院过去一年的成绩、存在的问题、新一年的目标。苏晚听着听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金希，发现她正在低头看手机，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那种笑容让苏晚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但她说不清为什么。 接下来是医务科的工作汇报。金希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打开ppt，开始发言。她的声音很好听，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台风专业而从容。她汇报的内容主要是医疗质量控制、不良事件分析、以及新一年的管理制度优化。 “在制度优化方面，我们近期推出了手术分级管理的补充规定，”金希的目光扫过台下，在苏晚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目的是为了更好地保障患者安全，确保每一台高难度手术都经过严格的术前评估和审批流程。”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了几句，但很快安静下来。 金希的发言持续了十五分钟，结束后，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 接下来是几个科室的经验分享。先是心内科，然后是神经外科，最后轮到心胸外科。 主持人念到“心胸外科”的时候，苏晚站起来，拿着发言稿走向讲台。 她站在讲台后面，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把发言稿放在台上，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稿子不对。 她手里的这份稿子，不是方芳给她的那份。内容完全不同——这篇稿子写的不是心胸外科的工作总结，而是一篇关于“公立医院与私立医院管理模式的比较分析”，观点尖锐，措辞激烈，里面甚至有几处直接批评公立医院管理体制的表述。 这不是方芳准备的稿子。 这是有人换过的。 苏晚的手指在稿纸上微微收紧了一瞬。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金希坐在第一排，正面带微笑地看着她。那个笑容和苏晚在医务科看到的一模一样——职业，精准，没有温度。 台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大概是在奇怪苏晚为什么迟迟不开口。 苏晚没有慌。 她把发言稿翻到第一页，抬起头，看着台下的听众，开口了。 “各位领导、同事，上午好。我是心胸外科的苏晚。”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会议室里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安静下来。 “心胸外科过去一年在方芳主任的带领下，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全年共完成手术二百八十六台，其中四级手术占比百分之六十二，术后三十天死亡率千分之三，低于行业平均水平。” 她没有看稿子。这些数据她之前看过一遍，就记住了。她的记忆力一向很好，虽然不至于过目不忘，但重要的数字看一遍就能复述出来。 “在新技术应用方面，我们开展了全动脉化搭桥、微创瓣膜置换等多项新技术，患者术后恢复时间明显缩短，满意度显著提升。” 苏晚一条一条地说着，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她把自己能记住的内容全部复述了出来，虽然不如方芳写的原稿完整，但核心数据和关键信息都在。她没有提那份被调换的稿子里的任何一个字，就当那份稿子不存在。 台下的人听得很认真。苏晚注意到，坐在前排的金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太懂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不甘。 苏晚说完最后一句话，微微鞠了一躬：“以上是心胸外科的工作汇报，谢谢大家。” 台下响起了掌声。掌声不算热烈，但足够真诚。苏晚拿着那份被调换的稿子，走下讲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她坐下的时候，手心微微有些湿。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愤怒。但她把那股愤怒压了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脸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会议结束后，苏晚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座位上，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金希迎面走了过来。 “苏医生，刚才的发言很精彩。”金希笑着说，语气听起来真诚极了，“脱稿演讲，临场发挥，不愧是仁济出来的。” 苏晚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金医生，我的发言稿被人换过了。” 金希的眉毛微微扬了一下，表情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惊讶：“换过了？怎么回事？” “不知道。”苏晚说，“但我想请金医生帮我查一下，今天早上放在会议室桌上的发言稿，是谁动过的。” 金希看着她，沉默了一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好的，我会让医务科查一下。苏医生放心。” 苏晚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需要满足几个条件：知道她会代方芳参会，知道她会坐在哪个位置，能够接触到会议室桌上的文件。 苏晚把稿子放进了抽屉里，锁上了。 她没有打算立刻追究这件事。因为她知道，金希不会承认，医务科也不会真的去查。就算查了，也只会得出一个“可能是不小心放错了”的结论。她现在没有证据，没有证人，没有任何可以拿上台面的东西。 但她记住了。 下午，苏晚去icu看了上周手术的几个患者。二尖瓣置换的老太太恢复得很好，已经拔了气管插管，能用微弱的声音跟她道谢。苏晚检查了她的引流管、心电监护和用药方案，确认一切正常后，在病历上签了字。 从icu出来的时候，方芳正好从手术室出来，两个人碰上了。 “上午的会怎么样？”方芳问，“稿子念得顺利吗？” 苏晚犹豫了一瞬，说：“有点小问题。” 她把稿子被调换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方芳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稿子被人换了？”方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怒意很明显，“谁干的？” “不知道。” “金希？” 苏晚没有回答。 方芳深吸一口气，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压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看着苏晚，语气变得平静下来。 “苏医生，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先别管了。” 苏晚看着她：“方主任打算怎么处理？” “我去找金希谈。不管怎么样，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方芳顿了顿，“你是替我去的会，稿子也是我准备的。有人针对你，就是针对心胸外科。我不能坐视不管。” 苏晚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方主任，谢谢。但我建议你先不要去找金希。” “为什么？” “因为没有证据。现在去找她，她只会说‘不小心放错了’或者‘可能是有同事搞混了’，我们拿她没办法。反而会打草惊蛇。” 方芳看着苏晚，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大概是意外。她没想到一个新来的医生，在面对这种事的时候，能这么冷静。 “那你的意思是？” “等。她不会只做这一次。等她露出更大的破绽。” 方芳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一下头。 下班的时候，苏晚没有直接回家。她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杯热咖啡，坐在车里，慢慢地喝。 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停车场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地面上，把每一辆车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苏晚端着咖啡，靠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暮色。 她想起在仁济的时候。仁济也有办公室政治，也有勾心斗角，但她从来没有被这样针对过。不是因为她在仁济混得好，而是因为她在仁济只是一个普通医生，不值得任何人花心思去对付。 但在瑞和，她是“从仁济挖来的专家”，是“年薪翻倍的空降兵”，是“方芳亲自引进的人才”。这个身份，本身就足够招人恨了。 她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手机震了。她拿起来一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附了一张瑶瑶吃辅食的照片——小姑娘嘴巴周围糊了一圈橙色的南瓜泥，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像是在说“这是什么神奇的东西”。 苏晚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 她回复了一个字：“萌。” 然后发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回家的路上，高架上的车流比平时稀疏一些。苏晚开着车，收音机里播着一个情感类节目，主持人正在用温暖的声音安慰一个失恋的听众。苏晚听了几句，觉得没什么意思，换了个频道，改成了古典音乐。 小提琴的声音在车厢里流淌，低回婉转，像一个人在深夜轻声诉说。 苏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打着节拍，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金希下一次会做什么。 医务科有审批权，金希可以在手术审批上卡她。今天换了她的发言稿，是想让她在院领导面前出丑。两次了，两次都没有成功。金希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她会用什么方法？ 苏晚想不出来。 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金希用什么方法，她都不会被打倒。 不是因为她是苏晚，而是因为她没有时间被打倒。她有手术要做，有女儿要养，有妈妈要照顾。这些事占据了她全部的精力，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力气去在意那些想把她拉下来的人。 车子开进小区，苏晚停好车，熄了火。 她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是淡蓝色的，隐约可以看到人影在晃动——妈妈在忙，瑶瑶大概在地垫上爬来爬去。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推门下车，上楼。 门开的瞬间，饭菜的香味和瑶瑶的笑声一起涌了出来。 “妈妈！”小姑娘的声音含混不清，但“妈妈”两个字叫得越来越好了。 苏晚蹲下来，把女儿抱进怀里。 “瑶瑶，妈妈回来了。” 她闭了一下眼睛，把医院里的一切——金希的笑容、被调换的稿子、那些暗流和试探——全部关在了门外。 在这个家里，她不是苏医生，不是副主任医师，不是“从仁济挖来的专家”。 她只是妈妈。 第15章 手术台上的反击 周五，苏晚来瑞和的第二台手术——冠脉搭桥，三支病变，左主干狭窄百分之九十五。 这台手术上周就被金希卡过一次审批，虽然最后通过了，但过程让人不愉快。苏晚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或者说，她把所有的不愉快都压在了一个很深的地方，一上手术台，那些东西就自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专注和清醒。 七点二十分，她走进术前准备室，开始洗手。 刘洋已经等在里面了，刷手服穿得整整齐齐，帽子口罩都戴好了。他看起来比周三更紧张——周三那台瓣膜置换他当了一助，虽然没出什么差错，但苏晚在手术台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他压力很大。 “苏医生，今天这台搭桥，患者的左主干狭窄百分之九十五，右冠也有百分之八十的狭窄。三支病变，桥血管需要搭三根。”刘洋像背书一样把患者情况复述了一遍，“limad，svg搭om和pda。” “患者的乳内动脉评估过了吗？”苏晚一边刷手一边问。 “评估过了，血流通畅，口径合适。” “大隐静脉呢？” “术前超声提示血管条件良好，没有静脉曲张。” 苏晚点了点头，关上水龙头，双手举在胸前，保持无菌姿态走进手术室。 手术室里的灯光已经全部打开了，无影灯将术野照得雪亮。患者已经麻醉好了，气管插管、中心静脉置管、动脉监测，一切准备就绪。器械护士在清点器械，巡回护士在调试设备，麻醉医生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开始吧。”苏晚说。 手术刀划开皮肤的那一刻，她的世界缩小了。缩小到只有眼前这个小小的术野，只有心脏、血管、缝线、持针器。外界的一切——金希的敌意、医务科的刁难、前夫的背叛、离婚的疲惫——全部被挡在了这扇门之外。在这个世界里，她说了算。 她切开胸骨，打开心包，暴露心脏。患者的冠状动脉硬化得很厉害，血管壁增厚、钙化，触感像一根硬邦邦的塑料管。苏晚用手指轻轻触摸了一下左前降支的位置，确认了吻合口的位置。 “取乳内动脉。”她说。 刘洋调整了胸骨撑开器的位置，暴露左侧胸廓内血管束。苏晚开始游离乳内动脉，这是整台手术最关键也是最精细的步骤之一。乳内动脉只有几毫米粗，周围布满了细小的分支和静脉，稍有不慎就会损伤血管壁，导致桥血管废用。 她的动作很慢，但非常稳。剪刀在她手里像一支笔，轻轻一划就分开了血管周围的组织。遇到分支血管，她用血管夹夹住，剪断，再继续往前游离。每一剪刀都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不必要的出血。 刘洋看着她的操作，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他见过方芳做乳内动脉游离，也见过外院专家来做手术演示，但没有人做得像苏晚这么干净。她的操作有一种让人赏心悦目的美感——不像是手术，倒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 “血管够长吗？”苏晚问。 刘洋回过神，赶紧测量了一下：“够了，到前降支没有问题。” 苏晚点了点头，用碱溶液浸泡乳内动脉，防止血管痉挛，然后开始取大隐静脉。 取大隐静脉的切口在小腿上。苏晚的切口很小，取的静脉长度刚好够用，不多一分，不短一寸。她把取下来的静脉递给刘洋修剪，自己开始准备吻合乳内动脉和前降支。 这是搭桥手术中最关键的步骤。左乳内动脉和左前降支的吻合口做得好不好，直接决定患者远期预后。一个通畅的乳内动脉桥，十年通畅率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但如果吻合口有问题，血栓、狭窄、闭塞，一切都有可能。 苏晚捏着持针器，开始缝合。 她用的是8-0的聚丙烯缝线，细到几乎看不见。针从血管壁的一侧穿入，从另一侧穿出，每一针的间距都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针的深度都恰到好处。她的手指在术野里移动的时候，像是在穿针引线——不，就是在穿针引线，只不过这根线缝的不是布，是血管。 刘洋屏住了呼吸。 手术室里只有监护仪嘀嘀的声音，和苏晚手中持针器夹针的细微声响。 缝完最后一针，苏晚打了一个结，剪断缝线。她用显微镊子轻轻拨了一下吻合口，检查有没有渗血。没有。血流从乳内动脉涌入前降支，血管壁微微鼓起来，然后恢复正常。 “漂亮。”麻醉医生老赵忍不住说了一句。他做了二十多年麻醉，见过的心外科医生不下几十个，但苏晚的吻合技术，绝对排在前三。 苏晚没有回应。她开始做静脉桥的吻合。大隐静脉到钝缘支，再到后降支，两个吻合口，每一个都做得同样精准。她的手没有抖，节奏没有乱，心态没有波动。一台手术做到这个时候，她已经进入了一种半自动的状态——身体在继续操作，脑子里却在提前规划接下来的每一步。 三个吻合口全部做完，苏晚放下持针器。 “开放桥血管，停机。” 体外循环逐步停止，心脏恢复了自主跳动。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心率、血压、中心静脉压、肺动脉楔压——每一个数字都在正常范围内。 “鱼精蛋白。”苏晚说。 巡回护士递来鱼精蛋白，麻醉医生缓慢推注。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监护仪，等了一分钟，两分钟，没有任何过敏反应的迹象。 苏晚站在那里，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看了大约十几秒钟，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关胸。”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那一刻，刘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憋气。 苏晚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走廊上的空气比手术室里凉很多，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连续站了将近五个小时，腰有些酸，腿有些僵，但脑子很清楚。手术很顺利，比预期的顺利。患者的血管条件比她预想的好，吻合口做得也很满意，术后恢复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苏医生。” 苏晚睁开眼睛，看到方芳站在走廊另一端，手里拿着一份病历，正看着她。 “方主任。”苏晚点了点头。 “手术顺利吗？” “顺利。关胸了，应该没问题。” 方芳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金希今天来了。”方芳忽然说。 苏晚转过头看着她。 “她站在手术室的观察窗外面，看了将近半个小时。”方芳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光彩的事，“从你开始吻合乳内动脉，到做完第一个静脉桥，全程看完的。” 苏晚沉默了一瞬。 手术室的观察窗是给家属和参观者用的，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的操作，但听不到声音。金希站在那个位置看半个小时，不是为了学习，不是为了欣赏——她是在找破绽。找苏晚操作中的任何一点失误、任何一个可以被挑出来说事的地方。 “她看出来什么了吗？”苏晚问。 方芳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一丝苏晚不太常见的意味——像是欣赏，又像是某种欣慰。 “你觉得她能看出什么？”方芳反问道。 苏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不需要回答。她知道自己做得怎么样。她的手没有抖，她的吻合口没有漏，她的每一步操作都经得起任何人的审视，哪怕是站在观察窗外面、专门来找茬的人。 方芳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又靠了一会儿墙，然后去了更衣室。 换好衣服，苏晚回到办公室，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科室群里刘洋发了一条消息：“苏老师今天的搭桥手术太牛了，我全程看完，学到了好多。”后面跟着一串大拇指的表情。 赵小萌跟了一条：“苏医生yyds！” 宋舒然没有发言。 苏晚退出群聊，打开和林暖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天金希去看我手术了。” 林暖的电话几乎是秒到的。 “什么？她去看你手术了？她看得懂吗？”林暖的声音带着一种又气又好笑的语调，“一个医务科的人，跑去看搭桥手术，她能看出什么来？她连主动脉和肺动脉都分不清吧。” 苏晚嘴角弯了一下：“她可能在找我操作上的问题。” “找到了吗？” “没有。” “那不就得了。”林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苏晚，我跟你说，金希这种人最怕的就是你这种——业务过硬，挑不出毛病。你越挑不出毛病，她越急。她越急，就越容易犯错。你等着吧。” 苏晚没有说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对了，”林暖忽然换了个语气，“瑶瑶昨天叫我‘姨’了！叫得可清楚了！你教她的？” “没有，她自己学的。”苏晚的声音不自觉地柔了下来，“她最近学说话学得很快，‘妈妈’已经叫得很好了，‘姥姥’还有点含混，‘爸爸’——” 她忽然停住了。 林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描淡写地岔开了话题：“反正她叫我姨了，改天我带她去吃冰淇淋，奖励她。” 苏晚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那盆多肉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肥厚饱满，生机勃勃。 苏晚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叶子，指尖感受到一种微凉的、饱满的触感。 她想起刚才那台手术。想起自己的手在术野里移动的感觉——稳定、精准、毫不迟疑。那是她花了十五年练出来的东西，任何人都拿不走。 金希可以在医务科卡她的审批，可以换她的发言稿，可以站在观察窗外面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但她做手术的手，金希动不了。 苏晚收回手，翻开桌上的病历，开始写手术记录。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她写得很快，但很清楚，像她的手术一样——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废话，干净利落。 写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赵小萌探进半个脑袋，表情有些微妙。 “苏医生，医务科那边刚才发了一个通知，”她把一张纸递过来，“说下周一要召开手术分级管理委员会会议，邀请您参加。” 苏晚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会议议题写着：“高难度手术审批流程的优化与完善。” 参加人员一栏，除了医务科、质控科、各科室主任之外，特意写了“特邀：心胸外科苏晚副主任医师”。 特邀。 苏晚看着这两个字，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这不是邀请，这是一场鸿门宴。金希在手术审批和发言稿两件事上都没有占到便宜，现在换了一个战场——会议桌上。在会议上，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质疑苏晚的资质、经验和手术能力，可以利用制度和流程来施压。 苏晚把那张纸折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知道了。”她说。 赵小萌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苏晚低下头，继续写手术记录。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和刚才一样平稳，一样流畅。 下周一的事，下周一再说。今天的事，她已经做完了——完美地做完了。 窗外，阳光正好 她低头写着记录，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笃定——一种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没有人能阻挡她的笃定。 第16章 同事的质疑 周六早晨，苏晚到医院的时候，发现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宋舒然。她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姿态看起来很随意，但苏晚注意到她的眼神在打量自己，从上到下，缓慢而仔细。 “苏医生，早。”宋舒然直起身，朝苏晚举了举咖啡杯。 “早。”苏晚拿出钥匙开门，侧身让宋舒然进去。 宋舒然没有客气，跟着进了办公室。她在苏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桌上那盆多肉，书架最上层的几本专业书，马克杯里凉透了的茶。每一样东西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通过这些东西来拼凑苏晚这个人。 “苏医生，昨天的搭桥手术我听刘洋说了，很成功。”宋舒然的语气听起来是夸赞的，但接下来的话锋一转，“不过我在瑞和待了一年多，有一个体会想跟你分享一下。” 苏晚坐下来，看着宋舒然，等她说完。 “瑞和的患者和仁济不一样。仁济的患者大多是普通人，对医生的要求就是把病治好就行。 但瑞和的患者不一样，他们有钱，有身份，有圈子。他们对医生的要求不只是治好病——他们要求的是全方位的服务。 态度要好，沟通要耐心，术后随访要及时。这些东西，有时候比手术技术更重要。” 苏晚听懂了。宋舒然的意思很明确——你手术做得好，不代表你能在瑞和混得好。这里的规则和仁济不一样，你一个新来的，不要以为自己技术好就可以目中无人。 “宋医生，你说的这些，我很认同。”苏晚说，语气不冷不热，“患者服务确实很重要，这也是我来瑞和的原因之一——我有更多时间和精力花在患者身上，而不是花在写不完的文书上。” 宋舒然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大概是没有料到苏晚会这么接话。她原本的预期可能是苏晚会反驳，或者至少表现出一些不悦，但苏晚没有。她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把话题轻轻松松地挡了回去。 宋舒然站起来，整了整白大褂的领口：“那就好。苏医生，以后我们多交流。” “好。” 宋舒然不是金希。金希是明刀明枪地针对，宋舒然是慢慢的试探。这两种人都需要应对，但应对的方式不同。 对金希，她要防；对宋舒然，她要观察。在没有看清楚对方的真实意图之前，不急着表态，不急着站队，不急着反击。 上午查房的时候，苏晚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挑战。 三号床的患者是个六十二岁的男性，姓陈，退休前是一家上市公司的高管。他上周做了手术，术后恢复一直不太理想——反复低烧，引流液偏多，白细胞和c反应蛋白居高不下。苏晚接手的第二天就注意到了这些指标，调整了抗生素方案，但效果不明显。 查房的时候，陈先生的太太也在。看着有五十多岁，烫着精致的卷发，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羊绒大衣，手上戴着翡翠戒指，整个人看起来精致而强势。 苏晚走进病房的时候，她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削苹果。 “陈太太，早上好。”苏晚走到床前，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 “苏医生，我先生术后快两周了，还在发烧。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客气，但苏晚听得出那客气底下的不满。 “陈太太，陈先生的术后发热原因目前还不明确。我们已经做了血培养、胸片、超声心动图等检查，暂时没有发现明确的感染灶。下一步我建议做一次心脏ct，看看有没有我们没发现的异常。” “ct？”陈太太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之前不是做过ct了吗？” “术前做过一次，术后还没有做。术后ct可以帮助我们评估瓣膜的位置和功能，也可以排除一些不常见的并发症。” 陈太太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判断这个年轻的女医生到底靠不靠谱。 苏晚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刻意讨好。她就站在那里，穿着白大褂，工牌别得端端正正，表情平静而专注。 “苏医生，我先生的病，你到底有没有把握？”陈太太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病房里的空气凝滞了一下。床上的陈先生微微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苏晚，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太太，嘴唇动了动，没有说什么。 苏晚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陈太太，我理解您的心情。陈先生的病情确实比预期的复杂，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没有应对的办法。 心脏ct只是第一步，如果结果还不明确，我们会组织多学科会诊，把心内科、感染科、影像科的专家请来一起讨论。我不会让您先生带着问题出院。” “那就做ct吧。”她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 苏晚点了点头，在病历上开了ct申请单，然后走出了病房。 站在走廊上，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陈太太不是第一个质疑她的患者家属，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在仁济的时候，她遇到过比这更难缠的家属——哭闹的、下跪的、骂人的、甚至动手的。她对付这些人的方法从来只有一种：用专业说话。 中午，苏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遇到了方芳。 方芳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方芳的盘子里是一份清蒸鱼、一份青菜和一小碗米饭，吃得很清淡。 “苏医生，早上查房顺利吗？”方芳一边拆筷子一边问。 “三号床的陈先生，术后发热原因不明确，我开了心脏ct。” 方芳点了点头，夹了一块鱼肉：“那个患者我上周也看过，血培养一直阴性，抗生素也换了两轮了，就是退不下来。你的判断是什么？” 苏晚想了想：“我怀疑是隐匿性的感染，可能在瓣周或者心包腔。ct如果看不出来，可能需要做经食道超声。” “经食道超声是有创检查，患者家属同意吗？” “还没有谈。等ct结果出来再说。” 方芳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苏晚处理问题的方式和她很像——不着急下结论，不跳过步骤，一步一步来，把每一个可能性都排查清楚。 “苏医生，”方芳放下筷子，看着苏晚，“下周一的手术分级管理委员会会议，你准备了吗？” 苏晚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准备了。但我不确定金希想在会议上达成什么目的。” 方芳沉默了片刻，压低了声音：“我听到一些风声，金希想在会上提议，新入职的副主任医师在执业变更完成之前，不能独立主刀四级手术。 执业变更的审批权在卫生主管部门，但金希可以通过医务科向主管部门发函，要求‘补充材料’或者‘进一步核实信息’，把审批周期无限期拉长。” 苏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正是她之前担心的事——金希不在明面上反对她，而是在流程上做文章。制度本身是中性的，但执行制度的人可以把它变成武器。 金希手里握着医务科这把刀，想砍谁就砍谁，而且每一刀都砍得冠冕堂皇、名正言顺。 “如果这个提议通过了，”苏晚说，“我在执业变更完成之前，就不能独立做手术了？” 方芳点了点头。 “那我的签字费第二笔，试用期通过后才能发放。不能独立做手术，试用期怎么算通过？” 方芳看着她，没有说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意识到了一件事——金希打的不是一张牌，是一整套牌。手术审批、执业变更、试用期考核、签字费发放，这些环节是环环相扣的。 卡住其中一个，其他环节都会受影响。金希想把整条链条都卡住，让苏晚在瑞和既不能做手术，也拿不到应得的报酬。 “方主任，下周一之前，我要要去找金院长。”她说。 “你要去找院长？”方芳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苏医生，金建国是金希的叔叔，你觉得他会站在你这边吗？” 苏晚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方芳意外的话。 “我不需要他站在我这边。我需要他听到一个事实——如果他侄女继续这样针对我，瑞和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医生，还有这个医院在业内的声誉。” 方芳看着苏晚，她在这个行业里待了将近二十年，见过各种类型的医生——有技术好的，有关系硬的，有会来事儿的，有只会低头干活的。 但像苏晚这种——技术顶尖、性格冷硬、不搞关系、不站队、不讨好任何人，但需要的时候又能直接找到最高层对话——她很少见。 这种人，要么死得很惨，要么走得很远。 “你确定要这么做？”方芳问。 “确定。”苏晚说，“但不是今天。今天我要把三号床的ct开了，把下周五的手术方案做完，把上周的手术记录全部写完。下周一开会之前，我会去找金院长。” 方芳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像是在说“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我就不劝了”。 “行，”方芳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吃饭吧。” 下午，苏晚处理完所有工作，提前半个小时下了班。 她开车去了一趟城北的菜市场。周桂兰昨天说想吃鲫鱼，苏晚挑了两条，让老板娘杀了、刮了鳞、去了内脏。 老板娘动作很麻利，三下五除二就处理好了，装在塑料袋里递给她。苏晚付了钱，拎着鱼走出菜市场。 她经过一个水果摊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一些草莓。瑶瑶最近迷上了草莓，每次看到红色的东西就喊“莓莓”，发音不准，但意思很明确。苏晚挑了一盒最大最红的，又买了几根香蕉和两个柚子。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门开了，周桂兰站在门口，身上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买鱼了？”她接过苏晚手里的袋子，看了一眼，“鲫鱼，好，明天给你做汤。” “今天做也行。”苏晚说。 “今天来不及了，肉都炖上了。鱼明天吃，新鲜。”周桂兰拎着鱼进了厨房，把鱼放在水槽里，冲了冲水，然后放进冰箱。 瑶瑶坐在地垫上，看到苏晚回来，立刻扔了手里的积木，张开两只小胖手朝她爬过来。苏晚蹲下来，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蛋。 “瑶瑶，妈妈买了草莓，你吃不吃？” “莓！莓！”小姑娘眼睛亮了，小手指着厨房的方向。 苏晚从袋子里拿出草莓，洗了四颗，切成小块，放在瑶瑶的小碗里。小姑娘坐在餐椅上，两只手各抓一块草莓，啃得满嘴都是红色的汁水，笑得眼睛弯弯的。 周桂兰站在厨房门口，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晚晚，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苏晚正在擦瑶瑶脸上的草莓汁，手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 “你从小就这样，有心事的时候脸上看不出来，但手会动来动去。刚才你洗草莓的时候，那四颗草莓洗了快三分钟。”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刚才确实洗了很久。不是因为草莓脏，是因为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金希、金建国、下周一的手术分级管理委员会会议、执业变更、试用期、签字费。这些事情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她需要找到线头，然后一根一根地解开。 “妈，”苏晚把擦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工作上遇到了一点小事，我能处理。” 周桂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她转过身，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炖肉的香味涌了出来，弥散在整个厨房里。 “小事就好。”周桂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风大，“大事也别怕，有妈在。” 苏晚看着妈妈的背影，看着那头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肩膀，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她低下头，继续喂瑶瑶吃草莓。 “莓！莓！”小姑娘又伸出手，嘴巴周围红了一圈。 苏晚拿起一块草莓塞进她嘴里，嘴角弯了一下。 第17章 第一台漂亮的手术 周五早晨，苏晚到医院的时候，发现三号床陈先生的ct结果已经出来了。 她换好白大褂，先去了影像科，在电脑上看片。心脏ct的图像很清晰，瓣膜位置良好，瓣周没有明显的漏口，心包腔也没有积液。但苏晚注意到一个细节——主动脉根部的外膜有一圈不规则的增厚，密度不均匀，像是慢性炎症改变。 她放大图像，仔细看了几遍，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回到科室，苏晚直接去了方芳的办公室。 “方主任，三号床陈先生的ct结果出来了。瓣膜没有问题，但主动脉根部外膜有一圈增厚，我怀疑是术后感染引起的局限性心包炎。” 方芳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来：“血培养一直阴性，如果是局限性感染，血培养确实可能查不出来。” “我想做一次经食道超声，看得更清楚一些。” 方芳把手机还给苏晚，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经食道超声是有创的，患者家属同意了吗？” “还没有。我想先跟您商量，如果方案可行，我今天上午去找陈太太谈。” “谈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方芳说，“这个患者的情况比较复杂，家属也不好对付，多一个人在场，她更容易接受。” 苏晚看了方芳一眼，点了点头。 她不是不会跟家属沟通，但方芳主动提出要一起去，这份心意她领了。在瑞和，她是一个新人，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方芳是唯一一个从第一天起就明确站在她这边的人。这让她想起赵明远——在仁济的时候，赵明远也是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先替她挡一层，然后再把问题交给她自己解决。 上午九点半，苏晚和方芳一起去了三号床病房。 陈太太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羊绒衫，头发盘得比昨天更精致，看起来像是精心打扮过。她坐在床边削苹果的姿态和昨天一模一样，苏晚不知道她是不是每天都在这个时间削苹果，但这一幕让她觉得这位太太的生活一定很有规律。 “陈太太，陈先生，早上好。”方芳先开了口，笑容温和而专业，“我是心胸外科的方主任，今天和苏医生一起来跟你们沟通一下后续的检查方案。” 陈太太放下水果刀，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她的目光在方芳和苏晚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最后落在方芳脸上。 “方主任，我先生的病到底什么情况？快两周了，还在发烧，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她的语气比昨天更直接，不再掩饰不满。 方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苏晚站在她旁边。方芳把ct结果解释了一遍，然后提出了经食道超声的建议。她说话的方式和苏晚完全不同——苏晚是直接、简洁、不绕弯子，方芳则更柔和、更耐心、更懂得在言语之间留出让对方接受的空间。 陈太太听完，沉默了十几秒钟。 “这个检查有风险吗？”她问。 “任何有创检查都有一定风险，”方芳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但经食道超声的并发症发生率很低，大概千分之一到千分之二。主要的风险是咽喉部损伤、食管穿孔、心律失常等，但我们操作经验很丰富，会最大限度降低风险。” 陈太太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丈夫。陈先生一直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的在睡觉还是在装睡。她看了一会儿，转回来，点了点头。 “做吧。” 方芳和苏晚走出病房的时候，方芳轻轻呼了一口气。 “这个人不好说话，”方芳压低声音说，“但她是讲道理的。讲道理的家属，就好办。” 苏晚点了点头，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经食道超声的结果如果证实了她的判断，局限性心包炎需要穿刺引流，甚至可能需要二次手术。二次手术的风险比第一次高得多，患者和家属能不能接受，是一个大问题。 但她没有把这些问题说出来。一步一步来，先做完超声，拿到确切的证据，再谈下一步。 下午两点，苏晚正在办公室写术后记录，刘洋敲门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份文件拿出来。 “苏医生，医务科那边又发了一份通知。”刘洋把文件放在苏晚桌上，指了指其中一行字，“您看一下这条。” 苏晚拿起通知扫了一眼。内容是下周一手术分级管理委员会会议的补充通知，在参会人员一栏，苏晚的名字后面加了一个括号——“（答辩）”。 答辩。 不是“参会”，不是“列席”，是“答辩”。这意味着她在会上不是以参会者的身份出席，而是以被质询的身份出席。 苏晚把通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沉默了三秒钟。 “刘医生，这份通知什么时候发的？” “今天上午十一点。我是刚才去医务科送文件才看到的，科室没有统一转发。” 上午十一点发通知，不通过科室转发，让当事人自己去医务科才能看到。这是故意的——金希不想给她太多准备时间。从通知发出到下周一开会，中间只有一个周末。而“答辩”这个词意味着什么，金希没有解释，通知里也没有写。苏晚需要自己猜——答辩什么？谁来做评委？标准是什么？ 刘洋站在办公桌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苏医生，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我觉得金医生对您好像有意见。上次卡审批，这次又搞什么答辩，您在仁济那么多年都没遇到过这种事吧？”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没事，你先回去吧。”她说。 刘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苏晚坐在椅子上，把那份通知又看了一遍，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雪。远处的天际线上，几栋高楼的轮廓模糊不清，像用铅笔轻轻画出来的线条。她看着那些线条，脑子里在快速地运转。 金希想让她在会上“答辩”，必然有一套说辞——也许是质疑她的手术资质，也许是质疑她的技术能力，也许是质疑她在瑞和的工作表现。不管是什么，金希一定准备好了问题，准备好了评判标准，甚至可能已经安排好了评委的人选。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比赛。比赛还没开始，裁判就已经被买通了。 但苏晚不打算弃权。 她回到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准备答辩材料。她把在仁济做过的所有高难度手术列了一个清单，把手术视频、术后随访数据、患者满意度调查全部整理出来。又把在瑞和做的两台手术的手术记录、术中照片、术后恢复情况做了详细的汇总。最后，她把执业医师资格证、职称证书、各类培训证书全部扫描成电子版，整理成一个文件夹。 做完这些，已经快下午五点了。 苏晚保存了文件，关了电脑，拿起包准备下班。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看到赵小萌还坐在护士站里面，正在整理明天的排班表。 “苏医生，下班了？”赵小萌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嗯。你还不走？” “我把这个排班表弄完就走。”赵小萌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苏医生，下周一那个会，您准备好了吗？” 苏晚看着她：“你听说了什么？” 赵小萌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终她还是说了：“我听医务科的小刘说，金医生请了外院的几个专家来当评委，说是为了保证‘公正性’。具体是哪几个专家，小刘没说，但他说有一个是从省人民医院请的。” 苏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金希请了外院专家。这意味着这场“答辩”不是瑞和内部的流程，而是金希兴师动众组织的一场“审判”。外院专家不会了解苏晚的真实水平，他们只能通过金希提供的材料来判断。而金希会提供什么样的材料，苏晚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谢谢。”苏晚说，声音很平静。 赵小萌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又担心又崇拜的复杂情绪：“苏医生，您不紧张吗？” 苏晚想了想，说了一句：“紧张解决不了问题。把能做的准备做好，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她转身走向电梯，没有回头。 下班路上，苏晚没有直接回家。她把车停在路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车窗外的街景很普通——一家小面馆，一个报刊亭，一棵歪脖子梧桐树。面馆的招牌灯箱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在潮湿的人行道上，把路面染成一片温暖的颜色。面馆里坐着几个人，有的在吃面，有的在等面，有的在看手机。每一个人都在过着自己的生活，没有人知道她正在经历什么。 苏晚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五年前，第一次独立主刀搭桥手术的前一天晚上。那时候她也紧张，紧张到几乎睡不着。她躺在床上，把手术的每一个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放电影一样，从切皮到关胸，每一帧都清清楚楚。第二天上了手术台，她的手没有抖，她的大脑异常清醒，那台手术做得很成功。 后来她问自己：为什么会成功？ 答案是：因为你准备得足够充分。你把所有能想到的问题都想过了，把所有能做的准备都做过了，剩下的，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既然不能控制，那就不要去想。 现在也是同样的道理。 她能做的准备都做了。病历资料、手术数据、资质证明，全部整理好了。金希请了什么专家、准备了什么问题，她控制不了。既然控制不了，那就不要去想。 苏晚睁开眼睛，发动了车子。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苏晚爬上四楼，敲门。门开了，周桂兰站在门口，身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班。” 周桂兰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侧身让她进来。瑶瑶坐在餐椅上，面前摆着一碗南瓜泥，手里抓着勺子，正在努力地把南瓜泥往嘴里送。大部分南瓜泥都糊在了脸上和围兜上，真正吃到嘴里的估计不到三分之一。 “瑶瑶，妈妈回来了。”苏晚走过去，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蹭了一嘴南瓜泥。 小姑娘咯咯地笑，举起手里的勺子，朝苏晚脸上戳过来。 苏晚躲开了，从桌上抽了一张湿巾，把脸上的南瓜泥擦掉，又把瑶瑶脸上的南瓜泥擦干净。周桂兰从厨房端出一盘清炒时蔬和一碟酱牛肉，放在桌上。 “吃饭吧。”周桂兰解下围裙，在苏晚对面坐下来。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橘黄色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一天的疲惫都柔化了。瑶瑶在餐椅上扭来扭去，一会儿指着桌上的牛肉说“肉肉”，一会儿指着苏晚的碗说“饭饭”，嘴巴一刻不停。周桂兰一边给她擦嘴一边笑。 苏晚端起碗，慢慢地吃着。 吃了几口，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妈，下周一我要参加一个会，可能会晚点回来。” 周桂兰正在给瑶瑶喂南瓜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会？” “医院的一个工作会。”苏晚说，语气轻描淡写。 周桂兰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喂瑶瑶。 “行，晚点就晚点，我给你留饭。” 苏晚“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户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苏晚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黑得很彻底，看不到任何雪的痕迹。 但她知道，雪迟早会下的。 就像她知道，下周一那场会，迟早要开的。 她不怕。 第18章 科室里的暗流 周一早晨，苏晚到科室的时候，发现办公室的门开着。 她走进去，看到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圆润的字体写着：“苏医生，加油！——赵小萌” 苏晚看着那张便利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在电脑屏幕的边框上，然后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温度刚好——赵小萌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她喝咖啡的口味。 七点四十分，她换好白大褂，拿着准备好的材料去了行政楼。 手术分级管理委员会会议在行政楼三层的会议室召开，和上次全院工作会议是同一个房间。苏晚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长方形的桌子铺着深灰色的桌布，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和一盆白色的蝴蝶兰。靠窗的一侧坐着几张陌生的面孔，苏晚扫了一眼，猜测那大概就是金希请来的外院专家。 金希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披散下来，看起来比平时更干练。看到苏晚进来，她抬起头，冲苏晚笑了一下，那笑容和之前一模一样——职业，精准，没有温度。 方芳已经到了，坐在桌子的中间位置，苏晚在她旁边坐下来。 “准备得怎么样？”方芳压低声音问。 “准备好了。”苏晚把材料放在桌上，语气平淡。 方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八点整，会议开始。金建国没有来，主持的是医务科副科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周，头发稀疏，戴着一副老式金丝眼镜。周科长先简单介绍了会议的背景和目的——优化高难度手术审批流程，保障医疗安全——然后话锋一转，说到了苏晚身上。 “心胸外科新入职的苏晚副主任医师，来自仁济医院，临床经验丰富。按照医院规定，新入职的高年资医生在独立开展四级手术之前，需要进行资质审核。今天的会议，就是请各位专家对苏医生的手术资质进行评估。” 苏晚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科长说完，朝金希看了一眼。金希微微点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开口了。 “苏医生，首先请您做一个自我介绍，包括您的教育背景、工作经历、手术专长。” 苏晚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各位专家、领导，上午好。我是苏晚，今年三十岁。本科和硕士毕业于本市医科大学，硕士专业是心胸外科学。毕业后进入仁济医院心胸外科工作，历任住院医师、主治医师、副主任医师。在仁济期间，独立主刀冠脉搭桥手术超过三百台，瓣膜置换手术超过两百台，其他各类心胸外科手术累计超过一千台。擅长复杂冠脉病变的搭桥手术、重症瓣膜病的瓣膜置换与修复、以及主动脉外科手术。” 她说完，坐了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有几个专家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微微点了点头。 金希翻了一页文件，继续说：“苏医生，接下来有几个问题请您回答。第一个问题，您在仁济期间独立主刀的四级手术，术后三十天死亡率和并发症发生率分别是多少？” 苏晚早就料到会有这个问题。她从材料中抽出一张表格，递给周科长，请他分发给各位专家。 “这是我在仁济近三年的手术质量数据。冠脉搭桥手术共二百一十六台，术后三十天死亡率千分之四点六，并发症发生率百分之六点二，均低于全国平均水平。瓣膜置换手术共一百八十三台，术后三十天死亡率千分之五点五，并发症发生率百分之七点一，也低于全国平均水平。” 金希看着那张表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些数字她大概已经看过了，但苏晚当众报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办法反驳——数据是真实的，来源是仁济医院的正规统计，有据可查。 “第二个问题，”金希的语气不变，“苏医生，您在瑞和已经做了两台手术，但这两台手术都是在执业医师变更尚未完成的情况下做的。您认为这是否符合规定？” 苏晚看着金希，沉默了一秒钟。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刁钻。上一题问的是技术能力，这一题问的是合规性。技术能力上她无懈可击，但合规性是一个灰色地带——执业变更尚未完成是事实，虽然她在仁济的执业资格仍然有效，按照相关法规，她可以在变更期间继续执业，但瑞和的内部制度可能有更严格的要求。 “金医生，”苏晚的声音依然平稳，“我在瑞和的第一台手术是在入职后的第三天，当时执业变更申请已经提交，正在审批中。手术前我向医务科提交了完整的资质材料，也得到了科室和医务科的审批。整个流程符合医院当时的规定。至于医院后来出台的补充规定，生效日期在我手术之后，不存在追溯适用的问题。” 金希的嘴唇抿了一下。 苏晚的回答在法律逻辑上没有漏洞。她强调了“当时的规定”和“生效日期”，把问题限定在了一个对金希不利的时间框架内。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下。那个五十多岁的女专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资深医生特有的分量感。 “苏医生，我是省人民医院心外科的刘敏。我想问一个专业问题：在冠脉搭桥手术中，您通常如何选择桥血管？什么情况下用乳内动脉，什么情况下用桡动脉，什么情况下用大隐静脉？” 苏晚转向刘敏，目光专注而认真。这是今天第一个与手术技术直接相关的问题，也是她最有底气的领域。 “刘主任，根据目前的临床证据和指南，左乳内动脉搭左前降支是金标准，我会优先使用。对于右冠系统，如果患者年轻、桡动脉条件好、没有冠状动脉窃血风险，我会考虑使用桡动脉，因为桡动脉的远期通畅率优于大隐静脉。但对于老年患者、糖尿病患者、或者桡动脉条件不好的患者，我会选择大隐静脉。另外，如果是急诊手术，为了节省时间，我也会优先选择大隐静脉。” 刘敏点了点头，又问：“如果患者三支病变，但乳内动脉不够长，搭不到左前降支远端，您会怎么处理？” 苏晚几乎没有思考，直接回答：“我会考虑使用游离的乳内动脉，或者使用桡动脉作为替代。如果都不合适，也可以考虑用大隐静脉做序贯吻合，但序贯吻合的技术要求更高，需要更精细的操作。” 刘敏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种苏晚熟悉的东西——一个资深医生对后辈的认可。这种东西装不出来，也藏不住。它就在那里，像一道光，从眼睛里透出来，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这个年轻医生有真本事。 金希显然也注意到了刘敏的表情变化。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很快舒展开来，换了一种语气，变得更加柔和——但苏晚知道，这种柔和往往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苏医生，最后一个问题，”金希翻开最后一页文件，“您在仁济的时候，和同事的关系如何？有没有发生过医疗纠纷？有没有被患者或家属投诉过？”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前面几个问题问的是技术和资质，虽然刁钻，但至少还在专业范畴内。但这个问题——关于人际关系、医疗纠纷、患者投诉——已经越过了专业评估的边界，进入了一个不同的领域。这是一个试图从侧面攻击苏晚的问题，答案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问题被问出来这件事本身。 方芳的脸色沉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晚先开了口。 “金医生，我在仁济期间，没有发生过因医疗过错导致的医疗纠纷，没有被患者或家属正式投诉过。至于同事关系，”苏晚顿了一下，“我觉得这个问题和手术资质评估没有直接关系。如果您坚持要问，我可以回答——我和仁济的同事相处了六年，关系正常。” 金希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苏医生，我只是想全面了解情况，没有别的意思。” 苏晚没有接这个话。她把目光从金希身上移开，转向刘敏和其他几位专家。 “各位专家，如果还有什么关于专业能力的问题，我很乐意回答。” 刘敏和旁边几个专家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抬起头，看着周科长。 “周科长，我觉得苏医生的专业能力没有问题。她在仁济的手术数据很扎实，技术问题的回答也很到位。我个人认为，她具备在瑞和独立开展四级手术的资质。” 旁边的几个专家跟着点了点头。 金希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变化——嘴角微微下垂，眼神暗了一下。但那个变化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她重新堆砌起来的笑容覆盖了。 “好的，谢谢各位专家，谢谢苏医生。”周科长合上文件，“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医务科会根据各位专家的意见，形成会议纪要，报院领导审批。” 苏晚站起来，收拾好自己的材料，准备离开。 “苏医生，”金希叫住了她，“今天的答辩很有价值，对医院完善手术分级管理制度很有帮助。” 苏晚看着她，没有说话。 “希望你理解，这不是针对你个人，是为了保障患者安全。”金希的语气真诚极了，真诚到苏晚几乎要相信她说的是真心话。 “我理解。”苏晚说，然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方芳跟着她出来，在走廊上拉住了她的胳膊。 “苏医生，你刚才的回答很好。”方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欣慰，“刘敏是省人民医院心外科的副主任，在这个行业里说话很有分量。她表态支持你，金希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苏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走在走廊上，步伐很快。她没有回头看那间会议室，也没有回头看金希。她知道今天这场“答辩”只是第一回合，金希不会因为她通过了就收手。下一次，金希会用什么方法，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金希用什么方法，她都会像今天这样，一个一个地接住，一个一个地挡回去。 回到科室，苏晚在办公室坐下来，把材料放回抽屉。 手机震了。林暖发来一条消息。 苏晚点开一看，是一张截图——瑞和医院的匿名论坛上，有人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新来的苏医生，大家觉得怎么样》。帖子下面的评论不多，但每一条都让苏晚的眉头皱得更紧。 “听说她是靠关系进来的，不然怎么可能从仁济挖过来？” “长得挺好看的，就是不知道技术怎么样。” “她在仁济的时候是不是出过事？听说被投诉过。” 苏晚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匿名论坛。金希连这个都动用了。 从手术审批到发言稿调换，从“答辩”会议到匿名论坛——金希的武器库比苏晚想象的更丰富，手段比苏晚想象的更阴险。她不只是医务科的负责人，她还是一个深谙办公室政治的高手，知道怎么用制度、用流程、用舆论、用一切可以用的工具，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苏晚睁开眼睛，拿过那盆多肉，放在手心里。 肥厚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安静而倔强地生长着。它不像那盆枯死的绿萝，它有人浇水，有人照看。苏晚不知道是谁给它浇的水——也许是赵小萌，也许是方芳，也许是某个她还没说过话的同事。但不管是谁，至少说明一件事：在这个科室里，不是所有人都站在金希那边。 苏晚把多肉放回桌上，拿起手机，给林暖打了两个字：“没事。”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她不在乎？她在乎。那些匿名帖子像蚂蚁一样，一只一只地爬进她的脑子里，啃噬着她的冷静。但她不会让任何人看到这些。 下午，苏晚去三号床病房看陈先生。 经食道超声的结果证实了她的判断——主动脉根部外膜有局限性增厚，符合感染性心包炎的表现。她把这个结果告诉了陈太太，并提出了下一步的治疗方案：先尝试超声引导下心包穿刺引流，如果效果不好，可能需要二次手术。 陈太太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苏医生，”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如果二次手术，风险有多大？” 苏晚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二次手术的风险比第一次高。因为第一次手术后的组织粘连会增加操作难度，出血、感染、心律失常的风险都会增加。但如果不做，感染控制不住，心功能会越来越差，预后更不乐观。” 陈太太看着苏晚，目光里的审视少了一些，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信任，又像是无奈。 “苏医生，我先生从生病到现在，我已经换了三个医生了。你是第一个把风险说得这么清楚的。”陈太太的声音有些发涩，但表情依然很克制，“之前那些医生，要么说‘没事没事放心’，要么说‘这个很难跟你解释’。你不一样，你跟我说实话。” 苏晚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就按你说的，先穿刺。实在不行，再做手术。”陈太太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苏晚走出病房的时候，站在走廊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这次不是林暖，是方芳。 “苏医生，会议纪要出来了。专家组的意见是——认可你的手术资质，建议医务科尽快完成执业变更审批。金希签字了。” 苏晚把手机贴在耳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知道了。”她说。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朝办公室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走这几步的时候，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稍微松一口气的释然。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桌上那盆多肉还在原地，安静地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叶片肥厚饱满，绿得发亮。 苏晚坐下来，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指尖感受到那种微凉的、饱满的触感。 她忽然想，那盆绿萝后来怎么样了？陆司晨说它缓过来了，但缓过来的绿萝，还是原来那盆绿萝吗？ 苏晚收回手，翻开桌上的病历。 第19章 深夜急诊 那天深夜，苏晚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区号是医院的。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坐起来，按下了接听键。 “苏医生，我是急诊科的王医生。刚送来一个车祸伤患者，多发伤，怀疑心脏挫伤，心包积液，血压稳不住。我们联系了方主任，她在外地赶不回来，您能不能来一趟？” 苏晚已经下了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衣服。 “我四十分钟到。先把患者稳住，心包穿刺准备，叫心胸外科二线过来帮忙。” 她挂了电话，飞快地穿好衣服。周桂兰被吵醒了，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医院有急诊，我去一趟。”苏晚套上大衣，在玄关换鞋。 “开车慢点。”周桂兰没有多问，只是说了这一句。 苏晚应了一声，开门出去了。 凌晨的街道空旷得不像话。从城北到瑞和，平时四十分钟的路程，她只用了二十五分钟。一路上红灯很少，她把油门踩得很稳，但速度不慢。脑子里已经把患者可能的伤情和应对方案过了一遍——心脏挫伤合并心包填塞，最危险的是心包腔内的血液压迫心脏，导致心输出量骤降。如果不及时引流，患者可能在几分钟内死亡。 她到医院的时候，急诊科的走廊上灯火通明。护士推着治疗车跑来跑去，心电监护的报警声此起彼伏。苏晚穿过走廊，走进抢救室，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护设备和输液管路。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血压只有七十。旁边的心包穿刺包已经打开了，但还没有人动手。 “苏医生。”值班的王医生看到她，明显松了一口气，“患者二十八岁，男性，车祸伤，胸部撞击方向盘。床旁超声提示心包腔大量积液，心脏搏动受限。我们刚做了中心静脉穿刺，补了液体，但血压就是上不去。” 苏晚走到床前，快速扫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一百三十，血压七十五，中心静脉压二十五。典型的急性心包填塞表现。她伸手拿起床旁的超声探头，在患者胸前扫了一下。屏幕上，心包腔内的液性暗区清晰可见，心脏像一个被水袋包裹着的气球，舒张受限，搏动微弱。 “准备心包穿刺。”苏晚放下探头，语气干脆，“王医生，你来操作，我看着。” 王医生的手顿了一下：“苏医生，我……没有独立做过心包穿刺。” 苏晚看了他一眼，只用了半秒钟就做了决定。不是不相信王医生，而是这种时候没有时间让任何人“试试”。患者的生命体征每分钟都在恶化，她不确定留给她的窗口期还有多久。 “那我来。你给我当助手。” 苏晚戴上手套，消毒、铺巾、定位。她选择剑突下入路，这是心包穿刺最常用的路径，也是她最熟悉的一条路。穿刺针刺入皮肤的时候，她感到手指传来一种熟悉的阻力——穿透皮下组织，穿透腹直肌前鞘，穿透膈肌，最后是心包壁层那一下轻微的落空感。 针尖进入了心包腔。 她抽出针芯，暗红色的血性液体沿着穿刺针缓缓流了出来。王医生立刻接过注射器，开始抽吸。第一管抽了将近五十毫升，患者的血压立刻有了反应——从七十五升到了八十五。第二管，血压升到了九十五。第三管，升到了一百零五。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一项一项地好转。心率从一百三十降到了一百一十，中心静脉压从二十五降到了十五。患者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一种近乎正常的颜色，嘴唇也不再发紫了。 苏晚固定好穿刺针，连接引流袋，对王医生说：“引流管固定好，每小时记录引流量。联系心外科病房，准备收治。明天早上再做一次心脏超声，评估心脏挫伤的程度。如果引流量持续不减少，可能需要手术。” 王医生一边记录一边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些苏晚熟悉的东西——那种在看了一场高水平手术之后的敬佩。 苏晚摘下手套，走出抢救室。 走廊上，一个年轻女人正坐在长椅上哭。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羽绒服，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旁边站着一个警察，正在低声说什么。 苏晚猜想，那大概是患者的家属。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走过去。不是冷血，是这种时候，家属不需要医生的安慰，需要的是患者安全的消息。而她能给的消息还不够好——患者虽然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心脏挫伤的程度还不明确，心包积液会不会再积聚也未知。现在说“没事了”为时过早。 她去了更衣室，换下刷手服，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一些。不是皱纹，是眼神。那种只有在深夜被叫到医院处理急诊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清醒，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醒着的疲惫。 苏晚洗了把脸，重新穿好大衣，走出了医院。 凌晨三点的停车场空荡荡的。她的车孤零零地停在最角落的位置，车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暖风开了最大，对着挡风玻璃吹。霜一点一点地化开，变成一个一个的小水珠，然后汇成一道道水流，顺着玻璃往下淌。 她看着那些水流，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以前在仁济的时候，这样的深夜急诊她经历过无数次。有时候是心包填塞，有时候是主动脉夹层，有时候是心脏术后患者突然大出血。每一次她都是这样，从家里赶到医院，处理好患者，然后一个人开车回家。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医生嘛，不就是这样的吗？ 但现在，站在三十岁的这个节点上，她忽然觉得有些不正常了。 不是工作本身不正常。是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深夜开车、一个人面对生死、一个人消化所有情绪的生活，而她竟然觉得这是正常的。 苏晚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挂挡踩油门，驶出了停车场。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四点了。 苏晚轻手轻脚地开门，换鞋，走进卧室。瑶瑶在小床里睡得很香，小手攥着被角，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苏晚在小床边蹲下来，看了女儿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脱了大衣，躺到了床上。 她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但没有。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刚才那台急诊的画面。穿刺针进入心包腔的感觉，暗红色液体流出来的画面，监护仪上数字变化的轨迹——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放映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 钟响的时候，苏晚觉得自己的眼睛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她按掉闹钟，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五分。离她躺下不到两个半小时。 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眼睛，下了床。 周桂兰已经在厨房里了。看到苏晚出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昨晚几点回来的？” “四点。” “那你今天还去上班？” “今天有手术。” 周桂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从锅里盛出一碗热粥，放在桌上。苏晚坐下来，慢慢地喝。粥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小口。小米粥熬得浓稠，米粒已经开了花，入口即化。 她喝了两口，忽然觉得头有些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晃了一下。她放下碗，扶着桌沿，等了几秒钟，那种感觉才慢慢消失。 “怎么了？”周桂兰端着煎蛋走过来，目光警觉。 “没事，起猛了。” 周桂兰把煎蛋放在她面前，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苏晚太熟悉的东西——那种“我女儿在说谎但我懒得拆穿”的表情。 “今天要是撑不住，就跟医院说一声，别硬撑。” “知道了。” 苏晚吃了半个煎蛋，喝了半碗粥，然后去洗漱、换衣服、化妆。化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拿粉扑的手微微有些抖，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空腹喝了咖啡的缘故。她把粉扑放下，深呼吸了两次，等手不抖了，才继续。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五十了。苏晚先去icu看了昨晚那个车祸伤的患者。患者姓林，二十八岁，是个送外卖的，凌晨骑车被一辆闯红灯的轿车撞了。他的太太——就是苏晚在走廊上看到的那个年轻女人——坐在床边，握着丈夫的手，眼眶红红的。看到苏晚进来，她站起来，鞠了一躬。 “医生，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老公。” 苏晚点了点头，拿起床尾的病历翻看。引流量一晚上大概有一百毫升，颜色已经从暗红色变成了淡红色，说明活动性出血已经止住了。心脏超声的结果也出来了，心肌挫伤不重，心功能基本正常。 “恢复得不错，”苏晚对患者太太说，“再观察两天，如果引流不增加，就可以拔管了。” 患者太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一边哭一边笑：“谢谢医生，谢谢……” 苏晚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面，微微点头，转身走出了icu。 上午九点，苏晚有一台常规的瓣膜置换手术。患者是个六十五岁的男性，主动脉瓣狭窄，瓣口面积只有零点六平方厘米，已经出现了晕厥和心绞痛的症状。这台手术难度中等，对苏晚来说不算什么挑战。 但今天她的手感不太好。 不是技术上的问题，是专注力的问题。她的脑子很清醒，她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该怎么切，怎么缝。但她的身体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大脑发出的指令要经过一层额外的过滤才能传到手指，这种延迟极其细微，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 做到吻合瓣膜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站在对面的刘洋感觉到了。他抬起头看了苏晚一眼，苏晚的目光没有离开术野，但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拉钩。”苏晚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冷而稳。 刘洋赶紧调整了拉钩的位置。 手术最终还是顺利完成了。吻合口做得和平时一样好，没有渗血，没有瓣周漏。苏晚关胸的时候，手指没有抖，节奏没有乱，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今天这台手术，她用了比平时多百分之二十的力气。 不是身体的力气，是意志的力气。 手术后，苏晚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咖啡因的效果已经过去了，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门被敲响了。赵小萌探进半个脑袋。 “苏医生，医务科那边有份文件需要您签一下，我放在您桌上了。” 苏晚睁开眼睛，看到桌上多了一份文件。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份关于执业医师变更的补充材料通知，上面写着“请于三日内补充以下材料”，然后列了一长串清单。材料清单的内容很杂，有些是她已经提交过的，有些是她从未见过的。 金希又出新招了。 她没有生气。不是因为她脾气好，而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生气了。两个半小时的睡眠，一台耗尽心力的手术，再加上金希没完没了的刁难，她的情绪像一块被拧了太多次的抹布，已经拧不出任何水分了。 她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递给赵小萌。 “给医务科送回去吧。” 赵小萌接过文件，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苏医生，您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没事。”苏晚说。 赵小萌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转身走了出去。 苏晚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十二月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是要压到楼顶上。远处的高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一样不真实。 她站在那里，看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手机震了。 妈妈发来一条消息，附了一张瑶瑶的照片。小姑娘穿着红色的棉袄，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拿着那根磨牙棒，啃得满脸都是饼干渣。配文只有一句话：“瑶瑶说想妈妈了。” 苏晚看着那张照片，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桌上的病历，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她遇到了宋悠然。宋悠然端着一杯咖啡，正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看到苏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苏医生，听说你昨晚来了一台急诊？” “嗯。” “辛苦了。”宋悠然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苏晚注意到她的目光在她的眼睛下方停了一下——那里有遮不住的青黑。 “还好。”苏晚说，从宋悠然身边走了过去。 她走过护士站的时候，小周叫住了她。 “苏医生，有人送花给您。” 苏晚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护士台上放着一大束白色洋桔梗，包装精美，上面夹着一张卡片。这束花看起来不像是患者送的——太精致了，精致到不像是普通人会买的。 她拿起卡片看了一眼。卡片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字迹刚劲有力：“苏医生，辛苦了。” 没有名字，没有科室，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信息。 苏晚皱了皱眉，把卡片放回去，对小周说：“先放在护士站吧，查一下是谁送的。” 小周点了点头，把花放在护士站后面的柜子上。 苏晚继续往前走，没有多想。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一束匿名鲜花的含义。 下午三点半，苏晚处理完所有工作，提前下班了。 她开车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飘雪了。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挡风玻璃上立刻化成了水珠，被雨刷刮出一道一道的弧线。苏晚开得很慢，不是害怕路滑，而是她发现自己看东西有些模糊——不是视力的问题，是太困了，困到眼睛对焦都变得迟钝。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到家的时候，她坐在车里，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窗外的雪已经比刚才大了不少，地面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苏晚推门下车，踩着雪爬上四楼。 门开了。瑶瑶站在门口，扶着鞋柜，仰着头看她。小姑娘还不太会走，但已经能扶着东西站很久了。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体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午睡压出来的红印子。 “妈妈。”瑶瑶说，发音比之前更清楚了。 苏晚蹲下来，把女儿抱进怀里。 瑶瑶的小手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苏晚闭着眼睛，把脸贴在女儿的头发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奶香味。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小孩子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息。 她抱着女儿，站在玄关，听着厨房里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听着窗外雪落下来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缓慢而有力。 她忽然觉得，那些疲惫、那些刁难、那些看不透的人心，在这个拥抱面前，都不重要了。 “瑶瑶，”苏晚贴着女儿的耳朵，声音很轻很轻，“妈妈今天很累。” 小姑娘当然听不懂，小手拍了拍她的脸，咧嘴笑了，露出那几颗小米牙。 苏晚看着那个笑容，也笑了一下。 她的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是真心的。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勉强的笑，是真的觉得——活着挺好的，有女儿也挺好的。 她抱着女儿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瑶瑶放在腿上。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第20章 黑色迈巴赫 雪下了一夜。 苏晚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被积雪覆盖的停车场和光秃秃的梧桐树，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比她预想的要冷。 昨晚的疲惫经过一夜的睡眠缓解了不少，但太阳穴还是隐隐有些发紧。她揉了揉额角，转身去洗漱。 今天没有手术安排，只有常规查房和几份病历要写。这是她来瑞和后第一个不用上手术台的周三。她换好衣服，吃过早饭，亲了亲瑶瑶的额头，出了门。 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清雪车推到路边，堆成一座座灰色的小山。苏晚开得很慢，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半了。 停好车，她穿过停车场往住院部走。经过急诊楼门口的时候，她注意到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急诊通道上。车身漆黑锃亮，和周围的白雪形成鲜明对比。两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站在车旁，一个在打电话，一个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苏晚的目光在那辆车上停了一瞬——不是因为车，而是因为那个打电话的男人。他的站姿不像普通人，脊背挺得太直，头部的转动频率太高，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威胁。 她收回目光，走进了住院部。 上午的查房很顺利。陈先生的心包引流已经拔了，体温恢复正常，精神状态好了很多。陈太太坐在床边看手机，看到苏晚进来，抬起头笑了一下。 “苏医生，我先生今天好多了，早上吃了一整碗粥。” “那就好。”苏晚检查了陈先生的心肺听诊，看了看下肢有没有水肿，确认各项指标都在好转，“再观察两天，如果没问题，这周就可以出院了。” 陈太太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忍住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往苏晚手里塞。 “苏医生，这是我们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苏晚把手背到身后，语气平淡但不容商量：“陈太太，我不收红包。您先生恢复得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陈太太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坚持，把红包收回了包里。 苏晚走出病房的时候，手机震了。方芳发来一条消息：“苏医生，急诊科有个患者，需要心胸外科会诊，你去看一下。” 苏晚回复了一个“好”，转身往急诊科走去。 瑞和的急诊科在门诊楼一层，和住院部之间有连廊相通。苏晚走过连廊的时候，看到急诊大厅里比平时多了一些人——几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分散在大厅各处，姿态和早晨在迈巴赫旁边看到的那些人如出一辙，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警戒。 苏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多想，径直走进了急诊抢救区。 值班医生还是昨晚那位王医生，看到苏晚来了，赶紧迎上来。 “苏医生，刚送来一个患者，胸部刀刺伤，怀疑伤及心脏。患者来的时候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我们在急诊做了初步处理，伤口已经清创包扎。床旁超声提示心包腔少量积液，量不大，暂时不考虑心包填塞。胸片和ct显示胸腔有少量积血，心脏轮廓正常。但他的血压一直偏低，补液效果也不好，我怀疑可能是心肌挫伤或者冠状动脉损伤。” 苏晚接过病历，一边看一边往抢救室走。 “患者怎么受伤的？” “三十二岁，男性，被人用匕首刺伤左前胸。伤口在第四肋间胸骨左缘，正好是心脏投影区。据随行人员说，是在一家私人会所遇到的袭击。患者送到的时候神志还清楚，但进抢救室之后意识状态逐渐变差，刚才短暂晕过去了一次。” 苏晚走进抢救室。 病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他的黑色衬衫已经被剪开了，裸露的胸膛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新鲜的血迹渗出。心电监护的导联线贴在他身上，嘀嘀的声音在房间里规律地响着。他的脸色因为失血而有些发白，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 苏晚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 这个男人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即使在昏迷中，他的表情也没有完全松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对抗。他的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有钱人的优越，不是成功人士的自信，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危险的东西，像是野兽即使受伤也依然能让周围的人感到压迫感的那种气场。 但苏晚只看了他一眼，就把目光移到了他的伤口上。 她走到床边，轻轻揭开绷带的一角，检查了伤口。伤口在左前胸第四肋间胸骨左缘，长约两厘米，边缘整齐，已经做过清创和初步缝合。她用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周围，患者没有任何反应——意识还没有恢复。 “生命体征？”苏晚问。 “心率一百一十五，血压九十六十，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三，给了面罩吸氧。”王医生报出一串数字。 “心电图做了吗？” “做了，窦性心动过速，没有明显的缺血改变。” “心肌酶和肌钙蛋白？” “抽了血，结果还没出来。” 苏晚点了点头，拿起床旁的超声探头，在患者胸前扫了一下。屏幕上，心脏的轮廓清晰可见，搏动有力，心包腔内有一圈薄薄的液性暗区，量不大，不至于引起血流动力学障碍。但心室壁的运动有些节段性异常，符合心肌挫伤的表现。 “冠脉cta做了吗？”苏晚问。 “约了今天下午。” “提前，今天上午就做。排除冠状动脉损伤。同时每四小时复查一次心肌酶和肌钙蛋白，床旁超声每两小时做一次，密切观察心包积液量的变化。暂时不需要手术，先收治到心胸外科病房，保守治疗。” 王医生一边记录一边点头。 苏晚在病历上签了字，转身准备离开。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病床上的男人动了一下。 不是清醒，是一种无意识的翻动。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眼皮颤动了几下，像是在做一个很深的梦。苏晚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他没有醒来，然后继续往外走。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回头的那一瞬间，那个男人在半梦半醒之间，透过睫毛的缝隙，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他看不清她的脸，看不清她的五官，只看到一双眼睛——很亮，很冷，像冬天山涧里的水。 他想抓住那个画面，但意识像流沙一样往下沉，越沉越深，最终什么都没有了。 下午两点，苏晚去心胸外科病房查房的时候，在走廊上看到了两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他们站在一间病房门口，姿态笔直，目光警惕，和急诊大厅里那些人如出一辙。 苏晚走到那间病房门口，推门进去。 床上躺着的男人已经醒了。 他半靠在床上，病号服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胸口的绷带。他的脸色比上午好了一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但整个人的气色还是偏苍白。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水和一部手机。 一个黑衣人站在床边，正俯身跟他说什么。看到苏晚进来，那个人直起身，退到了一边。 苏晚走到床边，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夹。首页上写着患者的基本信息：龙厉，男，三十二岁。 苏晚翻开病历，目光扫过各项检查结果。冠脉cta没有发现明显异常，心肌酶和肌钙蛋白比上午有所下降，心包积液量没有增加。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感觉怎么样？”她问，目光没有离开病历。 “还好。”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 苏晚放下病历，走到床边，拿起听诊器。她用手心捂了捂听诊器的胸件——这是她的习惯，听诊器的金属部分太凉，直接贴在患者皮肤上会让人不舒服。 “深呼吸。”她说。 患者配合地深呼吸了几次。苏晚听了心脏各瓣膜区的杂音，又听了双肺的呼吸音。没有异常。 她收起听诊器，在病历上记录了几笔。 “你的情况暂时不需要手术。心肌挫伤需要时间恢复，前三天是观察期，主要看心包积液会不会增加、心肌酶会不会持续升高。三天后如果稳定，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而专业，像在陈述一个和任何人都无关的事实。她的目光始终在病历上，没有和患者对视。 “你是我的主治医生？”龙厉问。 苏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颜色很深，像冬天夜晚的天空，看不到底，但并不咄咄逼人。他只是看着她，表情平静，目光沉稳，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我是心胸外科的副主任医师苏晚，”她指了指胸口的工牌，“你的主管医生是方芳主任，我负责日常查房和病情观察。” 龙厉的目光在她胸牌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 苏晚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上，两个黑衣人还在那里站着。苏晚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步伐不紧不慢，白大褂的下摆在她身后轻轻摆动。 她没有回头。 身后，病房的门关上了。 龙厉靠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钟。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绷带缠得很整齐，边缘被胶带固定得服服帖帖，没有一丝多余。 他见过很多医生。给他缝过针、包扎过伤口、做过手术的医生不下十几个。但没有一个像刚才那个女人那样——全程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龙爷，”黑衣人走回来，压低声音说，“那个苏医生，是心胸外科刚挖过来的专家，之前在仁济医院。” 龙厉没有回应，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 他想起意识模糊时看到的那双眼睛。很亮，很冷，像冬天山涧里的水。他当时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但现在他知道，那不是梦。那双眼睛是真实的，就是刚才站在他床边、全程没有看他第二眼的那双眼睛。 龙厉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傍晚，苏晚下班了，她走向自己的车，发动引擎，驶出了停车场。 后视镜里，瑞和医院的白色大楼在暮色中渐渐远去。她不知道的是，住院部五楼的一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正站在那里，目送着她的车消失在车流中。 那辆车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个灰色的点，融入了暮色和车流。 龙厉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窗外，又飘起了雪。 第21章 那个男人 龙厉住进心胸外科病房的第二天，苏晚在晨会上看到了他的全部检查结果。 冠脉cta正常，心肌酶峰值出现在入院后六小时，之后稳步下降。心包积液量没有增加，心功能正常，心电图没有出现新的缺血改变。所有的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是一个幸运的人。匕首刺入的位置距离心脏不到半厘米，但就是这半厘米，让他从“开胸手术”变成了“保守观察”。 方芳在晨会上把龙厉的病例过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夹，看了苏晚一眼。 “这个患者的情况比较特殊，不是病情特殊，是身份特殊。”方芳的语气很平淡，但苏晚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特殊在哪里？”宋舒然问。 “患者本人没有透露太多，但陪同的人员和医院安保部门做了沟通。”方芳斟酌着措辞，“大致意思是，希望我们在医疗之外，对患者的隐私给予最大程度的保护。病历信息不对外公开，探视需要经过患者本人同意，病房门口不挂姓名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在私立医院，保护患者隐私是基本操作，但“病历信息不对外公开”这个要求超出了常规。这意味着龙厉的病例不能出现在常规的病例讨论中，不能用于教学，甚至不能录入医院的信息系统——至少不能录入可被广泛查阅的部分。 苏晚没有说话。她对患者的身份不感兴趣。不管他是谁，她的工作都是一样的——看好他的病，写好他的病历，在他出院的时候祝他康复。 晨会结束后，苏晚去查房。 龙厉的病房在走廊尽头，是心胸外科唯一的一间vip套房。病房门口没有姓名牌，但两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依然站在那里，姿态和昨天一样笔直。他们看到苏晚走过来，侧身让开了门，没有阻拦。 苏晚推门进去。 龙厉已经醒了。他半靠在床上，床头摇起到一个舒适的角度，病号服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多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看起来他在住院期间也没闲着。窗台上放着一束白色的花，苏晚叫不出名字，但花瓣的形状很特别，像是被风吹散了的云。 “早上好。”苏晚走到床边，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夹。 “早。”龙厉的声音比昨天有力了一些，但那种沙哑的低音质感还在。 苏晚翻开病历，快速浏览了夜间的生命体征记录。心率八十二，血压一百一十八七十六，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八。一切正常。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伤口疼吗？” “有一点。” 苏晚放下病历，拿起听诊器。她用手心捂了捂听诊器的胸件，走到床边。 “深呼吸。” 龙厉配合地深呼吸。苏晚听了心脏各瓣膜区，没有杂音。听了双肺，呼吸音清晰。听了腹部，肠鸣音正常。 她收起听诊器，在病历上记录了几笔。 “恢复得不错。今天可以下床活动了，但不要太剧烈。饮食从流食过渡到半流食，如果没有不适，明天可以恢复正常饮食。”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和查房时一模一样——专业、简洁、不带任何多余的信息。 龙厉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正在低头写病历，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稳，写的字工整得不像一个医生——医生的字通常都很潦草。 苏晚写完记录，合上病历夹，挂回床尾。 “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按铃。”她说，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苏医生。”龙厉叫住了她。 苏晚停下来，转过身。 “谢谢你。”龙厉说。他的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微微闪了一下。不是暧昧，不是试探，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人值得他说这两个字。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苏晚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上，两个黑衣人还在原地站着。苏晚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步伐不紧不慢。 她走了几步，其中一个黑衣人对着领口低声说了什么。声音很小，苏晚没有听清，也没有在意。 回到办公室，苏晚坐下来，开始写今天的查房记录。 门被敲响了。赵小萌探进半个脑袋。 “苏医生，医务科那边有一份文件需要您签字，我放在桌上了。” 苏晚看了一眼桌上多出来的那份文件，拿起来扫了一遍。是一份关于执业医师变更的进度确认函，上面写着“您的执业医师变更申请已通过初审，请等待终审结果”。没有需要补充的材料，没有需要重新提交的文件，就是一份简简单单的进度确认函。 金希没有再卡她。 苏晚拿起笔签了字，递给赵小萌。赵小萌接过文件，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苏医生，您知道那个vip病房的患者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苏晚说。 赵小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苏晚低下头，继续写记录。 下午，苏晚去病房的时候，看到龙厉的病房门口多了一个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看起来不像保镖，更像是某种专业人士——律师、秘书、或者私人助理。 那个男人正在和门口的黑衣人低声交谈，看到苏晚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致意。 苏晚也微微点头，推门进了病房。 龙厉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那台笔记本电脑。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外套，头发不像昨天那样因为卧床而凌乱，被整理得很整齐。看到苏晚进来，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苏医生。” “感觉怎么样？”苏晚走到床边，拿起病历夹。 “好多了。” 苏晚翻看了一天的生命体征记录和检查结果。心肌酶已经降到了正常范围，心包积液量没有增加，心电图正常。所有的指标都在告诉她：这个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 “明天的复查如果没问题，可以考虑转到普通病房。”苏晚说。 “好。”龙厉说。 苏晚放下病历，拿起听诊器。和之前一样，她用手心捂了捂听诊器的胸件，然后走到他面前。 “深呼吸。” 龙厉配合地深呼吸。苏晚听了他的心脏和肺部，一切正常。她收起听诊器，在病历上记录。 记录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龙厉开口了。 “你结婚了吗？” 苏晚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龙厉。他的表情很平静，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随意。但苏晚注意到，他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这和你的病情无关。”苏晚说，语气不冷不热。 龙厉看着她，沉默了一秒钟，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和他之前所有的表情都不一样——不是冷硬，不是漫不经心，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那问点有关的。我的心脏，以后会不会有后遗症？” 苏晚低下头继续写记录，一边写一边说：“心肌挫伤完全恢复后一般不会有后遗症。但出院后需要定期复查，前三个月每两个月一次，之后每半年一次。避免剧烈运动和重体力劳动至少三个月。戒烟限酒，控制血压和血脂。” 她说完，合上病历夹，挂回床尾。 “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 苏晚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上，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还在。他看到苏晚出来，走上前一步。 “苏医生，我是龙先生的私人助理，姓周。”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如果龙先生的病情有任何变化，请随时联系我。” 苏晚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没有公司名称，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她把名片放进口袋，点了点头。 “好的。”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不是对她说的，是周助理在对黑衣人说话。 “查到了吗？” “查到了。离婚了，有个女儿，一岁多。妈妈在带。” 苏晚加快了步伐，走过走廊，拐进了医生办公室。 她的朋友圈本来就没什么内容。一张瑶瑶的背影照，一张妈妈做的菜的照片，几张手术室窗外的天空。没有自拍，没有定位，没有任何和个人生活相关的信息。她从来不是一个喜欢在社交媒体上展示自己的人。 她不喜欢被窥视的感觉。但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不是你不喜欢就不会发生的。龙厉的背景复杂，他的对手可能也复杂。他身边的人查她，也许只是为了确认她不是一个威胁——也许是一种保护措施，而不是恶意。 但也可能不是。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不管查她的结果是什么，她都不会改变自己的工作方式。该查房查房，该写病历写病历，该做手术做手术。龙厉是她的患者，和其他所有患者一样。 下班的时候，苏晚经过vip病房的门口。门关着，门口的两个黑衣人还在。走廊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晚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叫她，是走廊尽头某个房间传来的电视声。播的是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说着什么“本市今日新增确诊病例”之类的话。 苏晚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往下跳。 她想起龙厉问的那个问题——“你结婚了吗？”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也许是随口一问，也许是出于某种她不知道的原因。但不管是什么，答案都是一样的——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苏晚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出医院大门。 雪停了，但风很大，吹得她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她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走向停车场。 发动车子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苏医生，您好，我是龙先生的助理周远。这是我的联系方式，龙先生住院期间如有任何需要，请随时联系。” 苏晚没有回复，把手机放进了口袋。 她踩下油门，驶出了停车场。 后视镜里，瑞和医院的白色大楼在暮色中渐渐远去。住院部五楼的窗户亮着灯，其中一扇是龙厉的病房。 她不知道的是，龙厉正站在那扇窗户后面，看着她那辆灰色的车汇入车流，消失在灯火通明的街道尽头。 “龙总，”周远走进病房，站在他身后，“查到的信息在这里。” 他把一个平板电脑递过去。龙厉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屏幕上显示着苏晚的基本信息——年龄、学历、工作经历、婚姻状况、家庭成员。 龙厉的目光在“离异”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划到了下一页。 下一页是苏晚的照片。不是证件照，是一张抓拍——她穿着白大褂，站在手术室门口，手里拿着病历夹，侧脸对着镜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光边。 龙厉看了那张照片很久。 “龙总？”周远试探地叫了一声。 龙厉把平板电脑放到床头柜上，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远处的高楼亮着光，近处的街道车流如织。这座城市很大，大到每天都有无数人擦肩而过，彼此不会记得对方的脸。 但龙厉记得苏晚的脸。 从急诊室那个模糊的白色身影开始，到今早查房时她低垂的睫毛和工整的字迹，到刚才她拒绝回答“你结婚了吗”时那种不卑不亢的冷淡。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第22章 枪伤与刀伤 龙厉住进心胸外科的第四天，苏晚在查房时注意到了他病历上的一个细节。 不是枪伤。枪伤她第一天就看到了，锁骨下方那个圆形的凹陷疤痕，她瞥了一眼就没有再想过。她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龙厉的血压在卧位和坐位之间有将近二十毫米汞柱的差异，这在正常人身上不应该出现。 她量了三遍。卧位一百一十八、七十六，坐位九十八、六十四。心率从七十八升到了九十二。 “头晕吗？”苏晚问。 “有一点。”龙厉说，“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会黑一下。” 苏晚在病历上记下了这个发现。体位性低血压，原因可能是血容量不足，也可能是自主神经功能调节异常。考虑到他的刀伤和失血，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但失血导致的低血压应该在补液后迅速纠正，他已经住院四天了，补液早就够了，血压不应该还有这么大的波动。 “你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苏晚问。 龙厉想了想：“偶尔。不常。” 苏晚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在医嘱上开了一项检查——卧位和坐位肾素、血管紧张素、醛固酮水平测定，排除继发性高血压的可能。虽然龙厉没有高血压病史，但这种体位性血压波动在某些内分泌疾病中会出现，她不想漏掉任何可能性。 “抽血查一下，下午出结果。”苏晚说。 “好。”龙厉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 苏晚写完医嘱，收起病历，又拿起听诊器。她走到床边，微微俯身，将听诊头贴上龙厉的胸口。这个距离很近，近到龙厉可以看清她耳垂上那粒小小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银针，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不是刺鼻的那种，而是一种很干净的、混合着某种清冷气息的味道，像冬天晾在室外的白衬衫，被风吹过之后留下的那种冷冽的清爽。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颈侧。白大褂的领口上方，是一截修长而白皙的脖颈，线条流畅，皮肤薄得近乎透明，隐约可以看到浅青色的小血管在皮肤下安静地延伸。她的头发全部塞在手术帽里，没有一丝碎发散落下来，整个人的轮廓干净利落，像一件被精心雕琢过的瓷器。 “深呼吸。”苏晚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 龙厉收回目光，配合地深呼吸。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了半拍——不是因为她的靠近，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在看什么。他把那半拍心跳归咎于体位性低血压，虽然他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苏晚直起身，收起听诊器，在病历上记录。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察觉到他短暂的失神，也没有注意到他目光落在她颈侧的那几秒。 “体位性低血压的原因还不明确，”她一边写一边说，“但目前看来问题不大。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床活动的时间增加到两小时，分成三四次走。如果站起来的时候还是头晕，就扶着墙或者叫护士帮忙。” 龙厉看着她写字的侧脸。她微微低着头，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握笔的手指修长而白净，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 “好。”他说。 苏晚写完记录，合上病历夹，挂回床尾。 “明天复查一次心脏超声和心电图，如果结果正常，后天就可以出院了。”她说，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苏医生。”周远叫住了她。 苏晚停下来，转过身。 “后天出院之后，还需要再来复查吗？” “需要。出院小结上会写清楚复查时间，一般是出院后一个月、三个月、六个月。你可以在瑞和的心胸外科门诊挂号，找方主任或者我都行。” 周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苏晚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上，两个黑衣人还是老样子，笔直地站在门两边。苏晚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步伐和平时一样快。 回到办公室，苏晚坐下来，翻开桌上的病历。她写了几行字，忽然停了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她不知道龙厉刚才在看什么，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不是不舒服，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人捕捉到了什么的感觉。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低下头继续写记录。 下午，苏晚在办公室看龙厉的检查结果。肾素、血管紧张素、醛固酮都在正常范围内，排除了继发性高血压的可能。血常规提示轻度贫血，但和入院时相比已经改善了很多。体位性低血压的原因依然不明确，但至少排除了最危险的那几种可能。 苏晚在病历上写下了自己的分析：考虑刀伤后血容量尚未完全恢复，加之长期卧床导致血管调节功能下降，建议逐渐增加活动量，密切观察血压变化。 她合上病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没有放晴的迹象。 门被敲响了。赵小萌探进半个脑袋。 “苏医生，那个vip病房的患者刚跟护士站说，他想在出院前和您谈一下病情。他说有些问题想当面问您。” 苏晚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 “告诉他我五点过去。” 赵小萌点了点头，缩回了脑袋。 五点整，苏晚准时推开了龙厉病房的门。 龙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那台笔记本电脑，但他没有在看电脑，而是在看窗外。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 “苏医生。” “听护士说你有问题要问。”苏晚走到他面前，没有坐下，站着等他开口。 龙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苏晚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在患者面前坐下。之前查房的时候她从来都是站着，站着写病历，站着交代病情。 龙厉注意到了她的犹豫，但没有说什么。他看着苏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 “苏医生，我的刀伤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不会。伤口愈合得很好，没有感染，没有损伤到重要结构。疤痕会随着时间慢慢变淡，但不会完全消失。” “心肌挫伤呢？” “完全恢复后一般不会有后遗症。出院后一个月内避免剧烈运动和重体力劳动，三个月内不要提重物。之后可以逐渐恢复正常活动。” 龙厉点了点头。他问这些问题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没话找话，而是真的想知道答案。苏晚一一回答，条理清晰，简洁明了。 “还有别的问题吗？”苏晚问。 龙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没有了。” 苏晚站起来：“那出院注意事项护士会给您一份，按照上面的说明做就行。如果出院后有任何不适，随时来急诊。” 她转身走向门口。 “苏医生慢走。”龙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晚微微点了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暮色从窗户透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一种淡金色的调子。苏晚走在金色的光线里，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 回到办公室，苏晚收拾好东西，换了衣服，拿起包准备下班。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身回到桌前，拿起那盆多肉看了看。叶片依然肥厚饱满，绿得发亮。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感受到那种微凉的、饱满的触感。 她把多肉放回桌上，关灯，锁门，走出了办公室。 龙厉在苏晚走后没有立刻离开窗边的椅子。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远处的天际线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墨画。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锁骨下方的伤口，指尖感受到绷带下面正在愈合的皮肤。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打火机是银色的，表面有细密的划痕，用了很多年。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点燃了烟头。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从鼻腔里缓缓喷出来。淡蓝色的烟雾在暮色的光线中袅袅升起，像一条柔软的丝带，在空气中慢慢散开，融进了窗外的灰色天幕里。 他没有再吸第二口。烟夹在指间，火星在昏暗中一明一灭，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他想起苏晚俯身给他听诊时的画面。她颈侧那截白皙的皮肤，在无影灯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浅青色的小血管像河流一样在皮肤下安静地延伸。她身上的消毒水气味不是刺鼻的那种，而是一种很干净的、混合着某种清冷气息的味道。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消毒水还有这种味道。 烟燃到了三分之一，烟灰落在窗台上，他没有掸。 他又吸了一口，这次吸得深了一些。烟雾在胸腔里停留了几秒，然后被他缓缓吐出来。他看着那团烟雾在暮色中散开，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刀伤，不是因为心肌挫伤，不是因为体位性低血压——那些都在好转。 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刚才在苏晚面前问了那些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刀伤会不会留下后遗症，心肌挫伤会不会有后遗症——这些问题的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但他还是问了。 因为想听她说。想听她用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声音，回答那些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龙厉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色焦痕。他把烟头捏在手心里，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被烫了一下，他没有松手，直到烟头的温度降下来。 城市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一盏一盏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缓慢地按下无数个发光的开关。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正在消退，像一扇正在合拢的门。 窗台上的烟灰被风吹散了一些，只剩下淡淡的灰色痕迹。 第23章 公事公办的态度 龙厉出院那天是周四，天气难得的放晴了。 苏晚早上查房的时候，龙厉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的大衣。 他站在窗边，侧对着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病号服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上，床头柜上那些文件和笔记本电脑已经收走了，窗台上那束白色的花也不见了。 病房看起来和他来之前一模一样，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 苏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出院小结和处方单。她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和平时查房时一模一样。 “出院小结在这里，上面写了复查时间和注意事项。处方开了两周的药，按时吃，吃完了来门诊续开。” 龙厉走过来，拿起出院小结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大衣内袋。 “苏医生，”他把出院小结放好，抬起头看着她，“我的病案号是r2024-0871对吧？” 苏晚微微顿了一下。医院的病案号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每个患者都有一个，但她从来没有遇到过患者在出院的时候还能准确报出自己的病案号。大部分患者连自己住几号床都记不住。 “对。”她说。 “那如果我要调取住院期间的病历资料，应该找哪个部门？” 苏晚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疑惑：“你需要调取病历资料？” “不需要现在，但以后可能需要。”龙厉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天气一样普通的事情，“我受伤这件事，后续还有一些法律上的程序要处理。病历是重要的证据材料。” 苏晚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这次刀伤不是普通的意外，背后有纠纷、有官司、有需要追责的事。她没有追问细节，如实回答了他的问题。 “病历归档后可以去病案室复印，需要本人或者授权委托人带身份证。如果是法律程序需要，法院可以发函调取。” 龙厉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苏晚一眼。 “苏医生，这段时间麻烦了。” “不麻烦，这是我应该做的。” 龙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周远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 龙厉从苏晚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话。 “保重。” 然后他走了。 周远跟在他身后，两个黑衣人跟在周远身后。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和电梯门打开合拢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她收回目光，拿起病历夹，走出了病房。 上午十点，苏晚去普通病房查房。 三号床的陈先生已经出院了，床位空着，床单被护士重新铺得平平整整。 五号床新收了一个患者，是个七十岁的老太太，二尖瓣关闭不全，心功能三级，走路就喘。 苏晚查看了她的检查结果，发现她合并冠心病和高血压，用药方案需要调整。 “王奶奶，您这个药不能停，”苏晚指着医嘱单上的某一行，“虽然您觉得吃了没啥感觉，但这个药是保护心功能的，停了反而会出问题。” 老太太的女儿站在旁边，连连点头：“好的好的，苏医生，我一定盯着她按时吃。之前她总说记不住，我给她买个药盒，每天分好。” 苏晚点了点头，在病历上记录了用药调整。 从五号床出来的时候，她看到刘洋正在走廊上给一个家属解释病情。 那个家属看起来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指粗糙，大概是在工地上干活的。他听得很认真，但眉头一直皱着，像是在努力理解那些他听不懂的医学术语。 刘洋解释了好几遍，语气一直很耐心。 苏晚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到刘洋说：“……就是心脏里有一个阀门关不紧了，我们要把它换掉，换一个人工的。手术以后您父亲就不喘了，走路也不会那么累。” 那位家属听了，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连连点头：“谢谢大夫，谢谢大夫。” 苏晚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下。但她注意到刘洋说话的方式比以前好了很多，以前他总喜欢用一堆术语，现在知道怎么把专业的东西翻译成普通人能听懂的话了。这一点，对于一个外科医生来说，很重要。 下午，苏晚在办公室整理病历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急诊科王医生打来的。 “苏医生，刚才送来一个急性胸痛的患者，心电图提示st段抬高，考虑急性心肌梗死。 我们做冠脉造影发现右冠完全闭塞，需要急诊pci。但患者有出血风险，血小板偏低，心内科那边不敢贸然做介入，想请您会诊一下，看需不需要外科干预。” 苏晚放下电话，对赵小萌说了一声，快步往急诊科赶去。 急诊科的抢救室里，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正躺在床上，脸色灰白，满头大汗。心电监护上的st段抬高很明显，室性早搏频频出现，随时可能发生恶性心律失常。 苏晚查看了冠脉造影的片子，右冠中段完全闭塞，侧支循环很差。患者的血小板只有六万，如果做pci，双抗血小板药物的出血风险太高。但不做，心肌缺血持续下去，大面积心梗不可避免。 “先用iabp支持，减少心脏负荷，”苏晚对心内科的医生说，“同时纠正血小板，输血小板悬液。如果用药后血小板能升到八万以上，就可以考虑做pci。如果升不上去，可能需要外科搭桥。” 心内科医生点了点头，立刻开始安排。 苏晚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医护人员忙碌地进进出出。她不是心内科的医生，但急诊科遇到涉及外科决策的病例会叫她来会诊。 这种跨科室的合作在瑞和很常见，比仁济流畅得多。在仁济，不同科室之间壁垒分明，想请一个会诊要打无数个电话、签无数张单子。在瑞和，一个电话就够了。 回到办公室，苏晚坐下来喝了一杯水，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妈妈发来的语音。她点开听，瑶瑶含混不清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妈妈，回——来——”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刚学会这个句子，正在反复练习。苏晚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回复了一条语音：“妈妈下班就回来。”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来瑞和一个月了。她已经慢慢适应了这里的节奏——手术比仁济少，但每台手术的准备更充分；患者比仁济少，但每个患者的病情她都能记得更清楚；同事之间的关系比仁济表面客气，至少没有像陆司晨那样的人随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傍晚，苏晚下班经过门诊大厅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邻居李阿姨，她正站在挂号窗口前面，和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着什么。她的表情看起来不太高兴，眉头皱着，语气也比平时紧了一些。 “李阿姨，您怎么在这？” 李阿姨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挂号单。 “是小苏啊，你叔叔心脏不舒服我来跟他看医生，结果周末的号全满了，最快的也要下周三。” 苏晚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挂号单，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你们明天来吧，明天上午我门诊，可以给你加个号。” 李阿姨愣了一下，明显没有料到苏晚会主动帮她。没想到苏晚会主动提出给她加号。 “小苏，这……”李阿姨张了张嘴，表情有些复杂。 “我是说真的。”苏晚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不热络也不冷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叔叔的身体要紧，别拖到周三。明天上午你带他来，我跟护士说一声，直接进来就行。” 李阿姨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两个字：“谢谢。”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不像是客套。 苏晚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门诊大厅。 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她快步走过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回家的路上，她开了暖气，收音机里在播一首老歌，旋律舒缓而温柔。苏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着节拍。 来瑞和一个多月，她逐渐在这个地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是被金希定义的那个“空降兵”，而是一个普通的、在做自己本职工作的外科医生。 妈妈和瑶瑶在等她回家，锅里大概还炖着她爱喝的汤。 苏晚踩下油门，加快了车速。 第24章 他的眼神变了 周六上午，林暖准时出现在苏晚家楼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焦糖色的羽绒服，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戴着一副大大的墨镜，整个人站在冬日阳光里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她站在车旁边，后备箱开着，里面塞着一大袋零食和一个折叠婴儿车。 苏晚抱着瑶瑶下楼的时候，林暖已经等在单元门口了。瑶瑶一看到林暖，立刻伸出两只小胖手，嘴巴里含混地叫着“一一一一”。 “她叫我‘一一’？”林暖摘下墨镜，一脸惊喜，“苏晚你听到了吗？她会叫我了！” “她叫的是‘姨’，不是‘一一’。”苏晚把瑶瑶递给林暖。 林暖接过去搂在怀里亲了两大口，瑶瑶被亲得咯咯直笑，口水蹭了林暖一脸。林暖也不擦，就那么顶着一张沾满口水印子的脸，把瑶瑶放进了安全座椅里。 “今天去哪？”苏晚坐进副驾驶。 “城南新开了一个室内儿童乐园，我同事推荐的，说又大又干净。我订了一整天的票，中午在里面吃饭，下午玩到四点再出来。”林暖发动车子，“阿姨呢？怎么没一起？” “她说不去，嫌吵。让我们好好玩。” “你妈真是，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林暖叹了口气，踩下油门。 儿童乐园在城南一个大型商场里，占了整层楼。彩色的滑梯、海洋球池、攀爬架、小火车，到处是跑来跑去的小孩和跟在后面追的家长。瑶瑶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眼睛瞪得圆圆的，小手指这指那，嘴巴一直没合过。 林暖把瑶瑶放进海洋球池里，小姑娘立刻被埋进了彩色的塑料球海里，只剩一张小脸露在外面。她愣了两秒钟，然后抓起一个球往嘴里塞。 “不行不行这个不能吃！”林暖眼疾手快把球抢下来。 苏晚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林暖把瑶瑶从球池里捞出来，让她骑在一只充气小鹿上，自己蹲在旁边扶着。瑶瑶骑着小鹿一晃一晃的，小嘴咧着笑，露出那几颗小米牙。 “你最近怎么样？”林暖一边扶着小鹿一边问，“你那个前夫，最近没找你麻烦吧？” 苏晚正在帮瑶瑶捡掉在球池里的小鹿耳朵，手上顿了一下：“没有。上次打完电话之后就没联系了。” “他联系你了？” “嗯。但是没怎么说话。”苏晚的语气很平淡，“他以前也这样，什么都留着一线，舍不得彻底断干净。” 林暖哼了一声：“他当然舍不得。老婆长得好看，工作体面，还有一个这么乖的女儿，他有什么好舍得的。他就是还在盘算。” “盘算什么？” “盘算你回头啊。男人都这样，自己作的孽自己兜不住，最后还想拉着别人一起受罪。”林暖把瑶瑶从小鹿上抱下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你可别心软。” “我什么时候心软过了。”苏晚说，语气淡淡的。 林暖看了她一眼，笑了：“那倒是。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硬了。离了婚到现在，你哭过吗？” 苏晚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 “行，我不问了。”林暖岔开话题，“那他现在跟那个小护士公开了吗？” “不知道。我在瑞和，他在仁济，碰不到。”苏晚顿了顿，“倒是他妈给我发过几次消息，说想瑶瑶了。” “你回了？” “没回。” 林暖做了个“干得漂亮”的表情，抱着瑶瑶站起来：“走，去那边玩沙子。你闺女刚才一直指那个沙坑。” 中午吃饭的时候，瑶瑶坐在儿童餐椅里，手里抓着一根薯条啃得津津有味。苏晚和林暖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两碗面条。林暖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忽然抬头看了苏晚一眼。 “你要不要抽空去相个亲？” “什么？” “我同事说的，她表哥是单身，说是黄金单身汉，条件很好。”林暖目光炯炯地盯着她，“你要不试试？” 苏晚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去。我妈也确实提过一次，说隔壁王阿姨的儿子离了婚，想介绍认识一下，我没去。” “你妈也是够操心的。” “她就那样，觉得我一个人带着瑶瑶太辛苦了，想找个人分担。” 林暖摇了摇头，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苏晚：“晚晚，我觉得你现在挺好的。离婚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利落，工作也重新开始了，瑶瑶有你妈带，你不用急着找谁分担什么。你一个人过的时候不乱，两个人过的时候才不慌。” 苏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今天怎么这么能说？” “我一直都能说，是你以前不给我机会说。”林暖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面。 下午四点半，林暖开车送苏晚和瑶瑶回家。 瑶瑶在车上就睡着了，小脑袋靠在安全座椅上，嘴巴微微张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林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把暖气调高了一些。 “晚晚，”林暖的声音忽然正经了一些，“你那个前夫要是再来找你，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该走的法律程序都走完了，他和我就剩下一个关系——他是瑶瑶的爸爸，我是瑶瑶的妈妈。别的，没了。” 林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心里那口气，出完了吗？” 苏晚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无所谓了。”她说，“不是原谅他了，是我懒得再想了。他做什么，跟我没关系了。” 林暖听完这句话，没有再说一个字。她伸手拍了拍苏晚的胳膊，拍了两下，然后收回去继续握方向盘。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来。苏晚把瑶瑶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小姑娘在她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苏晚拎着那一大袋零食下了车，弯腰朝车里看了一眼。 “今天也累了，你慢点开车。” 林暖摆了摆手：“下周再约。走了。” 白色雷克萨斯掉了个头，汇入了暮色中的车流。苏晚抱着瑶瑶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家里走去。 周一的黄昏，苏晚走过门诊大厅准备下班的时候，看到了龙厉。 他站在大厅的立柱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正在看手机。大厅里人来人往，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姿态随意，但周围的人好像下意识地离他远了一些，他周围形成一个空白的圆圈。 苏晚本来打算直接走过去，但龙厉在她经过的时候抬起了头。 “苏医生。”他收起手机。 “龙先生，”苏晚停下来，“还没到复查时间吧？” “没有，今天过来有点别的事。”龙厉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车出了点问题，让人送去修了。刚才问了半天也没叫到网约车。” 苏晚看着他，不太确定他说的是真的还是编的。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 “你要是顺路的话，”龙厉说，“我搭个顺风车？” 苏晚沉默了一下。她确实要开车回家。作为一个曾经的患者，这个请求不算过分。 “去哪？”她问。 “城北方向就行，到了我自己想办法。” 苏晚点了点头：“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过停车场。苏晚走得不快不慢，龙厉配合着她的步伐。路灯已经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随着步伐交替着。 苏晚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龙厉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他很高，坐进车里的时候把座椅往后调了一段距离，膝盖才不顶着仪表台。 车上高架的时候，收音机开着，在播一首粤语老歌。旋律舒缓，歌词听不太懂，但节奏很好。龙厉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快速后退的城市天际线上。 “你喜欢听粤语歌？” “随便听的。” “那你平时下了班，”他忽然开口，“一般都做什么？” “回家，带孩子。” “你妈帮你带？” “嗯。” 龙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车里的安静不尴尬，像是两个人都觉得不需要用言语填满每一个空隙。 快下高架的时候，苏晚问了一句：“你在哪里下？” “前面那个地铁站口就行。” 苏晚减速靠边，在站口停下来。龙厉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到了路面上。他没有立刻下车，转过头看了苏晚一眼。 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把五官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苏医生，慢点开车，注意安全。” 他说完这句话，下了车，关上车门，站在路边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苏晚挂了档，正准备踩油门离开，余光看到他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举到耳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但看到他挂了电话之后就把手机放回口袋，两手插在大衣兜里，站在路边等着。 苏晚收回目光，踩下油门，朝妈妈家的方向开去。 龙厉等了一会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从街角转过来，在龙厉面前停下。周远从副驾驶下来，替他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龙厉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了。黑色迈巴赫重新汇入车流，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第25章 慈善晚会 那天下班前，方芳叫住了苏晚。 “苏医生，你等一下，院长那边有个事要跟你说。” 苏晚跟着方芳去了行政楼。金建国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开着，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文件。看到苏晚进来，金建国把文件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医生，坐。” 苏晚坐下来，方芳站在旁边，没有坐下。金建国看了她一眼，又看回苏晚，目光里带着一种苏晚不太常见的认真。 “苏医生，后天晚上有一个慈善晚宴，是城西商会主办的。院方需要派人出席，之前一直是方主任去，但她后天有台手术走不开。”金建国顿了顿，“我想让你去。” 苏晚微微怔了一下。她来瑞和才一个多月，这种代表医院出席公开场合的机会通常不会落到她头上。 “金院长，我不太熟悉这种场合，可能不太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金建国的语气不容推辞，“你代表心胸外科去，顺便跟业内的人多认识认识。瑞和虽然是个私立医院，但在这个圈子里需要一些关系。你不是那种会主动拓展人脉的人，这次就当是个机会。” 苏晚沉默了一瞬。金建国的话说得很直接，直接到没有给她留太多拒绝的余地。 “我知道了。”她说。 金建国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邀请函递给她。深红色的卡纸，印着烫金的字样，打开来里面写着时间和地点，落款是“城西商会”。 苏晚接过邀请函的时候，金建国又说了一句：“对了，主办方那边特意提了一下，希望你能去。好像是上次你治过的那个患者牵的线。” 苏晚的手指在邀请函边缘停了一下。 “好，我知道了。”她说，把邀请函收进了包里。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方芳跟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苏医生，这个晚宴不是普通的饭局。城西商会那帮人，来头都不小。你去了要是遇到什么不认识的人，不用刻意讨好，也别得罪人。有事给我打电话。” 苏晚点了点头：“方主任放心。” 方芳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苏晚回到办公室，把邀请函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地址在城西一家五星级酒店，时间是后天晚上七点。她想了想，给林暖发了一条消息。 “后天晚上有个慈善晚宴，医院让我去。穿什么合适？” 林暖秒回了一个电话。 “晚宴？！什么晚宴？谁办的？你去干什么？” “说是城西商会办的，慈善性质的。”苏晚把手机夹在耳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金院长让我代表心胸外科去，说是拓展人脉。” 林暖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语气变了：“你去也行，但你得好好打扮。你现在那几件大衣换着穿，撑不起那种场合。这样，后天下午我陪你去做造型，算我送你的。” “不用那么麻烦——” “苏晚你给我闭嘴，你一年到头就穿那几件黑白灰，我看着都腻了。后天下午我去接你，就这么定了。” 林暖挂了电话，没给苏晚反驳的机会。 苏晚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晚宴前一天，周远出现在了医院。 他穿着一身铁灰色西装，比上次在医院见到的时候更正式一些，手里拎着一个扁平的纸盒，丝带系得很精致。他先去了院长办公室，出来之后直接去了心胸外科。 苏晚正在办公室里写病历，门被敲响了。 “苏医生，打扰了。”周远站在门口，微笑着递上那个纸盒，“这是龙先生让我送来的，说您明天可能用得上。”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盒，没有伸手接。 “周先生，这是什么？” “一件礼服。”周远的语气很客气，“龙先生说，他邀请您参加晚宴，没有提前说清楚，怕您来不及准备。这件算是他的心意，也是感谢您之前的治疗。” 苏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晚宴的事，是龙先生安排的？” 周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龙先生是城西商会的理事之一，也是晚宴的发起方之一。他知道瑞和会派人参加，特意跟金院长提了您。” 苏晚沉默了片刻。 龙厉是城西商会的理事。他是瑞和的股东。他是这场晚宴的发起方之一。怪不得金建国那天跟她说“主办方那边特意提了一下”。 “苏医生？”周远见她没说话，试探地叫了一声。 苏晚回过神，看着那个纸盒：“礼物我不能收。你替我谢谢龙先生，礼服我自己会准备。” 周远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带着那种职业的微笑：“苏医生，龙先生说您可能会拒绝。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这不是送礼，是道谢。感谢您在住院期间的照顾，一件衣服而已。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不冒犯的方式。” 苏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想起龙厉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一定是那种平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和他自己无关的事的语气。他不擅长说软话，但他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恰到好处地卡在她拒绝和不拒绝的边界上。 “那好吧。”苏晚说。 周远把纸盒放在她桌上，微微欠身，转身走了出去。 苏晚看着那个纸盒，丝带系得很整齐，一个工整的蝴蝶结。她没有打开，把它放在了办公桌最里面的角落。 晚宴那天下午，林暖果然来抓她了。 “走，做头发去。”林暖把苏晚从办公室里拽出来，不由分说把她塞进车里。 她们去了一家林暖常去的工作室，发型师是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年轻男人，手脚麻利地给苏晚卷了头发。林暖坐在旁边指手画脚：“不要卷太满，自然一点，大卷就好。对，松一点。” 苏晚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任由林暖和发型师在她头顶上折腾。她很少来这种地方，上一次做头发还是几年前结婚的时候。那时候陆司晨陪着她，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等了一个多小时，没抱怨过一句，那时候的他们还很甜蜜。 她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着自己。头发被卷成了大波浪，松松地披在肩上，比她平时那个低马尾多了几分柔和的弧度。林暖凑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好看，晚晚你平时就得多弄弄，要不白瞎了这张脸。” 回苏晚家的路上，林暖问她：“礼服呢？你准备了没有？” 苏晚犹豫了一瞬：“……有人送了。” “谁送的？” “之前一个患者。” 林暖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微妙：“患者？” “嗯。” 林暖沉默了两秒，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那挺会来事的。你试试看合不合身，不行还能换。” 苏晚回到家，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开了那个纸盒。 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长裙。缎面材质，没有多余的装饰，剪裁简单利落，收腰的位置正好在她的腰线处，裙摆垂到脚踝。她拿出来比了比，发现尺寸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像是有人量过她的尺码。 苏晚穿上裙子站在镜子前，自己看了片刻。 深蓝色衬得她肤色更白了，收腰的设计突出了她纤细的腰身和流畅的曲线，裙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平时穿惯了白大褂和黑白灰的基础款，很少穿这样的裙子，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陌生。 她把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深蓝色和黑色的长发交相辉映，像一幅深浅交错的画。 晚宴在城西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苏晚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车，服务生穿着制服在车道旁指引停车。她下了车，踩在红地毯上往里走的时候，感觉到周围有人朝她这边看。 那条裙子，深蓝色的缎面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流动，像是夜色裁成的布料披在了肩上。 金建国已经到了，站在宴会厅门口和几个人说话。看到苏晚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他微微点头。 “金院长您早过来啦？” “比你早到一会，我们进去吧”。 宴会厅里灯光璀璨，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明。苏晚端着一杯果汁，站在角落的桌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苏医生。” 苏晚转过身，看到周远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微微侧身，朝一个方向示意了一下。苏晚顺着那个方向看去，看到了龙厉。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正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最上面一粒，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站在人群中间，正在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姿态随意但从容，和周围那些西装革履的人比起来，他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松弛感。像是他是这个场合的主人，而其他人只是客人。 龙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苏晚身上。 他看到她穿着那条深蓝色的裙子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种光亮很淡，像是有谁在深色的湖面上轻轻投了一枚石子，涟漪扩散开来，一圈一圈地，很快融入了湖水的深处。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朝她微微举了一下杯，嘴角动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和那个中年男人说话。 苏晚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果汁。清甜的果香瞬间漫开，凉凉的，带着一丝甜味。 “苏医生今天很漂亮。”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晚转过头，看到金希站在她旁边，端着一杯红酒，正微笑着看着她。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晚礼服，头发盘起来，比在医院里看起来柔和了一些。但那笑容还是苏晚熟悉的那种——恰到好处，不远不近。 “金医生。”苏晚点了点头。 金希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站着，看着宴会厅里的人群。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有苏晚能听到。 “你知道龙厉是瑞和的股东吧？” 苏晚的手指在酒杯上微微收紧了一下：“不知道。” “他入股瑞和的时候很低调，知道的人不多。但有些事情，知道的人少不代表不存在。”金希侧过头看了苏晚一眼，“他这个人，你最好不要靠太近。” 苏晚没有说话，等她继续说下去。 “他的背景你大概也知道一些，不是好惹的。他对你好，不一定是因为你特别，也可能是因为他有别的打算。”金希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闲聊，但每一个字都踩在一个微妙的边界上，“苏医生，我不是在挑拨离间。我只是觉得，你刚离婚，带着一个女儿，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苏晚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金医生，谢谢你的提醒。但我和龙先生之间，只是医生和患者的关系。我有分寸。” 金希看了她一眼，眸光晦暗交错，说不清是放下了心，还是依旧抱有怀疑。她没有再说什么，端着红酒转身走了。 苏晚站在角落里，看着金希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杯子，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壁缓缓滑下来，在桌布上留下一个浅色的水印。 宴会进入自由交流环节之后，苏晚端着杯果汁在厅里慢慢走着，看到龙厉一个人站在露台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朝他走了过去。 “龙先生。” 龙厉转过头，看到她走过来，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放回了口袋里。 “苏医生。”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身上的裙子，然后又移回来，“裙子合身吗？” “合身。谢谢。” “不用谢。”他说，“本来想送点别的，但怕你退回来。” 苏晚没有接这个话。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露台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冬夜特有的清冽，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今晚的这个场合，”苏晚开口，“是你安排的？” “不算安排，”龙厉说，“金院长说要派人来，周远就提了一下你的名字。我只是没有反对。” 苏晚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露台的灯光下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不管怎么样，谢谢。”苏晚说，“这件礼服多少钱？我跟周助理联系还给你。” “不用还。”龙厉转过头看着她，“我跟金院长打好招呼了，你放心就行。” 苏晚没有想到他会想的这么周全。 两个人并肩站在露台门口，看着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的人群，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那种安静不尴尬，像两个人各自在想各自的事，又心照不宣地知道对方站在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把果汁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理了理裙摆。 “我得回去了，明天还有手术。” 龙厉点了点头：“我让周远送你。” “不用，我开车了。” “路上慢点。” 苏晚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好”，然后转身朝宴会厅大门走去。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裙子很适合你。” “谢谢” 苏晚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在这个冬天的夜晚，在那些闪闪发亮的灯火和陌生的面孔之间，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稳稳地托了一下。 她走出宴会厅的时候，台阶上风很大。她站在夜风里，把大衣裹紧了一些，然后迈步走向停车场。 身后，宴会厅的灯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橘黄色光晕。光晕之外，夜色深沉，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 第26章 复查 龙厉的复查排在了门诊最后一个号。 苏晚上午看了十二个患者，中间只喝了一次水，没去卫生间。最后一个号叫起来的时候是十一点过五分，诊室外面已经没什么人了，走廊上安安静静的，护士站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慢慢打字。 “请进。” 门开了，龙厉走进来。 他穿的是一件深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灰色高领衫，看起来比之前几次都随意一些。进来之后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苏晚脸上。 苏晚翻开他的病历，确认了一下姓名和住院号，然后把听诊器从桌上拿起来。 “最近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伤口不疼，喘气也正常。上周去健身房运动了一下，不累。” 苏晚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运动了多长时间？” “40来分钟吧，跑步机慢慢走的，没敢快。” “那就行。”苏晚低下头继续写，“伤口区有没有红肿或者按压疼？” “没有，已经全好了。” “好，我给你听一下心肺。”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侧，微微俯身，把听诊头贴上他左胸的位置。那枚小小的圆形金属贴着皮肤，她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认真听着。胸廓起伏平稳，心跳声清晰有力，没有任何杂音，节律规整，每一下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她又把听诊头移到锁骨下方，那里更靠近刀伤的区域，她想要确认有没有任何残余的积液或者炎症。听到的是干净的呼吸音，肺底也没有湿啰音 龙厉安静地坐着，呼吸平稳，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的目光落在苏晚白大褂的袖口上，袖口内侧有一小块微微的磨损痕迹，是长期跟桌沿摩擦留下的，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苏晚把听诊器换了个位置，贴到了右侧锁骨下方。暖气片在她身后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诊室里很安静，她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和自己手指偶尔调整听诊头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深呼吸。”她说。 龙厉配合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苏晚又听了一会儿，确认双侧肺音对称、清晰，没有任何异常。 她直起身，把听诊器摘下来，卷好放回抽屉里。 “心肺功能恢复得很好。伤口愈合得也不错。”她坐回椅子上，翻开病历本，开始写复查记录，字迹比平时慢一些，因为患者的具体情况她记得很清楚，不需要翻前面的记录来核对。“心音清，各瓣膜区未闻及杂音，双肺呼吸音清，伤口愈合良好，无明显压痛。” 她写完，合上病历，看着他：“没什么问题了。以后不用特意来复查，有不舒服再来就行。” 龙厉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开口时间。 “苏医生，”他说，“今天下班后有空吗？想请你吃顿饭。” 苏晚收拾病历本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手从病历本上移开，靠着椅背，看着他。 “龙先生，我最近工作比较忙，晚上还要写病历，恐怕没有时间。” 龙厉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等你不忙的时候。” “到时候再看。”苏晚说。 龙厉站起来，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一瞬间，诊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苏晚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然后低头拿起听诊器，把它卷好放进抽屉里。 下午的手术是一台室间隔缺损修补，患者是个六岁的小男孩。术前苏晚跟他聊了一会儿，问了他喜欢什么，他说奥特曼。苏晚说“那等你好了我送你一个”，小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手术很顺利，孩子心脏上的那个洞被补好了，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得让人安心。苏晚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去更衣室换了衣服，走廊上开着灯，白得发亮，她的影子被拉得很短，踩在脚下跟着她一起往前走。 周末，苏晚去中介公司签了购房合同。 城北那套带电梯的小两居，六十多平米，房龄十年，位置离菜市场近，楼下有个小公园，适合妈妈带瑶瑶散步。苏晚看了三次才决定买的，价格谈了几轮，最终比挂牌价低了五万。 签完字按了手印，中介笑着恭喜她：“苏女士，恭喜你，以后家里阿姨不用费劲爬楼梯了。” 苏晚把合同收进包里，道了谢出了门。站在中介公司门口，她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签完了。下个月交房，到时候我找装修公司来看看，简单弄一下就能搬。” 周桂兰没有回文字，直接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晚晚，你真把那套房子买了？” “真买了。” 苏大民把电话接过去问。 “晚晚，你钱够吗？不够的话我跟你妈这几年存了点钱，你别给自己压力太大了。” “放心吧，爸，我这边周转的开” 回到办公室换衣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林暖发来一条语音，苏晚点开听，林暖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劲儿：“晚晚，我跟你说了你别生气啊。我那个在仁济的朋友说，你前夫跟那个小护士散了，那女的调去别的分院了。他现在一个人，请了好多天假没上班。他妈还在到处跟人说你不好，说她儿子就是被你逼走的。你说这老太太怎么就不消停呢？” 苏晚把手机放在桌上，脱下白大褂挂好，换回自己的毛衣。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有些乱，但脸色还行，可能是手术出了汗，皮肤反而有了一层薄薄的红润。她用手指理了理头发，重新拿回手机，按着语音键说了一句：“他怎么样，跟我没关系了。”然后发送。 林暖没有再回。苏晚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包，关了办公室的灯。 开车回家的路上，收音机里在播一首老歌，旋律舒缓，歌词唱的是“慢慢地走，慢慢地看”。她听着那首歌，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面那辆车的尾灯上，心里什么也没想。红灯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车窗外的街景——一家亮着灯的面包店，橱窗里摆着刚出炉的牛角包，金黄色的，酥皮上还有一点焦痕。她多看了两秒钟，绿灯亮了就踩了油门。 到家的时候瑶瑶还没睡，正扶着茶几练习走路。小姑娘看到她进来，立刻松了手，摇摇晃晃地朝她走了三步，最后一步直接扑进她怀里。 “妈妈！”她搂着苏晚的脖子，嘴里喷出一股奶香味。 苏晚蹲下来把她抱稳，鼻子贴着她的头发，闻到那股熟悉的气味，一天的疲惫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冲淡了一些。 “瑶瑶今天开始练走路啦？” 瑶瑶骄傲地点了点头，然后从苏晚怀里滑下来，扶着沙发边缘站好，小心翼翼地松了一只手，又松了另一只，然后朝苏晚迈出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晃了一下，苏晚赶紧伸手接住。 “走了一整圈，从茶几到沙发，扶着走的，没摔。”周桂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晚饭在锅里，你趁热吃。” 苏晚抱着瑶瑶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小姑娘窝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往下沉。苏晚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平稳。厨房里传来周桂兰掀锅盖的声音，蒸腾的热气带着饭菜的香味从厨房门口飘出来，满屋子都是温暖的烟火气。 她想起林暖刚才说的那些关于陆司晨的话。她确实没有情绪波动，但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她和那个人之间的所有关联，现在就剩下这个在她怀里软乎乎的小姑娘了。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根线。这根线她不会剪断，但也不会让它成为任何人的牵绊。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快要睡着的小女儿，觉得这个冬天的夜晚，和之前每一个回家的夜晚都不一样了。 瑶瑶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眼皮开始往下耷拉。苏晚没有把她放回小床，就那么抱着她，让她靠着自己慢慢睡过去。窗外的城市正在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第27章 拒绝 周六下午，苏晚在家休息。瑶瑶正在客厅的地垫上推着一辆塑料小火车，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周桂兰坐在旁边织毛衣，偶尔伸手扶一下快要歪倒的小火车。四楼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冬天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但不冷。 她手里那件浅蓝色的小毛衣已经织了大半了，针脚匀称细密，领口处收了一排小花边。瑶瑶从地垫那头爬过来，凑到姥姥腿边仰着头看，伸手要摸那件半成品。周桂兰把毛衣举高了：“还没织完，织完了给你穿。”瑶瑶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又转身去推她的小火车了。 苏大民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背心，里面是白衬衫，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退休三年了，精气神还好，只是腰比从前弯了一些，站在门口的时候习惯性地扶着门框。 “那个房子，装修钱够不够？不够我这儿还有点。” “够了爸，你别操心。你们自己留着用。” 苏大民又沉默了两秒，像是还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句：“行，不够再跟我跟你妈要。” “嗯，房子带电梯，以后你们上下楼也方便。”苏晚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一块橙子咬了一口。 苏大民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你现在换了新工作单位，你的事我跟你妈都支持你，但是你也要注意自己身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瑶瑶，小姑娘正认真地把布兔子的耳朵往嘴里塞，苏大民用手指轻轻挡住。 苏大民把瑶瑶嘴里的兔子耳朵抽出来，小姑娘不高兴地皱了皱鼻子，苏大民用饼干哄她，等她重新专注起来，才继续开口。 “房子装修你不用操心，你安心工作就行，我去盯着。” “这个房子我们住了二十年了，也习惯了。一开始我不想搬过去的，但想着你妈一个人带孩子累，我去了能搭把手。瑶瑶会走路了，越来越皮，你妈一个人看不住。” 苏晚放下橙子，看着爸爸。苏大民没看她，正低头帮瑶瑶擦嘴边的饼干渣。他的手指有些粗，指节微微变形，但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了外孙女。 “爸，你跟我妈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着自己。” 苏大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好好工作就行，我跟你妈还年轻，能帮衬就帮衬。” 苏晚没有接话，又咬了一口橙子。 傍晚，周桂兰买菜回来，看到客厅里苏晚和苏大民一人一边地坐在地垫上，瑶瑶在中间扶着沙发走过来走过去，走得磕磕绊绊的，两边各有一双随时准备接住她的手。 周桂兰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拎着菜进了厨房。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笃笃笃笃。 苏大民抬起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把瑶瑶快要倒向一边的小身板扶正。 “你妈做的红烧肉不错，晚上多吃点。” 苏晚“嗯”了一声，伸手接住歪歪扭扭走过来的瑶瑶，把她稳稳地放回沙发边上。小姑娘扶着沙发站稳了，又朝苏大民那边摇摇晃晃地迈过去，苏大民赶紧伸出手接住她。 一家人坐在地垫上，一个帮忙扶着，一个等着接住，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厨房里传来炖肉的香味，混着冬天傍晚特有的那种清冷和温暖交织的气息。 周桂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吃饭了。” 苏大民把瑶瑶抱起来站起来，苏晚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餐桌。瑶瑶趴在苏大民肩膀上，朝苏晚伸了伸手，然后又趴回去，像是确认了妈妈还在后面，就很放心。 吃完饭，苏晚帮着周桂兰收拾碗筷。苏大民抱着瑶瑶在客厅里看动画片，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但瑶瑶看得很认真，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周桂兰在水槽前洗碗，苏晚在旁边擦碗。水声哗哗地响着，周桂兰忽然开口说：“你爸下午跟我说了，说新房子装修他盯着，让你安心上班。”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周桂兰把洗好的碗递给苏晚，又拿起一个：“我是想说，你爸去看着也好。我一个人带瑶瑶，有时候确实忙顾不上，你天天上班，有的时候还要加班。” 水声继续响着，厨房的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窗外的夜色。苏晚站在水槽边，手里拿着毛巾，看着妈妈微微弯着腰洗碗的背影。 头发白了大半，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苏晚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又感觉没法表达出来，心里是对自己父母浓浓的亏欠。 晚上，苏晚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王美兰。 她接起来，王美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和以前一样中气十足，只是少了几分从前那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晚晚，是我。瑶瑶最近好不好？长高了没有？会走路了吧？” 苏晚握着手机，靠在厨房台面上。客厅里传来瑶瑶咿咿呀呀的声音，像在和姥爷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一样。 “瑶瑶挺好的，会走路了，会说不少话了。” 王美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我好久没见她了，想她了。你能不能带她来家里吃顿饭？就一顿饭，司晨不在家，就我和你爸。” 苏晚看着窗外的夜色：“瑶瑶现在生活挺稳定的，我平时工作也忙，不太方便带她过去。您要是想她了，可以视频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王美兰的声音低了一些：“那……那你什么时候方便？明天晚上行不行？” “明天晚上吧，我下班后。”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苏晚抱着瑶瑶坐在沙发上，开了视频通话。屏幕上出现了王美兰的脸。她明显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打理过了，看到屏幕里的瑶瑶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瑶瑶，奶奶在这儿，你看奶奶……”王美兰的声音发颤，伸着手朝屏幕的方向探。 瑶瑶歪了歪头，扭头去看苏晚，像是在确认这个人可不可以搭理。苏晚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瑶瑶，叫奶奶。” “奶——奶——”瑶瑶含混地叫了一声。 王美兰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在屏幕那头用力地擦了擦眼角，声音又抖又急：“哎，哎，奶奶在呢。瑶瑶乖，长高了，像妈妈，真好看…” 瑶瑶这么长时间不跟王美兰见面，对她已经陌生了，看了一会就开始玩苏晚衣服上的拉链。视频持续了十几分钟，王美兰一直在说话，问瑶瑶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走路摔过没有。 苏晚简短地回答，不冷也不热。挂断视频之后，苏晚把瑶瑶放下来让她自己走。 但苏晚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两天后的下午，苏晚正在办公室里写病历，手机响了。王美兰。她接起来，对面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高了一度，底气足了，像是后面有人撑腰似的。 “苏晚，我今天和司晨商量了一下，觉得瑶瑶不能一直在你那边。孩子这么小，不能没有爸爸。你工作忙，天天早出晚归的，孩子跟你妈住，那算怎么回事？你爸妈年纪大了，照顾一岁多的小孩能行吗？我们商量过了，想把瑶瑶接过来住一段时间。” 苏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瑶瑶的抚养权在我这儿，离婚协议里面写的清清楚楚。您想看她，视频可以，偶尔见一面也可以。但接过去住，不行。” “什么叫不行？那是我孙女！”王美兰的声音拔高了，电话那头隐约传来陆司晨低声劝说的声音，但被她一把推开了“苏晚，你离婚的时候我说什么了没有？我没有闹吧？房子司晨没要，钱也没多要，我都认了。但你不能把孩子也带走！” 苏晚的语气没有变化：“抚养权归我，这是法律上定好的。我不是不让你们见她，视频可以打，以后也可以约时间带出来玩。但接过去住这件事，没有商量。”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王美兰带着哭腔的声音：“苏晚，你不能这么狠心……瑶瑶是我们家唯一的孙女……” 苏晚闭了一下眼睛：“瑶瑶现在我爸妈带的很好，她现在会走路了，会叫妈妈了，会说好多个词了。您现在说要接她过去住，谁来照顾她？你都六十多了，身体不好，您自己有高血压，瑶瑶半夜起来哭的时候谁哄？之前你不是老是说看瑶瑶占用了你休息时间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王美兰没有再说话。苏晚听到陆司晨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 最终王美兰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低了很多：“……那等我缓缓，我再打视频。” “好。”苏晚说。 挂了电话，苏晚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下安静地伸展着。她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笔，把那份没写完的病历继续写完。 苏晚傍晚回到家，跟周桂兰说：“瑶瑶奶奶又打电话了，说要把瑶瑶接过去住。” “你怎么说的？” “拒绝了。” “陆司晨呢，一直没出面？” 苏晚想了想：“没出面。” “我以前觉得小陆挺不错的，现在有事就知道躲着，让他妈出面。”周桂兰顿了顿，“不过你婆婆那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苏晚看了一眼客厅里正扶着茶几走路的瑶瑶，回了一个“嗯”。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过去蹲在女儿面前张开双手。瑶瑶看到她，松开扶着茶几的手，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扑进她怀里。 “妈妈。”小姑娘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苏晚抱着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瑶瑶趴在她肩膀上，小手揪着她的衣领。 苏大民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没有出声，又缩回去继续炒菜。 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还有油锅滋啦的响声。窗外暮色渐沉，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沿着远处的街道慢慢地按下了一排按钮。 第28章 前夫的纠缠 苏晚是在周二下午接到陆司晨电话的。 她正在办公室写病历，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跳出一个很久没有出现的名字。她看了两秒才接起来。 “晚晚。”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而低缓，“是我。” 苏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我知道。有事吗？” “我听说我妈打电话给你了，想把瑶瑶接过去住。”陆司晨顿了顿，“她没提前跟我说，我后来才知道的。你别把她的话放心上。” “我拒绝了，电话里就跟她说清楚了。”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陆司晨的声音比从前沉了很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喉咙里，“晚晚，我想见你一面。关于瑶瑶的事，想当面跟你说。” “什么事电话里说也一样。” “不一样。”陆司晨说，“我在你们医院门口。” 苏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门诊楼门前的路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车，驾驶位车窗半开着，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里面，侧脸轮廓比以前瘦削了不少。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上，坐下来继续写病历。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迹和平时一样工整。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办公室的灯自动亮了，白炽灯光照在桌面上。 六点过十分，苏晚换了衣服下楼。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空气冷而干。那辆银灰色的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车灯亮着，排气管吐出白色的雾气。 她走过去。陆司晨推开车门下了车。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脸颊的线条更硬了，眼窝下面有两片深色的阴影。外套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风一吹，衣摆就贴着他瘦削的腰身来回晃。他站在车门边，没有走近，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她。 “晚晚。”他叫了一声，声音比电话里更低。 “有什么话快说吧。” “你最近怎么样啊？” “不要东扯西扯的，有事赶紧说。” 陆司晨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路灯的光照在他们之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向不同的方向，在雪地上并排躺着，但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缝隙。 “我妈联系你的事，我跟她说过了，让她别再打电话给你。她那个人你也知道，话多，你别跟她计较。”他顿了一下，“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你说瑶瑶的事。” 苏晚等着他说下去 “晚晚，我知道离婚的时候抚养权判给了你，我也没争。但瑶瑶现在还小，不能没有爸爸。”陆司晨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我不是要跟你抢她，我就是想……让她跟我住一段时间。一个月也行，半个月也行。” 苏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现在工作忙，爸妈年纪大了，带一个一岁多的小孩也很累。我这边时间比从前宽裕了一些，我可以多陪陪她。”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是在恳求，“晚晚，你就让我跟她多待一段时间。她现在还小，等再大一些，她就要不认识我了。”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苏晚把大衣裹紧了一些，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 “瑶瑶现在住在我妈那里，”苏晚开口，声音不高，“她已经习惯那边的环境了。你把她带走一个月住你那边，她会害怕的。” “我可以慢慢来。先带她出来玩几次，去公园、去儿童乐园，让她先熟悉我。等她愿意了，再接过去住一天，两天，然后慢慢加。” 苏晚看着他，瘦削的肩膀微微塌着，他的表情认真而恳切，不像是在做戏。但只要看到他就又让她想起从前那些日子——他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缺席，在她不需要的时候才出现，最后还给了她不可挽回的伤害。 “陆司晨，”她说，“离婚以后，你来看过瑶瑶几次？” 陆司晨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你一次都没来，”苏晚说，“电话也没打过。她现在会叫妈妈了，会说好多词了，会走路了。这些你都不知道，因为你没参与过。” 陆司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喉结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我不对。但我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每次想到要来，就觉得你肯定不想见到我。” “你确实不对。”苏晚说，“但你能不能来看她，跟我见不见你没关系。瑶瑶是你女儿，你想见她，任何时候都可以提前跟我说。我不拦着。但你不能长时间带她走。她还太小，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 陆司晨没有反驳。他站在那里，路灯把他整个人笼罩在橘黄色的光里，影子在脚下缩成短短的一团。 “晚晚，对不起，我相信我们之间还是有感情的。” “没用的话就不要说了，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我伤害了你，但是我也是瑶瑶的爸爸啊！能不能……让我周末带她出去一天？”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就一天，去公园或者去游乐场，下午就送回来。我不会带她去远的地方。” 苏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先来看她几次，让她先熟悉你。等她愿意跟你走了，再带出去。” 陆司晨点了点头，像是怕她反悔一样点了好几下：“好，那我这周末就来。” 他没有再提复合的事。苏晚注意到他几次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说完了瑶瑶的事，像是把他的请求交代清楚就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苏晚看着路灯下那个瘦削的身影，心里没有任何波动。她知道他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瑶瑶的事。他还在试探那条线能不能越过去。但她站在线的这一边，把每一个可能越界的话都堵了回去。他已经明白了。他不会再来试探第二次了。 “那你回去吧，”苏晚说，“周末来之前提前打电话。” 陆司晨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银灰色的车缓缓驶出路边，汇入主路的车流，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苏晚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走去。鞋底踩在薄雪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她头顶掠过，把她的影子从身侧拉到身后，又从身后拉回身侧。 回到家，瑶瑶正坐在地垫上搭积木，周桂兰在旁边剥豆子。看到苏晚进来，瑶瑶立刻扔了手里的积木，扶着沙发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好几步，扑在她腿上。 “妈妈！”小姑娘仰着头笑，露出那几颗小米牙。 苏晚蹲下来把她抱起来。瑶瑶的手搂着她的脖子，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奶香混着洗衣液的味道。苏晚抱着她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浓，路灯的光在薄薄的积雪上泛着暖黄色的光。 “妈妈抱抱。”瑶瑶拍了拍她的脸。苏晚把脸贴在她的头顶，轻轻地、稳稳地应了一声：“嗯，妈妈抱抱。” 第29章 停车场的对峙 傍晚，苏晚写完最后一份病历，关了电脑准备下班。刚站起来，办公室的门就被敲了两下，刘洋探进半个脑袋。 “苏老师，下班了？” “嗯，走吧。” 两个人一起出了办公室，往电梯方向走。刘洋走在苏晚旁边，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一边走一边跟苏晚讨论昨天那台搭桥手术的方案：“苏老师，昨天您做那台右冠搭桥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远端吻合口再往下走两毫米，角度会不会更顺一点？” 苏晚按下电梯按钮：“你说得对。如果术前冠脉造影显示那个位置没有严重钙化，确实可以往下走。但昨天那个患者的血管壁钙化很重，往下走可能缝不稳。” “那如果换一种缝线呢？” “换缝线解决不了钙化的问题，关键是术前评估清楚，选对吻合位置。”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 到了一楼，穿过门诊大厅往外走，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空气寒冷干燥。 停车场在门诊楼侧面，走过去要穿过一条短廊。苏晚和刘洋一边走一边聊着手术细节，远远看到她的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一件浅粉色的羽绒服，低着头，姿态像是在等人。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刘洋也看到了那个人，脚步跟着慢下来。 “苏老师，那是找您的？” “嗯。你先走吧。” 刘洋看了一眼苏晚，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点了点头：“那苏老师我先走了，明天见。”他拎着文件袋朝自己的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最终没有多问，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苏晚朝自己的车位走过去。唐雨柔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她比上次在星巴克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下巴尖了，脸上化的妆比之前更精致，脸色发白，嘴唇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从前那种娇柔感，多了几分疲惫和紧绷。 “苏医生。”唐雨柔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好久不见。” 苏晚停下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找我什么事？” 唐雨柔微微歪了一下头，目光移到苏晚的脸上，端详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怀孕了。陆司晨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b超报告单，展开来，但没有递给苏晚，只是举在两个人之间，像展示一件证据。“差不多八周了，发育得挺好的。” 苏晚看了一眼那张报告单，又看回唐雨柔的脸上：“那你应该去找他。” “我找了呀。”唐雨柔把报告单收起来放回口袋，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姿态闲适，像是在聊一件完全不急的事，“电话他也接，就是比以前接得慢了。” “以前响两声就接，现在要响到快断。我说我怀孕了，他那边安静了半天，最后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就没有下文了。你说他这个人奇不奇怪？又不是他怀孕，他紧张什么？” 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像是精心练习过的，弧度正好，眼睛也跟着弯了弯。 “苏医生，我今天来找你，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们也离婚了，希望不要有过多的联系，这样对谁都好。” 苏晚看着她，听完这些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跟我确实没关系了，”苏晚说，“你们的事自己解决就行。” 唐雨柔的睫毛眨了一下，像是意外于苏晚的回应这么短。“那当然。我就是怕你还惦记着他，毕竟你们有一个女儿，难免还要联系。” “所以来跟你打个招呼，免得你心里不痛快。”她的声音始终是那种软软的、带点撒娇感的语调，但每个字都在划一条线，线的那边是她和陆司晨，线的这边是苏晚。 苏晚没有接这个话。她拿出手机，翻到陆司晨的号码，按下了通话键。这次接得比上次快一些，响了三声就通了。 “晚晚？” “唐雨柔在我这儿，你过来接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苏晚听到陆司晨吸气的声音，然后是他压低了的、带着一丝慌乱的回应：“她去找你了？我马上去。” 苏晚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唐雨柔：“他马上来。你在这儿等。” 唐雨柔站在原地，两只手依然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抬着。她没有挪动位置，像是要在苏晚面前一直保持着这个从容的姿态。 “苏医生，你人真好。换成别人，早就把我赶走了。你还能给我打电话叫他来。”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你放心，等我们的事处理好了，我让他少来打扰你。” 苏晚看着她，没有回应这句话。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没有立刻开走。 后视镜里，唐雨柔还站在原地，路灯照在她身上，浅粉色的羽绒服在冷风里裹得很紧，但她的姿态依然是那种“我掌控着局面”的样子，下巴扬着，两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等一个她笃定会来的人。 苏晚坐在车里等着。大约十分钟后，陆司晨的车开到了停车场，陆司晨从车里下来，快步走过来。 他到了之后，先看了唐雨柔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唐雨柔先开了口，声音依然是那种带着笑的调子：“你来啦。我跟苏医生聊了一会儿，挺开心的。” 陆司晨站在她面前，眉头皱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来找她干什么？” “我也没干什么呀。就是告诉她一声，我怀孕了。让她跟着高兴高兴。”唐雨柔歪着头看他，笑容没变，但目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后面的对话苏晚没有继续听。她松开手刹，把车从车位里缓缓退出来，挂前进挡，踩下油门，驶出了停车场。 后视镜里，唐雨柔站在路灯下面，陆司晨站在她对面，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被停车场的拐角挡住了。 苏晚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一圈一圈地往后滑过去。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了一下。等红灯的时候她拿起来瞥了一眼，是陆司晨发的：“你不要生气，我会处理好的。” 苏晚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 苏晚的车驶出停车场之后，路灯下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冷风从停车场的入口灌进来，裹着傍晚特有的干冷气息。 陆司晨站在那里，看着唐雨柔，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的烦躁：“你为什么要来找她？” 唐雨柔仰着头看他，表情还是刚才面对苏晚时那种微微带笑的样子，但眼底的灯光晃了一下。“我找她怎么了？她是你前妻，又不是什么外人。我怀了你的孩子，来告诉她一声不行吗？” “你告诉她干什么？”陆司晨的眉头拧着，声音又低了几分，“我们之间的事，跟她没有关系。” “跟她没有关系？”唐雨柔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下巴微微绷紧，“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以前响两声就接，现在要响到快断。我打十个你接两个，接了也说没两句就挂。” “我去仁济找你，你同事说你不在。我在你家楼下等你，等了两个晚上，你连个电话都没回。” 她说着说着，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软绵绵了，像是那些被压了一整个下午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你知不知道我查出怀孕的时候有多慌？我一个人去的医院，一个人排队做检查，拿到报告单的时候手都在抖。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陆司晨站在那里，嘴唇抿着，眼睛垂下来看着地面，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 唐雨柔的睫毛眨了几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种带刺的语调消失了，换了一种更软的、像是怕大声一点就会把他吓走的口吻。 “司晨，我不是来闹你的。我知道你忙，我知道你最近烦。但我真的很害怕。我老家不在这里，我住的地方是租的，工资就那么一点点，交完房租什么也不剩了。我要是真的一个人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拿什么养？” 她说着说着，低下头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是怕被看到。“你要是嫌我烦，你告诉我，我就不来找你了。可你不接电话，也不来见我，我除了来找你还能怎么办？” 陆司晨抬起头，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和抿紧的嘴唇，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没说不认这个孩子。” 唐雨柔抬起眼睛看着他：“那你怎么不回复我？我说我怀孕了，你没任何反应，然后就再也不提了。你是让我自己把孩子处理掉，还是让我自己养？”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唐雨柔的声音又高了一点，然后又自己压了下去，“我没什么可以依靠的人了。你要是不管我，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找谁了。” 她站在路灯下面，浅粉色的羽绒服在风里裹得很紧，下巴微微低着，整个人看起来瑟瑟发抖。那种精心撑起来的从容正在一点一点地散掉，陆司晨看了很久没有出声。 “你先回去，”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缓了一些，“我会给你打电话。这件事……我们坐下来好好说。” 唐雨柔抬起头看着他，吸了一下鼻子，像是确认了一遍：“你不会又不接吧？” “不会。” 她站在那里看了他几秒钟，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的还是暂时的敷衍，然后慢慢点了点头：“那我等你电话。”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一下一下地响着。浅粉色的羽绒服越走越远，在路灯和路灯之间的暗处明暗交替，最后消失在拐角外面。 陆司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没有追上去。他在路灯下面站了好一会儿，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很久才转身走回自己的车。 苏晚的车早已驶远，她对停车场里发生的这些对话一无所知，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只有暖风低微的声响和她自己均匀的呼吸。 她不想知道那两个人之间会发生什么，那是他们的事。她只需要把自己和女儿的生活过好就够了。 苏晚推开车门下了车。四楼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她上楼拿钥匙开了门，瑶瑶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正在咿咿呀呀地说话。苏晚换了鞋走过去，瑶瑶看到她立刻张开手：“妈妈，抱！” 苏晚蹲下来把她接住，抱起来走进客厅。 第30章 耳光 周六下午两点多，苏晚正在跟周桂兰逛超市。 “你看这个核桃油咋样？给瑶瑶吃，我看抖音上都说吃这个对孩子大脑发育好。” 周桂兰一边逛一边念叨。 苏晚正要回话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对面传来陆司晨有些急促的声音。 “晚晚，瑶瑶被烫了一下，我们在医院急诊，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苏晚停住脚步：“烫哪了？严重吗？” “手上，喝汤的时候没看住，洒了。不算太严重，但是起了泡，她一直在哭，哄不好。” 苏晚挂了电话赶紧推着购物车去收银台。周桂兰扭过头来问：“怎么了？” “瑶瑶烫着了，我去趟医院。” “什么医院？” “瑞和。” “我跟你一起去。” 苏晚开车的时候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等红灯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比平时快一些。周桂兰坐在副驾驶上也没有说话，看着前方，偶尔看一眼苏晚绷紧的侧脸。 到了医院急诊科，苏晚大步走进去，远远就看到瑶瑶被陆司晨抱在怀里，右手手背和手腕上包着纱布。小姑娘哭得满脸通红，眼泪把领子都洇湿了，嗓子已经有些哑了。唐雨柔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表情有些不知所措。 瑶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苏晚的一瞬间哭得更凶了，伸着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朝她扑：“妈妈！妈妈抱！” 苏晚几步走过去把女儿接过来，瑶瑶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周桂兰跟在后面，看到瑶瑶手上的纱布，嘴唇抿紧了，心疼的一直摸瑶瑶的头，但忍住了没出声。 苏晚抱着女儿拍了拍她的背，等她哭声稍微缓了一些，才转头看向陆司晨。他站在旁边，表情复杂，像是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开始。 “怎么回事？”苏晚的声音不高，但很冷。 “吃饭的时候我俩在说话，没注意她把汤碗扒倒了，洒在手上了。”陆司晨的声音低低的，“已经处理过了，医生说浅二度烫伤，不会留疤，但这两天可能会疼。” 苏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唐雨柔。唐雨柔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水，被苏晚的目光扫到，微微往后退了半步，但嘴上没有示弱：“我们在说话，小孩子自己伸手够汤碗，谁知道她那么调皮一会没看住……” 她话没说完，苏晚已经抱着瑶瑶转过身，把孩子轻轻放在诊室门口的椅子上。她蹲下来，握着瑶瑶的右手看了一下，纱布轻轻地裹了一层，露出来的边缘一片刺目红痕，腕间皮肉胀得发亮，连片水泡凸起，周围肌肤泛着深红晕染。 她直起身，转身走回陆司晨面前，抬起手扇了他一个耳光。 声音不大，但很脆。急诊走廊里的几个人都朝这边看了一眼。陆司晨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愣在原地没有动，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旁边的护士赶紧走过来：“家属别激动，有话好好说，这里是医院。” 苏晚放下手，看着他：“你带她出门的时候我怎么跟你说的？你是带孩子出去玩还是去约会的？你俩的事情我无权过问，但是带着瑶瑶去吃饭光顾着说话，汤洒了竟然都不知道。你以后不用来看她了。瑶瑶不需要一个没有责任心的爸爸。” 陆司晨偏着头站在那里，脸颊慢慢红起来。唐雨柔放下手里的水杯快步走过来拦在陆司晨前面，声音抬高了：“你凭什么打人？我们又不是故意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上来就打人，有没有道理？” 苏晚看着她：“我没跟你说话。” 唐雨柔被她看了一眼，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但依然挡在陆司晨面前没有让开。陆司晨伸手拉了拉她的胳膊：“别说了。” 唐雨柔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有些不情愿，但最终还是退到了一边。她退开之后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苏晚和陆司晨之间，没有再开口。 苏晚走回椅子前把瑶瑶抱起来。小姑娘已经不哭了，但还在抽噎，小手紧紧攥着苏晚的衣领，脸贴着她的脖子，像怕她再走掉一样。周桂兰上前一步，伸手拢了拢瑶瑶的衣服，轻声说：“走吧，回家。” 苏晚抱着瑶瑶往外走。经过陆司晨身边的时候她没有停步，也没有看他。瑶瑶趴在她肩膀上，脸埋在妈妈的颈窝里，小手攥着苏晚的头发，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小姑娘缩了一下脖子，把脸更深地埋进苏晚的颈窝里。周桂兰走在旁边，又替她拢了拢孩子的衣领：“回去给她做点温的粥，这两天别吃硬的。”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闭着眼睛的女儿，应了一声：“嗯。” 陆司晨站在原地，目送那三个身影消失在急诊走廊的尽头，才慢慢抬起手碰了一下被打的那半边脸。 唐雨柔站在他身边，目光也跟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像是确认了什么。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动了一下，到底没有去碰陆司晨的胳膊。“你也是，她打你你就不知道躲躲，站在那让她打，你看都红了……。” 陆司晨看着走廊尽头那个已经空了的拐角，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唐雨柔又开口：“你妈那边，你也得去说一声吧。以后看孩子的事，总不能老这么来回折腾。”陆司晨低着头，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吧，”他说，“先回去。”他转身往急诊出口走去，唐雨柔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空空的拐角，然后转回去，跟上了他的步伐。 陆司晨跟唐雨柔回了家。唐雨柔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偶尔侧头看一眼陆司晨脸上那道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红印。进了门，唐雨柔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司晨。 “我跟你说个事。” 陆司晨正靠在厨房台面上喝水，抬眼看了她一下。 “我怀孕的事，你妈还不知道吧？”唐雨柔说，“你什么时候跟她说一声。” 陆司晨端着水杯没动，过了几秒才说：“等等再说。” 唐雨柔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但是她知道这件事情她不说，陆司晨不会主动跟他妈说的。第二天下午她自己去了王美兰家。进门的时候手里拎了一袋水果，王美兰开门看到是她，愣了一下。 “阿姨，我来看看您。”唐雨柔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姿态比平时端正，“我怀孕了，司晨的。” 王美兰正在倒水的手停了一下，放下水壶转过身看着她：“真的？” “真的，快两个月了。” 王美兰在她对面坐下来，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可得好好养着，头三个月最要紧。你一个人住？吃饭怎么解决的？外面吃不行，不干净。”她说了一大串，问完吃又问睡，问完睡又问有没有去医院建档，语气比从前热络了不止一点。 唐雨柔一一回答，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些。临走的时候王美兰送到门口，又拉住她的手叮嘱了一句：“雨柔啊，你好好养着，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我们家就这一个儿，你肚子里的可得是个男孩才好。司晨他爸走得早，这辈子就盼着有个孙子传后。” 唐雨柔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阿姨。” 唐雨柔走了以后，王美兰关上门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下去。陆司晨傍晚过来的时候，王美兰把这件事对他说了。 “雨柔怀孕的事我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你跟苏晚离婚了，孩子都判给她了，你也别老往那边跑了。顾好眼前这个才是正事。雨柔一个人在这边无亲无故的，你要是再不上心，她心里能好受吗？”王美兰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陆司晨脸上，“你要是能娶她进门，给咱们家添个孙子，那才是正经事。” 陆司晨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没吭声。王美兰站起来去厨房端水果，走之前又看了他一眼：“苏晚那边，以后能少去就少去。瑶瑶烫着的事我也知道了，她不让见你就先等等。再怎么说你也是瑶瑶亲爸，她没有权利拦着不让你看孩子。” 陆司晨依然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茶几上果盘里的橘子，像是要从那些橘瓣的纹路里找到什么答案。 苏晚对此一无所知。她此刻正坐在家里的床边，握着瑶瑶那只受伤的小手，轻轻吹了吹纱布边缘露出的一小片红痕。小姑娘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嘴角还挂着一丝哭过之后没擦干净的泪痕。苏晚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坐在那里，握着女儿的手。 第31章 陆司晨的决定 唐雨柔从王美兰家回来之后，陆司晨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地照亮他的侧脸。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杯壁上凝了一圈细密的水珠。唐雨柔坐在他对面，两条腿蜷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个靠枕，低着头看自己的指甲。 “司晨，你到底怎么想的？”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你要是觉得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你就直说。我不会缠着你不放。” 陆司晨从电视屏幕上移开目光，看着她：“我没说不要。” “那你一直不表态是什么意思？你妈今天跟我说了一下午，说让我好好养着，说想要个孙子。你呢？你一句话都没有。”唐雨柔的尾音微微上扬，带了一点试探的委屈，但压得很好，没有让它变成质问。 陆司晨端起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我们结婚吧。” 唐雨柔抬起头看着他。陆司晨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水的水面上，声音不高也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好了的事：“孩子生下来，总不能没名没分。你老家那边也说不过去。” 唐雨柔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住了：“你想好了？” “想好了。” 唐雨柔把靠枕放在旁边，坐直了一些：“那你前妻那边呢？瑶瑶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陆司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会定期看瑶瑶，该给的抚养费一分不少。他说完之后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又松开。唐雨柔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人总得往前走，咱们把眼前的生活过好才是正事。” 她感觉到他手心有点凉，没有松开。 陆司晨打电话给王美兰告诉她要准备结婚的事。陆司远就坐在客厅里。他正在刷手机，听到这句话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王美兰。王美兰挂了电话，脸上还带着笑意，陆司远把手机放下开了口：“妈，哥要结婚了？” “嗯，雨柔怀孕了，得赶紧把事办了。” 陆司远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那挺好，哥又要有孩子了。”王美兰没有觉察到他语气里那丝说不上来的东西，起身去了厨房。 陆司远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也没按亮，就那么握着手机坐着，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没动过的水果上。他最近在谈恋爱，女朋友家那边的意思是得有一套房子才能结婚。他手头不宽裕，之前跟王美兰提过几次，王美兰说“等你哥那边稳一稳再说”。他当时没多想，觉得哥哥嫂子在仁济当医生，收入稳定，哥哥应该还能匀出一部分来帮衬他，结果俩人离婚了，房子还分给了苏晚。 但现在不一样了。陆司晨要再婚，又要有孩子了。他拿着手机想了很久，点开陆司晨的微信发了条消息过去：“哥，晚上有事吗？出来喝一杯？”陆司晨回复：“今天值班，改天吧。” 陆司远把手机放下了。 “妈，跟你说个事。”陆司远在沙发上坐下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我女朋友那边，她爸妈催我们买房子。她家条件一般，拿不出太多钱。我想着，哥那边能不能先匀一点？二十万就行。等以后我有钱了再还。” 王美兰停下手里的活，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你哥最近也不宽裕。他马上要结婚，雨柔那边也得花钱，还有孩子的开销。”她顿了顿，“你也得为他想一想。” 陆司远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那我的事呢？妈，你不能光想着哥，他也是你儿子，我也是你儿子啊。他结过婚了有孩子了又要结一次，我呢？我好不容易找个愿意跟我的人，连个房子都没有。” 王美兰皱了一下眉，但嘴上没有太硬：“我没说不给你想办法。之前这事我跟苏晚说了，谁知道他俩会离婚啊。这次等你哥的事定下来，我再跟他商量商量。” 陆司远坐在沙发上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了一句：“那行，妈，你给我想想办法。我出去趟。”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听到王美兰在身后喊了一声“你吃不吃饭”？他没有回头，摆了摆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越来越远。 苏晚正在办公室里写病历，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暖打来的电话。她接起来，林暖的声音带着一阵风扑过来：“晚晚，我听说瑶瑶烫伤了？怎么回事？严重不严重？“陆司晨那个挨千刀的渣男，连个孩子都看不住，我当时是没在，我在的话非抽死他不可。” “你听谁说的？” “听你妈说的，我给阿姨打电话问点事，她顺嘴提了一句。”林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愧疚，“我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你带她去医院了吗？医生怎么说？有没有什么特效药膏？” “在瑞和看的，浅二度烫伤，不会留疤。这两天换药就行，不用特意买药膏。” 林暖在电话那头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下周回去，给她带个玩具补偿一下。对了，你……”她忽然顿住了，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苏晚等着她继续说。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林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没什么，就是想说等我回去再说吧。你先带好瑶瑶，别的事不急着说。” 苏晚觉察到她的语气有些不对劲：“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没有。就是出差有点累，回去再跟你聊。”林暖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刻意拉长的倦意，“行了，我这边还有个会，先挂了。你好好照顾瑶瑶。” 电话断了。苏晚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跟林暖认识这么多年，能从她每一个哈欠的音量里分辨出是真的困还是装出来的。刚才那个哈欠拖得太长了，像是在给什么话留出一个撤退的余地。 她没有追问，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病历。但写了两行字，笔尖停在纸面上没有动。她想了想，给林暖发了一条消息：“有什么事等你回来再说。你自己注意身体。” 林暖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苏晚锁了屏幕，重新拿起笔，这次笔尖落下去之后没有停，一行一行地写完了剩下的记录。 第32章 走错房间 林暖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在酒店的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房间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床单是白色的，被角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浅灰色的床垫。 她穿着酒店的浴袍，头发还没干透，几缕湿发贴在脖子上，凉丝丝的。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一杯没喝完的水和手机充电线。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内侧一小块泛红的皮肤，是昨晚不知道在哪蹭的。她不记得了。昨天的事像一段被剪掉了几帧的画面，中间有一段怎么都想不起来，只有前后接得上。 她记得白天项目谈得很顺利，甲方当场签了合同，老板一高兴说晚上庆祝。庆功宴在酒店楼下的中餐厅，她和赵琳琳都在。合作方来了一桌人，刘总坐在主位，啤酒肚，头发稀稀疏疏的，酒过三巡之后看人的眼神越来越飘。 林暖之前跟他对接过两次业务，每次他都试图把话题从工作往别的地方带，她每次都挡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隔着圆桌朝她举了好几次杯，她只端起来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坐她旁边的同事赵琳琳跟她同岗同级，两个人暗里竞争大半年了。 席间赵琳琳一直给她倒酒，说“林姐今天辛苦了，多喝两杯”，她推了几次没推掉，喝了不少。后来头开始发晕，视线对不准焦距，被谁扶起来往外走的时候脚步踩在厚地毯上像踩在棉花上。 她记得在走廊上被人半扶半拖着走了一段，然后门开了，她被送进一个房间。 再然后是一个模糊的男人的脸，高鼻梁，眉眼轮廓很深，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她想叫一声但嘴里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她记得自己伸手摸了一下那个人的脸，掌心触到温热的皮肤和微微有些扎手的胡茬，然后她就抱着不松手了。 那会儿她以为自己在做梦。梦里面什么人都有，好看的男人当然也可以有。 再醒来是今天凌晨。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她睁开眼睛先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然后偏过头看到旁边躺着一个人。男人的侧脸，睫毛很长，呼吸平稳，被子搭在胸口露出一截肩膀。 她盯了那张脸看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这不是梦。她忽的坐起来，浑身上下跟被人打了一顿似的，嘶的一声叫出了声，坐起来的时候动作太猛扯到了被子，那人动了动但没有醒。 她下床的时候腿有点软。衣服散落在床边的地毯上，她一件一件捡起来穿好。穿到最后发现少了一只袜子，找了半天没找到，干脆光着一只脚穿了鞋。 出门之前她站在床边犹豫了片刻，然后从包里翻了翻，找出仅有的几张纸币放在床头柜上，放完之后她没再多看一眼，拉开门匆匆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厚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脚步声。 回到自己房间她冲了一个很长时间的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靠在水流里，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昨天晚上的片段。 喝酒。被扶出包间。走廊。门开了。那张脸。她伸手摸了他的脸，然后抱住了。她记得自己抱得很紧，像是在深水里抓住了一根浮木。她把水关掉，湿着头发走出来，坐在床边。直到房间里的慢慢有了光亮，她才站起来去拉窗帘。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林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好一会才开始梳理这件事。 昨晚的项目庆功宴在酒店三楼宴会厅，她们一共四个人——她、赵琳琳、领导老周，还有合作方的一些人。 席间气氛不错，合作方刘总敬了好几轮酒，她也喝了好几轮。后来她去洗手间回来，赵琳琳就一直在她旁边，给她添酒、给她递水，拉着她说话不让她有空的间隙。 她当时没多想，以为赵琳琳只是喝高兴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些酒大部分都是赵琳琳倒的，那杯水也是赵琳琳递的，连她说“我有点晕了，先回去”的时候，赵琳琳几乎是立刻站起来扶住了她。 林暖眯了一下眼睛。赵琳琳跟她是同期进公司的，但比她晚半年转正。两个人私底下没什么过节，但工作上一直是竞争关系——上个月的区域负责人竞聘，她上了，赵琳琳落选了。 赵琳琳那天在会议上笑得很大方，散会的时候还特意走过来恭喜她，说“你实至名归”。她当时觉得没什么，毕竟职场上有竞争就有输赢，赵琳琳表现得体面，她也接了这份体面。 但如果赵琳琳不是体面，是记仇呢？ 她的嫌疑最大，但是林暖没有证据，只能先吃下这个哑巴亏。 但她林暖也不是吃素的，如果让她查到真相，真是赵琳琳使的坏有她好果子吃。 林暖从酒店房间逃走之后，顾衍之是在她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后才醒的。 窗帘拉得严实，房间里很暗。他睁开眼的时候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宿醉的那种钝痛从后脑勺蔓延到眉骨。 他眨了两下眼睛，视线慢慢聚焦，然后看到了旁边的枕头上有一个微微凹陷的痕迹，被子的一角被掀开过，床单上还有一点不属于他的体温余下的凹陷痕迹。 他撑着坐起来的时候，被子滑到腰间。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位置，慢慢的想起昨晚上的事。 顾衍之结束应酬抵达楼层，刷卡进门后才想起，一份重要合作文件落在秘书车上。他急着取用，没顺手合上房门，只虚掩着，大步直奔电梯口。秘书恰好拿着文件赶上来，两人站在电梯旁简单核对内容，前后不过两三分钟。 等顾衍之接过文件折返回来，抬手推开半掩的房门，脚步猛地顿在原地。 偌大的落地床边，一道纤细的身影蜷缩着躺在床上。林暖脸颊泛着酒后潮红，长睫耷拉，毫无防备地躺在床上，身上还沾着淡淡的酒气，全然不知自己误入了陌生人的房间。 顾衍之眉峰骤然拧紧，瞬间反应过来，这是有人刻意设计的圈套。他缓步走近，发现他见过这个女人，那天是合作方组的局，他作为设计方代表出席。 到的时候人已经坐了大半，圆桌对面坐着一个穿墨绿色连衣裙的女人，裙子腰身收得很自然，整个人挺拔而舒展。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被头顶的射灯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抬起头的时候，顾衍之的目光正好落在她脸上——五官明艳，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舒展感，她跟旁边的人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笑一下，笑得不大，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恰到好处的温度。 顾衍之收回目光，他没有多看，但记住了那张脸。 他没料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再见到她，她横躺在他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侧脸被射灯照出一层柔光。此刻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因为喝酒而比平时红一些，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翻了个身，睫毛颤了颤忽地睁开了眼睛，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一只手托着腮。 看到他就咯咯笑起来，说做梦还能梦到帅哥，然后就抱住他不放，他晚上也喝了不少酒，半推半就的两个人就滚到了一起。 结果这人睡过之后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床头柜上放着几张现金，摞得不太整齐。他盯着那钱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又像是被气笑般嘴角咧了咧。 第33章 试探 顾衍之拿起手机翻了翻，找到秘书小李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小李的声音带着早起的清亮：“顾总，早。” “帮我去酒店调一下昨晚的监控。17楼，1715房间门口那着重观察。从昨晚九点开始到今早七点，看看都有谁经过那个门口。” 小李那边安静了两秒，笔尖轻划纸张的细微声响透过听筒传来，大概是在快速记录关键信息。“好的顾总。方便问一下是丢东西了吗？我也好跟酒店安保对接。” “不是丢东西。”顾衍之顿了一下，目光无意识扫过床上还残留着褶皱的被褥，脑海里再度浮现昨夜醉酒熟睡的林暖。 小李的速度很快，中午的时候电话就回了过来。“顾总，监控调到了。昨晚九点三十五分左右，有个女人扶着另一个喝醉的女人从电梯出来，往1715的方向走。” “两人在1708房门口短暂停留，搀扶的女生翻找包袋，像是在找房卡。之后她把醉酒的靠在墙上，自己往回走了一小段，又折返回来。” “然后……走廊尽头的1715房间，门当时是开着的，她扶着人直接进去了，进去之后大概三十秒就独自一个人出来了，还有一个细节，九点三十二分的时候，您从1715出来过一次，往电梯方向走了，门没有关严。” 顾衍之听着，脑子里把时间线拼在一起，他出门取文件一时疏忽没锁门，恰好给了心存歹念的赵琳琳可乘之机。如果门是锁着的，她根本进不去。也就是说，这个巧合跟他自己也有关系。 “扶人的那个女的，能看清脸吗？” “能看清，摄像头角度挺好的，画面也很清楚。” “截一张图发给我。” 小李应了一声，几分钟后顾衍之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图片，看到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低马尾，穿一件深灰色外套，正侧着脸扶着一个穿浅色连衣裙的姑娘往门里走。他放大画面看了看，正是林暖。 顾衍之将截图妥善保存至加密相册，没有立刻让人去追责发难。他独坐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阴天，反复点开截图打量赵琳琳的侧脸。 眼下不必急于动手，但这份证据握在手里，日后对方但凡再敢针对林暖，便是实打实的把柄。 赵琳琳回到房间后就一直很忐忑，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一时冲动做了这样一件事。 她知道刘总对林暖有意思，吃饭期间刘总多次想要跟林暖套近乎，林暖始终冷淡回避。半路看见1715房门开着，一时鬼迷心窍就把醉酒的林暖送进去了。 赵琳琳慌慌张张逃回自己客房，整夜心神不宁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刚蒙蒙亮，赵琳琳草草洗漱完毕，便躲在17楼消防通道拐角，偷偷盯着电梯与1715房门的动静，一心等着看林暖狼狈难堪地从房里出来。 她在心里演练好全套说辞：若是林暖质问，就推脱昨晚喝多记错房间号，是林暖自己站不稳乱跑，跟她毫无关系。 她躲在角落观望将近两个小时，1715房门始终安安静静，既不见刘总的身影，也没看见林暖走出来，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赵琳琳完全想不到是，这间房一早出了状况：浴室水龙头爆裂漏水，酒店安排维修，临时调换了入住客人。刘总被换到走廊另一头的普通客房，这间修好的套房，重新安排给了顾衍之入住。 林暖调整好状态，她简单洗漱完毕，翻出行李箱里干净的衬衫半身裙换上，还特意对着化妆镜细细铺了一层淡妆，遮盖眼底淡淡的青黑，刻意调整状态，确保自己看上去和平时上班无异，不想旁人一眼看穿她昨夜的窘迫。 “你好，我是昨晚住店的客人，我昨晚走错了房间，想看一下走廊的监控，确认是谁送我进去的。” 前台工作人员面露为难，客气但多了一层程序性的谨慎：“女士您好，酒店监控涉及其他客人的隐私，通常只有警方或本人授权才能调取。如果您有物品遗失或者需要报案，我们可以协助您联系警方处理。” 林暖握着手机：“不需要报案。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昨晚的情况，没有别的。” “非常抱歉，这个我们确实没有办法提供。如果您有需要，我们可以帮您登记，由安保经理跟您联系。” 林暖沉默了一会儿：“不用了，谢谢。” 她也不想报警，那样只会让整件事变得更加不可控，传回公司里只会成为更大的笑话。她缓步走到酒店大堂靠窗的休息沙发坐下，指尖抵着发胀的太阳穴，努力宽慰自己。 对方长相身材都是顶好的，自己也不亏，比起落入油腻猥琐、心怀不轨的刘总手里，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林暖攥紧手机，犹豫片刻，主动点开和赵琳琳的聊天框，敲下一行文字：楼下自助早餐味道还不错，要不要一起下来吃早饭？ 她刻意主动邀约，就是想近距离观察赵琳琳的神态，看看对方到底知不知情，心底藏不藏心虚。 消息发送出去不过半分钟，赵琳琳几乎是秒回，只简单敲了个“好，马上来”，文字简短生硬，看不出半分平日的熟络亲近。 林暖先一步走到酒店自助早餐区，找了靠窗两人位坐下，目光静静盯着电梯口的方向。 没过几分钟，赵琳琳局促地从电梯走出来，头发草草挽着，眼底浓重的黑眼圈遮都遮不住，明显一夜没有睡踏实。 赵琳琳看见独自等候的林暖，脚步下意识顿了一下，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扯出一抹刻意柔和的笑容走过来：“暖暖，你醒得好早，昨晚宿醉难受吗？我还担心你今天起不来。” 林暖不动声色微微侧身避开，面上维持着平淡温和的神色，眼底却不动声色地打量她，轻声开口：“还好，醒得挺早，一觉睡到天亮。” 短短一句平静的话，却让赵琳琳心头猛地一跳，指尖微微蜷缩，慌忙转移话题，起身去餐台取食物：“我去拿点吃的，你想吃什么我顺便给你带。”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林暖跟上她的脚步，两人并肩站在餐台前，林暖状似无意地随口提起，“我早上醒过来，发现自己睡错房间了，不知道是谁昨天扶我上楼，记错了房号。”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暖清晰看见赵琳琳夹培根的手猛地一颤，金属餐叉轻轻磕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琳琳飞快掩饰，低头慌乱整理盘子里的食物，声音飘忽不定：“怎么会睡错房间？昨晚我扶你到楼层，明明看着你进房间才走的，会不会是你喝醉了自己乱走？” 这套提前演练无数次的说辞脱口而出，可她眼底躲闪游离，不敢和林暖对视，慌乱的小动作根本藏不住内心的心虚。 林暖不动声色，没有立刻戳穿她，只是淡淡扯了扯嘴角：“或许吧，喝醉之后很多事记不清了，我今早想去前台调监控看看，酒店说不能私自给客人看录像，只好作罢。”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砸在赵琳琳心上，她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强装出来的镇定裂开一道缝隙，嘴里连连附和：“监控确实不好调，酒店规矩多，反正人没事就好，别多想了。” 两人端着餐盘回到餐桌，全程气氛沉闷尴尬。赵琳琳全程埋头扒拉盘子里的食物，几乎不主动搭话，但凡林暖提起昨晚饭局、回酒店的细节，她要么含糊糊弄过去，要么刻意转移话题聊工作琐事。 林暖将她所有慌乱、躲闪、刻意掩饰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底已然有了确定答案。眼前朝夕相处的同事，真的为了一点利益，毫不犹豫地算计自己。 第34章 挺身相护 晚上八点半，心内住院部长廊灯光昏沉，消毒水的气味漫在空气里。 苏晚刚结束长达两小时的术后会诊，指尖还捏着厚厚一沓病历，正站在三零二病房门外，耐心同患者家属周明山沟通病情。 床上老人是心衰合并冠脉狭窄，术后心率始终不稳，胸腔还有少量积液，苏晚斟酌着温和措辞，告知对方至少留院再观察两晚，等各项指标回落才能安排出院。 这话刚落地，周明山脸色当场沉下来。 他本就是急脾气生意人，手里一堆项目等着老人出院后交接，心里憋着火气，此刻全然撒在了苏晚身上。 “什么意思？我们交了高额住院费，隔壁病床比我爸手术晚两天都能出院，到你这儿一拖再拖，是不是故意卡着我们多收费？” 周明山往前猛冲一步，身形高大，阴影直接笼罩住身形单薄的苏晚，语气蛮横刺耳，“我告诉你苏医生，今天必须给我准信，明天一早办出院，不然我直接投诉到你们院长办公室！” 苏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依旧维持着职业素养，轻声解释：“周先生，老爷子心脏基础太差，贸然出院极易诱发急性心梗，风险我不能担……” “少跟我讲这些危言耸听的话！” 周明山压根不听，抬手就去抢夺苏晚怀里的病历夹，动作粗鲁蛮横，硬质病历边角狠狠刮过苏晚的手腕，瞬间留下一道泛红的印子。 苏晚吃痛闷哼一声，下意识收紧手臂护住病历，可对方力道太大，眼看就要伸手推搡她。 一旁值班小护士吓得不敢上前，只能小声劝阻，根本拦不住盛怒的周明山。 走廊几个病房的患者纷纷探出头观望，指指点点，难堪的氛围死死裹住苏晚。 就在周明山的手快要碰到苏晚肩膀时，一道冷到刺骨的男声骤然从走廊尽头传来，截断所有嘈杂。 “住手。” 声音低沉厚重，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 所有人闻声齐刷刷回头。 龙厉一身剪裁高级的黑色羊绒大衣，长腿稳步走来，周身气场凛冽冷沉，随行特助紧随其后，光是站在那里，就让喧闹的走廊瞬间安静大半。 苏晚愣怔转头，心口微微一滞。 他今天是过来探望住院的长辈，途经长廊恰好撞见这场争执。 周明山看清来人面孔的刹那，方才满身戾气如同潮水瞬间褪去，脸上蛮横全然消失，硬生生挤出谄媚讨好的笑，变脸速度堪称惊人。 他是龙氏集团长期合作的建材供应商，手里大订单全靠龙厉敲定，平日里想见龙厉一面都难，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尴尬场合撞上。 “龙、龙总？您怎么在这儿！”周明山连忙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局促地整理皱巴巴的外套，弯腰陪着笑，“实在不好意思，一点家里小事，吵到您了，我跟苏医生正在讨论我爸的病情，马上就结束了，不打扰您……” 他方才还对苏晚咄咄逼人，此刻卑躬屈膝，看人下菜碟的模样丑陋又滑稽。 龙厉没理会他刻意讨好的寒暄，脚步不停，几步走到苏晚身前。 眼见周明山还想靠近辩解，龙厉下意识侧身，一手稳稳揽住苏晚纤细的后腰，将人牢牢护在自己身侧，另一只手顺势攥住她方才被刮红、微微发颤的手腕。 掌心温热宽大，牢牢包裹住她微凉纤细的手，隔着薄薄一层白大褂布料，腰间相贴的触感暧昧又清晰。 突如其来的亲近让苏晚浑身一僵，鼻尖猝不及防蹭到他大衣上清冽的松木冷香，心跳骤然乱了节拍，脸上浮现出一抹不自然的僵硬。 这短暂相拥护持的距离，清晰昭示着龙厉的偏袒。 龙厉垂眸，视线落在苏晚手腕那道刺眼红痕上，眉峰冷硬地蹙起，抬眼看向周明山时，眼底毫无半分温度。 “小事？”他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当众拉扯主治医生，言语污蔑医护牟利，扰乱病区秩序，这叫小事？” 周明山额头瞬间冒出汗珠，连连摆手赔罪：“是我冲动，是我不懂事，我不知道苏医生和您认识，我马上给苏医生道歉！对不起苏医生，是我说话不过脑子……” “道歉不必同我说。”龙厉微微收紧揽在她腰上的手臂，将她护得更紧，字字清晰，“医生依据检查数据给出诊疗方案，尽心为你父亲规避风险，你不分青红皂白当众刁难，单凭这一点，你不配得到体谅。” 他顿了顿，薄唇吐出的话彻底击碎周明山所有侥幸：“另外，下周对接的三千万建材合作项目，我的特助后续会通知你终止洽谈。龙氏不与情绪失控、不懂尊重他人的商家合作。” 周明山脸色唰地惨白，慌慌张张上前想要求情：“龙总！不能啊，那批货我全部备好了，合作不能说停就停，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克制脾气……” 龙厉懒得再多看他一眼，侧头吩咐身侧周远：“他再闹事交由院方安保处理，与龙氏后续合作事宜全部作废。” “是，龙总。”周远立刻上前，客气却强硬地将失魂落魄的周明山带离走廊。 喧闹彻底散去，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护士站恢复了安静，护士长快步走到苏晚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苏医生，没事吧？”苏晚摇了摇头：“没事。” 龙厉这才缓缓松开揽在她腰上的手臂，却没有立刻放开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尖轻轻摩挲过那片泛红的肌肤，语气冷意尽数褪去，只剩下关心。 “疼不疼？” 苏晚抽回了自己的手，垂着眼不敢直视他深邃的眼眸，手腕残留着他掌心温热的触感，腰间仿佛还留着他触碰的暖意，心底乱糟糟一片。 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回应：“还好，不碍事，多谢龙先生方才出手帮忙。” “不必谢。”龙厉目光牢牢锁着她泛红的耳尖，喉间微哑，“以后再遇到这种蛮不讲理的家属，不用独自忍让，第一时间联系医院安保。” 苏晚心头一颤，抬眼撞进他认真深邃的眼底，慌忙移开视线，抱着病历本往后轻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掩饰慌乱。 “这件事不会对您的公司有影响吧，我们对这种患者家属已经见怪不怪了，不要因为这个影响你们的合作。” “没事的，他们公司的报价一直比市面上高两成，正好趁这个机会换掉他。” “我还要继续查房，先不打扰您探望病人了。” 说完她脚步微匆地转身离开，白大褂的衣角轻轻扫过龙厉的手背。 龙厉站在原地，望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腕细腻柔软的触感，眼底漫开一层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缱绻。 方才下意识护住她的举动，全然不受理智控制，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冷静温柔的女医生，早已悄悄落在了心上。 周明山被带走，一整晚坐立难安，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厚礼堵在龙氏集团楼下，只求能和龙厉见一面，挽回作废的合作订单。 前台接待接到指令，直接将人拦在大堂，连顶层办公室的电梯都不允许他靠近。 周明山不死心，又托共同熟人从中说和，接连打了十几通电话求情，尽数被龙厉回绝。 上午十点，龙厉坐在顶层办公桌后，周特助将终止合作的正式文件放在桌面，低声汇报后续安排。 “龙总，周明山那边托了不少圈内人脉求情，还承诺主动降价三成，愿意额外补偿一批建材，希望您能重新考虑合作。” 龙厉指尖轻叩桌面，眸色冷淡，“不用理会。”他淡淡开口，语气没有半分回转余地，“做生意先做人，连救他父亲的医生都能肆意刁难，这种合作商留着只会平添麻烦。” 周特助颔首：“明白，我稍后就回复所有说和的中间人，并且将周明山公司拉入集团合作黑名单，以后所有分公司一律不与其往来。” 龙厉轻轻嗯了一声，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昨晚走廊那一幕——周明山咄咄逼人的模样，苏晚被逼抵在墙壁无助的模样，还有自己揽住她腰、握住她手腕时，她骤然泛红的耳尖。 心底泛起一阵细微的软意，他抬眼吩咐周特助：“备一份温和修复的护手膏，送到瑞和医院，交给苏晚医生。” 周特助微微一怔，很快应声记下。 另一边医院内，苏晚查完房回到医生办公室，护士悄悄送来包装精致的护手膏，说是龙总让人送来的。 她捏着小巧的盒子，指尖轻轻抚过包装，昨晚走廊暧昧的相拥相护画面再次涌上心头。心里出现了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异样。 她清楚，龙厉昨天当众维护她、直接取消合作，从来都不只是单纯的路见不平。 第35章 意外的人情 第二天上午的科室晨会，苏晚准时参加。 手腕上那道红痕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她在会议桌末尾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听方芳总结上周的工作。一切如常，直到金希开口。 金希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翻领衬衫，头发梳起来，扎成了丸子头，坐在方芳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发言的内容是医务科近期处理的患者投诉汇总，说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落在了苏晚身上。 “另外，昨天傍晚心胸外科发生了一起医患纠纷，患者家属情绪激动，与医生发生了肢体接触。”金希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公事公办，“虽然事情最后解决了，但还是想提醒各位同事，遇到这种情况，第一时间的沟通方式很重要。比如及时安抚家属情绪，诚恳地表达歉意，很多时候就能把事态控制在萌芽阶段。” 苏晚握着笔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金希没有点她的名字，也没有提周明山，但“肢体接触”“安抚情绪”“表达歉意”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指向谁已经很明显了。金希说完这番话之后目光从苏晚脸上扫过，然后继续翻到下一页，语气恢复如常：“下一项，关于本月手术分级管理的考核安排……” 晨会结束后，苏晚收拾笔记本站起来。她刚走到门口，金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是随意叫住一个人：“苏医生，等一下。” 苏晚停下来，转过身。金希正把文件收进文件夹里，不紧不慢的动作。“昨天那个家属，后来又找过你么？” “没有。” “那就好。不过苏医生，我说句实在话，在私立医院做事，跟公立医院不太一样。咱们的患者都是付了高额费用的，情绪上来的时候，适当低个头、道个歉，事情就过去了。非要硬碰硬把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 苏晚看着她：“金医生，我昨天跟那位家属解释了病情，他没有接受。他情绪激动的时候，我没有道歉，是因为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如果我当时道了歉，等于承认我们医院在乱收费、故意拖延患者住院时间，这件事传出去对瑞和的声誉比一个投诉更严重。” 金希听完，没有立刻反驳，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苏医生，你还是没明白。在私立医院，有时候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家属情绪平复、事情尽快了结。你坚持你的对错，得罪了患者家属，最后兜底的还是医院。昨天要不是有人出面，你以为事情能那么快解决？” 苏晚看着她，没有接话。金希这句话听起来是在讲道理，但苏晚隐隐感觉到那层道理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不是针对这件事本身，而是针对她这个人。 “金医生，”苏晚的声音不高，“你对我的工作方式好像一直有些看法。如果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跟我说。” 金希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她沉默了一两秒，然后把文件夹夹在手臂下：“没什么看法。就是觉得你在仁济待习惯了，有些瑞和的规则还没适应。多待一阵子就好了。”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远去了。 苏晚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坐下来之后她翻开上午的查房记录，写了几行字又停下来，靠在椅背上，想着金希这个人。从她入职第一天起金希就在针对她，卡审批、换发言稿、在会议上让她答辩，每次都以“制度”“规矩”“流程”的名义，每次都不指名道姓，每次都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苏晚想不明白金希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找她的麻烦，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不喜欢在暗处被人针对。如果金希有一个明确的理由，她可以正面应对；如果只是单纯看她不顺眼，她也可以把这种“不顺眼”当作背景噪音忽略掉。但现在她既不清楚原因，也无法判断金希的下一个动作会落在哪里。 下午查房的时候苏晚经过护士站，赵小萌跟上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苏医生，早上晨会的事我听说了。金医生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没什么。”苏晚说。 赵小萌犹豫了一下，又凑近了一些：“苏医生，我刚来瑞和的时候，金医生对我也那样过。后来我听说，她对每个新来的都那样，尤其是……尤其是您这种长得好看能力又强的。” 苏晚停下脚步看着她：“为什么？” 赵小萌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就是听别的同事说，她好像特别在意新来的人比她能干。尤其是比她年轻的。她在这家医院待了快三年了，一直想往上升，但始终没上去。去年医务科副科长的位置给了别人，她心里一直不太舒服。”她说完赶紧补了一句，“这些都是别人传的，我也不知道真假，苏医生您听听就行。” 午休的诊室静得只剩窗外细碎风声，苏晚收拾完堆积如山的病历，视线落在桌角那盒包装极简的修护手霜上。 她性子素来清冷，不擅长承接旁人无端的好意，昨夜被周明山拉扯出红印的手腕还隐隐发紧，护士一早递来这个的时侯，只说是龙总那边送来的，她分不清是周特助，还是龙厉本人的心意，斟酌片刻，翻出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周远客气温和的声音传来：“苏医生。” “周特助，打扰了，多谢送来的护手膏，很实用。”苏晚语调平淡克制，听不出太多起伏，是她一贯待人疏离的模样。 周远连忙笑着澄清：“苏医生千万别谢我，这都是龙总的安排。昨天走廊他亲眼看见您手腕被刮伤，记了一整晚，特意挑了无刺激、适合医护频繁洗手的修护款，一早吩咐我送过来。您若是有空还是亲自给他打个电话道谢吧。” “我知道了，麻烦你了。”简短说完，她挂断通话。 看着龙厉的手机号码，苏晚盯着屏幕沉默半分钟。 人情摆在眼前，她素来不喜欢欠人，一通道谢电话躲不开。 苏晚按下拨号键。 两声嘟嘟后，龙厉低沉磁性的嗓音漫出来：“喂，哪位？” 苏晚脊背挺直，语气清冷规矩，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你好龙总，我是瑞和的苏晚，我刚和周特助通完电话，他说护手膏是您安排的，多谢。昨晚病房走廊，也多亏了您出面解围。” 她不拖泥带水，直接把话说清，紧跟着恪守医院规矩，直白划清边界，半点不给他模糊拉扯的机会：“但我得跟您说清楚，医院明令禁止医护收受礼品。手霜我就收着了，回头我把钱给周特助转过去，往后也不必再送东西给我了，希望您理解。” 电话那头低低的笑声漫开，带着几分痞气的玩味，龙厉这人向来强势，唯独面对苏晚，总爱故意逗她紧绷的模样：“一盒擦手的药膏也算礼品？苏医生未免太过较真。行，你的规矩我记死，以后绝不往医院送东西为难你。” 苏晚稍稍松了口气，正准备礼貌收尾挂断，龙厉却抢先一步截住话头，语气笃定，半点不给她回避空间。 “你口口声声说要谢我，东西也不收，总不能一句空话就把人情抹过去。” 苏晚眉峰微蹙，清冷的眉眼染上一丝无奈，轻声询问：“那您的意思是……？” 龙厉语调轻挑，刻意拿捏她不喜欢亏欠别人的性子，“我龙厉从不做白白为人出头的事，也不接受口头感谢。一顿便饭，公私两清，不算过分吧？” 苏晚瞬间语塞。 她性子要强，最不愿欠下旁人厚重人情，昨夜他为了护她，直接取消三千万合作，这份人情沉甸甸压着，她实在没法生硬拒绝。可单独和他吃饭，又让习惯独来独往、刚从失败婚姻抽身的她心生局促。 她沉默几秒，声音清冷柔软了些许，带着一丝进退两难：“我平日里要上班，还要照看孩子，空闲很少。” “无妨。”龙厉半点不退让，企业掌舵人独有的掌控力尽显，却又故意放软语气逗她，“你哪天轮休提前说，我调整所有行程配合你，不用找高档餐厅，街边家常菜就好，不耽误你回家陪孩子。” 连推脱的借口都被他堵死，苏晚自知再拒绝反倒显得矫情刻薄。她抿了抿唇，清冷的嗓音透着一丝妥协：“……好，等我轮休，我联系您，请您吃饭，算作答谢。” “这才懂事。”龙厉尾音上扬，带着得逞的轻笑，听得苏晚耳尖微微发烫，“我等着你的消息，不耽误苏医生忙工作，先挂了。” 通话结束，听筒安静下来。 苏晚放下手机，垂眸看向桌上的护手膏，眼底心绪复杂难平。 经历过失败婚姻，她本打算一心守着孩子、专注工作，不再触碰感情纠葛。可昨夜他将她护在怀中的温热触感、此刻细致入微的关照，还有他的步步靠近，都让她平静的生活，悄然泛起层层涟漪。 窗外日光落在她清瘦白皙的手腕上，那道浅浅红痕还未消退，苏晚轻轻抬手覆在患处，心底清楚，这一顿还债的饭局，怕是避无可避了。 第36章 沈慕辰 周一一早，苏晚到办公室的时候就看到桌上放了一份会诊申请。她拿起来扫了一眼，是心内科转过来的——患者沈德厚，七十八岁，冠心病合并心功能不全，近期胸闷加重，建议心胸外科会诊。 她翻了翻病历，去心内科病房看患者，这个患者她还有印象，之前在仁济是她的病人。 老人半靠在病床上，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但精神不错，看到苏晚进来微微眯了眯眼。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手里拿着一杯水，正在帮老人调整床头的角度。 “爷爷，苏医生来了。”年轻人侧过身来，露出半张清俊的脸，眉眼温和，唇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整个人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感。不是那种刻意的礼貌，是天然的、不让人觉得有距离的舒服。 苏晚走过去，病历夹翻到第一页：“沈老先生，我是心胸外科的苏晚，来看看您的情况。” 沈德厚笑眯眯的说“苏医生，知道你从仁济辞职到瑞和了，我这不又来瑞和找你了。” 沈德厚又指了指旁边的年轻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这是我孙子，慕辰。他非要来陪我做检查，我说不用，他也不听。” 沈慕辰朝苏晚微微点头，声音不高，像温水一样平稳：“苏医生，麻烦您了。” 苏晚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开始询问病史和体格检查。她听诊的时候沈德厚配合得很安静，偶尔咳嗽一两声。苏晚直起身收起听诊器，在病历上记录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德厚：“沈老先生，您的冠脉造影结果我看过了，右冠中段有重度狭窄，目前药物控制还可以，但继续进展下去可能需要考虑介入或者重新搭桥。我的建议是先做一次心肌核素检查，评估缺血的范围和程度，再决定下一步方案。” 沈德厚听完点了点头：“都听医生的。”沈慕辰安静地站在旁边听完苏晚的每一句话，目光没有落在别处。苏晚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苏医生，如果做手术的话，会有风险吗？” 苏晚停下来看着他：“这个要根据检查结果来评估。患者七十八岁，合并心功能不全，手术风险确实比年轻人高，但如果心肌缺血的范围大、药物控制不住，手术的获益也更大。具体等核素结果出来再详细沟通。” 沈慕辰点了点头：“好。” 苏晚从病房出来回办公室的路上，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听到里面几个小护士压着声音在说话。赵小萌手里捏着一支笔，正跟旁边的同事凑在一起，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嘴角忍不住翘着，像是刚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他今天早上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站在护士站前面问‘请问苏医生的办公室在哪’，声音真的好听，低低的，像那种广播里出来的声音。” “他是不是每天都来啊？”另一个护士问。 “差不多吧，反正这几天都来了。每次都先去看他爷爷，然后会在护士站那边站一会儿，问一下检查结果出来了没有。态度特别好，一口一个‘麻烦您了’‘谢谢您’，我上次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接过去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辛苦了’，我当时差点没端住杯子。”另一个护士捂着脸笑，“长得那么好看，还那么彬彬有礼。” 赵小萌压低声音：“你们没发现吗，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刚好，不多不少，让人觉得挺舒服的，又不像是刻意练过的。” “人家肯定有女朋友吧？长这样的能没女朋友？” “不一定，他手上没戴戒指，至少应该没结婚。而且他每次来都是一个人，也没见有人陪。” 苏晚从护士站外面走过去的时候，对话声明显低了一个度。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转头看，继续往办公室走，但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她们说的那个男人她知道，年轻，长得好，说话客气，跟谁都不失礼。这样的人确实容易让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心思浮动。 下午，苏晚去心内科看检查结果的时候，看到沈慕辰还坐在病房里。沈德厚在午睡，沈慕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白色的封面，没有书名，看不出是什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苏晚，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苏医生。” 苏晚走过去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又看了看沈德厚睡着时的面色和呼吸频率，然后在病历上补充了几笔。“睡得挺好的，比上午精神一些。” “爷爷这两天住院反而睡得好一些。之前在家总是胸闷睡不着。”沈慕辰坐在床边，姿态放松，像是习惯用这种安静的语调说话。 苏晚写完记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家属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办公室找我。”沈慕辰说了一声“好”。 晚上下班的时候，苏晚经过住院部门口，看到一辆深色的车停在路边，沈慕辰站在车旁，正在打电话。他微微侧着头，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确认什么行程安排。看到苏晚从大厅里走出来，他朝电话那头说了一句“等我两分钟”，然后挂了电话，朝她微微点头示意。 “苏医生，下班了？” “嗯。” 他站在那里，身形修直，腰背始终挺直，没有半分佝偻懒散。“我爷爷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治疗方案还要等等吗？”他问。 “明天我们讨论后出方案。”苏晚说，“到时候会通知你的。” 沈慕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私人联系方式。他拉开车门准备上车，又停了一下：“苏医生，麻烦你了，他说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弯腰坐进了车里。 苏晚微微颔首回应。 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按了接听，电话那头是公司副总的声音，跟他确认下周的项目节点和甲方那边的几个变更要求。他一边听一边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汇入主路车流。 “……那就按照这个方案走，周三之前把修订版发我邮箱。”他说完这句话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车流在高架上缓慢地移动着，夕阳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车流上，但脑子里有一幅画面不受控制地浮了出来—— 他第一次见到苏晚，是前几个月的事。那时候爷爷在仁济住院，他每天下午去医院陪护，有一天他在走廊尽头接电话，黄昏时分，她从长廊尽头走来，相隔数步，忽然抬眼望向窗外的落日。斜阳穿过玻璃，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碎金。长睫低垂，落下浅浅的阴影。 整条走廊充斥着人声与消毒水味，唯独这一刻，周遭一切尽数失音。 喧闹尘世里骤然撞见一帧安静美好的剪影。 仅此一眼，刻骨铭心。 第37章 老爷子的“遗愿” 医院通知的十点与患者家属沟通治疗方案 九点五十五分苏晚去了会议室，沈慕辰已经到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端端正正，坐在会议桌靠窗的一侧，面前放着一本病历和一支笔。听到门响他抬起头微微颔首与苏晚打招呼。 “苏医生。” “坐吧。”苏晚在对面坐下，翻开术前谈话的清单。方芳随后进来在中间位置坐了下来然后说，“沈老先生的检查结果出来了，缺血范围不算大，但考虑到他的年龄和心功能情况，我还是建议您和家人认真考虑一下手术。” 方芳把手术方案、风险、术后恢复流程一条一条地讲了一遍，每讲到关键数据的时候她停顿一下，等沈慕辰确认有没有疑问。整个沟通过程中沈慕辰没有打断，偶尔在她说完一段之后才问一两个问题。 “术后恢复期大概多久？”他问。 “因人而异。大部分患者在术后一周左右可以下床活动，两周左右出院。完全恢复体力需要三到六个月。” “那苏医生，”沈慕辰开口了，“如果做手术的话，您能主刀吗？” 苏晚转过头看向他，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一样温和，但目光里有一种认真，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想过好几遍的问题。 “如果沈老先生决定手术，我可以负责。”苏晚说，“术前我会跟麻醉科和icu做联合评估，确保每一个环节都提前准备好。” 沈慕辰点了点头，在病历上记了几个字，合上笔盖放在桌上：“我没有其他问题了。手术时间定下来告诉我。” 苏晚把病历夹合上：“既然决定了，我会安排术前检查，最快下周可以手术。术前会有详细的沟通，到时候会把所有流程和风险再过一遍。” 沈德厚的手术安排在周三上午。 术前一天晚上，苏晚照例去病房做最后一次术前确认。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德厚正靠在床头刷短视频。 戴着一副老花镜，手机举在脸前，声音外放着，一只穿红衣服的动画小猪正在屏幕上蹦蹦跳跳，配着魔性的背景音乐。 沈慕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批注，他正低头在键盘上打字，姿态端正而专注，整个人和旁边那只蹦蹦跳跳的动画小猪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比。 “沈老先生，明天就要手术了，今晚过了十二点就不能吃东西了，也不能太晚休息。” 沈德厚赶紧按了暂停，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苏医生来了。” 苏晚走到床边，翻开病历最后确认了一遍检查结果，“情况都稳定，明天第一台，七点半进手术室。” 他调整了一下靠枕，又转头看了一眼沈慕辰的电脑屏幕，“你看你，明天爷爷都要上手术台了，你还在处理那些东西。” 沈慕辰没有抬头：“最后一封邮件，马上好。” 沈德厚摇了摇头，转回来看着苏晚，语气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想找话题的随意：“苏医生，你说你们年轻人现在是不是都这样？手机不离手，工作不离身。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哪有这么多事要忙。 苏晚把病历合上：“工作性质不同，时代也不同了。” “也是。”沈德厚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沈慕辰，“我这个孙子，忙起来连吃饭都顾不上。上次他那个女朋友来家里吃饭，吃了半顿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人家姑娘的脸色你都没看见，我帮他说了多少好话。”他边说边摇头叹气，像是在说一件积压了很久的事。 沈慕辰打字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爷爷，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你不要乱说。” “你处理什么了？人家玉妍家世好、人也大方，跟你认识大半年了，你请人家吃过几顿饭？上次我说让你们年底定下来，你跟我说什么‘再说’。你都快三十了，还不急，我都替你着急。” 沈德厚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行了行了，我也管不了你，哎！就是不知道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看到你结婚哟…… 沈慕辰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苏晚脸上，只是极短的一瞬，像是确认她听到了“女朋友”这三个字之后的反应。苏晚的反应是——没有反应。她低着头在病历上记录最后的确认事项，字迹和平时一样整齐。 “苏医生，你结婚了没？”沈德厚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苏晚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结了，孩子都一岁多了。” 沈德厚的表情怔了一瞬，像是没料到这个答案。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和感慨：“也是。苏医生长得漂亮医术又好，怎么会不结婚。是我瞎操心了。”他说着转头看了沈慕辰一眼，“你看看人家苏医生，跟你差不多大，孩子都一岁多了。” 沈慕辰坐在床边，握着文件的手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一下苏晚。“爷爷，您明天手术，今天早休息吧。” “沈老先生，您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手术做完了，什么都好说。”苏晚合上病历夹。 沈德厚点了点头，又拿起手机：“行了行了，我不耽误你下班了。 苏晚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经过沈慕辰身边。他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的表格和批注依然密密麻麻，看起来确实是一封还没写完的邮件。 她走出去带上门的时候听到沈德厚在屋里说了一句：“你快过来看看，刚更新的，笑死人了。”沈慕辰低低地应了一声，带着无奈但很轻的纵容。 苏晚走在走廊上，灯光低垂，把整条走廊拢在暖黄色的调子里。 第二天的手术很顺利。沈德厚的搭桥做了四个多小时，所有指标都稳稳地在正常范围内。 苏晚关完胸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在走廊上看到了沈慕辰。他坐在家属等候区的长椅上，电脑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没有在打字，只是靠在那里，眉头微微皱着。听到脚步声他站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手术很顺利。”苏晚说，“观察两个小时出手术室，今晚在icu观察，没问题的话明天转回普通病房。” 沈慕辰的肩线微微松了一下：“谢谢你苏医生。” “不客气，我们应该做的。” 沈慕辰没有再说什么，重新坐回了长椅上，抬手按住眉心，疲惫地揉捏了两下。 苏晚转过身走了几步走廊尽头的光很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38章 看望 沈德厚从icu转回普通病房三天了，苏晚去查房。 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病房里比平时热闹。沈德厚半靠在床上，面前架着一个小桌板，上面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和一碟酱菜。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粥碗，正一勺一勺地喂他，动作有些笨拙，像是平时不太做这种事。沈慕辰不在。 “沈老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苏晚走进去拿起床尾的病历。 沈德厚咽下嘴里的粥，声音比前两天洪亮了不少：“好！苏医生，你看我，今天早上喝了两大碗稀饭，护士说我能吃就吃，说明恢复得好！” 苏晚看了一眼床头的输液记录和生命体征，各项指标都在稳步回升。“恢复得不错，引流管的量也减少了，明天可以考虑拔管。” “听见没有？”沈德厚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中年男人，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抬高的、像是要让全世界都听到的响亮，“苏医生说恢复得好，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中年男人放下粥碗，拿纸巾擦了擦手，站起来朝苏晚微微点头：“苏医生，辛苦了。我是沈慕辰的父亲，沈宗平。”他比沈慕辰矮一些，发际线比儿子高出一截，但眉眼之间有几分相似，说话的语气也和沈慕辰一样温和，只是多了一层岁月沉淀下来的沉稳，“我父亲这次手术多亏您了。” “你好，沈先生，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苏晚说。 沈德厚哼了一声：“你倒是说得轻巧。我进手术室那天你在哪？在国外谈项目？项目比我重要是吧？”他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大口，动作大得差点呛着，沈宗平赶紧伸手去扶他的碗沿，“我说了多少遍了让你慢点……” “我慢点？我慢点你怕是这次都见不到我了。”沈德厚把碗放回桌板上，话是对着沈宗平说的，但眼睛却看着苏晚，像是在找证人，“苏医生你说说，哪有这样当儿子这？老子在医院做手术，他都在国外不回来。” 沈宗平无奈地看了苏晚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你听听就行了”的隐晦。苏晚没有接话，在病历上做了几句记录：“沈老先生，情绪激动对血压不好，您要注意下。” “我这不是情绪激动，我这是教育他。”沈德厚靠在床头上，又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酱菜，嚼了两下咽下去，“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他那时候签的那个项目，换别人也能签。他就是不想回来伺候我，多亏了我还有个宝贝孙子。” 沈宗平已经重新端起粥碗了，语气无奈又似哄小孩般：“爸，您说得都对。先把这碗粥喝完。” 苏晚刚合上病历夹，正要转身离开，病房门就被轻轻叩响两声。 推门进来的是位年轻女子，她穿一件浅杏色的风衣，剪裁利落，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里面是一件白色真丝衬衫，领口系着一枚细小的珍珠胸针，不大，但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风衣领口的边缘轻轻拂动。五官不是那种浓烈张扬的美，但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她算不上一眼夺目的美人，却越品越耐看。肌肤白皙，鼻梁线条柔和恰到好处，一双眼眸算不上大，目光坦荡从容，与人对视时坦荡不闪躲，自然而然就能让人放下戒备。 她手里抱着一束白色的百合和一袋包装精致的营养品，进门先朝沈德厚笑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听着很舒服的柔和：“爷爷，我来看您了。” 沈德厚的眼睛立刻亮了：“玉妍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你来得正好，我正跟他算账呢。”他指了指沈宗平，又指了指床边的座位，“你坐，你坐，别站着。” “叔叔您好，我听慕辰说您刚从国外回来。” “嗯，回来几天了。” 玉妍把花和营养品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姿态自然得像已经来过很多次了。她坐下来的时候顺手把风衣的下摆拢了拢，动作不大，但流畅利落。“爷爷，您气色比上次好多了，我听慕辰说手术很成功，您可一定要听医生的话好好配合治疗。” “你放心吧，苏医生医术很好，你看我现在能吃能喝的。”沈德厚拍了拍床沿，“你要是有空，这几天多来看看我，比那个不孝子有用多了。”他说着朝沈宗平扬了扬下巴，“你给慕辰打个电话，让他过来。玉妍来了，他怎么还不过来。” “不用不用，”玉妍笑着摆了摆手，“我就是专程过来看看爷爷，他今天跟甲方那边有个会，不用专门喊他。” 沈德厚叹了口气：“你总是替他着想。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不上心，以后你跟他在一起了，他要是还这样冷落你，你告诉我，看我怎么收拾他。” 玉妍捂嘴笑了一下，伸手帮沈德厚理了理被子角，动作轻而自然，像是照顾过很多次病人。她侧过头朝苏晚微微点头笑了一下，苏晚也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玉妍下意识地侧过头望向苏晚，目光落在对方身上时，整个人都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眼前的女子一身干净利落的白大褂，没有浓妆点缀，只素着一张脸。眉眼清冷淡漠，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唇线干净利落。长发简单束成低马尾，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褪去了医生职业自带的严肃刻板，只剩下清冷雅致的容貌。 玉妍暗自感慨，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极少见到气质与样貌兼得的人，万万没想到，一名临床医生，居然会长得这样出众，清冷又精致，让人一眼便移不开视线。 “沈老先生，我下面还有患者要查房。您好好休息，明天拔管前会再来看您。” 她转身走出病房，带上门的时候听到里面沈德厚的声音又响起来：“玉妍啊，你爸爸妈妈身体怎么样啊……”后面的话被门板隔住了。 第39章 偶遇 龙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一摞文件摊在面前，心思却半点不在公务上。他随手点开手机，聊天框干干净净，连一条消息红点都没有。 他无奈地长叹一声。指望苏晚主动找上门，简直比签下千万订单还要难。求人不如求己，他抓起内线电话把周远喊进办公室。 “今晚和合作商的饭局往后顺延，改到后天。”龙厉一边拿起车钥匙一边吩咐。 周远愣了愣，一脸八卦地凑上来：“龙总，那您今晚去哪儿谈大事？要不要我开车随行，拎包挡酒一条龙服务？” “不必。”龙厉眼神冷淡，嘴上却藏着一丝憋屈，“去讨债，你跟着只会碍事。” 周远一头雾水，目送自家老板急匆匆驱车离开。 车子稳稳停在医院楼下，龙厉直接拨通苏晚的电话：“苏医生，下班了没？ 苏晚接到电话愣住两秒，呼吸一滞，下意识说了一句：“马上下班了。” “那择日不如撞日，今天请我吃饭吧！”当初你许诺要请我吃饭，拖到现在都杳无音信。” 苏晚握着手机无可奈何，实在找不到推辞的理由，只能转头给家里打了一通电话。 自从离婚之后，苏晚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两点一线守着孩子，父母一直都忧心她把自己困在家里。一听女儿要出去和朋友吃饭，二老连连叮嘱，让她多出去散心，别总是闷在家里。 换下白大褂，苏晚走出门诊楼。 她内穿贴身米白羊绒衫，外面裹着一件垂感极佳的黑色长款羊毛大衣，身形清瘦挺拔。深色长裤配上简约短靴，长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脸上不施粉黛，眉眼淡漠疏离，自带生人勿近的清冷。寒风吹来，她拢了拢大衣领口，整个人安静又内敛。 龙厉靠在车边，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才收回视线。 苏晚坐进副驾，手指对着安全带卡扣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扣上。龙厉俯身过来，高大的身躯瞬间笼罩住她。狭小的空间骤然升温，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修长的手指握住安全带，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苏晚身体猛地一僵，脊背绷得笔直，慌忙转头望向窗外，想要缓解一些尴尬与无措。 龙厉扣好安全带，目光在她紧绷的侧脸停顿一瞬，才缓缓坐直身体。密闭车厢里暖气充足，尴尬又暧昧的气氛无声流淌。 苏晚定了定神，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客气克制：“实在不好意思，一直没腾出时间约你，一拖拖到现在。” “我料到你不会主动。”龙厉目视前方开车，语气松弛，“所以我来找你了” 苏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两人刚到酒店，在大堂就迎面就撞上了陆司晨与唐雨柔。 苏晚抬眼一瞥，视线不偏不倚对上陆司晨。他身侧依偎着唐雨柔，两个人正和前台敲定婚宴酒席，大红的喜帖摆在柜台上，刺眼得让人心里发堵。 苏晚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目光平静地扫过，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仿佛只是看见了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身子微微一侧，打算往侧边避开。 “你认识？”龙厉问。 “前夫。” 龙厉眉头一挑“呃，那还真是巧。” 陆司晨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看见苏晚站在一个气场迫人的男人身边，一身利落大衣，神色淡然从容，完全没有往日围着家庭琐事操劳的疲惫。原本笃定苏晚离婚后会守着孩子两点一线，会一直等着他回头。可眼前这一幕，狠狠击碎了他的自以为是。 心口又酸又涩，混杂着不甘、后悔与莫名的妒意。 他原本以为，苏晚离不开这段婚姻，离开他只会过得一地狼藉。结果转眼之间，她不仅走出了离婚的阴霾，身边还出现了这样气度不凡的男人。 明明是他先变心，先定下婚期，可看见苏晚不再围着他打转，他反倒生出强烈的失落。他不甘心她这么快就开始新生活，不甘心自己在她心里变得无足轻重，更懊恼当初一时冲动斩断了夫妻情分。目光紧紧锁在苏晚清冷的侧脸上，满心五味杂陈，连婚宴的喜悦都淡了大半。 唐雨柔立刻抓住机会，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几个人都听清，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真巧啊苏医生，平日里医院工作那么辛苦，下班还要照顾孩子，我还以为你没有多余精力社交，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 话里话外刻意曲解，硬生生把普通的饭局说成社交，处处透着试探与挑衅。 苏晚眼皮都没抬一下，神情冷淡疏离，半点不肯接她的话茬。 龙厉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苏晚护在身后，周身沉敛的气场骤然铺开，眼神冷沉沉地扫向对面二人，没有开口，压迫感已经扑面而来。 陆司晨被这道目光一压，心头乱糟糟的，既忌惮龙厉一身不好招惹的气势，又放不下看着苏晚和旁人同行的酸涩，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 唐雨柔被龙厉看得一慌，下意识往陆司晨身后缩了缩，再也不敢随意阴阳怪气。 苏晚懒得再在此处停留，轻声对龙厉道：“我们换一家店吧。”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前夫一眼，潇洒转身，不留半分留恋。 陆司晨望着她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悔意层层翻涌。他背叛了婚姻，彻底丢掉了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苏晚。 走出饭店大门，晚风裹挟着寒气扑面而来。刚才偶遇前夫那一幕搅乱了心绪，再好的饭菜，此刻也没了胃口。 龙厉没有多问，安静跟在她身侧，给足了独处的空间，不去触碰她不愿提起的过往。 龙厉把车开到老街巷口一家老字号面馆。店面狭小，烟火气十足，热气从大锅里蒸腾而起，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两碗热腾腾的骨汤面端上桌，卧着溏心蛋，青菜鲜嫩。 没有精致菜肴，没有拘束客套的环境。紧绷了一整晚的苏晚慢慢放松下来，脸上卸下所有防备。她小口吃着面条，紧绷的心绪一点点平复。 周围人声嘈杂，没有人在意他们是谁，不用应付熟人，不用直面难堪的碰面。 龙厉慢条斯理地吃完半碗面，抬眼看向对面神色舒缓的女人，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他放下筷子，语气认真地讨账：“今晚这一碗面，只能算作临时安慰餐。当初说好的答谢宴，并不算数。” 苏晚愣了一下，抬眸看向他，眉眼间多了一点浅淡笑意，少了往日的疏离：“今天的不算？” “不算。”龙厉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被人扫了兴致，饭局中途夭折，这笔账得重新补上。下次，换一家安静的馆子，安安稳稳吃一顿正经饭。” 狭小面馆氤氲着白雾，暖光落在苏晚白皙的脸上。方才撞见前夫带来的压抑一扫而空，她轻轻点头，坦然应下：“好，下次我再重新请客。” 简单一碗面，消解了尴尬，也冲淡了方才那场偶遇带来的烦闷。两个人之间那层生疏的壁垒，不知不觉薄了许多。 第40章 唐雨柔的算计 陆司晨早已没心思敲定婚宴的菜单，只淡淡跟唐雨柔说了句先回去。 一踏进家门，他便斟酌着开口，想把婚礼一切从简。他弟弟准备买房，他打算拿出一笔钱帮弟弟凑首付。 这话一出，唐雨柔当场就拉下脸，满心不乐意，语气里全是抵触，好好的婚事突然要缩减排场，换谁都难以接受。 另一边，苏晚家的氛围截然不同。瑶瑶骑在苏晚腿上，举着布娃娃非要给“病人”打针，笑得咯咯响。苏晚配合着“哎哟”了两声，余光瞥见母亲从厨房端着水果过来，坐在一旁随口发问，问她方才是和谁外出吃饭。 “你不认识，就……一个患者。”苏晚接过瑶瑶递来的玩具针筒，语气尽量平稳。” 母亲把果盘放下仍旧不肯罢休，往前凑了凑，继续追问道：“男的？” 苏晚没抬头，拿牙签戳了块苹果：“嗯。” “多大了？干什么的？家里……” “妈！”苏晚笑着打断，把瑶瑶往母亲怀里送，“您外孙女还看着呢，别搞得像人口普查。真是普通医患关系，人家早就出院了。” “您别胡思乱想，前段时间他帮过我，我请他吃个饭。” “我还不是担心你。”母亲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担忧，“当初嫁给陆司晨，虽然日子过得平淡，但是还算踏实。现在陆司晨准备再婚了，你也不要为了瑶瑶一直单下去，有合适的就处处看。” 苏晚长长叹了一口气，无力辩驳。“妈，我知道，你放心就行。” 而此刻陆家，争吵还没有停下。 唐雨柔红着眼眶，死死攥着桌角：“婚礼缩减预算？陆司晨，我们商量了这么长时间，酒席、婚纱、婚庆全都敲定好了，你现在为了你弟弟买房，要削减我们的婚事？” 陆司晨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无奈：“我弟弟条件不好，买房是终身大事，我这个做哥哥的不能坐视不理。婚礼只是个形式，简单办一办就可以了。” “形式？”唐雨柔冷笑一声，满心委屈，“我这辈子就这一场婚礼，凭什么要委屈我去补贴你家里？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两个人僵持不下， 说完，她拎起沙发上的包包，不等陆司晨再说一句话，摔门离开了。 空荡荡的客厅里只剩下陆司晨一人。他颓然坐在椅子上，满心烦躁。一边是准备买房的弟弟，一边是闹着脾气不肯妥协的未婚妻，两头为难，进退两难。 他拿出手机，想给唐雨柔发消息安抚，编辑了半天文字，又一字一字全部删掉。道理说不清，承诺给不出，最后只能放下手机，满心焦灼。 唐雨柔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晚风一吹，心里的火气非但没消，反倒越琢磨越憋屈。凭什么自己精心筹备的婚礼，要为陆司远的婚房让路？陆司晨一味顾着自家亲人，完全不顾及她的感受。 唐雨柔心里算盘打得清清楚楚。 当初她和陆司晨那段纠葛闹得满城风雨，医院的同事、熟人没有不知道的。所有人都在私下议论，说她插足别人的婚姻，挤走了苏晚才上位成功。这么久以来，她一直顶着第三者的流言过日子，唯一能堵住悠悠众口的，就是一场风光体面的婚礼。 只有办出排面十足的婚宴，才能向所有人证明，她赢到了最后，陆司晨是真心实意要娶她，她不是偷偷摸摸见不得光的人。 一旦婚礼草草缩减规模，场面冷冷清清，闲话立马就会变味。大家不会体谅陆家缺钱，只会幸灾乐祸地揣测：陆司晨心里还念着前妻，压根没把她放在心上，所以才舍不得花钱办婚事。更会拿她和苏晚做对比，说苏晚虽然离了婚，反倒活得体面，她费尽心思抢来的婚姻，到头来只剩寒酸。 她顶着一身骂名走到今天，牺牲了口碑，背负了非议，赌上了自己的名声，图的就是一个正大光明、风风光光。 要是最后连一场像样的婚礼都得不到，那她之前所有的争执、所有的算计全都白费了。 唐雨柔越想越不甘心。她可以大度体谅陆司晨的难处，但绝不能拿自己的脸面为陆司远的婚房买单。 她好不容易洗白大半的名声，绝对不能栽在这场婚礼上。 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怒火，翻出通讯录拨通了王美兰的电话，语气听不出半点不悦，温和又大方。 “阿姨，司晨已经把司远买房的事跟我说了。” 王美兰一听见这话，立刻来了精神，连忙应声。 唐雨柔放缓语调，话说得格外得体：“司远是司晨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手足之间互相帮衬本就是理所应当。于情于理，我们都该伸手搭一把，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因为房款耽搁婚事。” 王美兰大喜过望，连连夸赞她懂事明事理，比陆司晨还要顾全大局。 “还是你通情达理，司晨有时候就是太死板。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 唐雨柔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语气依旧从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是我们婚礼的开支早就预算好了，一下子抽出一大笔现金，手头难免会紧张。” 她没有直接拒绝，先把好人做到底，再不动声色地抛出难处。 王美兰沉默了一瞬，原本满心的欢喜淡了大半。 唐雨柔继续柔声说道：“我肯定愿意支持司远，只是这笔钱要是动了婚礼资金，酒席、婚庆都只能降级缩减。我倒无所谓，就怕旁人议论，我跟司晨之前的事很多人都知道，我们有很多共同的同事都认识苏晚，如果婚礼办的太简单我怕他们私底下会说三道四的……。” 一番话进退有度，既落了贤惠大度的名声，又把难题重新推了回去。 挂断电话后，唐雨柔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眼神冷了几分。她不会硬碰硬和陆司晨吵架，而是要让王美兰明白，想挪用婚房首付动他们的婚礼钱，没那么容易。 王美兰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原地反复琢磨。 唐雨柔嘴上说得大度，可句句都点在了要害上。要是婚礼办得寒酸，引来旁人闲话，丢的是陆家的脸面，免不了有人拿陆司晨二婚说事，甚至还会扯上前儿媳苏晚两相比较。这种流言蜚语，她实在承受不起。 她拿起电话想打给陆司晨，想了想又放下了。这件事绕来绕去，最终还是在钱上打转。王美兰翻出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最后推开窗，对着外面的夜色长长吐了口气。 唐雨柔挂断电话后，沿着街边继续走了一段，心情却没有预想中痛快。走到一家便利店门口时，她站住了，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妆容精致，身段纤细，外人看来是标准的待嫁新娘模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精心维持的大度只是表象，绝不能接受婚后一进门，就要陪着陆司晨一起无休止地接济家人。 第41章 出差回来 林暖出差回来了，一落地就给苏晚发了消息：“晚上出来吃饭，我请客。给瑶瑶带了玩具。” “你先回家休息吧，休整休整。周六的时候来我家吃饭，我妈念叨你好几次了，让她给你做喜欢吃的红烧排骨。” “也行，我好久没吃阿姨做的饭了，还怪馋的” 等到周六的时候，林暖上午就去了苏晚家。 苏晚开门的时候看到她拎着两个大袋子站在门口，一个袋子里露出玩具包装盒的一角，另一个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苏晚侧身让她进来，接过一个袋子掂了掂：“你搬家？” “给瑶瑶买的玩具，给你妈带的特产，还有给你带的。”林暖换了鞋走进去，正好周桂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她立刻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袋子，“阿姨！我给您带了那边老字号的桂花糕，您上次说好吃的那个牌子。” 周桂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出来：“你这孩子，每次来都带东西，家里什么都有。”话是这么说的，但接过去的时候眉开眼笑的，转身就放进厨房柜子里了。 苏大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动静放下遥控器站起来：“小林来了？快过来喝茶，我刚泡的，你阿姨知道你要来特意炖了排骨。” “叔叔您别忙，我自己来就行。”林暖嘴上说着别忙，人已经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玩具袋子放在地垫上，蹲下来看着瑶瑶，“瑶瑶，看阿姨给你带什么了？” 瑶瑶扶着茶几正在练习走来走去，看到林暖蹲下来，歪着头看了她两秒，认出来了，张开手扑过去：“一一一一！”林暖一把接住她，搂在怀里亲了一口：“叫姨，不是一一。” 小姑娘咯咯笑着，两只手在她脸上胡乱拍了拍，林暖由着她拍，低头把玩具袋子的口撑开，是一套轨道小火车。瑶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小身子往前凑。 周桂兰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林暖：“瘦了，出差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中午多吃点排骨，还有很多菜专门给你做的。”林暖手里还抱着瑶瑶，抬起头冲周桂兰笑：“阿姨，您还记着我爱吃排骨呢。”她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一些，语气里带着被长辈惦记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放松。 午饭确实丰盛。周桂兰做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又炖了一锅汤，桌上满满当当摆了大半张桌子。苏大民坐在主位，给林暖夹了一筷子排骨：“吃，多吃点，你看看你瘦得，脸都尖了。”林暖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没有推辞，夹起来咬了一口：“还是阿姨做的排骨好吃，外面的餐厅都不如这个。” 苏晚坐在对面安静吃着，目光扫过林暖低头扒饭时微微弯着的嘴角，感觉到她今天明显的有心事。 吃完饭苏大民站起来拍了拍手，弯腰对地垫上玩小火车的瑶瑶说：“瑶瑶，姥爷带你去楼下玩滑梯，让妈妈跟阿姨说说话。”瑶瑶正推着小火车沿着轨道跑了一圈又一圈，听到“滑梯”两个字抬头看了看苏大民，又低头看小火车，大概是觉得滑梯的吸引力不如眼前正在转圈的小火车。苏大民又补充了一句：“外面有小狗。”瑶瑶立刻放下了小火车，伸手要抱。 苏大民把她抱起来，周桂兰穿上外套跟在他后面：“你们慢慢聊，我们带瑶瑶转一圈再回来。”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里还没收完的碗筷和茶几上那盘没动过的水果。林暖把腿收起来蜷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看着苏晚。 “说吧。”苏晚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来，端着茶杯看着她。 林暖靠在沙发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出差那晚，我被人算计了。”苏晚没有打断，林暖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赵琳琳灌她酒，扶她走错房间，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旁边躺着一个陌生男人，她还给人家结了过夜的“劳务费”。 林暖捧着杯子一脸生无可恋：“我现在一回想就想找地缝钻进去，怎么会无缘无故的睡了个男人呢？” “估计那人也没想到，会有人给他付“劳务费”。”苏晚打趣道。 “说实在话，那人咋样？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吧？” “具体我也不知道，我当时都懵了，就是感觉那人长得不错，身材也挺好，反正我也不亏。” 苏晚噗嗤一声笑出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倒好，也就你能这么想。” 林暖捂住发烫的脸颊，瘫在沙发上唉声叹气：“我当时酒还没醒，脑子一团浆糊，睁眼看见床上躺着个陌生男人，第一反应就是闯了别人的房间，怕对方讹我，只求快点脱身。” “对方什么来头？你事后没查一下？” “完全两眼一抹黑。”林暖摇摇头，眉头紧紧蹙起，“只模糊记得他长得极好，说话声音很低，除此之外，啥都记不住了。我慌慌张张穿好衣服就跑了，连袜子都丢了一只，现在回想起来，连人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太全，只隐约记得他好像说自己叫顾什么。” 苏晚神色郑重起来：“赵琳琳摆明了蓄意设计你，故意把你灌醉，再把你送进陌生客房。这人来路不明，你没再查到半点消息？” “我特意托人问过酒店前台，那天晚上入住的客人信息受保护，查不到。我也没有再回去过那家酒店，只想把这件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要再提起。”林暖抱着抱枕，满心烦躁，“万幸是出差在别的城市，以后也不会遇到，这件事就此翻篇，彻底过去了。” 苏晚宽慰她，“就当是一场醉酒后的意外，过去就算了，以后多提防赵琳琳，别再给她陷害你的机会。” 林暖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我也是这么想的。就当做了一场荒唐的噩梦，一想到我平白无故跟陌生人睡了一晚，我就尴尬得整夜睡不着。” 话音刚落，门锁转动，苏大民抱着瑶瑶，周桂兰跟在身后推门进屋。 瑶瑶一进门就挣脱怀抱，哒哒地爬到地垫上，继续摆弄她的轨道小火车，嘴里咿咿呀呀地念叨不停。 周桂兰看见林暖神色低落，连忙走过来：“怎么蔫蔫的？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要是太累就给自己放两天假，别总逼着自己紧绷着。” 林暖立刻收起满腹心事，扬起笑脸应声：“没事阿姨，就是最近项目进度紧，有点累，吃了您做的排骨，一下子就缓过来了。” 几个人又闲聊了片刻，眼看天色不早，林暖起身告辞。 苏晚送她到楼下，临上车前再次叮嘱：“小心赵琳琳继续耍小动作，保护好自己。真要是哪天狭路相逢了，也别自乱阵脚。” “我明白。”林暖点点头，坐进车里。 车子驶离小区，林暖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默默祈祷。 但愿这辈子都不要再遇到那人，那晚的荒唐，永远封存，不要再被任何人提起。 日子安稳地过了一周，林暖全身心扑在新项目上，把那场酒后意外抛到了脑后。 直到公司高层通知，下周投资方代表要来公司实地考察，需要项目负责人全程陪同对接。 她埋头整理文件，完全没有预料到，命运早已悄悄安排好了重逢，下一场碰面，近在眼前。 第42章 蓄谋已久的重逢 周一早上开周会的时候，部门总监拍了拍手说：“下午资方的人过来实地考察，项目组的同事都打起精神，别掉链子。” 会议室里嗡的一声议论开了。 坐林暖旁边的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了吗？新来的这个投资负责人特别年轻，好像三十出头，自己带团队做的尽调。总监之前见过一面，回来就说这人气场强，不好糊弄。” “是哪个机构的？”林暖一边记会议笔记一边随口问。 “叫顾衍之，之前没怎么听过，应该是刚跳过来的。不过他们公司去年投的几个项目回报率都不错，圈子里口碑挺好的。”小周戳了戳她胳膊，“听说长得也不错，还没结婚呢。今天下午他来，你说咱们是不是应该化个妆？” 林暖看了她一眼：“你是去谈项目还是去相亲？” “谈项目顺便看两眼嘛。”小周笑嘻嘻的。 林暖本身就是这家外资药企的医学事务经理，主要负责新药临床试验的医学支撑，常年对接各大医院的医学专家，严谨细致是她一贯的工作风格。前一晚她已经把临床试验方案、专家合作名单全部整理妥当。 下午两点，投资方考察团队如约抵达。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林暖正低头改ppt，听见总监站起来打招呼的声音才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身形修长，正侧头和总监说话，表情认真，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林暖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有点眼熟。但说不上来在哪儿见过。 她也只是顿了一瞬，脑子里没翻出对应的记忆，就收回了视线。顾衍之跟着总监走到会议桌主位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经过林暖的时候停留了两秒钟，然后像看其他人一样平平淡淡地掠过去。 “顾总，这是我们项目组的核心同事。”总监开始介绍，“林暖，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她站起来点了点头：“你好，顾总。” 顾衍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点了下头：“林经理，看资料你之前做过几个同类项目的落地，经验应该不错。”语气很官方，挑不出任何毛病。 林暖客气地回了一句：“顾总过奖。”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顾衍之问的问题都很专业，切入的角度也刁钻，项目组的同事被追问了好几轮，林暖负责的那块数据倒是没什么漏洞，答得也算流畅。但林暖总觉得，他说“林经理”这三个字的时候，咬字比别人稍微重了一点。也可能是她多心了。 会议结束后，总监热情地邀请顾衍之参观办公区，林暖趁着间隙回了自己工位，小周和另外几个女同事立刻凑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长得挺好的？” “我刚才偷偷看了好几眼，他身材比例真好，腿好长。” “你们听见没有？他说‘我之后会常来’，意思是不是这个项目他打算全程跟？” 林暖把笔记本合上，抬头看着面前三张兴奋的脸：“你们的工作重点是不是偏了？” “林暖你不要这么扫兴嘛。”小周趴在她桌边，“我打听过了，他真的单身！没有女朋友，社交账号干干净净的。而且他看起来就是那种事业型的人，跟那些花里胡哨的富二代不一样。” “你连人家社交账号都查了？” “知己知彼嘛。” 林暖哭笑不得，摇了摇头继续翻资料。但她心里那点“眼熟”的感觉一直没散，回家的路上她还翻了自己手机相册，想确认是不是在哪个行业活动上见过，翻了一圈也没翻出来。 接下来两周，顾衍之果然来得很勤。项目推进会、方案评审会、数据复盘会，他几乎每场都到，坐在会议桌那头，话不多但句句踩在点上。项目组的女同事们出勤率空前高涨，连平时最爱请假的几个都天天准时到岗。 林暖被安排负责跟顾衍之那边做日常对接，每周至少两次邮件往来、一次电话沟通。顾衍之在电话里的语气始终公事公办，客气、冷淡、效率极高，偶尔带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阳。 比如有一次林暖发过去的方案被他退了回来，批注写得密密麻麻，她打电话过去问具体修改方向，顾衍之在那头停了两秒，说：“林经理，你这版方案我以为是初稿，后来看了一下日期，发现是第三版。可能你对‘修改’这两个字的理解跟我不太一样。” 林暖握着话筒，心想这人说话怎么带刺的。但面上还是客客气气：“好的顾总，我再调整一版。” 又比如有一次邮件往来，林暖在正文里写了“感谢顾总耐心指导”，顾衍之回了一个字：“嗯。”然后下面跟了十五条修改意见。 林暖对着那个“嗯”字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这人在敷衍中透着点故意的意味。但她也没往别处想，只当是新来的资方负责人要求严格，性格就是这种带刺的类型。 同事们倒是对顾衍之的热情不减反增。茶水间里天天有人讨论他的穿搭、他开的车、他开会时喝水用的那个杯子。小周甚至摸清了他每周来公司的固定时间，提前十分钟把会议室的空调温度调好。 林暖端着咖啡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几个同事在说：“听说顾总今天又来了，下午还有会。”“你们谁去送材料？帮我带一份呗。”“我申请了进项目组，总监还没批呢。”“我也申请了！” 她默默走过去，没参与讨论，只是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帮人要是知道他说话有多噎人，不知道还兴不兴奋。 林暖叹了口气没接话，抱着笔记本往工位走。她脑子里那点模模糊糊的眼熟感又冒出来了，但用力想又想不起来。拐过走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顾衍之正站在总监办公室门口跟人说话，侧脸被走廊的灯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她想，这人确实长得还行。但是说话能不能别总带刺。 她万万不知道，顾衍之这场精心筹划的投资，本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重逢。那一夜荒唐的交集，绝不会就此轻易翻篇。 第43章 义诊 周一的晨会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 方芳站在会议桌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总结上周的工作，而是直接开门见山：“接到上级通知，市卫健委组织了一批医疗队，去西南边远地区做为期一个月的临时义诊。咱们科室需要派出两个人，采取自愿报名的方式，大家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方芳的目光扫了一圈：“这是一个月的驻点任务，条件会比咱们医院艰苦不少，但补助标准按照市里统一规定发放。” 没有人立刻开口。苏晚低头翻着手里的病历夹，像是没有听到。宋舒然端坐在对面，目光落方芳手里的文件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刘洋看了一眼赵小萌，赵小萌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跃跃欲试，但谁都没有先开口。 方芳等了几秒钟，又补了一句：“副主任医师优先考虑自愿报名的，如果没人报名我再指定。”她把文件放在桌上，“大家回去考虑一下，明天中午之前给我答复。” 晨会散了之后方芳收拾笔记本站起来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宋舒然跟上来，声音不高不低地解释了一句：“方主任，我这边最近患者确实多，好几个术后的都还在关键观察期，后期病情都需要持续跟进，实在抽不开身，这次就不报名了。” 方芳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都是自愿报名，没关系的，你把手头工作做好。” 下午苏晚在办公室写病历的时候门被敲了两下。赵小萌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在门口站了一拍才开口：“苏医生，您看到发的义诊的通知了？” “看到了。” “您……会报名吗？” 苏晚放下笔：“你自己想报名？” 赵小萌犹豫了一下：“我想去。我进医院之后还没有参加过这种任务，觉得是个机会，能锻炼一下。但一个人去又有点怕，听说那边条件挺艰苦的。而且我这个资历，一个人肯定不行，得有副主任医师带着。”她说到这里，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苏医生，您要是去的话，我就敢报名了。” 苏晚看着她，赵小萌站在门口，表情认真，没有平时那种笑嘻嘻的模样。“我考虑一下，问问家人的意见。” 赵小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您考虑好了告诉我。”她转身走了出去，脚步轻快。 苏晚到家的时候，客厅灯亮着，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瑶瑶已经睡了，小床放在周桂兰卧室里，门缝透出一条细窄的光带，隐约能看到她侧躺的小轮廓。苏大民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棋谱，老花镜挂在脖子上。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苏晚在玄关换鞋，朝她点了点头：“回来了？” 周桂兰从卧室出来，轻轻带上门，冲苏晚比了个“睡了”的手势，然后在苏大民旁边坐下来：“饭热在锅里了，你赶紧吃。” 晚饭过后，她坐在沙发上，把要下乡义诊一个月的事如实告诉了父母。她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年幼的孩子，言语间带着一丝犹豫。 周桂兰接着问：“那边条件怎么样？吃住都给安排吗？” “市里统一组织的，会有对接的医院。住的地方应该是医院宿舍，吃饭去医院食堂。” 周桂兰点了点头，没有说“太辛苦了”或者“能不能不去”之类的话，她看着苏晚开口：“你放心去，瑶瑶我们看着。你把要带去的东西收拾好，该带的药带上，那边早晚温差大，厚衣服多带几件。” 苏大民坐在旁边听完这些话，补了一句“你尽管安心去。下乡义诊是院里安排的公益任务，履历上添上这一笔，对你之后评职称大有好处，机会难得，不能白白放弃。” 周桂兰也在一旁点头宽慰：“工作要紧，孩子你不必牵挂。我们老两口身体硬朗，一定把瑶瑶照顾得妥妥当当，按时吃饭睡觉，一点委屈都不会让孩子受。” 看着二老笃定的神情，苏晚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有父母帮衬照看孩子，她再无后顾之忧，可以安心奔赴基层出诊。 第二天早上苏晚去了方芳的办公室。方芳正在看文件，看到她进来抬起头：“想好了？” “我去。” 方芳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我就猜到是你。宋舒然昨天就跟我打过招呼说她走不开，刘洋倒是想去的，但他刚转正不到半年，单独带队不合适。你要是愿意带一个住院医师走，正好。”方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名表推过来，“赵小萌也报了，她昨天下午找的我。你带她正好。” 苏晚接过报名表看了一眼，上面已经填好了赵小萌的基本信息。她拿起笔在自己那一栏签了字，把表推回方芳面前：“时间定了跟我说。” “下周一，集合地点在西院大礼堂，开完动员会直接出发。具体安排我让行政发你邮箱。”方芳把报名表收进文件夹里，“那边条件不好，你自己做好准备。” 苏晚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走廊上赵小萌正抱着病历本靠在护士站旁边，看到苏晚出来立刻站直了，目光里带着一种期待和紧张交织的东西。苏晚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下脚步，但开口说了一句：“收拾一下行李，下周一出发。” 赵小萌在护士站原地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苏晚已经走远了。赵小萌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病历本，嘴角压不住地上扬，然后转身往护士站里面跑了进去。护士站的一个同事问她：“你这么高兴干嘛？”赵小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要去参加义诊了！” 苏晚在办公室里坐下拿起手机，她想瑶瑶从出生开始就没有离开过自己——一个月。瑶瑶交给爸妈带一个月，应该没问题。 随后给林暖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林暖的声音带着刚开完会的松散劲：“晚晚？你白天难得有空给我打电话，有事？” “我下周要出差，去西南那边义诊，一个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林暖的声音认真起来：“义诊？怎么突然要去那么远？” “市里组织的，科室要出人，我报了名。” “那瑶瑶呢？你爸妈带？” “嗯，我爸妈带。” 林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语气认真认真道:“你尽管放宽心去做正事，叔叔阿姨我会时常过去探望，瑶瑶我也帮你盯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不必忧心，有我在，绝对不会出岔子。” 听到好友笃定的保证，苏晚长长舒了一口气，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苏晚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你不用专门跑，我爸妈应付得过来。就是万一有什么事，你帮我照应一下。” “你放心，你爸妈就是我爸妈，瑶瑶就是我干女儿。”林暖顿了一下，“你那边要去一个月，条件苦不苦？你带够东西了没有？那边早晚温差大，厚衣服多带两件。” 苏晚嘴角弯了一下：“你跟我妈说的一模一样。” “那说明我说得对。”林暖在电话那头也笑了，“行了，你安心去，家里有我看着，出不了事。你到了那边记得给我发定位，要是信号不好也每天报个平安。” “你最近工作咋样？还是要注意那个赵琳琳，别再出幺蛾子。” “哎！别提咯，你是不知道我们这次项目投资商负责人，说话那叫一个刻薄，我最近忙着应付他呢，哪还顾得上理赵琳琳。” 第44章 玉妍的“假想敌” 龙氏集团顶层办公楼内，落地窗将整座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 冗长的董事会议刚刚结束，偌大的总裁办公室只剩下龙厉一人。他解开西装领口的纽扣，指尖捏着钢笔，正低头批阅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助理周远轻敲房门走进来，将一张印制精良的邀请函稳稳放在办公桌正中央。 “龙总，瑞和医院发来邀请，下周要组织一场下乡义诊活动，特意邀请各位合作股东出席前期动员大会。” 龙厉眼皮都没抬一下，笔尖依旧在纸面游走，语气淡漠疏离：“这种无关紧要的活动，推掉。” 他向来只看重商业项目，公益义诊从来不在他的行程安排之内。 周远早有准备，顿了顿，低声补充：“对了，龙总，我刚刚打听了，苏晚苏医生已经主动报名参加这次义诊。” 话音落下的瞬间，笔尖骤然停住。 龙厉缓缓抬起深邃的眼眸，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凝住，漆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他沉默着思索片刻，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几秒之后，男人沉声开口，语气不容置喙：“回复瑞和医院，我会准时到场参加动员大会。” 周远心中了然，恭敬应声：“好的龙总，我立刻去回复。” 沈德厚恢复得比预期快。苏晚最后一次去查房的时候，他已经能自己从床上坐起来了，不用人扶，腰板挺得比前两周直了不少。床头柜上那束白百合已经换成了新鲜的，浅紫色的桔梗，插在同一个花瓶里，花瓣朝外，错落有致，还是玉妍的手笔。 “沈老先生，复查结果都达标了，这几天可以办出院了。”苏晚走到床边，把出院小结放在床头柜上，“恢复得不错，引流管拔了之后没有反复，伤口愈合也好。回去以后按时吃药，前三个月别提重东西，走路可以慢慢走，但别走太快。” “抖音短剧要少看，多注意休息。” 沈慕辰站在窗边正在收东西，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几本书放进包里。他没有转头，但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她耐心细致地逐条叮嘱后续服药、休养与复诊事项，语气温和稳妥。老人家心情畅快，拉着她闲话家常，苏晚耐心陪着说笑，眉眼柔和。 一旁的沈慕辰抬头安静注视着她，平日里冷硬疏离的面容慢慢化开，唇角不自觉上扬，目光专注又温柔，所有的暖意都落在苏晚身上。 拎着礼品前来探病的玉妍刚走到门口，恰好捕捉到这一幕。她脚步骤然停下，心口莫名泛起一阵酸涩。沈慕辰看向苏晚的眼神太过热切，是她期盼许久都不曾拥有的温柔。一丝不安涌上心头，可她很快稳住心神，反复宽慰自己。苏晚已经结婚，还有孩子，二人仅仅是医生与病患家属，一定是自己太过敏感。她压下心底的不快，收拾好情绪，面带微笑走进病房。 “爷爷我来了，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玉妍来了啊，是苏医生嘱咐我让我少刷短剧，多注意休息，你上次给我推荐的老太太跑龙套的那个我还没看完呢！” “爷爷你得听苏医生的话，这样咱们就能早点出院了，你不是想要吃烤鸭，到时候我跟穆辰带您去。” “玉妍还是你懂事，我跟这个臭小子说了好几遍他都不当回事。”沈德厚指着沈慕辰说道。 “那您先休息，我一会让护士来给您量血压，”苏晚说完推门出去了。 “沈爷爷你要出院了啊？您可算好了，前两天还吵着要吃红烧肉呢，出院就可以吃了。”护士小李一进门就说。 ”沈德厚哈哈大笑：“小李啊，你消息真灵。”小李一边给他量血压一边随意地说了一句：“对了沈爷爷，您回去之后要是伤口有不舒服，不用非得跑回来，先给苏医生打电话就行。她下周要出差了，您有急事也能打医院总机找别的医生。” 沈德厚怔了一下：“苏医生要出差？去哪？” “去西南那边义诊，一个月呢。”小周低头翻着记录本，没注意到旁边的人表情有什么变化，“她代表我们科室去义诊支援，方主任说让她带赵医生一起去。” 沈德厚点了点头：“苏医生是个好大夫，“一去就是整整一个月，那她孩子怎么办？抛下家里这么久，她丈夫能同意吗？” 小护士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您还不知道呢，苏医生早就离婚了，孩子抚养权在她手里，平日里只能麻烦她父母帮忙照看。” 话音顿了顿，小护士忍不住替人抱不平：“苏医生医术顶尖，人又长得漂亮，也不知道她前夫是怎么想的，简直是眼瞎，放着这么好的妻子不知道珍惜。” 话音落入耳中，沈慕辰脸上散漫的神情瞬间消失。他微微一怔，原本轻抬的眼皮缓缓垂下，眉头紧紧收拢，同时在心底的一角又泛起了丝丝雀跃，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离婚了”。 沈慕辰感觉自己很卑劣，他听到苏晚离婚后心里竟然有隐隐的开心的感觉。他一直以为苏晚有安稳和睦的家庭，事事有人分担，万万没想到她是独自带着孩子硬扛所有压力。 身旁的玉妍闻言，满脸错愕，瞳孔微微放大，一时没能回过神。短暂的震惊过后，满心只剩下惴惴不安。她慌忙转头看向沈慕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脸上凝重怜惜的神色，心口猛地一紧。她最怕看到沈慕辰对苏晚生出怜悯之心，这份心疼很容易慢慢滋生出别的情愫。玉妍悄悄攥紧了手心，心里警铃大作，惴惴不安地观察着他的神情，满心都是提防与焦虑。 玉妍定了定神，起身借口打水，缓步走出了病房。 她沿着走廊走到护士站附近，没有直接去饮水机，目光扫了一圈，看到苏晚刚从一间病房出来，手里拿着病历夹，正低头在上面写字。苏晚身边没有患者，身后也没有人跟着，走廊上只她一个人，她朝着苏晚走过去。 “苏医生，你好，我想问问爷爷出院后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她先是耐心询问爷爷出院后的护理要点，条理周全，看不出半分异样。她提着水壶，语气轻缓，像是随口闲谈。 “说起来，我和慕辰从小就认识。只不过大半年前通过家人介绍才在一起。两家长辈早早就把婚事敲定了，在外人眼里，不过是门当户对的利益结合。” “我和慕辰是商业联姻，在外人眼里，我们只是门当户对没有感情。”玉妍指尖攥了攥衣角，眼神认真，“但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暗恋他整整许多年。从年少相识开始，我的心思就一直放在他身上。” 她抬眼直视苏晚，话里带着不容旁人介入的坚定。 她淡淡一笑，目光平静地落在苏晚身上：“这段感情，外人看着单薄，根基却牢不可破。这么多年的情分摆在这儿，不是旁人轻易就能撼动的。” 苏晚心思剔透，只听完这几句，瞬间就听懂了她言外之意。这哪里是闲聊旧事，分明是不动声色地亮出底线，把婚约、情谊、家族利益层层铺开，清清楚楚地告诫她不要越界。 苏晚神色淡然，只是微微颔首，从容地继续交代后续医嘱。 心里却在想“这是太喜欢沈慕辰了吧，把她都当成了假想敌。” 玉妍见她了然于心，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多言，客气地道了谢。 第45章 动员大会 周一早晨七点半，瑞和医院大礼堂，几十名参加义诊的医生护士已经按科室坐好了，会场井然有序。 前排摆着长桌，铺了墨绿色绒布，桌上放着名牌。金希穿着一身西装套裙站在台侧，正低头对流程单。 赵小萌抬头看见苏晚从侧门进来，朝她招了招手。 “苏医生，这里。”赵小萌指了指自己旁边靠过道的位置，“给你留的。” 苏晚走过去坐下“你怎么来这么早？” “我昨晚激动的失眠了，”赵小萌不好意思的笑着说。 开场环节有条不紊，金希拿着流程稿负责整场主持。先是行政院周院长上台致辞。 周院长是个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的男人，说话中气十足，从公益精神讲到社会责任，又从医院口碑讲到政府支持，中间特意感谢了龙氏集团的慷慨捐赠。提到“龙厉先生”时他朝前排点了点头，龙厉直起身，微微欠身算是回应。 人声鼎沸之间，苏晚目光掠过礼堂前方——那里坐着几个穿深色西装的嘉宾，应该是受邀来的捐赠企业代表。 龙厉坐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黑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随意卷到肘弯，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侧脸的线条在礼堂不算明亮的灯光里显得有些散漫。 像是感应到目光，他忽然抬起头，直直看向苏晚的方向，隔着几排空座椅和几颗攒动的人头，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苏晚先移开了，低头翻笔记本。 紧接着是义诊医疗队代表发言。那人深呼吸了一口，走上台。讲稿她背得很熟，无非是医者初心、下乡使命那一套。但她说到“我们带去的不仅是药和机器，还有一份把城里医疗资源送到田间地头的诚意”时，台下安静了几秒，有人带头鼓掌。 发言环节结束后是半小时自由交流时间，医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核对物资清单、确认分组。苏晚从座位站起来，绕过几拨同事，朝前排走去。龙厉坐在那里，看她穿过人群走过来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龙总。”苏晚在他面前站定，手里还握着记录用的笔记本，“之前说请您吃饭答谢的事——本来想这周安排，但是马上就要动身去义诊，这顿饭只得等我回来再补了，大概一个月以后。” 她说这话时抬眼看他，表情认真，带着点“这事我记着但实在没办法”的歉意。龙厉低头看了看自己卷起的袖口，然后抬起眼。 龙厉确认义诊目的地是贵省青石镇后，立刻联系了省内的老友，把山区路况、民风民俗、治安环境全部打探明白。 “我在贵省有个朋友，做建材生意的，经常往那边跑。 “嗯。”苏晚应了一声。 龙厉顿了顿，“贵省那边的朋友，我把他手机号发你。青石镇到县城的山路往年冬天出过几次事，雪天路滑，你们车队要小心。万一有什么——”他停了一下，“万一有什么需要，打他电话，比打给我快。他在当地有人。” 短暂静默后，他的叮嘱格外郑重。 “在外地不要逞强。不管是医疗物资不够，出行遇到阻碍，还是碰上任何解决不了的麻烦，别自己硬扛，立刻给我打电话。” 苏晚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下：“我会小心，注意安全。” “我要的不只是小心。”龙厉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手机保持开机，二十四小时都可以联系到我。万事以自身平安为先，有任何突发情况，我都会立刻安排人过去接应你。” 苏晚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柔和了些许：“劳您挂心，我是一个可以处理问题的成年人，我会把个人安危放在第一位的。” 龙厉微微抬眸，目光牢牢锁住她，忽然说了一句：“你的那顿饭我可能很快就会吃上了。” “嗯？”苏晚疑惑正要再问，身后传来两道脚步声。 周院长陪着金院长笑着走过来，热情地打起了招呼，两人只好暂时停下交谈，转过身应酬寒暄。 大巴车缓缓驶出院区，长长的车队跟在后方。 下乡的路途蜿蜒曲折，苏晚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山林，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龙厉方才的话。 玉妍在沈慕辰办公室端着茶杯，两人正在谈订婚的事，她忽然语气一转，像是随口闲聊般说起。 “今天瑞和医院组织下乡义诊出发了，上次在爷爷病房听说苏晚医生不是也报名参加了，好像要去偏远的青石镇，条件挺艰苦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沈慕辰，就等着看他是否流露出在意的神情。 沈慕辰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神色淡然，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仿佛只是听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是吗。”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轻易就让玉妍看不出半点端倪。 可只有沈慕辰自己清楚，在听到“苏晚”和“下乡吃苦”这两句话时，心弦猛地一紧。 等到结束谈话，独自待在办公室，他才敛去平静的神色，眉头微微蹙起。 心里反复拉扯。 他很想立刻拨通电话，细细叮嘱山路危险、虫兽繁多，告诉她万事谨慎。甚至已经想好，可以调动当地的人脉，为她扫清所有麻烦。 可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落不下去。 他们是医生与患者家属关系，他又有什么立场去过分关心她的行程？ 以朋友的身份太过热情，以患者家属的身份又显得逾矩。贸然打电话，只会给苏晚带去困扰，也显得自己太过越界。 满腔牵挂堵在心口，进退两难。 想关心，却无名分；想放下，又放不下那颗悬着的心。 沈慕辰盯着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名字良久，指尖反复抬起又落下，最后还是咬了咬牙，拨通了号码。 听筒响了两声便被接起，苏晚的声音清清淡淡，带着一丝疲惫，一如既往的疏离克制：“喂，哪位？” 这一声询问，让沈慕辰酝酿好的说辞瞬间卡了壳。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到嘴边只剩下一句克制的问询。 苏医生，我是沈慕辰，“听说你报名了青石镇的下乡义诊？” 苏晚顿了一下，语气没什么起伏：“是的，医院统一安排的，今天出发。” “那边山路崎岖，山区人烟稀少。”他语速放轻，克制着过分的关切，尽量维持普通熟人的分寸，“住宿条件很差，物资也跟不上，你做好准备。” 苏晚平静应声：“医院已经准备好了急救药品，我们团队结伴同行，安全没问题。” 她刻意拉开的距离，像一堵薄薄的墙，堵得沈慕辰心口发闷。 他沉默几秒，压下翻涌的情绪，只低声叮嘱：“夜里尽量不要独自外出，山路雨天容易塌方，那边民风彪悍，不要与当地人起冲突，凡事多留心。” “苏晚。”沈慕辰忽然叫她全名，这两个字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比刚才所有话都轻，却带着某种重量，“注意安全。” “多谢提醒。”苏晚礼貌地道谢，客套又生分，“沈先生我这边还有事情，先挂了。” 不等他再说一句话，通话匆匆结束。 忙音一遍遍在耳边响起。 第46章 终于到了 中巴车驶出市区的时候，车里还是热闹的。几个年轻护士扒着车窗往外看，讨论路两侧的雪松林里有没有野兔，坐在前排的赵小萌举着手机一路录像，嘴里念叨着"记录一下我们瑞和医疗队的壮丽征程"。苏晚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进入贵省地界后，景色开始变了。高速公路两旁的平原渐渐收窄成丘陵，丘陵又隆起成连绵的山影。雪比市里大得多，铺天盖地地压在山脊上，松树的枝杈被压弯了腰，偶尔有鸟从林间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灰白的天空里划出一道弧线。 "哇你们看那边！"赵小萌把手机镜头对准窗外，"那棵树上的冰挂好漂亮！" 几个人凑过去看，七嘴八舌地感叹。苏晚也看了一眼——确实好看，冰凌从枝头垂下来，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细碎的银光。被赵小萌他们的气氛感染，她拍了张照片，发了朋友圈，虽然是去义诊，反而有种放松的感觉。 车子继续往前开。 山路在下午三点左右开始变得明显。路面的颜色从黑色柏油变成了灰白色的水泥，又变成了砂石混合的土路。弯道越来越多，一个接一个，方向盘打过来打过去，车里的人开始左右摇晃。坐在后排的一个医生晕车了，捂着嘴要了塑料袋。 窗外的景色从开阔的山景变成了逼仄的山壁。一边是岩石裸露的陡坡，一边是看不到底的深谷，谷底的溪流结了冰，在薄雪下泛着青灰色的光。苏晚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松木和冻土的气味。 "怎么还没到啊？"赵小萌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她把羽绒服裹紧了缩在座位上，"导航不是说六个小时吗？这都开了快八个了。" 司机是个本地人，操着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回她："姑娘，这是山路，导航测算的车速跟咱这实际路况还是有区别的。后面那段更难走，你们坐稳了。" 话音没落，车子就颠了一下。所有人都往前一栽，赵小萌的脑袋磕在前排椅背上，哎哟了一声。 天在五点半的时候彻底黑了。山里没有路灯，只有车灯劈开黑暗，照着前面坑洼的路面和偶尔出现的路牌。雪还在下，车灯的光柱里密密麻麻的雪片像飞蛾一样扑过来。车里安静了，没人再说话，有人戴上耳机闭眼听歌，有人靠着窗户打盹。苏晚看着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黑沉沉的影子和偶尔闪过的一两盏遥远的灯火。 车载广播断断续续地响着，本地台在播天气预报，说今夜贵省东北部有中到大雪，局部暴雪。 赵小萌把座位放倒了一点，裹着毯子小声嘟囔："早知道带个颈枕……" 晚上九点四十分左右，司机喊了一声："到了！前头就是青石镇！" 车里所有人都醒了。大家扒着窗户往外看，但外面太黑了，只看见零零星星的几盏灯，昏黄地散落在暗处。车灯照着前方不远处的铁栅栏门，门头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苏晚凑近了看，上面写着——"青石镇卫生院"。 铁栅栏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裹着军大衣的中年女人走出来，嗓门隔着车窗都听得见："瑞和的吧？快进来快进来！车停院子里！" 苏晚一下车就被冷风灌了一嗓子，干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进肺里。她缩着肩膀拎起行李箱，军大衣女人已经大步走过来接她们手里的东西，我是刘院长，镇上卫生院的。你们这一路辛苦了！快进屋快进屋，屋里烧了暖气！" 刘院长嗓门大，说话像在喊操，但手下的动作利索得很，三两下就把几个箱子和行李从车上搬下来，招呼着几个当地的工作人员往院里抬。 院子不大，铺着水泥地，积雪被扫到两边堆成小丘。一栋三层的旧楼立在院子正中间，外墙贴着白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楼门口的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暖黄的光照着门头上"青石镇卫生院"几个褪色的字。 刘院长领着她们穿过一楼走廊往里走。走廊两侧的墙面刷着半截绿漆，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有几根灯管已经黑了没换。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老房子特有的那种潮气，混着煤炉子烧水的味道。 "后面这排平房是职工宿舍，腾了几间给你们。"刘院长推开一扇铁皮门，侧身让她们进去，"条件简陋，但暖气是新的，上个月刚找人修过。你们先将就一晚，明天再收拾。" 苏晚走进去，看了一圈——四张铁架床靠墙摆着，床板上铺了军绿色的褥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罩着干净的白色床单。墙角有个铁皮柜，上头放了一壶热水和几个搪瓷缸子。窗户是老式的木窗框，玻璃上贴了一层塑料薄膜防风，墙角的老式暖气片正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烤得屋里暖烘烘的。 赵小萌跟进来，扑到靠窗的那张床上躺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终于到了……我的腰要断了。" 另外两个女同事也各自挑了床位，一个开始从行李箱里翻洗漱用品，一个已经躺在床上不想动了。 “你们先收拾，我让厨房给你们下碗面条，吃完了再睡。" 苏晚想说不麻烦了，刘院长已经转身走了，棉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她坐在床沿上，环顾这个小小的四人间。暖气片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风把塑料薄膜吹得轻微鼓动。白炽灯管在头顶偶尔闪烁一下，墙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模糊得看不清了，只剩一个"加油"勉强可辨。 赵小萌已经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好暖和"，呼吸就渐渐均匀了。另外两个同事也都躺在床上不想动弹。 苏晚拿起手机看到有一条未读短信，打开后看到是陆司晨发的，“晚晚听说你去了青石镇义诊，这段时间让瑶瑶跟着我可以吗？”苏晚回复“不用了，我爸妈带着就行。”然后给母亲发了条短信说到地方了，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了下来。 床板有点硬，但被褥干净暖和，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应该是刘院长提前准备好的。她听着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听着窗外风吹塑料薄膜的轻响，听着隔壁房间其他同事陆续安顿下来的走动声，慢慢地闭上了眼。 太累了。颠了一天的山路，浑身骨头像被重新拆装了一遍。她甚至没来得及多想什么，意识就沉了下去。 第47章 青石镇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苏晚是被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愣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塑料薄膜后面透着灰白色的光。她从被窝里坐起来，披上羽绒服走到窗边，把塑料薄膜掀开一角往外看—— 雪停了。天空是那种被雪洗过的浅灰色，干净得像一层薄纱。院子里的积雪昨晚被扫到墙根，堆了齐膝高。 卫生院的小楼在晨光里显出了全貌。比昨晚看起来更旧一些，三层的砖混结构，外立面有雨水冲刷留下的深色水渍。但楼前的旗杆上挂着国旗，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院子一角停着他们昨晚坐的那辆中巴车，车顶积了厚厚一层雪。几个当地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在院子里扫雪了，铁锹刮过水泥地的声音在清冷的早晨格外清脆。 越过院墙，能看到街道的样子——一条灰白色的主街从卫生院门口延伸出去，两侧是低矮的砖瓦房和几栋两三层的小楼，屋顶都盖着厚厚的雪，像一床铺展开的白被子。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近处的山腰上缠着一层晨雾，雾下面是黑褐色的松林和裸露的岩石。空气凛冽而清透，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但东边的山脊上已经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苏晚把塑料薄膜放下来，呼出一口白气，转身从床上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妈妈——"到了就好，瑶瑶很听话，你注意保暖。” 她把手机放回枕边，重新裹紧羽绒服出了门。院子里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她站在走廊下面，看着远处山脊上那层越来越亮的金色晨光，深深吸了一口山里清冷甘冽的空气。 带队的吴医生是个五十出头的内科主任，头发灰白相间，戴一副黑框眼镜。他天没亮就去卫生院转了一圈，此刻正站在一楼诊室门口，手里捏着一张手绘的平面图，跟刘院长对着比划。 "刘院长，卫生院的诊室我们借两间用，一间做内科、一间做外科。走廊这一排，摆四张桌子做分诊和登记。b超和心电图机放二楼东头那间，电源我们测过了，电压稳定。药房还用你们原来的，我们带的药统一入库，凭处方取。" 刘院长裹着军大衣站在旁边，双手叉腰，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吴主任你说咋整就咋整！咱们卫生院条件差，但人手随便你调——我让老张给你们烧锅炉把暖气提上去，再让厨房中午改善伙食，你们看病耗神，吃不好可不行。" 吴医生笑了笑，推了推眼镜："伙食不着急，先把工作安排到位。 "分诊、登记留两个人，有慢性病史的筛出来归我，外科归老赵。苏医生，"他点了苏晚的名字，"你负责心内科和胸外科方向的，心律失常、冠心病史、胸闷胸痛的都先归你筛查。卫生院没有心电图机，我们带的便携式心电图机放二楼，你看完病人需要做图的上楼找小陈。" 苏晚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心内/胸外筛查，心电图二楼。"她抬头看了一圈走廊——诊室门挨着门，外面等候的村民有的捂着胸口，有的在互相说着"听说来了心内科的专家"。 八点整，刘院长把铁栅栏门拉开。 外面等了一群人。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被老伴搀着走进来，另一只手按着左胸口，嘴里喘着粗气。赵小萌登记时大爷说"胸闷喘不上气，半个月了，夜里躺不平"，苏晚立刻从登记桌后面站起来，走过去扶住大爷的胳膊："您先别站着，坐到这边来。小萌先给他量个血压、带他去做个心电图。" 便携心电图机接上后，屏幕上几条波形打出来，苏晚捏着图纸看了两秒——st段压低，t波倒置，缺血性改变明显。她转头对大爷说："疑似不稳定心绞痛，需要马上干预。" 队伍继续往前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排在后面，手里拎着x光片袋子，苏晚接过来抽出片子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右肺下叶有一团模糊的阴影，边缘不规则。她皱了皱眉，把片子又看了一遍，问："抽烟吗？" "抽了三十年了。" "咳嗽多久了？" "半年多，最近有点血丝。" 苏晚把片子放下，声音平稳："您这个要去县城医院做ct进一步查，我给您开转诊单，您拿着去找刘院长盖章，走医保的转诊通道。"她看着男人的脸，补了一句，"别拖，早去。" 男人原本松弛的表情绷了一下，点了头把单子收进口袋。 一上午，苏晚经手的病历本摞了厚厚一沓。两个房颤的老人需要调抗凝药，一个先天性心脏病术后随访的年轻人瓣膜功能基本稳定，还有一个胸痛查因的中年女性她反复看了心电图和查体结果后建议进一步做冠脉cta。走廊里等着的人一直没断过，鞋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队伍从八点排到了十点。走廊里挤满了人，方言和普通话混在一起嗡嗡地响。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女人挤到前面，孩子烧得脸颊通红，靠在母亲肩头哼哼唧唧。苏晚站起来迎过去："孩子怎么了？烧几天了？" "三天了，昨晚开始咳嗽，咳得睡不着。"女人眼圈红红的，把孩子从肩上卸下来递给苏晚。 苏晚抱过孩子，小身子烫得像个小火炉。她单手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揭开毛衣听心肺——湿啰音明显。她转头朝诊室喊："小萌！接一个肺炎，三岁，发热三天，双肺湿啰音！" 赵小萌从诊室里探头出来："来了！" 俩人把孩子安顿好，回到登记桌前。赵小萌正跟一个方言太重的大爷比划，急得脸都红了："您姓什么？姓……杨？哪个杨？大爷您写一下行不？"苏晚凑过去，侧耳听了几句，在登记本上写："杨德福，七十二，主诉头晕、双下肢浮肿。转到吴医生。" 中午休息时，刘院长果然让厨房改善伙食，炖了一大锅羊肉汤。苏晚和几个同事端着搪瓷碗坐在走廊里喝汤，白气腾腾地往上冒。 吴医生端着碗慢慢喝了一口汤，推了推眼镜："青石镇留守老人多，有病拖着的比例不低。明天我建议咱们分成两组，一组留院接诊，另一组去行动不便的人家里入户。苏医生你带人跑入户，行不行？" "入户你带便携心电图机去，院长给的名单里有几个病号我记得病历上写了心功能三级，这次必须复查。" 苏晚应了一声，把碗里最后一块羊肉夹起来吃了。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晚上大家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苏晚想起来要给林暖发位置报平安。 “暖，我已安全到达，今天忙了一天才有空给你发消息。” 林暖很快回复“我在加班改方案呢，过两天有空了就去看瑶瑶，你放心就行。” 窗外的雪又开始飘了，细细碎碎的落在院墙的积雪上，悄无声息。 第48章 救救我 "刘院长列了名单，第一批是马家沟的五户，都是卧床或半卧床的。路不太近，最远的一户在山脚下，要走四十分钟。"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姓王的村长，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身厚实的旧棉袄被寒风吹得微微鼓起。凛冽的西北风迎面扑来，他整张脸冻得微微发紫。 “欢迎欢迎，是医院来义诊的领导吧。”王村长快步迎上来跟他们握手。 “不是什么领导，我姓苏，这是我的同事们。您称呼我苏医生就行。” “那苏医生，你们先去我家喝点水，暖和暖和吧！” “不用了王村长，时间紧，我们要尽快开展工作！” 入户第一家是一个心衰多年的老大爷，躺在床上半靠着枕头，脚踝水肿得发亮。苏晚蹲在床边给他听心肺——双肺底湿啰音明显，心脏听诊有奔马律。 她把便携心电图机接上，图纸打印出来一看，房颤合并室性早搏。苏晚翻了翻床头的药盒，发现患者自己把利尿剂停了一个月，"嫌老上厕所"。她重新给家属讲了用药逻辑，把服药时间表写在纸上贴在床头，又嘱咐家属记录每天的尿量和体重。 临走时老大爷颤巍巍地抓住她的手："医生，我这还能撑几年？"苏晚蹲回床边，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您按时吃药、少吃咸的，好好活到八十岁没问题。但得听话。"老大爷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齐的牙。 另一户在山脚下，是个七十六岁的老奶奶，主诉"胸口一疼就出冷汗"。苏晚在简陋的堂屋里给她做了心电图，又仔细问了发作规律——劳累后加重，休息缓解，典型的心绞痛。 她把随身带的药留了一瓶，现场教了三次怎么含服，"疼的时候舌下压一片，两分钟不缓解就第二片，还不行就立刻让邻居送卫生院，刘院长知道怎么处理"。老奶奶往苏晚手里塞了一把核桃，苏晚推了两次没推掉，最后把核桃揣进了羽绒服兜里。 中午大家简单休整，下午继续，苏晚交代赵小萌做好会诊记录。 下午入户的几户人家散落在镇子四周。第一户是个中风后偏瘫的老大爷，老伴佝偻着背给他喂水，见苏晚她们进门，慌着去搬凳子。苏晚蹲在床前给老人测血压、听心肺，又翻了翻老人吃的药——中成药和西药混着，剂量不清，她重新列了张单子，把重复的药划掉，当场给家属讲了两遍怎么吃。 第二户在山脚下，泥路被雪盖了，踩下去咯吱咯吱响。一个独居的老奶奶，七十九岁，双膝变形得厉害，走路靠两个小板凳倒换着挪。苏晚进门时她正挪到灶台边烧水，听见动静回过头，浑浊的眼睛眨了眨："是……卫生院的？" "奶奶，我们是市里瑞和医院来义诊的。"苏晚蹲下去，握住老人骨节变形的手，温度凉得像石头，"您膝盖疼多久了？" "好……好多年了。"老人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露出空了几颗的牙，"不打紧。" 苏晚没接这句"不打紧"。她让老奶奶把裤腿卷起来看膝盖——增生严重，关节腔积液，再不处理怕是连小板凳都挪不动了。她当场给老人做了关节腔穿刺抽液，又留了消炎镇痛药，把用法写在纸上贴在了灶台边的墙上。临走时老人挪到门口，抓着苏晚的手不放："医生，谢谢你们" 苏晚蹲下来平视着她："奶奶你按时吃药，把药盒放在灶台边上一眼能看见的地方，别忘。" 一行人沿着土路往前走，路过一间低矮的平房时，走在前面的王村长停下脚步。 “苏医生，正好赶上了，顺道给这家儿媳妇瞧瞧，干活伤着了，说是喘不过气来好几天了。” 村长扬声朝着院里大喊，“陈大山，快出来！城里医院义诊的大夫来了，顺便给你媳妇看看病。”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男主人陈大山慢吞吞地走出来，面色局促，连连摆手：“不用麻烦大夫了，就是干活磕着肋骨，歇几天自然就好了。” 王村长眉头一皱：“你这说的什么话？好不容易有专家进村上门问诊，不然你还得花钱租车拉人去县城医院。” 几番劝说之下，陈大山才不情愿地侧身把众人让进院子。 可当他抬眼看见苏晚时，整个人猛地一怔，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常年守在乡下，他从没见过容貌这样清丽沉静的女人，一时间看得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屋内走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是陈大山的母亲。她紧紧盯着苏晚一行人，眼神充满戒备，浑身都透着提防，死死守在卧室门口。 苏晚压下心头异样，快步走进里屋。床上的女人蜷缩成一团，浑身虚弱无力。苏晚轻轻掀开薄被，第一眼就看见了她脸颊上青紫交错的伤痕。 她面色不变，拿出听诊器贴在女人胸口仔细听诊，又伸手轻轻按压胸腹部。指尖触碰到多处钝挫伤，心里立刻有了数：这根本不是劳作摔伤，是被人殴打所致。 陈大山就站在身后，目光一刻不停地落在她身上。苏晚不动声色地坐到床边的木椅上，后背对着男人，只微微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无声地询问施暴者是谁。 床上的女人瞬间红了眼眶，猛地攥紧苏晚的手腕，颤抖着用唇语吐出三个字：救救我。 苏晚心头一震，转瞬便恢复了冷静。她缓缓转过身，看向一旁神色阴晴不定的陈大山，语气平稳：“肋骨断裂，已经挫伤肺部，必须立刻住院治疗。我先开一片止痛药临时缓解疼痛，不能再拖了。” 陈大山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下意识上前阻拦。 “哪有这么严重？不过是磕了一下，吃点药养几天就能下地，没必要往医院跑。” 老太太也连忙接话，板着脸挡在床前：“城里大夫就喜欢小题大做，去医院要花不少钱，我们家承担不起，在家休养就行。” 苏晚神色淡然，手里依旧捏着药瓶，语气不容置喙：“肺部已经有淤血，再拖延下去容易引发血气胸，到时候会呼吸困难，危及性命，不是静养就能痊愈的。” 陈大山眼神闪烁，紧紧盯着躺在床上的女人，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威慑。女人浑身发抖，把头埋进枕头里，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王村长在一旁也看出不对劲，皱起眉头：“大山，治病要紧，钱的事可以往后再说，真出了大事谁都担不起。” 陈大山咬着牙，始终不肯松口。 她慢慢收起药品，故意放缓语调：“既然你们执意不愿住院，那我可以先做临时包扎，看看有没有好转，但是必须保证病人好好静养，不能再受磕碰，如果病情没有好转，还是要住院。” 话音落下，陈大山紧绷的神情稍稍放松，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趁着弯腰整理药包的空档，苏晚压低声音，只对着床上的女人用气音轻声叮嘱：“按时吃药，我再来看你。” 女人泪水瞬间决堤，死死咬住嘴唇，拼命点头。 老太太依旧目光锐利，一刻不停地监视着苏晚的一举一动，生怕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苏晚有条不紊地做好简单处理，写下用药说明，起身跟着队伍离开。 刚踏出堂屋，身后就传来陈大山关门落锁的闷响。 第49章 不用老操心这边 “这家人怎么这样，”赵小萌愤愤的说道，“给他老婆看病还得看他脸色，那老太太盯着我，活像我偷了他家鸡蛋似的。” 回去的路上雪又下了起来。苏晚走在队伍最后面，看着前方同事的背影在雪幕里模糊又清晰。 苏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帆布面的运动鞋已经湿透了，脚趾冻得发麻。想到那个女人对着自己说救救我的时候的无助，她得好好考虑回去怎么汇报这件事情。 卫生院楼顶的烟囱又冒起青烟了，在灰白的雪天里笔直地升上去，慢慢散开。走廊下面，刘院长吆喝了一声："厨房炖了姜汤！回来的人都来一碗！驱驱寒——" 一天工作结束回到卫生院，苏晚没来得及歇口气，径直找到了刘院长和吴主任，把白天撞见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说起那女人身上新旧交错的伤痕、畏畏缩缩不敢吭声的模样，苏晚语气里难掩压抑。 刘院长听完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语气透着几分无奈：“这事咱们不能硬逼。住院与否全看陈大山的态度，他愿意带媳妇来调养，我们就正常收治；要是他抵触，千万别强行插手。乡下这边观念根深蒂固，不少村民眼里，夫妻间动手是家里私事，外人插手反倒容易落人口实，惹得全村人抵触我们。” 一旁的吴主任点点头，附和着劝苏晚冷静：“刘院长说得没错，你千万别一时冲动直接去找陈大山对峙，更别当众和村民起争执，到时候有理都说不清。 先沉下心慢慢摸清她家的底细，摸清陈大山的脾气、平日里两口子相处的实情，等把情况捋清楚，再想稳妥的法子暗中帮扶那个女人，既护住她，也别让卫生院后续义诊、行医难做。” 苏晚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一想起女人满眼恐惧的样子，心里沉甸甸的，却也清楚两位说的都是实在话，贸然出头只会让对方处境更难。 吴医生沉默了几秒，伸手示意她把门关上。苏晚走进去，在凳子上坐下，手搭在膝盖上。诊室里暖气烧得足，但她手指还是凉的。 吴医生看着她，把桌上的暖水壶推过去：“倒杯水喝。”等苏晚倒了水没喝又放下，他才接着说，“我比你年长很多岁，年轻的时候我也像你一样，见了这种事恨不得把男人按墙上报警。 后来发现自己冲上去的结果是什么？要么女人被打得更狠——人一走，关起门来加倍。要么全村人站男的那边，说你管得太宽。你想帮的人反而被孤立得更深，还有一种更气人，你这边帮她处理问题，要教育拘留男的，结果挨打的女人自己先不乐意了。” 苏晚握着搪瓷缸子的手松了松，水面的热气扑在脸上。“那怎么办？就当没看见？” “没让你当没看见。”吴医生重新戴上眼镜，翻开病历本，又合上，“先了解情况。她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被打多久了，有没有娘家亲戚，孩子多大。知道得越细，后面才越有办法。但有一点——不要跟村民起冲突。尤其是当面跟陈大山这种人硬碰硬，除了让事情更糟，没有半点用。” “别单独去马家沟，”吴医生在她身后补了一句，“明天入户我跟刘院长说，把你排到马家沟方向，带上小赵一起。” 龙厉的车一路颠簸后驶入贵省县城。越野车底盘高，轮胎换了雪地胎，后备箱塞满了东西——周远准备的毯子、自热食品、保温壶，还有一箱他自己都没拆开看过的暖宝宝。 县城比青石镇暖和两度，路面的雪已经化成了泥水。他让周远在县城服务站停了一会儿，下车活动腿脚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满格。他翻到苏晚的号码，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开了六个小时车，路上信号断断续续，他忍了六个小时没打这通电话。此刻站在加油站旁边的雪地里，冷风灌进领口，他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苏晚。"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声——有人在说话，有塑料器械包装被撕开的声音，还有远处刘院长的大嗓门。然后那些声音远了，像是她拿着手机走开了，找到一个稍微安静些的角落。 "龙总？"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调回了职业状态，"您打电话是……物资那边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龙厉靠车站牌上，风把防寒服的帽子吹得翻起来，"第二批物资已经在路上了，明早能到镇上。我打电话是想问一下，卫生院那边设备用得怎么样？还缺什么不？" 他问得很公事。语气平稳，措辞合理，像一个负责捐赠的企业方在对项目做回访。唯一的问题是他其实不需要亲自打电话问。 周远的采购单和物资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缺什么、补什么都列了条目。但电话已经通了，他用这些话说服自己这通电话是有必要的。 苏晚在那头顿了一秒，大概是在想怎么回答。"设备用得都很好，心电图机每天出图量很大，就是导联线消耗得快一些，不过第二批的清单里我看周助理已经补了。"她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带着一点点回音，大概是在走廊或者楼梯间打的。 她客气、有条理、每个字都落在职业场合该落的位置上。龙厉听着，没来由地想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那个，"他开口，发现自己没想好下一句要说什么，停顿了半秒才接上，"我听周远说青石镇又降温了。你们住宿条件怎么样？暖气够不够？"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对话开始往"不完全是业务沟通"的方向滑了。苏晚大概也感觉到了，电话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她说："龙总，您是专门打电话来问物资和住宿情况的？还是……" 她没把"还是"后面的话说完，但那半个问号悬在电话线里，等他接。 龙厉用鞋尖踢了一下脚边的雪块，踢碎了，雪花散了一地。"还是想问，"他吸了一口冷风，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们那个地方，路封了没？我看到新闻，贵省几条县道都封了。我怕物资进不去。" 他最终还是把话题拽回了"物资"。苏晚在那头应了一声："昨天封了一天，今天下午通了。刘院长说这条路只要不连着下三天雪，基本都能走。物资能进来。" "那就好。" 电话里又安静了两秒。这回是苏晚先开口了："龙总，谢谢关心。物资您不用担心，卫生院这边我们会对接好。您忙您的，不用老操心这边。" "好。"他把声音压平，"那你忙。" "好的，龙总再见。" 电话挂断了。龙厉站在加油站旁边的雪地里，手机上还亮着通话结束的界面，通话时长二分十一秒。 他上了车，对周远说："走吧，通知货运司机今晚在县城住一晚，明天一早进青石镇。" 周远发动了车。越野车驶出服务站时刮了一阵风，把地上的雪末卷起来扑在车窗上。龙厉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灰白色的田野和远处连绵的山影，想着刚才电话里苏晚那句"不用老操心这边"。她是真觉得他在操心物资，还是委婉地让他别给她打电话？ 不管是哪种，他明天就到了，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放下一堆的事不处理，跑过来送医疗物资。 青石镇，已经在前面了。 第50章 他踏着七彩祥云而来 第二天清晨，青石镇的雪停了。天空被一夜的北风刮洗过，露出冬日里难得的清澈，天是那种冷冷的蓝灰色，薄云在太阳前面缓缓移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道斜斜地铺在覆雪的山脊上。院墙上的积雪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空气清冽得像山泉。 苏晚正在院子里整理入户要带的便携设备和药品箱，刘院长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来了来了！第二批物资到了！" 她直起身，把手套摘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门口看去。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卫生院的铁栅栏门外，车身上还沾着泥点和融雪的水渍。后面跟着两辆小厢货，车厢上印着龙氏集团的标志。几个搬运工从车上跳下来开始卸货，厢货侧面被推开，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和器械箱。 然后她看到了龙厉。 他从越野车上下来，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烟灰色的短款羽绒服，一条深色围巾随意绕了一圈搭在肩上。 冬天的晨光正好从云层裂开的地方射下来，角度很低，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朝院子这边走来时，阳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把轮廓镀了一层很薄很淡的金色。 身后是破开云层的暖阳，细碎的七彩霞光缠在他肩头、周身，路边泥土上积的浅水洼映着天光，一道道彩色光影顺着他脚步一路铺到卫生院门口。没有什么祥云，可漫天散落的彩光裹着挺拔的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近，活生生就像故事里踏着七彩祥云奔赴而来的人。 这天的光影、微风，远处的山，还有逆光下轮廓分明的男人，往后很多年苏晚偶尔回想起来，画面依旧清晰得像就在眼前。 苏晚站在院子里的雪地上，手里还攥着刚才摘下来的手套，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不真实。像一张被特意安排好的电影截图，色调、光线、人物在画面里的位置，都太恰到好处了。她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把手套往兜里一塞，迎上去。 "龙总？"她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讶，"您怎么……" "我正好在贵省出差，就跟着过来了。"他说得很自然，龙厉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日光在他身后把雪地照得晃眼，他伸手拍了拍羽绒服下摆沾的雪，"怎么，不欢迎？" 苏晚眨了眨眼，把疑问咽了回去。"欢迎。”正好卫生院的人早上还说心电图设备的导连线损耗快，你们来的正好及时。"她侧身让他往里走，"刘院长在厨房煮粥，先进去暖和暖和。" 龙厉没急着往里走，先侧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景象——几张临时诊桌摆在走廊下面，白大褂的医生们在忙进忙出，窗户上贴的塑料薄膜被晨风吹得鼓起来。他目光转回来落在苏晚脸上，日光下她的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嘴唇有些干裂，大概是这几天没睡好。 "你瘦了。"他说。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山里面消耗大。先进去吧，外面冷。" 进了卫生院，刘院长照例热情地招呼龙厉跟周远喝粥，龙厉端着一碗小米粥坐在走廊下面，看苏晚带着其他几个同事清点物资、装箱打包。 周远拿起手机偷偷的在一旁给龙厉拍了张照片，赵小萌凑过来看了看照片说“这么一看，龙总似乎也挺平易近人的” 周远呵呵冷笑了一声，心想“那你是没见过他盛气凌人，杀伐果断”的时候。 今天排了六家入户走诊，其中三家在山脚下，走路来回得三个多小时。苏晚把便携心电图机往帆布包里塞的时候皱了皱眉——机器加上导联线和备用电池，背包塞得鼓鼓囊囊，拉链差点拉不上。 龙厉把喝完的空碗放在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开车送你们去，越野车装得下。路不好走，走路太耽误时间。" 苏晚想拒绝，话到嘴边被他一句"物资车卸完了我正好没事"堵了回去。赵小萌已经在旁边欢呼"太好了省得我腿走断"，另外两个同事也点头表示同意。苏晚看了龙厉一眼，她没再推，只说了一句"那麻烦了"。 越野车底盘高，坐五个人加上设备正好。龙厉开车，苏晚坐副驾指路，后座是赵小萌和另外两个同事。山路窄，积雪压得路面只剩中间一条勉强能走的车轮印，越野车稳稳地碾过去，偶尔颠一下，苏晚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给龙厉报方向。 "前面左转，过了那个岔路口再右转，下坡。" "嗯。" 他们来到山脚下的一间土坯房，屋瓦上盖了厚厚一层雪，屋檐垂着几根冰凌。赵小萌翻着入户名单念："陈守田，七十二岁，瘫痪在床。" 推开虚掩的木门，屋里光线很暗。一股混合着煤灰、药味和陈年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苏晚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一张老旧的木床靠墙放着，床上躺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老人，被子薄而旧，肩膀处露出棉絮。 床前的小桌上摆着半碗剩粥和几个药瓶，其中两个已经空了。靠窗的位置蹲着一个小男孩，正拿抹布擦一块废铁片上粘的泥，听见有人进来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黑亮而警觉。 "你们找谁？" 苏晚蹲下来，让自己跟男孩平视："我们是镇卫生院来义诊的医生，给你爷爷看病的。你叫什么名字？" "陈小军。我爷爷睡了，你们别吵他。"男孩把手里的铁片放下，站起来挡在床前面，瘦瘦小小的身子绷成一根弦。 后面跟着进来的赵小萌低声问："你一个人照顾爷爷？" 男孩点了点头，龙厉在门口停住了脚步，没有往里走。他就站在门框边上，看着屋里的一幕——土坯墙、漏风的窗户、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床前那个瘦小的孩子。他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清楚，但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又松开。 苏晚一行人给老人做了体检，血压很低，心肺功能差，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褥疮反复感染。她当场做了清创处理，教男孩每天怎么换药、怎么给爷爷翻身，又留了一周的抗生素和营养支持药。老人中间醒了一次，浑浊的目光看着他们，一边哭一边念叨孙子命不好，爸妈早不在了，这么小还要照顾自己这个老头子，自己拖累他了，但是又舍不得走，他如果走了孙子就没有亲人了。 临走时陈小军追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张零钱往苏晚手里塞："这是买药的钱，够不够？" 苏晚蹲下来把他的手推回去，把钱帮他折好放回口袋："够了，这次不收钱。"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记得每天给爷爷换药，下周我们再来。 陈小军点了点头。 "捡废品的时候注意手别割破了，戴手套。"苏晚拍了拍男孩的肩，站起来。 上了车之后几个人都沉默了。赵小萌在后座红着眼圈小声说了一句"他那么小怎么会照顾人"，然后别过头去看窗外。苏晚坐在副驾没说话，看着窗外掠过的雪地和枯枝。越野车在窄路上缓缓掉头，龙厉一直沉默地开着车，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握着方向盘的那双手，指节比平时更用力地泛着白。 路过马家沟的时候苏晚提议去陈大山家里看看，她一直惦记陈大山家里那个受伤的女人。可到了院门口，大门牢牢上了锁，院里安安静静，半点人声都没有。苏晚在门口站了许久，附近也找不到村民打听情况，心里瞬间揪紧，满心担忧，猜不透这一户人又出了什么变故。 第51章 我有说过你很漂亮吗？ 回到卫生院已经是傍晚了。其他人去厨房找吃的，苏晚没急着去，站在走廊里整理剩余药品，手指因为长久暴露在冷风里，下意识往唇边哈了口热气，指尖搓了搓冻得泛红的指节。 龙厉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就靠在墙边，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着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苏晚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沉默得太久了，从陈守田家出来之后几乎没说过话。 "龙总，你是不是不舒服？"她合上本子，“今天跑了大半天山路，累坏了吧？”苏晚语气温和，拉开两人话头。 龙厉摇了摇头。又沉默了几秒，他开口了："没事，就是今天看到那祖孙俩，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我小时候，也是爷爷一手带大的。”龙厉声音放低，褪去商业场合的凌厉，只剩柔软的软肋，“父亲常年在外，后来又重组家庭，母亲早逝，从小到大唯一疼我的只有爷爷。” 苏晚放缓语调轻声宽慰：“看得出来爷爷当年很疼你，正因为他留给你的回忆足够温暖，你才会看见别人祖孙相伴，忍不住怀念他。 “后来爷爷离世，我在世上最后的落脚处也没了，这么多年孤身打拼，回头才发现，最让我记挂的，还是当年爷爷护着我的那段日子。” “他一定也希望你不用总为过去难过。” “是啊。”龙厉望向远处昏暗的山峦，语气低沉，“今天那个孩子小小年纪就要照顾患病老人，孤苦无依的模样，和当年依靠爷爷的我重合在一起，一时没能稳住情绪。 苏晚顺着他的话点头，眼底藏着心疼：“山里条件太差，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留下老人和孩子互相依靠，小病拖着硬扛，大病根本没钱治。我们这次义诊只能暂时缓解，治标不治本。” 他顿了顿，廊外的山雾更浓，他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对苏晚说：“所以我打算回去之后，专门成立一家公益基金会。” “专项帮扶偏远山区的留守老人和困境儿童。一方面定期组织医疗队下乡免费体检、发放常备药品，解决看病难的问题；另一方面给孤寡老人提供生活补助，资助山区困难孩子上学，添置过冬衣物、生活用品。” 苏晚微微一怔，眼里泛起浅浅光亮，由衷地看着他，语气带着真切的赞许：“这个规划真的太有意义了，能帮到无数像今天这户一样的家庭。” “我们经常下乡基层义诊，最明白山里老人孩子最缺什么，很多老人舍不得花钱看病，孩子冬天连保暖的棉衣都没有。如果有基金会长期扶持，能改变很多人的处境。” 龙厉望着她眼里纯粹的赞许，心底泛起淡淡的暖意，这是旁人客套恭维从未给过他的心动。 他轻声补充，语气带着隐晦的期许：“等基金会落地，后续山区医疗帮扶项目，我想邀请你参与规划。你经常接触基层义诊，最清楚这里医患需要什么，有你在，很多政策才能真正落到实处。” 苏晚没想到他会邀请自己参与，唇角不自觉弯起浅淡温柔的弧度：“如果能出一份力，我很乐意。” 两人并肩站在昏黄的廊灯下，暮色从金黄变成橘红，又渐渐染上一层粉紫，龙厉心底因怀念爷爷而起的郁结，在苏晚温柔耐心的开导下舒缓不少，相同的善意悄悄拉近了彼此的距离。龙厉看着苏晚沉静温柔的侧脸，心底那份异样的在意，愈发清晰。 他侧过头，目光静静落在她柔和沉静的眉眼上，昏黄灯光落在她白净的脸颊，心头那点藏着的情愫再也压不住，脱口而出。 “苏晚，我有说过你很漂亮吗？” 话音落下，长廊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冷风擦过窗沿的轻响。 苏晚整个人微微一怔，手里还攥着厚厚的病历本，指尖原本搓着取暖的动作骤然停下。她抬眼看向龙厉，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完全没料到一向沉稳内敛、行事分寸十足的龙厉，会突然说出这么直白的话。 清冷的脸上终于有了别的表情，她下意识微微偏开视线，轻声缓和气氛：“龙总说笑了。” 龙厉没有移开目光，眼底认真坦荡，没有半分轻浮，只是轻轻开口：“不是玩笑，是真心话。” 彼时走廊拐角，赵小萌正抱着一摞听诊器准备送去储物室，一转弯就看见廊下并肩站着的两道身影。她下意识缩回柱子后面，偷偷探出半张脸，小声嘀咕了一句："苏医生跟龙总站一起也太搭了吧……不知道龙总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 身后一道男声轻飘飘地接上来，赵小萌浑身一激灵，怀里的听诊器哗啦撞在一起。她猛地转头，周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沓物资清单，脸上的表情平淡如常。 "周助理你走路怎么没声儿的！吓死我了！"赵小萌捂着心口压低声音。 周远眼底有一丝淡淡的笑意，目光从廊下那两道身影上收回来："我过来送清单，碰巧听见你说话。我们龙总单身很久了。" 赵小萌的脸唰地红了，缩回柱子后面不敢再吱声，但眼睛还在偷偷往廊下瞟。 龙厉找到助理周远，避开旁人低声交代：“立刻联系供应商，采购一批充电暖手宝，款式选轻便耐用的，卫生院所有医护人员，人手一个，明天一早送到。” 周远一愣，连忙应声：“好的龙总，我马上安排，需要额外多备几份吗？” 龙厉目光不自觉飘向不远处正在收拾器械的苏晚，方才她哈气暖手的画面牢牢刻在脑海，语气淡却藏着细心：“多备几份，全员配齐，山里昼夜温差大，医生天天户外巡诊，手冻僵了会影响问诊、扎针。” 周远瞬间领会，默默记下自家总裁这藏不住的细心，转身去落实物资。 第二天一早，周远开着车抵达卫生院，一整箱崭新的充电暖宝搬进院内，周远挨个分发给每一位卫生院的医护人员。 赵小萌拿到暖手宝，立刻按开开关，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惊喜地惊呼出声：“天呐，正好冻得手都不听使唤了，龙总也太细心了吧！” 吴医生握着温热的暖宝连连感慨：“咱们在外义诊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有人惦记着我们天冷受罪，龙总看着不苟言笑，心思居然这么细腻周到。” 所有人手里捧着暖乎乎的暖手宝，纷纷围在一起闲聊，句句都在夸赞龙厉贴心周到。 苏晚捧着暖手宝，暖意缓缓包裹住冻了多日的指尖，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昨日傍晚长廊里，龙厉提起爷爷时落寞温柔的神情，心底悄然泛起一缕浅浅的暖意。 第52章 拐卖 隔了一天，苏晚又排了一轮入户。路线经过马家沟时，她特意去陈大山家看了一下。 这一次院门开着。半扇铁皮门虚掩着，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晾着的几件旧衣服，在冷风里冻得硬邦邦的。苏晚让其他同事在外面等着，她跟赵小萌一起拎着药箱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没人，堂屋门也半敞着。她往里走了两步，正犹豫要不要喊人，一个老太太从灶房那边拐出来，是陈大山的母亲，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攥着一把葱，看见苏晚先是一愣，随即上下打量了她两眼。 "你谁啊？" "大娘，我是镇上卫生院的医生，之前来给陈嫂子看过伤。"苏晚把药箱提了提，语气客气又自然，"今天正好路过，送点免费消炎药过来，顺便看看她恢复得怎么样了。" 老太太一听"免费"两个字，脸上的警惕消了大半，把葱往灶台上一扔，用围裙擦了擦手："那屋呢，还躺着。那么点小伤都躺了好几天了，天天就知道偷懒，饭也不做，地也不扫，养着个祖宗似的。" 她一边说一边领着苏晚跟赵小萌往偏屋走，嘴里絮絮叨叨没停过。她俩跟在后面，推开偏屋的门，一股密闭的、混杂着药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光线很暗，窗户被塑料布糊了大半，只留了一条缝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女人躺在床上。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嘴唇干裂起皮，眼角淤青看着淡了些。她听见门响，目光迟缓地移过来，落在苏晚身上时，女人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睛骤然亮起来，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陈嫂子，"苏晚走到床边坐下，把药箱放在膝头，"我来给你换药。" 老太太靠在门框上，两手抱在胸前，嘴里还在念叨："换药换药，有什么好换的，过两天自己就好了。她这皮实着呢，以前也这样，过两天就下了地。" 苏晚没有接话，把老太太当背景音处理了。她戴上手套，一边揭开纱布一边拿听诊器贴在女人胸前听心肺，动作自然，和平时查房没有两样。 就在听诊器贴上去的那几秒里，那女人的手从被子下面伸了出来，极快地碰了一下苏晚搭在床边的手指。苏晚抬头去看，那只手又缩回去了。 苏晚没有反应，继续听诊，表情纹丝不动。但她的心跳漏了半拍。女人的眼睛紧紧盯着她，那只缩回去的手又从被子下面伸出来，趁着老太太与赵小萌抱怨的空隙，女人藏在被子下的手悄悄伸出来，飞快攥住苏晚的掌心，指尖用力，在她手心一笔一划写出一个清晰的“拐”字。 苏晚浑身一震，猛地抬眼对上女人惶恐又乞求的目光。女人轻轻朝她点了点头，眼底全是泪水。苏晚强压下心底的震惊，不动声色平复心绪。 苏晚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按了一下，示意她"我知道了"。女人眼底瞬间涌上一层水光，嘴唇颤了颤，但没有哭出声。 苏晚直起身，把听诊器收好，神色自然地转向门口的老太太。她换了一副更严肃的语气："大娘，她这个内脏损伤比我想的严重，而且我怀疑有深层脓肿，不住院不行。再拖下去感染扩散到腹腔就麻烦了。" 老太太一听"要住院"，立刻把脸拉下来："住什么院，看着不是好好的吗？能吃能喝的，就是懒得动。" "大娘，我不是跟您商量。"苏晚把药箱关上，站直了身子，语速加快，抛出一连串名词，"她这个情况已经出现了全身性炎症反应，心率偏快、体温波动，如果再不处理，进展为脓毒症的可能性很大。到那时候县医院都不一定接得住。" 老太太被这一串词砸得懵了，嘴张了张，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等她男人回来再说，他打工去了，得后天才能回——" "等不了后天。"苏晚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坚决，"我今天就必须把人送去县医院。您要是做不了主，我去找村长。" 老太太脸上挂不住了，搓着手在门口来回走了两圈，嘴里咕哝着"你们这些大夫就是爱吓唬人""我儿子回来看不见人怎么交代"之类的话。但苏晚已经拎着药箱往外走了，脚步快而稳。 苏晚直接去了村委会。王村长正蹲在院子里抽烟，她不敢直接透露女人被拐卖的事，不清楚王村长是否和陈家串通一气，只单独找到王村长，严肃说明病人内脏损伤危急，一旦在家出事后果不堪设想。村长听苏晚说完情况后倒是没有犹豫，怕闹出人命担责任，不敢耽搁，立刻联系村里的面包车，安排人送女人去县城医院。 苏晚和赵小萌一起把那女人扶上了车，老太太在后面跟着追了两步，嘴里喊着"那我儿子回来怎么说呀！”老太太这下慌了神，偷偷躲到一旁给陈大山打电话，急急忙忙催他赶紧回家。 面包车驶出马家沟时，女人靠在座椅上，嘴唇干裂得发白，但眼睛是亮的。苏晚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瘦得骨头硌人，但死死地攥着苏晚的手指不肯松开。 到了县医院办好入院，安顿好床位之后，老太太也跟来了，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一边打电话一边朝病房探头探脑。苏晚把赵小萌叫到旁边，压低声音说："你把她带出去，就说去楼下办手续需要家属签字，把她支开，至少一刻钟。" 赵小萌虽然不明所以但执行力强，转身就出了病房，拦住了老太太："大娘您跟我来，办个手续，您得签个字。" 老太太不情不愿地被拽走了。病房门关上的一瞬间，那女人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抓住了苏晚的手，整个人都在发抖。 "苏医生，"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眶通红，"我是被拐来的，我叫郑燕妮，我老家是苏省的，求求你救救我……" 苏晚坐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心里那个"拐"字终于落了地。她咽了一下喉咙，声音很稳："我知道。你慢慢说。" 郑燕妮攥着她的手越攥越紧，眼泪终于从干裂的脸颊上滑下来，嘴唇抖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但那双攥着苏晚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窗外的冬日下午光照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明晃晃的一片，像一条刚刚裂开的缝隙，透进来一点她等了很久的光。 第53章 郑燕妮 郑燕妮坐在病床上，手腕上还缠着纱布，脸色白得吓人。苏晚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水差点洒出来。 “你慢慢说，别怕。”苏晚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语气压得很轻。 郑燕妮低着头，盯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终于发出声音来。 “两年了。”她说，“我被拐到这儿两年了。” 事情的开始，听起来普通得让人心寒。两年前的夏天，郑燕妮从老家坐大巴去市里找工作，在车站遇到一个中年妇女，面相和善，说话也热络，自称姓刘，说自己在市里开了个小饭馆，正缺个收银员，包吃住，一个月三千五。郑燕妮那时候刚满二十岁，心思单纯，家里条件不好，弟弟上学又要钱，她一听这条件就动了心，跟着刘姐上了一辆面包车。 车开了六个多小时，越走越偏，等她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她被带到了这个连名字都叫不全的小村子里，刘姐收了钱就走了，留下她一个人被陈大山母子俩拖进了院子。 “当天晚上就……”郑燕妮的声音哽了一下，指甲掐进了手心里，“我不肯，他就打我。他妈在旁边看着，说打到服为止。” 苏晚的胸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一股气堵在那儿上不来。她握了握拳头，没打断她。 郑燕妮说，最初那半年是最难熬的。她跑过两次，一次刚跑到村口就被抓了回来，陈大山用皮带抽她，抽得她后背全是血棱子，躺在床上三天起不来。第二次她趁着赶集人多的时候想往派出所跑，被村里一个熟人看见，喊了一声，陈大山赶过来当街扇了她几个耳光，拽着头发把她拖回去，回家之后用烧火棍打她的腿，打了一个多月走路还瘸。 “后来我就不跑了。”郑燕妮扯了一下嘴角，那表情比哭还难看，“跑也跑不掉，陈大山平时不让我出门，在村里说跟我是打工认识的。” 更让她绝望的是，两年了，她一直没怀孕。陈大山的妈三天两头骂她“不下蛋的母鸡”，陈大山喝了酒回来就拿她撒气，有时候是拳头，有时候是脚，有一回抄起板凳砸在她腰上，她疼得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他就揪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 “他觉得买了我就该给他生儿子，生不出来就是我没用。”郑燕妮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一截小臂，上面深深浅浅全是伤疤，有烟头烫的，有指甲掐的，还有一道已经愈合的狰狞疤痕，像是被什么钝器划开的。“这些都是他打的。他心情不好打我，喝酒打我，他妈说我两句也打我。我在那个家里不是人，连他家养的狗都不如，狗好歹还不挨打，我挨打是家常便饭。” 苏晚听到这里，牙都快咬碎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说：“你在这儿待着，我去报警。” 郑燕妮猛地抓住她的手腕，眼眶里全是泪：“你别走……我虽然是他买来的但是没有证据，警察会不会不管？要是不管，他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不会的。”苏晚握住她的手，一字一顿地说，“这次不是你一个人，我们都会帮你的。” 苏晚从医院出来直接去了镇上的派出所。接待她的民警姓李，四十来岁，听她说完情况之后表情严肃起来，立刻叫了两个同事跟她一起去了医院。 郑燕妮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做了正式笔录。她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但这一次她没停，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全说了出来，包括陈大山的名字、村子的位置、当初拐卖她的那个刘姐的外貌特征，甚至还有陈大山打她时用的那些工具。 笔录做到一半的时候，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哭嚎声。 苏晚探头一看，陈大山的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喊地，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在震。 “老天爷啊——没天理啦——我儿子花了三万块钱娶回来的媳妇啊——你们说带走就带走啊——” 老太太一边哭一边拿拳头捶地，旁边站着两个护士，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场面一度混乱。一个警察走出去想把她扶起来，她一把抱住警察的腿，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你们不能听她瞎说啊！她自己脑子不好使，有癔症，胡编乱造的啊！我儿子对她好着呢，给她吃给她穿，她不知好歹啊！” 警察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拉开，老太太又坐回去拍着地嚎，整个走廊都回荡着她尖利的哭喊声。 做完笔录之后，警方的动作很快。李警官当天下午就带了人去村里走访调查，虽然大部分村民讳莫如深，但也有几个人松了口，承认知道陈大山买媳妇的事，也见过郑燕妮身上带伤。 与此同时，派出所联系上了郑燕妮的父母，电话那头她妈一听女儿还活着，哭得话都说不利索，说女儿失踪两年了，家里报了无数次警，一直没消息，她爸的头发都白了。 郑燕妮身上的伤情鉴定也出来了，多处陈旧性骨折痕、软组织挫伤、烧伤瘢痕，符合长期遭受暴力侵害的特征。医生建议她住院观察治疗，暂时不能出院。 陈大山是在第二天中午赶到医院的。他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工地上干活，一听说自己老婆被医生送到医院了，扔下铁锹就往回赶，生怕郑燕妮跑了或者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刚到病房门口就被警察拦住了。 “那是我老婆！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去！”陈大山涨红着脸，脖子上青筋都爆起来了，往病房的方向硬挤，“她脑子有病，都是胡说的！我们家花了钱把她娶回来的，她就是我们家的人！” “目前案件还在调查中，受害人正在接受治疗，你不能靠近她。”李警官挡在他面前，语气平静但态度强硬，“等调查结果出来，证据确凿的话，你可能也会被抓进去，我劝你现在冷静一点。” 陈大山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妈的哭声又从后面传过来，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拉着儿子的胳膊，咬牙切齿地说：“都是那个姓苏的女人！就是她把人弄到医院来的，也是她帮忙报的警！要不是她多管闲事，咱家的事怎么会闹成这样！” 陈大山没说话，沉着脸被他妈拉走了。 回到家里，陈大山坐在堂屋的凳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扔了一地。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警察那句话——“证据确凿的话，你可能也会被抓进去”。他花三万块钱买来的老婆，现在不但要跑，还要把他送进去。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姓苏的女人多管闲事。 他在屋里想了整整一个下午，天擦黑的时候，他站起来，走进厨房，从案板上拿起了那把磨得锃亮的菜刀。 陈大山攥着刀，一步一步朝镇卫生院的方向走去。 第54章 龙厉受伤 走廊里的尖叫还没有完全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了那把菜刀上。 陈大山堵在卫生院一楼大厅的门口，手里攥着刀，刀刃在日光灯下泛着冰冷的白光，他的眼睛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喘着粗气扫视着大厅里的人。 “苏晚！你给我出来！”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鱼死网破的狠劲，“多管闲事的臭娘们，你害得我老婆没了，老子今天就让你付出代价！” 大厅里瞬间炸了锅。两个在取药的病人吓得从椅子上滑下去，抱着头往墙角缩。一个小护士尖叫了一声，手里的输液瓶啪地摔碎在地上。收费窗口的大姐手忙脚乱地按警铃，手指抖得按了三四下才按准。 苏晚刚从二楼整理完走诊记录下来，站在楼梯口，和陈大山之间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她看见了那把刀，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但脚底下像是生了根，没有跑。不是不想跑，而是身后的走廊里还有取药的病人，还有好几个在整理药品的护士，她要是跑了，这个疯子冲进去怎么办？ “陈大山，你冷静一点。”苏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攥着听诊器的手指关节已经发了白，“你妻子的事情警方已经介入了，你现在拿刀来这里，只会让事情变得更严重。” “少废话！”陈大山往前逼了一步，刀尖指着苏晚的方向，“严重？还能怎么严重？老子都快要被抓进去了！就是你这个贱人坏了我的事，我今天不把你砍了，我他妈不姓陈！” 刘院长从走廊另一头急匆匆赶过来，一看这阵仗，脸都白了。她往前走了两步，双手往下压了压，声音尽量放缓和：“这位同志，你把刀放下，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不要伤人，伤了人性质就不一样了——” “谈个屁！”陈大山猛地转头瞪向刘院长，刀也跟着往那个方向甩了一下，吓得刘院长往后退了一步，“你别过来！谁过来我砍谁！”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不敢动，不敢说话，连呼吸都屏住了。苏晚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 她的脑子里飞速转着——左边是药房，右边是急诊室，身后是走廊，她不能往后退，也不能往两边跑，陈大山的刀就在六米外，这个距离他冲过来只需要两秒钟。 就在这个时候，卫生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龙厉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堆吃的。他是来跟苏晚告别的，公司那边积压了一堆公务，周远一直催他，他订了晚上的机票赶回去，想着走之前再来见她一面。 门推开的瞬间，他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苏晚脸色煞白地站在楼梯口，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举着菜刀朝她逼近。 龙厉的脚步顿了一瞬。 这个人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永远挂着那种似笑非笑、什么都尽在掌控的从容。但此刻，他的瞳孔紧缩了一下，下颌的肌肉猛地绷起，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但也就是一瞬。下一秒，龙厉脸上的表情就恢复了平静。 他把吃的放到地上，车钥匙揣进裤兜，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了苏晚和陈大山之间。 “这位兄弟。”龙厉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随意，像是在跟人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刀这种东西，拿在手里容易伤着自己，不如先放下，有什么诉求你说。” 陈大山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弄得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穿着讲究，气质不凡，心里先虚了三分，但手里的刀还是攥得紧紧的：“你谁啊？少管闲事！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 “我是谁不重要。”龙厉微微侧了侧身，把苏晚完全挡在了自己身后，他比陈大山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依然不紧不慢，“重要的是，你到底想要什么。钱？你老婆的事我听说了一点，你花了三万，对不对？” 陈大山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接话。 龙厉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微微勾了勾，像是看到了突破口：“三万块，不多。我可以给你。” 这话一出，大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陈大山更是瞪大了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给你钱。”龙厉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甚至把手插进了裤兜，姿态松弛得好像面前指着他的不是菜刀而是一根筷子，“我这个人别的没有，就是钱多。你开个价，多少合适？十万？二十万？你说了算。” 陈大山的脑子被这个数字砸得有点懵，他本来就是一个在工地搬砖的农民，三万块钱是他攒了好多年的积蓄，现在有人跟他说给他二十万？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下飘了一下，手上的刀也跟着微微下垂了几度。 龙厉没有放过这个细节。他一边继续说话，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不过你想清楚一件事——你今天要是真在这里伤了人，二十万你也拿不到，你还得进去蹲着。 你老婆的事还在调查，你现在拿刀来卫生院，这个性质是什么你心里清楚。刑事案一旦成立，你花多少钱都出不来。到那时候，别说二十万，你连自由都没有了。你觉得划不划算？” 陈大山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脑子转得慢，龙厉这番话信息量太大了，他得想一想。二十万？坐牢？他下意识地去看龙厉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真假，但龙厉的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撒谎，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算好了的账。 就是这一分神的功夫。 龙厉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超出了肉眼的捕捉范围——左手闪电般扣住陈大山握刀的手腕，拇指精准地压在腕关节的麻筋上，陈大山的右手瞬间失力，五指不由自主地张开。与此同时，龙厉的右手已经从下方接住了掉落的菜刀刀柄，顺势一带一拧，刀刃划出一道弧线，被他稳稳地握在了自己手里，刀尖朝下，离所有人都远远的。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陈大山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觉得手腕一麻，手里的刀没了。他愣了一瞬，随即暴怒，挥着另一只拳头朝龙厉砸过来。龙厉侧身避开，把菜刀随手往身后的地上一扔，金属落地的声音清脆刺耳。他还没来得及转身，陈大山被惯性带着往前扑，肩膀重重地撞到了旁边的苏晚。 苏晚本来就站在楼梯口的边缘，被这一撞，整个人失去平衡，猛地朝旁边歪倒过去。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墙，但距离太远，手指只来得及擦过墙面，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地上倒去。 一只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龙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了身，右手扣住她的腰侧，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带。苏晚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鼻尖蹭过他衬衫的前襟，闻到一股淡淡的冷杉味，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烟草香。 她的心脏还在为刚才的刀光剑影狂跳，但此刻，另一种更猛烈的心跳盖过了恐惧——她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的手臂箍在自己腰上的力度，紧得不留缝隙。 龙厉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怎么样？没伤到吧？”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和刚才谈二十万买一条命的时候一样从容不迫。但那层从容的底下是他的呼吸乱了。这个人刚才面对菜刀的时候心跳都没快一下，此刻抱着苏晚，胸膛的起伏却出卖了他。 苏晚仰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他的眼神依然是那种冷静自持的模样，但眼底深处有一丝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慌乱，像是平静湖面下一闪而过的暗涌。 苏晚觉得腰上被他揽着的地方烧起了一团火，那热度从皮肤一直烧到心口，烧得她耳根都开始发烫。 “我没事。”她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发虚，清了清嗓子才稳住，“你……你的手。” 第55章 包扎 龙厉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掌心被刀刃划了一道口子，大概是抢刀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伤口不算深，但拉得挺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掌心，鲜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几个暗红色的圆点。 “不碍事。”他不在意地甩了甩手，血珠溅到地上。 “什么叫不碍事？”苏晚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刚才的劫后余生和发烫的耳根全被这道伤口冲到了脑后，职业本能瞬间占了上风。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一看，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这么长一道口子你说不碍事？感染了怎么办？跟我过来。” 她拽着他的手腕就往急诊处置室走，力道之大，龙厉被她拽得趔趄了一下，哭笑不得地跟在她后面。 那边，闻讯赶来的派出所民警已经把陈大山按在了地上，双手反剪铐了起来。陈大山的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嘴里还在不甘心地骂骂咧咧，但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 处置室里，苏晚把龙厉按在椅子上坐下，转身去拿消毒用的碘伏和无菌纱布。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打开碘伏瓶子的时候拧了两次才拧开。 她害怕了，她还有父母跟女儿在等着她，她怕自己会出事。但她逼着自己镇定下来——这是她的地盘，处理伤口是她的专业，她不能在这个人面前露怯。 “手伸过来。”她在龙厉对面坐下，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膝盖上摊开，露出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龙厉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掌心朝上摊在她膝盖上，像一只暂时收起利爪的猛兽，难得露出了一点脆弱的柔软。苏晚用棉签沾了碘伏，一只手托着他的手背，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往伤口上涂抹消毒。 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龙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疼吗？”苏晚停住动作，抬眼看他。 “不疼。”他说，目光却不在伤口上，而在她脸上。 苏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继续清理伤口，动作放得更轻了，轻得像是在拂去花瓣上的露水。 她用棉签一点一点地擦拭伤口边缘的血渍，指腹不经意间蹭过他掌心的皮肤，干燥温热，能感觉到他掌心纹路的触感。她的指尖划过他的生命线，那条线又深又长，一直延伸到手腕的方向。 苏晚拿过无菌纱布，开始往他手掌上缠。纱布绕过虎口，再从手背绕回来，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一圈一圈地蹭过他的皮肤。 “你刚才不应该那么冲动去抢陈大山的刀”，苏晚一边给他包扎一边说。 “我已经很冷静了。” “不冷静的话，”龙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平稳，但说出来的话却让苏晚的心漏跳了一拍，“我怕我忍不住直接上去弄死他。那就真成刑事案件了。” 苏晚的手指一抖，纱布差点缠歪了。她深吸一口气，稳住了手里的动作，把最后两圈纱布缠完，拿胶带固定住。她的指尖按在胶带上，轻轻压平，然后准备把手收回来。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离开他掌心的那一刻，龙厉的手忽然翻转过来，五指收拢，不紧不松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纱布粗糙的质感硌在她的指节上，而他的体温透过纱布一层一层地渗过来，烫得惊人。她能感觉到他指腹上的薄茧蹭过自己的手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力道，不重，但也不容挣脱。 “龙厉……”她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出来，却发现他握得更紧了一分。 她的心跳猛地乱了节奏，耳根烧得通红，不敢抬头看他。处置室里的日光灯嗡嗡轻响，走廊里传来保安和警察押送陈大山的嘈杂声，但这些声音好像都隔了很远很远，她此刻唯一能清晰感知到的，只有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我刚才害怕了，怕你会受伤。”龙厉低声说。 她抬起头，撞进了他的视线里。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底的情绪深得看不见底。但那双眼睛里的温度，已经够让她慌了。 苏晚愣了一瞬。 然后她猛地回过神，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动作不算大，但足够干脆。 她的手指从他掌心滑出去，指尖擦过他的指腹，带走了那一点灼人的温度。她把手收回来，垂下眼睛，假装去收拾桌上的碘伏和棉签，把那些瓶瓶罐罐碰得叮当响，好像这样就能盖住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包好了。”她说，声音有点发虚，清了清嗓子才稳下来，“这几天别沾水，隔天换一次药，记住了。” 龙厉把手收回来，活动了一下缠着纱布的手指，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记住了，苏医生。” 她全程没有抬头看他。 如果她抬头的话，就会看到龙厉的表情——他微微挑了挑眉，目光落在自己空了的手掌上，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像是失落，倒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露出破绽时的那种了然和笃定。 有意思。 处置室的门被推开了。刘院长和吴主任他们几个涌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警察。 “苏医生！龙先生！你们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刘院长急得额头冒汗，上上下下打量着两个人，看到苏晚身上没有什么血迹才松了口气，又看到龙厉手上缠着的纱布，脸色又变了，“哎呀，龙先生的手——” “没事，小伤。”龙厉站起来，把缠着纱布的手随意地垂在身侧，语气又恢复了正常的调子，“苏医生包扎得好，一点都不疼。” 他说“苏医生”三个字的时候，特意看了苏晚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只有她能读懂的意味深长。 苏晚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卷没用完的纱布，指尖上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她看着身边这个人，忽然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在刚才他接住她的那一刻，已经悄悄塌了。 处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消毒水淡淡的刺鼻气味，和两个人之间若有似无的呼吸声。 苏晚的耳根又红了一层，端着处置盘转身就走，推门的时候差点撞到门框上。 “跑得倒快。”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我今晚的飞机回去了，你有什么事再给我打电话，自己注意安全。”龙厉冲着苏晚背影说。 苏晚听到后脚步顿了顿，没停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一点残留的温度，慢慢地收紧了手指。 第56章 出大事了 处理完陈大山的事，苏晚回了宿舍，脱掉白大褂挂在门后，整个人往床上一倒，浑身的疲惫这才一股脑地涌上来。但她还是翻身摸到了手机，点开了微信视频。 视频一接通，屏幕里就冒出瑶瑶那张肉嘟嘟的小圆脸，两只眼睛又黑又亮，瑶瑶的脸凑得太近，屏幕上只剩下一双大眼睛和一个小鼻子，苏晚忍不住笑出声来：“瑶瑶，你把脸往后挪挪，妈妈都看不见你了。” 一看见苏晚瑶瑶就激动得手舞足蹈，小胖手抱着姥姥的手机，对着屏幕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妈妈妈妈妈妈！”一连串的妈妈叫得又急又欢，像是攒了好几天的想念全倒出来了。 苏晚的心一下子就化了，她侧躺在枕头上，把手机支在床头，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柔：“哎，妈妈的宝贝，妈妈在这儿呢。”瑶瑶听见她的声音，更兴奋了，两条小短腿在沙发上蹬来蹬去，小手指戳着屏幕，嘴里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偶尔夹着几个勉强能辨认的字眼——“抱”“想”“奶奶（牛奶）”——也不知道到底想表达什么。 她妈在旁边充当翻译，一边扶着瑶瑶不让她从沙发上滚下去，一边笑着给苏晚说：“这孩子今天吃饭乖，吃了一小碗米糊，下午睡了两小时，醒了就抱着你的拖鞋满屋子转悠，嘴里一直喊妈妈，你爸哄了半天才肯放下。”苏晚听着，眼眶有点酸。 苏大民接过手机，跟苏晚说了几句话，嘱咐她注意身体、别太拼命。 挂了视频，苏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她闭上眼，脑海里还回荡着女儿那一声声奶声奶气的“妈妈”，嘴角就怎么也放不下来了。 郑燕妮的案子很快有了结果。 警方顺着她提供的线索，很快锁定了当年那个在车站拐骗她的“刘姐”，并在邻省将其抓获。经审讯，这条拐卖链条涉及的人员数量远超大家的想象，警方顺藤摸瓜，接连打掉了好几个中间人。而陈大山和他妈，因为非法收买被拐卖妇女、长期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多项罪名，双双被刑事拘留，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判决。 消息传到卫生院的时候，苏晚正在给一个感冒的病人开药。李警官特意过来了一趟，跟她说了案情的进展，苏晚听完之后在诊室里坐了好一会儿，心里那口气才算是彻底松了下来。 郑燕妮在医院住了五天。她身上的伤大多是陈旧性的，但有几处骨折因为没有及时治疗，愈合得不太好，需要慢慢养。好在她年轻，底子不算太差，输了几天液，脸上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郑燕妮拉着他爸妈的手，说要去找苏医生感谢她。 苏晚正在卫生院一楼大厅跟护赵小萌交代事情，一抬头就看见郑燕妮一家三口朝她走过来。郑燕妮换掉了病号服，穿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整齐了，虽然脸上还带着伤愈后的淡淡痕迹，但整个人看起来和几天前判若两人。 “苏医生。”郑燕妮走到她面前，还没说话眼眶就红了，她回头看了她爸一眼，她爸连忙从随身带的布袋子里掏出一面卷好的锦旗，小心翼翼地展开来。 红色的绒布上印着八个金色的大字——“医者仁心，救命之恩”。 “苏医生，我们实在想不出拿什么好东西来谢你们。”郑燕妮的妈妈拉着苏晚的手，声音还在发抖，眼泪又掉了下来，“这面锦旗是我跟妮妮她爸在镇上现做的，你别嫌弃。要不是你们，妮妮还不知道要在那个地方受多少罪，我们一家人这辈子都还不完你的恩情。” 苏晚接过锦旗。她把锦旗抱在怀里，笑着摇了摇头：“阿姨您别这么说，我们遇上了就不能不管。燕妮能回家，这是最好的结果，我替你们高兴。” 郑燕妮走上前来，给了苏晚一个大大的拥抱。她抱得很紧，像是有了跟以前说再见的信心，苏晚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说：“回去以后好好养身体，日子还长着呢，往前看。” “嗯。”郑燕妮松开她，用力点了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苏医生，谢谢你。” 送走了郑燕妮一家，苏晚站在卫生院的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面锦旗，红色的绒布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伸手摸了摸那八个字。 周末要去给陈守田家复诊送药。 苏晚跟入户义诊的同事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东西了。她列了一张清单，把能想到的东西全写上了——陈小军爷爷的血压药、营养补剂，祖孙俩过冬的棉被和厚棉衣、米面粮油、方便面、饼干、牛奶，甚至还有几本科普读物和一本给陈小军的笔记本。 东西有点多，刘院长协调了一辆车。苏晚又叮嘱赵小萌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东西，才关上了车门。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行驶，终于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小路。 “苏阿姨！你来啦！”他跑过来帮忙拎东西，瘦小的胳膊拎起一袋大米就往屋里走，走得摇摇晃晃的，但死活不肯让苏晚搭手。 苏晚跟在后面进了屋。爷爷靠在床上，比上次来的时候精神了不少。苏晚留下的药起了不少作用。 “苏医生来了啊，快坐快坐，我这老头子又麻烦你了。”爷爷看见苏晚，连忙招呼她坐下，声音比上次洪亮了不少。 “爷爷您别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苏晚把带来的血压药和保健补剂放到床头的桌子上，又仔细地给爷爷量了血压，看了脉象，确认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才放下心来。 陈小军跟着赵小萌他们把车上的东西一趟一趟地全搬了进来，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苏晚看他累得满头大汗，递了条毛巾给他，他接过去胡乱擦了一把脸。 苏晚把科普读物和笔记本给他，陈小军看了看低着头搓着衣角，欲言又止的样子。 苏晚看出他有心事，拉了个小板凳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坐下跟阿姨说说，最近怎么样啊？” 陈小军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苏阿姨，我是不是应该不去上学了？爷爷身体不好，家里没钱，我想出去打工，村里有人说镇上砖厂收人，一个月能挣八百块……” “不行。”苏晚的语气不重，但很坚定，她看着陈小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小军，你听阿姨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读书。 你只有把书读好了，将来才能真正改变自己和爷爷的生活。去砖厂搬砖，一个月八百块，听起来不少，但那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你才多大？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可是……”陈小军的眼眶红了，“可是爷爷的药要花钱，家里连电费都快交不起了……” 苏晚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一个叔叔要成立一个帮扶基金，专门帮助像你们这样的家庭。你爷爷后续的治疗费用，还有你的学费和生活费，基金都会帮你解决一部分。你不是一个人扛着，我们都在帮你。”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嘴唇翕动了几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了纸页上。 “苏阿姨……我真的能继续上学？” “能。”苏晚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不但能继续上，你还得好好学，考个好成绩回来给爷爷看，行不行？” 陈小军使劲点头，一边哭一边笑，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上的眼泪。 苏晚他们又陪爷爷聊了一会儿天，叮嘱了用药的注意事项，又把带来的生活用品一一交代清楚，才起身告辞。 陈小军一直把她们送到车旁边，车子开出很远了，苏晚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站在路口朝她们挥手。 “晚晚，出大事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苏晚突然接到了林暖的电话。 第57章 两条杠 林暖蹲在马桶上，手里攥着那根验孕棒，盯着上面两条鲜红的杠杠，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脑子嗡嗡作响，半天没回过神来。 她跟苏晚打完电话之后，已经在马桶上蹲了快二十分钟了，腿都蹲麻了，但她实在没有力气站起来。卫生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排气扇嗡嗡转着，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验孕棒——两条杠，清清楚楚，毫不含糊，像是生怕她看不清似的，红得晃眼。 “苍天啊。”她喃喃地念了一句，把脸埋进手掌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绝望到极点的无奈，“就一晚上……就他妈的一晚上……这什么概率啊？” 两个月前的那次庆功宴，她喝断片了，被赵琳琳陷害后，第二天早上在酒店醒来的时候除了头疼和浑身的酸软之外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甚至记不清那男人的长相，这种事情说出来都离谱，但她确实一点印象都没有。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现在验孕棒告诉她——没过去，不但没过去，还留下了实质性的证据。 “冷静，冷静，林暖你给我冷静。”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验孕棒翻来覆去地看，试图找出任何一丝可能出错的蛛丝马迹，“这种东西也有不准的时候，对吧？说不定过期了，说不定是次品，说不定是……是使用方法不对。” 她把验孕棒的包装盒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翻到背面找生产日期和有效期，手指抖得差点撕烂了纸盒。看到有效期那一栏的时候，她的心凉了半截——离过期还有一年呢。 但她还是不死心。万一呢？万一刚好这根是残次品呢？她不能就这么认了，她得去医院，抽血化验，拿到铁证如山的报告单再死心也不迟。 第二天一早，林暖请了半天假，戴了口罩和帽子，做贼一样摸去了市里另一家医院，她肯定不会去仁济跟瑞和的，虽然不一定能碰上熟人，但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她还没做好让熟人知道的准备。 挂号、排队、抽血、等报告。整个过程她都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着，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旁边的孕妇挺着肚子从她面前走过，她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好像怀孕这件事会传染似的。 化验单拿到手的那一刻，林暖彻底死心了。 β-hcg那一栏的数值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边上还贴心地标注了“阳性↑”的字样。她往下扫了一眼，b超单上写着：宫内早孕，约8周。 两个月。整整两个月。 她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轻飘飘的化验单，感觉它比砖头还沉。窗外阳光明媚，但她此刻只觉得天都是灰的。这种狗血剧情她以前只在电视剧里看过，打死她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靠在墙上站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林暖你可真行，一晚上就把自己的人生搞成了悬疑片。 但木已成舟，班还是要上的。她把化验单折好塞进包里，拍了拍自己的脸，在心里跟自己说先把工作的事处理完再说，然后开车回了公司。 到公司的时候刚好赶上下午的项目推进会。林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会议室的门，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正常一点。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电脑打开，方案ppt投在大屏幕上，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除了她的脑子完全不在线。 屏幕上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思绪就飘走了。她在想那个莫名其妙的孩子、想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想怎么跟家里人交代、想孩子他爸到底是人是鬼她都不知道……想着想着，目光就定在了屏幕上某一个点上，整个人像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组长。”顾衍之的声音从长桌的另一头传过来，不冷不热的，带着一股子让人琢磨不透的腔调。 林暖没反应。 “林组长。”他提高了音量，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林暖还是没反应，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但瞳孔的焦距明显不在ppt上。旁边的同事用胳膊肘悄悄碰了她一下，她猛地回过神来，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惊了一下。 “啊？什么？”她下意识地站起来，膝盖磕到了桌子腿，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精英范儿。他看着林暖那张写满了心不在焉的脸，嘴角微微抿一下，努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自从上次在酒店的事之后，顾衍之对这个女人就憋着一肚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火。他顾衍之，多少人想方设法往他身边凑，结果她倒好，睡了一晚之后人家压根不认识他。后来在公司碰面，林暖看他跟看陌生人一样，甚至还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顾总好”，然后擦肩而过，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这件事对顾衍之的打击，比他自己愿意承认的要大得多。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他对林暖的态度就变得极其微妙——说不上刻意为难，但也绝不让她好过。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细节抠得越来越苛刻，每次开会都要挑几个毛病出来，偏偏每一个毛病都挑得有理有据，让人想反驳都找不到切入点。 今天更是如此。 “林组长，你这份方案的数据分析部分，我看过了。”顾衍之翻开面前的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第三页的市场调研样本量只有两百份，这个量级的数据能支撑你的结论吗？还有第五页的竞品分析，你只列了三家竞品，但据我所知，这个细分领域至少有六家在做，你是偷懒了还是觉得其他三家不值一提？” 林暖站在那里，手指攥着激光笔，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她平时不是不能忍的人，顾衍之挑剔归挑剔，但确实每次挑的都是专业上的问题，她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一向都是咬牙接住、回去加班改。可她今天真的不行。她兜里还揣着那张怀孕两个月的化验单，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晴天霹雳般的人生变故，她的身体里正无声无息地生长着另一个生命，而她甚至不知道这个生命的另一半基因来自谁。 在这样的情况下，顾衍之那些挑刺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她已经千疮百孔的情绪上扎针。 “顾总，样本量的问题我在方案附录里做了说明，因为项目周期和预算的限制，这个阶段采用的是定向抽样而非随机抽样，两百份的样本量在定向抽样的方法论下是可以支撑初步结论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但熟悉她的人能听出那平静底下的颤抖，“至于竞品分析，另外三家的数据我已经整理好了，只是因为方案篇幅限制没有全部放进去，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会后补充给您。” 她说得没有问题，回答得滴水不漏。但顾衍之偏偏就是不想让她这么轻易过关。 “会后补充？”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林组长，如果每次开会都要等‘会后补充’，那这个会开得还有什么意义？我是不是应该把汇报的时间往后推一推，等你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再说？”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其他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吭声，都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件，耳朵却竖得老高。 林暖站在那里，看着顾衍之那张近乎刻薄的脸，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 她不是没受过委屈，职场上的磕磕绊绊她早就习惯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兜里揣着一张足以颠覆她整个人生的化验单，她坐在会议室里满脑子都是“孩子他爸到底是谁”这种荒唐的问题，她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了，顾衍之这最后一下，把她彻底推了下去。 但她不能在会议室里哭。她咬着牙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紧但还算克制：“顾总说得对，是我的问题，我回头把方案完善好再重新提交。” 她坐下来的时候，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清醒了一点。 散会之后，林暖没有回自己的工位。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顾衍之的背影消失在给投资方准备的办公室的门后，胸口翻涌的情绪终于压不住了。委屈、愤怒、无助、荒唐，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她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过去，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了顾衍之办公室的门。 第58章 他是个变态吧 顾衍之刚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领带松了一圈，正站在办公桌前翻一份文件。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见林暖气冲冲地走进来，先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表情，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慢条斯理地坐进了椅子里。 “林组长，虽然是在你们公司，但是进门之前敲门是最基本的礼貌，这个不需要我教你吧？” “顾总，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林暖站在他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沿，整个人往前倾，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 “您为什么老是针对我？我林暖哪里得罪您了？从我接手这个项目的第一天起您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开会都有新的问题，每一个细节都要挑毛病，我承认我工作上肯定有不足，但您不觉得您的标准已经超出了正常范围吗？”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起伏着，脸颊因为激动泛起了薄薄的红。 顾衍之靠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从她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滑过，像是在打量一件让他感兴趣的艺术品。他等了几秒，确定她说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林组长，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为难你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林暖看着他，脑子里飞速地转了一圈——她确实不知道。 她回忆了一遍自己负责这个项目以来的所有表现，她工作认真，方案质量过硬，跟同事关系也处得不错，从来没有任何把柄落到顾衍之手里。 她跟他的交集仅限于工作，私底下连顿饭都没单独吃过，能有什么过节？ “不知道。”她干脆利落地回答，语气冲得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谁知道你心理有什么问题，老是鸡蛋里挑骨头，尤其是针对我。你是不是看不惯我？” “顾总，您要是真看不惯我，可以直接跟我们领导说换人，这个项目负责人我可以不当。”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决然。反正她今天已经够倒霉了，不差再多这一桩——与其天天被他刁难，不如一拍两散，她还落个清静。 顾衍之听完她这番话，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嘴角只弯了一个微小的弧度，但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却浓烈得让林暖心惊。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他比林暖高出一个头，站近之后，那种压迫感几乎是物理性的，逼得林暖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后背抵上了书架。 “林暖，”他低下头看她，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些，语气里那股从容不迫的调子褪去了，露出底下蛰伏已久的危险，“你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现在反而问我为什么为难你？” 林暖愣住了。 她仰着头看着顾衍之近在咫尺的脸，他的五官在近距离下简直堪称锋利，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透着精雕细琢的好看。 但此刻她的注意力不在他的长相上，而在他的话里——什么叫“你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 她搜肠刮肚地想了一遍，确认自己跟他之间绝对没有任何私人恩怨。她甚至能拍着胸脯保证，在顾衍之来投资之前，她压根就没见过顾衍之这个人。 “顾总，”她抿了抿嘴唇，语气仍然硬着，但底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足了，“有什么话您直说，不用跟我打哑谜。” 顾衍之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又移回她的眼睛。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回到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重新坐了下来，姿态恢复了一贯的疏离。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暖那张写满了理直气壮的脸，心里的火气又往上窜了几分。 她站在他面前，下巴微扬，眼神坦荡得没有一丝心虚，好像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好像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在她那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别人都是上赶着往他身边凑，到了她林暖这里，竟然成了一个连名字都不值得记住的透明人。 “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为难你？”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在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林暖摇了摇头，表情困惑而认真，眉眼间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太耐烦的诚恳：“顾总，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是我工作上的失误，您直说就好，用不着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还是说——”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我以前在什么地方得罪过您？如果是的话，您大可以说出来，该道歉我道歉，但这样拐弯抹角地刁难人，说实话，挺没意思的。”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三秒钟。她的眼睛清澈明亮，里面没有闪烁，没有回避，干干净净地映着他的影子。她是真的不记得。 好。很好。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把手伸进了西装裤的口袋里，摸到了一团柔软的东西。那东西在他口袋里放了快两个月了，他一直留着。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也许是愤怒，也许是不甘心，也许是想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它甩在这个女人面前，看看她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那个时机，就是现在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团东西，随手往办公桌上一扔。布料落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然后软塌塌地摊开在那里。 林暖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团东西，又抬头看了看顾衍之，满脸都是问号。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扔个什么东西出来？什么意思？ 顾衍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走近看看。 林暖犹豫了两秒，然后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到办公桌前，低下头，仔细去看那团被揉得有些皱巴的布料。 是一只袜子。 女士袜子。 浅灰色的，脚踝处有一圈精致的蕾丝花边，袜口内侧隐约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刺绣标签。那只袜子静静地躺在红木桌面上，像一件罪证，又像一个被遗忘了太久终于重见天日的秘密。 林暖的目光在那只袜子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钟。然后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顾衍之，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种毫不掩饰的、越来越浓烈的警惕。 她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一只女士袜子。一个大男人，口袋里藏着一只来路不明的女士袜子，还郑重其事地拿出来给女下属展示——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心理健康的成年人会做的事。 林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迅速闪过一系列复杂的情绪：困惑、尴尬、荒谬，最后定格在了一种极其微妙的“你不会是个变态吧”的警觉上。 第59章 一场好戏 她的眼神太直白了，直白到顾衍之几乎能从她的瞳孔里读出她此刻内心滚动的大字弹幕。 他正准备开口讽刺她两句，林暖却无意间又低头扫了一眼那只袜子，目光忽然被袜口内侧那个刺绣小标签勾住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图案——一朵简笔的小雏菊。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等等。等等等等。 这个图案她认识。这种蕾丝边的浅灰色短袜她确实有，是去年双十一在网上买的，一套三双，小雏菊刺绣是店家定制的款式，她当时觉得好看就下单了。而其中有一双，她两个月前穿过——就在那场该死的庆功宴上。 记忆的碎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到了一起。那天晚上她被同事灌了不少酒，头晕目眩地被赵琳琳故意扶错了酒店房间，后面的事情就彻底断了片。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头疼欲裂，整个人狼狈不堪，衣服散落一地，她慌慌张张地穿好衣服逃出了房间，但怎么都找不到另一只袜子。她当时顾不上多想，以为是掉在了床底下或者哪个角落里，只穿了一只袜子穿上鞋就匆忙走了。 而现在，那只失踪了两个月的袜子，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顾衍之的办公桌上。 林暖整个人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她的嘴巴一点一点地张开，然后猛地抬手捂住了嘴巴，发出一声短促的、被闷在掌心里的惊叫。 那只袜子是她的。 那晚的男人是顾衍之。 顾衍之就是那个她不知道是谁的、让她怀孕的男人。 这三个念头像三颗炸弹在她脑子里接连炸开，炸得她头皮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的脸从惨白变成通红再变回惨白，短短几秒钟内经历了从震惊到崩溃的全部过程。 她看着那只袜子，又抬头看了看顾衍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脑子里已经彻底炸成了一锅粥。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跟闺蜜吐槽的“不知道是谁的野男人”，竟然就是眼前这位——她每天在公司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投资商负责人，那个天天挑她毛病、把她折腾得团团转的顾衍之。 而今天早上的医院的化验单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包里。 双重暴击。 这简直是老天爷精心设计好的一套组合拳，一拳比一拳狠，打得她毫无还手之力。她早上还在想“不知道孩子爸爸是谁”这件事已经够离谱了，现在好了，不但知道了，而且这个人还是顾衍之——她最不想扯上关系的人，没有之一。 “看来你想起来了。”顾衍之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带着一抹看好戏的表情，显然对她脸上风云变幻的表情十分满意，这么长时间了凭什么只有他自己被这件事折磨。 林暖捂着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现在的表情管理已经完全失控了，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愕、窘迫、慌乱，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恐惧。 她想到了肚子里那个孩子。 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男人。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不能用“离谱”来形容了，得用“灾难”。 老天爷真是给她安排了一场好戏。 赵琳琳看着林暖从顾衍之办公室里出来，想到林暖天天在顾衍之眼皮子底下晃悠很是嫉妒。 她最近往部门经理办公室跑得格外勤快，每次都是那套说辞——“经理，我觉得自己能力不比林暖差，为什么这个项目她负责核心岗位，我连进组的资格都没有？” 用她惯常那套“想多学点东西”“帮林暖分担压力”的说辞，成功把自己塞进了项目组的候选名单。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不甘，像是在为团队贡献被埋没而鸣不平。部门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业务能力一般，但很吃下属“积极进取”这一套。赵琳琳隔三差五来表一次忠心，再顺带暗示几句林暖“经验其实也没那么丰富”“运气成分居多”，几次下来，经理的态度果然松动了。 “小林业务能力确实不错，但你说的也有道理，团队嘛，还是要多给其他同事机会。”经理翻了翻项目组的人员名单，沉吟道，“这样，我跟顾总那边提一下，把你加进候选名单里。” 赵琳琳心里一阵狂喜，脸上却只露出感激的笑容，连声道谢。退出办公室的瞬间，她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林暖，你以为你赢了？上次没把你名声搞臭，这次我不仅要进项目组，还要把你手里那些核心资源一点一点撬过来。 说到底，赵琳琳最咽不下这口气的，是林暖凭什么。论资历，两人差不多；论手段，林暖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可偏偏就是林暖，不仅坐稳了项目核心岗位，还天天能接触到顾衍之。 想到顾衍之，赵琳琳的心口就一阵发烫。那个男人身姿挺拔，五官冷峻，开会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移不开眼的矜贵气质。 更重要的是，他是顾氏集团的少东家，手里握着的资源和人脉，是多少人一辈子都够不着的天花板。 公司里明里暗里对他动心思的女同事不在少数，赵琳琳也不是没幻想过——如果能借着工作机会让顾衍之注意到自己，哪怕只是多看她几眼，都值得她拼尽全力去争。 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林暖被边缘化之后，自己顺理成章接手核心业务、和顾衍之频繁对接的画面。那样的男人，家世、能力、相貌一样不缺，林暖凭什么天天在他面前晃？她越想越觉得不甘心，暗暗咬了咬牙。 当人事部门把项目组新增人员的候选名单送到他桌上时，他一眼就看到了“赵琳琳”三个字。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那页纸上轻轻点了两下，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而是某种冷冽的了然。 他拿起笔，在赵琳琳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审批意见栏里写了一行字：“同意增补，安排在我直属组内。” 然而赵琳琳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满心盘算的时候，顾衍之已经将她的名字和那张脸对上了号。那天晚上他从酒店监控里截取的画面，至今还存在手机相册里。 顾衍之记住了这张脸，也记住了这个名字。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像一只不动声色的猎手，静静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 放下笔的时候，顾衍之的目光落在窗外林立的高楼之间，眼底一片幽深。他正愁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弄清楚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没想到她居然主动往上凑。 也好，既然她自己非要往跟前凑，那就别怪他不客气。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总比让她在林暖背后搞鬼来得安全，何况——他也很想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有多少胆子，敢在他面前玩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人事通知很快发到了部门。赵琳琳收到消息的时候，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她如愿以偿地进了项目组，而且还是顾衍之的直属组。这意味着她不仅有更多机会接触顾衍之，还能近距离观察林暖的一举一动。她得意地收拾着工位上的东西，准备搬到项目组的办公区域，心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 只是她搬过去的第一天，经过顾衍之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恰好撞上了他从里面走出来的目光。那目光冷淡而直接，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不带任何情绪地从她脸上划过。赵琳琳下意识地僵了一下，随即又告诉自己一定是错觉——她和顾衍之素不相识，他怎么会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压下心底那丝不安，笑着走向自己的新工位，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走进了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第60章 我可不会让她过得太舒坦 青石镇的义诊工作终于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苏晚把最后一份病历档案整理归档，又跟镇卫生院的医生逐一核对了几个重症患者的转诊细节，等所有工作全部交接完毕，距离返程只剩下三天。 这一个月她几乎是连轴转过来的。乡镇医疗条件有限，很多村民小病拖成大病才来就诊，苏晚每天从早忙到晚，连喝水都是见缝插针地灌两口。 忙的时候顾不上想别的，但每到夜深人静，她躺在卫生院宿舍那张硬板床上，翻出手机里瑶瑶的照片和视频，能反反复复看好几遍，直到眼皮沉得撑不住才肯放下手机。 一个月。她从来没有离开瑶瑶这么久过。 所以当手机屏幕上再次跳出陆司晨的来电时，苏晚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了拒接。 陆司晨似乎不想放弃，又一次打了过来。 “晚晚，是我。” “什么事？” “我想去看看瑶瑶，接她玩一天。” “你要结婚了，还不够你忙的？” 司晨听着电话那头苏晚淡淡的声音，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苏晚没有跟他吵，也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像一堵软墙，推不开也翻不过去，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当然忙。最近这段时间，陆司晨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事情的起因是他弟弟陆司远想买房，首付差了二十万，跑来找他商量。陆司晨想着兄弟一场，自己手头还算宽裕，私下给添上这笔钱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样一来，他和唐雨柔的婚礼预算就得收紧一些。 他把这个想法跟唐雨柔提了一嘴，结果她当场就拍了桌子摔门走了。 “凭什么！“咱俩之前的事儿闹得多难看你心里没数？同事朋友本来就对咱俩有看法，你现在婚礼再办得寒寒酸酸的，让人家怎么想？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陆司晨试图解释这不是寒酸，只是简单办一下，把钱花在刀刃上。唐雨柔根本听不进去，劈头盖脸又是一通数落。 更让他心累的，是唐雨柔的斤斤计较。 最开始认识唐雨柔的时候，他觉得这个女孩温柔体贴，说话轻声细语，和苏晚那种冷淡疏离、整天泡在手术室里的性子完全不同。 可是越靠近婚期，他越发现唐雨柔的温柔底下藏着另一种东西。她会在意婚纱的牌子够不够档次，会计较婚宴酒店的星级，会在听到他说“简单一点”的时候微微蹙眉，然后用那种软绵绵的语气说“一辈子就这一次，我不想将就”。 一开始陆司晨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女孩子对婚礼有期待是正常的。可后来他发现，这种“不将就”渗透到了方方面面——彩礼的数额、婚房的装修、甚至连婚礼当天用哪种花、请哪个司仪，她都有自己的要求，而且从不让步。她的温柔像一层糖衣，裹着的是不容商量的固执。 他试图和她沟通，说婚礼只是一天的事，婚后过日子才是长远的。唐雨柔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笑着点了点头，第二天却让他母亲知道了这件事，话里话外透着委屈。王美兰一个电话打过来把他数落一顿，他这才意识到，唐雨柔嘴上温柔，做事却一点都不含糊。 这些天他越来越频繁地想起苏晚。 他和苏晚在一起的那些年，日子过得其实很简单。苏晚是那种把精力和热情全部倾注在工作上的人，一台手术站七八个小时面不改色，对病人的病情变化记得比谁都清楚，但生活里的琐事她从来不计较。 家里米没了、电费忘交了、周末吃什么——这些事她都不太在意，能凑合就凑合，凑合不了就跟他说一句“你看着办吧”。她不是不上心，只是她的心思都放在了更重要的事情上。 那时候陆司晨偶尔还会觉得她太不讲究，过日子没有烟火气。可现在回过头来看，那种不斤斤计较的轻松，原来是那么难得的东西。 至少和苏晚在一起的时候，他从不需要为了一束花的品种跟人打半天太极，也不会因为说错一句话就被拐弯抹角地告到母亲那里。 电话挂断之后，陆司晨靠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坐着。客厅的顶灯明晃晃地照下来，照得他眉宇间的疲惫无处遁形。 他捏着手机，屏幕上苏晚的号码还亮着。他想再拨过去，想跟她说不是因为婚礼忙就不管孩子，想说他其实挺想瑶瑶的，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半天，到底没有按下去。 苏晚现在在偏远乡镇的义诊现场，每天面对的是排着长队的病人和简陋的医疗条件，她没有精力也没有心情在这个时候跟他讨论探视孩子的问题。 更何况，上次瑶瑶在他那儿被烫伤的事，苏晚虽然没再提过一句，但他知道她心里那道坎一直没过去。 那道疤不只在瑶瑶手臂上，也在苏晚心里。 陆司晨把手机丢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长出了一口气。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嗡嗡声，茶几上还散落着婚礼请柬的样稿，大红的底色上印着烫金的字，喜庆又刺眼。 金希订的是一家私房菜馆，藏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面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 她到的时候，小姨韩芳芸已经坐在包厢里了，正慢悠悠地翻着菜单，腕上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在暖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小姨，等久了吧？”金希把包往旁边一放，那包款式极简，没有硕大惹眼的标识，但是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限量的典藏款。 在对面坐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她在医院里一贯是趾高气扬的做派，唯独在韩芳芸面前，收敛得像只乖巧的猫。 韩芳芸抬眼看她一眼，笑了笑，把菜单推过去：“刚到。点菜吧，这家的黄鱼不错，你爱吃的那几样我都勾上了。” 金希接过菜单扫了一眼，果然都是她喜欢的，心里熨帖得很。菜陆陆续续上齐之后，两人一边吃一边闲聊，话题从金希最近新换的包聊到医院的琐事。 “听说你们医院派出去义诊的那批人快回来了？”韩芳芸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金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小姨：“快了吧，估计还有几天。小姨消息倒是灵通。” 韩芳芸没接这个话茬，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低头喝汤。 金希知道小姨在意的不是义诊本身。她把筷子搁下，擦了擦嘴角，换上一副正儿八经的语气降低了声音说：“您放心，我手头的工作都安排好了。那两台手术的事，我已经跟方芳打过招呼了，她会配合的。” 韩芳芸这才抬起眼，目光在金希脸上停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方芳那个人嘴巴严实，办事也稳妥，你跟她搭档我放心，就是没想到苏晚去了瑞和。” 韩芳芸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眼神幽深难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淡淡开口：“她那个人我比谁都清楚。当年在仁济的时候就是这个德性，工作严谨，特别较真，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可不是嘛。”金希嗤笑一声，往后靠进椅背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桌上的茶杯。 金希大体知道小姨当年被仁济辞退的事，虽然具体原因韩芳芸没跟她提过，但她知道那件事跟苏晚脱不了干系。一个发现，一纸辞退通知——韩芳芸在仁济十几年的职业生涯，就那么干净利落地断在了苏晚手里。 “所以啊，”金希拿起茶壶给小姨添了杯茶，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贴心话，“这次她回来，我可不会让她过得太舒坦。”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吃完饭，金希叫了代驾先送小姨回去。韩芳芸临上车前忽然转过身来，看着金希，语气平淡地嘱咐了一句：“苏晚那边，你自己拿捏分寸，别太冒进。有些事，急不来。” 金希乖巧地点了点头，笑着说知道了。目送车子驶出巷口之后，她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下来，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翻了翻手机日历，在义诊医疗队返程的日期上轻轻点了一个标记。 第61章 红玫瑰 苏晚从青石镇回来后，在家休息了几天，哪儿也没去，就专心陪着瑶瑶。瑶瑶一个月没见妈妈，黏人黏得紧，连苏晚上厕所都要坐在门口等着，生怕妈妈又不见了。 苏晚又好气又心疼，索性把这几天全空出来，带瑶瑶去了趟游乐场，又带父母出去吃了几顿饭，结结实实地补了补母女俩错过的时光。 等瑶瑶终于接受“妈妈不会突然消失”这个事实、情绪稳定下来之后，苏晚才腾出心思处理别的事。 她想起离开青石镇前林暖打来的那通电话，当时林暖语气不太对，说有件大事要跟她说，但话到嘴边又缩回去了，只说等她回来再聊。 苏晚了解林暖，这个人平时心大得很，能让她吞吞吐吐的事不多。她拨了林暖的号码，响了好几声对面才接起来。 “暖暖，我回来了。你上次说的大事，到底是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林暖略显慌乱的声音：“啊，你回来了啊？义诊累不累？瑶瑶高兴坏了吧？” “别打岔。”苏晚太熟悉她这套转移话题的伎俩了。 林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这个……电话里说不清楚，过几天我去找你吧，当面聊。”说完就跟被鬼撵似的匆匆挂了电话。 苏晚盯着手机屏幕挑了挑眉——林暖绝对有事瞒着她，而且还不是小事。不过既然她说当面聊，苏晚也不急着追问，反正她早晚会憋不住告诉她的。 休整几天后正式上班，苏晚走进办公室的那一刻居然有种久违的踏实感。刚查完房回到办公室，护士就探头进来喊她：“苏医生，沈德厚老爷子来复查了，在二号诊室等你呢。” 苏晚应了一声，拿起听诊器就往诊室走，“看起来恢复得挺好。”苏晚一边说一边示意他把外套解开，开始做常规听诊。 “那是！我现在每天早上打太极拳，晚上还跟着抖音跳广场舞，你别说，那个什么《小苹果》跳起来还挺带劲。”沈德厚说得眉飞色舞，苏晚忍俊不禁，沈慕辰在后面轻轻咳了一声，表情有些无奈。 “爷爷，医生说让您适量运动，您别又跳得刹不住车。” “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爷爷说话的？我身体好着呢，再活二十年没问题！”沈德厚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又笑眯眯地看着苏晚，“苏医生，你听听，我这心脏是不是跳得比小伙子还有劲？” 苏晚认真地做完检查，又翻了一遍最新的化验单和影像报告，各项指标都很理想。她放下报告，由衷地笑道：“恢复得确实很好，药继续按时吃，定期复查就行，您这身子骨，再跳二十年的小苹果还真不成问题。” 沈德厚一听更高兴了，拍着大腿直乐。沈慕辰的表情也松动了几分，嘴角微微上扬。 “苏医生，你们义诊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开口问道，声音还是一贯的低沉克制。 “嗯，刚回来没几天。” “那边条件怎么样？一切顺利吧？” “条件确实有限，但能做的事情不少。那边留守老人多，慢性病拖着的不少，主要是缺医少药。”苏晚说起工作的事就来了精神，简单聊了几句义诊的情况，沈慕辰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等苏晚说完，沈慕辰沉默了两秒，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苏医生，我爷爷这次能恢复得这么好，多亏了你。后天是他八十岁的生日，家里准备办个晚宴，爷爷想邀请你参加。” 苏晚下意识就想推辞，刚要开口，沈德厚一把拉住她的手，满脸认真地说：“苏医生，你可不能拒绝啊。我这个老头子能活到今天多亏了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可一定要来啊。” “沈老爷子，不至于——”苏晚哭笑不得，求助地看了沈慕辰一眼。 沈慕辰接收到她的目光，却没有替她解围，反而微微弯了下嘴角，说了一句：“苏医生，你就答应吧。我爷爷念叨这事念叨了好几天了，你不来，他该不高兴了。” 苏晚看看沈德厚恳切的目光，又看看沈慕辰难得放松的表情，终究是拗不过，点了点头：“好吧。” 送走沈家祖孙二人，苏晚又忙了一下午的科室工作，处理完最后一份病历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她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外套，拎着包乘电梯下到地下车库，低头翻着手机上的未读消息往车位走，走到车旁一抬头，差点撞上一个人。 龙厉靠在她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束花，正低头看着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嘴角一弯，露出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散漫笑容。 苏晚吓了一跳，下意识左右看看，地下车库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轮胎摩擦声。她把手机收起来，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你那是什么表情？搞得跟偷情似的。” “你个大忙人，不来车边上堵着根本见不到你。”龙厉理所当然地说，站直了身子把那束花递到她面前。 不是普通的慰问花束，是那种包装精致、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厄瓜多尔玫瑰，深红色，每一朵都有拳头大小，配着银灰色的缎带，浓烈得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不是不让往你办公的地方送东西吗？” 苏晚看着他没说话。 龙厉眉头微微一挑：“怎么了？不喜欢红玫瑰？我让他们换白的？” “这次又是什么理由送东西？”苏晚抬眼看他。 “欢迎你回来。”他言简意赅 龙厉笑了一下，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把花塞进苏晚的怀里。距离近得苏晚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杉味。 苏晚低头看向怀里——九十九朵丝绒般的红玫瑰热烈盛放，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她皮肤本就白皙，此刻被大片的红色一衬，脸颊仿佛也染上了淡淡的绯红，眼睛亮亮的。 龙厉感觉花买对了，他没说出来的是当时选花的时候他其实是挑了一束金灿灿的菊花，他感觉苏晚是医生应该喜欢带点医疗功效的花吧，周远好说歹说给劝下的。 “谢谢，”苏晚接过了花。 “颜色没选好，红的那个饱和度太高了，跟银色带子不搭，我不是很满意，要不以后每天送你一束？” “不要了，这一次我就收下，以后别再送了。” 地下车库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两个人隔着一束花的距离站着，气氛倒比之前任何一次见面都松弛…… 回到家，苏晚刚推开门，瑶瑶就摇摇晃晃走过来抱住了她的腿，嘴里喊着“妈妈妈妈”。苏晚把花放到鞋柜上，弯腰把女儿捞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两口。 周桂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目光一下子就锁定了鞋柜上那束花。她的眼睛微微一眯，锅铲指向花束的方向：“谁送的花？” “一个朋友。”苏晚面不改色，弯腰给瑶瑶解小辫子上的皮筋。 “朋友？什么朋友送花？男的女的？”周桂兰的八卦雷达瞬间全开，锅铲也不管了，从厨房走出来站到苏晚面前。 “妈，您别跟审犯人似的。” “我就是问问谁送的？” “就是个朋友，说了您也不认识。” 周桂兰盯了她三秒，苏晚面不改色地回盯了三秒。母女二人无声交锋的结果是周桂兰哼了一声，转身回厨房，嘴里却嘀咕着：“不说拉倒，我给你安排了个相亲。” 苏晚手里的动作一顿：“妈，我刚回来没几天，等等吧。” “等什么等？你三十多了！楼下王阿姨家的侄子，三十四岁，长得那是一表人才，工作也好，人家看了你的照片可满意了，就等你定时间见面。”周桂兰一边炒菜一边头也不回地报菜单似的往外报，“你这几天，抽个空，去见一面。” 苏晚闭了闭眼，决定采用拖延战术。她把瑶瑶放到沙发上，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配合一些：“行行行，知道了，等我有空再说。” “别跟我说有空再说，别糊弄我。”周桂兰根本不吃这套。 苏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母亲，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难得地撒了个娇：“妈，我刚回来，您就让我歇两天行不行？义诊一个月可把我累坏了，您闻闻，我身上还有青石镇的土味儿呢。” 周桂兰被这她这一撒娇，哪里还绷得住，锅铲一挥投降了：“行了行了，不催你，但你可给我记住了，王阿姨那边等着回话呢。” 苏晚在心里松了口气，心想先糊弄过去再说，能拖一天是一天。至于那个什么王阿姨家的侄子，她根本没打算见。 周桂兰看着女儿明显在逃避话题的背影，摇了摇头，却也忍不住笑了。 第62章 “应酬候选池” 周远合上文件夹，把最后一项工作备忘念完之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干脆利落地转身出门。他站在原地，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了两下，调出另一条日程，语气从公事公办转成了那种带几分汇报、几分提醒的中性语调。 “龙总，还有件事。明天晚上沈氏集团沈德厚老爷子的生日宴，之前邀请函送到的时候我跟您汇报过，您当时说的是参加。” 龙厉靠在办公椅里，手里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想了想，嗯了一声。沈氏跟龙氏确实有几项正在推进的合作，沈德厚在商界的辈分和声望摆在那里，他的寿宴于情于理都该露个面。他把钢笔搁回桌上，随口道：“行，把明天晚上的时间空出来。” “那女伴的事……”周远的话顿了一下，用一种心照不宣的语气续上，“还是按照顺序来？” 龙厉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点了点头：“你看着办就行。” 这两人之间有一个不成文的默契，默契到几乎可以算作一套标准化流程。龙厉单身，身居高位，手握资源，各种商务宴请、慈善晚宴、私人酒会的邀请函常年不断，而这些场合无一例外都有一个隐形的要求——携伴出席。 单身赴会在那个圈子里反而扎眼，容易招来不必要的揣测和八卦，而一个得体的女伴则是天然的社交润滑剂，既能挡掉不想要的关注，又能在觥筹交错间把该谈的事情谈了。 于是周远默默地建立了一套“数据库”。所有想跟龙厉套近乎、谈合作、攀交情的企业和家族，但凡透露出想通过联姻或私人关系拉近距离的意图，周远都会不动声色地把对方适龄女性的信息统计下来。 姓甚名谁、家世背景、个人履历，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列在一个加密文档里。这份名单不涉及任何承诺，也不代表任何意向，纯粹是一个“应酬候选池”。 每次龙厉需要女伴出席公开活动的时候，周远就按顺序从名单里挑一位，提前联系对方，措辞拿捏得恰到好处——龙总受邀参加某活动，需要一个女伴，不知您是否方便陪同出席，纯粹的社交场合，没有任何其他含义。对方几乎没有拒绝的，因为这本身就是她们最初托人递话想要的机会。 而对龙厉来说，这件事的好处是双重的：一来每次出席活动都有现成的女伴，不用费心安排，省时省力；二来名单上的这些人和她们背后的家族，多少都跟龙氏有或潜在或实际的业务往来。 带她们出席一次活动，等于完成了一次人情往来和资源维护，对方得了面子，龙氏巩固了关系，双方皆大欢喜。至于那些女伴本人心里存着什么心思，龙厉不在意——她们不是他的选择，她们只是周远表格里的一个顺序号。 周远低头在平板上调出那份名单，指尖从上往下划了一下，停在一个名字上：“按顺序的话，这次轮到恒源实业许总的女儿，许安琪。上个月恒源那边的合作案签约的时候，许总提过一次，说他女儿刚从国外回来，对国内的商业环境还不太熟悉，想多接触接触。” 龙厉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淡淡地点了个头：“你安排吧，通知她明天晚上七点，准时就行。” 周远点了点头，合上平板，转身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单上“许安琪”那三个字，心里毫无波澜。这个姑娘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名单上的人来来去去，有人出席过一次就再也没了下文，有人回头托人传话说“龙总是不是对我不太满意”，也有人不死心地想再争取一次机会。但不管她们怎么想，在龙厉这里只有一个结果——按顺序来，用过就换，谁也不特殊。 周远有时候也在想，这张名单迟早有一天会作废。等那个真正能让龙厉推掉一切应酬、主动想带出去的人出现的时候，这套运转多年的“女伴轮换机制”大概就该退休了。不过至少到目前为止，那个人还没出现。 不过也不一定，毕竟他家龙总最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三天两头往医院的地下车库跑，连带的他最近对瑞和医院停车场的出口位置都熟得不能再熟了。 周远做事向来利索，从办公室出来不到十分钟，许安琪那边就已经联系妥当了。对方接到电话时的语气从矜持到雀跃的转变太过明显，周远面不改色地听完了那一声努力压抑却还是透出兴奋的“好的，我一定准时”，礼貌地道了再见，挂断电话后在平板上的名单备注栏里打了三个字：已安排。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份工作里最考验情商的环节，不是跟合作方谈判桌上的刀光剑影，而是在这些女孩子们或期待或失落的表情和语气里保持得体的分寸感。 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张鲜活的面孔，她们精心打扮、准时赴约、挽着龙厉的胳膊在闪光灯下笑得优雅从容，却不知道自己在龙厉的认知里只是一个轮值序号。周远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至于他的职责就是把一切安排妥当，至于龙厉的心在哪里，那不是他该过问的。 次日傍晚六点半，龙厉从公司地下车库出发的时候，许安琪已经准时等在了约好的地点。她今天穿了一条宝蓝色的长裙，妆容精致，耳畔的钻石耳坠在暮色里一闪一闪，显然是下了功夫打扮过的。 龙厉的车停在她面前，周远从副驾驶下来替她拉开车门，许安琪弯腰上车的时候，目光落在后排座位上的龙厉身上，眼底的光亮得藏都藏不住。 “龙总，好久不见。”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 龙厉正在手机上看一份简报，闻言抬了一下眼皮，嘴角挂上一个礼貌却没有什么温度的弧度：“许小姐，好久不见，今晚麻烦你了。” 他看到许安琪蓝色礼服的时候，几乎是一瞬间就想起了苏晚穿蓝色礼服的样子,“像晨雾里走来的一束光”。 对，他当时就是那么想的。 “不麻烦，能陪龙总出席沈老爷子的寿宴，是我的荣幸。”许安琪在座位上坐好，裙摆仔细地整理妥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得像在拍杂志封面。 她偷偷侧眼打量龙厉——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暗纹领带，袖扣是低调的白金镶黑玛瑙，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子不经意的矜贵。 许安琪的心跳快了两拍，但她很快稳住了表情，告诉自己今晚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 车子平稳地驶向沈家老宅。 龙厉全程几乎没有主动说话，只有在许安琪试图找话题的时候简短地应上一两句，语气客气，但每一次回应都恰到好处地截断了话题继续延展的可能。 许安琪慢慢也品出了几分味道——他不冷，但也不热，他的礼貌本身就是一道界限分明的墙。 她识趣地安静下来，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系，能站在他身边走进沈家的宴会厅，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至少在场的人会认为她许安琪和龙厉之间有着某种特殊的关系。在这个圈子里，有时候被看见比什么都重要。 第63章 生日宴 沈家老宅的宴会厅今晚灯火通明，穹顶上的水晶吊灯将暖金色的光泼洒下来，映得满堂流光溢彩。 到场的宾客皆是盛装，男士们西装革履，女士们珠光宝气，三五成群地端着香槟杯谈笑风生，气氛热络而体面。 说是沈德厚老爷子的八十岁寿宴，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满厅的欢声笑语里，真正的主角从来不是生日歌和寿桃，而是那些在举杯换盏间不动声色流动着的资源和人脉。 苏晚站在宴会厅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提着裙摆迈了进去，她的出现没有任何排场，没有男伴陪同，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进来。 苏晚今晚穿了一条黑色修身小黑裙，款式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以一道流畅的收腰线条勾勒出身形。 她没打耳洞，只在颈间配了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整个人沉静地站在那片衣香鬓影之中，反而显得格外扎眼。 她平日里总是白大褂加身，清冷疏离，今晚这身装扮将那层清冷收敛了几分，却意外地衬出一种古典的优雅——像从黑白老电影里走出来的画面，奥黛丽·赫本式的简约与从容。 这已经是从她衣柜里能翻出的最隆重的衣服了。她的生活里几乎没有需要穿礼服的场合，手术室和诊室才是她的主场，衣帽间里最多的就是衬衫、长裤和几件深色大衣。 这条裙子还是几年前林暖硬拉着她买的，说一个女人总得备一条“关键时刻能穿出去”的裙子，当时她还不以为然，没想到今天真派上了用场。 她拿着精心准备的礼物走到沈德厚面前，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不拘谨：“沈爷爷，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身体越来越硬朗。” 沈德厚今晚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唐装，精神矍铄，看见苏晚的那一刻连连向她招手。他接过礼物，没有像对其他宾客那样客气地道谢了事，而是拉着苏晚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露出由衷的欣赏：“好，好，来了就好。苏医生今晚可真漂亮，还是我这个老头子有面子啊。” 苏晚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又说了两句祝福的话，便识趣地退到一旁，把位置让给后面等着祝寿的其他宾客。 她不知道的是，从她踏进这个大厅的那一刻起，就有一道目光始终追随着她。 沈慕辰从宴会开始前就有些心不在焉。他端着酒杯站在大厅靠近门口的位置，一边应付着前来寒暄的合作伙伴，一边目光频频飘向那扇雕花大门。 有人跟他说话，他礼貌地点头回应，话却说不了几句，杯子里的香槟几乎没动过。直到那个黑色的纤细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才像被什么牢牢钉住了一样，再也移不开。 他知道她很漂亮，从第一次在医院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但今晚的苏晚和他见过的每一次都不一样——她脱下了白大褂，换上了那条简约的黑色长裙，珍珠的光泽在她锁骨间流转，衬得她整个人沉静又清雅，像是从一片喧嚣的浊流中独自静默盛开的白荷。她站在那些珠光宝气的女宾中间，不争不抢，却偏偏让人无法忽视。 沈慕辰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杯脚，随即又克制地松开。他没有立刻走上前去，只是在原地远远地注视着她和爷爷说话、微笑、退到一旁，每一个动作都落在他眼里。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径直朝苏晚的方向走去。 玉妍今晚穿了一条香槟色的长款礼服，妆容精致，举手投足间都是名门闺秀的从容优雅。她端着一杯香槟，在苏晚面前站定，笑容温柔得体，语气也热络得恰到好处：“苏医生？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太巧了。” 苏晚转头看到她，礼貌地微笑了一下：“玉小姐，你好。” “你今晚真漂亮，这条裙子很适合你。”玉妍的目光从苏晚的珍珠项链上轻轻滑过，又落回到她的脸上，笑容不减，但眼底的意味却多了几分微妙的打量。 “不过苏医生平时大概很少参加这种场合吧？我看着你好像有点拘谨，别紧张，就当是来吃顿便饭，放松些就好。” 话说得客气，语气也温温柔柔的，但苏晚听出了弦外之音——你平时不混这个圈子，拘谨是正常的，这种场合对你来说本来就是高攀了。 苏晚不是听不懂，只是懒得计较。她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淡淡地应了一句：“确实很少参加，平时工作忙，没什么机会。” “也是，医生的工作确实辛苦，又忙又累，收入嘛……”玉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同情。 “不过苏医生这么优秀，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像今晚这种场合多来几次就习惯了，毕竟我们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混熟了就好。” 我们这个圈子。四个字，轻飘飘地就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你是外人，这里不属于你。 玉妍这番话明面上是在寒暄鼓励，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在提醒苏晚：你和沈慕辰之间隔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个阶层的距离。 她不认识苏晚，但她太了解沈慕辰了。沈慕辰今晚频频望向门口的样子，她坐在不远处的席位上看得一清二楚。 那种眼神她从未在沈慕辰脸上见过——克制、专注、带着某种安静的期待。而那个让他等了整晚的人，不是她玉妍，是这个穿着平价小黑裙、戴着普通珍珠项链的女医生。 苏晚听明白了，但她只是端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谢谢玉小姐关心，我确实不太适应这种场合，今天是沈老爷子盛情邀请，作为晚辈不好推辞，就厚着脸皮来了。” 不接招，不反驳，不卑躬屈膝，也不恼羞成怒。苏晚的应对滴水不漏，反倒让玉妍精心准备的试探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地落了空。 玉妍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优雅地举了举酒杯：“那苏医生好好享受今晚，我去跟几个长辈打声招呼，失陪了。”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节奏比来时快了几分。 龙厉携许安琪步入大厅的时候，门口不少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龙厉在商界的分量摆在那里，他出现本身就是一种社交信号。 当即就有几个相熟的企业家端着酒杯迎上来寒暄。龙厉应对得游刃有余，谈笑风生，许安琪挽着他的手臂站在一旁，适时地微笑点头，配合得天衣无缝。 苏晚抬头看过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龙厉身形挺拔颀长，穿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正侧首从容与人寒暄交谈，神情沉稳淡然。身旁的女子亲昵挽住他的手臂，眉眼弯起，笑语嫣然。二人并肩而立，衬得格外般配，俨然一副默契登对的模样。 第64章 生日宴（二） 龙厉穿过人群走过去向沈德厚打招呼，步伐从容，气场自然而然地收了几分——在沈德厚这种商界前辈面前，他向来懂得拿捏分寸。许安琪挽着他的手臂，踩着高跟鞋跟得小心翼翼，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里掺杂着好奇和打量，这让她既紧张又兴奋，下意识地把背挺得更直了些。 “沈老爷子，祝您福寿双全，松柏长青。”龙厉在沈德厚面前站定，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带着晚辈对长辈该有的礼数和尊重。 沈德厚抬眼看清来人，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抬起手杖指了指他：“龙家的小子来了。你父亲身体还好？” “托您的福，他身子骨硬朗的很，”龙厉笑着应道。 沈慕辰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龙总，久违了。”沈慕辰率先开口，语气客气而克制，伸出手来。 “沈总。”龙厉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不轻不重地晃了两下便松开。两人都是商场上的老手，这套见面礼仪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毛病。 “感谢龙总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爷爷的寿宴，招呼不周，多多包涵。”沈慕辰说着场面话，微微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沈总客气了。老爷子是商界泰斗，我做晚辈的理应到场。况且龙氏和沈氏合作这么多年，于公于私，今晚这一趟都该来。”龙厉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取了一杯香槟，也举了举杯，两人各自抿了一口，动作默契得像照镜子。 “南城那个项目推进得还算顺利，上次你提的几处修改意见，我这边团队已经在做方案了，下周应该能出一版新的给你过目。”沈慕辰自然地切入正题，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 “不急，质量第一。”龙厉点了点头，“沈总做事我放心，等方案出来我们再碰。” 两个男人又聊了几句合作上的细节，表面上相谈甚欢，气氛融洽得无可挑剔。 分开后，龙厉正在跟一个地产商聊城郊那块地的开发前景，余光不经意地扫过大厅中央，捕捉到了一个穿黑色裙子的侧影。他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是第二瞬，第三瞬——直到那个侧影微微转过身来，露出完整的正脸，龙厉眼睛随即一亮，嘴角微微弯起。 他看到苏晚穿着简约的黑色长裙，站在那里，像一只优雅的黑天鹅。安静、从容、美得毫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与周遭的喧哗格格不入却能在满厅珠光宝气之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她。 龙厉微微眯起眼，心里闪过一丝意外——沈德厚的寿宴，来的都是商场上熟得不能再熟的面孔，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正要找个由头结束眼前的寒暄，一只柔软的手便攀上了他的臂弯。是今晚的女伴。她微微踮脚，凑近他耳边，语气亲昵中带着几分公式化的提醒：“龙总，那边李总过来了，过去打个招呼吧。” 龙厉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反应快过理智。他几乎没有迟疑，不动声色，指尖微收，迅速从对方臂弯里抽出自己的胳膊。 往旁边跨了一步，与许安琪拉开了距离，动作干净利落，随后又装作若无其事般拍了拍自己的衣服袖子，整理了整理衣角。 许安琪瞬间感觉到臂间一空，侧头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怎么刚才好好的，现在好像自己是什么脏东西般让他避之不及。 龙厉没应声但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还落在远处那道黑色的身影上。只是这么一瞬的功夫，一个高大的男人已经走到了苏晚身边。 沈慕辰。 他微低着头跟苏晚说话，姿态熟稔，嘴角带着那种让人看了不太舒服的笑意。 沈慕辰刚才远远地就看到了玉妍和苏晚说话的全过程。他听不见她们说了什么，但他太了解玉妍的性格——那张温柔笑脸底下藏着的，从来都是不动声色的锋利。 苏晚站在大厅侧面的落地窗前，正低头看着手机上的时间，盘算着再过多久可以体面地告辞。 她不擅长社交，更不习惯这种人人带笑、句句藏锋的场合。沈德厚老爷子热情相邀她不好拒绝，但来了之后果然如她所料——她跟这里格格不入。 “是不是不太习惯？”低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苏晚转过头，沈慕辰已经站在她旁边，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手里端着一杯果汁递给她。换掉了她手里那杯已经快喝完的，动作自然得好像只是顺手而为。 “还好，”苏晚接过果汁，轻轻抿了一口，“就是不太适应这种场面，这种宴会对我来说有点……” “太吵了？”沈慕辰接上她的话，微微侧头看她，眼尾带着极淡的笑意。 苏晚被他这个措辞逗笑了，轻轻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 “我也不太喜欢。”沈慕辰转过目光，看向大厅里觥筹交错的人群，语气平淡却坦诚，“从小到大参加太多了，每次都是这些人、这些笑、这些客套话，说到底没人真的在乎今天是谁的生日，他们在乎的是今晚能跟谁搭上线。” 苏晚偏头看了他一眼，第一次从这个一贯克制的男人语气里听出了一丝疲惫和厌倦。她忽然觉得，沈慕辰在这种环境里，大概也跟她一样格格不入——只是他已经习惯了。 “要是刚才有人对你说了什么让你心里不舒服你不要在意。”沈慕辰轻轻的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 苏晚顿了顿，微微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在灯光的映照下变得柔和了几分，“没关系的，我没有时间去计较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说过的话。” 沈慕辰轻轻点了点头“那就好”。 龙厉收回目光，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跟着许安琪往李总那边走去，随手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换了一杯新的香槟，继续和迎上来的宾客寒暄。 许安琪在他身旁说着什么有趣的事，他适时地笑了一下，好像听得兴致盎然，那个笑的弧度和他平时应对场面的笑容没有任何区别，精确、得体、毫无破绽。 而大厅另一侧的落地窗前，玉妍端着一杯香槟，远远地望着沈慕辰和苏晚并肩站立的那道风景。她的表情管理依旧是完美的，温柔的笑意挂在嘴角，但捏着杯脚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她知道今晚沈慕辰会忙，会招待各路宾客，她作为玉家的代表和半个沈家的准儿媳，也被各路亲戚拉着说了好一阵子话。可她从头到尾都在留意沈慕辰的动向——他今晚跟谁说了话，跟谁碰了杯，目光在什么方向停留得最久。答案让她不痛快。 苏晚来之前，沈慕辰虽然在场中周旋，但始终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频频飘向门口。苏晚来了之后，他虽然人还在宾客中间，可他的目光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时不时就往苏晚那边绕一圈。 玉妍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翻涌着的情绪被她用多年修炼的教养死死压住，表面上依旧是那个仪态万方的玉家千金。 她微微侧头，对身旁的闺蜜低声说了一句：“沈爷爷请的客人，还真是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但话里含着的刺只有她自己知道扎得有多深。 闺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边的苏晚，又看了看玉妍的表情，识趣地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子。 苏晚正打算悄无声息地从侧门离开。 忽然，一只温热有力的手从侧方伸过来，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苏晚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轻巧地扯进了旁边厚重的丝绒窗帘后面。她本能地想叫出声，一只大手已经抢先一步捂上了她的嘴，那动作快得她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完整地发出来，人就已经被拉到了窗帘另一侧的露台上…… 第65章 暗涌 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宴会厅内喧嚣的乐曲与人声，瞬间将大厅里浮华燥热尽数隔绝在外。 夜风裹着冷意扑上面颊，和宴会厅里暖烘烘的香槟气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苏晚的后背抵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熟悉的冷杉味混着极淡的烟草气息瞬间将她包围——那种清冽中带着一丝侵略性的气息，她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理性判断，身体已经先一步认出了来人是谁。 她的紧绷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松懈下来，不是因为不紧张，而是因为太熟悉。熟悉到她的神经末梢在接收到这个气味的瞬间就自动做出了判断：不是危险，是他。 “龙厉。”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指缝间传出来，语气里惊讶的成分不多，更多的是无奈和隐隐的咬牙切齿。 身后的人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后背传过来，像一阵极轻的电流。他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但另一只手依然牢牢地扣在她手腕上，拇指不自觉地在她腕内侧的脉搏处轻轻摩挲了一下——就那么一下，轻得像一片羽毛擦过水面，却让苏晚的心跳骤然加速了好几拍。 “吓到你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嗓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沙哑，就在她耳畔上方几寸的地方响起。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拂过她耳廓，苏晚感觉整个耳朵像被点了一把火，从耳垂一路烧到了耳根。 “你说呢？”她挣了一下手腕，想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没成功。龙厉的手看着松松地握着，实际上力道拿捏得极其精准——刚好让她挣不脱，又刚好不会弄疼她。 他顺势将她转了个身，两个人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阳台不大，栏杆外面是沈家老宅那片被地灯映得幽深的花园。阳台上没有灯，只有宴会厅里透过窗帘缝隙漏出来的几缕暖光，明明暗暗地落在龙厉的脸上，勾出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和那双正似笑非笑盯着她的眼睛。 她抬眸撞进龙厉深邃暗沉的眼眸里。周遭骤然安静，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呼吸，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谈笑。 龙厉今晚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微微松了些，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一手撑在苏晚身后的栏杆上，另一只手还虚虚地搭在她腰侧，整个人把她困在栏杆和他身体之间那片狭小的空间里，姿态散漫又霸道，像一头慵懒的猎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人有一种无处可逃的压迫感。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苏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冷静，忽略掉自己过快的心跳。 “你刚才跟沈慕辰聊天的时候我就看到了。”龙厉低头看她，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痞气，但眼神却异常专注，专注到让苏晚有些不自在地偏开了目光。 “这种场合你不是应该忙着应酬么？” 露台灯光昏暗，只借着宴会厅漏出来的细碎光晕落在他脸上，龙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垂着眼，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视线慢慢下移，扫过她颈间那串温润的珍珠项链、锁骨处简洁的领口线条、被黑色裙摆衬得愈发纤细的腰身，然后重新抬起来，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刚才和沈慕辰聊得很投机？”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裹挟着晚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苏晚指尖轻轻攥紧身侧的裙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方才在窗边和沈慕辰闲谈的画面，尽数落入了他眼底，她心里清楚。 “只是简单闲聊几句。”她语气平静，刻意拉开距离，“沈老爷子寿宴，沈总出于礼貌寒暄两句而已。” “礼貌？”龙厉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脚步往前微挪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拉近。他微微俯身，视线平视着她，温热的气息落在她额前，“单纯寒暄，需要聊这么久？” 方才隔着人群，他看得一清二楚。沈慕辰侧身同她低语，姿态松弛，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一想到那一幕，心底莫名窜起一股闷堵的躁意。 苏晚不想跟他纠缠这个话题，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望向露台外面沈家老宅那片被地灯映得幽深的花园。 风吹动她的裙摆，也吹乱了她耳畔几缕碎发，她不自觉抬手去拢，手指还没碰到耳际，龙厉的手已经抢先一步替她把那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他的指尖在她耳廓上轻轻擦过，动作快而轻，轻到她想质问都找不到理由，但他的指腹在她的耳垂上多停了一秒——那一秒的触感微凉，却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了一片灼人的热度， “原来你没有耳洞啊，我说你怎么没戴耳饰。” 苏晚抬眼看向他，眼底清清淡淡，褪去慌乱，只是带着疏离。“龙总若是没别的事，我该回去了。” 她说完便打算侧身绕开他，离开露台。宴会厅里悠扬的音乐断断续续透过窗帘飘过来。 手腕刚一动，龙厉伸手再次攥住她的手腕，掌心牢牢扣住，不让她离开。他凝视着她沉静清冷的眉眼，今晚一袭黑裙，褪去平日里白大褂的干练，多了几分独有的典雅气质，安静站在那里，格外勾人。 他往前又靠近些许，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细微的情绪，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许安琪只是临时找来应付场面的，今晚一过，以后便再没有交集。” 苏晚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垂眸避开他灼热的视线，神色淡然：“应酬带女伴出席很正常，不必特意和我解释。” 她刻意表现出来的不在意，反倒让龙厉心头莫名闷了一下。刻意划清界限的态度，像一层薄冰隔在两人中间。 龙厉低头，目光落在她微抿的唇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就在他打算再有动作时，窗帘外侧传来了两道隐约的说话声，脚步声正慢慢朝着露台这边靠近。 是沈慕辰和玉妍的声音。 苏晚心头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龙厉瞬间警觉，伸手直接将苏晚拽到自己身后，后背贴着落地窗，整个人挡住了她的身形。 外面的脚步声在露台入口处停下。 玉妍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轻柔的笑意：“慕辰，风大有些冷，我们还是回大厅吧，爷爷那边该找你敬酒了。” 沈慕辰顿了顿，目光下意识扫过紧闭的丝绒窗帘，视线在窗帘褶皱处短暂停留了几秒。隔着厚重的布料，隐约察觉到里面似乎有人。 他沉默片刻，缓缓收回目光。 “嗯，回去吧。” 脚步声慢慢走远，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苏晚才松了一口气。 苏晚从他身后走出来，心跳微微有些急促。方才短暂的屏息，让她心绪泛起了波澜。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急于离开这个密闭狭小的空间：“我先走了。” 龙厉看着她，没有再阻拦，只是松开了攥着她许久的手腕。指尖离开的瞬间，苏晚手腕处残留着他掌心温热的温度。 龙厉独自留在露台上，晚风掀起他衬衫袖口。他靠在落地窗边，目光穿过窗帘缝隙，牢牢追随着那道黑色身影，直到苏晚重新走到角落，才缓缓收回视线。 第66章 违禁品 苏晚刚处理完一个心梗老病号，急诊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苏医生，你来一下，有个年轻女孩，情况不太对。” 她赶到急诊的时候，抢救室里已经忙成一团。心电监护仪的报警声尖锐刺耳，病床上的女孩面色潮红，瞳孔大得像两个黑洞，心率飙到一百六十多，血压却低得吓人，整个人躁动不安，四肢不停地抽搐。苏晚一看这个状态，心里咯噔一下——典型的拟交感神经兴奋表现，再加上体温高得烫手，皮肤干燥无汗，这种表现她见过，心血管系统的急症，但病因不在心脏本身。 “吸毒导致的。”苏晚脑子里立刻跳出这个判断，转头对急诊王医生说，“准备镇静药物，控制体温，马上抽血毒筛，尿检也做一个，全套。” 王医生点头，护士们一拥而上，按腿的按腿，抽血的抽血。女孩在意识模糊中挣扎，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苏晚凑近听了半天才分辨出来，翻来覆去就是几个词——“给我……再来一点……” 苏晚直起身，目光扫过抢救室门口，才注意到角落里缩着一个人。 那是个跟患者年纪相仿的女孩，染了一头夸张的粉紫色头发，眼线画得又黑又粗，上半身穿着一件短到不能再短的露脐吊带，下半身是破了几个洞的渔网袜配超短裤，脚上踩着一双厚底松糕鞋。她整个人贴在墙上，眼神躲闪，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你跟她一起的？”苏晚走过去问。 粉头发女孩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点点头。 “病人今年多大，成年了吗。”她语气平静，不带情绪。 “我……我不知道。”女孩的声音又细又慌，“我们就是一起出来玩的，我不知道她多大。” 苏晚皱起眉头。床上那个女孩看起来最多十六七岁，面部轮廓还带着明显的稚气，但现在的孩子发育早，光看脸确实不好判断。万一未成年，后续的很多处置流程都不一样，必须尽快联系监护人。 “你们有没有接触过违禁品？” 这句话像踩到了猫尾巴。粉头发女孩整个人弹了一下，脸色刷地白了，拼命摇头：“我不知道！我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边说边往门口蹭，最后一句“我不知道”还没说完，人已经转身跑出了抢救室，松糕鞋在走廊地板上砸出一串急促的声响，转眼就消失在楼梯间。 苏晚追了两步没追上，回来跟王医生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有些无奈。王医生摘下口罩叹了口气：“跑得倒快，一看就是吓着了。这种情况肯定得报警，找不着监护人后面什么手续都办不了。” “报警吧。”苏晚说。 抢救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女孩的体温和心率终于慢慢降下来，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被转入了观察病房。 警察来得很快，问清楚情况之后通过警务系统查询，锁定了女孩的身份——确实未成年，今年刚满十六岁。监护人信息也调出来了，母亲周敏华，职业是中学教师。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她正在学校上课。听说女儿在医院抢救，周敏华浑身一颤，眼前骤然发花。拿着电话沉默了整整五秒钟，然后才传来她克制到近乎冷静的声音：“哪个医院？我马上到。” 苏晚在走廊里第一次见到周敏华的时候，一眼就看出了她的职业。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藏蓝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几乎没有化妆，眉眼间带着常年严肃表情留下的细纹。她走路很快，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清脆而急促，整个人像一把绷紧了的弓。 警察拦住她，简单说明了情况。苏晚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周敏华的表情变化——先是焦急，然后是困惑，当警察说出“毒品”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满眼不敢置信。 “不可能。”她说，声音不大，但极其笃定，“我女儿不可能碰那种东西。” 在她的认知里，女儿一直乖巧内敛，听话懂事，怎么都不会和这种事情扯上关系。 她是一名中学任课老师，早年离异，女儿跟着自己生活。平日里工作繁重，教学任务琐碎繁忙，下班经常加班，大部分精力耗在工作上。 白天忙于备课上课，下班回家时常疲惫不堪，能够静下心陪伴女儿谈心相处的时间十分有限。 她向来严格管教孩子，看重成绩，约束日常作息，一直以为把孩子把控得很好，万万没料到，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孩子已经走到了这样危险的境地。 警察见多了这种反应，耐心地把情况复述了一遍。周敏华没有再反驳，只是脸色一点一点地灰败下去，最后说了一句“我女儿怎么样了？我要见她”，就径直走向了病房。 女孩苏醒过来的时候大约是傍晚六点。苏晚正好在病房里查房，看见女孩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神涣散地扫过天花板，然后落在了床边那个僵坐着的女人身上。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周敏华原本是坐着的，看见女儿睁眼，猛地站了起来。她没有像很多母亲那样扑上去哭喊，而是站在原地，双手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你碰毒品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女孩偏过头去，不说话。 “我问你碰没碰毒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苏晚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脸上依然是那副近乎冷酷的克制表情。 女孩依然沉默。沉默像一堵墙，把母亲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挡了回去。 “我天天严格约束你，不让你晚归，不让你随便在外闲逛，为了你把不必要的应酬全部推掉，你倒好，你给我跑去吸毒，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会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女孩刚从毒素带来的不适里缓过来，身体依旧虚弱，脸色苍白。面对母亲一连串的质问，起初只是抿着嘴垂着眼不肯吭声，被不断追问后，积压的叛逆情绪翻涌上来，抬眼反驳。 “你所谓的管束，不就是盯着我的成绩单不让我出门吗？每天下班回家只顾批改作业，你有多久没坐下来好好听我说几句话了？家里总是冷冷清清，放学回到家大多时候只有我一个人。 她缓缓转过头来，看着自己母亲，眼眶红了，但眼神里有一种苏晚说不清的东西——不完全是愧疚，也不完全是叛逆，更像是一种疲惫至极的冷漠。 “你除了管我，还会什么？”女孩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刺耳，“你什么时候问过我开不开心？”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周敏华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脆弱的地方，整个人晃了一下，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突然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 苏晚跟出去，看见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剧烈地起伏。过了很久，她才抬起手，飞快地在脸上擦了一下。 苏晚没有走过去，她靠在护士站的台面上，翻看着手边的病历，女孩的毒筛结果已经出来了，甲基苯丙胺阳性，吸食的应该是冰毒。 这种毒品成瘾性极强，对心血管系统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今天的急症只是开始，如果戒不掉，后面等着她的只会是一次比一次更凶险的抢救。 护士小李凑过来小声说：“苏医生，那小姑娘真吸毒啦！现在的小孩都怎么了？” 苏晚没接话。 她把病历合上，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仍然挺直着脊背、却怎么看怎么孤独的身影。 一个中学教师的女儿，一个离异家庭的孩子，一个在严格管教和缺乏陪伴之间摇摇欲坠的少女——这样的故事苏晚见过太多了，多到她已经学会了不轻易感慨。 第67章 回忆 周敏华一夜没睡。她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坐了一整夜，背脊挺得笔直，就像她在讲台上坐了二十多年那样。中间护士来查过两次房，每次推门都看见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病床上女儿苍白的脸，不说话，也不动。 母女俩从昨天吵完那一架之后再也没有过交流。女孩醒来后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周敏华坐在旁边看窗外，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中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警察是早上八点半到的。来的是昨晚处理案件的那位中年民警，姓方，四十来岁，态度不算严厉，但很沉稳。他在病床前坐下，打开执法记录仪，又摊开一个笔记本。 “小姑娘，身体感觉怎么样了？” 女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周敏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方警官也不催，就那么等着，在他耐心平缓的询问引导下，女孩紧绷的心理防线慢慢松懈下来，病房里安静了大约有半分钟，她终于开口了，断断续续，声音沙哑。 “好多了。” “那咱们聊聊，行吗？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这些基本的先说一下。” “时念，十六岁。” 站在门口的周敏华听到女儿说出自己的名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时念，时是前夫的姓，念是思念的念。当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她还相信有些东西是可以长久的。 方警官继续问，语气平缓，问题一个接一个，不紧不慢。毒品是从哪儿来的？第几次碰？跟谁一起？那个跑掉的粉头发女孩叫什么？ 时念回答得很慢，有时候一个问题要沉默很久才吐出几个字，但她没有撒谎。不知道是身体太虚弱了没力气编瞎话，还是觉得到了这个地步再瞒也没有意义。 她说那个粉头发的女孩叫阿紫，真名不知道，是在一个短视频平台上认识的。阿紫带她去过几次聚会，在一个老旧小区的出租屋里，每次都有十几个人，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对方告诉她只是普通的提神粉末，不会上瘾。那段时间她心里烦闷，在家总是觉得压抑，一时好奇便尝试了。 第一次是加在饮料里，喝完之后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所有的烦恼都被什么东西托起来了，那种感觉太好了，好到她明知道不对也舍不得拒绝。 后来就有了第二次从饮料变成直接吸食，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从哪一刻开始上瘾的，只知道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你吸了多久？”方警官问。 时念盯着天花板，眼眶慢慢红了。“大概……两个多月。” 方警官把该问的都问完了，合上笔记本，关掉执法记录仪，站起身。他走到周敏华面前，语气比刚才严肃了几分。 “你是孩子的监护人？” “我是她母亲。” “情况你都听见了。”方警官压低声音，但病房里很安静，每句话都清清楚楚，“这个是辖区内本月的第三起了，都是未成年人，都是通过社交媒体接触到的毒品。我们已经在查上线了，但破案需要时间。 你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配合后续的戒毒治疗，医院这边会安排，你一定要盯紧了；第二，心理治疗，这个同样重要。孩子碰毒品，很多时候不只是毒品本身的问题，背后一定有原因。” 他顿了一下，看着周敏华的眼睛，补充了一句：“别光骂她。多问问她为什么，多关心她。”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捅进了周敏华的胸口。她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发抖，好半天才点了点头。 交代完相关注意事项，登记好联系方式，警察便离开病房。 方警官走了以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时念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周敏华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转身走出了病房。 苏晚在走廊里拦住了她。 “周老师，方警官说的心理治疗，我这边可以帮忙联系——我们医院有合作的青少年心理干预团队，专门处理这类案例的。” 周敏华沉默了几秒，突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苏医生，你说……我是不是做母亲很失败？”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已经不再是昨天的愤怒和不可置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掏空了的茫然。 苏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周敏华，上面是一个心理咨询师的电话号码和一个预约时间。 “先带她去看看吧。”苏晚说，“有些话她不愿意跟你说，也许愿意跟别人说。这不代表你做得不好，只是有时候，她需要一个旁观者帮她分析梳理。” 周敏华接过那张纸条，然后把它仔细折好，放进了手提包的夹层里。 她走回病房的时候，时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母女俩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没有火花，没有争吵，就只是碰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了。 黑色迈巴赫平稳穿行在高速车流之间，窗外飞速掠过成片向后倒退的树影。车厢内只开了后排微弱的顶灯，光线沉淡。 周远坐在副驾驶位，将手头近期几份项目进展逐一低声汇报完毕，合上平板，略微侧过身子，视线避开后视镜里男人冷沉的侧脸，语气谨慎。 “还有一件事。吴军那边，最近动静不小，看样子，是重操旧业了。” 话音落下，车厢瞬间静了几分。 龙厉原本指尖随意抵着车窗边缘，漫不经心看向窗外飞驰的暮色，闻言缓缓收回目光，狭长的眼眸覆上一层冷翳。他指尖轻轻摩挲了两下，嗓音低沉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安排人盯着。” “是。” “非要作死，谁也拦不住。” 淡淡一句话落下，龙厉往后微微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眼帘半垂，思绪不受控制，沉进久远的过往里。 他年少时期，大半时光都是跟着爷爷在老宅度过。父亲常年在外，极少露面，母亲病逝。从小到大，学校里的同学总拿这件事打趣嘲弄，私下议论他没爹没妈。 旁人细碎的闲话、刻意的排挤，一点点磨出了他骨子里的戾气。年少气盛，为了自保，常常和人动手打架，一身狠劲，都是那段日子硬生生练出来的。 待到年岁稍大，父亲才将他接到身边生活。 他至今还记得那天傍晚，放学回家的路上，老街僻静的巷子里骤然爆发一场混战。两伙人持刀火拼，嘶吼声混杂着铁器碰撞的声响，混乱不堪。就是在那场纷乱里，他第一次见到了吴军。 彼时吴军年纪尚轻，已经是一伙人的领头。混战之中躲闪不及，腹部接连被人扎了两刀，鲜血顺着衣服不断往下淌。周遭的人四散逃窜，没人敢上前。 巷口的阴影里，少年模样的龙厉静静站着。 吴军捂着流血的伤口，脸色惨白，意识已经开始涣散，瞥见孤身站在不远处的少年，咬着牙喘着粗气，开口唤他。 “带我去医院，事后，我给你酬劳。” 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不停滴落。龙厉望着对方强忍痛楚的模样，心底莫名揪了一下。 说不清是看见狼狈负伤的吴军，联想到从前被同学围堵欺负、孤立无援的自己，还是单纯动了恻隐之心。 他沉默片刻，最终上前，搀扶住快要栽倒的吴军，一路将他送去了就近的医院。 两个本就属于截然不同世界的人，就此产生交集。 或许是年少时同样饱受过底层磋磨，有着相似的孤冷经历，一来二去，反倒慢慢处有了交集。平日里偶尔碰面，聊上几句。 后来龙厉远赴国外上学，常年身处海外，两人之间慢慢断了联系。 学成归国，接手父亲偌大的商业版图，商场暗流汹涌，许多不方便明面出手摆平的琐事，他起初都会托付给吴军处理。吴军办事利落，分寸拿捏得当，很长一段时间，算是他暗处可用的一枚人手。 转折发生在几年前。 一次偶然排查，龙厉查到吴军私下触碰了毒品交易。 触及这条红线，是龙厉的底线。从那时起，他便彻底切断了和吴军所有的合作往来。也曾私下找过对方，郑重提醒过数次，告诫他及时收手。当时吴军当面应下，保证以后不再碰这类勾当。 沉寂了这么久，眼下对方竟然又重蹈覆辙。 龙厉缓缓回神，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周远观察着他神色，轻声询问：“要不要提前做些防备？” 龙厉抬眼，眸光冷冽：“密切留意动向，在他没有闹出大乱子之前，不必插手。真要一意孤行，日后出事，不必留情。” 第68章 生命 顾衍之已经有整整五天没有见到林暖了。 那天他把那只袜子拍在桌子上的时候，林暖的表情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像是有人从她身体里抽走了什么支撑，整个人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稳了。她没解释，没辩解，甚至没问他到底想干什么，只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句“我知道了”，转身就走了。 那之后她就请了病假。 过后并没有顾衍之想象中那种报复后的快感，反而这几天见不到她有种患得患失的感觉。 头两天顾衍之没当回事，项目上的事情照常推进，该开的会照开，该走的流程照走，只是对接人从林暖换成了她的副手，一个刚入职两年的小伙子，做事倒是勤快，但很多东西不熟，问三句有两句要翻资料。 顾衍之耐着性子跟他磨了两天，到第三天终于忍不住了，散会后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随口问了一句：“林经理身体还没好？” 小伙子挠挠头：“说是请了一周病假，具体什么病没说。” 顾衍之“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转了两圈，打开手机翻到林暖的微信。聊天记录干干净净，全是工作上的往来，时间、地点、文件名称，公事公办，没有一丝多余的寒暄。 他打了几个字“身体没事吧？”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又一个个删掉了。 他在想自己那天是不是做得太过了。明明知道是那个赵琳琳陷害她，她其实也是受害者。 林暖这个人他这段时间算是也有所了解，做事雷厉风行，性格大大咧咧，但要说她有心机、会算计，他不太信。 那天晚上的事情他其实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两个人都喝酒了，谁也不比谁清醒多少。他之所以那么生气，与其说是针对林暖，不如说是针对自己。 他顾衍之什么时候自控力那么差过，那晚不知道为什么就半推半就的跟林暖睡在了一起，也许是看到那张脸是她之后？那个被扔进垃圾桶的袜子，说到底是他自己干的好事。 但他拉不下脸来道歉。他这辈子就没跟几个人道过歉，不习惯，也不擅长。 手机在指尖转了两圈，他最后还是没发那条消息。 林暖在家待了两天之后，终于憋不住了。 她这个人从小就不太会独处。开心的时候要找个人分享，不开心的时候要找个人吐槽，唯独这件事。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她不知道该跟谁说，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了一整天，最后给苏晚打了电话。 苏晚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可以倾诉的人。 约的是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饭馆，林暖先到。她挑了个角落的卡座坐下，要了杯白开水，没看菜单，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等。 服务员过来问了两次要不要先点菜，她都说等人。等苏晚掀开帘子走进来的时候，林暖抬起头，苏晚看到她愣了一下。 苏晚愣的是林暖的样子。 林暖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着一张脸，下颌线比之前更明显。最让苏晚意外的是她的气色——脸上没什么鲜活气色，苍白里透着灰，眼底一圈青色的阴影，眼神放空涣散，恹恹的，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你怎么成这样了？出什么事了？”苏晚坐下就问。 林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她带着倦色的脸上显得有些费力：“你先点菜吧，点完我跟你说，信息量有点大。” 苏晚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随便勾了两个菜，等服务员收走菜单之后，倒了杯水抬头看着她：“说吧，到底怎么了？” 林暖端着那杯白开水，低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酝酿从何说起。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苏晚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复杂表情，把事情一五一十全说了。 从那天晚上的意外开始说起，然后是顾衍之的摊牌。林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还算平稳，但手指一直在转杯子，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他还拿了一只袜子来找我。”她哭笑不得，“他以为我在算计他。我林暖这辈子被人骂过莽撞、骂过没脑子、骂过嘴太快，还是第一次被人当成心机女。” 再然后，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晚以为她说完了，正要开口，林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一闪。 “我怀孕了。” 苏晚刚端起的水杯悬在了半空中。她盯着林暖看了几秒，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然后慢慢把水杯放回桌上，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你说真的？” “真的。”林暖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像是把最难的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反而轻松了几分，“查过了，八周左右。b超单上已经能看到胎心了。” 苏晚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作为医生，她比谁都清楚“胎心”这两个字的分量。那不是验孕棒上的两条杠，那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分裂和生长的生命。 “你怎么想的？”苏晚问，语气很沉重，但目光紧紧锁着林暖的脸，“你有想过孩子生下来怎么办吗？” 林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白开水，水面平静无波，灯影在水面上微微晃动。 她想起了b超室里的那一幕——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探头压下来，医生指着屏幕上一个小小的光点说，你看，这就是心跳。她盯着那个一闪一闪的小光点，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把医生吓了一跳。 那种感觉她没法跟任何人形容。就好像她在那一刻之前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感知到“生命”是什么意思。 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蜷缩在那里，心跳一下又一下，坚强又有力。 “我要留下。”林暖说。她没有用“想”，用的是“要”。苏晚听出了区别。 “你想好了？”苏晚微微前倾，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几分，“林暖，养孩子不是养猫养狗，不是一时兴起就能养的。钱，时间，精力，哪一样都是无底洞。你一个人——” “我知道。”林暖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知道不容易。” “晚晚，我这两天在家把所有最坏的情况都想过了，我一个人带，没时间就请保姆，大不了搬回我妈那边住。 我妈再生气孩子生下来她总不能不管。我想了无数种糟糕的可能，但每一种最后都回到了同一个念头——我舍不得。”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我已经三十岁了，这个孩子不要，以后还会不会有机会，我不知道。但现在它就在我肚子里，有心跳，是一条生命。”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准备告诉顾衍之吗？” 林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摇头，快得像是要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一样。“不告诉。” “他跟我们公司的对接项目快收尾了，等他走了，我跟他不会再有交集。那天晚上就是个意外，没有感情，也没有谁欠谁的。我不会拿一个孩子去绑架他的人生。” “那你爸妈呢？” 这下林暖的表情彻底垮了。她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往后靠在卡座的椅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心虚。 “没敢说，我妈那脾气你也知道，她要是知道了，第一反应肯定是劈头盖脸一顿骂，然后逼我去把孩子打掉。” “我……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那个场面。等等再看吧，等我做好心理准备。” 苏晚看着她，没再劝。 她们认识十几年了，苏晚太了解林暖的性格。这个女孩看起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好像什么烦心事转头就能忘，但骨子里倔得要命。 她一旦认准了一件事，就像一棵树把根扎进了地底下，任凭风吹雨打也不挪窝。 这样的人，劝是没用的。 吃完饭苏晚开车送她到小区门口。林暖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的时候，苏晚伸手按住了她的胳膊。 “注意身体。”苏晚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按时产检，营养跟上来，别委屈自己。还有——不管遇到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给我打电话。” “谢谢你，晚晚。”她说，“幸亏有你在。” 她推开车门走进小区，卫衣的下摆在夜风里微微晃动，背影看着很瘦，但脊背挺得很直。 苏晚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在门禁后面，没有立刻发动车子。那个男人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一个孩子的父亲，而林暖已经替他做好了所有的决定——不纠缠，不绑架，不出现在他的人生里。 苏晚说不清自己对这个决定的看法。作为朋友，她觉得林暖太傻了。但作为女人，她又在某个很深的角落里，隐隐约约地理解林暖的选择。 第69章 翻篇 一周后，林暖终于回来上班了。 赵琳琳在会议室见到她的第一眼，嘴角就撇了下去。林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开笔记本，连个余光都懒得给她。 顾衍之推门进来的瞬间，赵琳琳立刻坐直了身体，声音拔高了几度：“有些人啊，请假说请就请，当公司是自己家开的？”说着还假模假式地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工作也不知道交没交接，直接影响我们的整体进度。” 可惜她忘了，林暖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她笔尖一顿，抬头看了赵琳琳一眼，唇边扯出个笑来：“你说谁呢？” “我请假走的可是正规流程。倒是某些人，上周提交的那个方案我看了，错别字都有三处，下次可别急着抢功劳，先检查检查自己几斤几两。” 这话噎得赵琳琳脸色一僵。林暖可不是好惹的，谁要上赶着找不痛快，她奉陪到底。 会议室里几个同事憋着笑低下头。顾衍之正好来到主位坐下，迈进会议室的第一眼就落在了她身上。 说不上为什么，连着几日心里堵着的那团郁结，在看见她的瞬间，莫名散了。目光轻轻扫过林暖的脸，没说话，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林暖端起水杯慢悠悠喝了一口又说了一句：“我可是找经理走正规流程请的假，有的人进组正不正规就不知道了。”语气轻飘飘的。 赵琳琳的脸黑了一瞬，正想再说些什么，看到顾衍之坐下就没再开口。 会议开始，顾衍之坐在长桌末端翻材料，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抬眼看向林暖：“林经理，这里的数据口径跟上次不一致，你解释一下。” 林暖站起来走到投影前面，点了点屏幕上的表格：“顾总，这里我调整了统计周期，从季度改成了月度，因为上一版反馈里您提到季度数据波动太大不便于判断趋势，所以这一版做了拆分。”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表情还是那个表情，顿了一拍才说：“嗯。做得不错。” 就四个字。但林暖总觉得他最后那个“不错”的尾音里带着一点很难形容的上扬。她回到座位上坐下，余光扫到小周在桌子底下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连林暖自己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散了会，顾衍之合上文件，语气如常地丢下一句：“林暖，来趟我办公室。” 林暖跟着他进了办公室，门刚关上，顾衍之就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这么长时间不来上班，”他开门见山，“是不是在躲着我？” 林暖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是。” 她想了想，又认真地补了一句：“只是当时听到真相，感觉太炸裂了，一时接受不了。经过这几天调整，已经好了。” 她抬头看向顾衍之，语气平静又坦荡：“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翻篇了，谁都不要再提行吗？如果当时给你留钱的举动伤到你自尊了，我道歉。” 顾衍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翻篇了。她说得轻巧，好像那一切真的能像翻书一样，哗啦一声就过去了。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被人看见，就再也藏不回去了。 她站在他面前，眉眼坦然，带着那种彻底想通之后的明亮。反倒是他，那些天堵在胸口的郁气散了，却又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填满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两个字：“随你。” 林暖点点头，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午休时间，食堂里飘着饭菜的烟火气。林暖和几个同事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对面的小姑娘热情地给她夹了块红烧鱼，“林姐尝尝，今天的鱼做的特别好吃。” 鱼块刚凑到鼻尖，一股浓重的腥气混着酱香直冲上来。林暖胃里猛地一翻，喉咙不受控制地抽紧，她赶紧捂住嘴侧过身，压低声音干呕了两下。旁边同事吓了一跳，忙递过水杯：“怎么了这是？不舒服？” “没事。”林暖缓了缓，接过水漱了口，“肠胃最近不太好，闻不了太油腥的。” 她没注意到身后隔了两张桌子的赵琳琳，正端着汤碗往这边看，眼神意味深长。 下午回到工位，林暖正对着电脑改方案，忽然感觉周围气氛有点不对劲。隔壁组的小王从她座位旁经过时多看了她一眼，行政部的刘姐抱着文件路过，跟她打招呼的尾音都上扬了几度。她起初没在意，直到去茶水间倒水，门还没推开就听见里面压低的对话声。 “……真假的？赵琳琳说她中午在食堂亲眼看见的，干呕得可厉害了，另一个也说看见了……” “那不就是怀孕初期的反应吗？难怪她请了那么久假……” “可没听说她结婚了啊，男朋友是谁啊……” 水杯磕在台面上的声音让里面的人回过头，看见林暖站在门口，瞬间噤了声，讪笑着端着杯子散开了。林暖站在原地，热水从杯沿溢出来烫了下虎口，她才回过神来。 她转身直接去了赵琳琳的工位。赵琳琳正在涂护手霜，抬头看见她，脸上浮起一个假笑：“哟，林组长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赵琳琳，”林暖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同事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肠胃炎，闻不了腥味，你这么关心我，要不要我把上周的体检报告发给你看看？还是说，”她微微倾身，“你替我安排个产检？” 赵琳琳笑容一僵，挤出的声音都变了调：“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林暖盯着她，“你最好说出个名字来，咱们去人事那儿当面对质。”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面有人走路的声音。赵琳琳嘴角抖了抖，到底没敢接话，低头假装翻起文件来。林暖直起身，扫了一圈周围或躲避或探究的目光，没再多说，回了工位。 但这件事从食堂一路发酵到整个楼层，到底不是三两句话就能按住的事。傍晚顾衍之从分公司开完会出来，坐在车后座翻手机邮件，忽然问前排的秘书：“小李，今天华诺是不是有什么事？我下午的时候感觉气氛不太对。” 秘书斟酌了一下措辞：“……嗯，今天有华诺的同事在传林暖组长可能……怀孕了。说她中午在食堂吐了，赵琳琳先提起来的，后来又有人说看见过她之前也干呕过几次。” 顾衍之翻页的手指顿住了。 他沉默了两秒，先冒出来的念头是——荒唐。传这种谣言的脑子怕不是被门夹了。林暖那样的性子，真有什么事还能安安静静坐那儿开会？上午她说话时那副坦荡样，不像是揣了心事隐瞒事情样子。 车子开出地库，等红灯的间隙，顾衍之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几下。干呕。请假。 他忽然发现他下意识在心里算起了日子，算到一半猛地回过神来，车载空调吹出来的风拂过眉骨，他觉得太阳穴那一块隐隐跳了起来…… 第70章 公益基金会 龙氏集团要成立公益基金会的事，在内部已经传了一阵子了。这次基金会的主要方向定得很明确，帮扶山区留守老人和困境儿童，不做表面功夫，要落到实处。龙厉亲自拍板的项目，没人敢怠慢。 周远接到龙厉的指令时，正在整理基金会医疗项目的初步方案。龙厉的原话是：“去找金院长沟通一下，邀请苏医生来做这次基金会的医疗顾问，医疗项目和设备采购这块，让她参与完善。”周远点头记下，心里门儿清，龙总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到底还是为了请苏医生。 他当天就跑了趟医院。金院长听完来意，态度出奇地爽快：“这是好事，我们医院全力配合。” “苏医生下基层义诊过比较有经验，让她去再合适不过。”顿了顿，金院长又补了一句，“不过最终还得看苏医生本人的意愿，我跟她谈。” 金院长找苏晚谈话的时候，苏晚其实有些犹豫。她手头的病人不少，科室里也走不开太久。 但金院长把基金会的项目资料推到她面前，说了一句：“你上次去青石镇做医疗支援也看到那边的情况了，山区很多地方医疗环境都很差，这是个机会，可以帮助更多人。而且时间上可以协调，不耽误本职工作。” 苏晚翻了几页资料，看到里面关于山区卫生室建设和儿童营养改善的详细规划，最终点了头。 事情定下来之后，苏晚需要去龙氏集团当面和龙厉沟通医疗项目的具体细节。她选了工作日下午，从医院出来直接开车过去。 龙氏大厦矗立在cbd核心位置，通体深蓝色玻璃幕墙，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苏晚走进一楼大堂，径直来到前台。 前台小姐妆容精致，笑容标准：“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龙总。” “请问您有预约吗？” “我叫苏晚。” 前台小姐的表情在听到“苏”这个姓的时候，微妙地变了一下。她低头迅速扫了一眼电脑屏幕旁边的便签条，那是周秘书昨天特意打电话交代过的，措辞非常明确：如果有一位姓苏的女士来找龙总，不用登记，直接让她乘专用电梯上顶层。 前台小姐抬头时，笑容已经从标准款切换成了热情款，语气都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苏女士您好，龙总在办公室，您这边请，我带您去电梯。” 她亲自引着苏晚走到大厅左侧的专用电梯前，刷了工卡，电梯门无声滑开。“顶层直达，您上去就好。”前台微微欠身，目送苏晚走进电梯，直到门合上才直起身。 电梯匀速上行，速度快但很平稳，几乎没有噪音。苏晚站在轿厢里，看着楼层数字一路跳上去，电梯内部的镜面映出她穿着浅色大衣、拎着文件袋的样子，和这栋处处透着精致与权势的大厦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而此时，顶层办公室里，气氛就远没有电梯里那么平静了。 龙厉站在落地窗前的穿衣镜旁，手里拎着一条暗纹藏青色领带往脖子上比了比，对着镜子左右看了两眼，皱起眉头。他把领带扯下来丢到沙发扶手上，自言自语道：“这条不好看，太沉闷了。” 他转身走进衣帽间——顶层办公室配了一个不小的套间，里面常年备着他不同场合需要的衣物，翻了翻领带架，重新挑了一条银灰色斜纹的，站回镜子前仔细系好。系完之后整理了一下衣领，端详几秒，又觉得哪里不对。 “周远。” 周远一直站在办公桌旁边，表情管理已经做到了职业生涯的巅峰……，手里拿着文件夹，正在等龙历签字。听到召唤立刻抬头：“龙总。” “过来，你看这条怎么样？”龙历转身面向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周远看着自己老板身上那件剪裁考究的深色衬衫，再看了看那条质感上乘的银灰色领带，非常认真地给出了中肯评价：“这条比刚才那条更衬您，颜色搭配很协调，正式又不显得太刻板。” “会不会太亮了？” “不会，恰到好处。” 龙厉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勉强满意。但他消停了不到三秒，目光又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书架最上面那一排奖杯上，年度杰出企业家、行业领军人物、公益慈善之星，大大小小七八个。 “那些奖杯，拿几个下来摆到茶几上。”龙厉指了指会客区的茶几，“就那个……那个慈善之星，还有那个青年企业家的，都摆上，显眼一点。” 他跟在龙厉身边四年，见过这位老板在谈判桌上拍桌子骂人的样子，也见过他在工地上一脚泥一脚水地盯进度，但像今天这样对着穿衣镜纠结领带、指挥奖杯摆放位置的场景，说实话，头一回。 周远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平日里说俗气不让摆出来，今天怎么突然改了性子。 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于是面不改色的走过去把几个奖杯从书架上取下来，按照龙厉的指示在茶几上摆放整齐，甚至还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从沙发的位置看过去是最佳视角。 做完这一切，他走回办公桌前，把需要签字的文件往前推了推：“龙总，这几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龙厉签完，又确认了一下时间。苏晚差不多该到了。 果然，没过几分钟，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周远接起来，前台的声音传来：“周秘书，苏女士到了，已经上楼了。” 周远挂了电话，朝龙厉看了一眼：“龙总，苏医生到了。” 龙厉最后扫了一眼镜子，“嗯”了一声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坐下，随手抄起一份文件翻开，姿态随意又从容，仿佛他这一下午什么都没折腾过。 周远看着他握着钢笔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又看了看那份拿反了的文件，简直没眼看，只低头去开门。 专用电梯的门缓缓打开，苏晚走出来，转过走廊，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的龙厉。他抬起头看见她，很自然地放下文件站起身。 “苏医生，请坐。” 苏晚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在茶几上那几个擦得锃亮的奖杯上停了一瞬，然后打开文件袋拿出资料：“龙总，关于基金会的医疗项目，金院长跟我交代了大致方向，我这边整理了几个初步思路，想和你沟通一下。” “不急，先喝杯茶。”龙厉示意周远倒茶，自己靠在沙发上翻看资料。 苏晚点点头，把资料摊开，开始条理清晰地讲自己的规划。她语速不快但很笃定，从山区卫生室的常备药品种类、基础诊疗设备的配置，到留守老人的慢性病管理和儿童营养包的采购标准，每一条都有理有据，显然是做了充分功课的。 她说起专业领域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专注、认真、不卑不亢，龙历听着听着，目光从资料上移到她脸上，之后就再也没移走。 苏晚讲了大概二十分钟，把所有要点都过了一遍，最后合上文件夹：“大概就是这些，具体的预算表我后续再细化，然后发给周秘书。” 直到苏晚说完一段，抬眼看向他，等候他给出意见，才猝然对上他深邃沉沉的视线。 龙厉没动，也没移开目光，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甚至没有要掩饰的意思，就这么看着她，眼角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 “可以，专业的事交给你，我放心。 "下周基金会成立仪式，你得出席。到时候我让人把方案送到你医院去。" 苏晚点了点头说“可以” “那龙总，没什么别的事的话，我先走了，基金会那边的方案我争取这周内出详细版。”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来的。” 龙历也没坚持，只是在她起身的时候跟着站了起来，一路把她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之前，他说了一句：“方案不用太赶，注意休息。” 苏晚点了点头，电梯门缓缓关上了。 龙厉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电梯门，然后转身走回办公室。周远已经把茶几上的奖杯收了起来，正往书架上放。 龙厉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坐的位置，又看了看那条银灰色领带，忽然问：“你说她注意到奖杯了吗？” 周远手上动作一顿，斟酌了半秒才回答：“苏医生刚才坐在奖杯正对面的位置，视线范围内应该是能看到的。” 龙厉满意地“嗯”了一声，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心情似乎很好。 第71章 瑶瑶生病 苏晚下班到家时，厨房的灯还亮着。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电视机节目的嘈杂声。她喊了声“瑶瑶”，没人应，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走到卧室门口，看见一岁的女儿蜷在被子里，平时活蹦乱跳像只小麻雀的孩子，此刻蔫得像朵晒过头的花。 “妈，瑶瑶怎么了？”苏晚摸上女儿的额头，手心一烫。 周桂兰从床边站起来，手里还拿着体温计：“下午在小区广场跟几个孩子疯跑，出了一身汗，冷风一吹回来就没精神了。我刚量过，三十九度二。” 体温计上的数字让苏晚心一沉。她翻出退热贴给女儿贴上，瑶瑶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得赶紧去医院。”苏晚果断道。 周桂兰解了围裙：“你爸今晚跟老同事吃饭去了，就咱俩。你抱孩子，我去拿上包，两人抱着孩子慌慌张张的下了楼。” 苏晚把瑶瑶裹紧在怀里，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刚出单元门，正碰上楼下王阿姨遛弯回来，身边跟着个年轻男人，戴一副细框眼镜，高高瘦瘦的，手里还拎着超市购物袋。 “哎哟，这不是苏晚吗？”王阿姨眼睛尖，“你娘俩着急忙慌的干什么去？” “瑶瑶发高烧，正要去医院呢。”苏晚脚步没停。 王阿姨一听，脸上的笑容立刻变成了焦急，探头看了一眼苏晚怀里的瑶瑶，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惊得“哎哟”了一声：“这么烫！这得赶紧去医院啊！”她二话不说，一把拽过旁边的侄子，“正好正好，我侄子小屿车停楼底下了，让他送你们去！大晚上的你们抱着孩子忙不过来！” 王阿姨一拍大腿：“小屿，快，帮着你周阿姨搭把手！这大晚上的，俩女人带孩子多不方便。”她又转头对苏晚说，“这是我侄子，陈屿，人可靠得很。” 苏晚想推辞，但瑶瑶在怀里不安地动了动，烧得直哼。陈屿已经快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周桂兰手里的包：“阿姨，车停那边了。” 被叫做小屿的男人已经快步走向了停在路边的车，干脆利落地拉开后座车门，回头对苏晚说：“上车吧，市人民医院最近，我直接开过去。” 语气平稳，没有多余的客套，倒让苏晚少了几分推辞的别扭。她抱着瑶瑶坐进后座，周桂兰跟着上了车。 急诊大厅灯火通明，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孩童的哭声。苏晚抱着瑶瑶坐在候诊椅上，小姑娘烧得没精神，软绵绵地靠在妈妈怀里。她看见陈屿的身影在几个窗口间穿梭——挂号、缴费、拿化验单，灰色毛衣的背影利落又稳当。 “这孩子，办事真利索。”周桂兰忍不住夸。 苏晚低头给瑶瑶擦汗，没接话。但余光里，她看见陈屿拿着病历本小跑回来，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单据，呼吸微乱但语气温和：“先去抽血，结果出来就能看医生了。” 等医生给瑶瑶用了退烧药，孩子出了一身汗，体温慢慢往下降，终于安稳地睡着了，苏晚这才松了一口气，靠在观察室的椅背上，感觉自己后背也湿透了。 这时候，一杯温水递到了她面前。 苏晚抬起头，看见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她跟前，一只手端着水，另一只手把一叠整理好的缴费单子和发票递过来，语气温和：“医生说体温已经降下来了，再观察一会儿就可以回去。这些单子你收好，费用我都交了，不着急。” “对了，我姓陈，陈屿。”他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刚才一直忙，都没正式自我介绍。” 苏晚接过单子翻了一下，连忙说：“太麻烦你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了微信的收付款界面。对面的人却没有立刻掏手机，而是稍微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大大方方地亮出了自己的二维码名片：“加个微信吧，转起来方便。” 她发了好友申请，陈屿秒通过，她立刻把医药费转了过去。陈屿收了款，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然后收起手机，站在一旁没有再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倒是周桂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拉着陈屿一个劲儿地说：“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了小陈，这大冷天的，又开车又跑腿的。” “都是邻居您就别见外了，再说了您跟我表姑这么熟，我帮忙也是应该的。” 他悄悄看了苏晚一眼。 其实刚才在小区门口第一眼看到苏晚的时候，他就愣了一下。苏晚穿着一件简单的浅色大衣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因为着急跑下来，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怀里抱着孩子，整个人素面朝天的，但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一股清冷又温柔的气质，在路灯下好看得不像话。 陈屿当时心里就有一个很诚实的念头：表姑这次真没夸张。 他跑前跑后忙了一晚上，确实有帮忙的成分，但要说没有私心，那肯定是假的。尤其是在缴费窗口排队的时候，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抱着孩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头用脸贴着瑶瑶的额头试温度，侧脸的线条柔和又好看，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所以刚才苏晚说要加微信转钱的时候，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其实已经乐开花了。他甚至有点感谢这场突如其来的帮忙，要不然以他闷葫芦的性格，就算表姑安排十次相亲，他都不一定有勇气主动要人家微信。 陈屿又下楼买了点吃的递给苏晚。 “给孩子买的？她睡着了。”苏晚轻声说。 “给你的。”陈屿递过来，“你晚饭肯定没顾上吃。” 闻到食物的香味。苏晚这才发觉自己确实饿了，胃里空荡荡的。她抬头想说谢，正好撞上陈屿的目光——他靠在墙边，眼镜被暖气蒙了一层薄雾，正安静地看着她和瑶瑶。 过了一会儿，瑶瑶醒了，退了烧之后精神好了不少，窝在苏晚怀里眨巴着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陌生叔叔，小奶音弱弱地叫了一句：妈妈。 周桂兰已经凑过来，笑眯眯地说：“瑶瑶，这是帮咱们的大好人，陈叔叔，快叫叔叔好。” 瑶瑶虽然蔫蔫的，但还是乖乖地喊了一声“叔叔好”，声音软软糯糯的。 陈屿弯下腰，冲她笑了笑，从口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根棒棒糖——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买的，温声说：“瑶瑶好，这个给你，等彻底好了再吃，先让妈妈帮你收着。” 瑶瑶眼睛亮了亮，伸手接过棒棒糖，又扭头看苏晚，苏晚点了点头，她才把糖攥在小手里，冲陈屿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这个笑容让陈屿心里又软了一截。 确认瑶瑶没什么大碍之后，陈屿又开车把她们送回了小区。到了楼下，周桂兰走在后面，故意走得很慢，把空间留给前面的两个人。 陈屿看着苏晚抱着已经睡着的瑶瑶，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最后只憋出一句：“回去让孩子多喝水，晚上要是再烧起来的话，你随时联系我，我手机不关机的。” 苏晚点点头，轻声道了谢，转身往楼里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犹豫了一下，说：“今天真的谢谢你，陈屿。改天请你吃饭。” 陈屿站在车边，眼镜片反射着暖黄色的路灯光，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但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藏不住。 “好，我等你消息。” 第72章 因小失大 金希得知龙氏集团基金会成立了专项医疗组、而医院指派了苏晚担任医疗顾问。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径直去找她叔叔金院长。 金希一路压着火气，高跟鞋恨不得把医院走廊的地面踩出坑来。连门都没敲，一把推开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金院长正戴着眼镜看文件，被这动静惊得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皱起了眉。 “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毛毛躁躁的？进门不知道敲门吗？”他摘下眼镜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金希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叔叔，医疗组的事我听说了，为什么安排苏晚？她进院才多久，论资历论人脉，哪个不比她合适？” 金院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和警告：“是龙总亲自点名要的她，你以为是我想安排的？这件事你不要再问了，眼下医院跟龙氏有好几个合作项目在推进，龙总又是医院的股东，你不要去掺和动什么手脚。” “龙总亲自点名？”金希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更难看了，嘴里嘀咕一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勾搭上龙总的……” 话音还没落，金院长的脸色骤然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别因小失大，计较些无关紧要的。” 金希被这一声训得缩了缩脖子，抿着嘴没敢再往下说。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金院长重新拿起眼镜戴上，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像是刚才那一声警告从未发生过：“那台手术安排得怎么样了？” 金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痛快，正色道：“一切顺利，在等机会。” 金院长点了点头，目光从镜片上方扫过来，语速放慢了几分：“韩芳芸那边暂时先别见面了，有事打电话说就行，免得被人看见留话柄，注意点。” 金希目光闪了一下，随即应道：“我知道了。” “方芳那边你也提前通知到位，”金院长低下头继续翻文件，语气随意却字字分明，“她虽然办事可靠，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明白。” 方芳那边我已经让她把班次排好了，时间窗口选在夜班交接的间隙，不容易引人注意。事情要隐蔽，能不经手纸质材料就不经手。” 金院长点了点头，目光沉下来：“那就好。你最近也收敛一点，别老盯着苏晚不放，她影响不到你。你也不要因为你小姨的事对她进行报复，当年那事是她自己不小心，怨不了别人。” 金希嘴上应了一声“知道了”，可转身走出办公室时，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她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站了片刻。 叔叔的话还在耳边转——别因小失大，别掉以轻心。她明白这些道理，可明白归明白，苏晚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浮上心头，那股无名火就又蹿了上来。 什么好事都轮不到她，苏晚一个半路杀出来的，凭什么一脚就踩进了龙氏的盘子里？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朝电梯走去，走到电梯口狠狠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金属门缓缓合拢的瞬间，她对着镜面般的电梯壁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渐渐冷下来。 不要盯着苏晚不放？她偏要盯着。但不能做得太明显，叔叔已经警告过她了。得换个方式，让苏晚自己有苦说不出。 出了住院部大门，金希没有马上回办公室，而是拐了个弯，朝门诊大楼后面那栋老行政楼走去。方芳的办公室在三楼最尽头，地方偏，平时少有人来，正好说话方便。 推门进去的时候，方芳正伏案整理一沓厚厚的病历档案，抬头看见是她，微微一愣，随即放下笔站起来。 “金医生？你怎么过来了？” 金希反手把门锁上，径直走到她办公桌对面坐下，翘起腿，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手术的事，我叔叔让我再跟你对一遍。” 方芳神色一正，立刻坐到她对面，压低声音：“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供体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等时机一到就能启动。” “时机，”金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眼下要注意的可不光是手术台上的时机。” 她抬眼看着方芳，“最近院里来了个苏晚，风头正盛，龙总钦点的医疗顾问。她现在的身份和位置，万一哪天好奇心上来，往不该看的地方多看一眼，你猜会怎么样？” 方芳的表情变了变，沉默片刻才说：“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金希站起身，理了理白大褂的下摆，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下，偏过头来，声音压得极低，“我叔叔还让我提醒你，韩芳芸那边我已经暂时不见面了，你自己也注意点，最近不要跟那边有任何往来。等这件事尘埃落定，才是放松的时候。” 方芳郑重点了点头。 金希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她脸上重新挂上那副得体而疏离的微笑，步伐从容地往回走。 路过住院部大厅时，她远远看见苏晚正站在公告栏前看什么通知，侧脸沉静，身形纤瘦，白大褂穿在她身上竟有几分清冷的书卷气。 金希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过去，在经过苏晚身边时，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淡淡开口：“苏医生，恭喜啊，龙氏医疗组的顾问可不是谁都能当的。好好干，别辜负了龙总的‘厚爱’。” 苏晚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平静如深潭，丝毫没有被挑衅后的波澜，只是微微颔首：“谢谢金医生关心，我会的。” 就这么一句，不卑不亢，四两拨千斤。 金希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扯出一个更大的笑容，转身大步离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把所有不甘都踩进地砖缝里。 她想，不急，来日方长。苏晚既然坐到了这个位置上，那就别怪她不给好日子过。专项医疗组马上就要进入实质运作阶段，项目越重要，容错率就越低，她有的是办法让苏晚在这个位置上坐立难安。 她又想起叔叔那句“因小失大”，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该在这时候跟苏晚硬碰，可那股不甘心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不打算做什么出格的事，但让苏晚在这段时间里“舒服”不了，她还是做得到的。 马上下周的值班表就要重新调整了，苏晚现在不是要对接龙氏专项医疗组的工作嘛，白天经常要往集团那边跑，时间不好固定，所以干脆把她的临床工作集中在几个白天的时间段里，夜班连着值就好了。” 金希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嘴角微微弯起笑了起来。 她又拨了小姨的电话，响了两声迅速挂断——这是约定好的信号，等对方回拨。叔叔让她收敛，可只要能让苏晚难堪，只要手术的事能顺利进行，这点小动作又算得了什么。 第73章 值班表 苏晚站在护士站的公告栏前，盯着那张刚贴出来的值班表看了好一会儿。 连续三天夜班。周五、周六、周日，从晚八点到早八点。她的名字被排在值班医生一栏的最上方，后面跟着两个规培生，这意味着整整三个通宵，她要带着两个新人独立处理整个病区的突发状况。 更重要的是，瑶瑶上周感冒发烧刚好，这两天还在喝止咳糖浆，晚上睡觉总是咳醒，总要靠着妈妈才能睡的踏实。 刘洋跟赵小萌在一旁嘀嘀咕咕，看到苏晚的值班时间后问:“苏医生，你这连续值三天夜班能行么？要不找人替换一下？” 苏晚把排班表拍了张照片，“我去问问方主任”转身去了方芳办公室。 方芳正坐在电脑前整理档案，看见苏晚进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标准的接待笑容：“苏医生，有什么事吗？” 苏晚把手机放到她桌上，屏幕上正是那张排班表的照片：“方主任，这个排班我想跟你沟通一下。连续三天夜班，我想申请调整，跟其他同事换一换，哪怕匀开一天也行。” 方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抬头看苏晚，脸上的表情既无奈又客气，这种表情苏晚很熟悉——它通常意味着“我知道你的诉求合情合理，但这件事我办不了”。 “苏医生，不瞒你说，这个排班是医务科统一安排的，已经定了。我这边系统都录入了，改起来涉及好几个人的排期调动，确实不太好操作。” 方芳把手机轻轻推回去，语气放得很柔和，像是在安抚她，“你有什么需求可以跟我说，下次排班的时候我一准帮你考虑到。但是这次……真的不好改了。” 苏晚沉默了一下：“我女儿病刚好，晚上离不了人。我妈身体也不太好，带不了通宵。” 方芳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她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人经过，才压低声音说：“苏医生，其实我也知道连排三天夜班不太合理。但是这个排班……金医生专门跟我打过招呼。” 她顿了顿，观察着苏晚的反应，“金医生的意思是，你现在要对接龙氏专项医疗组的工作，白天经常要往集团那边跑，时间不好固定，所以干脆把你的临床工作集中在几个整块的时间段里，一次性处理完，省得来回折腾耽误事。” 苏晚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方芳被她这一笑弄得有些不安，赶紧补了一句：“金医生也是好意，说这样对你对科室都方便。再说了，夜班虽然是连着的，但白天你就不用管病房的事了，正好可以专心忙专项组那边……” “处处这般费心盯着我的工作，那我还得谢谢她了？”苏晚唇边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笑意不达眼底，语气听不出喜怒。她没有等方芳回答，拿起手机，推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办公室，直接穿过走廊，推开了医务科的门。金希正坐在里面翻资料，手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看见苏晚进来，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嘴角弯了弯。 “苏顾问，又来视察工作？” 苏晚把手机放到她面前的桌上，屏幕朝上，排班表的照片亮得刺眼：“连续三天夜班，金医生，这是什么意思？” 金希慢悠悠地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哦，你说排班啊。怎么了？不满意？” “我女儿刚生完病，需要人照顾。我跟方主任申请调整，她说你专门打过招呼，要把我的临床工作集中安排。”苏晚看着她，“我需要一个解释。” 金希把手机放下，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又惬意，像一只懒洋洋的猫终于等到了逗弄耗子的时刻。 “解释？”她歪了歪头，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苏医生，我是为你着想。你现在是龙总钦点的医疗顾问，专项组那边三天两头开会，万一哪天龙总一个电话把你叫走了，病房里的病人怎么办？” “我把你的班集中排在夜班时段，白天你爱去哪去哪，晚上回来值个班就行，这不是两不耽误吗？再说了，夜班虽然辛苦，但清闲的时候也多，正好可以补补觉、整理整理专项组的材料，一举两得。” “一举两得。”苏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平，“那为什么偏偏是周五到周日？为什么偏偏是术后患者最多的时候？” 金希眨了眨眼，表情无辜极了：“这我哪知道啊？排班是方芳具体操作的，我只是提了个建议。要不你再去跟她沟通沟通？不过我刚才听方芳说系统都录入了，改起来挺麻烦的……” 苏晚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金希，”她直呼其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不知道你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我。” 她直视着对方，声音平稳却带着锋芒。 “工作上的安排，我向来服从调配，可凡事都要有个度。故意连着安排三天通宵夜班，已经超出正常轮岗范围。把私人情绪带到工作当中，刻意针对，没有必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金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最后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弧度挂在嘴角。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打量着苏晚，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个之前低估了的对手。 “苏医生，你这话说得就有点严重了，”她放下杯子，语气变冷了，“排班是工作需要，你要是不满意，可以去找医务科投诉，去找院长申诉。” “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专项医疗组刚成立，你为了一个夜班排期闹到院领导那里去，传出去对你对龙总都不太好看。你觉得呢？” 苏晚拿起桌上的手机，收进口袋里，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说得对，夜班而已，我值。”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不过也请金医生记住一件事——龙氏的专项医疗组早晚会结束，等卫健委再来指导工作的时候，我会建议指导组重点审查连续值夜班对患者安全的影响。包括各科室的排班合理性和人力资源配置。” 门把手转动，门开了。 “对了，”苏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然没有回头，“咖啡少喝点，容易心悸，提前养生总没错。” 门轻轻合上。 金希独自坐在值班室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的咖啡杯握了很久，最后猛地往桌上一顿，褐色的液体溅出来几滴，洇湿了旁边的病历本。 她拿过纸巾擦了擦，动作很慢，很用力。 通宵夜班结束，苏晚简单洗漱过后，来不及回家休整片刻，便驱车前往龙氏集团，对接基金会医疗项目的筹备工作。 原本项目日常对接，直接和项目负责人沟通就足够，不需要每次都汇报到龙厉这里。可龙厉特意交代下去，医疗板块的所有事宜，统一由他亲自对接。借着工作的名义，制造和苏晚碰面的机会。 上午高层会议结束，龙厉走出会议室，径直来到专属办公区。推开会客室的门，便看见苏晚坐在靠窗的沙发上。 连日通宵值夜班，精神透支严重。她微微侧着身子，后背轻轻斜靠在沙发靠背，脑袋微微低垂，眼皮耷拉着，整个人昏昏欲睡。眼底青黑格外明显，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强撑着精神等候他。 听见脚步声，苏晚勉强抬眼，下意识挺直脊背，想要打起精神。 龙厉缓步走到她对面落座，目光落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 “状态看着很差。” “昨晚值了通宵夜班。”苏晚轻声回答，声音带着一丝熬夜过后的沙哑。连日接连值守夜班，休息不足，疲惫已经藏不住。 龙厉眸光微沉，面上没有表露多余情绪，当下没有再多追问，平静和她对接完今天的工作内容。 谈妥所有事项，苏晚告辞离开。 等办公室房门合上，龙厉脸上的从容慢慢敛去。他拿出手机拨通周远的电话，语气冷了几分。 “去查一下瑞和最近心胸外科的排班，查清楚苏晚的夜班安排。” 周远应声领命。 没过多久，周远将调查到的情况如实汇报。科室近期人手并不算紧张，正常轮岗都是隔两天轮一次夜班，唯独苏晚，被接连排了三天通宵夜班。打听过后，是金希私下特意交代的。 得知原委，龙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寒意。 第74章 庇护 龙厉听完周远的汇报，沉默了几秒。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转着桌面上的签字笔，另一只手搭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节奏沉缓，像是在掂量什么。 然后他停下动作，把笔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金希，金院长的侄女。他一早就知道这层关系。当初让苏晚当医疗组顾问的时候，他让周远联系的一直是金院长。金院长为人圆滑，做事有分寸，在医疗圈子里口碑不差，龙厉给他几分面子，这面子是给金院长的。但金希——她显然搞错了什么。 “打给行政院长周院长，”龙厉开口，声音平淡，但周远跟了他这么多年，听得出那层平淡底下压着的怒意，“就说我说的。” 周远点头，没有多问。他明白为什么这次直接绕过了金院长——金希是他侄女，这件事让金院长来处理，未必能真正做到位。 而周院长是行政系统的负责人，名正言顺，又不至于让金院长太难堪。这个分寸，周远拿捏得炉火纯青。 电话接通的时候，周院长的声音带着几分殷切的热络：“周特助，好久都没联系了，近来一切都还好吧？” 周远语气不疾不徐，温和里裹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周院长，是这样的。龙总最近跟贵院有一项合作对接您知道吧？对接人一直是苏晚医生。但龙总注意到苏医生最近排班排得太满了，夜班连着上，想约个时间都排不开。” 他顿了顿，声音里甚至带了点笑意，但那笑意让电话那头的周院长后背一紧。 “龙总说了，既然瑞和这么忙，苏医生抽不开身，那他以后就亲自来医院跟苏医生对接工作。就是不知道龙总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会不会影响贵院的正常秩序，还望周院长见谅。” 周院长握着电话的手指倏地收紧，额头上几乎要渗出冷汗来。 龙厉亲自来医院？那个人的排场和分量，谁不知道？他要是隔三差五往瑞和跑，整个院领导层都别想安生了。更何况，能让龙厉亲自出面说这番话，说明他不是在打招呼，是在施压。 “周特助，这件事我确实不知情，实在抱歉，”周院长连忙表态，语速都快了几分，“排班这种事怎么会弄成这样，我马上去查，一定给龙总一个交代。” “周特助，这件事我一定查清楚。”周院长的语气严肃起来，带了几分诚恳的急切，“排班的问题，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们一定给龙总和苏医生一个交代。请您转告龙总，让他放心。” “有劳周院长了。”周远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好说话笑吟吟的样子，“龙总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爱才。苏医生是个好医生，好医生该有好的工作状态，累垮了对谁都不好，这个道理，周院长肯定比我们明白。” “明白，当然明白。” “感谢龙总体恤，是我们的疏忽。”周院长忙不迭地应着。 挂了电话，周远看着手机屏幕上暗下去的界面，嘴角微微一勾。周院长那头估计是坐不住了。 果然，周院长放下电话后就立刻去找金院长。 “老金啊，”周院长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为难，更多的是压不住的焦虑。 金院长一怔：“怎么回事？” 他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末了看着金院长逐渐沉下去的脸色，叹了口气：“老金，你那侄女，这次做得太过了。 “背地里搞这种小动作，以为没人管得了她，结果呢？龙厉那边一个电话直接打到我这儿来，我这差点没法交代。” 金院长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金希她——唉，这丫头不知道轻重，我一定好好管教。” “现在说不知道也晚了。龙总那边不是听解释的人，他能让特助打这个电话而不是直接动手，已经是给医院留了面子。” “现在不是管教的问题，是要给交代。”周院长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马上年底要开股东大会了，龙氏的注资对瑞和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要出任何问题。” “他这次没直接找你说这事，而是让特助打给我，说明他还在给咱们留余地。但余地是有限的，这个度我们必须拿捏好。” 金院长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我明白。” 两位院长商议的结果第二天就落地了。 行政处出了一份正式通报：医务科排班制度存在不合理之处，对医务人员休息权益保障不到位，责令限期整改。通报里同时点明，金希作为排班负责人，承担管理责任，给予行政警告处分，并调离排班管理岗位。 措辞公事公办，没有提及苏晚的名字，也没有提龙厉，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风向变了。 全院下发通报的时候，苏晚正在跟沈慕辰通电话。 “苏医生，有件事想咨询一下你的专业意见。”沈慕辰缓缓说道，“我一位好朋友的父亲，近期频繁胸闷胸痛，做了冠脉造影，血管堵塞程度偏高，医生建议做心脏支架。” “我朋友心里拿不定主意，不清楚是保守用药调理，还是直接做手术，想听听你的专业建议。” 苏晚认真听着，稍微想了一下。 “主要看血管狭窄的具体百分比，还有日常症状。”她耐心细致地分析，“若是堵塞超过百分之七十，反复出现胸口闷痛，活动之后不适感加重，这种情况优先考虑支架干预，避免突发心梗。” “倘若狭窄在七十以内，只是偶尔不舒服，可以先规范用药，严格控制血压血脂，保守观察。” 沈慕辰安静听完，低声道谢：“多亏有你帮忙分析，我回头转告对方。” “不用客气。” 简单聊完病情相关事宜，两人寒暄了两句便挂断了电话。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她点开看到是医院下发的内部通报，通报内容是关于排班的。 下午，周院长亲自来科室找她。老院长态度和蔼，措辞恳切，先是解释了排班问题是医院管理层的疏漏，让她受委屈了，然后郑重表态，说医务科已经调整了排班制度，以后不会再出现类似情况。 “苏医生有什么想法，尽管提。”周院长笑容可掬，“医院一向重视年轻骨干医生的培养，你有什么需要，院方一定尽力满足。” 苏晚礼貌地应付着，连连点头，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但送走周院长后，她一个人站在窗边，心里翻涌的情绪比面上表现出来的复杂得多。 她猜到是谁了。 这种不动声色的雷厉风行，这种分寸精准的敲打，这种既不让她难堪又把事情办得干净利落的手段——除了龙厉，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她说不上来那一刻的心情是感激多一些，还是别的什么。 苏晚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通讯录里龙厉的名字，指尖悬在屏幕上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收起了手机。 她决定下次见到他的时候，当面道谢。 第75章 搬家 苏晚给爸妈买的电梯房装修好可以入住了。苏大民特意找人去算了个好日子，腊八，宜搬家。这天的阳光正好，照得人心里都跟着暖洋洋的。 苏晚站在家门口，看着爸妈跟老邻居们依依不舍地道别，周桂兰眼眶红红的，拉着住了十几年的对门李婶的手，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常来坐坐”“别断了联系”。苏大民虽然没掉眼泪，但跟老张头握手的劲儿比平时都大了几分，两个大男人拍了拍彼此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阿姨是个热心肠，不光自己来了，还把她侄子陈屿给拉了过来当壮丁。小伙子高高大大的，穿着件深蓝色的卫衣，二话不说就撸起袖子开始搬箱子，一趟一趟地上楼下楼，额头上渗出汗珠来也不喊累，王阿姨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夸：“我这侄子啊，在建筑设计院上班，踏实肯干，脾气也好……” 苏晚听出王阿姨话里的意思，只是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去收拾厨房的东西。 等最后一箱搬完，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周桂兰看着空荡荡的老房子，又看了看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货运车，心里头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周桂兰拉着苏晚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小晚，人家陈屿帮了这么大忙，上次瑶瑶半夜发烧也是他开车送去医院的，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妈，我知道，我请他吃顿饭。”苏晚点头。 周桂兰又对陈屿说：“小陈啊，家里刚搬过来，锅碗瓢盆都没归置好，就不在家做饭招待你了，让晚晚带你出去吃，找个像样点的餐厅。”说完还不忘补一句，“你这孩子真不错，干活利索又稳当。” 苏晚哪里听不出母亲话里话外的撮合之意，只是她心里有自己的打算。 她跟陈屿选了附近一家环境清幽的中餐馆，点了几道招牌菜。陈屿确实是个不错的聊天对象，说话不急不缓，聊起工作上的事情也很有分寸，不会让人觉得冒犯或者无聊。 但苏晚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那种带着温度的、小心翼翼的注视，像冬日里一簇刚刚燃起来的火苗，还不敢烧得太旺，却已经足够让人察觉到热度了。 她不是不懂。 正因为懂，她才觉得有些话应该早点说清楚。 “陈屿，”苏晚放下筷子，语气平和但认真，“今天真的特别感谢你，上次瑶瑶的事也是，帮了大忙。” 陈屿连忙摆手：“苏医生你太客气了，都是应该的——” “你听我说完。”苏晚轻轻打断他，唇角带着一点笑意，但眼神很坦诚，“我知道王阿姨的好意，也感受得到你的心思。但我刚离婚不久，瑶瑶还小，我现在全部的重心都在她和工作上，暂时……不想考虑感情的事。” 她说得直接，但不伤人，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不是在拒绝某个人。 陈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一闪而过的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和尊重：“苏医生，谢谢你跟我说这些。说实话我确实……挺欣赏你的，但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他拿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她一下：“那咱们就当普通朋友处着，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苏晚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地笑了：“谢谢。”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反而因为说开了而变得更加轻松自在，接下来聊的都是些家常话题，新房的装修风格、工作的趣事，附近都有哪些商场—— 龙厉今天的心情本来还不错。 年底了，合作方的赵总约了他吃饭，敲定明年采购的合同细节。这家饭店的私房菜做得远近有名，包厢在二楼，安静私密，最适合谈生意。 赵总殷勤地站在门口迎接，满脸堆笑地把两人往楼上引。龙厉漫不经心地听着对方介绍今天的菜品安排，脚下已经迈上了楼梯的台阶。 就在拐角处，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大厅靠窗的位置，坐着一男一女。女的他只消看一眼侧影就认出来了——苏晚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对面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卫衣，正说着什么，苏晚听着听着就弯起了眼睛，笑得轻松又自然，像是被什么有趣的话逗到了一般。 龙厉的目光在那个陌生男人身上停留了两秒。年纪不大，看着斯斯文文的，坐姿端正，一股子老实本分的气质，跟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物种。 “龙总？”赵总见他不走了，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包间在上面，这边请——” 龙厉没理他。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她这是出来相亲的？ 周远跟在后面，正低头翻着合同条款，冷不防龙厉停住了，他差点撞上去。等他抬起头看清大厅里坐着的是谁，又看到自家老板那个表情，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老板，”周远压低声音，“赵总还等着呢——” 话没说完，龙厉已经迈开步子朝大厅走过去了。 周远在后面瞪大了眼睛，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他家老板这是要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直接冲过去？不会是要强抢民女吧？ 赵总一脸茫然地看着周远，眼神里写满了“你们老板这是什么操作”的疑问。周远只能回以一个“别问我我也很慌”的表情，然后赶紧跟了上去，心里默念：冷静，冷静，老板在外面还是知道收敛的……吧？ 龙厉走到那张桌子旁边的时候，苏晚刚好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对面的男人正在说“瑶瑶上次烧退了以后没有再反复吧”，语气里的关切让龙厉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问孩子的事情？苏晚的女儿。这个男人连瑶瑶的事都知道，看来不是第一次见面。 龙厉开口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像是偶遇了一个要找的同事：“苏医生，原来你在这啊。” 苏晚转过头来，看到是龙厉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她放下杯子，语气平静：“龙先生，真巧。” 陈屿抬头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黑色长款大衣，身形挺拔，五官俊朗，站在那儿虽然什么都没做，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尤其是他看向自己的那一眼，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冷淡疏离，却看的人背后发凉。 苏晚介绍道：“陈屿，这位是龙厉龙先生。龙先生，这是陈屿。” 两个男人互相点了点头，谁都没有要握手的意思。 龙厉的视线从陈屿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到苏晚身上，语气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公事：“周院长有事找你，很着急，让你现在过去一趟。” 周远刚好走到他身后，听到这句话差点没绷住——怎么扯到周院长身上了？他家老板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日益精进了。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配合地收起脸上的慌张，摆出一副专业助理的严肃表情，对陈屿郑重其事地欠了欠身：“实在是不好意思了，医院那边有突发情况，挺急的。” 陈屿一听是院长找、医院有事，哪里还敢耽搁，连忙站起来说：“苏医生你快去吧，工作要紧。”他冲着苏晚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今天聊得很开心，咱们下次再聊。” 苏晚看了龙厉一眼，那一眼里有明晃晃的了然和淡淡的不赞成，但她没有当着陈屿的面拆穿他，只是站起身拿起外套，对陈屿说：“不好意思，改天请你。” 龙厉全程面不改色，甚至还微微侧了侧身，给她让出一条道来，绅士得无可挑剔。 苏晚走出两步之后，龙厉才迈步跟上，路过楼梯口的时候对呆立在原地的赵总说了句“改天再约”，连脚步都没停。 赵总张了张嘴，看着一行人离开的背影，手里的合同在风中微微颤抖。 周远走在最后，路过赵总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句“理解一下”，然后快步跟了上去，心想他家老板现在能保持这个程度的克制已经是超常发挥了，至少没有直接对那个陈屿说什么“她是我的”之类的疯话。 第76章 我要追你了 一出大门，苏晚的脚步就慢了下来，抬眼看向前面那道黑色的背影，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警告：“龙厉，下不为例。” 龙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冬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他微微挑了下眉，表情看不出喜怒：“什么下不为例？”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苏晚对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我不喜欢别人干涉我的私事。” 龙厉没有接这个话茬，反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慢悠悠地换了个话题：“那个男人是谁？你不会是在相亲吧？” “这跟你没关系。” 苏晚顿了顿：“值班那件事，还没来得及谢谢你。” “举手之劳，不过你想怎么感谢？” 龙厉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低沉得像是大提琴的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侵略性。 苏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神色恢复了医生的职业性冷静：“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但是对我来说帮助很大，改天请你吃饭。” 龙厉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兴味：“一顿饭就想把我打发了？” 苏晚抬眼看着他，目光清亮而坚定，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分明：“龙厉，我今天刚跟陈屿说过的话，也不介意再跟你说一遍——我刚离婚不久，女儿还小，目前没有开始新感情的计划。” 空气安静了两秒。 龙厉没有生气，也没有退开，反而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猎豹锁定了猎物之后并不急于出击，而是在评估和等待。 “苏晚，”他认真的叫她的名字，“你这话，对那个陈屿管用。对我——” 他顿了一下，唇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语气笃定得近乎狂妄：“不管用。” 他说完直起身，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了一眼街对面的车流，像是随口一提：“择日不如撞日，别改天了，这饭今天就吃了吧。” 苏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找借口，龙厉已经转头对周远说了句“去丰合园”，然后重新看向她，姿态松弛又笃定，完全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她知道这顿饭是躲不掉了。 二十分钟后，他们坐在一家私房菜馆里。 这地方外面看着不起眼，青砖灰瓦，连个大招牌都没有，推开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院子里的腊梅开得正盛，穿过回廊是一间间独立的小厢房，私密性极好。老板娘亲自引他们进了最里面那间，推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混着茶香扑面而来。 老板娘叫秦漫，是个美艳得有些张扬的女人。一头大波浪卷发披在肩上，五官明艳大气，笑起来的声音爽朗：“龙少，稀客啊，今天怎么有空来？” 她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龙厉身后的苏晚身上，那双漂亮的杏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弯成两弯月牙，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哟，还带了位美女。” 苏晚礼貌地点了点头：“你好。” “你好你好，快请坐。”秦漫把人引进包厢，亲自倒了茶，又寒暄了两句才退出去。 门刚关上，她脸上那副职业化的笑容就变成了一脸八卦，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噔噔噔地小跑到后厨门口，一把拽住正在那儿偷吃点心的周远。 秦漫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那位是谁啊？龙厉带女人来我这儿吃饭，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周远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杏仁酥差点掉了，一脸无辜：“秦姐，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你是他贴身助理，你跟我说不知道？”秦漫双手抱胸，涂着酒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在胳膊上敲了敲，“老实交代，是不是未来的总裁夫人？” 周远往包厢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复杂地压低了声音：“秦姐，真不是我不告诉你，我也看不懂，就是……就是人家对我们老板好像不感冒。” “不感冒？”秦漫更来劲了，眼睛瞪得溜圆，“龙厉那张脸摆在那儿，还有女人能不感冒？” “真的。”周远一脸认真。 秦漫沉默了两秒，随即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该！总算有人治得了他了。” “你是不知道，我们家老赵跟我说，龙厉这个人从前在情场上就没吃过亏，那些女人哪个不是上赶着往上扑？这回好了，踢到铁板了。” 她越说越兴奋，干脆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拽着周远一起在走廊拐角处偷偷观察那扇紧闭的包厢门，活像两个蹲守八卦前线的战地记者。 包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菜已经上齐了，四菜一汤，都是清淡精致的家常菜，摆盘却极为讲究。苏晚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鱼肉鲜嫩，火候恰到好处，她不由得点了点头：“这家菜味道不错。” “秦漫的家传手艺，她外公以前是国宴厨师。”龙厉靠在椅背上，给她添了点茶水，目光却始终没从她脸上移开，“你喜欢的话，以后可以常来。” 苏晚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决定把话说清楚。 “龙厉，刚才在门口我没来得及说——我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也不知道你对我到底存了什么心思。但我说的话是认真的，我没有开始新感情的计划，现在没有，短期内也不会有。” 龙厉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沉默地盯着她看了几秒。包厢里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深邃的眼窝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克制的、却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他本来打算温水煮青蛙慢慢来的，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手段，有的是时间。他可以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她的生活，等她习惯他的存在，等她放松警惕，等她一步一步走进他早就布好的围城里。 这个计划本来天衣无缝。 直到今天中午，他看见她和陈屿坐在一起吃饭。 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不清白。 龙厉太熟悉那种眼神了，因为那和他自己看向苏晚时的目光如出一辙。 那一瞬间龙厉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办法不行了。他再这么慢悠悠的温水煮下去，青蛙都要跑了。 不能再等了。 “苏晚。”他忽然开口，嗓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 苏晚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他，却被他眼神里的温度烫了一下。那目光太直白，太炽烈，像是把所有克制的伪装都撕掉了，赤裸裸地露出底下的欲望和占有。 她本能地往后靠了一下，后背抵在了椅背上。 龙厉站起身，绕过圆桌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双手撑在她椅子两侧的扶手上，将她整个人困在椅背和他的胸膛之间。 苏晚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逼得后背紧紧贴着椅背，心跳骤然加速，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那双永远冷静自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龙厉，你——” “我本来不打算这么快的。”他打断了她，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淡淡的茶香，“苏晚，我本来想慢慢来，给你时间适应，给你时间接受。我有耐心。”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嘴唇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可今天我看到陈屿坐在你对面，看你的那个眼神……” 他没把话说完，声音却沉了下去，尾音消失在喉咙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危险的、不加掩饰的侵略性。 苏晚的双手抵在他胸口，试图推开他，掌心下是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和她自己已经乱了节奏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龙厉，你别这样。” “别哪样？”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却半点都不温柔，“别靠近你？别碰你？” 苏晚偏过头去，避开他灼热的呼吸，声音绷紧：“我离过婚，还有孩子，咱俩不合适。” 龙厉抬手，指腹轻轻捏住她的下巴，不容抗拒地将她的脸转了回来，逼她直视自己，“马上就合适了。”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唇上。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藏了太久，久到今天看到她坐在别的男人对面时，那个念头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他低头吻了下去。 苏晚的瞳孔骤然收缩，双手抵在他胸口。他的嘴唇比想象中还要温热柔软，但吻她的力道却和温柔毫不沾边，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急切，像是终于尝到了一口渴望了很久的东西，就再也停不下来。 他的手从她下巴滑到后颈，扣住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盘起的长发里，加深了这个吻。 苏晚的大脑一片空白，理智告诉她应该狠狠推开这个放肆的男人，然后给他一巴掌，拎着包走人——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龙厉终于放开了她。 他微微退开一点距离，鼻尖还蹭着她的鼻尖，呼吸粗重而紊乱，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欲望和餍足。 他看着苏晚被自己吻得微微红肿的嘴唇，看着她脸上终于不再是那副冷静自持的表情，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苏晚偏过头去，耳根红得像要滴血，声音却还在强撑着镇定：“龙厉，你这是……”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给了她一点空间，但目光依然牢牢锁在她身上。 “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我要追你了。”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第77章 你是不是我爸爸？ 顾衍之听说华诺内部关于林暖的传言后，心里就隐隐觉得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但那种感觉像一根细刺，扎在意识深处，白天忙碌时不觉得，一到夜深人静就开始隐隐作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医院产房，灯光惨白，仪器嘀嗒作响。林暖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角。她用力攥着床单，骨节发白，发出压抑的痛呼。 场景忽然跳转，婴儿的啼哭声划破产房的寂静，护士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婴儿走过来，那孩子忽然停止了哭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张开嘴，声音奶声奶气却又清晰无比。 “你是不是我爸爸？” 顾衍之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后背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他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 窗外天色将亮未亮，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低声骂了一句。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记住林暖产床上痛苦的表情，记住婴儿那双像极了自己的眼睛。 第二天上班，顾衍之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个矜贵疏离的顾总，西装笔挺，眉目从容。但他私底下开始格外留意林暖的一举一动，像个不动声色的猎人，耐心收集着每一个可疑的蛛丝马迹。 林暖以前是组里出了名的咖啡控，一天至少三杯美式打底。可最近她很少碰咖啡了，她的杯子里是白开水，偶尔泡两片柠檬。 有一次开项目会，行政小妹端进来一壶现磨咖啡，满室飘香，所有人都伸手去接，只有林暖轻轻把杯子推开，说不用了，眼神甚至刻意避开了那个咖啡壶。 然后是午饭。 以前到了饭点，林暖总是招呼组里几个人一起下楼吃饭，风风火火的走在最前面。现在她要么提前消失，等大家回过神来她人已经不在工位上了；要么就磨蹭到最后一个，等同事们都走光了，才慢吞吞拿出手机点外卖。 有一次顾衍之路过她工位，瞥见她屏幕上的外卖订单，蔬菜沙拉，备注写着“酱汁分装，少油多醋”。他挑了下眉，没有作声。 真正让他确定不对劲的，是陈秘书那次无意间的碰面。 那天中午李秘书从外面办完事回来，在电梯间撞见林暖取外卖。陈秘书眼尖，一眼看见透明塑料碗里绿油油的一片，生菜、芝麻菜、几颗小番茄、半颗水煮蛋，寡淡得连块鸡胸肉都没有。 “林组长，您这吃的也太素了吧？”李秘书笑着打趣，“怪不得越来越瘦了。” 林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容：“减肥呢，最近胖了不少。”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把外卖袋子往身后藏了藏。李秘书没在意，嘻嘻哈哈地走了，但顾衍之后来从李秘书口中得知这个细节时，心里那根刺又往深处扎了几分。 林暖的身材本就偏瘦，胖在哪里？需要减什么肥？ 更让他警觉的是工作上的刻意的疏远。以前林暖作为项目组长，跟他对接工作从来都是亲自来的，拿着笔记本一条条过，偶尔还会因为某个细节跟他据理力争。 现在她能安排底下人就安排底下人，实在需要自己出面的时候，旁边一定带着一个同事，绝不跟他单独待在同一间会议室。 有两次顾衍之故意在她工位附近停留，假装翻看资料，余光瞥见她整个人的状态都是紧绷的，肩膀微微缩着，像是随时在防备什么。 种种迹象像拼图碎片一样一片片拼凑起来，逐渐在顾衍之脑海里勾勒出一个轮廓，一个他不敢确认却又直觉越来越强烈的轮廓。 但眼下华诺这边的对接工作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他不日就要回顾氏总部，以后恐怕没有这么多机会跟林暖近距离接触了。 他靠在办公椅上，眉峰微蹙。要不要找她谈谈？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不下百遍。谈，要怎么开口？问她是不是怀孕了？问她孩子是谁的？万一猜错了呢，岂不显得他自作多情、荒唐可笑？可如果猜对了，她不承认又怎么办？ 他需要一个时机。 这个时机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顾氏注资华诺的项目正式筹备完成，后续所有框架协议和资金安排都已敲定，他作为顾氏方面的代表再没有理由频繁往华诺跑。 周经理在内部群里发了消息，说晚上项目小组一起聚个餐，就当是庆祝项目落地，也让这段时间辛苦的同事们放松一下，还特意艾特了顾衍之说顾总也一起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这种小组聚餐，换了往常顾衍之根本不会考虑参加。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半生不熟的社交场合，一堆人围着吃吃喝喝，说不咸不淡的场面话，浪费时间。但这一次他看着群里周经理的消息，沉默了几秒，还是回复了一个字： “好。” 包厢定在一家江浙菜馆，装修雅致，圆桌转盘上摆满了精致的冷碟。项目组十几个人围坐一桌，气氛起初还算融洽，大家聊着项目的收尾工作，感慨这段时间加班熬夜的不容易。 酒过三巡，话题就散开了。 赵琳琳今晚穿了一条酒红色的修身连衣裙，妆容精致，说话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是生动的表情。 她是华诺这边负责外联的，性格外向，嘴巴甜，在组里人缘不错，但顾衍之对她的印象一直说不上好，这个女人太爱表现了，尤其是当着他的面。况且还有之前她陷害林暖那件事，他对这个人一直保持警惕。 果不其然，菜上了一道清蒸大闸蟹，红彤彤的蟹壳油亮饱满，服务生刚把转盘放稳，赵琳琳就伸过手去，轻轻一转，那只螃蟹稳稳当当停在了林暖面前。 “林组长，这螃蟹可鲜了，你尝尝。”赵琳琳笑得亲热，声音刚好让整桌人都听得见，“这段时间你带着大家加班熬夜，太辛苦了，得好好补补。” 她的语气听不出任何问题，热络得像真心实意的关心。但顾衍之注意到，林暖看到那只螃蟹的时候，眉心几乎不可察觉地皱了一下，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 蒸蟹的腥味顺着热气飘过来，带着黄酒和姜丝的气息，本来应该很香的，但林暖的胃不受控制地翻搅了一下。她端起手边的柠檬水抿了一口，压下喉咙口泛上来的酸意，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赵琳琳。 “琳琳你真是有心了，”林暖笑了笑，“不过我最近肠胃不好，医生说不能吃生冷海鲜，这好东西还是留给懂行的人享受吧。” 话说得滴水不漏，赵琳琳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自己夹了一只螃蟹去啃，嘴里说着“那你没口福了”。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转着手边的酒杯，目光在林暖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不碰螃蟹。连闻都闻不得。 心里的拼图又拼上了一块。 赵琳琳很快就从螃蟹的尴尬中恢复过来，她端着红酒杯站起身，绕过小半个桌子径直走到顾衍之身边，妆容精致的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热络笑容，身体微微往顾衍之那边靠。 “顾总，我得敬您一杯。”她把酒杯放得很低，姿态放得极为谦逊，“这次项目能这么顺利，多亏了顾氏那边的大力支持，我们华诺上下都特别感激。我主要负责外联这一块，以后顾氏那边有什么需要对接的，您尽管吩咐我，随叫随到。” 她这话说的有水平，既捧了顾衍之，又不动声色地把自己推销了出去，以后负责跟顾氏对接的人选，她想占这个位置。 顾衍之往后退了一步，跟她拉开距离，端起酒杯，只浅浅抿了一口，面上看不出任何温度：“赵小姐客气了，后续对接人选的事周经理会统筹安排，不急。” 一句话把她的毛遂自荐轻飘飘地挡了回去。赵琳琳还想再说点什么，顾衍之已经移开了目光，手指在杯壁上轻轻一弹，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股疏离的气息明明白白，话题到此为止。 赵琳琳识趣地笑了笑，端着酒杯退回自己的座位，只是转身时脸上挂着的笑容明显淡了几分。 顾衍之端起酒杯站起身，绕到了林暖身边。 包厢里的灯光偏暖黄，打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线条。顾衍之注意到她面前盘子里的菜几乎没怎么动过。 “这段时间辛苦林组长了。”他站在她身侧，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语气是公事公办的从容，眼神却比平时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林暖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目光中。她很快稳住情绪，举起自己的柠檬水杯跟他碰了一下，笑容公式化的得体：“顾总客气了，是项目组同事一起努力的结果，都是为了公司哪谈得上什么辛苦。” 顾衍之没有走，他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一些，近到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气，近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项目结束了，我就不来华诺了。”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收入眼底，“临走之前，林组长没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林暖握着水杯的手指倏地收紧，杯壁上的柠檬片轻轻晃动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的注视，过了两秒才重新抬起眼，笑容依旧稳稳当当：“顾总这话说得，我一个小小项目组长，哪有什么要特意跟顾总交代的。项目上的事情，报告里都写清楚了。” 顾衍之盯着她看了三秒。 她没有躲。但也没有说实话。 他直起身，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是吗。那倒是我多虑了。”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林暖绷了半天的肩膀终于微微松懈下来，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但她不知道的是，顾衍之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的那一刻，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第78章 你是不是怀孕了？ 她越是这样，他越要知道答案。 顾衍之点名要林暖负责后续华诺跟顾氏项目对接工作。 消息很快传到林暖耳中，她当即找到周经理，明确提出拒绝。 “周经理，后续对接的工作能不能安排其他人？我手头组内报表、资料整理已经堆得满满当当，实在分不出多余精力长期对接顾氏。” 周经理面露为难：“小林，这是顾总亲自定下的安排，我这边不好更改。” 林暖心里清楚，顾衍之分明是故意的。 她一心想要划清界限，借着项目结束彻底和他断了往来，他偏要她负责日后的对接工作。 周经理把林暖的拒绝理由润色了一番，措辞谨慎地转达给顾衍之：“顾总，小林手头项目确实排满了，精力上可能顾不过来。要不咱们重新派个人？赵琳琳就不错，干活利索，人也机灵，跟顾氏这边的合作她也经手过一部分，上手不会慢。” 他说完这番话，自觉理由充分、备选方案妥当，应该能交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只有林组长全程跟进完整项目，熟悉所有细节，交给旁人容易出现纰漏。”顾衍之语气不容置喙，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周经理张了张嘴，想说赵琳琳真的很不错，但顾衍之没有给他再次推荐的机会。 “我亲自跟她说。她会同意的。” 电话挂断了。 周经理握着手机，总觉得顾衍之最后那句话的语气不太对劲。不是商量的口吻，也不像是上司对下属工作的安排，倒更像是——一种笃定的、带着某种自信的陈述。 周经理摇摇头，决定不再深想。 林暖接到顾衍之电话的时候，正在工位上整理项目收尾的文档。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文字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从周经理告诉她那个消息开始，她的心就像被一根细线悬在了半空中，晃晃悠悠的，落不了地。 她拒了。理由充分，态度明确。 她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直到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跳出一个她再熟悉不过却最不想看到的名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要不要接。铃声响到第五声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划开了接听键。 “喂。” “周经理说你很忙。”顾衍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对接的事，我来跟你说。” 林暖攥紧了手机：“顾总，我真的忙。手上好几个项目堆着，实在分身乏术。华诺这边优秀的同事很多，赵琳琳经验丰富，对顾氏的流程也熟悉，她比我更合适。” 她一口气把准备好的理由全部搬出来，语气尽量显得诚恳而职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这些理由周经理已经替你说过了。”顾衍之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但我想听你自己说。” 林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我说的就是这些。” “是吗。”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淡淡的很平静，但林暖偏偏从那两个字里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明天下午三点，顾氏大厦十八楼，三号会议室。”顾衍之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直接报出了时间和地点，“对接的事，当面谈。” “顾总——” “林暖。”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像是把每一个字都放在舌尖上掂量过，“你在躲什么？” 林暖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躲”，但这四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声来。因为她知道，以顾衍之的敏锐，这种苍白的否认不仅骗不了他，反而会让他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 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明天下午三点。”顾衍之重复了一遍，然后挂断了电话。 林暖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在问她在躲什么。 他知道了。或者说，他已经在怀疑了。 她下意识地把手贴在小腹上，掌心隔着衣料感受到那片平坦的温热。才两个月，什么都看不出来，什么都摸不到。 但身体里那种微妙的变化是真实存在的——早晨醒来时翻涌的恶心、闻到咖啡味时莫名的反胃、以及那种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装了一个小小的能量黑洞，把她所有的精力都一点一点吸走。 她瞒得很辛苦。 推掉聚餐，她说自己肠胃不好。换掉高跟鞋，她说最近脚踝不舒服。不喝咖啡，她说在戒咖啡因。每一个借口都合情合理，每一次掩饰都小心翼翼。 但她忘了顾衍之是什么人。 他能在谈判桌上从对手一个无意识的微表情里抓住破绽，能在堆积如山的报表里一眼发现小数点后两位的异常。她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在他眼里，大概就像一层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他点名要她负责对接，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项目平稳推进”。 他是在收网。 他要她到他面前去，在最近的距离里，亲口给他一个答案。 --- 次日下午三点，顾氏大厦十八楼。 林暖站在三号会议室门口，做了三个深呼吸，才抬手推开门。 会议室很大，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顾衍之就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脸到脚，最后在她的小腹上停了不到半秒，又移回她的脸上。 那不到半秒的停顿，让林暖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对面的椅子。 林暖走过去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包上面，姿态端正而拘谨。她在心里告诉自己：镇定，跟平时一样，谈工作而已。 顾衍之把手里的文件放到一边，十指交叉搁在身前，看着她。 那目光太过直接，没有任何迂回和掩饰，像是在一层一层剥掉她的外壳，直直地看向她藏在最里面的那个秘密。 林暖被他看得坐立难安，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顾总，关于对接的事，我确实——” “你好像瘦了。” 他打断她，说了一句跟工作毫不相干的话。 林暖噎了一下，很快接上：“最近项目忙，胃口不太好。” “胃口不好。”顾衍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意味深长。” 林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最近在清淡饮食。”她的声音已经开始有些不稳了，又找补了一句。 顾衍之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午后阳光洒在他肩头，冲淡了他一身的冷淡。 “这段时间，你一直在躲我。”他说，语气平缓，“消息回得很慢，约你见面总有理由推掉。” “我确实身体不舒服——” “林暖。” 他转过身来，逆着光的脸有一半陷在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却格外亮，像是狩猎者在黑暗中锁定了猎物。 “我问你一个问题。” 林暖的心脏几乎要停跳了。她的手在包底下不自觉地抓紧了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臂，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深处那一抹笃定的、不容逃避的锋利。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个炸雷，在她耳边轰然炸响。 “你是不是怀孕了？” 第79章 你是不是傻？ 林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他旁敲侧击、他拐弯抹角、他用工作安排来逼她自己露出马脚。但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截了当地问出来，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缓冲，像一把刀直接捅到她面前。 她懵了一瞬，下意识地摇头：“没有。” 顾衍之的目光没有移开分毫。他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危险的东西，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云层。 “你考虑清楚了再说。” 他的声音并不大，语速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林暖的心上。 他的眼神告诉她——他已经知道了。不是怀疑，不是猜测，是笃定。他问这个问题，不是在向她求证，而是在看她会不会说实话。 林暖张了张嘴。 她想再说一遍“没有”，想说“顾总你想多了”，想把自己准备好的那一套说辞再搬出来。但那些话全部堵在了喉咙口，在他那双眼眸底下，她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编不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落地窗外隐约传来城市的喧嚣，但在这个空间里，所有声音都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她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慌乱。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膝盖。 过了很久。 也许只是几秒钟，但在她的感知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是。我是怀孕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是那块她一直死死压着的大石头，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 但是说出来反而轻松了。 林暖深深的叹了口气“但是跟你没关系。” 她抬起头来，看着顾衍之的眼睛，逼自己把话说完。她不是没有想过会被发现，在被发现的那一刻，她要把自己的立场摆得清清楚楚，不给他任何误解的空间。 “我没有要用孩子绑住你的意思。这个孩子，我自己负责。” 话说完，她紧紧抿住嘴唇，挺直了脊背，像是在等待某种判决。 顾衍之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奇怪的是，他的表情并没有她预想中的震惊、愤怒或者厌恶。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一潭被投入巨石的水面，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已天翻地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低了不止一度，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压抑着怒气的低哑。 “什么叫跟我没关系？” 林暖愣了一下。 “你都没问过我的意见，就自己下了决定。”顾衍之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得更近了，近到林暖能看清他下颌线条因为咬紧牙关而绷出的弧度，“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想负责？”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沉了一分。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想留下它？” 林暖怔怔地看着他。 她没有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在她预设的所有可能性里，他应该是冷淡的、疏离的、公事公办的——也许会给她一笔钱让她处理干净，也许会用一份严密的协议把孩子的抚养权和顾家的名誉牢牢捆绑，也许会冷漠地表示这件事与他无关。 唯独没有这一种。 她看着他眼睛里隐隐跳动的那簇火苗——不是厌弃的、排斥的，而是带着怒意的。气她自作主张，气她擅自替他做了决定，气她连问都没问一句就把他判了出局。 那团火从他眼里烧到她心里，把她的胸腔烫出了一个大洞。所有被强行压下去的情绪——这两个月来一个人扛着的恐惧、焦虑、无助、孤独——像是找到了那个裂缝，再也按不住，轰然决堤。 眼眶一热，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两行清泪楚楚可怜地滑落，而是毫无美感可言的、五官都皱在一起的嚎啕大哭。 鼻子堵住了，眼泪糊了一脸，她狼狈地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越哭越凶，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不痛快、所有的担心、所有的纠结和害怕，一股脑儿全部倒出来。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不敢告诉父母，不敢告诉朋友，瞒着那些同事，连去医院做检查都偷偷摸摸地找一个偏远的小医院，生怕被熟人撞见。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她摸着那个还什么都摸不出来的位置，既觉得温暖，又觉得恐惧。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养大这个孩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一个母亲，不知道将来的路要怎么走，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 所有的问题都没有答案，而这些问题之外，最大的恐惧是——如果顾衍之知道了，他会怎么做。 她设想了一万种最坏的可能性，然后在这些可能性之外，给自己筑了一道墙。她告诉自己：没关系，我一个人可以的。我不需要他。这个孩子跟他没关系。 但现在，他就站在她面前，对她说——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想负责。 所有的墙，在那一瞬间，全部塌了。 顾衍之站在原地，看着她从无声流泪到嚎啕大哭，从嚎啕大哭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睛红得像兔子，整个人蜷在椅子里缩成小小一团。 他从来没有见过女人哭成这样子。 他见过林暖笑的样子，见过她认真工作的样子，见过她倔强地抿着嘴不服输的样子，唯独没见过她这样——毫无防备地、狼狈不堪地、把所有脆弱都摊开给他看的样子。 他的喉结动了动，嘴唇张合了好几次，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不会哄人，说不来那些软话，也不知道这时候该做什么。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最后落在她肩上，力道僵硬而笨拙。 “好了，你是不是傻？这么大事自己瞒着不说。”他开口，声音还是有点干涩，“你先同意负责后续顾氏跟华诺的对接工作。” 林暖哭得正凶，听到这话愣了半拍，泪眼朦胧地抬头看他。 都什么时候了，他在说什么？ 顾衍之看到林暖哭成这样感觉有点滑稽，但表情还是绷得紧紧的，语气努力维持着公事公办的体面：“咱俩再好好考虑考虑后续的事。一起。”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比别的字重一些。 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 又像是在笨拙地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林暖隔着眼泪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商场上呼风唤雨、无往不利的男人，此刻站在她面前，表情紧绷，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儿放，笨拙得不像他。 她忽然觉得，也许那些她预设的最坏的可能性，未必会发生。 也许有些答案，真的需要两个人一起去想。 也许两个人一起解决会比一个人轻松。 她低下头，用湿透的袖子擦了擦眼睛，嗓子还带着哭腔，哑哑地应了一声。 “……哦。” 第80章 给生活加点甜 值班事件告一段落之后，苏晚明显轻松了起来。之前那段时间，科里气氛紧绷，她连睡觉都悬着一颗心，生怕哪个环节再出纰漏。 现在风波过去，方芳给她排班都很合理，不仅没有故意刁难，甚至有的时候该她值夜班，方芳都改成了自己值。 苏晚心里过意不去，以为方芳是为了她担任慈善基金会医疗组的顾问，平时要处理的事情比较多，才特意照顾她。这天排班表出来，她一看自己又少值一天夜班，便专门去了趟主任办公室。 “方主任，您不用这样迁就我，”苏晚站在办公桌前，语气诚恳，“基金会那边的事我能安排好时间，夜班该排我就排，没问题的。” 方芳从病历堆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笑了笑说：“没事，你对接医疗组的工作比较忙，上次你不是说女儿生病了，正好可以多陪陪她，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苏晚一愣：“别的同事没意见吗？” “没有，”方芳摇摇头，没有多解释的意思，低头继续看手里的材料，“你就正常上班就行，别的不用操心。” 苏晚虽然感觉奇怪，但也没有多想。方芳跟她非亲非故，怎么会特意关照她的排班？大概是基金会那边的面子吧。她这么安慰自己，便把这事搁下了。 这天正好轮到她休息，难得不用早起，她睡了个自然醒，起来收拾了一下，就约了林暖出来逛街。两个人在商场碰面，苏晚看到林暖的第一眼就笑了：“你最近状态看着明显比上次好多了，脸色红润，眼神也有光了。” 林暖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压不住笑意：“有吗？可能是……最近想通了一些事吧。” “什么事？”苏晚挽住她的胳膊，两个人并肩往商场里走。 林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顾衍之跟我聊了一次，他说……“俩人一起再好好考虑考虑后续的事，我怀孕不该瞒着他，他也没有说不想要孩子。” 苏晚听了，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么看来他人品不错。有一个人跟你一起面对，总比你自己扛着强。而且他能说出这种话，说明他是个有责任心的人。” 林暖一脸放松，岔开话题：“别说我了，你今天可好不容易休息，咱们好好逛逛，看看有啥需要买的。” 两个人说说笑笑，是久违的放松的感觉。阳光从商场的玻璃穹顶洒下来，照在身上暖暖的。她们从一楼逛到二楼，在三楼一家奢侈品店里，林暖眼尖，一眼看中了模特脖子上搭着的一条淡粉色羊绒围巾。 “晚晚你试试这个，”林暖让导购把围巾取下来，不由分说地往苏晚脖子上绕，“你皮肤白，戴这个颜色肯定好看。” 苏晚拗不过她，站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果然，淡粉色衬得她面若桃花，气色都好了几分，连眉眼间的清冷都被柔化了。她自己也有些意外，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 就在这时候，旁边几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叽叽喳喳地也在挑东西，其中一个扎着高马尾、打扮精致的女孩，一眼瞥见苏晚脖子上的围巾，眼睛一亮，立刻对旁边的导购说：“这条围巾还有吗？拿一条给我试试。” 导购面带歉意地欠了欠身：“抱歉小姐，这款围巾是限量色，这个颜色全店只有一条，就是那位客人手上那条了。” 龙琪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她旁边的朋友凑过来，低声说：“别急，咱们去问问她们要不要，万一她们不买呢？这个牌子可不便宜。” 龙琪被朋友一撺掇，又实在是喜欢那条围巾，便壮着胆子走了过去，脸上带着自认为礼貌的笑容：“两位姐姐，打扰一下。这条围巾你们打算买吗？我真的很喜欢，如果你们还在考虑的话……” 苏晚本来就在犹豫——围巾确实好看，但价格也确实不便宜，她平时对自己没那么舍得。听龙琪这么一说，她下意识就想说“可以让给你”。 结果苏晚还没来得及开口，龙琪那个嘴快的朋友先插了话：“不想买干嘛要试啊？是不是看到价格标签觉得太贵了，所以打退堂鼓了？” 另一个朋友也跟了一句，语气听着软，话却不太中听：“而且这个颜色嘛，本来就是比较适合小姑娘的颜色，两位姐姐气质成熟，要不就让给琪琪吧？” 这话一出来，林暖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什么叫“不想买干嘛要试”？什么叫“姐姐气质成熟”？暗戳戳说她们年纪大、买不起是吧？ “这条围巾我们要了，”林暖直接把围巾递给导购，语气干脆利落，“包起来吧。你们再看看别的款式，应该也有适合‘小姑娘’的。” 龙琪脸一僵，没想到对方这么刚。她不甘心，转头对导购说：“我可以加价买，你问一下你们经理行不行。”她不想在朋友面前丢了面子，然后又加了一句“我哥哥是龙厉，这个商场还是他注资的呢！” 导购为难地看看两边，只能去打电话请示经理。经理一听是龙家的人，也不敢做主，又把电话打到了周远那里。周远听了前因后果，斟酌了一下，还是去请示了龙厉。 “龙总，龙琪小姐在商场看中一条围巾，但已经有顾客试好了要买，您看……” 办公室里龙厉头都没抬，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别什么阿猫阿狗的事都来问我。姓龙就以为自己是龙族小公主了？大家都宠着她？告诉商场经理，不用特殊对待，围巾卖给之前那个客人。” 周远应了声“是”，原话转达给了商场经理。经理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回到店里，委婉地对龙琪说：“龙小姐，抱歉，上面指示……还是按正常流程，先到先得。” 商场经理的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龙琪那张漂亮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周围同伴们的眼神也从之前的倨傲变成了尴尬和不知所措。 龙琪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林暖听了个大概，嗤笑一声：“我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呢这么厉害，还能阻止商场不卖东西给别人。”她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扎心。 龙琪咬着嘴唇，眼圈都要红了，林暖那声带着明显讥诮的轻笑，更是让她无地自容。 “走！”龙琪咬住下唇，拉了一把身边还在发愣的朋友，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家奢侈品店。身后几个小姑娘的脚步声细碎而急促，迅速消失在商场热闹的人流里。 苏晚看着手里的围巾，又看看林暖那副“护短成功”的得意模样，忍不住笑着摇头：“你啊……” 店里安静下来。导购小姐职业素养很高，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将那条款式简约、颜色却极衬人的淡粉色围巾仔细叠好，装进精致的购物袋里，双手递给林暖：“小姐，您的围巾。” 林暖接过袋子，转头就塞到苏晚手里，下巴一扬：“拿着，就当是给自己的奖励了。” 苏晚看着手里包装精美的袋子，又看看林暖那副“我赢了”的小表情，忍不住失笑：“你还真跟个小姑娘置气啊？我本来就打算让给她的。” “让什么让！”林暖挽住她的胳膊，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看她们那趾高气扬的样子，还‘两位姐姐气质成熟，你就让给琪琪吧’，话里话外挤兑咱们买不起。我偏不惯着她！ 苏晚无奈地摇摇头，心里却因为林暖这难得鲜活的模样而感到高兴。两人走出商场，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方才那一丝小小的不愉快。 “不过说真的，”林暖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苏晚，“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该放下就放下。你看你，一轻松下来，人都感觉年轻了。” 苏晚挽着林暖的胳膊，感受着那份久违的放松，点了点头：“是啊，感觉像透了一口气。对了，你跟顾衍之……” “打住！”林暖立刻举手投降，“今天主题是逛街散心，别往我身上扯。别说些让人扫兴的人和事，走走走，前面有家新开的奶茶店，我请你，给咱们的生活加点甜！” 两人笑闹着往前走，背影被拉得悠长。关于龙琪的小插曲，很快就被抛在了脑后。 第81章 不念旧情 龙琪一路憋着火回到家，进门时脸色还沉着，鞋都没好好换，踢踢踏踏地甩在玄关，径直往客厅沙发上一窝，抱着胳膊生闷气。 林素云正坐在客厅里插花，保养得宜的手轻捏纤细花茎。 她早已步入中年，可肌肤紧致，眼尾几道细纹恰到好处，不见老态，反倒添了几分成熟韵味。 纤细手腕戴着翡翠镯，摆弄玫瑰花枝时，一举一动优雅从容，任谁都很难猜出她真实年纪。 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见女儿气鼓鼓地回来，不由放下手里的花剪：“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要跟朋友逛一整天，晚上还要一起去吃饭吗？” “别提了！”龙琪把背包往旁边一摔，噼里啪啦地就把商场里的事倒了个干净，从看中那条围巾，到被人抢了先，再到那个“姐姐”阴阳怪气地嘲讽她，最后重点落在商场经理转达的话上——妈，你说他怎么能这样？当着外人的面，他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 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委屈的哭腔。 林素云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拿起花剪继续修剪手里的花枝，语气不咸不淡的：“行了，一条围巾而已，没有就不买了，改天妈给你买条更好的。” “龙厉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向就是那个脾气，你非往他跟前凑什么。” “什么叫往他跟前凑？”龙琪不服气地坐直了身子，“我就是买个东西，又不是故意去找他麻烦。” “商场是他投资的没错，可我刷卡也是真金白银地花，凭什么连买条围巾都要看人脸……” “看谁的脸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龙琪转头，就见姐姐龙瑜穿着家居服，端着杯咖啡慢悠悠地走下来，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显然是已经听了个七七八八。 龙瑜走到沙发边坐下，翘起腿，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咖啡，才抬眼看向自己这个妹妹，目光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龙琪，你什么时候能长点脑子？别老跟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人家一撺掇你就不知道自个儿姓什么了。” 龙琪嘴硬：“我又没做错什么，喜欢一条围巾去问问怎么了？” “问问？”龙瑜冷笑一声，“问问需要惊动龙厉吗？你以为他那么闲有功夫管你？要是我也得怼你。” 龙琪被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可……可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家人啊，我叫他一声哥哥呢，他至于这样吗……” “那是你觉得咱们是一家人，”龙瑜把咖啡杯搁在茶几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人家龙厉可不承认。你当他真把你当妹妹？龙琪，醒醒吧，他连爸的面子都不给，你算老几？” 这话说得直白又刺耳，龙琪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却找不出反驳的话来。她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沙发坐垫的边缘，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林素云坐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手上插花的动作微微顿了顿。 她看了看大女儿龙瑜——端坐在那里，神色淡然，几句话就把妹妹堵得哑口无言，既有分寸又有力度；再看看小女儿龙琪——从小被宠着长大，耳根子软，别人说什么都信，一点心眼都没有。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大女儿心思深、手段有，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明镜似的；小女儿呢，就是个蠢的，别人几句好话就能把她哄得团团转，别人一激她就往前冲，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花枝，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来——当年要是她争点气，生出来的是个儿子，那龙家如今的局面就不是这样了，哪还轮得到龙厉说一不二？ 可惜……没有如果。 花剪“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截多余的枝叶，干脆利落，像她心里那个永远压着的念头一样，被死死地截在了深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龙琪还低着头不说话，龙瑜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瞥了一眼妹妹那副受气包的模样，语气软了几分，但话还是不怎么中听：“行了，别耷拉着脸了。” “这次就当买个教训，以后少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也别动不动就打着龙家的旗号出去招摇，真惹出什么事来，爸都未必保得住你。” 龙琪闷闷地“嗯”了一声，心里还是不舒服，但也不敢再顶嘴。 林素云放下花剪，朝龙琪招招手：“过来帮妈看看这花插得怎么样，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龙琪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心里却还在想，那条淡粉色的围巾，戴在那个女人脖子上，确实挺好看的……想着想着，又有点酸。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咖啡上，泛起一圈淡淡的光晕。 客厅里弥漫着鲜花的清香，一切看似平静如常。 只是谁都知道，龙家这潭水，从来就没有真正平静过。 龙厉此刻正在接电话，眉头紧锁。挂了电话，手机被重重拍在桌上，震得笔筒里的钢笔都跳了一下。 他扯了扯领带，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白雾自唇角缓缓漾开，遮住眼底情绪。窗外是高楼大厦错落林立，盯着看了几秒，才把那股烦躁压下去。 吴军那句“不念旧情”像根刺，扎在耳朵里。旧情？当年拍着肩膀称兄道弟的情分，早在吴军沾上那白色粉末时就变了味。龙厉不是没劝过，可吴军眼里只剩下赚快钱， 电话那头，吴军脸上的客套瞬间垮掉。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他狠狠踹了一脚茶几，玻璃杯滚落在地毯上，没碎，但水渍洇开一片，像摊开的污迹。 他面色铁青，嘴角抽搐了两下，低声骂了句脏话。龙厉，好，你清高，不念旧情。可这世上，没了张屠户，还就得吃带毛猪不成？ 他深吸一口气，翻出另一个号码，拨过去时，声音已经换上了一副热络腔调。“老疤哥，忙不忙？哎，是我，吴军……” 电话那头的陈老疤正用一把小刀剔着指甲缝里的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哟，吴老板，稀客啊。”他听吴军说完来意，没急着答应，慢悠悠地呷了口浓茶，才咂摸嘴道：“兄弟有难处，我老疤不能看着不管。 不过嘛……现在这风声，你也知道，哥几个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你这批货要过我的手，风险我担，价码得往上抬抬——二十个点，不算多吧？” 吴军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二十个点，等于从他利润里硬生生剜下一大块肉。可陈老疤是这条线上最大的地头蛇，码头、关口都有他的人，不服他管，货就别想挪动半步。 他喉结滚了滚，挤出一个笑：“老疤哥开口了，小弟哪敢说个不字。行，就按您说的。” 挂了电话，陈老疤把脚翘到桌上，脸上横肉舒展开，眼里却没有笑意。旁边一个獐头鼠目的手下凑过来，压低声音：“疤爷，瑞和那边给通知了，周二晚上。” 陈老疤点了点头，小刀在手心里敲了敲，像在打某种阴郁的节拍。“让下面人把嘴闭严了。谁走漏半点风，出了岔子，别怪我扒了你们的皮。”他顿了顿，又问，“龙厉那边，真没松口？” “没有，吴军说碰了一鼻子灰。” 陈老疤哼笑一声，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玩味。“敬酒不吃吃罚酒。先不管他，等这趟完了，有的是时间跟这位‘龙老板’慢慢叙旧。” 他挥挥手，手下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陈老疤再次拿起小刀，专心致志剔起另一只手指甲，仿佛刚才谈论的，不过是今晚去哪家馆子吃饭。 第82章 我最近心跳快得不像话 周二晚间，瑞和医院住院部的廊灯尽数亮起，白色墙面映着来往医护匆忙的身影。今晚原本是苏晚上夜班，被方芳主动揽了过去。 苏晚不敢因为有人替班就松懈工作。 查完最后一轮房，把15床陈阿姨的降压药调整方案写进医嘱系统，仔细核对术后患者的各项数据，用笔在病历本上做好标记，又俯身柔声叮嘱陪护家属夜间看护要点。又跟夜班护士交代了一遍几个重点病人的注意事项。 所有住院病人都安顿妥当后，她还是放心不下，折返回护士站打算再确认一番方芳的想法，生怕对方是碍于情面，勉强接下夜班。 正好碰到方芳刚从手术室下来，还穿着刷手服，头发被手术帽压得有些塌，看见苏晚在护士站等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还没下班？” “方主任，你刚做完手术，晚上又要值班，身体能受得了吗？” 方芳一眼就看穿苏晚的顾虑，笑着摆了摆手：“真不用惦记我，我今晚家里没事，值夜班刚好。你家瑶瑶还小，别在医院耗着了，早点下班回去。” 苏晚看着她，想说什么，方芳已经推着她往电梯口走了：“别磨叽了，再不走赶上晚高峰，你到家都几点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苏晚还听见方芳在走廊里喊：“路上小心啊——”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方芳为什么非要替这个班。 地下停车场里，周远已经在苏晚车旁边站了快半个小时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袋，叹了口气。保温袋是龙厉专门让人买的，说是什么德国的牌子，保温效果能撑四个小时，灌汤包放进去两个小时皮都不会塌。周远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没忍住翻白眼——一个身家几十亿的老板，操心灌汤包的皮塌不塌，说出去谁信？ 但他不敢翻白眼，因为龙厉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认真，认真到周远觉得如果今天灌汤包的皮真的塌了，自己这个总裁特助的位置可能也要塌了。 他感觉最近正饱受职业生涯里最难熬的瓶颈。自从老板与苏医生在丰合园吃过饭后，他每日固定路线变成龙氏集团往返瑞和医院地下停车场。 他的工作内容从并购方案、尽调报告、董事会材料，变成了在各大社交平台上搜索“怎么追女生”“追医生要注意什么”“女生收了礼物怎么回礼”，收藏夹里存了一堆他自己看了都觉得离谱的东西，还要从中提炼出可执行的方案，以备龙老板随时提问。 龙厉的提问方式也很要命，通常是半夜十二点或者凌晨五点，一个电话打过来，开口就是“周远，你说送花俗不俗”，或者“她把我送的吃的退回来了，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周远每次都觉得自己不是在当特助，是在当恋爱军师， 周远远远看见苏晚从电梯间走出来，立刻调整了一下表情，把苦瓜脸换成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快步迎上去。 “苏医生，你可算下来了。”他把保温袋往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热络，“丰合园的灌汤包，大师傅现包现蒸的，时间长了皮就不行了，您趁热吃。” 苏晚没接，看了他一眼：“周助理，你怎么又来了。” 这个“又”字用得周远心里一酸。他一个月来这家医院停车场的次数，比他回家看自己亲妈的次数都多。 “苏医生，龙总今天有个重要的并购会，实在走不开，”周远把保温袋又往前递了两公分，“但他特意叮嘱我，一定要准时送到，说您上班辛苦了，得吃点好的补补。” 苏晚还是没伸手。她穿着件米白色的风衣，挎着一个不大的包，站在停车场昏黄的灯光下，表情很平静，但拒绝的意思很明确。 “周助理，你拿回去吧，我真的不能收。” 周远的脸立刻垮了下来，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他想起龙厉今天早上在办公室里说的话——“她要是再不收，你就想想办法，办法你想不出来，我就想想办法换个人来想。” 周远当时站在办公桌前，心里想的是，我一个985本硕、年薪百万的总裁特助，现在因为一笼灌汤包面临失业风险，这件事如果写进简历里，猎头看了都要沉默三秒。 “苏医生，”周远的声音带上了一种真诚的恳求，这种恳求不是演出来的，是发自肺腑的，“苏医生，您行行好，就一笼包子，真的就一笼。龙总下午连着三个视频会，实在走不开，临进场前拽着我嘱咐了八百遍——必须准时送到，要看着您拿走才算数。您要是不收，我回去不光得挨顿骂，明天还得换样东西再来，后天再换一样，您说咱俩何苦互相折磨是不是？" 苏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周远的表情实在太惨了，惨到苏晚觉得自己如果再拒绝，就是在欺负一个无辜的打工人。 她知道周远说的是真的，龙厉这个人做事的方式就是这样，一次不收就两次，两次不收就十次，他不觉得这是在打扰别人，他觉得这是在表达诚意。 苏晚伸手接过了保温袋。 周远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拿到了年终奖。 “谢谢苏医生！您真是救了我的命！”他殷勤地帮苏晚拉开后面的车门，“我送您回去？龙总说了，一定要把您安全送到家。” “不用了，我自己开车。”苏晚拎着保温袋往自己的车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周助理，明天别再来了。” 周远站在原地，保持着微笑，心里想的是：您这话跟龙总说去，跟我说没用啊。 苏晚刚推开家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动静，紧接着一个小身影摇摇晃晃地朝她扑过来，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妈妈——”。 苏晚赶紧蹲下身，把瑶瑶捞进怀里，小家伙立刻搂住她的脖子，脸蛋蹭在她肩膀上，软乎乎的。周桂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回来了？今天倒不算晚。” “嗯，科室没什么事。”苏晚抱着瑶瑶换鞋，顺手把手里那个精致的纸袋放在鞋柜上。 周桂兰眼尖，瞥了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憋回去了。 见周桂兰没再多问，转身回厨房继续炒菜。苏晚暗暗松了口气，抱着瑶瑶进了客厅。 苏大民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见孙女过来，立刻放下报纸，拍拍膝盖：“来来来，外公抱。” 瑶瑶却扭过头，死死搂着苏晚不撒手。苏大民佯装生气：“哟，有了妈妈就不要外公啦？”瑶瑶把脸埋进苏晚颈窝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偷偷看外公，惹得苏大民哈哈笑起来。 吃饭的时候，“哟，灌汤包。”苏大民拉开椅子坐下来，一点都不客气地拿起筷子，“今天的看起来不错啊，比上次那个什么燕窝粥强，那个粥喝起来跟喝水似的，一点味儿都没有。” 周桂兰没动筷子。她看着苏大民和瑶瑶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她这个丈夫什么都好，就是神经太大条，闺女带回来的东西越来越贵，他一点都没觉得不对劲，光顾着吃了。 这段时间苏晚隔三差五就往家里带东西，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补品，有时候是水果，包装一个比一个精致，一看就不是苏晚自己买的。 周桂兰活了五十多年，什么没见过，一看这阵仗就知道有人在追她闺女，而且是个舍得花钱的主。 苏晚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通讯录里“龙厉”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她盯着看了几秒钟，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龙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慵懒的、笃定的笑意，好像他一直在等这个电话，而且确定她会打过来。 “苏晚，这么晚给我打电话，”他的声音低沉，尾音微微上扬，像钩子一样，每个字都带着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亲昵，“是想我了？” 苏晚闭了一下眼睛，把手机拿远了一寸，深吸一口气，又拿回来。 “龙总，”她的语气公事公办，“我跟你说过了，不要再往医院送东西了。” “哦，”龙厉那边停顿了一下，然后语气轻快地说，“你不喜欢我让人送，那我带你出去吃。你想吃什么？中餐西餐？我知道有家私房菜馆不错，老板是我朋友，随时可以包场。”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晚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你感觉不方便，那我给你送家里去？”龙厉的声音低沉了半度，带着点试探的戏谑。 苏晚气得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龙厉！" "好好好，不送不送，"那头立刻收了笑，正经了不到两秒又故态复萌，"那我明天自己去医院挂号，你总得见病人吧？" "你什么病？" 龙厉慢悠悠地说，"让你听听，我最近心跳快得不像话。" 苏晚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随即硬邦邦地扔了句"别再胡闹了"就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感觉自己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这个人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不是听不懂拒绝，他是选择不听。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不要”这两个字，只有“方式不对”和“下次再试”。 第83章 我打算结婚了 林暖从顾氏回来以后，就直接去找了周经理，说自己同意负责后续的项目跟进。 周经理一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就笑开了花，心里忍不住感慨，还是顾总有办法，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招数，竟然让这个小祖宗松了口。 有人欢喜就有人愁，赵琳琳知道这个消息以后，气得脸都绿了。 她原本盘算得好好的，如果林暖不肯接这个任务，项目自然就落到她头上，顾氏那边关系搭上了不说，后续的分红提成也够她吃半年的。 结果林暖半路杀回来一口应下，她所有的算盘都落了空。赵琳琳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冲到林暖工位前，压着嗓子说“林暖你什么意思？之前推三阻四的，现在倒来抢了？” 林暖正低头翻资料，闻言头都没抬，只淡淡说了句“公司安排的事我服从罢了，你要是觉得不公平找周经理说去。”赵琳琳气得脸发白，站在那儿喘了好几下，最终甩了句“你别得意”就走了。 林暖这才抬起头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嘴角弯了弯。赵琳琳不开心她就开心了，这逻辑简单粗暴但有效。 她伸手敲了两下键盘，把刚接过来的项目文档归档，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可另一半还悬着——又到了该产检的日子了。 林暖翻着日历，手指在那个圈起来的日期上点了又点，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拿起手机，给顾衍之拨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听她说完，只说了句“那天我会空出时间”，就把电话挂了。林暖盯着手机屏幕，也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到了产检那天，顾衍之果然来了。林暖站在医院门口等他，远远就看见那辆黑色的车停稳，男人从车上下来，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大衣，衬得整个人愈发挺拔矜贵。 两个人也没什么多余的寒暄，一前一后往里面走。林暖对医院本来就有种说不清的抵触心理，光是闻着那股消毒水的味道，胃里就隐隐有些不舒服。 但这一次，顾衍之跟在身边的好处立刻就体现出来了——根本不用排队，直接走的vip通道，全程有专人引导，一路畅通无阻。 很快就到了b超室。林暖躺在那张窄窄的检查床上，微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让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医生是个挺温和的中年女人，动作很轻，探头在小腹上缓缓滑动，墙上那面大大的显示屏上，便渐渐显出了模糊的影像。 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 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轮廓清晰地呈现了出来。12周了，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模模糊糊的小点，而是真真切切地有了人形。 大大的脑袋，圆滚滚的肚子，细细的四肢蜷在身体两侧，像一颗小小的花生芽。 顾衍之本来是站在林暖身旁的，神情是一贯的淡漠疏离，甚至在医生开始操作的时候，他心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抽离感。 这件事对他来说，到目前为止更像是一个需要解决的局面，一个需要承担的责任，而非一个带着温度的生命。他以为今天来，也不过是走一个过场，履行自己应尽的义务。 可当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那个显示屏上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那个小小的、正在屏幕上微微晃动的人形，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它很小，可它又那么清晰，脑袋的轮廓，身体的弧度，甚至那几条几乎看不清的小小肢体——那是手，那是脚，蜷缩着，安安静静地待在那个属于它的小小世界里。 顾衍之的呼吸微微一滞，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他从来不知道，一个生命最初的模样，会是这样的。 它不是一团模糊的血肉，而是一个已经初具形态的、独立的、正在努力生长的小小的“人”。 他活了将近三十年，在商场之上翻云覆雨，见过的大场面不计其数，任何一次巨额合同的签订，任何一次险中求胜的博弈，都没有让他像此刻这样。 大脑一片空白，却又被某种汹涌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说不清是震撼、是茫然、还是一丝从未体验过的、柔软到近乎酸涩的东西。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那个屏幕里的小东西，身上流着一半他的血，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个活生生的印记。 他下意识地去看林暖，发现她也正直直地盯着屏幕，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如果说上一次听到胎心的时候，那个“咚咚咚”的声音给了林暖巨大的触动，让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个小生命的存在，那么这一次，看到这个已经初具人形的小家伙，林暖整个人都惊呆了。 两个人就那么呆愣愣地看着屏幕，直到医生微笑着说了句“一切正常，发育得很好”，他们才像是从某种梦境中被拉回了现实。 医生递过来一张打印出来的b超单，上面截取了最清晰的一张影像，那个小小的人形被定格在了纸面上。 从b超室出来，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顾衍之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单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影像的边缘。 俊朗的面容上虽然依旧没有什么太过明显的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震动。 林暖也没说话，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看到的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低着头往前走，穿过走廊的时候，目光随意地往旁边一瞥，脚步猛地顿住了。 不远处，一男一女正从另一间诊室门口走出来，女人微微挺着肚子，一只手扶在腰后，脸色看着不太好，正是唐雨柔。而她身旁那个男人，不是陆司晨又是谁。 林暖那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方才还沉浸在母性光辉里的那点柔情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整个人立刻化身福尔摩斯——暖，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这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唐雨柔，即便是隔着这么一段距离，都能看出她眼圈微微泛着红，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而陆司晨的脸色也铁青着，嘴唇抿得死紧，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有情况，绝对有情况。林暖心里那根八卦的天线竖得老高，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听个真切。 她一门心思盯着前面那两个人，生怕错过了什么细节，腾出一只手来，头也没回地就拉住了身后顾衍之，扯着他往前跟了几步，嘴里还小声嘀咕着：“走，快走，看热闹去。” 顾衍之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只白净纤细的手上。她的手不大，指节柔软，掌心带着一点微微的温热，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攥着他的手。 他指尖都开始发麻。没有挣开，反而在她拽着他往前走了两步之后，无声地回握了一下——很小幅度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的心跳，莫名地就漏了一拍。 她的手，怎么这么软。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脚下的步子便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任由那只小手拽着他，隐在走廊的拐角处。 唐雨柔今天确实是气坏了，要不也不至于动了胎气跑到医院来。 事情的起因说起来也不复杂，陆司晨的弟弟陆司远，带了女朋友回家吃饭。饭桌上，那个姑娘倒是一点也不怯场，几句话寒暄完，又提起了房子首付的事情，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催促，说家里父母发话了，没有房子，婚事实在没法往下谈。 陆司远一听这话，就把压力全数转移到了母亲王美兰身上，在饭桌上就直接开了口，让妈给想想办法。 王美兰哪里有什么办法，她手头那点钱早就贴补给两个儿子了，被小儿子这么一催，只能找陆司晨。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希望当哥哥的能帮衬一把。陆司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同意了，答应拿二十万出来帮弟弟交首付。 这件事，他事先一个字都没有跟唐雨柔商量。 唐雨柔是后来从小叔子女朋友那夹枪带棒的话里，才把事情拼凑出个大概的。 她当场脸色就变了，只是碍于有外人在，强忍着没有发作。等到人一走，她彻底爆发了，跟陆司晨大吵了一架。 她怀着孕，本身情绪就不稳定，这一下急怒攻心，肚子就开始隐隐作痛，到了半夜，竟然见了红。两个人这才慌了神，天一亮就急匆匆来了医院。 林暖竖着耳朵，隔着那点距离，只能隐隐约约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都怪……动胎气……”什么的前后也连不起来，但光看这两人的表情和唐雨柔那明显显怀的肚子，她已经脑补出了一场大戏，心满意足地收回了脑袋。 热闹看完了，顾衍之把林暖送回了住处。一路上，林暖还在回味刚才的八卦，完全没注意到身旁的男人神情有些异样，也没注意到自己拉着他手的时候，他僵硬的胳膊。 把林暖送到楼下，看着她上楼，顾衍之才驱车离开，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直接回了顾家老宅。进了门，客厅里灯火通明，顾父顾母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他走过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端起佣人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平静，扔下了一句震惊所有人的话：“我打算结婚了。” 第84章 我们分手吧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顾母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结婚？怎么忽然就要结婚了？你连个女朋友都没带回来过，跟谁结婚？” 顾父也放下了手里的报纸，皱着眉，目光沉沉地看了过来。 顾衍之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说了句：“您不用管这些，到时候我会把人带回来。” 顾母哪里肯依，心里跟猫抓似的，一连串的问题就抛了出来：“什么叫不用管？你是我儿子，你要结婚我能不管吗？女方家里是做什么的？多大了？在哪个单位工作？这些你总得跟我说说吧？” 顾衍之却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扔下一句“这些都不重要”，就起身上了楼，留下顾父顾母两个人在客厅里面面相觑。 顾母心里这个疙瘩算是彻底结下了。自己这个儿子，从小就有主意，可婚姻大事，哪有这么草率的？他越是这么藏着掖着，她就越觉得不对劲。 当天晚上，顾母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能让他这么突然提出结婚，要么是那个女孩子手段了得，要么就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逼得他不得不结。 第二天一早，她就拨了几个电话出去。顾家的人脉摆在那里，想查一个人，尤其是在这个圈子里，并不是什么难事。 她没有直接去问顾衍之，而是找了几个信得过的人，先从公司那边旁敲侧击地打听，又让人顺着顾衍之近几个月的行踪去摸了一遍。 信息陆陆续续地反馈了回来。 林暖，今年三十岁，家里是本地的，父亲开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母亲家庭主妇，家庭背景简单清白，没有任何复杂的背景。她本人大学是在医学院读的，学的是临床医学，毕业后就进了一家外资药企工作，工作能力还算不错。 光看这些，顾母的眉头就已经微微皱了起来。家世太普通了，跟顾家完全不是一个层面的，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顾母倒也不是非得要什么豪门联姻，但起码也该是个书香门第，或者家中有些根基的，这样的家庭出来的女孩子，眼界、格局、生活习惯，跟衍之能有共同语言吗？ 她又让人往深里查了查，这一查，就查到了林暖前一段时间去医院的事情。医院的记录虽然不好调，但想查一个人挂了什么科室，还是能打听到的。 当“妇产科”三个字传到顾母耳朵里的时候，她端着的茶杯差点没拿稳，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疑问瞬间都有了解释。怪不得，怪不得这么突然就要结婚，原来是肚子等不得了。 顾母的脸色沉了下来。她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釉面，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一个家世普通的女孩子，怀着孕，把自己这个一贯冷静自持的儿子逼得回家直接通知要结婚——这可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要么，是那个女孩子心机深沉，用了什么手段；要么，就是衍之被人拿捏住了，不得不认。无论是哪一种，顾母心里都觉得膈应得厉害。 她顾家未来的儿媳妇，怎么可以是这样的来历不明、动机不纯？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渐渐冷了下来，这件事，她绝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由着儿子去。 林暖收到顾衍之妈妈约见的消息时，第一反应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小说里豪门婆婆甩支票让女主离开的经典桥段，居然真让她给碰上了。这种千载难逢的人生体验，不去会会简直对不起自己看了那么多年的言情小说。 赴约那天，林暖翻出了压箱底的本事，对着镜子精心捯饬了半天。 她挑了一条白色雪纺连衣裙，款式简单干净，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外面搭了件米色针织开衫，整个人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像一株风一吹就要倒的小白花。 妆容更是下了功夫，底妆薄透，眼妆清淡，唇上只点了层淡淡的唇蜜，乍一看像是素颜，仔细看又觉得五官精致得恰到好处。 头发没做任何造型，就那么柔顺地披散在肩上，额前几缕碎发随意垂着，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纯真劲儿。 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朵浑然天成的绿茶小白花，完美。 约见地点是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高端茶室，林暖到的时候，顾妈妈已经到了。 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女人，一身剪裁考究的香奈儿浅灰色斜纹软呢套装，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腕间是一只低调的百达翡丽，手指上的祖母绿戒指颜色浓艳却不张扬。 头发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妆容精致得体，整个人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地散发着一种“我很有钱”的气质。 林暖在心里暗暗说了声——果然是豪门贵妇的标准配置。 “你好，我姓纪。”顾妈妈微微颔首，语气礼貌却疏离，目光不动声色地将林暖上下打量了一遍。 林暖立刻摆出最温柔乖巧的笑容，声音软软糯糯的：“纪阿姨你好，我是林暖，你可以叫我暖暖。” 纪岚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动作优雅得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没有接林暖那句“暖暖”的话茬，而是直截了当地说：“我还是叫你林小姐吧。咱们长话短说，我约你来，是想谈谈你和衍之之间的事情。” 林暖眨了眨眼睛，心想这位顾妈妈还真是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 她心中玩心大起，故意做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纪阿姨，我和衍之是真心相爱的，我们说好了彼此不能分开。” 纪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最怕的就是这种女人——不是冲着钱来的，而是打着爱情名号纠缠不放的。这种最难缠，也最难打发。 “林小姐，”纪岚放下茶杯，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但多了一分锐利，“你怎么才能离开衍之？有什么条件，你可以提。” 林暖低着头，心里已经快要笑疯了——来了来了，经典台词来了！可是怎么光让提条件，不提钱呢？这剧本不对啊，按照小说里的流程，不是应该直接甩数字吗？ 她不敢抬头，怕自己憋不住笑的表情被对方看到，只好把脑袋埋得更低，肩膀还配合着微微耸动了几下，看起来像是在强忍哭意。 同时，她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移到了小腹上，隔着那件柔软的针织开衫，一下一下地轻轻抚摸着。 她咧着嘴笑得浑身发抖，落在纪岚眼里却是伤心欲绝的模样。 纪岚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子低着头肩膀轻颤的样子，又看到她那只不停抚摸小腹的手，心下一沉，什么都明白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一些，但骨子里的疏离感分毫未减：“林小姐，你年轻漂亮，想找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我给你五百万，你离开衍之吧。孩子也打掉，不能留下隐患，对你对他都好。” 林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五百万。这三个字像一束烟花在她脑子里炸开，炸得她差点当场绷不住。她本来是冲着体验生活来的，没想到这位顾妈妈出手这么阔绰，一开口就是五百万。 她肚子里的烦恼、未来的打算、一个人养孩子的压力，前段时间愁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结果这一顿饭的功夫，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平复心情，然后慢慢抬起头来，眼眶恰到好处地泛着红——其实是刚才低头憋笑憋出来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鼻音：“好，我同意。” 纪岚明显愣了一下。 她准备了满腹的说辞，准备了怎么应对这姑娘的哭闹纠缠，甚至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结果她刚一报价，对方连价都没还，直接点头同意了。 纪岚的眼底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鄙夷。刚才还口口声声说什么真心相爱、彼此不能分开，结果钱一摆出来，立马就变脸了。这种贪钱的女孩她见得多了，反而比那种死缠烂打的要好处理得多。 “林小姐是个聪明人。”纪岚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从容，从手袋里拿出支票本，钢笔利落地签下名字和金额，撕下来推到林暖面前。 林暖也没含糊，拿起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我们不合适，分手吧！”——然后大大方方地把屏幕亮给纪岚看。 纪岚扫了一眼，确认消息已经发送成功，这才微微点头，将支票递了过去。 林暖接过支票，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字，确定那五后面跟着六个零一个都不少，便仔仔细细地把支票折好，放进包里最安全的夹层里。她站起来，冲纪岚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纪阿姨，那我先走了。” 纪岚端着茶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暖走出茶室的大门，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天上掉下来五百万，简直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单亲妈妈又怎样？有了这笔钱，什么都好说。她本来就是想逗逗纪岚，没想到她真给钱。 她觉得今天这趟来得可太值了，人生体验get，还附带五百万巨款，简直是双赢。 至于顾衍之收到那条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她暂时懒得去想。 与此同时，顾氏集团的总裁办公室里，顾衍之对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 “我们不合适，分手吧！” 顾衍之满心费解：林暖怎么回事？突然发来这种莫名其妙的信息，她到底在发什么疯？ 第85章 我们结婚吧 顾衍之开完最后一个视频会议，窗外天色已经暗透了。他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机正打算给林暖打电话，屏幕就亮了起来——来电显示：母亲。 他划开接听，还没来得及说话，纪岚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一种事情已经办妥的从容：“衍之，今天下午我约那位林小姐见了一面。” 顾衍之的脸色瞬间变了，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妈，你去找她干什么？有什么想知道的你来问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纪岚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语调里带着被顶撞的不悦和一种过来人的无奈。 “她就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我给了五百万，她立马就同意跟你分手了，半点犹豫都没有。 衍之你听妈说，这种女人不值当的，分了就分了，妈再给你介绍合适的，哪家的千金不比她强？” 顾衍之愣了两秒。 林暖那条没头没脑的分手消息，再加上他妈此刻这番话。整个事情的轮廓在他脑海中迅速清晰起来，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林暖坐在他妈对面，表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 他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我知道了。”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完全不给纪岚继续发挥的机会。 纪岚在电话那头听着忙音，皱起了眉头。她倒不担心儿子生气的后果，儿子从小就有懂事，生气也气不了多久。 她更在意的是那个林小姐收了钱之后会不会真的消失。不过支票她已经开出去了，对方也当面发了分手消息，应该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顾衍之拿起外套就往外走。秘书小陈看到他出来，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要汇报明天的行程，顾衍之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只丢下一句：“把今晚的安排全部取消。” 他开车直奔林暖的公寓。一路上他都在想见到林暖之后要说什么——这个女人，偷偷怀了他的孩子，还收了他妈五百万，然后二话不说就跟他“分手”。这笔账他要好好跟她算一算。 门铃响了很久，久到顾衍之以为林暖在猫眼里看到是他所以故意不开门，正准备给林暖打电话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 林暖从门缝里露出一张脸，看到他的瞬间，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那种无处安放的心虚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 她确实心虚。收钱的时候爽得不行，回到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好像把顾衍之卖了，卖了五百万。 虽然她没有义务对他忠诚，虽然他们之间本来也就是一场意外，但被人家的妈找上门拿钱打发这件事，怎么说都有点尴尬，主要是钱她还收了。 林暖磨磨蹭蹭地把门打开，让顾衍之进来。她先发制人，用一种坦白从宽的语气说道：“你妈今天来找我了。” 顾衍之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表情看不出喜怒：“我知道。” “还给钱了。”林暖一边说一边从包里翻出那张支票，捏在手里举到他面前，态度倒是很诚恳，“喏，就是这个，五百万。你拿回去吧。” 她举着支票的样子带着一种极其不情愿但又不得不做出姿态的纠结感，像是小孩被人要求分享自己最喜欢的糖果。顾衍之低头扫了一眼那张支票，上面他母亲的签名利落而优雅，金额那一栏的数字写得清清楚楚。 他没接。 “给你了就是你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调没有半点起伏。 林暖的眼睛倏地亮了，像两颗突然通电的小灯泡：“真的啊？”随后又冷静了下来，“我不应该去见纪岚女士的，一开始是感觉好玩，收到钱后才越想越不对，给你添麻烦了吧？” 顾衍之看着她这副财迷样，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五百万就把他给卖了，这个女人是真的做得出来。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事？林暖闷闷的说“其实你不用专门跑一趟——这支票我明天也会给你的” “林暖，”顾衍之打断她，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我们结婚吧。” 林暖刚喝进去的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 她弯着腰咳得天昏地暗，眼泪都呛出来了，一边咳一边摆手，好半天才缓过劲来，用一种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盯着顾衍之：“你没事吧？你是不是被你妈刺激到了？我跟你说你别冲动，我压根没想过赖上你，是你妈误会了。” “再说了你妈不会同意的，我今天刚收了她支票，她肯定以为我是个贪心的女人。” “这个你不用管，我会处理的。” “我想给孩子一个家。”顾衍之的语气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戏谑看着她，“我不想他生下来就没有爸爸，更不想将来有一天他管别人叫爸爸。” 林暖张了张嘴，一下子没接上话。 顾衍之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他说他考虑了很久，不是一时冲动，他说他从小在一个完整的家庭里长大，知道父母都在身边对一个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说他不要求林暖现在就必须爱上他，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但这个孩子他认，从头到尾都认。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不像是谈结婚，倒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反复推敲过的商业方案，每一个论点都逻辑清晰，每一个顾虑都有对应的解决方案。 林暖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水杯，表情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逐渐变成了一种大脑宕机的空白。 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先是五百万从天而降，然后是前男友——不，应该说是孩子他爸——没有任何铺垫地直接要求结婚。她感觉自己像被人一左一右同时开弓，脑瓜子嗡嗡的。 “你……你让我缓一缓。”林暖举起一只手示意他暂停，另一只手揉着太阳穴，“我今天受到的刺激已经够多了，你再说下去我可能要叫救护车了。”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果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你考虑一下，不用急着答复。但我的态度就是这样，不会变。”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处于半死机状态的林暖。 门关上的声音让林暖从神游中回过神来。她环顾四周，确认顾衍之已经走了，然后缓缓地从包里掏出那张支票，又缓缓地回想了一遍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最后缓缓地倒在沙发上，用抱枕盖住了自己的脸。 她闷在抱枕底下发出一声长长的、满是哀嚎的声音。 这叫什么事啊，有了孩子不说，老公又自己送上门了！ 林暖觉得她可能需要至少三天才能把这件事消化完。 ………………………………………… 感谢各位书友一路追更！ 为了不辜负大家的期待，我坚持每日码字，保证稳定更新。 期待各位多多留下书评，无论是剧情建议还是心里话我都会认真看完；也麻烦顺手点下催更、把本书加入书架，帮忙把书的评分提高一下。每一份支持都是我码字的动力，万分感谢大家！ 感恩相遇。 第86章 追尾（一） 天色从午后开始就一层一层地暗下来，最后压成一片沉甸甸的铅灰色，云层低得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湿冷气息，那是大雪将至前特有的气息——干冷、锋利，吸进鼻子里带着微微的刺痛。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大雪，手机上那条橙色预警从早上就开始反复推送，但苏晚在医院里忙了一整天，病房诊室来回转，根本没工夫在意。 等到快下班的时候她透过走廊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外面已经飘起了大片的雪花，不是那种细碎的雪粒，而是真正的鹅毛大雪，一片一片沉甸甸地往下坠，密集得几乎看不清对面的楼。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地面已经白茫茫一片，停在楼下的车顶上积了厚厚一层。 她看了看时间，决定趁雪还没积太深赶紧走。 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的时候，路况已经变得很差了。主干道上车流缓慢，所有车都开着双闪，在漫天飞雪里像一串缓慢移动的萤火虫。 雨刷器开到最快档也刮不完挡风玻璃上的雪，视线模糊得厉害，苏晚把车速压在三十以下，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手臂绷得僵直，不敢有丝毫放松。 腰背紧紧贴住座椅靠背，身体不自觉前倾，眼睛一眨不眨紧盯前路。 事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前方路口的红绿灯在雪幕里朦胧成一团红光，苏晚提前轻踩了刹车减速，车慢慢地滑过去。车还没完全停住，车身猛地一震，车尾传来一声闷响，她整个人被惯性带着往前冲了一下，又被安全带狠狠拽回来。 追尾。后面那辆车没刹住。 苏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熄火，解开安全带下车查看情况。雪下得更大了，车门一开冷风就裹着雪花灌进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后车是一辆白色宝马，车头怼在她车尾右侧，保险杠明显凹陷进去一块，车灯碎片散落在地上，和积雪混在一起。 宝马车上下来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厚实的羽绒服，脖子上还围着大围巾。他走过来的时候先是看了看两车相撞的部位，然后目光落在苏晚身上，明显愣了一下。 苏晚的长相在人群中一向扎眼，五官精致皮肤白，站在雪地里被风吹得鼻尖微红，反而更显得整个人清冷又好看。 那男的本来皱着眉头一脸烦躁，看清她的脸之后表情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语气也客气了几分：“不好意思啊，路太滑了没刹住，你看这个——” 话还没说完，宝马车另一侧的门砰地一声打开，下来一个裹着白色长款羽绒服的女孩，踩着一双高跟靴子气势汹汹地绕过车头走过来，一把拽住那男的胳膊，目光不善地把苏晚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怎么开车的？”那女孩声音又尖又冲，下巴微微扬起，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变道不打灯，突然就减速，这不是找撞吗？我告诉你这个责任你得自己担。” 苏晚皱了一下眉。她根本没有变道，从医院出来她就一直走这条车道，速度也一直保持在安全范围内。 她试图跟对方讲道理：“我没变道，车速也正常，是你们从后面撞上来的——” “你说没变道就没变道？”那女孩根本不听，声音反而更高了，“我坐在副驾驶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你突然变过来又急刹车，我男朋友为了躲你才撞上的。” 苏晚算是看明白了，这位根本就不是来讲道理的。她站在雪地里，冷风灌得她脸颊生疼，脚底的寒气正一点一点往上蔓延。 她没有精力和一个不讲理的人无限掰扯下去。她拿出手机，语气平静地说：“我有行车记录仪，报警吧，让交警来划分责任。” 那女孩哼了一声，双手抱胸：“报就报，谁怕谁。” 苏晚打了报警电话，说明了地点和事故情况，接线员说因为大雪天气事故多，交警可能要等一会儿才能到。 挂了电话她又想起车险的事，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才想起来这辆车的保险是陆司晨经手办的，当时她嫌麻烦，全权交给他处理，自己连保险公司的电话都没存。 她拨了陆司晨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苏晚？”陆司晨的声音有些意外，毕竟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因为私事通过电话了。 “我问你个事，”苏晚用没拿电话的那只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我车被追尾了，保险是你当时帮我入的，保险公司电话多少？” “追尾？你有没有事？”陆司晨的语气立刻变了，声音里多了一丝明显的紧张。 “没事，就是被追尾了，人好好的。”苏晚说。 “你在哪？我过去。”陆司晨说得很快，背景音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已经站起来了。 苏晚连忙说：“不用不用，你别过来，就是个小事故，你给我把保险公司电话发过来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背景里隐约传来一个女声，软软的，似乎在说什么“路不好走”“万一有事怎么办”之类的零碎字眼。 苏晚没听清，也没在意，倒是陆司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语气里的急切明显淡了几分，像是被什么话提醒了似的。 “那行，我帮你报保险。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他说。 “好，谢谢。”苏晚挂了电话，把手缩回口袋里暖了暖，又把三脚架拿出来放到车后面。 她出门的时候没想太多，医院里暖气烧得足，从科室到停车场也就几步路的距离，平时她都是直接开车回家，所以外套里面只穿了一件薄毛衣，下面是一条不加绒的裤子，脚上是一双单皮鞋。 在医院里这样穿绰绰有余，可站在这零下好几度的雪地里，这点衣服就跟没穿差不多。 风雪越来越大，雪花砸在脸上化开，顺着领口往下淌，冷得她一阵一阵地起鸡皮疙瘩。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把下巴埋进领子里，双手交叉塞在腋下，两只脚不自觉地在原地小幅挪动。 皮鞋的鞋底很薄，站在积雪里没一会儿就湿透了，脚趾先是冻得生疼，然后慢慢发麻，到后来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像是踩在两块冰坨子上。 苏晚觉得自己已经快变成一根人形冰棍了。 一辆黑色商务车从旁边的车道缓缓驶过，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后排的人本来正低头看文件，目光无意识地往窗外扫了一眼，然后视线就定住了。 “靠边停车。”沈慕辰对司机说，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司机立刻打转向灯，把车慢慢靠到路边。沈慕辰透过车窗看着路边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苏晚站在雪地里，头发上落满了雪，鼻尖冻得通红，整个人不可抑制地发着抖，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他皱了皱眉，伸手推开车门。 冷风夹杂着雪花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反复刮擦，苏晚被冻得止不住地打寒颤，牙齿控制不住轻轻磕碰。 忽然感觉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松木香气的衣服搭在了自己肩上。厚实的大衣裹住了她冰凉的身体，暖意瞬间从肩膀蔓延开来。她愣了一下，扭头一看，对上了一双沉静温润的眼睛。 “沈先生？”她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 第87章 追尾（二） 沈慕辰身上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风雪落在他的肩头，他浑然不在意似的，语气轻松地说：“正好路过，远远看着像是你。怎么样，处理好了吗？” “还没有呢，在等交警划分责任——”苏晚说着想把大衣还给他，“你不用把衣服给我，你自己穿着吧，这么冷的天——” 沈慕辰伸手按住了大衣的领口，不让她脱下来，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持。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还在交涉的保险公司人员，回身对跟在后面的陈秘书吩咐了一句：“小陈，你来处理。” 陈秘书立刻点头，已经拿出了手机开始联系相关人员。 苏晚连忙说：“不用麻烦陈秘书，没关系的——” 等交警和保险公司的人到场，拍照、做笔录、划定责任，一套流程走下来怎么也得大半个小时。 对方全责，交警出具了事故认定书，保险公司的人也拍了照登记了信息，说后续定损流程会联系她。 “苏医生，”沈慕辰低头看她，目光在她冻得发青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味道，“我看您冻得不行了，剩下的交给小陈吧，我先送您回去。” 旁边那个宝马男车主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举着手机，脸上堆着笑，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对苏晚说：“美女，加个微信呗，后续赔偿的事咱们方便联系。” 他话刚说完，沈慕辰就不动声色地侧了一步，刚好挡在苏晚和那个男人之间。他身材高大，这个角度一站，直接把苏晚遮了个严严实实。 他微微低头看着那个男人，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礼貌的弧度，但目光却让那个男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后续的事跟我的秘书联系就好。”沈慕辰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气场。 那男的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他女朋友已经冲过来一把揪住他胳膊，把他往旁边拽，临走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苏晚一眼。 苏晚看着那姑娘气呼呼的背影，心想这醋劲也太大了，她什么都没干就惹了一身腥。 沈慕辰根本没理会那两个人，虚扶了一下苏晚的胳膊，把她往自己车的方向引。他的手掌没有直接碰到她，只是隔着一层大衣的布料轻轻带了一下，礼貌而克制。 苏晚这次没有推辞——她实在是太冷了，大衣底下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湿透的鞋袜在脚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上了车，暖气扑面而来，苏晚终于感觉自己从一具冰雕慢慢变回了活人。她靠在座椅上，呼出一口白气，睫毛上的雪花融成了细小的水珠。 沈慕辰上车后立刻让司机把空调开大，侧过身来，目光自然而然地从她身上扫过。 他看到了她的脚。湿透的皮鞋表面结了薄薄的一层冰碴，鞋面上沾着雪水和泥渍，连带裤脚也湿了一圈。 她坐在那里，两只脚微微并拢，不自觉地互相蹭了一下，像是在试图缓解那种湿冷的不适感。 “前面找个超市停一下。”沈慕辰忽然开口吩咐司机。 车子在路口拐了个弯，稳稳地停在了路边一家大型超市的门口。沈慕辰下车前对苏晚说了句“稍等”，就推开车门走进了漫天的风雪里。 他的羊绒衫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但他走路的步伐依然不紧不慢，背脊挺直，像是根本感觉不到冷一样。 苏晚透过车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超市入口，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她和沈慕辰其实不算特别熟，几面之缘。 但跟他每次见面都是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待人谦和有礼，既能给到对方尊重，又始终守住彼此的边界，从不会过度亲近，也不会刻意疏远。 她还没来得及想完，车门就重新打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沈慕辰坐回车里，手里多了一个纸袋。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双棉拖鞋，浅灰色的，绒毛厚实柔软，款式简单却一看就知道材质很好。 “你鞋子湿了，先换上吧。”他把拖鞋放在她脚边的地毯上。 苏晚低头看着那双拖鞋，愣住了。她都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发现她鞋子湿了的，这个男人观察力太细致。 她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沈先生，真的不用，我回家再换就行——” “没事的，别着凉了。”沈慕辰的语气依然慢条斯理的，不急不缓，声音低沉温柔，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你穿着湿鞋回家，脚要冻坏的。” 他说完就很自然地转过头去，不再看她，把视线移到窗外，给了她换鞋的空间和体面。 苏晚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在那双毛茸茸的拖鞋面前败下阵来。 她弯腰脱下那双已经不成样子的皮鞋，冻得通红的脚塞进棉拖鞋的瞬间，柔软的绒毛包裹住冰冷的脚趾，暖意从脚底一路蔓延上来，僵硬发凉的四肢渐渐恢复知觉，止不住的寒颤也慢慢平息。 车子重新启动，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路况也越来越堵。车流在茫茫大雪中缓慢蠕动，前方尾灯的红光连成一片，映在雪地上像一条蜿蜒的红色河流。 “开慢点，安全第一。”沈慕辰吩咐司机。 司机应了一声，把车速压得更低了。其实路况虽然差，但以这辆商务车的性能和司机的技术，正常速度回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沈慕辰说慢点，那就慢点，没有为什么。 车厢里安静下来，暖气融融地吹着，玻璃上的雾气一点点变厚。苏晚身上裹着沈慕辰的大衣，脚上穿着他刚买的棉拖鞋，整个人终于彻底缓过来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沈慕辰，他的侧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轮廓分明，此刻正靠在座椅上，姿态放松，像是在享受这一刻难得的安静。 “沈先生，今天真是麻烦你了。”苏晚开口打破了沉默，“又是帮我处理事故又是买东西的，改天我请你吃饭吧。” 沈慕辰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她：“苏医生请吃饭，那我可得好好挑个地方。” 苏晚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好，地方随你挑。” 话题就这么打开了。他们聊了聊今天这场大雪，聊了聊沈慕辰朋友父亲的病，又聊到沈慕辰最近在忙的一个项目。 沈慕辰说话的声音不急不躁，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节奏感，他问的问题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又能让话题自然延续下去。 苏晚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完全放松下来了，靠在座椅上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偶尔被他不动声色的幽默逗得笑出声来。 窗外大雪纷飞，车流缓慢，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沈慕辰听着苏晚说话，目光落在她被车内暖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心里冒出一个小小的、不太光明正大的念头——希望这条路再堵一点，再慢一点。 他还没来得及细品这个念头，车子就稳稳地停在了苏晚家楼下。司机转过头来，尽职尽责地汇报：“沈总，到了。” 沈慕辰“嗯”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她解开安全带，把大衣从肩上拿下来，仔细叠好放在座椅上：“衣服还你，今天真的太感谢了。” “穿着吧，外面还下着雪。”沈慕辰说。 “就几步路，没事的。”苏晚弯腰换回自己的鞋，把那双棉拖鞋也仔细地装回纸袋里，想了想还是提在手上，然后推开车门。 冷风扑面而来，但比刚才站路边等交警的时候好太多了。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车里挥了挥手。 车窗玻璃降下来了一截，露出沈慕辰半张脸，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车子没有立刻开走，一直等到她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引擎才重新发动。 沈慕辰收回视线，靠回座椅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苏晚坐过的位置，仿佛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走吧。”他说。 司机应声踩下油门，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入大雪之中。沈慕辰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纽扣，脑海中还回荡着刚才苏晚带着笑意的尾音。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场大雪来得真是巧，巧得让他心情都跟着好了几分。 只是有一点遗憾——路还是不够堵。 ……………………………… 下午18:00还有一章更新！！ 第88章 风雪夜归 龙厉刚开完会，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眼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大片的雪花被风裹挟着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想起苏晚，拿起手机拨了她的号码，响了几声没人接，估计是在忙。 他皱了皱眉，拎着外套就往外走。 司机把车开得比平时慢，路面上的积雪还没来得及清理，车轮碾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龙厉坐在后排，又拨了一次苏晚的电话，还是没人接。他让司机先去医院，到了停车场转了一圈，苏晚的车位已经空了。 “去她家。”龙厉说，语气简短，脸色越发严肃。 车子在雪地里又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苏晚住的小区。龙厉让司机把车停在她家楼下，自己下车看了一眼——她的车位上也空着。按理说从医院到家这段路，再堵也该到了。 他又打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龙厉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站在单元门口的屋檐下，雪花被风卷着不断扑到他身上，深色大衣的肩头很快落了一层白。 他没什么表情地抬手拂掉肩上的雪，目光紧紧盯着小区入口的方向，眼底的焦躁一层一层地堆叠起来。 雪越来越大。小区里的路灯在漫天飞雪中光线昏暗，能见度不足几十米。龙厉在楼下等了快二十分钟，期间打了四五通电话，每一通都是关机。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画面——雪天路滑，追尾，侧滑，甚至是更糟糕的情况。这些画面每多出现一次，他的脸色就冷一分，周围的气压也跟着低一分。 司机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他一眼，识趣地一句话都没敢说。 “你沿着从医院过来的路，慢慢开一遍，看她是不是车坏在半路了。”龙厉拉开车门吩咐，声音不大，但司机听出了里面压着的火气和焦灼，连忙应声。 车子刚准备起步，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拐进了小区大门，车速压得很慢，在雪地里驶得四平八稳。 龙厉的目光扫过那辆车，下意识多看了一眼——不是苏晚的车，不是她。他刚准备收回视线，车停下来了。 车门滑开，就看到苏晚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跟那人说着什么。 路灯的光透过纷飞的雪花落在她脸上，她嘴角弯着，眉眼舒展，笑得轻松又好看，完全没有他想象中那种出了事故该有的慌张和狼狈。 车子窗户打开一截，隔着飘雪看不太真切，但龙厉还是一眼认出来了——沈慕辰。 龙厉站在单元门口的暗处，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那种在心口翻涌的感觉说不上来——是生气，是嫉妒，还是刚才那将近一个小时的焦急和担心突然失去了落点之后变成的空茫。这些情绪搅在一起，堵得他胸口发闷。 商务车的门缓缓合上，苏晚又朝车里挥了挥手，这才转身往单元门走来。那辆车没有立刻开走，而是停在原地等了几秒，像是要确认她安全走进楼里才放心。 苏晚走进单元门的时候还低着头看手机，屏幕是黑的，大概是在嘀咕怎么没电了。她没注意到门口站着的人，直到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胳膊。 “啊——”苏晚被吓得整个人弹了一下，手里的纸袋掉到了地上，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猛地转头，借着楼道声控灯昏黄的光看清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眉眼冷峻，下颌线紧绷，眼底压着一团她看不太懂的暗火。 “你怎么这么晚才到家？”龙厉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像是在咬着牙把火气往下咽。 苏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只手捂在胸口上，感觉自己的魂都被吓飞了一半，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吓死我了！站在这里不出声，你怎么在这？” 龙厉没回答这个问题，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身上，又扫向路边那辆还没走远的商务车，下颌线绷得死紧。 苏晚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这才反应过来他在不高兴什么，解释：“我的车在路上被人追尾了，车被拖去修了。正好碰到沈先生，他就顺便把我送回来了。” “你没事吧？处理好了吗？”龙厉嗓音低沉的开口 “对方全责，保险公司都处理好了。沈先生的秘书在帮我走后续流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又一次听到沈慕辰的名字，龙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秘书都出动了，还真是周到得很。 龙厉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睛，视线落在苏晚的手上——那双露在外面的手指尖冻得通红，手背上还沾着一些雪花化掉的水渍。 他二话没说，抓起她的手就往自己身上拽。苏晚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就觉得手心贴上了一片滚烫的皮肤。龙厉掀起自己大衣和里面的毛衣，把她的手直接按在了自己肚子上。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过来，结实紧致的肌肉纹路在指腹下清晰可辨，腹肌的轮廓硬邦邦地硌着她的手。 “你干什么呀！”苏晚的脸腾地一下就热了起来，下意识就想往回抽手，慌张地左右张望，“被人看到怎么办！” 龙厉按着她的手不放，垂眼看着她，神情淡淡的，语气却带着点不讲理的理直气壮：“被人看到怎么了？又不是在干什么坏事。” 苏晚的脸更红了，手却被他按得死死的，抽都抽不回来。掌心下的皮肤热得像个小火炉，那股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确实比刚才暖和了不少。 她紧张得不行，眼睛不停地往楼道口和电梯间瞟，生怕哪个邻居这个时候走出来，那她真的不知道该把脸往哪儿搁了。 “手机为什么关机？”他问。 苏晚愣了一下“可能冻没电了，我都没注意。” 龙厉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太对劲，站在这楼道口堵着她质问，像一个不讲道理的疯子。但他控制不住。这种失控感让他更加烦躁。 这个时候龙厉的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在了她的鞋上。那双短靴已经被雪水浸透了，鞋面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渍，踩在瓷砖地面上留下几个湿漉漉的脚印。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刚要说什么，视线忽然顿住了。 龙厉盯着那个纸袋看了两秒，下巴朝它微微一抬：“这鞋子也是沈慕辰给你买的？” 苏晚低头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他，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 龙厉没说话，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不太好看。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一把将那个纸袋从地上拿了起来。 “你干嘛？”苏晚愣住了。 “这双给我，”龙厉把纸袋往自己身侧一拎，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重新给你买新的。” 苏晚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憋出两个字：“……无聊” 龙厉没理她这句，伸手又摸了摸她的手，确认比刚才暖和了些，这才松开了她。他知道她冷，也就没再多逗留，侧身让开了路，下巴朝电梯方向点了点：“上去吧。” 苏晚确实冷得够呛，脚上的湿鞋踩在地砖上冰凉刺骨，也懒得再跟他计较那双拖鞋的事，转身往电梯间走。 龙厉从单元门里走出来，雪还在下。他走了几步，路过单元门口那个墨绿色的垃圾桶时，脚步顿了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纸袋，里面是一双崭新的棉拖鞋，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两秒，然后手腕一转，纸袋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稳稳地落进了垃圾桶里，干净利索。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大步走进了风雪里。 第89章 疑云 苏晚上楼开了门，周桂兰正坐在客厅看电视，一扭头看见她这副模样——头发上沾着雪花，鞋子湿透了，整个人冻得嘴唇发白。 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一连串地念叨开了：“哎哟我的天，怎么搞成这样？鞋都湿透了！你说你这孩子，下这么大的雪怎么也不知道多穿点？冻坏了吧？” 一边念叨让她先去冲个热水澡，一边已经转身进了厨房，叮叮当当地翻出姜和红糖，手脚麻利地开始煮姜汤。 厨房里很快飘出辛辣甜香的热气，周桂兰的声音从里面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无非是“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知道爱惜身体”“等老了就知道厉害了”之类的话，絮絮叨叨的，却听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第二天一早，龙厉的车就早早地停在了苏晚家楼下。 时间是七点十分，比苏晚平时出门的点儿还早了半个小时。雪后初晴，小区里的积雪还没来得及清干净，他那辆黑色越野车往楼下一杵，车身锃亮，在一排灰扑扑的私家车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拿起手机，措辞了三秒钟，发了一条微信过去：“我在楼下，今天早上送你上班。”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对着屏幕等了一会，苏晚的回复就来了，简短利落地两个字：“不用。” 龙厉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两秒，他已经猜到了：“你不下来我就上去了。”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沉默了。过了大概一分钟，对话框里终于弹出来一句带着明显认命意味的回复：“……我这就下去。” 龙厉满意地把手机放下，转头看了一眼后座上那个夸张得有些离谱的阵仗，觉得自己今天的计划十分周全。 苏晚裹着羽绒服从单元门里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辆黑得发亮的越野车。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踩着雪走过去拉开车门，还没来得及说话，整个人就愣住了。 后座上面摆满了盒子、袋子、便当盒，还有保温杯排成一排，像在搞阅兵。 “你……这是干什么？”她问。 “早餐。”龙厉语气平淡，“怕你吃不惯，多准备了几样。” 苏晚在副驾驶坐下，转头仔细一看，好家伙——豆浆、油条、小笼包、肠粉、三明治、贝果、燕麦杯、酸奶碗、煎饼果子、法式可颂。 “你……你是把整条早餐街搬来了？” 龙厉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朝后座那堆东西比划了一下，平淡的语气里还隐隐透着点小得意，“中式西式都有，豆浆油条在左边那个袋子，三明治和牛奶在中间那个，你想吃什么自己拿。” 苏晚觉得自己太阳穴在突突的跳，无奈说道:“谢谢，我已经吃过了。” “哦，吃过就算了，一路上倒是没再作妖。 苏晚刚推开车门下车，就看到龙厉从后备箱里拎出来五个鞋盒，摞得整整齐齐。 苏晚站在车门边，看着这一摞鞋盒，整个人都有点懵。 “这又是什么？”她问。 “鞋。”龙厉言简意赅。 “我知道是鞋，我是问这是干什么？” 龙厉把那一摞鞋盒往她面前一递，“昨天不是拿了你一双鞋吗？今天赔你五双。” 苏晚低头看了看那摞鞋盒，又抬头看了看龙厉，“那也……用不着五双啊，” “款式材质不一样，”龙厉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坦然。 “我不要，”苏晚试图把鞋盒推回去，“我办公室放不了这么多拖鞋，而且我一个人只有两只脚。” “可以换着穿，”龙厉把双手往大衣口袋里一插，摆明了不接，“一天一双，一周工作日刚好不重样。” 苏晚想她确实斗不过龙厉，她今天要是不收，他有一百种办法把这几双鞋塞给她。 哪一种都比现在更社死。 “……行吧，”苏晚认命地把五双鞋拎在手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平静，“那我走了。” “嗯，下班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 “我来接你。” “……行。” 苏晚拎着五双拖鞋走进医院，她面无表情地从门诊大厅穿过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只是正常地拿了一些东西”而不是“刚在医院门口搞完拖鞋批发”。 好在早上人不多，她顺利地进了办公室。 然而她忘了办公室里还有赵小萌。 赵小萌正坐在工位上啃包子，一抬头就看见苏晚拎着一摞鞋盒走进来，赵小萌嘴里的包子差点掉出来，赶紧咽下去，眼睛瞪得溜圆。 “苏医生，你这是……什么情况？”赵小萌放下包子凑过来，绕着苏晚转了一圈，目光在那五个鞋盒上来回扫射，“买的拖鞋啊？这么多？搞批发呢？” 苏晚把鞋盒放到自己办公桌底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嗯，怕再下雪，提前买几双备着。” “那也用不着备五双啊？”赵小萌一脸不可思议。 “就是以防万一，”苏晚把水杯放下，语气真诚得差点连自己都信了，“天气预报说今年雨雪天气多。” 苏晚装作若无其事的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表情镇定，内心沧桑。 赵小萌重新坐回自己的工位上，喝了口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 “对了苏医生，你听说了吗？25床那个病人，走了。” 苏晚正弯着腰把那几双拖鞋往办公桌底下塞，听到这话动作一顿，直起身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意外：“什么时候的事？我以为他出院了呢？” 出什么院呀，”赵小萌叹了口气，把水杯搁回桌上，“就这周二晚上。你那天不是值班嘛，方主任替的你。” 苏晚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25床的情况。那个病人不是她主管的，她只是在查房的时候偶尔翻过几次病历，顺便听交接班时提过几嘴。 印象里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入院诊断写的是稳定型心绞痛，每次查房的时候都能看见他靠在床头刷手机，精神头看着还不错，查体的时候还跟医生开玩笑说“等我出院了得把烟戒了”。 就是操劳过度，简单的心绞痛，连介入都没上，保守治疗观察了几天，各项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苏晚记得上周看他的病历，主治已经在写出院小结了。 “周二晚上？”苏晚收拾完坐了下来，“怎么走的？” “说是突发，晚上十点多的事情，方主任去抢救的，没拉回来，”赵小萌说着压低了声音，往门口看了一眼，确定没人经过才继续说，“我听夜班的护士说，走的时候家属都没来得及赶到，第二天早上才从老家赶过来，哭得整层楼都听见了。” 苏晚没说话，心绞痛。稳定型。保守治疗有效。准备出院。这几个关键词在她脑子里来回排列组合，怎么拼都拼不到“突发死亡”这个结果上。 她翻开电脑上的病历系统，凭着记忆搜了一下25床的住院号。屏幕上跳出患者的基本信息，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目光落在诊断和病程记录上——确实和她记得的一样，心电图st段有轻微改变，心肌酶谱没有明显升高，冠脉cta显示一支血管有中度狭窄，连支架的指征都够不上。 这种程度的病变，说句不夸张的话，按时吃药、注意休息，活到八十岁都没问题。 怎么就突然走了？ “苏医生？”赵小萌看她盯着屏幕不说话，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苏晚回过神来，关掉了病历页面，摇了摇头：“没事，就是觉得有点突然。他不是我的病人，之前也没太留意。” “是啊，谁想到呢，”赵小萌托着腮，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人这一辈子真是说不准，看着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一点征兆都没有？”苏晚追问了一句。 “反正值班护士是这么说的，晚上查房的时候还跟护士聊天呢，十点多按铃说胸口闷，结果没抢救过来。” 苏晚靠进椅背里，手指停在笔杆上不动了。 突发胸闷。心电图都来不及做。抢救无效。这个发病速度，如果病历上写的诊断是准确的话，根本对不上号。稳定型心绞痛不会这样毫无预兆地猝死，除非—— “行了，别想了，”赵小萌看她还在出神，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你又不是他的主治，别往心里去。 苏晚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上。 太奇怪了。 第90章 早餐 周远接到老板电话的时候，正坐在公司楼下的车里啃一个便利店买的饭团。手机一响，屏幕上跳出“老板”两个字，他赶紧把嘴里的饭团咽下去，接了起来。 “你来车库一趟，把我车里的早餐收拾了。” 周远低头看了看手里啃了一半的饭团，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这么早？老板这个点已经在车里了？而且车上还有早餐需要收拾？这是什么情况？ 他把剩下的饭团两三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饭粒，拉开车门往停车场跑。到了龙厉的车位前，后座车门大敞着，他家老板站在车旁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生气，但绝对算不上愉快。 “龙总，早餐在哪——” 周远的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他探头往车里看了一眼，整个人愣在原地。后座上摆着满满的一堆，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每个袋子都鼓鼓囊囊的，隐约能看见里面的餐盒和纸袋。驾驶座旁边的杯架上还卡着两杯饮品，一杯豆浆一杯拿铁，吸管都插好了，一副原封未动的样子。 周远沉默了三秒钟，脑子里飞速运转。老板一大早车里备了这么多种早餐。结果原封不动又拉回来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家老板精心准备了一车东西送苏医生上班，然后苏医生什么都没要。 “愣着干什么？”龙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把早餐收拾了。” “收到，龙总，”周远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这些早餐……扔了吗？” 龙厉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在说什么蠢话”。他伸手把后座上那几个保温袋拎出来，往周远手里一放，语气平淡：“拿到秘书处去，谁没吃早餐谁吃。” 周远双手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好家伙，这分量够四五个人吃的。豆浆油条、三明治、煎饼果子、皮蛋瘦肉粥配小菜，中西合璧，荤素搭配，营养均衡，标准得像是按膳食指南配的。 他家老板到底几点起来准备的这些东西？ 周远目送龙厉大步流星地走进公司大楼，然后低头看了看车里的各种早餐，深吸一口气，开始盘算怎么才能一次性把这些东西搬上去。 五分钟后，周远分了两趟才把所有东西运到秘书处。 “各位，龙总请大家吃早餐。” 话音刚落，整个秘书处安静了一秒，然后几个脑袋同时抬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几个保温袋上。 最年轻的小林第一个凑过来，扒开袋子往里看了一眼，发出一声惊呼：“哇，这个三明治是小帽子家的吧？他们家早餐不是不送外卖吗？” “煎饼果子！这个好吃！” “皮蛋瘦肉粥，天哪这个粥熬得也太到位了，米都煮化了。” “这豆浆是现磨的吧？跟便利店那种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秘书处的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早餐分了个干净，人手一份还带富余。行政主管陈姐端着一碗粥，吹了两口热气，感慨万千地看向周远：“周助理，龙总今天是有什么喜事吗？怎么突然请大家吃早餐？” 周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龙总体恤大家工作辛苦。”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是：没有什么喜事，就是咱们龙总追人未遂，买的早餐人家没要，你们现在吃的每一口都是苏医生拒绝的爱情。 但他不敢说。 陈姐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低头喝粥去了。小林倒是没想那么多，咬了一口三明治，满足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不管什么原因，希望龙总以后多多体恤我们几回。” 周远觉得这个话题再聊下去自己可能会说漏嘴，赶紧溜回了自己的工位。 上午的工作排得满满当当。龙厉一进办公室就没出来过，周远光是送文件就跑了四五趟，每次推门进去都能看见老板面前摊着一堆报表，眉头拧得死紧，手边的咖啡从热放到凉都没喝一口。 中午的时候周远给他订了份简餐送进去，出来的时候那份简餐还放在茶几上原封未动，龙厉正对着电脑上一份采购合同的数据逐行核对。 周远默默地退了出去，没敢打扰。 到了下午四点多，龙厉终于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把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给他，表情冷得像块铁。 “这份资料归档，原件锁保险柜。另外通知财务部和法务部，明天上午九点开会。” 周远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采购合同，项目编号后面跟着的供应商名字他认得——万成商贸。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林勇，是龙厉后妈林素云的亲弟弟。 去年公司启动智能家居新产品线的时候，原材料采购这一块就是林勇在负责。 周远记得当时龙厉就对这笔采购有过意见，但那时候项目催得紧，龙厉他爸龙章沛亲自拍板定了供应商，龙厉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现在产品线已经跑了大半年，老板这个时候把去年的采购合同翻出来逐条查，只能是查出了问题。 “龙总，”周远压低声音，“金额大吗？” 龙厉把袖口的扣子扣好，语气平淡：“不算太大，两百多万。但他吃进去的每一分钱，我都会让他吐出来。” 周远点了下头，没再多问，转身去办。他跟了龙厉这么久，太清楚这个语气意味着什么——这事没得商量，谁说情都没用。 他刚把文件锁进保险柜，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他没存但认识的号码。周远接起来，对面说了几句，他应了两声“好的”“明白”“我会转达”，挂断之后在工位前站了片刻，整理了一下措辞，才去敲龙厉办公室的门。 “进。” 周远推门进去，龙厉正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背对着门口，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窗外整片天空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淡青，对面写字楼的灯已经零星亮了起来。 龙厉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龙总，您父亲那边来电话，让您今晚回家一趟吃晚饭，说是有事要谈。” 龙厉没什么反应，只是垂下眼睛把手机搁回桌上，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正好，我也有事找他。” “你记得苏医生下班后把她送回家，跟她说我有事。” 周远应了一声，识趣地没有多问，退了出去。 晚上七点，龙厉的车停在了龙家老宅的院子里。说是老宅，其实是买的，翻修过好几轮，真正的老宅是龙厉当初跟着爷爷住的房子。 这房子现在看起来更像是城郊别墅区里一栋气派的三层洋楼，门口的花园修剪得整整齐齐，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龙章沛的黑色奔驰，另一辆白色保时捷卡宴是林素云的。 龙厉下了车，随手甩上车门，迈步上了台阶。保姆张妈听见动静小跑着过来开门，一见是他，脸上堆起笑来：“大少爷回来了，快进来，先生和太太正等着您呢。” 第91章 这是你们的家，又不是我的 龙厉点了下头算是回应，换了鞋走进客厅。客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的光落在米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上，锃亮得能照出人影。 龙章沛坐在主位的沙发上翻一本书，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香袅袅。林素云坐在侧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杯红茶，正偏着头跟旁边的龙瑜说着什么。 龙瑜今年二十四岁，去年刚从国外念完工商管理回来，一头栗色的大波浪卷发披在肩上，眉眼和精致的五官遗传了母亲林素云。 她旁边还坐着妹妹龙琪，比龙瑜小三岁，还在读大学，正窝在沙发角落里低头刷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对周围的动静充耳不闻，总带着一股被惯出来的骄纵劲儿。 龙厉走进客厅的时候，林素云最先抬起头来，脸上挂着那个几十年如一日的温婉笑容，语气亲切得挑不出半点毛病：“阿厉来了呀，张妈，准备开饭了。” 龙厉没接她的话，径直走到龙章沛面前，把大衣脱下来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爸，我有事跟你说。” 龙章沛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看了大儿子一眼。六十岁的龙章沛保养得宜，头发虽然花白了大半，但腰板挺得笔直，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雷厉风行的影子。他打量了龙厉两秒，不急不缓地站起来：“去书房说。” 父子俩一前一后上了楼，林素云端着红茶杯坐在原地没动，目光追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转过头继续跟龙瑜说话。 龙琪自始至终没抬过头，她还在为上次商场买围巾的事情生龙厉的气。耳机里的音乐声大得隐约漏了出来，林素云伸手在她膝盖上拍了一下，龙琪才不情不愿地把耳机摘了一只。 书房在三楼的尽头，隔音极好，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就什么都听不见了。龙章沛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龙厉坐。 书房的装修是老派的红木风格，整面墙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种精装书和管理学著作，角落里立着一座落地钟，钟摆慢悠悠地晃着，发出沉钝的咔嗒声。 “什么事？你先说。” 龙厉没有坐。他把一份文件放到龙章沛面前的书桌上，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 “万成商贸，去年智能家居产品线的铝镁合金框架采购，报价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二十三，其中有六笔订单的到货数量跟入库数量对不上，差额加起来总共两百一十七万，”他的语气平静而冷硬，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林勇签的每一张单子我都查过了，证据链完整，没什么争议。” 龙章沛没碰那份文件。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沉默了一会儿，书房里只剩落地钟的咔嗒声。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他才开口，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毕竟是你舅舅……” 龙厉没说话，嘴角浮起一个弧度，算不上笑，只是一个往上勾了勾的动作，眼底的温度却降到了冰点。 “我妈姓沈，不姓林。” 书房的空气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大半，安静得连落地钟的咔嗒声都变得格外响亮。龙章沛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接这个话茬。 龙厉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直起身来，把那份文件往龙章沛面前又推了半寸：“资料留给你看。处理方案我明天跟法务和财务开会定，到时候通知你。”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一点都不客气——我不是来征求你意见的，我只是来通知你一声。 龙章沛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几秒，到底没有翻开。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大儿子了，龙厉一旦把证据摆到桌面上，就意味着这件事已经没有了商量的余地。他没有直接报警，只是走公司内部处理，已经是给了面子。 “行，”龙章沛吐出一个字，算是默认了，然后话锋一转，“还有个事。明年开春那个康养地产项目你知道吧？我想让龙瑜进项目组，跟着锻炼锻炼。” 龙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走回椅子前坐了下来，翘起一条腿，姿态放松，他语气随意，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无所谓。项目组不缺人，但也不差多一个，只要她有真才实学能胜任，我没意见。” 龙章沛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拿起桌上的紫砂杯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明显比刚才聊正事的时候轻松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点拉家常的味道。 “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素云那边有个表侄女，国外留学回来的高材生，学金融的，人长得也好，你要不要见见？” 龙厉靠在椅背上，听完这番话，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笑了，不过是那种让人看了后背发凉的嗤笑。 “你笑什么？”龙章沛皱了皱眉。 “我找老婆自己找就行了，不劳烦你们操心，”龙厉把翘着的腿放下来，随口淡淡的说，语气散漫，听不出认真或是刻意。 “你要是觉得她那个侄女好，你收了也行，我不在意。” 龙章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收了”是什么意思，一巴掌拍在书桌上，紫砂杯都跟着震了一下：“你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 “实话，”龙厉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侧过头来，语气冷淡，眼底却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厌倦，“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就让你那位林女士少操这份心。我的事，她管不着。” 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楼梯一路往下，干脆利落，没有半秒停留。 龙章沛坐在书桌后面，盯着那扇被甩上的门，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慢慢地吐出一口气，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一饮而尽。 龙厉下了楼，穿过客厅往外走。林素云正跟龙瑜坐在沙发上低声聊天，龙琪又戴上了耳机缩在角落里，听见脚步声，林素云抬起头来，脸上又挂上了那个标准的笑容，站起身来说：“阿厉，马上开饭了，你不在家吃饭啊？” 龙厉脚步都没停，一边穿大衣一边往门口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这是你们的家，又不是我的家。” 声音不大，但客厅太空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林素云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眼睫低垂，那个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委屈、三分隐忍，再加四分不想让丈夫为难的懂事。 她转过头，看向楼梯的方向，龙章沛正好从楼上走下来，她那个委屈的眼神刚好落在他眼里。 龙章沛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放缓了许多：“他就是那个性子，你别跟他计较。” 林素云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声音柔柔的：“我没跟他计较，这么多年了，我什么时候跟他计较过。”她顿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晚棠那个事，他怎么说？” 龙章沛摇了摇头。 林素云的笑容淡了一瞬，但她恢复得很快，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我也是为他好……” 旁边的龙瑜一直竖着耳朵听，看到这个气氛，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了：“爸，那我那个事呢？龙厉他怎么说？” 龙章沛转头看向女儿，表情缓和了不少，语气也比跟龙厉说话的时候温和了一大截：“你明天去找周助理，他会给你安排。” 龙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挽住龙章沛的胳膊，高兴地说了句：“谢谢爸！” 龙章沛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沙发上，龙琪终于抬起头来，摘下一边耳机，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她姐挽着她爸胳膊，撇了撇嘴重新低下头去，把耳机塞了回去。 张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客厅里几个人的脸色，小声问了句：“太太，可以开饭了吗？” “开吧，”龙章沛摆了摆手，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那个位置空空荡荡的，龙厉早就走得没了影。 院子外面传来引擎发动的轰鸣声，两道车灯的光柱扫过落地窗，然后迅速远去，消失在冬夜的黑暗里。 林素云站在客厅中央，目送那两道车灯消失，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下看不真切。 龙瑜知道可以去公司心里隐隐透着高兴，盘算着明天去找周远的时候怎么说。龙琪叽叽喳喳的跟林素云说着什么，仿佛这房子里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龙章沛在餐桌主位上坐下来，盘算着林勇的事，拿起筷子，看着面前一桌子菜，忽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 第92章 “爸爸” 快下班的时候，苏晚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周远。 电话那头响起周远客气的声音：“苏医生，我已经在医院停车场门口了，龙总今晚上有重要安排，特意吩咐我先送您回家。” 这一回苏晚没有像往常一样反复婉拒，简单应了一声，收拾好随身物品便走出门诊大楼。 车厢里只有引擎平稳低沉的嗡鸣，为了避免路上尴尬，苏晚主动找了个话题，问周远：“周助理，你跟着龙总多久了？” 周远两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略微想了下，说：“算算日子，快八年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从龙总刚接手公司那会儿，我就跟着他了。 “这么多年一路跟着，清清楚楚看着他从四面承压的局面里，硬生生站稳脚跟，理顺整个庞大集团的业务脉络。” 苏晚安静地听着。 周远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回忆一段很长的往事：“龙总挺不容易的。年少丧母，一直跟着爷爷在徽州老宅生活。他爸龙章沛……后来因为一直没生出儿子，才想起还有这么个儿子，把他从老宅接到了身边。” “但那时候龙总已经大了，在那个家里，跟周围格格不入。后来他谁也没靠，自己去国外念的大学，回来就接手了企业。” 周远轻轻叹了口气：“一开始哪有那么容易，内外都不服，是真难。” “龙总天生骨子里带着一股不肯认输的硬气，行事果决、手段凌厉，不怕得罪人，一点点拔除阻碍、收拢权力，熬过最艰难的磨合期，才彻底稳住龙氏集团的底盘。” “外人只看见他如今说一不二的地位，很少有人知道，那些年他是如何咬着牙扛下所有压力，龙总就是靠着一股硬气，手腕也强硬，才一点一点把局面掰过来的。” “后来出国念书也是，一个人，举目无亲的。我有时候觉得，龙总现在的脾气，就是那会儿练出来的。” “他不强硬不行，不强硬怎么扛得住那么多事？”周远顿了顿，“所以他不太会表达，什么都用他的方式去处理。有时候看着挺霸道的，其实……” 后面的话周远没说完，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 窗外的街景慢慢向后滑去，苏晚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龙厉时，他那双眼睛——沉静、寡淡，像是把所有情绪都藏进了最深处。她当时只觉得这个人不好接近，现在才明白，那些冷淡底下，是太多无人可说的过往。 车子拐进苏晚住的小区，雪地被车灯照得白晃晃的一片。周远放慢车速，正准备找个位置停，就看见前方单元门旁边的空地上蹲着两个人——一大一小，正忙活得热火朝天。 走近了才看清，是苏大民和瑶瑶在堆雪人。苏大民蹲在地上滚雪球，瑶瑶在旁边拿着一根胡萝卜比划，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嘴里哈出一团一团的白气。 苏晚看到这一幕，脸上浮起笑容，伸手解开了安全带。周远刚把车停稳，瑶瑶就眼尖地看见了苏晚，那个小脑袋嗖地转过来，紧接着整个人像一颗小炮弹一样蹬蹬蹬地踩着雪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妈妈！妈妈！” 苏晚下了车，弯腰接住扑过来的瑶瑶，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笑着揉她的脑袋：“跑慢点，滑倒了怎么办。” 瑶瑶笑嘻嘻地仰着脸，目光越过苏晚的肩膀，落在从驾驶座上下来的周远身上。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 周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白衬衫配深色领带，皮鞋锃亮，发型一丝不苟——标准的商务精英打扮，再加上那辆黑色的商务车，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散发着“成功人士”的气场。 瑶瑶盯着他看了两秒，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爸爸！” 空气凝固了。 周远关车门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脸上的表情从礼貌的微笑变成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定格画面。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又张了一下，最终发出了一个不太确定的音节：“……啊？” 苏晚的脸“腾”地红了，一把把瑶瑶捞起来抱在怀里，语速飞快地解释：“瑶瑶！那不是爸爸，那是妈妈的朋友，快叫周叔叔！” 说完又赶紧抬头看周远，满脸歉意，“周助理，对不起对不起，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见了穿西装的男的都叫爸爸，我们纠正多少次了都改不过来……” 周远的表情从错愕到尴尬再到哭笑不得，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紧张。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没事没事，小孩子嘛……”嘴上说着没事，脑子里却“嗡”地一下炸开了——这要是让龙总知道了，他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 苏大民这会儿也慢悠悠走过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根刚掰下来的胡萝卜，显然是雪人的鼻子。他在几步开外站定，上下打量了周远一眼——西装笔挺，站姿规矩，看着倒是个体面人。 “这位是？”苏大民问苏晚，视线里带着当爹特有的那种审视。 “朋友，”苏晚答得很快，“普通朋友，顺路送我回来。”她又重复了一遍“朋友”这个词，像是要刻意强调什么。 周远立刻欠了欠身，礼貌周全地打招呼：“叔叔您好，我叫周远，是苏医生的……”他犹豫了一瞬，“朋友。天晚了，我就顺路送一下。” 苏大民“哦”了一声，目光在周远和苏晚之间来回扫了一圈，那眼神分明是存在质疑。 但他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谢谢你送我们晚晚回来。” “应该的应该的。”周远抹了把额头，也不知道是天冷还是紧张，总觉得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朝瑶瑶招了招手，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瑶瑶再见，下次叔叔给你带糖吃。” 瑶瑶搂着苏晚的脖子，这回倒是乖巧了，小声说了句“叔叔再见。” 周远上了车，发动引擎，落下车窗又朝苏大民点了点头，这才缓缓驶离小区。开出大门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要不要跟龙总汇报一下？ 他想了想，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种误会还是烂在肚子里比较好。 楼上，苏晚抱着瑶瑶进了电梯，苏大民跟在后面，沉默了半路，终于还是没忍住：“那个周远，真就只是朋友？” “爸，”苏晚无奈地叹口气，“真就是朋友。” 第二天一早，苏晚还在洗漱，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 龙厉的消息简简单单一行字：我在楼下。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往常那种命令式的语气，甚至连一个感叹号都没有。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脑海里忽然闪过昨天周远在车上说的那些话…… 她放下牙刷，拿起手机回：马上下来。 苏晚随手抓了件大衣套上，没像往常那样磨蹭，蹬上短靴就出了门。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看着镜面门里自己的倒影，忽然有点搞不懂自己。之前这人来接她，她推三阻四想尽办法躲，今天倒好，一条消息就匆匆下去了。 大概是因为……昨晚周远那些话确实让她心里有感触。 出了单元门，冷空气扑面而来。 龙厉见她下来，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今天挺快。” “碰巧起了个早。”苏晚面不改色地扯谎。 龙厉拉开副驾的车门。苏晚弯腰上车的时候特意扫了一眼，后座空空荡荡，没有昨天那种堆成小山的早餐，她松了口气。 龙厉坐进驾驶位，系好安全带，像是看出她的疑惑，语气淡淡的：“不知道你想吃什么，路上看到什么顺眼的直接买。”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与此同时，楼上苏家的窗户后面，正上演着一出好戏。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周桂兰一只手扒着窗帘，另一只手拼命朝身后招呼，整个人恨不得把脑袋伸到窗户外面去，嘴里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 苏大民端着手机凑过来，眯着眼睛把镜头放大再放大，对准楼下那辆黑色的车和站在车旁的男人。 屏幕上的人影虽然因为放大有点模糊，但大体的轮廓、身高、气质，跟昨天晚上那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分明不是同一个人。 苏大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咋样？看清楚没？”周桂兰在旁边急得直拍他胳膊。 “看清了，”苏大民把手机递给她，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困惑，“但是跟昨天那个……不是一个人啊。” 周桂兰一把抢过手机，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扒拉着放大，仔仔细细地端详。昨天那个姓周的年轻人，她虽然只是在楼上远远看了一眼，但记得清清楚楚——偏瘦，戴眼镜，斯斯文文的。今天这个，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气场，反正不是一类人。 “哎哟，”周桂兰放下手机，跟苏大民对视一眼，老两口的表情出奇地一致——又惊又疑，还带着点儿不知道该不该高兴的复杂，“这怎么一天换一个呢？” “什么一天换一个，”苏大民嘴上纠正，眉头却没松开，“就是朋友，咱晚晚说了，就是普通朋友。” “朋友？大清早来楼下接人的普通朋友？”周桂兰又往窗外瞅了一眼，楼下的车已经发动了，尾灯在雪地里亮起两点红光，缓缓驶出了小区大门，“你年轻的时候有这么勤快的朋友吗？” 苏大民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没吱声。 周桂兰把窗帘放下，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抱着胳膊开始琢磨：“昨天那个，说是朋友。今天这个……看着也不像是普通人，那车，那派头……”她忽然一拍大腿，“该不会是晚晚单位的领导吧？” 苏大民想了想，觉得不太对：“领导至于天天来接上班？什么单位的领导这么闲？” 老两口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后，周桂兰忽然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反正甭管是谁，咱晚晚也老大不小了，要是真有合适的……” “行了行了，”苏大民摆摆手“这事不着急”，“再看看，再看看。” 第93章 大清早的，看着你觉得挺可口 路上，龙厉开车的时候难得话不多，但每到等红灯的间隙，他就会侧过头来看苏晚。 第一次，苏晚没在意，以为他在看后视镜。 第二次，苏晚感觉到了，偏过头去，正好撞上他的视线。龙厉倒也不躲，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慢慢往下挪，最后停在她的嘴唇上。 苏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后靠了靠：“你老看我干什么？” 龙厉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姿态懒散，语气却一本正经：“大清早的，看着你觉得挺可口。” 苏晚的表情瞬间裂开，他是懂怎么让人瞬间尴尬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昨晚心里冒出来的那点柔软和触动全部打包塞回了角落，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 心想：果然，昨天周远说的那些话算是白听了，这人的本质就是这副德行，什么童年不幸、什么独自扛着，那些东西跟他这张嘴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龙厉看着她吃瘪的表情，嘴角压都压不住，心情显然很好。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晚上一起吃饭？” 苏晚正想说“不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了想，这两三天，早晚接送，送早餐买鞋子，虽然方式方法不怎么样，但心意总是真的。她苏晚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欠着人情不还，不是她的作风。 “行吧，”她说，末了又补了一句，语气强调，“我请你。” “行。”他答应得倒是痛快。 苏晚懒得跟他计较，转头看向窗外。街边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早点摊前冒着白腾腾的热气，环卫工人正在铲人行道上的积雪，整座城市正在慢悠悠地醒过来。 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伸出手指在上面无意识地画了一下。 余光里，她感觉到龙厉又侧头看了她一眼。 这回她没拆穿他。 晚餐时间，龙厉和苏晚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城市渐渐亮起的灯火，桌上两副碗筷，几道清淡精致的小菜，热气氤氲间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都不大。 偶尔苏晚被龙厉讲的事情逗笑，眼睛弯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她也讲医院里遇到的那些事，龙厉听着，嘴角带着一点弧度，时不时给她添茶，偶尔回应几句。 后来话题转到公益基金会的事情上，苏晚说上次提交的几个项目方案反馈回来了，资助边远地区先心病儿童手术的那个项目优先级最高，后续要协调的医院和专家资源比较多，她打算下周开始逐一对接。 龙厉点点头，说资源方面有缺口的话他让人去协调，又提醒她别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团队该用的时候要用。 苏晚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西兰花，笑着说“知道了。”龙厉看她一眼，没接话，但眼底明显带着点宠溺的笑意。 整顿饭吃得很舒服，不赶时间，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像是把外面那个喧嚣纷扰的世界暂时隔在了玻璃窗外面。 临出门的时候，龙厉拿起苏晚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递给她，两个人刚走到餐厅门口，迎面就撞上了一群人。 为首的那个人个子不高，精瘦，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跟着皮肉一起扯动，显得整张脸都有几分狰狞。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夹克，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嘻嘻哈哈的正往里走，两边在门口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陈老疤一眼就认出了龙厉，脚步一顿，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夸张的笑容，声音又亮又糙：“哟——这不是龙总吗？真是好久不见啊！” 他说“好久不见”四个字的时候，唇角勾起一抹凉丝丝的浅笑，语气拖得散漫，带着刻意的玩味与讥讽，像是在品咂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龙厉的脚步停了一瞬，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但整个人的气场在那一瞬间就收紧了，像一头不动声色竖起脊背的野兽。 陈老疤的目光越过龙厉，落在他身侧的苏晚身上，上下扫了一圈，身后的人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那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门口显得格外轻佻刺耳。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帮人，又转过来冲着龙厉咧嘴一笑：“龙总原来是出来约会啊，怪不得看着心情这么好。” 龙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挪了半步，刚好把苏晚挡在侧后方。 他这个动作做得不算大，但护的意图明明白白，苏晚的肩膀几乎贴在了他的手臂上，整个人被他挡去了大半。 陈老疤显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歪着头试图越过龙厉去看苏晚，招呼道：“美女，你跟着龙总可得留个心眼啊，这人脾气大得很。要是他欺负你的话你告诉哥哥，哥哥帮你收拾他。” 话音一落，他身后那帮人哄的一声全笑了起来，笑声里有起哄的，有看热闹的，几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甚至还往前凑了两步，伸着脖子往苏晚那边看。 龙厉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他没有理会那些哄笑的人，目光直直地钉在陈老疤脸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狠意：“陈老疤，你要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我可以再送你一程。有些话你说了，就得想好怎么收场。” 气氛一瞬间就僵了。陈老疤身后那几个还在笑的人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像是突然意识到对面这个人不是他们平时能随便嬉皮笑脸的对象。 陈老疤本人倒是面不改色，依旧挂着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脸，双手举到胸前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嘴上说着“哎哟龙总别生气嘛，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但眼底却是半点温度都没有，藏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龙厉没有再跟他废话，右手揽住苏晚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以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姿势带着她转身往外走。 苏晚被他搂着，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绷紧的肌肉和掌心传来的温度，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地跟着他的步伐往前走。 走到车边的时候，龙厉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苏晚上车前到底没忍住，借着弯腰的动作飞快地往餐厅门口瞥了一眼。 然后她看见陈老疤举起了右手，食指和拇指比成一把枪的形状，对着龙厉的背影，慢悠悠地做了一个扣动扳机的动作。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个手势做得极其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苏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弯腰坐进了车里。 龙厉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离了餐厅。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龙厉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有些发白，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苏晚，你记住，以后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碰到刚才那个人，不用打招呼，不用犹豫，赶紧离开。” 苏晚侧过头看着他，车窗外流动的光影一道一道地掠过他的侧脸。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跟他是不是有矛盾？” 龙厉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口，露出左边锁骨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陈旧的圆形疤痕，边缘不太规则，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一看就是穿透伤留下的痕迹。 “这里，”龙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情，“就是他干的。枪伤。” 苏晚的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绿灯亮了，龙厉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往前开。他把领口整理好，继续说：“他表面开文化公司，实际走私医疗器械和药品，还有地下钱庄洗钱。 几年前我因为一批进口设备的渠道跟他起了冲突，手上掌握了一些证据，通过经侦把他送了进去。”他顿了顿，“但他在里面待了不到三年就出来了——证人改口，证据链断裂，他花了大价钱请律师翻的案。” “那你的伤……”苏晚的声音轻下去。 “出来之后报复。那天我从公司地下车库出来，两个人骑着摩托堵在出口，连话都没说一句就开枪。”龙厉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冷，“子弹打穿车窗玻璃，擦着锁骨飞过去的。医生说再偏两厘米，锁骨下动脉就破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转头看了苏晚一眼，眼神里的冷意收了几分，换上了认真的叮嘱：“所以记住了，离他远一点。” 第94章 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啊？ 苏晚刚到家，弯着腰把鞋从脚上褪下来，忙活了一天，这会儿才彻底松快下来。她把鞋放进鞋柜里，刚走到客厅里，门铃忽然响了。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龙厉。 苏晚愣了一秒才把门打开，看着门口西装革履的男人，脸上的表情有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问出了口：“你怎么上来了？” 龙厉立在门边，外面穿着大衣，领带解了下来，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纽扣，褪去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凌厉，带着一股松弛的慵懒气场。 他抬起右手，把她那个棕色的链条包递了过来：“你的包落在车上了。” 苏晚低头一看，还真是自己的包。她接过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客厅那边就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又快又急，一听就是光着脚丫在木地板上跑。 瑶瑶穿着粉色的小睡裙从卧室冲了过来，头发因为在床上滚来滚去而翘起了一小撮，整张脸在看到门口的人时刷地一下亮了起来。嘴巴一张，脆生生地就要喊……“爸……” 第一个音刚从嗓子眼里冒出来，苏晚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动作快得几乎出了残影。 她猛地蹲下去，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捂住了瑶瑶的嘴，把后面那个字结结实实地按了回去。 那动作之熟练、反应之迅速，简直像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本能反应。 瑶瑶被捂得“呜呜”了两声，两只小手扒着苏晚的手背，一双大眼睛不解地眨巴着，不懂妈妈为什么要捂住她的嘴巴。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间。 龙厉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对母女诡异的互动，目光从苏晚微微泛红的耳尖上扫过，又落在瑶瑶那双写满了困惑的大眼睛上。他没说话，但眉梢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眼神里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 苏晚蹲在地上，一手捂着瑶瑶的嘴，一手还攥着刚接过来的链条包，仰头冲龙厉挤出一个笑容，刚要开口把他打发走，卧室的方向就飘出来一道女人的声音。 “晚晚，谁啊？这么晚了。” 周桂兰的声音带着几分被吵醒的含糊，紧接着就听见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动静，由远及近，显然是人已经从床上起来往外走了。 苏晚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蹭地站起来，一只手推上龙厉的胸口就往外搡，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你快走快走快走。” 然后又高声回复周桂兰“没谁” 龙厉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眉头拧了起来，显然没搞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反应这么强烈。 他低头看了一眼推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又抬眼看苏晚那张写满了“天要塌了”的脸，刚要开口说话，苏晚已经急得用气声吼了一句：“求你了快走！” 身后，瑶瑶重获自由的小嘴终于可以正常工作了。她趿拉着小拖鞋啪嗒啪嗒往回跑，跑到半路正好撞上从卧室里走出来的周桂兰，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口齿不清地喊了一声：“是爸爸！” 周桂兰披着一件薄外套，头发有点乱，被外孙女这句话说得愣了一秒。她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苏晚正侧着身子半挡在门口，一只手还维持着往外推人的姿势，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刚被抓了现行。而门外，一个高大人影一闪就不见了。 周桂兰皱了皱眉，弯腰摸了摸瑶瑶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和好笑：“你这孩子，大晚上的乱说什么呢，你爸都不知道在哪儿呢，哪来的爸爸。” 苏晚“啪”的一声把门关上了，面朝着门板，胸口起伏了好几下，脸上的热气从耳尖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 她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强作镇定地转过身来，对上周桂兰那探究的目光，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妈，今晚上跟朋友一起吃饭，包落在他车上了，他给我送上来。” 周桂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眼神里的意味很复杂，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嗯”了一声，牵着瑶瑶的手往卧室走，边走边念叨：“走了，睡觉了，以后不能乱给人叫爸爸，知道了吗……” 瑶瑶被牵着往前走，还不甘心地回头看了苏晚一眼，小眼神里满是委屈。 苏晚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惹祸的链条包，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啊？”龙厉给她发微信。 “不是，我不想让我妈误会” “是我唐突了，不应该没告诉你就那么直接上去了。” 苏晚刚感觉这人还挺懂事的，下一条信息就来了。 “等下次我买好礼品再上去，空着手多没礼貌。” 苏晚顿时语塞了，没再搭理他。 龙厉没有马上走。他坐在黑暗里，看着那扇熄了灯的窗口，伸手从后座的外套内袋里摸出那把折叠刀。刀柄被他握在掌心里捏了许久，指腹反复碾过上面一道老旧的划痕。 然后他把刀放回去，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陈老疤最近的动向，我要详细的。出行的规律、常去的地方、身边常带的几个人。”他停了停，声音压得很低，“还有，查一下他最近有没有在碰医疗渠道的线。” 夜色渐深，苏晚洗漱完毕躺到床上，想起许久没有联络的林暖，随手拨通了视频通话。 画面接通的瞬间，她看到林暖还在工作，“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加班？” 林暖那边传来电脑打字的声音，“反正也睡不着，就想着干点活，最近公司也挺忙的。” 苏晚温和地开口询问林暖近况：“最近怎么样啊？孕期反应会不会很难熬？” 镜头里的林暖神色复杂，轻轻叹了口气。 “孕反倒是缓和不少，刚去医院做完nt检查，宝宝一切正常。但有件事我拿不定主意，顾衍之跟我提结婚了。”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眼底满是纠结，“可我心里一直悬着，他母亲纪岚早就找过我，直接拿钱想让我离开，从心底里根本不认可我，就算嫁过去，往后的日子恐怕也不会好过。” 苏晚微微蹙眉，耐心轻声劝慰： “首先你要想清楚，你犹豫的根源到底是害怕未来婆媳矛盾，还是你本身并没有做好和顾衍之共度一生的准备。” “我本来也没想跟他结婚啊，是他自己主动提的，他说他妈那边不用我管，他处理。” “他妈妈的态度确实棘手，但过日子的核心是你和孩子，还有顾衍之的立场。” “你可以借着他这次提结婚，看清他是不是坚定地站在你这边，主动为你挡住来自家里的压力，而不是让你独自面对他母亲的刁难。” “不要着急，不要因为畏惧他妈妈的排斥就仓促拒绝，也别抱着侥幸贸然答应。先把你的顾虑坦诚告诉顾衍之，看他给出什么样的解决方案，再做决定也不迟。” 林暖望着屏幕，慢慢平复下纷乱的思绪，认真点了点头。 “好的，晚晚，我忙完这一阵就去找瑶瑶玩，我想她了。” 林暖挂了电话后决定不着急做出决定，看看顾衍之的解决方案，也看看自己的心。 ………………………… 首先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由于手机版本问题，有些评论还有圈里的讨论，我没有及时看到: 大家问的最多的问题就是在催更，我简单回复一下: 1、每天都会有2-3章更新，大纲列了差不多120章，最终完结可能会比这多，我还没具体想好，随着剧情会有变动； 2、大家的催更我看到啦！我每天已经很努力在码字了！争取每天给大家更3章，每一章的字数也增加了，早上更1章，晚上更2章，如有特殊情况我会提前通知； 3、我是个起名字困难户，后续有一个剧情会用到好几个网名，我想直接用你们给我评论时的番茄网名，同意的话给我留个言哦； 4、再次感谢你们对这本书的支持。我是个番茄新人，前段时间流量下降很多，那个时候对自己产生过质疑，是不是剧情不好？还需不需要继续写下去？你们的评论是对我最大的鼓励，好在我坚持爆更了几天流量有所回升； 5、我现在是女频-职场婚恋新书-第2名。 我的好胜心被激发出来啦！本来一开始对自己要求没那么严格的，现在开始了就不能轻言放弃，不仅不能放弃还要做的更好。我要努力争第1名啦…… 6、希望小伙伴们多多跟我互动，多给我评论，催更，加书架，写书评！ 我要争第一名啦 第95章 “崩老头” 第二天一早，苏晚刚踏进住院部大厅，远远就瞧见护士站那帮小姑娘围成一圈，脑袋凑着脑袋，嘀咕得正起劲。 她走过去把包放下，小李眼尖先瞧见了她，笑嘻嘻地打招呼：“苏医生早啊！” 苏晚一边系白大褂的扣子，一边随口问：“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小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还不知道吧？沈爷爷又来住院了。” 苏晚一愣：“哪个沈爷爷？” “沈德厚啊！他孙子长的很帅，性格很好，很有礼貌的那个。”小李兴奋的说。 沈慕辰的爷爷，沈老爷子。 “他不是刚出院没多久吗？”苏晚皱起眉头，“我记得出院评估各项指标都恢复得挺好。”我还特意交代过注意事项，怎么又来了？” “对啊，出院的时候还好好的呢。”小李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惋惜又像是生气，“听说是被人骗了。” “骗了？”苏晚心里一紧。她见过太多老年患者被骗的案例，保健品、理财产品、冒充亲友诈骗，哪个都够老年人喝一壶的。沈德厚那样的身体，最怕的就是情绪刺激。 这时候小王从旁边凑过来，手里还攥着刚打印出来的入院记录，神秘兮兮地压着嗓子说：“被别人给‘崩’了呗。” 苏晚一脸疑惑：“崩了？崩了是什么意思？” 小王左右看了看，确认护士长不在，干脆把身子全探过来，压低声音开始解释：“苏医生，你没听过这个词儿啊？‘崩老头’。 现在有些小姑娘，正经工作不干，天天啥也不做，就靠一张嘴甜。对着年纪大的男性撒娇卖乖，张嘴闭嘴就是‘哥哥帮帮忙’‘叔叔你最好了’，然后就跟人家要钱。” “也要不多，”小王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这个二十，那个五十的，隔三差五来一回。 金额小，听着不算什么事，但是架不住天天要、月月要，跟蚂蚁搬家似的。” “被崩的人还觉得自己是在帮人家小姑娘，乐呵呵地掏钱，根本意识不到人家那是在广撒网，自己只是其中一个冤大头罢了。” 苏晚想了想，说了一句：“这听起来不就是变相的乞讨或者小额诈骗。” “对啊！”小李接上话，拍了一下台面，“苏医生你说到点子上了。一般被崩的都是那种中年男性，手里有点闲钱，又架不住小姑娘撒娇，三五十块钱不痛不痒的，就当哄人开心了。” “谁能想到这次居然真崩了个——老头。”她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几乎变成了气声，好像自己说出来都觉得离谱。 苏晚也没再多问，转身就往病房走。到了18床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沈德厚靠着枕头半躺着，眼睛闭着，床头的血压监测仪数字跳得不太稳定。 苏晚轻轻叩了两下门才推进去。 “苏医生来了。”沈慕辰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眼底下有淡淡的青灰色，看样子守了一夜没怎么合眼。 苏晚点点头，走到床边，微微弯腰看向沈德厚：“沈老爷子，感觉怎么样啊？胸口还闷不闷？” 沈德厚看了她一眼，认出了是苏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挤出个笑容来，但那笑容终究没成形。他呼出一口气，语气硬邦邦的：“还可以，死不了。” “爷爷，”沈慕辰立刻皱眉，语气里带着无奈和着急，“你怎么说话呢？人家苏医生专门来看你，你好好说话。再说了，家里谁不是为你好？你明明知道的——” 沈德厚把脸往窗户那边偏了偏，没接孙子的茬。 苏晚在临床待久了，什么样的病人情绪没见过。老爷子这不是冲她，是被伤了心又伤了面子，那股气堵在胸口出不来，见谁说话都带刺。 她没有计较，照常拿出听诊器，仔细听了心肺，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确认各项指标还算稳定，才退后一步，温和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 “沈爷爷，目前各项指标都还算稳定，但您这个情况，最怕的就是情绪激动，一定要保持心情平稳。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按铃，千万别忍着。” 沈德厚“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眼睛倒是转回来了，看了苏晚一眼，目光里那点倔劲儿底下，其实藏着一丝不好意思。 老爷子心里明镜似的，知道人家医生没招他没惹他，他刚才那话冲得没道理。 苏晚冲他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病房。 刚走到走廊上，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慕辰跟了出来。 “苏医生，等一下。” 苏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沈慕辰把病房门轻轻带上，走了两步到苏晚面前，先叹了口气，“苏医生，我爷爷没事吧？” 苏晚点点头：“应激性心肌病的诱因主要就是情绪剧烈波动，这次幸亏你们来得及时，但心脏这东西，反复刺激谁都扛不住。” “你们家属一定要注意，这段时间尽量避免任何可能让他激动的因素，有话慢慢引导，不要突然刺激他。” 沈慕辰靠在走廊墙壁上，理了理有了褶皱的衬衣，然后抬起头来，眼里全是懊恼：“这次是我们大意了。” “说来说去，还是我们这段时间太忙了。”沈慕辰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在跟苏晚说，又像是在自责，“我跟我爸这段时间全扑在公司的事情上，一个项目赶着一个项目，别说陪爷爷了，回家吃顿饭都得提前一周排时间。”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爷爷你也知道，闲不住。以前身体好的时候天天出去遛弯、下棋、跟朋友聚会，后来心脏做了手术，我们不敢让他老往外跑。” “他就学会了玩短视频软件，在家刷刷视频，看看新闻，偶尔自己也拍两段，拍拍他种的那些花花草草。我们当时还觉得挺好，老人有个事干，不闷得慌。” 苏晚听到“短视频软件”几个字，心里大概就有数了。她想起小王护士说的那句“崩老头”，预感沈慕辰要说的事跟她早上听来的会是同一个剧本。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女孩关注了他。”沈慕辰的语气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的是一团火，“那女孩天天找他聊天，开口闭口‘沈爷爷’，嘴甜得不行。” “今天问爷爷你吃了吗，明天跟他说爷爷天冷了多穿衣服，后天发个自拍过来问爷爷我这件新衣服好不好看。天天嘘寒问暖，陪他聊天解闷，比我这个亲孙子都勤快。” “一开始我们也没当回事，”沈慕辰苦笑了一下，“那女孩偶尔给他要点小钱，今天说打车钱不够差了二十，明天说跟朋友吃饭还差五十结账，后天说想买个什么小东西零钱不够了。” “金额都不大，二三十、五六十的，我爷爷顺手就给了，他不差那点钱，还觉得自己是在帮人家小姑娘。” “我知道这事以后，说实话，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金额也不大，全当给爷爷买情绪价值了。” “有人陪他聊天，哄他开心，总比他一个人孤零零对着手机强。” 苏晚没有说话，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金额不大，就当买情绪价值了”。可所有的大窟窿，最开始都是小裂缝。 “但是忽然有一天，那女孩跟我爷爷说她病了，说得很严重，要做手术，差了十万块钱。” “她说沈爷爷你帮帮我，等我病好了做牛做马报答你，说着还发了张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病历照片。我爷爷二话没说，当天就把钱转过去了。” 十万。 “然后呢？”她问，尽管她已经猜到了结局。 “然后？”沈慕辰发出了一声又像笑又像叹的气声，“钱转过去当天，那女孩就把他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干干净净，人间蒸发。” 他摊了摊手，脸上写满了无力感。我跟他说那是个骗子，他死活不信。 “你知道吗苏医生，他不但不信，还跟我急，跟我拍桌子，说我不懂人情世故，说人家姑娘是真的遇到难处了，肯定是太忙了没顾上回复，不要把人想得那么坏。” “直到他自己打开微信，发现被人家删了。” “那一瞬间，爷爷整个人都蔫了。就那样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一动不动坐了两个多小时，一句话没说。” 苏晚沉默了。她能想象那个画面，而且想象得过于清晰。对一个把情义看得比命重的老人来说，被辜负的从来不是钱，而是他给出的信任。那十万块买走的不是一个教训，是他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热乎心肠。 “打那以后他就不咋开口说话了，”沈慕辰说，“心里郁结，生了好几天的闷气。” “我们看出来他不对，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让他去医院，他不去；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 “我们干着急没办法，又不能硬来。要不是昨晚上身体实在扛不住倒了，他到现在都不肯跟我们说一句实话。” 苏晚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认真地看向沈慕辰，语气比之前更郑重了一些：“沈先生，我刚才在病房里说的话不是在走流程。” “你爷爷这个病，心肌受损是实打实的，应激性心肌病虽然大部分能恢复，但前提是不能再受刺激。他现在心里的那道坎，比心脏上的问题更难处理。” 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们能做的，不是简单地告诉他‘那是个骗子’，他心里已经知道了。” “他现在需要的是有人帮他确认另一件事。他的善意本身没有错，被骗也不是他的错。这个弯要慢慢帮他转过来，急不得。” 沈慕辰听得很认真，等苏晚说完，他点了点头，表情松弛了一点，像是把苏晚的话逐字逐句都记下了。 “谢谢你，苏医生。”他站直了身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对了，你那车修好了吗？” “修好了，今早修好的，”苏晚笑了一下，“一直没机会当面谢你，那天多亏你跟陈秘书帮忙，不然我一个人在雪地里冻坏了。” “举手之劳，”沈慕辰摆摆手，也跟着笑了，这个笑容，虽然浅，但好歹是把眉宇间那团郁气冲散了几分，“以后再碰到什么事，直接给我打电话就行。” 他说着掏出手机，跟苏晚加了个微信，备注写了“沈慕辰”，又顺手把自己和陈秘书的电话号码都发了一遍。 苏晚存好号码，看了看时间，她冲沈慕辰点了点头：“我得去忙了，沈爷爷那边你多上心，有什么情况随时找我，我不在的话找护士站也行，她们都知道我的班次。” “好，麻烦你了。” 沈慕辰低头看了看苏晚的微信，嘴角勾了勾，没人看得出他此刻正在想什么。 第96章 晚晚……别对他笑 苏晚的车修好了，她考虑了一下拿出手机给龙厉发了条消息：龙总，车已经修好了，这几天麻烦你了，明天开始不用接送我上下班了。 消息发过去没多久，龙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苏晚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车修好了？”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修好了。”苏晚一边拢了拢白大褂的衣襟一边说，“这几天谢谢你，挺麻烦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一声低沉的“嗯”，然后通话就断了。 苏晚看着被挂断的电话，皱了皱眉，这人怎么回事？ 龙厉把手机扔在办公桌上，靠在椅背里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好不容易有个接触苏晚的机会，现在车修好了，她一句话就把他打发了。“这几天麻烦你了”——客客气气的，像是在感谢一个普通同事，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顺路司机。 他扯了扯领口，觉得有些烦闷。 沈德厚住院期间，沈慕辰基本上天天都来医院。 年轻的小护士们又有了新的谈资。每到下午三四点，护士站的姑娘们就开始有意无意地往电梯口张望，等看到那个西装革履的高大身影出现时，立刻互相用胳膊肘捅来捅去，压低声音兴奋地讨论。 刘洋跟另一个男同事看着这群女人叽叽喳喳，有些无语。 “来了来了，沈大公子今天又来了。”他俩被挤到了一边，俩人互相交换了下眼神，好像在说“咱们俩也没那么差吧！” “天哪，他每天都来，也太孝顺了吧。” “孝顺是一方面，你确定他只是来看沈老的？” 几个小护士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捂着嘴偷笑。 这天沈慕辰来得晚了点，后面跟着陈秘书，陈秘书手里拎着很多咖啡。 “各位辛苦了，”陈秘书笑盈盈地把咖啡往护士站台面上放，“沈总说感谢大家对沈老的照顾，一点心意，每个人都有。” “哇——谢谢沈总！” “沈总太客气了！” 护士站顿时热闹起来，姑娘们纷纷围上来道谢，胆子大的还主动搭话。沈慕辰微微点头，嘴角挂着礼貌的笑，目光却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苏医生在吗？”他问得随意，像是在顺口一提。 “苏医生啊，刚查完房回办公室了。”一个小护士热心地指了指走廊尽头。 沈慕辰从袋子里拿出一杯单独包装的咖啡，朝那间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苏晚正低头整理病历。听见敲门声抬起头，就看见沈慕辰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杯咖啡冲她晃了晃。 “沈先生？”苏晚有些意外。 “所有人都有的，”沈慕辰把咖啡放在她桌上，特意强调了一句，“感谢你们照顾我爷爷。” 他的语气坦荡自然，让人找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苏晚看了看那杯咖啡，又看了看他，最终接过来道了声谢。 “正好下班了吧？”沈慕辰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苏晚也看了眼时间，确实到点了。她收拾好东西，拿起包和那杯咖啡，两个人边说边往门口走。 “沈老爷子恢复情况比预期的好，”苏晚说起病情的时候神情认真，“再观察几天应该就能出院了。” “多亏了你们，”沈慕辰侧头看她，“尤其是你，苏医生，爷爷总念叨你细心。” “不要总叫我沈先生了，太见外了，叫我名字吧。” 苏晚笑了笑，说是大家一起的功劳，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把沈慕辰三个字叫出来。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大楼，也不知道沈慕辰说了什么，苏晚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整个人沐浴在落日余晖里，看起来格外放松。 沈慕辰低头看着她的笑容，也不自觉地弯了嘴角。 两人说说笑笑的这一幕，正好落入了停车场另一头一个人的眼睛里。 龙厉站在原地，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只是想来看一眼苏晚。没想到看到的却是这样的画面——苏晚手里端着杯咖啡，和沈慕辰并肩走着，有说有笑，姿态自然得像认识了很多年。 那样的笑容，她从来没对他露过。 龙厉看着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沈慕辰才转身离开，苏晚朝停车场这边走来。她的脚步轻快，嘴角还挂着没有完全消散的笑意。 那抹笑意看在龙厉眼里，刺眼极了。 苏晚走到自己车前，低头正要去拉车门，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苏医生，刚才聊得很开心啊。”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见龙厉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夕阳在他身后，他的表情陷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直直地钉在她脸上，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 “你怎么来了？”苏晚下意识地问。 龙厉从柱子上直起身，慢慢朝她走过来，脚步不急不徐，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他在她面前站定，垂眼看她的时候，眼底是压都压不住的火气。 “我来看看你怎么下班，”他的声音沉沉的，咬字很慢，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酸意“没想到看到苏医生跟人一路聊天聊得挺开心。” 苏晚皱了皱眉，听出了他话里的阴阳怪气，“你乱说什么。” 她不想跟他纠缠，转身就要拉开车门上车。手还没碰到车门把手，一只大手就从身后伸过来，啪地按住了车门。 苏晚低头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龙厉没有回答，看到苏晚冷下来的脸，心底骤然泛起一阵闷火。 他二话不说弯下腰，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腿弯，不由分说地将她竖着抱了起来——不是公主抱，是像抱孩子那样让她整个人悬空坐在自己小臂上。 苏晚整个人腾空而起，视野骤然高了一大截，她惊得下意识抓住他的肩膀。 “龙厉！”她反应过来之后又羞又恼，双腿悬空扑腾着，“你放我下来！你疯了吗！” 停车场里还有零星的几个人，已经有路人好奇地往这边看。苏晚的脸瞬间烧起来，她使劲挣扎，压低声音吼他：“龙厉你放我下来！被人看到了！” 龙厉根本不理她，大步流星地朝自己车那边走。苏晚在他怀里挣得厉害，又踢又打，拳头砸在他肩膀上咚咚响，但这个人像铁打的似的纹丝不动。 走到一根粗大的立柱后面，龙厉终于把她放了下来。 苏晚脚一沾地就连退好几步，头发都挣扎得有些散乱，脸颊绯红，眼睛里又羞又气地瞪着他。她使劲推了他胸口一把，没推动，自己反而往后退了半步。 “龙厉你神经病啊！”她气得声音都在抖，指尖指着他鼻尖，“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龙厉被她推了也不恼，反而笑了。那笑容算不上好看，带着一股子失控的疯劲儿。他上前一步，苏晚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上了冰冷的柱子。 “对啊，”他低下头，把她的退路全部封死，“我就是神经病。看到你跟沈慕辰在一起，我就犯病了。”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就压了上来。 她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退无可退。腿间是他屈膝抵进来的长腿，隔开了她想踢人的动作。 他捉住她的两只手腕，抬起来按在她头顶两侧，十指收紧，让她动弹不得。这个姿势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地，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震得她心口发麻。 “龙厉，你别乱……”苏晚偏过头去，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 龙厉低下头，吻住了她。 他的唇压了下来，带着一股蛮不讲理的劲儿，但又没有真的弄疼她。起先只是重重地碾过她的唇瓣，像在宣示主权，又像在惩罚。苏晚偏头想躲，他追上来，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 苏晚脑子嗡的一声炸开，先是空白，紧接着羞恼像火一样烧遍了全身。她使劲挣了一下手腕，没挣开，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抗议声。 龙厉微微退开半寸，唇还若即若离地贴着她的，嗓音哑得不像话：“别动。” 苏晚哪里肯听，又挣了挣。 他索性低下头，再次吻住她。这一回力道轻了许多，不再那么蛮横，反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的唇很烫，在她唇上辗转厮磨，呼吸乱成一团，像是不太确定这样对不对，却又舍不得放开。 她的挣扎在不知不觉间软了下来。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松了，拇指在她手腕内侧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动作笨拙又带着紧张。 方才所有的强势和霸道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泄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不太会表达的、笨拙而滚烫的情绪。 良久，他稍稍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胸膛还在一起一伏，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晚晚……别对他笑。” 远处传来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有人在停车场另一边说话，脚步声渐近渐远。 龙厉像是被那声音惊醒，终于松开了钳制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苏晚靠在柱子上，唇上还残留着他留下的温度，脸颊烧得绯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她抬手狠狠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眼圈微微泛红，声音却在发抖。 “龙厉，你真是太过分了！” 苏晚说完来不及整理额前凌乱的碎发，整个人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一路埋头快步往自己车方向跑去。 龙厉站在两步开外看着她，胸口起伏着，喉结滚了滚，什么都没说。 第97章 “台风” 苏晚好不容易平复下心情，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她没急着发动车子，而是坐在方向盘前深吸了几口气，试图把刚才那个混乱的场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唇上好像还残留着那种灼热的触感，她伸手用力擦了擦，又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脸颊绯红，嘴唇微微发肿，头发乱了几缕散在耳边。这副样子她自己看了都觉得狼狈。 “神经病。”她对着后视镜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龙厉还是在骂自己。 车子发动，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 苏晚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路，但心思根本不在路上。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她的脑子里却在一帧一帧往回放——龙厉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的样子，他按着车门不让她走的样子，他二话不说把她抱起来的样子，他把她抵在柱子上、整个人压上来的时候眼底那种快要烧起来的情绪。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方向盘。 她气的不仅是他。她也气自己，气自己最后那一刻为什么会停止挣扎，气自己为什么会在他吻下来的时候心跳快得不像话，气自己居然没有一巴掌扇过去。 “苏晚你是不是也疯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刺耳的声音把她从愣神中拽了出来，她猛地抬头，发现前方的信号灯已经变绿了。她慌忙松开刹车踩下油门，车子往前蹿了一下才平稳行驶。后面的车超上来，司机还隔着车窗瞪了她一眼。 苏晚抿了抿唇，不敢再走神，专心开车往家走。 她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刺骨的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总算是让她清醒了一些。 “那就是个疯子，”她告诉自己，“下次见他绕道走。” 话说得斩钉截铁，但她心里有个小小的角落，知道这不是绕道就能解决的问题。 停车场里，龙厉靠在柱子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暮色里一明一灭。烟雾从唇间溢出，被风一吹就散了，像他现在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抓不住，理不清。 他确实有一瞬间后悔了。 不是后悔亲她，是后悔用这种方式。她眼圈泛红看他的那一眼，抬手狠狠擦嘴唇的那个动作，还有她声音发抖骂他有病的样子——这些都像细针一样扎在某处，说不上多疼，但是不舒服，闷闷的，堵得慌。 他不应该那么对她的。不应该那么粗鲁，不应该用强的，不应该让她露出那种又气又委屈又无措的表情。 龙厉狠狠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味道在肺里走了一圈也没能压下那股烦躁。 但是——他又不后悔。 他想起苏晚和沈慕辰并肩走出医院的样子，想起她冲沈慕辰笑的那个表情。那个画面就像一把火，烧掉了他所有的理智。 仿佛他要是不做点什么，苏晚就真的走远了。 烟燃到了尽头，他弹掉烟灰，又点了一支。 暮色越来越浓，停车场里的路灯亮了起来，在他脚边投下一个孤独的长影。他靠在柱子上，仰头吐出一口烟，看着灰白色的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消散。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只是想靠近她。从一开始就想。从第一次在医院见到她，她穿着白大褂低头翻病历的样子，他就想靠近她。 但是他不擅长这种事。送东西，说甜言蜜语还都是找周远现学的。 他又吸了一口烟，把烟蒂丢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他今天搞砸了。但他没有办法看着苏晚和沈慕辰越走越近却什么都不做。就算是错的方式，那也是他的方式。 龙厉在柱子旁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天彻底黑透了，才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有马上发动车子，而是坐在黑暗里，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手指在苏晚的名字上悬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把手机扔到了副驾上。 今晚不能再说任何话了。以苏晚现在的状态，他多说一个字都是在火上浇油。 龙厉把车开出停车位的时候，忍不住往苏晚刚才停车的位置看了一眼——那里早就空了。 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驶出了停车场。 周远是第一个发现事情不对劲的。 老板一整天脸色阴沉得吓人，开会时态度凌厉强硬，动辄挑错发火，整个总裁办上下人人自危，大气都不敢喘。 他仔细捋了一遍，不管是在跟进的项目，还是龙家的私事，全都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变故。那老板情绪反常的根源到底在哪？ 等等，还有唯一一个变数——苏医生。老板已经整整两天没有主动联系、去找过苏晚了。 一瞬间全部对上了。自从那天下班去找过苏医生回来之后，老板回来就性情大变，十有八九两人闹矛盾了。 可苏晚素来沉静内敛，根本不是会主动挑起争执的性格，答案显而易见，问题绝对出在自家老板身上。 周远心里暗自叹气。前段时间明明进展还算顺利，怎么突然急转直下，自家老板在商界游刃有余，可偏偏在追求女生这件事上一窍不通，连带他这个专职特助军师都跟着束手无策。 周远轻轻摇了摇头，不能再任由事态这样发展下去，再继续迁怒所有人，整个部门都要跟着平白蒙受牵连。 周远收拾好会议记录，敲了敲龙厉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极简的“进”，语气像掺了冰碴子。 推门进去，龙厉正低头翻一份合同，眉头紧锁，旁边摊着好几份文件，页角都被他翻出了折痕。 “龙总，这份是下午要和华远对接的流程表，您看一眼。”周远把文件递过去。 龙厉接过来扫了几行，啪地合上，“第三条流程谁定的？他们那边负责人上次对接的时候迟到了十分钟你忘了？让他们的人先到，我们再过去。” “明白了，我去调整。”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出了办公室，他坐回自己工位，打开电脑，面前堆着三份需要他审的合同，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在想一件事——老板心情不好，全公司都遭殃。今天市场部总监挨了骂，明天指不定就轮到他了。 他周远拿着助理的工资，操着军师的心，还得兼职调解员和天气预报员。他摇摇头，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苦得像他此刻的心情。 追女孩这方面，他自己也算不上什么高手。他能做的就是各大平台搜索追求女生该怎么做？说什么讨女生欢心。所以他这个军师放在感情领域，战斗力基本为零。两个人加在一起，全军覆没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但不能这么下去。 周远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脑子飞速运转。直接去问龙厉是不可能的，问了他也不会说，说不定还得骂他一顿多管闲事。 走苏医生那条路呢？也不太现实，他跟苏医生没熟到那个份上，突然跑去问“你跟我老板怎么了”显得莫名其妙。 得想个办法。 他不能治本，但至少得想办法先止住这场“台风”。不然等龙厉自己消化这件事，不知道要猴年马月。 周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计划雏形。 第98章 未婚妻 沈德厚住院的第二天，玉妍就来了。 她来的时候阵仗不小，手里拎着保温桶，胳膊上搭着一条羊绒披肩，踩着细高跟笃笃笃地走过走廊，引得病房区好几个人回头看她。 玉妍没直接去病房，先在护士站停下了脚步。护士站的两个小护士正凑在一起看医嘱，余光扫见人影，先是被那阵香风惹得抬了头，再看清来人，目光便都黏在了那精致的妆容和优雅的站姿上。 她把保温桶搁在台面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大理石台面，语气温软却字字清晰：“沈德厚沈老的病房，麻烦各位多费心了，”她笑盈盈的，说话亲热又不失分寸。 “他有时候犯倔不肯吃药，你们跟我说一声就成，我来说他。”说着从手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我是沈慕辰的未婚妻，以后爷爷那边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 说话的时候不经意地捋了捋头发，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护士站里安静了一秒。 之前天天往苏医生办公室跑的那个沈公子，原来有未婚妻？ 消息传得跟长了翅膀似的。不到半天功夫，整个科室的小护士们都知道了——那个高高帅帅、有礼貌送咖啡的沈总，名草有主了，未婚妻长得还挺好看，气质也好，说话温温柔柔的，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于是第二天沈慕辰再出现在医院的时候，情况就有些微妙了。 他还是西装革履，还是礼貌周全，跟护士站打招呼的时候还是微微点头。 但小护士们的反应明显降了温，该说谢谢的说谢谢，但眼底那种亮晶晶的兴奋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客客气气的距离感。一个已经有未婚妻的男人，再优秀也要保持距离，这点分寸她们还是有的。 沈慕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但没往深处想，只当是大家熟了之后没那么拘谨了。 倒是沈德厚，这几天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本来就不是真有什么大病，不过是前阵子太闷了，儿子孙子成天泡在公司，家里偌大的房子就他跟保姆大眼瞪小眼，被人骗了心里憋得慌才闹了这么一出住院。 现在好了，每天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叮叮当当，隔壁房间的老头儿爱看抗战剧，声音放得老大，他嘴上嫌吵，耳朵却竖着听。 陪护的家属们聚在开水间聊天，他也端着搪瓷缸子凑过去，听人家讲菜价涨了、孙子考了第几名，听着听着就插嘴，说自己短视频平台上有多少粉丝，打开手机给人看主页上那个橙色的v标。 自从住院之后，护士们时不时过来聊两句，病友的家属串门也会搭个话，再加上沈慕辰天天来，玉妍也来，人来人往的，他渐渐就活泛了。 苏晚再去查房的时候，一进门就听到沈德厚中气十足的声音。 “那个滤镜你们会不会用？我上次拍了个视频，有人说我开了瘦脸，我一个老头子开什么瘦脸！” 苏晚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她上次来查房的时候，沈德厚还是一副百无聊赖、对谁都爱搭不理的样子，这才几天，就像换了个人。 “沈老爷子，今天感觉怎么样？”苏晚走过去，拿起病历本翻看记录。 沈德厚一见是她，眼睛都亮了，把手机往她面前一伸，“苏医生你来得正好，你过来看看。” 苏晚低头一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平台的主页，头像是一张精神矍铄的自拍，用户名写着“厚德载福1918’”，粉丝数显示一万二。 他立刻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她晃：“快快快，关注我，你搜‘厚德载福1918’那个号，头像是朵牡丹花的。” 苏晚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头搜索、点击关注，屏幕上跳出“已关注”三个字时，沈德厚高兴坏了，拍着床沿笑：“这下我又多了一个粉丝了，你看，比昨天多了七个。” “点那个小铃铛，”沈德厚探过身子指导她，“开了小铃铛才能第一时间看到我更新。” 苏晚听话地点了铃铛，沈德厚这才满意地靠回枕头上，又翻了翻评论区给苏晚看，“你看，这个人说我比他爷爷还能讲，这个人问我下期讲不讲葫芦，还有这个……” “您玩短视频这么厉害。”苏晚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什么叫玩，”沈德厚一脸正经，“我这是做内容。你看我这条，讲怎么挑文玩核桃的，八千多个赞。” 他说着点开那个视频给苏晚看。视频里的沈德厚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唐装，手里转着两颗核桃，说起门道来头头是道，从皮色到纹路，从上油到保养，讲得又专业又接地气，还配了背景音乐，有模有样的。 苏晚认认真真地看完了，有些惊讶，“您讲得真好。” 沈德厚被夸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嘴上还故作谦虚，“随便讲讲，就是些老经验。不过我这个粉丝涨得还挺快，上个月才八千，这个月就破万了。 苏晚站在床边，看着他一条一条地翻评论，眉眼间全是得意和满足，她忽然有些明白了。沈德厚不是脾气古怪，他其实就是太无聊了，想有人说话，想有人听他说话。 平时在家里，儿孙都忙不在身边，保姆只会照顾不会聊天，他闷得慌。现在有了听众，他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连血压都比前两天稳定了不少。 “您继续拍，我给您点小红心。”苏晚收了病历本，笑着说。 “小红心不重要，”沈德厚大手一挥，“你记得看就行，看完给我评论，写得好的我置顶。” 苏晚点头应了，心里想着这个老头儿还真把自己当网红了。 从病房出来，苏晚看了眼时间，准备去食堂吃饭。走到护士站拐角的时候，她余光瞥见走廊尽头一个人影——高跟鞋的脆响，羊绒披肩的一角，还有那股若隐若现的香水味。 苏晚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犹豫，转身拐进了旁边的楼梯间。 她和玉妍之间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玉妍上次找过她，她听懂了玉妍的意思，她不想卷进这些事里。 沈慕辰也好，玉妍的“未婚妻”身份也好，她都不想沾。她只是个医生，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下了班回家陪孩子，日子过得简简单单的，这样就挺好。 想起沈慕辰，就想起了她这几天一直都在回避的一个名字。 她不是讨厌对方，只是清楚地察觉到了龙厉那份越过普通朋友界限的好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拿捏分寸。 苏晚从楼梯间下了一层，绕到另一头的电梯口去食堂。走在路上她想起沈德厚让她关注账号时那个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老爷子其实挺可爱的。 也好，心情好了身体恢复得就快，再过几天应该就能出院了。 “苏医生快点过来，今天食堂有红烧肉”赵小萌隔了老远就开始招呼苏晚。 “来了” 此刻苏晚还不知道沈老爷子给她带来了怎样的麻烦…… 第99章 两个男人各怀心事 晚上十点，龙厉的车停在苏晚家楼下。 地上已经积了四五个烟头，他又点燃一支，车窗降下一半，夜风裹着冷意灌进来，却散不去心口的闷。他靠在驾驶座上，指间的烟燃着，视线穿过挡风玻璃，落在十七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 窗帘拉着，灯光透出来，是暖黄色的。 两天了。自从停车场那一面之后，他再没有找过她。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天她看他的眼神，冷得仿佛在打量一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眼前的光。 其实他可以上去敲门，可以打电话，可以发一条消息，随便找个由头——哪怕只是问一句“你还好吗”。但他什么都没做。他怕听到那句“你别来了”，更怕连这句话都听不到，门打开又关上，她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 不安在心里翻涌了两天，像潮水一样退不下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来这里坐着。离她近一点，好像就能确认她还在。好像这样，事情就没有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龙厉把烟头摁灭，又抬头看了一眼十七楼。灯光还在，人还在。他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没有发动车子。 他不知道的是，这几天沈慕辰也不好过。 最近他发现，只要他跟玉妍来病房，苏晚就一定不在。一次是巧合，两次也说得过去，但次数多了，他再迟钝也品出了其中意思——她在躲。 躲什么，他心里隐约有数。 这天下午，沈慕辰刚陪爷爷做完检查，从病房出来，恰好看见苏晚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她手里拿着病历夹，低头翻看着什么。 走到护士站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和值班护士交代了几句，声音不大，隔着几米远，沈慕辰只看见她侧脸的线条，认真而疏离。 她交代完，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沈慕辰犹豫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在她即将推门进去的时候，开口叫住了她：“苏医生。” 苏晚回过头，看见是他，客气地点了一下头：“沈先生。” “现在方便吗？聊聊吧。”沈慕辰说。 苏晚以为他要谈沈德厚的病情。这几天老爷子各项指标都在好转，但后续的治疗方案确实该和家属碰一碰了。她点了点头，推开办公室的门：“来我办公室说吧。” 办公室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苏晚把病历夹放在桌上，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沈先生坐吧。”然后转身拿起一次性纸杯，从饮水机里接了杯温水，放到他面前。 沈慕辰说了声谢谢，却没有马上开口。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等了几秒，见他迟迟不说话，便先开了口：“沈老先生恢复得还不错，不过后续的康复方案……” “苏医生。”沈慕辰打断了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过来，“我今天想聊的不是爷爷的病情。” 苏晚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平静的神色，等他继续说。 “我最近发现，你好像在刻意避开我。”沈慕辰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像是怕问错了话，又像是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我想问问，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对的地方吗？” 苏晚垂下眼，拿起桌上的病历夹，整理了一下，声音很淡：“没有。就是班次不一样罢了，医院这么大，碰不到也正常。” 这个理由太官方了。沈慕辰没有接话，沉默了两秒，又问：“那……是不是玉妍给你造成困扰了？” 听到这个名字，苏晚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把病历本放回桌上，抬起头，表情平静：“没有。玉小姐落落大方，很有礼貌，没有所谓的困扰。” 她的回复挑不出半点毛病，处处透着规矩与客套，不远不近，界限分明。可这份恰到好处的生分，只让沈慕辰满心郁结。 他盯着苏晚的眼睛，那里面波澜不惊，像一汪深潭，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他忽然不想再绕弯子了。 “我跟玉妍虽然接触不多，但是我了解她。”沈慕辰慢慢地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剖白，“她这个人，做事目的性太强，说话有时候不太顾及别人的感受。她如果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没有从苏晚脸上移开。 “我和她之间，算是家族联姻。两边长辈的意思，没有什么感情基础。”他喉结动了动，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微微发紧，“苏医生，其实我……” “沈先生。” 苏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干脆利落地截断了他的话。 她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病历夹，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得体的、职业化的平静：“如果您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去查房了。” 沈慕辰的话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他看着她站起来，身形纤瘦，脊背挺得很直，白大褂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干净利落。 沈慕辰也站了起来。 “那就不打扰苏医生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苏晚站在门边，手里握着病历夹，没有接话。 门开了，沈慕辰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苏晚站在原地，没有动。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送风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病历夹，翻开，又合上。她不知道刚才沈慕辰想要说什么，但肯定不是她想听到的。 片刻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往病房的方向走去。 沈慕辰回到病房，推门进去，坐下，然后开始回想刚才的一切。 自己到底怎么了？ 他这个人，从小到大被教导得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分寸。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什么念头该掐在心底永远不见光，他一向都处理得很好。 好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克制，好到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么游刃有余地活下去。 可刚才在苏晚的办公室里，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就全盘交出去了。 他想说什么？ 他自己知道。他想说“苏医生，其实我对你的感觉不一样”，想说“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很放松，很喜欢，很期待”，想说“我以为我能管住自己，但是我好像做不到”。这些话在他喉咙口转了好几圈，最后被苏晚一句“沈先生”硬生生堵了回去。 现在冷静下来了，他开始想一个更尖锐的问题：说了之后呢？ 沈慕辰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被灯光映出的一小块亮斑。答案他其实知道——说了之后，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有未婚妻。这件事整个沈家、整个玉家、所有跟他们有生意往来的人都知道。玉妍不是什么恶人，她只是生在了一个跟他一样的局里。 两家的长辈坐下来握了握手，笑了几声，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就被绑在了一起，像两份盖好章的合同，条款清晰，违约的代价谁都不敢轻易去触碰。 他能悔婚吗？ 这个问题甚至不用问。爷爷的病还没好，沈家内部盯着他犯错的人不止一个，玉家那边的关系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不是不敢，是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一个“勇气”能解决的。用勇气对抗一个系统的重量，不是勇敢，是幼稚。这个道理他懂，他很懂。 所以他更生自己的气。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苏晚为什么躲他跟玉妍。她是个聪明人，比大多数人都清醒，也比大多数人都干脆。 玉妍来的时候她不在，玉妍在的时候她不来，这个分寸她拿捏得比他还精准，精准到让他心里发酸。 他明明知道答案，为什么还要去问？ 沈慕辰闭上眼，在脑子里把这个问题翻了几个来回。答案不复杂，但他不太想承认——他就是想见见她。 就是想在那些冠冕堂皇的“偶遇”和“恰巧”之外，找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跟她单独待一会儿。哪怕只有五分钟，哪怕说的全是废话，哪怕最后什么实质性的内容都没讲。 还有就是，任性。 这个词放在他身上，以前怎么听怎么违和。但今天他就想任性一次。他心里憋了太多东西，理智告诉他不要去碰，感情却一直在底下拱，拱得他坐立难安。 他想不管不顾地说一次，把自己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念头摊在桌面上，哪怕说完之后天塌下来，哪怕说完之后他还是要回到自己的轨道上去。 可是说完之后呢？ 苏晚呢？ 她会被他放在一个多难堪的位置上。她什么都没做，却要被迫面对一个不清不楚的局面。 她有她的职业，有她的生活，有她自己干干净净的轨迹。他凭什么因为自己一时冲动，就把她的安宁也搅进去？ 沈慕辰慢慢睁开眼，走廊的光还是那道光，地板上还是那块黄。 苏晚是知道的吧。 她一定是知道的。所以才在他快要说出口的那一刻，那么果断地打断了他。那句“沈先生”叫得及时又干脆，语气平静，表情淡然，好像真的什么也没察觉。 她不想让他说出来。 说出来之后，两个人之间那层脆弱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她会彻底退出他的视线，连查房都不会再亲自来。而他能做的，就是顺着她的话，站起来，走出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才是成年人该做的事。 他想，苏晚是对的。她比他更早看清了这个局面，也比他更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可他还是很难受。 这种难受不是撕心裂肺的，是闷的。像胸口被什么东西压着，不重，但是持续不断地硌在那里，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 他知道最聪明的做法是把这点心思收起来，趁还没有说出口，趁还没有人受伤，让它安安静静地死在心里。 可他舍不得。那点微弱的光，是他被困在身不由己的人生中，仅存的一点盼头。 他忽然觉得，今天没说完的话，也许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再说了。 这样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第100章 苏医生，你火了 瓣膜置换手术，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苏晚站在主刀的位置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没有多余的情绪，专注、平稳，像一潭波澜不惊的水，底下沉淀的是多年的专业训练和上百台同类手术积累下来的笃定。 患者是六十三岁的女性，风湿性心脏病，二尖瓣重度狭窄伴关闭不全。术前超声显示瓣膜钙化严重，瓣口面积只剩不到一平方厘米。 苏晚在看过影像之后，跟方主任讨论过一次，最后定的是置换机械瓣。机械瓣寿命长，适合这个年龄段的患者，但手术精度要求更高，缝合的时候每一针的位置、间距、张力都不能有任何偏差。 “开始吧。” 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不大，但手术室里的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刘洋站在她对面的助手位置上，器械已经排好，胸骨锯、撑开器、各种型号的缝线，码得整整齐齐。 今天这台手术原本排的是方主任，但主任临时被叫去会诊，苏晚接了手，点名要了刘洋做一助。 “刘洋，你今天缝瓣膜的时候别急，”洗手的时候苏晚就跟他说了，“钙化比预想的严重，剥离的时候可能会比平时费时间。” “明白，苏医生你放心。” 刘洋嘴上答应得轻松，心里其实绷着一根弦。跟苏晚搭台不是第一次了，他知道她的风格——快，但不赶。每一步都有条不紊，节奏感极强。她不会催你，但你也别想拖。 胸骨正中切开，撑开，心包打开。 苏晚的动作流畅得不像是在做一台大手术。她的手很稳，刀走得干脆，电凝止血的点位精准得像是事先标好的。刘洋配合着递器械、吸引、暴露术野，两个人之间几乎不需要多余的语言，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对方就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建立体外循环。”苏晚说。 灌注师应了一声，管道里的血液开始转向心肺机。心脏停搏液注入之后，那颗一直在胸腔里吃力跳动的心脏，慢慢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步骤——切开心房，暴露二尖瓣。 苏晚俯下身，术野灯的光聚在切口里。她用镊子轻轻探了一下瓣膜的质地，果然，钙化比影像上看起来还要严重。瓣叶僵硬，边缘不规则，部分钙化灶已经延伸到了瓣环。 剥离是整个手术里最考验耐心的环节。钙化的组织像嵌在柔软肉壁里的碎石头，要一点一点地剔除干净，又不能让瓣环受损。苏晚的手指极稳，镊子和剪刀在她手里交替使用，每一块钙化灶都被完整地取出来，留下平滑的创面。 刘洋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佩服——这个手感，没有几百台手术的积累是练不出来的。 “测瓣。”苏晚把剥离好的瓣环暴露出来。 刘洋递过测瓣器，苏晚量了两次，确认尺寸无误，然后开始缝合。机械瓣的缝合环需要一针一针地固定在瓣环上，每一针的间距要均匀，深度要适中，太浅固定不住，太深容易损伤传导束。苏晚缝了第一针，然后抬起头看了刘洋一眼。 “你来。” 刘洋愣了一下。这种关键步骤通常都是主刀自己从头做到尾的，尤其是在瓣膜置换这种容错率极低的手术里。 “缝合的时候注意进针的角度，”苏晚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把位置让出来一点，“你之前缝过三台，手感已经有了，别犹豫。” 刘洋深吸一口气，接过持针器，开始缝合。他缝得比苏晚慢，但很认真，每一针下去之前都会下意识地确认角度和间距。 苏晚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这一针可以再浅一点”或者“间距保持住”，声音不高，语气很平，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 缝完最后一针，刘洋的手心已经全是汗。苏晚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可以，打结。” 线结打紧，瓣膜固定。 心脏复跳的那一刻，是每一台心脏手术里最让人屏息的一刻。血液重新灌流，心肌的颜色从苍白慢慢变回粉红，然后是一阵纤颤，接着——有力的搏动。 “窦性心律，自主循环稳定。”麻醉医生报了数。 苏晚看了一眼监护仪，心率稳定，血压平稳。她低下头，开始逐层关胸。 最后一针缝完，苏晚摘下手套，在手术记录上签了字。她摘下口罩，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碎发贴在鬓角，但她自己没有注意到。 “苏医生，辛苦了。”刘洋由衷地说了一句。 苏晚摇了摇头：“你今天缝得不错，有进步。” 她往手术室外走，走廊里的光线比手术室亮得多，她眯了眯眼，正准备去更衣室换衣服，就听见护士站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苏医生！苏医生！” 护士小王几乎是跑过来的，手里举着手机，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八卦之间，眼睛亮得像是中了彩票。 “你火了！你知道吗？你成了短视频平台最美女医生了！” 苏晚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她刚从一台高度紧张的手术里下来，脑子还没有完全切换到日常模式，对“火了”这两个字反应慢了半拍。 “什么？” 小王把手机怼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平台的主页，封面赫然就是她。视频里她穿着白大褂站在病房里，侧身跟患者说话，光线从窗户打进来，落在她侧脸上，轮廓清晰而柔和。画面是抓拍的，她完全不知道有人在录。 “沈老爷子拍的，就那个沈德厚，”小王语速飞快地解释，“他说拍着玩的，结果发上去之后一下子就爆了，点赞量现在都快破百万了，评论区都炸了，你看你看——” 她手指往下滑，点开了评论区。 这时候赵小萌也从另一头凑过来了，脑袋挤到小王肩膀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我看看我看看，他们说啥了？” 评论区里热热闹闹，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热评第一，点赞已经过了十万，就一句话：“一分钟之内我要这个医生的全部资料，挂号也行。”后面跟了一串捂脸哭的表情。 往下翻，评论五花八门： 【少女许财愿】:这确定是医生不是哪个剧组在拍戏？颜值也太能打了吧。 【“为自己”】:白大褂穿出高定的感觉，这气质谁顶得住啊。 【静静66】:我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手机，我说我在挂号。 【喜欢红椒的夙山】:认真的说，长得好看是其次，你们看她低头看病例那个眼神，好温柔好专注，这种医生看病我病都能好一半。 【半岛铁盒1820】:楼上的，你那是病好了吗？你那是心动了。 【爱吃起酥蛋糕的青老】:我宣布，这个美女医生从现在开始就是我活下去的动力。 【喜欢仙人笔的张锋】:有人知道是哪家医院吗？我最近胸口闷，想去检查检查。 【竹舟鹤独影】:楼上你的症状不像是心脏问题，像是相思病。 赵小萌看得直乐，一边笑一边拍苏晚的肩膀：“苏医生，你现在是网红了，以后出门是不是得戴口罩墨镜了？” 苏晚把手机还给小王，表情说不上冷淡，但确实没有半点兴奋的意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手术服，袖口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消毒液痕迹。 “我先去换衣服。”她说。 “哎苏医生，你就不激动啊？”小王在后面喊。 苏晚没回头，只是背对着她们摆了摆手，走进了更衣室。 沈德厚确实是那种闲不住的性格，住院期间没少拿手机拍东拍西，她以为他只是拍着玩，没想到他真发到网上去了。 她倒不生气，一个老人家的无心之举，犯不着计较。她只是觉得有点荒诞——她花了这么多年学医，做了几百台手术，今天刚从手术台上下来，结果大家讨论的不是她的专业，而是她的长相。 苏晚对着储物柜的门，轻轻地、自嘲地笑了一下。 走廊里，小王和赵小萌还在刷评论区，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喂！您好，这里是医务科。” “你好，我要投诉…… 第101章 投诉 “喂！您好，这里是医务科。” “你好，我要投诉心胸外科医生与患者家属来往过密，收受贿赂。 金希放下电话，心跳还有些快——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兴奋。 自从上次排班事件她被医院公开处分，把她调离了核心管理岗，连季度评优都悄无声息地划掉了她的名字。这笔账，她一直在等一个还回去的时机。 而现在，机会自己撞上来了。一直憋着一口气，苦于找不到合理的由头再度发难。这通匿名投诉来得恰到好处，简直是送上门的机会。 她没有丝毫迟疑，立刻拨通科室内勤的电话，紧急召集各科室主任临时开会。 明面上是依规响应投诉、规避医疗风控，暗地里，她打定主意，要借着这次调查，鸡蛋里挑骨头，想方设法给苏晚安上问题，好好清算之前旧账。 会议上，金希把匿名投诉内容当众抛出，摆出一副秉公处理、严守医疗纪律的严肃模样，要求立刻调取心胸外科医生近期所有接诊记录、患者回访台账，逐一核查对接家属的往来痕迹，摆明要彻查到底。 视频发布后的第二天，沈德厚的短视频账号粉丝数从一万二涨到了十几万。 到了第三天，这个数字翻了五倍。 苏晚本人倒是一如往常。该查房查房，该手术手术，该值夜班值夜班。护士站的小姑娘们比她激动得多，每天都要跟她汇报最新数据——点赞多少了，转发多少了，又上了哪个平台的热门。苏晚每次都是点点头，说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低头看病历。 她不怎么上短视频平台，账号注册了几年，发的全是医院官方的科普内容，偶尔转发几条医学会议的资讯，连自拍都没有一张。 这次沈德厚拍的那条视频，严格来说是她第一次以“个人形象”出现在这个平台上，而且是被别人拍的。 视频的内容其实很普通。画面里苏晚穿着白大褂，站在病房窗边，手里拿着病历夹，正微微低着头跟床上的病人说着什么。 窗外是下午三四点的光线，不刺眼，柔柔地铺在她侧脸上，把她专注的神情映得格外柔和。沈德厚当时拿着手机偷偷拍的，连台词都没有。 就是这十几秒，让互联网炸了锅。 沈慕辰是在第二天才知道这件事的。 正好，沈德厚出院。沈慕辰把公司的事推了，一大早就到了医院。他到的时候，沈德厚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坐在床边跟隔壁床的病友聊天，精神头好得很，跟他刚住院的时候判若两人。 苏晚正在隔壁病房查房，等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沈德厚立刻笑开了：“苏医生来了！正好正好，我要出院了，跟你道个别。” 苏晚走过去，把出院带药和注意事项的单子递给他，一项一项地交代：阿司匹林怎么吃、华法林的剂量怎么调、饮食上要注意什么、多长时间来复查。她说得详细而清晰，沈德厚听着，频频点头。 交代完，苏晚正准备走，沈慕辰忽然开口了。 “苏医生，等一下。” 苏晚停住脚步，回过头看他。 沈慕辰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尽量放得随意：“苏医生，我爷爷之前拍的那个视频，发到网上那件事，我已经知道了。我让他把视频删了，免得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苏晚还没说话，沈德厚先不乐意了。 “哎哎哎，你少管闲事！”沈德厚瞪了他一眼，转头就对苏晚说，“苏医生你看，我孙子就是爱瞎操心。我把视频发上去怎么了？你看苏医生也没让我删吧？”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瞅苏晚，那表情带着点老小孩的得意劲儿，像是在等苏晚给他撑腰。 苏晚确实没让他失望。她笑了一下，语气温和而坦然：“没事的，不用删。沈爷爷拍着玩的，又不是什么大事。” “听见没有？”沈德厚立刻来了精神，声音都高了半度，“苏医生说没事！我这好不容易有个视频这么火，你知道有多少人看吗？再说了，就算我现在删了有什么用？别人早就存了、转了，你看光转发量都多少了” 他说着就要掏手机给沈慕辰看数据。沈慕辰没接他的手机，只是说了一句：“您没把医院名字发上去吧？” “那当然没有！”沈德厚拍着胸脯，“我又不傻，我就说是个医院，没说是哪个。网友们又不知道，对吧苏医生？” 苏晚点了点头，算是认可。她其实并不太在意这件事，网络热点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两天自然就被别的话题盖过去了。 做医生这么多年，她见过比这更荒唐的事，一个夸她好看的视频，实在算不上什么困扰。 但沈慕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苏晚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他没那么乐观。 他太了解互联网的逻辑了。 “怕是没那么简单。”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沈德厚摆了摆手，觉得孙子就是在大惊小怪，继续高高兴兴地收拾东西准备出院。苏晚跟他们道了别，转身去忙别的病人了。 沈慕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弯腰帮老爷子拎起行李袋，扶着他往电梯口走。 他的预感，在一天之后被验证了。 第一波线索出现在一个讨论帖里。有人把苏晚视频的每一帧都截了图，放大背景细节——病房的装修风格、走廊的地砖花纹、护士站台面的材质、甚至是窗外能看到的一小截楼体外观。 有人专门做了对比图，把瑞和医院官网上的宣传照片和苏晚视频中的背景放在一起，用红圈标出了七八处吻合点。 “这个吊顶的格栅间距，跟瑞和医院官网上的vip病房照片一模一样。” “看窗户外的这栋楼，瑞和医院住院部正对面就是这栋商务楼，角度的透视关系完全对得上。” “护士站的背景墙这个木纹拼接方式，我找了五家医院的图对比，只有瑞和是这样的。” “实锤了，就是瑞和。坐标东城区的那个瑞和医疗中心，心外科。” 帖子发出来不到两个小时，转发破万。 到了第二天早上，医院门口就开始出现了“慕名而来”的人。 起初只是零星的。有人挂了个心外科的号，进门就说要看“苏医生”，问他什么症状，支支吾吾说不上来，最后说了句“就是胸口有点闷”。 然后趁苏晚问诊的时候偷偷拿手机拍她，被发现之后满脸堆笑地说“苏医生你本人比视频还好看”。 苏晚的反应很平静，只是把手机挡了一下，说：“这里是诊室，请不要拍照。”语气不重，但态度很明确。 她没有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觉得顶多就是个别人凑个热闹，过几天热度退了就好了。 但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预料。 第三天，来的人明显多了。有人假装来探病，在走廊里来回溜达，看到苏晚走过就举起手机； 有人在护士站假装咨询，眼睛却一直往医生办公室的方向瞟；还有人干脆连病都不装了，直接站在医院大厅里举着手机开直播，对着镜头喊：“家人们我现在就在瑞和医院，这就是那个最美医生的医院，看看能不能偶遇——” 保安上前劝阻的时候，对方还振振有词：“这是公共场所，我又没进诊室，你凭什么赶我？” 赵小萌气得在护士站直跺脚：“这帮人有病吧？医院是看病的地方，不是景点！” 小王也是一脸无奈：“我今天早上接了八个电话，全是问苏医生今天上不上班的，我以为是患者，结果一问都是想来看人的。” 苏晚从手术室出来，听到这些，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翻看了那条视频的评论区。 评论区还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除了夸她好看的，开始出现一些不那么友善的声音。 有人说“医院故意炒作，这波营销玩得溜。” 有人说“医生就该好好看病，搞这些花里胡哨的干什么。” 还有人开始扒她的个人信息，毕业院校、从业经历、甚至有人翻出了几年前医院官网上她的工作照，做了对比图发在评论区，标题写着“苏医生以前也好看，但现在不会是整了吧？” 苏晚把手机放下，她忽然想起沈慕辰那天说的那句话。 “怕是没那么简单。” 窗外，医院门口又停了两辆车，下来几个举着手机的人，正朝着门诊大厅的方向走过来。 第102章 舆论之刃 龙厉正在翻看季度报表，周远坐在对面，手里的平板电脑连着投影，一页一页地过市场数据。 直到最后一页翻完，周远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利落地收起平板起身告辞。他指腹在屏幕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抬眼看了看龙厉，欲言又止的样子，被龙厉捕捉了个正着。 “还有事？”龙厉把报表合上，往桌角推了推，靠进椅背里。 周远抿了一下嘴唇，像是掂量了几秒措辞，才开口：“龙总，有件事还是得跟您说一声。” “说。” “今天刷到一条视频，拍的是苏医生。”周远把平板转过来，点开一个页面，递到龙厉面前，上面是一条朋友圈转发，标题写着“瑞和医院心胸外科女医生走红，网友直呼‘生病也值得’”。 龙厉接过平板，指尖下滑，评论区密密麻麻地滚动着—— “人美心善的医生！” “明明长得好看，偏偏技术还顶尖。” “我亲戚在她那儿看过，人确实挺好的。” “好是好，但怎么会被偷拍？是不是炒作啊？” 越往下翻，认出她的人越多，甚至有人开始扒她的科室、门诊时间、过往履历。龙厉的眉头慢慢收紧，指腹停在屏幕上那条“瑞和医院”的评论上，久久没动。 “谁发的？”他抬起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周远说：“好像是沈氏集团那个沈德厚老爷子，前几天住院的时候拍的。 关键是这条视频流量很大，已经上同城热榜了，估计这会儿看过的人更多了。 评论里很多人都在说瑞和，我怕……苏医生会受到影响。有那种借题发挥的人炒作的话会对苏医生影响不好，您明白的。” 龙厉把平板搁回桌上，他沉默了几秒，随即开口，语调平稳却不带商量余地：“你现在就给瑞和安保科打电话，让他们加派人手。 苏医生上下班的时间点，门诊楼到停车场的路线，住院部到她常去的几个楼层，全部加强巡查。外来人员出入登记重新审一遍，闲杂人等一律不让靠近。” 他说完一顿，又补了一句：“跟保安队长说，如果有人打着‘看病’或者‘粉丝’的旗号蹲点堵人，直接劝离，不要纠缠。注意方式，但不能留空子。” 周远飞快地记在备忘录上，一边打字一边应声：“明白，我这就安排。另外……龙总，您不过去一趟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像是问询，又像是试探。 龙厉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从平板屏幕上移开，落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上。 他想了想，收回视线，语气淡下来，像是做了很久内心挣扎：“不去了。” 周远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龙厉已经重新拿起了那份报表，翻开了第一页，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你去安排吧，稳妥点。”龙厉头也没抬，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只是翻页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 周远没有再劝，点了点头，收起平板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龙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目光落在纸面上，但那一页报表，已经好一会儿没有翻过去了。 他没出声，轻轻带上了门。 方芳推开科室的门，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开会回来都要复杂——眉头拧着，手里那本会议记录本被攥得边角都卷了起来。她反手把门带上，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确认没人跟着，才开口说话。 “行了，先停一下手里的活儿，我说个事儿。”方芳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少见的严肃。 键盘声、翻病历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一瞬间全停了。大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有人手里还握着刚拔开的笔帽。 “刚开的临时会议，纪检办通报了一件事。”方芳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有人通过医务科匿名投诉，说咱们科室的医生跟患者家属‘来往过密’，‘存在收受贿赂的行为’。现在上面要求，全科所有医务人员，从主任到规培生，一律接受一对一谈话调查。” 话音刚落，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靠窗的护士长，她把手里的护理记录单往桌上一放，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来往过密？咱们科？谁啊？我天天在护士站盯着，别说收东西了，就是家属送个果篮，咱们都是推三阻四最后放值班室大家分了吃，连个整盒的巧克力都没人敢往兜里揣。” 坐在角落的宋舒然推了推眼镜，语气既无奈又好笑：“过密……是密到什么程度？咱们这行当，一天跟家属沟通八遍病情，签字能签十几张，这要算‘过密’，那真是没法干了。” 刘洋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摘下来，往桌上一搁，脸上带着点儿被冤枉后的愠怒：“我上周还因为一个家属非要塞红包，跟人家在医生办公室‘拉扯’了五分钟，监控都拍得清清楚楚，最后红包我搁到住院费里了。这要算受贿，那真是没法说了。” 大家都觉得荒唐，纷纷翻起近两个月的记忆——谁收过锦旗，谁被塞过特产，谁跟家属多说了几句闲话。 可翻来覆去，实在想不出谁跟哪一位家属有过“过密”的私交。平日里大家忙得脚不沾地，下夜班连话都懒得说，哪有精力去搞什么私下往来？ 有人嘟囔了一句：“是不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咱们科最近不是刚拒收了一个不符合手术指征的病人吗？当时家属闹得挺凶……” 另一个声音接过来：“也可能是误会。前几天沈大公子还给咱们整个科室送过咖啡，该不会被人瞅见，传成‘收受贿赂’了吧？” 方芳听着大家七嘴八舌，叹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下，把会议记录翻开：“我也觉得莫名其妙，但实名投诉得有个说法。 不管多离谱，院里说了，每个人必须配合谈话，把近三个月的微信转账记录、红包往来、家属约饭碰面，全部如实交代。” 她揉揉眉心，又补了一句：“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但这事儿确实恶心人。大家好好想一想，最近有没有谁跟家属说过‘私下约个时间’这种话？哪怕是约谈病情，被断章取义也可能出事。 还有，谁最近在病区外头跟家属单独站在一起超过五分钟的，赶紧回忆一下当时的场景，万一被拍了照，咱们心里得有数。” 屋里沉默了几秒，只有空调嗡嗡地吹着冷气。大伙儿面面相觑，眼神里从刚才的荒唐、恼怒，慢慢变成了一种警惕和憋屈——明明干干净净，却要平白无故被查个底朝天，而这个躲在暗处的投诉者，到底是谁、出于什么目的，像根刺一样扎在每个人心里。 最后还是方主任拍了拍手：“行了，都别猜了。调查来调查去，讲的是证据。咱们把该准备的准备齐，病历、沟通记录、监控调取申请，一样一样理清楚。 没做过的事，查一百遍也是没做过。散了吧，该换药换药，该写病程写病程——对了，下午谈话从我开始，你们排好班，别耽误病人。” 大家默默点头，各自回到工位上，但键盘敲得明显比刚才重了几分，空气里那股被冤枉的闷气，久久散不掉。 第103章 风向突变 调查进行到第三天，科室里的气氛已经从最初的憋屈慢慢变成了一种麻木的配合——谈话、写说明、复印病历、调取监控，每个人都像被翻了个底朝天。 苏晚也不例外，她被叫去纪检办谈了两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回答，最后连谈话的年轻干事都觉得不好意思了，递了杯水给她，说“苏医生，我们也是走程序，您别往心里去”。 苏晚点点头，没说什么，回来继续上班。 真正让事情变味的，是网上。 小王护士那天中午在值班室扒拉盒饭，顺手点开短视频想刷个下饭视频，结果第一条推荐就是沈德厚发的那条苏医生的视频。 她本来笑着想拿给旁边人看，说“你看苏医生多火”，结果随手往下一划拉评论区，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评论区已经不是两天前的样子了。 最顶上几条高赞评论，清清楚楚地写着——“你们不知道吧，她离过婚，前夫主动跟她离的，具体原因不好说。” “我听说是被仁济开除的，不是因为技术问题，是因为‘人品’。” “瑞和的？那她跟患者家属走得可近了，有人亲眼看见的。” “长这么漂亮一看就不安分，要不然她前夫能跟她离？” “听说她跟某个患者家属来往特别密，那家属还有未婚妻呢，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每一条点赞都有几百上千。下面的跟帖更是不堪入目，有些直接开骂，有些阴阳怪气地说“怪不得能火，原来是靠这个上的热门”。 还有人顺藤摸瓜扒出了她穿白大褂的工作照、走路时的侧拍、甚至一张她低头给患者整理被角的模糊截图，配上文字：“这眼神，啧啧。” 小王护士筷子掉在饭盒上，啪嗒一声。她赶紧截了几张图，哆哆嗦嗦地发给科室群里，打了一串感叹号：“你们快看评论区！谁在造苏医生的谣啊！” 群里瞬间炸了。 龙厉那天虽然嘴硬没去找苏晚，但是时刻关注这件事情。 上午正在办公室开会，销售总监在汇报季度渠道拓展，龙厉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推送——是他设了特别关注的本地热点话题更新。 他瞥了一眼，看到“苏晚”“瑞和”两个关键词并排出现，眉头肉眼可见地蹙了一下。他抬手打断了汇报，说“暂停一下”，拿起手机点进去。 评论区的画面，和他两天前看到的已经是两个世界了。 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手指滑动得越来越快，脸上的温度一层一层地降下去，最后冷得像结了霜。 那句“长得漂亮一看就不安分”刺得他眼底微微一缩。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对在场的人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儿”，起身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销售总监愣在原地，周助理追了两步问“龙总下午还有个会”，只得到一个背影和一句“推了”。 车开得比平时都快。龙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红灯的间隙他又刷了一遍评论区，那条关于“患者家属有未婚妻”的评论已经被顶上来了，配了一张模糊的截图，是苏晚和一个中年男性家属在走廊说话的背影，旁边画了个红圈。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上，踩下油门。 瑞和医院门诊大厅外头，已经围了一圈人。三四个举着手机支架的网红正对着苏晚拍摄，其中两个还开了直播，屏幕上滚动的弹幕密密麻麻，还有看热闹的家属。 苏晚穿着白大褂，怀里抱着一摞病历，被人堵在门诊楼侧门出口的台阶上，进退两难。 她面色沉静，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不好意思，我在工作时间，不接受任何采访。” 一个染着浅金色短发的女网红把手机怼得更近了些，声音又甜又锐：“苏医生，网上说你跟患者家属来往密切，据说那个家属还有未婚妻，你知道这件事吗？你对此有什么回应？” 另一个男网红在旁边补刀：“您是离过婚对吧？有人说您是被仁济开除的，是因为医德问题吗？” “我没有被开除……”苏晚的话刚出口，就被第三个声音盖了过去：“那您跟家属的事是真的吗？您私下跟患者家属有过单独接触吗？” 镜头怼到她脸上的时候，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病历夹在怀里的边缘被手指捏得微微变形。 她后撤半步，后背紧贴冰冷的玻璃门，已然退无可退，却没有丝毫退缩，眼底满是戒备与冷淡。 就在这时候，一道人影从侧面两步跨上来，挡在她面前，背对着镜头，把她整个人遮了个严严实实。 龙厉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们几个，现在把设备关了。” 镜头晃了一下，对准了他。女网红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甜：“您是？” “我是谁不重要。”龙厉抬手挡了一下离苏晚最近的那支手机，手臂横在她前面，像一道硬生生隔出来的屏障，“重要的是你们的行为已经侵犯了她的肖像权。 律师马上就到，如果你们任何一个人把今天的视频发到网上，或者继续传播不实言论，我们会一并起诉。”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几个愣在原地的保安，声音陡然提高：“叫周院长过来。安保怎么安排的？什么人都能进到门诊楼前堵着医生拍？你们就是这么保护自己员工的？” 保安队长这才回过神来，满头冷汗地跑过来，一边驱散围观的人一边打电话。几个网红面面相觑，举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但直播界面还在亮着，弹幕刷得更快了。 方芳从门诊楼里冲出来，看到苏晚被龙厉挡在身后的样子，脸色白了一下，赶紧上前揽住苏晚的胳膊，压低声音说：“苏医生，你先回家休息，科室那边我重新安排，今天先回去吧。” 苏晚嘴唇动了动，想说“我没事”。但声音没出来，她清楚自己现在状态不好，便没再推辞，点头应允下来。 方芳接过她怀里的病历，拍了拍她的背，没再多说，只朝龙厉看了一眼。 龙厉侧过头，目光落在苏晚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秒，声音忽然软了那么一截：“走吧，我送你。” 他护着她穿过人群，拉开车门的动作比平时迟缓了几分，生怕猛地开合会磕碰到身旁的她。 苏晚坐进副驾，龙厉给她扣好安全带才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路上，他没说话，只是把空调温度往上提了提。 开出两条街之后，他拨通了周远的电话，开了免提。 “周远，办三件事。” “第一，沈德厚那条视频底下的评论，有没有水军痕迹，谁雇的，查出来。” “第二，所有涉及不实信息的视频，联系平台下架，一条不留。” “第三，让法务部准备律师函，发给所有散布谣言的账号，给他们24小时，自己删除所有不实言论并公开澄清。还有今天在现场拍视频的那几个网红如果发布今天拍摄的视频，逾期不删的，一起起诉。” 周远在那头飞快地应着，心底暗暗一惊，应声不敢有半分迟疑：“明白龙总，我立刻办。” 挂断电话后，车里安静了片刻。苏晚偏着头看窗外，玻璃上映出她微微泛红的眼尾。 龙厉余光扫到她，伸手把副驾的遮阳板翻下来，挡住斜射进来的午后阳光，拧开一瓶水放在苏晚那边的水杯槽中。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让这段路，稍微再长那么几分钟。 第104章 风向逆转 车拐进苏晚住的那个街区，雪松的影子一段一段地从车顶上滑过去。龙厉把车停在她单元楼下，没有熄火，引擎低低地嗡鸣着，像一种无声的背景。 苏晚解开安全带，手指在卡扣上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今天……谢谢你了。” 龙厉握方向盘的手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开口时语气被他刻意压得很平：“你上去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剩下的事我会处理。” 苏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的一瞬，她眼里的那层薄薄的疲惫和不安像是被他那句“我会处理”稳稳接住了。 她抿了一下嘴，没有再多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隔着车窗看了一眼龙厉，然后转身进了单元门。龙厉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厅，才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重重地揉了一下眉心。 他没有马上走，靠在驾驶座上，拿出手机打开了短视频平台。 那几个网红的账号果然没有再发新视频，但龙厉的手指往下滑了两下，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刚才直播录屏已经传疯了。 画面里是他护在苏晚前面、抬手挡镜头的那个瞬间，弹幕铺满了整个屏幕，截图看的人清清楚楚： “哎呀呀！这是谁呀？” “有种霸道总裁的感觉呢！” “这身材长相跟美女医生也是很配啊！” “两人站一起也太好看了吧！” “有没有人扒一下这是谁啊！什么关系啊！” “磕到了磕到了！” 下面上万条评论里，一大半都在兴奋地猜他是苏晚的什么人。 有人截图放大他的侧脸，说他腕表是百达翡丽；有人说他护着苏晚时那只手臂的线条，说这身型一看就是常年锻炼的。 还有人直接把两张截屏拼在一起，左边是苏晚穿白大褂的照片，右边是龙厉挡在她身前的侧影，配文就三个字：“配一脸”。 龙厉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表情从错愕到无奈，最后变成了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的弧度。他把手机锁屏，放到副驾上，发动了车子。 与此同时，周远的电话打了进来，蓝牙接通。 “龙总，查到了。”周远的声音带着忙碌过后的沙哑，“评论区那波差评有很明显的批量水军痕迹，十几个号在同一个时间段集中刷屏，ip地址指向同一个代理池。” “有人在背后雇了人故意引导舆论给苏医生泼脏水。但具体是谁下的单，水军公司那边嘴很紧，暂时还没挖到上线。” 龙厉的声音冷了下来：“视频呢？” “沈德厚那条原视频已经协调平台下架了，我们以侵犯肖像权和名誉权为由申诉，平台配合得很快。” “律师函也已经发给了今天在场拍摄的那几个网红，他们收到之后一个小时之内就把所有相关动态都删了，有两个人还私信过来道歉，说是一时跟风蹭热度，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龙厉哼了一声，语气里没多少温度：“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下次再犯一并算总账。” “明白。另外……”周远顿了一下，“网上现在风向已经完全变了。负面评论被水军带起来之后，我们律师函一发，普通网友自己就先慌了，怕惹上官司，绝大多数负面评论都已经主动删掉了。再加上今天那几段直播录屏传开之后……” 周远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憋不住的笑意：“现在大家都在磕您和苏医生的cp。舆论不但没继续恶化，反而……有点往正面爆了。” 龙厉唇角掠起一抹极轻的笑意，声音却还是平的：“知道了。你把后续盯紧，水军那边继续查，别放松。” 挂了电话，他在红灯前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终于还是没忍住，又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截屏——那张“配一脸”的拼图还挂在热门话题里，点赞已经过万了。 沈慕辰正在书房处理邮件，手机连着振动了好几声，助理小陈发来一串消息：“沈总，沈老发在网上苏医生的视频，现在负面评论很多，但好像已经有人在处理了，我们这边还要不要介入？” 沈慕辰放下钢笔，点开链接看了几分钟，眉头越看越紧。 他看到评论区那些“离婚”“开除”“勾引家属”的字眼时，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立刻拨通小陈的电话：“通知公关部，所有涉及苏医生不实信息的视频和评论，立刻联系平台下架。速度要快。” 小陈在那头应了一声，过了十分钟回过来：“沈总，我们联系了平台，但那边回复说，已经有人以侵犯肖像权和名誉权为由提交了申诉，视频正在走下架流程了。比我们早了一步。” 沈慕辰握着手机停顿了两秒，目光微微闪了一下，没有追问是谁，只说了句：“知道了。” 电话刚挂断，手机又响了。对面是个年轻的男声，语气客气但公事公办：“你好我这里是“瑞和医院纪检办”，请问是沈慕辰先生吗？” “是的，有什么事情吗？” “我们想跟您核实一下，关于心胸外科医生被投诉收受贿赂一事，您是否了解相关情况？” “我不清楚。” “我们还了解到之前您给心胸外科全体医护人员买过咖啡，请问是自愿的吗？” 沈慕辰换了一只手拿电话，背靠在书柜边，声音平稳而认真：“自愿的。但我要明确说，绝对没有收受贿赂这种事。我之前确实给科室买过一次咖啡，但那是我作为患者家属，对全科室医护人员的感谢。” “我们在例行调查中看到监控录像您那边跟苏医生有过几次交流，方便问一下是关于什么的吗？” “我跟苏医生单独交流是在沟通我爷爷的病情跟后续治疗方案，我跟苏医生个人更没有任何私下金钱往来。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随时到院里当面作证，提供转账记录、票据，全部配合。”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一份郑重：“苏医生的专业和人品，我接触下来，没有任何问题。希望你们调查能尽快查清。” 那边安静了两秒，像是在记录，随即应道：“好的，沈先生，您说的我们记下了，后续有需要再联系您。打扰了。” 挂断电话后，沈慕辰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窗外。他不知道那个比他更快一步处理视频的人是谁，但他隐约觉得，有人在用比他更直接的方式，护着苏晚。 想到这里，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龙厉刚回到办公室，手机在桌面上骤然震动，屏幕亮起一串陌生号码。他停顿两秒，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陈老疤粗粝的嗓音：“龙总，真是浪漫啊！在医院英雄救美，演得挺像那么回事儿嘛！哈哈哈！” 龙厉指节微微收紧，没吭声。 陈老疤像是得了趣，继续拖着腔调：“龙总藏着的漂亮女朋友，原来是瑞和医院的医生啊。啧啧，以后要是有机会，我可得亲自去试试，看看龙总的心上人医术怎么样。” 龙厉的眼底倏然一沉，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轻笑了一下，声音平稳的没有一丝波澜。 “陈老疤，你最好只是说说。你这条命要是不想要了，大可以直说。”声线平，字字却带着刀锋压过的冷意。 “我这个人，不喜欢别人把我的事当笑话讲。你要是不听，我保证你身上会少点什么零件，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前跟你打招呼。”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串意味深长的低笑，通话被主动切断了。 龙厉慢慢放下手机，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两秒，猛地抬脚，狠狠踹在桌腿上，整张办公桌“哐”地一震，茶杯晃出半圈水渍，沿着桌沿滴滴答答淌下来。他胸口起伏几下，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第105章 回到家 苏晚回到家。 周桂兰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捏着一根擀面杖，看见她愣了一下：“哎？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今天不是白班吗？这才几点啊。” 苏晚弯腰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把包挂在门口的挂钩上，笑了笑说：“嗯，下午没什么事，主任让我先回了。” 她说得很轻松，但周桂兰太了解女儿了，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什么事都瞒不过当妈的眼睛。 周桂兰没当场戳穿，只是把擀面杖放回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走过来伸手探了一下苏晚的额头：“怎么脸色这么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苏晚下意识往后躲了躲，没躲开，被周桂兰温热的手掌贴了一下额头。她垂下眼睛，喉咙动了动，轻声说：“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苏大民本来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动静已经起了身，趿拉着拖鞋走过来，眉头蹙起，“头晕？是不是低血糖又犯了？中午吃了没有？你那个科室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爸，我真没事。”苏晚笑着打断他，但笑容里那一点勉强，苏大民看出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追问，却被周桂兰一个眼神拦住了，朝他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问了，让孩子先歇着。 苏大民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个话头：“那你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做。冰箱里还有早上买的排骨，要不炖个汤？你妈还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的。” 苏晚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父亲转身往厨房走的背影——他步子有点急，拖鞋在地板上蹭出细碎的声响，一边走一边挽袖子，嘴里还念叨着“加点红枣，补气血”。 她又转头看向母亲，周桂兰正在茶几边上给她倒了杯温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下像一层薄薄的纱。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今天在医院被镜头怼着脸问“你是不是勾引患者家属”的时候她没有想哭，在车上看着窗外一言不发的时候她也没有想哭，但此刻站在自己家客厅里，看着父亲忙忙碌碌的背影和母亲递过来的那杯温水，她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汽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去看杯子里的热气，把那股酸涩硬生生憋了回去。 “妈，我先去躺会儿。”她的声音有点闷。 周桂兰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肩膀：“去吧，汤好了叫你。” 苏晚走进自己的房间。在床上躺下来，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呼出来。 客厅里传来父母压低了声音的对话，隔着一道门，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苏大民那粗嗓门再怎么压也带着嗡嗡的底音，周桂兰偶尔回两句，语速慢而轻。 锅铲磕碰锅沿的清脆声响自厨房漫出，隔着门板褪去刺耳，只剩暖意笼罩着整个家。 苏晚闭上眼睛。 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那些刺耳的问题、那些恶意的揣测、那些追着她拍的镜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在这间屋子里的灯光、拖鞋声、锅铲声和父母压低了的说话声里，一层一层地退下去。 她翻了个身，把自己蜷进被子里，听着客厅里父亲忽然大声说了句“多放点姜！去寒的”，又听着母亲回了他一句“你别嚷嚷，孩子在睡”——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至少她在这个家里，不必强撑防备，可以彻底松一口气。 林暖拎着两盒草莓和一袋零食站在门外，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拉开，苏大民探出半张脸，一看是她，立刻笑开了："哎，小林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 林暖换鞋的功夫，苏大民已经朝屋里喊了一嗓子："晚晚，小林来了！" 话音刚落，瑶瑶就"哒哒哒"从客厅跑过来，仰着小脑袋看林暖，眼睛亮晶晶的。林暖蹲下身，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粉色的毛绒兔子递过去："瑶瑶，看姨姨给你带了什么？" 瑶瑶一把抱住兔子，脸蛋往毛绒上蹭了蹭，奶声奶气地喊："谢谢一一！" 周桂兰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笑着招呼："快谢谢姨姨。来，瑶瑶，过来跟姥姥玩，让姨姨跟妈妈说会儿话。" 瑶瑶抱着兔子乖乖跑过去，被周桂兰牵进了客厅。 苏大民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晚晚在卧室呢，你俩聊，我去给你们切点水果。" 林暖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苏晚正靠在床头，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林暖，笑了一下："你怎么有空来了？" 林暖把包往桌上一放，踢掉拖鞋直接盘腿坐到床尾，盯着苏晚看了两秒，才开口："我能不来吗？网上那些事儿我都看见了。" 苏晚坐起来，声音淡淡的："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林暖声音拔高了半度，又压下来，怕林暖爸妈听见，"那条视频挂出来的时候，评论区那些话我一条条看过去，气得我手都抖了！什么''离婚''什么''开除''，那些人嘴怎么那么脏？" 苏晚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样子，眼底浮起一点暖意，伸手拍了拍林暖的膝盖："好了好了，真没事了。视频已经下架了，评论也清理干净了，院里那边我也解释过了。" 林暖凑近了些："我听说有人出面帮你处理的？谁啊？" 苏晚顿了一下，睫毛微垂："……一个朋友。" "朋友？"林暖拖长了尾音，目光在苏晚脸上扫来扫去，忽然笑起来，"是不是就是直播录屏里那个挡你前面的男的？那个身材特别好、戴百达翡丽的？" 苏晚掩饰性的整理了一下头发，伸手推了她一把："你看了多少？" "我全看了！"林暖理直气壮，掏出手机就要翻，"弹幕都刷疯了你知道吗？''配一脸''那条截屏点赞都两万多了，我朋友圈好几个人都在转，我一看——哎这不是苏晚吗？我当时——" "行了行了。"苏晚伸手去抢她手机，耳根烧得厉害，"你别看了。" 林暖把手机往身后一藏，笑得眉眼弯弯："着急了苏晚！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我可没见过你为哪个''朋友''着急过。” “所以到底是谁？叫什么？干什么的？你们怎么认识的？从实招来！" 苏晚被她堵在床头退无可退，只好抿着嘴不说话。 林暖不依不饶，凑得更近："你不说也行，那我猜。那个男的吧，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护你那个姿势又那么自然，反应比谁都快——你们认识多久了？" 苏晚终于扛不住她那双八卦得发亮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你别多想。我们才认识没多久。" 林暖攥着她手腕的手指紧了紧，声音低下来："我很希望你能碰到一个对你好的人……我就是怕你吃亏。你好不容易从以前脱离出来，日子安稳了，要是再卷进什么麻烦里——" 苏晚反手握住她的手，声音比刚才轻，却稳："我知道。我自己心里有数。" 林暖看着她好一会儿，终于松开手，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但我跟你说，下次再有这事儿，你得第一时间告诉我。别让我从网上看见才知道。" 苏晚侧过头看她，轻声说了句："好。" 客厅传来瑶瑶咯咯的笑声，周桂兰在教她念儿歌，声音拖得长长的，温柔又绵软。 林暖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起来。她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嗯"了两声，说了句"知道了，一会下去了"，就把电话挂了。 苏晚靠在床头看她："谁啊？" "顾衍之。"林暖把手机丢到一边，顺手扯了扯苏晚被子上的线头，"他说他在楼下等我了。" 苏晚挑了一下眉："你们上次谈了结婚的事之后，这都多久了，他一直没催你？" "没催。"林暖低头玩着被角，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捉摸不透的怅然，"他那人吧，你觉得他什么都不在意，可有些事他又特别认真。” “他说让我搬到他那边去住，说他平时基本不回去，家里就一个保姆，好歹有人给我做饭打扫。" "他说得对。"苏晚接得很快，"你自己一个人住，怀着孕又没什么经验，万一哪天不舒服了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搬过去至少想吃啥有人做，有人照应你。" 林暖撇了撇嘴："我知道他说的在理，就是……总觉得搬过去好像就定了什么似的。" "你孩子都要给他生了，还在意这些？"苏晚难得调侃了一句。 林暖愣了一下，被噎得说不出话，瞪了她一眼，又忍不住笑了："行行行，你说的都对。” “那公司跟你爸妈那边呢？你们同事没有发现的吧？” “我现在一半时间在顾氏，一半时间在华诺，等肚子再大一点，衣服遮不住了，有人看出来了我就直接承认呗，反正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苏晚点了点头："你能想开就好。别把自己逼太紧。" 林暖从床上滑下来穿鞋，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不跟你说了，他在楼下等着呢。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手指点着苏晚："你有事记得跟我说，别瞒着，听见没？" "知道了。"苏晚冲她摆摆手，"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林暖拉开卧室门走出去，经过客厅时周桂兰正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面一边从厨房出来，一看她要走赶紧招呼："哎，小林怎么走了？不留下吃饭啊？我今天包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不是爱吃吗？" 林暖已经换好了鞋，笑着冲周桂兰摆手："不了阿姨，我今天有事儿，下次再来吃！" "好好好，下次来提前说，阿姨给你多包点。"周桂兰把她送到门口，门关上之后才转身回了厨房。 苏晚从卧室走出来，周桂兰看到她随口说："我怎么看着小林好像胖了点啊？脸蛋圆乎了，气色也比以前好。" 苏晚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犹豫了一瞬，还是没把林暖怀孕的事说出来——那是林暖自己的事，什么时候说、跟谁说，该由她自己决定。 她只是笑了笑："可能是最近胃口好吧。" 周桂兰没多想，点点头："那就好。那姑娘以前太瘦了，风一吹就倒似的，胖点好。" 说完又低头擀饺子皮，嘴里念叨着，"晚晚你也多吃点，你看你最近又瘦了……" 苏晚看着母亲的背影，厨房里弥漫着面粉和韭菜混合的暖融融的气息，窗外的天色正在慢慢暗下来。 她想，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第106章 对质 第二天一早，苏晚刚换好白大褂走进科室，还没到工位就被几个护士围住了。 "苏医生，你没事吧？那些评论我们都看见了，气死了！" "就是，那些人什么都不懂就乱说，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医务科那边怎么说？不会影响你吧？" 苏晚转过身来对着几张写满担忧的脸笑了笑，声音温和："没事了，都处理好了。视频已经下架了，医务科那边也沟通过了，不会有什么影响。大家别担心了，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见她神色确实不像强撑，这才松了口气，三三两两散了。 赵小萌从走廊那头风风火火跑过来，白大褂的下摆都甩起来了，一屁股坐到苏晚旁边的椅子上，胳膊肘撑着桌面凑过来，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苏医生苏医生，我有个问题，就一个，问完我就走！" 苏晚正在整理病历夹，头也没抬："说。" "昨天视频里护着你的那个，是谁啊？"赵小萌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劲儿一点没压住，"太帅了吧！那侧脸、那手臂线条、那个挡镜头的动作——网友都疯了你知道吧？光那几秒的视频，评论区都能脑补出一部大剧了！" 苏晚手上动作停了，笑了笑，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说："大剧不大剧的我不知道。" 她把病历夹往桌上一合，看向赵小萌的眼神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但是我知道，你要是再不去医务科，一会儿人家就得亲自来''请''你了。" 赵小萌"嗷"一嗓子弹起来："对对对！我还得去“录口供呢”！"她一边往外跑一边回头抱怨，"一天天忙都忙死了，还得应付他们查来查去的——" 跑到门口又探回半个身子："苏医生，你没事了吧？" 苏晚冲她摆了摆手："没事了，去吧。" 赵小萌这才放心地缩回头跑了，脚步声"噔噔噔"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晚低头继续整理病历，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语调平淡，透着疏离感。 "苏医生。" 苏晚回过头。 宋舒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身形瘦削，白大褂穿在她身上显得格外空荡，像是撑不起那件衣服的重量。她平时极少主动跟人搭话，除了科室例会和手术排班协调，几乎看不到她跟谁多聊两句。如果形容苏晚是清冷，那宋舒然就是孤僻。 难得今天，她主动开了口。 "这两天的事我听说了，你没受影响吧？" 话短，语气也平，但苏晚听得出来，那句"没受影响吧"是真的在问。宋舒然这人，不关心的事一个字都懒得多说，能让她开口问一句，就是她表达"我在意"的方式了。 苏晚冲她点了点头："没受影响，谢谢你，宋医生。" 宋舒然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点了点头，端着杯子转身走了。 刚跟宋舒然聊完，电话响起来了。屏幕上跳动着"沈慕辰"三个字。苏晚手指顿了一下，好像是在考虑要不要接听，随后按下接听键。 "你好，苏医生，我是沈慕辰。"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你好，沈先生。"苏晚语调平静冷淡，下意识拉开了彼此的距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沈慕辰开口道："今天打电话来，是想替爷爷跟你道个歉——他年纪大了，有时候想事情比较简单，没想到那条视频会给你造成这么大的困扰。实在抱歉。" 苏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沉默了两秒才回答："事情已经过去了，谁也不会想到它会朝坏的方向发展。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不管怎么说，起因是我爷爷。"沈慕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好遮掩的愧意，"如果你那边还有什么后续需要我配合的，随时跟我说。" 苏晚轻轻"嗯"了一声："好，我知道了。谢谢。" “苏医生，你……””沈慕辰像是要说什么，又及时收住话音。 苏晚等了一会看他没继续往下说，“沈先生，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电话挂断。 沈慕辰站在办公室窗前，握着手机没有马上放下。他盯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看了几秒，拨通了小陈的电话。 "查得怎么样？" 小陈在那头明显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紧了三分："沈总，我正要给您汇报。短视频平台那些恶评，确实是有人雇了水军带节奏。” “技术那边追了ip，指向同一个代理池，但水军公司那边嘴很紧，问了一圈没人愿意透露下单方的信息，暂时还查不到具体是谁。" 沈慕辰眉头微蹙："医院那边呢？" 小陈那边忽然安静了一下。 "说。" 小陈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明显的不自在："医院纪检办那边的投诉……我们通过内部渠道核实到了来源。" "是谁？" "……是玉妍小姐。" 沈慕辰握着手机的手指倏地收紧。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很轻很浅，像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其实他是有预感的。 从那天纪检办的电话打过来问"您是否了解收受贿赂一事"开始，他脑子里就隐隐飘过一个影子——玉妍最近几次跟他见面时的欲言又止，她提到苏晚时那种刻意的轻描淡写，还有她偶尔瞟他手机屏幕时多停留的那半秒。 他知道玉妍在意他。她从小就对他有好感，两家定了婚约之后，这份在意变成了理直气壮的领地意识。 可他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 恶意投诉。雇水军。往一个根本不了解的女医生身上泼脏水。 沈慕辰闭了一下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样一个跟他毫无瓜葛的人，仅仅因为是他爷爷的主治医生，跟他多说了几次话，就被卷进了一场跟她毫无关系的风波里。 而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是他未婚妻。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声音压得很平，但小陈听得出来底下压着一层什么东西："我知道了。你继续盯水军那边，别停。投诉的事……先不要声张。" "好的沈总。" 电话挂断后，沈慕辰把手机扔到桌上，双手撑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随时要落一场雨。 他站了很久。 玉妍接到沈慕辰电话的时候，正在客厅沏茶。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你现在在哪？出来见一面吧。" 沈慕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简短直接，没有多余的寒暄。 玉妍拿着手机，声音里带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欢喜："我在家呢。你定地方吧，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她快步走进衣帽间，拉开衣柜的门，手指在一排衣服上滑过去，最终挑了一条浅灰色的连衣裙。她在镜子前比了比，又换了耳环，补了口红，对着镜子看了两圈，才拎起包出了门。 她到咖啡厅的时候，沈慕辰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没怎么动，杯沿干干净净的。 玉妍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身侧，笑得眉眼弯弯："慕辰，今天怎么想起约我了？" 沈慕辰抬起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接她的话，开口时声音平稳，没什么温度："瑞和医院投诉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玉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像一块玻璃被什么东西轻轻磕了一道裂痕。 她眨了一下眼，语气还撑着那股子轻快："不是……。" 沈慕辰没有移开目光，看着她，又说了一句："那雇水军抹黑苏医生的事呢？" 玉妍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把搭在膝上的手收了回来，攥着自己的包带，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人惯有的虚张声势："慕辰，你什么意思呀？什么投诉？什么水军？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慕辰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他没有追问，也没有继续逼她，只是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放下，语气归于平静，那些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没有说出来。 "我知道你不会承认。我今天叫你来，也不是为了逼你承认。" 他看着玉妍的眼睛，声音低沉，但每个字都清楚。 "咱俩是家族联姻，这你我都清楚。虽然没有感情基础，但在外面该给你的尊重，我给了，以后也还会给。" 玉妍攥着包带的手指关节泛白，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沈慕辰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 "我不知道你投诉医院是因为什么，是觉得我跟苏医生有什么，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也不打算问。"他顿了一下，目光沉了沉，"但以后这种事情不要做了。沈家联姻，也不是你们一家可以选择。" 玉妍的脸"唰"地白了。 她听出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意思——沈家可以和玉家联姻，也可以不和玉家联姻。他愿意维持这段关系，是他的选择，不是她的筹码。 咖啡厅里飘着淡淡的烘焙香气，背景音乐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服务员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杯碟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他们这桌凝固的气氛。 玉妍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小了很多，带着一点细细的颤抖："慕辰，我真的没有……" 沈慕辰把咖啡杯放回托盘里，站了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今天来就是说这些。你自己想想吧。"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补了一句："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来问我。不用做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情。" 玉妍一个人坐在那儿，她盯着那杯咖啡看了很久，包带在她手里被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指尖冰凉。 第107章 家宴 这天开完会，龙瑜犹豫了下还是去找了龙厉，“龙总，爸让你晚上回家吃饭，说是有事要说。” 龙厉头都没抬：“有事不能打电话？非得回去说。” 龙瑜犹豫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爸爸前几天身体不太舒服，你回去看看吧。” 龙厉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晚上龙厉到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林素云正在茶几前泡茶，动作优雅，笑意盈盈。 见了他便招呼道：“阿厉来了，快坐。”龙厉只当没听见，目光越过她，一眼就看见棋盘边上坐着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林勇正陪着龙章沛下棋，手里捏着一枚黑子，举棋不定的样子。一抬头看见龙厉进门，立刻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搁，站起来堆了满脸笑："哎哟，龙总回来了？" 那声"龙总"叫得殷勤又刻意，尾音往上挑着，像是要在龙章沛跟前把姿态摆得要多低有多低。 龙厉看着他这副讨好的嘴脸，眼底划过一丝冷嘲，心里已经清清楚楚——今天这顿饭是摆的什么局。 果然，饭桌上酒过三巡，龙章沛放下筷子，开口道：“阿厉，上次的事，你舅舅知道错了。” 林勇赶紧接话，一脸诚恳：“对对，智能家居那个项目的报价，真的是底下人瞒着我搞的鬼，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会报价那么高。” 龙总，超出的款项我已经全部退回了，一分不少，你放心，这事儿是我没把好关，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了。” 他顿了顿，又堆起笑容，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你看……后续能不能继续合作？我们那边生产线都备好了，就等你这边一句话……" 席间安静了几秒，只有龙瑜往嘴里塞饭的细微声响和林素云给龙章沛碗里夹菜时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然后龙厉抬起眼皮，目光凉凉，斜了林勇一眼，拿起勺子喝了口汤，不紧不慢地咽下去，又拿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也不是不能合作。"龙厉开口 龙章沛和林勇对视一眼，眉眼间刚浮起一点喜色，脸上的笑还没绽开，龙厉接着说："以后你们报价，低于市场价20%。否则免谈。" 林勇的表情瞬间僵住了，筷子停在半空，嘴巴张了张，过了两秒才找回声音，嗓门一下拔高了："20%？龙总，那——那我们就没利润了啊！" 龙厉夹了一块排骨，没急着吃，搁在碗里，慢条斯理地拿筷子拨了拨。才不紧不慢地看向林勇，神色淡淡的："不愿意啊？" 他夹起碗里那块排骨，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手指。 “不愿意那就当我没说。” 林勇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手指紧紧抓着餐盘下面的餐巾，好半天才硬挤出一句话："……行，行，20%就20%，龙总说了算。” 林勇脸上那层讨好的笑早就挂不住了，筷子捏在手里，半天没夹一口菜。 席面上的气氛僵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林素云放下手里的汤勺，拿餐巾掖了掖嘴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在脸上。 她抬起头看向龙厉，语调温温柔柔的，像是随口闲聊似的开了口：“阿厉，听说你谈了个女朋友？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龙章沛筷子顿住了，扭头看龙厉，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不悦里翻出几分意外的高兴来，眉头舒展开，连声音都亮了半度：“有这事？什么时候的事？你这孩子，嘴倒是严实，一个字也不透露。” 他笑了一下，心头积压的沉闷散去不少，“有时间领家里来，让我跟你林姨看看。” 话音还没落稳，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林素云旁边传过来，像一把小剪刀，咔嚓一下把龙章沛话尾那点热乎气全给绞断了。 龙琪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不就是个二婚的女医生嘛！妈你知道嘛，上次就是她抢了我的围巾！” 这话一出来，满桌子都安静了。 龙章沛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转头看龙琪，又转头看龙厉，脑子里那个“二婚”和“女医生”搅在一起，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消化过来。 林勇的筷子停在半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到林素云脸上，像是要从她那里讨个信号。 龙瑜本来在低头扒饭，听见龙琪这句话，饭粒呛在嗓子眼里，捂着嘴闷咳了一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蠢货。” 龙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却让满桌子人同时噤了声。 龙厉抬起眼，目光越过满桌子精致菜肴，直直地扎在龙琪脸上。龙琪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半个身子几乎躲进了林素云胳膊后面。 “你听谁说的。” 声音不大，语调甚至算得上平静，但龙瑜听得出来，那层平静底下是烧得发白的火。 “我……我在网上看到的啊……”龙琪的声音小下去，尾音发虚，手指攥着林素云的袖子，不敢跟他对视。 “网上看到的？”龙厉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你倒是比我自己还清楚我的事。” 龙章沛终于回过神来，脸色已经沉了下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转头看向龙厉，声音里压着一股子不确定：“阿厉，琪琪说的是不是真的？” 龙厉转过头，对上龙章沛的目光，嘴角微微一扯，那个弧度算不上笑，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扫过林素云，又扫过龙琪，最后重新落回龙章沛脸上。 今天我把话搁这，“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自会处理，谁往外传的，我也会查。” “我的事，用不着别人操心。我的人，谁也别想动。不管是网上还是家里，谁再乱说一个字。” “别怪我不念一家人的情分。” 他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居高临下地看了看这一桌子人，边走边说。 “算了，以后不用喊我回来，眼不见心不烦。” 桌上的人都面面相觑，一时没人说话，只听见哐一声关车门的声音，吓得龙琪抖了抖，然后就是车子骤然提速的轰鸣声。 周桂兰带着瑶瑶在小区楼下的空地上玩，瑶瑶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搬家，她坐在长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旁边的人闲聊。正说着话，一个平时相熟的邻居拿着手机快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兴奋：“桂兰，你家苏晚这回可是出名了！” 周桂兰一脸奇怪地问：“出名？出什么名了？她一个当医生的，能出什么名？” 邻居弯下腰把手机递到她眼前，边划拉边说：“你还不知道啊？网上都传开了，说是有好几个网红跑到苏医生他们医院去，堵在诊室门口对着她拍。 结果来了一个小伙子，长得又高又精神，听说是苏医生男朋友，当场就把人给骂回去了，一句都没客气。现在评论区全在夸呢，说苏医生找这么帅的男朋友，你们当家长的咋一点风声都不透？” 周桂兰听得心里咯噔一下，又惊又疑，也顾不上和邻居多聊，把瑶瑶抱起来匆匆上了楼。 一进家门，她就翻出手机坐到沙发上，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搜了起来。 点开几个视频一看，评论区都在说苏医生脾气好、有耐心，那个护着她的年轻人也被夸有担当、长得帅。 好在风波已经被妥善处理，全网留存的基本都是偏向正面的评价，周桂兰并没有看到什么乱七八糟的难听话。 可等她仔细去看视频里那个年轻人的脸，顿时愣住了——这不就是那天一大早来接晚晚的那个小伙子吗？那天她亲眼看见晚晚上了他的车，本来想着事后要好好盘问盘问，结果转头忙忘了。 现在倒好，全网都知道她闺女有对象了，她这个当妈的居然是从邻居嘴里听说的。 她再也坐不住了，攥着手机就跑到阳台，冲着正在那儿摆弄盆栽绿植的苏大民说：“苏大民，出大事了！” 苏大民抬起头，看她急火火的样子，不紧不慢地问：“能出什么大事？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 周桂兰把手机往他手里一塞：“你看看这个视频，里面那个小伙子，就是上回咱俩看到的，那天一大早来接晚晚的那个人！现在网上全在传，说他是晚晚的男朋友，” 苏大民盯着屏幕上看，那张冷酷却长得很周正的脸，来回看了两遍，随即嘴角忍不住往上抬了抬，嘴上却还端着：“这小伙子说话倒是挺硬气，知道护着晚晚，模样也不赖。 “我再看看。”周桂兰说着就要去拿手机。 哎，你别抢手机啊，我再看看…… 第108章 想见见你 龙厉驱车驶出老宅，方才饭桌上积攒的火气依旧堵在胸口。他想起小时候龙章沛对自己的不管不问，想起年少受委屈时，只有爷爷耐心安抚他所有情绪的画面。 再对比如今父亲对林素云母女处处迁就、言听计从的模样，烦闷层层翻涌。两下一对比，心里那股气就更压不住了。 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转，说不清是想散心还是想逃开什么。等回过神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苏晚家楼下。他熄了火，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又悬，最后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时，苏晚那边正被爸妈连环追问，主要火力都来自周桂兰。周桂兰拿着手机里的视频，一口咬定苏晚瞒着家里交了男朋友。 苏晚反复说那就是个普通朋友，不是男朋友，可周桂兰压根不信。又翻出之前对方送来的高档礼盒、新鲜水果一件件佐证，压根不信苏晚口中“只是普通朋友”的说辞。 苏大民坐在一旁慢悠悠看热闹，时不时附和妻子两句，把苏晚逼得百口莫辩。 正僵持着，龙厉的电话打了进来，苏晚如获大赦，说了句“我接个电话”，赶紧躲进了卧室。反手把门关上，周桂兰那句“你跑什么跑”被门板隔绝变得模糊细碎，听不真切。 电话接通后，那头安静了几秒，龙厉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你在家？” 苏晚应了一声。他又问：“你能下来一趟吗？”苏晚犹豫了一下，龙厉立马补了一句：“你下来，就五分钟。”苏晚最终还是答应了。 她拉开衣柜找了件厚外套披上，开门时周桂兰正双手抱胸站在走廊里，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把她从头扫到脚：“这么冷去哪儿？” “楼下取个快递。” “取快递你着什么急，明天再去也行。”周桂兰盯着她在那穿鞋，“晚晚，你跟妈说实话——” “真是取快递。”苏晚绕过她往门口走， 走到单元门口，龙厉正靠在车边抽烟，烟雾弥散，看不清他的表情，整个人浸在冷寂的夜色里，显得沉寂又落寞。 看见她出来，立马把烟掐了。苏晚走到他面前站定，看出他情绪不太对劲，就问他：“怎么忽然过来了？有事吗？” 龙厉看着她，突然就没话了。路灯把他的眼睛照得发亮，瞳孔里映着两个小小的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见见你。” 话刚说完，一阵风刮过来，凉意钻进衣领。龙厉往前一步，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然后伸出胳膊把苏晚拢在了怀里，苏晚本能地往回缩了一下。他低声说了句：“别动。” “苏晚。”他顿了顿，下巴靠在苏晚的肩膀上，声音低下来：“跟你道个歉，那天我不该那么冲动。你原谅我吧！” 苏晚想起刚才他站在黑暗里略显落寞的身影，忽然感觉此刻自己只能点头说：“好。” 就这一个字，龙厉堵了一整晚的烦闷，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卸掉了。 他一只手抬起来，把苏晚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苏晚没再躲，就站在原地仰头看着他。 龙厉收回手，忽然说了一句：“苏晚，你得对我负责任。这下大家都知道我是你男朋友了。” 苏晚被他这话逗得有点无奈：“别闹了。我看你情绪不好，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龙厉把手插回兜里，往后退了半步，“底下太冷，你快上去吧。” 苏晚转身往楼里走，刚迈出两步，龙厉又在身后叫了她一声：“苏晚” 苏晚转头看他，“没事，上去吧。” 龙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风刮的还是很冷，可心底那点翻涌的失落也好，不忿也罢，都在慢慢平复下来。 亲情这种东西向来无法勉强，有就是有，没有也不能强求。 最终，这场调查多天的投诉风波以"证据不足"四个字画上了句号。医务科的调查结论一出来，心胸外科从上到下总算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松得并不痛快——连着好几天，整个科室都笼罩在一种沉闷的气氛里，谁见了谁都懒得说话，病历写得比平时认真三倍，连护士站接电话的声音都比往常低了几分。 明明是虚惊一场，可每个人都像被人扒了一层皮，累得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 金希却越想越不甘心。好不容易等到这么一个能报复苏晚的机会，眼看都闹到医务科了。 视频、照片、证词，她费了那么大劲才凑出来的，本以为这回能把苏晚按在地上翻不了身，结果一个"证据不足"最后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收了场。 她坐在办公室里，翻着手机上那几个投诉材料的截图，咬了咬牙，心里一阵窝火。 正烦着，小姨的电话又打了过来。最近韩芳芸催得越来越急，隔三差五就要问一句进度，可金希手头确实没有合适的“货源”。 这事儿急也急不来，总不能随随便便就找一个充数。她耐着性子应付完小姨，挂掉电话后靠在椅背上想了半天。 看来光靠自己这边瞎转悠是不行了，得抽空去找一趟叔叔，跟他好好合计合计，看看有没有什么更稳妥的办法。 至于苏晚那边……这次只能先这么算了，但她心里清楚，这笔账，她迟早还得找机会讨回来。 金希从办公室出来，左右看看走廊里没人注意她，便快步上了行政楼，敲开了金院长办公室的门。 金院长正低头看文件，抬头见是她，眉头先是一皱，没等她开口就摆了摆手：“你以后没事少往我这儿跑，让人看见了说闲话。” 金希反手把门关上，往他对面的椅子上一坐，也不绕弯子：“小姨刚才又给我打电话了，催得特别急，我快顶不住了。”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叔叔，我觉得光靠方芳那边不行，可选性太小了，还得碰上合适的时机，等来等去，小姨那边一直催。” 金院长放下手里的笔，往椅背上一靠，神色沉了几分，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才开口：“先别急。这种事情急不得，越急越容易出纰漏。” 他语气慢下来，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稳，“我想想办法。但你记住，不能出一点差错。宁愿暂时不做，也不能冒不该冒的险。稳妥、安全，排在第一。只要人还在医院里，机会早晚能等出来。” 金希听他这么说，心里的焦躁勉强压下去了一点，点了点头没再吭声。她知道叔叔的脾气，他说了要想办法，那就是真在琢磨，只是他也向来谨慎，从不做没把握的事。眼下她能做的，也只有耐着性子等了。 金院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前几天投诉那个事，你也别再揪着不放了。” “本身就是子虚乌有，闹大了对你没好处。医务科那边能这么收场已经算体面了，别再给自己找事。” 他往前倾了倾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现在集中精力盯好咱们手头这个事，别再分心。 别人影响不了你，你也别因为别的事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节外生枝。眼下稳住最要紧。” 金希听出他话里的分量，刚才那点不甘心被他一番话压了下去，嘴上虽然没多说，心里也明白叔叔说得在理。 她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应了一声：“知道了，我心里有数。” 金院长没再说话，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像是刚才那番话从没发生过一样。 金希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第109章 金屋藏娇 林暖最近的日子，过的是相当滋润，舒坦得让她偶尔会生出一点不真实感。 她有时候会撑着下巴想，顾衍之这个人当老公怎么样暂且按下不表，毕竟两人目前的关系更像是一纸契约下的合租室友。顶多算个“孩子他爸”的进阶版，但论起当爸爸，他绝对是拿高分的那一类。 从她搬进他公寓的第一天起，所有细节就被安排得妥妥帖帖，保姆张姨是顾衍之精挑细选过的。 每天清晨不等她睡醒，厨房里已经飘出小米粥的甜香，旁边永远温着一盅为她单独炖的汤，说是补气养血的。 她以前在华诺赶项目，早餐经常是一杯冷咖啡就打发了，哪享受过这种“起床就有饭”的待遇。 中午就更不用操心了。如果她那天需要去顾氏对接工作，到了饭点，小李秘书的微信准会准时弹出来，语气恭敬又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俏皮：“林小姐，今天是想吃粤菜还是日料？或者老板说那家新开的素食馆也不错。” 菜单是提前问过的，选项永远有她爱吃的。要是她留在华诺自己公司，那更简单，顾衍之直接让熟悉的餐厅把外卖送到她办公桌上，荤素搭配，连饭后水果都切成了小块装盒。 她算过，过去一年自己主动按时吃饭的次数，可能都没搬来这一个月多。 生活上的细致渗透在每一个毛孔里。搬进来的第一天她就发现了，卫生间里的洗护用品全换成了她惯用的那个小众牌子，浴室的防滑垫、卧室的加湿器、就连客厅茶几的尖角都被包上了柔软的防撞条。 起初她以为是张姨细心，后来无意间听见顾衍之在电话里交代秘书：“孕妇用的那种无香精洗衣液，对，还有她上次说好闻的那个橙花味身体乳，都备上。”她才恍然，原来这些“母婴专用”的标签背后，是他一条条记下来的习惯。 有时候林暖窝在沙发上，看着顾衍之认真地对着育儿视频看怎么宝宝每个月的生长变化，或者大半夜她突然想吃酸辣粉，他面不改色地披上外套开车出去买，回来时手里还多带了一份她上次随口提过的糖炒栗子。 她就忍不住想，这个男人把“父亲”这个角色扮演得如此尽职尽责，连带着她这个“母亲”都被划进了他的保护圈里，顺便享受了一把vip级别的待遇。 她低头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不管这段关系是出于什么原因开始的，至少此刻，她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 毕竟，她可是这个家里“最重要的孕妇”啊。想到这里，她又理直气壮地拿起手机，开始点明天的夜宵菜单了。 这样的日子，确实称得上“相当滋润” 窗外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进来，桌上摆着刚切好的果盘，空气里有水果淡淡的香气，顾衍之正在办公室里低声打着工作电话，偶尔目光扫过来，确认她安好。 办公室门外传来了李秘书略显局促的声音：“夫人，您稍等片刻，我先进去向顾总通报一声。” 纪岚脚步分毫未顿，淡淡反问：“我来找我亲生儿子，进门还要提前通报？” 这话一下子把李秘书噎住了，他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进退两难，又不敢硬着头皮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纪岚抬手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忽然被推开了，林暖嘴里正塞着一块切好的橙子，汁水饱满，酸得她眯了眯眼。 小李秘书跟在纪岚身后，局促地缩着身子，满心忐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出声拦。 四目相对的时候，空气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纪岚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震惊、不悦、还有一丝"我就知道"的笃定。 她今天的套装是墨绿色的，衬得整个人端庄又凌厉，站在办公室门口，自带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她的目光从林暖脸上缓缓下移，掠过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再落到手边那盘精心切好的果盘上，最后扫了一圈四周——加湿器冒着白雾，沙发上有柔软的靠垫，茶几上还有水果跟一杯牛奶。 这哪里是办公室，分明是个小型育儿室。 林暖嘴里那口橙子，她本能地想咽下去，结果噎了一下，又不敢咳得太大声，只能憋着气把果肉吞了，端着果盘的手微微僵住。 她迅速回想了一下上次见纪岚的场景，这位纪女士喝着茶，语气温和却字字带刺，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你配不上我儿子""别拿孩子当筹码""趁早清醒"之类。 她当时已经把态度摆明了，给顾衍之发了分手短信，虽然自己既没觊觎顾太太的位置，也没打算拿肚子里的孩子要挟什么，但是自己这个状态出现在顾衍之的办公室里，纪岚不得不多想。 "妈，你怎么来了？"顾衍之已经挂了电话，从办公桌后绕出来，步伐平稳，语气倒是如常。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距离感。 纪岚笑了一声，这一声笑轻飘飘的，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只剩审视，"我再不来你们孩子都生出来了。” “这么长时间不回家，我还担心你很忙"。她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林暖，"没想到顾总金屋藏娇，日子过得挺滋润。" "娇"这个字咬得格外重。 林暖头皮一麻。她不是一个擅长应对这种场面的人，尤其当对方是顾衍之的母亲，她既没有立场顶嘴，也没有资格解释。 她甚至不确定顾衍之会怎么接这句话，是替她挡回去，还是顺着母亲的话敷衍两句。 她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办法：溜。 林暖把果盘轻轻放回茶几上，动作尽量不发出声响，然后弯腰去够沙发底下自己那双平底鞋。 她穿的是顾衍之让人给她买的孕妇专用软底鞋，鞋口有松紧，好穿得很，两秒就套上了。 整个过程她没抬头看任何人，只对着地板小声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 顾衍之侧过头看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林暖已经绕过茶几，贴着墙边往门口走。 她经过纪岚身边的时候，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水味。她没有对视，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小李秘书站在门外，脸上写满了"对不起我尽力了"的愧疚。林暖冲她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头也不回地往电梯方向走。 她走出一段距离后才终于呼出一口气。 她按了电梯键，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纪岚那句"金屋藏娇"真是够精准的。 可不就是藏吗？她这个所谓的"夫人"，住的是顾衍之的房子，用的是他安排的人，吃的喝的全是他操持的。 表面看着风光，实际上连个名分都虚得很，不过是肚子里这个孩子的附加品罢了。 电梯"叮"一声到了。她走进去，靠在冰凉的不锈钢壁上，低头摸了摸肚子，小声嘟囔："你奶奶可真凶啊……你以后可别学她。" 说完又觉得自己幼稚，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她又想，不知道顾衍之会怎么跟他妈解释。但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应该能应付吧。应付不了也没关系——反正她本来就没指望什么。 “哎……”林暖叹了口气，只是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喝到张姨炖的莲藕排骨汤了。 第110章 “谋杀亲孙”啦 林暖轻轻带上办公室的门离开，室内瞬间只剩下纪岚和顾衍之母子两个人，空气骤然紧绷下来。 纪岚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方才那点流于表面的客套笑意尽数褪去，她看向顾衍之，语气带着压抑的愠怒开口：“衍之，这件事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上次在电话里我就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让你和这个女人划清界限，可你非但没有收手，反倒和她纠缠不清，现在把私生子都摆到台面上了，你压根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顾衍之眉头紧紧蹙起，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和笃定，沉声反驳：“妈，什么私生子？我从来没有打算让她私下把孩子生下来，我已经向她提出结婚，我们是要名正言顺组建家庭的。” 纪岚闻言冷笑一声，周身的气场愈发冷硬，态度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结婚？我和你爸绝对不会同意这门婚事。这个女人出身普通，跟你并不合适，你趁早打消这个荒唐的念头，好好掂量掂量其中的利弊。” 说完这番话，纪岚不再看顾衍之，心底的怒火已经压不住，她转身攥紧手包，高跟鞋踩在地面发出急促的声响，快步离开了房间。厚重的办公室门被她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纪岚走后，顾衍之就回了自己公寓，这里他不经常来。推开门的时候，房子里很安静。 张姨大概在厨房备菜，油烟机嗡嗡地低响，空气里飘着排骨的肉香。 他看到林暖正蹲在卧室门口的地毯上，旁边摊着一个行李箱，拉链大张着，里面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小半箱东西。 她手里攥着一件叠到一半的针织开衫，正歪着头考虑要不要把它塞进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大概是数着还有什么没装。 "你在干什么？" 林暖吓了一跳，手一抖，开衫差点掉地上。她转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衣服往箱子里一塞。 拍了拍手站起来，动作还挺利索，肚子虽然已经显怀了一点，但是丝毫没有影响她的行动。 "收拾东西啊。”语气松弛平淡，刻意掩去了心底的忐忑不安，"我提前归拢归拢，省得走的时候手忙脚乱的。" 顾衍之没动，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地上那个行李箱上，又移回来："什么意思？" 林暖挠了挠耳后，眼神飘忽了一瞬，像是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难堪，但到底还是说了："你妈万一让我走，我现收拾肯定来不及。 “你看我这些东西虽然不多，但零零碎碎的也挺烦人……” “哎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一个月给张姨开多少钱工资啊？" 顾衍之一愣，显然没跟上她这突然的跳转。 林暖已经掰着手指头算起来了："张姨做饭是真好吃，我实在太舍不得她了。如果我雇得起的话，能不能让她照顾我几个月啊？就到我生完孩子，出了月子就行。” “你看她跟我也熟了，我也习惯她做的口味了，换个人还得重新磨合……" 她说得一本正经，甚至开始认真盘算起自己的工资够不够。顾衍之忽然就觉得有点好笑。 "你说什么呢？"他打断她，声音不大，语气却笃定，"谁让你走了？" 林暖的算盘珠子停住了，眨了眨眼："啊？" "你安心住着。"顾衍之走进卧室，弯腰把行李箱的拉链"唰"地合上了，顺手拎起来放到墙角，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怕她趁他不注意又往里面塞东西，"不用收拾。" 林暖站在原地，表情半信半疑。她的手还维持着刚才点数的姿势，指尖蜷了蜷，最终放下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妈……怎么说的？没让我走吗？" "没有。" "真的？"她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别哄我"的问询，"她那么生气，就……就这么算了？" 顾衍之转过身来，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抬眼时目光格外认真，语气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 "我跟她说了，我要跟你结婚。”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哦。" 林暖怔怔僵在原地，一副全然呆住的神情落入顾衍之眼中，他缓缓摇头，低头笑了一下。这人分明大多时候心思剔透，一慌神就会变得懵懂又天真。 他没再解释，只是伸手把她刚才弄乱的靠枕摆正，丢下一句："张姨的工资不用你操心，她一直做到你出月子。晚饭好了我叫你。" 然后他就转身出去了，留下林暖一个人站在卧室里，嘀嘀咕咕。 顾衍之显然严重低估了纪岚的执拗和行事魄力。第二天清晨天刚亮，纪岚就径直找到了公寓，敲开房门后面色冷硬地看向林暖，语气不容置喙：“跟我走一趟。 林暖坐进那辆黑色轿车后座的时候，后背是僵的。 车门落锁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脆，"咔嗒"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彻底关在了外面。 纪岚坐在她旁边，保持着贵妇人应有的体面坐姿，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从上车到现在没给过她一个正眼。 前排副驾驶坐着一个胖胖的女人，后视镜里能看到她的眼睛若有若无地往后座扫。驾驶座上还有一个司机，同样沉默，同样大块头。 林暖坐在中间，左手边是纪岚，右手边是车门，前后左右都被堵得严严实实，活像被押送的犯人。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林暖当时连鞋都没来得及换，穿着拖鞋就被请上了车，张姨在厨房忙活，压根没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车已经驶出了公寓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平稳地往前开着。林暖偷偷瞄了一眼窗外，试图辨认路线，但她对顾衍之公寓附近的路况实在不太熟，看了半天只确定是在往南走。 她悄悄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手机，尽量让动作不引人注目。纪岚没有看她，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像有一根细细的线勒在脖子上，不太紧，但让人呼吸不顺畅。 她指尖在屏幕上盲打，凭着肌肉记忆切到顾衍之的对话框，飞快地敲了一行字： “我被你妈绑架了。” 发出去。屏幕显示"已送达"，没有"已读"。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又补了一句： “顾衍之你开会能不能把手机开声音啊救命。”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心跳咚咚的，觉得车身每一个转弯都像在往什么不可预知的地方开。 慌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肆意翻涌，一个荒诞的念头猛地窜了出来：纪岚不会是打算把自己偷偷送走卖掉吧？ 各式各样惊悚的画面瞬间在脑海里铺展开，她甚至不由自主脑补出自己被送到偏僻闭塞的深山，困在陌生的院落里，再也没办法脱身，肚子里的孩子和自己都彻底失去自由的一幕幕场景，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冰凉的薄汗。 然后车停了。 林暖抬起头，透过车窗往外看，愣住了。 "瑞和医院"——几个红色大字赫然立在门诊楼顶上，庄严肃穆。楼下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轮椅匆匆经过，有家属拎着保温桶往里走，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站在门口聊天，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林暖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警报拉满。 医院。她怎么也没想到纪岚会带她来医院。她第一反应是"产检？纪岚要带她产检？"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不对，纪岚那个态度，怎么看都不像"关心她身体健康"的架势。 她转头看向纪岚，声音一下子绷紧了："咱们来医院干什么？" 纪岚终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件需要被处理的物件，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下车吧，到了你就知道了。" 说完她推开车门，自己先下去了，踩着高跟鞋稳稳落地，头也不回地往门诊大厅走。 那个大块头的女人也迅速下车，绕过来替林暖打开了车门，微微侧身，礼貌却强势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暖坐在车里没动，手心湿凉一片。她脑子里警铃大作，各种不好的猜测像泡泡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打胎？不可能吧，月份这么大了……” “检查身体？但纪岚凭什么叫她来检查……" “去母留子"这个词突然蹦进她脑海里，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虽然是胡思乱想，但在这个场景下，都值得被高度警惕。 她摸出手机，藏在膝盖下面，飞快地又给顾衍之发了一条： “我在瑞和，你妈要谋杀亲孙啦！！！” 三个感叹号充分表达了她此刻的惊恐程度。 发完她深吸一口气，咬咬牙，扶着车门下了车。拖鞋踩在医院的硬地面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 她下意识护住肚子，跟在那个女人身后，慢吞吞地往门诊大厅走，心里疯狂祈祷顾衍之赶紧看到手机。 走进大厅的一瞬间，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白炽灯亮得刺眼。 "走吧。"纪岚说，"去三楼。" 林暖站着没动，她猜不透纪岚带自己来医院的真正目的，但是她知道不能再继续往前走了。 身旁站着那个身形壮硕、面无表情的女人寸步不离的盯着她，林暖慌乱之下抱着大厅的柱子不撒手。 脚上穿着一双居家的软底拖鞋，头发凌乱，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只能不断的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林暖，稳住。你可是要当妈的人，你要坚持到顾衍之来救你。 第111章 产检风波 会议室里，顾衍之正垂着眼听项目汇报，门被推开一条缝，小李悄声走过去，手机屏亮着递到他手边，压低声音说：“顾总，林暖小姐连发了好几条消息，怕是有什么要紧事。” 顾衍之打开手机视线掠过屏幕，视线定格，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椅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满会议室的人面面相觑，他对小李说“会议暂停，另行敲定时间”，话音落下，他快步走出会议室，驱车朝着医院飞速赶去。 途中他反复拨打林暖的电话，听筒里却始终只有无人接听的嘟嘟忙音，心里越来越着急，脚下油门越踩越重。 顾衍之赶到医院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林暖双手死死抠住诊室门框，身体拼命向后挣着往后退，而她对面的是他妈的管家--吴姨。正用力拉扯着她的胳膊，强硬要把人往诊室里带。 顾衍之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住手，你们在做什么。”顾衍之沉声厉喝，嗓音裹挟着压抑的怒意。 林暖闻声猛地回头，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立马松开攥着门框的手，快步躲到顾衍之身后，手指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依靠。 “衍之，你怎么过来了？”纪岚走过来。 顾衍之没接她的话，侧过头去，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紧绷：“妈，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他语气不重，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纪岚倒是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干什么？我就是来带她做个检查，谁知道她反应那么强烈，搞的好像我把她怎么了一样。” 她说着瞥了林暖一眼，语气里混着无奈和一丝说不清的复杂，“约的b超都快过号了，吴管家才着急上手的。” 林暖站在顾衍之身后，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像被猛地剪断，“只是……检查？”她眨了眨眼，声音还带着惊魂未定的哑，“大早上那阵仗，又是拽又是拉的，我还以为……还以为……” 她没说下去，但脸上那副“我以为要去母留子”的表情已经够明白了。纪岚看了她一眼，到底没说什么，只转身朝b超室方向走：“行了，赶紧的，再耽误大夫该下班了。” 林暖走进b超室时，心还在怦怦直跳，躺在检查床上的时候指尖都是凉的，盯着天花板的纹路发愣，原来真的只是检查啊！她暗暗骂自己一声，刚才那通折腾，简直像演了场全武行。 许是刚才情绪激动挣扎太狠，肚子里的小家伙此刻格外活泼，小胳膊小腿挥舞得影影绰绰，像个在水里翻跟头的小人儿。 顾衍之站在屏幕侧方，盯着那团跳动的影，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目光却软了几分。 纪岚站在另一侧垂着眼，听见大夫轻声说“看，发育的挺好”，才抬了抬眼皮。 屏幕上那团模糊的小影子正蜷着身子，又猛地伸开，像在伸懒腰。她盯着看了几秒，到底是做过母亲的人，疏离淡漠的神色柔和下来，眼底漫起浅浅的暖意。 大夫把探头移到某个特殊位置，停留了几秒，又微微调整方向，盯着屏幕上的截面仔细端详。而后她偏过头，目光看向纪岚，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纪岚的指尖倏地收紧了。 检查结束后，纪岚叫住了正要带着林暖离开的顾衍之：“衍之，你先留下来，我有话和你说。” 顾衍之嘱咐林暖先到车上等着，目送她走远后，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纪岚神色平静地开口，语气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我和你爸昨天商量过了，肚子里这个孩子可以生下来，但你绝对不能和林暖登记结婚。 顾衍之站在原地，沉默了两三秒，目光直直地盯着纪岚：“妈，您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是觉得我会点头，还是觉得我点不点头根本不重要？” 纪岚皱了下眉：“衍之——” “孩子和婚姻从来不能被拆开划分，我既然决定要这个孩子，就必然会给林暖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纪岚摇摇头说“眼下你只看重孩子和这份喜欢，可婚姻要牵扯整个家族的人脉与体面，她融入不了顾家，往后大大小小的分歧只会越来越多，最后只会让彼此都进退两难。”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顾衍之不同意母亲的说法，也绝不会接受母亲这种割裂的安排，两人不欢而散。 最近两天，陆司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每次他路过护士站，那些原本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的护士们就会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集体噤声。 目光飞快地从他身上扫过又移开，等他走过去，身后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重新又漫上来。 他回头看一眼，大家立刻各自低头翻病历、接电话、假装忙得不可开交，脸上的表情却藏着一丝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意味深长。 他问过一次“你们在聊什么呢”，得到的回答是“没什么没什么，陆医生今天手术排得多吧”，敷衍得连借口都懒得编圆。陆司晨皱了皱眉，没再追问。 这天晚上下班回家，唐雨柔已经摆好了碗筷，菜色比平时丰盛些，她却吃得漫不经心，筷子在碗沿上搭着，抬眼看了陆司晨好几次，像是在等什么时机。 等陆司晨快吃完的时候，她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了一句：“网上的视频你看了没？” 陆司晨正低头喝汤，闻言抬起头：“什么视频？” 唐雨柔放下筷子，拿起手机划了几下，转过屏幕递到他面前。画面里是一段直播录屏的短视频，角度有些斜，但画质很清晰。 苏晚抱着病例站在门诊楼的台阶上，身侧来了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男人侧身替她挡了挡镜头，手臂横在她面前，保护姿态显而易见。 视频配文标题起得哗众取宠，什么“美女医生神秘男友现身”之类的字眼刺得人眼睛发酸。 陆司晨盯着屏幕，没有说话。视频自动播放完又循环了一遍，他就那么看着，碗里的汤渐渐凉了。 唐雨柔在旁边观察着他的脸色，语气轻飘飘地补了一刀：“我就说嘛，苏医生当初那么痛快就跟你把婚离了，原来外面早有人了。” “你看这男的站她旁边维护那劲儿，像是刚认识的样子吗？我说她怎么一点留恋都没有呢，合着人家那边早就安排好了。” 她说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眼角却一直往陆司晨那边瞟。 陆司晨没接话，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他想起来了，是上次在酒店大堂碰到的那个男人，气度不凡。 站在那里不动声色却压得住场子，让人一眼就能从人群里注意到。此刻视频里站在苏晚身边，竟有些说不上来的和谐。 他把手机搁回桌上，推远了，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她不是那种人。”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波澜。 唐雨柔还想再说点什么，被他一个抬眼的动作堵了回去。陆司晨推开椅子站起来，碗里的汤还剩一半，他说了声“我饱了”就转身往书房走。 书房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陆司晨坐下来，盯着电脑屏幕的暗色反光，脑子里却总是那个画面挥之不去。 明明俩人已经离婚了，明明这段关系已经翻篇了，可当真的看到曾经与自己共度时光的人站在别人身边的时候，心口忽然揪了一下，又酸又闷难受得很。 他闭上眼，后脑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112章 苏医生你喜欢吃辣吗？ 瑞和医院院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周院长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应了声“请进”。 进来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男人，胸前挂着工作牌，笑容得体而热络，进门便递上名片，自我介绍说是两天前提前联系过，是当地电视台新媒体部的编导，姓张。 周院长接过名片扫了一眼，示意他在会客区坐下，自己从办公桌后绕出来坐到对面，语气客套而谨慎：“张编导大老远跑一趟，是为了什么事？” 张编导把包放在茶几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着，眼睛里带着一种做媒体人特有的、捕捉机会的光：“周院长，我就不绕弯子了这次来，是想请你们医院的苏晚医生录一段科普视频，发到我们电视台的官方公众号上。” 他顿了顿，从手机里翻出一段数据页面递过去，语气不自觉地拔高了些：“您应该也关注到了吧？前几天苏医生那段视频在网上点击率很高。” “据我们后台数据统计，光是转发量就破了六位数，评论区几千条全是正面评价，还有不少人追问是哪个医院的，说要挂号找她看病。” 周院长接过手机翻了翻，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在快速盘算。那段视频他确实看过，是因为龙厉那天为了网红的事情发火，他了解了一下情况。 苏晚那张脸在镜头前格外上镜，评论区几乎一边倒地夸“漂亮”。医院的名气也跟着沾了光，这几天前台接到的咨询电话都比往常多了三成。 “我们公众号现在正缺这种有专业度又有传播力的内容，”陈编导继续说。“苏医生那段视频的流量效应已经证明了，大家喜欢看她，只有这样，她讲的东西才会有人看。” “我们想趁这个热度，请她录一期正式的健康科普，几分钟的事，主题可以由苏医生自己定，我们团队全力配合拍摄。到时候挂上瑞和医院的标识，对你们医院的形象也是好事。” 他把“好事”两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目光真诚地看过来。 周院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默了几秒。他心里清楚，这种送上门的宣传机会确实难得，医院做新媒体传播本来就人手有限，电视台主动找来更是稀罕事。 但苏晚这个人他是了解的——年轻、专业过硬，却也是个不怎么爱出风头的性子，让她面对镜头录科普，未必肯痛快答应。 “张编导，苏医生是我们院里的骨干，平时门诊手术排得挺满的，”周院长放下茶杯，慢悠悠说道，“这事情我得先跟她本人沟通一下，看看她的时间安排和意愿。她要是同意，我们医院肯定全力支持。” 陈编导立刻接口，笑得眼睛弯起来：“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们尊重苏医生的时间。” “要不这样，我先把脚本大纲和拍摄方案发给您，您转给苏医生看看，她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随时改，我们灵活得很。” 他说着已经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夹递过去，显然是有备而来。周院长接过来翻了翻，视线扫过那几页整齐的策划案，心里暗暗觉得这编导做事还挺周全。 送走张编导后，周院长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人来人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文件夹的封边，他琢磨着该怎么跟苏晚开这个口。 既要让她觉得是机会而不是负担，又不能让她觉得医院在拿她当宣传工具。 不过转念一想，那段视频能火，说明大家确实喜欢看她，这对年轻医生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把文件夹搁到桌上，拿起内线电话，拨了苏晚诊室的号码。 电话铃声在诊室里响起。 听筒那头传来苏晚平稳的声音：“您好，请问哪位？” “我是周怀民。”院长报出自己的名字。 苏晚语气多了几分恭敬：“周院长您好，请问您有什么安排？” “下午抽空来一趟我的办公室，我有事情和你沟通。” “好的，我下午准时过去。”苏晚应声挂断了电话。 苏晚接完电话又低着头写病历，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地划，听到敲门响也没抬眼，只随口说了句：“请进，哪里不舒服？” “心慌得厉害。” 那声音低沉，带着点压不住的笑意。苏晚笔尖一顿，抬起头来，目光隔着镜片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里，愣了一下，随即眉心松开，语气里浮上三分无奈两分好笑：“你怎么到这来了？” 龙厉靠在诊室门边，手里捏着挂号单冲她晃了晃，迈步进来坐到问诊椅上，姿态倒是老实，眼神却不怎么安分。 他第一次见苏晚戴眼镜的样子——细金属框架在鼻梁上，镜片薄而清透，衬得她眉眼比平日多了几分文气沉静，连低头写字的侧影都像蒙上一层朦胧温润的滤镜 他看了两秒，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才把视线移开，开口时嗓子有些发干：“我看你最近忙得见不着人，只能挂你的号了。没想到苏医生的号还挺抢手，挂了两天才挂上。” 苏晚被他这句话逗得绷不住，嘴角弯了弯，把笔搁下：“也就你能干出这种事了。” 她说着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把听诊器往耳朵上一挂，“正好，上次受伤的地方我看看恢复得怎么样了。” 冰凉的听诊头贴上胸口时，龙厉下意识屏了一下呼吸。苏晚微微俯身，隔着听诊器认真听着什么，指尖轻按住金属头调整位置，偶尔低声说一句“深呼吸”。 她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她白大褂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着一点洗发水的清香。镜片后那双眼睛垂着，长睫轻轻颤动，专注而安静。 龙厉没有移开目光。他就这么看着苏晚，细细描摹着她眉眼的细微起伏，掠过镜框，久久停留在她抿起的唇上 隔着那层镜片，其实看不太清她眼底的情绪，可从她细微的动作里，依旧能清晰感受到她的细致与耐心。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苏晚和之前那个对他冷冷淡淡、拒人千里的苏晚，好像有些不太一样了。 至少此刻，她没有躲开他的视线，没有急着结束这场问诊，听诊器贴着胸口的那点凉意，反而让他心底某处热了起来。 苏晚取下听诊器，低头在病历上记了两笔，随口说：“恢复得不错，伤口没什么问题了。” 她抬起眼，对上他那直勾勾的目光，又偏开视线，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过心跳确实有点快——建议你少来医院，省得自己吓自己。”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巧，带着打趣的意味，但龙厉听得出来，心里那点顾虑终于放下，网络的负面评价没有对她造成影响。 龙厉忽然问“苏晚你喜欢吃辣吗？” 苏晚感觉很奇怪为什么会问她这个。但还是回答了。 “还可以吧，偶尔吃一次还挺过瘾的。” 第113章 科普视频 下午，苏晚去了周院长办公室。 她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才推门进去。 周院长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见她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抬手招呼：“来来，苏医生，快坐。” 苏晚在会客椅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搭在膝上：“周院长，您找我？” 周院长放下手里的笔，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透着一种长辈式的关切：“最近工作怎么样啊？还适应吗？” “挺好的，一切正常。”苏晚答得简洁，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前几天网上视频那个事“没给你造成影响吧？” “没有，都处理好了。”苏晚摇摇头。 周院长点了点头，又说：“工作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跟我提，别客气。”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苏晚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状似随意地接了一句，“我看你跟龙总有接触？你们……” 苏晚神色不变，语气平稳地截住话头：“哦，他之前是我的患者。”多余的一个字都没说，既没有否认接触，也没有给任何可以延伸的话题留口子。 周院长见她答得干净利落，便识趣地没再往下探，话锋一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今天叫你过来呢，主要是两件事。第一件事，电视台那边今天来人了，想请你协助拍一段科普视频，发在他们的公众号上。 “他们看到你之前网上那条视频流量很高，所以特意来找你。我怕之前视频的事对你有影响，所以想着还是提前咨询一下你的意见。” 苏晚微微怔了一下，没想到电视台的会关注到视频。她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周院长已经摆了摆手，让她稍安勿躁。 他接着往下说：“还有一件事，下个月在渝市有一个国际学术交流会，国内外医学大咖都会过去交流先进诊疗技术，规格很高。瑞和这边呢，有一个名额。”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苏晚脸上，语气认真了几分：“我想推荐你去。但你入职时间短，资历上确实不够硬，院里评委会那边我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如果能把电视台那个科普视频拍好，也算是个功绩，到时候我好说话。” 苏晚听到“国际学术交流会”几个字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她当然知道那种会议的分量——国内外顶尖专家聚在一起分享前沿成果，能去听一场都受益匪浅，更别说还有机会做交流发言。 她之前翻过相关会议的论文摘要，心里暗暗羡慕过那些能站在台上汇报的同侪，只是没想到这个机会就在眼前。 她沉默了几秒，双手轻放在腿上暗自斟酌，抬眼看向周院长，语气里带着认真权衡后的笃定：“周院长，拍视频的事情我可以对接。会议的名额，您也帮忙争取争取。” 周院长看着她那双清亮而沉静的眼睛，笑了一下，点点头：“好，我就等你这句话。回头我把电视台编导的联系方式发给你，脚本你看看，有什么想法直接跟他们沟通。” 苏晚站起来，说了声“谢谢周院长”，转身走了出去，边走边考虑。距离下个月还有一个多星期，时间不算宽裕，她得把手头的工作安排好，还得腾出精力来琢磨那个科普视频的内容。 晚上，苏晚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着搭在肩上，手机就在床头柜上震了起来。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那头传来龙厉低沉的声音：“你干什么呢？” 苏晚把手机夹在肩窝里，一边拿毛巾擦头发一边答：“刚洗了洗头发。” “周院长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他找我了？” “天机不可泄露，他找你说什么了？” “说让我配合电视台录个科普视频，发公众号上。” “就这些？”听筒里传来玻璃杯轻放在桌面的闷响，“没别的了？” 苏晚停了一下，把毛巾搭到椅背上：“还说下个月渝市有个国际学术交流会，瑞和有一个名额，周院长说让我配合把视频拍好，他可以推荐我。” 听完这番话，龙厉淡淡勾了勾嘴角，一声轻笑漫开，心底暗自腹诽：这老狐狸。 这个交流会名额本就是他特意为苏晚争取下来的，周院长转手就把这份好处当成了筹码，借着名额当诱饵，顺势说服苏晚配合拍摄科普视频，算盘打得是真响。 苏晚顿了顿：“你什么意思，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意思。”龙厉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散漫，却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我就是觉得，周院长这个人挺会做生意的。” 苏晚听出他话里有话，但没急着追问。她坐到床边，摸了摸半干的发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不管他是不是在拿会议名额吊着我，这个会议本身我确实想去。机会难得，不是谁都能碰上的。” “行吧！有什么事你再联系我。那你以后岂不是更忙，见你一面更难了。”苏晚好像看到了龙厉抱怨的样子，轻笑了一声。 答应拍摄宣传片之后，苏晚接连几日都格外忙碌。一边梳理拍摄需要用到的科室工作素材、整理讲解文案，一边频繁和张编导对接拍摄流程、敲定取景场景。 张编导为人风趣健谈，谈吐幽默，面对气质出众的苏晚，更是频频妙语连珠，时常几句话就缓和了对接工作里枯燥紧绷的氛围。张编导的风趣在苏晚面前，像孔雀开屏一样进入了超常发挥模式。 那天中场休息，张编导端着两杯咖啡晃过来，压低声音跟苏晚讲话，不知道说了啥，苏晚没绷住，偏头笑了一下。 阳光正好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那抹笑上。张编导看得晃神，自己也跟着傻乐，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一道目光正沉沉地落过来。 龙厉站在走廊拐角，他想来看看苏晚拍摄情况，没想到看到的是这样一副场景。 他忍了忍，告诉自己：这次不能冲动。这是苏晚的工作，他没立场管她跟谁谈笑风生。 可道理是道理，胸腔里那股闷气却不受控制地往上顶。 他转身要走，脚步却钉在原地——余光里，张编导又往前凑了凑，似乎在给苏晚看手机上的什么参考画面，肩膀都快挨上她的了。 “啧。”他偏过头，牙关咬紧，硬生生把视线从那一幕上撕下来。心里那只困兽在咆哮：看不惯，真他妈看不惯。 可脚下终究没迈过去，只是沉着脸大步走开了，皮鞋敲在地砖上，声响比平时重了几分。 正式拍摄那天，苏晚破天荒地画了个全妆。 粉底薄薄一层，透着肌肤本身的光泽；眼线在眼尾微微上扬，像蘸了夜色描的一笔；唇上那抹豆沙色，不张扬却衬得整个人格外精神。 她对着镜子端详片刻，又用指腹晕开一点腮红，让气色更温润些，今天在镜头前，她要做不一样的自己。 白大褂往身上一套，腰线被收得恰到好处，走动时下摆轻轻荡开，衬得身形修长挺拔。 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上的手表，利落里带一点不经意的精致。她站在灯光下调设备，侧影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张编导在监视器后愣了两秒，随即低头假装调参数。 拍摄话题定的是高血压。 拍摄开始后，苏晚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苏晚在镜头前坐下，白大褂的领口微微折好，身后是简洁的深蓝色背景板。 她一开口，便稳稳把控住了整场讲解的节奏：“高血压这个病，中国人每四个人里就有一个中招，但大多数人都是被确诊那一刻才知道——原来我血压高啊。” 语气平淡从容，轻易就让全场安静下来，人人都认真听着。 紧接着，她没给观众走神的机会，条理清晰地拉出一串高血压引起的“并发症清单” “高血压不控制，等于在血管里养了一头野兽。”她伸出手指一个个数：脑梗、脑出血、心梗、心力衰竭、肾衰竭、视网膜病变……“很多人觉得头晕忍忍就过去了，可等它把靶器官一个个击穿，再想回头，代价就不是一颗降压药的事了。” 说到日常注意事项时，她起身走到旁边的小桌板前，拿起一瓶酱油和一袋盐，示意观众看钠含量。“控盐不是少吃咸菜就行，酱油、蚝油、挂面、火腿肠，这些隐形盐才是真正的‘刺客’。”她又拿起一个水杯，“每天喝够水，但别拿饮料凑数，糖分和钠一样会绑架血压。” 最后落到日常防控，苏晚语气放柔了些，像在叮嘱老朋友：“家里备个上臂式血压计，每周固定时间测两次，记录下来。 不是让你焦虑，是让你心里有底。”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镜头，“血压稳不稳，日子稳不稳，全在那些不起眼的习惯里。” 整段内容一气呵成，苏晚连提词器都没怎么看，数据、案例、建议像流水一样自然淌出来。 张编导在监视器后头抱着胳膊，嘴角压都压不住——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不怯场，很稳，讲得又很扎实，扎实到他想剪掉任何一个字都觉得不对。 专业的事还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收工时他拿了一瓶水过来，“苏医生，您这效率，让我今天少加了俩小时的班。”顿了顿，又补一句，“主要是您镜头感太好了，我这镜头都不舍得切。” “苏医生，这一期播出去，估计能改变很多人的生活习惯。” 苏晚笑着接过水，没接话，低头抿了一口。 那一刻她觉得这一切繁琐的流程，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耗费心神。 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后是拍摄顺利完成后的满足感。 第114章 本来就是她的 电视台的拍摄圆满完成那天，苏晚还没来得及换下白大褂，周院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语气里带着一如既往的沉稳："苏医生，答应你的事办妥了。渝市那个国际学术交流会，名额给你争取到了，下个月出发。" 苏晚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随即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热意漫过眼眶。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压不住的轻快："谢谢周院长，我一定好好准备。" 挂了电话，她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树杈，虽然看着有点萧条，但是心里那股愉悦的感觉一股一股的往上涌。 那个她向往了很久的学术殿堂，这次终于有机会走进去了。她甚至开始想象那些国际上顶尖的专家坐在台下，而她站在讲台上分享自己的病例研究和临床心得。光是想想，指尖都有些发麻。 同一天下午，院办的通知正式贴了出来。方芳路过公告栏时随手一瞥，目光落在"苏晚"两个字上时，停住了。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凑近两步，逐字确认了一遍——心胸外科，苏晚，赴渝市参加国际学术交流会。 那一瞬间的怔愣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刚从手术室带出来的病历夹，指甲无意识地掐进纸页里。 论资历，她比苏晚早进院六年。论工作年限，她主刀过的心脏手术比苏晚经手的病例都多。 论技术，她是心胸外科的主任，院里有几台高难度搭桥手术的记录至今还是她保持的。 她自认为哪一条都不比苏晚差。 可名额偏偏落到了苏晚头上。 方芳没有在公告栏前站太久，转身就去了金院长的办公室。推门进去时，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金院长，我想问一下学术交流会名额的事。" 金院长正在签文件，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放下笔，靠进椅背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透彻："你以为这是院里头公开评选定下来的？" 方芳没接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金院长轻轻叹了口气："方主任，你工作这么多年了，有些事不用我说太透。这个名额，是别人弄来给苏医生的。 在医院这边，就是走个流程、过个场。评选材料、打分表、院里意见——那些都是做给上面看的。" 话说得平静，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金院长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放缓了语气："现在你知道为啥争不过她了吧？因为从最开始，这个名额就是她的。你拿什么去争？" 方芳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良久，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知道了。"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冬季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地砖上，明晃晃的刺眼。她慢慢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下来。 桌面摊着还没写完的手术记录，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心里翻涌的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不甘——又或者都有。 她一直以为自己靠的是本事，靠的是一刀一刀切出来的积累和口碑。可到头来，有人告诉她，你争不过，因为那张入场券根本就没放在赛场上。 "……本来就是她的。" 这句话像个回音，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方芳闭上眼睛，慢慢吐出一口长气。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件事，消化那个"本来"背后她可能永远够不到的东西。 住院部护士站，苏晚刚查完房回来，手里捏着一沓化验单，还没来得及放下，就被赵小萌和刘洋一左一右围住了。 "苏医生，听说你要去渝市参加那个国际交流会了？"赵小萌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天呐，那可是国际级别的，我什么时候能去一次啊，哪怕就在门口站着听也行。" 刘洋在旁边撇撇嘴，故意拖着长音接话："你再历练个几十年吧！苏医生那是什么水平，你那是什么水平，心里没点数？" 赵小萌立刻瞪了他一眼，手里的记录本作势要拍过去："彼此彼此，上手术台离了带教老师就慌手慌脚，还好意思调侃我？" "我只是实操经验少，本来就需要老师带教练习！"刘洋一边躲一边不服气地嚷嚷 细碎的争执声在护士站散开，格外热闹。苏晚被他们逗得弯起嘴角，正要开口说句"你们俩都加油"，余光忽然瞥见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芳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缓缓地朝这边过来。她走近时，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那点不自然藏得不算太深，嘴角动了动，才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苏医生，恭喜你啊。"方芳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甚至还带着一点刻意的轻松，"国际交流会含金量很高的，能去就是对你能力的认可。" 苏晚看着她，心里隐约猜到方芳此刻的心情。都是做医生的，谁不想要这个机会？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语气自然地接了话："方主任，我正好想找你商量，我出发那几天，手头几个病人的排班能不能稍微调整一下？特别是三床那个术后观察期的，我想交给刘洋跟，他比较熟悉情况。" 方芳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苏晚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她提工作安排。随即她摆摆手，语气里那点紧绷反而松了些："你代表医院去参会，这是正事。排班你放心，我肯定给你安排好。” 苏晚认真地看着她，眼里带着真切的感谢："谢谢你，方主任。" 两个人目光交汇了一瞬，方芳先移开了视线，低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赵小萌和刘洋觉察到气氛微妙，互相使了个眼色，识趣地缩回各自的工位假装忙了起来。 护士站安静了几秒，病房的呼叫铃忽然响了起来。 方芳握着保温杯，最后又补了一句："好好准备，多和行业同行交流，把先进的诊疗理念带回来。" 苏晚笑了笑："嗯，我会的。" 方芳转身去了病房，苏晚目光不自觉地朝她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想起自己刚来瑞和医院入职时，在科室里最先熟识的人便是方芳。初次相处，方芳沉稳内敛的性子、扎实过硬的专业医术，都让苏晚暗自将对方视作学习看齐的榜样。 后来金希屡次刻意刁难她，排班出现麻烦时，也是方芳主动伸出援手，帮她顶替班次，正因为这些点点滴滴，苏晚对方芳始终是感激的。 她记得方芳在自己最孤立无援的时候递过来的那些沉默的善意——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感，也没有刻意拉拢的热络，只是像一个前辈对后辈最本能的照拂。 所以当方芳站在护士站前，表情不太自然地跟她说"恭喜"的时候，苏晚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这份恭喜对方芳来说有多难开口。 她没有去戳破那份不自然，也没有刻意地退让，她只是用最平常的工作话题接了话，让方芳有一个台阶可以自然地站在"主任"这个位置上来帮她安排排班。 方芳对她是好的，这一点苏晚从来没有怀疑过。所以她更知道，有些感激不需要天天挂在嘴上，放在心上，该还的时候自然会还。 苏晚忽然觉得，有些恭喜说出口不容易，有些谢谢也同样沉甸甸的。 第115章 苏医生，好久不见 休息日，苏晚约林暖出来逛一逛。 “晚晚，终于能出来了，我都快闷坏了。”一见面，林暖就挽上她的胳膊，眉眼间全是雀跃。 苏晚笑着对她说：“难得你有这么老实的时候。” 林暖叹了口气“一是前段时间身体不太舒服，顾衍之看得紧，生怕我的身体状况会影响肚子里的孩子。” “二来，我真怕再被他妈逮到医院去，上次直接给我留下阴影了，把我吓惨了。我都慌的忘记你在瑞和上班了。” “行了行了，今天不提医院。”苏晚赶紧打住，“走，带你去买点小孩用的东西。” 两人在母婴店里逛了好一会儿，苏晚拿了几件小衣服给林暖看，又挑了些小袜子、小帽子，林暖看着那些巴掌大的物件，眼底漫开温柔，指尖轻轻抚过软糯的小衣料。 路过一家内衣店，林暖脚步一顿，二话不说就拽着苏晚往里走。 “哎哎哎，干嘛呀？”苏晚被她拉得踉跄一步，“这家店……我不穿这种样式的。” “试试呗。”林暖头也不回，拉着她穿过一排排蕾丝和绸缎，“你看看这些，多好看。” 苏晚扫了一眼架上那些薄薄透透的款式，脸有点热，连连摆手：“算了吧，这些样式都太性感了，我可穿不来。” 林暖回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眼里带着点坏笑：“就是因为没穿过，所以才要买呀。你身材这么好，不穿多浪费。” “林暖，你……” “我说真的。”林暖已经自顾自地挑了起来，手指划过几件黑色和酒红色的，取下来往苏晚怀里一塞，“这件、这件，还有这件——都是维密款，版型特别好，穿上绝对好看。快去试试，别磨蹭。” 苏晚低头看着怀里那几片布料，耳根都红了：“这……这也太……” “快去快去。”林暖推着她往试衣间走，笑得眉眼弯弯，“我在外面等你，别想偷跑啊。” 苏晚被她堵得没话说，抱着衣服站在试衣间门口，回头瞪了她一眼。 最终拗不过她还是买了两件。 逛累了，就近找了家环境安静的咖啡厅歇脚。林暖坐下来就翻菜单，眼睛盯在甜品那一页不挪开。 “这个、还有这两个，都要。”她合上菜单，半点犹豫都没有。 苏晚惊讶地看着她：“你点这么多甜的？”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怀孕之后特别爱吃甜的，嘴就没停过。”林暖托着腮，有点纠结，“以前控糖的时候恨不得糖都戒了，现在倒好……” 甜品端上来，她挨个尝过去，眼睛都亮了。苏晚端着咖啡笑她：“你看看你，跟以前控糖时候完全是两个极端。那时候给你块黑巧克力你都能掰成三顿吃，现在倒好，一个接一个，拦都拦不住。” “那不是肚子里有个小馋猫嘛。”林暖舀了一勺蛋糕，理直气壮地往嘴里送，“反正今天出来开心，先吃了再说。” 苏晚摇摇头，笑着看她，没再拦。 林暖正笑得开心，目光忽然顿住了，视线直直地朝着门口方向定住。 苏晚察觉到她的异样，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林暖没答话，手指竖在嘴巴上比了个“嘘”的动作，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几乎要藏进沙发的靠背里，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见似的。 苏晚顺着她的目光朝门口看过去，一个年轻女孩正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往门口走，举止亲密，有说有笑。那男人体型偏胖，头发稀稀疏疏的，看着比女孩大了不少岁数。 两人并没有往这边走，在门口附近站了一会儿就转身出去了。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林暖才慢慢从沙发里坐直了身子，松了口气。 苏晚凑过来，轻声问她：“你认识？” 林暖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岂止是认识，还是仇家。” “仇家？” “那个人叫赵琳琳，我同事。”林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压了压情绪，“平时在公司就处处跟我比较，什么事都要压我一头。后来……跟顾衍之那件事，就是她干的。” 苏晚眉头一皱：“就是她？” “嗯。”林暖垂下眼，指尖摩挲着杯壁，“她等于是把我整个人生轨迹都改了。要不是她，我也不会……” 她没把话说完，摇了摇头，又抬眼看了一下门口的方向，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可思议：“现在她居然跟刘总勾搭在一起了？刘总都多大岁数了，孩子都上中学了吧……真是没想到。” 苏晚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别想太多，都过去了。” 林暖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一下：“嗯，就是突然看见她，心里还是堵得慌。算了，不提她了。” “好羡慕你可以参加国际学术交流会，我们公司应该也有代表要去，顾衍之不知道去不去呢？” “你快说说这次去渝市要待几天？回来可别忘了给我带好吃的……” 一切准备妥当，苏晚出发去渝市。她买的是经济舱，最近实在太累了，昨晚上还做了一台手术，几乎没怎么合眼，坐上飞机时眼皮就开始打架，整个人昏昏欲睡。 她靠着窗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间，隐约感觉到旁边有些动静，但也懒得睁眼去看。 隔壁座位一个男人正举着手机，镜头偷偷对准苏晚，角度刻意，拍了好几张。乘务员路过时恰好瞥见，立刻上前低声制止：“先生，请您不要随意拍摄其他乘客，这是对他人隐私的尊重。” 那男人讪讪收起手机，嘴里嘟囔了两句，倒也没再继续。 乘务员转过身，俯身轻声唤了唤苏晚：“女士？女士？” 苏晚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有点没回过神：“……怎么了？” “有位乘客为您升了舱，请您跟我过来吧。” 苏晚一愣，疑惑地皱了皱眉：“谁给我升的舱？” “是一位先生，已经在头等舱等您了。”乘务员微笑着侧身示意。 苏晚满心纳闷，谁会知道她今天飞渝市，还特地给她升舱？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跟着乘务员往前走。 穿过帘子走进头等舱，乘务员在一排座位旁停下脚步，微微欠身：“就是这位先生。” 苏晚顺着看过去，就见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人，姿态闲散地靠着椅背，转过头来，唇边噙着一抹不紧不慢的笑意。 “你好啊，苏医生。”他抬手随意地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 苏晚看清那张脸，脚步顿住——龙厉。 她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意外和些许茫然：“……你怎么在这儿？ 第116章 “电灯泡” “你怎么也在飞机上？”苏晚眼里满是疑惑。 龙厉挑眉轻笑：“看你这一脸诧异，难不成觉得我特意跟踪你过来的？” “我没开玩笑，认真点。”苏晚语气严肃了几分。 “我也是来参加这场交流会的，药企的工作人员本来就在受邀参会名单里。” “怪不得你之前问我能不能吃辣，原来早就知道要来渝市”苏晚笃定的说。 “好好享受这趟旅程吧！”龙厉拍了拍座椅让她赶紧坐下。 渝市比北方暖和不少，一落地就感觉到空气里的湿润，和北方的干冷完全是两个世界。 苏晚正站在行李转盘前等着取箱子，周远早就在旁边等候，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的行李箱。 “走吧。”龙厉拉着箱子往出口方向走，边走边说，“既然你能吃辣，落地第一顿先带你去吃顿正宗火锅。” 龙厉选的是一家开在老街巷子里的火锅店，门面不大，招牌被烟熏得有些发黄，但门口排队的人不少。他没让苏晚等，显然是提前订了位置。 穿过热气腾腾的大堂，角落里一张小方桌，木凳子，桌面被擦得发亮。龙厉拉开椅子示意她坐：“坐吧，这家店开了十几年，本地人常来。” 苏晚脱下外套坐下，四下看了看，墙上贴着老照片，空气里全是牛油和辣椒的香气，扑面而来，浓烈得让人一下子就饿了。 龙厉点的麻辣锅底翻滚着红油，花椒和干辣椒密密麻麻漂了一层。苏晚吃了两口已经鼻尖冒汗，而坐在对面的周远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第一筷子毛肚下肚，周远的脸就红了，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子。他端起冰水灌了一大口，强装镇定地又夹了一筷鹅肠，结果这次直接被辣呛到，猛地扭过头捂住嘴咳得肩膀都在抖，眼泪都咳出来了。 “咳、咳咳……龙总，你、你是不是点错了，怎么这么辣？”周远声音都哑了，眼眶红红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辣出来的口水，狼狈得不行。 他抓起纸巾胡乱擦了擦嘴，又灌了半瓶冰啤酒才缓过来，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额头上全是汗，“这是重辣吧……” 苏晚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自己也被辣得吸了口气，嘴唇红艳艳的，因为烫和辣微微有些肿，泛着水光。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饱满湿润，侧着身子低头去够纸巾。 龙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深邃的眸子一点点暗沉下来，半天没移开。 苏晚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一下：“你看什么呢？” 龙厉回过神来，垂下眼皮夹了块毛肚放进锅里，语气淡淡的：“看你嘴肿得像两根香肠。” 苏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果然有点发麻发胀，耳根一下就热了，瞪了他一眼：“还不都是你点的！” 周远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补了一刀：“对，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吃火锅了……” 龙厉没理他，往锅里又下了一盘黄喉，刻意摆出一副全然不怕辣的模样。然后低头抿了口冰啤酒，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悄悄掩去了眼底不受控制翻涌的悸动。 第二天一早，苏晚换上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外套，头发利落地扎起，整个人干练又精神。她顺着人流缓步走入会场。 会场内部比想象中更大，主厅挑高极高，穹顶垂下数排白色灯带，光线明亮均匀。 场内整齐排布着成百上千的座椅，前方巨大的led大屏循环播放着本次医学学术交流会的主题海报。两侧立着各国参会者的名牌展板，密密麻麻排了十几列。 开幕式安排在上午九点，苏晚签到后领了参会证和资料袋，她目光扫过空余座位，找到自己的分区位置落座，将会议资料轻轻放在桌前，安静等候开幕式开始。 周围陆续坐满了人，都是来自各地乃至海外的医护从业者，低声的交谈声错落交织。 各种肤色、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中文、英文、日语、法语此起彼伏，翻译耳机挂在每个人座椅旁边，随时可以切换频道。 九点整，灯光暗下来，舞台中央的巨屏亮起。主持人走上台，先是中英双语介绍了本次交流会的背景和参会情况，随后大屏幕上播放了一段开场视频。 各国医疗团队的手术影像交替闪现，画面节奏紧凑，配合着低沉有力的背景音乐，整个会场的气氛一下子被推了上去。 视频结束，灯光重新亮起，主持人请出国际医学联合会的主席上台致辞。 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外国学者走上台，操着带有英式口音的英文，语调平稳而有力。 他讲的是医学无国界、跨区域合作的意义，中间穿插了几句中文，引得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苏晚戴着翻译耳机认真听着，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她旁边坐的是几位来自欧洲的医生，正在低声交流着什么，语速很快，夹杂着不少专业术语。 开幕致辞结束后，主持人宣布进入主题报告环节，演讲者是美国霍普金斯医院的著名专家，屏幕上打出了他的介绍和演讲题目。 苏晚坐直了身体，目光投向舞台，手里的笔已经准备好了。 会场内掌声落下，灯光聚焦在演讲台中央，一场持续三天的学术盛宴，正式开始。 主题报告结束后，参会者开始分流，各自前往对应的专科分会场。苏晚看了眼日程安排，朝三楼心胸外科分会场走去。 电梯门刚开，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挂着不同颜色的参会证，三三两两地交流着。苏晚一边低头翻看资料袋里的议程表，一边往会场门口走，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正朝她这个方向过来。 她下意识抬头，那人越走越近，身形修长，步伐轻快，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资料袋。 苏晚眯了眯眼，等对方又走近几步，她终于认了出来，眼睛一亮：“纪师兄？” 来人脚步一顿，脸上随即漾开笑意：“苏晚？还真是你。” “纪师兄，你也来了！”苏晚语气里全是惊喜，快步迎上去，“我刚才签到的时候怎么没看到你？” 纪昭宇笑着说：“我到的晚，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开幕式。刚才在门口，远远看到一个身影就觉得像你，想着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是你。” 苏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着说：“好多年没见了，你一点都没变。” “你倒是变了不少。”纪昭宇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比以前瘦了，不过精神挺好的。听说你现在在瑞和？” “对，心胸外科。”苏晚点点头，“师兄你呢？我记得你毕业后去了南方？” “现在在广城医科大附属医院，这次是跟着我们主任一起来参会的。”纪昭宇扬了扬手里的资料袋，“正好分到心胸外科专场，刚还想着一个人听报告有点闷，这下好了。” 两人并肩往会场里走，苏晚侧头看他，嘴角挂着笑：“那待会儿听完报告可得好好聊聊，好久没见了，我有一堆问题要问你。” “行啊。”纪昭宇替她推开会场大门，侧身让了让，“里面坐，一会我们再聊。” 龙厉满心欢喜的等着苏晚结束后一起吃饭，结果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成“电灯泡”。 第117章 虚惊一场 苏晚在交流会上意外遇见了多年未见的师兄纪昭宇，两人聊起许多从前的事，一时间都像是回到了大学时光。 夕阳的余晖透过会议中心高大的落地窗，在地面上投下斜长的光影。一天的会议结束后，他们并肩说笑着朝外走。 刚出大门，苏晚一抬头便看见了等在那里的龙厉。站在会议中心的玻璃门前穿着件黑色修身夹克，正眼巴巴地望着出口。 一见苏晚，刚要扬手打招呼，目光却倏地顿住了，苏晚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那人身形修长，戴一副银丝框眼镜，正和苏晚说说笑笑地走出来，两人之间的气氛熟稔又自然。 苏晚瞧见龙厉，便笑着停住脚步，侧身对纪昭宇说：“纪师兄，这位是我朋友龙厉。”又转过来看向龙厉，语气轻快的介绍：“这是我大学时的师兄，纪昭宇。”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半空中轻轻一碰。 纪昭宇率先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银丝镜片下的眸光微微敛着，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打量。 纪昭宇清楚地看到，龙厉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警惕与敌意，虽然瞬间便收敛了，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他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温和，不露分毫异样。 “幸会。”纪昭宇伸出手。 龙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三秒后才握上去。“纪先生。” 苏晚感觉气氛有些微妙，连忙出声：“对了，纪师兄说要请我吃饭，龙厉你也一起吧？” “好。”龙厉答得很快。 纪昭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抬手示意：“我知道附近有家菜馆不错。” 短暂的寒暄过后，三个人往停车场走去。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苏晚走中间，左边是纪昭宇，右边是龙厉。两个男人都没有再说话，但那沉默本身就像一种较量。 “尝尝，”纪昭宇把碟子往苏晚面前推了推，“我记得你喜欢吃笋。” 龙厉的筷子顿了顿，随即夹起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垂着眼慢慢剔刺。 纪昭宇正在跟苏晚聊大学时的导师，苏晚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眉眼满是怀念。 那是一段龙厉插不进去的时光。 纪昭宇素来心思通透，早就听说过苏晚和陆司晨离婚的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半句都没有提及陆司晨，巧妙绕开了苏晚的过往伤疤。 苏晚夹了一筷笋片，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纪师兄，我刚才忘了问，师姐现在怎么样？还是很忙吗？” 纪昭宇放下筷子，唇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些，温声道：“她啊，现在比我都忙。上个月刚结束一个为期半年的援藏医疗项目，回来就开始准备职称评审材料，天天泡在资料室里。” “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最近收了个疑难病例，硬是拉着我在电话里讨论了四十分钟。”他摇摇头，语气却带着纵容，“还是跟大学时候一样，一碰到专业问题就什么都顾不上。” 苏晚听得笑起来：“师姐这股劲儿真是一点没变。上次我跟林暖还提起来了，说很遗憾没有参加你们的婚礼。” 纪昭宇端起茶杯：“等忙完这一阵，我让她联系你们。” 随后，苏晚和纪昭宇顺着话题又聊起了林暖前段时间的波折。一番交谈下来，苏晚才知道纪岚竟是纪昭宇的亲姑姑，顾衍之便也是他的表弟。两人相视一笑，不由得感慨这份错综复杂的缘分实在奇妙。 他一直没看龙厉，自然也没注意到，对面那个从坐下起就周身笼罩着低气压的男人，在听到“结婚”这两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 龙厉原本捏着茶杯的手指松了松。他低着头，紧绷的下颌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下来，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骤然落地。 方才因为两人默契的旧日回忆而生出的局促与酸涩尽数消散，整个人瞬间舒展，连坐姿都放松了几分，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豁然开朗，暗自松了一大口气。 他眨了眨眼，再抬起头时，眼睛里的光都变了。之前看纪昭宇时暗沉沉的、带着审视和戒备的神色，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的、近乎和煦的暖意。 “纪师兄，”龙厉开口，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不知多少，甚至还主动端起茶壶给纪昭宇续了半杯，“来，喝茶。” 纪昭宇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茶水，银丝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凝。“……谢谢。” 又抬眼看了看对面那张忽然春暖花开的脸，他看到对方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愉悦，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一抽。 纪昭宇默默推了下眼镜，看着对面那个几分钟前还恨不得用眼神在自己身上戳几个洞的男人，此刻正笑吟吟地把那块挑好刺的鱼肉放进苏晚碗里。 龙厉把筷子搁下，话头一转：“对了纪师兄，还没问你在哪儿高就呢？” “广城医科大附属医院，”纪昭宇答道，“我刚才听你们说什么职称评审，我这边医药公司有配套的科研实验室，合规开展医企合作项目，经费全部由我这边承担，你们团队负责临床课题研究，这样你们搞科研项目就有了硬件支撑。” “而且这种联合课题对评职称也有分量，你回去跟师姐商量商量，看感不感兴趣。产出的论文和科研成果，刚好能帮你们补齐职称晋升的硬性条件。” 他说得认真，没了方才那副刻意热络的模样，反倒显出几分生意场上谈正事的利落来。 苏晚在旁边听着，微微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龙厉平时很少主动跟人提公司的事，更别说这样诚恳地抛出一个合作方案了。 纪昭宇端着茶杯沉默了几秒，银丝镜片后的目光在龙厉脸上停了一停，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这小子，哪里是真心实意要跟他谈什么医企联合。分明是看自己是苏晚的师兄，借着向自己递出科研合作的利好，变相向苏晚示好、释放善意。 片刻后他放下杯子，唇角的弧度温和了几分：“你这提议倒是不错。回头我跟她提一下，要是她那边也有意向，我们再细聊。” “没问题。”龙厉点头，语气爽快，“我回头让人把实验室的设备清单和资质材料整理一份发你，你们先看看合不合适。” 纪昭宇笑了笑没接话，只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龙厉则往椅背上一靠，嘴角翘着，神色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 把苏晚的师兄哄高兴了，顺便还能谈成一桩正事，这顿饭吃的可太划算了。 第118章 变故 国际交流会的最后一天，苏晚坐在报告厅里，手里的笔记本密密麻麻记满了最新的术式要点和临床研究数据。 闭幕式上，大会主席做总结发言时，她甚至还低头在纸上飞快地补了一笔——刚才那位德国专家提到的纳米涂层技术，回去得查一下原文文献。 三天的会期，她几乎没闲着。从早到晚的专题报告、病例讨论、手术直播，她像一块被扔进知识海洋的海绵，连吃饭的时候都在跟邻座的医生交换联系方式。此刻闭幕式的掌声响起来，她合上笔记本，长长舒了一口气，眼里全是满足的光。 “收获不小？”纪昭宇从后排走过来，银丝眼镜在灯光下反着光。 苏晚站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太值了，刚才那个关于微创介入的新方案，我回去就得跟我们主任汇报。” 纪昭宇点点头，语气温和：“行，那回头我把那几位专家的联系方式推给你，你们科室要是有合作意向，可以直接对接。” 两人说着话往宴会厅走。交流晚宴设在酒店三层的多功能厅，宴会厅内灯火柔和，氛围轻松融洽。 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其间，三五成群的白大褂和一众西装革履的药企代表穿梭在席间。 大家都主动和海内外远道而来的行业权威、各个科室的临床医师寒暄攀谈，借着这场晚宴搭建的契机，开展学术对接、洽谈合规的医企科研合作，拓展行业资源与人脉。 龙厉今晚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利落，衬得他肩宽腿长。他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落地窗边，看见苏晚进来了也没急着过去，只是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两秒，确认她正跟人聊得开心，便收回视线，转身融入了人群。 他今晚的身份是医药公司负责人。 没过几分钟，就有个上了年纪的专家端着酒杯走过来，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前挂着“特邀嘉宾”的名牌。龙厉认出来，这是国内肝胆外科领域的权威，姓陈。 “陈教授，”龙厉率先伸出手，笑得不卑不亢，“久仰。我是恒瑞生物的龙厉，前几天给您递过一份我们关于新型止血材料的临床意向书，不知道您看了没有？” 陈教授握了握他的手，目光带着审视但也含着兴趣：“看了，数据不错。但你们的动物实验样本量还是小了点，我这边倒是有几个合适的临床方向，你要是感兴趣，我们可以聊聊。” 龙厉眼睛一亮，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倾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陈教授这边请，我带了详细的资料。” 两人走到角落的沙发区坐下，龙厉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语气利落又谦逊：“您说的这个问题我们内部也讨论过，所以二期实验的方案我们做了调整，增加了对照组，您看这一部分……” 他说话时完全没了平日里对着苏晚那副黏糊又跳脱的模样，语速适中，措辞精准，偶尔被陈教授质疑时也不急不恼，只笑着点头说“您说得对，这一点我回去再优化”，转手又拿出另外一组数据从容地递过去。 苏晚在不远处跟同行聊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边，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龙厉坐在沙发一角，西装扣子解开了一颗，正侧头跟陈教授交谈，右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嘴角带着自信而笃定的弧度。 倒是很少见到他在专业场合里这种游刃有余的模样。那种掌控场面的从容，面对业内权威时不卑不亢的分寸感，此刻才不经意地露了出来。 苏晚端着酒杯站在原地，心里莫名动了一下。 闭幕式圆满落幕。苏晚回到酒店，心情还沉浸在三天来密集的知识冲击里，脑子里转着好几个新学到的术式要点，想着回去得好好整理成ppt跟科室分享。 第二天一早，她吃过早餐，开始收拾行李，心里盘算着航班时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龙厉发来的消息：“收拾好了没？” 她正低头打字回复，手机里忽然跳出来一条新闻快讯。 苏晚看到画面里是航拍镜头，一路段突发山体崩塌，大片的山体滑坡泥石流裹挟着树木和碎石倾泻而下，原本的道路完全被掩埋。 主持人语速急促：渝市近郊突发大规模山体垮塌，事故造成多栋民房受损，有人员被埋，进出城高速、省道、客运全部临时封闭，伤员正在向市区医院转运，现场救援力量严重不足。 她握着手机的手停住了。 屏幕上龙厉的消息还亮着，她没有回复，直接切到了科室的微信群。里面已经炸了锅，有人转发新闻链接，有人问“咱们是不是该有人过去”。苏晚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拨通了科室主任的电话。 “方主任，我还在渝市。新闻我看了，刚收到消息说救援指挥部在紧急征集持证临床医生，现场外科医生缺口很大。我申请就地加入支援，需要院里批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方芳的声音传来，带着疲惫但干脆：“院里已经收到协调函了，你本来就是参会医生，离得最近，我正想联系你。苏晚，你确定？” “确定。” “行，我立刻给你出函。注意安全，保持联络。” 苏晚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摊在床上的行李。旁边是大会发的纪念手提袋和几本论文集。她弯腰把它们全拿出来，把手机充电器和洗漱包塞进随身背的帆布包，又往里面放了保温杯、充电宝、两件换洗的衣服。做完这些她直起身，给手机充上电，又灌满了一壶水。动作又快又利落，没有半点迟疑。 拉好背包拉链，她重新拿起手机，这才看到龙厉那条“收拾好了吗”还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走不了了，渝市发生山体垮塌，路封了，我报名去参加现场支援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背上包准备出门。刚拉开房门，就看见龙厉站在外面，右手举着正要敲门的手势，左手还拎着个袋子，里面是早餐的豆浆和包子。他穿着浅灰色t恤和深色运动裤。 “你……”苏晚一愣。 “我看到了。”龙厉把早餐袋往她手里一塞，目光越过她看了一眼那个明显重新整理过的背包，没多说废话，“送你去集合点。” 苏晚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龙厉已经转身往电梯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眉眼里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思，只有一种沉沉的、稳稳的认真：“走了，别让人家等你。” 苏晚吸了口气，跟上去，两人并肩走进电梯。电梯缓缓下行，她侧头看着龙厉的侧脸，他低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安排什么事情。 “你在干嘛？”她问。 “联系周远，”龙厉头也不抬，“看看能不能调一些物资过去。你们医疗队缺什么到时候跟我说。” 苏晚没再说话。电梯门打开，大堂里已经有人在匆匆奔走，电视屏幕上的新闻还在滚动播放，救援画面一遍又一遍地重播。 第119章 救援现场 车子在距离封锁线两百米的地方就开不动了。 前方的路彻底断了。数不清的巨石横亘在路面上，大的有三四层楼那么高，把原本双向两车道的公路堵了个严严实实。只剩下一条应急车辆碾出来的窄道，歪歪扭扭地伸向更深处。 石头的断面呈现出灰白色的新鲜茬口，边缘锋利如刃，一看就是刚刚从山体上崩落下来的，表面还沾着湿润的黄土和碎岩粉末。 司机停好车，苏晚一众人下了车，一阵混杂着泥土腥气和铁锈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呛得她本能地屏了一瞬呼吸。 远处，消防车的警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闪一闪，点点红蓝光亮，在灰暗的环境里格外醒目。 苏晚跟着医疗队步行抵达塌方现场，眼前的景象远比新闻画面里更加触目惊心。 放眼望去一片残破，众人望着这片塌方区域，唏嘘不已。 整片山体大面积垮塌，巨大的山石、裹挟着泥沙树木的泥石流倾泻而下，原本平整的乡村道路被数米厚的碎石彻底掩埋。 几辆被砸中的车卡在石堆缝隙里，车顶凹陷变形，车窗碎成蛛网。有一辆小货车的车头整个被一块巨石压扁，只剩下露在外面的货斗勉强能辨认出原来的颜色。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块嵌在房屋处的巨型岩石，体积几乎与旁边一栋两层村屋相当，目测高度超过五米，底座宽得需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 它从崩塌面顶端滚落了一百多米，沿途碾碎了一切阻碍它的东西，最终停在了公路外侧边缘，大半个底座悬在路基外面，摇摇欲坠地卡在那里。 一台大型吊车停靠在巨石一旁紧张作业，粗壮的钢缆绷得笔直，牢牢缠绕在石块外壁，工作人员试图将这块庞然大物固定稳妥或是挪移到安全区域。 可在体量惊人的巨石面前，笨重的工程机械也显得格外单薄渺小。不远处的临时指挥点，各部门的工作人员围站在一起，对着图纸低声激烈商讨，反复测算固定、爆破、分段拆解几套处置方案，斟酌每一种办法的风险与可行性，既要快又要避免巨石再次滑落引发二次塌方。 沿路几栋民居大半被塌方体掩埋，断裂的梁柱、扭曲的门窗裸露在乱石堆里，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尘土、泥土和碎石扬起的呛人气味，断裂电线烧焦的糊味、隐约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钻进鼻腔里让人胸口发闷。 零星的哭喊声、伤员的痛呼混杂着机械轰鸣此起彼伏。 苏晚在临时搭建的医疗指挥帐篷前签到，领了一件橙色的应急马甲和一顶安全帽。 帐篷里贴着卫星地图，红笔圈出了三个重点搜救区域：崩塌面正下方的主掩埋区、沿坡滚落路径的散落区、以及公路外侧山谷底部的冲击区。 对讲机里此起彼伏地响着各单位的呼叫声，沙沙的电流声混着现场嘈杂的人声机械声，把整个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她快速扫了一眼现场的运转体系。 应急管理部现场指挥部设在两公里外一处平整的空地上，联合交通、自然资源、气象、卫健委、民政局等多部门会商研判，调度统筹各方力量。 消防/武警/解放军是最先抵达的一批。橙色的、迷彩的身影在碎石堆上攀爬穿梭，搜救犬低吠着在废墟间嗅探。 大型挖掘机正在清出一条通行便道，破碎锤凿开巨石的声响一下一下砸在空气里，沉闷而急促。 气象局建立了信息联动机制，逐小时共享天气雨情信息。 自然资源部地质专家组已经架好了监测设备，雷达和无人机在天上巡飞，实时扫描山体剩余部分的裂隙变化，防止二次滑坡。 交通部门在两端设置管制点，清障车队正在争分夺秒抢通生命通道。保障救护车、物资运输车、工程机械进出； 电力、通信、水务各路应急抢修队在边缘待命，随时准备跟进恢复基础设施。通信运营商紧急架设临时基站，抢修受损光缆，保证指挥部、各救援班组对讲机、手机通讯稳定；电力部门接驳临时发电设备，保障夜间照明、医疗设备、监测仪器供电运转。 医疗救援体系分为三线：最前端是消防搜救队随行的急救员，负责第一时间从废墟中救出伤员并做初步处置。 中段是苏晚所在的现场医疗救治点，设在相对安全的一片开阔地，几顶野战医疗帐篷一字排开，对送来的伤员进行检伤分类、紧急手术和生命支持。 后端是市区各大医院空出来的急诊和icu床位，转运通道一旦打通就开始接收重症患者。 苏晚背上急救包，快步走进急救分区，耳边是指挥部不间断的调度喊话，走到分诊台前，迅速进入状态。 一个年轻护士把登记板递给她，嗓音嘶哑：“苏医生，您负责二区，那边刚抬出来三个——”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几个人抬着一副简易担架朝这边冲过来。担架上的人满脸泥污，一条腿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布满了血污和碎石划痕。 苏晚扔下登记板就冲了过去帮忙。 一会搜救队员又急匆匆抬来一个男人，他胸口破了一个大口子，一喘气伤口就往外冒血泡，呼吸特别费劲，脸色白得吓人。 苏晚立刻蹲下身，快速剪开男人沾满泥土的衣服，一眼就看出了问题：伤口穿透了胸膛，空气一直在往胸腔里灌，肺部被挤得没法正常扩张，再耽误人就撑不住了。 她先拿出厚厚的密封纱布，死死捂住胸口的破洞，牢牢按压住，堵住漏气的地方。男人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点。 接着她找准胸口的位置做好消毒，把一根引流管扎进胸腔里，胸腔里积压的血和气顺着管子排了出来。 等呼吸彻底顺畅后，她仔细清理干净伤口里的碎石杂物，快速把裂开的皮肉缝合包扎妥当。 处理完这一套，她对着旁边的医护人员叮嘱：“人暂时稳住了，赶紧送上救护车送去医院做手术，路上一定要盯紧呼吸情况。” 帐篷里满是灰尘和伤者的呻吟。交代完，她顾不上擦脸上混着尘土的汗水，转头又迎接下一位伤员，后面还有更多担架正在往这边送。 苏晚蹲在地上处理一个头部外伤的村民时，余光瞥见远处山体上还在不时滑落细碎的石子。她低头继续缝合，手指稳得像平时在手术台上一样，心里没有任何害怕。 场面是乱的，但每一个齿轮都在咬合着运转。橙色马甲穿梭不停，对讲机的电流声、担架轮的轱辘声、器械碰撞的金属声、伤员痛苦的呻吟和医护人员低而稳的安抚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这片被灾难撕开的空地。 头顶，一架无人机低低飞过，嗡鸣声被挖掘机的轰鸣盖过。天边泛着灰白色的光。 志愿者队伍有序分流，协助转运物资、安抚受灾群众情绪，所有社会力量都在指挥部统一调度下开展工作。 各个环节环环相扣，一场和时间赛跑的生命救援正式铺开。 第120章 摩托车上的希望 “二区发现一名孕妇，意识清醒，腿部被压，正在破拆……”对讲机里传来嘶嘶拉拉的声音。 苏晚一边给眼前的伤员上止血带，一边朝旁边喊：“准备手术包，二区孕妇抬过来直接进三号帐篷！” 那个从破拆点送来的孕妇。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沁着冷汗，一只手紧紧护着腹部。 她的左小腿被石头压过，裤管上洇开了暗红色的血迹，但意识还算清醒，看见穿白大褂的人就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孩子……孩子没事吧？” 苏晚把包扎好的伤员交给旁边的护士继续处理，快步走到孕妇面前。她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轻触孕妇隆起的小腹，感受腹部紧绷的程度，仔细判断宫缩的强弱。 又拿出便携式胎心仪贴在肚皮上听了几秒——规律的胎心跳动传来，咚、咚、咚，细细的一串。 苏晚心里稍微松了松，面上不显，只握了握孕妇的手：“你听听，好好的，宝宝比咱们想象中的要坚强。但你腿上的伤得马上处理，可能有点疼，你尽量放松，呼吸慢一点。” 孕妇闭上眼点了点头，眼角滚下一行泪来。 苏晚没有再说话，低头开始处理她小腿上的伤口。碎石嵌进了肌肉层，周围组织已经开始发紫，必须尽快清创缝合。她一边操作一边听着身旁不断传来的伤情汇报，手上的动作始终没停过。 这边苏晚正在给一名手臂骨折的村民固定夹板，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引擎轰鸣声。那声音跟吊车和破碎锤的沉闷不同，是此起彼伏的、像蜂群一样涌过来的——摩托车。 她抬起头，透过帐篷的缝隙往外看。 通往现场的那条已经被管制的小路上，一溜摩托车正沿着清障车队刚碾出来的便道鱼贯而入，打头的是一辆红色的三轮摩托，车厢里码着整箱的矿泉水和方便面。 后面紧跟着十几辆各式各样的两轮摩托，有弯梁的、有越野的、还有几辆明显是平时拉货用的平板摩托，后座上绑着棉被、折叠床、成捆的雨布、应急灯、充电宝、甚至还有几箱牛奶和八宝粥。 骑手们大多是当地的村民和市民，有戴着安全帽的中年男人，有穿着围裙明显是从家里直接跑出来的妇女，还有几个年轻小伙子坐在后座上扶着物资，腿弯里还夹着用塑料袋包好的热饭盒。 没有人统一着装，没有人发号施令，但他们排着一条歪歪扭扭但始终没有断过的队伍，一辆接一辆地驶过那段被巨石挤得只剩窄缝的路面，把东西卸在物资集散点，调头又往外走。 一个穿着橙色马甲的志愿者跑过去指挥停靠，嗓子已经喊哑了：“水放左边，被褥放右边，药品直接送到医疗帐篷——” 苏晚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叔把摩托车支好，从后座上卸下两箱矿泉水，扛在肩上就往帐篷这边走。 他的裤腿上全是灰，额头上汗涔涔的，放下水之后又转身从车座底下掏出一个保温桶，揭开盖子，热气腾腾的粥香飘了出来。 “家里刚熬的，”大叔把保温桶往护士手里一塞，咧嘴笑了笑，“给医生们的，你们忙了一早上没吃饭吧。” 护士愣了一下，接过来时眼眶明显红了一瞬，还没来得及道谢，大叔已经跨上摩托车突突突地掉头走了。 后面又一辆车停过来，后座上的年轻人抱下来一整箱充电宝和数据线：“听说现场手机都没电了，这是我店里库存的，你们先用着。” 苏晚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缝合。她手里的针线穿过皮肤的触感稳得出奇，但喉头那股热意让她不得不吞咽了一下才能继续开口说话。 外面的摩托车“大军”仍在不停地涌入。拉人的、拉物资的、拉工具的，有些车上挂着写有“渝市爱心车队”的小旗子，有些车头绑着红色的布条，在灰扑扑的现场里像一簇簇跳动的火苗。 他们自发组织起了一条不间断的物资运送线，在大型机械设备还没能完全打通主路之前，硬是用这些小小的两轮工具，把水、食物、药品、被褥、折叠椅、应急灯、保暖衣物一样一样地送到了最前线的救援人员手里。 苏晚处理完手头的伤员，站起身时腰背酸痛得差点没直起来。她走到帐篷门口透气，看见远处一辆三轮摩托正颤颤巍巍地绕过一块路中间的碎石，车斗里坐着三个中年妇女，每人怀里抱着一摞棉被。她们经过医疗帐篷时冲苏晚招手，有人喊了一声：“医生辛苦了！” 苏晚朝她们挥了挥手，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听到身后又一阵摩托声由远及近。有人在物资点大声喊：“热汤！又送来一桶热汤！让医生们先喝——” 苏晚低着头，快步走回了帐篷里。她需要去做下一个清创，没空停下来喝那碗汤。但那股飘过来的、混着葱花和姜丝的温暖气味，在她鼻子里绕了很久都没散去。 龙氏集团的物资车队停在塌方区外围两公里处，主干道被数吨重的碎石彻底封死，厢式大货车寸步难行。周远跳下车，拿着物资清单一路小跑找到现场后勤负责人，两人蹲在路边的石墩上对着单子快速过了一遍。 负责人抄起对讲机，嘶哑着嗓子呼叫周边村镇的志愿者摩托车队。不到二十分钟，引擎的突突声从土路尽头传来，第一批物资被拆分绑上后座，沿着狭窄的小道往里送。 龙厉交代完周远后续几批物资的分配方案，转身朝医疗帐篷的方向走去。 灾区的核心区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破碎锤还在咚咚地凿，消防员的哨声，军人整齐洪亮的号子声，无人机嗡嗡地掠过，摩托车此起彼伏的轰鸣，穿梭在整片救援场地。 脚底碎石和碎玻璃硌得鞋底嘎吱作响。左边一个母亲抱着孩子跪在路边哭喊，右边两个男人抬着简易担架冲过去，担架上的人手臂无力地垂落，鲜血顺着指尖持续往下淌，暗红的血珠不断砸落在碎石路面。 尘土漫天，混着消毒水和血腥的气味呛进喉咙，到处都是跑的、喊的、翻找物资的人影。 他掀开医疗帐篷的帘子。 里面的空气更闷，器械盘碰撞的叮当声、伤员压抑的呻吟、护士来回取药的脚步全挤在一起。 他一眼就看见了苏晚——半跪在地上，微微弓着背，正在缝合伤口。动作不快，但每一针都很稳。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成一缕贴在眉侧，她没空抬手拨，眼神始终锁在伤口上。旁边的护士递器械时手抖了，托盘晃了一下，她接过器械时顺势用指尖轻轻压了一下护士的手背，无声的安抚。 周围那么吵，可那些声音到了她身边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再嘈杂也无法扰乱她分毫。 龙厉没出声，站在帘子边看了她一阵。直到她把最后一针缝完，包扎好，他才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苏晚抬眼看到是他，微微愣了愣:“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外围不是不让闲杂人员靠近医疗区吗？” 龙厉把她被汗打湿的头发捋到耳后，语气放得很轻：“跟指挥部报备过了，累坏了吧？” 苏晚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还好，伤员处理完这一批能歇一小会儿。龙厉又把手里的矿泉水拧开盖递过去，苏晚接过水喝了一口。 “你怎么过来的？” “我跟着送物资的摩托车队进来的。” "吃饭了没有？"龙厉问。 苏晚摇摇头，低头收拾针线盘："还有好几个等着处理的，再等等。" 龙厉没再劝，把水瓶盖重新拧好放到她手边的箱子上，又从兜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搁在旁边。"饼干放着，饿了垫一口。"他说完便退到帐篷角落，不再打扰她。 苏晚偏头看了一眼那块饼干，对他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看向下一名伤员。那双戴着手套的手重新拿起器械时，依然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身后充斥着连绵不绝的嘈杂，眼前只有她低头施救的侧影。龙厉站在帐篷一角，心底默然触动——在这片混乱破败的废墟里，她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安稳。 ……………………………… 大家好啊！ 感谢你们提出来的疑问和问题，我已经修改过了。连载时间长了，确实会有细节记不住，再次感谢你们的指正。 愿世间少些灾祸，善意永不缺席。后续剧情持续更新，恳请大家收藏书架，多多催更支持！ 第121章 遇险 搜救犬“风暴”在一处倾斜的楼板前猛地刹住脚步，前爪刨动瓦砾，发出急促而尖锐的低吠。 训导员李强快步跟上，单膝跪地，手掌按住“风暴”指示的位置，同时将对讲机举到嘴边：“三组报告，b7区有疑似热源信号，犬反应强烈，请求破拆支援。” 然后卸下背囊，将身体硬生生挤进那道不足半米宽的裂口，安全帽沿蹭着头顶的预制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趴定后，屏住呼吸，右耳紧贴地面，手掌缓慢移开耳边的碎石——世界瞬间安静得只剩自己的心跳。三秒、五秒，忽然，一阵极其微弱的敲击声从地底深处传来，间隔漫长却规律。 李强眼眶一热回头冲外嘶吼："两点钟方向，下挖两米！”附近两组队员已拖着器材箱飞奔而来，他吼完抄起液压剪，刀刃精准卡进主承重石的边缘，机器嗡鸣声中，碎石簌簌落下，糊了满脸灰泥，大家连眼都没眨一下。 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各组的搜寻汇报。各组汇报声此起彼伏:“一组搜索完毕，无发现，正往c区机动。”“四组在东南角发现衣物碎片，正在扩大范围。”电波杂音里，每一句都是生命的倒计时。队员们争分夺秒，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藏着被困人员的角落。 一个中年男人，右臂被坍塌的楼板砸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着，混着灰渣和细碎的石屑。 苏晚正在处理伤口，清完创，她伸手往旁边的托盘上一摸，纱布用完了，空荡荡的铁盘磕出轻轻一响。 她偏头，低声说了句："纱布。" 没有回应。方才那个护士不知什么时候被临时叫出去搬运器械了，帐篷里只剩她一个人守着这边。 旁边另一组医护正埋头处理一个头部外伤的伤员，嘈杂声里根本没人留意到她这句轻飘飘的话。 苏晚没再喊第二遍。她低头看了眼伤口，血还在渗，得赶紧包扎。她正准备自己起身去找，一只拿着纱布卷的手已经伸到她面前。 苏晚抬了下眼，龙厉就蹲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指尖捏着纱布的边缘，没碰里面的部分。她接过纱布，然后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将纱布叠好覆在伤员创面上。 苏晚缠完绷带，抬手用腕背蹭了下额角的汗，余光朝角落里扫了一眼，龙厉又安静的退回了原处。 帐篷外忽然传进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灌进一股夹着尘土和血腥味的凉风。一个满身灰土的战士冲进来，作训服上全是泥浆和碎石粉末，安全帽歪在一边。 帽檐下的脸涨得通红，喘着粗气扫了一圈帐篷里的人，嗓音急得像被砂纸磨过："快！来个医务人员！我们搜到一个小孩，压在一楼板底下，人还活着，但位置卡得死，我们不敢硬拽，板子一碰就晃，怕二次塌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急切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医护："最好来个女的，小孩吓坏了，一直在哭，得有人哄一哄。简单包扎一下，她就在旁边陪着说话就成，我们正在商量解救方案。" "小孩"两个字一落进耳朵，苏晚手上正准备给伤员换药的动作就顿住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摘了手套丢进垃圾桶，转身拎起急救箱就走，整个过程没有超过五秒，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没有跟旁边的护士交代一句。 "快点带路。" 她已经拎着箱子站到了战士面前，声音短而稳，眼神直接越过他望向帐篷外那片乱石堆的方向，脚尖已经朝外转了。 等苏晚拎起箱子往外走时，龙厉从后面跟上来，几步赶上她的侧后方，声音不高不低地落进她耳畔："我跟你一起过去。" 苏晚偏了下头，看了他一眼，没拒绝，也没时间拒绝。她点了下头，转身跟着战士掀开帘子钻了出去。 龙厉紧随其后。 出了帐篷，外面的混乱比里面更甚。尘土扬得人睁不开眼，碎石和碎砖铺了一地，走一步滑一步，战士大步流星地在前面领路。 苏晚拎着急救箱紧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大截，好几次踩到松动的碎砖块上要摔倒，龙厉跟在她后头，时不时的扶她一把，没有贴太近，但始终保持在一个伸手就能拉住她的距离里。 前方一片瓦砾堆旁围了几个战士，有人蹲着朝缝隙里喊话："小朋友别怕，我们马上救你出来。"有人趴在地上用手电往里面照，旁边还放着液压撑杆和千斤顶，看样子正在研究怎么把压在上面的楼板顶住再往外掏人。 战士回头冲他们说："就在前面了！" 苏晚的脚步更快了些，拎着急救箱的手指关节攥得发白。龙厉在后头紧了两步，从她身后伸出手，轻轻托了一下箱子底部，替她分担了几分重量，没有说话。 她没回头看他，但拎箱子的手微微松了一点劲儿。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那片瓦砾堆前。 几个战士正围着一条窄窄的石板缝隙蹲着。缝隙斜着通向地面以下，被几块交错的预制板卡出一个勉强容人探进头的口子，周围全是断砖和碎混凝土块。 有人正用手电朝里打光，光柱被粉尘搅得昏黄。缝隙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细弱、沙哑、一抽一噎的，像是已经哭了太久，嗓子都快发不出声了。 "妈妈……妈妈……" 苏晚蹲下来把急救箱放在地上，人往前探，肩膀贴着粗糙的水泥板边缘，侧着头朝那道缝隙里看。 手电光打到深处，一只小手蜷在地上，指甲缝里全是灰，手指微微蜷着。再往旁边照一点，她看见了那个孩子。缩在最靠里的一个三角形角落里，膝盖蜷到胸口，整个人团成小小一团。 灰蒙蒙的脸，额头上有一道已经干涸发暗的血印，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了半边脸蛋，也不知道是磕破了头皮还是别的地方受了伤。眼睛半睁着，睫毛上挂着泪，嘴一张一合，只重复着那两个字："妈妈……" 苏晚把脸颊贴在冰凉的水泥板边缘，尽量让自己的脸出现在光线里，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小朋友，阿姨在这里。你能看到我吗？" 哭声顿了一拍。那双半睁的眼睛眨了眨，往光来的方向偏了一下，看清了苏晚的脸。泪又涌出来，小手朝她的方向伸了一点，又缩回去，仍是哭："妈妈……我要妈妈……" "阿姨在呢，阿姨就在这儿陪着你。"苏晚没有急着说"妈妈马上就来"之类的话，她不知道实情，不能给一个孩子她保证不了的承诺。 她把声音压得又稳又柔，像平时在病房里哄那些怕打针的孩子一样，"你看，阿姨背了一个大包，里面有好多好东西，一会儿你出来了，阿姨给你贴个漂亮的创可贴好不好？" 小孩抽噎着，没说话，但手没有再缩回去，指尖微微朝苏晚的方向张开着。 苏晚借着光迅速扫了一遍她的全身，能看到的胳膊和腿都在，没有明显的畸形扭转。衣服上有灰有血，但大部分是溅上去的，额头那道血痕已经干了，看不清伤口深浅，但至少目前没有活动性出血往外涌。 她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意识清醒，能哭能说话，四肢活动自如，头部有外伤但未观察到喷射状出血，暂时稳定。 她回头，压着声音对旁边蹲着研究楼板结构的战士说："我能看到她的头部有外伤，但出血已经止了，目前意识清醒。” “你们看怎么把她弄出来，她在里面待不了太久了。"音量不大，却清晰穿透周遭纷乱的声响，传入众人耳中。 缝隙里传来小孩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又哭了，又像是累了。苏晚重新趴回去，膝盖压在碎砖上也不觉得疼。把手顺着缝隙边缘往里伸了一点："小朋友，阿姨的手就在这里，你摸摸看，摸得到吗？" 小孩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苏晚没有催，就保持着那个姿势，手在灰扑扑的光线里伸着，等着那只小手慢慢挪过来。 龙厉把右手伸到苏晚撑着地面的手肘旁边，掌心朝上摊开，没碰她，只是搁在那里，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他可以立刻做出反应。他知道苏晚的手是做手术的手，不能出任何问题。 确定了救援方案——用两根液压撑杆从侧上方顶住那块最关键的预制板，再沿着边缘一点点扩开口子，把小孩从下面顺出来。 几个人配合得极快，有人递撑杆，有人趴在地上观察板子的震动反馈，领头的中士低声数着节奏："撑——稳——再撑半公分——好，卡住了。" 缝隙的口子被撑大了一掌宽。 旁边的战士探进半个身子，胳膊顺着缝隙往里递，小心翼翼地托住小孩的腋下，一点一点往外顺。 小孩的衣服被碎石刮了一下，战士轻轻扯开，又往前挪了一寸。苏晚的手始终托着小孩的后脑勺，护着那受伤的额头不碰着任何尖角。 "好，出来了——" 战士把小孩整个抱出来的那一刻，苏晚迅速接过孩子裹上毯子揽进怀里，低声安慰。在急救箱里抽出纱布按住额头的旧伤，又粗略的检查了一遍其它地方。 然后把孩子抱上担架，由战士送往医疗帐篷，哭声还隔着一片废墟传回来，细弱，但有力气。苏晚终于直起腰，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头那根绷着的弦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 "总算——" 话没说完，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隆隆闷响顺着山体滚下来，脚下地面跟着轻轻震颤。 "落石——快撤——！" 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嗓子，周围的人影瞬间朝外扑开。 第122章 一定会出去的 "落石——快撤——！" 可苏晚身处瓦砾堆最深处，身后只有方才救出孩子的狭小凹坑，根本没有退路。碎石从头顶簌簌坠落，细小石块接二连三砸在她肩头、后背，尖锐的痛感一阵阵袭来。 龙厉就在她身后半步远。眼见她无处躲闪，头顶那块巨大的水泥预制板正摇摇欲坠，朝着她的方向倾斜滑落。 他来不及思索，猛地扑上前，左手狠狠推在苏晚肩头，全力将她推向侧面仅存的空隙；同一瞬间，右臂高高横起，死死挡在她头顶上方。 轰——！ 碎石如同断线瀑布轰然倾泻，滚滚烟尘瞬间炸开，白茫茫的灰土吞噬了一切视线。 沉重的撞击狠狠砸在龙厉手臂上，仿佛一记重锤贯穿肩膀，整条右臂刹那间麻木失力。紧接着，一块滚落的石块重重砸在他左侧小腿，刺骨的剧痛顺着骨头蔓延全身。他闷哼一声，膝盖不受控制地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喧嚣骤然沉寂。 飞扬的烟尘缓缓沉降。龙厉勉强看清周遭，两人被困在一处低矮夹缝里。那块坠落的预制板恰好倚靠残断墙体，撑起一处三角狭小空间，勉强形成简陋的庇护。微弱灰蒙蒙的光线从石缝间渗进来，勉强照亮周遭。 他依旧维持着抬臂护顶的姿势，右臂早已不受控制，前臂被石块棱角撕开一道深长创口，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左腿被一块石头压住，稍稍用力便是钻心剧痛，暂时无法判断伤势。 苏晚侧躺在他身侧不远处，额角磕破一道伤口，血珠缓缓渗出，混着尘土糊住半边脸颊。 她缓缓仰起头，借着缝隙漏下的微光看清龙厉的模样。男人半跪在地，衣袖被撕裂开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手背不断滴落在石板上，左腿被石块压住，身躯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她的第一反应是去找急救箱，挣扎着想撑起身，伸手往身边一摸——空的。又往脚边扫了一圈，除了碎石和碎砖，什么都没有。她猛然想起，落石砸下来的那一瞬间，她情急之下甩开了箱子，如今不知道滚落在何处。 龙厉立刻压低嗓音厉声制止：“别动！上方结构不稳，千万不要乱动。” 话音未落，他咬紧牙关，忍着剧痛伸出左手，想搬走压住小腿的石块。但是受右臂伤势拖累，力气根本不足以挪开石块，石块微微晃动后又重重落回原处。 剧烈的冲击席卷全身，他身子猛地向前踉跄，额头险些重重撞上石板，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屈起手肘，硬生生撑住了身体。 苏晚没再顾忌夹缝随时二次垮塌的风险，手脚并用地蹭到他身边。 “别过来！”龙厉眉头死死拧起，气息粗重，“石块边缘锋利，小心划伤你。” 苏晚置若罔闻，目光落在压住他小腿的石头上，直接伸出双手扣住石块底端，准备发力。 龙厉急忙伸手阻拦，受伤的右臂稍稍一动，撕裂般的疼痛就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住手！石头太重，棱角尖锐，会割破你的手！” 苏晚抬眼看向他，眼底沉静又执拗：“如果非要在我的手和你的腿之间选一个，我选你的腿。” 龙厉心口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紧。手臂刺骨的疼痛仿佛暂时被这一句话压了下去，喉结艰难滚动，嗓音粗哑：“苏晚，你的手是握手术刀的，不能出事。” 苏晚没有动摇，双手稳稳扣住石块边缘：“比起手术刀，我更不想看着你被一直压在这。” 话音落下，她屏着一口气，全身发力撬动石块。石块缓缓偏移，龙厉抓住空隙，忍着剧痛慢慢抽出左腿。 石头搬开，可伤口持续渗血，必须立刻包扎。苏晚环顾四周，夹缝里找不到任何医用纱布。她没有迟疑，抬手抓住自己白大褂的衣摆，用力一扯，厚实布料应声裂开。 她撕下几条宽窄合适的布条，先小心托起龙厉伤痕累累的右臂，动作轻柔却十分熟练，将布条层层缠绕，勒紧止血。 苏晚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她无暇顾及，包扎完手臂，又俯身处理他小腿的伤口。 她低头望向他的左小腿，外侧大片淤紫已近乎黑青色，沿着小腿蔓延铺开；撞击处肿起一个大的硬块，皮肤被撑得发亮，表面碎石划出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正不断渗出，洇湿了裤脚。 仅是将腿轻轻放平，骨头深处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断骨相互碾磨，他瞬间咬紧牙关，额角冷汗涔涔而下，脸色也随之煞白。 苏晚目光骤然沉下，小心伸手轻触肿胀部位：“可能腓骨骨裂了，千万不要再发力，也不能随意挪动。 "你拿胳膊挡什么。"她声音不高，尾音有一点压不住的涩。 “我不想让你受伤。” 她低下头，继续一圈一圈给他腿缠布条，声音闷闷的："你也不能有事。" 龙厉望着她低垂的侧脸，尘土遮盖不住她眼底的坚定。他抬起尚且能活动的左手，轻轻拭去她脸颊混着尘土的血痕。 狭小的三角空间低矮逼仄，两人只能紧靠在一起。石缝上方时不时簌簌落下细碎沙土，远处隐约传来搜救队员的呼喊声，却迟迟没有靠近。 苏晚心里清楚，这片区域岩体结构不稳定，极易发生二次坍塌，救援队伍很难贸然推进。困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暗藏凶险。 长时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疲惫席卷上来。她微微往龙厉身侧靠了靠，龙厉察觉到，主动微微侧身，让她倚靠在自己肩头，完好的左手轻轻护住她的后背，替她挡住落下的尘土。 周遭只剩下石块轻微的摩擦声响，生死悬于一线的寂静，格外磨人。 龙厉沉默许久，胸腔翻涌着情绪，龙厉沉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苏晚，如果……我们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说完这句话，他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答复。 一秒、两秒、十数秒过去，身侧的苏晚迟迟没有出声。 龙厉心口一点点沉下去，昏暗的光线里，他看不清她完整的神情，只当她是委婉拒绝，苦涩无声漫上来。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打算缓和气氛：“你不用有压力，我只是……” “我愿意。” 苏晚轻轻打断他，声音不高，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龙厉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侧过头看向她。 苏晚微微抬眼，额角的伤口还沾着尘土，眼底却映着石缝漏进的微光：“如果能顺利出去，我答应你。” 龙厉悬在半空的心骤然落地，他小心翼翼伸出左手，轻轻握住她沾着灰土的手，牢牢攥住，在生死面前，所有顾虑都变得无关紧要。 头顶又是一阵轻微震动，碎石沙沙滚落。 他将苏晚紧紧揽在怀里，低声许诺：“一定会出去的。” 第123章 绝境告白 狭小的夹缝之中，尘土时不时簌簌落下。确认彼此心意之后，沉默再度漫上来，远处隐约的搜救声忽远忽近，头顶岩层时不时传来细微震颤，二次坍塌的风险像一块巨石压在人心头。 苏晚微微靠着龙厉肩头，心神依旧紧绷，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不安。 龙厉将她牢牢护在身侧，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僵硬，故意放缓语气，扯出一点轻松的笑意，打破压抑的死寂：“说好了出去就做我女朋友。那要不……你现在先亲我一下？” 苏晚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向他。 他低低笑了声，继续打趣：“万一我们没能撑到救援队进来，我岂不是太亏了，光有口头约定，一点甜头都没捞着。” 龙厉眉眼带着浅浅的戏谑，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本意只是想用玩笑冲淡死亡笼罩的恐惧，缓解苏晚紧绷到极致的情绪。 昏暗微光下，苏晚静静望着他沾满尘土的脸庞，看着他手臂上包扎好的伤口，还有小腿肿胀不堪的伤处。生死关头，所有拘谨都淡了。 她没有躲闪，微微凑近，轻轻落在他的脸颊印下一个浅淡的吻。 温热短暂的触感落在皮肤上，龙厉浑身一僵，方才故作轻松的玩笑瞬间卡在喉咙里。 方才只是随口调侃，想安抚她的情绪，他根本没料到苏晚会真的答应。 苏晚稍稍后退，垂眸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别乱说，我们一定能出去。” 龙厉抬手，让她依偎在自己怀里，用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认真下来：“嗯，会的。” 头顶又落下细碎沙土，两人相互依偎。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周远的声音——不对，是周远的喇叭声。 "龙总——！苏医生——！你们在哪——！" 那声音从扩音器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劈了叉，尾音颤抖着往上飘，紧接着众人就看见一个身影从瓦砾堆那头连滚带爬地冲过来，灰头土脸，外套早不知道扔哪了，满身尘土，半边脸蹭得灰扑扑的，手里攥着一个橘红色的喊话喇叭。 "龙厉！！！苏晚！！！" 周远又嚎了一声，脚底下没注意踩到一块活动的碎石，整个人"啪"地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一头栽进面前的碎石堆里。 旁边的志愿者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他连头都来不及点，站稳了又举起喇叭对着那片塌方区域嘶吼："你们听见了吗！！听见了回一声！！我带人来了——！" 那嗓音又哑又急，眼圈不知道是灰呛的还是急的，红通通一圈，鼻翼翕动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人下一秒可能就要哭出来。他举着喇叭的手都在抖，扩音器里断断续续传来他的喘气声，呼哧呼哧的，像刚跑完三千米。 "冷静！同志你先冷静！" 一个穿着橙色救援背心的现场指挥人员快步过来，一把按住周远的胳膊，"这片区域我们正在评估，下面结构不稳，你不能在这里喊——" "我冷静什么！我冷静不了一点！！"周远猛地转过头，眼眶是真的红了，鼻尖也红着，说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却抖得更厉害了，"我们家老板跟苏医生都压底下了你让我怎么冷静？你看看那片石板——那么大一块——那底下能喘气吗——"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明显哽了一下，赶紧把喇叭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又朝着那片废墟喊："龙总——你听见了没——你再撑一会儿——我这就找人救你们——" 喊完这句，他鼻子里"嗤"地吸了一声，不知道是吸灰还是吸鼻涕。旁边的志愿者不忍心看他，默默递了张纸巾过去。周远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擦完一看纸上全是灰，脸更花了。 指挥人员拉着他往后退了两步，语气很沉："周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那个位置太特殊了。” “上面那块预制板和下面的断墙刚好卡成一个受力平衡，我们现在如果贸然上重机械，稍微一碰就可能破坏支点，整片都会再塌一次。" 周远张了张嘴，喇叭举到一半又放下来了。他站在灰扑扑的废墟边缘，攥着那个橘红色的喇叭，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盯着那片碎石堆看了好几秒，终于把喇叭从嘴边拿开，声音小了很多，像是说给指挥人员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那……那你们快想办法……不能硬挖，那用什么？千斤顶行不行？气垫行不行？人啊——你们要多少人我去调——" 指挥人员点了点头："已经在调度了，你先退到安全线外，别在这里影响操作。" 周远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脚后跟抵住安全线的警戒带才停下来。他把喇叭关掉攥在手里，袖子往眼睛上蹭了一把，站在安全线外头，死死盯着那片塌方的区域，嘴唇还在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重复念叨什么。 旁边有人递了瓶水，他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咳完了又抬头盯着那片坍塌的废墟里，整个人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声音透过扩音器穿过来，在瓦砾堆的缝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龙厉愣了一下，偏着头仔细听了两秒，确认自己没有幻听，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想象着周远喊话的样子，把脑袋往后仰靠在石板上，喉间滚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笑——气音，被灰尘呛得断断续续的，但确实是笑。 "这个笨蛋。" 苏晚正低着头检查他左腿的绷带，闻言抬起头："什么？" "周远。"龙厉偏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努了努嘴，眼底有一丝无奈的笑意，"拿喇叭在喊。" 苏晚也侧耳听了一下，下一秒，周远的第二波吼叫如期而至："龙厉！！！苏晚！！！你们听见了没！！！"——那声音比第一轮更劈叉，尾音直接裂成了两半。 周远蹲在安全线外的乱石堆旁，两只手抱着膝盖，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句话：怎么办，怎么办，千万不能出事啊，手指头抠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快抠出洞来了。 旁边有救援人员在低声商议方案，说什么"气垫""侧向支撑""逐层剥离"，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知道底下压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他的金主，他跟随多年的老板，也是他的朋友。他不敢再多耽搁，猛地站起来，手指颤抖的给龙章沛打电话。 通讯恢复得断断续续，他拨了三次才拨出去。听筒里的嘟声响了五下，那头终于接了。 周远声音发哑，艰难开口汇报情况：“龙董，出事了！龙总现在在渝市，遇上山体崩塌，被掩埋在废墟里了。” 对面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比一辈子都长。 电话那头的龙章沛闻言，整个人骤然一僵，当即吩咐下去，立刻安排最快的航班，火速动身赶往渝市。 身旁的林素云连忙上前，伸手轻轻扶住他，语气温婉地劝慰：“你别慌，先稳住自己，救援队肯定会尽力营救的。”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悄然窜起一股难以压制的快意。长久以来，龙厉压在她心上，如同一块巨石。 倘若这次意外带走龙厉，许多难题便能迎刃而解。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期许，面上依旧维持着担忧焦急的模样。 龙章沛无暇留意身旁女人暗藏的心思，心绪纷乱，驱车赶往机场的途中，无数往事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他回想这些年，自己长久忽视这个儿子，对龙厉向来严苛，少有温情。可他不得不承认，龙厉足够争气，接手集团之后，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能力甚至超过年轻时的自己。 父子二人性子都硬，时常针锋相对，争吵不断，隔阂重重。他心里实则以这个儿子为荣，只是拉不下身段说出口，不愿对外表露。 此刻生死未卜，往日所有争执矛盾全都抛在脑后，只剩下沉甸甸的焦灼。 第124章 晨光守护 现场救援指挥部很快敲定第一套解救方案：先利用小型液压千斤顶，从侧面缓慢顶起悬在夹缝上方的预制板，同步用实木型钢搭建临时支撑，再一点点清理外围碎石，横向开辟通道将两人转移出来。 救援队员迅速就位，小心翼翼将千斤顶塞进石板缝隙，可刚缓缓加压，头顶岩层便传来沉闷的摩擦声响，细碎石块接连滑落。 指挥员立刻叫停操作——预制板受力平衡已经出现偏移，继续顶撑极有可能诱发整块石板坍塌，风险太大，只能紧急放弃这套方案。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启动备选营救方案。队员们先对周边松动墙体进行加固支撑，采用人工逐层剥离碎石，小心翼翼一层层清理夹缝周边碎石，从夹缝侧边一点点拓宽狭小通道，全程杜绝重型器械。 每清理一层碎石，就增设一组支撑木梁稳住结构，木梁支撑沿着通道依次搭建，昏暗的探照灯来回晃动，尘土不断从岩壁簌簌往下落。 苏晚靠在龙厉身侧，一直留意着队员操作，低声安抚身旁的龙厉。快五个小时的被困挤压，他小腿的痛感持续不断，只能咬牙强撑。 就在队员准备拓宽侧面通道，伸手想要挪动一块半悬的碎石时，头顶那块悬着的预制石板猛地发出一声沉闷刺耳的“咯吱”声响！ “不好！石板受力偏移了！”领头指挥员厉声大喊。 石板边缘碎石哗啦啦砸落，细小石块砸在救援队员头盔上，所有人瞬间僵住，现场一片死寂，只剩下岩壁持续摩擦的异响。一旦整块石板彻底滑落，夹缝里的苏晚和龙厉根本无处躲避。 龙厉下意识一把将苏晚往自己身后紧紧护住，左臂绷紧，硬生生挡在她身前。虽然右臂伤口被牵扯，剧痛顺着神经蔓延上来，他却浑然不顾，声音沉而稳：“别慌，贴着内侧岩壁。” 苏晚心脏骤然缩紧，尘土呛得她微微咳嗽，她没有慌乱尖叫，迅速顺着龙厉的力道向内靠拢，目光紧紧盯着上方摇摇欲坠的石板。 她清楚这块石板的重量，一旦坍塌，两人都会被掩埋，可她依旧保持冷静，快速观察两侧支撑木梁的位置。 现场救援队员呼吸都放轻，没有人敢贸然动作。指挥员快速沉声下令：“暂停清石！立刻增加两根支撑钢梁，缓慢顶紧石板边缘！动作放慢，不要冲击岩壁！” 队员们屏住呼吸，谨慎搬运钢梁，一点点顶在石板底部。刺耳的摩擦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几分钟，直到钢梁稳稳承托住石板，危险的异响才缓缓平息。 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危机暂时解除，现场众人这才悄悄松了口气，额头上早已布满冷汗。 指挥员抹了一把脸上灰尘，高声朝着夹缝里喊话：“你们再稍微忍耐一下，我们加固完成，立刻继续开辟通道！” 龙厉微微低头看向身侧的苏晚，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低声宽慰：“没事了。” 苏晚轻轻点头，只是掌心依旧沁出一层薄汗。一场突如其来的险情，让漫长的等待又多了一层窒息的重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整整五个小时过去，天边的日光彻底褪去，夜幕笼罩整片废墟。伴随着一阵欢呼声，狭窄通道终于打通，龙厉与苏晚成功被营救出来。 天色早已全黑，苏晚刚出来，立刻强撑疲惫，快速向医护人员汇报龙厉伤情：右臂大面积撕裂伤，左侧小腿高度怀疑腓骨骨裂，必须尽快拍片处置。 担架迅速抬来，众人小心将龙厉转移上去，紧急送往就近医院。苏晚与周远紧随救护车一同赶往。 急诊绿色通道快速开通，龙厉立刻被推进手术室开展救治。手术结束已是深夜，右臂的伤口重新做了清创缝合，左小腿骨裂打了石膏固定，好在没有更严重的损伤。苏晚没有离开病房，守在病床边寸步不离，一夜未曾合眼。 天光破晓，淡金色的朝阳透过病房玻璃窗斜斜射进来，柔和的光线铺满地面，一缕晨光恰好落在苏晚侧脸。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半身伏在病床边缘，脸颊贴着被褥沉沉睡去。长发散乱垂下，遮住大半张脸，露出额角那块处理过的擦伤，长长的睫毛静静垂落，连日的紧张与疲惫尽数写在眉眼间。 龙厉缓缓睁开双眼，视线还有些朦胧，第一眼便看见伏在床边熟睡的苏晚。心底瞬间漾开一片温热，他静静望着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可这份温馨没能持续多久。 “呼噜——呼……噜——” 一阵响亮又绵长的鼾声突兀响起，音量越来越大，震得病房里格外清晰。 龙厉眉头猛地一蹙，转头循声看去，只见周远歪在病房另一侧的长椅上，脑袋歪向一边，睡得四仰八叉，震天的呼噜声正是出自他。 好好的温情氛围直接被彻底打破。 龙厉忍了又忍，最后伸手抓起枕边轻薄的枕头，稍稍蓄力，精准朝着周远扔了过去。 “嘭！”枕头正中周远胸口。 周远骤然惊醒，猛地弹起身，睡眼惺忪慌慌张张左右张望：“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二次坍塌了？龙总出事了？” 剧烈的动静同时吵醒了伏在床边的苏晚。她慢慢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许茫然，下意识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望向苏醒的龙厉。 周远一看见龙厉睁开眼睛，快步冲到病床跟前，一连串关切的话语接踵而至：“龙总，您总算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疼不疼？” 苏晚也连忙前倾身子，轻声询问：“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说话间，她伸出手，轻轻探向龙厉的额头，感受温度，查看有没有发烧。 周远站在一旁，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救援后续、病房安排的琐事，话音却猛地顿住。 他目光来回落在两人身上，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说不清到底是哪里改变了，或许是龙厉看向苏晚时柔和的眼神，又或许是两人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气氛和从前截然不同。 龙厉淡淡抬眼扫了周远一下。 周远猛地回过神，立刻识趣地笑了笑：“苏医生，你们慢慢聊。我下楼去买点早饭。” 说完，他轻手轻脚退出病房，顺手带上房门，将安静的空间留给二人。 苏晚垂下眼看了看他，开口时声音放得轻："伤口疼不疼？" "疼。"龙厉答得干脆。 苏晚的眉心立刻蹙起来，手已经伸出去要检查他的伤口，被龙厉用手轻轻按住了。 "不过，"他说，语气放缓了些，尾音带着一点刚醒过来特有的沙哑，"不过有你在这儿守着我，就没那么疼了。"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勾住苏晚的手腕，顺势将她的手稳稳握在掌心。温热的触感相交，苏晚心头微颤，没有抽回手。 她正打算开口再说些什么，病房的门毫无预兆地被人猛的推开。 龙章沛一身疲惫站在门口。 第125章 温情一粥 龙章沛风尘仆仆的站在门口，衬衫袖子半卷着，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头发有些凌乱，外套搭在臂弯上，一看就是下了飞机直接往医院赶，整个人从头发丝到鞋面都透着赶路的仓促。 他一眼就看见了病床上那两只交握的手，但他没有让目光在那里多停留。 快步走到病床前，外套随手往椅背上一搭，弯腰去看龙厉的腿，又去看他包扎好的右臂，手抬起来像是想碰一下又缩了回去，声音里压着一路的焦灼和担忧："怎么样？伤的严重吗？医生怎么说的？" 龙厉靠在枕头上，抬眼看了龙章沛一眼。他从来都是衣着板正、头发纹丝不乱的人，从小到大龙厉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出现在公共场合。 他忽然就有点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但话到嘴边，习惯性地拐了个弯，声音带着病后的懒和倦："死不了。" 龙章沛的动作顿住了。 他直起身，看着病床上那张跟自己年轻时有几分相似的脸，脸色顿时沉下来，眉头拧成一个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语气没有多高，但那几个字咬得重，像是把一路上的担心和害怕全压在了这几个字里。气氛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平稳的嘀嘀声。 苏晚最先反应过来然后说:“我去问问你什么时候换药。” 她没有等回应，转身往门口走去，经过龙章沛身侧时略微点了下头。她拉开门，回头看了龙厉一眼，门在身后咔嗒关上，一室安静，只剩下父子二人相对。 病房里，龙章沛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龙厉侧过头看向龙章沛，视线落在他鬓角醒目的几缕白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也可能早就有了，只是他从未静下心认真打量过。 龙章沛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以后不要说那种话。" 龙厉难得没有回嘴。他"嗯"了一声，偏过头，看着窗外。 沉寂再次漫开，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响不断回荡在病房。 龙章沛望着龙厉缠着厚厚纱布的手臂，眼底情绪翻涌，率先打破沉默：“刚才那位，就是琪琪提起的女医生？” 这话直截了当，龙厉终于转过头，目光平静地对上龙章沛：“是。” 没有遮掩，没有回避，坦然的态度反倒让龙章沛微微一怔。 “你专程跑去渝市参加交流会，这次遇险，也是因为她？交流会原本你大可不必亲自到场。” 龙厉神色平静，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只是意外。” “意外？”龙章沛显然并不认同，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带着郑重其事的规劝，“身处我们这个位置，任何抉择都不能凭着心意行事。” “你应当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她离过婚，外界本就容易生出各种流言，人心复杂，很多事情远没有你看见的那样简单。” 龙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见笑意：“我喜欢谁，不需要旁人评判，也不在乎外界怎么议论。” 龙厉缓缓转过头，直视龙章沛，眼神清明而坚定：“我受伤是谁都预料不到的，和苏晚无关。不要把所有事情都强行归到她身上。” “我不是刻意针对她。”龙章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日赶路的疲惫席卷而来。 “感情不能单凭一腔热血。”龙章沛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我只是不想看见你一时冲动，最后落得难以收场的局面。” “你肩上担着龙家偌大的产业，一步走错，牵连甚广，不是非要阻拦你，只是希望你能三思。” 龙厉靠回床头，伤口微微牵扯，带来一阵钝痛，他浑然不在意。 “我分得清轻重。从前我凡事权衡利弊，处处三思。”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清晰，“这次困在废墟之下，以为再也走不出去的时候，我就彻底想明白了。” “人活着，如果连自己想要守护的人都不敢争取，坐拥再多东西，又有什么意义。” 龙章沛看着儿子眼底这份不容动摇的执拗，一时语塞。父子二人之间又陷入静默，只剩下监护仪单调持续的嘀声，在密闭的病房里来回飘荡。 他沉默许久，转而说起正事：“救援物资后续的善后工作我已经安排人跟进。你的伤势，主治医生那边我去打招呼，有任何需求，直接让人联系我。公司暂时不用担心，有什么急事让周远向我汇报。” 龙厉再次看向龙章沛鬓角。 提到工作，他神色稍稍收敛：“辛苦你。” “好好养伤。”龙章沛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不在这里久留，不打扰你休息。但是我希望你记住，无论如何，别拿自己的性命赌感情。” 说完，他顿了顿，像是还有话想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朝着病房门口走去。 周远拎着早餐回来时，病房里早已不见龙章沛的身影。 他将餐盒放在床头柜上，拉开椅子凑到床边：“龙总，我买了些清淡的粥和点心，要不要吃点？不方便的话我喂您。” 龙厉淡淡摇头：“不吃。”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苏晚走了进来。 周远立刻扬起声音招呼：“苏医生，快来，趁热吃早饭！” 苏晚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龙厉。他的脸色比早上刚醒时好了一些，她问他："要不要吃饭？" 龙厉没说不吃。他抬了抬缠着绷带的右臂，又看了一眼自己打石膏的左腿，行动不便的意思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苏晚没再多问，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那碗皮蛋瘦肉粥，揭开盖子，勺子搅了搅散掉热气，舀起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吹，然后递到他嘴边。 龙厉乖乖张口咽下。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苏晚舀第二勺，吹凉，递过去。龙厉张口接，咽下去。 两人没有多余交谈，一勺接着一勺，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自然。 病房里安安静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沿发出细小的声响，可密闭的病房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难以言说的甜。 龙厉没怎么在意粥入口的滋味，视线牢牢锁在苏晚脸上。 目光慢慢扫过她额角贴着的敷料，再落到她垂着的眼睫、抿起的唇角。周遭一切仿佛都淡了下去，病房里监护仪的声响、周远的存在，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只要苏晚微微抬眼，便能直直撞进他深沉灼热的目光里。 周远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方才还一口回绝、半点不肯进食的龙厉，此刻温顺的不像话，视线牢牢锁在苏晚脸上，目光专注得几乎要拉出细丝，简直没眼看。 周远悄悄打了个寒颤，抬手搓了搓胳膊上根本不存在的鸡皮疙瘩，暗自腹诽：这氛围，实在让人吃不消。 第126章 不速之客 渝市山体崩塌救援进入灾后重建阶段。 临时安置点，家属安抚、救助帮扶工作有条不紊开展。危岩体排险加固、灾后重建规划陆续提上日程，紧张的抢险搜救慢慢过渡到长久的善后恢复。 连续数日扎根临时医疗帐篷，苏晚和医疗队所有人圆满完成救援任务，交接完物资与病患资料，踏上返程。 奔波多日，一身疲惫。回到家中，苏晚陪着瑶瑶好好休息了一天，紧绷许久的神经总算稍稍放松。 龙厉比苏晚提早一周回到京市。 伤势评估稳定之后，他便办理转院回京休养。本想着回来安心养伤，谁知一踏入京市，一堆棘手的烂摊子迎面扑来。公司里各种需要处理的事情已经堆到眼前。 几份刚敲定的合作协议摆在办公桌，合作方正是林勇，龙厉指尖落在纸面签名上，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被困渝市、受伤住院这段日子里，林勇几乎天天登门拜访龙章沛。林素云又总在龙章沛身边不断吹风，不停夸赞林勇办事牢靠，上次报价的事他不知情。 龙章沛很久不过问集团事务，又忧心龙厉的安危，心绪纷乱，只觉得项目总归要找人承接，交给自家亲戚反而省心，全然忘了从前林勇承接项目时恶意虚报价格、从中牟利的旧事，不假思索就签下合同。 这还远远不够。 林素云的算计不止扶持弟弟捞取项目利润，她借着日常陪伴龙章沛的机会，反复提起女儿龙瑜，不断撺掇龙章沛，打算把龙瑜调入集团核心业务部门，掌握实权。 龙瑜是龙章沛和林素云的女儿，业务能力不错，一旦站稳核心岗位，往后在龙氏集团，林家母女的话语权将会大幅扩张。 最近集团重点研发项目的几名核心技术骨干，近期接连递交离职申请。 周远暗中调查才摸清，猎头背后牵线的人，隐隐和林素云那边有所关联。一旦这批技术人员全部离开，正在推进的长期项目会直接陷入停滞，损失难以估量。 一桩桩事情叠加在一起，压得龙厉心头火气翻涌。 腿上骨折、右臂创面还未愈合，本该静养的人，只能强撑着处理积压已久的工作，一边梳理林勇合同里潜藏的漏洞，一边提防人事调动的风波。 他一头扎进工作里，日夜颠倒。送来的餐食常常放凉也不动几口，作息彻底乱了。周远轮番劝说数次，全都不起作用。旁人的话，龙厉根本听不进去。 思来想去，周远只能拨通苏晚的电话。 “苏医生，冒昧打扰你。”周远语气满是无奈，“龙总最近烦心事太多，伤口还没养好，天天熬到深夜处理工作，三餐经常不吃，我们怎么劝都没用。” “我知道了。”苏晚声音平稳，“我安排好瑶瑶，下午开车过去。” 周远长长松了一口气：“太好了！路上注意安全，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另一边，周远走进办公室，低声将苏晚即将驱车赶来的消息告知龙厉。 原本正对着项目预算表眉头紧锁的龙厉，周身紧绷的寒气骤然散去几分。 连日被家族纷争、繁杂工作裹挟的烦闷，消散大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打着石膏的左腿，又望向窗外。 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见到苏晚了，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她，心底依旧泛起难以抑制的期待。 可转念想到心怀算计的林素云一家，龙厉眼底再度覆上一层冷意。 林素云跟林勇趁着他遇险缺席的空档步步布局，心里打的算盘，他一清二楚。 苏晚简单收拾了一下，带着周桂兰炖的鸡汤驱车驶向龙氏集团。 她不清楚龙家内部错综复杂的矛盾，只知道，眼下有个人正固执地透支身体硬扛一切。 一小时后，周远在楼下接到了苏晚。见到苏晚就像见到了救星，一直叮嘱她劝劝龙厉好好休息，再这样下去身体受不了。 办公室门开着，她轻轻推门走入，屋内静悄悄的，只隐约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 苏晚放轻脚步走过去，看见龙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他左腿打着厚重石膏，小心地平放在矮凳上，右臂缠着层层纱布，只能勉强用左手翻阅文件。 冷白的光线落在他疲惫的侧脸上，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桌面上堆满合同、人员资料，冷掉的饭菜摆在角落，一口未动。 苏晚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框。 龙厉闻声抬眼，看见站在门口的人，紧绷许久的脊背倏然松弛下来，眼底沉沉的戾气一点点化开，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光亮。 “你来了。”他声音略低，带着连日操劳的沙哑。 苏晚缓步走进办公室，目光先落在他包扎严实的伤处，随后看向桌上丝毫未动的餐食，眉头微蹙：“周远电话里跟我说，你一直不按时吃饭。” 龙厉唇角浅浅一扬，带着几分无奈：“事情堆得太多，顾不上。” “事情处理不完，身体垮了，所有盘算都是空谈。”苏晚将手里的保温桶放在茶几上，“我带了我妈炖的鸡汤，适合你现在恢复。” 龙厉望着她，目光眷恋，不愿移开：“辛苦你特意开车过来一趟。” “先放下手里的文件，休息一会。伤口持续负重劳累，很容易影响愈合，严重可能留下后遗症。”苏晚说着，伸手拿起那盒早已冷却的饭菜，放到一旁。 龙厉没有立刻合上文件，指尖摩挲着纸面密密麻麻的数据，语气冷了几分：“林勇趁着我不在，哄着我父亲签下高价合同，还有项目核心骨干接连被暗中挖走，林素云还想把龙瑜调进核心部门。他们抓住我被困渝市的空档，处处布局，我不能放任不管。” 苏晚安静听着，这才明白他连日焦躁的根源。龙家内部盘根错节的纷争，远比她想象的复杂。 “我不懂商场上的博弈，但我清楚伤情恢复的底线。”苏晚平视着他，语气认真，“你可以谋划对策，但不能无休止透支自己。一旦伤口恶化，后续想要处理这些麻烦，只会更力不从心。” 龙厉沉默片刻，缓缓合拢手里的文件。 他从来听不进旁人的说教，可苏晚的话，他本能愿意放在心上。废墟之中生死一关闯过来，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想要守住的是什么。 “好。”龙厉妥协，左手撑着扶手，想要慢慢起身，石膏牵扯到筋骨，一阵钝痛袭来，他动作微顿。 苏晚见状连忙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扶稳他的胳膊：“慢点，别着急。” 近距离之下，龙厉清晰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气息。他低声开口：“这段时间，在渝市救援，你一定很累吧？” “任务顺利收尾，一切都过去了。”苏晚扶着他坐到客厅沙发上，转身打开保温桶，“你先休息休息吃点饭，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她转身之际，手腕忽然被龙厉轻轻拉住。 他力道很轻，生怕碰疼她，深邃的目光牢牢锁着她：“有你过来，再棘手的事，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苏晚耳尖微微发热，没有回头，轻轻挣开手腕：“快吃吧。” 龙厉靠在沙发上，望向苏晚，连日积压在心口的烦躁、怒火，慢慢沉淀平复。 周远守在办公室门口，远远看见龙厉开始吃饭，悄悄松了口气。看来，也只有苏医生，才能让龙总暂时放下堆积如山的工作。 只是谁都没有料到，办公室走廊里传来一阵说笑声。林素云与龙琪跟着龙章沛提着炖好的滋补汤品与礼盒，一同前来探望龙厉。 第127章 暗流重重 周远来不及提前进去通报，一行人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 龙章沛率先推门而入，话音刚起：“阿厉，我们过来看看你……” 话语在看见屋内景象时骤然顿住。 苏晚正站在茶几旁，给龙厉倒水，龙厉倚在沙发上喝着鸡汤，视线牢牢落在苏晚身上，周身紧绷的冷意消散大半，一派松弛模样。 林素云一进门目光就落在苏晚身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略显虚伪的笑意，语调慢悠悠带着几分刻意的阴阳怪气。 “哟，阿厉这儿有客人啊？我还想着你这伤没好全，工作又累，特意炖了参汤给你送来呢——看来有人比我们来得更早。” 龙琪一眼就认出了苏晚。苏晚长相极具辨识度，安静站在那里，气质出众，她怎么可能忘。 她悄悄往林素云身侧靠了靠，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嘀咕：“妈，就是她。上次逛街我看中那条羊绒围巾，最后被她买走了。” 林素云眸光微闪，不动声色打量苏晚。 龙厉抬眼，语气坦然清晰，郑重开口介绍：“苏晚，我女朋友。” 短短几个字，瞬间让屋内气氛一变。 林素云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地，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震惊，片刻后才缓缓回过神，拉长语调，话里藏着意味：“原来是阿厉的女朋友，交女朋友也没跟家里说一声，我们竟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见。” 这话听似随口感慨，实则暗含埋怨，隐隐指责龙厉刻意隐瞒。 林素云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心底翻涌着算计，试探的意味更浓，“瞧苏小姐气度不凡，不知道在哪里高就？ “瑞和医院心胸外科医生。”苏晚从容应答。 ”林素云噙着浅浅的笑，目光上下打量苏晚，字字带着审视，“平日里工作应该很忙吧，当医生可不容易，还能抽出时间专程过来探望阿厉，这份心意难得。” 苏晚神色依旧冷静，不恼不怒，从容接话：“工作各有各的不易。您以后要是身体哪里不舒服，来瑞和医院看病，直接找我就行。” 林素云脸色猛地一僵，一时语塞，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话回应。 一旁的龙琪为林素云抱不平撇了撇嘴，小声嘀嘀咕咕，音量压得很低，却刚好能让在场所有人听清：“现在真是什么人都能随意进出龙氏集团了。” 龙厉眉峰骤然一沉，当即就要开口回击。苏晚察觉到他动作，从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示意交由她来应对。 苏晚视线转向龙琪，神色淡然，语调不高却清晰有力：“龙氏接待谁，决定权在龙厉。” “况且能否踏入这里，看的从来不是出身圈子，而是彼此的关系。龙小姐若是有意见，可以直接和龙厉沟通，没必要在一旁低声议论。” 简简单单几句话，不疾不徐，直接将龙琪的闲话堵了回去。 龙琪脸颊一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悻悻地抿紧嘴唇，不敢再多说。 林素云见状，连忙轻拉了一下龙琪的胳膊，假意训斥：“别乱说话，琪琪也是担心阿厉被打扰”嘴上虽是责备，眼底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歉意。 苏晚淡淡瞥了龙琪一眼：“再说了休养讲究心境，烦心的琐事才最耗神。舒心相见，算不上打扰。” 龙厉紧绷的神色缓和些许，眼底漾开一丝赞许。他不必出面争辩，苏晚自有分寸，从容体面，又不会任由旁人肆意刁难。 林素云调整好情绪，话锋一转：“说起来，阿厉如今肩上担子重，公司事情样样棘手，平日里更是少不了各类应酬与圈子交际。” “苏小姐医务工作繁忙，两个人相处，免不了要互相迁就，日后怕是要辛苦苏小姐了。” “我和龙厉在一起，不需要强行跟上彼此的节奏。”苏晚语气平稳，“各自做好自己的事业，互相体谅、彼此扶持，就足够了。” 龙章沛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少说两句。大家坐下来好好交谈。” 办公室里的气氛，依旧暗流涌动……。 苏晚从渝市回来，很快重新投入繁忙的工作。 她将这次国际学术交流会学到的前沿术式、临床新理念整理汇总，在科室例会上传达分享，同时主动和纪昭宇保持联络，着手推进先进诊疗技术引进的相关对接事宜，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这一天下班，天色渐渐沉了下来。苏晚收拾好白大褂，独自走进医院地下停车场。 停车场灯光偏暗，空旷的空间里回声格外清晰。结果刚拐过弯，余光就瞥见前方不远处的柱子旁边，有两个人影正贴得很近，姿态明显不对劲。 苏晚脚步一顿，本能地后撤一步，侧身隐在粗大的承重柱后面。她定睛一看，认出其中一个正是方芳。 而对面那个男人她没见过，瘦高个子，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正伸手指着方芳，语气又急又冲。 停车场空旷，两人的争吵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苏晚清楚地听到了那个男人说出“三万块”和“别逼我去你单位闹”这样的话。 距离不算近，断断续续的争吵声随风飘过来。 男人语气急躁，嗓门压不住地拔高：“你别跟我扯别的，说好的数目，今天必须给我！” 方芳脸色发白，用力想要甩开对方攥住自己手腕的手，声音带着压抑的恼怒：“我上个月才给过你一笔，我手头没有多余的钱了。” “那是上个月的！”男人不依不饶，步步紧逼，“当初说好的，你不能翻脸不认人，这事要是闹到你们科室，闹到院长那里，我看你怎么收场” 威胁的话语清晰传入耳中。 苏晚静静站在柱子阴影里，眉心轻轻蹙起。平日里在工作中沉稳干练的方芳，此刻肩头紧绷，整个人透着难以掩饰的窘迫。 方芳浑身一颤，眼底浮起一层委屈又无力的红，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眼看男人情绪越来越激动，苏晚不再旁观。 她缓步从立柱阴影里走出来，声音平静却清晰：“这位先生，在医院停车场纠缠、胁迫他人，已经算是扰乱公共秩序了。” 两人闻声同时转头。 方芳看见苏晚，神色骤然慌乱，下意识想要遮掩泛红的手腕。陌生男人愣了一瞬，上下打量苏晚，语气不善：“这事跟你没关系，劝你别多管闲事。” 苏晚从容走到方芳身侧，不动声色隔开二人，看向男人，“刚刚你说的话，我已经录下来了。如果你继续索要钱财、言语威胁，我们可以直接报警处理。” 男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神闪烁，明显忌惮报警。他不甘心地瞪着方芳：“行，今天我不跟你吵，但我说的话你好好掂量掂量，三天期限。” 撂下一句狠话，男人狠狠转身，快步走向远处一辆轿车，驾车匆匆离开。 停车场只剩下苏晚和方芳两个人。 紧绷的气氛缓缓消散，方芳垂落手臂，看着自己被攥出红印的手腕，长长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疲惫与难堪。 “苏医生，让你看见这些，实在不好意思 苏晚语气柔和，没有追着追问缘由：“没事，” 方芳勉强扯出一抹笑容，点了点头，没再解释什么，眉宇间萦绕的郁色久久没能散去。她心里清楚，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 第128章 孕事公开 赵琳琳最近看林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衣服件件宽松，高跟鞋也很久没穿了。 从前那个干练利落的职场精英，如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柔软，连眼神都像镀了层温润的光。赵琳琳心里一咯噔：这状态，怕不是怀孕了？ 她这一嘀咕，办公室里的目光便都往林暖身上聚，传言像藤蔓似的悄悄爬满了茶水间和工位。 中午食堂人声鼎沸，小周端着餐盘凑到林暖对面坐下，筷子拨着米饭，眼睛却闪闪烁烁。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把声线压得又低又急：“暖姐，公司里有个事儿传得挺凶，你听说了没？” 林暖慢条斯理的夹了口菜，眼皮都没抬：“什么传言？” “就……都说你怀孕了。”小周赶紧补了句，“我可帮你解释过，但他们净瞎猜……” 林暖放下筷子，淡淡打断她的话：“不用解释了，我就是怀孕了。” 小周刚送进嘴里的红烧肉“啪”地掉回餐盘，嘴张得合不拢，满眼震惊。林暖瞥她一眼，笑了：“至于这么大惊小怪？下次谁再问，你就替我大大方方的告诉他们——对，我怀孕了。反正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消息传到赵琳琳耳朵里，她就用一副我就知道的口气说:“之前我说什么来着，你们都不信，现在见兜不住了自己承认了吧。” 然后就像抓住林暖的把柄一样到处传。 她故意在茶水间偶遇林暖，端着咖啡杯，话里带刺：“还以为你多清高呢，连个男朋友都没听人提过，悄么声的倒先怀上了。” 林暖按下饮水机开关，热水汩汩注入杯底，热气氤氲。她不急不恼，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赵琳琳：“没男朋友，法律也没规定不让生孩子啊。” 话音顿了顿，嘴角那抹笑加深了几分，眼神却陡然锐利起来，“总好过有些人，明明知道人家有家有室，还非往跟前凑——那是人品有问题。” 赵琳琳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杯子轻轻一晃。她忽然觉得林暖那双眼睛像能看穿什么，似笑非笑地盯在她身上。 第六感嗡嗡作响——林暖知道她和刘总的事了。她嘴唇动了动，说了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低头匆匆走了出去。 茶水间里剩下几个同事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林暖：“暖姐，你刚说的……是谁啊？” 林暖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手：“谁心虚，说的就是谁呗。”话音轻飘飘的，却像石子落水，涟漪在每个人心里荡开了。 这种小道消息，像野火燎原，根本不需要什么正经火种。茶水间里压低的惊叹、走廊上交错的眼神、工作群里欲言又止的表情包，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两天就烧穿了整栋写字楼，甚至顺着网线爬到了顾氏集团。 顾衍之知道这事儿的时候，正开完下午的部门会。小李跟在他身后，犹豫了一路，终于在他按下电梯键的间隙，鼓足勇气开了口：“顾总……有个事儿，不知道你听过没有，就林组长那边……公司都在传她怀孕了。” 顾衍之的手指在按键上顿了一瞬，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那双惯常冷淡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 电梯门开，他迈步进去，沉默了很久，久到小李以为他不打算回应，才听见他低低“嗯”了一声。 再没说别的，但那天下午，他提前半小时合上了电脑，拿了车钥匙便出了门。 傍晚六点，公司楼下正是下班的人潮。一辆黑色的轿车稳稳停在路侧，车窗半降，露出顾衍之那张惯常在会议室里训人时冷漠端正的侧脸。他看了眼手表，又抬眼望向大门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暖背着包出来时，一眼就看见了那辆车，脚步明显滞了一下。她走到车窗边，弯下腰：“你怎么来了？” 顾衍之推开车门下来，顺手接过她肩上的包，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来接你。”他拉开副驾的车门，一手护着门框顶端，等她坐进去，才轻轻关上。 整个过程不过半分钟，但落在下班高峰期乌泱泱的人群眼里，不亚于一颗深水炸弹轰然炸开。 有人手里的文件袋掉在了地上，有人举着手机忘了按快门，赵琳琳站在五米开外，嘴巴张得能塞进整个拳头。 第二天一早，茶水间的微波炉前挤满了人，个个表情都像见了鬼。 “你看到了吗？顾总亲自开车来接的！还帮她拎包！” “开什么玩笑……顾总不是一直针对暖姐吗？上次项目会上还把她方案批得一文不值，那语气……，怎么转眼就……”说话的人欲言又止，实在是没法把顾总跟男朋友三个字联系在一起。 “而且你们注意没有——暖姐那个肚子，已经遮不住了。宽松裙子底下那弧度，绝对不是吃胖的。”有人压着嗓门，像在分享国家机密。 “所以问题来了——”一位资深八卦选手端着咖啡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表情像在解一道世纪难题，“他们俩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众人面面相觑，脑子里飞速倒带。是上次聚餐的时候？还是更早？早到大家都以为他俩水火不容、见面就掐的那段日子，其实人家已经暗度陈仓了？ 越扒越细思极恐，越捋越觉得处处是蛛丝马迹。有人忽然想起之前聚餐，顾衍之明明说不去，最后却出现在饭桌上，而那天林暖恰好在。 又有人记起上个月会议室里顾衍之发了通火，但散会后单独叫林暖留下来，门关了很久——当时谁也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空气都变得意味深长了。 消息从茶水间蔓延到工作群，从工作群蔓延到私人小群，像被点燃的引信一路狂蹿。到了中午食堂，已经有人开始复盘时间线，恨不得拿excel表格拉出一个“暖姐与顾总关系演变轨迹图”。 而此刻的林暖正坐在工位上，喝着张姨用保温杯装好的红枣枸杞茶，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全公司热搜榜第一。 小周溜过来，贼兮兮地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满是看热闹的兴奋：“暖姐，你可真行啊——把顾总那样的人物，都拿下了？” 林暖抬眼，慢悠悠地吹了吹杯口浮着的枸杞，唇角弯了弯，谁也想不到其实是顾衍之用一只袜子把她拿下了。 赵琳琳气不过，凭什么林暖“吃”的这么好，她一直在顾总面前刷存在感，顾衍之连个眼神都不给她。 现在竟然偷偷的跟林暖把孩子都搞出来了，自己却只能跟刘总那样的人周旋，想着刘总那胖胖的肚子跟稀疏的头发，她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第129章 风波将至 沈慕辰要订婚了，未婚妻是玉妍。心底纵有万般不情愿，这场关乎两家利益的订婚宴，依旧如期举行。 整场宴会，沈慕辰神情平淡，心底掀不起半分喜悦。玉妍身着高定礼服，妆容精致，满心欢喜地挽着他的手臂。 面对来往宾客，沈慕辰扬起恰到好处的微笑，得体周全，可那笑意仅仅浮在表面，落不到眼底。 他从未喜欢过玉妍，她很好，漂亮、得体、懂事，做任何事都配合，两个人站在一起是长辈眼里最"合适"的样子。可"合适"不是"喜欢"。他心底那块地方住下的人不是她。 这场婚约只是家族权衡下的联姻。两家绑在一起的利益链条比婚约本身更结实。 一边是不甘的执念，想要挣脱所有枷锁，不顾一切撕毁婚约，奔赴苏晚。 一边是清醒的理智，时刻提醒自己不能意气用事，一旦贸然行动，会牵动无数人的利益，掀起难以收拾的风波。 宴席散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玉妍拉住他的袖口，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晚上去江边那个餐厅吧，我都订好了。" 沈慕辰低头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袖口从她指间轻轻抽出来，说："公司还有事，合同明天要过会。" 玉妍的笑意短暂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就调整好了，松开手说“那你去吧，别太晚。”沈慕辰点头，转身走出了宴会厅。 他坐进车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引擎启动的声音低沉地闷了一声，却没有驶向公司，方向盘不受控制，一路开往瑞和医院。 车子稳稳停在医院门口，沈慕辰坐在驾驶室，他没有熄火，手握着方向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皮面的边缘。 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那栋浅米色的住院楼上，一层一层的窗亮着白晃晃的日光灯，有些窗帘拉着，有些敞着，看不出哪一扇属于心外科的办公室。 他茫然自问，来到这里又能做什么？婚约已定，他给不了苏晚任何承诺，什么都改变不了。 可思念不受理智管控，心底有个声音执拗地驱使着他，一定要见她一面。 他将车停稳，静静守在医院下班的必经路口。他西装外套敞着，领带松了半截，和平日那副妥帖周正的样子不太一样，显得有些疲惫，有些迟疑。 待到苏晚走出大门，一眼看见了路灯下的沈慕辰，微微一愣，走上前礼貌开口：“沈先生，您怎么来医院了？是沈老爷子身体不舒服吗？” 沈慕辰沉默片刻，眼底翻涌着难言情绪，低声回应：“我是来找你的。” 两人就近选了医院附近一家安静的咖啡厅，靠窗落座。 苏晚没有主动开口，安静坐着，静待他说明来意。 “前段时间，听说你去渝市参加学术交流会了。”沈慕辰率先打破沉寂。 “嗯。”苏晚轻轻点头，眼底泛起淡淡的光亮，“十分难得的机会，收获很多，学到不少全新的术式理念。” 沈慕辰静静望着她。每当谈起热爱的医学专业，苏晚身上仿佛自带光芒，从容自信，耀眼动人，心底的欣赏愈发浓重。他又顺势询问起渝市山体崩塌救援的事情，苏晚缓缓说起救援时的一幕幕。 一时间，两人相谈甚欢，氛围松弛平和。 闲谈间隙，沈慕辰收敛脸上淡淡的笑意，认真看向苏晚：“今天，我订婚了。” 苏晚微微一怔，随即从容扬起浅淡的笑意：“那恭喜你。” “谢谢。”沈慕辰低声应下。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那些藏了许久的情愫，最终全数咽回心底。 他暗暗权衡。倘若直白袒露心意，恐怕今后连这样坐下来闲谈的机会都会消失。保留距离，至少他们还能维持朋友的身份，不至于彻底失去苏晚。 悠长的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咖啡馆轻柔的背景音乐，衬得这份难言的遗憾愈发清晰。 苏晚轻轻整理了一下外套，平静开口：“沈先生，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沈慕辰喉头微动，最终什么挽留的话语也没能说出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苏晚微微颔首，转身走出咖啡厅。 沈慕辰坐在原位，目光透过玻璃窗，静静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缓缓抬起左手，灯光落在指间崭新的订婚戒指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 沈慕辰眸色沉沉，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讽刺。 这场盛大的订婚仪式，所有人都羡慕他与玉妍门当户对，可套在手上的这枚戒指，锁住的是自由，困住的却是求而不得的心意。 他明明心有所属，却只能戴着它扮演合格的未婚夫。 满心的怅然堵在胸口，他以为今夜这场隐秘的相见，只会埋藏在两人之间。 他尚且不知，玉妍早已派人留意他的行踪，他去瑞和医院这件事，玉妍很快就知道了。 苏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机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周桂兰坐在沙发上织毛衣，毛线团滚在脚边，手里两根竹针翻上翻下的，速度很快。 厨房里飘出一股番茄牛腩的味道，苏大民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盛汤，看见她进门，喊了一声"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赶紧去洗手吃饭"。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盏小夜灯的光。她探头看了一眼瑶瑶，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辫子散了半边压在枕头底下，嘴边还沾着一粒没擦干净的米粒——估计又是吃着吃着就睡着了。 饭桌上，苏晚坐下端起碗，吃了两口，抬眼看了周桂兰一眼，想夸番茄牛腩做的好吃，却对上了母亲那张欲言又止的脸。 "妈，"她看着周桂兰，"怎么了？有事吗？" 周桂兰叹了口气。 "今儿下午，"她开口，声音有点低，"陆司晨来电话了。" 苏晚没动，手里筷子搁在碗沿上，等着她说下去。 "他说想看看瑶瑶。"周桂兰说完这句，又补了一句，"之前他给你打过电话你没接，他没联系上你，就打到我这儿来了。" 苏晚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在渝市参加交流会那几天，手机调了静音，散场以后看到有几个未接来电，其中一个显示是陆司晨的名字。 她当时看了一眼就没管，想着等回来再说，结果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她没说话，夹了一块牛腩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 苏大民放下汤碗，擦了擦嘴，开口说："晚晚，我跟你妈琢磨了一下，他毕竟也是瑶瑶的亲生父亲，虽然他当初做得不对，但你总不让见，也不合适。瑶瑶迟早要问爸爸去哪儿的，你总不能永远不让她知道。" 苏晚垂着眼，手里的筷子在碗里轻轻拨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她说："知道了，我考虑一下吧。你们别操心了，到时候我联系他。" 吃完饭周桂兰坐在客厅沙发上，毛线针还攥在手里，但半天没动一针。苏大民把厨房收拾完，擦着手走出来，在她身边坐下，沙发垫微微陷下去一块。 "你怎么没跟晚晚说陆司晨他妈也打电话了？"苏大民声音压得很低，朝苏晚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桂兰手里的竹针停下来了。她把毛线团搁到一边，揉了揉眉心，脸上一片疲倦。 "她妈那话我怎么说？"周桂兰压着嗓子，"说是离婚的时候财产分得不匀，现在要回来闹，要分一半的房子走？” “晚晚平时够忙的了，值夜班回来人都快散架了，这些事儿告诉她，她又要生气，又要跟那边的人拉扯，我不忍心让她再添一肚子火。" 苏大民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周桂兰的手背。"那房子是咱俩当时掏了大半首付买的，写的是晚晚一个人的名儿，离婚协议上也白纸黑字签了。她妈跑来说分一半，哪有这个道理。" "道理我们懂，可人家不讲道理你怎么办？"周桂兰叹了口气，"我就怕她闹腾，能瞒就先瞒着吧，等晚晚把见孩子这事儿处理完了再说。" 苏大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苏晚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她还没睡。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打开通讯录，翻到陆司晨的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一会儿，又退了出去。 一边是剪不断的过往纠葛，一边是旁人藏不住的心意与敌意，平静的日子总也不平静。 第130章 故人重逢 这天，韩芳芸待在自家客厅，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陈老疤。 她警觉地朝玄关与阳台望了一眼，起身走到窗边，拉上半边窗帘，才按下接听键，声音刻意放低。 听筒里当即响起陈老疤粗哑急躁的嗓音：“你那边货源什么情况？拖这么久，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韩芳芸沉默几秒，指节微微收紧，眼底浮起一抹沉郁：“这种东西不是说有就能弄到，要碰合适的时机，急不来。” “我不管这些借口！”陈老疤语气骤然强硬，压迫感透过听筒扑面而来，“我不管这些说辞。我这边“客人”催得很紧，你抓紧时间，务必尽快想出办法。” 韩芳芸沉默几秒，指节微微收紧，眼底浮起一抹沉郁：“我尽量留意，但很多事情没法打包票。” “别跟我说尽量！”陈老疤冷声警告，“我等不了太久，你最好心里有数。”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挂断。 听筒传出嘟嘟的忙音，韩芳芸望着窗外街道，眉头紧紧拧起。 抓起包，急匆匆往外走去 苏晚换好白大褂，正准备出门查房。刚踏出医生办公室，住院部走廊里一阵喧闹声扑面而来，争执声越来越刺耳。 远远望去，两名男子面对面僵持，情绪越来越激动，青筋暴起，眼看就要动手。方芳急忙拦在两人中间，两只胳膊张开，这是她病人的家属。 刘洋也在一旁帮忙劝着，使劲儿把两个男人隔开：“你们别吵了，病人需要休息，走廊里还有其他患者——”。 “休息？”老大赵刚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食指差点戳到老二脸上，“我倒是想让爸休息，你倒是把钱拿出来让爸做手术啊！爸养你这么多年，你连个搭桥的钱都拿不出来？” 老二赵强涨红了脸，往后躲了半步，声音却不肯软：“大哥，我什么情况你不知道？我孩子刚上大学，媳妇儿又没工作，我手头是真紧……你有钱你先垫上，我以后慢慢还你不行吗？” “慢慢还？你拿什么还？”赵刚冷笑一声，“当年爸妈把存款都给了你，说是给你买房用，现在爸躺在这儿等着救命，你跟我哭穷？那笔钱呢？” 赵强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那……那钱早就买房子了，现在也拿不出来啊。” 苏晚走到护士站，赵小萌已经倚在台子边上看了一会儿了，见苏晚过来，压低声音给她补课：“5床的，老爷子七十三了，冠脉三支病变，拖了三天，再不手术随时有风险。” “老大开公司的，有钱，老二在厂里打工，日子紧巴。老大说手术费必须一人一半，老二拿不出，老大就说那就不做了，不能他自己全掏。” 苏晚往那边看了一眼，老太太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缩成一团，花白的头发散着几缕，手攥着膝盖上的布袋包，指节都捏得发白。 她听着两个儿子吵，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插不上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地淌下来。终于，她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两个儿子中间，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 “赵刚……赵强……”老太太的声音又哑又碎，像被砂纸磨过，“你们别吵了……救救你爸，行不行？妈求你们了……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受罪不管啊。” 走廊一下子安静了两秒。 赵刚别过脸去，眉头拧成个疙瘩，咬着后槽牙不说话。赵强赶紧去扶老太太：“妈你起来，你别这样……” 老太太不肯起，两只手死死攥住老二的袖子：“强子，妈当年把钱给你，是想着你日子难过，你哥条件好……可你爸现在命要紧啊，你先借借，妈以后帮你还，行不行？” 赵强的脸更红了，声音低下去：“妈……我真没有……” 赵刚猛地转回头，指着老二：“你听没听见？妈都跪下来求你了，你还说没有？你那房子卖了也能凑出来吧？你就眼看着爸死？” “那你怎么不卖你的？你三套房！”老二终于炸了，一把甩开老太太的手，眼圈通红，“你就仗着有钱在这儿充老大？爸生病这些天，你在病房待过几个小时？还不是我天天守着！” 老太太被甩得一个趔趄，扶着墙才没倒下去，眼泪流得更凶了。方芳赶紧跑过去扶住她，苏晚也迈步走过去。 走廊里其他病房的门悄悄开了几条缝，有人探头探脑地看，又缩回去。赵小萌小声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真作孽……” 老太太被方芳搀着，还在断断续续地哭：“你们爸……辛苦了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这手术不做，他活不了几天的……妈给你们磕头了行不行……” 说着膝盖又要往下弯。 赵刚重重地“啧”了一声，一拳捶在墙上，震得宣传栏的玻璃都晃了一下。赵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不吭声了。 空气里只剩下老太太压抑的哭声，和监护仪从某间病房里传出来的滴滴声，一声一声，催命似的。 苏晚站在护士站边上，没说话。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病床前最考验人心，多少骨肉亲情败给现实开销。 苏晚查完房去档案室，手里攥着刚复印好的病历，沿着走廊往回走。拐过楼梯口的时候，正好看见韩芳芸从金院长办公室出来。 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韩芳芸今天穿了一件米杏色长款羊绒大衣，剪裁高级。齐肩卷发烫出柔和的弧度，打理得一丝不苟。 腕间翡翠镯子绿意盈盈，随着动作漾开柔光，肩上挎着一只大牌手提包，对比几年前，整个人精致阔气了不少。 她看到苏晚的那一瞬，脚下明显慢了半拍，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神色，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像是碰见了一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 “苏医生，”她停下来，语气熟稔又松快，“好久不见了，没想到能在瑞和碰到你。” 苏晚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你好，韩医生。” “韩医生”这三个字一出口，韩芳芸脸上的笑就像被人拿刮刀铲了一下，僵在那里，嘴角还维持着弧度的形状，但眼睛里那点温度瞬间就没了。 她盯着苏晚看了两秒，笑容彻底收了，声音也冷下来几分。 “苏医生还是别这么喊我了，”她把挎包的带子往肩上拢了拢，下巴微微抬起来，“托你的福，我早不是什么医生了。”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病历卷了卷，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走廊空旷，字字都清晰：“你还在为当年的事怪我。” 笃定的陈述，并非疑问。 韩芳芸短促地笑了一声，笑意浅淡，更像是一声自鼻腔溢出的冷嗤。“谈不上。”她语气平淡，“我现在过得还不错。” 说罢，她再度勾起唇角，笑意稍稍放大，眼角细纹随之显现，可那双眼睛，自始至终没有正视苏晚。 苏晚没接话，只是站在那里，指尖在病历边缘不自觉地用力按了一下，纸页凹进去一个浅浅的月牙印。 韩芳芸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说“我还有事”，就从苏晚身侧走了过去。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一下一下，越走越远，拐过走廊尽头就听不见了。 苏晚站在原地没动，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往事浮现。 苏晚刚参加工作时，韩芳芸是科室前辈，她担任对方手术副手。 一台瓣膜修复手术中，韩芳芸操作不当误伤冠脉，引发急性心包填塞。 手术结束后，韩芳芸找到苏晚，希望她一同隐瞒术中失误，对外只宣称是患者自身病情突发意外。 苏晚沉默许久，最终还是选择如实向上级主任上报全部经过。 调查结果落地，医院依规作出处理，韩芳芸被正式辞退。 多年的隔阂摆在二人之间，苏晚心头沉甸甸的。她总隐隐预感，这次重逢，仅仅只是开始。 ……………………………… 喜欢这本书的朋友们，麻烦你们动动发财的小手多多评论哦，帮我提一提评分。 期待后续发展的朋友可以多多互动催更，你们的留言，是我持续创作的动力。 周末愉快呀！ 第131章 发现端倪 周一科室例会结束，临走前方芳主任点了赵小萌的名，说让她把近三年心胸外科的手术存档翻一遍，挑出有典型教学价值的案例，整理成科内学习材料，月底之前交。 于是整个上午，赵小萌就泡在了档案室。 赵小萌一页页翻看存档，翻到陈凯那台肺大疱手术记录时，越读越觉得别扭。午休去食堂吃饭，她迫不及待把心里的疑惑说给苏晚听。 “苏医生，我早上看到一份手术记录，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我有点没看明白。” 苏晚闻言说，“那吃完饭我跟你一起去看看。”来到档案室，赵小萌把那本记录册递给她。 苏晚没说话。她把记录册接过来，拿在手里，走到窗边光线稍微好一点的地方，一页一页从头翻起。赵小萌站在旁边没打扰，就安静看着她。 随着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她的眉头缓缓蹙起。 常年站在手术台上积累的经验，让她迅速捕捉到多处违和的细节。 文书记载的出血位置，和巨大肺大疱手术常见的高危出血区域完全不符；术中抢救顺序、器械使用记录写得模棱两可，缺少关键过程描述。 倘若真的只是术中意外血管破裂引发大出血，这份记录存在太多经不起推敲的漏洞。 整场手术前后逻辑，处处透着违和。 苏晚指尖轻轻抵在病历纸张上，心底漫上一层淡淡的不安。 "暂时先不要往外说。"苏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需要再查一下同一时期的相关记录，麻醉单、术后讨论纪要、还有死亡讨论记录，如果这些都在的话，一起对一遍再说。" 赵小萌点了点头，压着声音问："那要不要先跟方主任提一声？" 苏晚想了想，摇头。"先不。证据没理清楚之前，说出去就是捕风捉影。档案室的东西借阅有登记，你少了一样人家都能知道谁翻过。你今天就当什么都没看见，我查完了再说。" 苏晚把那份记录册的所有疑点一条一条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打算寻找当年手术室护士侧面求证。 苏晚思索片刻，看到当年配合方芳完成这台手术的巡回护士名叫吴倩，如今依旧在手术室轮班。 她没有直接去手术室当众询问，避免消息快速传开。等到傍晚交接班，苏晚特意等在手术室员工通道外面。 看见吴倩换好便服走出来，苏晚上前，语气尽量温和：“吴护士，耽误你几分钟，有件事想私下问问你。” 吴倩见到苏晚，微微一愣：“苏医生，怎么了？” “去年陈凯那台巨大肺大疱手术，主刀是方芳医生，当时你负责巡回，对吧？” 苏晚压低声音，“我近期整理病例，发现手术记录有不少疑点，有些术中细节记录得很模糊，想向你核实一下当时的状况。” 话音落下，吴倩脸上的神色骤然一僵，眼神下意识躲闪开来，她紧张地攥紧挎包带子，语速变快：“陈凯……我有点记不太清了。手术室手术太多，每天好几台，一年前的手术，很多细节早就模糊了。” 苏晚留意到她慌乱的神态，继续追问：“记录写术中胸膜后侧血管突发破裂大出血，当时出血爆发的速度很快吗？抢救过程中，台上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状况？你想到什么都可以直说。” 吴倩呼吸微紧，始终不敢直视苏晚的目光，连连摇头。 “真的记不清了，手术突发意外场面很乱。所有流程都是按照抢救规范执行，记录既然归档，应该不会出错。苏医生，我还有急事要先走。” 不等苏晚继续问话，吴倩匆匆侧身避开，离开了通道。 苏晚站在原地，望着她仓促逃离的背影，心底的疑虑再度加深。 普通的手术意外，不至于让一名护士回避到这种地步。 吴倩明显是刻意隐瞒，她一定知道些内情，只是不敢说出口。 苏晚缓缓握紧手机。 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了真相面前。这个事情，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 苏晚刚把手机放回口袋，铃声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陆司晨"三个字明晃晃地亮着。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指尖在接听键上方悬了一下，最终还是滑开了。 "喂。" "晚晚。"电话那头的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些，有点哑，嗓音蒙着一层疲惫，"你下班了吗？有时间吗，见一面吧。" 苏晚站在走廊里，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手机壳边缘。"没空，我今天事情多。"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知道你忙，"陆司晨在那边顿了顿，"但我已经在你们医院的咖啡厅了，就是门诊楼旁边那家。晚晚，你就来一下，不会耽误你太久。" 苏晚闭了一下眼睛。她想起前两天周桂兰说的那番话——陆司晨想看看孩子。她本来打算等忙完这两天空下来再处理这件事，没想到他直接堵到了门口。 短暂权衡后，她转身走向门诊楼旁的咖啡厅。 推开玻璃门，苏晚一眼看见靠窗位置的陆司晨。 他眉宇紧紧蹙着，一身疲惫藏不住，整个人蔫蔫的，浑身萦绕着一股散不去的颓废。 听见脚步声，陆司晨猛地抬头，看见苏晚，眼底积压的沉闷散去些许，透出一丝期盼，连忙站起身。 “晚晚，你来了。” 苏晚拉开椅子落座，没有多余客套，开门见山：“我妈跟我说，你想要见瑶瑶。” 陆司晨指尖反复摩挲玻璃杯壁，长长呼出一口气，神色沉沉。 “嗯，最近时常会想起孩子。夜里安静下来，总会想起以前的日子。”他抬眼望向苏晚，语气带着难以言说的怅然，“总感觉亏欠你们太多。” 苏晚安静看着他，没有接话。 陆司晨喉间微微发紧，语气里藏着压抑的疲惫：“晚晚，我总在想，我们还有没有缓和的余地，如果我当初没有一时糊涂，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苏晚平静出声，直接打断了他。 “没有如果。” 她神色淡然，眼底不起波澜，没有怨恨，只剩一片疏离。 “当初做出选择的人是你，后续所有结果，理应自己承担。我们之间早在离婚那天就画上句号，不必再反复提起。” 陆司晨指尖攥紧，面色黯淡下来，还想开口辩解。 苏晚眸光平静，没有给他继续倾诉的机会，直奔核心：“过去的没有办法重来，今天过来，只聊瑶瑶探视的事情。其他话题，没有谈论的必要。” 陆司晨脸上那点微光缓缓黯淡。他望着苏晚疏离淡然的神情，心中满是无力，依旧不愿就此作罢，低声说道：“我明白我亏欠你们很多。我只是……不想彻底断了联系。瑶瑶也该多接触自己的父亲。” “探视的时间、地点，之后我联系你敲定。其余的话不必再多说了。”苏晚语调平稳，划清界限。 陆司晨缄默下来，低垂着眼，眉宇间尽是落寞。再多含蓄的试探，都撞在苏晚筑起的壁垒之上。 陆司晨还在暗自盘算，想借着探望瑶瑶慢慢靠近苏晚。他浑然不知，他母亲已经打定主意上门纠缠，想要分割房产。 第132章 踏入险境 办公室里，周远关好办公室门，拿出一沓整理好的调查资料，神色凝重。 “龙总，之前你安排我查陈老疤，看他有没有涉足医疗相关的灰色生意，最近查到眉目了。” 龙厉抬眸：“查到什么。” “陈老疤表面做建材物流，暗地里牵线一条地下器官交易链条。负责对接买家、转运器官。” “正规器官捐献门槛极高，不少人等不到匹配源，就找上他们。” 周远压低声音，“整套流程分工清晰，有人负责寻找合适供体，有内部医生在医院动手摘取器官，之后由陈老疤的人专车转运，送往秘密地点完成移植。” 龙厉身子向后靠向椅背，眸色沉冷：“查到线索了？” “暂时只摸清中间人层级，做手术的内部人身份藏得很深。这条线格外谨慎，几乎不留下纸面交易记录。 我多方打听，团伙里曾经提过，有一名医生长期和他们合作。” 医生两个字落入耳中，龙厉心头猛地一震。 龙厉沉默片刻，心底生出强烈不安。他瞬间想起苏晚前几天提起，科室一台肺大疱术后死亡病例疑点重重。 龙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寒。 苏晚察觉到破绽的那台手术，说不定就是黑市交易里的其中一环。瑞和医院里，说不定就有陈老疤的内应。 “这件事不要声张，继续往下深挖，收集完整证据。”龙厉语气冷静，千万注意安全，一旦察觉到有人调查，很可能会打草惊蛇。” 周远郑重点头：“明白。” 走吧，去找苏晚，龙厉拿起外套，拨通了苏晚的电话。 彼时苏晚刚结束一天的手术，正脱下手术服，看到来电，眉眼微松，腾出一只手接起。 “忙完了？我在医院门诊楼下等你，下班一起吃饭。”龙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 苏晚没有推辞，简单收拾好随身物品下楼。 黑色轿车缓缓滑行至路边平稳停稳，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你腿怎么样了？刚拆石膏就出来了。”车厢内安静，龙厉侧头看向她:“没事了，不影响” “你今天怎么样，累不累？”龙厉伸手轻轻握住苏晚微凉的手。 苏晚后背轻轻靠向座椅，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手术连台，还可以，都习惯了。” 周远发动车辆，驱车前往丰合园菜馆。 秦漫远远就看见龙厉带着苏晚走进菜馆，目光一下落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当即眉眼弯弯笑了起来。 “龙少，这是带着女朋友过来了！”秦漫带着调侃的声音响起，“嗨，美女，我们又见面了。” 苏晚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温和回应：“你好。” 秦漫十分通透，亲自引路将二人送到包厢，安顿妥当后轻轻带上房门。 一转身，便见到等候在外的周远，她快步凑上去，刻意压低声音，满是好奇：“可以啊，你们老板，这下算是抱得美人归了？” 周远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点头：“嗯，得偿所愿了。” 秦漫想起方才龙厉行动不便的样子，不由得疑惑追问：“话说回来，龙少怎么回事？腿看着不太方便，胳膊也带着伤。” 周远抬了抬眉，顺势打趣：“秦姐，先给我整点好吃的，我慢慢跟你讲。” 秦漫了然地一拍胳膊：“没问题！菜品马上安排，我等下过来听你细说。” 包厢环境安静，没有旁人打扰。菜品陆续上桌，龙厉却没有动筷，缓缓开口。 “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之前我安排周远调查陈老疤。” 苏晚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抬眼看向他。 “陈老疤表面经营建材物流，背地里掌控着一条地下器官交易黑市。有人负责寻找供体，医院内部有医生伺机摘取器官，再由他的人手转运，供给急需器官移植、等不到正规捐献的买家。” 每一句话落下，苏晚心头重重一震。她呼吸微滞，一时有些失神。 龙厉静静观察着她的神色，语气沉缓：“周远打探到，和他们长期合作的，有一家医院，做手术的是一名心胸外科医生，你之前提到的那个疑点重重的手术可能就是他们产业链里的一环。” 苏晚脑中瞬间闪过陈凯的手术记录，还有吴倩那天躲闪回避的模样，轻声道：“我去找过当年配合手术的巡回护士吴倩，她刻意回避问题，什么都不肯多说。 病历漏洞摆在眼前，可所有人都缄口不提，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又想到了之前25床那个病人，稳定型心绞痛，却毫无预兆的猝死。 无数零碎线索瞬间串联在一起，心口泛起一阵发冷的寒意。 “陈凯……那个肺大疱术后离世的病人，难道就是他们口中的供体？” “目前只是猜测，暂时没有实锤。”龙厉伸手，轻轻覆在她放在桌面的手背上，力道沉稳，“正是因为风险未知，我才特意过来和你讲。” 他语调放缓，带着难以掩饰的叮嘱：“这条链条上的人，为了守住秘密，不择手段。你现在独自追查旧病例，相当于直接触碰他们的利益。” “我明白你想要查清真相，但是别一个人贸然往前摸索。如果瑞和真的有内应，一旦察觉到你持续调查，很可能铤而走险。” “但凡遇到任何不对劲的情况，第一时间联系我，千万不要独自硬扛。” 苏晚沉默许久，缓缓吸了一口气。连日来萦绕心头的迷雾，此刻终于有了可怕的答案。 器官黑市……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所在的瑞和医院，会牵扯进如此泯灭人性的灰色交易。 更没有想到平时对她多有照顾的方芳，竟然就是黑色链条上关键的一环。人心叵测，近在眼前的同僚，原来暗藏致命歹念，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直往上窜。 她原本以为只是一场存有瑕疵的医疗事故，没想到背后藏着一条血淋淋的黑色产业链。 “我会多加小心。”苏晚轻声回应。 “调查可以继续，但方式要稳妥。”龙厉目光认真，“你不要单独去找相关人员对峙了，我们两边线索互通，慢慢搜集证据。一切以你的安全为先。” 包厢内气氛沉静，窗外夜色渐浓。苏晚低头看着杯中清水，心底五味杂陈。龙厉的提醒，也让她清晰意识到，自己正在踏入一片巨大的险境。 苏晚尚且不清楚，方芳早已察觉到有人在查询陈凯的手术记录，暗中已经开始盘算，要提前堵住所有有可能暴露自己的缺口。 第133章 停岗危机 两天后的上午，苏晚刚从病房查完房出来，走到护士站准备补一下医嘱记录，就听见赵小萌正跟值班护士小声嘀咕着什么。 赵小萌看见她过来，对她说："苏医生，你知道嘛吴倩辞职了，昨天下午交的离职申请，今天就走了，连交接都没做利索，还是护士长临时帮她补的班。" 苏晚正在拿笔的手停了一下。"吴倩？" "嗯，就咱们科那个巡回护士，"赵小萌声音压得很低，"我早上想找她问点事，结果人家工位都清了。问护士长，护士长说是个人原因，走得急，也没多问。" 苏晚站在原地，心底的猜测再度被印证。证人凭空消失，病历疑点悬而未决，调查一时间就要陷入僵局。 她没有犹豫太久。跟护士长说了一声"我去趟院办"，便转身往电梯走去。电梯里就她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时间的流速似乎在这短短几十秒里被拉长了。 苏晚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前，抬手敲了两下。门里传来一声沉稳的"请进"，她推门进去，金院长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抬起头看见是苏晚，脸上浮起一个和煦的笑容，抬手示意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苏医生，来，坐。怎么这个时间上来了？有事？" 苏晚坐下来，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翻到夹了便签的那一页。 她没有兜圈子，语气直接而清晰："金院长，我前两天在翻近三年手术存档的时候，发现了一份肺大疱术后猝死的病例，编号一年前的八月份，患者四十七岁，术前评估中危。 我反复看了几遍记录，发现多处疑点——出血位置和常规操作区域对不上，抢救用药时间存在空白窗，器械记录里出现了与术式不匹配的备品。而且这台手术的巡回护士吴倩，今天上午突然辞职了。" 她说完了，抬头看向金院长。 金院长听完，把老花镜摘了下来，放在桌面上，身体向后靠了靠。他没有立刻回答，停顿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缓缓点了点头，神色郑重起来。 "苏医生，你提的这个问题，我很重视。医疗安全是医院的红线，任何医疗事故都不允许发生。"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杯盖不紧不慢的拧回去。"这件事我记下了。你放心，回头我会让医务科把这份病例调出来，组织人员重新复盘，逐一核对记录中的出入，如果确实存在问题，一定会严肃处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苏晚脸上，语气沉稳而恳切，像一个真正把病人安全放在心上的管理者。 他甚至还问了一句："你还有没有什么其它的发现？一并跟我说，我让他们一起查。" 苏晚看了他几秒，金院长的表情里挑不出任何破绽，甚至微微倾身向她这边靠了靠，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苏晚轻轻摇了摇头说暂时就这些。金院长点了点头说:“好，那你先回去忙，这件事我来安排，有结果了让医务科反馈给你。” 苏晚道了谢，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金院长已经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在看桌面上那份文件了，一切都很正常。她带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走远。 办公室门合上的那一瞬间，金院长没有抬头。他的手还在翻文件，但目光已经不在字面上了。 他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纸页，身体往后靠进椅背，眼睛隔着镜片看向关紧的门板，嘴角那道微笑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方才伪装出来的从容尽数消散，只剩下算计与狠戾。 他拿起桌角内部电话，简短吩咐：“金希，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没过几分钟，金希轻手轻脚推门走入，反手落锁。 金院长抬眼，声音褪去方才对外的温和，压得很低：“苏晚盯上陈凯那台手术了，不能任由她继续查下去了。” 金希神色一紧：“叔叔，那我们怎么处理？要不要通知方芳提前做好准备？” 金院长盯着桌上的水杯，略微沉思：“走正规投诉渠道。你去找人，就说苏晚问诊态度恶劣，和患者家属发生争执。” “医务科收到投诉，按院内规章启动临时停岗调查。先把她暂时移出临床岗位，隔绝所有病历资料，不能再让她接触任何相关记录。” 他顿了顿，眸光沉冷：“动作快。她今天来找我，明天说不定就会去找其他人，多拖延一天，就多一分变数。” 金希连忙点头：“我明白，马上安排妥当。”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金院长向后靠在椅背上，眸光晦暗，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堵住苏晚，阻止她继续追查。 下午下班前，苏晚就收到了通知。医务科的人直接打了她科室的分机，语气公事公办，说接到一桩患者家属投诉，反映她在门诊问诊过程中态度欠妥，与家属发生言语冲突。 医务科研究决定，即日起对她启动临时停岗调查，居家等候调查结论，停岗期间暂停所有临床工作，待调查结论出来后再做后续安排。 突如其来的停岗，让苏晚心头一沉。她瞬间反应过来，已经打草惊蛇。金院长所谓的调查承诺，从头到尾都是缓兵之计。 苏晚握着电话，听对方把话说完，中间没有打断。对方挂断之后她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脑海飞速复盘所有前因后果，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她把电话放回去，坐在位子上没有动。吴倩突然离职的消息让她满心焦急，她以为以医疗事故为由，启动院内正规核查是保护线索的办法。谁知刚找到金院长谈话，临时停岗通知便接踵而至。 她过了好一阵，慢慢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包里。病历、笔、手机、钥匙——每一样都放得有条不紊，就像她平时做任何事一样。 最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到夹了便签的那一页，把陈凯手术的几个疑点又看了一遍。 赵小萌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身子，脸色有些发白，小声喊她："苏姐——" 苏晚朝她摆了摆手说:“没事，别担心，我就当放两天假。” 冷风透过窗户缝隙吹进来，苏晚指尖微冷。 她本想借着院内核查稳住证据，不曾想主动上门的举动，反倒自投罗网。 金院长既然敢动用停岗的手段施压，足以证明陈凯手术背后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更加血腥危险。而方芳、陈老疤那一伙人，绝不会任由她继续追查。 第134章 危局将至 苏晚驱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拨通龙厉的电话，压着心绪，缓缓道出白天发生的一切。 听完她的叙述，电话那头的龙厉语气沉了几分：“没想到金院长一直在幕后坐镇。要不单凭方芳一个人，根本没有胆子撑起这些勾当，她上面肯定有人。” “金院长在瑞和待了十几年，人脉、权力、对医院内部流程的掌控——他想压下一份病历或者调走一个护士，太容易了。" 他顿了顿，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层压着的重量："你不能再往前冲了。病历的事我来想办法，周远那边已经有了一些进展。” “你保护好自己，在家安心待几天，不要再去接触任何相关的人。剩下的交给我。" "好，"她说，心底压着沉沉顾虑，"我知道了。你那边如果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随时告诉我。" 次日清晨，苏晚没有按时去医院上班。 饭桌上，周桂兰与苏大民看见女儿悠闲坐在家中，皆是满脸诧异。 俩人交换了好几个眼神，周桂兰端着粥碗，筷子在碟子里拨了半天也没夹起什么，最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晚晚，今天怎么不去上班？还没到你的休息日啊。” “最近科室手术排得太满，一直连轴转，身心透支，我跟院里请假了，在家休息几天。”苏晚轻声解释。 周桂兰眉头微蹙，眼神满是担忧：“我看你最近状态挺好的，你这突然就不去上班了，你给妈说实话，是不是医院出什么事了？你可别有事瞒着我们俩，要是工作上遇到难处，一定要跟家里说。” 苏晚把粥咽下去，尽量让表情看起来轻松："真没事，就是科室最近手术排得满，人吃不消了。我攒的假不歇也是浪费，你们别瞎操心了。" 没有吐露停岗、器官黑市的任何内情。她不愿父母卷入这场凶险的漩涡。 吃完饭，微信弹出赵小萌发来的消息。 苏晚早前嘱托赵小萌，私下帮忙查找25床患者家属信息。赵小萌几经打听，带来消息：家属计划下周动身前往外地投奔子女，很快就要离开本市。 苏晚心头一沉。 她已经做好打算，听从龙厉的安排，暂时安心等候消息，不再贸然四处调查。 但是患者家属一旦迁居，想要再约见面核实当年手术经过难如登天，这条关键线索，很可能就此彻底断掉。 一边是龙厉反复叮嘱，不愿她卷入危险；一边是近在眼前、转瞬即逝的证据。 几番内心挣扎，苏晚终究无法眼睁睁错失机会。她清楚，若是龙厉知道，肯定不会同意她以身涉险。思虑再三，她选择暂时隐瞒，悄悄开始走访取证。 安顿好一切，苏晚专程登门拜访25床病患家属，仔细打听当初病人发病、送医前后的异常情况。 25床这条线索很关键。病人妻子回忆，抢救途中她被单独叫出去，补签了一份《术中特殊处置知情同意书》，当时人心慌意乱，没有细看内容便签了字。 倘若这份知情同意书上记载的内容，和存档的手术记录无法对应，便是实打实的直接证据。 她又悄悄找到陈凯的家属，委婉询问一年前手术前后的细节。 接待她的是陈凯的妻子，一位朴实的中年妇人。谈及往事，妇人眼眶泛红，双手不安地相互摩挲。 “手术之前他状态挺好的，给我打过电话，说这场手术风险不大。”她声音带着哽咽，满心茫然，“怎么也想不到，最后人没能抢救回来，等我到的时候人都没了。” “我们心里确实存有疑虑，可医生解释是术中突发并发症。我们不太懂医学上的门道。” 她暗中调查的举动，很快传到金希一行人耳中。 金希心头一紧，立即找到韩芳芸，将苏晚四处走访查证的消息告诉她。 听金希说完，她手里的笔放下来，搁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还在查？她不是被停岗了吗？" "停岗不是禁足，她不受医院管辖了反而更自由。"金希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赶紧跟那边说一声，不能再让她这么摸下去了。" 韩芳芸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她手指不自觉地攥着手机，壳的边缘被她的指甲压出了几道浅浅的白印。 她换了件外套出门，开车去了城郊那间仓库。陈老疤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很多烟头，空气里弥漫着残留的烟草气味。 韩芳芸把苏晚还在调查的消息带到了，陈老疤听完没急着说话，把手里捏着的打火机搁到桌上，慢慢抬起头来。 "那个叫苏晚的，"他的嗓音粗粝低沉，“就是之前让你从仁济滚蛋的那个？” 韩芳芸点了一下头。 陈老疤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没什么温度。"行吧，你们把医院那边屁股收拾干净，该补的补该改的改，别让她再从内部摸到东西。” “苏晚那边，交给我来处理，正好会一会老朋友。”他脑海里浮现出苏晚那张冷静清丽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随后他拉开办公桌右边最下面那格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搁在桌面上往前推了推，"下周那台移植，时间定下来了。你这边没问题吧？" 韩芳芸看着那份文件，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识，一片空白，内里承载的，却是一条鲜活人命的重量。她伸手将文件接过来，指尖碰到纸面的刹那，一丝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像是触到一层薄冰。 "没问题。"她说。 走出仓库的时候冷风迎面灌过来，她把外套拢紧了，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从鼻腔一路凉到肺里，但胸腔里那团闷着的东西没有散。 当年在仁济医院，她因为手术失误被苏晚如实上报，最终丢掉医生工作；如今这条黑色产业链险些暴露，追查一切的人，偏偏又是苏晚。 “苏晚……怎么哪儿都有你。"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带着一种被同一个人反复绊倒之后说不清是恨还是认命的复杂情绪。 冥冥之中，她像是始终逃不开这个人，两人仿佛天生相克。 韩芳芸暗自攥紧手心，眼底翻涌出复杂的情绪。她和苏晚的纠葛，从多年前那台手术开始，一直延续到现在，一桩桩风波，全都绕不开她。 韩芳芸清楚，这一次，她和苏晚之间，终究要有一个了结。 第135章 初次警告 苏晚把笔记本翻开，确认那几个关键点问题都记清楚了，然后合上本子，塞进帆布包最里层，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她心里盘算着今晚去龙厉那儿，把这两天从两户家属嘴里问出来的线索整理清楚，当面与他核对。 25床的补签单、陈凯家的"主任亲签同意书"、吴倩辞职的时机。这些碎片放在一起，已经不叫疑点了，叫线索。 车拐上主路之后，苏晚本来在想怎么跟龙厉把这几条线串起来讲清楚，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 一辆黑色轿车隔着大概三辆车的距离一直跟在后面。她心里微微警觉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慌张。 她匀速开了一段，到路口右转，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也打了右转灯，跟了过来。她又变道进了左侧车道，那辆车犹豫了两秒，也变了过来。 此刻心跳比刚才快了半拍，她知道有人在跟踪她。但她稳住了方向盘，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太明显，保持正常速度朝车流更密的主干道方向开。 同时飞快瞥向副驾的手机，她想给龙厉打电话。可路面车流密集，根本腾不出手去拿。 她暗自打定主意，等到前方路口再联系他，视线一刻不离后视镜里那个黑点。 同一时间，龙厉坐在自己住处的客厅里，茶几上摊着周远下午送来的资料。他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墙上的钟表，从七点看到七点半，又看到七点四十五。 苏晚早前联系过他，说正在赶来，打算当面细说走访家属的收获。她一向守时，从不会无故迟到又不提前知会。 他拿起手机拨了苏晚的号码，响了几声之后转入了语音信箱。再拨一次，依旧无人接听。 他将手机放在桌面上，沉默地盯着屏幕暗下去的通话界面，然后站起身，抓起外套一边穿一边往门口走，电话拨给周远，声音比平时短促："叫两个人，跟我沿城西方向搜。苏晚可能出事了。" 他没有等周远多问就挂断了。车从地库开出来，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从苏晚家到这里所有可能路线，挑了最可能的一条踩下油门，同时让周远带人从另一头包抄。 前方十字路口往东，车流慢慢稀疏下来。苏晚瞥见龙厉的来电，正要伸手去取手机，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忽然加速了。 它从后面斜着切过来，意图从左侧车道别到她前面把她逼停。苏晚本能地轻踩了一脚刹车，方向盘微微向右带了半圈，轮胎擦着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但对方车速比她快，车身已经斜插到她左前方，正在一点点收窄她的前路。她手心渗出一层薄汗，脑子飞速转着，前面还有不到两百米就是主干道交叉口，如果能撑到那里，车流密集对方就不敢硬来。 就在这时，龙厉的车从对面车道拐过路口。他只看了半秒钟就认出了苏晚那辆车，同时看到了那辆正在逼停它的黑色轿车。 瞳孔缩了一下，右手的动作比脑子还快，方向盘一打，油门踩下去，车从侧面切过去，几乎贴着黑色轿车的后保险杠卡进了它和苏晚之间的空隙。 但对方反应极快。黑色轿车的司机余光扫到有车逼近，猛地一把方向，车头朝右一甩，借着岔路口密集的车流强行变道，轮胎在地面上拉出一道尖锐的摩擦声。 龙厉的车刚要合围，对方已经窜进了支路，几个闪转之后汇入另一条街的车流，后尾灯在街角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周远的人晚了一步赶到岔路口，只看到一截黑色的车尾消失在暮色里。 追丢了。 龙厉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停在路边。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盯着那条支路的方向看了两秒钟，翻涌的戾气与后怕死死堵在胸口，然后下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苏晚缓缓将车辆靠边停下。她依旧紧握着方向盘，真皮方向盘上，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她在车内静坐片刻，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才推开车门走下去。冷风扑面而来，抬眼便对上龙厉的视线，心底顿时涌上一阵后怕，又夹杂几分难以言说的歉意。 几步之外，车灯衬出他拉长的身影。平日里从容沉稳的气场消散，只剩下不加掩饰的紧绷与锋芒。 肩背紧绷，浑身肌肉没有半分松弛。 脚步沉重地向她走近，目光牢牢锁住她双眼，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 "你答应过我，在家等消息。" 苏晚站在车门旁边没有动。她知道他在说什么，知道他在怕什么。出门调查的事确实没有提前告诉他，她想着今晚再把调查情况告诉他，没必要让他跟着担心。 "25床患者家属下周就要搬走，"她说，语调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他们一走，别想再找出什么线索了。" "线索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龙厉的话几乎是擦着牙缝出来的，嗓音低沉，"你知不知道刚才他们差一点就把你别停了？如果我没赶到，你现在多危险？想过没有？" 苏晚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证据溜走。那两个病人也不该那样被定性成意外。" "搜集证据的事交给我。"龙厉说，紧绷的情绪稍稍缓和，却依旧没有松动的余地，"我有人有渠道，用不着你亲自去。" "很多细节外人问不出来。"苏晚看着他，目光没有躲，"手术室里的流程、术前谈话、抢救的时候谁在不在——我做了这么多年医生，我能分辨家属的话哪句是真的、哪句是被引导过的。这不是转述能做到的。" 两个人站在路边，车灯把影子拉长又交叠。谁也不能说服对方。 龙厉缓步上前，轻轻抱住她，一下下轻拍她的后背。与其说是安抚苏晚，不如说是借此平复自己心底挥之不去的恐惧。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露出底下一层更深更细的担忧。"别再让我担心了好不好。” “下次出门必须提前告诉我，隔一段时间，给我打电话。别再像今天这样被盯上了自己还不知道。"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还有没散干净的后怕，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好。" 那个"好"字出口之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轮胎焦味，是方才急刹留下的。 远处周远正带着人往那条支路方向张望，追是追不上了，只能回来看龙厉的指示。 龙厉朝周远摆了摆手，示意收队，然后转头看了苏晚一眼，汹涌的情绪慢慢归于平静："你的车让别人开回去，你上我的车。" 苏晚没有推辞，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是陈老疤的人吗？"她问。 "八九不离十。"龙厉淡淡开口，"估计他们已经盯了你几天了，从你第一天去找陈凯家属被他们知道估计就开始了。" 苏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有点后怕，但是她不后悔。她下意识按住帆布包，那本写满关键线索的笔记本静静躺在内层。 她尚且不知，这场半路拦截仅仅只是陈老疤的一次警告。 第136章 暗流渐起 苏晚与龙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铺满打印出来的笔录、病历复印件。落地灯漾开一圈柔光，屋里安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 苏晚指尖轻轻划过纸面，将整理好的线索一一摊开。 目前手上仅有两名受害患者家属的口述证词，病例。内容零散，缺少客观物证支撑，前后信息无法形成完整闭环，远远达不到警方立案的标准。 想要撕开陈老疤背后黑色产业链的口子，最关键缺失的一环，便是黑市交易往来的资金流水。没有这条铁证，一切怀疑都只是无根的猜测。 “家属证词只能作为辅助，单凭这些，就算提交给警方，也很难推进调查。” 苏晚声音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凝重，“方芳手术记录经过篡改，表面看不出破绽，想要定罪，必须找到资金交易的证据。” 龙厉微微颔首，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散落的资料上。 他清楚苏晚说得没错，陈老疤行事极为谨慎，所有交易层层转手，利用多层匿名账户拆分转账，刻意抹去痕迹，想要追踪溯源难度极大。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周远快步走入客厅，对着苏晚略一点头，神色严肃。 “龙总，有进展。我们持续追踪多层隐蔽账户，筛查近数年异常大额资金流向。” “顺着上次那四个中间账户往下追，在境外交易所翻到了回流记录。资金从那里出来之后被拆了三道，最后汇总进一家城郊建材公司的对公账户。” 他停了一下，从外套内侧口袋抽出一张折叠好的a4纸展开，上面是一串手写的账户路径和金额数据。 “公司法人在三年前做过一次变更，现持有人登记的是刘长根。但我们查了刘长根的身份底档，发现他名下还关联着一张旧身份证，那上面的名字——” 周远抬头看了龙厉一眼。 “写的是陈卫东。” 这句话落下，客厅气氛骤然沉了几分。 龙厉抬眼，眸色冷沉：“能确定是陈老疤吗？” “目前只能确认资金终点和他有关，中间还有几层中转账户没有理清，暂时没有拿到完整链路。” 周远如实汇报，“陈老疤十分警惕，资金分散流转，规避监管，想要固定全部证据，还需要时间深挖。” “调集更多人手，扩大排查范围，加快追查进度。”龙厉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务必捋清楚整条资金链路，保存好所有转账凭证。” “明白。”周远应声，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 苏晚侧头看向龙厉：“一旦完整资金证据到手，就能串联起所有线索。” “嗯。”龙厉望向她，眼底掠过一层难以掩饰的担忧，“但陈老疤心思狠辣，一旦察觉到我们挖到资金这条线，不会坐以待毙。” “这次尾随拦截只是警告，接下来，他恐怕还会有别的手段。” 苏晚心头一沉，想起刚才马路上黑色轿车骤然加速的画面，一阵后怕悄然漫上来，却还是稳着心神：“该查的线索，不能停下。” 龙厉沉默，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度沉稳：“我会安排人暗中保护你。只是你万事小心，不要单独行动。” 两天后，城郊一处光线昏暗的库房内。 消息很快辗转送到陈老疤手中。 手下躬身站在一旁，低声汇报龙厉这边的动向：“疤哥，龙厉那边顺着资金账户一路往下查，已经摸到咱们头上了，看样子不打算收手。” 陈老疤坐在老旧皮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香烟，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阴沉的眉眼。 两天前，他安排人手在路上尾随、逼停苏晚，原本打算一次警告，让这个不知深浅的女医生心生畏惧，主动停下调查。 他本想尽量避免闹出太大动静，安稳稳住手里的生意。 可警告收效甚微。苏晚没有退缩，反倒联合龙厉，顺着资金链条一路溯源，直直挖到他扎根多年的根基。 “我试着托人疏通关系，想要抹掉一部分转账记录，但是行不通。”手下继续开口，“龙厉手里资源太多，防线堵不住，再继续下去，整条资金链路迟早会被他们完整挖出来。” 陈老疤缓缓吐出一口烟，烟灰簌簌落在地面。 他心里清楚后果有多严重。 一旦完整资金流水被龙厉掌握，直接移交公安机关，他经营多年的地下黑色链条将会彻底暴露。 无数笔非法交易记录摆在警方面前，等待他的只会是法律的制裁。 正面和龙厉硬碰硬？他很清楚自己没有胜算。 龙厉根基深厚，人脉、财力、人手全都远胜于他，明面上冲突，最后吃亏的只会是自己。硬刚这条路，行不通。 陈老疤敛了敛神色，大脑飞速权衡所有可行的办法。阻拦调查、销毁证据、找人从中调停，所有路子一一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全部存在巨大漏洞。 忽然，他眼底闪过一道狠厉的光。 他想起苏晚。 这些日子观察下来，龙厉所有软肋，全都系在这名女医生身上。 之前只是简单警告，太过温和，才让对方有恃无恐。 既然没办法直接阻拦龙厉追查线索，那就抓住他最在意的人下手。拿苏晚作为筹码，以此要挟龙厉，逼他主动叫停所有调查，封存查到的一切资金证据。 只要龙厉选择妥协，所有危机便能迎刃而解。 “软话既然听不进去，那就没必要再留余地。”陈老疤捻灭烟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刺骨的寒意，“龙厉不是不肯收手吗？那就动苏晚。” 手下心头一凛：“疤哥，直接动手？” “不用急于一时闹出人命。”陈老疤淡淡开口，心中自有盘算，“先制造动静，给龙厉递话。告诉他，想要苏晚平安，就立刻撤回所有人手，停止追查资金流向。” 若是龙厉依旧不肯妥协，那后续，自然还有更进一步的手段。 “安排人盯紧苏晚日常出行路线，摸清她的作息规律。不要贸然行动，先找准时机。” “明白。” 手下领命退下。 狭小的房间只剩陈老疤一人，窗外夜色浓稠，没有半点星光。 他靠着沙发椅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一场新的危机，已经悄然朝着苏晚笼罩而去。 她和龙厉还在专心梳理证据，追查资金链条，丝毫没有意识到，陈老疤已经将矛头对准了她，一场围绕着她的算计，正在悄然铺开。 第137章 风雨将至 金院长原本以为，匿名投诉足以逼苏晚居家待岗。失去瑞和医院的工作权限，无法查阅存档病历，调查迟早会陷入停滞。 可源源不断传回的消息，击碎了他的预想。 苏晚即便困在家中，也没有停下脚步。她联系两名受害者家属，不断完善证词；龙厉那边更是丝毫没有松懈，周远带领团队日夜深挖多层中转账户，距离完整资金链路越来越近。 陈老疤那边马路尾随警告、医院恶意投诉逼停岗位，接连两招尽数落空。 昏暗的城郊库房里，陈老疤指尖夹着烟，静静听完手下的汇报，眼底情绪沉沉翻涌。 直接动手风险太高，容易引火烧身。他思索许久，决定亲自和龙厉通一次电话。不必撕破脸皮喊打喊杀，有些利害，点到为止即可。 与此同时，龙厉集团办公室。龙厉正打算拨通周远电话，询问资金追查进度，一通陌生来电弹了出来。 他眸色微沉，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陈老疤不疾不徐的声音，语调平稳，听不出明显戾气，却处处暗藏锋芒：“龙总，谈谈吧！” 龙厉倚靠办公桌，薄唇微抿，周身气息骤然沉了几分：“有事直说。”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陈老疤吸了一口烟，语气从容，“我清楚，你手下人最近一直在查我资金账户。” “说实话，我并不想与你为敌。你手握偌大产业，没必要为了几件陈年旧事，把精力耗在我这个粗人身上。” 龙厉薄唇微抿，没有应声，静静听他继续说。 “大家各自守好自己的边界，相安无事，是最好的局面。” 陈老疤话锋缓缓一转，分寸感消失，压迫感慢慢透出，“苏医生执着追查，我能理解她的心思。但有些事深究到底，容易生出无法收拾的事端。” “我给你一句忠告，及时收手，叫停所有调查。大家保留体面，互不打扰。” 龙厉低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游走在法律之外的黑色链条，本就谈不上体面。待证据收集完整，我会直接移交警方处理。” 这句答复，让电话另一头的陈老疤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原本还留着协商的余地，此刻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消散。 “龙厉，凡事三思而后行。上一次你没能彻底扳倒我，这一次，结果也不会如你所愿。”陈老疤语气依旧平稳，不再虚与委蛇，话语里亮出了赤裸裸的警告。 “苏医生眼下居家待岗，日常出行、居所周边，难免存在不少疏漏。意外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真要是发生什么，你到时候可别追悔莫及。” “我不想走到最坏那一步。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给你几天时间权衡，好好想一想，继续追查，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如果我不肯妥协呢？”龙厉声音冷沉。 “那就拭目以待吧！”陈老疤淡淡丢下一句，直接挂断电话。 嘟嘟的忙音在耳畔响起。 龙厉握着手机，周身气压低到极点。陈老疤没有直白扬言伤人，可那番话里暗藏的警告，再清晰不过。 他立刻拨通周远电话，条理清晰下达指令。 “立刻扩充安保人手，安排两组人员轮班，全天候在外围布控苏晚住处。不打扰她正常生活，但小区出入口、沿路路段，必须有人定点值守。” “苏晚任何外出计划，提前报备路线，随行安排护卫。不许出现监视盲区。” “另外，督促调查组加快进度，抢在对方动手之前，拿到完整资金证据链。” “明白！” 周远迅速领命部署。 往后几日，潜藏的危机不断发酵升级。 苏晚尚且不清楚陈老疤已经和龙厉通过电话，只是隐约察觉，自家小区附近时常出现陌生车辆长久停留。她偶尔出门总能感受到若有若无的视线。 护卫人员不远不近随行，默默隔绝潜在危险，却也无法彻底根除隐患。 龙厉两头奔波，白天坐镇公司，跟进资金追查进展，一有空就联系苏晚确认平安。 他没法时刻守在她身边，只能依靠层层安保构筑防线。心底的不安，日复一日堆积。 他抱着一丝期待，希望在期限之内拿到全部转账凭证，掌握主动权，彻底震慑陈老疤。 陈老疤等待的消息迟迟没有到来。手下持续探查回报，龙厉的调查队伍依旧全速推进，没有半点收手的迹象。 库房之内，陈老疤听完汇报，脸上最后一丝从容彻底褪去。 投诉、劝说、警告，所有温和手段全部失效。谈判这条路，已经走不通。 一旦龙厉把完整资金流水交给警方，多年经营的地下网络会彻底崩塌。 陈老疤缓缓捻灭烟头，眼底翻涌狠戾。既然协商无用，那就只能抓住龙厉最大的软肋，铤而走险。 “通知所有人，盯紧苏晚的行踪。找准她单独外出、护卫出现空隙的时候，动手把人带过来。” 手下神色一凛，躬身领命，转身出去布置。 消息几经辗转，传到了方芳耳朵里。 刚结束会诊，方芳独自留在办公室，关上房门。听说陈老疤打算绑架苏晚，心底顿时一紧，预想的局面终究还是失控了。 科室里所有人都清楚，她一向看重苏晚，平日里处处提点、多加照拂，是众人眼中十分和善的主任。 只有方芳自己清楚背后沉重的秘密。她受制于金院长，被迫参与黑色链条，在手术之中配合安排，篡改手术记录。 她心存侥幸，以为只要做好分内安排，维持表面平静，就能安稳度日。 苏晚执着追查受害患者的手术疑点，已经一步步触碰到整条利益链的根基。 一旦苏晚出事，必然引发大规模警方介入调查，院内潜藏的所有交易痕迹都会被深挖，她，金希还有金院长，全都无处遁形。 方芳走到办公桌抽屉前，转动密码锁。里面存放着一个加密移动硬盘。 这段时间，她常常有危机感，悄悄备份下不少关键材料：异常手术的原始记录副本、金院长和她私下会面的录音、多处能够佐证交易的间接凭证。 最初留存这些证据，只是给自己留一条自保后路。 她拿出硬盘，指尖抚过冰冷外壳，内心反复拉扯。 她想过匿名给苏晚通风报信，提醒她近期不要单独外出。可陈老疤手段狠戾，金院长疑心极重，消息一旦泄露，第一个遭到怀疑的就是她。她不敢轻易冒险。 方芳将硬盘贴身收好。 她本就不愿参与这些伤天害理的勾当，这些年一直被金院长胁迫裹挟，长久活在恐惧与愧疚之中，日夜煎熬。这样的日子，她早就厌倦了。 可倘若陈老疤真的铤而走险伤害苏晚，事情再也无法挽回，她不会继续替众人遮掩。 到那时，她会主动交出全部证据，指认主导一切的金院长。走到那一步，揭开所有真相，对她而言，也算是一种解脱。 与此同时，另一边。 韩芳芸同样收到消息，得知陈老疤准备对苏晚下手。积压多年的怨恨让她心底生出一丝微妙的快意。 倘若不是苏晚当年如实上报，她不至于断送行医之路，多年颠沛皆由此而起。 只是这份快意转瞬即逝，浓重的顾虑紧随而来。她明白利害关系，万一绑架出现问题，陈老疤这条线上所有人都会被清查。她依靠陈老谋生，根本无法置身事外。 韩芳芸几番思索，选择冷眼旁观，既不会帮忙出力，也不会冒险传递任何消息，只求保全自身。 暮色慢慢笼罩城市。不久前有人匿名联系苏晚，声称掌握手术相关线索，二人约好隔日在外碰面详谈。 她早已将原定地点告知龙厉，安保也提前做好部署。苏晚满心期盼能寻到新的突破口，丝毫不曾料到，一场蓄谋已久的绑架，正在前方静静等候。 第138章 匿名邀约 不久前有人匿名联系苏晚，声称掌握手术相关线索，但提出条件，见面时只能一人独自前往。她和龙厉商议妥当，届时安保人员远距离尾随，不贸然现身惊扰对方。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上午，苏晚收拾妥当，驱车前往约定地点，两名安保人员遵照安排，保持着较远距离随行保护。 车子快要抵达最初约定的沿街咖啡馆时，匿名消息弹了出来，对方临时变更会面地点，约她前往城郊临河的偏僻支路。 苏晚没有半分迟疑，第一时间拨通龙厉的电话，告知对方更换地址一事。 龙厉听完，语调立刻沉了下来：“城郊那条支路人烟稀少，路况复杂，风险太大。推掉这次见面，不要过去。” 苏晚坐在车内，目光沉静：“我清楚你在担心我。可机会难得，这是我们接触对方突破口最好的时机。” “万一是陷阱？” 苏晚语气平稳，早有思量，“就算是陈老疤设下的陷阱，我们也得赴约。不去，鱼怎么上钩。” 龙厉心头悬起重重顾虑：“若是对方早有筹划，安保人员远距离尾随，很难及时护住你。” “我们按照原定方案，安保人员保持距离跟随。只要保持通讯畅通，一旦出现异常，你那边能够立刻接应。”苏晚耐心劝说。 “陈老疤一直躲在暗处，我们一直被动追查。这一次，刚好借着这次见面，逼他现身。” 龙厉沉默许久，终究拗不过她的坚持，万般权衡之下只能妥协。 “务必万事小心，时刻留意四周。我通知安保小队调整路线，紧随跟进。一旦察觉到任何不对劲，第一时间撤退。” 苏晚应声，把新地址、行车路线同步发送给龙厉。龙厉收到讯息，立刻通知安保小队调整路线，紧跟上去。 果然更换地点从一开始就是陈老疤精心筹划的一环。他清楚龙厉必然安排安保随行，特意挑选岔路纵横、道路狭窄的城郊路段，目的便是分割、阻拦尾随车辆。 苏晚率先驶入通往河边的支路。紧随在后的安保车辆正要转弯跟进，两辆不起眼的家用轿车猛地从侧边巷道窜出，横向堵在路口，直接截断去路。 安保人员立刻鸣笛警示，尝试绕行，可对方始终低速刻意阻拦，来回周旋，死死困住他们，短时间内根本无法突破封锁。 察觉到不对劲，安保领队慌忙拿出通讯设备，紧急向周远上报遭遇情况。 前方的苏晚对此一无所知。 她将车辆平稳靠边停下，推开车门站在路边，放眼望去，整条小路冷冷清清，看不到半个疑似联系人的身影。 她接连发送两条消息询问对方位置，对话框安静沉寂，没有任何回复。 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心头，苏晚下意识拿出手机，准备拨通龙厉的电话。 就在这时，道路深处窜出两辆无牌面包车，一前一后停下，恰好堵死她私家车进出的通道。 苏晚，瞬间意识到大事不妙，转身想要回到车内锁上车门求救。 数名身形壮实的男子快步围拢上来，不等她关紧车门，强行攥住车门向外拉扯。 苏晚拼命挣扎，力量差距却太过悬殊。一块浸透药剂的湿布猛然捂在了她口鼻之间，刺鼻的气味直冲鼻腔。 她奋力扭动身体，想要呼喊呼救，眩晕感飞速席卷四肢，视线快速变得模糊。 短短数十秒，苏晚浑身脱力，意识不断下沉，最终彻底失去知觉。 几名男子动作麻利，将昏迷的苏晚抬上面包车，迅速关上车门。车辆调转方向，沿着错综复杂的乡间小道疾驰离开，刻意避开主干道监控。 另一边，被阻拦的安保人员耗费许久，终于摆脱两辆轿车的纠缠，加急冲进临河支路。 可路面上空空荡荡，只剩下苏晚孤零零停在路边的汽车，车门敞开，人早已不见踪迹。 领队心头一沉，立刻拨通电话，把坏消息上报。 龙厉正在办公室翻阅资金链调查资料，急促的汇报顺着听筒传入耳中。 听完安保人员的叙述，他五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手中钢笔被死死攥住。 半晌，他缓缓松开手，钢笔在掌心微微震颤。一室寂静，凛冽刺骨的寒意沉沉笼罩周身。 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先报警。陈老疤已经走投无路，倘若大批警力贸然合围，极易刺激对方铤而走险，伤害苏晚。眼下最优的选择，先找到关押地点尝试谈判。 “调动所有渠道，筛查城郊沿路监控，追踪两辆面包车行驶轨迹。周远，带上几个人，跟我出发。” 同一时段，消息几经辗转传到方芳耳中。 她紧紧抱住怀中存放证据的加密硬盘，浑身寒意彻骨。她曾经给自己定下底线，一旦陈老疤真的对苏晚下手，她不会再继续沉默。 如今最坏的局面终究上演，多年被金院长胁迫、困在器官黑市泥潭里的煎熬，再也无法忍受。 她不再犹豫，妥善收好硬盘，驱车直奔公安局，将瑞和医院内部参与非法摘取器官、篡改手术病历的所有真相全盘托出。 办案民警拿到硬盘内海量证据，迅速锁定陈老疤犯罪团伙，顺着线索排查对方惯用藏匿据点。 颠簸的面包车内，苏晚缓缓苏醒。 四肢被宽布条牢牢捆缚，嘴巴贴着胶带，难以出声。 零碎画面在脑海里拼凑完整，匿名爆料人、不许近距离随行、临时更换地址、半路被牵制的安保人员……层层圈套环环相扣，从一开始就是陈老疤精心布下的陷阱。 寒风从破损的车窗缝隙不断灌进来，刺骨的冷意裹住全身。 恐惧顺着脊椎慢慢往上爬。她心底一阵发凉，她明明心里隐约有过疑虑，可急于寻找证据，还是踏入对方布好的局。 她不怕自己身陷险境，可一想到陈老疤会拿她胁迫龙厉，逼迫他放弃追查所有线索，心底涌上巨大的不安。 她暗自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慌乱解决不了任何事，龙厉一定会想尽办法找到她。她不能自乱阵脚，务必稳住心神，寻找一切可以自救的机会。 车辆最终驶入一处废弃仓库。 车门拉开，有人架着她的双臂，半押半拖拽着苏晚下车。 仓库早已荒废许久，墙面墙皮大面积脱落，屋顶多处破损漏光，碎裂的窗户只剩锈蚀框架。穿堂风穿过破损玻璃窗，卷起满地灰尘。 仓库中央，陈老疤指尖夹着香烟，淡白色烟雾缓缓升腾，平静抬眼望向狼狈的苏晚。 “苏医生，又见面了。” 第139章 绝境交锋 苏晚被人按住肩膀站稳，嘴上粘着胶带，只能冷冷地注视着他，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怒意。 陈老疤看出她无法开口，朝手下示意一下。 一名手下上前，粗暴地伸手揪住胶带边缘，猛地用力一扯。 撕拉带来强烈的拉扯，苏晚唇周皮肤一阵灼痛。她闷蹙眉头，强忍着不适感，深吸一口气。 陈老疤慢悠悠看向那名手下，语气带着几分假意的训斥：“下手轻一点。怎么如此不懂得怜香惜玉，你看，都把苏医生弄疼了。” 说完，他再度看向苏晚，笑意浮在面上，却没有半分暖意：“委屈苏医生暂且忍耐，等事情谈妥，一切就结束了。” 苏晚呼吸微沉，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不必假意惺惺，设下这么大一个圈套绑架我，陈老疤，你就觉得真能如愿？” “我本不想走到这一步。”陈老疤轻轻弹落烟灰，灰白色灰烬落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 “从头到尾，所有矛盾的根源，就是你跟龙厉穷追不舍的调查。但凡你们肯停下调查，大家就不用闹到这般境地了。” “非法器官交易罪孽深重，你们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苏晚目光坚定，“想用我作为筹码胁迫龙厉，未免太过天真。” “天真？”陈老疤淡淡一笑，笑意毫无温度，“如今主动权握在我的手里。只要龙厉愿意叫停全部调查，交出手上所有线索，我们一切都还有商量的余地。” 苏晚抬眸直视他，眼底没有失控的恐慌，只有一片冷冽清醒。 “你以为龙厉会就此妥协？” “那就不妨等等。”陈老疤抬眼望向仓库入口，“我相信，他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喜欢的苏医生陷入险境。” 话音刚落，仓库门外传来车辆刹车的声响，一名守在外围的手下快步冲进来汇报。 “疤哥，龙厉来了！” 苏晚心头一紧。她最担心的局面还是来了，陈老疤打算拿她当做胁迫龙厉的筹码。 陈老疤眼底掠过一丝预料之中的神色，慢悠悠将烟蒂扔在地面，抬脚缓缓碾灭：“来得倒是很快。让他进来。” 锈蚀沉重的铁门向内推开。 龙厉迈步走入仓库，视线第一时间穿透人群落在苏晚身上，看见她虽被束缚、神色疲惫，暂时没有明显外伤，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地，可周身翻涌的戾气愈发浓重。周远止步大门内侧，守住退路。 龙厉目光转向陈老疤，声线低沉冷硬：“放开她，条件我们可以谈。” “龙总倒是痛快。”陈老疤慢悠悠吸了一口烟，“我的要求很简单，撤回所有调查人员，销毁你掌握的全部资金证据，承诺不再追查这条线上任何人。只要你点头，我立刻放苏晚离开。” “销毁证据就此罢休？”龙厉唇角凝起冷峭弧度，“你们经手的非法器官交易，夺走数条性命，无数家庭支离破碎，这笔债，不可能一笔勾销。” 陈老疤脸色一点点沉下来：“这么说来，龙总不打算给彼此留退路？” “退路从来不能靠挟持人质换取。”龙厉寸步不让，“释放苏晚，我可以在后续尽可能帮你争取从轻量刑。一意孤行，等待你的只会是牢狱深渊。” “从轻量刑？”陈老疤嗤笑出声，将烟蒂扔在地上抬脚碾灭，“一旦被抓，我没有任何活路。既然谈判谈不通，那就别怪我手段无情。” 他猛地抬手示意。两名壮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扣住苏晚的胳膊，一把将她推到陈老疤身前。一把闪着冷光的短刀，抵在了苏晚脖颈侧面。 苏晚身躯猛地僵住，冰凉刀锋贴着皮肤，死亡的危机感席卷全身。她强压心底汹涌的恐慌，竭力不让自己露出怯意。 现场气氛瞬间紧绷到临界点，空气仿佛凝固。 龙厉瞳孔微缩，双拳死死攥紧，脚步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把刀拿开！有事冲我来。” “冲你来？”陈老疤轻笑，手上微微用力，刀锋轻轻蹭了蹭苏晚的肌肤，浮现一道浅浅红痕，“龙总，主动权现在在我手上。”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答应我的条件，所有人相安无事。若是继续顽固，苏晚这条命，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 话音落下，陈老疤手腕微微发力，握着短刀再度向前凑近。锋利的刀刃深深浅浅压在苏晚脖颈肌肤上，细小的血珠顺着刀锋缓缓渗出来，沿着白皙的皮肤缓缓向下滑落。 苏晚浑身一僵，细微的刺痛伴随着濒临死亡的寒意席卷全身，她咬紧下唇，竭力稳住身形，不肯露出丝毫胆怯。 远处的龙厉清晰望见那抹刺目的鲜红，心脏骤然狠狠一缩，一股刺骨的恐慌猛地攥住胸腔。 他瞳孔剧烈收缩，周身气压低到极致，脚步下意识往前急跨一步，低沉的嗓音压抑着滔天怒火：“停下！不要伤害她，条件我们可以商量！” 陈老疤唇角扯出一抹阴恻恻的冷笑，刀刃依旧没有挪开分毫，脖颈上的伤口不断渗出细小血珠，沿着苏晚锁骨缓缓滑落。 “早这样识相，何必折腾这么久。” 龙厉抬手，缓缓摊开双手示意自己不会贸然行动，动作尽量放缓，避免刺激对方紧绷的神经，目光一刻不曾离开苏晚脖颈处那道渗血的创口。 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后怕：“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暂停全部调查，撤走所有追查人手。 但我有条件，第一，立刻把刀从她脖子移开；第二，确保苏晚全程不再受半点伤害。” “条件？现在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陈老疤微微眯起眼，警惕地打量龙厉，“我怎么确认你不会转头翻脸，表面妥协，暗地里依旧安排人追捕我？” “你想要什么保证？”龙厉沉声回应，目光死死锁定对方，一边假意顺着陈老疤的话题谈判拉扯，暗中不动声色给身侧周远递了一个隐晦手势。 周远心领神会，悄悄向仓库外围等候的安保人员传递信号，伺机配合警方合围。 苏晚勉强稳住纷乱的呼吸，看向龙厉，轻轻摇头。艰难开口：“你就算杀了我，黑市的证据不会消失，你们也迟早难逃法网。” 她清楚一旦松口放走陈老疤，后患无穷，不想龙厉因为自己被对方牵制拿捏。 “闭嘴！”陈老疤厉声打断，再度看向龙厉，“我没有耐心继续耗着。”手腕又微微一沉，刀锋再次微微切入皮肉。 苏晚闷哼一声，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苏晚！”龙厉心头一紧，语气急促，“不要轻举妄动，不要刺激他！” 陈老疤淡淡开口，带着威胁：“龙厉，别耍花样。我耐心有限，立刻下令撤走城外所有设卡的人手，封锁近期所有调查卷宗。 只要我顺利离开这片区域，自然会放苏晚平安回去。” 龙厉面上做出妥协的姿态，一步步缓慢往前挪动，试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我可以让他们撤走。但是你先要保证……” 就在谈判僵持不下之际，一阵清晰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穿透仓库破败的窗框，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 陈老疤神色骤然剧变，猛地转头望向仓库大门方向，脸色霎时间阴沉到底：“警察？你引来的警察？” 仓库内一众歹徒瞬间陷入慌乱，人心大乱。 第140章 劫后余生 刺耳的警笛由远及近，陈老疤脸色骤变。他清楚警方大批人马已经包围仓库，硬拼绝无胜算。 他猛地上前一把攥住苏晚胳膊，锋利的匕首横在她颈侧，厉声喝道：“都别乱动！” “想要她活命，全都给我让路！” 陈老疤挟持着苏晚，缓慢朝着仓库后方的临时后门挪动，打算用人质开路，冲向门外预先备好的车脱身。 龙厉目光死死锁定陈老疤手上的刀刃，步步缓慢跟上，不断寻找突破口，低声稳住对方情绪：“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谈，不要伤害她。” 就在陈老疤注意力短暂偏移的一瞬间，龙厉抓住转瞬即逝的绝佳空隙，迅猛冲刺上前！ 周远同步发难，瞬间牵制住旁边一名准备上前支援的匪徒。 陈老疤惊怒交加，情急之下挥刀朝着冲来的龙厉直刺过去！ 龙厉侧身险险避开，手臂依旧被刀锋划开一道深长的伤口，鲜血瞬间浸透衣袖，剧痛袭来，他却浑然不顾，纵身冲到苏晚身前，猛地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身后牢牢护住。 “别怕，躲在我身后！” 仓库外面，扩音器的警告声轰然响起： “仓库内部人员听着，你们已经被警方包围！立即放下凶器，释放人质！” 大批民警破门涌入，迅速形成合围，封锁仓库所有出口。 仓库内歹徒无路可逃，接连被民警控制制服。 陈老疤心知大势已去，转身不顾一切朝着仓库后方狂奔。跌跌撞撞扑向越野车驾驶位。 仓库后方连通一处临时后门，门外停放着他提前备好的越野车。 只要发动汽车冲出这片区域，他就能借着错综复杂的城郊小路脱身！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警方布局周密，早已预判逃窜路线，数名便衣民警早已埋伏在后院。 刚拉开车门，几道身影一拥而上。 陈老疤疯狂挣扎，拳脚胡乱挥舞试图反抗，终究寡不敌众，被民警重重按在越野车引擎盖上，冰冷手铐牢牢锁住他的手腕。 “放开我！”他不甘地嘶吼，拼命扭动身躯，眼底满是濒临疯狂的绝望。 几名民警押着陈老疤折返回到仓库大厅，将他推到空地中央。 直到此刻，所有逃窜的歹徒尽数被控制，再无漏网之人。 陈老疤垂着头，粗重地喘着气，视线怨毒地望向龙厉与苏晚，所有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龙厉侧身牢牢护住苏晚，抬手轻轻拂开她凌乱的发丝，手臂伤口还在不断渗血，语气藏不住后怕：“没事了，全部结束了，再也没有人能够威胁你了。” 苏晚望着他手臂不断渗出的血迹，脖颈伤口持续传来尖锐的刺痛，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一阵眩晕席卷上来，身形微微晃了晃。 龙厉眼疾手快，当即稳稳将她打横抱起。 苏晚下意识抬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襟，疲惫地靠在他肩头。混乱嘈杂的仓库、歹徒、冰冷的刀锋尽数远去，耳边只剩下龙厉沉稳的心跳。 “别怕，我们去医院。”龙厉迈着步子往外走，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地贴在她耳畔，“不会再有危险，我一直在。” 民警迅速协调车辆，龙厉抱着苏晚坐上前往医院的专车。车厢里十分安静，他始终小心翼翼托着她，一手护着她脖颈的伤口，时不时低声安抚，让她安心。 苏晚闭着眼，连日积攒的恐惧与疲惫涌上来，安静倚在他怀中。 与此同时，办案民警按照流程联系上苏晚父母，简单告知苏晚遭遇意外受伤，正在送往医院急诊诊治。 车辆很快抵达医院急诊部。医生立刻安排清创处理，分开为两人诊治。苏晚脖颈的划伤仔细消毒、包扎；龙厉手臂创口较深，需要缝合处理。 伤势处理完毕，民警依照规定，在急诊观察室给苏晚做询问笔录。笔录进行到一半，病房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晚父母匆忙赶了过来。 周桂兰一眼看见女儿脖子缠绕的纱布，脸色瞬间惨白，快步冲到床边：“晚晚！你怎么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苏父紧随其后，满脸焦灼，目光紧紧落在苏晚身上。 苏晚停下和民警的交谈，勉强扯出一抹浅笑：“爸，妈，别担心，只是皮外伤。” 两人围着苏晚，仔细查看她的伤势，连声追问前因后果，满心都是后怕。民警见状放缓问话节奏，简单向两位长辈说明了案件大致情况。 一番问询结束，父母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周桂兰正打算继续叮嘱苏晚，视线一转，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龙厉。 他手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身姿挺拔，气质沉稳，安静站在一旁，方才一直没有上前打扰一家人说话。 不等苏晚开口介绍，龙厉主动迈步上前，神色端正，语气坦然清晰，朝着二老颔首： “叔叔、阿姨，你们好，我叫龙厉，是苏晚的男朋友。” 话音落下，病房里骤然安静一瞬。 周桂兰瞳孔微微一震，嘴巴下意识微张，当场愣在原地。 她心里炸开一团乱麻：男朋友？什么时候有的？她这个当妈的怎么半点风声都没收到！自家闺女藏得也太深了！她悄悄侧过脸，飞快撞了一下身旁苏父的胳膊，疯狂使着眼色。 苏父同样猝不及防，表面努力维持成年人该有的稳重，不露失态，可眼底满是错愕。 他不动声色上下打量龙厉，心里暗自盘算：瞧着气度不凡，身形端正，关键还为晚晚受了伤。这丫头，平日里闭口不谈感情，闷不吭声直接发展到这一步了？ 他们之间从没聊过相关话题，二老一直以为苏晚一心扑在手术室工作上，压根没谈恋爱。谁能想到，危难时刻，直接冒出一个男朋友。 苏晚脸颊微微一热，目光轻轻飘向龙厉，指尖不自觉攥紧床单，一时不知道怎么搭话。 短暂的错愕过后，周桂兰率先回过神，脸上立刻堆起温和的笑意，热情不少：“原来是小厉啊，你好你好。我这么叫你你不介意吧？今天真是谢谢你护着晚晚。” 龙厉继续开口，态度诚恳：“不介意阿姨，今天的事十分凶险，没能护好苏晚，是我的疏忽。” “后续警方会彻查到底，所有涉案人员都会依法惩处，不会再有人骚扰她。往后我会好好照顾苏晚，请两位长辈放心。” 苏父清了清嗓子，端起长辈的姿态：“有心了。只是以后行事，千万不能再这般冒险。” 周桂兰看似认真听着对话，思绪早就飘远，心里暗自盘算：等回头没人，非得好好拷问女儿，这么优秀的对象，居然瞒得密不透风！ 几人又闲聊片刻，民警完成笔录，告知苏晚后续需要随时配合案件调查，留下联系方式先行离开。 病房内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周桂兰逮着空隙，话题源源不断往龙厉身上引。 “小厉，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跟晚晚认识多久了？” “你手臂伤口很深吧，缝合之后一定要好好休养，可不能沾水。” 一连串的问题扑面而来，苏晚听得头疼，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胳膊：“妈，休息休息吧！” 周桂兰假装没接收到女儿的暗示，冲着她眨了眨眼，好不容易抓住机会，一定要打探清楚。 龙厉耐心从容一一作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稳重又不失温和。苏父在一旁静静旁听，越看越觉得眼前年轻人靠谱。 天色慢慢沉下来，病房灯光亮起。 担心苏晚受惊吓需要静养，龙厉主动提出安排司机送苏晚父母回家休息，自己留在医院陪护。 周桂兰迟疑片刻，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看受了伤的龙厉，心里已然默许：“那我们就先回去，晚晚，有任何事情立刻打电话。小厉，辛苦你照看她了。” 送走父母，病房终于安静下来。 苏晚侧头看向龙厉，低声开口：“你刚刚怎么直接跟我爸妈说，你是我男朋友？” 龙厉走到病床边坐下，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语气认真：“我本来就是你男朋友。经历过今天，我不想继续只做一个旁观者。苏晚，我想要名正言顺站在你身边。” 苏晚心头一颤，脖颈伤口隐隐作痛，可心底却漫上一阵暖意。 “对了，”龙厉话锋一转，神色重新凝重，“陈老疤落网，已经交代了金建国、金希、韩芳芸等人的罪行。 方芳递交的硬盘证据已经移交警方，瑞和医院潜藏多年的黑暗，马上就要公之于众。” 苏晚神情慢慢沉静下来。 惊心动魄的绑架危机暂时画上句号，但盘踞医院数年的器官黑市链条，才刚刚迎来清算。 ……………………………………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本书有幸选中改编动态漫啦 特别感谢每一位追读、留言、催更的小伙伴。 正是你们一直以来的陪伴、支持与讨论，才让这个故事拥有被看见的机会。 我会继续用心写好故事，不负大家的期待！ 也欢迎多多评论互动，一起期待动态漫上线！ 第141章 情敌相见 隔天一早，警方凭借方芳主动投案上交的加密硬盘与完整供述，带着搜查令前往瑞和医院。 消息飞速在院内传开，一时间人心惶惶。 金建国还想像从前一样周旋、销毁资料，可充足证据摆在面前，再也无从抵赖，当场被民警带走。 医务科的金希收到风声想要逃跑，刚踏出医院大门就被等候在外的警员拦下。 方芳跟随警方一同回到医院，现场配合调查，逐一佐证各项犯罪事实。 配合警方指认多处关键证据存放地点，亲口证实多年来金建国勾结黑市、威胁指使别人篡改手术病历、非法摘取器官的全部细节。 昔日共事的同事看见她配合办案的模样，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科室内部潜藏着这样一桩惊天秘密。 受人敬重的院领导沦为阶下囚，科室同事议论纷纷，难以置信这一切竟是真的。 沉甸甸的证据链，撕开了瑞和医院层层伪装。 另一边，风声早早传到韩芳芸耳朵里。 得知陈老疤团伙全军覆没、金建国被警方控制，韩芳芸吓得彻夜难眠。 她清楚自己作为中间牵线人，手上沾染罪孽不少，一旦被抓捕绝无回旋余地。她不敢耽搁，简单收拾随身物品，订好航班直奔机场，打算立刻逃离这座城市。 航站楼人来人往，韩芳芸压低帽檐，刻意避开公共监控，强压心底的慌乱排队办理登机手续。她不断在心底祈祷，只要顺利登机，一切就还有转机。 可就在她准备踏入安检通道的刹那，几名便衣民警快步上前，径直拦在她身前。 “韩芳芸，请配合我们回警局接受调查。” 韩芳芸浑身猛地一颤，脸上强撑的镇定瞬间碎裂。她还想开口辩解推脱，民警已经拿出掌握的全部线索，没有留给她任何周旋的机会。 众目睽睽之下，逃亡计划戛然而止。韩芳芸垂下肩膀，无力反抗，被民警带走。 从陈老疤、金建国、金希，再到方芳，韩芳芸，器官黑市链条上的关键人物接连落网。 苏晚躺在病床上，收到赵小萌发来的消息，长长呼出一口气。 陈凯，那名25床的患者，还有其他不知名的受害者，终于沉冤昭雪。 恶性丑闻笼罩瑞和医院。龙厉作为医院股东，再清楚不过这场风波足以重创这家高端私立医疗机构。 金建国属于私下勾结黑市、刻意隐瞒所有股东，罪责归于个人，但医院难以规避管理失察的责任。 龙厉牵头一众股东紧急开会商议对策，迅速敲定应对方案：全面配合司法机关调查，彻查全院病历与人员；稳定在岗医护情绪，紧急修补手术室监管漏洞。 对接受害人家属妥善善后，同时严控舆情，一对一安抚长期就诊的高端客户，尽可能挽回医院声誉。 病房之内，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床单上。 病床被摇起了三十度，苏晚靠着枕头半坐着，脖颈上的纱布还没有拆除，浅蓝色的病号服衬得她脸色愈发白皙，但精神还算好，正低头在看手机。 龙厉坐在床边，手握着水果刀，慢条斯理削着苹果，果皮一圈圈完整垂落。 沈慕辰手刚搭上门把，视线穿过那道缝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咚咚—— 敲门声骤然响起。 苏晚抬眸：“请进。” 房门推开，沈慕辰身形挺拔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篮精心挑选的水果。 瑞和医院闹出惊天大案的消息他一早便听闻，得知苏晚遭遇危险受伤住院，他心中忐忑不安，第一时间赶过来探望。 视线一扫，沈慕辰的目光径直落在床边的龙厉身上。 龙厉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周身气息瞬间悄然绷紧，不动声色进入戒备状态。他随手停下动作，伸出手掌，轻轻落在苏晚的额头。 动作乍一看像是细心探一探她有没有发烧，可明眼人都能察觉，这一举动，全然是刻意展示，做给沈慕辰看的。 苏晚微微一怔，下意识抬头看向龙厉，还没来得及开口。 “苏晚，我来看看你。”沈慕辰迈步走入病房，目光掠过两人相靠的距离，心底泛起一阵酸涩，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温和的模样。 “沈先生，麻烦你特地跑一趟，伤势不算严重，休养几天就能出院。”苏晚礼貌开口。 龙厉放下水果刀，身子微微前倾，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率先出声：“多谢沈总关心晚晚” 简单一句话，不动声色划清界限。 空气中无声掀起暗流，两个男人目光在空中相撞，没有激烈争执，剑拔弩张的压迫感却几乎要填满整间病房。 沈慕辰淡淡勾了勾唇角，没有顺势退让，将果篮放置床头柜，目光落在苏晚脖颈的纱布上，语气真切：“听说你遇上意外受伤，我很担心。” “瑞和最近动荡不安，发生这么多事，若是之后在医院工作觉得压抑，不妨好好考虑其他去处，我这边随时可以提供选择。” 这话意有所指。 龙厉眸色微沉，依旧维持着从容姿态，抬手拿起削好的苹果，递到苏晚手中，声音温和，却带着强势的占有意味：“多谢沈总的好意，晚晚之后的规划，我们两人会一同商量，就不劳外人费心了。” “外人？”沈慕辰轻声重复两个字，笑意浅淡，“龙总的话说得未免太早。很多事没有定论之前，谁能说得准日后如何。” 苏晚夹在中间，清晰感受到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一阵无奈，正打算开口缓和气氛。 龙厉隐忍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一桩旧事，他咬了咬牙，转头看向沈慕辰，语气平平淡淡，轻飘飘抛出一句： “沈总，前段时间你的订婚宴，公务缠身没能到场，真是抱歉。” 话音落下，病房里气氛猛地一变。 一句话精准戳中沈慕辰的痛点。他有心靠近苏晚，偏偏早已定下婚约，这是他最大的桎梏与软肋。 龙厉看似客套的致歉，实则当众点明身份，无声提醒所有人他已有未婚妻。 沈慕辰脸上从容的笑意僵了一瞬，胸口瞬间堵得发闷，郁结难以纾解，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回击。 他勉强稳住神色，眼底掠过一丝晦暗。 苏晚也是微微一怔，瞬间听懂龙厉话里暗藏的锋芒，悄悄侧头瞥了一眼身旁不动声色的男人。 短暂的沉默过后，沈慕辰缓缓开口，声音淡了几分：“无妨，不过一场宴席而已。” 龙厉淡淡颔首，不再继续追击，可那一句话已经达到目的。 沈慕辰心知继续僵持只会徒增难堪，又看了一眼苏晚：“只是轻声叮嘱：“万事小心。有任何难处，不必为难自己，可以联系我。” 他刻意加重语气，像是无声和龙厉对峙。 龙厉安静坐在一旁，没有再接话，只是目光淡淡落在沈慕辰身上，全程戒备，分毫不让。 苏晚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有礼：“多谢你特地跑一趟，麻烦你了。” 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只有纯粹的谢意，不带半分多余情愫。 沈慕辰目光掠过一旁神色淡然的龙厉，心底那股郁气越发浓重，却只能压下所有情绪，微微颔首，转身迈步走出病房。 第142章 情愫暗涌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沈慕辰复杂的目光。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走廊里隐约传来的脚步声。 苏晚长长吁出一口气，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男人，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你刚刚实在没必要主动提起订婚宴，话说得太尖锐了。” 龙厉放下手里的水果刀，伸手，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颊，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占有欲。 “尖锐？我只是陈述事实。沈慕辰既然已经订婚，就该守好分寸，不该一次次越过界限向你示好。” “我明白你的顾虑，但不必这样针锋相对他。”苏晚轻声说道，“他只是出于朋友心意前来探望，我对他没有多余的心思。” “朋友？”龙厉微微挑眉，目光沉沉锁住她，“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我比谁都清楚。 我可不想留下任何隐患。我想要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自然不会容忍旁人持续越界。” 苏晚望着他深邃的眼眸，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仓库内，他不顾一切冲过来护住自己的画面。心底劝解的话语，慢慢咽了回去。 她清楚，龙厉看似强势争抢的背后，是小心翼翼的珍视。 “好了，不和你争辩这件事。”苏晚转移话题，拿起手机，翻出赵小萌发来关于医院巨变的消息，“瑞和现在一团混乱，方芳他们被带走调查，科室里人心惶惶。” 谈及正事，龙厉神色收敛，气息沉稳下来：“股东班子已经着手整改，全面排查院内过往手术记录。器官黑市相关案件，警方正在加紧整理证据，尽快移交起诉。” “方芳呢？”苏晚轻声问起，心底五味杂陈。 “她主动自首、提交关键证据构成重大立功，加上长期遭受胁迫，最终会从轻判决。”龙厉放缓语气，“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出的选择承担后果。” 苏晚轻轻颔首，安静沉默片刻。纠缠许久的黑幕终于被撕开，一众罪犯接连落网，受害者得以沉冤昭雪。 持续悬在心头的大石落地，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剩一身疲惫。 “等我养好伤出院，总算能回归正常生活了。”苏晚抬眼看向龙厉。 龙厉眼底漾开柔和的微光。连日笼罩的阴霾，仿佛在此刻慢慢散开。 “是该好好歇歇了。” “嗯。”苏晚浅浅一笑。 龙厉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有力：“无论你之后打算继续留在瑞和，或是暂时休整一段时间，我都陪着你。” 正说着，病房门外传来轻快的敲门声，伴随着林暖清亮的嗓音。 “晚晚，快开门！我来看你咯。” 苏晚眼睛一亮：“是林暖。” 龙厉松开手，端正坐好。苏晚扬声回应：“进来。” 房门被推开，林暖拎着满满两大袋营养品走进来，视线一扫，猛地注意到床边坐着一名陌生男人，脚步下意识顿住，眼里满是意外。 瑞和医院的事情传遍整个行业，她一早便听说苏晚受伤住院，只是万万没料到病房内还有旁人。 “没想到还有客人在。”林暖略带局促地笑了笑，把东西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苏晚连忙介绍：“林暖，这是龙厉。龙厉，我最好的朋友，林暖。” “龙先生，你好。”林暖礼貌打招呼，目光悄悄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心里暗自琢磨，能守在病房陪护，两人关系绝对不一般。 龙厉微微颔首，语气谦和：“林小姐。” 林暖拉过椅子在病床边坐下，仔细打量苏晚脖颈的纱布，眉头轻轻一皱。 “可把我吓坏了，听说你出了事，我在家坐都坐不住。” 苏晚视线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柔声开口：“看你气色不错，看来最近这段时间状态挺好。” 林暖伸手轻轻搭在小腹，眉眼舒展，笑得轻松：“前阵子折腾得够呛，如今终于轻松多了。” “就算状态好转，也别总来回奔波。你不用特意跑一趟。”苏晚语气带着真切关心。 “咱俩什么关系，我哪能不来。”林暖摆了摆手，凑近苏晚，压低声音促狭调侃，“话说，这位龙先生天天过来陪护？老实交代，你们俩发展到哪一步了？” 苏晚脸颊微微发烫，无奈推了推她的胳膊：“别胡乱打趣我。” “好好好，我不问。”林暖笑得眉眼弯弯，不再继续逗她，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一件大事，“对了！再过几天就是你的生日，等你顺利出院，我准备一份特殊的生日礼物，保管让你惊喜。” 苏晚愣了愣，一桩桩麻烦接踵而来，她早就把生日抛到脑后。 “不用特意准备，简简单单就好。” “那不行，一年一度，仪式感必须拉满。” 两个人凑在一起，兴致勃勃聊着生日聚餐、想吃的餐厅，闲话日常琐事，一派轻松热闹。 龙厉安静坐在一旁，没有插话，静静听着两人闲谈。有关生日的话语一字不落落入耳中，他眸色微动，不动声色记在了心底。 聊了许久，林暖敏锐察觉自己继续留下来，难免打扰二人独处。她识趣起身。 “不多占用你休养时间啦，我先回去。生日的事我们之后微信细说！” 送走林暖，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苏晚望着门口的方向，轻声感慨：“她现在怀着宝宝，还特意绕路过来一趟。” 龙厉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状似随意提起：“刚才听她说，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日？” 苏晚随口应声：“嗯，往年我很忙，大多草草应付，很少特意庆祝。” 龙厉眸光柔和，只淡淡应了一声：“是吗。” 龙厉俯身，抬手轻轻理顺她耳侧散落的碎发，指尖从她的发丝间缓缓滑过，动作极轻极柔。 苏晚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下意识抬眼看他，却在他低下来的目光里，捕捉到一抹极深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收进去的温热。 她低头躲开。 龙厉的视线从她的眼睛缓缓滑落，最终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他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贴上了她的额头。 很轻，很暖。 轻得几乎不着痕迹，却将连日所有的担忧与珍视，一并妥帖安放。 苏晚感觉到他唇瓣的温热透过额心蔓延开来，沿着鼻梁一路烫到脸颊。 她攥着被单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心跳骤然停顿片刻，而后密密麻麻的悸动席卷上来。 龙厉没有立刻退开。 他的唇在她额上停留了片刻，鼻尖若有若无地蹭过她的发际线，呼吸浅浅地拂过她的眉梢。那几秒漫长得仿佛时间都放缓了脚步。 然后他直起身，垂眼看她，目光里浮着一层极淡的笑意，却没说话。 苏晚整个人僵在枕头上，耳根烧得通红，张了张嘴，声音却被堵在了喉咙口。 她甚至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只好垂下眼，盯着自己攥紧的指节，指尖泛着白。 病房里安静极了。 龙厉退后半步，神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个吻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她：“喝水。” 声音平静，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苏晚接过杯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指节，她分明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 水是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可暖意淌过喉咙，却莫名泛起一阵灼热。 她没有抬眼，低头抿了一口水。 病房里那点暧昧的余温，像水面的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没有散尽。 第143章 春风叹，醋意浓 苏晚生日的前一天傍晚，林暖的电话打了过来。 “晚晚！明天穿漂亮点啊，裙子高跟鞋都安排上，我带你去看个演出。” 苏晚正靠在床头翻手机，闻言愣了一下：“什么演出？还得穿裙子？” “你别多问，到了就知道了。”林暖的声音里压着明显的兴奋劲儿，尾音都往上翘，“地址和时间我一会儿发你微信，你只管漂漂亮亮地来就行。” “林暖，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挂了挂了！明天见！”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苏晚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地址，狸猫剧场，下午三点半。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龙厉一会又打电话过来，随口问了一句：“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林暖说明天带我出去看演出，搞得神神秘秘的，也不说什么内容。” 龙厉点了点头：“什么演出？” “狸猫剧场，好像叫什么……春风叹？听名字像是戏曲或者音乐会之类的。” 龙厉没再多问。他记住了那个名字——春风叹。他想着应该就是普通的舞台剧或音乐会，能让苏晚出去散散心也好，这些天紧绷的情绪始终没有舒展，正好借着这场演出换换心境。 第二天下午，苏晚换上了一条烟粉色的连衣裙，长度过膝，领口缀着一圈极细的蕾丝边。她对着卫生间的镜子转了一圈，觉得不算隆重也不太随意，应该应付得了任何场合。 来到地方，林暖一见面就拉着她上下打量，满意地点头：“好看好看，就知道你穿粉色最衬肤色。走走走，快来不及了。” 两个人到了狸猫剧场门口，苏晚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大厅里乌泱泱全是人，清一色的年轻女性，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手里还举着应援手幅和荧光棒。 空气中浮动着一股躁动的、兴奋的气息，像是什么大型粉丝见面会的前奏。 苏晚扭头看向林暖，压低声音：“这到底是什么演出？怎么全是女的？” 林暖挽着她的胳膊往里走，笑得眉眼弯弯：“你别急嘛，进去了就知道了，反正保证你看了不亏。” 苏晚被她拽着穿过人群，心里还在琢磨，大概是某个知名乐团或者音乐剧巡演？看这阵仗，应该是个挺有影响力的演出团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松了口气：幸好没穿毛衣牛仔裤来，不然真有点格格不入。 剧场内部的灯光已经调暗了，舞台上垂着半透明的纱幕，隐约能看到后面有模糊的人影在走动。 苏晚和林暖在第七排中间落座，周围的女孩们兴奋地交头接耳，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尖叫。 苏晚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龙厉的消息：“到了？” 她飞快地打字回过去：“到了，跟林暖在一起。” “什么演出？好看吗？” “还没开始呢。叫《春风叹》，好像是国风音乐会之类的东西。等看完跟你说。” “好。结束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苏晚把手机收起来，刚要抬头，舞台上的灯光骤然暗了下去。纱幕缓缓升起，一段悠扬的古筝前奏从音响里流淌出来，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鼓点。 然后，十来个高挑的身影从舞台两侧同时掠出。 苏晚的瞳孔猛地放大。 舞台上清一色是年轻男性，身高都在一米八往上，肩宽腰窄，穿着改良过的水墨风宽松长衫，衣袂飘飘。 露出精致的锁骨和结实流畅的小臂线条。纱质的衣衫随着动作翻飞，隐约透出底下紧实的腰腹肌肉轮廓。 他们跳的确实是国风舞蹈，姿态舒展，力度精准，旋转腾挪间如同水墨画中的游龙惊鸿。 但问题是——每个人都长得极好。 好到苏晚前排的几个女孩已经开始捂着发红的脸小声尖叫。 苏晚愣了两秒，猛地转头看向林暖。林暖正冲她挤眼睛，一脸“我就说吧”的得意表情。 “这……这就是你说的演出？”苏晚压着声音，脸已经开始发热了。 “好看吧？网上火得一塌糊涂，票我都抢了好久才抢到两张！”林暖凑过来，声音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主打国风舞台，审美在线。纯粹视觉享受！” 苏晚重新把目光转回舞台。 台上的男舞者们正做一个集体后仰的动作，腰线绷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长衫下摆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紧实的腹肌边缘。现场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苏晚默默把视线往上抬了一点，只盯着他们的脸看。 但脸也好看。 她抿了抿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舞蹈本身——其实编排确实不错，动作流畅、意境优雅，跟那些哗众取宠的表演完全是两码事。 可舞者们的身材和长相实在太加分了，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像在刻意展示什么。 而此时，龙厉正坐在办公桌前，想着晚上苏晚看到自己为她准备的生日惊喜会不会很感动。 他给苏晚发完消息没多久，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狸猫剧场？春风叹？ 周远正好敲门进来送文件，龙厉抬眼叫住他。 “周远，狸猫剧场那个《春风叹》，你知道是什么演出吗？” 周远抱着文件夹的动作顿了一下，脚步停在办公桌前。 “知道啊，龙总。”他的语气有点微妙，像是在斟酌措辞，“那个……网上挺火的。全男国风舞蹈团。” “全男？”龙厉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什么叫全男？舞台剧里的角色需要男演员？” 周远又沉默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飘了飘。他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龙总，要不……我给您找个表演片段，您自己看看？” 龙厉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推过去：“找。” 周远接过手机，低头翻了几下，很快找到一个高清的演出片段，点开播放，然后把手机轻轻放回龙厉面前的桌面上。 龙厉低头看向屏幕。 画面里，舞台灯光幽蓝，纱幔飘摇，七八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穿着水墨长衫，正随着鼓点做一组高难度的舞蹈动作——翻转、下腰、甩袖，衣衫随着动作层层翻卷，清晰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一览无余。镜头还特意给了几个特写：锁骨、腹肌、下颌线、微微带汗的脖颈。 视频播放到一半，龙厉的拇指按在了屏幕上。 画面定格在一个舞者仰头甩袖的瞬间，喉结突出，衣领大敞。 他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闭了闭眼，他就知道这个林暖不靠谱，居然带苏晚去看这种演出。 周远站在一旁小声嘀咕，好家伙，这下醋意直接拉满，老板这醋坛子算是彻底翻了。 龙厉没说话。 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从衣帽架上取了外套。 周远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龙总，您这是要……去接苏医生？” “不然呢？”龙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出情绪。 周远跟在他身后往门口走，小心翼翼地道：“可是演出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才结束……” 龙厉扣上外套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定格的舞蹈画面，那个身形挺拔、样貌出众的年轻舞者。 他原本满心期待的生辰夜晚，此刻忽然生出几分莫名的紧迫感。 第144章 告状 龙厉的车子汇入主路车流。 等红灯的间隙，他越想越不对劲，越想心里那口气越堵得慌。苏晚那个闺蜜林暖，他头一回见就心里有数，看着大大咧咧，实则胆子比天大，净能折腾出意想不到的花样。 他伸手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拨了个号码出去。 顾衍之正在办公室翻一份建筑设计图纸，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龙厉。 两家公司最近没什么业务交集，平时几乎没有私下联系。他突然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 顾衍之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好，听筒那边就传来龙厉的声音，语气不善，压着一股明显的不悦—— “你知道林暖今天干什么去了吗？” 嗯？顾衍之懵了。 他拿着手机换了个耳朵听，愣了两秒才回话：“……啊？林暖？她今天好像是跟朋友去看什么演出了吧，怎么了？” “她怀着孕，以后少让她出门吧。” 龙厉说完这一句，电话就被挂断了。 顾衍之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满脸茫然。什么意思？林暖出门看个演出怎么了？跟谁看的？去哪里看的？ 龙厉这通电话来得莫名其妙，语气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搞得好像林暖干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样。 顾衍之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是没想明白。 他把图纸合上，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下：“小李，你过来一下。” 小李很快推门进来：“顾总，您找我？” “林暖今天出去做什么了？跟谁？” 小李眨了眨眼，答得很快：“林组长今天跟好朋友去看演出了呀，还是我帮抢的票呢，她念叨好久了。” “什么演出？” “狸猫剧场那个《春风叹》，最近网上特别火的那个全男国风舞蹈团。” 小李说着掏手机翻出视频片段递过去，“喏，就是这个，票抢得可不容易了……” 顾衍之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灯光幽蓝的舞台上，七八个高挑的年轻男人穿着水墨长衫正做后仰甩袖的动作，腰腹线条一览无余，衣袂翻飞间肌肉轮廓清清楚楚。 他看完了那十几秒的片段。 然后把手机还给小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终于明白龙厉那通电话是什么意思了。 全男国风舞蹈团。带人家女朋友去看这个？也就林暖能干出这种事来。 他放下手机，靠进椅背里，嘴角的弧度压了半天也没压下去。想笑又觉得有点对不住龙厉，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忍住，还是笑了一声出来。 ——龙厉堂堂一个集团掌舵人，为了这种事专门给他打电话“告状”，想想也真是……怪不容易的。 演出散场，剧场大门一开，人流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苏晚和林暖被裹在人群中间往外走，周围全是叽叽喳喳的讨论声，此起彼伏，兴奋得跟刚看完偶像演唱会没什么两样。 “天哪中间那个也太绝了吧，那个空翻落地的时候我差点叫出来——” “我觉得左边第二个更有味道，全程表情管理好绝，那种欲拒还迎的劲儿谁懂啊……” “你俩都不行，我投最后面那个，五官立体跟雕塑似的，他一甩袖子我心脏都停了一拍。” 苏晚默默听着，耳根又开始发热。 林暖挽着她的胳膊，整个人还沉浸在演出氛围里没法抽身，一边走一边晃着她的手追问：“哎哎哎，你快说，你觉得哪个最帅？” “我喜欢那个单眼皮的，那身材……啧啧。” 苏晚偏过头不看她：“我没注意。” “没注意？”林暖声音拔高了半度，“你坐我旁边全程眼睛都没怎么眨，跟我说没注意？你快说嘛，你喜欢哪一个？” 苏晚笑了笑不回答，步子加快了几分。 林暖追着她不放，忽然一拍手：“我知道了！你喜欢那个卷头发的！就是那个有点异域风情的，你盯着人家看了好久，眼睛都不带眨的！” “你胡说！”苏晚的脸唰地烧起来，伸手就要去打她。 林暖反应极快，立刻挺了挺微微隆起的小腹，往她面前一送，理直气壮地挑眉：“来来来，你打，你往这儿打。” 苏晚的手在半空中顿住，瞪了她两秒，到底没敢真下手，只能无奈地拍了她胳膊两下：“林暖你真是……越来越会找挡箭牌了。” 林暖得意地笑，挽着她的胳膊晃了晃：“行了行了，我不逗你了，不过说真的，那个卷头发的确实帅吧？”一边说一边好像还在回味。 苏晚咬着嘴唇笑了一声，终于含糊地“嗯”了一下，算是默认。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出了剧场大门。 冬天的冷风迎面扑来，把剧场里闷了俩小时的燥热立马吹散。苏晚正低头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余光忽然扫到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越野车。 以及靠在车门边的那个人。 龙厉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双手环抱在胸前，脊背贴着车门，两条长腿微微交叠，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剧场出口的方向。 路灯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昏黄里，神情看不太真切，但那个姿态——像是一尊被定在原地的望妻石。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暖也看见了，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哟，这位等多久了？站得跟雕塑似的。啧，男人吃起醋来，还真是花样百出啊。” 苏晚拍了她一下：“别胡说。” 话音刚落，另一辆白色suv从旁边驶过来，稳稳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顾衍之那张温和的脸。 他下了车，先朝苏晚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大步走到林暖身边。 “走了。”顾衍之拉住林暖的手腕，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林暖被他拉了一下：“哎你拉我干什么呀！我还没跟晚晚说生日快乐呢……” 顾衍之没松手，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林暖被半推半就地往车里塞，一边回头朝苏晚喊：“生日快乐呀晚晚！明天再找你……” 她一只手被顾衍之按着，另一只手还拼命伸出窗外挥了两下。 苏晚也冲她挥手，笑着喊：“路上小心！” 白色suv驶离路边，拐了个弯汇入车流，后视镜里林暖的手臂还在伸出窗外晃着。 苏晚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看向靠在车边的那个人。 龙厉还保持着一手插兜一手环胸的姿势，他佯装神色淡然，仿佛根本没放在心上，下颌却不自觉绷紧，满心的不乐意根本压不住。 苏晚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他：“等多久了？” “没多久。”龙厉的声音淡淡的，“刚来。” 苏晚看了一眼地上的好几截烟蒂，她弯了弯嘴角，没拆穿他。 “走吧，”龙厉拉开副驾驶的门，侧身让开位置，“去吃饭。” 车子发动的时候，她偏头看着他的侧脸 龙厉目视前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好看吗？” 苏晚一愣：“什么？” “今天的演出。”龙厉淡淡出声，刻意维持着平静，“台上那些男人。”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苏晚眼底漾开笑意，故意逗他：“算得上赏心悦目。怎么，你感兴趣？” 龙厉方向盘轻轻一打，语气酸溜溜的：“没兴趣。只是好奇，究竟有多吸引人。” 苏晚看着他绷紧的下颌和刻意避开自己视线的模样，终于忍不住，靠在椅背上笑了出来。 第145章 今夜星光予你 龙厉侧头瞥她一眼，淡淡开口：“有什么好笑的。” 苏晚唇角弯着浅浅的弧度，眼底笑意还未散尽：“就是觉得，你嘴硬的时候格外好笑。” 龙厉懒得争辩，接下她这番调侃，只是目视前路，稳稳转动方向盘。 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把副驾驶的座椅加热调高了一档。苏晚低头看了一眼座椅侧边亮起的小灯，嘴角弯了弯。 车子停稳，下车的瞬间，冬日凛冽寒风扑面而来。苏晚下意识拢紧身上的外套，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很快消散。 龙厉绕过车头走到她身边，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挡住了风口那一侧的方向。 两人并肩走到一栋巨大的玻璃温室门前。从外面看，它像一颗半埋在花园里的琥珀，暖光从玻璃壁透出来，在冬夜的寒气里氤氲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龙厉推开玻璃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花香，将门外的严寒彻底隔绝。苏晚跨过门槛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跌进了另一个季节。 满眼绿植错落有致，龟背竹阔叶油亮，常春藤顺着木架垂落，细叶在暖光下轻轻晃动。 山茶、洋桔梗与淡紫色小花次第盛放，柔和灯带隐于枝叶间，暖意朦胧。 全景玻璃穹顶横贯上方，冬季夜空澄澈干净。城市难得一见的繁星尽数显露，疏疏点点，缀在深蓝天幕上。 偌大的温室静悄悄的，没有其他客人，没有服务生来回走动，整片场地只接待他们二人。 苏晚驻足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花木、灯串、穹顶一一掠过，好半天才轻声开口：“这里也太漂亮了。你是怎么找到这的？” 龙厉双手随意插在外套口袋，神色从容淡定，漫不经心地开口：“也就一般吧，随便找了个地方。” 只有他自己清楚，为了选定这个地方，他和周远翻遍无数攻略，对比十几处场地，反复敲定布置细节，耗费不少心思。 两人在木桌旁落座。桌面铺着浅米色的桌布，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餐点，俩人慢慢用餐闲谈，气氛松弛舒缓。 晚餐渐近尾声，苏晚仰头透过玻璃望着夜空，轻声感慨冬夜星空格外透亮。 龙厉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穹顶，低声应声，话音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主动提起白天的事。 “说起来，林暖倒是很会找消遣。票那么难抢她居然买到了。” 苏晚闻言侧过头看他，一眼便看穿他话里藏着的心思，忍着笑意慢悠悠开口：“确实不容易，她惦记许久，特意拜托顾衍之的助理帮忙抢票。怎么，你也听说过这个演出？” 龙厉端起桌上的红酒抿了一口，掩去他面上几分不自在，语气听着平淡，醋意却藏不住：“略有耳闻，网上热度很高。” 苏晚眉梢轻扬，瞧出他耿耿于怀，故意打趣他：“舞台布景优美，舞者功底扎实，算得上一场不错的演出。客观来说，他们的身形与肢体线条十分出众。” 这话像是戳中了龙厉心底憋着的较劲。他缓缓放下玻璃杯，侧过头看向她，夜色勾勒出深刻轮廓，低低嗤了一声：“不过是台上编排好的表演，刻意展现出来的姿态，说到底只是花架子。” 苏晚笑意更深：“听你这话，好像不太认同？” 龙厉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低沉的嗓音裹挟着若有若无的暧昧：“谈不上认同。” 他顿了顿，视线从她眼睛缓缓滑落到她微微抿起的唇角。 “若是不信，你可以亲自对比看看，究竟谁更好看。” 不等苏晚反应，他牵起她的手，牵引着她的手掌，隔着薄薄一层衬衣，按在了自己腹部。 清晰紧实的肌理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块状轮廓分明，隔着衬衫也能感受到线条的走向和厚度。 和舞台上那些被纱衣、灯光、音乐烘托出来的刻意线条截然不同，这是实在的、温热的、充满力量感的。 苏晚浑身一僵，呼吸猛地滞住。脸颊灼烧似的发烫，分不清是杯中红酒泛起的暖意上头，还是羞赧席卷而来，整张脸红得透彻。 她下意识想要收回手，手腕却被龙厉轻轻扣住，他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温热干燥，指节微微用力，把她的手更稳地压在自己身上，不让她逃开。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她泛红的耳廓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怎么样？跟台上那些花架子比。” “龙厉……”她的声音发虚，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你松开。” “不松。”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甚至带着一点无赖的笃定，“你还没回答我。” 挣脱不开，慌乱之下，视线无处安放，只能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 龙厉目光沉沉锁住她泛红的脸颊，眼底漾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情愫。 手臂顺势揽住她的腰，将人稳稳拥进怀中。下一秒，温热的吻落了下来。 苏晚被动仰起头，贴近他胸膛，清晰感受到怀抱之下挺拔扎实的身体轮廓。 温室里暖风裹挟花香萦绕周身，漫天星光落在玻璃穹顶之上，周遭静得只剩下彼此交叠的呼吸。 一吻良久，龙厉才缓缓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嗓音沙哑：“现在，还觉得台上那些花架子好看？ 苏晚心绪纷乱，呼吸起伏不定，脸颊余热未散，哪里还敢打趣，只能轻轻偏开视线，不吭声。 龙厉望着她含羞的模样，眼底情愫沉沉，抬手从外套内袋取出一只精致丝绒礼盒，轻轻打开。 一条设计简约的铂金项链静静躺在盒中，吊坠雕琢成细碎星芒的造型，恰好呼应头顶穹顶漫天星辰。 他没有多说什么，绕到苏晚身后，指尖轻轻撩开她颈后的发丝，冰凉细腻的金属贴着肌肤缓缓落定，利落扣好搭扣。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后颈，惹得苏晚微微一颤。 龙厉重新回到她身前，目光落在她颈间崭新的星光吊坠，低声开口：“生日礼物之一。” 苏晚抬手轻轻触碰吊坠，抬眼看向他：“很漂亮。” 龙厉淡淡勾了勾唇角，又将一旁搁置的深色皮质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还有一份。你打开看看。” 苏晚带着疑惑翻开文件，看清基金会出具的捐赠证明时，不由得微微怔住。 捐赠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这笔资金设立专项救助项目，专门帮扶家境困难的重症病患。 她抬头望向龙厉，眼底满是意外。 “以你的名义捐赠的专项医疗救助基金。”龙厉从容开口，语气依旧维持着一贯的平淡从容，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我记得你说过，行医初衷，便是尽可能多帮助病人。比起浮华饰品，应当更合你的心意。” 苏晚指尖摩挲着纸面，心底暖意层层漾开。 项链是独属于她的浪漫，这份捐赠，却读懂了她长久以来藏在心底的心愿。 苏晚向前半步，主动轻轻靠在龙厉肩头：“两份礼物，我都很喜欢。” 龙厉垂眸看向她，视线温柔又执拗：“项链戴在身上，是我送你的念想。” “这笔善款，替你完成一直想做的事。旁人追捧的光鲜表演转瞬即逝，但真正能救人的事，长久有意义。” 龙厉顺势伸手揽住她，牢牢将人圈在怀里，目光望向穹顶之上璀璨星河。 “龙厉，谢谢你。” 苏晚轻声说。 第146章 底线 顾衍之把林暖塞进副驾驶，关上车门，自己绕到另一侧坐进驾驶座。车子发动，平稳地驶离路边，汇入夜色里的车流。 林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他：“你怎么来了？不是很忙吗？” “我是来救你的。”顾衍之单手打方向盘，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我再不来，你就得被龙厉发配到岭南去了。” “岭南？他凭什么？”林暖撇了撇嘴，嗤了一声，“我就知道他那个人小心眼。” “不就是带晚晚看个演出嘛，至于打电话跟你告状？堂堂一个集团老板，肚量还没针眼大。” 顾衍之瞥了她一眼，嘴角压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他不至于发配你到岭南，但你以后也别想再带苏晚去看这种演出了。” “凭什么不能去看？”林暖坐直了身子，声音拔高了半度，“那演出多好啊！舞美一流，编排用心，演员个个功底扎实，全程国风审美在线，比那些乱七八糟的综艺强一百倍。我看个正经演出怎么了？” 顾衍之没说话，只是趁着红灯停车的间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视线往下移了移，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林暖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刻不服气地开口：“你看什么看？我带着宝宝看这个怎么了？” “胎教，”林暖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肚子，一本正经，“知道吗？这叫审美胎教。从小培养艺术鉴赏能力和形体审美意识，以后出生了眼光高，气质好，不会被乱七八糟的人骗走。” 顾衍之沉默了两秒。 红灯变绿，他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滑行。他的唇角几番起落，到底还是低笑出声：“胎教就看全男国风舞蹈团？你确定这胎教没问题？” “怎么有问题了？”林暖双手环胸，“舞蹈是艺术，艺术不分性别。再说了，多看好看的人，心情愉悦，心情愉悦了宝宝发育就好。这是科学，你不懂。” 顾衍之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跟她争辩。顺手把杯架里那杯还温着的红枣桂圆茶递给她：“行行行，科学。那以后你自己去看，别带人家苏晚。” “为什么？” “因为龙厉会不高兴。” 林暖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哼了一声：“他不高兴我就不能带晚晚去了？晚晚又不是他的私有财产。”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却意味深长：“迟早的事。” 林暖捧着茶杯，眯着眼想了想，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林暖靠在椅背上，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冒出一句：“不过说真的，那个卷头发的舞者确实帅，我看了都忍不住多盯了两眼。晚晚盯得比我还久，啧，龙厉那醋吃得也不算冤枉。” 顾衍之握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林暖，你自己回味就行了，再让龙厉知道可能就不是打电话告状了。” “那他能怎么样？” “他可能会直接杀到我们家门口。” 林暖想了想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声来，挥了挥手：“行行行，不提了不提了。反正看也看过了，他爱怎么酸怎么酸去。” 她捧着茶杯靠回椅背里，望着车窗外的夜色，嘴角还挂着得意的笑。 车子驶入顾衍之公寓所在的小区，林暖在副驾驶上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今天累了吧？”顾衍之熄火，解开安全带。 “有点，好久没在外面呆那么长时间了。”林暖揉了揉眼睛，“晚晚今晚肯定玩得挺开心的，我看龙厉那个人虽然爱吃点飞醋，但做事还挺上心。” 顾衍之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绕过车头替她拉开车门。 两个人乘电梯上楼，顾衍之掏出钥匙开门。门锁转动的一瞬间，林暖还在叽叽喳喳说着演出最后那个群舞的编排，声音清脆又热闹，可门一推开，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客厅的灯亮着。纪岚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端正，神色平静，像已经等了很久。 张姨快步迎到玄关，接过林暖手里的包和外套，又接过顾衍之脱下来的大衣，一边挂一边冲两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个眼神林暖看懂了：小心些，来者不善。 林暖跟在顾衍之身后进了门，看到纪岚的瞬间，脚步下意识顿住了。她整个人像被按了一下暂停键。 自从上次医院那件事之后，她看到纪岚就本能地发怵。那个女人的眼神她记得，表面平静无波，视线却不断权衡，仿佛在估量她存在的价值。 纪岚放下茶杯，目光掠过顾衍之，落在后面林暖身上，在肚子那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林暖深吸一口气，朝纪岚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尽量放得平稳：“阿姨好。你们聊，我先回房间了。” 她说完没有等纪岚回应，低着头快步穿过客厅，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客房。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那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纪岚看着她关上的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顾衍之走过去，在纪岚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面上维持平和，眼底却掠过一丝提防：“妈，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我怎么不能来？”纪岚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慢悠悠地扫了一圈客厅，“你不回家，我还不能过来看看你了？” 她顿了一下，视线落在顾衍之脸上：“你也住这里？” “林暖不让我在这住，”顾衍之神色如常，可话语间透着难言的微妙。 “她倒是比你清醒。”顾衍之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纪岚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声音低了几分：“那天跟你说的话，你是不是还没跟她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顾衍之沉默着。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上，看着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开，又缓缓沉下去。 “你现在不说，”纪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重量，“早晚她也会知道。” 纪岚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看了一眼顾衍之紧绷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顾衍之终于抬起头，看了纪岚一眼，声音低而稳：“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不用专程跑一趟来说。” 纪岚看着他，视线沉沉落在他身上，一边是母子情分，一边是不肯动摇的盘算。她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我走了。你爸说好久没见到你了，你该回家看看了。”张姨赶紧跟过去开门。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暖走到顾衍之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妈说的什么事？什么意思？” 顾衍之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过两天我跟你细说。今天你累了，先休息。” 这番敷衍的托词，让林暖心里的疑虑彻底落地。 她扯了扯唇角，笑意清冷，没有半分松弛：“不用往后推，现在就讲清楚。” 顾衍之眉心蹙起：“林暖。” “我大概猜得到你妈打的主意。”林暖目光直直锁住他，声音平稳，却透着坚定，“她是不是打算去母留子？” 顾衍之脸色骤然一变，当即站起身：“别胡思乱想，根本没有这回事。” “是不是胡思乱想，只有你们心知肚明。”林暖下意识抬手护住隆起的小腹，寸步不让，“顾衍之，我把底线摊开。” “就算我们两个人最后走不到终点，不领证、不结婚都无所谓。但这个孩子是我十月怀胎孕育的，孩子必须归我，这一点，没得商量。” “谁都休想把宝宝从我身边夺走。” 顾衍之望着她眼底挥之不去的戒备与惶恐，心口一揪，上前想要靠近她，林暖却轻轻侧身避开。 “林暖，你把我想得太卑劣了。”顾衍之声音低沉，裹挟着浓重的无力，我从来没有认同过我母亲的想法。” “可你一直遮遮掩掩，不肯和我坦诚。”林暖望着他，“你妈特意上门，绝对不是单纯来看你。” 顾衍之长叹一口气，闭上双眼，再睁开时满是复杂。 “事情盘根错节，一时难以说清。你怀着身孕，我不想这些纷争不断折磨你。” “但我向你保证，没有人能够强行分开你和孩子，有我在，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林暖静静伫立在原地，暖光笼罩着两人，一层无形的隔阂横亘在彼此之间。 她没有立刻回话，心里却不敢轻易相信这句承诺。 第147章 去父留子or去母留子 跟顾衍之的聊天不欢而散，林暖回到了卧室，她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灯光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手护在肚子上，掌心贴着隆起的弧度，能感觉到里面轻微的胎动——小家伙大概也感受到了她情绪的变化，在里面不安分地翻了个身。 林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忽然觉得很荒唐。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知不觉把"去父留子"四个字忘得一干二净的？ 刚知道自己怀孕那会儿，她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攥着那张b超单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一个念头：孩子是我的，男人靠边站。 顾衍之再有钱再有权，跟她有什么关系？她林暖一个人也养得起孩子，也教得好孩子，她不需要一个丈夫来给她的孩子当"标配"。 那时候她多清醒啊。 可是后来呢？ 顾衍之给她买补品，她收了。顾衍之给她安排张姨照顾，她默许了。 他带她吃好吃的，给她买奶茶，她居然就这么顺理成章地住进了他的公寓，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照顾。 她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给这个男人一次机会。 可今天晚上纪岚坐在客厅里那个姿态，那双权衡利弊的眼睛，还有顾衍之遮遮掩掩的"我会处理"，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把她浇醒了。 去父留子，去母留子。 她林暖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做单亲妈妈，从头到尾没指望过顾家什么。 可现在呢？顾家的人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把她踢出去了，而她居然还傻乎乎地住在这里，吃着顾家的饭，喝着顾家的茶，以为自己跟这个男人之间还有后续的发展。 她这不是上赶着给顾家当“搬运工”么？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然后人家轻飘飘一句"孩子留下，你走吧"，她怎么办？哭？闹？打官司？ 林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她清醒了几分。 不行。 她猛地站起身，打开灯，开始收拾行李。 她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当初搬过来的时候她就没打算长住，行李箱里装的就那么几件换洗衣裳和日常用品。这会儿收拾起来更快，不到二十分钟，箱子就合上了。 林暖拉好拉链，把行李箱立在地上，直起腰喘了口气。 肚子里的宝宝又动了一下，这次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你也觉得妈妈该走了对不对？"她低头摸着肚子，声音轻轻的，"放心，妈妈不会让人把你抢走的。咱们回自己家，谁也管不着咱们。" 她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凌晨一点，这个点叫车不算难。 等车来的间隙，她站在窗前往下看。顾衍之的车已经不在楼下了。 他说"有我在，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可她凭什么信他？他连他妈打的什么主意都不敢跟她明说，他说得好听，真到了母子两人站到对立面的那一天，他是站他妈还是站她？ 林暖不敢赌。 她这辈子最不可能的就是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由别人裁决。 从前在职场上是这样，在感情上也是这样。顾衍之再好，给她的安全感也撑不过纪岚一个眼神带来的寒意。 手机震了一下，车到了，林暖拎起行李箱，轻手轻脚打开房门。客厅的灯已经关了。 她没有犹豫，弯腰穿好鞋，然后把行李箱提起来，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推开了大门。 凌晨的街道空旷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司机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她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报了自家小区的地址。 林暖闭了闭眼睛，告诉自己：这一步走得对。不管顾衍之后面怎么说、怎么做，今晚这一走，主动权至少回到了自己手里。 她林暖的孩子，她自己护得住。 第二天一早，林暖没有去顾衍之的公司，打算彼此冷静几天。 林暖站在自己公司玻璃门前，手刚搭上门把手，就听见里面传出来一阵嚷嚷。 隔着门都听得清清楚楚——"赵琳琳！你这个贱人给我滚出来！" 她推门的动作停了一瞬，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下。 哟，有热闹。 她推门进去，前台区域吵吵嚷嚷围了一圈员工，议论声此起彼伏。 小周看见她，眼睛一亮就要迎上来，林暖却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声张。 她拎着包靠在玄关的矮柜边上，挑了个视野好的角度，安安静静地看戏。 大厅中央，刘总老婆韩梅往那一站气势汹汹，一身大花裙子配三圈金链子，浑身上下都在往外迸"老娘有钱有势惹不起"的气场。 赵琳琳的工位方向鸦雀无声，隔板后面也没看到有人影，不知道躲哪去了。 "你别躲！"韩梅一巴掌拍在工位隔板上，整排挡板都跟着晃了晃，"昨天晚上你还给我老公发消息说''项目有进展''，什么项目？床上项目？你当老娘瞎？" 办公室里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假装埋头干活，耳朵却全都竖着。 韩梅还在骂，越骂越难听，从"不要脸"到"骚货"到"你爹妈怎么教的"，词汇量之丰富让人叹为观止。 部门经理老周终于扛不住了，从办公室出来，整个人战战兢兢的，刚张嘴说了句"韩女士，赵琳琳真的不在……"就被韩梅一口啐了回去。 林暖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该干嘛干嘛。旁边韩梅的骂声一浪高过一浪，不少同事惴惴不安探头观望，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但林暖的表情始终很平静。 倒不是她冷血——她就是觉得，有些人的苦难是自找的，旁观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韩梅骂了得有二十多分钟，嗓门从洪亮骂到沙哑，中间还摔了一个杯子。 周经理在一旁一直苦口婆心的劝着，韩梅看着没有人出来跟她对峙，大概也觉得没意思了，撂下一句"赵琳琳你给老娘等着"就拎着包走了，金镯子磕在门框上哐当一声响。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长出一口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小周跑过来趴在她工位边上，惊魂未定地拍胸口："暖姐你可真稳得住，刚才那阵仗我都快吓尿了。" 林暖弯了弯嘴角："又没骂你，你尿什么。" "那赵琳琳怎么办啊？"小周压低声音，"她哭得可惨了，我刚才路过卫生间看了一眼，到现在还没缓过来呢。" "她自己惹的事，要么自己去跟刘总断干净，要么换个公司重新开始。"林暖敲着键盘，头也不抬，"成年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小周还想说什么，看林暖这态度，又咽了回去，讪讪地走了。 等周围安静下来，林暖才停下手里的动作，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说实话，看着赵琳琳被骂得狗血淋头的那二十多分钟里，她心里确实有一瞬间冒出过"要不帮她说句话"的念头。 但那念头一闪就灭了。她不是圣人，当初赵琳琳背后捅她刀子，传她闲话的时候可没手下留情，如今她凭什么以德报怨？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林暖瞥了一眼屏幕——顾衍之发来的消息："你在哪？"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重新盯着电脑屏幕。 赵琳琳的事她不管。 姓顾的事，她暂时也不想管。 今天她只想安安静静的，谁的烂摊子她都不想沾。 第148章 待鼠入瓮 御园的包间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把满桌的菜肴照得色泽鲜亮诱人。 吴军拎着瓶五粮液，给林勇斟了个满杯。酒液缓缓淌入杯内，他抬眼看向对方，脸上缓缓扬起笑意，藏着不动声色的讨好。 "林总，您尝尝这个东星斑，刚从南海空运过来的，御园的师傅做这个一绝。"吴军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林勇面前的骨碟里，动作殷勤又不显谄媚，"小弟特意交代后厨给您留的，这条鱼整个酒店就三条。" 林勇夹起来尝了尝，点了点头，不露声色地透出一丝满意。 吴军站起来，微微欠身，端起对面林勇的酒杯。 "林总，您这杯一定得喝。"吴军脸上堆着笑，双手把酒杯捧到林勇面前，"我吴军能有今天，全靠您提携。” 林勇靠在椅背上，肚子微微腆着，接过酒杯的时候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面上。他拿餐巾随意擦了一下，仰头干了，杯底朝吴军亮了亮。 "小吴啊，你这人就是会说话。"林勇咂了咂嘴，脸颊泛着酒意上头后的红光，"行了，酒也喝了不少，你有什么事直说吧。" 吴军看火候也差不多了，放下筷子，往林勇那边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说："林总，不瞒您说，陈老疤一进去，我手里那批货全卡在港口了，验了两三回都过不了关，现在积在保税仓里。 现在整个港口只有龙氏集团的货运船能正常出港，我打听过了，龙厉那条线在那边有单独通道，不用跟别的船挤。 林总，您看您能不能帮老弟跟龙总打个招呼，让我那批货搭他的船出海，就一趟，利润方面咱们好商量。" 林勇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吴军赶紧追加了一句："利润三七开，您七我三，就当老弟孝敬您的辛苦费。" 他双手捧着酒瓶，又给林勇添满了："以后但凡您这边有事用得着我吴军的，老弟我绝不含糊，刀山火海都给趟过去。” 林勇的眉毛抬了一下，嘴角有了点弧度，但嘴上还是推辞："小吴啊，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这件事难办。” “你也知道龙厉那个人，规矩多得要命，别说是我，就是他亲爸去说也不一定管用。" "那哪能啊！"吴军赶紧接话，语气笃定得像是替他打过了包票，"您好歹是龙厉的舅舅，他对外人公事公办，对自家人还能不近人情？” “这点小事龙厉要是都不松口，外面人怎么看他？龙厉再硬气，还能硬得过您这个长辈去？" 林勇听着很受用，但嘴里却还是先给自己铺了个台阶："吴老弟，你得搞清楚，我就是龙厉后妈那边的弟弟，算哪门子舅舅？” “外人叫着好听罢了，人家心里认不认还两说呢。这事你找我，怕是找错人了。" "诶——"吴军拖了个长音，赶紧又给他续上半杯，语速不快不慢，字字都踩在点上，"林总您这话就太见外了。” “什么后妈亲妈的，您跟龙家那层关系摆在那儿，圈子里谁不知道？您要不算舅舅，那谁算？" 他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放低了几分，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忱："林总，您别看龙厉在外头威风八面，可说到底他还年轻，做事毛躁，哪及得上您这样的长辈见识广、懂人情。” “这情分假不了，家里事不比外头生意，您这个当长辈的开口，他怎么着也得掂量掂量。" 吴军的嘴像抹了蜜似的，一句接一句往他心坎上送，他面上端着，心里那杆秤却已经开始往一边歪了。 这几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捅进了林勇心里最痒的地方。 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跟龙家沾亲带故，最大的遗憾是这些年没凭这层关系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圈子里的人敬他三分，他清楚那三分是敬龙厉的面子，不是敬他林勇本人。可现在吴军一口一个"长辈"，一口一个"您说了算"，说得他好像真成了龙厉家谱上排得上号的人物。 酒劲上头，林勇的脸越来越红，胸脯也越挺越高。 他把酒杯端起来，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液滑过喉咙，暖融融的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那点自知之明也化成了热气散了出去。 "咚"一声，杯子放回桌面。 林勇伸手指了指吴军，语调已经带了三分酒意上头的豪气，把那点"算哪门子舅舅"的犹豫彻底抛到了脑后："行吧，小吴。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回去跟龙厉提一提。” “你放心，这事包我身上。龙厉再怎么不近人情，我到底是他长辈，这点面子他得给。你该准备的准备着，等我消息。" 吴军一听这话眉开眼笑，立刻站起来又给他倒了一杯酒，嘴上连声道："林总仗义！我就知道找您准没错！来来来，我再敬您一杯！" 酒杯又一次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林勇仰头饮尽，红光满面地靠在椅背上，嘴角扬得老高，仿佛已经看见龙厉在他面前低头应承的样子了。 那批货，安安静静地压在码头仓库里，等着一个"一定办成"的承诺。 一夜宿醉散去，头还疼着，昨晚的事却记得清清楚楚，昨夜酒桌上拍胸脯许下的豪言壮语清晰地浮现在林勇的脑海里。他坐在床边越想越后悔，抬手搓了好几把脸。 一股悔意顿时涌上心头。他事后越想越心慌，扪心自问，他在龙厉面前又算哪棵葱。 愁得他在客厅转了好几圈，反复琢磨到底该怎么开口去找龙厉谈条件。 另一边，龙厉早已收到消息，清楚林勇昨晚同吴军私下吃饭的事。 自打先前龙章沛擅自越过流程与林勇签下合同，龙厉心里便早已对这伙人存了提防。 周远站在一旁低声请示：“林勇十有八九很快会去找龙董，我们要不要提前布置一些应对措施？” 龙厉目光沉沉落在前方，淡淡出声：“不必。” “适当丢下一点饵，不然，耗子又怎么肯主动上钩呢。” 周远应声退下。办公室只剩下龙厉一人，他望向窗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他倒要看看，这群人费尽心思钻营，最后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第149章 饵已就位 林勇在家里转了一上午，烟灰缸里摁了七八个烟头，客厅里乌烟瘴气。 他拿着手机翻来覆去，龙厉的号码调出来又按掉，按掉又调出来，始终不敢按下那个拨号键。 实在没办法了，他换了身衣服出了门，开车去了林素云那儿。 林素云正在客厅的茶台前坐着。一套青瓷茶具摆得整整齐齐，水壶冒着细白的热气，她捏着茶夹，正把第一道洗茶的水缓缓淋在茶宠上。 门铃响了，看见是林勇，"你怎么来了？"她重新坐下，拿起水壶给第二泡注水。 林勇关上门换鞋进屋，坐到茶台对面，也不绕弯子："姐，我碰上事儿了。” “昨晚跟吴军吃了顿饭，喝了点酒，脑子一热答应帮他运一批货，要用龙厉那边的航线。” “今早酒醒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怎么跟龙厉开这个口。" 林素云把斟好的茶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你自己喝了两口猫尿应承下来的事，你自己去解决。” “龙厉从渝市回来之后眼睛一直盯着咱们这边，公司的事我都不敢出面，你倒好，出去被人灌两杯迷魂汤，就以为自己姓龙了？什么保证都敢往外拍？" 林勇被噎得脸一阵红，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烫得龇了下牙，低声嘟囔："我当时也是被吴军架上去了，他一口一个林总，我哪好意思当场驳人家面子……" "面子值几个钱？"林素云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线细长，一滴没洒，"你要是被龙厉盯上了，别说面子，里子都给你扒干净。" 林勇急了，身子往前探了探："那你说我咋办？话都说出去了，现在再说龙厉不同意，我以后还怎么在外面混？圈子里那些人不得笑掉大牙？" 林素云没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望向杯中起伏的茶叶，若有所思。 林勇看她没一口回绝，赶紧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吴军那个事咱们也不是白帮忙。” “他答应只要帮忙把货运出去，利润三七分，咱们占大头，他拿三成。姐你想想，那批货的量够大，咱们能分到的可不是小数目。" 林素云手里的茶杯停在嘴边，顿了一下。 她把杯子放下，指尖抵在温热杯壁，迟迟没有挪开，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七？" "三七。"林勇点头，"他亲口说的，我七他三。" 林素云垂着眼，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头，像是在盘算什么。 茶台上一片安静，唯有茶壶袅袅升腾起几缕淡薄热气，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片刻后她抬起眼，看向林勇："你先别急着去找龙厉。等我想想再说。" 林勇一听这话，悬了一上午的心总算落了半截，连连点头："好好好，姐你拿主意，你比我聪明。" 林勇走后，林素云一个人坐在茶台前。壶里的水已经不再冒汽了，她伸手把林勇那只还剩半杯茶的杯子挪到一旁，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三七分。她把茶杯放下，目光淡淡地落在窗外，心底反复掂量着利弊得失。 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见龙章沛换了鞋走进来。 "回来了？"她把茶杯放到一旁，立马起身迎过去，接过他脱下来的外套挂到衣架上，语气松弛，随口闲聊一般，"今天回来得早。" 龙章沛嗯了一声，走到沙发坐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下午没什么事就回来了。" 林素云倒了一杯茶水递到他手边，自己在旁边坐下，沉默了两秒才开口："章沛，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龙章沛端着茶杯看她："什么事？" "林勇那边有批货，在港口压了半个月了，滞留在仓库每天都要承担不少开销，再耗下去整单生意就要彻底亏掉。” “现在港口卡得严，只有阿厉那边有专属通行通道能走，实在没办法了，才想请阿厉帮忙。" 林素云语气放得又轻又缓，“该给的费用一分不少，你能不能抽空和阿厉谈谈，只求通融这一趟，仅此一次，不会长久给他增添负担。” 龙章沛放下水杯，想了想："那批货没问题吧？" "绝对没问题。"林素云笑了笑，往他身边靠了靠，"就是些建材，正经生意。” “你也知道林勇那个人不会说话，自己贸然去找阿厉不妥，容易落个攀附牟利的闲话。” “以前在龙厉面前又办过不靠谱的事，他自己去开口，估计连话都没说完就被撅回来了。我想着你是长辈，由你代为沟通最为合适。" 龙章沛犹豫：“龙厉做生意很有规矩，怕是不会答应。” “先问问总无妨。都是自家人，这点情面总能讲的。”林素云又开口劝道。 “我们只是传话，最终决定权依旧在阿厉手上，就算他确实有难处不愿松口，我们也不强求，至少帮我弟弟尽力争取过了。” 龙章沛沉吟了一会儿。他这个人一向好面子，又喜欢家里人和和气气互相帮衬的样子，林素云亲自开口，姿态放得这么低，他实在不好一口回绝。 "行吧，"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明天我去公司跟他说说。一家人嘛，能帮就帮一把。" 林素云笑了笑，伸手帮他把杯子续满："那就辛苦你了。" 第二天下午龙章沛去了龙氏集团。推开龙厉办公室的门时，龙厉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是他，放下笔："你怎么来了？" 龙章沛往沙发上一坐："我没事就不能来了？林勇有批货在港口，想走你那条航线运出去。” “托我来跟你打个招呼，该走的流程、该给的费用一样不少，你就通融一下帮个忙。" 龙厉靠在椅背上，没急着表态。 龙章沛又补了一句："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帮衬，再说了那批货也没什么问题，就是些建材，算不上什么大事，行个方便而已。"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龙章沛正准备再劝两句，万万没想到龙厉听完却点了点头。 "可以，"龙厉语气平平的，"让他把货单报过来，我让港口那边安排。" 龙章沛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笑来。他本来做好费一番口舌的准备，没想到这次儿子答应得这么干脆，顿时觉得脸上有光。 "这就对了嘛，"龙章沛拍了拍膝盖，站起来笑呵呵的，"一家人和气生财，能帮一把是一把。林勇到底是你……，又不是外人。"他及时止住了话头。 龙厉神色平淡，没有应声。 等龙章沛满心欢喜离开，门关上之后，龙厉往后靠在椅背里，他抬眼望向窗外，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一家人？ 龙厉心底冷然。他哪里是顾念什么一家人。他顺势答应，不过是故意松开缺口，静待对方行动，牢牢攥住他们落下的把柄。 吴军底子不干净，这批货肯定有猫腻，顺便可以查清那批货的来路，也看看林素云和林勇在背后到底搅什么浑水，要不他怎么可能松这个口。 龙章沛高高兴兴走了，以为自己促成了一桩"家人互助"的好事。 可无人知晓，龙厉这一声痛快应允，早已为众人布下一张无形大网，只等着货物出海那日，揭开所有潜藏的秘密。 第150章 蓄意闹事 王美兰在家里急得团团转。 客厅茶几上摊着一沓房产中介的宣传单，红笔圈出来的总价和首付数字刺眼得很。 陆司远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眉心拧成一个疙瘩，他女朋友那边催得紧，说没有婚房就别谈结婚的事。 "妈，这事儿到底还行不行了？"陆司远闷声开口，"那边说了，最晚下个月。" 王美兰一拍大腿："你别催！我这不正给你想办法吗？唐雨柔我看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哥当初答应得好好的，说给二十万，这都拖多久了？" 王美兰在客厅里又转了两圈，越转越窝火。陆司晨离婚的时候房子归了苏晚，手里没落下什么，可那房子原本是两口子一起住的啊！ 在她的认知里，结婚了就是一家人，财产就是两个人的。虽然后来离了，那也该一人一半才对，怎么现在全归了苏晚一个人？ 她知道当年那房子首付是苏晚家里出的。但那又怎么样？婚后她儿子不也一起还贷款了吗？苏晚凭什么全拿？ 王美兰越想越觉得这道理硬得很。她翻出苏晚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两秒，看了一眼陆司远愁眉苦脸的样子，牙一咬，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 "喂？"苏晚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明显的意外。 "晚晚啊，是妈……是我，你阿姨。"王美兰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热络的语气，"好久没联系了，最近怎么样啊？" 苏晚那边沉默了一瞬："您找我有事？" "也没有别的事，"王美兰笑了笑，"就是司远准备结婚了，女方家里说要买房才肯嫁。” “你跟司晨离婚的时候房子也没分，我不是让你卖房子，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有余力的话，能不能帮衬一点？也不用多，十万八万的就够了。” “司远手上钱不够，急得不行。我想着你以前毕竟也是陆家的人，司远也算你半个弟弟……"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苏晚的声音再响起来时，已经淡了许多："我跟陆司晨已经离婚了。那套房子当初首付是我爸妈出的，离婚的时候也按法律规定分割清楚了。司远结婚的事，我没法帮忙。" 王美兰脸上的笑僵住了，声音急起来："苏晚，你这话说的，你们结婚那几年司晨不也帮着一起还贷款了吗？那房子就是两口子的共同财产，离了婚你一个人全占了，司晨什么都没落着。现在司远有难处，你帮一把不行吗？" 苏晚的语气仍然平静，但字字清楚，"首付比例和还贷比例，离婚的时候都有法律文书，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陆司晨那边分到了什么，他应该比我清楚。这事我帮不了。" 王美兰还想再说，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 她听着话筒里嘟嘟的忙音，愣了两秒，气得把手机摔在沙发上："什么玩意儿！当初她嫁过来的时候我们家亏待过她？这房子她一个人占了还理直气壮！" 王美兰越琢磨心里越不平衡，多方打听，总算摸清了苏晚父母新搬的小区地址。 下午她径直找上门，故意不上楼，就守在单元楼楼下，往人多的位置一站，拉开嗓门大声哭诉起来。 “大家都来评评理啊！我儿子辛辛苦苦和苏晚过了那么久，当初结婚置办的房子，到头来离婚一分钱都不分给我们陆家！首付就算是苏家出的，我儿子也是一起还了房贷啊！” 她故意说得委屈十足，一边嚷嚷一边时不时抹两把眼泪，动静很快吸引进出楼栋的邻居停下脚步。 一圈人慢慢围了过来，交头接耳驻足观望。不少人探头张望，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苏晚爸妈正在家里看孩子，听见楼下隐约的吵闹声还没当回事，直到邻居李阿姨慌慌张张敲门："老苏！老苏！楼下来了个人在那嚷嚷你家苏晚的事呢，你快下去看看吧！" 苏大民披了件外套就往外走，周桂兰跟在后面，两个人下到一楼推开单元门，一眼就看见王美兰叉着腰站在台阶下面，脸红脖子粗的，嘴里还在不停嚷嚷。 "离婚的时候你女儿把房子全占了，我们陆家一分钱没落着！现在司远要结婚连个首付都凑不出来，你们吃香喝辣住大房子，良心过得去吗？" 苏大民气得手都在抖："王美兰，你讲讲道理！那房子首付是我们家出的，离婚的时候离婚协议写的清清楚楚，你在这儿嚷有什么用？" "我不管什么离婚协议！"王美兰根本不听，"我就知道那房子我儿子也住过，他也还过房贷，凭什么现在全归你们家？" 周围邻居越围越多，有人拿手机录，有人交头接耳，周桂兰脸色一阵白一阵红，被那些看热闹的眼神盯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越野车缓缓停在路边。龙厉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另一侧拉开副驾驶的门，苏晚从车里走出来。 她今天出去办事，龙厉顺路送她回家。两人还没走到单元门口，就看见前面堵了一堆人，隐约听见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在嚷嚷着什么。 苏晚脚步一顿，脸色微微变了，她赶紧往前走了两步，眼底压着一层冷意，站在父母前面，看着王美兰："你闹够了没有？" "我闹？"王美兰见她来了，反而更来劲了，一步跨上前，"你把话说清楚，那房子……" “我和陆司晨属于协议离婚，民政局办理的合法手续，离婚协议留有备案，房产如何划分写得一清二楚，具备法律效力。” 苏晚开口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有异议可以去法院起诉维权，在这里大吵大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王美兰被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态度噎了一下，正要再开口，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穿过围观的人走进来，步子不快，周身裹挟着迫人的气场，围观人群下意识向两侧退让开来。 龙厉走到苏晚身边，在她身前站定，将她和身后的老两口挡了个严严实实。 王美兰抬眼打量了他一下，认出他就是网上传的那个"维护苏晚的男人"，眼珠一转，恶意顿时有了出口。 拔高音量嚷嚷起来："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正主来了！怪不得当初铁了心要离婚，原来早就找好靠山了！怕不是还没离的时候就……" "王女士。"龙厉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足够有力度，"当众造谣诽谤，我现在就可以联系律师。” “现场有围观群众可以作证，全程也有监控记录，我会保留完整证据，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王美兰被他的气势压了一瞬，但很快又梗着脖子嚷嚷："我只是随便说说！我又没动手打人，说几句话还能把我关进去？别拿律师吓唬人！" 苏晚看着王美兰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的烦躁终于压不住了。 她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陆司晨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她没有寒暄，压着心头的烦躁，一字一句郑重提醒： "陆司晨，你妈现在在我家楼下闹事。我给你十分钟，你赶紧过来把她带走。如果她继续在这里当众撒泼造谣，我直接报警。" 电话那头陆司晨不知道说了什么，苏晚没有再听，直接挂了。 十五分钟后，一辆车急停在小区门口，陆司晨快步跑进来，挤开围观的人群一眼就看见站在苏晚身侧、把苏晚一家护在身后的龙厉。 他认得这个男人。网上那些照片和视频里，陪在苏晚身边的就是他。一股又酸又涩的滋味猛地涌上喉头，但他来不及多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拉住王美兰的胳膊。 "妈，别说了！走，跟我回家！" 第151章 风波落幕 王美兰被陆司晨半拽半拖地拉出了小区大门，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回头嚷嚷着"有本事你报警啊""心虚了吧"之类的话。 路过的行人又看了几眼，见闹事的人被拉走了，才慢慢散去。 陆司晨脸涨得通红，把母亲塞进副驾驶，自己绕到驾驶座坐进去，砰地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驶离路边，后视镜里苏晚一家三口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拐弯看不见了。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陆司晨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牙关咬得腮帮子都绷紧了。过了好半天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妈，你到底在闹什么？" 王美兰双手抱在胸前，脸别向车窗，哼了一声："我闹什么？我去要咱们家的钱！苏晚占了那么大一套房子，你弟连个首付都凑不出来，我上门去说道说道怎么了？" "那是人家的房子！"陆司晨终于没忍住，声音猛地拔高了，又硬生生压下来，"首付是苏晚爸妈出的，离婚的时候协议写的清清楚楚，你跑去人家楼下嚷嚷什么？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种话。"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王美兰转过身来，理直气壮地瞪着他，"她一离婚就跟那个男的的走得那么近，你敢说他们俩之前就清清白白？你就是傻，被人戴了绿帽子还替人家数钱！" 陆司晨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他双手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 "妈，"他的声音很沉很哑，"我跟苏晚离婚，是我自己的问题。跟她没关系，跟那个男的也没关系。你再这么去闹，丢的是咱们陆家的人。" 王美兰被他这一停一吼弄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回过神来，嘴硬道："我丢什么人？我是在替你出头！那房子你住了几年，一毛钱没分到就给苏晚了，你甘心？" "那是我自己同意的！"陆司晨转过头看着她，眼底全是疲惫和无奈，"离婚协议是我签的字，财产分割是我答应的。妈，你能不能别管了？" 王美兰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看见儿子眼底那层红血丝和紧抿的嘴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重新别过脸看向窗外，嘴上嘟囔了一句："我不管谁管？你爸走得早，就剩我一个人操心你们兄弟俩……" 声音小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和不甘。 还是那些车轱辘话，从小到大都是这一套说辞。陆司晨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他重新发动车子，没有再说话。 王美兰扭头看着外面，始终没感觉到自己错了，陆司晨把王美兰送回家，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家门口，陆司晨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他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妈，司远房子的事你别管了。" 王美兰刚要开口说什么，被他抬手拦住了。 "我来想办法。"陆司晨转过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少见的硬气，"司远也不小了，不能事事都指望别人给他铺好路。” “他有手有脚，自己该担的事得自己担。你今天替他四处奔走操心，治标不治本，往后遇到难处，他依旧只会指望旁人兜底。" 王美兰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操心谁操心，但看着儿子眼底那层疲惫和鲜见的认真，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她"嗯"了一声，没有再开口说别的。 王美兰被陆司晨拽走之后，单元楼门口终于彻底安静下来。看热闹的邻居三三两两散了，但还有几个大妈边走边回头瞟两眼，嘴里嘀嘀咕咕的。 苏大民站在原地，胸口还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他攥着拳头的手还没松开，指节泛白，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什么人啊这是！跑人家楼下胡搅蛮缠，什么话都往外倒，还讲不讲道理了？" 周桂兰在旁边也是一脸气不过，赶紧上前两步，一边拍他的背顺气一边跟着骂："离婚这么长时间了还想来分房子要钱，做白日梦呢！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就把晚晚嫁到这种人家去了……" 骂着骂着，她才忽然意识到旁边还站着个人。回头一看，龙厉还规规矩矩站在苏晚身侧，身形挺拔。 刚才替一家人挡在前面那股冷厉的气势已经收起来了，此刻面上带着几分恰当的安静，像是不打扰他们发泄情绪。 周桂兰连忙换了副表情，语气一下子柔和下来："哎哟，小厉，让你看笑话了，真是不好意思。"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让了一步，"不忙的话上楼喝杯茶吧？刚才真是多亏了你在场。" 龙厉本想推辞，但看了一眼旁边的苏晚，苏晚微微点了点头，他便没有拒绝："好，那就打扰了。" 一家三口带着龙厉上楼。进了门，苏大民把钥匙往玄关柜上一放，先招呼龙厉："小厉你先坐，别拘束，就跟自己家一样。" 他转头对周桂兰说，"我先去把瑶瑶接回来，刚才急急忙忙下楼，把她一个人丢隔壁老李家里了。" 周桂兰"哎"了一声："你快去快回，别让瑶瑶等着急。" 周桂兰拉着苏晚进了厨房洗水果，冰箱里有刚买的荔枝和草莓，母女俩在水池边忙活，压低声音说着话："你爸那脾气，刚才差点没冲上去跟王美兰动手，得亏小厉在那儿……"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龙厉一个人。他在沙发上坐下，视线环顾了一圈，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温馨。 不一会苏大民回来了，怀里抱着个小姑娘。一岁多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淡黄色的羽绒服，鼓鼓囊囊的。 窝在姥爷怀里，两只手搂着苏大民的脖子，圆圆的眼睛好奇地往客厅里扫了一圈。 苏大民把瑶瑶放下来，牵着她的小手走到沙发前："瑶瑶，叫叔叔。" 瑶瑶抬头看见龙厉，脚步立刻顿住了。她往爷爷腿后面缩了缩，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从苏大民腿侧悄悄打量着龙厉，手指攥着爷爷的裤腿不撒开。 苏晚从厨房探头喊了一句："瑶瑶，叫叔叔呀。" 瑶瑶这才从爷爷腿后面挪出来一小步，两只小手绞在一起，软软地喊了一声："叔叔好。"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 龙厉弯腰矮了矮身子，把视线降到和她平齐的高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好。" 瑶瑶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然后挪到沙发的另一头，规规矩矩地坐好，两条小短腿悬在沙发边沿晃荡。 她偷偷侧过头瞄了龙厉一眼，发现龙厉也在看她，立刻把脑袋转回去，盯着茶几上的小饼干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苏大民去厨房烧水泡茶，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不多时端着一杯泡好的老白茶走出来递给龙厉："来，小厉喝茶，自家存的老白茶，你尝尝。"龙厉双手接过去："谢谢叔叔。" 苏大民又转身去拿另一只杯子，客厅里又只剩下龙厉和瑶瑶两个人。瑶瑶的脚丫子晃得更欢了，时不时拿眼睛瞟一下龙厉手里的茶杯，又瞟一下龙厉的脸，像是在琢磨什么。 龙厉假装没看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余光里，那只小揪揪晃来晃去，像个毛茸茸的小触角。他心想：这小崽子长得还挺可爱。 瑶瑶心里想的是：他真高啊，比爷爷高，比妈妈高，比隔壁豪豪的爸爸还高。豪豪的爸爸经常让豪豪骑大马，他会不会也让自己骑大马？ 龙厉临时受邀来苏晚家里，压根没有准备登门拜访的礼品。他拿出手机给周远发消息，吩咐他挑选体面合适的滋补品、鲜果礼盒尽快送到苏晚家中。 周远接到任务干劲十足，心底默默感慨，自家老板出息了，都要拜访家长了。 他再三筛选品类，精挑细选，暗暗打定主意，礼物必须上档次，绝对不能给自己老板面丢人。 不多时，周远提着大大小小一堆礼盒敲响房门。开门的正是苏大民。 苏大民一眼认出周远，上次就是这个年轻人开车送苏晚回家，他当时便暗自揣测对方有意追求女儿。 眼下周远大包小包登门，苏大民脑子“嗡”的一声，瞬间脑补出一出大戏。 他偷偷瞥了一眼客厅里的龙厉，又看向门口拎着礼品的周远，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两位追求者撞上了！ 一边是气场强大、守在女儿身边的男人，一边是拎着礼物主动上门的青年。苏大民只觉得头皮发麻，左右为难。 他暗暗发愁，这下局面尴尬了，万一两人碰上，自己夹在中间该怎么打圆场？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龙厉看到周远到了，对苏大民说:“伯父，今天来得匆忙，没有提前备好礼品，实在失礼，就让助理临时采买送过来。” 听完解释，苏大民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原处，擦了擦头上并没有出来的汗，长长呼出一口气，虚惊一场。原来是助理，他刚刚差点愁秃了头，还以为两个追求者要碰上。 周远将礼盒一一整齐摆放在茶几上，视线一扫，猛然看见沙发边的瑶瑶。他浑身猛地一僵，上次小姑娘脱口喊他“爸爸”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周远下意识绷紧全身神经，眼睛一瞬不瞬盯着瑶瑶，高度戒备。 瑶瑶歪着小脑袋打量周远，微微张开小嘴，看样子打算开口说话。 周远当场屏住呼吸，心脏咚咚狂跳，内心疯狂呐喊：别说话！千万别喊！求祖宗了！ 瑶瑶眨巴眨巴眼睛，正要出声，周远紧张得手都攥紧了，恨不得当场原地隐身。万幸，小姑娘只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并没有重复上次的称呼。 东西全部摆放妥当，周远匆匆道别快步离开，谁也不知道，方才让他如临大敌的瑶瑶，早就不会胡乱喊人爸爸了，这场惊心动魄的提防，纯粹是他自己吓自己。 第152章 精心筹划的邀约 林素云接到龙章沛电话时，正倚在阳台整理几株盆栽。 她随手搁下手中的园艺剪刀，拿起手机贴到耳边，听筒里立刻传来龙章沛带着笑意的声音：“龙厉答应了，让他把货单报过去就可以了。我就说嘛，说到底都是自家人，哪里需要搞这么多弯弯绕绕。” 林素云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暗自按捺住心底的欣喜，语调平稳如常："那真是太好了，辛苦你了章沛。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静了两秒，然后立刻翻出林勇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一声对面就接了，她没寒暄。 开口就压着声线叮嘱："龙厉那边同意了。你赶紧通知吴军准备货单，该报的报上去，别拖，也别出岔子。这机会来之不易，你给我盯死了，从头到尾不能有任何差错。" 林勇在电话那头连声应着，语气里透着压不住的兴奋："姐你放心，我这就去办！" 挂断林素云的电话，林勇给吴军打过去。电话刚接通，他端着姿态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拿捏住局面的自得：“小吴，事情成了，龙厉松口了。” “尽快备好货单上报，不要耽误。我为促成这件事可是费了不少力气，层层周旋才让龙厉点头同意了，机会难得，可不要出差错。” 吴军握着手机，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紧绷多日的神情一松，面上难掩欣喜之色。 他之前为货的事直接找过龙厉，他没同意才去找的陈老疤。陈老疤进去了，他本以为路全堵死了，没想到林勇还真有这个面子把事办成了。 "林总，您可真是我的贵人！"吴军的声音里带着笑，话里话外又是一阵捧。 "兄弟之前到处碰壁，要不是您出马，我这批货真得烂在港口里。您放心，该走的流程一样不少，该给的费用一分不差，利润分成的事我已经让人在做方案了，保准让您满意。" 林勇被他这番话捧得浑身舒坦，嘴上说着"小事小事"，腰杆却挺直了不少。 挂了电话，吴军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龙厉那个人他是知道的。做事一板一眼，旗下货运航线管得严丝合缝，单子递上去每批货都要核查。 如果只有一批货，对方集中精力盯死了，但凡露一点破绽就会翻船。但如果分成四批呢？ 他把手里的打火机打开又合上，啪嗒一声脆响。 建材走四批。头两批正常走，干干净净的单子，什么都查不出来。 第三批掺一部分东西进去，夹在那些木板和石材中间，混在集装箱最里头，查验的时候就算开柜抽查，表面那层堆得严严实实，底下的东西不把整柜掏空根本看不见。 就算龙厉再小心，也不可能每一批都亲自盯着。四批货前后脚走，中间间隔紧凑，港口那边查验也是走流程，谁有那个精力把四批货翻个底朝天？ 吴军把打火机揣回口袋里，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内线："把货单准备好，分成四批报上去，时间间隔三天。第三批的东西注意一下，包装做严实，面上该铺什么铺什么，别让人一眼看出问题。"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神色松弛下来，心中已然盘算着后续安排。 龙厉啊龙厉。你嘴再硬，还能经得起自家人从里面给你把门撬开？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唇角悄悄扬起，那是计谋得逞后难以按捺的窃喜。 林素云第二天一早就找到龙章沛商议：“章沛，这次多亏阿厉愿意出手帮忙，咱们不能没有表示。你叫他回老宅吃顿饭，我亲自下厨置办一桌饭菜。” 龙章沛一听这话很是受用，拍了拍她的手："你费心了，我给他打电话。" 龙厉正在跟周远交代航线货运的事，电话响了。龙章沛在那头语气难得热络："小厉啊，你林姨说想亲自下厨做顿饭感谢你，周末回老宅吃个饭吧，一家人好久没聚了。" 龙厉拿着手机沉默了两秒。上次在老宅吃饭闹得不欢而散，他本打算以后再也不回去的。 但转念一想，林素云主动示好，林勇那边刚把货单递上来，现在正是需要盯住他们动向的时候。他应了一声："好。" 周末傍晚，龙厉驱车到了老宅。车还没停稳，就听见屋里传出来的说笑声。 保姆替他开了门，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目光微微一扫，心里便有了数。 够热闹的。 客厅里坐了一圈人。龙章沛端着茶杯坐在主位上，林素云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盈盈地招呼他"小厉来了"。 林勇坐在侧边沙发上，手里夹着烟，一见他进门便站起身来点头哈腰打招呼。龙瑜窝在沙发角落，正在跟一个年轻的姑娘聊天。 那姑娘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浓眉大眼，五官明艳大气，一头黑色长发披在肩上，身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羊绒套装，整个人的气质干净又利落。 她正侧头跟龙瑜说着什么，听见门响转过头来，冲着龙厉微微笑了一下。 龙章沛放下茶杯，主动开了口："小厉，来，给你介绍一下。 “这是你林姨的表侄女，晚棠。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学的金融，正好跟你是同行。你们年轻人应该有不少共同语言。" 林晚棠从沙发上站起来，朝龙厉伸出手，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你好，林晚棠。" 龙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旁边林勇脸上那层殷勤的笑，嘴角动了一下，没有伸手。 他收回视线，像没看见那只悬在空中的手一样，略过她径直往客厅里面走，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林晚棠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秒。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自然地把手收了回去，重新坐了下来，嘴角还挂着那个得体的笑。 龙章沛赶紧打圆场，咳嗽了一声："你看你这孩子，没看到有客人吗？他向来性子冷淡，不善应酬，晚棠你可别往心里去，别介意啊。” 话音落下，林勇连忙在一旁跟着搭腔附和：“没事没事，晚棠刚从国外回来，对国内金融环境还不太熟悉，龙总你平时多带带她。" 林晚棠笑了笑，语气很轻："没事，本来就是我冒昧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响，油锅滋滋冒着热气。林素云在里面忙着，时不时探出头来招呼一声："马上开饭了啊！章沛你带大家先入座。" 龙厉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余光扫过对面那个叫林晚棠的姑娘。她正侧过头和龙瑜继续聊天，声音不高，听不清内容，偶尔笑一下，大方得体。 安排得挺周到。 金融，留学，回国，表侄女。龙厉把这几块拼图在心里拼了一下，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嘲弄。 他放下手机，起身往餐厅走，听见林勇在后面热情地招呼着"晚棠你坐这边""来来来挨着龙总坐"，他没有回头。 圆桌上一圈人围坐，林素云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出来，笑盈盈地在龙章沛身边坐下。 林晚棠被安排坐在龙厉右手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席间龙章沛时不时找话头往两个人身上引，问林晚棠在国外学什么课程、去过哪些地方、有没有兴趣来龙氏实习，林晚棠都一一答了，声音清脆，条理分明。 龙厉低头吃饭，偶尔应两声，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 林素云笑着伸筷，打算往龙厉碗里夹一块排骨：“阿厉，难得回来吃顿饭，多吃点。你爸老念叨你，说你在公司忙得饭都顾不上吃。” 眼看排骨就要落进碗中，龙厉不动声色端起饭碗避开。 林素云的筷子僵在半空，夹着排骨悬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尴尬顿在原地。 龙章沛瞧出窘迫，急忙开口缓和气氛：“瞧我这记性，小厉向来不爱吃排骨，不用给他夹，想吃什么他自己会动手。” 可他话音刚落，龙厉便从容拿起公筷，自己夹了一块排骨，慢悠悠品尝起来。 满桌霎时陷入沉默。 龙章沛脸上的笑意僵住，方才的说辞不攻自破。林素云手里握着筷子，进退两难，神色讪讪。 林勇神色微妙，暗自揣摩龙厉的心思，林晚棠静静旁观，不动声色地留意着眼前这场无声的交锋。 龙厉将众人各不相同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底掠过一丝轻快，唇角不着痕迹地微微勾起。 第153章 桃花接踵而至 这天龙厉照常接苏晚下班，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车流里。途中一通电话打了进来，他按下蓝牙耳机接听。 听筒那头传来一道爽朗鲜活的男声，隔着线路都能觉出对方情绪热切。苏晚坐在副驾，零碎的话语飘进耳朵里，听不完整。 龙厉的语调难得松弛，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轻快笑意：“放心，我给你安排，没问题。” 挂断通话，他随手摘下耳机。苏晚很少看见他这副轻松舒展的模样，不由侧头问：“谁打来的？” “大学同学，当初一块儿出国留学的。”龙厉目视前方，轻声解释，“我毕业回国发展，他家在国外有产业，就一直定居在那儿了。这次匆忙回来，是他母亲查出了胸腺瘤。”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苏晚一眼，语气自然：“他刚才托我帮忙找个靠谱的外科医生。你方便给他母亲主刀吗？” 苏晚略一思索，从容回道：“先把病人的检查资料发给我，我评估一下病情。如果没有什么复杂高危的合并症，条件合适的话，我可以接手安排。” 龙厉轻轻点头：“我稍后让他把所有影像片子、检验报告整理好发给我，再转发给你。等你评估过后，我们敲定面诊时间。 苏晚嗯了一声，轻声补充：“胸腺瘤分型差异很大，还要留意有没有重症肌无力相关症状，报告单体现不出全部信息，面诊的时候我需要当面询问患者。” “我会提醒他把情况梳理清楚。”龙厉稍作停顿，开口提议，“江屹明天下午飞机落地，我抽空去机场接他。” “晚上等你下班，咱们一块儿吃顿饭，一来算是给他回国接风，二来你们认识一下，也可以提前聊聊他母亲的情况。” 苏晚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资料发过来我尽快看，有问题及时跟你说。” 第二天，龙厉站在到达出口等候，目光穿梭往来人流，很快捕捉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江屹拖着行李箱快步朝他奔过来，眉眼飞扬，隔着老远就扬着手。走到近前，他二话不说，上前一把牢牢抱住龙厉，语气热忱又夸张：“龙！可算见到你了，真想死我了！” 龙厉无奈低笑，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你肉不肉麻，起开，别把我西装弄皱了。” 两人刚分开，一道娇媚的女声从不远处飘来：“江屹，慢点走，等等我。” 龙厉闻声扭头望去。女人踩着细高跟快步走近，穿搭惹眼，身段火辣，眉眼带着外放的明艳。 看清来人，龙厉神色骤然一沉，当即侧头看向身旁的江屹，语调带着明显的诧异：“怎么回事？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江屹脸上掠过一丝讪然，压低声音解释：“我拦不住她。温妮听说我要回国，说什么都要跟着一块儿回来。我拗不过她，只能带上。” 名叫温妮的女人快步走到跟前，视线径直落在龙厉身上，眼底毫不掩饰泛起光亮，上前一步便想张开双臂拥抱他。 龙厉不动声色微微侧身，从容避开了这个动作。 温妮扑了个空，却半点没有恼意，顺势收回手臂，唇角漾开一抹怅然的笑：“还是跟以前一样冷酷，好久不见，龙。” 龙厉神色清淡，只是淡淡颔首：“好久不见。” 他们留学时相识，温妮在国外长大，性子热烈奔放，认定想要的人便大胆主动。 这么多年，她始终没有放下心思，屡次主动靠近，只是从来没能走近龙厉半步。 江屹看出气氛微妙，连忙拉了拉温妮：“行了，先上车再说。” 龙厉沉默几秒，没再多说，伸手拎过江屹的行李箱：“先上车，我们先去餐厅。” 坐进车里，温妮顺势坐在后座，视线一直落在前排龙厉的背影上，笑意不减，主动开口搭话：“龙，回国之后你一直留在国内，这么多年，你也不去看我们。” 龙厉目视前方，语气平平淡淡：“事情多，抽不出空闲。” 江屹坐在一旁，左右看了看，暗自捏了把汗。他太清楚温妮的心思，也清楚今晚饭局还有外人在场，不由得心里暗暗发愁，只盼着待会儿场面不要太过尴尬。 车子平稳驶入餐厅停车场，包厢提前安排妥当，环境安静雅致，隔绝了大厅的喧嚣。三人刚落座没多久。 包厢门被轻轻推开。 “抱歉，我来晚了。”苏晚轻声说着，迈步走入屋内。 江屹与温妮闻声一同抬起头，视线齐齐投向门口。 她换下白大褂，一身简约的米白色针织长裙，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气质温和沉静。 江屹微微一怔，心底暗自讶异。龙厉只说约了负责他母亲病情的医生碰面吃饭，他预想过对方专业干练，却没料到竟是这样气质温婉，让人眼前一亮。 另一边的温妮目光落在苏晚身上，细细打量几秒。女人敏锐的第六感瞬间警觉起来，心底猛地升起预感，龙厉和这个漂亮的女人之间，绝对不只是认识那么简单。 龙厉见到她，当即抬了抬手，语气温和：“这边坐。” 苏晚循着目光看过去，快步走到空位坐下，目光礼貌地扫过桌边众人，浅浅一笑：“不好意思，下班稍微耽搁了一会儿。” 江屹连忙主动开口介绍：“你好，我是江屹，之前一直托龙厉沟通我母亲的情况，这位是温妮。” 苏晚朝着温妮礼貌颔首示意。 温妮扯出一抹笑意，视线依旧停留在苏晚身上，带着几分试探，转头望向龙厉：“龙，不给我们介绍一下这位女士吗？” 龙厉侧头看向身旁的苏晚，目光温和坦然，而后不紧不慢开口：“苏晚，我的女朋友。” 话音落下，江屹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两人，眼底浮出几分惊讶，他跟龙厉通话数次，从来没听他提过有女朋友。 温妮脸上从容的笑容淡下去少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壁，心底翻起一阵酸涩与不甘，嘴上依旧维持着轻松的语调：“真没想到，分开这么多年回国，听到这么让人意外的消息。” 龙厉没有过多纠缠这个话题，适时转移话头，看向江屹：“趁着菜还没上齐，你把你母亲身体各类不适的情况，再详细和苏晚说一说。” 江屹迅速收敛思绪，神色凝重下来，一五一十说起母亲的症状。 包厢内服务员陆续将菜品摆上桌，氤氲热气缓缓升腾。 江屹将母亲近期所有症状仔细叙述完毕，苏晚微微垂眸，有条不紊提出几个关键问题，条理清晰，专业沉稳。 温妮安静坐在一旁，不再接话，目光时不时来回落在龙厉与苏晚之间。 龙厉身体下意识偏向苏晚一侧，方便她随时开口交谈，倒水的时候，第一杯也是推向苏晚面前。这些不加掩饰的偏爱，刺得温妮心底不大舒服。 她心里清楚，这么多年自己一次次主动靠近，到最后，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菜品陆续上桌。 龙厉下意识往苏晚手边推了一盘清淡的菜式，低声开口：“尝尝这个。” 这些细微的动作落在温妮眼中，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一丝落寞悄然漫上来。 她看向龙厉，半开玩笑似的开口：“龙，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很少见你对谁这么细心。” 龙厉神色坦荡，从容回道：“和女朋友相处，理所应当。” 直白的一句话，没有丝毫回避。 温妮轻笑一声：“还记得在国外的时候，龙厉向来独来独往，很少愿意浪费时间花心思在旁人身上，那时候不少人追他，他全都视而不见。想不到回国之后变化这么大。” 江屹暗暗捏了把汗，生怕温妮继续说些容易造成误会的话，连忙拿起公筷，夹起菜品放到温妮碟中，悄悄给她使了个眼色，试图转移话题：“先尝尝菜，这家招牌菜口碑很好，别光顾着说话。” 只是温妮没有就此作罢，席间时不时主动向龙厉搭话，不断提起留学时期的往事，总想抢占两人之间对话的重心。 龙厉回应得简短克制，大部分注意力，依旧落在苏晚和江屹讨论病情的谈话里。 一顿饭吃到后半段，温妮不再刻意提起往事，只是话明显少了许多，大多时候安静旁观三人交谈。 饭后众人准备分开。 温妮抢先一步开口：“龙，能不能送我一趟？我住的酒店不算远。” 不等龙厉开口，苏晚轻轻开口：“我打车回去就可以，你们顺路先送温妮吧。” 龙厉眉头微蹙：“不用，我送你，让江屹送她回酒店。” 江屹看着眼前局面，暗自叹气，等温妮转身去往停车场另一头等候，他凑近龙厉，压低声音愧疚开口：“实在抱歉，我拦不住温妮，早知道她这般执拗，我说什么也不会带她一起来，今晚让场面尴尬了。” 龙厉淡淡摇头：“无妨。” 看着龙厉跟苏晚离去的背影，江屹心里清楚，温妮这么多年执念很深，绝不会这么轻易放手。 ……………………………… 家中有事，今天更两章哦！ 第154章 步步试探 次日上午，江屹早早陪着母亲来到医院，按照约定找到了苏晚的诊室。 一系列问诊、补充检验有序完成，综合所有结果，最终确诊胸腺瘤合并重症肌无力。 苏晚把报告单平铺在桌面，条理清晰向江屹母子讲解病情、手术方案与风险：“目前情况具备手术指征，我这边安排床位，尽快办理入院，完善术前最后一轮评估，手术由我主刀。” 江屹悬着多日的心总算落地，连连道谢：“苏医生，真的太感谢你了，有你主刀我们很放心。” 苏晚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不必客气，都是份内工作。办好住院手续之后，护士会过来对接术前注意事项。” 后续几日术前准备顺利推进。 手术当天流程一切平稳，苏晚带着刘洋历时数小时顺利完成胸腺瘤切除术，术中出血可控，没有出现突发并发症，手术圆满成功。 江屹守在手术室门外等候，接到手术顺利的通知时长长松了一口气。 休养病房内，江母术后状态平稳。上午，温妮提着果篮来到病房探望。 看望江屹母亲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说辞，藏在心底的真实盘算，是借机和苏晚碰面。 没过多久，苏晚过来查房。 一身干净挺括的白大褂，长发简单束起，褪去了聚餐那晚温婉柔和的氛围感。 面对患者家属，她神色冷静自持，说话逻辑缜密，逐项细致询问病人术后感受，逐条叮嘱护理要点，每一处细节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温妮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泛起感慨。那晚餐桌上的苏晚温和柔软，此刻穿上工作服，完全是另一番模样，冷静锐利，自带光芒，从容笃定站在那里，便有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力量。 等苏晚交代完所有注意事项，准备前往下一间病房，温妮适时上前开口：“苏医生，稍等，我想和你聊几句。” 苏晚闻声抬眸，神色平静：“你请讲。” 温妮目光直视她，坦诚开口：“昨天听江屹说手术十分顺利，特地过来看看。今天见到工作状态下的你，我才算明白，龙厉为什么会对你另眼相看。” 苏晚淡淡回应：“救治病人是我的本职工作。如果没有别的问题，我还要继续查房。” 温妮却没有就此作罢，轻声继续说道：“我不会轻易放弃龙厉，往后，我们还有很多机会碰面。” 而病房内，江屹刚打完热水回来，撞见温妮若有所思站在窗边，无奈叹气：“我说你别总是针对苏晚，何必呢。” 温妮回头，眼底战意鲜明：“我没有针对她，我只是公平争取我想要的人。胜负未定，我不会认输。” 午后的住院部走廊安静清幽，龙厉拎着营养品，快步走到病房门外。 刚推门走入病房，温妮一眼看见他，眼底瞬间亮起光彩，主动快步迎了上去。 “龙厉，你怎么来了？” 她顺势靠拢过去，有意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姿态亲昵。 龙厉神色平淡，没有接话，脚步微微向侧边挪动，不动声色拉开一小段距离，目光转向病床，开口询问江母术后恢复情况。 温妮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冷淡气馁，一直留意着病房门外的动静。隐约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她心中一动，立刻上前半步，再度贴近龙厉身侧。 一缕长发自肩头悄然滑落，她顺势微微侧头，发丝轻轻扫过龙厉小臂。肩膀几乎紧紧挨着他，刻意维持近距离的姿态。在外人眼中，便是一副格外亲近的模样。 她心里打着算盘，若是苏晚此刻进门，见到这般画面，难免心生芥蒂。 只要苏晚产生误会，他们之间就容易生出隔阂，这便是她想要的结果。 脚步声越来越近，病房门被推开。 苏晚拿着查房病历夹，准时走入屋内。 视线扫过房间紧贴在一起的两人，她脚步极细微地顿了一瞬。 这停顿短暂到转瞬即逝，下一秒神色恢复从容，表面依旧波澜不惊。 可一直紧盯苏晚神情的温妮，精准捕捉到这个微小变化，心底悄然升起一丝窃喜。 温妮面上笑意更浓，仰头看向龙厉，柔声开口：“还好你今天抽空过来，江阿姨这两天恢复得很不错，你可以多坐一会儿。” 龙厉余光看见了进门的苏晚，当即微微侧身，直接避开温妮贴近的姿势，径直朝着苏晚的方向看过去，语气自然柔和：“你忙完了？江阿姨术后有没有什么需要留意的地方？” 他刻意越过温妮，目光始终落在苏晚身上，全然无视身旁人的刻意靠近。 温妮脸上的笑容僵硬一瞬，没想到龙厉会这般干脆地划清界限。 苏晚淡淡颔首，条理清晰汇报恢复指标：“目前各项体征稳定，没有并发症，只要持续静养，一周左右就可以评估出院时间。” 江屹坐在一旁看着眼前的场面，暗自头疼，连忙端起水杯打圆场：“都坐下说话吧，我去洗几个水果。” 龙厉走到苏晚身边望向苏晚，轻声说道：“待会儿查完房下班，我在楼下停车场等你。” 直白的邀约，摆明重心全然放在苏晚身上。 温妮攥紧了手心，精心营造的亲近画面，没能让苏晚流露半分醋意，反倒衬得自己像一个多余的外人。 苏晚微微弯了弯唇角：“大概还有四十分钟，我处理完剩余患者的医嘱就可以。” 龙厉轻轻点头：“我等你。” 龙厉说完，向江屹母子微微颔首告辞，准备动身离开。 温妮快步上前拦住他，抬眼轻声开口：“我刚回国，你就不能抽点时间，带我熟悉下环境么？” 龙厉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松动：“我没时间。你想外出逛逛，我可以让我的助理陪你。” 温妮眼底掠过一丝不甘，却依旧不肯放弃，语调轻柔，话里藏着试探：“只是顺路四处走走，花费不了多久。莫非，是苏医生不愿意，所以你才刻意避着我？” 这话刻意挑明，试图将一切归咎在苏晚身上。 龙厉眸光微微一沉，语气冷静不卑不亢：“我如何行事，和苏晚无关。是我自己，没时间陪你。” 温妮抿了抿唇，还想再说些什么。 龙厉没有给她继续开口的机会，朝病床方向的江屹母子微微颔首示意：“我先告辞。” 说完转身径直离开病房，丝毫没有停留。 温妮望着他干脆利落的背影，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 一旁江屹看得头疼，无奈叹了口气：“你明明清楚龙厉的态度，何必总拿苏晚说事。” 温妮回头，眼底透着执拗：“我只是实话实说。胜负还没有定论，我不会就此收手。” 她望着龙厉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指尖悄然收紧。 一次失败算不上什么，想要离间两人，她还有别的办法。 第155章 周特助的“苦差” 车子开出医院地下车库，天色慢慢暗下来，傍晚的霞光落在车窗上。 车厢安静许久，龙厉率先开口。 “病房里刚才温妮刻意靠近我，你都看见了？” 苏晚视线依旧落在窗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半分波澜：“看见了。” 龙厉侧过头打量她的神色，轻声问：“你心里会不会介意？” 苏晚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不以为意的笑意。 “谈不上介意。她想要制造误会，目标是你，又不是单纯针对我。” 龙厉眉梢微挑，安静听她继续说下去。 “她困在旧日的往事里难以脱身，执着眷恋的，不过是记忆里曾经的你。” “至于眼前的我，不过是她执念路上的阻碍。”苏晚缓缓转头望向他，“我不会主动去应对一场不属于我的争夺。” 龙厉：“如果她持续不断制造麻烦呢？” “那就是你需要处理的问题了。”苏晚说得直白坦然，没有丝毫别扭，“感情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外人的纠缠，该守住边界的人是你。我会做好我自己，不会被迫卷入别人编织的误会里。” 龙厉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 他原以为需要花费心思安抚，没想到苏晚看得如此透彻。 他腾出右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 “不过是她单方面的执念，与我无关。我的过去不需要隐瞒，可我的现在和未来，重心从来只有你。若是她依旧想方设法制造隔阂，我不会容许她随意打扰你。” “但愿如此。”她语气淡淡，没有激烈的表态，字句间却藏着不容忽视的底线，“我不愿耗费精力，去周旋旁人刻意制造的纷争。” “我明白。”龙厉轻轻握紧她的手，目光认真的望向她，“所有麻烦，由我来处理。但你要记住，任何人、任何过往，都撼动不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苏晚指尖轻轻动了动，没有抽回手，转头望向窗外流动的车流。 龙厉望着她的侧脸，低声开口，声调带着浅浅的委屈：“你怎么这么淡定，这么一看，你好像根本不在乎，我要真要被人抢走了，你也不会有半点难过。” 苏晚闻声转回目光，直直对上他的视线，忍不住轻笑一声。 “你怎么会这么想。” “从头到尾，我抵触的是没完没了的算计与拉扯，不是不在乎你。”苏晚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 “我选择将划清界限的责任交给你，是信得过你。但这不代表，我能够容忍旁人不断上前，觊觎属于我的人。” 龙厉眉峰微松，握着她手背的力道柔和了几分。 “我不喜欢争风吃醋，也不屑和别人上演情敌对峙的戏码。”苏晚缓缓说道。 “可龙厉，倘若你摇摆不定，给旁人留有幻想的余地，那不用别人争抢，我们之间，自然会生出裂痕。” “我不会给她这种机会。”龙厉立刻出声，语气笃定。 他顿了顿，认真看向苏晚，“往后若是温妮主动来找你，不要单独和她见面。第一时间联系我，由我出面和她沟通。我不希望你单独和她对峙，徒增不快。” 苏晚微微颔首，主动转移话题，不愿继续困在这件事里：“不提她了，下班只想好好休息。” 绿灯亮起，车子继续前行。苏晚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忙碌了一整天，又在病房里和温妮周旋了一场，确实有些倦了。她将额头抵着车窗玻璃，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清醒了一些。 "累了？"龙厉问她。 "有一点。"苏晚没有睁眼，声音带着浅浅的鼻音，"今天查房走了好几趟，腿有点酸。" "回去好好歇着，别硬撑。" 苏晚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懒得再多说一个字。龙厉看她这副模样，反倒觉得比刚才那副冷静自持的样子鲜活得多，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第二天，温妮径直找上门，来到了龙厉的公司。 一身惹眼张扬的穿搭，刚踏进办公大厅，瞬间吸引了全场一道道目光。来往的职员忍不住悄悄侧目打量，温妮早已习惯这样万众瞩目的场面，半点不显局促。 神色坦然自信。她容貌明艳，身段火辣，心底始终想不通，自己样样出众，龙厉为什么偏偏对自己始终无动于衷。 她直接来到总裁办公室门外，提出要龙厉亲自陪她出去逛逛。 龙厉得知是她，压根没有露面，直接吩咐周远代为接待。 周远硬着头皮迎了出来。温妮见龙厉不肯见自己，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也无可奈何。 她本就是爱玩的性子，整日闷在酒店里实在煎熬，百无聊赖之下，也只得退而求其次，答应让周远陪着出去散心。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周远来说堪称一场漫长的酷刑。温妮进了商场就跟鱼儿入了水一样，从一楼化妆品柜台开始，一路扫荡到顶楼家居区，手里拎的袋子越来越多，最后统统挂在了周远身上。 他左手提了四五个纸袋，右手臂弯里还挂着两个，脖子上甚至被温妮套了一个轻便的购物袋，整个人活像一棵挂满了装饰品的圣诞树。 试衣服的时候，温妮还非要把他叫进店内，让他评价身上的新衣，特意强调要走心点评，不许随便敷衍搪塞。 每换一套出来就站在镜子前转两圈，然后扭过头来问周远："这件怎么样？" 周远艰难地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视线飘向天花板又飘向地板，最后定在她身后的衣架上，清了清嗓子："挺……挺好看的。" 温妮透过镜子瞟了他一眼，不满地撇嘴："敷衍。什么叫挺好看的？你得说出具体哪儿好看，走点心。" 周远额头开始冒汗，脑子里拼命搜刮词汇，憋了半天挤出一句："这个颜色……衬你肤色，显得气色好。" "这还差不多。"温妮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又进了试衣间。 下一件出来的时候是条包臀短裙，裁剪贴身，把她身材的曲线勾勒得格外分明。周远的目光无处安放，只能死死盯着墙上那张品牌海报，嘴里念经似的往外倒词："这件设计感强，剪裁利落，线条流畅，很显比例……" 她穿搭大胆，身段惹火，周远尴尬得根本不敢正大抬头直视，眼神躲躲闪闪，只能侧过半边身子，绞尽脑汁搜刮脑子里所有夸赞的词句，认认真真点评面料、版型、配色，生怕哪句话答得潦草，又被这位大小姐刁难。 时间一点点流逝，转眼将近夜里十点。温妮依旧兴致勃勃，丝毫没有打算结束的意思。 周远早已生无可恋，双腿酸胀发麻，浑身都透着疲惫。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在龙氏集团上班，经手过无数棘手商务项目，最难熬的任务，居然是陪温大小姐逛街。 脑子里储备的夸奖话术早已被掏空，实在撑不下去，他苦着一张脸，鼓起勇气开口：“温小姐，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咱们改天再出来逛。” 温妮意犹未尽，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才恋恋不舍作罢。 “行吧。”她随手把一件看中的配饰递给店员打包，转头看向满脸倦容的周远，眼睛一亮，兴致盎然地提议，“那改天咱们去酒吧玩，我听说城里有一家氛围特别不错。” 周远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抽了抽，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也不知道算是答应还是敷衍。 他拖着满身的购物袋跟在温妮身后往停车场走，步子比来时沉重了许多，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要不要申请调去外地出差。 那些购物袋在他身上晃晃荡荡，一个不小心就往下滑，他手忙脚乱地用下巴顶住最上面那个，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绊到。 温妮走在前面浑然不觉，高跟鞋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商场走廊里荡出回音，步伐依然轻快得像刚出门时一样。 周远拎着堆积如山的购物袋送温妮回酒店，回去之后第一时间偷偷给龙厉发消息汇报今天的情况，字里行间满是求救。 第156章 一厢情愿的同居 林暖偷偷搬离顾衍之公寓，行李不多，安安静静地叫了辆网约车，连张姨都没惊动。 第二天一早，张姨照例去叫林暖起床吃饭，推开卧室门才发现床铺平整、衣柜空了大半。她愣了几秒，赶紧摸出手机打给顾衍之，声音都变了调：“顾先生，林小姐她……搬走了！” 顾衍之当时正在开车，接到电话后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立马在路边停下车，拿着手机拨出林暖的号码。嘟声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再拨，还是没人接。第三次，直接进了语音信箱。 他没再打，心里清楚林暖执意搬走的缘由，不愿步步紧逼，打算给她时间平复情绪。 转眼三天过去，他心底总空落落的，说不清哪里不对劲。往日耳边总能听见林暖叽叽喳喳的声音，身边骤然安静下来，这份冷清让他无从适应。 他不愿继续僵持下去，不再有半分犹豫，立刻驱车前往林暖公司，黑色轿车停在林暖公司楼下，车窗半降，视线一刻不错地盯着大门方向。 下班人流涌出来时，顾衍之远远就看见了那个身影。 林暖背着包随着人群往外走，宽松的大衣裹着身形，步履比往常缓慢沉稳，一举一动都透着小心翼翼。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辆车，却连脚步都没顿一下，像没看见似的，径直朝自己车方向走去。 顾衍之下车追了几步，伸手轻轻握住她的胳膊：“你怎么搬走了？” 林暖被他拽得停下，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平静，语气也平静，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疏离：“别人的家，终究不是家。我搬回自己那儿住，心里踏实。”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至少不用担心哪天被人请出去。” 顾衍之的手没松，眉头蹙起来：“林暖，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我上次跟你解释过了，我不会那样做。我早就说了要结婚，是你一直在犹豫。” 林暖听完，嘴角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她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退开半步，抬起眼直直看着他：“你妈那天说的话，你听见了吧？她说得没错，这根本不是结婚证的事。你们那种家庭，那个红本本能管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你们想怎样就怎样。” 她说完没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汇入人流，背影走得决绝而稳当，落在顾衍之眼里，像一道门缓缓落锁，隔绝了他所有靠近的可能。 顾衍之下意识抬步想要追上去把话说清楚，可念头一转又停住。大街之上当众拉扯终究难看，若是被林暖的同事撞见，免不了又生出各种流言闲话，徒增困扰。 他只能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一步步走远，心底闷堵得无处宣泄。 在车内坐了一阵，顾衍之拿出手机，拨通小李的电话。 “去我的住所，收拾些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送到林暖家里。” 小李满心疑惑，却不敢开口追问缘由。他始终摸不透顾总和林组长之间的关系。 说是情侣，两人相处从没有半分亲昵暧昧；虽说林组长住在顾总的公寓，顾总却一直独自住在别的住处。 可若说毫无关系，林组长又怀着顾总的孩子，平日里顾总方方面面都对林组长格外上心。 眼下顾总又安排把生活用品往林组长住处搬，难不成两人打算正式搬到一起同住？他越想越纷乱，实在理不清其中的头绪。 小李将顾衍之的衣物与各类生活用品尽数打包妥当，一并送到林暖的住处。 林暖看着堆放一地的行李箱与收纳袋，眉头轻轻一蹙，抬眼看向小李：“这些是什么意思？” 小李面露几分局促，摊了摊手：“林组长，实在抱歉，我也不清楚具体安排，都是顾总吩咐我搬过来的。” 林暖闻言沉默下来，指尖微微收紧，不用多想也明白，这是顾衍之的主意。 她没有再为难小李，淡淡开口：“东西先放在这里，你先回去吧。” 林暖望着地上堆叠整齐的行李箱与收纳袋，满满当当装着男士衣物与各类日用品，一时被气得失笑。她在客厅来回走了几步，想了想伸手拎起一只收纳袋，打算直接扔到门外。 可刚拉开大门，恰好撞见隔壁邻居出来。对方瞧见她手里的袋子，随口笑着问道：“林小姐，这是准备搬家呀？” 林暖脸上一僵，扯出一抹尴尬的笑意：“不是的。” 她不便多解释，只好又拎着收纳袋回到屋里，轻轻关上房门。 算了。她无声轻叹。随他怎么折腾吧，等他来了再让他搬走吧。 这一等便是三天。 头一天，人没有露面，第二天依旧杳无音讯，林暖心里越发捉摸不透顾衍之的心思。声势浩大把所有生活用品全都搬过来，本人却迟迟不现身，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直到第三天晚上八点多，门外响起敲门声。 林暖打开门，顾衍之站在门外。他满脸倦意，一只手随意攥着解下的领带，衬衣最上方两颗纽扣松开，风尘仆仆，像是刚结束奔波。 他抬脚走进屋内，目光扫过客厅堆放的行李。 林暖朝那堆东西扬了扬下巴，开口问道：“弄这些东西过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怀着身孕，我不放心你独自居住。”顾衍之声调低沉。 林暖撇撇嘴反驳：“你要来守着，还不如让张姨过来。” “张姨以后只负责按时过来做饭、打扫卫生。”顾衍之平静回应。 林暖蹙起眉：“你长期住在这里，终归是不方便。” 顾衍之抬眼看向她，语气理所当然：“我们本就是打算要结婚的，两个人住在一起，哪里谈得上不方便。” 林暖一怔：“谁答应要跟你结婚了？” 顾衍之缓步靠近半步，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你想要留下这个孩子，可别忘了，我同样是孩子的父亲，我也想要他。我们二人都想要这个孩子，最合适的方式，自然是结婚。” 林暖闻言，心头一动，竟有一瞬恍惚，觉得他这番话似乎无可辩驳。 不等她细细琢磨，顾衍之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透着浓重的疲惫：“我出差刚回来，很累，不想现在和你在这反复拉扯。我想休息，我睡哪个房间？” 林暖下意识抬手指向次卧：“次卧。” 顾衍之闻言，径直拎起一旁的背包，转身朝着次卧走去。 房门轻轻合上，林暖才猛地回过神，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手背，低声嘟囔：“死手，怎么指得这么快！” 第157章 斯文保镖 第二天林暖起床的时候，顾衍之已经不在了。带来的那些物品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全都归置妥当。 走进卫生间，看见台面上摆着那支不属于自己的男士牙刷，林暖心底憋着一股气，暗暗盘算，迟早找个机会给他扔出去。 刚踏进公司，就看见好几名同事围在一起交头接耳，压低声音嘀嘀咕咕。 林暖看了一眼就知道，准是又出了新的八卦。没过多久，小周便快步凑过来，专门来跟她通报消息。 赵琳琳辞职了。 自打韩梅来公司闹那一场，闹得人尽皆知，赵琳琳和刘总那点事被摊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她在办公室的处境就彻底变得尴尬难堪，确实很难再待下去。 往日里那几个跟她往来密切、抱团说笑的同事，见风使舵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利索，从前一口一个"琳琳姐"叫着，如今一个个都刻意疏远回避她。 人人都怕被这件丑闻牵连，纷纷避之不及。职场就是这样，顺风时人人都来攀交情，逆风时躲得比谁都快。 赵琳琳心里也清楚，继续留下来只会日日承受旁人异样的眼光，没有再耗下去的必要了，索性递交了辞呈，这一走，也算是给自己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林暖听着，内心并不觉得意外。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心想赵琳琳大约也不稀罕谁的同情。 她那个人，好胜心强，嘴也利索，落到这一步心里肯定不好受，但以她的性子，断不会在人前露怯。与其每天在公司里被人背后指指点点，不如换个地方从头来过。 赵琳琳落到如今这个地步，看似是被旁人排挤，实则是自己一步步把前路走窄了。 至于那些传言，林暖倒没怎么放在心上。赵琳琳在的时候传的那些话，如今她走了，茶水间里自然会有新的谈资来填补空白。 职场里人来人往，八卦一茬接一茬，没有谁会被一直盯着不放。 她谈不上幸灾乐祸，也生不出多少怜悯。当时顾衍之告诉她是赵琳琳把她送错房间的时候她就知道，这种人早晚会有报应的。成年人要为自己做出的选择承担后果。 龙氏集团，会议刚刚结束，偌大办公室安静下来。周远站在办公桌前，向龙厉汇报手头的工作。 "龙总，林勇帮吴军运送货物的相关事宜，已经全部安排妥当。路线、车辆、人手都定了，按照您的要求，明面上一切正常，看不出什么破绽。" 龙厉身子微微后靠，神色平静：“盯紧整个流程，别大意。林勇和吴军那边肯定会有小动作。但我们不能表现得太刻意，该查验的环节正常检查，该过的手续一样不落。分寸把握好，若是做得太过刻意，反而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周远点头应下："明白，我会安排可靠的人沿途跟着，不让他们察觉。" 正事汇报完毕，周远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身离开，脚尖微微蹭了蹭地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龙厉抬眼看向他：“还有事？” 周远深吸一口气，微微挺起胸膛，一脸苦大仇深：“龙总，别再安排我陪着温小姐了，这份工作我实在胜任不了。” 龙厉低低笑了一声：“你说得太晚了。早上温妮已经打过电话，今晚点名要你陪她去酒吧。” 周远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他起身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周远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再忍忍，她待不了几天就走了，全当我给你放个假。平时跟着我，哪有机会去酒吧放松，是吧？” 周远嘴角抽了抽，心里疯狂腹诽：这算哪门子放假，这比加班还辛苦十倍。陪这位大小姐逛商场已经是酷刑了，去酒吧？光是想想那个场面他头皮都开始发麻。这假谁爱要谁要，他宁可回来加班。 没等他开口辩驳，龙厉又慢悠悠补上一句：“事后给你发一笔辛苦费。” 周远到了嘴边的一肚子牢骚，猛地一个转弯，硬生生全部咽回肚子里，脸上瞬间换上一副认命的神色。 龙厉看着他那一副生无可恋又不得不从的样子，难得笑出了声，摆摆手让他出去了。 周远抱着笔记本走出办公室，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晚上去酒吧该怎么应对那位精力旺盛的温大小姐。他默默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附近有没有卖解酒药的地方。 来到酒吧门口，周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打扮——白衬衫、深色西裤、皮鞋锃亮，怎么看都像是来谈生意的，跟周围那些穿潮牌和破洞牛仔裤的年轻人格格不入。 温妮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毫不客气地开口吐槽："龙厉不给你发工资吗？天天就这一身衣服？" 周远抬手推了推眼镜，一脸无奈："我天天上班都是正式场合，哪来的泡吧衣服啊。" 温妮摆了摆手，像是懒得计较："算了算了，就这样吧。"她歪着头又看了他两眼，忽然笑起来，"看着跟我的保镖一样，还是个戴眼镜的斯文保镖。" 她笑得前仰后合，周远站在旁边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温妮进了酒吧整个人瞬间活泛起来。她显然对这种场合轻车熟路，走到吧台前扫了一眼酒单，手指利落地点了好几杯，有颜色鲜艳的鸡尾酒，有小杯的威士忌shot，还有一种冒着气泡的荧光色饮品，周远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酒一上来，温妮端着杯子就开始环顾四周，没一会儿就凭着那张明艳的脸蛋和浑然天成的社交能力跟旁边卡座的人聊上了。 她笑起来声音清脆，举杯碰得叮当响，没过多长时间身边已经围了一圈人，有男有女，都跟她聊得热络。 周远坐在卡座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苏打水，目光一刻不敢松懈地盯着温妮的方向。 温妮嫌他太闷，扭头冲他喊了一句："你也太无聊了吧！"然后起身拉着新认识的朋友滑进了舞池。 灯光忽明忽暗地扫过来，音乐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温妮在人群里随着节奏摆动，周围很快就有人凑过去跟她一起跳。 周远坐在原地，一刻都不敢放松。他一边留意着温妮周围有没有人靠得太近或者手脚不规矩，一边算着时间看她喝了多少酒，一边还时不时扫一眼出口位置，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万一出状况该从哪条路把人带出去。 整个酒吧里人声鼎沸，男男女女都在放松享乐，笑声碰杯声混在音乐里融成一片热腾腾的喧嚣。 只有周远是那唯一一个异类，坐姿端正，神色紧绷，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精光四射地追踪着舞池里那道身影，连后背都没挨过沙发靠垫。 他攥着苏打水的杯子又抿了一口，心里默默祈祷今晚千万别出什么幺蛾子。可余光里温妮又换了一个舞伴，笑得比刚才还大声，周远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跟着音乐节奏一起突突直跳。 喧闹的舞曲持续轰鸣，周远正凝神盯着舞池中的温妮，丝毫没有察觉到，不远处一道目光已经悄悄落在温妮身上有一会了。 第158章 邂逅花美男 温妮跳累了，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脸颊被音乐和酒精熏出两团绯红。她拨开人群回到卡座，一屁股陷进沙发里，抓起桌上的酒杯灌了一大口，长长舒了口气。 周远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空间，顺手把她的包从沙发缝里捞出来搁到她手边。温妮瞥了他一眼，笑着打趣："还在当你的保镖呢？放松点嘛。" 话音刚落，一个男的朝他们卡座走过来。步伐从容闲适，喧嚣人群仿佛都成了他的背景，周围几个女生都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他两眼。 那人走到温妮面前，微微弯了弯腰，声音干净温和："你好，可以认识一下吗？" 温妮抬头打量他。目测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黑色皮衣，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休闲随性。 一张年轻的脸格外惹眼，并非凌厉硬朗的英气，反倒带着几分柔和阴柔。眉眼狭长，鼻梁笔直，唇瓣偏薄、色泽红润，肌肤白皙，是典型日系少年那种干净清俊的模样。 她微微挑眉，嘴角翘起来，举起手里的酒杯朝他晃了晃："当然可以啊。" 男人顺势在温妮身旁坐下，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我叫谢聿。” 温妮把酒杯搁在桌上，朝他伸出手："温妮。" 谢聿伸手同她握了握，一触即放，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两人很快就聊了起来。谢聿说话很有分寸，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不会让话头冷下来，语调里带着一种天然的松弛感。 问温妮是哪里人、来这边玩多久了，顺着她的话茬往下接，偶尔穿插一两句调侃，惹得温妮笑出声来。 没一会儿工夫，温妮已经跟他开起了玩笑，连坐姿都从刚开始的端端正正变成了半倚着沙发扶手，显然放松了不少。 周远坐在另一边，表面不动声色，脊背却一直挺着，目光隔着镜片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谢聿。 谢聿察觉到他提防的视线，偏过头来对上周远的视线，脸上笑意未减，语气坦诚地开口："听温妮说，你是龙总的助理？" 周远没答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谢聿接着说："锦盛集团，谢立诚是我爸。你应该认识他。" 周远眼神动了动。锦盛集团在圈子里名声不小，谢立诚是出了名的老派商人，做事稳重，口碑不错。 他确实见过这位谢总几面，也听说过谢家有个儿子，一直在国外读书，没想到就是眼前这个。 "你不用担心，"谢聿收回目光，语气轻松随意，"我只是想认识一下这位美丽的女士，没有恶意。" 周远盯着他又看了两秒，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下来几分。他在龙厉身边做了这么多年助理，看人方面多少有些经验。 谢聿的眼神确实干净，说话也很坦荡，不像是那种在酒吧里存着别的心思的人。 他端起自己的苏打水喝了一口，算是默认了。 温妮浑然没注意到周远方才的紧张，正兴致勃勃地跟谢聿聊着哪个城市的酒吧更好玩，笑声清脆地混进酒吧嘈杂的背景音里。 隔了两天，龙厉抽空又去了一趟医院。 江屹母亲的病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头柜上摆着一束新鲜的花，窗户开了半扇透气，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进来，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江夫人精神好了许多，靠在床头跟护工有说有笑，看见龙厉进来还招呼他坐下吃水果。 江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看见龙厉来了便放下刀，站起身跟他走到病房外头的走廊上说话。 "我妈恢复得挺好的，苏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江屹靠在墙边，脸上带着几分倦意，但也明显比前几天松快了不少。 他这两天几乎没怎么离开过医院，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浅浅的青茬，衣服也皱巴巴的。 龙厉点点头："那就好，你也不用太熬着，这边有护工盯着，晚上回去睡个整觉。" 江屹应了一声，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来问龙厉："对了，我这两天一直在医院，也没顾上温妮那边……她没去找你麻烦吧？" 龙厉一听这话，嘴角就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翘，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笑。 "她？"他慢悠悠地说，"她现在哪还顾得上找我麻烦。" 江屹挑了挑眉，一脸不解。 龙厉双手插在裤袋里，往墙上一靠，不紧不慢地把温妮这几天的行程给他捋了一遍。 从温妮杀到公司堵人，到龙厉把她甩给周远陪着逛商场，再到酒吧里遇上一个叫谢聿的年轻人，两人聊得火热，这几天几乎是形影不离。 江屹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哭笑不得。 "谢聿？"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努力在脑海里搜寻对应的面孔，他们虽然不是一个圈子，但是一说名字大体是有印象的。"锦盛集团谢立诚的儿子？" 龙厉点头："对，就是他。据周远说是日系花美男长相，说话也讨人喜欢，温妮这几天和他玩在一起，都快不想回酒店了。" 江屹愣了两秒，忽然一拍大腿，懊恼得不得了："早知道美男计对她这么管用，我早就给她安排上了，哪还有这么多事！"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合着我跟她认识这么多年，"江屹笑着摇了摇头，"还不如一个刚认识的小帅哥能拖住她。" "倒也不是，"龙厉收住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庆幸，"她这性子就这样，喜欢新鲜热闹，你越拦着她越来劲儿。现在她自己找到乐子了，反倒消停了。" 江屹慢悠悠开口：“苏医生能力没得说，我母亲这次能顺利手术，多亏了她。不过我更好奇，你们俩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龙厉淡淡一笑：“机缘巧合。遇见她之后，很多想法都变了。” 江屹挑了挑眉：“难得见你动真心，好好把握住，别因为温妮影响你们俩。” 龙厉唇角微扬，语气笃定：“苏晚心思通透，没那么容易受旁人干扰。” 江屹长长吐了口气，拍了拍龙厉的胳膊：“那就行，等我妈恢复得差不多，我又该回去了，顺便把温妮带走。估计到时候她也玩够了。” “这两年我妈年纪大了，我打算留在她身边。先把国外的事务交接妥当，正式回国发展，到时候咱们又能时常聚在一起了。” 龙厉抬手回拍他一下，轻声道：“挺好。国外的事慢慢交接，不用赶时间。” “阿姨留在国内生活，你两边奔走肯定不便。之后阿姨要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随时跟我说，我帮你照看一二。等你回国，咱们再好好聚聚。” 第159章 隐秘的心思 玉妍最近觉得沈慕辰不对劲。 倒也说不上哪里具体出了岔子，只是女人的直觉向来敏锐，蛛丝马迹落在眼里，就能牵出一整条线来。 上次订婚宴之后，沈慕辰见过苏晚一面，当时玉妍心里还捏了一把汗，生怕他又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来。 可那之后他便再没有任何异动。偶尔约她出去吃饭，对她说话也客客气气，态度比从前软和了不少。 玉妍渐渐放下心来，心里甚至隐隐生出几分欣慰——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这天她去公司找沈慕辰，想着中午一块儿吃个饭。走到办公室外面那条走廊时，迎面碰上一个年轻女孩从里面出来，低着头走得飞快，耳根还泛着浅浅的红，一脸害羞的模样。 玉妍脸上的笑没变，脚步也没停，只是目光追着那个背影多看了几眼。年轻，身段纤细，穿着秘书处的制服，扎着低马尾，整个人透着一股刚出校园的青涩劲儿。 她面上不动声色，等到那女孩走远，转身找到助理小陈，语气随意地旁敲侧击：“刚才从沈总办公室出来的女孩子，是新来的吗？我从前没见过。” 小陈如实回应：“是的玉小姐，秘书处刚入职的应届生。” 玉妍眉尖微蹙，疑惑加深：“秘书处招人一向门槛严苛，不是不收应届生吗？” “是沈总特意吩咐安排进来的。” 这句话落下，玉妍心底的不安无限放大。沈慕辰素来不会过问人事招录这类细碎小事，怎么会突然破例安排一名应届生入职？ 她凝神回想方才擦肩而过的模样，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心底一个念头骤然浮现。 难怪方才看见女孩时，莫名生出一股熟悉感。 那张脸庞有几分清淡的影子，尤其是一双眼睛，神态轮廓，竟和苏晚十分相像。 玉妍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温婉的神色，同小陈随意寒暄两句，便径直走向沈慕辰的办公室。 她轻轻叩响房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走入。 沈慕辰坐在宽大办公桌后，低头翻阅文件，听见动静抬眼看来，目光平和：“你怎么过来了？没有提前和我说一声。” 玉妍缓步走到办公桌前，淡淡一笑，语气听不出任何波澜：“刚好路过附近，想着上来看看你。方才进门的时候，碰到一位秘书处的小姑娘从你办公室出去。” 她刻意停顿一瞬，不动声色观察沈慕辰的神情变化。 沈慕辰指尖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合上文件：“秘书处新来的员工，过来递交资料。” “原来是新人，”玉妍歪了歪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说道，“我刚才瞧见还觉得奇怪，秘书处招人标准向来严格，基本不接收应届生，怎么这次破例了？” 沈慕辰神情淡然，从容接话：“小姑娘是名牌大学文秘专业毕业，专业能力测评很符合岗位需求。最近小陈手头事务繁杂，常常忙不过来，增设一个人分担工作，也算合理安排。” 玉妍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笑意依旧柔和：“原来是这样。” 她没有继续追问，可心里的猜测不断发酵。 沈慕辰抬眸看向她，神色平静无波：“人才难得，适当放宽条件也无妨。” “是吗？”玉妍笑意浅浅，话锋缓缓一转，“说起来，那个女孩子我看着格外眼熟，尤其是一双眼睛，莫名让我想起一个人。” 沈慕辰沉默片刻，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天底下长相相似的人不在少数，大概只是巧合。” 玉妍盯着他，并未将心中的质疑直白说出口，依旧维持温柔模样：“或许真是巧合吧。只是慕辰，我以为订婚宴之后，很多事情你已经放下了。”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几分。 沈慕辰放下玻璃杯，目光沉沉望向她：“玉妍，你不必胡思乱想，工作上的事，和其他无关。” “但愿如此。”玉妍轻轻吐出四个字，心底的不安却愈发清晰。 她清楚沈慕辰的性子，倘若真的全然释怀，根本不会特意破例，把一个眉眼酷似苏晚的女孩安排在身边。 那些平静温和的日常、彬彬有礼的态度，或许从来都不代表他放下执念，只是将心底的念想，换了一种方式藏了起来。 沈慕辰清楚玉妍此刻正在试探。方才那一番问话看似闲谈，实则步步紧逼。 对外的说辞滴水不漏，可只有他自己清楚真相。初次看见简历照片时，他便察觉到，这个女孩眉眼间带着几分和苏晚相似的神韵，一时心绪动摇，才破例将人安排进秘书处。 刚刚女孩走进办公室递送文件，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目光不受控制地长久落在对方身上。 他不敢让玉妍看穿这份心思，一旦承认，眼下勉强维持的平衡便会彻底破碎，只能用工作的说辞，不动声色遮掩心底未曾消散的执念。 办公室内静了片刻。玉妍脸上依然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什么都没说。只是眼里的光暗了一暗，方才那份"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安稳感，碎得无声无息。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沈慕辰低头翻文件的侧脸，忽然觉得那张脸陌生得很。订婚宴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可男人的心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玉妍望着沈慕辰波澜不惊的脸庞，清楚他不愿坦诚。 嘴上不再继续揪着这件事谈论，可心底那层不安，越发厚重。眼前男人平静的表象之下，藏着她难以触碰的心思。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点情绪压了回去，开口时声音依然温温柔柔的："中午想吃什么？我订位置。" 玉妍离开沈慕辰办公室后，心中已有打算。直接发难只会显得自己小题大做，更容易引起沈慕辰戒备。硬碰硬绝非上策，最好借公司制度顺势操作，不留半分痕迹。 她私下联系人事总监，语气平和自然，丝毫听不出私心：“秘书处新来的那个小姑娘，我偶然碰到过，看着挺机灵。长期留在总部高层秘书处，接触的事务范围太窄，不利于新人长远成长。你们人事部后续有没有轮岗培养的相关安排？若是有合适的外派岗位，可以安排她出去历练一番，对外也算是公司重点栽培新人。” 人事总监混迹职场多年，是个十足的人精，立刻品出弦外之音。 他稍一思索，顺势接话：“巧了玉小姐，目前城郊分公司行政岗正好人手紧张。刚好可以安排这名新人过去轮岗，这套说辞对外也好解释。” 玉妍轻笑一声，语气恰到好处：“那就再好不过，辛苦你安排了。” 人事总监连忙应下。他心里门清，玉妍是沈慕辰的未婚妻，未来顾氏的女主人，没必要为一个刚入职的应届生拂逆她的想法，当即承诺尽快走完调动流程。 挂了电话，她靠在车里，望向沈氏大厦高耸的楼宇，眼底掠过一缕冷意。 切断近距离接触，只是第一步。她倒要看看，沈慕辰届时会是什么反应。 第160章 双线收网 港口的风带着咸湿的腥气，第二批货柜正在码头上装船，吊臂起落间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吴军站在调度室的窗边，手里夹着半根烟，眯眼看着底下来来往往的工人，嘴角挂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 第二批货已经要顺利发出了，第三批正在准备，龙厉那边从头到尾都没出什么幺蛾子。 该检查的检查了，该放行的放行了，程序走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毛病。吴军吐出一口烟圈，心里盘算着这一趟发完能落多少利润，越想越觉得舒坦。 他当初还担心龙厉会从中作梗，毕竟是使用他的特殊航线，龙厉那个人精得很，断不会眼睁睁看着别人白白赚钱。 可如今看来，龙厉也不过如此。大约是顾忌着台面上的规矩，又或者被公司其他事务牵住了手脚，分不出神来盯他这。 林勇最近走路都带风。 港口那边传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比顺利，第二批货顺利通关，没出半点岔子。 他坐在办公室里接完电话，连手里的烟都觉得比平时香了几分。秘书进来送文件的时候，看见他翘着腿靠在椅背里，嘴角那抹笑压都压不住，跟中了彩票似的。 他索性将早前从龙厉公司挖走的一众技术人员全部启用，迫不及待铺开项目。 那些人自从跳槽过来，一直被他当成压箱底的底牌养着，待遇给得丰厚，活儿却派得不急，说是让他们适应适应环境。 如今货也安排妥当了，项目也该铺开了，这些人手里的技术正好派上用场。 技术团队整整齐齐地坐满了整间办公室，林勇站在白板前神采飞扬的讲了半天的项目规划。 散会之后还拉着几个骨干吃饭喝酒，席间拍着人家的肩膀说好好干，等这项目做成了，分红少不了大家的。 林素云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喝到兴头上。她在那头语气凝重，又一次叮嘱他收敛一点，别把得意写在脸上，龙厉那边安静得不正常，越是这样越该提防。 林勇听得有些不耐烦，当着下属的面又不好发作，敷衍着应了两声就把电话挂了。 回头继续跟人喝酒，嘴上说着"就爱瞎操心"，语气里带着一种纯属杞人忧天的不以为然。 他完全没有留意到，那些被他当成宝挖过来的技术人员当中，有几个在酒桌间隙交换了一个旁人不易察觉的眼神。 龙瑜今天出门纯粹是为了躲清静。 她妈林素云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逮着她就念叨上进、进取、多关注集团项目，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从早餐桌上追到卧室门口，恨不得把"调到核心项目"六个字给她纹在脑门上。 龙瑜听得耳朵起茧，实在受不了，一大早就拎着包出了门，跟朋友在外头晃荡了一整天，直到下午才慢悠悠开车往回走。 快到小区门口时，她放慢了车速准备拐弯，余光忽然瞥见对面车道上一辆熟悉的车驶过。白色保时捷，车牌号尾数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是她妈林素云的车。 龙瑜下意识按了两下喇叭，探着脖子想喊一声，可车窗关得严严实实，车速也没有半点减慢，径直从她旁边开了过去。 龙瑜皱了皱眉，心里嘀咕了一句：开这么快做什么。 她犹豫了一秒，打了方向盘跟了上去。 前面的车七拐八拐，穿过几条主路又钻进一条窄巷，最后驶进了一处公寓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龙瑜的车被挡在道闸外面进不去，她只能把车靠边停下，隔着车窗看了看那栋公寓楼。位置不算核心商圈，楼龄也有些年头了，看着就是普通的住宅小区。 她摸出手机给林素云拨了个电话，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暂时无法接通。 龙瑜又拨了一遍，还是打不通。她坐在驾驶座上，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盯着那栋公寓楼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浮出好几个问号，她妈不声不响跑这种地方来做什么？家里也没有亲戚住在这，见朋友也不会约在这种地方。 心里那根弦隐隐地绷了起来，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直觉告诉她这事不太寻常。 她没在路边等太久，慢慢开车回了家。 晚饭桌上气氛照常，林素云给她夹菜，说龙琪放假了，也不回家。又问她今天跟朋友去哪儿玩了，龙瑜低头扒着饭随口答了几句。 等碗筷收下去，龙章沛去了书房，龙瑜端着茶杯，像是闲聊似的开了口："妈，你今天下午干什么去了？我好像在路上看见你的车了。" 林素云正在翻手机，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抬头："没干什么呀，我一整个下午都在家里，哪儿也没去。" 龙瑜的目光在林素云脸上停了两秒。她妈的表情自然极了，语气也轻描淡写，说完这句话还低头继续划手机，仿佛下午那场隐秘的外出，从未发生过。 可龙瑜心里清清楚楚，下午她亲眼看见那辆车开进公寓小区，识别号牌之后道闸自动抬杆放行，外来车辆根本无权驶入。她妈在撒谎。 她没有当场拆穿，只是"哦"了一声，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起身说有点累了先回房了。林素云在后面叮嘱她早点睡，语气温柔又平常，听不出丝毫破绽。 龙瑜关上卧室门，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她走到窗边往下看，路灯把小区里的路照得昏黄，来来往往的人影晃动着。 她想起下午电话里那声"暂时无法接通"，又想起林素云方才那副滴水不漏的神情，心里的疑问越滚越大。 她打开手机，搜索那片公寓小区的资料，心中暗暗打定主意。下次若是再撞见母亲独自外出，她一定要查清，她妈到底瞒着她什么？那栋公寓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另一边，周远把港口和林勇那边的动向整理成简报递上来：“龙总，吴军第二批货物顺利完成查验放行，吴军警惕性大幅降低，已经在筹备下一批货源。林勇那边正式启用挖来的技术团队。” 龙厉目光沉沉落在文件之上，神色冷淡：“持续跟踪，完整保存所有交易、货运凭证，不必主动干预。” "让他们再蹦跶几天。"他把简报合上，往桌角随手一搁，语气淡淡的，"现在笑得多开心，到时候就有多难受。" 周远站在桌前没动，等了一会儿才试探着问："那批技术人员的资料，咱们是不是该往外放了？" 龙厉抬眼看他，慢条斯理地说："不急。等他们把项目铺开了，投入进去了，资金链绷紧了，再送他们一份大礼。"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窗外。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不紧不慢地落下来："花了这么多心思把我的人挖走，总得让他们用顺手了再收网。用都没用呢，那多没意思。" 周远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收到消息，林素云近期频繁单独外出，行程十分隐秘，我们拍到她前往城郊一处公寓，暂时还没能查清她会面的对象。” 龙厉眉峰微微一蹙：“盯着那处公寓，查清房源登记信息，不要暴露行踪。” 周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龙厉重新拿起那份简报翻开，目光落在最后一页上停了两秒，然后轻轻把纸页合上，随手丢进了碎纸机。 书房只剩下龙厉一人。吴军准备利用他的航线夹带私货、林勇抢夺技术资源，风波尚未平息，林素云又频繁秘密外出。一桩桩事叠加在一起，很难当作巧合。 原本只提防林勇，现在看来，林素云背地里，恐怕另有谋划。 第161章 我喜欢你 候机大厅人声嘈杂，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发出错落的滚动声。 广播里滚动播放着各航班登机信息，安检口排着蜿蜒的长队，穿着各色行装的旅客匆匆穿行其间。 温妮在国内逗留多日，远在海外的父母接连来电催促她返程，电话里语气从委婉询问变成直白指令，再拖下去怕是要亲自飞过来逮人了。 江屹母亲术后恢复的很稳定，各项指标都往好的方向走，所有事都处理妥当，两人一商量，敲定了同一班航班动身离开。 龙厉带着周远来到机场送行。他跟江屹并肩走在前面，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龙厉问江屹母亲出院后的安排，江屹说已经安排好了，后续定期复查就行。 又聊了几句海外事务交接的进度，说起回国发展的计划，语气里透着一种终于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温妮跟在两步开外的位置，安安静静地走在一旁，手里攥着登机牌，难得没有插话。 她看向一旁的周远，打趣道:“我跟龙说了，让他给你加薪，泡吧的时候穿西装，杵在那儿实在太显眼，真的很像保镖。” 周远闻言张了张嘴，心里有苦说不出，想说自己根本不想去酒吧，奈何只能听命行事。可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只得客气应声：“谢谢你，温妮小姐。” 等龙厉和江屹话音落下，她才往前迈了半步，目光落在龙厉脸上，开口时语气褪去了往日那股热烈的纠缠劲，多了几分释然的平静。 "我准备走了，"她说，"往后你不用再刻意躲着我了。" 龙厉看着她，没说话，只微微点了下头。 温妮耸了耸肩，扬了扬唇角，继续道："这段时间我也想明白了，世上优秀的男人远不止你一个。客观来讲吧，样貌你确实不差，可惜脾气实在算不上讨喜，跟你在一块儿估计得憋屈死。" 她说完自己倒先笑了一下，笑完又收了收表情，语调沉下来几分："另外，替我跟苏医生说一句抱歉。前几次碰面，我带着敌意针对她，是我的问题。后来认真接触过之后……不得不承认，她本身是个挺有魅力的女人，性格也好，你眼光不差。" 龙厉神情微微松弛下来，目光柔和了几分："好，我会带到。" 温妮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最后一桩心事卸下来似的，肩膀垮了垮，随即朝他张开手臂："那就这样吧，我决定彻底放下对你的执念了。龙，给个结束的拥抱？" 龙厉没有拒绝，上前一步，手臂虚虚环了一下她的肩背，手掌落在她后肩处拍了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短暂触碰了一下便主动拉开距离。温妮在他退开时垂了一下眼，嘴角仍弯着，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 江屹站在旁边，瞧着温妮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他往前迈了半步，正要开口宽慰她两句，谁料温妮方才眼底淡淡的失落转瞬消失不见，神色猛地一变，扬起胳膊朝远处某个方向用力挥舞起来。 "这边！"她声音清亮地喊道，整个人瞬间褪去了方才那点怅然，精神头焕然一新。 江屹一怔，跟龙厉同时顺着她挥手的方向回头望去。人群里一个年轻男人斜挎着背包，步履从容地穿过往来的人流朝这边走来，身形修长，穿着利落，五官清俊很是打眼。正是那天在酒吧里跟温妮聊得火热的谢聿。 谢聿走到几人面前，从容颔首，依次跟龙厉和江屹打了声招呼，神色淡然，仿佛本就约好一同出发。 江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转头看向温妮，声音都拔高了半度："什么情况？谢聿怎么会在这儿？" 温妮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哪里有半分方才那副怅然若失的模样，笑意明媚地挽住谢聿的胳膊："我邀请他的呀，谢聿跟我们一起同行。" 江屹张着嘴，看看温妮又看看谢聿，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们俩什么时候……"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无奈地摇了摇头。 龙厉站在一旁，目光淡淡地落在谢聿身上一瞬，又转回温妮那张神采飞扬的脸上，心里忽然明白了几分。 什么放下执念了，什么祝你幸福，归根结底是找到了新的感兴趣的人，前面那一大段隆重的告别，不过是给自己换了一个落落大方的退场方式罢了。 他嘴角弯了弯，没戳破，只是拍了拍江屹的肩膀："行了，路上多个人陪你，不挺好吗。" 温妮已经拉着谢聿往安检口那边走了，回头冲他们摆了摆手："走了啊，回头见！"谢聿被她拽着，回头朝龙厉和江屹颔首示意了一下，不慌不忙地跟上了温妮的步子，两人一前一后汇入了安检的长队里。 江屹无奈地摇了摇头，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冲龙厉挥了挥手："走了，落地了发消息。"说完转身往安检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等我回来，到时候找你喝酒。" 龙厉站在原地目送他进了安检通道，直到那道身影被人群淹没，才收回视线。周远在旁边轻声问："龙总，咱们回公司？" "去接苏晚。" 他转身往外走，心底一桩琐事落定，脚步也跟着轻快几分。走出航站楼大门，他掏出手机翻了翻苏晚的聊天框，发了一句："我接你下班。" 机场上空一架飞机正在爬升，银白色的机翼划过澄澈的蓝天，拖着一条细细的长尾云。 车子开进医院地下停车场，通道的灯亮着，地下透着阵阵凉意，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汽油味。 苏晚背着包从电梯口出来，远远就看见龙厉倚在车门边等她，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着车钥匙，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苏晚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今天怎么这么早？" 龙厉伸手接过她的包，顺手挂在胳膊上："去送江屹和温妮去机场了，回来顺路就过来了。"他说着往前迈了半步，张开手臂直接将苏晚圈进了怀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带着笑："你好香。" 苏晚被他抱得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地抬手推他："我身上都是消毒水味儿，哪儿香了。你快起来，地下车库人来人往的，被人看见。" 龙厉非但没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看见就看见呗，我抱自己女朋友犯法？"他嘴上这么说着，脸倒从她肩膀上抬起来了，只是手臂还松松地环着她的腰，低头垂眼看她，目光忽然认真了几分。 地下车库安安静静的，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轮碾过减速带的声音。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叠在一处。 龙厉看着她的眼睛，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苏晚。" "嗯？" "你从来没有说过你喜欢我。" 苏晚抬眼对上他的视线。龙厉那双惯常带着冷意和从容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点不太常见的认真，甚至带着几分等待的紧张，像是一个人在开口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接收答案。 苏晚看了他几秒钟，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贴上他的侧脸，拇指在他颧骨下方蹭了一下，声音温温软软的："龙厉。" "我在。" "我喜欢你。"她说完这几个字，目光没有躲闪，大大方方地迎着他的视线，语气平淡却笃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是此刻我很确定我喜欢你，很喜欢。" 她停了一下，指尖从他脸颊滑下来，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所以龙厉，我喜欢你。喜欢你这个人，不附加任何条件，也不要有任何疑虑。" 地下车库里安静极了，龙厉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眼底的从容渐渐消散，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欣喜。 他没说话，只是重新把下巴搁回她肩窝里，脸埋在她颈侧闷闷地笑了一声。 苏晚感觉到了那阵笑意带来的轻微震颤，掌心贴着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好了，说完了能走了吧？" 龙厉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嘴角压都压不住："走，送你回家。"他转身拉开副驾的车门，一只手护在门框上，等她弯腰坐进去，关门前又俯身凑过来在她额头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第162章 瑶瑶 自从苏晚在停车场说了那句"我喜欢你"，龙厉开车这一路，嘴角就没落下来过。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随意搭在中控扶手边缘，指尖轻轻轻点着台面。等红灯的时候偏过头来看苏晚一眼，也不说话，就是弯着眼睛笑，苏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侧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街景。 可那道灼热的视线依旧黏在她侧脸，挥之不去。 苏晚耐不住，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你别一直盯着我看，好好看路。” 龙厉低低笑出声，嗓音沉沉的，带着藏不住的雀跃：“路上车不多，看一会儿不妨事。好不容易听见你亲口说喜欢我。” 苏晚抬眼，恰好撞见龙厉望过来的目光。平日里沉稳内敛、遇事冷静的男人，此刻眼底盛满柔和的光，所有的锐利尽数收敛，只剩下不加掩饰的欢喜。 “温妮今天登机前，托我转达对你的歉意。”龙厉换了个话题，语气松弛，“她说你是一个有魅力的女人，说我有眼光。” 苏晚轻轻笑了一下：“她性子洒脱直率，拿的起放的下，其实是个很可爱的女孩。” “嗯。”龙厉握紧她的手，认真说道，“以后不会再有乱七八糟的纠葛，我所有心思，都放在你身上。” 车厢里静了片刻，龙厉侧头看向苏晚，语气带着几分期待，缓缓开口：“过几天有一场慈善晚宴，你陪我一起去吧。” 苏晚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从容回道：“我不懂商场上的应酬往来，这种场合，你带上周远最合适。” 龙厉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周远只能当助理，没法做我的女伴。” 苏晚微微偏过头，不紧不慢反问：“在认识我之前，你出席各类晚宴总不会孤身一人吧。上次沈老爷子的寿宴，身边不也有女伴陪同？” 这句话落下，龙厉动作微顿，心底猛地一虚。 他瞬间想起他跟周远心照不宣的那个女伴名单，当初确实是各取所需，此刻被苏晚无意间提起，莫名有些招架不住。 他不敢顺着这个话题深聊，只能轻咳一声，迅速打哈哈岔开话题：“都是场面上应付场面的人，算不得数，哪能和你比。” 苏晚静静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龙厉被她看得心里发慌，暗自打定主意，等回去立刻通知周远，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牵扯彻底清理干净，杜绝一切容易引发误会的事端。 他连忙重新把话题拉回来，语气放软：“晚宴不必应付一堆生意上的寒暄，只是一场慈善晚宴。比起和陌生人客套，我更希望身边站的人是你，就当陪我一趟，好不好？” 苏晚淡淡看向他：“我不擅长这类社交场面，应付不来各式寒暄，别到时候给你添乱。” 龙厉失笑，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哪里谈得上添乱。你不用勉强自己迎合任何人，安安稳稳待在我身旁就足够。” 车子拐进苏晚住的小区大门。车停稳，龙厉先下了车，绕到副驾那边替她拉开门。 自打上次登门拜访，得到苏晚父母认可之后，龙厉再来找苏晚，如果方便就会主动上楼，和长辈打一声招呼。 瑶瑶总是站在房门内侧，小手扒着门框，悄悄探出头望向龙厉，只是默默看着，从不会主动唤他。 龙厉偶尔会带些小巧有趣的小物件给她，小姑娘收下礼物，脸颊微微泛红，才会轻声说一声谢谢。 龙厉慢慢摸清小姑娘的性子，也不刻意逼迫她开口，只时常顺手备上小礼物，耐心等着她慢慢放下防备。 苏晚刚下车，就听见一声脆生生的喊叫从花坛那边传来。 "妈妈——" 瑶瑶像一颗小炮弹似的从远处冲过来，两条短腿迈得飞快，跑到近前一把抱住苏晚的腿，仰起脸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苏晚弯腰摸了摸她的头，正要开口说话，瑶瑶的目光忽然越过她，落在了旁边龙厉身上。 瑶瑶的笑容顿时收敛了几分，小手攥着苏晚的裤腿往后缩了半步，躲在她腿侧，只露出半张脸偷偷打量着龙厉。 一双圆圆的眼睛定定望着龙厉，见过几次算不上生疏，可心底仍存着戒备，抿紧小嘴，默默打量着他。 远处传来一阵小孩咯咯的笑声。苏晚和龙厉同时循声望去，只见豪豪爸爸正弯着腰，把豪豪驮在脖子上绕着花坛跑圈，豪豪骑在爸爸肩头，两只小手抓着爸爸的头发，笑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豪豪爸爸配合着发出"驾驾"的吆喝声，父子俩闹成一团。 瑶瑶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黏在那幅画面上。她昂着头，两只手还攥着苏晚的裤腿，目光却亮晶晶的，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羡慕。 龙厉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弯下腰来，两只大手穿过瑶瑶的腋下，一把将她轻轻托了起来。 瑶瑶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腾空了，小嘴巴下意识地"啊"了一声。下一秒，龙厉稳稳地将她架到了自己脖子上，两只手分别握住她的小腿，让她坐得稳稳当当的。 瑶瑶整个人愣住了。视野骤然拔高一大截，往日里视线永远只够得着大人的腰腹、膝盖，此刻豁然开阔。 远处游乐区滑梯的顶端清晰映入眼帘，她还看见姥姥正慢慢朝这边走来，小区里的花草、来往散步的路人，全都换了一番模样。 她眨了眨眼睛，低头看了看龙厉，又抬头望望四周开阔的景色，小嘴慢慢咧开了。 "咯咯咯咯……"她笑了出来，两只小手先是小心翼翼地搭在龙厉头顶，发现很稳当之后渐渐放了心，胆子也壮了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发，像是骑马时拍马鬃似的，嘴里还发出一声响亮的"驾"。 龙厉被她拍得嘴角翘起来，故意小幅度地颠了一下步子，瑶瑶在他脖子上"呀"了一声，随即笑得更欢了，两只小脚在他胸前晃来晃去，笑声脆生生地散在傍晚的空气里。 瑶瑶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冲着豪豪挥了挥手，好像在说你看我也有大马骑。 周桂兰从花坛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攥着瑶瑶落在外面的一个小玩偶，远远看见瑶瑶骑在龙厉脖子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笑开了花，走近了招呼道："小厉来了？快进屋坐，天冷别在楼下站着。" 龙厉小心稳住肩头的瑶瑶，缓缓屈膝，轻轻将她放到地面。他看向周桂兰略带歉意开口：“阿姨，多谢邀请，我还有些急事需要处理，今天就不上去了。” 话音刚落，瑶瑶下意识上前，小手一把抓住龙厉的裤腿，仰着小脸，抿着嘴巴不肯松开。眼底还盛着刚刚骑马的欢喜，分明舍不得他离开。 龙厉心头一软，弯腰揉了揉她的头顶：“下次有空，叔叔再来跟你一起玩。” 第163章 万般烦心事 陆司晨最近的状态，整间科室的人都看在眼里。 查房频频走神，整理病历的效率远不如从前。从前做事干脆利落的陆司晨仿佛耗尽了精神，眼底布满青灰，整个人状态萎靡。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科室主任看着眼底布满倦色的陆司晨，眉头微微蹙起。 “小陆，你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司晨垂着眼，语气平淡：“主任，我没事。” "没事？"主任打量了他两眼，眉头微微蹙起，"你这几天的状态我都看在眼里，查房时心不在焉，上次术前讨论你连患者基本情况都没记全，这在咱们科室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陆司晨抿了抿嘴唇，没吭声。 主任叹了口气，神色严肃下来：“没事当然最好。但你近期的状态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已经严重影响到日常工作了。” “平时我再怎么压榨你们加班，那也是建立在你们状态在线的基础上。你这副样子上手术台，你敢上，我还不放心呢。" “我们行医容不得半点分心，这份工作讲究极致严谨，一旦注意力涣散，很容易酿成无法挽回的差错。” 陆司晨的喉结动了动，垂着眼说："对不起主任，是我的问题。" 主任摆摆手，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沉吟片刻："要不你休息几天吧。回家调整一下状态，把精神养回来。工作的事你先放一放，什么时候调整好了什么时候回来。" 陆司晨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拒绝，话到嘴边却顿住了。连日接踵而来的麻烦耗尽了他所有力气，无力再硬撑，他确实觉得自己应该冷静一下。沉默了几秒，他点了点头：“好，谢谢主任。” 陆司晨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没有立刻回工位，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窗户拉开一道窄缝，风吹进来，寒气袭人。 他手扶窗台，任由冷风吹在脸上，冰冷的风扑面而来，混沌纷乱的思绪总算清醒了几分。 主任问他是不是家里有事，他说没有。可实际上事太多了，多到像一团乱麻缠在脑子里，理不出头绪。 最先找上门的麻烦来自王美兰。她为房子的事直接堵在苏晚家门口大闹，一口认定婚房理应归属陆家，闹得苏晚十分难堪。苏晚打来电话，陆司晨才知晓此事。 他赶去把母亲带走，反复解释房产是苏晚婚前财产，和陆家毫无瓜葛。可王美兰根本听不进去，依旧理直气壮：“当初是你们结婚的房子，离婚凭什么全给外人？你怎么也得分一半吧？”劝说毫无作用，该闹照旧闹。 再就是陆司远买房的事更让他头疼。母亲打来电话，理所当然要求他拿出二十万，口中反复念叨，亲兄弟理应互相帮扶。可笑的是陆司远从来不肯亲自开口，心安理得躲在一旁，事事都让王美兰出面周旋。 这笔钱，是他和唐雨柔筹办婚礼时省下来的。唐雨柔得知后坚决不肯答应，为此和他争执许久。她满心不平，凭什么陆司远买房，要他们出钱？凭什么缩减我的婚礼用度给他买房子？ 两人因为这事吵了不下十回，唐雨柔越说越气，前段时间直接动了胎气，去医院挂了两天保胎针。 他记得那几天他守在病床边，唐雨柔躺在床上，红着眼望向他：“陆司晨，从前我以为我们能好好过日子，现在我真不知道还能不能指望你。” 他当时哑口无言。 唐雨柔确实变了很多。婚前那个说话轻声细语、从来不计较什么的人，如今像是换了一副性子，张嘴就是钱，闭口就是委屈。 他心里满是悔意，懊恼当初一时冲动踏出那一步。但看着怀着身孕的唐雨柔，所有反驳的话全都堵在喉咙。周旋在唐雨柔和母亲中间，他两头受气，无论怎么调和，到头来都是他的不是。 而真正让他这段时间彻底垮下来的，是王美兰最近弄出来的那档子事。 自从他跟苏晚离婚后，王美兰不用再帮忙看瑶瑶了，闲下来就迷上了广场舞。白天跳晚上跳，很快就跟舞队里一个老头走得很近。 那老头看着挺体面，退休金不少，经常给王美兰买这买那，前段时间直接送了一只金镯子，粗粗的实心款，王美兰高兴得天天戴在手上，逢人就显摆。 结果那老头的儿女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件事，找上门来，堵在小区门口，要求王美兰把所有赠予的东西都还回去。 两个人说话很难听，围着王美兰一句接一句地挤兑，说什么"一把年纪了要不要脸"，说什么"骗老头东西骗到我们家门口来了"，围了一堆看热闹的邻居。 王美兰吓得手足无措，当即拨通陆司远的电话。陆司远称正和女友在外面，让她直接联系陆司晨。无奈之下，她又打给陆司晨，声音带着浓重哭腔，催他立刻赶过来。 陆司晨放下电话赶过去的时候，看见的是他妈站在单元门口，被两个人堵着数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整个人缩着肩膀往后退。 那只金镯子已经被撸走，落在对方手里，王美兰眼睁睁看着，却半点办法也没有。 他走过去挡在他妈前面，跟那对兄妹说了半天，赔了笑脸说了软话，最后镯子退了，这事才算暂时了结。 王美兰回家之后哭了很久，她紧紧拉着陆司晨的手臂，越想越憋屈，愤愤开口：“凭什么这么说我？我怎么就不要脸了！我就是跟他一起跳跳舞、聊聊天，镯子是他心甘情愿买给我的，又不是我开口要的！” 陆司晨听着那些话，嘴里安慰着，心里却被堵的不上不下的。他扶着王美兰坐好，给她倒了杯水，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坐在车里发了很久的呆，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 这些事一件叠着一件，压在他身上，谁都要他出面，谁都在跟他伸手。他在单位对着病人和家属客客气气，回到家所有人都等着他来解决事情，没有一个人问他累不累，问他扛不扛得住。 主任说让他回家调整状态。他闭着眼想，可那个家，他回去了又能调整什么呢。 不知不觉，车子竟开到了苏晚居住的小区门口。 抬眼望去，恰好看到龙厉将瑶瑶架在肩头玩耍，苏晚站在一旁含笑望向他们，那一幕温馨和睦，像极了幸福的一家三口。 陆司晨静静坐在车内望着远处，心口闷痛，只觉得这幅画面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死死攥紧方向盘，心底滋生出一股连自己都说不清的不甘。 第164章 慈善晚宴（一） 慈善晚宴当天，苏晚换好礼服走出衣帽间，龙厉正靠在窗边接电话。听到动静，他抬眸望过来，话头就这么顿住了。 电话那头“喂”了两声，他才回过神，随口说了句“晚点再说”便挂断。 那条裙子是墨绿色的缎面长裙，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剪裁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缀饰，只从腰侧微微收拢，顺着她的身形一路垂坠到脚踝。 露肩的设计衬出她白皙平直的锁骨，背后一条细带交叉系住，恰好露出肩胛骨下方一小片肌肤。沉静大气，浓郁的墨绿色调衬得她肤色莹白，安静站着，便是难以忽视的风景。 龙厉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裙摆，最后落回她脸上，唇角缓缓扬起。 “这裙子选对了。”他声音带着点低哑的笑意，“好看。” 苏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扯了扯裙摆：“会不会太隆重了？” “刚刚好。”龙厉走上前，伸手替她把肩头一缕碎发拢到身后，“走吧。” 酒店门口灯火通明，龙厉率先下车，转身扶住苏晚的手。不远处另一辆车也刚停稳。沈慕辰一身黑色西装，神色清冷，身侧站着玉妍。玉妍穿着酒红色的丝绒长裙，端庄得体。 玉妍看到苏晚和龙厉同车而来，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试探：“龙总跟苏医生怎么一起来了？” 龙厉的手搭在苏晚腰后，指尖轻轻一拢，不动声色拉近两人距离。他神色坦然，看向沈慕辰与玉妍，语调平淡却掷地有声：“我女朋友。” 玉妍闻言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意外，短暂的愣神过后，心中种种猜测尽数得到印证，她大方扬起笑容：“恭喜二位。苏医生与龙总站在一起，真是十分登对。” 她侧眸瞥了一眼身旁的沈慕辰，心中了然，从今往后，沈慕辰和苏晚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可能了。 夜色之中，苏晚静静立在原地，腰背挺直，灯光打在侧脸上映的脸格外白皙。沈慕辰凝视着盛装打扮，光彩夺目的她。硬生生收回流连的目光，喉结微微滚动，垂下眼朝着龙厉略一颔首，侧身对玉妍说了句“进去了”，抬步便往大厅方向走去。 大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洒下细碎的光，衣香鬓影间人头攒动。龙厉带着苏晚一踏进去，便成了全场焦点。 不断有人端着酒杯迎上来寒暄，龙厉应付得游刃有余，一只手始终虚虚护在苏晚腰后，向旁人介绍时语气自然又笃定：“我女朋友，苏晚。” 苏晚站在他身侧，唇角挂着得体的浅笑，不卑不亢地点头致意。 等人群稍稍散开，远处三三两两的宾客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龙总今天带的女伴是哪家千金？之前没见过啊。” “长得是真漂亮，那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 “什么来头？也没听说最近哪家千金跟龙家走得近……” 这些话零零散散飘到角落的沙发区。龙琪坐在那里，手里捏着杯香槟，听到这些议论，嘴角往下一撇，声音不大不小地冒出一句：“什么千金，一个离过婚的女人罢了。” 周围几个原本还在议论的人顿时安静下来，面面相觑，眼底闪过惊讶与好奇。 龙瑜坐在龙琪旁边，闻言眉头一拧，低声呵斥：“龙琪，别乱说。” “我哪里乱说了？”龙琪不服气地顶回去，语气里满是不屑，“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晚棠姐多好啊，长得漂亮，学历又高，家世也配得上龙厉，也不知道他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不远处，林晚棠独自倚在一根罗马柱旁，手里端着酒杯，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的龙厉和苏晚身上。 她看得仔细，从苏晚的眉眼到那身墨绿缎面长裙勾勒出的线条，再到她站在龙厉身侧时那份从容不迫的姿态。 苏晚长得确实不错，眉眼清冷，五官精致却不张扬，身上有种淡淡的疏离感，安安静静站在那儿，就不由得吸引人频频侧目。 林晚棠垂下眼，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液，唇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其实她不是非龙厉不可的。在国外那几年，追她的人不少，家里条件好的公子哥也有几个，但她都没动过心。不是挑剔，是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自从回国，表姑便常常说起龙厉，话里话外都想撮合她和对方。她并不陌生这个名字，龙厉是圈子里风头正盛的青年才俊，年纪轻轻就执掌龙氏集团。 所以林素云提议安排见面时，她没有推辞。想着只是见一面，自己并无损失。顺着表姑的安排去了龙家老宅。 谁料那天龙厉好像不知道她的存在，并不给表姑情面，林素云在那里卖力地唱独角戏，龙厉根本不接茬，连敷衍都懒得敷衍，连带对她也十分冷淡，全程懒得搭话。 可林素云根本不在意这些。在她眼中，林晚棠就是一枚绝佳的棋子，容貌出众、体面大方，十分拿得出手。 把人安排到龙厉身边，能不能促成婚事暂且不论，她本身没有半点损失。倘若侥幸成事，日后龙氏集团偌大的产业，便能落到自己人手中。 林晚棠轻轻转着手里的酒杯，目光落在龙厉身上，只见他低头替苏晚整理了一下礼服的裙摆，动作轻柔自然，这份在意根本伪装不来。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替林素云好笑，也替自己过去那点无所谓的配合好笑。 短暂的寒暄终于告一段落，人群稍稍散开。龙厉低头看了看苏晚，牵着她的手微微收拢，声音放低了些：“累不累？咱们去那边吃点东西。” 苏晚还没来得及应声，一道洪亮的嗓音就从侧边插了进来：“龙总！可算碰上你了！” 建材李总端着酒杯大步走过来，满脸堆笑，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西装革履的人。李总一上来就握住龙厉的手，话头直奔着城东那个项目的建材供应去了，言辞间带着生意场上惯有的热络和试探。 龙厉礼貌地握了手，目光却侧过来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很识趣，轻轻挣开他的手，冲他弯了弯唇角：“你先忙，我去那边看看。” 龙厉犹豫了一瞬，手指在她手腕上多停了半秒，像是有些不放心。但李总已经滔滔不绝地递上了项目资料，他只好松开手，低声叮嘱了一句：“别走远，我一会去找你。” 苏晚点点头，转身往自助餐台那边走去。裙摆在她走动时轻轻拂过脚踝，长发松散地垂在肩后，背影在灯火通明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瘦又从容。 她走得不快，经过几桌宾客时有人侧目看她，她也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过多停留。 苏晚正拿着餐盘，低头夹了一块小糕点放到碟子里，还没来得及转身，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就从侧后方飘了过来。 第165章 慈善晚宴（二）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苏医生啊。” 龙琪端着酒杯走过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气，身后跟着两个打扮精致的小姐妹，三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苏晚身上。 龙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刻意拉长的调侃：“怎么，医院不忙吗？跑到这种地方来参加宴会？” 苏晚手里的夹子顿了一下，随即不紧不慢地把那块糕点稳稳放好，才抬眼看过去。她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淡淡的：“龙厉带我来的，有什么问题你去问他。” 龙琪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我就是觉得吧，这种场合来的都是正经名流，苏医生一个拿手术刀的，跟我们这些人站一块儿，不觉得有点格格不入吗？” 身后两个小姐妹捂着嘴低低笑了一声。 苏晚看着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这种话她听得多了，在医院里被病人家属指着鼻子骂都经历过，龙琪这几句不痛不痒的挑衅，实在激不起她什么情绪。她端起餐盘，侧了侧身，准备绕过龙琪走开。 远处龙瑜靠在沙发边，余光瞥见龙琪又凑到了苏晚跟前，心里暗骂了一句没脑子。她懒得过去劝，龙琪那张嘴向来不过脑子，什么话都敢往外倒，拦也拦不住，还不如让她自己碰一鼻子灰。 苏晚已经走出两步，龙琪在身后还不依不饶地补了一句：“哎，我说苏医生，你……” 话音未落，苏晚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没什么情绪，也没有被激怒的痕迹，就那么直直的盯着她， 龙琪莫名地闭了嘴。 苏晚没再说什么，端着餐盘正要绕过冷餐台，脚踝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恰好让她失去平衡。 她整个人往前扑去，前方就是铺着白色桌布的冷餐台，旁边是三层高的香槟塔。 她的手在空中匆忙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扶到，慌乱间攥住了桌布边缘。桌布被她猛地一扯，台上几排高脚杯应声摇晃，紧接着噼里啪啦，整座香槟塔像多米诺骨牌一般倾塌下来，酒杯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香槟混着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周围尖叫声四起。 就在杯塔倒下的那一瞬，一道身影几乎是飞扑过来的。沈慕辰的手臂牢牢箍住苏晚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侧过身替她挡住了大片飞溅的酒液和碎玻璃。 几杯香槟泼在他西装后背和肩膀上，深色的布料瞬间洇出大片湿痕，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声音沉而急：“有没有伤到？” 龙琪那个小姐妹缩在后面，脸色惨白，嘴唇哆哆嗦嗦地像想解释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龙琪自己也有些慌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龙瑜一把拽到身后，低低呵斥了一句“闭嘴”。 苏晚没去看她们，她偏过头，对沈慕辰说了句“谢谢”，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 苏晚虽然被沈慕辰护在怀里，大部分酒液被他拦住了，但香槟塔倾倒时酒液四溅，仍有不少洒落下来。 缎面裙摆最先遭了殃，她低头看了一眼，缎面贴着腿侧，湿冷的感觉顺着布料一点点渗上来，裙摆原本垂坠的线条被酒液打乱，湿漉漉地粘在小腿上，狼狈又尴尬。 湿痕还在一点点往下洇，她正想着怎么处理，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块干毛巾，她接过来随手擦了擦裙角。 刚直起身，才察觉胸前也有一片凉意。香槟塔倾倒时酒液四溅，有一道水线正好溅在她胸口的位置。 墨绿色的缎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把毛巾往胸前挡了挡，动作尽量自然，但湿透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怎么遮都遮不全。 沈慕辰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尽量平稳：“别动，地上有玻璃。” 他刚解开西装纽扣，准备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递过去，一道身影已经从人群里大步冲了过来。 龙厉几乎是跑过来的，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刚才正跟李总聊着项目上的细节，忽然听见冷餐区那边一阵惊呼和酒杯碎裂的尖锐声响，转头就看到苏晚往前扑倒的身影，心猛地一沉，扔下李总就往这边赶。可惜距离太远，等他穿过人群时，沈慕辰已经稳稳接住了她。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一边大步走近一边利落地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绕过沈慕辰直接披到苏晚肩上。 黑色的外套遮住了她微微湿透的胸口位置，他顺势把苏晚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另一只手虚虚托住她手臂，上下扫了她一眼，眉头拧得紧紧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急：“怎么样？没事吧？” 苏晚裹着他的外套，鼻尖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原本绷着的神经才松了一些。她摇了摇头：“我没事，多亏了沈总帮忙。” 龙厉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掠过她裙摆上洇开的酒渍和胸前那片被外套挡住大半的湿痕，眼底沉了沉，又看向她发红的腕骨，伸手轻轻握住她手腕翻过来看了看，语气低下来：“这儿怎么红了？” 苏晚想抽回手，被他捏着不让，只好老实说：“就扯桌布的时候擦了一下，不疼。” 龙厉没说话，拇指在她手腕发红的地方轻轻蹭了蹭，像是确认没破皮，才松开。他这才抬头看了沈慕辰一眼，对方手里还攥着那件脱了一半的西装外套，肩头后背被香槟泼得湿透了，领口还挂着一小片碎玻璃渣。 龙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声音淡了几分：“谢了。” 沈慕辰垂眼把脱了一半的西装重新穿回去，动作有些僵硬，微微点了下头算作回应，没有多说什么。 他的余光从苏晚肩上那件龙厉的外套上掠过，喉间微微发紧，最终只是侧过身，往后退了半步，把空间留给他们。 龙厉没再多看他，低头对苏晚说：“还能走吗？咱们换个地方。” 苏晚点点头：“没事，能走。” 龙厉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站稳了，才松开托着她手臂的手。他一只手虚虚拢着她肩上的外套，另一只手已经拿出手机拨了出去，电话接通后声音压得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周远，把今晚宴会厅冷餐区的监控录像调出来，拷贝一份，现在就办。” 电话那头周远利落地应了一声，没多问，直接挂了去办事。 苏晚微微偏头看他，有些意外：“你要监控做什么？” 龙厉把手机收起来，目光扫过不远处缩在龙琪身后那个脸色煞白的小姐妹，又瞥了一眼地上那些碎玻璃和满地狼藉的香槟渍，声音不重，却冷得像淬了冰：“看看是谁脚底下没长眼。”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没再追问，只是拢了拢肩上那件宽大的西装外套，指尖攥着衣襟边缘，心里莫名踏实了些。 龙琪站在几步开外，脸色变了又变，被龙瑜狠狠拽了一下胳膊。龙瑜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你最好祈祷跟你那朋友没关系。”龙琪咬着嘴唇没吭声，刚才那个伸脚的小姐妹已经吓得躲到人群后面去了，腿都在发抖。 龙厉没有再理会那些目光，低头对苏晚说：“走吧，带你去楼上休息室换件衣服。” 第166章 明目张胆的庇护 玉妍望着沈慕辰快步冲上前护住苏晚的身影，心底早已掀不起太大波澜。 她端着酒杯站在原地，看着他把苏晚稳稳接住、侧身挡住飞溅的香槟，看着他低头问苏晚有没有伤到，看着他那件西装后背洇出大片湿痕。每一个细节她都看得清清楚楚，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心里发堵。 她想明白了。只要沈慕辰看见苏晚陷入危险，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相救，这是他的本能，也是深埋心底、始终不肯斩断的执念。 可他纵然满心在意，终究再也无法名正言顺地站到苏晚身旁了。从龙厉说出“我女朋友”开始，那道界限就已经画得明明白白。 玉妍没有立刻上前。她站在原地，慢慢抿了一口杯中的酒，留出一点时间让他平复心绪。她知道他需要几分钟安静地把自己收拾好。 等龙厉带着苏晚往电梯方向走了，周围人群也渐渐散开，玉妍才缓步走上前去。她在他身旁站定，语气平和：“怎么回事？你没事吧？” 沈慕辰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西装，动了动肩膀，碎玻璃渣从肩头落下。他嗓音有些干：“没事，香槟泼了一下。” 玉妍没拆穿他话里的轻描淡写，从手包里抽出纸巾，抬手凑近他领口，动作轻柔地擦拭着沾在上面的酒渍。她擦得很仔细，轻轻拂开他肩头可能残留的碎玻璃。 沈慕辰垂着眼没动，任由她动作，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半晌才低声说了句：“谢谢。” 玉妍收回手，冲他弯了弯唇角：“行了，这一身酒味儿，赶紧找个地方换换衣服吧。”她说着，自然地侧过身走在他旁边，神态从容平和，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上演。 龙厉带着苏晚从二楼休息室出来，苏晚已经换了一条备用的藕粉色短款礼裙，是专门为突发状况准备的。 虽然不如之前那条墨绿色缎面长裙精致华贵，但胜在干净清爽，柔和的色调衬得她气色温润，少了几分清冷疏离，多了一丝温婉。 长发重新简单整理过，随意披散在肩头。龙厉走在她身侧，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眉头依旧微蹙，方才香槟塔倾倒的险情还萦绕在心头。 他抬起手，轻轻揽住苏晚的腰，低声询问：“有不舒服的地方吗？要是不想继续应酬，我们可以提前离场。” 苏晚浅浅一笑，示意自己无碍。 “放心，我没事。” 两人缓步沿着走廊走向主厅，远远便能看见大厅里宾客往来。不少人留意到苏晚换了裙子，目光好奇地落在二人身上，低声交头接耳。 一下到大厅，周远就快步迎了上来，手里捏着一个u盘，神色有些凝重。 他看了眼苏晚，随即转向龙厉，没有多余寒暄，俯身凑近他耳边低声汇报：“龙总，监控拿到了。冷餐区画面十分清晰，苏医生是被人故意绊倒的，动手的是龙琪身边那位香槟色长裙的女生，她伸脚别住苏医生脚踝，才让苏医生重心失控。” 龙厉脚步一顿，面上看不出喜怒，苏晚却能清晰感受到，他扶着自己手肘的指腹骤然收紧。 周远继续低声说：“视频我拷贝好了，原档也锁了，您看怎么处理？” 听完周远完整的汇报，龙厉淡淡开口，语气没有半分缓和：“立刻报警。蓄意伤人，把监控证据提交给警方。” 周远微微一怔，随即迅速应声：“是，龙总。” 这话不高，却恰好飘进不远处香槟色礼裙女孩耳中。她脸色唰地惨白，浑身控制不住发抖，慌慌张张走到龙琪身旁，死死拽住龙琪的手腕，声音带上哭腔：“琪琪，怎么办！他要报警！你快帮帮我，你跟你哥说一说！” 龙琪心头咯噔一沉，后背瞬间冒出一层薄汗。 她原本只是想看苏晚出丑，压根没想过事情会闹到报警这一步。 监控铁证摆在眼前，蓄意绊倒人，一旦警方介入，不光她朋友要留下记录，连她自己也要被龙厉追责，说不定回家还要被长辈训斥。 她下意识挣开女孩的手，往旁边错开半步，刻意拉开距离，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对方哀求的目光，语气慌乱又敷衍：“我……我没办法。 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是你伸的脚，我怎么替你求情？你自己想办法吧。” 女孩不敢相信平日里相处融洽的龙琪会如此干脆地置身事外，眼眶瞬间通红，还想再央求几句，龙琪干脆侧过身子，假装望向别处，摆明了不愿再掺和。 消息很快传到女孩父母耳里，夫妻俩急匆匆穿过宾客赶过来，一见到龙厉便连连躬身致歉。 语气满是哀求，不断强调女儿年纪轻、行事鲁莽，愿意承担一切经济赔偿，恳请龙厉撤回报警的打算，私下和解。 “龙总，求您手下留情，千万不要惊动警察，我们一定严加管教小女！所有损失我们全部承担！” 面对二人接连不断的求情，龙厉神色冷硬，分毫没有松动：“刻意伸脚将人绊倒，倘若苏晚摔倒时头部撞上台面，后果不堪设想。这种恶意伤人，不是赔钱就能抹平的。” 苏晚站在龙厉身旁，看着女孩父母弯着腰赔不是的样子，又看了一眼缩在后面哭得妆都花了的女孩。 她不过二十出头，一看就是被家里宠坏了、脑子一热就干蠢事的类型。方才被绊的那一下确实吓人，香槟塔倒下来的瞬间她到现在想起来心头都还一紧，但女孩那一脚顶多是让她丢人，倒也不是冲着她命去的。 眼见龙厉态度强硬，苏晚轻轻拉了拉他的手臂。 龙厉侧过头看向她，紧绷的眉眼稍稍柔和。 苏晚轻声开口：“今天是慈善晚宴，到场名流众多，一旦警察到场，所有人都会被卷入议论，场面很难收拾。先让周远暂停报警吧。” 龙厉眉头微蹙：“她存心对你下手，不能轻易纵容。” “我明白你的心意。”苏晚望向女孩一家人，语气从容有度，“可以暂时不通知警方，但不代表这件事就此翻篇。” 龙厉沉默几秒，转头吩咐周远：“暂缓报警，所有监控原件多重备份，妥善保管。” 女孩父母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忙道谢。 可还没等他们放下心，龙厉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暂且可以不报警，但是要让你女儿当面，郑重向苏晚道歉；最重要的，好好约束她，杜绝再有类似寻衅滋事的举动。” 他话锋一转，落下最重磅的决定： “除此之外，贵公司和龙氏集团所有正在进行、以及洽谈中的合作，即刻全部终止。往后，龙氏不会再和你们产生任何业务往来。” 女孩父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断绝和龙氏的合作，对他们企业而言堪称重创，两人还想继续苦苦恳求，龙厉已经没有继续交谈的耐心。 处理完这一切，龙厉嘱咐周远好好跟进后续事宜，随即径直走向仍旧局促不安的龙琪。 龙琪看见他朝自己走来，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躲开，却被龙厉出声叫住。 “站住。” 龙琪脚步僵住，龙厉目光沉沉看着她，声音不大，威慑力十足：“别以为私下针对苏晚，做得隐蔽，我不知道。我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一一拆穿，是给你留最后几分情面。” 龙琪脸色一白，嘴唇翕动想要辩解。 不等她开口，龙厉继续说道：“我会通知龙章沛，尽快安排送你出国。换个环境，免得你总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龙琪的情绪，她当场拔高音量，满脸不服：“我才不出国！凭什么！” 她立刻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龙瑜，委屈又气愤地求助：“姐！凭什么他说让我出国我就得走！你快说句话！” 龙瑜叹了口气，满脸无奈，淡淡回她：“还能为什么，还不都是你自己一次次作出来的。” 龙琪堵得说不出话，满心愤懑，却清楚龙厉一旦下定决心，很难更改。 龙厉懒得再和她争辩，不再停留，回身走到苏晚身边，语调瞬间温和下来：“我们走吧。” 大厅另一侧，沈慕辰缓缓收回视线，心底一片怅然。他不得不承认，龙厉护着苏晚时，从来不会权衡利弊、束手束脚。 若是换作自己，层层牵绊摆在面前，根本没办法这般义无反顾。 龙厉愿意为苏晚亮出所有锋芒，有底气、有能力替她扫清所有麻烦。这份明目张胆的庇护，是他永远无法给予的。 玉妍察觉到他心绪微动，安静立在一旁。她静静旁观完整场风波，目光淡淡投向龙厉和苏晚离去的方向。 没有人留意，角落的阴影里，林晚棠将整场冲突尽收眼底。龙厉处置龙琪、断绝合作、步步为营护住苏晚的模样，深深印在她眼中。 看来想要靠近龙厉，最大的阻碍，从来不止龙家内部的矛盾。 第167章 潜藏危机 龙琪的声音从客厅一路穿透到二楼走廊，尖利又带着哭腔："我不出国！你们谁爱去谁去！" 她猛地坐到沙发上，眼泪簌簌往下掉，转身就扑到林素云怀里，声音又哑又委屈："妈，我不想出国，我不想离开你……" 林素云坐在沙发上，抬手一下一下拍着龙琪的背，眉头拧得紧紧的，嘴上跟着叹气："我也不想让你走啊，可谁让你去惹龙厉呢？你惹谁不好，非得去招惹他！" 龙琪把脸埋在她肩头，闷声哭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正说着，龙章沛从书房走出来。龙琪一听见脚步声，立马从林素云怀里弹起来，几步跑过去一把拽住龙章沛的胳膊使劲摇晃，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爸！你去跟龙厉说说嘛，我不想出国！不就是弄湿了他女朋友的裙子嘛！他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龙章沛被她晃得身形微倾，垂眼看了看她哭红的脸，神色没什么波动，语气却比平时沉了几分："都已经安排好了，你准备好就行。出去学点东西，对你有好处。" 龙琪一听这话，眼眶又红了，狠狠一跺脚，松开他胳膊，扭头就往自己卧室跑，"砰"一声把门摔上了。 客厅安静了几秒，林素云站起来走到龙章沛身边，犹豫了一下，放低声音试探着说："要不……再去跟阿厉说说？琪琪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家，一个人出去那么远，我实在不放心……" 龙章沛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回沙发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听不出商量余地："都定好了，按原计划来。让她出去磨磨性子，总比留在这里成天惹是生非强。"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了一下龙琪紧闭的卧室门，声音低了些："我也是为了她好。" 林素云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坐回沙发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愁容满面。 龙章沛话音刚落，门从外面被推开，林勇晃晃荡荡地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酒气，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显然是从哪个饭局上刚下来。 他一进屋就看到林素云和龙章沛两人坐在沙发上愁容满面，眉毛一挑，嗓门比脚步先到：“哟，这是怎么啦？一个个苦着脸，家里出什么事了？” 龙瑜正从楼梯上下来，闻言接了一句：“龙琪因为苏晚得罪龙厉了，龙厉安排让她出国，她不想去，正闹呢。” 林勇一听，哼笑了一声，把领带彻底扯下来随手往沙发扶手上一扔，大剌剌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得意：“姐夫，不是我说你，龙厉最近实在越来越不像样子了。不尊重我姐就算了，连你都不怎么搭理。他权利再大，你也是他长辈吧？他倒好，说让琪琪出国就出国，问过你意见没有？” 他边说边摇头，装作替龙章沛抱不平的姿态。平日里在龙章沛面前他一向谨言慎行，眼下诸事顺遂，一时忘乎所以，洋洋得意，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林素云皱了皱眉，抬手虚虚拍了林勇一下，语气带着几分装模作样的责备：“林勇，别说了。阿厉他……也有难处，你别跟着火上浇油。”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目光却悄悄瞟了龙章沛一眼，像是想看看丈夫对这番话的反应。 林勇被姐姐拍了一下，非但没收敛，反而往沙发背上一靠，声音更高了些：“什么难处？我看就是被那个苏晚迷得晕头转向了，连自家人都往外赶。姐夫你也是脾气好，换了我……” “行了。”龙章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继续的意味。他看了林勇一眼，“龙琪的事我已经定了，让她出去学点东西没坏处。你少说两句，别在这儿添乱。” 林勇被噎了一下，撇了撇嘴，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没再吭声，但那表情分明还是不服气的。 林素云坐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在龙章沛和林勇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等龙章沛上楼休息了，客厅里只剩下林素云和林勇姐弟俩。林素云这才压低声音开口：“你过来什么事？” 林勇往沙发里一靠，翘着腿晃了晃脚尖，脸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姐，跟你报个喜。公司那边项目进展非常顺利，本来在龙厉那边的时候就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框架、资源、渠道全铺好了，现在到我这边，只需要注资进去，项目就能直接运转起来。” 他说着，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吴军那边，第一批货的费用已经打过来了，数目不小。” 林素云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林勇的眼睛：“吴军这条线是走的龙厉的渠道，但正因为这样，你更得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林勇难得没有顶嘴，点了点头。 林素云继续说：“公司那边，你现在名义上是独立操盘，但龙厉什么人你心里清楚。 你那些账目往来、审批流程，但凡有一处不干净，被他抓住马脚，咱们姐弟俩都别想好过。”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扶手，指节微微泛白。 林勇被她这副神态感染了些许，收起了方才的得意，声音也低下来：“姐，我知道轻重。账目那边我走了两套，明面上的项目流水干干净净，该走的审批都走了。吴军那边的往来，单独走另外的渠道，查不到咱们头上。” 林素云听完，轻轻舒了一口气，但还是没有彻底放心，又叮嘱了一句：“不要觉得万无一失就松懈。” “龙厉身边那个周远，眼睛毒得很，你但凡露出一点破绽，他就能顺藤摸瓜摸到底。” “还有吴军那边的人，能不让他们出现在公司附近就尽量别出现，免得被人撞见联想太多。” 林勇点头：“我都安排好了，吴军那边只对接我一个人，下面的人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林素云这才往后靠了靠，伸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这事只有你知我知，章沛那边我一个字都不会提。” “你踏踏实实把项目做起来，等站稳了脚跟，就算以后龙厉真查到了什么，也没那么容易动得了你。” 林勇起身，拍了拍林素云的肩膀：“姐，你放心吧，这次我一定把事办漂亮了。” “我先回去了。” 姐弟俩还沉浸在眼下顺利的假象里，满心期待靠着新项目和吴军的货源赚取巨额收益。他们全然没有料到，吴军筹备许久的第三批货早已进入龙厉的视线。 第168章 收网时刻 码头海风翻涌，裹挟着海水浓重的咸腥味扑面而来。吊臂来回起落，一箱箱建材货柜整齐码放在岸边，等候装船。远处货轮沉闷的汽笛响过一声，转瞬便被呼啸海风吞没。 吴军站在调度室窗边，目光沉沉望向场外忙碌的工人。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在指腹间反复捻动，心里还在权衡第三批货。 前两趟货物一路平安通关，让他悬着的心彻底落地，侥幸心理在心底疯狂滋长。他暗自判定，龙厉并没有重点盯防自己，动手的时机已经成熟。 夹层设计图平铺在桌面上，暗格位置、密封手段、防扫描铅层厚度，每一处细节吴军都亲自核对再三。 图纸上的构造清晰明了，可一旦把违禁品送进暗格，便是踏上再也无法回头的绝路。 他早已深陷灰色交易，底线早已崩塌，此刻心头翻涌的不安，只是惧怕事情败露，担心龙厉看穿他暗中夹带私货的盘算。 他长久凝视着图纸上夹层的标注，迟迟没有动作。 前两批货查验时，龙厉手下仅仅简单扫描，连木箱都未曾拆开，一路顺利放行。两次畅通无阻，让他时常觉得，所有警惕都是自己杞人忧天。可他心里同样清楚，一旦东窗事发，他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吴军终于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白雾。 高额利润在脑海里不断盘旋，收益足足可以翻倍，甚至更多。只要这一批顺利出海，这条渠道就算彻底打通，钱财将会源源不断涌来。 巨大的利益如同烧红的烙铁压在心口，焦灼感让他坐立难安，却也一点点碾碎了他仅剩的迟疑。 他最终将图纸仔细折好，收进抽屉，拿起手机拨通仓库的电话。强压心底的惶惑，刻意维持一贯的镇定：“夹层照原计划做，今晚装船。” 听筒那头应声答复。挂断电话，吴军立在窗前眺望码头，冷风顺着半开的窗缝灌入室内。他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恐惧并未彻底消散，可在诱人的暴利面前，这份忐忑显得微不足道。他强行将不安压进心底深处，刻意视而不见。 吴军转身走出调度室，朝着货堆走去，步履平稳，唇角甚至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按照原定方案，这批建材木箱底部增设隐秘夹层，毒品藏匿其中，借着合规建材的外衣一同外运。 他做梦也想不到，从他萌生夹带私货的想法开始，一举一动，尽数落入龙厉安插的眼线视野。 龙厉早已看透他循序渐进试水的算计，始终不动声色，静静等着他铤而走险。 海关与公安的执法人员暗中布控完毕，全员待命，只等货柜正式启运送检，即刻展开抓捕，等候人赃并获。 夜色渐深，码头装卸工作有条不紊地持续推进。吊臂起落间，工人们按照安排将一只只木箱搬运吊装，没有人知晓箱体底部暗藏玄机。 吴军在货场四周巡视了一圈，时不时和工头随口叮嘱几句，神色从容，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个寻常盯货的货主。 忙碌直至后半夜，所有货柜全数封箱，陆续吊装上船。吴军站在岸边，目送最后一只货柜稳稳落进货舱，紧绷多日的神经稍稍松弛，心底隐隐生出一种大功告成的错觉。 吴军想象着数日之后巨额收益到手的场景，嘴角不自觉上扬。在他看来，布局周密，航线稳妥，这一笔买卖已经稳操胜券。 可他万万不会料到，就在货轮完成装载的同一时刻，一辆不起眼的商务车停在码头外围隐蔽处。 周远坐在驾驶位，将现场传回的实时画面转发给龙厉，低声汇报：“龙总，吴军已经完成装船，全部夹层货柜顺利送上货轮。执法队伍已经抵达指定点位，海关登船查验手续全部准备妥当，随时可以行动。” 电话另一端的龙厉语调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按原定方案执行。等候货轮接到离港通知，立刻登船核查。” “明白。” 周远挂断通讯，抬眼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泊位，静静等候收网指令。海面微风渐起，货轮鸣响悠长的汽笛，准备接受离港前最后一轮例行查验。 而此时的吴军已经驱车离开码头，正赶往庆功的饭局。包厢里推杯换盏，他端着酒杯和几个朋友谈笑风生，满心憧憬着源源不断的财富。 他全然不知，那艘满载他暴富美梦的货轮，即将成为困住自己的牢笼。 登船指令下达。数辆执法车辆迅速向泊位靠拢，海关缉私民警联合公安干警有序登船，径直朝着标记好的货柜区域走去。 密封木箱被专业工具撬开，箱体底部的特制夹层暴露在灯光之下，一包包违禁物品赫然出现。 人赃并获。 船上负责对接的手下面色惨白，第一时间拨通了吴军的电话，声音止不住地发抖。 吴军这边正举杯畅谈，看到来电还笑着接起，语气带着几分轻松戏谑：“怎么，这么快就传来好消息？” 听筒里传来颤抖破碎的声音，像一盆冰水狠狠从头浇下:“军哥！出事了！船上被查了！夹层里面的东西……全部被搜出来了！警察已经上船了！现在整艘船都被控制住，谁也走不掉！” 轰鸣声仿佛在吴军脑海里炸开。 吴军手里的玻璃杯“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桌面，酒水泼洒一地。他脸上所有笑意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耳边嘈杂的谈笑声变得格外遥远。侥幸、贪婪、对未来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怔怔地坐在那里，手机还贴在耳边，直到听筒传来单调的忙音，才缓缓垂下手。杯中的酒水顺着桌沿不断滴落，浸湿他的袖口，他却毫无知觉。 包厢里其他人察觉到了异样，有人试探着问了一句：“军哥？怎么了？” 吴军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布局，两层账目、隐秘夹层、反复试探的航线，所有依仗，顷刻间化为泡影。 他慢慢放下手机，盯着桌面上那摊酒渍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往后靠进椅背里，面如死灰，浑身一阵阵发凉。 完了。全完了。 他耗费心思层层布局，赌上一切谋求暴利，到头来只是一头扎进龙厉布好的陷阱。巨大的恐慌席卷全身，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第169章 逃亡 第一个念头，就是逃。 吴军顾不上在场众人错愕的目光，猛地推开椅子起身，连外套都来不及拿，快步冲出包厢。楼道灯光晃得他头晕，指尖慌乱地翻找通讯录，第一个拨通林勇的号码。 电话响了许久才接通，听筒响起林勇惺忪沙哑的声音，夹杂一丝被吵醒的倦怠：“怎么这么晚来电话？货顺利出海了？” “出事了！”吴军压低嘶吼，气息紊乱，“码头货轮被查，货柜夹层藏的毒品被搜出来，人赃并获！警察已经登船了！” 电话另一端的林勇脑子轰然一响，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一空，满是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夹层？毒品？你当初只跟我说运输建材，从没提过这种东西！” 吴军一边快步奔向地下车库，一边频频回头观望，恐慌席卷全身，来不及仔细解释：“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我眼下不敢留在原地，随时会被追查。我这条运输线是你给我找的，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旦警方顺着线索深挖，很快就能查到你头上，你也跑不了！你抓紧动用关系想想办法，先压住事态！” 林勇心头猛地一沉。他只知晓吴军运输的是建材，万万没想到吴军胆子大到走私毒品，敢做出这么疯狂的事。 可眼下事态爆发，吴军给他转过货款，外人只会认定他们是同伙，根本不会听他辩解。 “你先找隐蔽地方躲躲，换掉常用手机，避开公共监控。”林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飞快，“我立刻去打探现场情况，你暂时不要主动联系任何人，等我消息！” 匆匆挂断电话，林勇站在客厅，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他刚和林素云畅谈后续规划，满心期待靠着吴军这边的分成和新项目赚取巨大收益，万万想不到吴军竟敢私下背着他铤而走险。 他不敢耽搁，立刻去找林素云。 另一边，吴军仓促钻进轿车，猛踩油门冲出地下车库。后视镜里总感觉有车灯紧随其后，一个可怕的猜测不断盘旋，这场抓捕，会不会从头到尾，都是龙厉设下的局？ 与此同时，周远收到前线执法人员传来的捷报，立刻拨通龙厉电话。 “龙总，行动顺利，货柜夹层查获大量毒品，船上相关人员全部控制。吴军得知败露已经逃离，我们的人在盯着。” 龙厉静静望着窗外，神色平静：“不要立刻逼停他。继续尾随，记录下他所有联系的人、去往的地点。收集的全部线索，完整移送公安机关。剩下如何顺着线索追查，交由警方处理。” “收到。” 急促的叩门声刺破深夜的宁静。 林素云裹着一件香槟色睡袍拉开门，看见林勇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心底当即升起不祥预感。她侧身让人进门，反手将门反锁。 “怎么了，慌成这样？” 林勇大步踏入客厅，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未散的慌乱：“姐，吴军那边出事了。货轮在码头被查，货柜夹层里查出毒品，整船人都被扣下了。” 林素云林素云神情骤然绷紧，语气透着难以置信：“毒品？我们当初说好，只是借航线运送普通建材，哪里来的毒品？” “问题就在这！”林勇一拳轻轻砸在沙发扶手，“吴军这小子从头到尾瞒着我，私自改造货仓夹带毒品。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当初只是看他给出的分成十分可观，出面帮他牵线，拿到龙厉海运的特殊通行航线。所有运输操作、货物装箱全部是他一手操作的。” “可货款分成都是吴军直接转给我的，这笔流水清清楚楚摆在那里。一旦吴军被抓，警方顺着资金溯源，第一个就要找上我。外人不会相信我只是单纯帮忙对接航线、对违禁品毫不知情。” 林素云缓步走到落地窗前，指尖抵着凉凉的玻璃，沉默思索片刻。 “现在吴军在哪？” “他人已经在逃了，刚刚给我打电话，逼我动用关系摆平事情。”林勇皱紧眉头，“我没敢多说，只让他先找地方藏起来。姐，万一吴军落网把我供出去怎么办？公司新项目马上就要落地，这个关头绝对不能惹上刑事案件啊。” “首先，不能再接他任何电话。”林素云转过身，眼神冷静锐利，“一旦持续通话被查出，等于主动坐实你们是同谋。从现在开始，切断一切直接联络。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全部清理干净，凡是能查到你们私下往来的痕迹，尽数销毁。” 林勇迟疑：“可吴军走投无路，会不会恼羞成怒，直接向警方全盘咬出我？” “有这种可能。”林素云坦然承认，“但我们还有周旋空间。你仅仅只是牵线提供航线资源，没有参与具体。只要咬死事先完全不知情，只是单纯被吴军欺骗，缺少直接物证，很难定罪。” 道理林勇都懂，焦虑却丝毫无法缓解：“话虽如此，万一账户被调查冻结，新项目的资金缺口立刻就会爆发。生产线设备预付款、核心技术团队季度薪酬马上要结算，逾期就要承担高额违约赔偿。 “走一步看一步。”林素云语气沉下来，“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自身，不要主动做出任何让人抓住把柄的举动。不要四处找人托关系捞吴军，大肆疏通人脉只会留下线索，引火烧身。” 姐弟二人商议未定，林勇口袋里的手机持续震动，来电人正是吴军。 刺耳的铃声回荡在安静客厅，林勇下意识想要拿起，被林素云伸手按住手腕。 “别接。” 林勇僵持几秒，眼睁睁看着来电自动中断。 接连不断的呼叫接踵而至，吴军像是疯了一般不停拨号。反复数十次无人应答后，终于彻底安静。 公路上疾驰的吴军盯着毫无回应的号码，胸腔里翻涌着滔天怒火。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条特殊航线隶属于龙厉，这次精准拦截根本不是偶然，从头到尾就是龙厉布下的圈套！龙厉早就盯上了他，借着林勇牵线这条渠道，引诱他铤而走险，最后收网。 吴军心中又怕又恨。 当初是林勇打通关系拿到航线，如今事发，能和龙厉搭上话的人只有林勇。他打给林勇，不是单纯求救，是寄希望林勇依靠和龙家的交集，试着从中斡旋。一旦林勇袖手旁观，等待他的只有法律的制裁。 怨恨与恐惧交织，他方向盘握得发白，车速越提越快，却没发现后方几辆不起眼的轿车，始终不远不近吊在车尾。 逃亡路线早已落入警方的布控范围内。 第170章 抓捕归案 吴军辗转抵达城郊一间偏僻小旅馆。房门反锁，窗帘死死拉严，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一盏昏暗台灯亮着，又拖了一把椅子抵在门后，才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接连拨打数次电话始终联系不上林勇，他心里清楚，想要依靠林勇斡旋已经行不通了。那人胆子比他还小，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不踩他一脚就算仁至义尽。 没有过多犹豫，吴军托人联系了以前认识的一个跑船的老关系，花了大价钱买了一张偷渡的船票，三天后从隔壁市一个小渔村出发，去东南亚。 自从涉足毒品生意，他向来步步谨慎，货运路线反复筛选，防备无处不在，自以为布局周密无懈可击。万万没料到，一时贪心，一头扎进龙厉布下的圈套里。 当初打算托林勇牵线借用龙厉的航线时，他不是没有权衡过利弊。他清楚龙厉的手段，和他打交道风险极高，只是巨额利润摆在眼前，贪欲压倒了警惕，最终选择铤而走险。 如今东躲西藏，沦为警方通缉的过街老鼠，前路渺茫。 吴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一支烟夹在指间久久未送向嘴边，满心只剩无边寒意。 他早就知道龙厉城府极深，年轻时便思虑深远，这么多年过去，行事手段愈发让人捉摸不透。 纷乱的念头不受控制冒出来。 如果当初没有被暴利迷昏头脑，没有自作主张触碰违禁生意，一直安分跟着龙厉做事，他眼下会不会不必落到这般穷途末路的境地？ 可转瞬，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走到今天这一步，诱惑是自己选的，冒险也是自己决定的，怨不得旁人。 他掐灭烟头，收拾了几件衣服，把现金分成三份，塞在不同地方，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只盼着能顺利赶上偷渡的船只，逃离这个地方。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吴军就摸黑出了小旅馆。他把帽檐压得很低，快步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处无人看管的露天停车场。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把背包扔到副驾，发动引擎，没开大灯，摸黑驶出停车场，汇入清晨灰蒙蒙的雾气里。 一路上他绕了三条街，确认后方没有可疑车辆跟着，才提速朝着隔壁市那个偏僻的小渔村赶去。 车窗外的景色从楼房渐渐变成田野，再变成荒芜的海岸线。他攥着方向盘，眼睛不停在后视镜和前方路面之间来回扫视。他告诉自己只要到了渔村，上了船，就安全了。 可他不知道，从他踏出旅馆的那一刻起，行踪就已经被锁定了。 警察那边早已布控多日，吴军自以为隐蔽的路线，每一步都在监控之下。 前往小渔村的必经之路上，远远望去，前方路口忽然出现临时布控关卡，数辆警车横堵在路面上，警灯交替闪烁。 吴军远远看见那片红蓝交错的灯光，猛地坐直了身子，瞪大眼睛。 他下意识猛打方向盘，想强行变道掉头，可后方两侧的车辆已迅速合围，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灰色轿车被夹在中间，如同落入圈套的猎物，动弹不得。 吴军的手紧紧攥着方向盘，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里反复念着“完了完了”，连档都忘了挂回空挡。 扩音器传来严肃的提醒：“车内人员，请马上熄火！双手放在方向盘上，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 尖锐的警笛声响起，打破海边清晨的安静。警察走到车窗旁，出声命令：“下车。” 他余光扫过四周层层围堵的车辆，知道再挣扎也是徒劳。喉间涌上一股苦涩，缓缓松开油门，熄火。吴军闭上眼，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软软地靠回椅背。 几名便衣快步靠近，一左一右守住车门。车窗被勒令降下，他伸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推开车门，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带上的那一刻，他低头看着那圈金属，终于彻底绝望。 吴军被捕的消息传到耳中，林勇脑子里嗡地一响，一时之间手脚冰凉。 悬在头顶的利刃，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他颓然坐进沙发，脑子里纷乱如麻。吴军被抓，为了争取从轻处理，极有可能不顾一切咬出自己。 他不断强迫自己冷静，梳理所有往来证据，确认自始至终没有参与货物装载，事前毫不知情。可浓重的危机感依旧层层笼罩着他。 账户随时可能被查封，新项目正处在关键阶段，一旦被卷入刑事案件，一切心血都白费了。 不敢再多耽搁，林勇起身，准备立刻去找林素云商量应对的办法。看看能不能拜托龙章沛去找龙厉说情，说不定能够压下事态，保下自己。 可他又担心。这件事大概率是龙厉布下的局，对方目标明确，未必会给龙章沛情面。 同时，把这件事告诉龙章沛，等于将自己惹上毒品大案的事情全盘告知姐夫。龙章沛得知真相后会如何看待他，会不会彻底放弃扶持他，也是未知的风险。 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映着吴军短短几日便消瘦下来的脸庞。 他垂着头坐在审讯椅上，手腕上的手铐连着桌面，面前是厚厚一叠材料。连续数轮讯问下来，他那点残存的侥幸和抵抗，被一点一点碾碎磨平。 当审讯人员把证据摆在他面前时，他盯着那些纸看了很久，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 吴军缓缓抬起头，眼底只剩彻底溃败后的疲惫与漠然。 “我说。”他嗓音沙哑，喉咙干涩发疼，“我全部交代。” “是我托林勇从中牵线，借用龙厉名下的专属海运航线。龙氏集团在外信誉足，走这条特殊通道，货物面临的查验会宽松很多，我正是看中这点，才想借着林勇的关系搭上这条运输渠道。” “货源、改造货柜夹层、对接下游买家全部由我一手操作。林勇只负责打通关系，拿到航线通行资格。我许诺事成之后给他高额分成，资金都是通过私人账户转账，没有经过任何公司账面。”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笔尖在纸上刷刷划过的声音格外清晰。吴军低着头，静静望着腕上冰冷的手铐，沉默不语。 办案民警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你所说的内容，我们会逐一核实。另外提醒你，如实供述只能作为从轻考量的依据，最终结果，要看完整证据链。” 吴军扯了扯嘴角，脸上满是麻木。他心里清楚，自己交代的这些，足够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 真真假假的全说了，但他刻意模糊了最重要的信息，林勇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运输的是什么货物。 一旦笔录递交上去，警方顺着转账记录、航线线索追查，林勇很难洗清嫌疑。 事到如今，他早已顾不得林勇是否无辜，想要给自己博取一线生机，就必须拉出一个关联人。 第171章 惊闻秘事 另一边，林勇驱车去找林素云，整个人焦躁不安。还没等他把心中打算全盘托出，林素云已经从他慌乱的神色里，猜出了几分端倪。 “吴军被抓了，”林勇着急的说。林素云神色沉稳望着他：“你特地赶来，想必心里已经有打算了。 林勇抬头看向林素云，难掩内心忐忑：“姐，吴军落网，早晚会把我供出去。我不想被带进局子里调查，更不想留下案底。你能不能去找姐夫，让他出面找龙厉好好谈一谈，帮忙说几句好话。” 话音落下，林素云眼神微微一沉。 “你想让龙章沛去劝说龙厉？” “眼下只有这条路或许还有机会。”林勇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急切，“航线掌握在龙厉手里，整件事他心知肚明。只要他愿意松口，很多线索不会继续深挖。” 林素云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不赞同：“你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吗？货轮被查根本不是偶然，龙厉既然布下这个局，目标清晰，蓄谋已久，不会因为任何人几句求情就此收手。” “可总不能坐以待毙。”林勇声音发紧，“一旦我被抓账户冻结，公司新项目直接就会崩盘。若是被立案侦查，这么多年打拼的一切就全毁了。” “贸然去找龙章沛风险更大。”林素云冷静分析:“龙章沛性子谨慎，若是知晓你卷入毒品相关案件，非但不会帮忙，反而会刻意和我们划清界限。失去龙家这层依靠，我们姐弟二人以后在圈子里寸步难行。” 林勇听完这番话，脸上的期待瞬间冷却，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压抑的火气。 “在你眼里，就只有圈子里的利益，根本不在乎我会不会出事是吗？” “我不在乎你？”林素云抬眼看向他，语气多了几分冷意，“我只是让你认清现实，不要指望龙章沛能帮忙。贸然惊动他，很有可能两头落空。” “冲动行事只会引来更大的麻烦。”林素云耐着性子劝说，“先不要轻举妄动，冷静下来再想想别的稳妥法子。” “冷静？我现在能冷静的下来吗？等到我被关进审讯室再想办法吗！”林勇猛地站起身，心底满是失望，“我本以为你会想方设法拉我一把，没想到你最先考虑的，始终是如何保全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刺，刺得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冷下来。 林素云看着情绪激动的弟弟，没有继续争辩。她心里清楚，眼下无论说什么，方寸大乱的林勇都听不进去。 见林素云不再言语，林勇也不愿再多逗留。 “你不愿意帮忙，我不勉强。”他丢下一句话，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你别自作主张。”林素云在他身后开口提醒。 林勇脚步没有停顿，推门离去，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关门巨响。 两人不欢而散。 局面失控的速度，远比林素云预想中迅速。 仅仅隔了一天，警方依据吴军的口供与资金流水，上门传唤林勇。消息很快传来，林勇被带走配合调查，名下全部资产临时冻结，筹备中的项目生产线直接停工。 所有退路彻底断绝。 林素云此前所有理智的考量，在眼前的现实面前，彻底失去意义。 夜幕降临，龙章沛回到家中。推开大门，便看见林素云独自坐在客厅，神色颓靡，早已不见往日的从容。她快步迎上来，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放下全部身段低声恳求。 “章沛，你可算回来了，求你帮帮林勇。他被警方带走调查，要是不想办法，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龙章沛面色沉了下来：“我今天听说了，但是毒品案件性质敏感，司法程序外人不能插手，贸然介入风险极高。” “我明白其中的危险，可我实在走投无路了。”林素云眼眶泛红，“那条海运航线归龙厉管理，整件事的始末他最清楚。能不能请你去找一趟他，试着从中周旋一下？” “林勇是我唯一的亲弟弟，我要是不帮他，还有谁能拉他一把。” 龙章沛久久没有说话。他清楚龙厉心思坚定，未必会给自己情面。但看着相伴多年的妻子这般焦灼，多年的夫妻情分难以置之不理。内心反复权衡挣扎过后，他缓缓叹了口气。 “我可以约龙厉见一面，但是我无法保证能有想要的结果。” 两人约在龙厉的办公室会面。 龙章沛刚刚落座，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出此行目的，龙厉率先开口。 “你今天为了林勇的事来的吧？” 龙章沛动作一顿，面上露出意外。他确实是为了林勇的事来的，可没想到还没开口就被看穿了。 龙厉语气平稳：“吴军被捕，供出林勇。林勇被调查，林素云不可能坐视不管。走投无路的时候，她唯一能求助的人就是您。早在吴军货轮被扣那天，我便想到，您迟早会为林家姐弟前来求情。” 心事被直接点破，龙章沛有些尴尬，索性不再迂回。 他清了清嗓子:“既然你心里清楚，我就直说了。林勇事前并不知情，只是中间人，你看能不能酌情给他留一条出路。” 龙厉身子微微后靠，态度没有丝毫松动。 “案件已经移交公安，一切依靠证据调查，我没有权限干预司法，无法从中帮忙周旋，也不打算插手。” 龙章沛眉头拧紧，打算继续劝说。 龙厉却忽然话锋一转：“另外有件事，我觉得您有必要知晓。” “近期我的人发现，林素云经常前往开发区的一套公寓，这套公寓登记的户主名是孙家盛。” 龙章沛脸色猛地沉下来：“你想说什么？” “事情是真是假，您亲自派人一查便知。”龙厉面色不起波澜，缓缓开口，“家都快被她搬空了，您还冒着风险为她弟弟奔走，耗费这么多心力，好好掂量值不值得吧。” 龙章沛面色阴沉，心底不愿相信这件事，没有再多说半个字，转身径直离开办公室。 谈话最终不欢而散。 离开龙厉办公室，龙章沛心绪杂乱。疑虑始终萦绕心头，他安排了自己信得过的人暗中跟踪林素云。 连续几日的跟踪反馈，一一证实了龙厉所言属实。林素云确实常常私下和孙家盛碰面，二人往来十分密切。 不少由林素云经手的龙家资产，早已交由孙家盛代为打理。这些年林素云悄悄挪走、攥在手中的大量财物，实际上全都交由对方调度处置。 一条条线索摆在眼前，龙章沛胸口一阵憋闷。 他念着多年夫妻情分愿意出手帮忙，此刻才看清，自己坚守的这段婚姻，早已满是裂痕。 第172章 平静之下的罗网 龙章沛压下翻涌的怒火，面上不露分毫。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他甚至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没有告诉林素云自己和龙厉谈话的全部内容，更绝口不提孙家盛、资产转移以及开发区的那套公寓。 从那以后没有再联络龙厉，刻意回避谈起林勇的案子。每日依旧按时出门、按时归家，吃饭时偶尔应付几句家常，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林素云却等不住了。 林勇被带走调查已经好几天了，消息虽然还没大面积传开，她心底的不安却一日胜过一日。 白天坐立不安，晚上辗转难眠，每隔几小时就要拿起手机看一眼有没有新消息。她几次主动走到龙章沛跟前问：“你和龙厉谈的怎么样？他愿不愿意松口，有没有办法救救林勇？” 龙章沛坐在沙发上翻着报纸，头也没抬，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见了，龙厉那边态度强硬，说案子已经移交给公安了，他不方便插手。事情没那么容易，我还在想办法。” 林素云张了张嘴想再追问，可看到他神色淡漠、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心里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只当是龙厉确实难缠，龙章沛一时半会儿也拿他没办法。 她完全没有察觉，丈夫的态度已经悄然起了变化。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龙章沛已经在暗中动作起来。 他不动声色联络几名值得信任的旧部与外部会计师，借着私人资产梳理的由头，着手核查多条线索：林素云个人账户多年资金流向、林勇名下公司往来账目，以及孙家盛控制企业的资产与交易记录。 他亲自逐一核对所有资料，将林素云私下转出资金、与孙家盛产生资金往来的线索逐条梳理，拍照存档、复印备份，全部锁入书房保险柜。 同时，他私下加派了人手，持续监视孙家盛的动向。那套公寓楼下多了几个“恰好”经过的面孔，孙家盛每次出入的时间、随行人员、车辆信息，都被一一记录下来，一点点摸清了两人之间的往来脉络。 深夜，龙章沛独自坐在书房里，把那些材料翻来覆去地看。纸张摊了满桌，灯光照在上面，有些刺眼。 他脸上看不到汹涌怒意，情绪平静得近乎吓人，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好似一点点翻过这些年婚姻里所有虚假的温情。 书房的门始终关着。林素云偶尔路过，看见门缝底下透出的那线光，只当丈夫还在为林勇的事情发愁，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卧室。 日子就在这样虚假平和的氛围里一天天耗下去。 龙章沛依旧维持着往日的作息，待人接物温和如常，在外人眼中，这一家人看不出任何裂痕。只有身处其中的林素云，焦虑不断发酵。 一次次等待，一次次落空。她得不到确切的答复，有关林勇的坏消息却源源不断传来。先是律师反馈，审讯力度持续加大，警方不断深挖上下游关系；没过多久，又传来消息，林勇名下剩余几个账户遭到冻结。 压在心头的大石头越来越重，林素云再也无法维持表面镇定。 这天晚饭桌上气氛沉闷，碗筷碰撞的轻响显得格外刺耳。林素云几番欲言又止，再也忍耐不住，率先打破沉默。 “章沛，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她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距离林勇被带走已经好几天了，一点进展都没有，你到底有没有持续和龙厉沟通？” 龙章沛慢条斯理放下汤匙，抽了纸巾轻轻擦拭唇角。 “我都说过，龙厉不肯松口。刑事案件进入司法流程，旁人很难介入。” “很难介入不代表完全没有机会！”林素云声音微微拔高，眼底涌上一层红，“你和龙厉是父子，只要你愿意放下姿态好好谈，未必没有转机。林勇是我唯一的弟弟，一旦正式提起公诉，他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龙章沛抬眸望向她，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许久没有说话。 这平静的注视，莫名让林素云心底一慌。她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又急忙补充：“我知道这件事很麻烦，需要动用不少人脉资源。可眼下除了你，没有人能帮我们。” “帮。”龙章沛低声重复了一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素云，你有没有认真想过，凭什么我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不顾一切去救林勇？” 林素云一怔，完全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种话。 “我们是夫妻！林家出事，你本就该出手。难不成你要眼睁睁看着我弟弟坐牢吗？” 龙章沛轻轻颔首，不再争辩，重新拿起餐具，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我会考量。” 又是一句模棱两可的答复。 林素云满心憋屈，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她看得出来，龙章沛没有打算尽全力。可她找不到逼迫对方的筹码，只能憋下满腔烦躁不安。 晚饭草草结束。林素云独自回到客厅坐下，思来想去，心里冒出另一个念头。龙章沛这边指望起来遥遥无期，她不能把所有赌注全部押在他身上。 她想起了孙家盛。 这些年，她不少资金交由孙家盛打理，彼此有着旁人不知道的牵扯。若是拿出一笔资金疏通关系、聘请顶级律师，或许能够稳住局面。 趁着龙章沛还在书房，林素云悄悄拿出手机，编辑消息发给孙家盛，约他在开发区公寓碰面，商议林勇的事情。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她稍稍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早做打算，提前留了退路。 她不知道的是两人所有的联络、碰面计划，不出半日，就已经整理成简报，送到了龙章沛手中。 书房内，龙章沛看完手下传来的汇报，一切和他预料的一样。 林素云找不到突破口，果然转头寻求孙家盛的帮助。 龙章沛拿起桌上厚厚的一沓资料，资金流水、监控记录、房产证明。证据链已经完整，万事俱备，只差一个最合适的摊牌时机。 他原本打算静观其变，可另一头，公安的调查节奏正在不断加快。 审讯室内持续施压，林勇紧绷多日的心理防线，已经濒临临界点。 接连几日不间断讯问，各类证据摆在面前，恐慌吞噬了他所有理智。 他害怕独自承担所有罪责，脑海里不断浮现可以用来争取从轻处罚的线索。 没过多久，林勇主动提出，愿意交代更多资金往来细节。 一旦林勇彻底开口，顺着资金脉络追查，很容易牵出林素云多年向外输送资产的痕迹，孙家盛也会被一并卷入漩涡。 他可以继续冷眼旁观，静待局势发酵。可几十年的婚姻摆在面前，即便有了裂痕，也无法做到彻底无动于衷。 龙章沛思索良久，做出决定。 他不会主动出手营救林勇，但也不打算看着林素云深陷沼泽。 他准备等林素云从开发区公寓和孙家盛见面回来，把所有证据摊开，一次性把所有事情说明白，给她保留最后的体面。 同一时间，林素云简单收拾了随身手包，借口外出散心，驱车赶往开发区。 她满心期待孙家盛愿意伸出援手，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场会面，将会成为压垮她一切侥幸的导火索。 第173章 两面落空，无路可走 林素云匆匆抵达开发区公寓，猛地踩住刹车，轮胎轻微摩擦地面。她抓起手包快步上楼。 推开门，孙家盛正站在落地窗前翻看一份合同，听见动静才缓缓回身。一眼望见林素云焦灼憔悴的模样，他神色没有半分意外。 “看你急匆匆的样子，想必是为林勇的事来的。” 林素云反手重重合上房门，快步冲到他面前。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抓住孙家盛的胳膊，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迫：“家盛，现在只有你能帮我。龙章沛态度含糊，迟迟不肯出力，再拖下去一切都来不及了。” 孙家盛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她的触碰，缓步走到沙发边坐下，借着短暂的间隙快速权衡得失。 “贩毒案件牵扯太深，背后还有龙厉盯着，贸然插手风险太大。” “有风险我知道！”林素云跟着走到沙发前，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他，“我打算重金聘请顶尖律师，尽可能争取从轻判决。之前托付给你管理的那笔资金，能不能先抽调一部分出来应急？” 孙家盛端起水杯，神情维持着平静：“资金大多投入到在建项目上，一旦中途撤资，巨额损失无法挽回。” 林素云浑身一僵，膝盖微微发软，她往前又踏出一步，音量陡然抬高：“那就想办法周转！只要渡过眼前这一关，后续我全面配合你调整规划！林勇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判刑！” “我理解你着急，但不能冲动行事。”孙家盛放下玻璃杯，杯底撞击茶几，发出一声脆响，“大额资金调动会留下清晰流水痕迹，警方顺着线索追查，你我都会被牵扯进去。”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林素云脸上仅存的期待迅速褪去，心底长久以来自欺欺人的幻想，轰然碎裂。 此刻她才恍然看透。什么知己相伴，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的妄想。一旦灾祸降临，孙家盛第一考量的永远是如何保全自身。 林素云缓缓站直身体，眼底的急切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 “既然你不肯抽调资金帮我，那就把资产的管理权交还给我。那些钱本就是我托付你代为打理，不属于你。” 孙家盛闻言，抬眼看向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语气却依旧平和：“资金早已融合进各个项目，盘根错节，哪里是说交还就能立刻拆分出来的。” “拆分是你的事情。”林素云攥紧拳头，声音发沉，“资产归属清清楚楚，我只是收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孙家盛轻笑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松弛，俨然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素云，这么多年资金在我手里运作、扩张，我投入无数精力。如今摊子铺得这么大，你一句话就要全部收回？未免太过轻巧。在我手中运转多年，早就不能简单区分你的、我的。” 这句话彻底撕开了伪装。 林素云浑身一冷。她终于明白，长久以来孙家盛早已潜移默化将这笔资产视作囊中之物，从没想过随时归还。 往日的温情、默契、承诺，全都建立在源源不断流入他名下的资金之上。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打着这样的主意？”她声音微微发颤，胸口剧烈起伏，不敢相信多年托付换来这样的结果。 “什么主意？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孙家盛敛去笑意，神色冷淡，“我帮你打理资产，规避风险，创造不少收益。现在局面动荡，你最好冷静下来，不要做出两败俱伤的选择。” “两败俱伤？”林素云苦笑一声:“我把后路交到你手上，如今身陷绝境，你既不愿出手帮忙，又不肯归还资产。孙家盛，你打得一手好算盘。” 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几乎要燃烧起来。落地灯投射出两道对峙的影子，再无半分往日亲昵。 “想要拿回资产可以，但需要时间慢慢清算，急不得。”孙家盛避开她直视的目光，语气敷衍，明显只是搪塞。 林素云清楚，继续争辩下去没有意义。他早已滋生贪念，不会轻易松手。再多争执，也只是徒增难堪。 她不愿再继续低声乞求，不愿在这个男人面前展露狼狈。林素云猛地挺直脊背，压下喉咙里汹涌的酸涩。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给你时间清算，我等着你的答复。” 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玄关。 “遇事三思，不要铤而走险。”孙家盛在她身后淡淡开口，听不出半分真心。 林素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素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砰的一声关门声过后，关门的余响渐渐平息。 公寓内恢复安静，孙家盛脸上那层伪装一点点褪去。他走到茶几旁，拿起手机，熟练拨通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一道柔和温婉的女声。 孙家盛语调松弛，褪去方才周旋时刻意的隐忍：“你不是一直想要出国玩吗？前些日子事情比较多，我一直抽不开身，如今有空了。我陪着你和孩子出去待上一段时间，抓紧收拾行李，我们尽快动身。”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算计：“这边的事情不用操心，我都安排妥当了。” 坐进车内，林素云靠在座椅上，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车窗缝隙灌入的风刺骨冰凉。 龙章沛指望不上，倾心依靠的孙家盛不仅不愿施救，还觊觎她转出的资产。两面落空，她终于看清自己孤身无援。 林素云回到龙家老宅时，已经很晚了。客厅只留了一盏壁灯，龙章沛独自坐在沙发上等她。 听见门锁转动的声响，他缓缓抬眼。 林素云换下鞋子，满脸疲惫，心里还盘旋着方才和孙家盛不欢而散的谈话。看到龙章沛，她强打起精神，习惯性想开口提起林勇的案子。 “章沛，关于林勇……” 话音刚起，龙章沛抬手，淡淡打断了她。 “不用急着说林勇。先聊聊别的。” 他侧身，将茶几上厚厚一叠文件推到她面前。照片、银行流水、房产登记复印件，层层铺开。 开发区公寓的外景抓拍清晰映入眼帘，还有她多次出入楼栋、与孙家盛独处相伴的画面。 林素云目光落在照片上，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嗓音干涩：“你……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我安排人调查拿到的。”龙章沛语气平静，听不出暴怒，寒意却渗透每一个字，“我和龙厉见面那天，他提起了开发区这套公寓，户主孙家盛。从那时起，我便起了疑心。我没有立刻回来质问你，是我还想给彼此留一点余地，亲自求证真相。” 林素云指尖微微发抖，慌忙试图辩解：“事情不是你想象的样子，我和孙家盛仅仅是生意合作，那些资金只是正常投资往来……” “生意合作需要频繁深夜出入他的私人公寓？”龙章沛眸光沉沉，拿起几张跨度数年的转账流水摔在上方，“这么多年，你借着打理家事的便利，悄悄转出一笔又一笔夫妻共同资产，尽数交由孙家盛掌控。源源不断的资金流入他名下公司、不动产，再加上这些来往记录，你还要继续狡辩？” “这么多年，你一边靠着这个家安身立足，一边向外掏空资产，扪心自问你对得起谁？” 林素云慌了神，眼眶迅速泛红，急声争辩：“我承认资金交由他打理是我考虑不周，但我没有私心！我只是想多一条出路，林勇做生意也需要资金周转！” “所以，你选择背叛婚姻、转移婚内财产，只为扶持林家？”龙章沛冷冷开口。 “有意思。一边暗中掏空我们共有的家底，给外人支配；一边日日在我面前哀求，逼我调动龙家资源，冒险营救你弟弟，天底下哪有这般两全的好事？” 林素云张了张嘴，一时间找不到话语反驳。焦虑与恐慌交织在一起，可是她依旧不死心，想抓住龙章沛这最后一根稻草。 “就算我有错在先，林勇不能出事啊！我们之间的矛盾可以延后处理，章沛，你先想办法救救他，行不行？” 提到林勇，龙章沛眼底没有半分松动。 “今天你去找孙家盛，想要抽调资金救林勇，他拒绝了你，对不对？” 林素云猛地抬头，满脸震惊：“你连我去公寓见他都派人盯着？” “既然决定查清所有事，自然不会漏掉任何环节。”龙章沛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孙家盛不肯拿钱冒险，你苦心经营多年的退路，根本靠不住。如今走投无路了，又要指望我不计前嫌出手帮忙？” “几十年夫妻，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林素云声音发颤，压抑的情绪濒临失控。 “绝？”龙章沛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积压许久的失望尽数浮现，“我曾经念着夫妻情分，答应你去找龙厉商谈。可我后来才看清，在你心里，这段婚姻早就不值一提。婚外私交、持续转移婚内资产，桩桩件件摆在眼前，不是我做得绝，是你没有底线，一步步走到如今这境地。” “我不会再去找龙厉为林勇求情。林家所有的事，我不会再管了。” 这句答复，彻底击碎林素云最后的期盼。她踉跄后退半步：“你眼睁睁看着林勇坐牢？” “法律如何审判，取决于他自己犯下的罪行。”龙章沛语气不容置喙，“至于你。我不会就此作罢。第一，所有被你私自转移出去的夫妻共同资产，我已经委托律师固定全部证据，会正式提起诉讼，向你、向孙家盛全额追回，相关收益一并清算。” 他顿了顿，目光冷冽地落在她身上： “第二，你婚内出轨的全部证据，我妥善留存。后续离婚诉讼中，这些都会提交法庭。你擅自处置共有财产，属于重大过错，法庭判决时，不会偏向你。” 林素云浑身一震，不敢相信他打算直接走到离婚诉讼这一步。 “离婚？你要和我离婚？” “事已至此，勉强同住一个屋檐下，没有任何意义。”龙章沛语气没有一丝缓和，“从今天开始，我们分房居住。在案件与财产纠纷尘埃落定前，互不干涉。如果你试图私下联系孙家盛转移剩余资产、销毁证据，我会立刻申请财产保全。” 林素云怔怔看着茶几上满满的证据，手脚冰凉。她原本以为自己留有后手，到头来，所有底牌早就被龙章沛查得一清二楚。 她所有的算计、筹谋、藏了多年的秘密，在此刻被赤裸裸摊开，无处躲藏。 客厅陷入死寂，彼此信任早已荡然无存，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再也无法闭合。 林素云嘴唇翕动，还想要再说些什么，龙章沛却不再给她争辩的机会，弯腰收起桌上所有文件，转身走向书房。 “好好想想后续怎么应对吧。” 书房门“咔嗒”一声落锁，咫尺之隔，却是两个世界。 林素云孤零零站在空旷客厅，浑身寒意蔓延四肢百骸。 她颤抖着手摸出手机，急忙拨通孙家盛的电话。一遍、两遍，听筒冰冷的提示不断响起，始终无法联络上对方。 心底的不安无限放大。 第174章 繁华落尽，只剩残局 当听见龙章沛要通过法律途径追回被转移的资产，林素云那点侥幸，一下子绷不住了。 她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拨打孙家盛的号码，听筒里一成不变的无法接通提示。 电话一遍遍地拨出去，始终得不到回应。 林素云在客厅里焦躁地来回踱步，心慌得喘不上气。倘若龙章沛正式启动追责，所有烂摊子都会扔给她。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找到孙家盛商量对策。 来不及多想，林素云抓起车钥匙，再度开车赶往开发区公寓。 持续不断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楼道回荡，她一声声喊着孙家盛的名字，门板震得嗡嗡作响，没有任何动静。任凭她敲到手掌发麻，门内依旧无人应答。 林素云一无所获，只能失魂落魄地回去。一夜辗转难安。 次日一早，龙章沛便收到消息，孙家盛早已悄悄订好了近期航班，打算带着妻女出境潜逃。 事情刻不容缓，龙章沛没有丝毫犹豫，整理齐全转账流水、沟通记录等全部证据，当即前往警局报警立案。公安迅速录入信息实施布控。 机场大厅，孙家盛正准备办理出境手续，打算就此远走高飞。边防民警上前拦住了他。 “孙家盛，接到报案，你涉嫌侵占他人巨额资产，现已立案，请你配合调查，暂时禁止出境。” 突如其来的拦截，击碎了孙家盛一切尽在掌握的幻想。他一直笃定：只是经济纠纷，林素云没有胆量撕破脸、龙章沛最多打民事官司，来不及阻拦他出国。 另一边，龙章沛将这件事告知了林素云。 林素云闻言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不可能，他不会丢下我出国，你一定是弄错了！” “弄错？”龙章沛平静看着她，缓缓抛出更残酷的真相，“你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孙家盛在外早有妻女，他筹划出国，是带着他自己的家庭离开的。” 这句话如同惊雷，轰然劈在林素云身上。 她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倾心依靠、托付大量资产的男人，竟然一直背着她拥有完整的家庭。 龙章沛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暖意，满是悲凉与嘲讽。 他笑林素云平日里处事精明，看人却糊涂到这般地步，一头扎进虚假的情愫里，心甘情愿掏空家底；也笑自己，被枕边人日复一日欺骗，蒙在鼓里许多年。 孙家盛被拦截，逃跑没有成功；龙章沛追偿资产的态度坚定。林素云四面楚歌，自顾尚且艰难，再也没有多余心力去担忧身陷官司的林勇。 万般无奈之下，她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大女儿龙瑜身上。 龙瑜心思敏锐。父亲忽然提出离婚的消息传来时，她心里便清楚，绝不是普通夫妻争吵那么简单。 林素云将龙瑜单独叫到房间，红着眼眶，恳求女儿去向龙章沛替自己求情。 龙瑜没有立刻答应母亲，思虑再三，主动找到龙章沛。 父女二人来到书房。龙章沛没有隐瞒，将林素云转移婚内共同资产、与孙家盛长期往来，以及孙家盛另有家室、企图出逃被拦截的所有实情，全都告诉龙瑜。 得知真相，龙瑜僵在原地，半晌发不出声音。难怪前些日子撞见母亲独自外出，她随口一问，母亲便神色躲闪，含糊其辞，当时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此刻终于有了答案，所有疑点全都串在了一起。 从小到大，母亲在她印象里总是温柔得体，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从未想过，看似温和顾家的母亲，背地里竟然做出如此出格的事。 失望、错愕、茫然，诸多情绪拧成一团堵在胸口，一时之间难以消化。 一番沉默后，龙瑜没有按照母亲的期待开口求情，只是轻声问道：“爸，你打算怎么处理？” 龙章沛长长叹了一口气。 多年夫妻情分，还有两个女儿牵绊，他心中尚存最后一丝温情。 “追究转移财产的刑事责任，流程一旦启动，她后半辈子都会留下污点。看在你和琪琪的面上，我不追究她转移资产的相关责任。只走离婚程序。” “你妈妈刚才应该拜托过你，让你来替她说情。”龙章沛侧过头，目光平静，“瑜瑜，我不逼你做任何选择，但成年人犯下的错，终究要自己承担，不该把你们拉扯进来夹在中间为难。 “我不会劝您原谅妈妈。”龙瑜坦诚开口，“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缓一缓。” 龙瑜明白了父亲的决定，不会赶尽杀绝，却再也没有复合的可能。不追究私自转移婚内财产罪责，已经是父亲最大限度的退让，可破碎的婚姻再也无法修复。 龙瑜推开卧室门，林素云正坐在床边，指尖不停捻着衣角，听见动静立刻抬眼，目光急切地落在龙瑜身上。 “怎么样？瑜瑜，你爸爸松口了吗？” 龙瑜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满怀期待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残酷。 “妈妈，对不起，我没能说服爸爸。” 林素云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不敢置信地站起身：“怎么会？你爸爸最疼你，你开口他怎么会不肯？” “我和爸爸认真谈过了，所有事情，我都知道了。”龙瑜垂着眼，不愿直视母亲慌乱的神情，“爸爸愿意看在我和龙琪的份上，不追究你转移婚内资产的法律责任，不会让你承担牢狱后果。但是离婚，他已经下定决心，没有转圜的余地。” 林素云踉跄后退半步，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 不追究法律责任，听着像是宽大仁慈，可她想要的从来不止于此。她不想离婚，不想失去龙夫人的身份，不想往后一无所有。 孙家盛身陷调查、自身退路断绝，如今连女儿这条唯一的门路也走不通。 “他非要做得这么绝吗？几十年的夫妻情分，还有两个女儿，他真的忍心拆散这个家？”林素云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妈妈，走到今天，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龙瑜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失望，“你瞒着所有人和孙家盛往来，转移家里的资产。我没有资格评判你，但是我不能去逼迫爸爸原谅难以接受的伤害。” 这番直白的话，狠狠戳破林素云自欺欺人的伪装。 她原本还想继续哭诉争辩，可对上女儿冷静疏离的目光，所有说辞堵在喉咙里。她这才恍然意识到，连自己养大的女儿，也看清了一切，不再愿意站在她这边。 龙瑜不愿再多谈论，轻声道：“您好好想一想，后续关于离婚财产协商，爸爸会安排律师和您对接。” 说完，龙瑜转身走出卧室。房门关上的刹那，林素云顺着床沿缓缓滑坐在地。 孙家盛的骗局、龙章沛决绝的态度、女儿不再偏袒自己……层层重压席卷而来。她苦心经营半生的体面、奢望的退路，在短短几天之内，碎得一干二净。 她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低低回荡在屋内，满心不甘，却又清楚，眼下早已无路可走。 第175章 瑶瑶失踪 龙章沛这边着手推进离婚协商的同时，龙厉也收到了周远递交上来、关于林勇公司的完整调查报告。 厚厚一沓资料摊开在桌面。合同漏洞、违规拆借资金、私下担保的记录，桩桩件件，足以让林勇彻底陷进经济纠纷里。 龙厉指尖轻点纸面林勇的名字，眼底覆着一层冷意。 当初林素云动用婚内资产，一部分扶持弟弟公司，一部分交给孙家盛打理。林勇经营鲁莽，盲目扩张，账目混乱不堪，眼下债主轮番上门催收，新项目停滞不前，公司早已是空壳，濒临崩盘。 “孙家盛被拘留调查，资金链条彻底断裂，林勇失去了唯一周转渠道。债主已经准备联合提起诉讼。”周远低声汇报 “如果正式立案，林勇很大概率要承担民事赔偿，甚至触及刑事责任。” “林勇被抓，公司现在群龙无首，不少技术人员人心浮动。”周远低声汇报。 “我们早前安插进去的几个人，已经传回消息，林勇手底下其余研发骨干，正四处寻找下家，打算趁乱跳槽。” 当初林勇野心膨胀，高薪挖走他公司大批核心研发人员，妄图依靠窃取来的技术抢占赛道。 龙厉没有仓促撕破脸，顺势挑选几名心腹，安排他们入职林勇的公司，潜伏在技术核心圈层。 一来监控对方研发进度，掌握林勇抄袭、盗用技术的完整证据；二来稳住关键技术节点，防止对方将成型方案外流。 如今林勇身陷牢狱，这个依靠剽窃支撑起来的项目摇摇欲坠，布局到了收尾时刻。 “联系我们安排进去的人，分批有序撤离。”龙厉语调平稳，指令清晰，“不必急于一时，错开离职时间，不要引起警方与其他竞争对手的注意。带走全部收集到的技术侵权证据，所有一手资料加密传回总部。” 风波接连发酵，吴军、林勇、孙家盛相继被警方刑事拘留，多起案件同步进入侦查阶段。 几桩案件相互牵扯、线索交织，取证工作繁重复杂，距离开庭审理还需要一段时间，短期内无法等到判决结果。 几人的涉案程度高下立判。吴军参与走私夹带毒品，是性质最为严重的核心主犯；林勇负责为吴军牵线、打通供货渠道，面对审讯却矢口否认事先知情，一心想要洗脱罪名。 但吴军心生怨怼，口供含糊，再加上两人之间有来历不明的转账记录作为佐证，林勇能否脱罪、应当承担多大责任，仍需司法机关整合全部证据予以判定。 另一边，孙家盛与林素云牵扯巨额资金纠纷，涉嫌侵占他人资产。龙章沛念及多年夫妻情分与两个女儿，做出让步，不再追究林素云相关刑事责任，只向孙家盛提起诉讼，追讨被侵占的钱款。 与此同时，龙章沛正式启动与林素云的协议离婚流程。林素云心中尚存一丝侥幸，以为即便分开，依旧能够分到可观的夫妻共同财产。 直到律师拿出全部证据告知她，私自大额转移婚内资产属于重大过错行为，依照法律规定，财产分割时她本就会大幅少分，能够拿到的份额远比她预想的微薄。幻想接连落空，几番挣扎无果后，她只能被动面对既定局面。 龙厉安排下属对接律师，整理好所有证据材料跟进后续法务事宜。商业纠葛、亲属间的背叛、一连串刑事案件，全部交由司法程序按部就班推进，他不再耗费大量精力深陷这场纷争。 纠缠许久的纷乱残局渐渐步入收尾阶段。摆脱一堆繁杂琐事的桎梏，龙厉终于腾出空闲。积压心底许久的思念涌上心头，他拿出手机，主动联系苏晚。 龙厉拨通苏晚的电话，声音温和：“你在上班吗？晚上我来接你下班。” 电话另一端传来苏晚慌乱失措的声音：“瑶瑶不见了！” “别慌，我马上过去。” 龙厉挂断电话，开车火速去找苏晚。一路上思绪纷乱，不断推演可能性。 是单纯的走丢吗？会是吴军的手下伺机报复？他否定了这个念头。吴军被捕已有不少时日，当初仓皇逃窜自顾不暇，根本来不及预先布置后手，安排人铤而走险掳走孩子。 莫非是林素云？接连的打击压垮了她，走投无路之下狗急跳墙，想要绑架瑶瑶要挟旁人？ 种种猜测盘旋不散。龙厉猛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再多揣测都是空谈，先赶到苏晚那边，弄清状况再说。 苏晚当时正在病房查房，忽然接到周桂兰打来的电话。周桂兰说下午带着瑶瑶在小区里玩，不过转头和别人说了两句话的功夫，孩子就不见了。 苏晚脑子嗡的一声，只觉得耳边所有声音都听不到了。她顾不上手头还没结束的查房工作，匆匆交代一下，不顾一切往家里赶。 邻里听闻消息，纷纷自发帮忙四处寻找。楼栋单元、小区花园、沿街商铺全部找遍，物业排查监控，但是他们玩的地方正好是监控盲区、下水道井盖都逐一检查了，却始终找不到半点瑶瑶的踪迹。 龙厉驱车一路疾驰赶到小区，远远便看见楼栋外围围了不少邻居，嘈杂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龙厉快步穿过人群走入院内。 周桂兰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止不住失声痛哭，一遍遍喃喃自语。 “都怪我……是我没看好孩子，瑶瑶不见了，这天要塌了啊……” 苏大民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搀扶着她，急得满头大汗，一时不知该如何劝慰。 苏晚孤零零站在一旁，一动不动，什么话都不说。往日清亮沉静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浑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如同丢了魂魄一般，周遭喧闹仿佛都与她隔绝开来。 龙厉看到这个场景，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扶住她冰凉的胳膊。 “我来了，我们一起想办法。” 龙厉不敢耽搁，当即拨通周远电话，迅速安排人手赶往物业调取小区全部监控，同时让人守住各个出入口封锁通道，分头排查进出小区的可疑人员。 恐慌在人群里不断蔓延，苏大民已经拿出手机，正准备拨打报警电话。就在这时，隔壁邻居带着儿子豪豪下楼，孩子刚睡醒，揉着眼睛随口说了一句，之前看见过瑶瑶。 这句话像是一道微光，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了过去。 苏晚闻言猛地冲上前，快步蹲到豪豪面前，声音止不住发颤：“豪豪，你什么时候看见瑶瑶的？是谁把她带走的？” 她情绪太过紧绷，语气急促又慌乱。龙厉连忙上前，轻轻扶住苏晚的肩膀，低声安抚：“别激动，慢慢来，别吓到孩子，让他好好说。” 豪豪被苏晚急切的模样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往自己母亲身后缩，怯生生不肯开口。 豪豪妈妈连忙搂住孩子，柔声安抚：“别怕，慢慢想一想，跟阿姨说说你看到的情况。” 缓了片刻，豪豪才小声开口：“我午睡之前看见的，一个胖胖的奶奶，把瑶瑶抱走了。” “胖胖的奶奶？”苏晚屏住呼吸追问，“你认识她吗，以前见过没有？” 豪豪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见过。” 第176章 一场闹剧 豪豪的说词让所有人的心悬得更紧。 龙厉立刻侧过头看向周桂兰，沉声开口：“阿姨，瑶瑶今天出门穿的什么衣服，麻烦你仔细说一遍，有孩子近期照片吗，马上找出来。” 周桂兰泪眼模糊，慌忙回想瑶瑶出门时的装束，一边哽咽描述，一边颤抖着手打开手机相册翻找照片。 苏大民不再迟疑，当即拨通报警电话，清晰说明小区地址、孩童失踪经过。 “警察很快就会过来，在此之前我们不能断了线索。”龙厉拿到瑶瑶的照片与衣着信息，立刻联系周远，“扩大排查范围，调取小区出入口、周边道路全部监控，重点追踪一名体态偏胖的陌生老年女性，留意她怀中的小女孩。” 没过多久，周远传回了一段视频，画面里，一个身穿暗红色外套的女人正牵着瑶瑶走出小区侧门，低头弯腰跟孩子说着什么，瑶瑶仰着脸，乖乖地跟着她走。放大看人脸清晰可见。龙厉将手机递到苏晚面前。 苏晚辨认了一下说:“带走瑶瑶的，是王美兰。”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寂静。 周桂兰满脸不敢置信，嘴里反复喃喃：“怎么是她？她怎么敢私自把瑶瑶带走的！” 恐慌稍稍褪去，滔天怒火瞬间涌了上来。 所有人立刻陷入新的焦虑，查到了人，可眼下没人知道王美兰带着瑶瑶去哪里了。 众人正心急如焚，思索该顺着监控继续追踪路线时，苏大民的手机忽然响了，是辖区派出所打来的电话。 “请问是瑶瑶的家属吗？孩子已经安全找到，带走孩子的女子现在和孩子一同在派出所，请你们尽快过来一趟。” 苏大民重重点头，随即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好、好……我们马上到！谢谢你们！” 挂断电话，他转头看向众人，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派出所打来的！瑶瑶找到了，王美兰跟孩子都在派出所，让我们赶紧过去。” 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巨石终于落地，来不及多说，一行人急忙动身赶往派出所。 抵达调解室门口，周桂兰一眼看见坐在屋内的王美兰，压抑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 她红着眼大步冲上前，扬手就朝王美兰撕扯过去，伸手拽住对方的头发，声音又尖又哑：“你安的什么心！我们所有人差点急疯了！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你为什么把孩子带走？为什么！” 王美兰被她扯得歪了身子，尖叫着抬手去挡，两人顿时扭打成一团。场面瞬间混乱，民警和苏大民连忙上前，费了不少力气才将情绪失控的周桂兰与王美兰分开。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自己母亲红着眼、头发散乱的样子，又看了一眼缩在民警身旁怯生生望着这边的瑶瑶，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她快步走到孩子身边，紧紧抱住瑶瑶，仔细检查她有没有磕碰受伤。确认瑶瑶安然无恙。 瑶瑶认出她，小嘴一瘪，眼泪哗地涌出来，扑进她怀里搂住她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妈妈……我要姥姥……奶奶说要去找爸爸骑大马……我不去……” 苏晚紧紧抱住她，一下一下拍着她后背，声音又轻又哑：“没事了，妈妈在，姥姥也在，我们回家。” 等到双方情绪稍稍平复，民警慢慢梳理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前段时间，王美兰因为和别的老头跳舞闹出流言，事情闹得十分难堪。 陆司晨一气之下限制她随意外出，长时间闲在家中，她心中烦闷。又记着陆司晨多次提出想要见瑶瑶，苏晚却一直没有安排见面。 她索性来到苏晚居住的小区，打算去苏晚家里，看能不能见到孙女。恰巧撞见周桂兰带着瑶瑶在楼下玩耍。 把瑶瑶带走是临时起意，一想起上次为房子的事情和苏晚一家大闹一场，心里越想越憋屈，所以干脆带走瑶瑶，叫苏晚一家人慌一慌。 王美兰哄瑶瑶，骗她说带她去找爸爸，还说爸爸可以带她骑大马。 在瑶瑶的印象里，陪着自己骑大马的人是龙厉，小姑娘以为是去找龙厉，就乖乖跟着王美兰离开了小区。 可走开之后没多久，瑶瑶慢慢反应过来不对劲，吵着闹着要回去找姥姥。王美兰不肯带她回去，瑶瑶当即放声大哭，不停挣扎。 路边一名路过的老大爷看见小孩哭闹不止，王美兰强硬拉扯孩子，误以为遇上了人贩子，当即拨打报警电话。 一路上王美兰不停向周围路人解释，自己是孩子的亲奶奶，让旁人不要多管闲事。等到民警上前拦住二人，她依旧反复强调祖孙关系。 可当民警询问瑶瑶，瑶瑶哭着表示并不认识她。 王美兰急忙辩解，说是因为许久未曾见面，孩子和她生分了。 民警当即提出联系孩子父母到场核实。王美兰眼神躲闪，支支吾吾，态度十分迟疑。民警察觉异常，便将她和瑶瑶一并带回派出所。 正巧刚才苏大民报案，民警一询问恰好是同一个孩子，立马就给苏大民打去了电话。 周桂兰站在一旁，头发还乱着，胸口剧烈起伏，盯着王美兰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王美兰缩在椅子上，低着头不敢看她，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辩解的话都没说出口。 苏晚确认瑶瑶安然无恙，她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王美兰。 “有任何不满，你可以直接找我沟通。悄悄带走瑶瑶，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路上出一点意外，后果谁来承担？” 王美兰别过脸，依旧满腹委屈：“我是她奶奶！我只是带孙女出去玩一阵子，你们未免太大惊小怪。我想看看孩子，你一直处处阻拦，房子的事情你也不肯退让……” 民警适时开口，严肃出声告诫王美兰，即便身为直系亲属，在监护人不知情的情况下私自带走未成年人，这种行为也是不可取的。 家庭矛盾不能拿孩子出气，探视权、房产纠纷，都应当通过正规渠道协商解决。 民警见状面色严肃：“这件事性质不是家庭拌嘴。未经监护人同意私自带走幼童，一旦发生意外后果不堪设想。我现在联系孩子父亲，请他到派出所一趟。” 王美兰听见要通知陆司晨，脸色瞬间一白，想要阻拦，却被民警制止。 等待陆司晨赶来的间隙，苏晚抱紧怀里依旧怯生生的瑶瑶，抬眼看向王美兰，语气冷静却没有半分退让： “今天这件事，我不可能当作没发生。瑶瑶被吓坏了，心里已经对你产生畏惧。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不会允许你单独接触孩子。如果你想要见瑶瑶，必须提前和我协商，并且要有旁人在场。” 王美兰立刻激动起来：“我是她奶奶！我想看自己孙女还要受你管束？” “正因为你她奶奶，才更该明白。”苏晚声音平稳，“你把孩子当成发泄怨气的筹码，谁敢保证下次你还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没过多久，陆司晨匆匆赶到派出所。听完民警完整叙述事情经过，再看见王美兰，压抑许久的怒火彻底爆发，母子二人当场争执起来。陆司晨清楚母亲冲动极端的性子，无言面对苏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调解持续许久，王美兰迫于民警的说教，不情不愿地道了一声歉。 苏晚没有再多争辩，抱着瑶瑶和家人一同离开派出所。 车子驶离派出所，苏晚低头看着怀里安静下来的瑶瑶，心底一阵后怕，她不敢想象，如果瑶瑶真丢了，她该怎么办。 龙厉安静坐在一侧，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无声给予她安慰。 第177章 颠倒黑白 一行人回到家中，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脚底发软。 瑶瑶黏在苏晚怀里不肯撒手，只要看不见苏晚就忍不住眼圈发红。 周桂兰顾不上整理凌乱的头发，忙着去热牛奶给瑶瑶，眼底依旧笼罩着后怕。 苏晚把瑶瑶哄进卧室休息，走出房间长长吐出一口气。 周桂兰坐在沙发上，她心有余悸地拉着苏晚的手，眼圈红红的：“晚晚，你听我说，这次千万不能心软。她今天敢把孩子骗走，明天就敢干出更离谱的事。我不管她是不是亲奶奶，以后绝对不能再让她单独接触瑶瑶。” 苏晚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龙厉站在客厅窗边，低声开口：“今天派出所所有笔录、监控视频，记得全部留存。如果后续王美兰再来纠缠，这些都是有效凭证。我认识靠谱的律师，如果你想了解探视相关的法律规定，我可以安排。” 苏晚靠在墙边，眉眼间全是疲惫：“我知道。今天的事我不会再让它发生第二次。” 她说完这句话，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瑶瑶蜷在被子里睡得不太安稳，小眉头微微皱着。苏晚收回目光，声音轻却笃定：“我不会再让她接触瑶瑶了。” 龙厉看着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说了句“有事随时联系我”，才转身出了门。 夜里瑶瑶频繁惊醒。每一次都是忽然哼唧两声，小手在黑暗中胡乱抓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姥姥……妈妈……”苏晚守在床边，一听见动静就轻轻拍她后背，低声哄着“妈妈在呢”。 事情过去第三天，苏晚接到陆司晨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透着明显的疲惫：“苏晚……能不能出来见一面，有些话想跟你当面说。” 两人约在瑞和医院附近咖啡厅。靠窗的位置，陆司晨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不少，眼下挂着淡淡的青，头发也长了不少，看着有些沧桑 落座之后，他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压抑已久的愧疚：“对不起。那天的事，我妈做得太过分了。把瑶瑶吓到了，也让你们全家担惊受怕。我回家跟她大吵了一架，可她那个人你也知道……”他苦笑了一下，“她觉得天底下她自己最委屈，钻牛角尖，怎么也说不通。” 苏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陆司晨停顿了一下，看着苏晚没啥反应，才小心翼翼地把话继续往下说：“她确实糊涂，但是心里一直挂念孩子，毕竟她也看过瑶瑶一段时间。我想……能不能商量一下，你别彻底拦着她看瑶瑶？哪怕时间短一点、次数少一点，好歹以后让她能见到孩子。” 苏晚放下杯子，视线淡淡扫向他：“我从来没有说过不让她见。” 陆司晨神色稍稍舒展，刚要开口，苏晚已经把话接了下去：“但我之前说的条件不会变，绝不允许她单独带着瑶瑶。想探视，提前和我沟通，见面必须有旁人在场。” 陆司晨轻轻叹了口气：“就只是见一面，需要这么苛刻吗？她毕竟是瑶瑶的亲奶奶。” “苛刻？”苏晚抬眼看他，声音提高，“那天她一时赌气就能把孩子骗走，路上但凡出一点意外，谁承担后果？瑶瑶现在晚上睡觉还不踏实，我不能拿我女儿的安全，去成全别人。” 陆司晨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盯着杯子，沉默了一会，才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我妈不对……可她毕竟是我妈。我夹在中间，真的很难做。” 苏晚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心里清楚，陆司晨从来都不是那个能拍板做决定的人。他左右为难是真的，可他什么都改变不了也是真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你难做，是你的事。但瑶瑶是我女儿，她的安全、她的感受，比谁的为难都重要。条件我已经摆在这里，不会退让。你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那我们只能维持现状。” 陆司晨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咖啡喝了一口，像是不知道该拿什么话来接。 两个人相对无言，最终这场谈话还是不欢而散。陆司晨起身离开，背微微弯着，周身萦绕着一股无力感。 陆司晨回到家，将和苏晚谈话的结果如实告知了王美兰。他本想着母亲听完能消停一些，至少接受那个“有旁人在场才能见面”的条件。 可话音刚落，王美兰当场把手里的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声音拔高了八度：“凭什么！她苏晚算什么东西！我是瑶瑶的亲奶奶，见孩子一面还得她批准？还得有人在旁边盯着？她把我当什么了！” 陆司晨皱着眉想劝：“妈，那天的事确实是你……” “我怎么了！我就是想看看自己孙女，我有错吗！”王美兰打断他，眼眶说红就红，声音却一点没软，“她倒好，拿着鸡毛当令箭，把我当贼一样防着。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她嘴上嚷着要见孙女，可自己心里清楚，她其实并不是非要见瑶瑶不可。她气不过的，是苏晚划出的条条框框，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越扎越疼。 思来想去，她憋出了一个主意。 从那天起，她开始四处找人诉苦。小区楼下、菜市场、老姐妹聚会，逢人就抹眼泪：“哎，我那个前儿媳妇啊，心太狠了，我连亲孙女一面都见不着……当初离婚的时候房子全归了她，我儿子净身出户，现在还不让我看孩子，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越说越委屈，越说越夸张，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前儿媳欺压、连孙女都见不着的可怜老人。 不少不知情的邻居听了都跟着叹气，有的还替她抱不平：“这苏家也太过分了，再怎么也不能拦着奶奶见孩子啊。” 流言一传十、十传百，很快蔓延开来。 第178章 买断亲情 周桂兰相熟的一位老邻居看不下去了，特意打来电话通风报信，语气满是愤愤不平：“桂兰，跟你说个事，你那个前亲家在外到处抹黑你们家呢！把自己说得无比委屈，到处哭诉想见孙女被你们死死拦着，还说房子也被你们霸占了，你听听这叫什么事！” 周桂兰握着手机，听完邻居一番话，一口气堵在胸口，太阳穴突突发胀：“真是颠倒黑白！当初是谁偷偷把瑶瑶带走，害得我们全家差点崩溃，派出所都备案了，她还好意思在外卖惨！” 邻居叹了口气：“不少不知情的人都信了，闲话越传越难听，我想着必须通知你一声，你自己心里有点数。” 周桂兰强忍着怒气道了谢，挂断电话，脸色沉得吓人。她立刻找到苏晚，把王美兰散播谣言的事情告诉她，越说越气：“她怎么能这么不讲理！当初险些酿成大祸的人是她，现在反倒到处装可怜，把错全都推我们身上！” 苏晚听完，倒是没觉得奇怪，经过瑶瑶被带走那件事，她早就有预料王美兰的心结没有解开，迟早会再生事端。 “不必急着上门争吵，空口争辩没有用处。”苏晚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她愿意造谣，我们稳住心态就好。后面继续留意，尽可能收集相关证词。如果流言持续扩散影响生活，我们可以报警。” 周桂兰依旧难以平复怒火：“难道就任由她这么污蔑我们？” “现在去找她对峙，只会引来更多人围观，正好遂了她的心意。”苏晚轻轻安抚母亲，“清者自清，我们手里有派出所的全部记录，真到必要的时候，一切真相都能摆上台面。” 话虽如此，周桂兰心里始终憋着一股火气，一想到外人被虚假流言蒙蔽，便难以释怀。 这天龙厉来了，周桂兰还在为流言的事愤愤不平，苏晚把前因后果说给龙厉听。 龙厉听完表示知道了，当天便联系律师，草拟出一份书面协议。 协议写明：一次性支付二十万元；钱款结清后，王美兰、陆司晨自愿放弃探视瑶瑶的权利，今后不得私下靠近、哄诱孩子，不再以祖孙亲情为由骚扰苏晚。 一切准备妥当，龙厉安排周远带着协议去和王美兰面谈。 周远本做好了长久周旋的打算，预想王美兰会借机漫天要价、百般拉扯。他见到王美兰说明来意，刚准备条理清晰地逐条解释协议条款。 王美兰接过文件草草翻了几页，视线很快定格在二十万的金额上，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二十万算不上巨款，但刚好能填上小儿子买房首付的缺口。她心里暗自盘算，嘴上却摆出不满的姿态。 “什么意思？想用这点钱彻底了结我们祖孙之间的情分，未免太看不起我了。” 周远神色不变，语气平淡，话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压迫：“王女士，凡事适可而止。您之前私自带走瑶瑶一事派出所留有全部笔录，最近四处散播谣言的证据我们也陆续留存。真闹到法庭，最后不光拿不到一分钱，还要承担相应后果。我们如今愿意拿出这笔钱并非妥协退让，只是不想持续陷入无休止的拉扯。” 王美兰心头一动。她清楚对方手握把柄，继续僵持未必能占到便宜。那笔首付时时刻刻悬在心上，错过眼下的机会，很难再有这样一笔现成的钱到手。 王美兰心底打着算盘。她四处散播谣言，本意只是发泄心中怨气，可她清楚，想要逼迫苏晚松口基本没有可能。 如今凭空拿到二十万，比起无休止的争执拉扯更加实在。至于孙女，远不如攥在手里的现金来的实在。唐雨柔也快要生孩子了，说不定还是个儿子呢！ 她短暂沉默，没有联系陆司晨商量半句，心中已然拿定主意。 “不用考虑。钱到位，字我立刻签，以后瑶瑶的事，我不再插手。”王美兰语气干脆，仿佛放下一桩无关紧要的琐事。 周远微微一怔，虽说预料对方会妥协，却也没想到几番权衡之后，她这么快松口。 “您认真想清楚，协议生效之后，不能再主动要求探视瑶瑶，也不许私下靠近孩子。 “我明白。钱按时给到，我遵守约定。”王美兰摆摆手，一门心思只惦记即将到手的钱款，至于孙女、至于陆司晨，此刻全都被她抛在了脑后。 周远按照流程确认信息，等王美兰落笔签下名字，收好协议副本，转身回去向龙厉复命。 周远办完事情，将签好的协议带回交给龙厉。 傍晚时分，龙厉专程来找苏晚，把整件事完整叙述了一遍。 说完所有经过，他看向苏晚，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自作主张安排这份协议，你会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苏晚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萦绕着难以言说的怅然。 “我不怪你，只是心里难以平静。我从来没有想过，瑶瑶的亲奶奶，会为了二十万，卖掉祖孙之间的亲情。” 她曾经以为，就算矛盾重重，血脉羁绊终究会有一丝重量。可王美兰签字时的毫不犹豫，狠狠打破了她最后一点念想。 龙厉缓步走到她身侧，声音温和沉稳。 “不是所有人都会把亲情放在第一位。有些人凡事最先衡量利弊，在她眼里，看得见的钱财，远比虚无的血缘重要。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不必拿别人的选择为难自己。” “只是可怜瑶瑶，现在什么都不懂。这样的亲人，没有，或许也未必是坏事。” “比起日后无休止的纠缠、不断利用孩子制造风波，眼下这样，至少能给你和瑶瑶一段安稳日子。” 龙厉顿了顿，继续道，“协议我让律师仔细审核过，具备法律效力。只要她遵守约定，不会再来打扰你们。倘若日后她反悔滋事，这份文件，就是最有力的凭证。” 苏晚长长呼出一口气，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谢谢，有你在，我安心很多。” 龙厉缓缓伸出手臂，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以后不管遇到任何难题，不用独自硬扛，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温暖坚实的怀抱包裹住苏晚，连日积压的疲惫与酸涩翻涌上来。她没有挣扎，安静靠在他肩头。 没有人想到，王美兰自作主张签下协议的举动，会彻底激怒陆司晨。等他得知全部真相，根本无法接受母亲这样草率的决定。 立刻找到王美兰对峙。 他在意的不只是探视权，更心寒母亲完全不与自己商量的态度，把孙女的探视权明码标价卖了，只为凑齐小儿子的首付。母子爆发剧烈争吵。 第179章 亲子时光 王美兰满心等着钱款到账，盘算着尽快把小儿子的首付落实，压根没料到消息会这么快传到陆司晨耳朵里。 陆司晨得知母亲擅自签下协议，用二十万放弃瑶瑶探视权，压根没有和他商量过，气冲冲的找上门。 房门一开，陆司晨压抑的怒火再也绷不住。 “那份探视协议，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直接签字？” 王美兰正收拾东西，听见质问，脸上没有半分愧疚，反倒理直气壮。 “商量什么？苏晚那边步步紧逼，有人愿意出钱了结，我顺水推舟罢了。这笔钱刚好用来给你弟弟买房首付，一举两得。” “一举两得？”陆司晨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压抑着颤抖，“那是你的亲孙女！祖孙血脉，你竟然明码标价拿去交易！在你眼里，瑶瑶还比不上弟弟一套房子的首付？”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王美兰把手里的袋子重重放在桌上，“就算我不签，苏晚也不会松口让我随便见孩子。白白僵持下去，我什么都捞不着。现在拿到二十万，有什么不好？” “能不能见是一回事，你不能自作主张卖掉这份亲情！”陆司晨胸口剧烈起伏，“那也是我的女儿，你做决定之前，有没有考虑过我？” 母子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越来越激烈，屋子里的气氛紧绷到极点。 站在一旁的唐雨柔抱着手臂，慢悠悠开口，不紧不慢说着风凉话：“司晨，你也别这么激动。妈也是有难处，手里多一笔钱，家里日子也宽松些。再说苏晚本来就不让见面，协议签不签，结果差不多。” 陆司晨冷冷扫向她：“这事跟你无关，你不要多说。” 唐雨柔撇撇嘴，低声嘟囔：“我就是讲道理罢了，干嘛冲我发火，瑶瑶以后不见也就不见了，将来我们的孩子出生，妈自然会好好疼自家孙子。”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得陆司晨浑身冰凉。 他望着面前固执己见的母亲，又听着唐雨柔那番轻描淡写的话，心里最后那点念想，彻底碎得一干二净。这么久憋在心里的委屈和失望一下子翻涌上来。 “原来在你们心里，瑶瑶早就可有可无。”陆司晨咬着后槽牙，声音沙哑，“你想怎么处置那笔钱随你，只是这件事，我永远不会同意。” 说完，他不愿再多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不愿再继续这场毫无意义的争吵。 王美兰望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依旧愤愤不平，嘴里不停数落着陆司晨不懂体谅。要不是他迟迟不肯拿钱给陆司远买房，她又怎么会要苏晚那笔钱。 唐雨柔站在一旁，静静看戏。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只要不让她出这二十万，别的她都无所谓。 周末难得清闲，龙厉专程过来接苏晚母女，提议出门散心。 “最近新上了一部动画电影，叫什么牛的，周远说，很适合小孩子。” 苏晚看瑶瑶这几天在家里没出门，神色恹恹的，便应了下来。 影院里灯光暗下，瑶瑶乖乖靠在苏晚怀中，盯着大银幕上活泼的动画角色，时不时发出轻快的笑声。 龙厉坐在另一侧，时不时低头看向一大一小，眼底漾着柔和。一场电影结束，小姑娘兴致丝毫未减。 “要不要去隔壁游乐场逛逛？”龙厉轻声询问。 瑶瑶眼睛瞬间亮起来，用力点头。 一行人转到商场顶楼游乐场，旋转木马、迷你小火车、海洋球池，瑶瑶挨个玩过去。 龙厉耐心陪着她穿梭在游乐设施之间，苏晚站在一旁静静望着，连日来被流言、协议、纷争填满的心，难得松快下来。 瑶瑶跑得满头大汗，脸蛋红彤彤的，手里攥着龙厉买来的卡通气球，叽叽喳喳分享着玩乐的喜悦。 夕阳缓缓下沉，天色染上浅淡橘色。返程路上，瑶瑶玩得疲惫，窝在后座慢慢睡着了。 苏晚侧头望着女儿安稳的睡颜，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泛红的小脸蛋。 这段日子接连不断的风波压得她喘不过气，难得拥有这样一段平平淡淡的亲子时光。 龙厉余光瞥见她松弛下来的神情，低声开口：“以后有空，经常带你们出来。” 苏晚转头对上他温和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暂时抛开所有糟心事，这一刻，安稳又难得。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停在楼下。苏晚刚准备叫醒熟睡的瑶瑶，一道身影快步从路边走了出来。 是陆司晨。 他已经在路边等了许久，看见苏晚下车，立刻快步迎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晚晚，能不能耽误你一点时间，我们好好聊聊。” 接连的闹剧耗光了她所有耐性，苏晚此刻不想搭理他，神色冷淡疏离：“我觉得，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陆司晨不甘心地往前踏出一步，还想继续劝说。 龙厉不动声色上前半步，稳稳挡在苏晚身前，周身寒意渐起，摆明了不想让对方靠近。 “陆先生，苏晚的意思很清楚，不要再在这里打扰她和孩子。” 陆司晨看着两人之间不容插足的距离，又望着苏晚毫无松动的神情，自知继续纠缠只会自取难堪。沉默片刻，他只能落寞转身离开。 直到陆司晨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 苏晚弯腰小心翼翼抱起熟睡的瑶瑶，并没有察觉身侧男人情绪悄然变化。 走向单元楼等候电梯时，安静的走廊里，龙厉忽然清了清嗓子，刻意提高音量，拖长语调开口： “晚晚，我们上楼了。” 苏晚抱着孩子动作一顿，疑惑地转头看向他：“你怎么突然这么喊我？” 平日里龙厉很少这样称呼，方才陆司晨张口就是“晚晚”，这两个字刺得他心底别扭不已。 龙厉面色故作平静，嘴硬道：“没什么，以后我也这么叫。别人能喊，我自然也可以。” 苏晚瞬间反应过来，忍不住低笑出声：“合着某人这是吃醋了？故意学人家。” 被戳中心事，龙厉也不否认，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胳膊，语气带着一点别扭： “听见他这么喊你，心里不痛快。往后我也叫你晚晚。” 电梯门缓缓开启，苏晚抱着瑶瑶往里走，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下来，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周桂兰看见他们一同回来，心里暗自感慨，没想到龙厉和瑶瑶能相处得这般融洽。 龙厉这年轻人方方面面都十分出色，当初得知苏晚和他走到一起，她着实忧心了许久。自家女儿离过婚，还带着瑶瑶，她总担心这段感情难以长久。可这段日子亲眼看见龙厉的所作所为，悬着的心才渐渐放了下来。 她一直怕苏晚困在上一段失败的婚姻里，不敢再敞开心扉。趁着闲谈，她认真同苏晚说道：“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一个合拍、真心待你的人，太不容易了。若是遇上了，别轻易错过。我和你爸也想开了，不会逼着你急着结婚，只要你过得舒心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周桂兰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苏晚彻底正视自己心底的心意。所以当龙厉内心不安，忍不住质疑她这份感情时，苏晚没有犹豫，第一时间给出了最坚定的回复。 她喜欢他。 周桂兰望着女儿眼底重新燃起的光亮，总算彻底放下悬着的一颗心。希望陆司晨一家子消停点，不要再来找事了。 第180章 秦漫 江屹从国外回来，第一通电话就打给了龙厉。 电话接通，龙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这次回来，没带什么人吧？” 江屹低低笑出声：“没有，就我一个。”某些人现在恋爱谈得热火朝天，哪里还抽得出空往外跑。” “那就好。”龙厉笑着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他转头看向苏晚：“江屹回国了，晚上给江屹接风，你一起去吧。” 一行人抵达丰合园，刚进门，便看见秦漫独自靠在吧台边出神。听见动静，她抬眼望见是他们，才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漫姐，好久不见。”江屹开口同她打招呼。 秦漫怔了一瞬，才将人辨认出来，眉眼间带着几分讶异：“哎哟，这不是小江屹吗？我差点没认出来，你回国了？” “嗯，刚回来。”江屹点头。 秦漫侧身做了个引路的手势：“去里面包间吧，那边清静，方便你们叙旧。这顿算我的，就当给你接风洗尘。” 江屹竖起大拇指，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还是漫姐大气。” 几人走进包间落座。苏晚随口侧头问身旁的周远：“我看着秦漫姐脸色不太对劲啊！” 周远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音量：“我听后厨的小刘说，秦老板的老公出轨，被她当场抓了现行。眼下正闹离婚呢，两家牵扯很深，掰扯挺长时间了，好些天都没来店里，今天才露面。” 苏晚轻声感慨：“秦漫这么漂亮能干，她丈夫怎么还会做出这种事。”江屹坐在一旁听完这番话，脸上方才的笑意淡了大半。 酒过几巡，这顿饭整体吃得还算畅快。久居国外的江屹难得吃到喜欢的饭菜，席间谈笑风生，整个人透着许久未有的松弛。 宴席散场，几人从包间走了出来。江屹脸上依旧挂着谈笑的神色，眼底却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顾衍之搬到林暖家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两人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但见面次数少得可怜，他每天早出晚归，常常是她睡着了他才回来，她出门时他已经走了。 有时候林暖甚至觉得家里还是她一个人住着，冰箱里多出来的那些食材、浴室里那些多出来的男士用品，才偶尔提醒她房子里还有另一个人。 这天林暖下班难得早了些，路过街角那家酸辣粉摊时脚就挪不动了，偷偷打包了一份带回家。 刚坐下掀开盖子，热气裹着醋辣味儿扑了满脸，她挑起一筷子正要往嘴里送，就听到次卧的门把手“咔嗒”一声拧开了。 林暖一愣，筷子悬在半空。 顾衍之穿着浅灰色的居家服走了出来，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微微有些蓬松，整个人看着比平日里少了几分距离感。 林暖几乎没见过他不穿西装的样子，盯着他看了两秒才回过神，下意识把酸辣粉往边上挪了挪，声音带着点意外：“你今天怎么在家？” “会议结束得早，没什么事就提前回来了。”顾衍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顺着她那个心虚的小动作落到了她身后的酸辣粉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张姨最近跟我说，你晚饭吃得很少，经常剩大半碗。” 他顿了顿，目光定在那碗冒着热气的酸辣粉上：“这就是原因？” 林暖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但嘴上还是硬撑着：“我……我最近就是不太想吃正餐，就想吃点小吃，馋得不行嘛。” 顾衍之走过来，在餐桌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碗红油亮汪汪的酸辣粉，语气不重，却很认真：“这些东西没什么营养。就算你自己想吃，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了，为了你俩的健康着想，也不能总这么吃。” 林暖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那亮红亮红的辣油，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就今天吃一次……” 顾衍之没说话，只是从对面绕过来坐到了她旁边的椅子上。他没催她，也没开口说什么道理，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视线淡淡落过来，不凌厉，却叫人没法装作看不见。 林暖犹豫了两三秒，最终还是认命地放下了筷子，眼睛却还黏在那碗酸辣粉上。红亮的辣油浮在汤面上，酸辣的气味丝丝缕缕往她鼻子里钻，她抿了抿嘴唇，又看了一眼，像是在做一场隆重的告别。 顾衍之伸手把那碗酸辣粉端走了，放到桌子另一边，转身从厨房端出张姨提前准备好的饭菜，连筷子都替她摆好了。 林暖低头看着面前那碟清炒时蔬、一碗山药排骨汤、一碟蒸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默默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吃了一块鱼肉，再喝了一口汤，明明都是以前觉得还不错的家常味道，可今天吃在嘴里，寡淡得像嚼白纸。 越吃越没味，越吃越委屈。鼻尖开始发酸，眼眶也热了起来。她低着头，扒了两口饭，眼泪忽然就吧嗒吧嗒地掉进了碗里，一滴接一滴，止都止不住。 她自己也说不清怎么了。不就是一碗酸辣粉吗？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再说了，他不让吃，回头偷着在外面吃就是了，至于当着人家的面哭成这样吗？实在是太没出息了。她想抬手去抹眼泪，可手里还拿着碗筷，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顾衍之看她开始吃饭，原本还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今天林暖还算听话。可没过一会儿就察觉到不对劲，她越吃头越低，肩膀小幅度地一耸一耸的，传来极轻的、压抑的抽噎声。 他一愣，脸色微变：“怎么了？” 林暖摇了摇头，没抬头。 顾衍之有些慌了，伸手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声音明显带了紧张：“没不舒服你哭什么？是哪里难受？肚子不舒服还是头疼？你得跟我说，别自己撑着……” 林暖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鼻音浓重地挤出一句：“我没事……就是……觉得自己太馋了。”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荒唐得很，哭得更凶了，纸巾捂在脸上，抽抽搭搭的。 顾衍之看着她那副又委屈又不好意思的样子，愣了好几秒，忽然有点哭笑不得。他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纸巾盒往她手边又推了推。 然后起身走到阳台那边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林暖没听清他讲了什么，只隐约听见几个字“……对，尽快送过来。” 她坐在餐桌前，面前那碗饭早就凉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泪痕还挂在脸上没干透，但抽噎已经渐渐停下来了。 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阳台的方向，顾衍之背对着她打电话。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 顾衍之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小李，两手拎得满满当当，大包小包挂了一手臂，有热腾腾的纸袋，也有打包盒摞在一起，香气隔着门缝就飘了进来。 小李把东西一股脑递进来，也没进门，只笑呵呵地说了一句：“顾总，按您吩咐买的。” 顾衍之点了点头，接过东西关了门。 他把那些袋子一袋一袋打开，摆在餐桌上。有酸辣粉、炸串、烤猪蹄、臭豆腐、还有两杯鲜榨果汁，都是林暖平时偷偷念叨过想吃的那些。 热气腾腾地散在桌面上，香味一下子铺满了整个屋子。 林暖愣住了，眼睛还带着点没擦干净的水光，盯着那一桌子小吃惊得一时说不出话。 顾衍之拉开椅子坐下，看了她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仅此一次。”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不能偷偷吃了，想吃什么跟张姨说，让她做干净健康的。” 看着面前这一桌子热气腾腾的小吃，又看了一眼顾衍之那张故作平淡的脸，林暖埋着头没吭声，偷偷笑了，拿起筷子，终于心满意足地夹起了一块臭豆腐。 第181章 汪主任的为难 方芳被抓捕之后，心胸外科一下子没了主心骨。 科室没有主任，也没有在岗的副主任，一堆待排手术、住院病人悬在手里，顿时乱作一团。 院里紧急商议，从大外科调来了汪副主任，过来兼任心胸外科临时负责人，科室的行政事务、排班质控、对外上报，全都交由他主持。 可汪主任是外来调过来的，对科室病人情况、手下医生的能力底细都不甚了解。 院部斟酌再三，又把临床业务这一块交到了苏晚手上。科室的术前研讨、疑难手术、危重病人处置，都由苏晚牵头把关。 通知一在科室会上宣布，底下不少人私下议论开来。苏晚医术没得说，可她来瑞和时间太短，论资历，科室不少老员工都在她之上。如今业务大权落到她手里，很多人心里并不服气。 汪主任只是临时代管，后续科主任岗位，院里会重新组织竞聘。现阶段，临床业务听从苏晚安排，行政事务找他，大家各司其职。 这天，赵小萌找到苏晚，脸上满是气愤。“苏医生，有件事，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苏晚正在写病历，抬头看向她：“什么事？” “3号病房5床那个男病人，总对医护人员动手动脚。”赵小萌压低声音说。 “5床？那位姓闫的患者？” “对，就是他！”赵小萌往她桌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却压不住火气，“宋医生是他的主治，每次过去查房，都被他借机占便宜。” “昨天去查房他拉着宋医生的手不放，说什么‘宋医生手真白真软’，宋医生抽回来警告他，他就装糊涂，说自己年纪大了糊涂了。” “之前宋医生去找过汪主任反映过，可汪主任好像没把这当成多大的事，只是口头安慰了宋医生几句，就没再往下处理。” 苏晚的眉头微微拧起来。 赵小萌语气愈发无奈：“刚刚那老头又故技重施，小李去给他换药，他伸手摸小李护士的手，抓着人家手腕不放，小李抽手都抽不开，最后还是刘洋进去了，他才放开。小李出来就躲到处置间哭了。” 苏晚放下笔：“汪主任那边怎么说？” “汪主任也没办法啊，”赵小萌叹口气，“那老头今年七十多了，家里儿子在卫生系统里还有点关系，汪主任说处理起来棘手，万一老人倒打一耙说我们医护态度不好，闹到上面去更麻烦。就……劝宋医生和小李多担待，让男护士或者男医生陪着进去换药。” 苏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心里清楚，医护遭受患者骚扰绝非小事。但是汪主任作为临时代管，一心只想避免科室出现投诉纠纷，遇事一味和稀泥，根本没有顾及科室医护的处境。 苏晚拿过白大褂披上，边走边说:“我去看看小李，先把她安抚住，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忍让换不来收敛，只会让他变本加厉。” 赵小萌跟在她后面，边走边嘟囔：“咱们科室什么时候成了忍气吞声的地方了……苏医生你是不知道，宋医生这几天查房都愁眉苦脸的，她说一进那个病房就浑身发毛，5床年纪大了，又不能冲着病人直接发火。” 苏晚脚步没停，语气平静，立场却格外鲜明：“病人的年纪和身份是一回事，医护人员的尊严和安全是另一回事。汪主任不好出面，我来想办法。” 赵小萌眼底透出一丝期待：“苏医生，汪主任那边……” “临床安全归我牵头，这件事我来处理。”苏晚语气冷静，“但流程还是要走，先留存证据，同时通知家属过来。真要发生纠纷，责任不能压在护士和主治医生身上。” 安抚完小李，苏晚清楚，病房内出于隐私保护并没有安装监控，走廊录像只能证明人员进出，无法拍到病房里发生的肢体动作。直接视频证据是缺失的。 她拿过记录本，让小李仔细把事发完整经过、时间、对方的言语、细节都记下来。 又找来刘洋，他当时进门撞见现场情况，请他也做旁证记录。宋医生之前几次被骚扰的遭遇，也一并整理成书面情况说明，几个人分别签字。 “这些书面证言，就是我们手里的证据，妥善保存，不要私自转发扩散。”苏晚郑重叮嘱赵小萌。 苏晚接着拨通5床患者儿子的电话，请他立刻来医院沟通患者住院期间的异常行为。 挂断电话没过多久，汪主任就走到护士站，把苏晚拉到侧边，脸色沉得厉害。 “苏医生，我听说你让护士医生整理情况说明，还通知5床家属过来？”汪主任将人拉到角落，压低嗓音，脸色透着一丝不悦。 “5号床那人儿子在卫健系统工作。病房里面又没有监控，口说无凭。真闹起来，反咬一口说我们医护诬告、服务态度恶劣，到时候说也说不清。 “现在科室刚刚平稳一些，我还在代管过渡阶段，经不起投诉。之前我也说了，尽量安排男医生、男护士进去处置，回避就好了。” 苏晚神色没有松动：“汪主任，靠回避躲问题不是长久之计。今天只是抓手腕，次次退让，下次很可能发生更严重的事。” “临床安全，不单单指患者生命安全，也包含我们医护的人身尊严。现在我们有当事人和目击者的书面记录，可以作为情况佐证。” 汪主任重重叹了口气，满脸为难：“道理我明白，可白纸黑字的个人陈述，对抗不了人家手里的人脉。一旦捅到上面，竞聘还没开始，我们两个人都要受影响。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两人立场完全不一样，谈话不欢而散。汪主任看着那几份签字说明，心里万般为难，事已至此，家属已经被苏晚通知到场，他只能一起参加接下来的沟通谈话。 没过多久，5床病人的儿子赶到科室，一身正装，神情带着几分倨傲和优越感。 汪主任先尽量用委婉的措辞开口：“闫先生，今天请您过来，是要跟您反馈，住院期间您父亲多次对我们医护人员出现不合时宜的肢体接触，已经有多人遇到类似情况了。” 这话一出，闫先生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当即摆了摆手：“不合时宜的肢体接触？你们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 苏晚接过话，语气平稳严肃：“基于目前的情况，科室做出安排：后续所有查体、换药操作，优先安排男医生执行；女医护进入病房，必须保证两人同行。同时要求家属这边24小时在院陪护，老人接受检查治疗时，家属务必在场约束他的行为。” 说着，她将几份签字确认的情况说明推到他面前。 闫先生伸手，随手把桌上的材料拨到一旁，连细看都不愿意：“我父亲七十多岁，年纪大了，神经反应迟钝，手脚不受控制，都是无心之举。仅凭几份你们单方面写的记录，就要定性我父亲行为有问题？” 苏晚抬眼看向对方，加重语气：“我们并不希望把事情闹大。但如果之后再发生同类越界行为，科室会直接报警处理，这些书面记录都会作为证据提交给公安。” 汪主任连忙在中间打圆场：“闫先生，我们并不是要指责老人，主要是规避医患双方的风险，避免后续产生误会……” “误会？”闫先生直接打断他，语气陡然尖锐，“依我看，就是你们科室的医护太过敏感，小题大做。要求我二十四小时陪护？我本身有工作要忙，不可能天天守在医院。还张口闭口报警，你们这是在威胁我们家属？”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苏晚身上：“苏医生是吧，我记住了。这件事我会向医务科反映，投诉心胸外科刻意刁难老年患者。” 一室气氛骤然降到冰点，谁都没有再开口。 汪主任脸色一变，最怕发生的投诉，到底还是来了。 苏晚端坐在椅子上，面上依旧平静。她心知肚明，没有病房内的监控作为实锤，哪怕手里握有人证笔录，只要对方发起投诉，所有压力最后很可能由她来承担。即便如此，她也不愿退让半步。 …………………………………… 各位小仙女们！情人节快乐呀！！ 第182章 精心铺垫，一朝崩盘 和患者家属的谈话最终不欢而散。闫爱军既不肯承认父亲存在越界行为，也拒绝配合科室提出的陪护要求，当天便直接向医务科递交了投诉，控诉心胸外科刻意刁难老年病患。 消息传回科室，汪主任急得团团转，止不住私下碎碎念，满心懊恼这件事闹到了医务科，很可能影响自己后续科主任竞聘。 苏晚没有坐以待毙，没有被动等待医务科上门问询。她整理好全部医护的情况说明与目击笔录，主动去找了周院长，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完整的汇报了一遍。 听完她的陈述，再看过手上一份份签字记录，周院长对此事高度重视，当即和医务科做了沟通交代，要求务必客观核查整件事，兼顾医患双方的权益。 闫爱军投诉到医务科后，便没有再有进一步动作。他心里大概也清楚父亲平日的行事毛病，也忌惮苏晚之前说的报警处理，真把事情捅大，他是公职人员对他也没有好处。 权衡之下，他不愿自己耗在医院二十四小时陪护，转而花钱请了一名护工到医院陪床照护。 苏晚得知这个安排，心里并没有就此放下戒备。权衡各方利弊，决定暂且静观其变。只要老人再做出不轨举动，她会马上采取下一步措施。 事态暂时平息，没有掀起大风波，汪主任心里却对苏晚生出不小的芥蒂。 在他眼里，这件事本来可以温和化解。家属还有协商余地，苏晚却坚持约谈对方，还将报警的底线直白摆出来，将闫爱军逼得颜面尽失，才惹来了这桩投诉。 平白多出来一笔医患投诉记录，很可能会拖累自己参与科主任竞聘。 汪主任不由得暗自埋怨：苏晚医术出众，可处事太过强硬，只顾维护手下医护，却忽略了科室大局，也没有顾及他临时代管的难处。 事情消停了几天，5床那边暂时没再闹出新的动静。医护人员去查房换药时都刻意避开了闫老头单独在的时候，要么带着刘洋一起进去，要么等护工在床边才动手。 闫老头嘴上嘟囔过几句“怎么都是男的来”，被刘洋不冷不热地顶了一句“男同志力气大、换药稳当”，他就没再吭声了。 闫爱军接到消息，自己单位领导要来医院看望他父亲。他十分看重这次机会，打算借着探望在领导面前刷一波孝顺人设，特意提前打电话嘱咐父亲和护工配合自己。 这天一早，苏晚刚从办公室出来，就看到闫爱军正站在护士站前面，西装笔挺，皮鞋锃亮，手里还拿着他父亲的一件脏衣服，刚好撞上查房路过的苏晚。 闫爱军当即抬高声音，脸上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在人来人往的走廊当众发难。 “我父亲这么大岁数，平白遭受冤枉，受这么大委屈！有没有考虑过老人家的感受？有没有考虑过我们家属的尊严？我告诉你，出院以后绝不会再来这家医院！你们医生护士毫无医德，随意污蔑患者！” 他气焰嚣张，句句都刻意说给周围路人听，对着苏晚大肆宣泄怒火。 护士站几个小护士个个义愤填膺，可还记得之前那桩投诉，生怕再惹出新的麻烦，一个个只能压下怒火，敢怒而不敢言，低着头假装忙手里的活。 宋舒然站在配药室门口，手里的病历本攥得紧紧的，气得脸都白了，却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前几天闫爱军投诉心胸外科的事还悬在头上，医务科那边还没给正式结论，谁都不敢在这时候往枪口上撞。 走廊里有路过的病人和家属驻足张望，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探头探脑。苏晚在闫爱军面前停下，神色淡淡的，安静立在原地听他说完，不动声色看着他这番刻意表演。 她没急着反驳，也没有急着解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视着对方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 闫爱军说了一通，见她没什么反应，反而有些下不来台，声音渐渐低了些，但仍梗着脖子：“我告诉你们，今天上午我们单位领导要来探望我父亲，你们最好注意点态度，别再给我父亲添堵。” 苏晚这才开口，语气不重：“闫先生，病房是公共区域，您父亲的医疗护理我们会照常进行。至于其他的，您有意见可以走正规投诉渠道，不用在走廊里宣扬。” 闫爱军站在原地，表情僵了一瞬，像是准备了一记重拳，却打在了棉花上。他哼了一声，拎着衣服转身朝5床病房走去。 护士站安静了几秒。宋舒然把手里的病历本重重放到工作台上，压着声音骂了一句：“小人得志……”旁边几个小护士默默点了点头，谁也没敢大声附和，但眼神里全是愤愤不平。 苏晚心里清楚，闫爱军今天这番大张旗鼓的发作，八成是冲着上午他单位领导来探病做铺垫。 他要在领导面前演一出好儿子、好家属的戏，顺便把之前的投诉坐实成“医院无理取闹”的版本。 但这件事绝不能因为对方的嗓门大就让步，否则以后科室里谁受了委屈都没人敢开口了。 上午十点左右，闫爱军从病房出来，对着走廊尽头的穿衣镜理了理领带，又抻了抻西装下摆，确认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不妥，才快步往电梯方向走去。 下楼接领导这一路上都在暗自调整神态，细细斟酌待会儿要说的话，脸上提前挂好了谦逊又得体的笑容，整个人透着一种精心准备后的蓄势待发。 过了好一会儿，电梯门重新打开。闫爱军侧身陪在一位五十来岁、派头十足的领导身旁，微微躬着腰，一只手虚虚地引着方向，嘴里的话像抹了蜜一样往外倒：“刘局，您这么忙还抽空来看我父亲，真是让我太感动了。咱们单位有您这样的领导，是全体员工的福气啊。” 刘局背着手，很是享受这份恭维，脸上挂着受用的笑意，嘴里却客气地摆摆手：“小闫你这话就见外了，关爱下属职工家庭，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嘛。老人身体怎么样？恢复得还好吧？” “好好好，恢复得不错，就是年纪大了情绪不太稳定，前两天还被医院的人……”闫爱军适时地顿了一下，做出一副不愿多说却又略带委屈的样子，然后话头一转，“不过今天您来了，我父亲一定特别高兴。”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走廊，五六个随行人员跟在后面，西装革履，路过护士站时，几个小护士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赵小萌端着治疗盘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来视察工作呢。” 闫爱军走到5床病房门口，伸手推开门，满脸堆笑地侧身让刘局先进：“刘局您请进，我父亲就在里面……” 话音未落，他的笑容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了脸上。 病床上的闫老头正靠着床头半坐着，护工是一个四十来岁、身材圆润的中年女人，正侧身坐在他的大腿上，一手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捏着一颗剥好的葡萄往他嘴里送。 两人挨得极近，正在笑着说什么。护工腿上的工装裤都蹭得卷了一截，闫老头那只还吊着针的手也不老实，正搭在她腰侧，摸得自然无比。 门口一片死寂。 第183章 人与制度 病房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护工转过头来看到门口一群人，脸上的笑容倏地没了，屁股像被烫了一样从闫老头腿上弹起来，手里的葡萄掉在被子上滚了两圈，留下一小片的紫色痕迹。 闫老头也愣住了，那只搭在护工腰上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就那么悬在半空，嘴里的葡萄都没来得及咽下去。 刘局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他站在最前面，把病房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视线从护工慌乱的脸上缓缓移到闫老头悬在半空的那只手上，又移回闫爱军那张已经涨成了猪肝色的脸上，什么话都没说，但眼里的神色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闫爱军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杵在门口，嘴巴开合好几次，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局身后那几个随行人员面面相觑，有人别开了视线，有人假装在看走廊墙上的宣传栏。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打破这份难堪。 护工低着头，一边慌乱地整理衣服一边往外挪，走到门口时几乎是从闫爱军身侧挤出去的，一句话都没敢说。 闫老头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张嘴想解释：“那个……小王她就是……” “爸！”闫爱军终于找回了声音，又急又气，嗓子都快劈了，但碍于刘局在场，硬生生把后半句压成了几个字，“你……你先躺好！” 刘局默默转身，背着手，面色不辨喜怒地往外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闫爱军，声音不大，语气却淡了许多：“小闫，你父亲看起来恢复得不错，精神头很好。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他休息了。单位还有事，我们先走了。” “刘局、刘局您听我说，这是个误会……”闫爱军追上去两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那个护工她……她是帮我父亲……” “小闫。”刘局打断他，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好好照顾你父亲吧。”说完带着随行人员头也不回地往电梯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闫爱军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群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慢慢转过身，看了一眼病房里坐在床上、嘴边还挂着葡萄汁的闫老头，又看了一眼走廊旁边护士站那几个低着头、肩膀却在微微抖动的护士。 闫爱军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来，灰溜溜地关上了病房门。 病房门关上不到三分钟，里面就传出了压低的争吵声。隔着一道门板听不真切，但偶尔飘出来的几个字足够让人拼凑出画面“你多大年纪了！”“丢人现眼！” “护工是照顾你的不是……”然后是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拍在了床头柜上，紧接着病房门被猛地拉开，闫爱军铁青着脸大步走出来，步子又快又急，经过护士站时连头都没抬，像是恨不得立刻从这层楼消失。 门在他身后“砰”地又合上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病床上的闫老头一个人闷闷地咳嗽了两声。 护士站这边静了两秒。 赵小萌低着头假装在看病历记录单，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偷偷往旁边侧了侧脸，把下半张脸埋进竖起的病历夹里，肩膀微微抖了两下。 旁边两个小护士一个背过身去假装整理治疗车，一个低头趴在台面上，手捂着嘴，耳朵根都红了。 几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憋笑的氛围比说话还要热闹，眼神一对上就赶紧错开，嘴角压下去又翘起来，像一群偷着乐的小学生。 整个护士站的气氛像是阴了几天的天忽然放晴了，连走廊里路过的病人家属都被那几声笑感染得回头看了一眼。 苏晚端着水杯从走廊那边走过来，看到护士站这幅光景，也没忍住，跟着笑了。 护士长走到台前，压低声音憋着笑，说了一句：“差不多行了，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赵小萌三两步窜到苏晚跟前，连比划带讲：“苏医生你刚才是没看到！那个护工直接坐他爸腿上了！闫爱军上午还在走廊里骂咱们没医德，转眼自己亲爹就在病房里跟护工搂搂抱抱！还是当着自己领导的面！” “他那个脸黑的呀！哈哈哈哈哈……我真是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苏晚放下水杯，笑了笑：“好了好了，快干活去。5床那边还是要注意点，护工的事他自己会处理，咱们该干嘛干嘛。” 赵小萌连连点头，眼睛还亮晶晶的，一边转身往治疗室走一边小声哼了一句：“看他以后还好不好意思再来找咱们的茬，真是老天有眼啊……” 第二天一早，闫爱军就给父亲办理了出院，他走出病房时低着头，一路没敢往护士站那边看一眼，灰溜溜地出了住院部大楼。 当天下午，周院长亲自牵头，组织医务科与心胸外科开了个专题会。会议主题明面上是“关于科室投诉处理流程的反思与优化”，实际上谁都知道，是为了前几天那桩“5床骚扰医护”的风波。 会议室坐满了人。周院长坐在主位，神色严肃：“心胸外科这起家属投诉，经核查，事情并不像家属单方面描述的那样。这件事暴露出，面对患者骚扰越界这类问题，我们的投诉反馈渠道、处置流程还不够完善。医护受了委屈，不该只靠自己硬扛，要有制度来兜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医务科这边要尽快出台相关政策，明确边界、规范流程。既要保护患者的合法权益，也不能让医护在岗位上受到无端侵害。以后再有类似情况，按制度走，不要等到矛盾激化了再来善后。” 汪主任坐在长桌侧边，听完周院长这番话，立刻接过了话头：“周院长说得太对了！我本人一直高度重视科室员工的安全问题。前几天我们也是第一时间约谈了患者家属，据理力争，坚决表明了我们科室的立场，员工尊严不容侵犯，科室绝不会因为害怕投诉就往后缩。” 他边说边点头，语气诚恳，仿佛那些天摇头叹气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跟他毫无关系。 坐在后排的宋舒然手里转着笔，目光落在汪主任那张义正辞严的脸上。然后跟旁边赵小萌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近乎无奈的嘲讽。 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全程没怎么开口。会议快结束时，周院长点了苏晚的名：“苏医生，这次事件你是怎么处理的？跟大家分享一下，也给其他科室一个参考。” 苏晚搁下茶杯，慢慢说道：“第一，收好书面证言，当事人、目击者各自记录，签字留证。第二，约谈家属，讲清防范要求，把报警的底线摆出来。第三，也是重中之重，一定要守住立场。不要碍于对方有关系、害怕投诉就选择妥协。 她说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周院长听后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汪主任听到关系、投诉时脸上有一瞬间的不自在，但还是跟着附和：“对，苏医生这个思路很清晰，值得推广。” 宋舒然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长桌，落在苏晚身上，她想起一次次走进5床病房时，那股浑身发毛的不适感。 想起当初去找汪主任反映情况时，对方那句轻飘飘的“多担待”；再看向会议桌上，此刻满口说着“要把员工安全放在首位”的汪主任。 她心底暗暗冷笑，可更多的是一丝庆幸。庆幸这一次，终于有人不怕得罪各方压力，替一线医护说出了藏在心里的话，为她们撑起了该有的保护。 只是宋舒然心里清楚，一纸制度下来是一回事，真正落到日常工作里，又会是另一番局面。那些藏在医患关系之下的矛盾，远远还不止这些。 第184章 藏不住的心事 自从知道秦漫准备离婚，江屹便一直心神不宁。接连几天他都跑到丰合园，却始终没有见到秦漫。 今晚他来到店里，正好看见秦漫一个人在吧台出神。 “漫姐。”江屹出声打招呼。 秦漫回过神：“江屹，你来啦。听店里员工说，你这几天常常过来。” 江屹故作轻松：“刚回国嘛，就惦记这儿的吃食，多来几趟。” “那你看看想吃什么，我让后厨给你做。”秦漫开口说道。 “漫姐，我看你状态不太好，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江屹望着她，忍不住问道。 秦漫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我准备离婚了。” 江屹沉默下来，话全都堵在嘴边，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劝慰她。 秦漫抬手撩了撩散落的发丝，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洒脱：“你怎么不说话？就你一个人过来的？陪我喝几杯吧。” 江屹便留下来陪着她喝酒。 秦漫仰头一杯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倒酒的动作很熟练，一杯接一杯往嘴边送，像是要把什么堵在胸口的东西借着酒劲冲开。 江屹看她喝得太急，伸手按住了她手腕：“漫姐，慢点喝，这么喝容易醉。” 她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笑道：“别担心，姐姐酒量好，千杯不醉。”抽回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杯碰到桌面发出轻响，酒液在杯沿晃了晃，她盯着杯壁看了两秒，像是透过透明的玻璃在看什么别的东西。然后她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你说，男的是不是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江屹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说想自己出来单干，我二话不说拿房子去做抵押支持他。公司周转不开的时候是我把全部积蓄拿出来帮他，他才有翻身的机会。现在好了，公司做起来了，他在外面开始瞎搞。” “为了个狐狸精要跟我离婚。”她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离就离吧，可为了分钱，居然到了去法院的地步，一分一厘都要算清楚。老娘算是彻底看清他的嘴脸了。” 江屹坐在对面，手里端着那杯酒没怎么动。他看着秦漫脸上那层笑意下面是遮不住的疲惫，是强装出来的洒脱，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低声说：“漫姐，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不用憋着。” 秦漫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摆手：“哭什么，都这把年纪了，为个男人哭不值当。” 可话说完，她低头沉默了两秒，端起酒杯仰头又是一口，喉间微微滚了一下，再放下杯子时眼眶明显泛了一层薄薄的红，但被她眨了两下硬压了回去。 江屹没再拦她，也没再说那些宽慰的话，只是在旁边安静地坐着，秦漫喝到后面话渐渐少了，只是偶尔冒出一两句“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替他担那份风险”“他妈那时候还说我高攀了他家”。 酒瓶见底的时候，秦漫终于撑不住了，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起伏。江屹坐在对面没动，过了一会，才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起身拿起自己外套披在她肩上，弯下腰低声说了一句：“漫姐，我送你回去。” 江屹弯腰把秦漫从椅子上扶起来。她已经完全醉了，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肩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是骂人还是在叹气。江屹低头看她一眼，犹豫了一瞬，然后伸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比想象中轻。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脸侧贴着他的胸口，呼吸里带着浓重的酒气，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湿意。 他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小心地把她放进副驾驶，又弯腰替她系好安全带。她偏着头靠在车窗上，眉头皱着，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在难受。 江屹不知道她家住哪里。他坐在驾驶座上想了想，最终发动了车子，往自己公寓的方向开去。 路上等红灯时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歪着头，嘴里轻轻哼了一声，像只蜷在角落里的猫，脸上那层粉底被泪水晕开花了一块。 到了公寓，江屹把她轻轻放在自己床上，动作放得很轻，生怕稍重一点，便会惊扰到她。 秦漫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又伸手替她把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拨开，然后起身去洗手间拧了一块湿毛巾回来，坐到床边，一点一点替她擦掉脸上花了的妆容。 他擦得很轻，毛巾从额头滑到鼻梁，又慢慢擦过她发红的眼角，那里还微微肿着。他的手顿了顿，拇指隔着温热的毛巾轻轻在她眼尾按了一下。 秦漫似乎被这个动作弄醒了，眉头皱了一下，忽然抬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江屹的动作停住了。 秦漫没有睁眼，只是用力攥着他，声音沙哑又含糊，像是梦话，又像是半醒时脱口而出的问句：“我是不是……很失败啊……” 江屹被她握着，没有抽回手。他低下头，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那张即便在睡梦中也皱着眉的脸，轻轻安慰她：“你不失败。你很优秀。他失去你，是他的损失。” 秦漫的眉头似乎松动了一些，手指的力道也渐渐松了，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像是那句话终于让她安心下来。 江屹没有动，坐在床边，任由她半握着自己的手指，另一只手轻轻替她把被角掖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线暗黄的光。江屹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睡着的时候没了酒桌上那种强撑的笑，也没了那些故作洒脱的自嘲，时不时皱一下眉头，眉宇间泄露出藏不住的委屈与疲惫。 他不知道看了多久，才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她眉骨上方顿了一秒，轻轻落下，细细抚过她的眉毛，随后下移，温柔碰了碰她闭合的眼睛。 他用指腹顺着她的眼窝轻轻画了一个弧线，那极浅的触碰，像是想要拂去她心里的重重伤痕。 也只有在秦漫睡着的时候，他才敢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握住的手指，没有抽出来，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床边。 夜很长，床头的灯亮着暖黄的光，秦漫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呼吸浅浅地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动，只是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可这份深夜里小心翼翼的心疼与悸动，等到天亮清醒之后，又该如何安放。 第185章 遮不住的秘密 林暖的公司正在开年会，周遭处处喧嚣热闹，唯独她与这份喜庆格格不入。 她已经闷闷不乐好几天了。虽然上班时还是会跟同事说笑，可一回到家里，话就明显少了。 顾衍之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然后窝在沙发上发呆，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头发。她心里堵着一件事：快过年了，她该怎么回家。 几个月没回去，再回去就挺着个大肚子，怎么跟爸妈交代？她爸妈向来传统，知道了非得气得拍桌子。 她妈倒是不那么严厉，可也一定会拉着她问东问西，追问孩子的父亲是谁、打算怎么办。林暖一想到那个场面就觉得头皮发麻。 过了两天，公司正式放假了。林暖赖在床上睡懒觉，想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假装什么都不用面对。 顾衍之敲了她的房门。 “什么事？”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门外传来他沉稳的声音：“你收拾一下东西，我送你回家。” 林暖一下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愣了半晌没有出声。屋子里很安静，门外再次传来顾衍之的敲门声。 她鼻尖猛地一酸，不是委屈，也不是恐惧，是压在心底多日的重石，好像被他这一句话稍稍挪开了。 她听见自己哑着嗓子回了一句：“……哦，那你等我一下。” 她从床上爬起来，拉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走在回家的路上，林暖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安全带，目光落在窗外迅速掠过的树上，整个人还有些懵懵的。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顾衍之，他单手握着方向盘，神色如常，仿佛即将面对她父母，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带着点不确定：“你……打算怎么跟我爸妈说？” 顾衍之目光没离开前方路面，语气平稳：“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林暖转过身子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什么意思？说你稀里糊涂的跟我睡了一觉，然后我怀孕了，我爸会把你赶出去的……” “不会。”顾衍之说。 “你怎么知道不会？”林暖皱了皱鼻子，“你是没见过我爸生气的样子，他以前有一次发现我早恋，追着我跑了三条街。”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声音里似乎带了一点极淡的笑意：“那说明他身体挺好。” 林暖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你倒是不紧张……” 顾衍之没有立刻接话。车开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间隙，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认真了几分：“紧张。但这件事迟早要面对，拖得越久，你心里越难受。早说早解决。” 到了家楼下，林暖站在单元门口，脚步怎么都迈不出去。她仰头望向自家熟悉的窗户，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手指在衣摆上攥了两下，始终没有勇气往前走一步。 顾衍之把车停好，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从后备箱走过来，看到她这幅样子，也没有催，只是站在她身侧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认真的味道：“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勇敢面对吧。你在前面带路。” 他说着，把右手的礼品袋换到左手，腾出手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后背，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推着她往前走的意思。 林暖磨磨唧唧地走进单元门，又磨磨唧唧地走进电梯。顾衍之跟在她身后，手里拎满了东西，有烟酒茶叶，有两盒看起来不便宜的补品，还有水果。 林暖回头看了一眼他那副全副武装的样子，心里酸酸软软的，嘴上却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准备得还挺齐全……”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第一次登门，总不能空着手。” 电梯到了三楼，门一开，进来一位烫着小卷发、裹着毛呢外套的阿姨，手里拎着个菜篮子，一抬头看见林暖，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哎哟，暖暖回来了！好久没见你了，上班很忙吧？” 林暖赶紧扯出一个笑：“张阿姨好，是有点忙。” 张阿姨的目光自然地从林暖脸上滑到了她身后的顾衍之身上，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小伙子看着高高大大，西装外面套了一件深色大衣，手里大包小包拎得满满当当。张阿姨的八卦雷达瞬间全开，笑着凑近了些：“哎哟，这位是？” 林暖还没来得及开口，顾衍之已经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自然：“阿姨你好，我是暖暖的男朋友，今天跟她一起回家看看。” 林暖猛地侧过头瞪了他一眼，刚才她还偷偷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乱说，这人怎么完全看不懂动作？ 张阿姨一下子就精神了，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我就知道！我们暖暖眼光真好啊！这小伙子长得真排场啊，真精神！在哪儿上班啊？” “自己开了一家小公司。”顾衍之答得不卑不亢。 “哎哟！还是自己当老板！老林家真是有福气，找这么个能干的女婿！”张阿姨拍了一下手，满脸欢喜。 林暖在边上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围巾里。她已经能想象到，明天整个小区都会知道，老林家的女儿带了个又高又帅、自己开公司的男朋友回来过年。 电梯“叮”一声到了楼层，林暖一秒都没多等，伸手拽住顾衍之的手腕就往外走，身后还传来张阿姨意犹未尽的声音：“哎，小伙子改天来阿姨家坐坐啊……” 林暖头也没回，拽着顾衍之拐过走廊转角，才松开手，长长呼出一口气，压低声音瞪了他一眼：“我不是摇头了吗！你怎么还乱说！” 顾衍之提着礼品袋，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她问我是不是你男朋友，我点头承认，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林暖扶额，“张阿姨是出了名的大喇叭，她知道了就等于全小区很快都知道了，我爸妈还没接受呢，全小区先替我们家把女婿认了！”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那她工作效率还挺高。” 林暖被他这句话噎得没脾气，瞪了他半天，最终泄了气，转身走到自家门口。 她抬起手又放下了，又抬起来又放下了，整个人像被钉在门外。顾衍之也不催，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等着。 林暖深呼吸了三遍，才终于轻轻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她妈的声音：“谁啊？”紧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走近的声响。门开了一条缝，陈梅探头出来，看见是女儿，脸上立刻漾出笑来：“暖暖回来了，哎？” 她目光越过林暖，落在后面那个高高大大的男人身上。顾衍之穿着深色大衣，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微微颔首：“阿姨好。” 陈梅原本还有些没反应过来，顾衍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叫顾衍之，是暖暖的朋友。今天陪她一起回来，给您和叔叔带了点东西。” 陈梅眼底那点探究的神色飞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哎哟……”她语气一下子热情起来，“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这孩子，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她侧身让出门口，脚步轻快地给他们拿拖鞋，又转身朝客厅里喊了一声：“老林！暖暖回来了！还带了个朋友！”那“朋友”两个字被她喊得格外有温度，拖着一点儿上扬的尾音。 进了屋里，暖意扑面而来。林暖却迟迟不敢脱下外套，虽然做好了坦白的准备，可她还是没有勇气面对父母爆发的那一刻。 第186章 风波骤起的登门宴 陈梅忙招呼两人进屋，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欢喜，她心底暗自欣慰，女儿总算开窍了，竟悄悄处好了对象，直接把男朋友带回了家。 林暖父亲林建忠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看到女儿进门，脸上先是一喜，目光落到后面那个高大的年轻人身上时，那点喜色稍稍收敛了几分，但还是客客气气地点了头：“回来了？这位是？” “叔叔您好，我叫顾衍之。”他微微欠身颔首，礼数周全。 “哦……坐吧坐吧。”林建忠伸手比了个“请”的手势，又转身去拿茶叶罐子，“我泡茶。” 陈梅已经喜滋滋地接过顾衍之手里的礼品袋：“你这孩子太客气了，带这么多东西，快坐快坐！暖暖你怎么还站着？把外套脱了呀。”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厨房走，“我去洗点水果，你们先聊着。” 林暖站在客厅中央，外套还裹在身上，手指攥着拉链头没有动。她看了一眼顾衍之，又看了一眼正低头沏茶的爸爸，那些在心里演练无数次的话，临到此刻，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陈梅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时，正好看见林暖脱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她本来说笑着往前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女儿的腰腹位置，脚步忽然顿住了。她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又仔细看了一眼，果盘从手里滑落，哗啦一声脆响，苹果橘子滚了一地。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林建忠刚把茶杯端到顾衍之面前，被声音惊动抬头：“怎么了，你……”他的目光顺着陈梅僵硬的视线落到林暖身上，也停住了。 他手里就那么端着茶壶，看着女儿微微隆起的小腹，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陈梅的声音有些发颤：“暖暖……你这是……” 林暖低头站着，手指攥着衣角，她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才终于豁出去一般轻声开口：“我怀孕了。” 林建忠蹭的站起来，把茶壶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响声。他的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怎么回事？” 陈梅顾不上捡地上的水果，快步走到女儿跟前，伸手想摸她的肚子又不敢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这孩子……你怎么不跟家里说啊？你一个人在外面，受没受委屈啊……” 林暖听到妈妈的话眼泪瞬间就掉下来了。 陈梅看着女儿这个样子，一阵心疼直往心底钻，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别哭别哭，妈在这儿呢，你……什么时候的事？你怀孕这么大事怎么不跟家里说呢？” 林建忠站在茶几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目光沉沉落在女儿隆起的小腹上，手指反复攥紧，又强行松开。 胸膛剧烈起伏数次，好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质问：“这孩子是谁的？你一个人在外头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跟家里说！” 陈梅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小声点！孩子刚回来你吼什么！” 林建忠被她一堵，张了张嘴，最终重重地坐回沙发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口灌下去，然后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闷声不再说话。 顾衍之见状，立刻起身迈步上前，挡在了林暖身侧。他垂眸看了一眼身旁落泪的林暖，随即转向林建忠与陈梅，脊背挺得笔直，神色郑重。 “叔叔阿姨，这件事是我的责任。我和暖暖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怀孕的事我应该早点登门来跟你们说明情况的，是我考虑不周，让暖暖跟着受委屈了。” 他稍稍停顿，没有回避两位长辈的目光，声音沉稳坚定：“我今天来，就是想坦诚表态，我会对暖暖跟孩子负责。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如果你们同意，我想尽快把婚事定下来。” 林建忠坐在沙发上，迟迟没有开口回应。他抬眼，目光沉沉地打量着顾衍之。眼前这个年轻人身姿挺拔，说话不卑不亢，态度诚恳，迎着自己审视的视线，没有一丝闪躲。 他沉默了很久，屋子里安静得压抑，连陈梅都忍不住轻声催促：“老林，你说句话啊！” 林建忠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不再是厉声质问，只余下为人父亲沉甸甸的担忧：“你家里知道吗？你父母什么态度？” “我家里那边我会处理好。”顾衍之答得干脆，“我父母那边我会亲自去说，不会让他们对暖暖有任何看法。” 林建忠没有再继续追问。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摊不小心洒出来的茶渍上，手掌重重覆在膝盖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想说点狠话，可瞥见女儿泛红含泪的双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心底翻涌的怒气，大半都化成了心疼。那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女儿，怎么就瞒着家里，悄悄怀了孩子。 没有人再开口说话，陈梅的眼眶还是红的，她拉着林暖的手坐在沙发上，一下一下拍着她的手背。 林建忠始终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行”，他最后只是站起身，看了顾衍之一眼，压下心里万千纠结，低声开口：“饭还没吃吧？先吃饭。” 陈梅连忙站起来：“对对对，我去做饭，暖暖你先坐下歇着。”她擦了擦眼角，强压着情绪，转身往厨房走去。 林建忠没有再看顾衍之，也没有继续追问。他默默拿起桌上的茶叶罐放回柜子里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水果，心底涌上一阵怅然。如同自己细心娇养了许多年的花，就这样被人连盆端走，失落堵在心口，无处诉说。 顾衍之站在客厅里，看着陈梅转身进厨房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身边还在偷偷抹眼泪的林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饭菜很快做好了。陈梅手脚麻利地端上桌，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起初谁都没说话，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 林暖低头扒着饭，夹了一口糖醋鱼放进嘴里，熟悉的味道一下子冲上来，她眼眶又有点发热，好久没吃到妈妈做的菜了。 陈梅坐在她旁边，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瘦的”，夹完排骨又夹青菜，像是要把她这几个月在外面没吃的饭全补回来。 第187章 门第差距 抛开林暖怀孕瞒着家里这件事不说，陈梅看这个小伙子还是挺顺眼的。个头高，长相周正，说话不急不燥，吃饭的时候也不吧唧嘴，一看就是有家教的人家出来的。 她还是没忍住，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林暖碗里，展开了话题：“小顾啊，你家是哪儿的呀？家里现在都还有什么人，是做什么工作的？” 顾衍之放下筷子，认真一一作答。 陈梅心里默默掂量了一下，自己开公司，看这气质谈吐，家境恐怕跟他们家差不多。 她心里掂量了一下，觉得小伙子各方面都不错，张了张嘴，还想继续问，林建忠夹了一筷子菜，忽然开口了：“你歇歇吧，都还没吃两口呢，你倒跟查户口似的问个不停。” 陈梅扭头瞪了他一眼：“我就问问怎么了？还不让人说话了？” 林建忠没有跟她争辩，低下头默默吃了几口菜。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像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那个公司，具体做什么方面的业务？” 顾衍之闻言又放下手里的碗筷，坐直了些：“主要是做实业投资，旗下也覆盖房地产与新能源板块，叔叔对这方面有了解？ 林建忠原本只是随口搭话，听到“房地产”几个字倒来了些兴趣：“这几天看新闻，看到那个许什么一审公开判决，无期徒刑。这行门道挺多的。” 顾衍之点了点头：“是，这几年行业变化挺快，政策调整也多，不过需求一直比较稳定。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从行业现状聊到政策趋势，从售后服务聊到供应链管理，顾衍之说话时始终不紧不慢，被问到就认真回答，没有刻意夸耀什么，也没有故意谦虚地贬低自己。 林建忠原本只是随口问问，聊着聊着竟意外觉得这个小伙子肚子里确实有货，不像那些只会嘴上跑火车的年轻人。 陈梅扭头看了一眼林暖，压低声音凑过去，语气又好笑又无奈：“你看你爸，刚才还不让我问，自己倒跟人家聊上了。” 刚刚陈梅盘问顾衍之家世的时候，听着对方的回答，林建忠心里就隐隐存了个疑惑，总觉得顾衍之和顾氏集团之间，说不定有所牵扯，只是不好直接开口戳破。 片刻后，他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面上看不出半点探究，语气好似闲话家常：“对了，你刚才提起顾氏集团，你跟顾氏集团有合作吗？” 陈梅夹菜的手顿了半拍，瞬间来了精神，表面依旧是那副客气的模样，目光却落在顾衍之身上，等着他的答复。 顾衍之抬手，轻轻将玻璃杯往旁边挪了半寸，短暂静默过后，抬眼看向林建忠，从容说道：“顾氏集团，是我们家的产业。” 一句话落下，餐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陈梅脸上那层淡淡的客套，有那么一刻，直接僵在了脸上。 林建忠也愣住了，原本松弛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坐直，眼底满是意外。他心里只是隐隐有过猜测顾衍之跟顾氏集团有关系，却没料到顾衍之是顾氏集团公子。 陈梅脑子里飞快翻涌着刚才顾衍之回答的家庭情况。之前听下来，她还感觉对方家庭可以，心里还在暗自庆幸两家门第差距不大，万万没有想到，这差距不是不大，是太大。 过了好几秒，林建忠才轻咳一声，打破这份难堪的寂静：“原来是这样……倒是我冒昧了。” 顾衍之神色依旧从容，没有半点炫耀的意味，淡淡勾了下唇角：“没什么，很多人第一时间都想不到。” 陈梅端起水杯，浅浅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掩住脸上翻涌的神色。 原来顾衍之的家庭条件这么好。这么一来，两家之间的鸿沟更大了。她一瞬间就想通了，怪不得暖暖已经怀了孕，婚事却迟迟没有动静。 豪门世家最看重门当户对，这一点她听得太多，心里再清楚不过。 自家只是普通小康家庭，女儿贸然嫁进这样的大家族，往后要面对的规矩、人情事故，数都数不清。先前还在担忧对方家境配不上女儿，可转眼，焦虑完全换了一个方向。 她面上尽量维持平静，不再像方才那样随意打量顾衍之，心底已经生出重重顾虑。 林建忠还在和顾衍之客气寒暄，可陈梅已经听不太进去，视线不自觉飘向坐在一旁的女儿，满心都是隐忧。 一桌人正心思各异地吃着饭，门口的门铃忽然叮铃铃响了起来。 陈梅起身过去开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外头已经挤着好几位街坊邻居，七嘴八舌的声音立刻涌了进来。 “哎陈梅！听老张说，你家林暖带回一位金牌女婿回来了？” “是啊是啊，我们正好路过，都好奇得很，想见识见识小伙子长什么样！” 陈梅眉头暗自蹙起，心里本就乱糟糟的，正烦着家里的事，压根不想应付邻里的八卦，嘴上敷衍着想把人挡在门外。 没料到大家说着话，顺势就跨过门槛涌进了客厅，目光四处扫着，口口声声要见见那位金牌女婿。 顾衍之见状从容站起身，脸上带着得体温和的笑意，主动上前，跟几位阿姨一一问好打招呼。 一众阿姨一瞧见顾衍之仪表出众，谈吐大方，顿时喜欢得不行，围着不住夸赞，一会儿夸小伙子模样周正，一会儿又夸气质好，热闹得满屋子都是说话声。 就在一片夸赞声里，有个阿姨眼尖，视线落在林暖身上，忽然拔高声音惊呼一声：“哎哟！林暖，你这肚子……这是怀孕了吧？” 喧闹的客厅瞬间静了一瞬。 陈梅和林建忠心里一紧，脑子飞快转动，急着想找说辞把这件事含糊搪塞过去。 没等夫妻俩开口，顾衍之已经往前半步，坦然接过话头，声音清晰传到所有人耳中：“是我的疏忽。之前一直忙于工作，没能早点过来登门提亲。这次过来，正是要跟叔叔阿姨仔细商量我们两个人的婚事。等到日子定下来，到时候也希望各位阿姨赏脸，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几句话直接把事情摊开摆到明面上。 邻居们愣了愣，很快又纷纷缓和下来，连连摆手打圆场。 “哎呀没事没事，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未婚先孕的多着呢，我们思想都开明得很！” 说着，那位阿姨转头望向林建忠：“是吧，老林？” 猝不及防被点到名，林建忠脸上一阵不自在，嘴唇动了动，只能支支吾吾，含糊地“嗯”了一声。 陈梅站在一旁，忧心忡忡，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婚事这件事，算是再也遮掩不住了。 第188章 灯火依旧，人事已非 邻居们又热热闹闹地议论了好一阵子，才终于都散了。陈梅站在门口送走最后一位邻居，客套地笑着关上房门。 房门咔嗒一声合上，脸上那层应付外人的笑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转过身，就那么站在玄关，目光沉沉地扫过顾衍之，又落到林建忠身上。方才被街坊起哄掩盖住的焦虑与顾虑，此刻又翻涌上来，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热闹褪去，余下的是一家人绕不开的现实问题。 林建忠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算重，但语气明显比饭桌上认真了几分：“小顾，你过来，我跟你聊几句。” 顾衍之走到林建忠对面坐下，静静等候对方开口。 林建忠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的情况，我也大概知道了。我们两家条件差距不小，这不是小事。”他说着顿了顿。 “我的意思是，你先回家跟你父母好好商量一下，听听他们的想法。我们这边也要再考虑考虑。结婚的事不急，孩子……”他顿了一下，“孩子我们林家也养得起。” 顾衍之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林建忠，片刻后点了点头，语气如常：“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会处理好家里那边，也请您和阿姨放心，我不是一时冲动。” “结婚的事我会好好准备，不会让暖暖受委屈。”他没有再坚持说服，态度依旧诚恳，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暖送顾衍之下楼，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叮嘱道：“饭要吃好，假期结束我再来接你。” 林暖被他握着，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她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抽回来。她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他偶尔的靠近。 她抬起头，故作镇定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你开车慢点。” 林暖站在楼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转角，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刚才被他握过的手，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怎么两个人忽然就变成了依依惜别的小情侣了？ 果然，时间是会慢慢蚕食人的意志的。以前她连他靠近半步都会警觉地后退，现在倒好，人家抓她的手，她连躲都忘了躲。 瑞和医院心胸外科的走廊里挂起了红灯笼，护士站台面上摆了一小盆金桔，连白大褂口袋里偶尔都能摸出一两颗护士长发的糖果。 大家都在热热闹闹地商量排班，虽然过节对医护人员来说只是排班表上几行轮休的变动，但空气中那种忙碌又带着期盼的氛围，还是让每个人都觉得脚步轻快了几分。 苏晚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外面街道上已经挂起了迎新的彩灯。这是她在瑞和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上一家医院值班，除夕夜吃的是食堂打包的饺子，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听着窗外断断续续的鞭炮声。 转眼一年过去，身边的人变了，生活也变了，像是一本书翻到了新的一页，连纸张的味道都不一样了。 龙瑜提前一周就联系龙厉，让他除夕夜回老宅吃饭。 电话里龙厉没有当场应下来，语气淡淡，只推说：“到时候再说，要看情况。” 挂了和龙瑜的通话，他立刻拨通了苏晚的电话。 听筒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边还带着一点周遭环境的嘈杂声，想来苏晚应该还在医院忙工作。 “在忙吗？”龙厉的声音放得柔和一些。 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刚处理完一个病人，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问问你过节怎么安排。”龙厉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带着一丝询问。 “我今年不用值班。科室考虑到我刚来瑞和的第一年，还有孩子，就给我调整了班次，正好可以多陪陪爸妈，还能带瑶瑶去逛逛庙会，她还从来没去过呢。 龙厉那边安静了一瞬，语调微微带着一点委屈，低声开口：“那我呢？” 苏晚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你呢？” 龙厉向后靠在沙发背上，一条手臂随意搭着沙发靠背：“你排了爸妈，排了瑶瑶，排了庙会，那我排在哪一天？” 苏晚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忍不住被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逗笑了：“你跟她们争什么？” “没争。”龙厉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沙发扶手，又补了一句，“就是问问，你在安排表上给我留空了吗？” 苏晚垂了垂眼，笑意藏不住：“留了，专属档期，不安排任何人，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这样可以了吧？” 除夕当夜，龙厉还是回了老宅。 车开进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龙厉在车里坐了几秒，看着亮着暖光的屋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最终还是推门下了车。 看见他进门，龙章沛脸上的神色明显松弛了一些，眼底透出掩不住的高兴。 今年家里少了两个人，气氛和往年大不一样。林素云离婚之后已经搬出去居住，前几日还托龙瑜捎过话，希望除夕可以回来一起吃顿年夜饭，被龙章沛回绝了。 龙琪送去国外读书，一时半刻也赶不回来。偌大的宅子，如今只剩下他和龙瑜两个人，处处透着冷清萧索。 从前有林素云和孩子们热热闹闹围着，龙厉回不回来吃年夜饭，他并没有多大感触。可今年，他才真切体会到阖家团圆的可贵，心底满是空落落的寂寥。 “回来了？”龙章沛看着门口，从沙发上站起来。 “嗯，”龙厉应了一声，走进餐厅，满满一桌子饭菜一口都没有动过。 龙瑜连忙起身解释：“阿姨做完晚饭就让她提前回去过年了，我们一直都没有动筷子，在等你回来。菜应该有些凉了，我再热一热。” “不用了，就这么吃吧。”龙厉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在桌边坐了下来。 饭桌上的话不多。没有了林素云那些夹枪带棒的阴阳怪气，也没有龙琪心直口快时不时挑起矛盾，这顿凉了的年夜饭，吃得反而格外舒心。 三个人各吃各的，偶尔龙瑜说一句公司里的趣事，龙章沛搭几句话，龙厉偶尔应一声“嗯”，话题就淡淡揭过。 龙厉夹菜的时候抬眼看了看对面的龙章沛。他确实老了，鬓边的白发明显比去年多了不少。往日里说一不二、强势威严的锐气渐渐褪去，此刻坐在餐桌前，端着碗慢慢喝汤的样子，更像一个只盼着儿女回家吃一顿饭的普通老人。 晚饭结束后，龙瑜去厨房切水果。龙章沛站在客厅里，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今晚……住下吧？房间都收拾好了。” 龙厉正在穿外套，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了，我回去还有事。” 龙章沛没有强留。他站在玄关那里，看着龙厉弯腰换鞋，沉默了好一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攒了很久才说出口的话：“这么多年你是不是一直在怪我？从小到大，我对你没有尽过多少当父亲的责任。” 走廊暖黄的灯光落在龙厉的肩头，他脚步顿住，后背微微僵了片刻。过往种种隔阂、委屈、争执在心底一闪而过。良久，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没有。” 第189章 此夜烟火各悲欢 龙厉从老宅出来，车开出去一段路，他在路边停了一会儿。指尖搭在方向盘上，整个人陷在座椅里，久久没有动弹。脑海里反复回响刚才在玄关处，龙章沛问他的那句话：“这么多年，是不是一直在怪我？” 怪吗？曾经怪过的。 怪他从小到大很少回家关心自己，怪他对林素云的两个孩子亲近热络，唯独对自己总是冷淡疏离。怪他老是偏信林素云的话，哪怕那些话漏洞百出，也懒得去核实一下，从来不愿意静下心听听自己的想法。 可那些耿耿于怀，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早就过了需要父爱的年纪，那些委屈与怨怼，在他心里再也掀不起惊涛骇浪。 他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烟。远处的烟火时不时在夜空炸开，光影映在车窗上。任由纷乱的思绪随着烟雾漫开，过了许久，他才掐灭香烟，重新发动车子。 车子开到苏晚家楼下时，已经快零点。小区四周爆竹声响此起彼伏，除夕夜的喧闹一阵阵透过车身传进来。零星烟花偶尔划破夜幕，转瞬消逝，微光在车窗上一晃而过。龙厉坐在车里没有熄火，拿出手机拨通了苏晚的电话。 电话接通，他开口问：“在干嘛呢？” 苏晚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看春晚呢，瑶瑶刚睡着。” “别看了。”龙厉说，“下来看看我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穿外套的声音：“你在楼下？” “嗯。” 没过多久，苏晚裹着一件厚羽绒服从单元门里跑出来。她缩着脖子跑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身上带进来一股寒气。她侧过身打量他，一眼就看出来他神色不太对：“你不是回你爸那儿吃饭了吗？怎么这个点儿跑过来了？” 龙厉靠在驾驶座上，偏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很浅：“吃完了，想见见你。” 窗外的鞭炮声忽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连成一片。远处有烟花冲上云霄，在最高处炸开，散成满天花雨，亮光把车里两个人的脸都映得忽明忽暗。龙厉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零点到了。 苏晚也听到了四周骤然鼎沸的欢呼声和鞭炮声，她眼底含着浅浅暖意转头看向他，柔声说道：“新年快乐。” 龙厉看着她，轻轻应了一声：“新年快乐。”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被风吹得有些凉的手，微微倾身，越过中控台，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没有急切的动作，只是缓缓靠近。 他的唇覆上来的时候，窗外的烟花恰好炸开最亮的一朵，金色的光铺满了整片夜空，透过车窗落在两个人之间，亮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他的吻很轻。 周遭鞭炮轰鸣，世界热闹沸腾，可在狭小的车厢里，只剩下彼此温热的呼吸。一吻过后，他没有退开很远，额头轻轻抵着她的，眼底还浮着烟花映出来的细碎光亮，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说：“我希望以后每一年都能陪你一起过。” 同样是除夕夜里，万家团圆，陆家餐桌上的气氛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满桌年夜饭还冒着热气，王美兰搁下手中的筷子，长长叹了一口气，又把话题绕到了瑶瑶身上。 “过年了，别人家都是团圆热闹，就我，连见孙女一面都难。我这心里啊，空落落的，也不知道瑶瑶在那边吃没吃饺子，有没有人给她压岁钱……”她眉眼垂着，满脸都是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絮絮叨叨感慨不停，半句不提自己签下协议拿了二十万的事。 陆司晨低着头吃饺子，没有接话。他知道母亲的性子，这些话翻来覆去说了不知多少遍，越是接话她越来劲，不如沉默。 可陆司远不嫌事大。他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一股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劲儿：“哥，不是我说你，你就该对苏晚硬气一点！她凭什么不让咱妈看孩子？孩子姓陆，又不是她苏晚一个人的！你越退让她越蹬鼻子上脸，要我说你就该直接上门去……” “行了。”陆司晨开口打断，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疲意，“大过年的，能不能别说这些。” 陆司远被打断，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被点了引信一样，声音拔高了几分：“哥，要我说，这事你得负主要责任，当初你要是早点借我点钱把房子买了，咱妈何苦跑去闹这一出，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唐雨柔本来一直安静坐在旁边，听到这话手里的筷子“啪”地搁在了碗沿上。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陆司远，没有拔高音量，但是每一句话都直戳要害：“你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你要买房子，凭什么要你哥掏钱？你自己没手没脚吗？你哥的钱是刮大风刮来的？还是他欠你的？” 陆司远被呛了一句，脸色有些挂不住：“我在跟我哥说话，你插什么嘴？” “你说到我丈夫头上了，我还不能开口了？”唐雨柔不紧不慢地接回去，“再说当初闹到派出所那件事摆在那儿，现在到处出去说不让看孩子，外人不清楚内情，最后挨骂的还不是司晨？嘴上喊着硬气，真闹起来麻烦全落到我们头上，你倒是硬气一个给我看看？” 陆司远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筷子往桌上一拍：“唐雨柔你……” “行了！”王美兰终于出声了，声音带着哭腔，“大过年的吵什么吵！我这心里已经够难受了，你们还要在我面前吵……”她说着又开始抹眼泪，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那您拿钱的时候可没犹豫吧？”唐雨柔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淡淡的，“当初闹成那样，您拿钱的时候可没说要见孙女的事。现在钱收了，又开始说见不着孩子了，不能什么好事都让咱们占了不是？”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饭桌上。 王美兰一脸委屈的神情猛地卡在脸上，血色一瞬间褪下去大半，随即又涌上恼羞成怒的赤红。她猛地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磕，碗沿撞得发出一声闷响。 “我那是被逼的！不签字，我也见不到瑶瑶！”她脸上挂不住，声音低了几分，却还带着一股强撑的硬气，“那是他们主动送上门来的钱，又不是我伸手去抢！我受了那么大委屈，拿点补偿怎么了？” “被逼的？”唐雨柔放下水杯，抬眼看她，“是谁拿枪逼着您签字了？这笔钱是预备给陆司远买房的。牺牲祖孙情分去成全他，可事后到处诉苦，恶名反倒要落到司晨头上。” 坐在一旁的陆司远脸色难堪，立刻开口护着母亲：“嫂子，话别讲得这么难听！妈也是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唐雨柔轻轻嗤了一声，“钱全都拿去填你的窟窿。好事归你，烂摊子丢给我跟司晨，这算盘打得未免太响了。” 耳边嘈杂的争吵声此起彼伏，辩解、推卸、强词夺理来回交织，一句接着一句往耳朵里钻。连日积攒在陆司晨心底的疲惫和失望，被这一片喧闹彻底压垮。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言不发，猛地挥出手臂。 哗啦——！ 满桌碗筷菜肴尽数被扫落在地，瓷片碎裂四溅，汤水油污淌得满地都是。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美兰整个人吓呆了，呆呆坐在原位，几秒过后，身子一滑瘫坐到冰冷地板上，双手狠狠拍着大腿，放声嚎哭起来。 “天呐！养儿子养出仇人来了！大年三十当众摔桌子欺负我这个当妈的，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凄厉的哭喊声回荡在客厅，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传进来，衬得屋内这一地狼藉，愈发讽刺。 陆司远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唐雨柔望着碎裂一地的碗碟，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阖家团圆的年夜饭，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第190章 新年第一份甜 大年初二的上午，龙厉按照和苏晚提前商量好的时间，准时出现在苏晚家楼下，手里大包小包拎得满满当当，来拜年。 进了门，苏大民和周桂兰正在客厅里包饺子，看到龙厉进来连忙站起身招呼。龙厉换了鞋，先是规规矩矩地给两位长辈拜了年，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两个厚厚的大红包，双手递了过去：“叔叔、阿姨，新年好，祝二老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周桂兰接过来的时候手都沉了一下，摸到那厚厚一沓，脸上立刻显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慌乱：“哎哟……这、这也太多了，小厉你这孩子，过年意思意思就行了，怎么给这么多……”她把红包往龙厉手里推，双手连连往外递，完全不敢将红包留在自己手上。 苏大民虽然嘴上不说，捏着那个红包也是默默掂了掂，眉头动了一下，显然也没料到这分量。 苏晚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爸妈那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忍不住开口了：“这是新年红包又不是公司分红，怎么给这么多？再说了，都是长辈给晚辈压岁钱，你给我爸妈这么多，他俩都不敢收。” 龙厉唇角微扬，目光扫过局促的二人：“压岁钱嘛，钱多一点，把岁数压住，人就不容易变老了。” 周桂兰被这句话逗得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孩子……哪来的这说法。”她看了看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红包，又看了看龙厉一脸正色的模样，终于没有再推，笑着把红包收进了围裙口袋里：“行行行，那阿姨就收下了，谢谢你，小厉。” 苏晚靠在沙发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龙厉偷偷塞给她的小红包，很薄，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张她随口提过一次的甜品店的会员卡，余额写了一个数字，够她吃一整年的提拉米苏。 她合上红包，笑着看向龙厉，他正认真回答周桂兰关于“平时工作忙不忙”的问题，像是察觉到苏晚的视线，转头望过来，嘴角随之扬起一抹笑意。 正说着，卧室门被推开一条缝，瑶瑶揉着眼睛探出半个脑袋，头发睡得翘起一撮，看到客厅里坐着龙厉，眼睛一下子亮了，拖鞋都来不及穿好就跑了出来，啪嗒啪嗒扑到龙厉腿边仰着脸看他。 龙厉弯腰把她抱起来，从旁边袋子里拿出一个包装得漂漂亮亮的玩具盒子递给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彤彤的小红包放在她手心：“瑶瑶新年好。” 瑶瑶两只手捧着那个红包，又看了看那个玩具盒子，小脸亮晶晶的，然后认认真真地抬起头对着龙厉说了一句：“你真棒！”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周桂兰最先反应过来，噗地笑出声：“哎哟，这孩子……把我平时夸她的话学会了！”她笑着走到瑶瑶身边蹲下，拉着她的小手，“瑶瑶，不是‘你真棒’，要说‘谢谢’和‘你真好’。” 瑶瑶歪着脑袋看了看姥姥，又扭头看了看龙厉，像模像样地学着重复了一遍：“谢谢，你真好！” 她说完自己还有点不好意思，把小脸埋进龙厉肩窝里，耳朵尖红了。苏大民在旁边端着茶杯笑呵呵地看着，周桂兰笑得合不拢嘴，连苏晚都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龙厉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嘴角弧度不自觉放大，眼底盛满实实在在的宠溺。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桌边，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一缕缕的白气往上飘。瑶瑶坐在儿童椅上自己拿着勺子跟碗里的饺子较劲，苏大民倒了一杯酒，周桂兰一边招呼龙厉多吃一边往他碗里夹菜。 龙厉夹了一个饺子咬下去，嚼了两下忽然顿住了，喉结动了动，“呃”了一声。 苏晚放下筷子侧头看他：“怎么了？” 龙厉慢慢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表情有些微妙：“吃到一块糖。” 周桂兰一听，眼睛亮了：“哎哟！那你运气好啊！今年生活要甜蜜了！一共就包了三个糖饺子，被你吃到一个！” 龙厉端着碗看了看那个咬了一半的饺子，他点了点头：“还有这种寓意。”然后他放下碗，拿起筷子，目光落在盘子里剩下的饺子上，左看看右看看，一本正经的反复打量，丝毫不敢随便下筷。 苏晚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问：“你在看什么？” 龙厉没有抬头，筷子在盘沿上轻轻拨了一下，把几个饺子翻了翻：“我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一个带糖的。” 苏晚望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下笑意：“你刚才不是吃到一个了吗？” “是吃到一个了。”龙厉表情一本正经，完全不觉得自己这番话有多肉麻，“但我还想给你再找一个。新的一年，咱们得一起甜甜蜜蜜才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终于从盘子里夹起一个看起来形状有些不同的饺子，轻轻放到苏晚碗里：“你尝尝这个。” 苏晚低头看着碗里那个饺子，又抬头看了看他，桌上周桂兰已经低着头偷偷笑起来了，苏大民端着酒杯假装没听见，嘴角却翘着。瑶瑶不明所以，也跟着咧开嘴笑，勺子碰得碗沿叮当响。 苏晚没有说什么，夹起那个饺子咬了一口，糖心在嘴里慢慢化开，甜丝丝的。 一路甜到了心里。 沈家，家庭聚会正热闹着。客厅里灯火通明，亲戚们围坐一圈，嗑瓜子、剥橘子、说着家长里短。玉妍坐在沈慕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笑着回应沈家姑姑关于“什么时候办婚礼”的追问，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正在商量呢，等开春再说，日子还没定。” 沈慕辰靠在沙发上，听着身边热闹的声响，偶尔应和两句，神色始终淡淡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名。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随即起身，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接个电话”，便推开阳台门走了出去。 玉妍的视线跟着他的背影停顿了一瞬，随即收回，脸上依旧挂着笑，继续跟姑姑说话：“您别操心啦，到时候肯定第一个请您。”嘴里说着话，眼睛却看向沈慕辰那边。 沈慕辰走到阳台，带上了门，隔着玻璃，可以看见他背对着客厅，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小心翼翼的试探：“沈总……我是宋知妤……实在没办法才给您打这个电话的。我妈妈病了，住院好多天了，我在城郊分公司那边上班，每天通勤来回要四五个小时，根本照顾不了她……您能不能帮帮忙，跟人事那边说一声，把我调回来啊？”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尾音微微发颤，竭力克制着哽咽。沈慕辰握着手机听她说完了，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妈妈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在住院，医生说需要人陪护，我实在没办法了，沈总，我知道不该在过年的时候打扰您，可我真的……”她说着声音里带上了要哭的鼻音。 “我知道了。”沈慕辰语气没有太大波澜，但说得很干脆，“我回头跟人事那边说一声，你节后先回来吧。” 电话那头的呼吸顿了一下，随即传来带着惊喜的、压不住的轻松：“真的吗？谢谢沈总！太感谢您了！新年快乐！” 沈慕辰应了一声“新年快乐”，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两三秒，看着外面零星升起的烟花，把那串号码从通话记录里删掉了，没有存进通讯录，然后转身推开门回到客厅。 他坐下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阳台外的凉意，抬手随意理了理袖口，神色如常。玉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静静落在他的眉眼之间，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谁啊，大过年的打电话？” “工作上的事。”沈慕辰没有多解释，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颗橘子剥了起来。 玉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他垂着眼，剥橘子的动作很专注，看不出什么异常。 她点了点头，“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客厅里的热闹还在继续，电视里传来春晚的欢笑声，谁也没有注意到玉妍那一瞬间的沉默。 而电话那头，宋知妤放下手机，靠在床头，脸上那层小心翼翼的委屈褪得干干净净。她弯了弯嘴角，看了一眼窗外亮了又暗的烟花，伸手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第191章 成年人的年关 林素云在年前就打了好几通电话给龙章沛。电话里她语气放得很软，说毕竟一家人过了这么多年，过年了能不能一起吃顿饭，也想孩子了，哪怕就是坐一坐也好。 龙章沛每次都只是“嗯”一声，说“再说吧”，然后挂断，没有松过口，再打就不接了。 她又转头联系了龙瑜，话里话外都是委屈和试探：“瑜瑜，你爸那边你帮妈说说好话，过年了，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冷冷清清的……”龙瑜握着手机，听她妈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妈，这件事我没法帮你劝爸。” 林素云声音顿了一下：“瑜瑜……” “你当时做那些事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爸的感受？”龙瑜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沉默了一下，语气轻了些但没有软化，“不是我不帮你，是你做的那些事，我没法替你开口。” 林素云没有再说什么，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最后她低低说了一句“那算了”，就挂了。 挂完电话后龙瑜在客厅坐了一会儿，龙章沛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了看她的神色，像是已经猜到了是谁打来的。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你妈打电话来了？” 龙瑜点了点头。 龙章沛沉默片刻，语气不算冷淡，甚至带着一丝犹豫：“你要是想去陪她过年，也不是不行，爸这边没意见。” 龙瑜跟龙章沛说了自己的想法：“爸，我年前去看看我妈，陪她说说话，但除夕夜我回来陪您过。” 龙章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没有拦着女儿去见林素云，那是她妈，见面是应该的。 在得知龙章沛和龙瑜都不松口之后，她心里那点火气蹭蹭往上冒。她想不通，自己好歹是龙章沛同床共枕十几年的妻子，是龙瑜的亲妈，如今虽然离婚了，连过年一起吃顿饭的机会都不给？她越想越不甘心，索性不顾体面，直接跑到龙家老宅门口堵人。 那天傍晚，龙章沛从公司回来，车刚停稳，还没下车就看到林素云站在大门边上。她穿了一身素色大衣，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显然是特意收拾过的。看到龙章沛下车，她快步迎上去，姿态放得很低：“章沛，我跟你聊聊，行不行？” 龙章沛站在车门边，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半分温度：“没什么好聊的。” “章沛……”林素云上前一步，声音软下来，“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可大过年的，你就不能让我回去跟孩子们一起吃顿饭吗？我也想他们……” 龙章沛没让她把话说完，直接出声截断：“你已经不是这个家的人了。协议签了，钱该给的也给了，再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林素云脸上刻意装出来的温顺僵在脸上，眼底的光迅速暗了下去。她沉默了两三秒，忽然冷笑了一声，声音也变了调：“龙章沛，你可真够冷血的。十几年的夫妻，说翻脸就翻脸，一点旧情都不念。” 龙章沛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威胁却明明白白：“你要是觉得我冷血，大可以继续闹。但有一件事你要记清楚，每月的生活费，是我看在孩子们的面子上给的。你要是再闹下去，这笔钱随时可以停掉。” 林素云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那些准备好的委屈和哭诉一下子全被堵了回去。她清楚，那笔生活费是她现在唯一的稳定来源，要是停了，她剩下的那点积蓄撑不了多久。 她呆立片刻，心里又气又慌，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垂着头拢了拢大衣，转身匆匆离开。 秦漫今年过年没有回家。 她跟父母说店里忙，走不开，等过了初五再回去。电话那头她妈叹了口气，说了句“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她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坐在丰合园空荡荡的大厅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盘没怎么动的饺子，已经凉透了。 她其实还没想好怎么跟父母交代离婚这件事。这两年她妈催生催得紧，每次打电话都要念叨几句，“你们也老大不小了，该要个孩子了。没有孩子的婚姻不稳定，你看那谁谁谁……”秦漫每次都嗯嗯啊啊地应过去，说在准备了在准备了，挂完电话就把中药包扔进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熬着，满屋子都是苦涩的药味。 她以为是自己身体有问题。赵凯应酬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她也察觉过一些不对劲，但每次问起来，赵凯都说公司忙、客户难缠。 她信了，或者说她让自己信了。她想等身体调理好了，等赵凯不那么忙了，两个人重新把日子过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直到那天她无意间翻开赵凯手机里没来得及删的聊天记录。那些甜腻的称呼、深夜的定位分享、酒店预订的截图，一条一条摆在那里，像无数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心上。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两年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身体出了问题，可赵凯早就在外面有了别人。 她坐在店里的圆桌旁，拿起筷子又放下，看着那盘凉透的饺子发了很久的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凯发来的消息，问她离婚协议什么时候签。她看了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没有回。 签？她压根没打算签。 从发现赵凯出轨的那一刻开始，她就不奢望能和他好好坐下来谈离婚协议。这两年喝下去的中药、熬不完的长夜、替他承担的风险，还有一次次被敷衍过去的委屈，她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当初选择了相信。如今真相摊开在眼前，她不会再给自己留回头的余地。 她早就找了律师，聊天记录、转账凭证、房产出资证明，该整理的整理好，全部交了过去。律师看完说证据链完整，起诉离婚对她有利。 她只回了一句：“那就起诉。该我的，一分不能少。” 自从上次秦漫喝醉，江屹把她抱回公寓那晚之后，他就再没去过丰合园。 他有意在躲。不是躲秦漫这个人，是躲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控感。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趁她睡着时用手描过她的眉眼，那一下触碰，跨过了朋友之间该守的分寸，他事后想起来总觉得不该。他想，只要不见面，不去想，日子一长就能把那点心思压下去。 可有些事情是控制不了的。 越不让自己想，往事越是翻来覆去地往脑子里涌。他想起高中那会儿，秦漫是学校附近那家餐馆老板的女儿，他每次放学都要绕路从她家店门口经过，假装去买饭菜，就为了看她一眼。她那时候扎着马尾，系着围裙在柜台后面算账，偶尔抬头看到他，笑着问一句“今天吃什么”，他能高兴一整天。 后来他出国读了大学，在外面待了一年多，寒假回来的时候听同学说秦漫要结婚了。他没有去参加婚礼，开学前就提前买了机票回了国外。从那以后，他在国外一待就是好多年，逢年过节才偶尔回来一趟。 别人都以为他家在国外有产业、习惯那边的生活，他也不解释，就由着大家这么想。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留在那里不是喜欢，是不知道回来该怎么面对。 这几年他偶尔回国，也从别人嘴里断断续续听过一些秦漫的消息：她过得挺好的，她老公开了公司，她自己的店生意也越来越红火。他听了，心里替她高兴，也觉得自己那点少年时的念想早该散干净了。 直到那天在丰合园再次见到她。她站在吧台后面，头发随意挽着，侧脸被灯照着，低头翻账本的样子跟十几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他当时跟龙厉说着话，余光却始终落在她那边，仿佛一瞬间又回到少年时代，连呼吸都悄然乱了节奏。 他坐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窗外是烟花和零星的鞭炮声，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他盯着通讯录里“漫姐”那个备注名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有点下去。 那种藏在少年心里的悸动，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而真正减少。只是藏得更深了一些，深到他平时不去碰，就当它不存在。 可那一晚，醉意朦胧的她紧紧抓着他的手，喃喃问他“我是不是很失败”。那一刻，他心里死守多年的那道墙，裂开了一道缝隙。心底有个声音在拷问：这么多年的自我压抑，难道还没有够吗？ 第192章 冲动的惩罚 从龙家老宅碰了一鼻子灰回去之后，林素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上眼，龙章沛那句“生活费可以随时停掉”就在耳边回响。屈辱、不甘一股脑堵在胸口，她怎么也无法接受，十几年的婚姻，最后落得这样被人随意拿捏的下场。 大女儿龙瑜不肯站在自己这边，劝不动，也说不通。林素云便把全部指望，押在了远在国外读书的小女儿龙琪身上。 她拨通越洋电话，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接通，声音裹着一重一重的委屈，透过听筒飘了过去。 “琪琪，妈现在过得太难了……” 她避开自己当初做错的那些事，只反复诉说自己被赶出龙家，过年想回家吃一顿团圆饭，却被龙章沛无情拒绝，还拿生活费要挟自己。字字句句，都在诉说自己的凄惨与丈夫的薄情。 “你姐姐现在向着你爸爸，不肯帮我说一句话。妈身边，也就只剩下你了。” 电话那头的龙琪，远隔万里重洋，只听见林素云满腹委屈的哭诉，完全不知道事情完整的前因后果。她本就性子冲动，遇事容易被情绪左右，一听母亲受了这么大委屈，当即就压不住火气。 她以为是父亲铁石心肠，无情抛弃了结发妻子。 “妈，你别再难受了。”龙琪一腔热血涌上心头，语气斩钉截铁，“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马上回国。” 林素云握着手机，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嘴上还假意劝了两句：“别冲动，学业要紧，你不要为了我耽误自己……” 心里却暗暗抱着指望：龙章沛素来疼这个小女儿，说不定看在龙琪的份上，对自己的态度能够有所缓和。就算复婚无望，至少也能替自己多争取一些实际利益。 过完年，龙琪没有通知家里任何人自己偷偷回来了。 她取了行李，直接打车赶往龙家老宅。心里塞满了从林素云电话里听来的委屈，满脑子都要替林素云讨一个公道。 佣人开门见到突然出现的她，吃了一惊：“二小姐？您怎么回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龙琪顾不上寒暄，径直往客厅走。 龙章沛正好在家，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神情难得放松。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去，见到站在玄关门口的小女儿，脸上下意识浮起一抹笑意。 可转瞬他反应过来，眼下并不是她放假回国的时间，那点喜色慢慢敛了下去，眉头跟着拧起：“琪琪？你怎么回来了？” 龙琪大步走到他面前，一路压着的情绪瞬间爆发。 “爸！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妈！你为什么跟她离婚把她赶出去？”她声音发颤，眼底全是怒火，“妈妈辛苦操持家里十几年，过年她想要回来吃一顿团圆饭，你都不肯同意，还要拿生活费威胁她，你怎么可以这么绝情？” 龙章沛神色瞬间沉下来：“谁跟你说的这些？”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难道不是事实吗？”龙琪胸口剧烈起伏，“她一个人在外孤孤单单，你就忍心把她彻底赶出家门？爸，你让她回来吧，我们一家人本该在一起。” 她只听了母亲单方面的哭诉，完全不清楚当初离婚背后的纠葛，一门心思认定，是父亲薄情寡义，抛弃妻子。 龙章沛连日来本就被林素云不断纠缠搅得心力交瘁，又被小女儿不分青红皂白一通质问。一股火气直冲头顶，胸口猛地一阵闷痛，他一只手死死按住心口，身子晃了一晃。 “爸！”龙琪看见他脸色瞬间褪尽血色，不由得慌了神。 佣人连忙上前扶住他，手忙脚乱地拨打120急救电话。 救护车一路鸣笛，将龙章沛送到瑞和医院，直接收入心胸外科病房。 消息很快通知到家里，龙瑜和龙厉接到电话，先后匆匆赶至医院。 走廊外面，龙琪站在墙边，脸色发白，还没有从刚才的慌乱里缓过来。方才一腔怒火冲上去质问父亲，万万没有想到，会直接把人刺激到发病，心底又慌又悔，却依旧没有完全想明白整件事的对错。 病房内，苏晚刚完成检查。龙章沛是情绪剧烈波动，诱发急性心肌缺血，既往就有冠心病基础，持续心前区闷痛，所幸送来还算及时，暂时稳住了，需要住院严密监护，控制心肌缺血的情况，后续再评估要不要进一步做冠脉检查。 苏晚摘下听诊器，看向站在病床边的龙厉与龙瑜，语气平稳客观： “现在胸痛已经缓解，但这次是强烈情绪刺激诱发。心脏供血已经受到影响，千万不能再受刺激，近期必须静养，不能动怒。后续我们会用药改善心肌供血，密切监测心电情况。” 龙瑜神色忧虑，轻轻看向床上闭着眼休息的父亲。 龙厉脸色沉得厉害，目光扫过门外垂着头的龙琪，周身气压压得很低。一场无端指责，直接把父亲送进了医院。 病房外的长廊，到处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龙厉一把攥住龙琪的胳膊，将她拽到远离病房的安全通道口，避免争执的动静惊扰到里面正在静养的龙章沛。 龙瑜站在不远处，望着这一幕，并没有上前劝阻。她心里清楚，妹妹这次不分青红皂白就冲动出头，是该好好敲打她一番。 龙琪刚才满腔怒火已经褪去。一时脑热冲回老宅大闹，直接把父亲刺激到住院，一阵后怕翻涌上来，压得她胸口发闷。可心底仍旧憋着委屈，并不觉得自己完全做错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龙厉压着嗓音，没有高声怒吼，低沉的声调里满是冷意。 龙琪咬着下唇，眼眶泛红：“我只是想让妈回家，爸不该那样对她。” “你只听了林素云一面之词，就擅自跑回国大闹一场。”龙厉目光沉沉看向她，“当初离婚前发生的种种事情，你一概不去了解，凭着她几句哭诉就去逼父亲妥协。现在他躺在病床上，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我从来没想过要把他气病……”龙琪声音微微发颤。 “无心，不代表不用承担后果。”龙厉没有半分纵容，“家里送你去国外读书，不是让你任凭几句哭诉就冲昏头脑，擅自中断课程私自跑回国。从现在起，暂停你的全部零用，冻结你的附属信用卡。” 龙琪猛地抬头，满眼难以置信：“你要停掉我的生活费？” “还不止这些。”龙厉语气强硬，“在国内这段时间，不许你私自去见林素云，更不许再在父亲面前提复婚，不准继续掺和他们二人之间的恩怨纠葛。等父亲病情平稳，立刻订机票送你回去。” “那是我亲生妈妈！”龙琪忍不住拔高声调。 “正因为是你的母亲，你才不能被她利用，变成刺向你父亲的一把刀。”龙厉语调冷硬，“你可以心疼她的遭遇，但不能是非不分，回来搅得整个家鸡犬不宁。倘若你再私下惹事，我会直接切断你在国外全部生活开销。” 龙琪浑身一颤，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满心委屈又愤愤不平，却找不出话来反驳。一腔热血回国想要替母亲讨公道，等来的却是龙厉毫不留情的约束处置。 狭小的安全通道里，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声。 第193章 抢救室外的惊天发现 住院这几天，龙章沛情绪渐渐平复下来。除去监护治疗，有不少时间，他可以安静观察周遭。 以前他对苏晚的印象，只停留在“离异的女人”，他本能的心里存着几分审视与偏见，从未真正去了解这个人。 几次查房相处下来，他看得分明：苏晚对待自己，始终保持医生该有的分寸，不刻意讨好，也没有刻意疏远。 讲解病情条理清晰，遇到家属焦虑追问，也能耐下心，用通俗的话安抚情绪。遇上其他病人突发状况，她遇事沉稳，临危不乱，身上自有一份独立通透的底气。 她守着医者的分寸，并没有想借着医患这层关系，刻意在他面前刷好感，博取认可。 这份不卑不亢，一点点打消了龙章沛心底残存的顾虑。 这天下午，探视的人陆续离开，病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龙章沛靠在床头，望着窗外。 “龙厉。”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有点虚弱。 龙厉抬眼应声：“爸。” “之前，我对你和苏晚的事，一直没有明确态度。”龙章沛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儿子身上，“这些天住院，我也看明白了，她是个很好的姑娘。” 龙厉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等我出院之后，”龙章沛轻轻呼出一口气，积压许久的心事悄然落地，“你抽空，带苏晚回家里吃顿饭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热烈的赞许，却是一位父亲变相的接纳。 虽然龙厉明令禁止龙琪私下和林素云见面，可龙琪心里满是委屈不平。趁着大家不注意，她悄悄溜了出去，来到林素云现在居住的公寓。 见到母亲，她眼眶通红，把老宅争执、龙章沛被气到住院、自己被龙厉责罚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 林素云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的精光。她伸手拍了拍龙琪的背，嘴上柔声安慰着“别哭别哭，妈在这儿呢”，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龙章沛住院，正是自己的机会。 他生病了，身体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如果自己这个时候出现在他身边，贴身陪护、悉心照料、就算他嘴上再硬，人在病中难免会心软，说不定就能借着这个机会重新在龙家站稳脚跟。就算不能复婚，至少能缓和一下关系。 她敛去眼底的算计，宽慰了龙琪几句，便匆忙换了身素雅的衣服，拎包出门，急切地直奔瑞和医院。 抵达病房，林素云一进门便换上了一副温顺又关切的模样，快步走到床边，伸手去掖被角、倒热水，嘴里念叨着“你看看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还是这么不注意身体……”龙章沛靠在床头，脸色冷淡，看着她这番刻意表演的模样，没有丝毫动容。 “你来做什么？”他眉眼冷漠，分明是不想与她多纠缠的态度。 “我来照顾你。”林素云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声音柔和，“你一个人在医院，连个贴心照料的人都没有……” “我有护工。”龙章沛打断她，“你走吧。” 林素云没有因为他的话退让，反而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章沛，我现在虽然是你前妻，但咱们好歹一起过了几十年，你病了我来照顾你，难道不应该吗？” “前妻。”龙章沛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讽刺，“你还知道自己只是前妻。那你跑来做什么？演戏给谁看？你那些心思，我懒得拆穿，不代表我看不出来。” 林素云被他当面戳穿，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撑着那副柔顺的表象：“我能有什么心思？我就是放心不下你。” “放心不下我？”龙章沛一声冷笑，声线不高，却字字如利刃般扎人，“你悄悄转移资产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放心不下我？联合你弟弟掏空公司、安插亲信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念及半分情分？和外人纠缠不清这么多年，你又何曾有过半分顾虑？” “那些事我都解释过了，是误会……” “误会？”龙章沛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你跟我说那是误会？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转移资产的每一笔流水我都查得清清楚楚，你跟孙家盛里应外合拿了多少好处，你心里没数？” 林素云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层温柔的外壳像是被一把撕掉了，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几分：“龙章沛！你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大公无私！这些年你对我有过几分真心？你心里只有龙厉！我为你生了两个孩子，你给过我什么？你给过孩子什么？” “我给孩子们的，远比你给的多。”龙章沛盯着她，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把龙琪当棋子的时候，有没有替她想过，你让她去找我闹，把她当枪使，你有没有想过她是你女儿？” 林素云被这句话击中了软肋，一下子站了起来：“我那是为了谁？我也是为了她们！” “你为了你自己。”龙章沛说，“从你让林勇掺和进龙家生意那天起，你就在为自己铺后路。你现在跑来医院装模作样，无非是看我病了，觉得有机会了，想再捞一笔。林素云，你当全世界都是傻子吗？” 林素云的胸膛剧烈起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终于撕破了那层伪装的温顺，声音尖锐而刺耳：“龙章沛！你别以为你有多高尚！你当初娶我是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从来就没把我当过一家人！处处提防我，你心里只有龙厉！你那个好儿子害我弟弟被抓，硬把龙琪送走的时候，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林勇是自己作死的。”龙章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他参与贩毒，他坐牢，是他罪有应得。你替他说话的时候，想过龙家的脸面吗？想过龙瑜和龙琪以后怎么抬头做人吗？” “我不管什么龙家的脸面！我弟弟毁了！我也什么都没了！你想一脚把我踢开，你想得美！”林素云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只有被彻底撕开伪装后的恨意。 龙章沛看着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胸口忽然一阵剧烈地绞痛。 他一只手按住胸口，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嘴唇张了张，想说“你给我出去”，却只发出了一声闷哼，整个人往后一倒，重重地砸在了枕头上。 监护仪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的曲线剧烈跳动，数字飞速下降。 护士冲进来，一把推开林素云：“家属出去！快叫医生！” 林素云被推到门外，愣愣地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泪痕，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病房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器械碰撞的声响，医生的声音在喊“准备除颤”，护士跑进跑出，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 龙章沛被推进了手术室，急诊手术的红灯在走廊尽头亮起。龙瑜赶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扶着墙站着，脸色惨白。 龙厉从另一头大步走过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响声，在手术室门前停下，仰头看了一眼那盏亮着的红灯，神色凝重，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林素云缩在走廊长椅的另一头，低着头，攥着手里的包带，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她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 手术室门上的指示灯亮的刺眼。长廊里一片压抑，龙厉、龙瑜还有赶来的龙琪，全都守在外边，心神全都系在手术室里的龙章沛身上。 护士拿着刚出来的家属验血结果快步走出来，神色紧绷：“病人术中大出血，需要家属备用配血。龙厉、龙瑜血型匹配合格，可以做好抽血准备。” 说完，她目光落在龙琪的报告单上，眉头微微皱起：“龙琪的血型和患者并不相配，不能作为备用供血。” 第194章 难言的秘密 一句话落下，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龙章沛是o型，林素云是o型，龙厉和龙瑜的血型符合遗传规律，只会是o型。可龙琪的血型无法和父亲匹配，从血型遗传的根源上，就注定她不属于这个家。 龙瑜浑身一僵，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妹妹，瞬间也反应过来其中的不对劲。她清楚父亲是什么血型，也知道自己的血型，龙琪的血型不光和父亲配不上，连遗传逻辑上也对不上。 龙厉只觉得脑子乱成一团。过往那些模模糊糊、一闪而过的疑点，此刻全部翻涌上来。这么多年林素云身上那些难以解释的反常细节，一幕幕在脑海闪过。 龙琪还沉浸在父亲抢救的恐慌之中，一开始没有领会其中更深的含义，只是茫然不安地眨了眨眼：“什么意思？血型不对又能怎么样？对不上，直接用血库的血不可以吗？” 话音落下，她才察觉到周围异样的沉默。姐姐望向自己的眼神满是震惊，龙厉的脸色冷得吓人。 龙厉抬眼看向墙角的方向，方才还站在那里的林素云，早已没了踪影。 她在听到血型结果的那一刻，心底的秘密被彻底戳破，满心惊惧不敢面对，趁着几人注意力都在验血结果上，悄无声息地仓皇离开了医院。 监护仪器的滴滴声响隔着手术室大门隐约传出来，一场生死抢救还在继续，而压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 所有人都在担心手术台上龙章沛的安危，可没有人能避开心底那道惊雷，如果龙琪不是龙章沛的孩子，那二十多年的亲情，到底算什么。 “不是输血配不配合的问题。”龙瑜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把话说出口，“爸爸是o型，妈也是o型。按照遗传，生出来的孩子，只能是o型。” 龙琪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怔怔地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听懂这句话背后的重量。 “也就是说，”龙瑜艰难地接下去，声音微微发颤，“从血型上来讲，你不可能是爸爸的孩子。”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龙琪踉跄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不可能。”她摇着头，下意识地否认，眼眶瞬间红透，“怎么会，我是妈生的，我是爸爸的女儿，怎么会不是……” 她不愿意相信，二十多年的父女情分，一家人朝夕相伴，怎么会被一张验血报告轻易推翻。 “妈呢？”龙琪猛地转头四下张望，“妈去哪里了？她人呢！我要去问妈！”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刚刚还站在不远处的林素云，已经消失不见了。 走廊尽头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灯亮着。她在秘密被捅破的瞬间，选择了逃走。 这无声的逃离，比任何辩解、任何承认，都更有杀伤力。 龙琪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恐惧、茫然，还有一种天塌下来的慌乱席卷住她。她从小到大所笃定的人生，家庭，亲情，仿佛一瞬间全部摇晃起来。 长廊里充斥着龙琪压抑的啜泣声，没有人出言安慰，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真相来得太过猝不及防，压过了方才对手术的担忧。 就在这时，头顶那盏刺目的红色手术灯，忽然熄灭了。 厚重的手术室大门从里面被推开，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手术帽，脸上带着倦意：“手术做完了，搭桥很顺利，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但患者创伤比较大，还没有度过术后高危期，马上送入icu监护。后续还要再观察。” 一句话，把沉浸在身世风暴里的几个人强行拽回现实。 龙琪的哭声一顿，泪眼模糊地就要往前冲：“我要去见爸爸！我要跟他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站住。”龙厉出声拦她，声音沙哑，强压着心里翻涌的纷乱情绪。 龙琪猛地回头，满脸泪水，声音又急又冲：“为什么不让我去？这件事难道不要告诉他吗？那是我爸……”话说到一半，她自己顿住了。那个称呼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产生了动摇。 龙瑜红着眼眶，轻轻拉住龙琪的胳膊，声音发涩：“琪琪，爸爸刚刚从鬼门关走一圈回来。他现在经不起任何打击，我们不能再刺激他了。” 可隐瞒谈何容易。 林素云已经仓皇逃走，下落不明；血型带来的疑点摆到明面上，龙琪心里那道坎，再也跨不过去。谎言暂时可以捂住一时，又能够瞒多久。 龙琪张了张嘴，想说“那就不告诉他了吗”，可看着姐姐那双红红的眼睛，那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设备轻微的运转声响和远处护士站隐约的电话铃响。 龙厉站在icu紧闭的门前，门板隔绝了里面所有景象。偶尔有几声仪器提示音，从通道远处隐约飘过来。龙章沛暂时捡回一条性命，可谁也说不准，能不能扛过接下来凶险的术后恢复期。 龙厉收回目光，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他醒了之后……这件事我来说。” 龙琪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的背影，龙瑜也愣了一下。龙厉没有解释，也没有再多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icu那扇紧闭的门，像是在用沉默替所有人扛住一些重量。 苏晚忙完手头工作匆匆赶来，一眼就看见icu门外的景象。 走廊里的气氛比她预想的还要沉。 龙厉、龙瑜、龙琪三个人僵立在长廊上，垂着肩膀，一动不动，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她走到龙厉身旁，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胳膊，语气平和地劝慰：“去休息一会儿吧。手术很成功，情况暂时稳住了。你们不能硬撑着把身体累垮，这边还有我照看着。” 龙厉侧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三秒，眼底那些翻涌的暗流没有完全退去，但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苏晚感觉到他们三个人之间那种不对劲的氛围，但没有追问。她只是收回手，转身看了看龙瑜又看了看龙琪，在心里迅速地理出了一个头绪，有条不紊地安排：“这样吧，你们两个先回去收拾一下住院要用的东西，换洗衣物、洗漱用品，顺便买点吃的再过来，今晚可能还要熬。” 她顿了顿，看向龙厉，“你留在这儿，我去跟icu那边打个招呼，有事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龙瑜张了张嘴，像是想留下来，但看了看身旁缩着的龙琪，最终站起来点了点头。龙琪也跟着站起来，低着头没有开口，跟在龙瑜身后往电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icu紧闭的门，像是想确认什么，最终还是转回去跟上了姐姐的脚步。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龙厉和苏晚两个人。苏晚没有追问方才那股压抑氛围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转身走到护士站接了一杯温水回来，把水杯递到他手中。 她没有走远，就在他身侧站定，没有劝他，用这份无声的陪伴告诉他，自己会一直都在。 第195章 狭路相逢 龙琪跟着龙瑜往医院停车场走，一路上指尖死死掐进掌心，icu门外那番血型推论、母亲仓皇消失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冲撞，她根本没办法平静下来。 “姐，我必须去找妈，我要当面问清楚。” 不等龙瑜反应，龙琪猛地挣开她的手，转身朝着街边狂奔而去。 “琪琪！你别乱跑！现在不是时候！”龙瑜急忙追上去，可车流穿梭间，龙琪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路口。龙瑜追了几步徒劳无功，站在原地又急又慌，狠狠跺了下脚，低声埋怨：“都什么时候了，净添乱。” 出租车停在林素云公寓楼下。龙琪快步上楼，拍响了林素云的房门。 门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门开了一条缝，林素云探出半张脸，看到是龙琪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闪过一抹慌乱，但那慌乱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脸上堆出一个并不自然的笑：“琪琪，你怎么来了？” 龙琪没有回答，伸手推开门，直接走了进去。她站在客厅中央，转过身看着林素云，声音发颤：“医生说，我的血型和爸的对不上。妈，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素云站在门边，手指攥着门把手，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琪琪……你听妈解释……” “好，你解释。”龙琪盯着她，眼眶已经红了，强撑着平稳语调，“你告诉我，我到底是不是龙章沛亲生的？” 林素云垂着头，不敢对上她的目光，肩膀剧烈地颤抖，终是无力地默认了这个事实。 “你说话啊！为什么不敢回答？！”龙琪往前逼近一步，泪水决堤而出，“二十多年，你用一个谎言骗了我们所有人！你让我叫了二十多年‘爸’，结果他不是我亲爸？” “琪琪，你听我说……”林素云上前一步想拉她，被她猛地甩开了手。 龙琪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嗓子都劈了，“你出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姐？有没有想过爸知道了会怎么样？你让我怎么面对他？” 林素云猛地抬起头，积压多年的恐惧、委屈和破罐破摔的情绪尽数翻涌上来，声音尖锐起来：“我也是被逼的！当年的事身不由己，我要是早点说出来，这个家早就散了！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难道我对你的疼爱全都是假的吗？” “疼爱？”龙琪浑身发抖，凄厉地笑了一声，“你的疼爱就是一辈子的欺骗？现在真相被戳穿，你只会躲起来逃避，不敢面对爸爸，不敢面对你犯下的错！你只在乎你自己！” “我还不是为了你！”林素云也红了眼，情绪彻底失控，“我要是不瞒住，你从小就要被人指指点点，我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这不是保护，这是欺骗！”龙琪哽咽着，心像被生生撕裂，“你毁掉的不只是爸爸的婚姻，还有我二十多年深信不疑的亲情与归宿！” 林素云被她吼得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眼底终于浮上一层慌乱，可嘴上还在辩解：“妈也是怕你受委屈，所以才没说，你要是早知道，你在那个家里还怎么待……” “你闭嘴！”龙琪终于忍不住大哭出声，情绪彻底失控，浑身脱力般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你就是为了你自己……你从来没有想过我……” 林素云站在原地，手伸在半空中，想去扶她又不敢。龙琪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林素云站在她几步之外，眼眶也红了，却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房间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车声。 新年过完，沈氏集团正式开工，写字楼重新恢复一派忙碌景象。 宋知妤悄悄调回了总部，回到原先的岗位。当初被派往城郊分公司轮岗，后来她以母亲生病需要就近照顾为由向沈慕辰求助，沈慕辰于心不忍，私下跟人事部门打了招呼，将她调了回来，整件事并没有对外公开。 她回到原先的工位，桌面被保洁擦得干干净净，电脑重新亮起，一切都像她从未离开过。 当初被派往城郊分公司的事，大家还记得，但没有人在明面上多问，毕竟人事调动这种事，在集团里也算常见。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她是沈慕辰亲自打招呼调回来的。 这天上午，宋知妤手里拎着一袋包装精致的家乡特产，走到沈慕辰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门内传来沈慕辰低沉的声音：“请进。” 她推门进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微微欠了欠身：“沈总，这是从家里带来的一点特产，一点心意。很感谢您体谅我的难处，把我调回总部。” 她话说得克制，既不过分亲昵，也不显得疏离，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摆出一副知恩图报的下属模样。 沈慕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想起她之前在电话里带着哭腔的求助，想起她说母亲住院、自己每天通勤四五个小时的艰难，便压下了心底那点不妥的念头。他语气平和：“不用这么客气，回来之后踏实做好工作就行。” 他心里其实有过一丝顾虑，这件事他打算暂时不告诉玉妍，等过阵子再说。若是她知道了，八成又要多想，两个人之间难得安稳的关系恐怕又要生出一番波折。 宋知妤微微欠身道了谢，把特产轻轻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转身退了出去，姿态得体，没有多待。 隔了几天，玉妍来集团找沈慕辰拿合作协议。她到的时候，沈慕辰正在开会，她便先在办公室的会客区坐着等。 秘书处几个小姑娘正在茶水间接水，隔着半开的门，声音不大不小地飘出来：“哎，你们看到没，沈总未婚妻又来了，两个人感情是真好，每次来都一起吃饭，听说过完年就要正式办婚礼了……” 另一个说：“郎才女貌，看着就般配。” 声音正好落在宋知妤耳朵里。片刻后，宋知妤站起来，稍稍理了理衣领和袖口，从桌上抱起一摞文件，特意绕了一段路，从沈慕辰办公室门外的走廊经过。她步伐不疾不徐，神情自然，像是刚好有工作需要路过那里。 玉妍正好推门从沈慕辰办公室出来，两人在走廊里迎面碰上。 玉妍抬眼，猝不及防看见了她，脚步略一停顿。她认得这张脸，也记得很清楚，这个人年前已经被她安排去了城郊分公司轮岗，明面上是“基层锻炼”，实际上就是为了让她远离沈慕辰。 可此刻这个人穿着一身熨帖的工装，抱着一摞文件，神态从容地从沈慕辰办公室门口走过去，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总部。 宋知妤也看到了玉妍。她微微停了一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头轻轻一低，像是礼貌性的招呼。 可那双眼睛在抬起来的一瞬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隐晦的锋芒，算不上张扬的得意，却是压抑许久后终于寻到机会，悄悄流露出来的若有似无的挑衅。 第196章 瞒不住的偏袒，藏不住的孕肚 仅仅一个照面，没有对话，一根细刺却扎在了玉妍心上。 她站在走廊，手指下意识攥紧文件袋。心里冒出念头想去质问沈慕辰，可很快又强行压下。 转身走到僻静的安全通道，拿出手机拨通了人事部总监的电话。她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不动声色地问询宋知妤调回总部的审批流程。 电话那头的人事总监沉默片刻，语气带着几分为难与犹豫，措辞小心翼翼：“玉小姐，宋知妤这次调回总部，是沈总亲自出面协调敲定的，流程也是他特批的，我这边实在没办法干预，控制不了。” 听筒里的话音落下，玉妍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手机，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 她早就猜到是沈慕辰的手笔，只是亲耳听见有人证实，那股闷在胸腔里的失望与怒意，还是沉沉往下坠。 她没有歇斯底里地质问，也没有强硬要求人事那边驳回调动，只是淡淡应声：“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挂掉电话，安全通道空空荡荡，远处办公区的人声模糊地隔着门传来。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了闭眼。 沈慕辰亲自插手、绕开正常人事流程，执意把人调回身边，这份不加遮掩的偏袒，比宋知妤那一眼挑衅，更让她心寒。 她清楚，现在冲动去找沈慕辰对峙，只会换来他一番心软的说辞，把一切归为体恤下属的难处，最后不了了之。大闹一场反而落得小家子气，还会让对方觉得自己无理取闹。 玉妍缓缓直起身，眼底的波澜一点点敛去，只剩下冷静的盘算。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把翻涌的怒意全部压在心底。这件事不能急，她要好好想一想，寻一个合适的方式处理。 既然明着的路子走不通，那她就得换一种方式，慢慢筹谋应对。 顾家。 关于门第、身孕与婚事，几桩心事纠缠在一起，争执仍在继续。 假期结束，顾衍之要去接林暖了，他斟酌许久，主动和父母提起了他和林暖的婚事。 话音刚落，纪岚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态度依旧坚决：“这件事我不同意，林暖的家世背景，和我们顾家差距太大，你们不合适。” 顾衍之坐在沙发上，语气带着几分不解，眉头微蹙：“妈，外公外婆家条件也普通，当年我爸义无反顾娶你，从来没有计较过门第，现在为什么非要拦着我娶林暖？” 纪岚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积攒多年的疲惫：“正因为我亲身经历过嫁给你爸的难处，我才拦着你们。衍之，门不当户不对，现在你什么都感受不到，等婚后各种难题接踵而至，繁杂的人情、门第的隔阂，到那时候，这点儿女情长根本不堪一击。” 一来一回争执过后，谁也没能劝动谁，气氛愈发紧绷。 一旁沉默许久的顾长明开口打圆场，语气温和：“你就别执意阻拦了，那女孩现在都怀了孩子，衍之真心喜欢她，不如就顺着孩子的心意，成全他们吧。” “你说得倒是轻巧！”纪岚转头看向丈夫，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委屈，“我年轻时候嫁给你，受了多少磋磨，你心里不清楚吗？没有扎实的家底、没有对等的家庭支撑，仅凭一腔爱情，根本挡不住那些来自家庭和圈子的明枪暗箭。” “我当年嫁给你，吃的苦受的冷眼，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现在回想起来，我甚至都后悔当初一时冲动嫁给你。” 顾长明被她说得一愣，无奈苦笑：“好好的事情，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 纪岚没有理会他，胸口憋着一股闷气，起身快步回了卧室，反手关上房门。 她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眼，往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年轻时的她是一名普通的人民教师，家境平平，和顾长明是校园初恋。当年她不顾旁人劝阻，凭着一腔爱意嫁入顾家，本以为是奔赴幸福，可婚后的日子远比想象中难熬很多。 婆婆处处刁难，豪门贵妇圈里的人暗自排挤、轻视她这个出身普通的儿媳，她一路小心翼翼、隐忍打拼，熬过无数委屈的日夜，才一步步站稳脚跟，走到如今的位置。她和顾长明有着多年沉淀的深厚感情，尚且被现实磋磨得遍体鳞伤。 顾衍之和林暖，不过是一时的心动，并没有经年累月的感情根基。她只是担心儿子，不想让他冲动行事，更不愿林暖婚后，再经历一遍她当年受过的委屈。 顾衍之接上林暖，车子平稳驶在路上。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轻声开口和她商量：“要不还是搬回我的公寓住吧，那边房子宽敞，张姨也可以一并住过去。晚上有什么不舒服或者想吃东西，都有人能搭把手。我经常加班到很晚，你现在这样一个人，我不放心。” 林暖闻言沉默下来，手指搭在安全带的卡扣上，没有马上接话。心里满是犹豫。一边是稳妥的照料，一边又忌惮纪岚的态度，她一时拿不定主意。 顾衍之见她迟迟不说话，便主动替她做了决定，语气带着几分安抚：“不说话，我就当你是同意了。你不用担心，安心住着就行，我不会让我妈过来打扰你的。等会儿回去，我就让小李过去帮你收拾行李。” 林暖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最终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算是答应了。 住进顾衍之公寓没几天，林暖正窝在沙发上啃苹果，门铃忽然响了。张姨去开门，门一开，林暖嘴里那口苹果还没咽下去，就听到张姨客气又带点紧张的声音：“顾太太，您来了。” 林暖一口苹果差点呛在喉咙里。她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也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就往卧室方向跑。可肚子已经五个多月了，跑也跑不快，沙发到走廊那几步路，行动迟缓得像慢动作回放。 她慌不择路，一眼瞄见厨房那面半截墙，是开放式中岛台背后一块凸出的墙体，刚好能挡住一个人的侧身。她想也没想就躲了过去，缩着肩膀贴在墙后，一只手还不忘捂住嘴，生怕喘气声太大被听见。 可她忘了隆起的肚子。 那面墙只遮得住上半身，隆起的腹部明晃晃地露在外面，她半点没发现自己藏了个寂寞，还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竖起耳朵听客厅的动静。 纪岚站在玄关换鞋，余光已经扫到了厨房墙后那个明显凸起的轮廓。她手上解围巾的动作顿了一瞬，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装作没有察觉。 她把手里拎着的一个保温汤盅递给张姨，语气淡淡的：“这是给衍之煲的汤，他最近工作忙，你晚上热给他喝。”张姨双手接过来，连声应好。 纪岚又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汤里放了黄芪和当归，最补气血，你记得热透了再让他喝。” 张姨微微一怔，看向手中汤盅，又飞快瞥向厨房，只点头应道：“哎，我知道了。” 纪岚没有再多待，也没有朝厨房那边多看一眼，拢了拢外套，转身推门走了。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 林暖在墙后面又站了十几秒，确认外面彻底安静了才探出半个头来，小心翼翼地挪出来穿上拖鞋，走到客厅时还下意识往门口方向瞅了一眼。 张姨好奇，伸手掀开炖罐的盖子。一股浓郁的药膳香气扑面而来，红枣、枸杞、花胶、党参满满当当浮在汤面上，一看就是专门给孕妇喝的大补养身汤。 嘴上说是给顾衍之喝的，这锅里的食材，哪一样是给男人补身体的。 第197章 错位的亲情 龙章沛从icu转入普通病房，龙瑜寸步不离守在病床边。她正在给父亲掖被角，抬头时看到龙章沛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没过多久，病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爸！”龙瑜心头一喜，连忙俯身询问，声音都变了调，“爸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她顾不上等回答，紧接着快步跑到病房外高声呼喊，“医生！我爸醒了！” 苏晚很快赶到，手里拿着病历本，走到床边仔细查看了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龙章沛的瞳孔。她直起身，对龙瑜点了点头：“各项体征都在恢复，目前情况稳定。后续只要积极配合治疗，身体会慢慢恢复的。” 龙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地。她走回床边坐下来，握住龙章沛的手，眼眶有些红：“爸，你这次可吓死我了。” 龙章沛虚弱地笑了笑，声音沙哑：“没事，爸爸还等着看你和琪琪结婚呢。” 提到龙琪，龙瑜神色一滞，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她很快把话题岔开，转头问苏晚：“苏医生，我爸什么时候能吃东西？我现在去买点粥。” 苏晚看了一眼病历：“先喝点流食，米汤或者清粥，少量多次，看看消化情况再说。” 下午，龙厉忙完公司的事赶到医院。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龙章沛正半靠在床头，护工在旁边倒水。 看到父亲平稳的状态，龙厉多日来紧绷的状态终于有所放松。父子二人隔阂已久，两人都习惯把情绪藏在心底，病房里安静了片刻，龙厉才开口：“以后下午我来守着你，家里和公司的琐事你都不用操心，我来处理，你安心养病就好。” 龙章沛看了他一眼，轻声回绝：“不用，你那么忙，我这里有护工。” 龙厉没有理会他的推辞，当天下午就让周远把紧急公务搬到病房处理。在角落里支了一张小桌，龙厉坐在那里处理公务，偶尔抬眼看一下病床上的龙章沛。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监护仪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龙章沛靠在床头，闭着眼像是睡了，心底却泛起暖意，他清楚，这个一向冷硬的大儿子，始终是在意自己的。 第二天，龙章沛还是没有看到龙琪。他端着那碗已经喝了大半的小米粥，慢慢放在床头柜上，思索片刻，然后开口问龙瑜：“琪琪一直没来看我，是不是还在怪我？” 龙瑜低头削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跟她讲，”龙章沛的声音不高，透着一股病后的疲倦，“我不怪她。她年纪小，一根筋，有时候想事情就是钻了牛角尖。她就是一时受她妈鼓动，才跑来找我吵架的，我都知道。” 龙瑜沉默片刻，垂着眼没敢抬头，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我知道了，爸。我会跟她说的。” 下午龙厉来的时候，龙瑜把他拉到走廊尽头，把龙章沛的话转述了一遍。龙厉听完点了点头：“我正安排人找她，放心，很快会有消息。” 果不其然，不到傍晚周远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龙总，人在城东一家酒吧里，喝了不少，状态不太好。” 龙厉挂了电话，看向龙瑜：“走，去接人。” 两人赶到那家酒吧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酒吧里的灯光昏暗闪烁，龙琪坐在吧台角落的位置，面前堆了三四个空杯，手里还攥着一杯没喝完的，眼神涣散，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桌上散着几张揉皱的纸巾，分不清是擦过眼泪还是酒渍。 周远和龙瑜上前去扶她，她一把甩开两人的胳膊，声音又哑又尖：“别管我！我不用你们管！” 龙厉走近，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冷而沉：“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 龙琪抬起头，认出了他，眼底那股醉意里猛地窜出一团火，声音一下子拔得更高：“你少在这儿教训我！你现在管不着我了！我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撑着吧台站起来，身子晃了晃，用手指指着龙厉，又比划了一下旁边的龙瑜，“你们才是一家人！我呢？我算什么？我什么都不是！我就是一个笑话！” 她说着端起桌上那杯剩酒仰头灌了一口，喝得太急呛到了，弯着腰咳了几声，眼眶通红，分不清是被酒呛的还是哭的：“家没了……也不是亲生的……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酒吧里有人侧目看过来，龙瑜不再跟她僵持，上前一把架住她胳膊往外拖。龙琪挣扎了几下，但醉得厉害，最终被半拖半拽地塞进了车里。 可回到家的龙琪依旧情绪失控，撒泼发疯。嘴里在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扶着楼梯栏杆走得踉踉跄跄。 龙瑜积压的火气彻底涌了上来，直接把她拖进洗手间，拧开花洒，冷水劈头盖脸浇了她满身。 龙琪被冷水激得尖叫了一声，本能地往后缩，可龙瑜一只手按住她肩膀不让她躲，水顺着她的头发淌下来，糊了满脸。 龙瑜松开花洒，声音发抖，是生气也是心疼：“你委屈？你喝成这样发酒疯觉得自己很可怜？那爸爸呢？他刚做完手术，差点没从icu出来，到现在还在病床上躺着！你有想过去看看他吗？” “他今天还在跟我说，让我告诉你，他不怪你！不怪你跑去跟他吵架，不怪你受妈妈挑唆，他替你找了一堆理由，说你年纪小、一根筋！你呢？你在酒吧喝酒买醉，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 龙琪坐在地上，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往下落。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知道那里面掺了多少眼泪，手指微微发抖，唇色有些发白。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再闹，就那么坐在冰凉的地砖上，低着头，水还在从她身上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渍。 龙瑜说到最后自己也有些哽咽，她把花洒关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了一些：“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熟点了，不能老是把自己当小孩。”她说完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出了洗手间，门在她身后虚掩着，没有关紧。 浴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顶灯洒下一片晃眼的白光。龙琪坐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浑身湿透，水珠源源不断顺着头发和衣摆往下坠落。她垂着头，盯着膝盖处不断洇开的水痕，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苏晚查完房，正在病房里跟龙厉交代龙章沛后续的用药和康复注意事项。 正说着，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龙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素色的毛衣，头发扎了起来，眼睛还有些肿，整个人看着憔悴了不少。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像是给自己打气似的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了进来。 她走到床边，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涩：“爸爸……我来看你了。” 龙章沛抬眼望向龙琪，望着她满脸倦意、眼底藏着愧疚的模样，闪过一丝心疼，片刻后浅浅笑开。他声音还有些哑：“我还以为你还在怪爸爸。” 龙琪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哭出来。她往前挪了半步，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话音微微发颤：“不是的……我是怕……怕你还在生我的气。”她低下头，顿了一下，“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是我不好。”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龙章沛看着她低垂的头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一下很轻，带着病后的虚弱：“一家人，哪有什么过不去的。你能来看爸爸，爸爸就很高兴。” 龙琪的眼泪到底还是掉了一颗下来，但她飞快地抬手抹了一下，弯下腰替他把被角掖好，声音闷闷的：“你好好养病，我以后不惹你生气了。” 龙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开口打扰。苏晚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床边的龙琪，又看了一眼龙章沛脸上那抹久违的笑意，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碰了一下龙厉的手腕，用这个细微的动作告诉他，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 第一季动态漫现已上线！ 搜索【苏医生被盯上了第一季】即可收看漫剧。 感谢每一位读者的喜爱与支持！ 第198章 竞聘 医院人事科正式下发了一份公告。是心胸外科主任岗位的竞聘规则，白纸黑字贴在科室走廊的公告栏上，标题加粗，格外醒目。 消息像一阵风，迅速在科室里传开，大家都在议论。此前汪副主任一直代理科室主任，院内多数人都默认他会顺理成章地扶正，毕竟他管理经验丰富，代理期间统筹有序，无论资历还是人脉，都是热门人选。 可这份公告里多了一条让人意外的新规，院方为扶持青年骨干、推动学科发展，特意开通破格竞聘通道，允许综合表现优异的副主任医师参与竞选。这意味着，苏晚的名字也有可能出现在候选人名单里。 苏晚在科里的口碑向来不错。她手术技术精湛，参与过下乡义诊和灾区医疗救援，应急救治能力突出。 前阵子患者骚扰医护人员那件事，她挺身而出据理力争，替科室同事撑了腰，处事果敢有担当，在医护团队里威望很高。唯独论行政履历，她远不及汪副主任多年积累下来的厚度。 这天苏晚结束查房，刚回到办公室就被人事科叫去约谈。院方明确告诉她：她的临床能力、医德素养、应急处置以及团队管理的亮眼实绩，全部满足破格竞聘要求，正式邀请她参与主任岗位的角逐。 苏晚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会认真考虑。 消息很快传回科室。汪副主任得知苏晚获得竞聘资格后，脸色当场就沉了下去，但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两三秒就迅速调整了。 当天下午，他走进科室时的态度立马不一样了，跟平时擦肩而过都不怎么打招呼的都会主动问几句“最近家里怎么样”。 路过护士站时笑着夸了一句“小李今天气色不错”，连对保洁阿姨都点了头说了声“辛苦”。笑容挂得恰到好处，语气热情了三分，可这份过分周到的客气，反倒让人感觉透着几分刻意。 赵小萌从走廊那头走回来，小声跟旁边的宋舒然嘀咕了一句：“……汪主任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宋舒然没接话，低头翻手里的病历，嘴角往上勾了勾。公告栏上那份红头文件还贴在原处，她知道是什么原因。 龙厉来接苏晚下班，站在医院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到苏晚快步走出来，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语气带着点故意拿乔的意思：“苏医生，你今天晚了四分半钟。” 苏晚抬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龙总日理万机，今天怎么有空来查我的岗？” “最近事多，好不容易抽出空。”龙厉侧过身看她，表情一本正经，“我要是再不来刷刷存在感，万一被人截胡了怎么办？医院里男医生也不少，我不得盯紧点。” 两人说笑着从停车场往外走，龙厉侧着身跟她说话，眉眼间带着一种旁人难得见到的松弛笑意。 苏晚穿着便装，身形纤长，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龙厉高她大半个头，侧头看她时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意。 并肩走在一起的画面落在旁人眼里，确实扎眼，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汪副主任看在眼里。 他望着车子远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不屑。在他看来，苏晚年纪轻轻就能拿到破格竞聘的资格，根本不是凭本事，不过是仗着容貌出众，攀附上龙厉走了后门。 车内的玩笑渐渐落了下去，龙厉比刚才认真一些，说:“我爸特意跟我说，想请你周末去老宅吃饭，好好谢谢你这段时间在医院对他的照料。” 苏晚偏过头看了龙厉一眼，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才轻轻点了点头：“好。” 她顿了一下，指尖在安全带的边缘摩挲了一瞬，像是斟酌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那……我能带着瑶瑶一起过去吗？” 龙厉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早就看穿了她心里的那点顾虑。 他没有多说什么，唇角微微扬了一下：“当然可以。就算你不提，我本来也打算让你把她带上的。” 苏晚听了，弯了弯嘴角，没有再接话，转头看向窗外。 第二天科室晨会上，汪副主任端着一杯茶，说话时语气依旧是那副和煦的模样，但话里话外都带着刺：“咱们心胸外科是凭技术吃饭的地方，竞聘岗位看的是资历、手术经验和管理能力，旁门左道的路子，终究走不长远。真要扛起科室重担，还是得靠实打实的本事。” “年轻同志嘛，各方面条件好，确实容易得到机会。咱们医院现在讲究综合发展，各方面都得考虑进去，光靠埋头做手术是远远不够的。” 他笑了笑，目光在苏晚身上落了一下又移开：“当然了，有些优势是老天爷赏饭吃，咱们学也学不来。” 一番话意有所指，在场医护都听得明白。赵小萌坐在后面，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戳了一下，抬起头看到旁边几个同事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接话。 而苏晚这边，照常查房、做手术、写病历，没有刻意拉拢谁，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多提一句竞聘的事。 周五下午，人事科通知苏晚，下周三进行竞聘答辩，让她准备好个人述职材料和未来科室发展规划。苏晚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从头开始梳理自己这些年来的手术数据、科研成果和带教记录。 而走廊另一头，汪副主任的办公室房门紧闭。 桌面上摊开厚厚好几份竞聘材料，分门别类摆放整齐。为了这次扶正升职，他已经准备了好久，从得知方芳被抓，自己接手代理工作开始，便小心翼翼地筹备，前后打磨出数套版本的述职文稿，每一份都反复斟酌修改。本以为这个位置早已是囊中之物。 可此刻他捏着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垂着眼，一遍遍扫过纸上罗列的资历、管理业绩，看了许久。原本烂熟于心、引以为傲的长篇陈述，此刻忽然生出几分担心与动摇。 苏晚横空杀出，加上院方开启的破格竞聘通道，彻底打碎了他十拿九稳的局面。仅仅靠手上这些书面材料，他没有绝对的胜算。 汪副主任把笔重重搁下，靠向椅背，眼底掠过一丝筹谋。 光凭述职答辩远远不够，他得另想别的法子。 明面上，他依旧维持着温和得体的长辈姿态，私下里却开始不动声色地往外吹风。没有指名道姓，只在和其他科室同事、老熟人闲谈时有意无意透出几句暗示。 闲话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流言一点点蔓延。不少人私下窃窃议论，说苏晚能拿到破格竞聘的资格，不全是凭本事，多半是占了长相的便宜，靠着和龙厉的私交走了捷径。 这些没有实据的揣测四下流转，看不见痕迹，却一点点侵蚀着旁人对苏晚的客观评判。 距离竞聘答辩只剩短短数日，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较量，悄然拉开了帷幕。 第199章 难得的家宴 周末，苏晚带着瑶瑶去龙家赴宴。 周桂兰一路送到电梯口，手里还攥着瑶瑶的外套帽子，蹲下来给孩子理了半天衣领，嘴里就没停过：“到了人家家里要有礼貌，别乱跑，吃饭要坐好。” 她站起身又转向苏晚，压低了声音，“对人家别太冷淡，也别太热情，看着来就行。要是他们家人对你态度不好，你也别受气，咱们也不是非他们家不可。” 苏晚看着她妈那副又紧张又故作镇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妈，你紧张什么？我们就是去吃顿便饭，不是去谈什么大事。” 周桂兰摆摆手：“走吧走吧，我絮叨也没用。”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还伸头看了一眼，像是还想再叮嘱一句什么。 到了龙家老宅，门铃响了两声，门从里面打开。 龙瑜穿着件暖色的毛衣站在门口，看到苏晚先是笑着招呼：“苏医生你来啦！”视线顺势落到身侧扎着两根小辫子的小姑娘身上，她眼睛骤然一亮，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就是瑶瑶吧？长得好可爱。” 瑶瑶仰着脸看了她两秒，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晚，见妈妈微微点头，便乖乖开口：“姑姑好。” 龙瑜瞬间笑得眼睛都弯了，回头朝客厅里喊了一声：“爸！她知道叫我姑姑呢！” 龙章沛正从客厅走过来，闻言脸上的笑意也跟着加深了一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外套，气色比住院时好了不少，脚步尚不能大步快走，但精神状态明显恢复了许多。他走到门口，看着苏晚，语气温和：“小苏来了？快进来。” 苏晚微微点头：“龙叔叔好。您身体恢复得不错。” “多亏了你在医院的照顾。”龙章沛招手让他们进来，目光落在瑶瑶身上，那小姑娘也正仰着脑袋看他，两只小手攥着苏晚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 苏晚低头轻轻碰了一下瑶瑶的肩膀，瑶瑶便脆生生地开口：“爷爷好。” 龙章沛先是一愣，随即放声笑了出来：“哎哟，这孩子这么懂事，嘴这么巧！” 他弯下腰伸手轻轻摸了摸瑶瑶的头顶，不太习惯跟小孩子相处，动作小心翼翼里透出些许笨拙。另一只手顺势从外套口袋摸出一个厚厚的红包，递到瑶瑶面前。 “第一次见面，一点小意思。” 瑶瑶茫然地扭头望向苏晚，没有伸手去接。 苏晚一眼瞥见红包鼓鼓的厚度，心底暗自感慨，不愧是父子俩，出手给的红包，竟都是这般厚重。 苏晚连忙上前半步，委婉推辞：“龙叔叔，这太贵重了，不能收。” 龙章沛却把红包往瑶瑶小手边又送了送，笑着摆手：“给孩子的见面礼，图个吉利，别跟我客气。” 龙厉从后面走过来，接过苏晚手里的水果，低声劝了苏晚一句：“长辈的心意，就收下吧。”随后低头看向瑶瑶，带着几分好奇：“你怎么知道要叫爷爷的？” 得到妈妈默许，瑶瑶伸出两只小手抱住厚厚的红包，搂在怀中。仰起小脸望着他，小嘴慢吞吞地嚅动：“姥姥。”小奶音软软糯糯，小手还比划了两下，是姥姥教的，要叫爷爷。 看见她抱着红包那副懵懂可爱的模样，几人都笑了起来。看得出来，她是把周桂兰交代的话，努力捡着零碎词句记在了心里。 客厅的沙发那边，龙琪正坐在角落，听到门口热闹的说笑声，正纠结要不要过去打招呼。她抬起头看过去，目光正好与苏晚对上，有些不太自然地对着苏晚点了点头。 过往一幕幕涌上心头。从前每一回碰面，她总控制不住对苏晚冷言讥讽，说出不少刻薄伤人的话。 眼下看着苏晚带着孩子，被父亲真心接纳，再反观自己当初的模样，只觉得分外难堪。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 苏晚没有让她为难，低头对瑶瑶说：“那边还有一个姑姑，你也要打招呼。” 瑶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对着龙琪叫了一声：“姑姑好。” 龙琪站起来走到瑶瑶面前蹲下来，声音软软的：“你叫瑶瑶是吧？姑姑带你去吃好吃的，家里有巧克力，还有水果，你想吃什么？”她说着伸出手，想去牵瑶瑶的小手。 瑶瑶看了一眼苏晚，苏晚点了点头，她便把手递了过去。龙琪牵着她往餐厅方向走，瑶瑶小步子倒腾的很快，嘴里还说了一句：“姑姑，草莓。” 龙琪的声音远远传来：“有，姑姑给你洗……” 龙章沛看着那两人的背影，轻轻笑了笑，转头对苏晚说：“来，去餐厅吃饭吧，都做好了，别站着了。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龙厉站在苏晚身侧，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她走到餐桌边时不动声色地替她拉开了椅子。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龙厉时不时抬手给苏晚夹菜，动作自然细致。坐在一旁的龙瑜和龙琪看在眼里，心底都有些惊讶。 她们认识的龙厉，向来神色冷硬，话少且疏离，在家里饭桌上从来都是沉默吃饭，吃完就走的那个人。这般妥帖照顾人的模样，姐妹二人还是头一回见到。 龙章沛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暗暗松了口气。看得出来，自己儿子对苏晚，是实打实放在心上的。 再加上瑶瑶这个小开心果，饭桌上一时半刻都安静不下来。她吃了几口饭就开始找人聊天，叫姑姑，叫爷爷，吐字不清，叽里咕噜的说一通，时不时蹦出几句软糯的童言逗得众人发笑。龙家的饭桌，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热闹松弛的光景。 吃完饭，苏晚准备带着瑶瑶告辞离开。 她在门口弯腰替瑶瑶把外套拉链拉好，直起身来对龙章沛点了点头：“龙叔叔，那我们回去了，您好好休息。” 龙章沛大病初愈，不便走远，站在宅院玄关处目送她们，语气温和：“有空就带着孩子常过来坐坐。” 苏晚应了一声，牵着瑶瑶往外走了几步。龙琪紧跟上来，犹豫一下，才开口：“苏医生。” 苏晚回过头看她。 龙琪心里几番挣扎，终于鼓起勇气抬眼看向苏晚，声音带着几分局促：“苏医生，以前是我不对，我为之前那些事跟你道歉，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苏晚神色平和，淡淡回了一句：“我没在意。” 龙厉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低声叮嘱：“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苏晚点了点头，抱好瑶瑶，坐进车里，车子缓缓驶离老宅院落。 大门关上，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龙厉转头看向龙章沛，神色敛去方才饭桌上的温和：“爸，我们去书房，我有件事要跟你谈。” 龙章沛见儿子神色凝重，心里隐约预感事情不简单，点了点头，撑着扶手慢慢站起身，跟着龙厉走向书房。 一听这话，龙琪的心猛地一悬。她心里清楚，龙厉要谈的，多半就是关于她身世的那件事。指尖不自觉攥紧，整个人绷得紧紧的，脸上血色淡了几分。 龙瑜察觉到妹妹的慌乱，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无声地宽慰着她。 龙琪一颗心高高悬着，每一秒等待都无比煎熬。 第200章 别有用心的殷勤 龙章沛走到书桌后的椅子缓缓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说吧，是什么事，还要特意到书房来讲。” 龙厉站在桌前，没有绕弯，脸色沉峻，将病房门外血型发现的经过，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你的血型是o型，林素云也是o型。按照遗传规律，你们两个的孩子，只可能是o型。龙琪的血型对不上。” 龙章沛身体一僵，原本搭在桌沿的手猛地收紧，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龙厉继续往下说，把龙琪私自跑去找林素云对峙、林素云已经亲口承认全部事实的经过也一并说出。 “龙琪自己已经知道真相了。她这段时间一直活在崩溃里面，只是还不敢来面对你。” 空气沉寂下来。龙章沛僵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出声，胸口微微起伏，巨大的冲击一层层压过来。刚刚术后的身体，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 龙厉望见龙章沛僵坐在椅上、神色呆愣的模样，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低声询问：“爸，您身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龙章沛缓缓摆了摆手，没有开口说话，只抬眼朝他递来一个眼神，抬手朝外摆了摆，示意龙厉先出去，他想一个人静静待一会儿。 龙厉从书房走了出来，看向等候在外的龙琪与龙瑜，低声道：“爸想一个人静一静。” 龙琪僵坐在沙发上，分毫未动。从小到大龙章沛对她的疼爱、偏袒与包容，一桩桩一件件，此刻尽数浮上心头，一幕幕在脑海翻涌。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她不愿再继续这样煎熬地等待，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书房门前，抬起手叩响门板。 隔了许久，里面才传出一声沙哑疲惫的嗓音：“进来。” 屋内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大半空间浸在阴影里。龙章沛独自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肩头微微垮着。 龙琪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微微发颤：“爸，不管你还愿不愿意认我，这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我始终记在心里。” “从小到大，你最疼的就是我，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打击太大，是我妈做错了，欺骗了你二十多年，毁了这个家，今天，我替我妈，跟你认认真真说一声对不起。” 话音落下，她双膝一弯，直直跪了下去，朝着龙章沛重重磕了一个头。 眼见龙琪下跪，龙章沛不顾身体尚且虚弱，连忙撑着桌椅站起身，伸手用力将她搀起来，嗓音带着压抑过后的哽咽：“什么血型不血型的。我实打实养了你二十多年，只要你心里还认我这个父亲，你就永远是我疼爱的小女儿。”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龙琪心里紧绷的防线，她再也克制不住，猛地扑进龙章沛怀中放声痛哭。龙章沛抬手轻轻环住她，眼眶泛红，无声的泪水顺着眼角悄悄滑落。 门外，站在走廊的龙瑜远远望着书房门缝漏出来的微光，悄悄红了眼眶。 龙琪在家又待了几天，眼见龙章沛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便主动开口，说自己还是打算前往国外完成学业。身世的真相对她打击太大，她心里迷茫，也需要一段独处的时光，慢慢消化这一切。 龙厉彻底切断了给林素云的全部费用供给，还专程找过她一次，把利害关系摊开警告了一番。一番敲打之下，林素云心存顾忌，再也不敢出来兴风作浪。 宋知妤调回总部之后，工作上表现得格外积极。事事抢着做，但凡和沈慕辰相关的工作，更是格外上心。 时常借着送资料、对接工作的名义，出现在沈慕辰的视线范围。秘书小陈忙不过来时，她也主动搭手帮忙。 做事勤快、态度谦和，办公室里不少人对她的印象都很不错。 这天临下班前沈慕辰拿了一份文件给小陈，让他务必两个小时内送到合作单位。 小陈手里还攥着一沓没来得及归档的报表，桌面上摊着几份等待核对的材料。他面色发苦，正在发愁怎么办。 宋知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小陈身侧，面上一副热心相助的模样：“陈秘书，你放心去吧。办公室这边剩下的工作我可以帮你搭把手，资料整理、文件核对这些我都能做，不会耽误进度。” 小陈本就忙得焦头烂额，听到她主动开口，心里松了一大口气。这段时间宋知妤在办公室里干活利索、从不推诿，大家都有目共睹。 小陈拍了拍她的手臂：“那太谢谢你了，知妤！我这里有几份待归档的报表，还有一份明天要用的会议材料初稿，你帮我核对一下交给沈总就行，实在来不及就放我桌上，我明天早来……” “你放心交给我。”宋知妤点了点头，接过他递来的文件夹，抱在胸前，笑嘻嘻的说：“保证不出错。” 小陈拎起包匆匆出了门。 其余同事陆续到点下班，一个个收拾东西离开。偌大办公区的人越走越少。 宋知妤就留在办公室外间，埋头处理小陈遗留下来的工作，先把小陈交代的报表整理完，又拿着几份需要确认的数据起身走进沈慕辰办公室。 她敲了三下门，进去时手上拿着文件，脸上看不出多余情绪：“沈总，这份报表有两处数据跟系统对不上，我标记出来了，您看看怎么调整。” 沈慕辰听到不是小陈的声音，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文件：“按上周的汇总口径改就行，明天早上之前给我。” 过了一会，她又拿着明天会议材料找沈慕辰确认，弯着腰在办公桌侧边的桌面上摊开，指着一处说：“沈总，这份签呈的流程节点需要您确认一下。” 沈慕辰侧过头来看，两个人的视线落在同一张纸面上，近得能看清她耳廓边碎发的弧度。宋知妤没有退开，保持着那个距离等他看完，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肘离他的手臂只有不到一指的间隙。 沈慕辰看完资料，抬头应了一声“这里没问题”，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宋知妤收回笔时，指腹轻轻擦过他搁在桌面的手指边缘，很快，很轻，像是无意间蹭到的。 她浑然不觉一般，若无其事地把笔帽扣好，拢了拢桌上的材料，语气轻松：“我改完最后一份文件就下班了，您那边还有别的需要我帮忙的吗？” 沈慕辰抬头看她，说了一句“没有了，你忙完早点回”，声音里带着一天工作后的疲惫。 宋知妤应了一声“好”，转身往门口走。走出办公室的瞬间，唇角悄悄勾起一丝浅淡笑意，踏入走廊灯光下，又迅速敛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立刻回到外间工位，走到僻静的消防通道，拿出手机，凭着平日观察记住的饮食偏好，默默点好了一份适合加班吃的简餐。 第201章 长夜失序 宋知妤拎着温热的餐盒，她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前，抬手敲了两下门。 “进。”沈慕辰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 宋知妤推开门进去，将还冒着热气的晚饭轻轻放在办公桌一角。 沈慕辰抬眸看向餐盒，微微一怔：“怎么还点了晚饭？” “看您一直在忙，估计还没顾上吃饭。”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语气自然，听不出半分刻意。“我刚好给自己点晚餐，顺手多下了一份，您趁热吃一点，不然身体扛不住。” 她刻意说成顺手顺带，绝口不提自己特意根据他的口味下的单。 沈慕辰整日高压工作，肚子确实早就饿了。他也没有多想，只当真是凑巧顺手买来的，便没有过多推辞。 “麻烦你了。” “不麻烦。”宋知妤浅浅一笑，目光扫过桌面上厚厚的文件，“报表我还在外面改，您先吃饭，有问题我再进来向您汇报。” 说完，她便安静退了出去，轻轻带上办公室的门。 门关上的一刹那，办公室里面只剩下沈慕辰一个人，望着桌上那份温热的晚餐。 视线不经意扫过办公室门外的方向，那一瞬间，有片刻的恍惚。 宋知妤眉眼间有几分和苏晚相似，每次近距离相处，总会叫他猝不及防想起那个人。 那份求而不得、明明动心却又知道绝无可能的遗憾，沉沉压在心底。他清楚苏晚早已心有所属，他们之间不会有结果，这份念想只能死死按在心底，不能外露半分。 这份无处安放的怅然，让他面对宋知妤时，不自觉多了几分宽容。方才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违和感，也被这份恍惚冲淡。 第二天下午陈秘书拿着一份行程表走进沈慕辰办公室，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沈总，晚上跟利达王总的饭局定在七点。不过我这边还要赶员工大会的发言稿，实在走不开，您看让小宋跟着您去行不行？她最近对业务也熟悉了不少，端茶倒水递个材料应该没问题。” 沈慕辰正低头看文件，顿了顿，脑子里闪过宋知妤那张与苏晚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心底那点微妙的情绪转瞬即逝，他很快压下杂念。 原本想说不用了，但转念一想，今晚王总那边确实有个新项目的意向要谈，一个人去倒也无所谓，可带个人在旁边记录一下要点也好。他合上文件：“行，让她准备一下，晚上跟我去。” 晚上七点，沈慕辰带着宋知妤准时出现在王总订的包间里。王总是个五十来岁、圆脸微胖的男人，看到沈慕辰进来时热情地站起来握手。 目光往他身后一落，看到宋知妤时，眉毛挑了一下，笑容里多了几分打趣的意味：“哟，沈总，认识你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你带女秘书出来啊。今天这是刮的什么风？” 宋知妤站在沈慕辰侧后方半步，微微欠了欠身，落落大方开口：“王总好，我叫宋知妤，临时过来协助沈总处理对接工作，刚来不久，很多地方还不熟悉，往后还请王总多多关照。” 王总哈哈笑了两声，摆手让她坐：“小宋秘书会说话，坐坐坐，别站着。” 菜上了几道，酒也开了。王总聊完正事后，话头一转，端起酒杯，视线落在宋知妤身上：“小宋啊，初次见面，按规矩你得敬我一杯吧？” 宋知妤端着面前的茶杯，面露歉意推辞道：“王总实在不好意思，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不能喝酒，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您别见怪。” 王总摆了摆手：“茶哪行？头一回见面，茶水哪够诚意。”他端着酒杯朝她那边递了递，语气半开玩笑，“沈总平时不带你出来，今天好不容易碰上了，你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啊。” 宋知妤有些为难，正要再开口推辞，旁边的沈慕辰伸手拿起了她面前的酒杯，然后端起来对着王总：“王总，小宋确实不能喝，这杯我替她。” 他说完仰头把酒干了，亮了一下杯底。王总见状也不好再为难，笑着打了个哈哈：“行行行，沈总护着的人，那我就不强求了。”又给沈慕辰续了一杯。 几轮下来，沈慕辰说话明显慢了一些，宋知妤坐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把他面前的酒杯换成了温热的茶水，又把盛的汤挪到他顺手的位置。 王总看到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饭局结束，沈慕辰站起来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扶着桌沿稳了稳才迈开步子。宋知妤跟在他身侧，距离一步远的位置，手虚虚扶在他身侧。 “沈总，您没事吧？”宋知妤微微俯身，轻声询问。 沈慕辰疲惫地摆了摆手，头脑被酒意搅得昏沉，连说话都懒得开口。她和司机两人一左一右，合力将他搀扶上车。发动车子，径直驶向沈慕辰的私人公寓。 车厢内安静下来，沈慕辰靠在后座，双目紧闭，眉头紧紧锁着，酒意翻涌，一路上也没开口说话。 宋知妤坐在他身侧，借着车厢昏暗的光线，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眼底毫不掩饰地盛满爱慕。只是这份炙热的心意，只敢在无人留意的暗处显露。 车子驶入公寓，司机熟门熟路打开单元门禁，和宋知妤一同架着脚步虚浮的沈慕辰上楼，打开房门，将人搀进屋内。 刚把人扶进玄关，司机的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面露难色，“……好，我马上过去。” 转头对宋知妤说：“小宋，楼下占了别人车位，物业催我挪车，挪完我得立刻回公司报到，就不再上来了。需要我送你吗？” 宋知妤立刻接过话头：“不用，你赶紧去吧，我给沈总倒杯水，等会儿他安顿好了我就走，没啥事。” 司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靠在玄关柜边有些站不稳的沈慕辰， “放心就行，有突发情况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宋知妤又补了一句，一副稳妥可靠的模样。 “那就麻烦你多照看了，”说完，司机便转身出门，房门咔嗒一声，从外面轻轻合上。 宋知妤费力半扶半架，将浑身酒气的沈慕辰挪到卧室的大床上。她弯腰替他脱了鞋子，又去客厅倒了一杯温水回来。 她端着水杯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沈慕辰。他闭着眼躺在床上，好像舒服一些，眉头渐渐舒展，没有了酒桌上应酬时那种客套，也没有了公司里那种不容靠近的距离感。 他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床上，窗帘半拉着，灯光落在他侧脸，把平时那些棱角和锐气都柔化了一层，看起来竟有些像邻家哥哥的样子。 宋知妤的心轻轻颤了颤。 她俯下身，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轻声唤道：“沈总，起来喝杯水吧。” 说着，又轻轻摇了摇他的胳膊。 沈慕辰的睫毛动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他缓慢地睁开眼，酒精模糊了他的神智，视线一片涣散，眼前是一张放大的脸。 混沌的意识里，那副和苏晚相似的眉眼，和心底惦念的人影重重叠在一起。 他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掌心温热，轻轻抚上宋知妤的脸颊，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醉酒后特有的含混：“苏晚……你来看我了？” 宋知妤没有开口。依旧俯身凑近床边，任由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脸。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抬起手，覆上了他那只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 沈慕辰像是被这个动作触动了什么。忽然一个用力，手腕翻转，将她整个人拉了下来，宋知妤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秒已经被他压在床上，后背陷入柔软的床垫里。 他两只手掌捧住她的脸颊，带着酒气的呼吸笼罩下来，俯身，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水杯从宋知妤的手中滑脱，“哐当”一声掉在地毯上，大半温水泼洒出来。 卧室只开了一盏微弱的床头小灯，交叠的身影映在墙面，醉意温柔，皆是虚妄。 第202章 孤注一掷 第二天一早。 意识回笼，头痛欲裂，宿醉后的酸胀感一阵阵往太阳穴钻。沈慕辰迷迷糊糊动了一下，手背碰到了身旁的人。 他猛地睁开眼，扭头看清身边躺着的是宋知妤。大脑瞬间空白，昨夜破碎凌乱的片段猛地冲进脑海：饭局、酒意、公寓，和苏晚高度重合的“眉眼”，还有那个失控落下的吻。 他慌忙掀开被子向后退开，伸手扯过床单隔开两人。浑身血液近乎凝滞，身体僵硬，只剩下猝不及防的错愕与慌乱。 他记得醉酒时嘴里喊出来的名字，难堪、悔意，还有铺天盖地的愧疚席卷上来。他清清楚楚记得，那一刻他把眼前这个人，错当成了心底求而不得的那个人。 宋知妤这时被他的动静惊醒，缓缓睁开双眼。没有尖叫，没有失态，她拢紧肩头的被子，默默坐起身，眼眶泛着薄红，泪珠无声顺着脸颊滑落。 她低着头，声音带着隐忍的颤意：“昨晚你抓得很紧，我……我挣不开。” 她没再说话，就那样安静望着他，一言不发，将全部压力尽数压到沈慕辰的身上。 沈慕辰心底乱成一团，他愧对未婚妻玉妍，也对不起宋知妤。这件事一旦泄露，流言足以毁掉宋知妤的前程，更会彻底击碎他和玉妍之间的一切。 他无意用言语苛责宋知妤，但态度疏离克制：“昨天晚上……是我醉酒失态。”他声音干涩，“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整整一天，沈慕辰都精神恍惚。昨晚的荒唐像一块阴影，时时刻刻悬在心头。他不想再和宋知妤维持这种尴尬的共处，深思熟虑之后他决定让宋知妤离开。 当天下午他让宋知妤到办公室来，关上门，没有寒暄。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这里面是二十万，算是……补偿。我已经跟朋友那边打过招呼了，你去他公司上班，职位和待遇都比现在好。推荐信我也可以给你写。” 宋知妤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去碰那个信封。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推了回去：“沈总，我不走。” “机会我已经给你了，离开这里，对你我都是最好的结果。”沈慕辰的态度很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要我走？”宋知妤抬起头看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气愤，“那天晚上……是你先把我认成了别人。你喊的名字也不是我的。” 他愧疚的看了宋知妤一眼，声音往下压了压，态度却没有松动：“是我对不起你，但这件事没有商量，你必须离开。” 宋知妤看着他避开的眼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个信封收了，却没有说同意。她点了点头：“好，我再想想。” 沈慕辰以为她终于松了口，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地。 但宋知妤不会走的。留在沈慕辰身边，才是她步步谋划想要的结果，一旦离开，所有筹谋便全盘落空。 软的手段行不通，宋知妤只能使出最后的底牌。她瞒着沈慕辰，私下联系上玉妍，约在一处僻静的咖啡馆见面。 玉妍到的时候，宋知妤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玉妍把包放在桌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找我什么事？” 宋知妤没有绕弯子。她抬起头，直视着玉妍的眼睛：“沈总没跟你说吧？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我送他回家……我们在一起了。” 说完之后，宋知妤安静坐着，她本以为这番话会击溃玉妍，会看见对方失态崩溃、看见她痛不欲生或是勃然大怒，转头就去和沈慕辰大吵大闹。 她笃定，以玉妍的骄傲，得知未婚夫跟另一个女人睡在一起后，多半会主动抽身离开。 可玉妍听完，神色始终平静，脸上没有掀起太大波澜，只有一层淡淡的寒凉。可神色依旧维持着克制平静，既没有拍桌质问，也没有红着眼眶落泪。 她静静看着对面落泪的宋知妤，将对方眼底那一丝藏不住的算计看得清清楚楚。 良久，玉妍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激烈情绪：“所以你今天专程过来找我，目的是什么？希望我主动退出，成全你们？” 宋知妤垂下眼帘，装作一副身不由己的模样：“我并不想破坏你们。只是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认为，你该拥有知情权。” “知情权？”玉妍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宋小姐，现实一点。沈慕辰应该是跟你谈好条件了吧？已经给了你补偿，也替你安排好了外面的出路，我劝你见好就收。” 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沈慕辰愿意给你补偿、给你铺路，已经是他最大限度的担当。执意继续纠缠，逼他，逼我，到最后，你很可能人财两空，什么都得不到。” 宋知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下去，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应。她预想过愤怒、痛哭、对峙，唯独没有料到玉妍会这样清醒地劝诫她。 但是宋知妤还是强撑着对玉妍说：“你还不知道吧，那天晚上，他口中一直喊的是苏晚的名字。” 玉妍闻言，只是毫不在意地轻嗤了一下，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神色淡淡：“这一点，我早就心里有数。” 她抬眼，目光直直撞向宋知妤错愕的视线，语气平稳，没有半分歇斯底里： “沈慕辰心里放不下苏晚，不是什么新鲜事。可夜里喊谁的名字，和现实是两码事。就算那晚沈慕辰没有把你错认成她，清醒之后，他也不会跟你在一起。” 宋知妤脸色发白，没料到这最伤人的底牌，根本刺不穿玉妍。 玉妍继续往下说，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你拿这个来刺激我，以为我会生气跟他大闹退婚。可你恰恰忽略一件事。他事后第一反应，是给你钱，想尽快把你送走，拼命把这件事捂住。这已经说明他的态度。” “宋小姐，别错把醉酒的幻觉，当成属于你的机会。见好就收，才是你现在最好的结局。” 宋知妤微微颤抖，精心伪装出来的柔弱，此刻已经维持不住了。她本以为抛出这句话，足以击溃玉妍，到头来反倒被对方当头一棒。 谈话到此结束，玉妍看着宋知妤失魂落魄地走出咖啡厅，待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 玉妍脸上那层从容淡漠的外壳卸去。手掌在身侧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宋知妤敢主动找上门来挑衅，她不会轻易放过她，掏出手机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帮我查一个人，宋知妤。” 第203章 竞聘答辩 周三，终于迎来心胸外科主任竞聘答辩。 院内的中型会议室里，院级领导、医务部负责人、各科室医生坐满半间屋子，现场氛围处处透着紧张感。本次竞聘一共两位候选人，汪副主任，以及走破格通道参选的苏晚。 答辩会开始前，龙厉特意找过苏晚。 “竞聘这件事压力不小，要不要我提前跟院里几位领导打个招呼？”他说得云淡风轻，这件事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却顾及着苏晚的自尊心，先开口征询她的想法。 苏晚轻轻摇了摇头，态度十分坚决：“不用。这次竞聘，我想完全靠自己。一旦借你的关系开口，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所有人都会认定我是走后门得来的机会，我不想落这个话柄。” 龙厉看着她眼底的坚持，没有再勉强，只是低声叮嘱：“好，我尊重你的选择。但要是有解决不了的难题，别自己硬扛。” 汪副主任优先上台。 他在大外科熬了许多年，代理主任岗位也有不短时日，手里厚厚的竞聘材料准备得十分周全。站在发言台前，他语气沉稳，细数自己近年的业务成果，娓娓道出后续科室发展规划：学科建设、人才培养、手术项目拓展，一条条讲得滴水不漏。 台下不少老同事纷纷颔首。在大部分人的固有印象里，这个位置本就该是汪副主任的囊中之物。 答辩提问环节，几位领导向他抛出业务、管理类问题，汪副主任应答从容，几乎没有卡顿。 轮到苏晚上台。 一身简单得体的白大褂，她面色平静，不见半分局促。 她没有半句攀附外力的说辞，开篇便摆开实打实的履历：高难度手术案例、下乡义诊期间基层救治成果、灾区救援的应急医疗经验。 紧接着，苏晚条理清晰讲出自己对心胸外科未来的设想，年轻却务实，落点全部落在临床、患者与科室年轻医生培养上。 陈述完毕，进入现场提问。 一位资历很深的副院长低头看了看竞聘材料，目光落在苏晚身上，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苏医生，你的手术业务能力我们认可。但这次破格竞聘，院内有不少人颇有微词。有人说，你能拿到这个参选资格，不完全是业务实力，背后有外部人脉加持。相比于汪副主任多年的管理积淀，你的科室管理资历确实浅薄，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细碎的目光齐刷刷聚到苏晚身上，那些私下流传“靠长相靠关系”的流言，此刻被摆到台面上。 汪副主任坐在候选人席位，垂着眼，表面不动声色，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苏晚脊背挺直，神色没有被这问题打乱，声音清亮平稳，不卑不亢。 “副院长，我认可汪副主任多年的工作经验，管理是我的短板，我从不否认。但破格竞聘的准入标准，看的是综合业务贡献，不是单纯的管理任职年限。” 她抬眼，看向在场众人： “下乡义诊、灾区救援，我都亲自参与完成。一台台手术的临床数据，病案记录，全部可以查阅核对。” “如果谁说我是靠关系取得的资格，那请他拿出证据来。我的参选资格，依据的是院方公开文件。” “关系不能替我站上手术台，长相也不能替我完成一次次应急救治。如果各位领导对我的能力存疑，最终也可以用后续工作成果来检验我。” 一番话说完，台下响起零星几声低低的赞许。可结果依旧悬而未决，现场不会当场公布主任人选，只通知众人等候后续人事公示。 答辩散场，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走廊里人来人往，不少路过的同事目光落在苏晚身上，眼神各有不同。有真心看好她的，也有带着揣测与看热闹的。 方才答辩会上副院长当众抛出的质疑，像是一粒石子投进水里，那些关于苏晚靠关系上位的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倒又悄悄扩散开来。 宋舒然快步追上来，眉头紧紧皱着，满脸担心：“刚才会上那个问题也太咄咄逼人了，你还好吗？” 苏晚轻轻摇了摇头，手里捏着皱了几分的答辩提纲，神色还算镇定：“没事，公开竞聘，质疑本就在意料之中。” 赵小萌跟在旁边，憋着一肚子火气，压低声音愤愤不平：“明明业务能力摆在那里，可很多人根本不愿意看你的成绩，当初是人事科邀请你参与主任竞选的，现在张口又拿闲话来评判人。” 苏晚简单宽慰了两人几句，惦记着手术室排好的手术，便转身匆匆离开，换衣服准备上手术。 宋舒然、赵小萌站在原地，望着苏晚离去的背影，心里都替她感到不平。周围来来往往的医护，私下依旧在议论那场答辩，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听得二人心里堵得慌。 等苏晚走远，科室里几个年轻医生凑到走廊僻静角落，低声商量起来。 “不能任由这些没有依据的谣言到处传。”赵小萌压低声音，“我们天天和苏医生一起共事，她的临床水平、对待病人的态度、带教后辈的付出，我们全都看在眼里。不如我们写一份建议书，把真实情况写下来，愿意支持的同事一起联名，悄悄递交到院办，给领导作为评选参考。” “就这么办，不能让流言抹掉她实实在在的工作业绩。”宋舒然点头附和。 几人达成共识，决定瞒着苏晚悄悄推进这件事，不想让她有心理负担，也不想让她陷入“拉拢同事为自己造势”的嫌疑。商量完毕，众人各自散去回到岗位。 厚重的手术室大门关上，将外界所有议论、猜忌全部隔绝在外。苏晚收敛全部杂念，沉下心，专注投入高难度手术当中。 天色渐渐沉下来，直到傍晚，苏晚才做完耗时很久的手术。脱下单薄潮湿的手术衣，浑身满是疲惫。 龙厉已经在医院楼下等候许久，没有急着追问答辩结果好坏，只是默默递过来一瓶水。 “结束了？” “嗯，剩下就等人事公示。”苏晚接过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结果不会马上出来。” 龙厉望着她眼底掩不住的倦色，语气柔和：“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你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不必给自己压力。” 院内各处的议论依旧此起彼伏，真假掺杂的传闻还在流转。苏晚完全不知道科室同事已经私下筹划好了联名建议书。 材料中客观陈述了苏晚平日里对待病患、带教年轻医生的工作表现，特别提出之前发生患者骚扰医护事件时，苏晚挺身而出，安抚受牵连同事、配合科室妥善处置纠纷的全过程。 竞聘的结果悬而未决。 没有人知道，这份同事们悄悄酝酿的心意，究竟会给这场竞聘，带来怎样的变数。 第204章 落幕与开端 宋知妤依旧照常到公司上班。 此前沈慕辰已经同她把话说得透彻，他以为宋知妤听懂了其中利害，会主动递交辞呈，体面退场。 可日复一日，她依旧守在自己的工位，安静处理工作，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她并没有找沈慕辰闹，却总有意无意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里。会议室门口、总裁办公室外的回廊，总能偶然撞见她的身影。 偶尔对上沈慕辰的目光，她便垂下眼睫，眉眼染上一层落寞委屈，一副受尽委屈却又无力反抗的模样，不多说一句话，单凭神态就透出几分可怜。 沈慕辰对此颇为头疼。他已经给了补偿，划清界限，可面对她这样一副样子，又没法厉声斥责。 玉妍知道宋知妤没走，她也知道宋知妤想用这种方式博取沈慕辰一丝心软，这是还在做最后的坚持，不肯就此罢休。 沈慕辰终究太过君子，当不成撕破脸皮的坏人。他可以疏远，可以划清界限，却始终做不出强硬逼迫人的举动。 玉妍嘴角浮起一抹寒凉的浅笑。 既然他不忍心，那就由她来打破这份体面。 “玉小姐，我们查到了，宋知妤还有个弟弟。”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玉妍淡淡吐出一句：“你们看着处理就行，事成之后少不了你们的。” 说完，她直接挂断电话，将手机搁在手边的茶几上。 屏幕的光缓缓熄灭，偌大的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柔和的光影落在她脸上，辨不清喜怒。玉妍走到窗边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久久没有动。 周遭安安静静，思绪一点点沉下去，认真复盘自己和沈慕辰的这一段关系。 好累。 日复一日的周旋、提防，让她身心俱疲。 从前的玉妍鲜活坦荡，没有被情爱困住的时候，她无需步步为营。 可踏入这段关系后，她逼着自己学会隐忍，学着藏起情绪，凡事要算计，处处要提防，像个时刻紧绷的哨兵，防着苏晚，防着宋知妤，防着周遭无数变数，连一点真实情绪都不敢轻易外露。 她知道自己的婚姻做不了主，家族注定要安排一场商业联姻，母亲从她小的时候就开始铺垫这件事，告诉她女人最大的价值就是嫁得好、稳得住、忍得了。她一直记着，也一直照着做。 所以当初得知联姻的对象是沈慕辰的时候，她其实是高兴的。偷偷高兴了好多天，以为自己运气好，终于在一件无法选择的安排里捡到了一点点幸运。 她想，哪怕他没那么喜欢她，哪怕他只是为了家族利益才跟她在一起，起码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卸下满身戒备，对她流露过片刻温情。单凭这一点，她就知足，至少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啊！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当宋知妤因为那晚的事站在她面前，她那一刻忽然觉得她不能再忍了。 在旁人眼里，是她玉妍高攀沈家。家里长辈反复叮嘱，要她多忍让，多包容，把婚姻大局放在第一位，不要执着情爱得失。她听话，收敛锋芒，压抑心意，一次次咽下委屈。 可她再怎么克制，也骗不了自己。 沈慕辰的心，从来不在她身上。 爱着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承受伤害的时候，痛苦都是双倍的。满腔真心被漠视，百般妥协换来的依旧只有疏离与偏袒。 她受够了。 玉妍缓缓攥紧手心，眼底那层长久伪装出来的温顺，一点点褪去。 她已经做了太久委曲求全的玉妍，是时候把迷失的自己找回来了。她不想再当那个永远在体谅、永远在包容、永远把“大局”摆在前面的人了。 这次她也不会再妥协半步。 另一边，医院内部关于竞聘任命的最终讨论，也已经尘埃落定。 几天后，心胸外科的竞聘人事公告正式张贴在科室走廊公告栏。 消息一出来，科室里不少人都围了过去。白纸黑字，汪副主任正式被任命为心胸外科主任。 看到这一行，不少暗自等着看苏晚升职，或是等着看她落败出丑的人，各怀心思。 汪副主任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公告上，紧绷许久的肩终于松了下来，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起，眼底漫开一层快意，却还刻意维持着稳重的模样。 可往下再读一行，周遭的议论声骤然顿住。 苏晚，破格聘任心胸外科第一副主任，主管科室临床工作、手术质控、青年医师教学培养。 第一副主任，权限高于普通副主任，科室核心的临床实权，尽数交到了苏晚手上。 围观的医护面面相觑。 如果苏晚当真靠着龙厉的人脉走后门，大可以直接争夺主任的位置，如今只拿到副主任，却手握科室最关键的临床大权，之前那些“靠姿色、靠关系抢主任岗位”的流言，一瞬间就站不住脚了。 有人小声嘀咕：“要是真有后台，怎么会让汪当上主任……” “院领导这是承认她的业务，但是资历摆在那里，主任还是要给汪。” 休息室里，宋舒然、赵小萌看完公告，悬着的心落了大半，既有遗憾，又由衷替苏晚高兴。 她们当初准备的那份联名建议书，院领导看过，虽没有直接改变主任人选，却实实在在成为评判苏晚群众基础的重要参考。 苏晚站在公告栏前，安静看完上面的文字，有一丝释然，也夹杂着淡淡的遗憾。 虽然主任的头衔与她失之交臂，但院方认可她的业务能力，流言也不攻自破，也算另一种好的结果。 她一心看重的临床一线、手术工作，以及年轻医师的培养，这些核心工作尽数交到自己手中。比起空洞的职位名头，这些才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身后传来脚步声，汪主任走到她身侧，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苏副主任，恭喜。往后科室的临床工作，就要多辛苦你了。” 话语听着客气，眼底却藏着一丝不甘。名义上他是科室一把手，可科室大半临床业务，已然脱离了他的掌控范围。最核心的临床话语权，落到了苏晚手里。 苏晚转头，态度落落大方：“汪主任客气了。科室的进步需要我们互相配合，我会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咱们一起把心胸外科做好。” 汪主任望着神色坦荡的苏晚，心底那股不甘暂时压了下去。他清楚院方的人事安排已成定局，科室临床重担确实需要苏晚这样能力过硬的人扛起来，语气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真切：“好，那我们就好好配合，把心胸外科带上一个新台阶。” 第205章 心意猝不及防 “出来吃饭啊！”电话那头传来江屹洪亮的声音，听着心情不错。 “不去。”龙厉回绝得干脆利落。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江屹在那头提高了嗓门，“交了女朋友就把兄弟撂下了？我听说你家苏医生升职了，出来庆贺一下总行了吧？” 龙厉犹豫了两秒，江屹向来不是那种为了庆贺别人升职会特意打电话约饭的人，今天这通电话打得多少有些反常。但他还是松了口：“行，几点？” “就今晚，丰合园，七点，带上你家苏医生。”江屹说完飞快挂了电话，像是怕龙厉反悔。 江屹早就想去丰合园找秦漫，这么多天没联系，也不知道她现在境况如何。 江屹比他们到得早，正坐在靠里的卡座上翻菜单，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个随意的笑：“哟，来了？快坐快坐，我还没点菜呢，就等你们了。” 他嘴上同龙厉搭着话，目光却不经意间又朝吧台的方向瞟过去。 吧台后面空荡荡的，秦漫没有出现。 江屹收回视线，指尖摩挲着纸页，低头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菜单，掩饰住心底那点落空。 没过多久，服务员端着菜品陆续走进包厢，一道道菜肴摆上桌。江屹心里反复纠结，忍了又忍，还是装作随口闲聊的模样开口询问：“你们老板今天没来？” 服务员手上动作顿了顿，如实回道：“我们老板已经好几天没有来过店里了。” 听到这话，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苏晚闻言轻声感慨：“也不知道秦漫姐离婚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看这样子，她最近的状态怕是不太好。” 龙厉端起茶杯，神色平淡：“之前就闹得很僵，离婚牵扯不少琐事，耗心神。” 江屹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捏紧了玻璃杯，眼底闪过几分担忧。几天不见人，连店里都不露面，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攒越重。嘴上还跟着附和，心思却已经不在眼前这桌饭菜上。 一顿饭吃得不算慢，龙厉看江屹今天话不多，好像有心事，就问他怎么了？江屹说没事，两人又聊起新项目，顺便又说起苏晚升职的事，苏晚在旁边偶尔接两句。 快散场时江屹起身去了趟洗手间，路过吧台时脚步明显慢了半拍，吧台后面还是空着，秦漫今晚没来店里。 跟龙厉、苏晚二人道别之后，江屹站在街边，他在原地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掏出手机拨通了秦漫的号码。 第一通电话拨过去，听筒里只有单调的等待音，直至自动挂断，无人接听。他又打了一遍，这一次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又要挂断的时候，那头终于被接起来了。 “喂？” 秦漫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音量拔得很高，像是要竭力压过背景里喧闹炸裂的音乐，嘈杂的鼓点与人声喧闹源源不断往耳朵里钻。夹杂着男男女女的笑闹和酒杯碰撞的声响。 江屹眉头骤然拧紧，提高声调追问：“漫姐，你在哪？” 酒吧里太过吵闹，秦漫一时没有听清。 “什么？” “我问你现在在哪！”江屹又重问了一遍。 隔了几秒，秦漫的声音才朦朦胧胧传过来，带着几分酒后的含糊：“我……在酒吧，跟朋友喝酒呢。” 秦漫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旁边什么人拉了一把，手机离远了一瞬又贴回来，“你找我有事？” 听筒里混杂着男男女女的说笑起哄声，乱糟糟一片。江屹心底的担忧瞬间涌上来，不敢再多耽搁。 “待在那儿别乱走，我现在过去找你。” 不等秦漫回应，江屹直接挂断电话，快步走向自己停在路边的车，照着查到的酒吧地址输入导航。 江屹赶到酒吧，一边给秦漫拨打电话，一边穿梭在各个卡座之间四处找人。最后在靠近舞台的位置看见了她。 秦漫靠在那里，一只手撑着下巴，面前摆着几个空杯和一个只剩半瓶的酒。一个胳膊上有纹身的男人正端着酒杯凑在她旁边说话，时不时把杯子往她手边推。秦漫笑着摇头摆手，那男人却不肯离开。 江屹挂断电话，快步穿过人群，走到卡座边一把将那个纹身男人从秦漫身边拽开，力道不重但很突然，男人往后踉跄了一步。 江屹没有看他，先是快速扫了秦漫一圈，确认她没有出事，她眼神虽然带着醉意但还算清明，然后俯身扶住她的胳膊：“跟我走。” “哎！你谁啊你！”纹身男不乐意了，上前一步就要拦。江屹回头冷冷瞥了他一眼，纹身男旁边的朋友拉了他一把，连忙打圆场劝了几句，那男人看了看江屹的个头和神色，骂骂咧咧地退回去坐下了。 江屹不再理会，半扶半拽着秦漫往外走。秦漫被他拽着踉跄了几步，不乐意地挣扎了一下：“你干嘛呀？我还没喝完呢！” “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不安全。”江屹的声音压在音乐声下面，听着比平时沉了几分。 秦漫却满不在乎：“没事，刚刚还有朋友陪着我，她有事先走了，我再喝会儿，你放开我……”秦漫说着就使劲挣开他的手，扭头还要往卡座方向走。 江屹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秦漫。” 秦漫被他叫了全名，愣了一下，停下来转头看他。 “有什么心结你可以跟我说，别拿喝酒伤害自己的身体。”江屹拦住她。 秦漫脚步虚浮站不稳，身子斜倚在墙壁上，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几分酒后散漫的笑意，伸出一只手在江屹眼前晃了晃：“小江屹，你怎么回事？老是管我干什么？” 江屹没有躲开她的手，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 秦漫见他不接话，靠回墙上，笑得更大声了一些，像是自己把自己逗乐了：“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江屹看着她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没有笑。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认真回答：“对。我喜欢你。从高中就开始了。” 秦漫笑得更厉害了：“江屹，你没事拿我寻什么开心。” 江屹看着她，忽然往前迈了半步，抬手捧住她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秦漫瞪大双眼，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原地。 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抬手推了他一把。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退开半步。她靠在墙上，呼吸有些乱，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的温度，脸上的表情像是震惊、错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慌乱混在一起。 “你……你疯了？”她声音发紧。 江屹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他把藏了许多年的心事摊开，心底既有豁出去的释然，又悬着一份没有着落的忐忑。他没有再上前，就站在原地，静静等着她的回应。 酒吧嘈杂的音乐还在耳边轰鸣，可这一刻，秦漫的世界仿佛安静下来。 此刻她脑子乱作一团，离婚的挫败、连日的压抑，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告白与亲吻，搅得她心神大乱。 她不敢再停留，避开他的目光，侧身就要从他身侧逃开。 第206章 退婚福利 “学长，接下来的事情我就帮不上忙了，那些配件什么的我一窍不通，要不……”艾晨想要取消视频。 说到底吴秀丽其实对于刘紫嫣也并不信任他，只不过是觉得刘紫嫣有钱也能够给他钱，更能够陪着她一起出门去花钱，所以才会觉得它好，并不是认为刘紫嫣真的好到哪里去了，或者说是百分百的相信他。 走了一段时间，一个阴暗的洞窟出现他们眼里，里面极为开阔，通道纵横交错，要不是有人带着，几乎不可能找到出入口。 在这无形音波下，烛龙和陈三如遭重创，有猛烈的压力如泰岳碾压而至，身体不受控制的跪服下来，大口的鲜血从嘴角流淌出来，浸润了大半个胸膛。 可能也是因为这酒精的作用，真的觉得在这一刻他是最为轻松的，于是就这样端起酒杯又这样干了进去。 云振眼底的光逐渐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周身散发着冷意和怒气。 苏玟打开门，叫了几声都没有人应，往里面走就看到云振裹着毯子蜷缩在角落里，显得郁郁寡欢。 吴秀丽气愤的声音都都人间的拔高了，之前那种心平气和的感觉已经消失殆尽了。 “好热……我好热……”林灵珊身子酥软的躺在床上，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她撕扯了大半，听到苏影的声音，意识迷糊应了一声。 “算了，你们内部的事情我也不想多问。”梁动轻轻的摆了摆手，叹了一口气，转移了话题。 听到雷战的命令，杨兴国没有犹豫，走到山田屋基身边，将钢盔倾斜，里面的液体呼啦一声全部浇在了山田屋基的脸上。 “怎么了？”金刚狼皱了皱眉头，这个时候他终于打破沉默开了口。 铁玉朝死得太惨，他活着的时候没想到门徒们敢这样对他，死后更不会想到。 车子稳稳停下，察觉出什么，白马俊睁开眼眸，刚睁开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疲惫，可马上就消失不见，看了看腿上的安宰硕，轻轻摇了摇。 “我给你安排了一个职务，你听了以后肯定会很惊讶的。”杜飞杰笑道。 “这一定是东南厢房的地基。”阿尔弗雷德猜测着说道，他跟着布鲁斯·韦恩一起朝着那一边走了过去，越过水流，一排深长的甬道显示了出来。 一听曹越这样说，金晓雷顿时大喜，马上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告诉了曹越。 而像表达出不同的看法，就被定义成黑子，喷子？过分保护自己喜欢的人，还会遐想成是不是别家过来的黑子，跟路人喷的情况，在这里要好的多。 凤心慈和关御宸聊天的内容其实很谨慎。或者说，凤心慈在试探关御宸，而关御宸对于相对陌生的人，根本不可能多说什么，基本两人停留在毫无营养的话题上。 叶玉琪其实也见过陈杰的，在商场的时候，只是压根不认识，也没有多想。 凌炎此时落座在下首的席位中，似乎看到锦流年和凌素这般姿态进来，没有半点的吃惊，依旧是镇定沉着的看着两人，眼眸中好似也划过几许的安慰。 拥有着自己的血裔对于着芙兰来说就是她真正的成为大人的标志了，要知道就连姐姐到现在都没有自己的血裔呢。 下意识的，顾萌转过身看向来声音的来人。当看清楚来人的时候，顾萌的脸上有了丝丝的错愕。 叶天羽无奈一笑，这可让他怎么跟雷明正交代，人家都说的那么惨了，要搞去军营里，给他们备好房间，可现在依然被自己拐了人。 顾萌果然不愧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这么指着鼻子骂关宸极，还可以活的如此自在滋润的人。 关宸极高大的身影隐藏在黑暗之中，没说话，似乎在打量着顾萌。在顾萌耐‘性’全失的时候，关宸极终于慵懒的开了口。 而顾萌则皱起了眉头，在心里默念了几次李修民的名字，但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和李修民有什么过节。 顾恋会相信，辰星会相信，那又如何？其他人不会那么容易相信，还会因为顾恋和辰星的相信自己而怀疑其顾恋跟辰星。人际关系就是这么微妙，简单或复杂，就在自己一念之间。 微微踌躇之后，林修从空间戒内取出一件先前购买的黑色斗篷袍子。 资料牌上的照片是一个中年男子，照片虽然不是特别清晰，但是依然能看出些端倪，身材中等，这两点，和现在正在开车的司机师傅并没两样，然而最后一点，资料牌上这名男子是长着不短的胡子，有着明显的华夏人特征。 沈婠微微的冷笑。除了裴妃和庆妃。现在。她的仇人。又多了一个太后吗。 “片刻就好。里面的火还沒熄灭。锅还热的紧。”太监笑了笑。迎着季秋就进了御膳房。 “你带我去还是我带你去。”胡喜喜把三轮拉出来，扬起脸问道，温润的月色淡淡流泻在她脸上，有一种柔和温善的光，星眸流转，风情万种。 “请便！”听到楚梁的话，杨阳没有半点表情变化，依然一脸无所谓。 湛清漪冷哼一声，知道黎子阳是在替她兜场子，她就算再对黎子辰瞧不上眼，也不能不识好歹，把脸转到一边，紧紧闭上了嘴唇。 沈婠回到宸宫的时候刚刚晌午，温暖的太阳慵懒的照耀着大地，秋天的午后没有太热，也不会太冷。仿佛每一个和煦的日子，总给沈婠带来一些灾难。 第207章 小笼包的见证 焱槿，地狱之花，来于何方，无人知晓，只是当那地狱出现的时候，那朵花就已经在那里，那么一直静静地，孤独地生长在哪里。 有关于她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和她与裴靖西的关系等等，全要靠接受记忆来补全。 顾浅羽以自身的经历出发，想了一个虐渣的故事，灵感喷泉式的爆发。 卫安宁亲了一会儿，感觉不对劲，她慢慢放开他，眼中氤氲着湿漉漉的水汽，眯眼看着他，才发现他竟然又睡着了。 看见这次的积分顾浅羽还是很满意的，幸亏赫晨原的身心都保住了，不然身主不可能给顾浅羽这么多积分。 “你怎么笑的这么古怪？到底是什么召唤兽，能让你这样宝贝的藏着？”顾浅羽越是这样，柳轻轻越是抓心挠肺。 说到一半，何初晴突然想起来，昨晚温许许曾经跟她说过，她喜欢伊嘉宁，希望能帮她的忙。 说到这里，沈墨本就轻的声音，微微的低下，似是在沉吟，怎么同着念初说明。 “难道，你一点也没有觉得恶心？”唐可儿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一副看怪兽的表情。 我又跟上去，“你说话呀！你怎么不说话？哎，一路上你都不讲话，哑巴啦？”我刚说完，便反应过来，对呀，这鸟人从下山开始就不跟我说话了，只是紧紧地抓着我的手，怕我摔倒或者被夹子夹住。 连卢海嘉心里都七上八下的，就别提刚调过来的陆建明和白蓉了，两人真的是有种心如死灰的感觉。 几位姑娘虽然碍着人多，不能说些肉麻的话，但仍然用会说话的眼睛，向他传递心中的喜悦之情。 只要白焰有丝毫伤害自己的动作那玉簪定会刺入他的身体，就算不能一击毙命，也要让他为自己的消逝的孩子做一分代价。 还好，任欣云和贾可儿，认得她们两的人，都是商会里的一些高级管理人员，哪怕是普通的员工。也不一定认识她们。走在街道上，也不用担心会被人认出她们来。而联想到自己的身份。 翻开他的眼皮，拿着手电一照，超子的瞳孔并没有因为光线的刺激而距离的收缩，平静得就跟摆设品一样。 “我和靖琳都是龚嬷嬷接生的。”萧靖西闹够了,总算进入了正题。 秦雷点头道：“原来如此。”身为主考官，居然不知道这事儿，确实也是够迷糊的。 陈枫和陈帅帅也是一脸的激动，对拍了手上，互相的撞了屁股，露出彼此都懂的猥琐笑容。 尼玛，想要当个山大王就这么难吗？现在下凡，和两千年前下凡的那些妖怪，彼此的待遇相差也太大了点。他心中暗暗骂道。 “那还好，以后你就在门口，为客人停车，拉行李这些。”宋茜想了想，还是安排一个比较简单一点的比较好。 少刻，独远，凌空那处天空，裂痕之处，阴风鬼啸，时而寒冷，又阴风吹出，时而热烟四处飘散，吹寂寒雪，是一处宽约二三十丈，长约数十公里的连绵断裂界。 偌大的广场之上，一阵金光再次闪耀而起，在场之人淡淡的撇过一眼之后，旋即，在广场的中央，阵法之内，一众人影便随之出现。 一旦源气被吸食完毕，那么接下来，就该萧炎自身的肉体以及灵魂被吞噬了。 以他多年的销售经验来看，陈浩等人肯定不是高陵县人，因为高陵县根本就没有迈巴赫。所以，他毫不犹豫的威胁。 而叶无道同时还给了她们一些低级的丹药的，让她们在合适的时候，也可以交给自己的亲人去使用。 远方，通天教主诛仙四剑开道，浑身散发无尽苍茫古朴的混沌气息，一道道天地法则在他的身上汇聚。 那就是从网上找一些概念车的模型，来匹配自己这台霸道异常的超级发动机! 厨师之间的比试这一点比较好，当你在抬头看别人做菜的时候，没有人会觉得你是在抄袭，可能只是想选择一个不同的方向。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这么想也没错，朱燕琳最开始对白若莲产生妒意确实是因为秦羽州。 浅间易说着感受到体内还有一些查克拉，就又分出一个影分身修炼忍术，而他本人就提炼查克拉。 他正在与他的同胞十三弟赵似聊明天监审要注意的事项，待童贯送来两道奏本，久久说不出话来。 陈晨一开口，就没完没了，似乎是觉得在走道上这么说话有点累，他搭着容以的肩膀，带着他往屋里走。 第208章 拖鞋落下，婚约落幕 夏晓雪欣慰的点了点头，又是跟韩轲聊了几句后，便进办公室工作了。 南风歪头撇嘴，不以为意，他刚才是故意表露的，为的是让大家知道他对郑娴有好感，以免有哪个不长眼的横插一棒子，好东西就得先占着。 可是东子却没心情跟对面的人解释，他发誓，他绝对了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最大的努力。 想到搞砸了差事将要看到的师尊的脸色，那曲怒急攻心，已经有些口不择言了。 每一只巨兽都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或者是相互之间的厮杀，或者是为了让所有应该释放的都释放出来的被奔跑，又或许只是伏在地上，看花开花落，直至和世界一起闭上眼睛。 “死气——”浓雾之中，大汉瞬间怒目圆睁，浓重的灰败之色迅速在脸上蔓延开来。 苏姀像是吃定了林庸一般，步步上前，林庸手里的刀也根本不敢使力，生怕轻轻一用力，就撕破了苏姀细腻的粉颈。 “主……主人……”三头魔犬向信天发出虚弱的低吼，同时勉力支撑起自己的身躯。 南风急切关注破坏进度，与此同时查看气色，判断狼妖离此处的距离，那狼妖想必已经发现他们正在破坏庙宇，移动的很是迅速，眼下离此已经不过十里。 随着一口鲜血的吐出，林亮涨的通红面色终于是松缓了下来，刚刚猝不及防下的一击确实够强力了，甚至换做其他一个灵云境武者在这里，恐怕已经半死不活了吧？ 自从有了操控风的权能后，敖兴风就很少在借住苍天剑飞行了，这样的感觉让他在天空更加自由自在，而速度上也没有比苍天剑慢多少。 霞混沌的眼神逐渐清明，气鼓鼓的说道：“拜托你能一次性把话说完吗？”其他村民也都松了一口气，生怕恢复永远都只是个梦想。 白川脚下用暗劲一跺，顿时杜变手臂和大腿碗里的水荡起了一阵涟漪。 看着剑身中的自己影子，目光越来越坚毅，瞳孔几乎凝聚成为一点。 之前，自己的哥哥夏柯俊，为什么不接听边彼岸电话的真正原因。 山高万丈，重叠不尽，云雾缭绕着整个连云山脉，一副仙家景象。 “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吧。”她的一声哥哥，让饶舀的心颤抖了一下，他的心情很复杂，但是，他也不去想那是什么东西，只是一味的将那心情给深埋在心中。 一股超越至尊级的力弥漫整个炼魔地狱，真神之力让所有人惊颤。 这绝对不是开玩笑，现在这个时候，就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来，在水晶塔之外还不如躲在水晶塔里面来的安全。 “你那是要干嘛！”彩刚推开议会厅的门就看到敖兴风趁势要逃走，连忙出声制止道。 以前的时候，就像是江南古镇一般的木制楼房。现在，完全被红砖水泥取代。 “湮灭能量弹？之前那个恶魔丢出的那个就叫做湮灭能量弹吗？”李哲问道。 根据叶雏的调查，先天物质其实是混沌产物，所以才有先天这个先于天地的称呼，在天地开辟的无上造化之下诞生，从而构成了洪荒世界的森罗万象。 不过曹越却是知道，此人做事情心狠手辣，而且非常有心机。只是曹越一直和他没冲突，差不多就是两个不相干的人，他怎么会掺合进来，而且还来一记狠招？ ”轰“的一声，二人如卫星撞星球一般轰然撞在一起，瞬间爆发出炸雷一般的响声，但这次二人都没有后退，而是紧紧胶着在一起。 还别说，有了道具还真不一样，尽管黄玥只是低头在那里伤心，过了许久还真有人扔了一个铜板到碗里来了，“叮──！”地一声脆响打乱黄玥对当年美好生活的缅怀，不由自主抬起头来打量一下这位热心施舍的好心人。 袁元哀嚎，在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就预感到了，还说过好不容易恢复的身材又要减下去了，果然，现在就减了，而且减的还很多。 “果然，我这一路来的遭遇，都是你在幕后操纵的。”一抹冷光浮现在了叶雏的脸上，并恰到好处的被王蛇所看到。 听到这话，陈潇也是再次一笑，却不再多说了，目光看向了凌皇云。 屠明简直哭笑不得，既然造化仙藤如此重要，完全可以和他商量着来，可他们偏偏用了见不得的光的手段，这不纯粹找事儿吗？ “怎么回事儿？”左云飞脸色大变，急忙奔向房门，却发现身体竟动弹不了丝毫，像陷入了泥沼。 而一些之前同样中立的一二三流种族，听到这个消息，在各自内部分析过利弊之后，也有部分主动来到了丹皇城，甚至直接前往了夜寂山脉，希望能加入地妖国的联盟。 张良才根本是一条疯狗，杀了他所得到的好处，远不如把他放回新势力联盟中，起到的作用更大。 “我过去看看！”屠明激活虚空武魂，渐渐在闪电金灵蟾的面前消失，朝着前方摸了过去。 燕云城双手开始在空中沿着诡异的轨迹滑动，一道道特殊的纹路顿时浮现，在空中勾勒游走，最后形成了两道诡异的符印。 第209章 有人步步向上，有人困于纷争 “鸢儿，我。”任是连生道心坚固，禅功了得，这时也忍不住泪水，视线开始模糊起来，他轻轻伸出手来，但好像怎么也拉不住她。 清晨，阳光正好，天鼎宗的弟子都聚集在主峰广场上，热闹无比。 目前，孟家的人也只知道这二少爷突然失去了音讯，虽然大家心里都有这方面的猜测，却都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想通了这一点，洪浩重重的点了点头，然后还笑了笑，看到这样的洪浩，大家终于放心了。 二比匪酿爆发中，典家准备好年中的票票说中秋与一个是双倍。真有这回事吗？ 猛虎拳，其实对于苏易来说，也绝对够熟悉，因为苏易在苏家大比之上，就用猛虎拳战胜了太多的对手。 华炎心头一跳，感到不安，正主出现了，他的令牌就一点用都没有了。 “嗨！这边，没桥！万能的法师大人，我们该怎么办？”锻铁用嘲讽的口气问道。 蓦然间，这祖孙二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般非常遥远的状态。 威廉目瞪口呆望着奇异魔法制造出来的幻景，望着那些狼人在食童者之月下，对男巫们进行的大屠杀。他激动的发现，原来还有更厉害的东西，比如那些恐怖血腥的狼人，居然可以肆意屠杀男巫。 在接到消息的第一秒钟，全九幽上下的军事机构便超常高速运作。一些军事基地里的工作人员明知美国的打击目标极大可能是自己身处的基地，但他们不愿也不能离去，他们还要守护平民百姓，还要进行还击。 “能少什么？不就是一地的战斗生物的尸体……不对，娜塔莎的尸体去了哪里？有谁注意到了娜塔莎被教宗抛开之后的情景？”邢杰猛地一愣后，极速的说道。 如果你能再搞到二件二阶的避雷法器，配合一定的避雷法阵的话成功率接近六成。”李黑子说着，从背包里摸出了一些针状线状物事来，道，“其实，修行界也与时俱进了。 “我这边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有几个脚印。”大智同样在那里喊道。 龙玄当然还记得令人震撼的情形，“人形嗜血”被捆绑在那古老的祭台上，祭台上喷出的冲天烈焰将他整个吞噬，烧焦的皮肤一块块掉落，又迅速的生出心的皮肤，再一次被烧焦。 水神共工收下七成的泉水，却将剩下的三成，用大法力凝聚为九种仙水。 “宋姑娘，我是讲叶不非，你可是我们顾家珍贵的客人。他一个乡下仔能跟你比吗？”顾云赶紧说道。 秦笛虽然在这儿之前，早已跟多位仙帝了解了不少的信息，但他还是不放过跟人交谈的机会，因为这样交流获得的信息更直观更接近目前的状况。而四大神君那些人只是早年来过这里，说不定记忆有偏差，可能跟不上时代了。 看到邢杰拿回来的彩钻，邢杰的老妈和大嫂眼中都闪耀着绿光，根本就不估计家里的其他男人，便毫不客气的在那里你一颗我一颗的分了起来。 他们现在就处于这样的迷茫状态之中，像是受到了什么感情上的冲击，下手变慢了，脚步也迟缓了。 好在危机时刻，达无悔全身闪现神圣巨龙的金色鳞片阻挡住这无差别的霞光攻击。但是，阻挡了攻击，却阻挡不住压力。 没有了魔法盾的保护，三重箭直接爆出了400多点的伤害，直接将一月天秒杀在地。 “我就是这个意思，不行的话，咱们立刻后撤进入岩石城，立刻城墙防御！”乐逍遥赞同建议道。 “没什么！老大！”其中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青年连忙摆手笑着说道。 未央没有想到司徒辰乙会叫自己滚，一脸愤怒的盯着他。明明就是凝香想要加害，明明是凝香派人把她拎过来的，什么叫做谁允许她出现在这里。他还真当这么是什么好地方，如果不是硬拉了她来她打死也不会过来了。 如何去安排四方军剩下的人，如何去训练，如何去收服……这些，她不用一一交待，张众凯和秀一原本就是聪明的人。而武牛和冷霜宜，更加不用的。 天空从浅蓝慢慢转变为深灰，暮色也渐渐降临了人间，远处的军营和近处的枝繁叶茂仿佛间也被吞噬到了这个巨大的桎梏之中。 达无悔脸色一变，想起叮铛莫名其妙的就拥有可以救醒自己的力量，还可以直接从天人三阶升到真人九阶的修为，这一切本身就存在着很大的疑团。 第210章 费尽心思，换来满目寒凉 秦风自然不会告诉塔斯特，那是道术和佛法融合的本源，只是以气血的形式表现，威力无穷。 而为了忘却这段痛苦的记忆，孟婆苦心研究一种忘情之水，也就是后来的孟婆汤。 灵觉扫出，整个拍卖场当中出来中央的六排椅子，四周总共有十个包房，隐隐约约间花明发现不少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自己所在的天级房。 季泽佑与顾衍风率先下车，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的左右分开，各自带着一批兄弟慢慢潜入。统一的黑星r8手枪已经上了膛，他们有条不紊的一点点逼近。 “李虎，你脸怎么红彤彤的？还在冒汗，不会是上次的感冒还没有好吧？”周老师见我有些不对劲，关心的问候道。 五人面面相觑对视了一眼，最后冲天而起飞身离开了，而那些看热闹的科学家们同时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 房门一开，季泽佑立即转头望过去，可让他失望的是，在洛恩的身后并没有他想见的人。 那无疑会给邬庆生惹来麻烦，那么到底要不要听那个大爷的话呢？ 一处酒楼高坐独饮的花清风兴致高涨；有意思，这才有意思么，不枉我大老远跑出来这一套。 后一个月惊人的二十五亿销售额，正是这样的产物，鬼知道需求有多少，而且这还是产量有限。 “真的，真的发现了果林”杨尚瞪大眼睛追问道，那样子，比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还要开心和激动。 她恨！她好恨！恨夏桀的无情，恨她没能让自己看到孩子最后一面，以至于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长个什么样子？ 二公主在梳妆台前沉思良久，缓缓起身走到附马穿的盔甲旁边，伸手从盔甲的衣领取出一片和盔甲一模一样的钮扣。 按理说，王后为了他连自已亲姐姐都给杀了，置父母于不顾，王上应当对王后感恩戴德才是、两人怎么还会产生隔阂发生矛盾呢，这其中必有隐情。 而他在走路的过程中又发现了一个秘密，那就是自己的脚并没有之前那种疼痛的感觉了。这也就是说，现在的自己与做梦无异，所处的环境便如梦境一般，只不过是自己不能说醒就醒罢了。 法宝真灵所化的老者这一招简单粗暴无比，但秦明却能感觉得到这一拳里蕴含着强大而又狂暴的仙灵之气，气机隐隐与整个造化神府相连，根本无视秦明的天火。 那三人还在唱歌，用极其轻松的音调在唱着那首原本是分离惆怅的歌曲。 听说，林柔柔醒过来以后，接受不了这个剧烈的打击，整日以泪洗面，终究是卧病在床，严重的下不了地。 大夫人身经百战，当年在夏府争宠的时候，没少对付其他人，心思细密的紧，又怎么会瞧不出这点破绽？ “嘿嘿，我是说我现在有信心，又不是说我之前就有信心！”尤一天似笑非笑地说道。 “没有。”赵政策摇了摇头，早就知道李泉友会问这个问题，赵政策现在是听了大伯赵长征的建议，尽可能和李泉友搞好关系，多说奉承话，在经济方面的事情尽可能找李泉友先汇报工作。 从天外天下来。便是那三十六重天宫。李松经过天庭时。突然想起道祖鸿钧与魔祖罗在桃园中下的那一盘棋。若有所思。便望那蟠桃园走去。 “放心吧！绝对安全！要是你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阿凡斯校长自信地说道。 巧巧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嘴唇只是很被动地一张一合，配合着赵政策的吮吸，有些无助，有些刺激，有些甜蜜，有些迷恋。 魔法协会里的斗士现在除了担任维护法力奇治安的工作之外，已经没有其他的用处。 坐落在香榭丽这个充满了艺术气息和优雅气质的奥斯陆明珠东面的圣日曼皇宫，在香榭丽的众多大型建筑无疑是最庞大绚丽的一处。光是宫殿就由十多个部分组成，采取了众多国度的风格迥异的宫殿造型，彼此间用通道相连。 乃是太一的真灵被轰杀后法力无依，因此散发出来，便宜了这北冥的无数妖魔，不过得到好处最大的还是鲲鹏妖师。 我心灰意懒之下，便将位子传给了齐漱溟，自己也没脸去见老师，只好从此闭关忏悔不出，希望能减轻自己的罪孽。 这些人早点解决，早点完事，不然就像蟑螂一样，天天得来烦人。 现如今，还没搞清楚状况，她不想自己被搅入乱局，更不想因为自己，害死别人。 第211章 心意难藏 苏晚挺长时间没见着林暖了，想着趁周末约她出来吃顿饭，顺便见见顾衍之，算是补上领证那顿饭。 龙厉一听要和林暖碰面，当即想起上次她带着苏晚去看演出的事，轻哼一声，勉勉强强同意了。 两人赶到丰合园，刚进门就看到江屹站在吧台旁边，正跟秦漫在说话。龙厉边走边问：“你怎么在这？” 江屹抬头看到他们，神色闪过一丝不自然，刚要开口，一旁的秦漫悄悄踢了江屹一脚，眼神示意他别乱说话。江屹干咳两声，一本正经地扯谎：“我妈爱吃这儿的鱼，我过来打包一份。” 龙厉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旁边若无其事的秦漫，没有再追问。苏晚倒是真心实意地邀请了一句：“既然碰上了，一起吃吧？” 江屹摆了摆手，推脱说待一会儿就要离开。秦漫连忙岔开话题，领着苏晚和龙厉走向提前订好的包间。 没过多久顾衍之跟林暖也到了。林暖的肚子比上一次见面又大了一圈，走路时微微摇摆，步子比之前慢了不少。 顾衍之跟在她旁边，虽然没有伸手扶着，但步子始终慢了半拍，配合她的节奏。龙厉和顾衍之本来就认识，两人在生意场上有过交集，不用过多介绍，坐下后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公司的事。 苏晚跟林暖坐在一旁，低头看了一眼她手上那枚钻戒：“你领证，我们都还没好好给你庆祝。” 林暖摆了摆手：“咋庆祝啊，我现在出门都费劲，能出来吃顿饭就不错了。” 苏晚看着她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她无名指上那枚戴着的戒指：“他对你怎么样？说什么时候办婚礼了吗？” “他对我倒是挺好的，”林暖压低了声音，“就是吧……我俩其实接触也不多，他太忙了，早出晚归的，平时就张姨照顾我。” “他家里那边呢？什么态度？” “他妈妈一直不认可我们，只不过最近没有再来找我的麻烦，偶尔会趁我不在家，送一些补品过来。” 苏晚神色认真：“你现在月份大了，万事多加小心。遇上任何事，立刻给我打电话，我随时都在。” 林暖一听这话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出口，往苏晚那边凑了凑，声音又低了几分：“其实我最近有点焦虑……你不知道，我刷手机看到网上好多生孩子出问题的，什么大出血、羊水栓塞……看得我心里发毛。” 她说着顿了一下，“我可跟你说好了，到时候生孩子我必须去瑞和生，你可得把我看好了，别到时候顾衍之他妈跑来说什么保小不保大，那可就完了。” 苏晚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乱七八糟想什么呢，看短剧看多了吧？现在医生根本不会问那种问题，出了问题都是先保大人。” 顾衍之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他抬眼歉意地对着众人说了句：“抱歉，我接个电话。” 他起身走到包间角落，按下接听。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殷切的男声，隔着听筒都能听出几分热络。顾衍之简单应答了几句，三言两语便结束通话，挂掉手机走回座位。 是凯盛的赵总。”他坐回位置，淡淡开口。 龙厉闻言，眉峰微挑：“你这边，还跟凯盛有合作？” “嗯，他们是我们的供货商。”顾衍之语气平静，指尖轻轻叩了下桌面，“不少原材料都是从他们那边走货。” 龙厉顺势聊起秦漫和赵凯离婚的遭遇。 林暖听得义愤填膺：“现在的渣男实在太多，最好出台法律，这种人就该直接阉割。” 她话音落地，包间里安静了半秒。龙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悠悠地扫过顾衍之，眼神带着几分戏谑，仿佛在告诫他安分守己、好自为之。 顾衍之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茶壶给林暖面前的杯子续了续水。 林暖还沉浸在刚才的愤慨里，又对着顾衍之补了一句：“你公司以后别跟这种人品不好的人合作！” 顾衍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清楚。只是现在项目链条已经绑死，贸然切断合作，会牵扯出不少麻烦，只能暂时维持。” 龙厉抬眼看向林暖，淡淡开口：“林小姐倒是嫉恶如仇，”话语听着客气，却暗藏几分揶揄。 林暖一听这话，瞬间收了声。她当然听得出龙厉话里有话，她心里清楚，自从上次看演出那件事之后，龙厉对自己一直心存芥蒂。 她缩着脖子喝了口水，趁龙厉转头跟顾衍之说话的间隙，飞快地侧过身对着苏晚，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了一句：“他还是个小心眼。” 苏晚端着茶杯，压低声音回她：“你少说两句吧。” 林暖撇了撇嘴，又偷偷瞄了龙厉一眼，确认他确实没听见，才放心地靠回椅背上。 吧台边上。 秦漫皱着眉看向江屹，压低声音：“你赶紧走。” 江屹往旁边椅子上一坐，一脸不情愿：“我才刚来，你总赶我干什么。” 秦漫抬手指了指苏晚他们所在的包间方向，把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刚才不是说‘给你妈打包鱼’吗？一会儿他们吃饱了出来看到你还在这儿，你怎么解释？说你妈鱼吃完了还想再打包一只鸡？” 江屹被她说得噎了一下，挠了挠后颈，眼神瞟向包间的方向。 “那我也不能刚坐下就溜，显得我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小声嘟囔，“再坐十分钟，十分钟我就走。” 秦漫眉头拧得更紧：“十分钟也不行，万一他们中途出来要加菜或者上厕所，撞见更不好解释。” 江屹却赖着不动，目光往包间门口瞟了一眼。嘴上说着：“怕什么，大不了实话实说，我就是过来看你。” 秦漫又气又无奈，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把。 “你疯了？龙厉那个观察力，一猜就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秦漫气息压得很低，“本来大家关系不错，都很熟悉，别再平白生出一堆闲话。” 江屹吃痛，嘶地抽了口气，这才收敛几分嚣张。就在这时，包间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苏晚出来想去洗手间，两人猝不及防对上苏晚的视线。 秦漫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飞速转着，已经在想该找什么说辞圆过去。 苏晚看见吧台边的两人，微微一愣。 江屹脑子飞速运转，急中生智，伸手拿起柜台上打包好的餐盒，举起来晃了晃，强行接上之前的谎话：“我刚打包好，正准备走呢。” 秦漫的心悬在嗓子眼，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苏晚看了看那个封好的餐盒，又看了看并排站在一起的两个人，察觉到二人之间气氛有些微妙，却没有多问，只是淡淡笑了笑：“还挺快。” “嗯，家里还等着吃饭。”江屹硬着头皮接话。 “那你们忙。”苏晚没有多逗留，侧身往洗手间方向走去。 等苏晚的身影走远，江屹低声嘟囔：“为什么非要偷偷摸摸的，我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秦漫白了他一眼：“趁现在他们还没吃完，赶紧拿着你的‘打包鱼’走人。” “行，那我走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漫脸上，声音放轻，“那回去之后，我能不能给你打电话？” 秦漫迟疑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得到答复，江屹才算满意，拎着打包盒，快步走出丰合园。 屋里几个人还在闲谈。 没过一会儿，苏晚回到包间，林暖吃了两口菜，又偷偷地小声跟苏晚吐槽纪岚。 顾衍之偶尔能听到一两句，也不反驳，只是安静给她剥虾，把剥好的虾肉放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刚刚苏晚出去，龙厉隐约听见门外传来说话的动静，只是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淡淡掠过包间门，心里已经大概猜到几分江屹真正来这里的目的。 第212章 商场起风波 江屹回去后，刚在沙发上坐下，就掏出手机拨了秦漫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他开口就问：“龙厉他们走了没？” 秦漫那头传来收拾桌面的窸窣声：“刚走，你到家了？” “到了。”江屹立刻来了精神：“那我现在过去找你。” 秦漫连忙出声阻止：“别过来，今天就这样吧，我们先不要见面了。” 江屹握着手机没有马上接话，安静了两秒才开口：“那明天我陪你逛街。” “我不去。”秦漫回得干脆利落。 可江屹哪里肯乖乖听话，在电话里软磨硬泡了半天，秦漫依旧没有松口。几番劝说无果，江屹无奈挂了电话，眼底却已经悄悄打定主意。 第二天一早，江屹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开车来到秦漫家的楼下。 当秦漫拉开单元门，看见等在车旁的江屹时，她无奈的摇了摇头，耐着性子劝他回去，几番推脱依旧没有结果，最后架不住江屹的坚持，只能被他硬拉着出门逛街。 商场里，秦漫试了几件衣服。她身材好，穿什么款式都撑得起来，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衬得她腰身纤细，换了件深色风衣又显得利落干练。 江屹坐在试衣间外面的沙发上，看得目不转睛。她每换一套出来，他便抬头认真看一眼，然后干脆利落地对旁边的导购说：“这件包起来。” 一连好几件，通通下单。 专柜的女服务员一边飞快地开单，一边满眼羡慕地看向秦漫，笑着搭话：“女士，您男朋友也太体贴了。现在很少有男生愿意这么耐心陪着逛街，还舍得大方买单，真是让人羡慕。” 秦漫正在整理袖口，闻言抬起头来，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连忙开口解释：“不是男朋友，他是我弟弟。” 服务员脸上露出几分意外，讪讪地笑了笑：“啊，原来是这样，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你们是情侣呢。” 付完款走出专柜，两人沿着过道慢慢往前走，几个购物袋都拎在江屹的手上。 江屹侧过头，目光牢牢落在秦漫的脸上，语气带着一丝委屈和不甘：“刚刚为什么跟店员说我是你弟弟？” 秦漫神色平静：“你本来就是弟弟。” 江屹脚步猛地停下，目光灼灼地看向她，语气无比认真：“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我不是弟弟。” 秦漫扭过头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 一道带着戏谑和恶意的女声忽然从旁边传了过来。“哟，老赵，刚过了几个月啊你前妻就找到新欢了？” 两人同时转头，赵凯正慢悠悠地走过来，身旁跟着那个出轨的对象，两人挽着手，一副看热闹的姿态。 他在秦漫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眼旁边的江屹，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刻薄：“当时离婚的时候，哭得那么伤心，摆出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说什么不想再找了，这才几天啊，就跟小鲜肉说说笑笑了。你还真是说一套做一套。” 周围路过的行人听见动静，纷纷放慢脚步，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秦漫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心底翻起一阵难堪。 “管好你自己就行。我们已经离婚了，我做什么，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说完，秦漫一把拽住江屹的胳膊，只想尽快离开这里，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跟赵凯纠缠。 赵凯却不依不饶，往前跟了一步，声音更大了几分：“急着走干什么？难不成心里有鬼？你是不是早就跟这小子勾搭上了？当初拿着我婚内出轨的事情大做文章，起诉我，跟我争财产，闹得人尽皆知。原来那一切都是演出来的，拿到财产之后，就光明正大地出来包养小白脸。” 这番颠倒黑白的污蔑，像一把尖刀刺了过来。 周围围观的路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一道道目光落在秦漫身上，有好奇，有同情，也有猜忌。那些指指点点的视线，让秦漫浑身都不自在，心口又酸又堵。 江屹见状，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护在了秦漫身前，眉头紧锁：“你说话注意分寸，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 可赵凯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他俩难堪，一句比一句难听，各种不堪的污言秽语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不断往两人身上泼脏水。 江屹的怒火一点点被点燃，理智逐渐被冲散，声音压得很低：“你再说一遍。” 赵凯看他这副样子反而更来劲了，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屑：“我说错了吗？你不是她养的小白脸是什么？” 江屹没再跟他废话，抡起拳头就砸了过去。赵凯被打得踉跄了两步，嘴角立马渗出血来，他也不甘示弱，回过身来挥拳还击，两个人扭打在商场的过道中央，购物袋散落一地，场面一片混乱。 商场的安保很快赶到，花了不小的力气才把两人分开。赵凯嘴角带血，江屹手背擦破了一块，两人都被保安按住。 商场经理报了警，没过多久警察就到了现场，把两个人带上警车，秦漫跟在后面一起去了派出所。 一行人来到派出所做笔录。 调解大厅里赵凯情绪激动，嗓门抬得很高，在大厅里大声嚷嚷，一口咬定是江屹先动的手，态度十分强硬，坚决不同意调解。 秦漫坐在旁边，看到赵凯那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心里渐渐沉了下去。她怕事情闹大了真的会给江屹留下案底，急得指尖都有些发凉。思来想去，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龙厉的电话。 没过多久，龙厉带着律师匆匆赶到派出所。 一走进调解大厅，龙厉的目光第一时间就看到了长椅上的江屹。江屹垂着头坐在椅子上，眼角一片青淤，手背还有几处擦伤，狼狈不堪。秦漫就坐在他身侧，眉头紧锁，脸上满是焦灼。 龙厉示意律师先上前，去跟民警了解前因后果，处理相关事宜。他自己则迈开步子，走到江屹的面前。 “到底怎么回事。” 听见声音，江屹猛地抬起头，看见来人是龙厉，眼里满是意外：“你怎么过来了？” 龙厉看着他脸上的伤，语气听不出喜怒，带着几分沉敛的调侃：“我要是不过来，还真不知道，你这几年在国外倒是长进不少，都学会当众打架了。” 一旁的秦漫连忙开口解释：“是我给龙厉打的电话，事情都怪我。” 那边律师已经跟民警和赵凯沟通了几句，转过身走到龙厉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龙厉听完，抬步走向赵凯。 赵凯正靠在墙边，嘴角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一脸要争到底的架势。 他看到龙厉走过来时先是没认出来，等龙厉走到面前了，他才看清那张脸，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站直了些：“龙……龙总？” 龙厉站在他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调解大厅里：“赵总别来无恙啊？” 听见这一声，赵凯脸上嚣张的气焰瞬间收敛。他和龙厉以前有过业务往来，自然清楚对方的分量，连忙换上一副讨好的神色：“原来是龙总！真巧，没想到在这碰到了，这位是龙总的朋友？” 龙厉的视线稳稳落在赵凯身上，气场压迫感十足：“整件事情的经过我已经了解清楚了。江屹是我的好朋友，秦漫，我平时叫她一声漫姐。这两个人，都不是你可以随意欺辱的。” 他随后又看了看站在赵凯身边花枝招展的女人说:“赵总与其把心思花在这些事情上面，不如多分出一些精力管好凯盛的生意，别成天跟遛狗一样到处招惹是非。” 一直站在赵凯身后的女人听到后，当即往前跨了一步，一脸不服，扬着声音就要上前和龙厉理论：“哎，你这人……” 话才起了个头，赵凯脸色一变，慌忙伸手死死拽住她的胳膊，用力将人往后一拉，及时打断了她的话。一边不停地朝着龙厉弯腰赔笑：“都是误会，龙总，一场误会而已，您别往心里去，我们同意调解。” 那女人仍旧一脸愤愤，还想再说些什么，赵凯侧过头，压低声音呵斥了一句，她才不情愿地闭上嘴，狠狠瞪了秦漫和江屹一眼，退回到赵凯身后。 龙厉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回江屹和秦漫身边，对着律师点了下头。律师明白意思，转身去办调解手续。 第213章 孤勇的医者 从派出所出来，龙厉走在前面。江屹落后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走在后面的秦漫，她垂着头，脸色还没有完全恢复。他退后半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掌心触到的是一片冰凉。 秦漫微微一愣，低头看了一眼他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迟疑片刻，抬手轻轻将江屹的手拂开。她没有说话，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江屹的手悬在半空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龙厉把车开过来，江屹拉开后座车门，秦漫坐进去，他关好门，绕到副驾驶坐下。车里安静了一路，谁都没有开口。 到了秦漫家楼下，江屹先下了车，替她拉开车门。秦漫低头从车里出来，江屹站在她面前，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今天别去店里了，先回家休息，别担心，没事了。”秦漫点了点头，跟龙厉打了声招呼，转身往单元门走去。 车子重新发动，驶出小区门口，龙厉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终于开口：“说吧，怎么回事？” 江屹心里清楚，龙厉问的，是他和秦漫的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坦然开口：“我喜欢秦漫，我正在追求她。” 龙厉没有接话，过了几秒他才开口：“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高中。”江屹的声音平静，却藏着一份沉淀多年的认真。“高中的时候就喜欢她了。” 龙厉一直以为，江屹是在秦漫离婚之后，对她心生怜悯才生出这份情愫，万万没有想到，这份心意，已经在江屹心底埋藏了这么多年。 他把车速放缓了一些，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目光落在前方那盏红灯上：“那你在国外待那么多年……” “就是因为她在国内结婚了。”江屹接上他的话，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一桩早已尘封的往事，“我才不想回来。” 江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手背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嘴角却微微扬起。积压多年的心里话尽数吐露，堵在胸口许久的郁气，终于稍稍疏解。 龙厉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方向盘，语气沉缓：“这么多年，你也一直没说过。” 江屹睁开眼，侧过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那时候年纪小，什么都做不了。后来看着她恋爱、结婚，我总不能去搅乱她的生活。”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背上还在作痛的擦伤，“我以为这辈子，这份心意就只能烂在肚子里。回国后我才知道她要离婚，才试着靠近她。” 龙厉认识江屹这么多年，平日里总是一副散漫无所谓的模样，从来没见过他这般心事重重的样子。 绿灯亮起，车子缓缓重新往前行驶。 “秦漫的性子你清楚。”龙厉目视前路，缓缓开口，“她刚从一段失败的婚姻里走出来，内心戒备很重。你的这份心意，对她而言或许会成为负担，她不会轻易接纳。” “我知道。”江屹低声道，“我没有逼她立刻给我答案。我只是想守在她身边，慢慢来。” 龙厉了解江屹，一旦认准的事，就不会轻易回头。只是他跟秦漫往后的路注定不会太好走。 车厢又陷入安静。 江屹靠在座椅上，脑海里闪过秦漫刚才在派出所里紧张的侧脸，还有刚才他伸手碰她时，她那一下轻轻拂开的动作。明明两个人之间刚透出一点进展的苗头，眼下却又仿佛退回了原点。 瑞和医院，心胸外科也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走廊里人声嘈杂，几名家属堵在护士站，情绪激动，高声叫嚷着“庸医”“杀人偿命”，那刺耳的怒骂声漫过走廊，钻进医生办公室，一声声砸在众人心头。 一台极其复杂的主动脉夹层手术，苏晚拼尽全力做了六个小时，手术过程顺利，但病人术后出现严重并发症，没能挽回生命。 家属无法接受这个结果，认定是手术失误，不肯接受医学上的客观风险，在科室大闹，扬言要起诉苏晚，已经把事情闹到了网络上。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苏晚坐在办公桌前，指尖飞快翻动着厚厚的病历与手术记录。桌上摊开的是那台手术的全部资料，手术录像、术中耗材清单、术后病程记录，一页页整理得条理分明。 她眼底布满红血丝，连着熬了一个通宵，黑眼圈挂在眼下，可脸上依旧维持着医者该有的冷静，没有半分慌乱。 门外的叫骂声断断续续钻进来，同事路过门口，都忍不住往办公室里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同情，也有几分观望。 院领导也找了苏晚谈话，语气温和但带着压力，让她做好应对纠纷的准备，配合医疗鉴定，不要回避。 她心里清楚，这台手术难度极大，术中每一步都已经做到极致，可医学从来没有百分百的保证。死亡的结果，是所有人都不愿看见的，却也是客观存在的风险。 门外的喧嚣还在持续，护士匆匆推门进来，神色慌张：“苏医生，家属那边情绪越来越失控，院领导让您过去一趟。” 苏晚缓缓站起身，将桌上所有材料仔细收拢，放进文件袋。 “我这就过去。” 她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喧闹更加嘈杂起来。家属看见她出现，情绪更加亢奋，几个人围了上来，言语极尽刻薄。 苏晚没有后退，神色平静地迎上对方的目光，耐着性子，一遍遍跟家属解释手术过程、并发症的发生机理，可悲愤冲昏了家属的理智，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 争执持续了许久，直到汪主任赶来，才勉强把激动的家属劝离走廊。 傍晚，龙厉等在医院楼下，远远就看见苏晚从住院部大楼走出来。她身形略显疲惫，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坐进副驾驶，苏晚长长呼出一口气，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起双眼，半晌没有说话。 龙厉侧过头，望着她憔悴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 “家属闹事的事我听说了，交给我来处理。””龙厉的嗓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我可以找人压制网上的舆论，也可以出面和家属这边交涉，把这场纠纷压下去，你不用一个人承受这些。” 在他的认知里，凭自己的能力，本就该替她挡下这一场无妄的风波。 “不行。”她声音很轻，态度却十分坚决。这是医疗纠纷，不是可以靠人情权势摆平的私事。” 手术记录、全部诊疗流程都有据可查，该走鉴定就走鉴定，该接受评判就接受评判。我是医生，我的清白要靠医学证据说话，不能靠你的人脉去摆平。” 龙厉很担心。他太清楚这件事一旦闹大会是什么后果，舆论不会在乎手术本身有多复杂，不会在乎术后并发症有多难以预测，只会盯着“医生”两个字穷追猛打。他见过太多人被这种无妄之灾毁掉职业生涯，他不希望她成为下一个。 “我不是要篡改事实。”龙厉语气里满是心疼，“我只是不想看着你一个人扛下所有指责，承受无休止的谩骂。” 苏晚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攥住衣角，“选择做外科医生的那天，我就清楚这份职业要承担的风险。倘若遇上纠纷就要靠外力庇护，那我这个副主任，坐得并不坦荡。” 龙厉不是不认同苏晚的原则，只是心疼她要独自直面家属的谩骂、舆论的裹挟，还有医疗鉴定带来的未知风险。 他手里握着一条更快捷稳妥的路子，可以避开很多无谓的消耗，能让这场风波迅速平息，不必让苏晚陷在舆论漩涡里煎熬。可苏晚寸步不让，坚决拒绝他动用资源介入。 两个人的立场，在此刻发生了分歧。 一个信奉实力与规则，要靠自己的专业自证清白；一个习惯手握力量，想要替爱人挡下所有风霜。观念的隔阂横在两人之间，哪怕心意相通，也依旧生出了难以消解的矛盾。 第214章 协商僵局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车厢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龙厉素来运筹帷幄，习惯扫清身边人的一切阻碍，可此刻才真切意识到，有些风雨，他没办法替苏晚全盘躲开。 他望着她眼底掩饰不住的倦意，明明有更简单的解决办法，她依旧不肯退让自己的底线。 良久，龙厉才缓缓开口，语气柔和下来：“我不插手纠纷的处置。但我会帮你找专业的医疗法律顾问，只协助梳理材料，绝不干预鉴定结果。” 苏晚抬眼看向他，心绪稍稍平复，眼底漾开一丝暖意。 “谢谢你。” “但你要记住，”龙厉认真看着她，“无论最后鉴定结果是什么，无论外面有多少流言蜚语，我都站在你这边。” 苏晚轻轻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感觉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龙厉没有再多言，只是悄悄放缓了车速，尽量减少车身的颠簸，好让身旁的人能多休息会儿。 他心里依旧有着自己的考量，并不完全认同苏晚的选择，可比起争出一个对错，他更愿意尊重她坚守多年的职业底线。方才那句承诺，已经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停在单元楼下。 苏晚睁开双眼，坐直身体。长时间紧绷之后骤然放松，浑身筋骨泛起一阵酸胀。她解开安全带，侧过头看向龙厉，声音轻柔：“今天麻烦你了，早点回去休息。” 她一只脚刚踏出车子，手腕却被龙厉轻轻拉住。 龙厉的目光停留在她布满红血丝的眼底，依旧很担心。他微微倾过上半身，一个轻柔而克制的吻，印在她的额头。 “记住我说的，无论什么时候，只要需要，随时打我的电话。” 苏晚轻轻“嗯”了一声，心头那连日的疲惫，似乎被这一个浅吻稍稍抚平。 龙厉坐在车内，并没有立刻发动汽车。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周远的号码，语气带着几分慎重：“去找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疗纠纷律师，明天安排对接。只负责病历梳理、证据整理，不要私下接触鉴定人员。” “好的，龙总。”周远在电话那头应声领命。 而此刻苏晚已经进了家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周桂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开门声侧过头来，目光在苏晚脸上扫了一圈，手里的遥控器按了静音。 “怎么脸色这么差？”她站起来往厨房走，“给你留了饭菜，我去热一下。” 苏晚换了拖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声音刻意放得轻松：“没事，今天做手术太累了。” 周桂兰把饭菜重新热好端到桌上，筷子搁在碗沿上，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苏晚低头喝汤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晚晚，是不是碰到什么事了？” 苏晚握着勺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事的，你不要乱想。” “有事你可别瞒着，”周桂兰说，“不管外面发生什么，我跟你爸永远是你的后盾。” 苏晚没有抬头，低头把碗里的汤一口一口喝完，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泛红有点酸。她放下碗，轻轻“嗯”了一声，周桂兰没有再追问，站起来收拾碗筷，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苏晚坐在餐桌前，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弯腰洗碗的背影，那盏吊灯的光落在她微微有些驼的背上，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变老了。她站起来，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了抱周桂兰，声音很轻：“谢谢妈。” 周桂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轻轻拍了一下苏晚环在她身前的手背：“你这孩子，跟妈还说谢谢，快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第二天一早，苏晚照常出现在科室里。一夜休整，她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科室里的同事看见她来上班，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关心起昨天医患纠纷的事情。苏晚简单回应，只说自己没事。 汪主任找到她，告知昨天医务科已经完成病历、手术记录等全部资料的封存。汪主任语气严肃，“之前咱们和家属的首次沟通并不顺畅，为了防止医患矛盾进一步激化，后续的协商对接，全部交给医务科的专人负责，这件事就不需要你再出面参与了。” “我知道了。”苏晚轻轻点头。 汪主任望着连日操劳的苏晚，放缓了语气，出声宽慰：“你放宽心。医院这边会按照流程开展公正调查，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的调查结果。” 医务科连日对接患者家属进行协商。 事情刚开始的时候，家属始终处在激动的情绪之中，一口咬定患者离世是医疗事故，提出了高额的赔偿诉求，沟通一度陷入僵局。 医务科的工作人员数次沟通收效甚微，于是向家属逐条讲解维权的三条出路，把三种解决途径一一摆在家属面前。 一是院内协商：医院组织专家内部评估。判定无过错，则不予赔偿，仅可出于人道主义发放少量慰问金；认定存在医疗事故，双方协商赔偿金额。 二是医调委调解：由第三方聘请专家划分责任，出具调解方案。 三是司法起诉：耗时久。尸检不作强制要求，但缺少尸检，关键证据不足，会对案件走向造成影响。 与此同时，龙厉请来的律师以苏晚代理人的身份正式联系家属，明确提出要求：现阶段医疗纠纷仍处在协商阶段，责任划分尚无定论。请家属立刻停止在各大网络平台发布针对苏晚以及医院的言论。 患者的两个女儿，心里各有一番盘算，想法并不一致。 姐妹二人十分清楚父亲多年以来的基础病史。当初情绪激动到医院讨要说法，一半是由于父亲突然离世的悲痛，一时难以释怀、心中气不过；另一半，也抱着能够争取一笔赔偿款的想法。 私下商量的时候，大女儿主张走院内协商这条路。事情已经发展到现在，由医院组织专家开展调查，既能拿到一份正式的责任结论，还有机会争取一部分补偿，算是两全的选择。 可小女儿却始终放不下心里的顾虑。她并不信任医院的内部评估，担心大家都是同一个系统的人，院方最终会偏袒、包庇当事医生，因此执意选择医调委调解，交由第三方机构进行判定。 至于走司法途径起诉，姐妹两个连考虑都没有。她们的母亲思想传统，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尸检。缺少这项核心证据，就算走上法庭，胜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姐妹二人一时难以达成共识，迟迟没有给出答复。协商悬而未决，科室里已经流言四起。不少同事私下议论这场纠纷，各种猜测四处传开，无形的压力一点点朝苏晚压了过来。 第215章 心意相悖 几番商量过后，姐妹二人终于拿定主意，大女儿原本倾向院内协商，可架不住小女儿反复劝说。 父亲这条命终究是结束在手术之后，只有第三方机构给出的结论，才能给一家人一个真正公允的说法。几番拉锯，大女儿最终松了口。两人一同联系医务科，选择走医调委调解这条途径。 医调委很快受理了纠纷，封存全部病历档案，邀请几位外院的心胸外科专家，对病例开展独立的责任评估，调查自此开启。 等待结果的这段日子，风波从来没有真正平息过。 科室里的闲话断断续续，没有确凿的证据，却挡不住各种猜测在医护之间悄悄流传。网络上，家属发布的帖子删了又生，悲伤的情绪不断蔓延。苏晚一如往常，按时上手术、出门诊，把所有精力投入临床工作。 可只有龙厉看得出来，这件事一直压在她心上。最近这些日子，她总是闷闷不乐，下班之后话也少了很多。 龙厉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清楚一纸无责的鉴定，可以还给苏晚法律层面的清白，却堵不住旁人的闲言碎语，更无法消解这段时间以来她承受的精神消耗。纠纷一日没有彻底了结，这份无形的枷锁便一日不会卸下。 没过多久，医调委的鉴定意见正式下发。报告写得清清楚楚：整台手术操作流程规范，各项处置符合诊疗指南，苏晚不存在任何医疗操作失误。患者最后的死亡，属于心胸大手术当中难以完全预判、无法彻底规避的术后并发症。 拿到这份结果，两姐妹依旧难以释怀。 父亲术后离世的事情，不会因为一纸鉴定文书就烟消云散。她们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坚持索要高额补偿。双方谈判陷入僵局，医调委的调解工作一时之间停滞不前。 纠纷没有解决，苏晚始终被这件事牵绊困扰。龙厉的心一天天悬着，这些天他每次见到苏晚，她眉宇间的疲惫就没有真正褪去过。 对他来说，这笔钱算不上什么，他不想看着她日复一日地被这件事消耗。再三思量后，他没有告诉苏晚，悄悄安排周远出面，私下联系了患者家属。 他提出由他个人另行支付一笔补偿款，作为交换条件，家属需签署和解协议，删除网络上所有相关言论，正式向医调委申请终止调解，彻底了结此事。 家属思虑再三，最终答应了这个方案。 几天之后，医务科忽然收到患者家属发来的和解申请，对方通知工作人员，双方已经达成和解，准备提前终止本次医调委调解。 医务科负责对接的经办人员满心疑惑。不久之前，家属还态度坚决，调解一直僵持不下，怎么短短几天之内，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工作人员再三追问缘由，家属才含糊地提起，他们收到了一笔私人补偿。 这天下午，苏晚刚结束一台手术，手机就响了，来电是医务科。 医务科经办人员慎重开口：“苏医生，麻烦您抽空来医务科一趟，有件事需要跟您沟通。” 等苏晚赶到医务科办公室，工作人员把一份家属发来的和解申请放到她面前，斟酌着开口：“苏医生，患者家属刚刚提交和解申请，准备提前终止医调委调解，了结这起纠纷。 家属那边告知我们，他们收到了一笔私人补偿，所以才同意和解。” 苏晚站在原地，一瞬间大脑有些空白。 一个名字毫无预兆地浮现在她的心头：龙厉。 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一层一层漫上来。有委屈，医调委已经还给了她清白，她本不需要依靠金钱来换取安宁。 有深深的担忧，这样一笔私下给付的补偿，很容易被外人曲解成心虚封口，好不容易依靠鉴定报告维护住的职业声誉，反倒蒙上一层阴影。 还有难以言说的难过，她明白龙厉所有举动的出发点都是为了她，可这样一件关乎她职业尊严的大事，对方却选择自作主张，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她一句的想法。 她跟医务科的工作人员简单道别，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人来人往，有些话，她必须当面和龙厉说清楚。 苏晚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下午还有一台手术等着她。直到下班，换下衣服，她才有空拨通了龙厉的电话。 电话接通，那边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下班了？我在医院楼下等你，晚上带你去吃点东西。” 苏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用吃饭，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龙厉敏锐察觉到她语气里的异样，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 车子停在公园一处安静的观景台，夜幕慢慢铺开，晚风裹挟着湖水的湿气吹过来。 两个人并肩站在护栏边，沉默了好一阵。 最终还是苏晚先开了口：“医务科通知我，患者家属提交和解申请了，说有人私下给了他们一笔补偿。” 她侧过头，目光直直落在龙厉的脸上：“是你，对不对？” 龙厉没有回避她的视线，轻轻点头，坦然承认：“是我。” “为什么？”苏晚语调冷了些许，“医调委的结论已经很明确，手术没有问题，我没有任何过错。真相摆在那里，我们只需要等待调解流程走完就可以。你为什么要在背后做这种事？” 龙厉轻叹一口气：“晚晚，那份鉴定报告只能证明法律层面你没有责任，却堵不住科室里的闲话，也消不掉网上那些没有根据的猜测。 患者家属还在纠缠，这件事一天不彻底了结，你就要一直背着这份压力。这段日子你有多煎熬，我全都看在眼里。对我来说，能用钱尽快把这件事翻篇，是最简单的办法。” “简单？”一丝委屈浮上苏晚的眉眼，“在你眼里这件事就这么简单吗？我是一名心胸外科医生，职业名誉是我的底线。 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结果被你一笔私下补偿盖上了一层说不清楚的阴影。别人会怎么想？他们只会觉得我亏心了，觉得手术有问题，才需要我的爱人出钱替我摆平。” 龙厉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但苏晚没有给他机会：“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这么大的事，你完全可以先和我商量。 这场医患纠纷，理应由我自己面对。可你选择自作主张，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的想法。龙厉，你关心我，这份心意我明白，但我没有办法接受这种方式的关心。” 晚风拂过她的长发，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不需要别人用钱，来换一份安宁。属于我的清白，我想靠我自己守住。” 龙厉望着她，他本是一心想替她解决难题，到头来，却深深伤到了她。 他意识到，二人之间并非谁对谁错，而是立场上的鸿沟。一个习惯用资源解决困境，一个却有着医生独有的骄傲与坚持。 龙厉的声音低下来：“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全。” 苏晚听完，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送我回去吧。我需要冷静一下。” 龙厉心头一沉。那句“我需要冷静一下”，远比直白的指责更让他无力。 他没有再争辩，只是低声应了一个字：“好。” 返程的一路车厢里安静得可怕。车窗外的街灯一闪而过，一道道光影掠过苏晚的侧脸，她始终把头偏向车窗一侧，自始至终没有再和他说一句话。 车子稳稳停在小区楼下。苏晚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最近我们先不要见面了。” 说完，她快步走进单元楼的大门，背影很快消失在楼道。 龙厉独自坐在车里。他并不后悔想要护着她的那份心意，可今晚，他才真正看清，他自以为周全的庇护，恰恰触碰了苏晚最看重的底线。 第216章 破冰 龙厉一遍遍复盘那晚的谈话，满心懊恼，他反复告诫自己，必须克制住联系她的冲动，不能再贸然打扰，要给她足够的时间消化情绪。 只能嘱托周远悄悄留意苏晚的近况，看看她工作是否顺利，有没有受委屈，所有情况都由周远代为转达，他不敢亲自去询问她本人。 习惯的掌控感被打破，满心担忧，却无处安放。 他主动联系医务科，说明那笔钱是个人私人补偿，要求医务科做好信息保密，严禁把私人给钱这件事向外扩散，避免流言伤害苏晚的职业名声。 那晚分开之后，龙厉没有再联系苏晚。而苏晚的生活、工作，表面依旧按部就班。 白天在医院，手术、门诊、病例讨论，一切如常，旁人看不出她情绪有半分起伏。可很多细碎的瞬间，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龙厉。 从前下班，不用她开口，龙厉总会记挂着她。加班到深夜，手机会弹来消息，叮嘱她记得吃饭，路上注意安全；偶尔还会提前备好晚餐，等她结束工作。如今手机安安静静，再也没有那些温暖的叮嘱。 她心里十分清楚，龙厉擅自做主的行为，已经触碰到了她的底线，这件事她很难轻易释怀。 他替她挡了风雨，却也把她推到了被动的位置。这份矛盾，她终究无法坦然放下，哪怕知道他本意是关心她。 可理智归理智，心底还是会泛起一阵阵落空。遇上工作上的糟心事，下意识想要找人倾诉，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依旧是他。 情绪上的拉扯真实存在，手指偶尔会点开和龙厉的聊天对话框，盯着屏幕看许久，最后还是默默锁屏。 下班回到家，母亲周桂兰坐在一旁择菜，抬眼随口念叨：“最近怎么没看见小厉过来？好久没见他了。” 苏晚放下包，装作若无其事般，语气尽量平和：“他很忙，事情多。” 一句话轻描淡写带过，她不愿跟长辈吐露二人之间的隔阂，怕母亲跟着忧心。可只有她自己明白，那份藏在平静表象之下的失落，始终挥之不去。 另一边，龙厉的生活也彻底乱了节奏。 这天晚上龙厉在外应酬聚餐，席间上来一道甜品，软糯清甜。他第一反应便是苏晚应该会喜欢，当即叫来周远，打算让他打包一份送去给苏晚。 话已经到了嘴边，却猛地顿住。 他想起苏晚的话，暂时不要再联系了。贸然送过去，不知道会不会引起她的反感。 思虑片刻，他摆了摆手，低声吩咐：“不用了。” 从前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习惯用自己的方式摆平一切，习惯把苏晚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这一次苏晚明确提出要冷静一下，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强行闯入她的生活。 龙厉心底时时刻刻惦记着她，无数次想要送东西过去，想去医院楼下等她下班，念头刚升起，就被他硬生生压下去。他很清楚，此刻贸然靠近，只会加重苏晚的负担。 过去一段时间他很大一部分生活重心都落在苏晚身上，到点便会离开公司去接她下班，公司一众员工也能跟着准时收工。 可这几日，那个久违的工作狂又回来了。他把全部精力扑在堆积如山的工作上，日日留在公司加班，整个团队被迫跟着连轴转。不少员工私下找到周远诉苦，叫苦连天。 周远看在眼里，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默默替老板扛下一众抱怨。 从前遇到麻烦，他可以直接出手解决；现在就连一份简单的关心，都要反复掂量分寸，生怕再次自作主张，重蹈覆辙。 夜里处理完工作，他不自觉地就在想苏晚在干什么，习惯性拿起手机，指尖敲下几句关心的话，反复看几遍，终究又全部删除。 平静的日子没有维持多久，流言开始悄悄蔓延。 最初只是医务科内部小范围的议论。经办人员在整理档案的时候，无意间提起家属拿到一笔私人补偿，不知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 消息从医务科传到各科室，再到护士站，流言慢慢变了味道。 有人私下揣测，是苏晚自知理亏，找人出钱摆平医患纠纷；还有人添油加醋，说她靠着背后的男人花钱息事宁人，才让这起纠纷草草落幕。 闲话大多是私下闲聊，没有摆在台面上，可流言像潮水一样无声扩散。 苏晚出门会诊，路过护士站，隐约听见几句细碎的议论，话语飘进耳朵。她面色不变，依旧从容走过，一丝闷涩漫过心口。 她没有料到，龙厉那笔私下的补偿，终究还是变成了刺向自己的一把刀。 流言也辗转传到周远耳朵里。他第一时间汇报给龙厉。 龙厉听完，脸色一沉，他清楚，这一切根源都在自己身上。当初他一心想要替苏晚处理麻烦，到头来，反倒给她招来了满城非议。 这一次，他没有冲动行事。他没有直接动用关系去压制流言，他翻出所有相关材料，转账记录、和解协议、医调委的卷宗，全部整理妥当。 他明白，现在的自己，没有资格替她做任何决定。所有的选择，都该交到苏晚手上。 龙厉约苏晚见面。他将一个文件袋轻轻推到苏晚面前，里面装着所有他收集的证据材料。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急于给出解决方案，身体微微前倾，神色诚恳，褪去了往日那份习惯掌控一切的强势。 “这件事，是我做错了。”他的声音沉稳，没有辩解，“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谅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重新站在你的身边。这些证据全都交给你，流言要怎么处理、要不要出面澄清，全都听你的，一切由你来做决定。” 苏晚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袋上，又抬眼看向龙厉。 她清晰地看见了他身上的改变。从前的龙厉，遇到麻烦第一反应便是出手摆平，替她安排好所有出路；而此刻，他把选择权完完整整交还到她的手上，不再越界，不再自作主张。 苏晚将文件袋收好，开口道：“谢谢你准备这些。” “这份材料，我不会发到网上，也不会大范围公开。”苏晚说出自己的打算，“我只把它提交给医务科，做一次内部说明。只要医院内部能够理清事实，终止科室里的谣言，就足够了。大肆对外澄清，反而会把这件事进一步放大，造成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是她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她想要清白，却不想借着这件事，把她和龙厉之间的私人关系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龙厉缓缓点头：“都听你的。” 苏晚将文件袋放到身侧，正要拿起包起身离开，耳边忽然传来龙厉小心翼翼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那……我能不能联系你了？” 对上苏晚的目光，龙厉难得有几分不自在，轻声补上一句：“这段时间你是不知道，我天天泡在公司加班，底下员工看我的眼神，一个个都恨不得立马把我开除。” 一句半是诉苦、半是打趣的话，稍稍冲淡了包间里沉滞的气氛。 在龙厉满含期待的视线之中，苏晚慢慢点了点头。 一丝欣喜浮上龙厉的眉眼，可还不等他多说什么，苏晚的手机忽然急促地响了起来。是科室的紧急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十分焦灼，一台急诊手术出现状况，急需她立刻赶回医院。 第217章 手术为证 苏晚匆忙赶回医院，刘洋早已守在抢救室外，看见苏晚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上前，语速急促地汇报起病人情况。 “患者男性，六十岁，三天前在科室完成主动脉瓣置换术，前期恢复情况一直还算平稳。半小时前患者毫无征兆地出现剧烈胸痛，随即血压断崖式下降、心率急剧加快，心脏彩超结果出来了，术后主动脉根部夹层破裂，并发急性心包填塞，心包腔内大量积血已经压迫心脏。情况非常危急，必须马上二次开胸止血。” 刘洋神色凝重，继续说道：“术后二次急诊开胸的难度很大，术后组织粘连严重，病变部位的血管质地脆弱，术中大出血风险极高。目前科室里，只有你处理这类急症的经验最丰富，由你主刀，成功的把握最大。” 说话间，汪主任也匆匆赶到走廊。他望着刚刚赶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奔波倦色的苏晚，眉头紧锁。 前段时间沸沸扬扬的医患纠纷，还有科室里四处流传的那些流言，他全都看在眼里。汪主任难免担心，接连而来的压力会在苏晚心底留下阴影，一旦心态受影响，这种高风险手术很容易出现意外。 短暂的沉默之后，汪主任开口：“你最近经历了不少事，如果你觉得状态还没调整好，我可以联系其他医院的专家过来。” 苏晚抬眼，眼底没有一丝慌乱，那份独属于外科医生的冷静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脸上。声音平稳而坚定：“汪主任，我没事。站上手术台，我的眼里就只有病人。外界的任何事，都不会干扰我的判断。” 汪主任看了她两秒，没有再劝，只点了一下头：“那你准备一下，我让手术室备台。” 没有多余的言语，苏晚立刻前往更衣室更换手术衣，洗手、消毒，迅速进入手术室。 这一台抢救手术，整整持续了四个多小时。胸腔内粘连错综复杂，每一步分离都如履薄冰，苏晚凝神屏气，精准地修补主动脉根部的破口，一点点清除心包当中淤积的积血，逐一处理出血点。监护仪上起起伏伏的曲线，慢慢回归平稳。 当最后一处止血完成，手术室里众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病人的生命体征终于稳定下来，这条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生命，总算被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手术室的大门缓缓推开，苏晚摘下沾着些许水汽的口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苏晚身上，敬佩之情溢于言表。大家既惊叹于她炉火纯青的手术技术，更为这份重压之下依旧稳如磐石的心理素质深深折服。 一旁的赵小萌按捺不住心底的赞叹，走上前，朝着苏晚竖起一个大拇指，由衷地开口：“苏医生，你可太厉害了。” “经过之前那场医患纠纷，换做别的医生，被那么多流言蜚语议论，早就不敢站上手术台了。也就你能临危不乱。” 苏晚脸上带着一层淡淡的倦意，紧绷多时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嘴角微微弯了弯。她知道今天这台手术不仅救回了一条命，同时也在无形之中为她洗刷非议。她要用实打实的医术证明，自己能够走到今天的位置，从来都不是依靠所谓的关系。 第二天一早，苏晚带上全套证明材料来到医务科，当面递交文件，将这起医患纠纷的来龙去脉逐一作出说明。 医务科的工作人员逐条核对转账凭证、和解协议与医调委的鉴定卷宗，确认全部材料真实无误之后，迅速整理好一份完整的情况汇报，上报给周院长。 周院长看完事件的全部经过，当即决定组织一场专项全员大会。 全院各个科室的医护代表齐聚会议室。大会之上，周院长站在主讲台后面，开门见山，没有绕弯子：“今天这个会，主要是两件事。第一件，前段时间心胸外科那起医疗纠纷，医调委的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手术操作规范，处置流程合规，不存在任何医疗失误。患者死亡属于术后并发症。” 他说着，目光扫过台下：“我们有些同事，在这个事情还没出结果的时候，就已经在私底下议论纷纷，说出了一些不负责任的猜测。” “在这里我想跟大家说一句，医生的对手是疾病，不是同行。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任何对同事专业能力的恶意揣测，都是对职业操守的背离。” 他神情郑重，着重强调医德医风，要求全院人员不可捕风捉影、以讹传讹，严禁跟风揣测，恶意抹黑身边的同事。 紧接着，周院长话锋一转，神色多了几分赞许，从桌面上拿起一封信：“昨天下午，心胸外科收到了一封患者家属送来的感谢信。这封信正是前一日那台二次开胸抢救患者的家属特意送来的。 当时患者病情危重，二次开胸手术风险极高。苏晚医生明明清楚其中的风险，依旧义无反顾，拼尽全力挽救病人的生命。带队完成了手术。病人已经转危为安，家属在信里说：“他低头看了一眼信纸，“‘苏晚医生让我们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 他把那封信举起来，抬眼看向台下：“医疗纠纷也好，流言蜚语也好，都不应该动摇一个医生站在手术台上的决心。苏晚医生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一个道理，医生最大的底气，永远来自手术台上那颗稳得住的心。” “这份不计个人得失、临危受命的医者担当，值得全院所有人向苏晚医生学习。” 周院长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晰地回荡在整个会议室。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开始，有人悄悄鼓了两下掌，很快那掌声连成一片，从零星变得整齐，又从整齐变得响亮，在整个会议室里回荡了好一会儿。 散会后，心胸外科的同事跟苏晚一起走出会议室，大家语气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高兴：“苏医生，周院长今天可是当着全院的面替你正名了，这下谁还敢在背后乱说。” 苏晚浅浅一笑，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这段日子以来，流言蜚语如同一层厚厚的阴霾，始终笼罩着她。哪怕每次站上手术台，她都强迫自己抛开杂念、全神贯注，但那些背地里的揣测与非议，依旧在她心底悄悄留下了印记。 她走到走廊尽头时停下来，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外面湛蓝的天空，调整好状态，抬步朝着心胸外科的病区走去。 未来的路还很长。 第218章 临产乌龙 过往的种种流言蜚语，终被时间慢慢冲淡。关于苏晚的闲话，也渐渐被别的八卦替代。 这天上午苏晚正坐在办公室写病程记录，手机忽然在桌上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林暖”。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就传来一阵又急又乱的喊声：“晚晚！我要生了！”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苏晚放下笔：“你别着急，现在什么情况？羊水破了吗？还是规律宫缩？有没有见红？”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已经顺手把白大褂的扣子扣好了。 电话那头林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张姨在旁边的低语声，听起来像是在问她“要不要先躺下”之类的话。 苏晚听完她断断续续的描述，大概判断了一下情况：“你现在直接来医院就行，不用等，也不用害怕。我一会儿去产科那边等你，到了给我打电话。记着别慌，路上注意安全。” 没过几分钟，手机铃声再次响起。苏晚没有看来电显示，拿起手机便急着开口：“肚子又疼了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然后传来龙厉的声音，带着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不疼。” 苏晚一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来电显示是龙厉。她顿了一下，语气也慢了下来：“我以为是林暖呢。” 龙厉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她怎么了？” “她要生了，刚才打电话说已经往医院这边赶了。”苏晚边说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那你今天得忙了。”龙厉说，“我接你下班吗？” “不用，今天几点能走还不一定。”苏晚回绝。 电话那边龙厉的声音带着丝丝委屈：“我都好几天没见你了。” 苏晚站在办公桌前，笑了笑：“林暖要生了，我得在医院看着。” “哦。”龙厉应了一声，那一个字被他拖得有些长，“需要我过去帮忙吗？”他说完又自己接了一句，“我去也帮不上什么忙。你有事给我打电话吧。” 苏晚挂断电话后，不敢耽搁，立刻快步朝着产科走去。刚跟值班医生交代完情况，电梯门就开了。张姨扶着林暖慢慢走出来，林暖一手轻轻托着肚子，脸色带着几分慌张。 苏晚迎上去，目光在林暖身后扫了一圈：“顾衍之呢？” 林暖喘了口气，解释道：“他出差去了。我想着离预产期还有段时间，状态一直挺安稳，他那边项目正忙，我就让他去了。” 苏晚闻言不由得皱了皱眉，轻声提醒：“不一定非要等到预产期才发动，胎儿满三十七周之后，随时都有临产的可能，先去做检查，别站着说话了。” 产科大夫带着林暖进了检查室，苏晚等在门口。过了十几分钟，大夫掀开帘子出来：“骨缝还没开，只是见了一点红，确实有发动迹象，但距离真正生还有一阵子。”她说着看了一眼林暖的方向，“她就是太紧张了，一路绷着劲儿过来的，身体反应被情绪放大了。暂时还生不了，先住院观察吧。” 苏晚听完，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她走进检查室，林暖正躺在检查床上，手还攥着床单，看到苏晚进来，眼神一下子从慌乱变成求助：“怎么样？是不是快要生了？” 苏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在林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暂时还生不了，今晚先住下，观察着，放宽心，该休息休息。我下班了再来看你。” 林暖像是被那几句话安抚住了，手慢慢松开了床单，长长呼出一口气：“我都准备好了，他又不想出来了。” 苏晚站起来往外走：“办理住院吧。好好躺着，别胡思乱想了。” 林暖在来医院的路上时，张姨就已经给顾衍之打了电话。 他此刻还在外地出差，听闻林暖临产，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结束手上的工作往回赶。 挂了电话，顾衍之几乎是跑着出的会议室。赶到机场，他坐在候机大厅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手机，像这样盯着屏幕就能让飞机飞得快一点似的。 他一遍遍在心里责怪自己，偏偏挑这个时候出门，怎么就没有多留意一些，非要等到她快要生产才出差。 等他风尘仆仆地赶到医院，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走廊里安安静静，他快步穿过电梯间，心里隐隐担忧。该不会已经生了吧？他会不会错过了孩子出生的那一刻？没能赶回来陪林暖熬过生产这一关。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病房的门，手甚至微微抖了一下，已经做好了迎接新生儿的准备。 可房门一开，眼前的一幕却让他瞬间怔住。 病房里哪里有半分即将生产的紧张氛围。林暖半靠在病床上，正放开手脚大吃特吃，手里还举着一杯可乐，吸管含在嘴里，吸了一大口，然后闭着眼睛发出一声极度满足的喟叹：“就是这个味，我都好几个月没喝了。” 张姨坐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个剥好的橘子，正要往她手里递，听到门响一齐转过头来。 林暖鼓着腮帮子一转脸，看到顾衍之站在门口，风尘仆仆，头发因为赶路有些凌乱，领带歪着，手里还拎着一个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行李箱，整个人像是一路从机场狂奔回来，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顾衍之站在门口，看着她那副安逸得不像话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堆零食，喉咙里那些在路上反复排练过的“你怎么样”“疼不疼”“我回来了”全部堵在了嘴边。 他冷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行李箱轻轻放下来，伸手扯了扯歪掉的领带，声音里带着一种长途奔波后特有的、又好气又好笑的沙哑：“你……还没生？” 林暖往后靠了靠：“没呢，大夫说我太紧张了，让观察半天，先住着，明早再查一次看看。” 顾衍之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抽空了力气的气球，那一路绷了五个小时的情绪忽然间全部泄了下来。他靠着门框，抬手揉了揉眉心，慢慢吐出一口气，像是想把那些担惊受怕和路上的疲惫一口气呼出去。 林暖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把自己那杯可乐往床头柜上推了推，小声问了一句：“你要不要也喝一口？” 顾衍之安静地看了她几秒，像是在确认她确实安好，最后走进来，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那杯可乐，低头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冰冰凉凉的，像把他那些在路上的焦躁也一起压了下去。 他放下杯子，没有说“没事就好”，也没有问“你怎么还喝可乐”，只是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背，指腹贴着她微凉的皮肤，心里的担忧彻底落了地。 窗外天色早已黑透，病房的暖光灯静静亮着。张姨在一旁悄悄站起来，拿着那个剥好的橘子退到了外间，把门轻轻带上了。 就在这时，林暖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监护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第219章 临产时刻 顾衍之刚在床边坐下，还没来得及把身体完全放松，林暖忽然“嘶”了一声，整个人僵了一下，手猛地按在肚子上。顾衍之吓得立马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了？肚子疼？要生了？” 林暖皱着眉缓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肚皮上凸起的地方，伸手轻轻拍了拍，像是跟里面的小家伙商量似的：“没事，就是踹了我一脚，力气还挺大，应该不是要生。”她说完偷偷瞄了一眼顾衍之那张还没完全缓过来的脸，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趁着顾衍之转身出去找护士的工夫，林暖动作极其麻利地掀开被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包辣条，飞快地塞进被窝深处，又用手把被子表面拍平整，伪装得天衣无缝。顾衍之回来，管得紧，自己可就没机会解馋了。 她刚躺好，顾衍之就带着护士回来了。护士查看了一下胎心监护，数据平稳，宫缩也正常，嘱咐了几句“注意观察，有规律宫缩再叫我们”就走了。顾衍之松了一口气，重新坐下来，看了一眼林暖，总感觉她有些做贼心虚的样子。 这一晚，病房里相安无事。 转眼到了第二天清晨，天色刚亮，林暖的父母便匆匆赶到医院。一进门陈梅就开始埋怨：“你这孩子！要生了怎么不提前跟家里说一声！要不是小顾打了电话，我们还蒙在鼓里！” 林暖缩在被窝里，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这不是怕你们着急嘛……”林建忠站在床边，虽然没说什么，但脸色明显太过担心。 苏晚正好推门进来，看了一眼这阵仗，笑着打圆场：“叔叔阿姨你们别着急，这不是还没生嘛，目前情况挺稳定的。再说有我在医院看着，你们放心就行。” 陈梅看到苏晚，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语气缓和了不少：“晚晚，那可就麻烦你了。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生个孩子都糊里糊涂的。” 苏晚闻言浅浅一笑：“阿姨您别这么说，临产本来就变数多，很多人都是突然发动的。我一有空就会过来看看她，有任何情况你们第一时间通知我。” 顾衍之搬过椅子，请苏晚父母坐下，又倒了两杯水，神色带着几分歉疚：“都怪我，昨天接到消息急着往回赶，只来得及匆匆打一通电话，没能跟二位仔细说明情况，害得你们跟着担忧。” 林建忠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病床上的女儿身上，满是心疼：“这事不怪你，我们就是担心暖暖一个人在医院，身边没人照应。” 苏晚适时岔开话题：“今天上午再复查一次胎心和内检，如果宫颈条件还不成熟，大概率还要再观察一两天。这几天尽量多走动，但是别劳累，保存体力。” “好好好。”陈梅连连应声。 苏晚又交代了几项注意事项，因为科室还有工作，便先行离开病房。 房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只剩下他们四个人。林建忠去卫生间打水，陈梅正低头翻看带来的待产包。顾衍之顺势对林暖说：“起来活动一下吧，顺便吃早饭。” 等他俩散步回来，就看到陈梅一边收拾床铺，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以后可不能再让她由着性子来了，孕期嘴馋也得忍着，那些零食添加剂多，对孩子不好。” 林暖的心咯噔一下，辣条被发现没收了。陈梅捏着两包辣条，眉头紧紧蹙起：“你瞧瞧你！还把这种东西藏在被窝里。 林建忠提着热水壶从卫生间走回来，刚好撞见这一幕，他把水壶放在桌角，无奈地叹了口气：“暖暖，不是我们故意管着你。眼看马上就要生产，肠胃一旦被辛辣的食物刺激，引发腹痛、腹泻，很容易诱发不正常的宫缩，大人和宝宝都要跟着遭罪。” 陈梅手里拎着辣条，作势就要丢进床头柜的垃圾桶。 “妈，先别急。”顾衍之上前一步开口解围，语气从容温和，“这事不怪她，怀胎十月忌口这么久，心里惦记一口吃食也是人之常情。 听顾衍之这么一叫，陈梅神色有些慌乱，虽然知道两人已经领证了，但是被顾衍之叫妈还是第一次。 她把辣条放到柜子最里面一层，没有直接扔掉：“也就小顾愿意惯着你。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别再贪吃了。” 林暖悄悄抬眼，冲顾衍之飞快地眨眨眼，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临近傍晚，苏晚忙完科室的手术，特意抽空过来探望。她仔细看过产检记录，又简单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正准备赶回心胸外科加班。 就在这时，林暖忽然停下不动了，一只手紧紧按住小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一阵清晰而规律的酸胀感，缓缓蔓延开来。 一波又一波的阵痛接踵而至，和之前胎儿一脚踹出来的短暂不适截然不同。细密的冷汗很快爬满林暖的额角，她身子轻轻一晃，顾衍之连忙上前稳稳扶住她，迅速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产科护士匆匆赶到，快速检查过后，语气急促地开口：“宫口开得很快，正式发动了，立刻送产房！” 一句话，瞬间让整个病房的气氛紧张起来。陈梅一颗心猛地悬起，眼眶当即泛红。林建忠快步走上前，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转运病床很快推到床边，医护人员小心护送林暖往产房走去。眼看马上就要推进产房大门，林暖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站在身侧的苏晚的手腕，力道格外用力。 阵痛不停撕扯着身体，她呼吸急促，声音微微发颤：“晚晚，你一定要在外面等我。” 苏晚俯下身，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目光笃定：“你放心就好了，我就在产房外面守着，哪儿也不去，一定会没事的。” 陈梅再也绷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伸手紧紧握住女儿的另外一只手：“傻孩子，别瞎想，妈就在外面等着你。” 苏晚依旧握着林暖的手，柔声安抚：“生孩子辛苦是必然的，但你前期各项检查结果都很好，不要背负太重的心理包袱，我们所有人都在外边陪着你。” 新一轮宫缩高峰袭来，林暖疼得闭上双眼，攥着苏晚的手指慢慢松开。医护人员推着病床，带着林暖进入产房。房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彻底分隔开产房内外两个空间。 长长的走廊一下子安静下来。顾衍之背靠着墙面，视线牢牢锁在紧闭的产房大门上。 林暖在产房里一边跟着助产士的指导使劲，一边默默祈祷，孩子一定要健健康康，还有就是求祖宗十八代保佑别让她嘎了，孩子生下来得有个妈。 第220章 新生命降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长长的走廊安静得只剩下零星的脚步声，漫长的等候像被无限拉长。 顾衍之来回踱着步子，掌心已经冒出一层薄汗。陈梅跟林建忠坐在长椅上，两人神色紧张，难以平复心里的焦躁。 苏晚站在一旁，看着二老坐立难安的样子，轻声开口宽慰：“叔叔、阿姨，你们别太紧张。林暖之前每一次产检结果都很好，虽然宫口开得快，但产科这边的医护人员经验充足，会全程看护的，你们放宽心。” 陈梅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道理我都明白，可做母亲的哪里能不担心，一想到暖暖正在里面受罪，我的心就跟被揪着似的。”林建忠也跟着点头。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里面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清脆有力，瞬间穿透厚重的房门。 走廊上所有人同时一怔，纷纷抬头望向产房门口。 没过几分钟，产房的门被推开，一名护士抱着襁褓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笑意喊道：“林暖家属，恭喜，男孩，六斤八两，宝宝各项体征都很好。” 大家都围了上去，凑近看那个小小的襁褓。顾衍之走在最前面，站久了腿有些发僵，步子快得有些踉跄。停在护士面前时又忽然不敢伸手，低头看着那个闭着眼、小脸还皱巴巴的小东西。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随即急切地开口：“暖暖怎么样？” “放心，产妇状态不错，生产过程很顺利，没有大出血，再观察一会儿就能推出来了。”护士说道。 陈梅连忙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着外孙，眼眶又是一热，满心欢喜：“哎呀……跟我家暖暖刚生出来时一样，小鼻子大眼睛。” 林建忠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嘴上说着“让我看看”，脚下却没挤进来，但身子往前探着。紧绷多日的神情终于舒展，嘴角浮起一抹欣慰的笑容。 苏晚也走近了半步，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皱皱的小脸，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大概二十分钟之后，林暖被医护人员推出产房。她脸色苍白，浑身疲惫，可一双眼睛亮着，看到等候在外的几个人，虚弱地弯了弯唇角。 顾衍之立刻走到床边，俯下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暖暖，辛苦了。” 林暖有气无力地看向他：“宝宝呢？” “妈抱着呢。”顾衍之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陈梅抱着襁褓凑到病床边，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睛，眉眼依稀能看出几分林暖的影子。 回到病房，安顿好母子二人。等其他人都出去打水、办理后续手续，病房只剩下顾衍之和林暖。顾衍之坐在床边，轻声说道：“还难不难受了？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照顾孩子。” 林暖闻言，疲惫的脸上绽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顾衍之在林暖平安生下孩子的第一时间，便打电话把喜讯告诉了纪岚。 接到电话那一刻，纪岚握着手机，整个人都怔住。得知自己当上奶奶，还是个男孩，心底不受控制地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激动。 这么久以来，她始终没有松口认可林暖，并不赞同顾衍之和她在一起，可听到新生儿降生的消息，血脉带来的牵绊压都压不住。 挂完电话，她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吩咐阿姨熬一锅温软的小米粥，再备上几样清淡软烂、适合产后补养的吃食，仔细装进保温食盒，打算送去医院。 吃食全都准备好了，摆在玄关，纪岚却迟迟没有踏出家门。 她在客厅里来回焦躁地踱步。心里迫切想去医院，亲眼见见刚出生的小孙子，也想看一看刚刚闯过生产一关的林暖。可当初她从头到尾都不看好这段感情，一直没有同意他俩在一起，立场摆得很明确。 现在贸然跑到病房，她心里十分别扭。一方面是血脉亲情的驱使，另一方面又放不下自己的态度。就这么上门，算是变相妥协，等于默认了顾衍之与林暖的关系，她一时跨不过心里这道坎。想去，又不肯轻易低头，两种念头反复撕扯。 顾长明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她一圈一圈来回走动，神色纠结，坐立难安。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就别绷着了。孙子都出生了，难道你就不想过去看一看？” 纪岚脚步猛地停下，脸色复杂，嘴上依旧不肯松口：“我从来就没有同意过衍之跟她在一起。我现在巴巴跑过去，算怎么回事？” “人孩子已经拼着性命生下顾家的孙儿。”顾长明劝着，“他们两个人已经领证了，孩子是无辜的。你心里明明惦记，何必硬逼着自己不去。” 纪岚垂着手，眉头紧锁：“我要是去了，衍之便会觉得，我就此认可他们俩了。” “去看孙子，跟他们没关系。”顾长明看着她，“你可以依旧保留你的看法，但不能连亲孙子都避而不见。别将来回想起来，徒留遗憾。” 纪岚望向玄关那两个冒着淡淡热气的保温食盒，站在原地，内心反复权衡。 顾长明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那副嘴硬的模样，只是慢悠悠说了一句：“你要是不去那我自己去了，再等两天，孩子都不长这样了，小孩一天一个样。” “哎呦！去看我大孙子喽！”顾长明故意把声音扬得很高，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玄关备好的东西，作势就要出门。 说着还回头看了客厅方向一眼，纪岚正坐在沙发上，顾长明等了等，见她还是没有起身的意思，心里叹了口气。他了解纪岚的脾气，明明担心得不行，从接到电话就开始在屋里转圈，嘴上却还要硬撑，他不再劝说，拎上东西赶去医院。 到了产科病房，顾长明一进门，就看见了守在一旁的林建忠与陈梅。他快步上前，主动伸出手。 “我是衍之的爸爸，辛苦你们二位，一直在这边照应。” 林建忠赶紧站起来握住他的手，语气客气而朴实：“都是为了自己女儿，应该的。”两人握着手寒暄了几句，气氛比想象中自然。 简单寒暄几句，顾长明的目光立刻落在婴儿床上。小家伙正睡得香，小嘴偶尔动一下，顾长明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直起身，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看完孩子，他转身走到病床边，看向脸色尚还苍白虚弱的林暖，语气诚恳：“你是顾家的功臣，辛苦了，为顾家添了这么一个健康的大孙子。” 说罢，他将手里带来的包轻轻放在病床一侧：“我也不知道该买点什么合心意的，这里是给你和孩子的，往后有什么想要的，你自己拿去置办。” 顾衍之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个包上，抬眼看向顾长明，眼神里带着一丝问询，无声地在问，我妈怎么没有过来。 顾长明自然读懂了儿子的眼神，对着众人开口解释：“衍之他妈妈这两天有事出门，暂时过不来。” 话说得委婉，可顾衍之和林暖心里都清清楚楚。哪里是有事出门，纪岚心里那道坎，依旧没有跨过，始终没有真正接受他们两个人。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顾长明笑着拍了一下顾衍之的肩膀，声音放得轻松了一些：“行了，我待会儿还有个会，先走了。你好好照顾她们娘俩。” 顾长明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病房。 陈梅弯腰替她掖了一下被角，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该准备的都准备了，暖暖现在也不缺啥。”她说着目光落到床尾那只鼓鼓囊囊的包上，顺手过去拎了一下，准备放起来。 一句话没说完，她手里的包纹丝不动。 陈梅愣了一下，又使了一下劲，才把那包拎起来，沉甸甸的坠手，像装了一袋子砖头。她拉开了拉链看了一眼，只见包里整整齐齐码着的一沓一沓现金，摞得整整齐齐。 第221章 病房里的温情 第221章病房里的温情(第1/2页) 陈梅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当场瞪圆眼睛，抬头看向顾衍之:“你爸给了一兜钱” 林建忠探头过来瞧了一眼，也惊了一下。 顾衍之在一旁解释：“我爸说不知道买啥，干脆给钱自己挑。” 陈梅连连摆手：“这哪行啊，这一兜子钱，看得我手都发颤，可不敢收。” 顾衍之笑了笑：“他一番好意，先放这儿，这是给暖暖跟孩子的。” 顾长明推开家门的时候，纪岚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她的目光根本没落在屏幕上。听到门响，她立刻坐直了身子，目光直直地朝他看过来。 他心里了然，纪岚早就憋了一肚子问题想问。顾长明故意闭口不提医院的事，换下外套，慢悠悠坐到沙发上，端起水杯喝水，一言不发，存心吊吊她，就想看她干着急。 纪岚眼神一直黏在他身上，左等右等，不见他主动说起医院的情况，心里火烧火燎，又拉不下脸主动追问。僵持片刻，终究是按捺不住，语气别扭地开口：“咋样？” 顾长明抬眼，故意装糊涂：“什么咋样？” 纪岚当即站起身，眉头一拧，眼看就要跟他着急。 顾长明见状，忍不住笑出声，连忙掏出手机：“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给你看看照片，当初让你跟我一块儿去，你偏不肯，现在反倒在家干着急。 纪岚一把拿过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刚才还一脸急色，此刻全部化作了专注。照片里，小小的婴儿闭着双眼，安安稳稳躺着。 她盯着那张小小的脸蛋，稀罕得不行，指尖虚虚隔着屏幕，想要碰一碰。心底一股冲动涌上来，恨不得立刻动身赶往医院亲眼瞧瞧。 顾长明在旁边站着，见她那副舍不得移开眼睛的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让你去你又不去，明天去看看吧。” 顾长明心里清楚纪岚的性子，嘴硬心软，直接劝是劝不动的，得给她递一个台阶。 他没有直接和纪岚对话，转头看向一旁收拾屋子的家里阿姨，故意扬着声音说道：“今天带去医院那锅小米粥，林暖说熬得很好喝，可惜之后想再喝，就只能出去买了。” 纪岚坐在一旁，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就接了话：“外面的饭菜多不干净，刚生完孩子哪能吃些没有营养的。明天我再多熬点送过去。” 话说出来，她自己又紧急收了口。 顾长明哪会听不出她话里的松动，唇角微微弯起，看破不说破，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戳破她的别扭。 第二天一大早，纪岚就起了床，亲手熬好了小米粥，拎着保温桶去了医院。 病房里此刻乱糟糟的，月嫂有事出去还没回来。顾衍之正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小家伙正扯着嗓子嗷嗷大哭，怎么都不肯吃奶。 顾衍之显然已经被折腾了好一阵，头发有点乱，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脸上的表情既焦急又束手无策。 他一边轻轻晃着孩子一边说：“是不是太热了？你要不要冰一冰奶再喂？”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推开，纪岚快步走了进来，当即出声制止：“你不懂就别乱出主意，小孩子怎么能喝冰的奶！ 她把手里沉甸甸的保温桶往桌上一放，几步走到婴儿床旁，伸手掀开小被子检查尿布，嘴上轻声哄着：“乖乖，奶奶来了。” 顾衍之和林暖对视一眼，两人眼神里都带着疑惑，无声地互相询问：她怎么突然过来了？ 她掀开包被一角，低头检查了一下，转头对顾衍之说，“拉粑粑了，不舒服才哭的。你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尿不湿拿过来。”顾衍之愣了两秒，赶紧从柜子里翻出尿不湿递过去。 然后病房里出现了一幅极其微妙的画面：纪岚穿着一件香奈儿高定外套，那双养尊处优的、平时泡茶翻书、连家务都很少碰的手，此刻正利落地抽出湿巾、替小孙子擦屁股、换上干净的尿不湿，动作虽然不太熟练但方向都对，一样没落下。 小家伙被收拾清爽之后终于收了哭声，抽噎了两下安静下来，纪岚把他重新包好，轻轻拍了两下，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我的乖孙长得就是好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1章病房里的温情(第2/2页) 病房里终于有了片刻安静，纪岚背对着他们坐在婴儿床边对林暖说：“趁着热把小米粥喝了。”侧影被阳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像是那些别扭和嘴硬终于找到了一个台阶。 林暖抬手，拿过保温桶，打开盖子，浓郁的米香扑面而来。她小口喝了几口温热的粥，抬眼看向纪岚的背影：“谢谢您。” 纪岚身子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不用谢，你不吃饱了，我孙子也没奶。” 这话听着像是把这份关心，全部归到孩子身上，刻意避开了林暖本人。 这时婴儿床里的小家伙又哼唧了两声，纪岚立刻俯身，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眼底的柔软藏都藏不住。 “这孩子，眉眼倒是像衍之小时候。”她低声呢喃，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冷硬气场。 纪岚又在婴儿床边逗留了许久，目光始终黏在小孙子身上，时不时伸手轻轻碰碰孩子软乎乎的脸颊，舍不得挪开。 眼看时间不早，她才恋恋不舍地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外套。 “我就先回去了。”她看向林暖，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别扭，却交代得十分认真，“往后一日三餐我会让人把饭送过来，外面的吃食不干净，别在外面买着吃。月子里吃坏了身子，遭罪的是你自己。” 下午，苏晚和龙厉带着瑶瑶一起来到病房。苏晚抱着一束淡粉色的鲜花，推开病房门。龙厉跟在后面，怀里抱着瑶瑶，外人瞧着，倒像是和睦美满的一家人。 苏晚把花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了一眼婴儿床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小家伙，笑着对林暖说：“恭喜你，解锁人生新篇章，升级当妈妈了。” 林暖靠在床头，脸上还带着产后的倦意，轻轻笑了笑：“说实话，现在还没大有感觉，就觉得特别神奇，我居然真的生了一个人出来。” 苏晚被她这句话逗得没绷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顾衍之刚好从外面打水回来，见到苏晚一行人，笑着打了招呼。 龙厉抱着瑶瑶对着顾衍之说了声恭喜，凑到婴儿床跟前，低头望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家伙。看着那小小的一团，心底泛起一阵感慨。 他心里暗自嘀咕，顾衍之和林暖两个人长得都不赖，怎么生出来的孩子像个小老头，又红又皱，眉毛还看不到在哪里。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过一遍，脸上不动声色。 瑶瑶伸着小胳膊，好奇地想去碰婴儿床，被龙厉轻轻按住手腕。 “轻一点，小弟弟还太小，不能碰。” 他低头，轻声对瑶瑶说：“你想不想要个弟弟？” 瑶瑶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婴儿床里的小家伙，听到这句话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声音脆生生的：“想要。” 龙厉低笑一声，偷偷跟瑶瑶说：“那你一会跟妈妈说。” “生完头几天别久躺，适当下床慢慢走动，饮食清淡，别大补，乳汁才会顺畅。”苏晚跟林暖聊起产后休养的注意事项。 林暖点点头：“我记着了。” 苏晚逗了一会儿小宝宝，见孩子又浅浅睡过去，便跟龙厉交换了个眼神。 “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苏晚说道，“改天再来看小宝贝。” 苏晚又叮嘱两句，才跟着龙厉往外走。瑶瑶还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看向婴儿床。 病房门关上，喧闹慢慢褪去。 顾衍之坐到床边，伸手握住林暖的手。 就在这时，婴儿床里的小家伙忽然哼唧了两声，小嘴微微抿动，又小声哭了出来。 顾衍之连忙起身：“又怎么了？是饿了吗？” 林暖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眉眼弯起，心底涌上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曾经两个人的世界，如今多了一个小小的生命，往后的日子，便要这样，热热闹闹，磕磕绊绊地往前走。 第222章 消除门第偏见 第222章消除门第偏见(第1/2页) 回去的路上，车子平稳行驶。瑶瑶坐在儿童安全座椅上，已经困得脑袋一点一点，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车厢里安静下来，龙厉侧过头看了眼身旁的苏晚，目光落在她柔和的侧脸，轻声开口：“刚刚在病房看着林暖跟顾衍之的孩子，我忽然在想，咱们也生个孩子吧。” 苏晚闻言耳尖瞬间发烫，下意识往旁边瞥了一眼后座熟睡的瑶瑶，她瞪了龙厉一眼，压低声音：“你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呢。” 龙厉唇角噙着笑意，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认真：“我是认真的。” 苏晚沉默了片刻，望向车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 “我需要时间想一想。”苏晚转过头，目光认真地望向他，“我们可以慢慢聊，但是不能仓促做决定。” 龙厉看她认真起来，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轻轻把她的手贴在自己掌心。 “好，我不是要给你压力，我就是看到新生命降临有点感触罢了，我还想单独跟你多待几年呢，生了孩子就不能享受二人世界了。”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停在楼下。龙厉小心解开安全带，轻手轻脚绕到后座，小心抱起熟睡的瑶瑶，生怕动作稍大就把孩子惊醒。 苏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抱着女儿的模样，心头泛起一阵柔软。 龙厉或许会成为一个好父亲。 林暖出院后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安稳。小家伙能吃能睡，月嫂跟张姨把母子俩照顾得妥妥帖帖，顾衍之虽然忙，但每天回家都会先去婴儿房待一会儿，有时候也不做什么，就站在床边看孩子睡觉，怎么都看不够。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孩子满月的日子。 家里早就开始张罗满月宴，纪岚闲来无事，想着给小孙子挑几套满月的新衣裳，便主动提出要带着林暖出门逛街。 林暖心里有些意外，却也没有推辞。毕竟在她印象里，她和纪岚的关系还没熟到能一起逛街的地步。纪岚依旧算不上热络，可这阵子日日送来月子餐，也会时常过来逗孩子，态度已经缓和了不少。 商场里，纪岚带她来到高端的童装专柜，俩人刚选好两套小衣服，身后就传来一道带着笑意，却藏着刺的女声。 “这不是纪岚吗？难得在这儿碰见你。”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去，一个穿着品牌套装的胖女人正站在几步开外，大牌标志满身都是，手上挎着一只同样logo明显的限量包。 衣服剪裁明显不太合身，勒得腰腹处有些紧绷，整个人像是把一季的流行趋势都往身上穿了，用力过猛，反倒显得累赘。 纪岚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刘太太，今天怎么有空出来逛？” 刘太太在圈子里和纪岚素来不和，从前在各类宴会上就总爱跟纪岚暗中较劲。她目光扫过林暖，上下打量一番，嘴角挂着玩味的笑。 “这位就是顾家的新儿媳吧，看着倒是清秀。说起来，你们家这门婚事，还真是出人意料。”刘太太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我听说孩子都已经生了，能嫁进顾家，也算得上好福气。” 她话锋一转，目光意有所指落向纪岚：“要说啊，就算女孩子娘家条件普通，婚礼总该办一场，我们这帮老姐妹，都还没机会见见新人呢。” 随即她又转头看向林暖，眼神带着几分打量审视：“不过看着倒是朴实本分，挺好的，现在这般踏实的年轻姑娘，可不多见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2章消除门第偏见(第2/2页) “说句实在的，你这儿媳跟你当年还真是有几分相像。要不是你嫁给顾长明，我们这群人，恐怕也没机会同你打交道。” 纪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正要开口反驳，身旁的林暖先一步往前半步，神色平静，语气却毫不退让。 “刘女士，话可不能这么讲。” 她语气不疾不徐，反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我婆婆虽然不是什么名门出身，但学历高，有教养，主要是从没听过她背后议论别人长短。” “比那些喜欢拿别人的家世做谈资的，格局大了不少。就算没有顾家，也一样站得住脚，用不着靠婚姻来换取社交的资格。” “最重要的是，她长得好看，身材也好，穿什么都有那个味道。”她说完回头看向纪岚，“妈，刚才那件衣服我就说买了，也就你穿得出那个气质。我爸都说了，出来逛街使劲花就行，他愿意看你穿得漂漂亮亮的。” 说到这里，她视线扫过刘太太满身堆砌的logo，捂嘴笑了一下：“不像有些人，什么东西都往身上堆，满身大牌，反倒透着一股俗气，真要让品牌方看见了，怕是都要嫌被拉低档次。” 她说完又笑了一下，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人嘛，还是得有点自知之明。”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不吵不闹，却字字戳中要害。 刘太太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话来回怼，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站在原地十分难堪。周围专柜的店员也悄悄看过来，她面子挂不住，只能悻悻地撂下一句“我还有事”，狼狈地转身离开。 专柜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纪岚怔怔地看向身旁的林暖。 方才那一瞬间，她看见的不再仅仅是一个出身普通，想要嫁进豪门的儿媳，而是一个有风骨、有底气的姑娘。 她此前一直被门第观念困住，总觉得林暖配不上顾家，可此刻，那份偏见被硬生生冲散了大半。 纪岚神色柔和下来，看向林暖：“刚才，多谢你。” 林暖微微摇头，淡淡一笑：“没什么，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纪岚看着她，心底的看法彻底改观。她从前执拗于门第出身，可今天才明白，比起家世，一个人的品性与底气，才更加难得。 纪岚没有再多言语。方才一番对峙，让她看清，林暖坚韧通透，又伶牙俐齿，面对圈子里的刁难能够从容应对，远比曾经的自己更适合这个环境。心中郁结一扫而空，看向林暖的眼神已然全然不同。 她径直领着林暖在专柜之间逛来逛去，看中合宜的款式便直接吩咐导购打包，一件接着一件，很快堆起高高的一堆包装袋。 林暖看着越摞越多的衣物，连忙拦住她：“真的够了，我穿不了这么多，实在是太多了。” 纪岚抬手挡回她的推辞，眼底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语气坦然：“今天心情好，算是奖励你的。” 方才刘太太当众那般夹枪带棒，若是换作往日，纪岚多半只会自己硬扛下来。没想到林暖挺身而出，既维护了她，又不卑不亢，没有撒泼失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份维护，纪岚实实在在记在了心里。 “以前很多事，是我想得太过片面。”纪岚一边翻看衣架上的裙子，声音放得轻缓，“衍之娶你，是他的福气。” 这句话说得十分简短，却算是她放下心里那道门第成见，实实在在的让步。 第223章 伴娘服之争 第223章伴娘服之争(第1/2页) 小笼包的满月宴没有大操大办。林暖说孩子还小，不想折腾，就两家人加上几个亲近的朋友，在顾家附近的一家老牌酒楼订了个包间，简简单单摆了几桌。 林暖抱着小笼包从车上下来，纪岚已经站在酒楼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藏青色外套，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看到林暖下车，她快步迎上去，先伸手替林暖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围巾，然后才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小家伙：“路上没哭吧？”林暖摇了摇头：“没哭，上车就睡了。”纪岚点了点头，自然地把手搭在林暖后背上，带着她往门里走：“外面风大，先进去。” 顾衍之锁好车，落在后面几步，看着自己母亲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她搭在林暖后背的那只手，转头跟旁边的顾长明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全是疑问，像是在确认，她们之间什么时候从“别扭”变成了“亲近”，而且这种变化似乎已经发生了一段时间，而他才刚发现。 之前婆媳二人还处处透着隔阂，这才短短几日，相处得热络亲近，竟像一对亲生母女一般。 就餐期间，她几乎全程没有离开过林暖身边，带着她认了一圈家里的亲戚，林暖一开始还有些不太适应，但她很快发现纪岚的手一直轻轻挽着她的胳膊，在一众亲戚面前，摆明了对她的认可。 酒过几巡，席间气氛正好，纪岚端着酒杯转向陈梅和林建忠那一桌：“亲家，今天趁着大家都在，我们做长辈的，也把婚事正式定一定。”她说着看了一眼林暖，“婚礼之前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办。” “我跟长明之前商量了一下，也托人看了看日子，孩子百天的时候正好是个好日子，要不就把婚礼跟百天宴一起办了，双喜临门，也省得折腾两回。”她说完顿了一下，目光在陈梅脸上停了一瞬，语气带着询问，“你们要是觉得时间太赶，我们也可以再商量。” 陈梅和林建忠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一份踏实。陈梅放下筷子，笑着点了点头：“日子你们定就行，我们没意见。俩孩子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重要。”林建忠也端起酒杯，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朝顾长明和纪岚的方向举了一下：“两家商量着来，都是一家人了。” 包间里响起一片低声的祝贺和碰杯声。林暖坐在顾衍之旁边，顾衍之目光落在林暖身上，眼底漾开笑意。在桌下轻轻地牵住了她的手，兜兜转转，属于他和林暖的婚礼，终于要提上日程。 晚上刚吃完晚饭，林暖给苏晚打电话，电话接通，林暖语气里藏不住的欢喜，把满月宴上的事一股脑讲给她听，说纪岚主动提议，要在小笼包百天的时候补办婚礼。 苏晚在那头闻言也跟着替她高兴：“恭喜啊，终于定下来了。” “你可得给我当伴娘！”林暖在那头语速飞快，“还有瑶瑶，让她来做小花童好不好。她说着又像想起了什么，“对了，婚纱我已经定了，你抽空得陪我去试。” 苏晚笑着应下：“没问题，我肯定去。” 挂了电话，苏晚把林暖要办婚礼的消息跟周桂兰说了。 周桂兰听完，不由得一阵唏嘘，连连感叹：“真是不容易，林暖这孩子也算苦尽甘来了，孩子、老公都有，这下总算能名正言顺办婚礼，运气是真不错。” 感慨完，她又拉过苏大民，压低声音偷偷念叨：“你瞧瞧人家林暖，这都要结婚了。反观咱们晚晚，龙厉那边也从来没提过结婚的事，我这心里总放不下。” 苏大民叹了口气，出言宽慰：“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就别瞎操这份心。晚晚心里自有分寸，等她自己想通、想结婚的时候，自然会跟我们说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23章伴娘服之争(第2/2页) 周桂兰嘟囔了一句：“我这不是替她急嘛……”苏大民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咱们做父母的，少念叨两句，孩子心里反而踏实。” 周末，苏晚要去陪着林暖试婚纱，龙厉说什么都要跟着。苏晚拗不过他，只好让他一起去了。到了婚纱店，林暖正对着镜子比划一件缎面长袖的款式，透过镜面看见龙厉跟在苏晚身后走进来，不由得挑眉：“你怎么也来了？” 龙厉淡淡扫了她一眼，没开口说话，那眼神明明白白透着一股戒备，潜台词写得清清楚楚，我得来盯着，免得你又出什么坏主意。 林暖读懂了那个眼神，转过头来对苏晚说：“你看他什么态度，你平时怎么受得了他的？”说完没等苏晚回答，就拉着她往礼服区走，把龙厉一个人晾在了等待区。 林暖的婚纱是定制的，之前已经量过尺寸，今天来试成品。店员拉开帘子的那一刻，整件婚纱展露出来，裙摆缀满细碎的钉珠与刺绣，重工华丽，流光溢彩。层层叠叠地铺开，在灯光下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那件婚纱的细节，忍不住轻轻“哇”了一声：“这件也太重工了。” 林暖站在镜子前面，低头摸了摸裙摆上那些细密的珠片：“好看吧？”她特意没有叫顾衍之过来，就是想留着这份惊艳，等到婚礼当天再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暖暖，太漂亮了。”苏晚说着弯了弯嘴角，像是已经能想象出那天顾衍之的表情。 试好婚纱尺寸后，店员开始带她们看伴娘服。林暖挑了一圈，最后拿起一件抹胸款的香槟色短裙，在苏晚身上比了比：“你穿这个，肯定好看。” 苏晚看了一眼那件裙子的领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太露了吧。” “露什么露，你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林暖不由分说把她推进试衣间，隔着帘子催促，“快换上让我看看。”苏晚换好那件伴娘服走出来时，绸缎的裙摆顺着腰线自然垂落，露出肩颈线条和锁骨。 她自己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总觉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往上拉了拉领口，又被林暖拍开了手：“别遮别遮，多好看啊！” 龙厉原本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听到林暖这一声喊，抬眼朝苏晚的方向看过来，看到她站在灯光下，香槟色的缎面衬着她白皙的肤色，裙摆恰到好处地垂在膝上几寸。 他把手里的手机放下，目光在苏晚身上停了一拍，然后他站起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不能穿。” 林暖正拿着手机给苏晚拍照，闻言手里的动作一顿，转过头看他：“凭什么不让穿？多好看啊！” 龙厉没有理林暖，目光落在那件裙子的抹胸领口上：“换一件。”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可那份不容反驳的态度，已然不言而喻。 林暖面露无奈，还想继续争取，但龙厉已经转身走向衣架，目光在几排伴娘服上扫过，最后抽出一件素色长袖款递给苏晚：“穿这件。” 林暖在边上看着那件款式沉闷、素得近乎老气的长袖伴娘服，脸上写满了“这不公平”，她抱臂站在一旁，语气带着点故意找茬的意思：“你怎么不把她脸直接遮起来得了。” 店里的店员站在一旁，强忍着笑意，没有出声。 龙厉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把伴娘服塞进苏晚手里，然后重新坐回沙发上，拿着手机看似是在处理工作，思绪却已经飘向了别处，心底已然有了一个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