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凶猛》 第1章 下人林安 “废物!都他娘的一群废物!” “当初是谁给本少爷出的主意?说买个功名就能万无一失的?” “现在好了,露馅儿了!” “一个个都他娘的哑巴了?给本少爷想办法啊!” 一阵刺耳的怒骂声传入耳中,林安只觉得自己头疼欲裂。 他艰难地睁开眼,入眼处却并不是医院的天花板,而是古朴的青砖地面。 嗯?! 林安猛然惊醒,这是哪儿?自己不是病死在了病床上了吗? 他猛然抬头看向四周,只见这里是一处充满了古典气息的四合院,假山池水,画栋连廊,好不气派。 而他自己,则是跪在地上,身旁还有不少身着古装的人。 而在他正前方的一处石桌上,一个锦衣胖子正站在院中的石桌上,手里拎着一根长长的马鞭,正对着面前的众人唾沫横飞。 这是…… 正当林安以为自己做梦误入某个剧组的时候,一股杂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林安痛苦地闷哼一声,开始飞快地梳理这些不属于他的记忆。 片刻后,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穿越了! 这里是一个叫大炎王朝的地方,而他现在的身份,是京城一个普通商贩的子弟。 原主母亲早逝,父亲续弦之后给他生了个弟弟,继母和弟弟将他视作眼中钉,刚满十六岁,便将他卖进了镇国公府,成了厨院里最底层的一个下人。 原主刚才来给大少爷送吃食,恰好被暴跳如雷的少爷留在了此地,跪着跪着就中暑了,这才有了林安的穿越。 然而,就在林安刚捋清现场情况的时候,一声厉喝就传了过来。 “那小子,摇头晃脑地干什么呢?给老子滚上前来!” 林安顺着声音看去,却见那个胖子正用马鞭指着自己。 他心中一惊,定是刚才自己的动作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 对方再次喊了一声,林安下意识地赶紧答应一声,只能硬着头皮挪动膝盖上前去。 这锦衣胖子,乃是镇国公府的大少爷——谢卢! 对于原主这种府内下人来说,那就是天大的存在,因此他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你小子摇头晃脑的干什么呢?可是想到了办法?” 谢卢打量了林安一眼,语气之中带着几分不耐。 “少爷我正烦着呢,你竟敢触咱的霉头,胆子不小啊!” “今儿个要是不说出个法子来,看本少爷揍不揍你就完了!” 完蛋! 林安心中咯噔一下,自己就刚才没搞清楚状况,四下瞄了眼,这就成了出头鸟了。 他赶紧在脑海中梳理起原身的记忆。 按照原身的记忆来看,谢卢的暴怒,乃是因为他科场舞弊出了岔子! 镇国公府的这位大少爷,原本就是个纨绔子弟,从小就是京城的混世魔王,吃喝嫖赌是八窍通了七窍,唯独文墨一窍不通。 偏偏镇国公三代单传,不想让他再上战场,便没有将他往武将那方面培养,而是要他走科举入仕。 一年前,镇国公谢震离开京城之前,给谢卢下了死命令,今年科举要是不中,回来就给他腿打断。 谢卢像脱缰野马似的乐呵了一年,临近科场,这才想起这茬儿。 于是乎,不知道哪个王八羔子给谢卢出了个骚主意——舞弊。 舞弊就舞弊吧,却不曾想,谢卢用力过猛,中了贡士! 当贡士榜单出来的那一刹那,整个京城炸锅了! 全京城谁不知道他谢卢是个什么货色? 这下,无数失意学子堵住了国子监和礼部的大门,要求彻查谢卢中贡一事。 眼下,殿试在即。 谢大公子也知道自己玩脱了,这才大发雷霆,让府里的这些人一起给他想办法。 捋到这,林安也不由得一阵头大。 这纨绔子弟还真是能惹事儿啊。 不过,吐槽归吐槽,他还是得老老实实想办法。 自己现在已经被卖到国公府,要是国公府出事,自己也得跟着完蛋! 现在的局势是: 谢卢涉嫌科场舞弊,这事闹得太大了。 大炎王朝以科举取士,这是国本。 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丑闻,皇帝为了平息天下悠悠众口,必然要杀鸡儆猴。 何况,这件事的背后,兴许还有皇帝的影子呢? 作为一个文史博士,对这种朝堂倾轧的戏码他再熟悉不过。 镇国公谢震手握重兵,常年镇守北疆,功高盖主,早已是文官集团的眼中钉,肉中刺。 那些御史言官,为了讨好皇帝,做梦都想把他拉下马。 这次的科考舞弊案,简直是递到他们手上的一把刀。 这背后,若没有文官集团的推波助澜,以及皇帝的默许甚至是加一把柴,谢卢就算是买了官,也定然不会传得如此沸沸扬扬。 所以,镇国公府真正的危机,不在科场舞弊这件事,而是在皇帝和文官集团想要收权的决心。 谢卢买官,充其量只是一个引子,一个让他们发动总攻的借口。 不过…… 林安的思绪转得飞快,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凡事都有两面性。 坏消息是,敌人势大。 好消息是,他们现在并没有真凭实据。 一切都还停留在“舆论施压”的阶段。 他们现在只是利用那些学子拱火,举报谢卢科场舞弊。 只要能证明谢卢不是草包,他是凭真才实学考上的…… 就在这时,谢卢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 他烦躁地踱了两步,目光再次锁定在林安身上,眼神恶狠狠的。 “小子,本少爷的耐心是有限的。” “想到了没有?” 他用马鞭指了指林安。 “想不出来,本少爷的马鞭可不留情了!” 满院的下人,都用一种混合着怜悯和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林安。 在他们看来,这个倒霉的厨房下人,今天是在劫难逃了。 然而,就在谢卢即将发作的瞬间,林安却缓缓抬起了头。 他迎着谢卢凶狠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一瞬间,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谢卢准备呵斥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死死盯着林安,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一个厨房的下人,一个他随手抓来泄愤的出气筒,他原本也没指望对方有啥办法,但现在他竟然说有? 第2章 猜题 “就你?” 谢卢嗤笑一声,眼中的暴戾再次凝聚。 “一个下贱的下人,也敢在本少爷面前大放厥词?” 他一步步走到林安面前,手中的马鞭几乎要戳到林安的鼻子上。 “本少爷警告你,你要是敢胡吹乱扯糊弄我,今天,你就死定了。” 林安没有后退,他直视着谢卢的眼睛,平静地开口。 “大少爷,眼下的麻烦,其实不在于您买没买功名。” “而在于,全天下的读书人都觉得,以您的名声,不配得到这个功名。” “他们愤怒,他们上书,都只是因为他们‘觉得’您舞弊了。” “可说到底,他们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吗?” 这一番话,让暴怒中的谢卢稍稍冷静了一些。 他皱起眉头,点了点头。 “没错。” “当初办事的人都处理干净了,绝不可能留下任何把柄。” 可他随即又烦躁起来,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碎瓷片。 “可这又有什么用?明天就是殿试!” “陛下要亲自在金銮殿上考教策论,我到时候一问三不知,不照样是欺君之罪,不照样是死路一条?” 这才是最关键的。 没有证据,但也没法自证清白。 只要一上殿试,他自身这点水平就会原形毕露。 林安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那……要是大少爷您,答上来了呢?” “不但答上来了,还答得比所有人都好,技惊四座呢?” “到那时,所有关于舞弊的流言蜚语,都会不攻自破。” “您非但无过,反而能一举洗刷纨绔之名,让那些文官和学子,把自己的嘴巴都闭上。” 谢卢当即就笑了,他上下打量着林安,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你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小聪明。” 话锋一转,他的脸瞬间冷了下来,语气里充满了自嘲和讥讽。 “本少爷有几斤几两,难道自己不清楚?” “还技惊四座?你当本少爷是文曲星下凡不成?” 林安在心里默默吐槽:这小子,倒还算有自知之明。 但他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智珠在握的从容模样,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为何不能?” 不等谢卢反驳,他便紧接着说道: “殿试策论,看似天威难测,实则并非无迹可寻。” “只要我们能提前预判圣意,猜准了陛下这次想要考察的策论方向,提前为您备好一篇锦绣文章……” 林安的话音刚落,谢卢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 “提前预判圣意?猜准策论方向?” 他用马鞭的末梢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眼神里满是荒谬和讥讽。 “你当本少爷是三岁小孩,还是当今陛下是你家亲戚?” “圣心如渊,天威难测,这话你没听过?” “连我爹都不敢说能揣摩到陛下的心思,你一个厨房烧火的,口气倒是不小。” 院子里的下人们也纷纷摇头,看向林安的眼神,又从刚才的幸灾乐祸,变回了看一个疯子的怜悯。 这小子,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然而,林安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从容。 他没有被谢卢的讥讽激怒,只是淡淡地反问。 “大少爷,圣心固然难测,但国事却有迹可寻。” “此话怎讲?” 谢卢眉头一挑,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问完才发觉自己竟被这小子的节奏带着走了,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但他终究没有发作,而是示意林安继续说下去。 不知为何,这个下人身上那股子镇定自若的气度,让他心里那团无名火,竟也消减了几分。林安见他终于肯听,心中微定,开始侃侃而谈。 “启禀大少爷,纵观我大炎立朝百年,凡殿试策论,万变不离其宗。” “无非吏治、财赋、礼制、军政、法治等几大类。” 他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条理分明,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寻常年份,陛下或许会考些经义文章,测验学子们的根基。” “可一旦遇上天灾人祸,策论方向,便十有八九会随之而动。” 林安顿了顿,目光扫过谢卢那张写满惊疑的脸。 “远的不说,就说先帝成治十五年,黄河泛滥,淹没三州之地,当年的殿试策论,便是《论河工》。” “德宗二十年,西北大旱,赤地千里,那一科的题目,便是《救荒疏》。” “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 随着林安不疾不徐地道来,谢卢脸上的讥讽和暴躁,正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专注。 这些事情,他一个纨绔子弟自然不会去关心,可他却知道,林安说的,都是真的。 他猛地想到了什么,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脱口而出。 “你的意思是……涿州?” 林安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孺子可教。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正是。” “一月之前,涿州地龙翻身,死者十余万,伤者近百万,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 “如此大灾,堪称国朝百年未有之变故。” “如今朝廷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陛下更是为此事愁白了头发。” “少爷您说,此时此刻,还有什么事,比这更能牵动天子之心?” 谢卢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 他虽然不学无术,但毕竟是国公府的嫡子,朝堂上的风吹草动,他多少也听过一些。 涿州地震,他自然知道。 可他随即又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险些被浇灭。 “你说的有道理,可……万一呢?” 他焦躁地来回踱步,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 “万一陛下偏偏不按常理出牌呢?这等于是把全家性命都押在一道题上,要是押错了,岂不是死得更快?” “这不是猜测,是必然。” 林安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谢卢。 “大少爷,您想,这一个月来,朝廷为了应对灾情,派了多少钦差,下了多少旨意?” “可结果呢?” “钱粮发下去了,却被层层克扣;朝廷的赈灾条陈,到了地方就走了样。” “为此,陛下已经连着砍了好几个官员的脑袋,可局势依旧糜烂不堪。” “吏治、财赋、民生、法度……涿州一地,几乎将朝廷眼下面临的所有问题都暴露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一道策论题,而是陛下急需的一剂猛药,一柄快刀!” “他需要有人能为他理清这团乱麻,为他提供切实可行的办法。” “此时若是不考这个,那便不是帝王了!” 第3章 皇上要的,是务实 林安的这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谢卢心中炸响。 他彻底呆住了。 他从未想过,一件在他看来只是远方灾祸的事情,背后竟藏着如此深邃的朝堂逻辑和帝王心术。 而这一切,竟是从一个厨房下人的口中说出来的。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衣衫朴素的年轻人,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疑惑、乃至一丝敬畏的复杂目光。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 良久,谢卢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少爷,小的林安。” “林安……” 谢卢咀嚼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 “你一个厨房的下人,为何会懂这么多?” 林安躬了躬身,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回大少爷,此前小人家中还算过得去,父亲供小人读过几年书,识得几个字。” “这两年父亲的小生意经营不善,加上要供给弟弟读书,这才卖身于镇国公府当差。” 这本就是原主的遭遇,所以林安并未有丝毫掺假。 谢卢闻言也是点了点,恍然大悟。 怪不得! 他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狂喜。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他一把抓住林安的肩膀,双眼放光。 “好!好一个林安!” “别废话了,你马上给本少爷写!就按你说的,写一篇关于涿州赈灾的策论!” “只要写得好,能让本少爷渡过此劫,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谢卢的兄弟!金银财宝、高官厚禄,本少爷绝不吝啬!” 林安被他晃得头晕,却也知道,这第一步,算是走出去了。 “来人啊,笔墨伺候。” 谢卢喊了一声,跪在一旁的侍读郑同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跑进书房,很快便将笔墨纸砚一一摆好在院中的石桌上。 谢卢亲自为林安磨墨,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紧张。 满院的下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伸长了脖子,看着那个不久前还被他们视作死人一个的下人。 林安深吸一口气,提起笔,饱蘸浓墨。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微动,笔走龙蛇。 一个个铁画银钩般的楷书,便跃然纸上。 他没有写那些空洞无物的仁义道德、圣人之言,而是直接切入正题。 “……臣以为,赈灾之要,首在三策!” “一曰‘军管’,以雷霆手段肃清吏治,,管控灾区秩序;” “二曰‘‘应急措施’,设立临时安置点,管控粮价,严防疫病;” “三曰‘立新法’,严惩发国难财之奸商豪绅,清查田亩,防止土地兼并……” 他将现代社会那套成熟的灾后重建和危机管理体系,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听懂的语言,一条条、一款款地罗列出来。 从如何设立检疫区防止瘟疫,到如何调动军队快速搭建临时安置点! 从如何用具体管束粮价、防止疫病,到如何成立专门的法务机构来处理灾后的高利贷和土地买卖纠纷…… 每一个观点都直指要害,每一条措施都具体可行。 不过片刻工夫,一篇洋洋洒洒近千字的策论,已然成型。 林安放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 一旁的郑同早已看傻了眼,他虽不通文墨,却也看得出这字迹风骨不凡,远非自己这等人能比。 谢卢一把将宣纸夺了过去,像是抢夺救命稻草的溺水之人。 他迫不及待地从头看起,起初,眼中还闪烁着惊喜与兴奋。 可越往下看,谢卢的眉头,却在下一刻,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脸上的狂喜,渐渐被一种困惑和失望所取代。 “就这?” 谢卢将那张纸拍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安,你这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恼怒。 “辞藻平平,全无文采,通篇都是大白话,连个像样的典故都没有。” “军管?以工代赈?这都什么玩意儿,粗鄙,太粗鄙了!” “这东西要是交上去,别说让陛下另眼相看,怕是当场就要被那些御史言官骂得体无完肤。” 他像一头困兽,在院子里焦躁地踱步,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又被一盆冷水浇下。 林安对此却似乎早有预料,神色依旧平静。 他没有急着辩解,只是不紧不慢地反问了一句。 “大少爷,我且问你,这次殿试,主考是谁?” 谢卢被问得一愣,没好气地吼道。 “废话,殿试当然是陛下亲自主考!” “那不就结了?” 林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弧度。 “大少爷,您得明白,陛下和那些会试、省试的主考官,不是一回事。” “那些主考,多是礼部尚书、内阁大学士,他们评卷,讲究的是文采风流,是引经据典,是文章的起承转合。” “可陛下不一样。” 林安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 “我再问您,方才咱们不是分析过了么,陛下为何要考涿州策?” 谢卢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回答。 “因为……因为这是眼下朝廷的第一等大事,他愁得焦头烂额。” “对!” 林安重重地点头,目光灼灼。 “正因如此,陛下要的,就不是一篇辞藻华丽的马屁文章,更不是什么‘天人感应’的空洞理论。” “他要的是能解决问题的法子,是一把能斩断乱麻的快刀!” “他要看的是,谁能替他分忧,谁能把涿州那摊烂事给收拾干净!” “您这篇策论,每一个字,都是在告诉陛下,您有办法,而且是具体可行的办法,这比任何华美的词句,都更能敲进天子的心里去!” “这……” 谢卢彻底怔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林安,又低头看了看石桌上那篇被他弃如敝履的策论。 军管肃吏……管控粮价……立新法…… 这些粗鄙的词眼,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一道道划破黑暗的惊雷。 是啊! 陛下他现在最需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啪!” 谢卢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炽热的狂喜。 “说得对!他娘的说得太对了!” 他一把抓起策论,宝贝似的揣进怀里。 “我明白了!林安,你真是我的福星!我明天就把它呈上去,看那帮酸儒还敢说什么!” “万万不可!” 林安却立刻出声制止,神情严肃。 谢卢的动作僵住了,不解地看向他。 “为何?” 第4章 针对 林安叹了口气,耐着性子解释。 “大少爷,您想想,现在满京城的学子都盯着您,说您科举舞弊。” “您这时候突然拿出一篇如此惊世骇俗的策论,您觉得,他们会信是您自己写的吗?” “他们只会说,这是国公府花钱请了高人代笔,是欺君之罪!” 谢卢的脸色瞬间白了。 这个后果,他想都没想过。 “那……那怎么办?” 林安一字一顿地说道。 “背下来。” “什么?” “您得把这篇策论里的内容都给揉进脑子里,变成您自己的东西。” “明日殿上,当着文武百官和所有贡生的面,亲口说出来。” “到那时,这便是您自己的真知灼见,不仅能让陛下龙颜大悦,更能堵住天下所有人的悠悠之口,让他们知道,您谢卢,不是不学无术的纨绔!” 谢卢的嘴巴张了张,看着那篇策论,脸上顿时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这……这么多,我……我背不下来啊……” “大少爷,您应该知道,这次科场舞弊案的背后,关乎着什么吧?” 林安没有过多言语,只是轻点了一下谢卢。 谢卢的脸色变了又变,看着林安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异样。 这小子说的话,怎么跟母亲说的有几分相似呢? 想到这,他咬了咬牙。 “好!我背!” 他狠狠地点了点头,随即看向一旁的郑同。 “郑同,去账房取二十两银子来!” 不多时,郑同取来银子,谢卢拿过来之后,径直塞到了林安怀里。 “拿着吧,这是少爷我赏你的!” “等明日,少爷我若能安然无恙地从宫里出来,再给你天大的赏赐!” 林安没有推辞,躬身接过郑同递来的那锭沉甸甸的银子。 “那小人就预祝大少爷,旗开得胜,一鸣惊人。” 说罢,他便躬身告退。 离开谢卢的听竹苑后。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当他回到厨房后院那片下人们居住的区域时,一股馊臭味便扑面而来。 他刚一踏进院门,原本聚在一起赌钱的几个下人便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为首的,乃是厨下管事刘痔。 看到林安完好无损地回来,众人脸上皆是有些意外。 “哟,这小子居然完好无损的回来了?” 刘痔阴阳怪气地开口,将手里的牌九往桌上一扔。 “听说大少爷在那边发脾气,还以为你小子被大少爷打断了腿,扔去乱葬岗了呢,没想到居然还能走着回来?” 然而,林安根本没有理会对方。 这刘痔对原身极尽欺辱,原身本就孱弱,且又没有靠山,一直委屈受着,也渐渐让这帮人对他是越发过分。 平日里打骂也就罢了,更是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交给他,就没让他睡过一天好觉。 现在,林安既然穿越来了,自然不愿再忍受。 林安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白天在谢卢那边跪了半天,现在身心俱疲,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便径直朝着自己的那间破屋走去。 “你他娘的站住!” 刘痔被他这无视的态度彻底激怒,猛地起身,一把拦在了林安面前。 “你小子什么态度?” “见了老子,连声‘刘管事’都不会叫了?”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林安的鼻子上。 林安皱了皱眉,侧身想绕开他。 “让开!” “你说什么?!” 刘痔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你他娘还敢跟我顶嘴?让老子给你让路?你他妈活腻歪了?” 刘痔说着,便朝着林安一脚踢了过去。 林安眉头一皱,却也没有站在那挨打,回头避过刘痔,便跟对方扭打了起来。 “当!” 就在这时,两锭银子从林安的怀里滑落,掉在了地砖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地上的那锭银子。 二十两银子! 刘痔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双眼放光,贪婪之色溢于言表。 他猛地指向林安,声音都变了调。 “好啊!你个吃里扒外的小贼!竟还敢偷府里的银子!” 他弯腰就要去捡。 林安眼神一冷,抢先一步将银子踩在脚下。 “这是大少爷赏我的。” “赏你的?” 刘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起来。 “就凭你?一个烧火的下人?大少爷会赏你这么多钱?你骗鬼呢!” 他脸色一沉,随即冷哼一声。 “按照府里的规矩,偷盗财物,打断手脚,赶出府去!” “老子既然看到了,岂能让你如愿?” “我再说一遍,这是我的。” 林安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狗放屁!” 刘痔彻底没了耐心,对着身后的几个下人一挥手。 “给我打!” 那几个平日里就跟着刘痔作威作福的下人,狞笑着围了上来。 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林安的身上。 林安虽然极力反抗,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只能蜷缩着身体,护住要害。 然而,就在这时。 林安忽然看到刘痔趁着那几人狠揍自己的工夫,正在弯腰捡自己的银子,距离自己很近。 他当下一狠,也顾不得其他,发疯似的冲了过去,趁刘痔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直接抱着刘痔的脑袋,一口咬上了对方的耳朵。 “啊!” 一声惨叫传来,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但紧接着的,又是一顿雨点般的拳打脚踢,直接将林安打得几乎晕死过去。 直到他彻底蜷缩在地上,没有了半天反抗之力,刘痔这才让那几人停了手。 “妈的,还敢咬老子!” 刘痔一只手捂着还在流血的耳朵,一只手掂了掂从林安那里抢过来的银子,冷哼一声。 “哼!不打死你,是因为你小子偷了府里的银子,等明儿个账房那边来查,我再慢慢找你算账!” 此时。 林安蜷缩在角落里,全身上下到处都在疼,但好在他全力保护着要害,且因为那几人虽然都下手了,但毕竟没真往死里打,算是让他保住了小命。 “小子,别装死!” “别以为挨了揍,事儿就过去了!老子告诉你,今晚厨房的柴,你一个人劈完。水缸,你一个人挑满。” “敢偷懒,看老子明天怎么收拾你。” 说罢,他对着身后众人一挥手,脸上带着狞笑。 “兄弟们,今晚都别干了,回去睡觉!” “明天都睡个懒觉,等着用早饭!” “好嘞,谢刘管事!” 众人哄笑着,簇拥着刘痔扬长而去,只留下林安一个人躺在冰冷肮脏的院子里。 良久。 林安这才慢悠悠的爬了起来,看着刘痔等人在屋内喝酒畅聊,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冷意。 但他知道,现在自己还不是那些人的对手。 眼下,唯有等。 等明日谢卢从宫里回来! …… 第5章 嚣张的谢卢 次日,天色微明。 巍峨的皇城宫门前,早已是人头攒动。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三五成群,低声议论。 在他们身后,是一百八十七名通过会试,即将参加殿试的贡士,一个个面带激动与忐忑,整理着自己的衣冠。 所有人的话题,几乎都绕不开一个人。 镇国公府,谢卢。 “听说了吗?那谢卢说今日要来参加殿试呢!” “科场舞弊,闹出这么大的风波,他竟还敢来?” “镇国公府势大,谁知道呢……”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忽然一阵骚动。 一辆华丽的马车停下,车帘掀开,一个身穿锦袍胖子,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不是谢卢,又是何人? 只见他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群臣想象中的惶恐与不安,反而是步履从容,优哉游哉,仿佛不是来接受审判,而是来郊游踏青。 现场顿时炸开了锅。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在天下读书人面前,在王法威严之下,他竟还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谢卢!你这个国之蛀虫!科场舞弊,当为学子之耻!” 一名年轻贡士终于忍不住,指着谢卢怒声喝骂。 “你还有脸来这里?简直丢尽了我等读书人的脸面!” “没错!滚出去!” “严惩舞弊,还科场清明!” 一时间,群情激愤,尤其是那些新科贡士,看向谢卢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文臣们也纷纷摇头,窃窃私语。 “太过猖狂了。” “镇国公这是怎么教的儿子?简直目无王法!”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谢卢,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反而饶有兴致地环顾四周,最后咧嘴一笑。 “哟,这么热闹?” 他嬉皮笑脸地开口,似乎并未听到那些人的话。 “刚才不还静悄悄的么?跟奔丧似的!” “看来本少爷还挺受欢迎的嘛,我这一来,大家就都精神了。” 此言一出,更是火上浇油。 “你!” 那名带头呵斥的贡士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而带着几分傲气的声音响起。 “谢兄,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面如冠玉、身姿挺拔的公子哥从人群中走出。 此人正是礼部尚书郑庭旭之子,本届科考状元的热门人选,郑华云。 郑华云对着谢卢微微拱手,脸上却带着几分鄙夷。 “我等在此,是为国选材,是为圣上分忧,气氛肃穆,理所应当。” “倒是谢兄你,身陷科场舞弊之丑闻,非但不思悔改,反倒在此哗众取宠,这才是真正丢了镇国公府的脸面,让令尊蒙羞!” 他声音洪亮,义正辞严,一番话引得不少学子连连点头。 随即,他话锋一转,变得更加锐利。 “谢兄如此行径,莫非是觉得有国公府撑腰,便可目无王法,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了吗?” “你当真以为,你镇国公手握重兵,陛下便不敢治你的罪吗?” 这话,已经是诛心之论,摆明了是要挑拨离间,将整个镇国公府都拖下水。 然而,谢卢却像是没听出其中的凶险,反而眼睛一亮,凑了上去。 “郑兄,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 他上下打量着郑华云,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 “本少爷今天不仅不会有事,说不定,陛下还会对我刮目相看呢。” 郑华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痴人说梦!” “不信?” 谢卢眉毛一挑。 “那咱俩打个赌如何?” 不等郑华云反应,谢卢便指了指他腰间。 “就赌你腰上那块玉佩。我瞅着挺好看,听说,是你爹前阵子花了大价钱给你弄来的?” 郑华云脸色一变,那玉佩乃是极品和田暖玉,价值千金,更是他父亲对他新科及第的期许。 “哼!死到临头还大言不惭,你若输了呢?” 郑华云冷声问道。 谢卢“唰”地一下打开手中的折扇,扇面上是山水墨画,扇骨却是白玉所制,一看便知非凡品。 “我若输了,这把扇子归你。” 有识货的人顿时低呼出声。 “那不是……陛下去年赏赐给镇国公的玉骨扇吗?” 用御赐之物做赌注? 这谢卢真是疯了! 所有人都觉得他狂妄到了极点。 郑华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快意,当即应下。 “好!一言为定!” 他仿佛已经看到谢卢颜面扫地,自己则名利双收的场景。 就在此时。 一道尖细悠长的声音,划破了宫门前的嘈杂。 “皇上驾到——!” 是大内总管高公公。 现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连忙整理衣冠,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着明黄龙袍的大炎皇帝赵彻,在一众太监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他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臣子与贡士,最后,在站在队伍最前列的谢卢身上,停留了片刻。 赵彻看到谢卢那副不卑不亢、甚至还有些吊儿郎当的模样,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走到丹陛前,沉声开口。 “众卿平身。” “今日,乃殿试之日,朕心甚慰。” “朕就在这奉天门前,为我大炎,亲选栋梁之才。” 他正要宣布殿试开始。 一个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礼部尚书郑庭旭出列,躬身禀奏。 “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赵彻看向他。 “郑爱卿,有何事?” 郑庭旭一脸沉痛,朗声道: “陛下,科举乃国之大典,为国求贤,万万马虎不得。” “然,近日京中流言四起,皆指镇国公之子谢卢,于会试之中,行舞弊之事。” “如今人言鼎沸,天下学子之心,皆因此事而动摇。” “若不先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恐天下读书人不服,我礼部主持会试,亦无法向天下士子交代!” 他话音一落,身后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请陛下彻查舞弊案,还科场清明!” “请陛下严惩罪魁,以正国法!” 声浪滔天,直逼御座。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赵彻和谢卢的身上。 第6章 真本事 丹陛之上,皇帝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那深邃如古井的目光,缓缓从一脸正气的郑庭旭身上移开,落在了依旧站在那里的谢卢身上。 赵彻像是刚刚得知此事一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诧。 他沉声开口,声音在奉天门前回荡。 “谢卢。” “郑爱卿所奏,可有此事?” 这一问,看似平淡,却如千钧之重,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谢卢却像是没感受到任何压力。 他甚至还对着皇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随即拱手行礼,姿态潇洒。 “回陛下,绝无此事。”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哗! 此言一出,贡士的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厚颜无耻!” “谢卢,你什么德行,京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你平日里除了吃喝嫖赌,斗鸡走狗,可曾读过半页圣贤书?” “就凭你也能中贡士?这岂非是天大的笑话!” 之前被谢卢怼过的郑华云,此刻更是找到了宣泄口,他指着谢卢,满脸涨红,声音都有些变调。 “不错!他若能中,我等十年寒窗,岂不是都读到了狗肚子里去!” 一名年纪稍长的贡士更是悲愤交加,直接跪倒在地,对着御座的方向重重叩首。 “陛下!科举乃国之根本,若此等舞弊之徒都能窃据高位,国将不国啊!” “今日陛下若不严查此事,还我等读书人一个公道,臣……臣便一头撞死在这奉天门前!” 说着,他便作势要往一旁的石狮子上撞去。 周遭的学子们见状,纷纷效仿,一时间,哭嚎声、怒骂声、叩首声响成一片,场面几近失控。 以都察御史周谦为首的清流文臣们,也纷纷出列。 “陛下,学子之心不可伤,国法威严不可辱,请陛下彻查!” “请陛下彻查!” 群臣附和,声势浩大,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御座上的皇帝笼罩而去。 他们这是要用天下悠悠之口,逼着皇帝就范。 “放肆!” 御座之上,赵彻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一声巨响。 他霍然起身,脸上满是雷霆之怒。 那股属于帝王的威严瞬间爆发,压得在场所有人心中一凛,嘈杂的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科场舞弊,国之大丑!若真有此事,朕岂能姑息?” 赵彻的声音冰冷刺骨,目光如刀,扫过下方跪倒一片的臣子与学子。 “别说是镇国公的儿子,就算是朕的皇子牵扯进去,朕也绝不轻饶!” “此事,不仅要查,还要一查到底!所有涉案之人,上至主考,下至胥吏,一个都跑不了!” 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义正辞严,让那些原本义愤填膺的学子们,心中都生出几分敬畏与快意。 皇帝,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随即,赵彻那冰冷的目光,再次锁定在了谢卢身上。 “谢卢!” “朕,再问你最后一遍。” “你,认还是不认?”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即将在天子之怒下,被碾为齑粉。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质问,谢卢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是一脸不屑的看向那些学子。 他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掏了掏耳朵。 “陛下,臣当然不认。”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臣能骗得了天下人,难道还能骗得了陛下您不成?”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皇帝赵彻的眼中也闪过一丝疑虑,他不知道谢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见谢卢嘴角一勾,露出一抹极其欠揍的笑容,环视了一圈那些对他怒目而视的贡士们。 “陛下,您看,今日不是正好要殿试么?” “臣到底有没有真才实学,是不是靠舞弊上来的,您亲自出题考一考,不就一清二楚了?”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 “他们之所以这么说,不过就是嫉妒臣的才华罢了。” 说罢,他还故意挺了挺胸膛,摆出一副“我就是这么有才,你们能奈我何”的臭屁模样,看得郑华云等人牙根都痒痒,恨不得冲上去把他那张脸按在地上摩擦。 还嫉妒你? 这也太他么欠揍了! 死到临头,竟然还敢如此挑衅! 不仅是诸多学子,以及文武百官,甚至是台上的赵彻,也对谢卢眼下的反应感到有些措手不及。 他原以为,谢卢就算不认罪,至少也会老实辩驳。 却是没想到,谢卢根本就没来那一套,直接就是要硬怼所有学子,要用‘真本事’说话! 不过,短暂的愣神之后,赵彻却是冷哼了一声。 谢卢此举,正合他的心意! 科场舞弊,还牵扯到镇国公府,无论此案怎么查,都会引起朝局动荡。 但若当场测试,既能安抚学子,又能彰显自己圣明,还能顺势看看这谢卢究竟是真有本事,还是在故弄玄虚。 赵彻深深地看了谢卢一眼,心中念头急转,随即缓缓坐下。 “好。” 他吐出一个字,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 “既然你如此自信,那朕,今日便给你这个机会。” “也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若是有人诬陷于你,那朕绝不会放过他!” “但若是……” 赵彻冷冷的看了一眼谢卢,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若是他们所言非虚,那朕,也不会轻饶了你!” “谢陛下成全!” 谢卢还是那番老神在在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听出赵彻话语中的杀意一般。 郑华云等学子闻言,脸上也是露出了冷笑。 谢卢竟然还敢提考试? 他们倒要看看,你这个草包,今天怎么在这奉天门前,在文武百官和天下学子面前,原形毕露! 皇帝赵彻不再多言,对着一旁的大内总管高公公微微颔首。 高公公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展开手中圣旨,用他那尖细悠长的嗓音,开始宣布殿试考题。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涿州地龙翻身,屋舍倾颓,百姓流离,死伤无数,朕心甚痛。” “着尔等新科贡士,以‘涿州赈灾’为题,各抒己见,献安民救灾之策。” “策论无需长篇大论,只需言之有物,条理清晰即可。” “时限,一个时辰。” “钦此——!” 第7章 摆烂了? 涿州地震! 果然是这个! 站在人群中的谢卢,心中那块高悬大石轰然落地。 他表面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却早已是惊涛骇浪,对那个躺在厨院里的下人小厮,佩服得五体投地。 林安,竟然真的被他料到了题! 与此同时,贡士之中却响起了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一个时辰?这……这也太短了吧?” “是啊,以往殿试,不都是给足三四个时辰的么?” “策论讲究引经据典,谋篇布局,一个时辰,连个腹稿都未必能打好啊。” 赵彻仿佛听到了他们的议论,淡然开口。 “时移世易,规矩亦当随之而变。” “涿州灾情十万火急,朕要的,不是锦绣文章,而是能立刻拿去救灾救民的良方。” “朕给你们一个时辰,是要看你们的急智,看你们的思路。” “一个时辰后,朕会亲自抽取其中佳作,当场问询,以考校尔等真实才学。” “这对所有人都是一样,并无偏颇。” 皇帝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众人自然不敢再有异议,只能躬身领命。 很快,小太监们便搬来了案几和笔墨纸砚,一百八十七名贡士,包括谢卢在内,各自落座。 奉天门前,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几乎所有贡士在拿到题目后,都立刻锁紧眉头,陷入了苦思。 郑华云、陈云涛等热门人选,更是思索片刻后,便奋笔疾书,显然是早有准备。 然而,在这一片紧张肃穆的气氛中,却有一个人格格不入。 那就是谢卢。 只见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案几后,非但不着急动笔,反而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双眼微闭,一副优哉游哉,马上就要睡着的模样。 他这副摆烂的姿态,自然被所有人尽收眼底。 不远处的郑华云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装不下去了吧? 草包终究是草包! 文武百官们也是纷纷摇头,低声议论。 “看来,这谢家小子是彻底放弃了。” “陛下只给一个时辰,就是想看思路,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变相给他开了后门,他却还是这般模样,扶不起的阿斗啊。” “镇国公一世英名,可惜了,可惜了。” 御座之上,皇帝赵彻看着这一幕,眼神也渐渐冷了下来。 他原本还对谢卢那番自信满满的话抱有一丝期待,以为这小子或许真有什么奇遇,开了窍。 现在看来,终究是自己想多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半个时辰过去了。 谢卢依旧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一般。 就在所有人都认定他已经放弃,准备看他最后如何收场的时候。 铛! 负责计时的太监,敲响了云板。 “还剩两刻钟。” 尖细的声音响起。 也就在这一瞬间,一直闭目养神的谢卢,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戏谑与懒散的眸子里,此刻竟是精光四射,不见半分迷茫。 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他坐直了身子,拿起毛笔,饱蘸浓墨。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片刻停顿。 他提笔,落笔。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一行行苍劲有力的字迹,瞬间出现在了雪白的卷面上。 其一,曰:军管肃吏,立杀无赦! 其二,曰:应急措施,分级救济! 其三,曰:灾区立法,严防兼地! 这些,都是之前林安给他说过的策略! 不仅如此,下面还罗列出了一串串精准到个位数的数字。 什么灾民安置所需帐篷、粮食、药材数量,什么以工代赈所需调动的人力、预算…… 样样都是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众人只看见谢卢笔走龙蛇,仿佛胸中早已有了万千丘壑。 那副专注而自信的神情,与方才那个昏昏欲睡的纨绔子弟,判若两人。 郑华云冷眼旁观,心中只觉得好笑。 装模作样! 就算给你两刻钟,你能写出什么花来? 怕不是把圣贤书上的句子胡乱抄几句上去,滥竽充数罢了。 一个时辰,很快便过去了。 铛! 又是一声云板脆响,宣告着一个时辰的结束。 “时辰到,停笔,收卷!” 高公公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奉天门前的寂静。 小太监们鱼贯而入,动作麻利地将所有贡士的卷子收了上来,糊名、弥封,然后恭恭敬敬地呈到了御座前方的几案上。 赵彻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厚厚一叠的试卷,随即对礼部尚书郑庭旭道。 “郑爱卿,你与几位尚书一同阅卷,择其优者,当众宣读其策论要点。” “臣,遵旨。” 郑庭旭躬身领命,随即与吏部、户部等几位尚书一同上前,开始快速批阅试卷。 奉天门前,再次陷入了一片压抑的安静。 所有贡士都紧张地站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等待着自己命运的宣判。 唯有谢卢,依旧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甚至还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很快,郑庭旭等人便挑选出了三十余份他们认为不错的策论。 郑庭旭手持第一份卷子,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此卷言,地龙翻身,乃上天示警,陛下当罪己,行节俭,减后宫用度,斋戒祈福,以慰天心……” 御座之上,赵彻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不置可否。 这套说辞,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郑庭旭放下第一份,又拿起第二份。 “此卷言,赈灾之本,在于安抚民心。” “当遣德高望重之大臣,携御赐之物,亲往灾区宣讲陛下仁德,使灾民感念天恩,则乱象自平……” 赵彻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里已经有了一丝不耐。 又是空话。 “此卷言,天人感应,丝毫不爽。涿州之灾,必有缘由,当彻查涿州官场,看是否有冤假错案,以平民怨,息天怒……” 一份,两份,三份…… 郑庭旭一连宣读了七八份策论,内容大同小异,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 总结起来,无非就是皇帝你得反省,你得祈祷,你得做个样子给老天爷看,老天爷一高兴,灾情自然就没了。 这些话,说得冠冕堂皇,引经据典,完全符合当下文人墨客的“标准答案”。 以周谦为首的清流官员们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而那些被念到策论的贡士,则是个个面露喜色,激动得浑身发抖。 郑华云和陈云涛的策论,赫然都在其中。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志在必得的傲然。 然而,御座之上,赵彻的脸色,却是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 他要的! 是解决问题的法子! 不是听这些腐儒在这里空谈天命,大放厥词! 第8章 这他妈是纨绔? 就在这沉闷的气氛中,郑庭旭拿起了又一份试卷。 他只看了一眼,眉头便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份卷子上的字句,太过粗鄙,毫无文采可言,甚至带着一股子痞气,与之前的锦绣文章格格不入。 他本想直接将其丢到一旁,但鬼使神差地,他又多看了一眼。 犹豫片刻,他还是决定按照规矩,将其中的核心观点念出来。 “陛下!此卷……言辞粗陋,然观点……颇为奇异。” 他顿了顿,用一种古怪的调子念道。 “其一,军管肃吏,立杀无赦。” “其二,以工代赈,分级救济。” “其三,灾区立法,严防兼地。” 简短的三句话,如同三道惊雷,在奉天门前轰然炸响! 那些原本听得昏昏欲睡的武将们,瞬间来了精神,眼中精光爆射。 而文臣们,则是个个面露惊愕与不屑。 “这写的是什么东西?” “粗鄙!简直粗鄙不堪!毫无圣贤教化,通篇只知喊打喊杀!” “这哪里是策论,分明是屠夫的叫嚣!” 然而,就在这一片议论声中,一个威严的声音,却石破天惊般地响起。 “等等!” 御座之上,原本慵懒靠坐的皇帝赵彻,猛地坐直了身子,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郑庭旭手中的那份试卷。 他脸上的不耐与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震惊与激动。 “郑爱卿,你刚才念的,再说一遍!” 皇帝的反应,让所有人都懵了。 郑庭旭也是一愣,但不敢违逆,只好又将那三条核心内容,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军管肃吏,立杀无赦!” “以工代赈,分级救济!” “灾区立法,严防兼地!” “嗯?!” 赵彻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 “呈上来!立刻给朕呈上来!”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甚至都有些微微的颤抖。 高公公不敢怠慢,连忙小跑下去,从一脸错愕的郑庭旭手中接过试卷,又一路小跑着呈了上去。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贡士都傻眼了。 这…… 这是什么情况? 那三句听起来如此简单粗暴,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话,怎么就让陛下如此失态? 不应该是那些歌功颂德,大谈天人感应的文章,才更得圣心吗? 郑华云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他想不通,自己那篇引经据典、文采斐然的策论,为何只换来陛下的不置可否。 而这篇粗鄙不堪的文字,却能引得龙颜大悦? 御座之上,赵彻一把夺过试卷,目光如炬,在那几行字上飞速扫过。 当他看到下面罗列出的那些精准到个位数的赈灾数据时,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帐篷、粮食、药材、人力、预算…… 条理清晰,数据详实,仿佛不是在纸上谈兵,而是已经亲临灾区,统筹调度过一般! 这简直就是一份可以直接下发执行的救灾章程! 赵彻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写出这份惊世之策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被糊住的名字上。 没有丝毫犹豫,他伸出手指,猛地撕开了那层薄薄的封条。 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映入眼帘。 谢卢。 嗡! 赵彻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谢卢? 怎么可能是他? 皇帝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死死地锁定在了谢卢的身上。 只见谢卢依旧松垮垮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仿佛早已料到了一切。 那份从容与自信,与他记忆中的形象,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反差。 难道…… 这小子真的开窍了? 不,这已经不是开窍了,这简直是脱胎换骨! 赵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举起手中的试卷,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 “谢卢!” 全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聚焦在了谢卢身上。 谢卢从人群中走出,来到丹陛之下,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臣在。” “此卷,可是你所作?” 赵彻死死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回陛下,正是臣亲笔所书。” 谢卢的回答,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真的是他! 赵彻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继续问道: “你策论中所言,军管肃吏,以工代赈,灾区立法,乃至后面罗列的种种数据……你可是都已了然于心?” “回陛下,臣既能写出,自然心中有数。” 谢卢微微一笑,自信满满。 “好!” 赵彻眼中精光一闪,直接开始了当场问询。 “朕问你,你说军管,如何管?派何人去管?兵力几何?如何防止兵祸扰民?”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涉及到了具体的军事调度,寻常书生根本不可能答得上来。 所有人都为谢卢捏了一把汗。 然而,谢卢却是不假思索,侃侃而谈。 “回陛下,当派京畿三大营精锐,由皇子或心腹重臣亲自领军,以示朝廷决心。” “兵力无需太多,五千足矣,贵在精而不在多。” “军队之责,非在作战,而在维稳、护粮、监督地方官吏!” “入灾区后,当颁布军中铁律,但有扰民者,无论官阶,立斩不赦!”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逻辑缜密,让一众武将都听得暗暗点头。 赵彻的眼神更亮了,他紧接着又问。 “以工代赈,听起来不错。但如何实施?工程何来?钱粮何处?如何保证灾民有力可出,有工可做?” 谢卢依旧对答如流,仿佛这些问题他已经思考过千百遍。 “回陛下,工程便在灾区。清理废墟,修缮房屋,疏通河道,重铺官路,皆可以工代赈。” “钱粮可从国库紧急调用,亦可号召京中富商捐输,以官爵或名誉换之。” “具体实施,当以户为单位登记造册,按劳发酬,日结日清,绝不拖欠,如此方能激发灾民自救之心!” 随着谢卢的回答,奉天门前变得越来越安静。 针落可闻。 所有人,包括那些之前还对他嗤之以鼻的文臣,此刻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看一个怪物一般看着他。 这还是那个不学无术的谢卢吗? 这些话,这些具体的措施和数据,别说是他,就算是户部、工部的老臣,也未必能张口就来,说得如此详尽周全! 问答,还在继续。 从灾区立法如何防止豪强兼并土地,到应急救济如何区分老弱妇孺,再到防疫措施如何防止大灾之后的大疫…… 皇帝赵彻问得越来越细,越来越急。 而谢卢,始终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对答如流,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终于,当最后一个问题问完,谢卢也给出了完美的解答后。 整个奉天门前,陷入了一片死寂。 皇帝赵彻愣住了。 文武百官愣住了。 一百八十余名贡士,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丹陛之下,身形挺拔,神情淡然的年轻人,脑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这他么是传说中的那个京城第一纨绔子弟? 第9章 钦命状元 良久。 “好!好!好!” 御座之上,赵彻突然爆喝一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连喊了三个好字,激动得在龙椅前来回踱步,满面红光。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那些噤若寒蝉的贡士们,声音如同洪钟大吕。 “你们都听到了!也都看到了!” “朕的子民在涿州受苦,朕心急如焚!朕要的是什么?是要你们告诉朕,如何去救他们!” “可你们写的都是什么?祈福?罪己?斋戒?” 赵彻指着那堆被弃置一旁的策论,脸上满是失望与愤怒。 “朕当然可以去做!可朕祈福的时候,那些被埋在废墟下的百姓谁去救?朕斋戒的时候,那些饥肠辘辘的灾民吃什么?” “做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只会耽搁救灾的宝贵时间!” “你们一个个自诩为国之栋梁,圣人门徒,可面对真正的灾难,却没有一个人能拿出半点实际的措施来!”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这个道理,你们读了十年圣贤书,难道还不明白吗?” 一番话,骂得所有贡士都低下了头,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郑华云更是面如死灰,身体摇摇欲坠。 随即,赵彻的目光,重新落在了谢卢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欣赏与赞叹。 “今日殿试,这么多学子,唯有谢卢一人,答到了朕的心坎里!” “他给出的,不是锦绣文章,不是阿谀奉承,而是可以立刻施行,可以救万民于水火的救世良方!” “这,才是朕想要的人才!这,才是真正能为国分忧的栋梁之材!” 话音落下,赵彻深吸一口气,用他那至高无上的帝王之音,向天下宣告了他的决定。 “朕宣布!” “大炎王朝,昭朔九年的恩科殿试,头名状元为……” “谢卢!”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谢卢身上。 这怎么可能! 郑华云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比脚下的汉白玉地砖还要苍白。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锦绣文章,在人家那三句粗鄙直白的大实话面前,竟被贬得一文不值。 这比当众打他一耳光,还要让他难受百倍。 不仅是他,此前参与了攻奸谢卢科场舞弊的那些学子们,此时也都懵了。 他们之前那般信誓旦旦地攻讦谢卢舞弊,如今,却成了陛下钦点的状元。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他们的脸皮撕下来,放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踩。 御座之上。 赵彻的激动之情稍稍平复,但眼中的欣赏与赞叹,却愈发浓烈。 “谢卢,还不谢恩?” 高公公尖细的嗓音,终于打破了这片死寂。 谢卢此时也是有些懵逼。 他原本只是想过关而已啊,这他么就状元了? 经高公公提醒,他这才如梦初醒,整了整衣袍,对着御座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谢卢,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再无半分之前的纨绔之气。 “平身。” 赵彻抬了抬手,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然而,谢卢站直身子后,却并未退下。 他目光一转,直直地射向了贡士队列中的郑华云等人。 “陛下。” 他再次拱手,朗声道。 “臣,还有一事启奏。” 赵彻眉毛一挑。 “哦?状元郎有何事?” 谢卢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陛下,殿试之前,有人当众污蔑臣科场舞弊,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 “此举不仅是羞辱臣一人,更是对朝廷恩科的藐视,对陛下您的不敬!” “如今,臣侥幸得中,并非想要耀武扬威,只是想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抽在郑华云和陈云涛的脸上。 “臣恳请陛下,严惩这些口出狂言,污蔑同僚,扰乱科场之徒!” “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他挑衅地看着面如死灰的二人,眼神中的不屑与轻蔑,毫不掩饰。 这一下,不光是郑华云和那些学子,就连周围的官员们,脸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御座之上,赵彻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 他欣赏谢卢的才华,却不代表他喜欢这种当众逼宫的戏码。 但谢卢的话,句句在理,他若是不处理,便会失了帝王的公允。 他沉吟片刻,威严的目光扫过下方众人,缓缓开口。 “此事,朕知道了。” “科场乃国之重器,绝不容宵小之辈肆意污蔑。” “待殿试之后,朕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郑爱卿。” 他转向礼部尚书郑庭旭。 “你与诸位大人,继续阅卷,择定二甲、三甲人选。” “是,陛下。” 郑庭旭躬身领命。 随即,赵彻又看向户部尚书陈嵩与工部尚书孙益帧等人。 “陈爱卿,孙爱卿,你们几人,随朕回文华殿!” “朕要立刻与你们商议,这赈灾三策,该如何以最快的速度,施行下去!” 说罢,他一甩龙袖,大步流星地走下御座,带着几位核心大臣,径直朝着大殿方向而去,竟是连后面的名次都等不及了。 只留下奉天门前,一众神情各异的官员,和一群失魂落魄的贡士。 ……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 后厨的柴房院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林安被七八个厨役围在中央,后背紧紧地靠着一堆码放整齐的木柴,退无可退。 他的脸上,身上,已经添了几道新的淤青。 在他面前,厨下管事刘痔挺着肥硕的肚子,一张油腻的脸上满是狰狞的笑意。 “小杂种,你倒是再横啊?” 刘痔用他那粗短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戳着林安的胸口。 “昨晚让你劈柴挑水,你敢偷懒!” “现在好了,耽误了给各房主子送午饭的时辰,上面怪罪下来,咱们所有人都得跟着你吃挂落!” “说吧,你想怎么死?” 周围的厨役们,一个个面色不善。 他们本就因为要受罚而心怀怨气,此刻被刘痔一煽动,便将所有的怒火都转移到了林安身上。 “刘管事,跟这小子废什么话!直接打!打死了算逑!” “就是!要不是他,咱们能被罚吗?” 第10章 谢卢救场 林安冷冷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冰寒。 他藏在身后的右手,已经紧紧地握住了一柄劈柴用的短柄柴刀。 论打架,自己肯定不是这群壮汉的对手。 但逼急了,兔子也咬人。 今天谁要是敢第一个上来,自己就敢让谁身上多个窟窿。 “怎么?还想反抗?” 刘痔注意到了林安眼中的凶光,脸上的狞笑更甚。 他后退一步,对着众人一挥手。 “给我上!” “今天不把这小杂种打个半死,老子就不姓刘!” 话音刚落,几个平日里就与刘痔狼狈为奸的厨役,便狞笑着朝林安扑了上来。 林安深吸一口气,握着柴刀的手青筋暴起,正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巨响! 院子那扇本就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紧接着,一个爽朗至极的笑声传了进来。 “林安!林安!你小子在哪儿呢?” “快出来,本少爷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院子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纷纷停下了动作,愕然地望向门口。 只见谢卢一身崭新的状元红袍,满面春风地带着几个高头大马的家丁,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的笑容,在看清院内情景的瞬间,凝固了。 当他的目光落在被围在中央,衣衫凌乱,身上还带着伤痕的林安身上时,那张俊朗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院子里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刘痔脸上的狞笑僵在嘴角,豆大的冷汗从他额角滑落。 少爷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还亲自来找这个小杂种? 他脑子飞速转动,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连滚带爬地来到谢卢脚边。 “少爷!少爷您怎么来了!” 他指着林安,恶人先告状。 “是这小子!他不守府里的规矩,小的……小的正想替您教训教训他!” 然而,谢卢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林安身上,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林安,你来说。” 他直接忽略了跪在地上的刘痔,将话语权交给了林安。 林安看到谢卢出现的那一刻,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总算是来了。 再晚来一步,自己今天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柴堆后走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他没有急着告状,反而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痔,似笑非笑地开口。 “刘管事,您怎么光说我不守规矩,不说我偷东西的事儿呢?” “我昨晚,不是还偷了府上的银子吗?这事儿您怎么不跟少爷说说?” 此话一出,刘痔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偷银子? 他本想将那二十两银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眯下来,哪里想到林安这个愣头青,竟然会当着少爷的面,自己把这事给捅了出来! 这下,他想瞒也瞒不住了。 他心里把林安骂了个狗血淋头,脸上却只能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对对对!少爷您看小的这记性!” 他一边说,一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那个装着二十两银子的钱袋,谄媚地高高举起,递向谢卢。 “少爷明鉴!这小子手脚不干净,昨晚偷了府上二十两银子,被小的当场抓获!” “人赃并获,他抵赖不得!” 谢卢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钱袋上。 那钱袋,是他亲手给林安的。 那银子,是他赏给林安的。 他哪里还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股怒火,猛地从他胸中窜起,谢卢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接过钱袋,掂了掂,声音冷得像是能掉出冰渣子。 “是么?” “我问你,昨天晚上,你们是不是对他动手了?” 刘痔被他看得浑身一颤,但还是硬着头皮狡辩。 “少爷,这小子罪有应得!不给他点教训,他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 他的话还没说完。 “我他娘的让你罪有应得!” 谢卢猛地抬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刘痔肥硕的肚皮上! 砰的一声闷响,刘痔被直接踢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院墙上,又滚落在地,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谢卢却还不解气,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对着地上的刘痔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他虽然胖,但身手却很灵活,力道不小,此刻含怒出手,每一脚都结结实实地踹在刘痔的要害。 “狗一样的东西!也敢动本少爷的人!” “谁给你的胆子!” “老子赏的银子,你也敢抢!” 院子里,只剩下谢卢愤怒的咆哮和刘痔凄厉的惨叫。 周围的厨役和家丁全都看傻了,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何曾见过少爷发这么大的火? 直到把刘痔揍得口鼻窜血,进气多出气少,谢卢才停了手。 他喘着粗气,指着地上如同死狗一般的刘痔,对身后的家丁喝道。 “拖下去!” “给我打!打个半死再说!” “还有!” 他目光如电,扫过院子里那几个刚才准备动手的厨役。 “昨晚动了手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打个半死,然后丢出府去!” “是!少爷!” 家丁们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拖起刘痔和那几个吓瘫了的厨役,就往外走。 院子里,瞬间清静了。 谢卢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袍服,脸上的暴怒之色迅速褪去。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林安面前,脸上又换回了那副灿烂的笑容,只是笑容里,多了一丝歉意和后怕。 他上下打量着林安,关切地问了起来。 “怎么样?没事吧?伤得重不重?” 林安摇了摇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没事,少爷来得及时,皮外伤而已。” “那就好!那就好!” 谢卢松了口气,随即一拍林安的肩膀,眉飞色舞地说道。 “林安,你小子可真是我的福星!” “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本少爷,中了!” “而且是今科的头名状元!” 林安闻言,整个人顿时愣住。 状元? 他只是想帮谢卢过关而已,怎么就搞了个状元回来? 看着林安目瞪口呆的样子,谢卢得意地哈哈大笑。 他拍了拍林安的肩膀,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认可与亲近。 “行了,别傻站着了。” “你先去我院子里的浴房,好好洗漱一番,换身干净衣裳。” “我先去母亲那里报个喜,晚点你直接去我院子里寻我!” 第11章 赏赐 林安在下人的引领下,先去了浴房。 热水蒸腾,雾气氤氲。 他脱下那身沾满灰尘和血迹的破旧杂役服,将整个人沉入温热的水中。 背上和胸口的淤青在热水的刺激下,泛起一阵阵细密的刺痛,但他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现在,有了谢卢撑腰,自己总算是在这国公府有了立足之地,不用再像之前一样干又重又累的杂活儿了。 洗漱完毕,换上家丁送来的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虽然料子普通,但胜在干净整洁。 整个人看起来,也终于有了几分文弱书生的模样。 傍晚时分,林安按照谢卢的指示,朝着谢卢所住的“听竹苑”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仆役们看他的眼神,都与之前截然不同。 那里面少了鄙夷和漠视,多了几分好奇和敬畏。 虽然他不是那种看重面子的人,但在这种情况下,嘴角也不免扬了起来。 原来这种感觉,这么爽么? 走进听竹苑,院内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处处透着富贵雅致。 然而,本该是满院欢庆的时刻,气氛却有些古怪。 丫鬟家丁们都远远地站着,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尖。 院子中央的石桌旁,今天最大的主角,新科状元谢卢,正一脸郁闷地瘫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个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 他身上的状元红袍还没换下,本该是意气风发,此刻却显得有些滑稽。 “少爷。” 林安走上前,轻声唤了一句。 谢卢抬起头,一双眼睛里满是委屈和不解,看到是林安,他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立刻招了招手。 “林安,你来得正好!” “快,过来给本少爷评评理!” 林安依言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少爷有何烦心事?” 谢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把杯子往石桌上一顿。 “我刚才去给我娘报喜,你猜我娘怎么说?” 林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谢卢一拍大腿,愤愤不平地说道。 “她居然不信!” “她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然后问我是不是在考场上把人家打了一顿,抢了人家的卷子!” “你说说,这叫什么话!” 他越说越气,站起身来转了一圈,这才又一本正经地问林安。 “你摸着良心说,你少爷我,难道长得不像天才?” “噗……咳咳!” 林安看着他那张因为肥胖而显得格外‘富态’的脸,以及那双写满了‘我是纨绔’的眼睛,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无语到了极点。 这状元是怎么来的,您自个儿心里没点数吗? 现在居然还理直气壮地问上了? 国公夫人那已经不是怀疑了,那简直是对您有着清醒且深刻的认知啊! 心中腹诽如潮,林安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他沉吟片刻,换上了一副无比真诚的表情,缓缓开口。 “少爷,此言差矣。” “嗯?” 谢卢眉头一挑,示意他继续说。 “依属下看,夫人不是不信您,而是太过于惊喜了。” 林安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您想啊,您平日里锋芒内敛,不显山不露水,世人皆以为您是凡夫俗子。” “谁知您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等潜龙在渊,一飞冲天的气魄,寻常人哪里想象得到?” “夫人一时之间难以置信,正是因为您这状元之才,太过惊世骇俗了!” 这番话,听得谢卢也是一脸的认同。 “潜龙在渊,一鸣惊人!” “嗯,这两个词用得好,简直是为本少爷量身定做的!” 他脸上的郁闷之色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沉地摆了摆手。 “你小子,倒是会说话。” 谢卢也懒得再纠结这个问题,他想起了正事。 “对了,之前说过了,这次你功劳最大,本少爷必有重赏!” 他猛地一拍手。 “来人,把东西抬上来!” 话音刚落,两个健壮的家丁便吃力地抬着两个硕大的红木箱子,走了过来。 谢卢得意地走上前,亲自掀开了箱盖。 其中一个箱子里,是各色华丽的丝绸布匹,还有一些已经做好的衣服,全都是上好的料子。 另一个箱子里,则码放着整整齐齐的银锭,粗略一看,少说也有几百两。 谢卢拍了拍箱子,脸上带着一丝肉痛,又带着一丝豪气。 “你也知道,本少爷平时花钱有点凶,我娘亲管得严,月钱都掐着给。” “现在我身上实在没多少现钱了,这些丝绸布匹你拿去换钱也好,做衣服也罢,这些银子你先拿着花。” 他拍了拍林安的肩膀,语气无比真诚。 “你放心,这只是个开始!” “等以后本少爷发达了,当了大官,肯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林安看着这两大箱沉甸甸的赏赐,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这位纨绔少爷,虽然不学无术,但为人确实是没得说。 够大方! 他没有推辞,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多谢少爷厚爱,属下愧不敢当。” “诶!有什么愧不敢当的!” 谢卢大大咧咧地一挥手。 “这是你应得的!” 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安。 “林安,你既然识文断字,脑子又这么机灵,以后就别在府里干那些杂活了。”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谢卢的长随,贴身伺候,明白吗?” 林安心中一动,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长随,名为仆,实为心腹。 其地位,远非普通下人可比。 林安立刻躬身应道: “属下遵命!” “好好干!” 谢卢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开始画大饼。 “等以后本少爷平步青云,做了大官,甚至当上了宰辅。” “到时候,也给你买个官当当,让你也威风威风!” 他这自来熟的劲头,仿佛两人已经是相交多年的至交好友。 林安只是笑着应下,心中却清楚,这大饼虽然香,但能不能吃到嘴里,还得看各自的造化。 “行了,” 谢卢又吩咐道: “我让人把你那点行李,都搬到我隔壁的‘静思斋’去。” “反正我都考上状元了,以后也不用去那儿读书了。” “你收拾收拾,以后你就住那儿,离得近些,方便我叫你。” “今晚准备一下,明天一早,跟我出门!” 说罢,他便叫来管家,将事情一一吩咐下去。 第12章 既来之则安之 林安领了命,跟着一个老仆,来到了所谓的“静思斋”。 当院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林安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 这哪里是什么斋,分明就是一个小巧精致的独立院落。 院中假山池塘,翠竹丛生,一条青石小径蜿蜒通向一栋两层的小楼。 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柱,比起听竹苑的奢华,这里更多了几分清幽雅致。 老仆介绍说,这里本是国公爷给少爷修建的读书之所,盼着他能静心向学。 可惜谢卢自小顽劣,一年也难得踏足此地一次,久而久之,这里便彻底闲置了下来。 如今,他已经‘考上’了状元自然就更不可能来这里了。 这么好的院子,倒是便宜了林安。 林安走进小楼,看着里面一尘不染的桌椅,摆放整齐的笔墨纸砚,再回想起自己在厨下住的那种十几个人挤一间、气味混杂的大通铺,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这国公府里,主人和下人的居所,当真是云泥之别。 他将自己那只破旧的包袱放在名贵的紫檀木桌上,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旧衣服,与这满室的清雅格格不入。 他坐了下来,心潮起伏,开始冷静地思考自己的处境。 成了谢卢的长随,地位确实是天翻地覆。 但归根结底,自己依旧是镇国公府的下人。 原主是被穷困潦倒的父母卖进府里的,签下的是最苛刻的“生死契”。 按大炎律法,持此契者,终身为奴,世代相袭,除非主家开恩,否则永无脱籍之日。 那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套在他的脖子上。 他看了一眼箱子里的那些银子,赎身,或许是勉强够了。 但…… 谢卢会放自己走吗? 答案,不言而喻。 现在提赎身,不仅不会成功,反而会伤了这份刚刚建立起来的情分,实属不智。 也罢。 “既来之则安之!” 林安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 反正那个无情无义的家,他没有半分回去的念头。 相比之下,留在这里,似乎是个更好的选择。 至于赎身脱籍,恢复自由身的事情,以后有的是机会。 想通了这一点,林安的心境也彻底平复下来。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躺在了那张柔软舒适的床榻上。 明天要陪谢卢出门…… 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带着一丝好奇,林安也是美美的睡了一觉。 翌日,天光大亮。 林安已经早早起床,洗漱之后,他正准备去寻些吃的,院门却被轻轻叩响了。 “吱呀”一声,林安拉开院门,门外站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林安哥,您醒了。” 小厮恭敬地躬了躬身。 林安有些诧异,这小厮他有些印象,之前好像也是在厨下那边伺候的。 “有事?” 小厮连忙将手中的食盒举了举,脸上堆着笑。 “少爷吩咐了,以后您的早膳,由小厨房单做,直接送到您院里来,不用再去大厨房跟咱们一块儿挤了。” 林安愣了一下。 在国公府,只有主子们才有资格享用小厨房的饭菜,下人们吃的都是大锅饭。 他虽然被提拔为长随,但身份终究还是个下人。 这待遇,未免也太高了些。 小厮见林安没有接,以为他有所顾虑,赶忙解释道。 “林安哥,您别多想,这都是少爷亲口吩咐的,以后天天都有。” “少爷说您是他身边最重要的人,吃穿用度自然不能跟我们这些下人一样。” 林安闻言,心中那点受宠若惊的感觉一闪而过,随即化为一片了然。 他伸手接过了食盒,淡然一笑。 “有劳了。” 这便是最现实的道理,自己对谢卢有用,能为他带来价值,他自然会对自己好。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关上院门,林安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 一碗熬得软糯香甜的冰糖燕窝粥,几碟精致的江南小菜,还有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 这伙食,比他前世读书时吃得还好。 他也不客气,坐下来风卷残云般将早餐一扫而光,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吃饱喝足,林安换上了昨天谢卢赏赐的那套青色丝绸直裰,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这才施施然地朝着听竹苑走去。 刚一进院子,就看到谢卢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院中。 他今天换下了一身喜庆的状元红袍,穿上了一件月白色绣金线团花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根镶嵌着美玉的革带,头上戴着一顶紫金冠。 整个人珠光宝气,像是一座会移动的小金山,将他那本就富态的身形衬托得愈发圆润。 “少爷。” 林安上前行礼。 谢卢一回头,看到林安,眼睛顿时一亮,随即上上下下地将他打量了一遍,脸上露出几分诧异之色。 他昨天光顾着高兴和处理刘痔那帮人了,没仔细看。 今天这么一瞧,才发现这林安把脸上的灰尘污垢洗干净后,模样竟是相当不赖。 眉清目秀,鼻梁高挺,虽然身形略显单薄,但配上那一身干净的衣衫,自有一股清隽的书卷气。 “啧啧。” 谢卢摸着自己那肉乎乎的双下巴,围着林安转了一圈,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奇异的光。 “行啊你小子,昨天还跟个泥猴似的,蓬头垢面,没想到收拾干净了,还挺人模狗样的。” “这小脸蛋还挺俊,快比上少爷我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那审视的目光在林安身上来回扫视,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林安被他这眼神看得浑身汗毛倒竖,心里咯噔一下。 他猛然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野史杂谈,都说古代这些世家公子,平日里锦衣玉食,闲得发慌,不少人都有那么点“龙阳之好”。 眼前这死胖子,莫不是……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林安顿时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双手下意识地护在了身前。 那可不行! 自己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就范? 他一脸警惕地看着谢卢,斩钉截铁地说道。 “少爷,有话好说!” “属下事先声明,我绝不卖身啊!” 第13章 同年宴 “……” 谢卢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先是愣了三秒,随即才反应过来林安话里的意思,一张胖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他娘得……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谢卢气得差点没蹦起来,指着林安的鼻子骂道。 “本少爷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喜欢的是前凸后翘的姑娘!” “你一个干巴巴的臭小子,本少爷会对你有兴趣?” 他气得直翻白眼,感觉自己的人格和取向都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林安看他这反应,不似作伪,这才松了口气,尴尬地笑了笑。 “那……那少爷您刚才那眼神……” “我那是……” 谢卢一时语塞,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理直气壮地一指林安身上的衣服。 “我是看你这身衣服不顺眼!” “啊?” 林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质地上乘的丝绸直裰,有些不解。 “这……不是少爷您昨天赏的吗?” “是本少爷赏的没错!” 谢卢叉着腰,一副“你小子不懂事”的表情。 “可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料子!这可是苏杭那边进贡的上等云锦,一匹就要数十两银子!” “你穿着这身,我穿着这身,咱俩往大街上一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国公府的少爷,我他娘的是你跟班呢!” “这不是抢本少爷的风头吗?这怎么行!” 林安听完这番歪理,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里一阵无语。 这位少爷的脑回路,果然异于常人。 “去去去,赶紧换了!” 谢卢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对旁边的下人吩咐道。 “去,把我前几天做的那套青布长衫拿来,给他换上!” 林安还能说什么,只能照办。 片刻之后,他换上了一套料子普通、但做工还算精细的青布长衫,重新走了出来。 谢卢再次打量了他一番,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这还差不多。” 说罢,他大手一挥。 “走,出门!”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国公府,上了一辆宽敞华丽的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林安坐在车厢的角落里,忍不住开口问道。 “少爷,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谢卢正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闻言懒洋洋地睁开眼。 “昨天不是殿试放榜了么?” “按照惯例,今天,所有在京城参加会试的举子们,会凑在一起,办一场‘同年宴’。”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说是同年宴,其实就是那帮穷酸书生凑在一起互相吹捧,拉帮结派,为以后进官场铺路。” “不过,这可是京城一年一度的盛会,所有录取的贡士,不管名次高低,基本上都会去,热闹得很。” 林安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他作为文史博士,对这种古代科举的传统自然不陌生。 所谓的“同年”,指的是同一年考中进士的考生。 这些人将来都会步入官场,形成一个天然的政治同盟,彼此之间互相提携,影响力巨大。 这同年宴,便是这个同盟关系的起点,也是一场重要的人脉拓展社交活动。 谢卢似乎看穿了林安的想法,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朝他挤了挤眼睛。 “当然了,去跟那帮酸儒喝酒聊天,可不是本少爷的目的。” “主要是,这种场合,京城里不少王公贵族、高官显贵家的小姐们,也会借着由头,出来游玩,顺便……你懂的。” 他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猥琐笑容。 “本少爷这是去物色物色,看看有没有长得漂亮的小娘子。” 林安顿时恍然大悟。 说白了,这同年宴,除了是未来官员们的社交场,也是一场变相的相亲大会。 那些榜上有名的天之骄子,自然是各家待嫁千金眼中的金龟婿。 而谢卢这个新鲜出炉的状元郎,无疑是今天最亮眼的存在。 正思索间,谢卢的脸色忽然又变得严肃起来。 他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看着林安。 “对了,说正事。” “这种场合,吟诗作对是免不了的保留节目。” 谢卢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几分烦躁。 “你也知道,本少爷……” “咳,本少爷志不在此,对那些咬文嚼字的东西,向来不怎么上心。” “尤其是那个礼部尚书的儿子郑华云,还有户部尚书的儿子陈云涛,那两货仗着读了几年破书,天天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他一脸不爽地继续说道。 “以前也就算了,本少爷懒得跟他们计较。但今天不一样!” “我,谢卢,现在是状元!是今科所有考生的头名!” “要是在吟诗作对上,被他们两个手下败将给比下去了,那我这张脸往哪儿搁?国公府的脸往哪儿搁?” 他越说越激动,一把抓住林安的胳膊,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所以,林安,今天你得帮我!” “一会儿到了地方,要是有人非要比试,你得在旁边给本少爷想办法,不能让我输了面子!” 说完,他用一种充满希冀和审视的目光,紧紧盯着林安,郑重地问道。 “你对诗词一道,可有涉猎?” 诗词? 林安脸上一愣,随即也是了然的点了点头。 这种同年宴上,有这些节目,自然没什么稀奇。 原来谢卢带上自己,是这个原因。 作诗嘛,自己确实不大会,就算做出来,也不过时打油诗而已。 但这个世界,可是跟原本自己的那个世界不一样啊。 这个世界的历史脉络与他前世虽有不同,但大体走向相似,可偏偏在文化上,尤其是诗词歌赋这一块,走了另一条岔路。 这里可没有李白杜甫,没有苏轼辛弃疾。 自己有五千年华夏文明的知识储备,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还用担心这个? “少爷。” 林安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却充满了自信。 “诗词一道,属下也略有涉猎,想来应付这种场合,应该不难。” 谢卢一听,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 “真的?” “属下不敢欺瞒少爷。” 林安淡然道。 “好!好啊!” 谢卢高兴得一拍大腿,车厢都跟着震了三震。 他一把搂住林安的肩膀,用力拍了拍,脸上的肥肉笑得直颤。 “林安啊林安,你可真是本少爷的福星!” “有你这句话,本少爷今天就放心了!” 他彻底松弛下来,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纨绔模样,靠在软垫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心情显然是好到了极点。 第14章 冤家路窄 很快,喧闹声隔着车帘传了进来。 “少爷,到了。” 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林安率先跳下马车,随后扶着谢卢那圆滚滚的身子,艰难地将他从车里“请”了出来。 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气势恢宏的园林呈现在眼前,朱红色的高大门楼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金丝楠木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琼林苑。 此地乃是皇家园林,平日里戒备森严,寻常人连靠近都不能。 唯有每三年一次恩科放榜后,才会对新科的贡士们开放一月,作为同年宴的举办场地,以示皇恩浩荡。 此刻,琼林苑门前早已是人头攒动,车马如龙。 放眼望去,尽是穿着各式样青布、绸缎襕衫的年轻学子,三五成群,意气风发,高谈阔论。 “是状元郎来了!” 不知是谁眼尖,高喊了一声。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汇聚在谢卢那格外显眼的身形上。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这就是今科的状元郎谢卢?镇国公府的谢小公爷?” “果然是他!没想到啊,传闻中的京城第一纨绔,竟有如此才学!” “快,过去打个招呼,结个善缘!” 方才还各自为政的学子们,此刻像是闻到腥味的猫,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谢状元,久仰大名!” “在下湖州张远,见过谢兄!” “谢兄殿试上的那番‘涿州赈灾策’,我等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一张张热情的笑脸,一句句恭维的吹捧,瞬间将谢卢包围。 谢卢何曾受过这等待遇? 以往这些读书人见到他,哪个不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背地里都骂他是不学无术的膏粱子弟。 如今,却一个个主动上前来巴结讨好。 他挺了挺本就圆润的胸膛,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挂着矜持而又得意的笑容,学着那些文人的样子,不甚熟练地拱手还礼。 那感觉,要多臭屁有多臭屁。 林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副快要飘到天上去的模样,只是淡淡地笑着,并未出声。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又传来一阵骚动。 “快看!是郑公子和陈公子的马车!” “榜眼和探花郎也到了!”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两辆装饰得更为精美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不远处。 车帘掀开,两个身着锦衣的年轻公子先后走了下来。 左边那个,面如冠玉,身姿挺拔,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气,正是礼部尚书之子,今科榜眼郑华云。 右边那个,身材稍显瘦削,眼神阴柔,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则是户部尚书之子,今科探花陈云涛。 刚才还众星捧月般围着谢卢的一群人,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一般,瞬间调转方向,潮水般地朝着那两人涌了过去。 “郑公子!” “陈公子!” 那迎接的阵仗,比刚才对着谢卢时,还要热烈三分。 原本拥挤的场面,一下子变得空旷起来。 只剩下寥寥数人还站在原地,或是不屑与之为伍,或是本就与郑、陈二人不是一路人。 谢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看着那副比自己更受欢迎的场面,脸上的得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不满和恼火。 “他娘的。” 他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林安愤愤不平地吐槽。 “不就是个榜眼和探花吗?老二和老三而已,凭什么风头比老子这个状元还大?” “你看那帮墙头草,刚才还对着我谢兄长谢兄短的,转眼就跑去舔别人的屁股了,真他娘的现实!” 他冷哼一声,随即回头看向林安。 “林安,你给本少爷记住了!一会儿要是有机会,必须给我想办法,把这面子给我挣回来!狠狠地打他们的脸!” 林安无奈地点了点头。 “少爷放心,属下尽力而为。” 正说着,被众人簇拥着的郑华云和陈云涛,总算是应付完了第一波热情,这才像是刚刚发现谢卢一样,并肩走了过来。 “哎呀,这不是我们今科的状元郎,谢卢谢兄吗?” 郑华云人未到,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先飘了过来。 他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容,对着谢卢拱了拱手,只是那眼神里的轻蔑和不服,几乎要溢出来。 “小弟在这里,要先恭喜谢兄了。” 他拖长了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真是没想到啊,谢兄平日里为我大炎的青楼楚馆、赌坊酒肆的繁荣做出了那么大的贡献,日理万机,竟然还能抽出空来读书,并且一举夺魁。” “实在是让我等这些只知埋头苦读的庸才,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群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谁都听得出来,郑华云这是在当众揭谢卢的老底,讽刺他这个状元名不副实。 尤其是郑华云自己,本是此次恩科状元的最大热门,所有人都以为头名非他莫属。 谁知道半路杀出个谢卢,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的荣耀,他心里如何能服气? 谢卢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但他还没来得及发作,林安在他身后,用手指轻轻顶了一下他的后腰。 谢卢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怒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混不吝的笑容。 他掏了掏耳朵,斜着眼睛看着郑华云,咧嘴一笑。 “怎么着,郑榜眼,听你这口气,是嫉妒了?” 郑华云脸上的笑容一僵。 “谢兄说笑了,我为何要嫉妒?” “不嫉妒你酸什么?” 谢卢往前一步,用他那庞大的身躯带来一股压迫感,嘿嘿笑道。 “你说得没错,本少爷就是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怎么了?可本少爷就是状元啊。”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 “不像某些人,读了十几年圣贤书,读得脑子都快锈了吧?结果呢?还不是被我这个‘纨绔子弟’压了一头?” “噗——” 周围有人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郑华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他最自傲的才学,竟然被一个他最看不起的纨绔用这种方式羞辱,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强词夺理?” 谢卢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了指自己。 “我这状元,是殿试之上,陛下他老人家亲口点的,金口玉言,天下皆知。” 他凑到郑华云面前,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却又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你要是不服气,觉得这里面有黑幕,行啊,你现在就去宫门口,去敲登闻鼓,去跟陛下说理去啊。” “你在这里跟我一个状元郎面前酸不溜丢的,有什么用?” “难不成你觉得,你的眼光,比陛下还准?” 第15章 认错人了? “你!” 郑华云被这番话噎得脸色发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质疑谢卢,就是质疑皇帝的眼光。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接啊。 他只能指着谢卢,气得嘴唇直哆嗦,偏偏无从反驳。 “好了好了。” 眼看气氛越来越僵,一旁的陈云涛站了出来,笑着打圆场。 “郑兄,谢兄,今天是我等同年欢聚的大好日子,何必为了些许小事伤了和气。” 他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时辰不早了,园中已经备好了酒水茶点,我们还是先进去吧。” 众人纷纷附和。 郑华云狠狠地瞪了谢卢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谢卢则得意洋洋地回敬了一个挑衅的眼神,也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跟着人群走进了琼林苑。 一入园中,更是别有洞天。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小桥流水,曲径通幽。 园内早已来了不少人,除了新科的贡士,还有许多闻讯而来的京中权贵子弟。 而不远处的一片临湖水榭旁,更是莺莺燕燕,花团锦簇。 三三两两的年轻女子聚在一起,身着五彩斑斓的华美衣裙,巧笑嫣然,轻声细语,为这满园的书卷气,平添了几分艳丽的色彩。 谢卢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刚才还因为郑华云而憋着的一肚子火,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捅了捅身边的林安,挤眉弄眼,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 “看见没,林安。” 他压低声音,得意地吹嘘道。 “这才是今天真正的重头戏!今天真他娘的没白来啊!” 那些女子显然也注意到了状元、榜眼、探花这群人的到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后,几位胆子大些的,便莲步轻移,主动迎了上来。 为首的几位女子,衣着华贵,气质不凡,一看便知是官宦人家的千金。 她们走到近前,对着人群盈盈一福。 “小女子见过郑公子,陈公子。” 她们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黄莺出谷。 “听闻二位公子大才,高中金榜,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风采不凡。” 说着,她们还各自报上了家门,大多是某某侍郎,某某卿家的千金小姐。 郑华云和陈云涛立刻换上了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与她们含笑攀谈起来,场面一派和谐。 谢卢站在一旁,挺着肚子,摆出了自认为最潇洒的姿势,就等着这些小娘子们也来跟自己这个状元郎打招呼。 然而,让他郁闷的是。 那些女子在跟郑华云和陈云涛寒暄过后,目光只是在他身上不经意地扫过,随即就仿佛没看见他一般,又转身与其他相熟的公子们说笑去了。 从头到尾,竟没有一个人,主动上来跟谢卢说一句话。 谢卢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凝固了。 他想不明白。 自己才是状元啊! 是今科的第一名! 为什么这些漂亮的小娘子,都围着老二和老三转,却偏偏对自己这个老大视而不见? 谢卢脸上那点强撑出来的潇洒,已经快要挂不住了。 林安站在他身后,将自家少爷这副吃瘪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暗自觉得有些好笑,却也为他感到有些无奈。 就在这时,被众女环绕的陈云涛,仿佛不经意间一瞥,看到了孤零零站在那里的谢卢。 他那阴柔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随即朗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水榭这边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小姐,你们光顾着与我和郑兄说话,可是把咱们今科状元郎给冷落了。” 他伸手指了指谢卢的方向,脸上的笑容看起来真诚无比。 “那边,才是咱们大炎王朝本届恩科的状元郎,镇国公府的谢小公爷啊。” 此言一出,水榭周围瞬间安静了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陈云涛手指的方向,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些原本与郑、陈二人谈笑风生的千金小姐们,也都纷纷侧目。 她们的目光在谢卢那圆滚滚的身材上打了个转,眼神里流露出的情绪,颇为复杂,有好奇,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 谢卢的名声,在京城实在太响亮了。 但那都是纨绔之名,是和酒色财气联系在一起的。 如今这副尊容,与她们心中对“状元郎”三个字所承载的“风流倜傥、才高八斗”的想象,实在是相去甚远。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谢卢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尤其是那些漂亮姑娘们审视的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脸上的肥肉都绷紧了。 就在这时,人群中走出来一位女子。 那女子身形颇为丰腴,穿着一身粉色的罗裙,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大约是觉得机会来了,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和讨好的笑容,莲步款款,主动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谢卢见状,精神为之一振。 总算有识货的了! 他清了清嗓子,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准备跟她客套两句。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只见那胖胖的女子穿过人群,目不斜视,竟然径直走过了谢卢的身边,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然后,她停在了谢卢身后的林安面前。 林安当时正低着头,思考着一会儿该如何帮谢卢找回场子,冷不丁面前多了一道阴影,还伴随着一阵浓郁的脂粉香气。 他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张笑意盈盈的胖脸。 那胖胖的女子对着林安,微微俯身,行了一个万福礼,声音娇嗲得能拧出水来。 “小女子王榆,乃是工部侍郎王大人家的三女儿,见过状元郎。” 林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懵了。 他身边的谢卢,也懵了。 那胖胖的女子却丝毫没有察觉,自顾自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冒着星星,满是崇拜地看着林安。 “早就听闻状元郎才高八斗,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风采卓然。” “殿试之上,那‘涿州三策’,字字珠玑,小女子在家中听父亲说起时,便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滔滔不绝地夸赞着,言语之中尽是仰慕。 “状元郎这般人物,不愧是镇国公府的麒麟儿,当真为我大炎读书人,立下了一个好榜样!” 第16章 秦王赵靖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片小小的角落,表情精彩纷呈。 林安的嘴角抽了抽,感觉自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外焦里嫩。 大姐,你眼神是不是有点问题? 我这身青布长衫,怎么看都像个下人吧? 我旁边这位跟您差不多体态,气场如此“独特”的,才是你的目标啊! “咳。” 林安赶紧干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那女子的距离。 他朝着身旁的谢卢,恭敬地一拱手,朗声介绍道。 “这位小姐,您怕是认错人了。” “这位,”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才是镇国公府的谢小公爷。” “在下林安,只是少爷的亲随。” 那十分丰腴的王小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的眼珠子机械地转动,从林安那张清秀俊朗的脸上,缓缓移到了旁边谢卢身上。 她看着谢卢那张已经黑如锅底的脸,和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 “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了一声不合时宜的嗤笑。 紧接着,就像是点燃了引线。 “哈哈哈哈哈哈!” 以陈云涛和郑华云为中心,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笑死我了!竟然还有这种事?” “把下人认成主子,把状元郎当成空气,这位王小姐的眼神,当真是……独具一格啊!” “这可不能怪王小姐,谁能想到,咱们的状元郎是这般模样?旁边这位亲随,倒真有几分状元之才的气度!” 嘲讽声,讥笑声,议论声。 像是无数根尖锐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谢卢的心里。 谢卢的脸,由黑转红,由红转紫,最后变成了一种难堪的猪肝色。 他死死地盯着林安,又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和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么的! 这不就是故意为之的吗? 他谢卢在京城里混了这么多年,就算没见过他的人,也该听过他的名声! 这京城的贵胄,谁还能不知道镇国公府的谢小公爷? 还有人能认错? 这胖妞是瞎了眼,还是那陈云涛故意找来羞辱自己的? 他再看向林安,心里更是一阵憋屈。 这小子长得明明没有自己帅…… 好吧,是帅了那么一点点,但这也不是认错的理由啊! “哎,诸位,诸位,莫要笑了。” 就在这时,郑华云强忍着笑意,站了出来,一副假惺惺为人解释的模样。 他走到谢卢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安抚一头宠物。 “大家不要误会,都不要误会嘛。” 他对着众人高声说道,脸上挂着虚伪的关切。 “我们谢状元,平素里最是放荡不羁,不拘小节,所以这身材嘛,就稍微有些走样了而已。” “这不像我等凡夫俗子,为了读书科考,悬梁刺股,废寝忘食,一个个都熬得面黄肌瘦。”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为谢卢开脱,可那字里行间,无一不是在炫耀自己的勤奋,暗讽谢卢的懒散和不配。 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指了指谢卢那硕大的肚子,对着众人笑道。 “再说了,你们看谢兄这肚子,这叫什么?” “这叫‘满腹经纶’啊!” “肚子里装的都是圣贤书,是治国安邦的大才略!我等望尘莫及,望尘莫及啊!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现场再次爆发出了一阵更加猛烈的笑声。 “郑兄说的是!满腹经纶,这个词用得妙啊!” “原来如此,我等受教了!” 王小姐此刻已经无地自容,一张脸涨得通红,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她哪里还敢停留,捂着脸,哭着转身,在一片哄笑声中,狼狈不堪地跑开了。 谢卢站在原地,眼神微眯,看向郑华云和陈云涛的目光,已经冷了下来。 “给老子等着!” 就在这时候,园林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道高亢的声音传来。 “秦王殿下驾到——!” 众人齐刷刷地转过身,朝着入口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行人,在内侍和护卫的簇拥下,正朝着这边缓缓走来。 为首一人,身着四爪蟒袍,头戴金冠,面容俊朗,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步履沉稳,自有一股天家贵胄的威严气度。 正是当今二皇子,手握户部,权势滔天的秦王,赵靖。 秦王赵靖的到来,让刚才还肆无忌惮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郑华云和陈云涛脸上的讥讽也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恭敬谦卑的表情。 所有人,不论是自视甚高的天之骄子,还是娇俏矜持的千金小姐,此刻都齐刷刷地转身,朝着入口的方向,躬身行礼。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琼林苑的水榭边回荡。 “参见秦王殿下!” 这便是皇权的威严。 哪怕只是一个尚未被册封为太子的皇子,其威势也远非镇国公府的嫡子可比。 林安站在谢卢身后,微微垂首,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贤王”。 只见秦王赵靖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微笑,他抬了抬手,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亲和力。 “诸位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温和而真诚,仿佛能记住每一张面孔。 “今日是诸位的同年宴,是属于你们这些大炎栋梁的喜庆日子。” “本王只是奉父皇之命,前来探望慰问,与诸位同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般的玩笑意味。 “父皇还担心,他老人家若是亲至,怕是会扫了大家的兴致,让你们拘束得玩不开。” “所以啊,就派了本王这个闲人过来,替他老人家看一看我大炎未来的国之栋才,也顺便沾一沾诸位的文气。”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在场的学子,又显得自己谦逊随和,瞬间拉近了与所有人的距离。 原本还有些紧张的贡士们,闻言都露出了感动的神色。 “殿下言重了!” “能得殿下亲临,是我等的荣幸啊!” 赞誉之声,此起彼伏。 赵靖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环视一周,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水榭的酒席上,朗声宣布道。 “今日琼林宴,所有开销,都记在本王账上。” “诸位只管开怀畅饮,尽兴而归,万万不可拘谨!”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更加热烈的欢呼。 “殿下仁德!” “多谢殿下!” 林安在后面看着,心中暗自点头。 这位秦王,号称贤王,果然名不虚传。 三言两语,恩威并施,轻而易举就将所有读书人的心都给收买了。 “好了,都入座吧。” 赵靖笑着发话,内侍们立刻上前,引导众人落座。 第17章 彩头 首席自然是秦王赵靖。 紧接着,一个让谢卢既感荣耀又觉如坐针毡的位置,被安排了出来。 状元郎,首席之侧。 谢卢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那庞大的身躯显得不那么笨拙,在赵靖的左手边坐了下来。 随后,榜眼郑华云、探花陈云涛,依次落座。 其余的贡士们,则按照名次,纷纷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林安作为谢卢的亲随,按规矩,只能站在自家少爷的身后,随时准备添酒布菜。 他这个位置,恰好能将整个主桌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酒席正式开始。 赵靖作为身份最尊贵之人,率先举杯。 “这一杯,本王敬诸位。” 他站起身,目光炯炯,声音里充满了力量。 “愿诸位不负十年寒窗,不负圣人教诲,来日皆能成为我大炎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谢殿下!” 众人齐齐起身,一饮而尽。 紧接着,便是状元郎敬酒。 谢卢倒是没那么多客套话要说,喝酒嘛他倒是在行,上来就直接了当的干了一杯,然后这次举起第二杯敬向诸位学子。 “承蒙皇上不弃,钦点我谢卢为状元,我在这里,敬陛下,敬诸位同年!” 说罢,一饮而尽。 场面,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 所有人都没想到,谢卢如此直接。 但也有人觉得他性格洒脱,抬酒共饮。 更多的人,就像郑华云陈云涛之流,眼中都闪过一丝鄙夷,但碍于秦王在场,终究还是附和着干了杯。 林安在后面看得直摇头,自家这少爷,真是半点场面话都不会说。 随后,轮到了郑华云和陈云涛。 这二位可就完全不同了。 郑华云起身,风度翩翩,引经据典,说了一番文采斐然的祝酒词,引得满堂喝彩。 陈云涛也不甘示弱,言语之间更是巧妙地将众人比作群星,将皇帝比作皓月,马屁拍得不着痕迹,又显得格局宏大。 两相比较,谢卢的脸色,又黑了几分。 三轮敬酒过后,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秦王赵靖放下酒杯,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开口提议道。 “光是饮酒,未免有些乏味。” “琼林宴自古便有文人相会的传统,今日群英荟萃,不如就效仿古人,以诗会友,赋诗填词,岂不美哉?”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所有学子的热烈响应。 策论比的是治国之能,那是给皇帝看的。 而诗词,比的才是风流才情,是文人圈子里真正用来扬名立万的东西。 “殿下说的是!” “我等正有此意!” 赵靖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加了一把火。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托在掌心。 那玉佩通体温润,色泽洁白无瑕,在灯火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晕,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 “今日雅集,自当有彩头助兴。” 秦王的声音传遍全场。 “本王便私人拿出这块‘静心白玉牌’作为彩头。” “今日这琼林宴上,不论名次,不论身份高低,只要能做出最好的诗词,这块玉牌,便归谁所有。” 轰! 全场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到了最高点。 这已经不仅仅是助兴了。 这是秦王殿下亲自主持的文会,胜出者不仅能得到价值连城的玉牌,更能得到秦王的青睐。 这份荣耀,比什么都重要!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得灼热起来。 尤其是郑华云和陈云涛。 他们二人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状元之位被谢卢这个纨绔用一篇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策论夺走,这是他们心中最大的意难平。 今天,就是最好的机会! 他们要当着秦王和天下士子的面,用自己最擅长的诗词,把丢掉的脸面,全部挣回来! 他们要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这一科真正的文魁! 陈云涛率先按捺不住,他端起酒杯,朝着对面的郑华云遥遥一敬,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了。 “郑兄。”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挑衅的意味。 “论策论,小弟自愧不如,被你压了一头,成了探花,我心服口服。” “不过,这诗词一道嘛……” 他拖长了语调,嘴角勾起一抹自负的笑容。 “小弟不才,倒还想跟郑兄请教一二,未必就会输给你了。” 这话听着是商业互吹,实则已经是在下战书了。 郑华云身为榜眼,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这个。 他轻笑一声,端起酒杯回敬,眼神里满是傲然。 “陈兄过谦了。” “我的诗词,虽比不上策论那般用心,但也还算有几分自信。” “陈兄想请教,我自然奉陪。” “只是,这彩头,恐怕陈兄是拿不走了。” 两人你来我往,看似针锋相对,火药味十足,但其实这番话,不过是在商业互吹而已。 周围的贡士们看得是兴奋不已,纷纷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有好戏看了!这郑探花和陈榜眼,是要当场斗法啊!” “这还用说?这二位本就是状元的大热门,才情都是顶尖的,谁也不服谁。” “你们说,今天这彩头,会花落谁家?” “我看好郑华云,他的诗风大气磅礴,颇有古风。” “我倒觉得陈云涛胜算更大,他的词写得婉约灵动,更得时下追捧。” 议论声,猜测声,不绝于耳。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两位即将开始的龙争虎斗给吸引了过去。 他们讨论着郑华云,讨论着陈云涛,讨论着谁的诗词更胜一筹。 热闹非凡的琼林宴,仿佛成了他们二人的主场。 而真正的状元郎,镇国公府的谢小公爷,此刻却像是被遗忘在了角落。 谢卢独自一人坐在秦王身侧,端着酒杯,看着眼前这热闹的场景,听着耳边那些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议论。 他的脸上一阵郁闷,他只觉得这些文人墨客都十分虚伪,也懒得计较别人是否看轻自己,只想赶紧结束这狗屁的赋诗作词的环节,他好去找那些个千金大小姐玩儿去。 随即。 谢卢端着酒杯,头也没回,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朝着林安轻声问了一句。 “怎么样?有把握吗?” 林安面色不变,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谢卢心中大定,他悄然侧过身,肥硕的身躯恰好挡住了旁人的视线,嘴唇凑到林安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快速交代了几句。 林安再次点头,表示明白。 第18章 曲水流觞 主仆二人的这点小动作,在全场热烈的气氛中,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所有人的目光,依旧聚焦在郑华云和陈云涛身上。 此刻,这二位已经不满足于隔空喊话了。 郑华云率先站起身,对着首席的秦王赵靖长揖及地,朗声道。 “殿下,我与陈兄皆有心以诗会友,切磋一二。” “只是我二人相争,未免有失公允,也怕扰了同年宴的雅兴。” “恳请殿下出面主持,为今日诗会定下章程,我等无不遵从。” 陈云涛紧随其后,也是躬身行礼,言辞恳切。 “郑兄所言极是,还请殿下示下,也好让我等心服口服。” 他们这一唱一和,既把秦王捧到了主持公道的高度,又将这场比试的规格,瞬间拔高到了极致。 赵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好。” 他缓缓起身,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既然诸位有此雅兴,本王自当奉陪。”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水榭之外,园林深处的一片景致上。 “诸位,请随本王来。” 说罢,他率先迈步,朝着那片灯火阑珊处走去。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起身,紧随其后。 穿过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径,绕过几丛翠竹,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处精巧的假山之下,一条人工开凿的溪流蜿蜒曲折,水声潺潺。 溪水清澈见底,两岸铺着光滑的青石,上面早已摆好了一个个蒲团和矮几。 灯笼的光晕洒在水面上,随着波光粼粼,如梦似幻。 “此乃‘流觞渠’,效仿古人曲水流觞之雅事而建。” 赵靖站在渠首,负手而立,向众人介绍道。 “每年琼林宴,此处都是文采风流汇聚之地。” “今日,便在此处一决高下。” 内侍们立刻上前,引导众人按照次序,在溪流两岸的蒲团上坐下。 这一次,众人坐得分散了些,不再像刚才酒席那般拥挤。 谢卢依旧坐在离赵靖不远的位置,而林安,则顺理成章地站在他的身后。 待众人全部落座,赵靖清了清嗓子,宣布了今日诗会的规矩。 “今日比试,共分三局。”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第一局,不定主题,不定体裁,诸位可各自作诗一首,以展胸中丘壑。” “第二局,定韵。本王会指定一韵,诸位需依韵作诗,考验应变之才。” “第三局,定题。本王会以眼前之景或心中所思为题,诸位围绕主题而作。” “三局两胜者,便是今日诗会的头筹。” “那块‘静心白玉牌’,便归其所有。” 规则清晰明了,既考较了平素的积累,也考验了临场的才思,众人皆无异议。 宣布完规则,赵靖的目光特意在谢卢、郑华云和陈云涛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 “当然,今日之头筹,不代表任何事。” “这仅仅是同年之间的一场文字游戏,是互相交流的雅事。” “毕竟,人各有所长。有人策论无双,治国安邦之能,连父皇都赞不绝口。” 他这话说的,正是谢卢。 “而有人,则可能在诗词歌赋上,更胜一筹。” “大家点到即止,万万不可因此伤了同年之间的和气。”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仿佛真的是在劝慰众人。 在场的贡士们闻言,纷纷点头称是,口中赞颂着秦王殿下的仁厚大度。 “殿下说的是。” “我等定当以文会友,不伤和气。” 可不少心思玲珑之辈,却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这哪里是劝慰,分明就是在点谢卢。 言下之意便是: 你谢卢策论写得好,那是你的本事,但在诗词上,你不行,就别占着茅坑不拉屎,老老实实看着别人表演就行了。 谢卢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憨厚的笑容,仿佛根本没听懂其中的深意。 但站在他身后的林安,却清晰地看到,谢卢端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眼神深处,一抹冷意一闪而逝。 镇国公府与秦王赵靖,素来不睦。 原因无他,只因谢卢的父亲,镇北大将军谢震,手握重兵,威震北境,却始终保持中立,多次婉拒了秦王明里暗里的拉拢。 如此一来,在秦王眼中,不懂得“审时度势”的镇国公府,自然就成了不怎么顺眼的存在。 今日这番敲打,看似随意,实则有心。 谢卢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倒要看看,今天谁会成为那个真正的笑话。 “好了,时辰不早,我们便开始吧。” 赵靖一挥手,示意诗会正式开始。 “本王今日是代父皇而来,便僭越一回,由本王先抛砖引玉,为诸位开个场。” 他踱步到渠边,望着眼前这群意气风发的年轻学子,望着这满园的璀璨灯火,略一沉吟,便朗声吟诵起来。 “琼林张宴沐恩荣,彩袖簪花满帝城。” “一代英贤逢圣世,共随霄汉向光明。” 一首七言律诗,平仄工整,气势不凡,既赞美了琼林宴的盛况,又点出了对新科进士们的期许,端的是一派皇家气象。 “好诗!” “殿下文采,我等拜服!” 马屁声如潮水般涌来。 赵靖笑着摆了摆手,端起矮几上的酒杯,一饮而尽,随后目光一转,落在了谢卢的身上。 “状元郎,该你了。” 唰!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谢卢身上。 有好奇,有期待,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谁都知道镇国公府的谢小公爷是个什么货色,斗鸡走狗他在行,吟诗作对比,这还不如杀了他。 而且现在秦王殿下珠玉在前,他谢卢要怎么接? 怕不是来贻笑大方。 郑华云和陈云涛更是嘴角已经翘起,准备欣赏这位状元郎当众出丑的滑稽场面。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谢卢的脸上,没有半分窘迫和慌乱。 他甚至都没有去看赵靖,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侧过头,对着身后的林安吩咐道。 “拿纸笔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皆是一愣。 拿纸笔干什么? 难道他真要作诗? 第19章 秋词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林安躬身应是,不慌不忙地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早已备好的文房四宝,在谢卢身旁的矮几上铺开。 谢卢肥硕的身躯微微前倾,再次凑到林安耳边,压低了声音,嘴唇快速地翕动着,像是在说些什么。 而林安则手持毛笔,垂首肃立,一副认真聆听、随时准备记录的恭敬模样。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就成了一副极其滑稽的画面。 “他这是在做什么?装模作样吗?” “谁知道呢,怕是想不出诗,故意拖延时间吧。” “呵呵,我倒要看看,他一个草包,能作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诗句来。” 陈云涛更是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对身旁的郑华云低语道。 “郑兄你看,这谢状元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这是要口述成诗啊,好大的派头!” 郑华云摇着折扇,眼中满是轻蔑。 “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跳梁小丑,何足道哉。” 他们的议论声虽低,但在安静的渠边,却也隐约可闻。 谢卢充耳不闻,依旧保持着那个“口述”的姿势。 当然,他是在问。 “怎么样?想到没有?” “快点,少爷我快撑不住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林安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仿佛正在记录什么惊世文章,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这个世界的大炎王朝,科考制度与他所熟知的古代中国有所不同。 他那个世界的科举,乡试在秋天,称“秋闱”;而决定状元归属的会试和殿试,则在春天,称“春闱”。 金榜题名之时,正是春风得意之际。 因此,孟郊那首《登科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便成了千古绝唱。 林安本来也想用这首。 应景,霸气,而且绝对能镇住全场。 但问题是,这个世界的会试和殿试,偏偏是在秋天举行。 现在是秋末冬初,哪来的春风?哪来的一日看尽长安花? 若是强行用了,非但不能扬名,反而会因为不合时宜,被郑华云、陈云涛之流抓住把柄,嘲笑到死。 必须换一首。 要写秋天,但又不能是悲秋。 金榜题名是何等意气风发之事,若是写得愁肠百结,岂不是更让人笑话? 要豪迈,要大气,要有一种冲破云霄的壮志凌云。 林安的脑海中,无数诗词如流星般划过。 有了! 他的目光陡然一凝。 就是它了。 诗豪,刘禹锡。 林安不再犹豫,手腕微动,饱蘸浓墨的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游走起来。 他写得很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旁人只看到那状元郎“口述”了半天,他那亲随终于动笔了,写得倒是挺快,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鬼画符。 片刻之后,林安停笔,将宣纸轻轻吹干。 然后,在所有人玩味的注视下,他将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恭恭敬敬地递给了旁边侍立的一名内侍。 “我家少爷的诗,作好了。” 那名捧着宣纸的内侍,本以为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 毕竟,谁都知道谢小公爷是个什么德行,他写出来的东西,怕不是要污了秦王殿下的眼。 可当他将那张纸展开,目光落在上面的字迹时,却不由得微微一怔。 字,写得龙飞凤舞,虽刻意模仿着某种不羁的狂草,但笔锋间那股力透纸背的劲道,却绝非庸手所能为。 他不敢怠慢,清了清嗓子,走到了流觞渠的中央,好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一时间,潺潺的水声似乎都静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名内侍身上,等着看谢卢的笑话。 郑华云和陈云涛更是端起了酒杯,准备在听到歪诗的第一时间,就大声喝个“倒彩”。 内侍深吸一口气,朗声念道。 “自古逢秋悲寂寥,” 第一句出来,不少人就点了点头。 嗯,平平无奇,写秋言悲,老生常谈了,倒是符合谢卢的水平。 郑华云嘴角的讥讽更浓了。 然而,内侍的第二句,却如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我言秋日胜春朝!” “什么?” 郑华云手里的酒杯一晃,酒水洒了大半。 陈云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满座哗然。 自古以来,文人骚客写秋,多是伤春悲秋,带着一股萧瑟寂寥之气。 可这首诗,开篇就反其道而行之,语出惊人,直接说秋天比那万物复苏的春天还要好! 这是何等的狂傲,又是何等的胸襟! 不等众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内侍已经用一种带着颤音的激动语调,念完了剩下的两句。 “晴空一鹤排云上,” “便引诗情到碧霄!” 轰! 如果说第二句是惊雷,那这最后两句,便如同九天之上的万丈豪光,瞬间刺破了琼林苑的夜色,照亮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悲秋?寂寥? 在这首诗面前,都成了无病呻吟的酸腐之言! 那万里无云的秋日晴空,那一只冲破云霄、引颈高吭的仙鹤,那股直上碧霄的豪迈诗情! 这哪里是在写秋,这分明是在书写自己金榜题名后,那冲破一切束缚,即将大展宏图的万丈豪情! “好!好诗!” 不知是谁,第一个从极致的震惊中反应过来,猛地拍案叫绝。 这一声,仿佛点燃了引线。 “好一个‘我言秋日胜春朝’!当浮一大白!”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此等胸襟,此等气魄,我辈不及也!” “谢状元……谢状元竟有如此才情?!” 赞叹声、惊呼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在流觞渠两岸炸开。 之前那些幸灾乐祸的目光,此刻尽数化为了震惊、钦佩,甚至是敬畏。 他们看向谢卢的眼神,彻底变了。 难道……传闻有误? 镇国公府这位小公爷,斗鸡走狗只是他的伪装,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郑华云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精彩至极。 他引以为傲的才华,在这首诗面前,简直就像是米粒之光,如何能与皓月争辉? 陈云涛更是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他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首席之上,秦王赵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意外与审视。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依旧挂着憨厚笑容的谢卢,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这个草包,怎么可能作出这样的诗? 是巧合?还是…… 他真的在藏拙? 第20章 平局? 谢卢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炙热目光,心中爽得快要飞起。 他挺直了肥硕的腰板,脸上努力维持着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憨厚模样,心里却在狂喊。 林安,你他娘的真是个鬼才! 赵靖毕竟是秦王,很快便收敛了情绪,他缓缓放下酒杯,带头鼓起了掌。 “好诗,好气魄。” “谢状元之才,今日方才得见,本王佩服。” 他嘴上说着佩服,语气却听不出半分温度。 随即,他目光一转,直接落在了面色难看的郑华云身上。 “郑公子,该你了。” 郑华云一个激灵,从屈辱和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输了气势。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在园中一扫,最终定格在不远处几株盛开的丹桂之上。 有了。 他站起身,对着赵靖和众人一拱手,朗声道。 “献丑了。” “不是人间树,移从蟾殿来。” “金风香一点,吹得满苑开。” 一首咏桂花的绝句,清新雅致,意境不俗,也算是上乘之作。 “好!” “郑公子才思敏捷,佩服!” 众人纷纷喝彩,算是给了这位礼部尚书公子一个台阶下。 郑华云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些,坐了下来。 紧接着,是陈云涛。 他也不甘示弱,当场赋诗一首。 虽不及谢卢那般豪迈,也不如郑华云这般清雅,但胜在辞藻犀利,也算别具一格,同样赢得了认可。 随后,诗会继续。 在场的都是新科贡士,肚子里多少有些墨水。 一圈下来,大部分人都作出了诗,虽水平参差不齐,但总归没有怯场。 也有少数几人因为过于紧张,或是被谢卢的珠玉在前压得喘不过气,没能按时作出,被罚了三大杯酒,引得众人一阵欢笑。 待所有人都展示完毕,第一局便算结束了。 赵靖站起身来,环视众人,脸上又恢复了那温和的笑容。 “诸位皆是人中龙凤,文采斐然。” “尤其是谢状元、郑公子、陈公子三人之作,更是各有千秋,难分伯仲。” 他这话一出,众人哪有不明白的。 这是要和稀泥了。 “本王以为,这一局,就算作平局,如何?” “殿下公允!” “我等无异议。” 众人自然是纷纷附和。 郑华云和陈云涛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总比当众宣布他们输给谢卢要好,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好,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开始第二局。” 赵靖一挥手,示意内侍上前。 “第二局,考校诸位的应变之才,以定韵作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笑道: “今日琼林宴,乃是为诸位庆贺金榜题名,前程似锦。本王便以‘蟾宫月明,前程荣显’为祝,设‘层’、‘鸣’、‘荣’、‘明’四字为韵。” “稍后,诸位各自抓阄,抽中哪个字,便以哪个字为韵脚作诗。” 规矩简单明了,却更考验真才实学。 很快,一个装着纸团的漆盒被呈了上来。 众人依次上前抽取。 轮到谢卢时,他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对着身后的林安摆了摆手。 “林安,你去,替本少爷抽一个。” “是,少爷。” 林安躬身应是,在众人意味深长的目光中,上前将手伸进漆盒,随意取出了一个纸团。 他回到谢卢身边,悄然展开。 上面只有一个字。 “层!” 林安不动声色,将纸团收好。 待所有人都抽完,赵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郑华云身上。 “郑公子,你抽中的是何字?便由你先来吧。” 郑华云站起身,这一次,他脸上恢复了自信。 定韵作诗,本就是他的强项。 “回殿下,学生抽中的是‘荣’字。” 他略一沉吟,随即开口。 “十年寒窗沐恩荣,一举成名天下闻。莫愁前路无知己,此身已报圣主恩。” 诗句工整,意气风发,紧扣“荣”字,又表达了对皇恩的感激,十分得体。 “好!” 赵靖抚掌赞道,众人也纷纷喝彩。 郑华云得意地看了一眼谢卢,坐了下去。 接下来是陈云涛,他抽中的是“明”字,也当场作诗一首,同样获得了认可。 诗句如酒杯般,在人群中依次传递。 很快,又轮了一圈。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谢卢的身上。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抱有看笑话的心态。 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他,还能再作出惊世之作吗? “状元郎!” 赵靖的声音幽幽响起。 “该你了。” 谢卢打了个哈欠,仿佛没看到众人灼热的目光,又一次将他那肥硕的身躯微微前倾,凑到林安耳边。 在外人看来,这又是那副“口述成诗”的派头。 可只有林安听得到,自家少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和兴奋。 “林安,这次的字是‘层’,怎么样?有把握没?可别搞砸了,少爷我下半辈子的威风就看这一回了!” 林安此刻也在沉思。 这押韵的诗句,他一时间还真没想起合适的,让他有些为难。 正在这时,他偶然一抬头,恰好看到了正东方的远处的山景。 在大炎京城盛安城的东面,有一座鸣山,那鸣山之上,正好有一座高塔,乃是存在了百余年的古建筑,算是盛安城的一出名胜。 嗯? 山?塔? 那这不有了么? 林安拿起笔,饱蘸浓墨。 这一次,他连谢卢那狗爬的字体都懒得模仿了。 笔尖落下,铁画银钩,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跃然纸上。 “鸣山孤塔入云层,” 第一句出,平平无奇,只是写景。 “晓瞰盛安见日升。” 第二句,意境陡然开阔,一幅雄鸡唱晓,俯瞰京城的壮丽画卷,徐徐展开。 但,真正让人窒息的,是最后两句。 林安笔锋一转,沛然莫御的豪情,轰然迸发。 “不畏浮云遮望眼,” “自缘身在最高层!” 写完,停笔。 林安将宣纸吹干,再次递给早已在一旁恭候,眼神中满是敬畏的内侍。 当内侍用比之前更加高亢、更加激动的声音,将这首诗念出来的时候。 全场,死寂。 针落可闻。 如果说第一首《秋词》是冲破桎梏的豪迈,那么这一首《登鸣山》,就是对现场所有质疑他的人赤裸裸的讽刺! 什么是浮云? 是那些质疑的目光,是那些轻蔑的嘲讽,是那些暗中的绊子! 为何不畏惧? 因为我,谢卢,就站在这科考之巅,站在这最高层! 你们这些山脚下的蝼蚁,眼界所限,又岂能明白我眼中所见的万丈光芒! 第21章 写秋?那不好意思了 “藏拙……绝对是藏拙!” 一名贡士猛地站了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我明白了!谢小公爷这些年的纨绔之名,都是装出来的!他是在韬光养晦,是在迷惑世人!”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心中的迷雾。 对啊! 这就能解释通了! 一个真正的草包,怎么可能在策论上技压群雄,又在诗词上连出绝唱?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一直在演戏! “你这话我不爱听,依我看,小公爷那是真性情,不似你这般迂腐!” “有道理,我们以前都误会他了!” 一瞬间,所有人看向谢卢的眼神,从钦佩,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这才是真正的名士风流啊! 游戏人间,视功名如浮云,只在需要的时候,才稍稍展露一下自己那足以让天下文人都为之汗颜的才华! “谢状元,我等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是啊谢状元,您这等胸襟,我等佩服得五体投地!” 恭维声,道歉声,此起彼伏。 谢卢被这阵仗搞得有点懵,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必须端住。 他只是矜持地笑了笑,摆了摆手,一副“都是小场面,不必在意”的高人模样。 而郑华云和陈云涛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两个上蹿下跳的猴子,卖力地表演了半天,结果却成了人家状元郎“藏拙”大戏里的丑角和背景板。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赵靖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他缓缓鼓掌,声音冰冷。 “好,好一个‘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谢状元,真是好气魄,好胸襟。” 虽然不想看到谢卢出风头,但他身为皇子,又是今日宴会的主持,再不快,也必须维持表面的风度。 “此局,毫无疑问,是谢状元胜出。” 赵靖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无人反驳。 “既然第二局已分胜负,那我们便直接开始第三局的决胜之局。” 他目光一扫,重新挂上那虚伪的笑容。 “再过数日,便是中秋佳节。今夜月色亦是不俗。” “这第三局,便以‘中秋’为题,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全场皆无异议。 而刚刚还如丧考妣的郑华云和陈云涛,眼中却骤然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中秋! 写秋景,写月色,写团圆,写愁思! 这,是他们最擅长的领域!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志在必得的决心。 上一局,被那谢卢用一首不走寻常路的《登鸣山》打了个措手不及,是他们轻敌了。 可这第三局,比拼的是底蕴,是积累,是对于传统诗词意象的掌控力。 在这方面,他们有着绝对的自信。 那谢卢不过是剑走偏锋,侥幸赢了一局罢了。 真要论起这种传统大题,他一个纨绔子弟的底蕴,又能有多少? 而此时的林安,嘴角也扬了起来。 “写秋?那不好意思了!” 这时候,所有学子也都肃静了下来。 “陈兄,请。” 郑华云对着陈云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倒是恢复了几分从容。 他深知,这一局,他们两人必须有一个人站出来,以绝对的优势压倒谢卢,才能挽回颜面。 陈云涛也不客气,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站起身,对着秦王赵靖深深一揖。 “殿下,学生献丑了。” 赵靖温和地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依旧懒洋洋靠在椅子上的谢卢。 陈云涛深吸一口气,在满园寂静中,缓缓踱步,目光望向天边那轮并不算圆满的明月,一股悲凉萧索之气油然而生。 他酝酿片刻,朗声开口。 “玉盘未满天心悬,清辉洒落万户寒。” 起句便带着一股寒意,将中秋未至的清冷感描摹得淋漓尽致。 不少进士都暗暗点头,这一句,有水平。 陈云涛似乎找到了感觉,声音也愈发投入。 “去年同窗共此景,今朝折桂独凭栏。” “遥寄乡书愁墨短,梦回慈母泪痕干。” “人生何处不别离,且尽杯中酒一坛。” 一首七言律诗,一气呵成。 诗中既有金榜题名后的意气,又有独在异乡的孤寂;既有对家乡亲人的思念,又有对人生聚散的感慨。 情景交融,对仗工整,意境悲凉,余味悠长。 “好!” “好一个‘人生何处不别离’,陈兄此作,当为今夜翘楚!” “是啊,此诗道尽了我等异乡学子的心声,感人至深。” 喝彩声四起,这一次,是发自真心的赞叹。 就连郑华云,也不得不承认,陈云涛这首诗,确实是他近年来的得意之作,几乎无可挑剔。 他心中稍定,看来,这局稳了。 陈云涛听着耳边的赞誉,脸上终于恢复了血色,他有些得意地瞥了一眼谢卢的方向,躬身坐下。 在他看来,这秦王殿下的玉牌,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秦王赵靖也抚掌赞道: “陈公子此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佳作。” 他虽如此说,但心中却并无太多波澜。 这种悲秋伤怀的调子,固然能引人共鸣,却也落了窠臼,终究是小家子气了些。 不过,用来压制谢卢,应该是足够了。 接下来,诗会继续。 有了陈云涛的珠玉在前,后面的人压力倍增。 不少人搜肠刮肚,也作出了几首关于中秋的诗,但无论意境还是辞藻,都明显逊色一筹,自己念出来都觉得有些气短。 更多的人,则是干脆地站起身,对着众人一拱手。 “陈公子佳作在前,我等不敢献丑,自罚一杯。” 说罢,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他们也看明白了,这第三局,就是陈云涛和郑华云,与那神秘莫测的谢状元之间的最终对决。 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还是老老实实当个看客就好。 很快,流觞渠边的酒杯,转了一圈,又一次停在了首席。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得屏住了。 万众瞩目之下,那个决定今夜最终胜负的人,终于要出手了。 第22章 千古秋词 然而,当所有目光汇聚过去时,却看到了令人大跌眼镜的一幕。 只见那谢卢,竟歪着身子,脑袋一点一点,仿佛快要睡着了。 他甚至还张大了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眼角都挤出了泪花。 “……” 全场一片死寂。 这是什么情况?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困惑。 “难道……谢状元这是放弃了?” “看他这样子,怕是江郎才尽,作不出来了。” “也是,连出两首绝唱,已是匪夷所思。” “这第三局又是传统大题,以他的心性来说,不擅长此道也情有可原。” 议论声悄然响起,带着几分惋惜,但又觉得应该如此。 郑华云和陈云涛更是精神一振,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放弃了? 这就对了! 任你才华再高,终究底蕴不足! 首席上,秦王赵靖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本还想看看这谢卢究竟能玩出什么花样,没想到对方直接摆烂了。 这让他有一种蓄力一拳,却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 他轻咳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谢状元,该你了。” 这一声提醒,总算让谢卢回过了神。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了一眼四周,似乎才反应过来轮到了自己。 “哦,到我了啊。” 他嘟囔了一句,然后慢悠悠地将林安早已写好的词作递给了一旁的那个侍从。 “念吧。” 那副随意的姿态,仿佛只是在打发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众人看得一阵无语。 这谢状元,当真是……高深莫测。 那名侍从此刻的心情,比任何人都要紧张。 他接过这张纸,手都有些发抖。 前两次的震撼还历历在目,他不知道这一次,这张纸上又会写着何等惊天动地的文字。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宣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嘴巴微微张开,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侍从就那么举着宣纸,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 园中的气氛,渐渐变得诡异起来。 “怎么回事?那侍从怎么不念?” “莫不是……谢状元交了白卷?” 陈云涛见状,心中大定,忍不住高声问道: “为何不念?可是状元郎自觉难以超越拙作,故而未曾落笔?”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 那侍从被他一激,猛地回过神来。 他满脸歉意的看了众人一眼,这才解释道: “非也,谢公子已有词作!” “那你倒是念啊!” 有人跟着催促道。 侍从又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平复那惊涛骇浪般的心情。 他再次看向手中的纸,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近乎朝圣般的虔诚与狂热。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颤栗与咏叹的语调,念出了开篇。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这开头,仅仅十字,便彻底的拨动了所有人的心弦。 没有写景,没有抒情,而是直接将诘问抛向了千古明月,抛向了茫茫苍穹! 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胸襟! 陈云涛刚刚还挂在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 郑华云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秦王赵靖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不等众人从这开篇的震撼中回过神,侍从那咏叹般的声音,继续在夜色中回响。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寥寥数句,一个遗世独立,徘徊于出世与入世之间的仙人形象,跃然纸上。 那股子超凡脱俗的飘逸,那股子俯瞰人间的孤高,让在场所有自诩风流的文人,都感到一阵自惭形秽。 陈云涛那点“独凭栏”的孤寂,在这“高处不胜寒”的境界面前,简直成了小儿女的无病呻吟。 侍从的声音一转,由飘逸转为低回。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这一问,问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是啊,月亮啊月亮,你本不该有怨恨,为何偏偏总是在人们离别的时候,才那么圆满呢? 无数人瞬间红了眼眶,想起了远方的亲人,想起了过往的离别。 然而,就在众人沉浸在这股淡淡的哀愁中时,词的意境,却陡然一变! 侍从的声音,也随之变得豁达而温暖。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一句平常的道理,从这词中出来,却仿佛蕴含了天地至理,瞬间抚平了所有人内心的褶皱。 是啊,悲欢离合,阴晴圆缺,自古如此,又何必执着于一时的伤感? 这等胸怀,已然超越了个人得失,个人情爱。 最后,侍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点睛之笔,也是这首词的灵魂,高声诵出。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琼林苑,陷入了一片死寂。 真正的死寂。 连风声,水声,虫鸣声,都仿佛消失了。 所有人都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他们的脸上,是茫然,是震撼,是不可思议,是醍醐灌顶。 最终,全都化为了一种近乎痴傻的呆滞。 但愿人长久…… 千里共婵娟! 这是一种何等博大,何等温柔的祝愿! 它将中秋的思念,从个人的愁绪,升华到了对天下所有离人的共同祝福。 格局之大,意境之美,语言之绝,已然超越了诗词本身,达到了一种“道”的境界。 谢卢也懵了。 他虽然不懂诗词格律,但好赖话还是听得懂的。 当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出来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的头皮都炸开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后那个依旧垂手而立,神色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林安。 他娘的…… 这……这是人能写出来的东西? 自己本来只是想带他来应付一下场面,别让自己太丢人就行了。 结果…… 这何止是不丢人,这简直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啊! 难道说,今天又要夺魁了? 第23章 夺魁 “啪。”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脆的掌声响起。 是秦王赵靖。 他缓缓站起身,神色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欣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疑惑。 “好一个……‘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秦王的声音,终于将所有学子拉回了现实之中。 人群瞬间炸了。 “神作!此乃神作啊!” “我读了半辈子书,从未听过如此……如此惊心动魄的词!”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句一出,天下所有悲秋之词,皆可废矣!” “谢状元!不,谢大家!请受我一拜!” 一名进士激动得满脸通红,竟真的站起身,对着谢卢长揖及地。 更多的人,看向谢卢的目光,已经不再是崇拜,而是一种看待神人般的敬畏。 陈云涛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嘴里喃喃地念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 输了。 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以自己最得意的作品,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他的那点悲秋愁思,在这首词的浩瀚星空面前,渺小得就像一粒尘埃。 赵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转向了另一边脸色同样煞白的郑华云。 他维持着表面的风度,开口道: “郑公子,该你了。”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郑华云。 郑华云的身子猛地一颤,如梦初醒。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作词? 还作什么词? 在这首词面前,任何关于中秋的诗词,都将黯然失色,都将成为笑话。 他可以想象,无论自己作出多么华美的句子,只要一念出来,就会被拿来与“千里共婵娟”相比。 那不是展示才华,那是自取其辱。 郑华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骄傲,不甘,屈辱,震撼……种种情绪在他心中翻腾,最终,都化为了一声充满了无力感的叹息。 他站起身,对着赵靖,对着谢卢,对着在场的所有人,深深地弯下了腰。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苦涩。 “谢状元此词,已臻化境,如当空皓月,光照万古。” 他顿了顿,自嘲一笑。 “珠玉在前,瓦石岂敢争辉。” “这一局,我认输。” 此话一出,满园唏嘘。 能让郑华云这般心高气傲的才子,连笔都不敢提,直接开口认输,这在京城的文人圈子里,可是闻所未闻的奇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胜利了。 这是一种碾压,一种降维打击。 众人看向谢卢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第一首《秋词》是惊艳,第二首《登鸣山》是震撼,那么这第三首《水调歌头》,便是封神。 从此以后,京城文坛,乃至整个大炎王朝的文坛,论及中秋词作,此首之前,再无能出其右者。 此首之后,亦无人再敢轻易动笔。 “唉,郑公子和陈公子也是时运不济,偏偏遇上了谢状元这等不世出的奇才。” “何止是时运不济,简直是自取其辱。” “陈公子的那首七律本也是上乘之作,可惜……可惜啊。” “是啊,萤火之光,如何能与皓月争辉?” 窃窃私语声中,充满了对郑华云的同情,以及对谢卢那深不见底的才华的敬畏。 首席之上,秦王赵靖的意外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轻轻鼓掌,打破了园中有些尴尬的气氛。 “郑公子有此胸襟,亦是难得。” 他先是安抚了一下已经面如死灰的郑华云,随即目光转向了谢卢,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 “谢状元连出三篇惊世之作,才华横溢,冠绝当代,本王佩服。” 赵靖朗声说道,算是为今夜这场诗会画上了一个句号。 “来人。” 他对着身后的侍从吩咐道。 “将本王的这块静心白玉牌,赏予谢状元。” 一名侍从立刻捧着一个紫檀木盒,恭恭敬敬地走到了谢卢面前。 谢卢此刻还有些懵,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又夺魁了,连赵靖赏赐的玉牌都没有去接。 好在林安一直清醒,主动上前一步,从赵靖的侍从手里郑重的接过木盒,递到谢卢手上,这才让他回过神来。 不过,就在他抬头的瞬间,却恰好对上了赵靖的眼神。 一瞬间,林安如坠冰窖!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林安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仿佛全都被看穿了一般,无所遁形,在秦王赵靖面前,自己好似全无秘密可言!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悄然爬了上来。 难道被发现了? 林安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依旧是那副恭顺木讷的下人模样。 不可能。 自己从头到尾,代写了几个字,递了几张纸而已,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他不该注意到自己才对! 可是,如果不是刻意注意到了自己,那刚才为何会与自己有眼神上的交流? 林安敢断定,赵靖看向自己的那种眼神,绝对不是偶然对视,而是一直在观察着自己。 这位秦王殿下,远比传闻中那个“礼贤下士”的形象,要可怕得多。 好在,赵靖并未一直看着他,也似乎没有察觉到林安的异样。 谢卢谢过他的好意之后,他举起酒杯,对着满园的进士们笑道: “今夜能得见如此神作,实乃一大幸事。本王还有些俗务要处理,就不多打扰诸位的雅兴了。” “诸位,请自便。”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便在众人的恭送声中,带着一众护卫,转身离开了琼林苑。 直到秦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色里,谢卢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在了椅子上。 “我的娘诶,可算走了。”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的冷汗,只觉得比自己跟人打一天架还累。 “状元郎,状元郎!” 然而,他刚想放松一下,屁股还没坐热,一群新科进士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方才还只是远远观望,现在秦王一走,他们再也按捺不住了。 “谢大家!请受学生一拜!” “谢状元,您那首《水调歌头》,当真是神来之笔,学生反复品味,只觉字字珠玑,意境高远,能否请您为我等讲解一二?” “是啊是啊,还有那句‘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简直是为我辈读书人量身打造的座右铭啊!” 一张张热情洋溢的脸,一双双充满了崇拜与狂热的眼睛,将谢卢围得水泄不通。 第24章 弟弟林宴 谢卢一个头两个大。 讲解? 我讲解个屁啊! 我自己都还没搞明白那几句词是什么意思呢。 他看着这群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的同年们,头皮一阵发麻。 “咳咳!” 谢卢清了清嗓子,强行挤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诸位厚爱,谢某心领了。” “只是……今夜连作三首,实在是……灵感枯竭,心神俱疲。” 他装模作样地揉了揉太阳穴,一脸的疲惫。 “所谓佳作,偶得之,不可强求。” “今日兴致已尽,改日,改日再与诸位探讨。” 说完,也不管众人反应,拉起林安的胳膊就往外挤。 “让让,都让让!” “本状元要回去歇息了!” 众人见他确实面带“疲色”,又听闻“灵感枯竭”这种玄之又玄的说法,虽然心中万分不舍,却也不敢强留。 两人一路快步,几乎是小跑着溜出了众多学子的‘围攻’,直到远离了那片喧嚣之地,谢卢才终于停下脚步,扶着一棵柳树大口喘气。 “呼……呼……吓死我了。” 他拍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林安看着他这副样子,不由得有些好笑。 “少爷不是挺享受那种万众瞩目的感觉吗?” “享受个屁!” 谢卢一瞪眼,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凑到林安身边,没好气地埋怨道。 “你小子,我让你帮我应付一下,别太丢人就行。” “你倒好,直接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些人看我的眼神,跟看怪物似的,本公子什么时候这么高调过?” 他嘴上虽然在抱怨,但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的兴奋光芒,和嘴角咧到耳根的弧度,却彻底出卖了他。 那副样子,简直比他打赢了一场大架还高兴。 林安只是笑笑,不说话。 谢卢抱怨了两句,见林安不接茬,也觉得没趣,转而一拳捶在林安的肩膀上,力道却很轻。 “不过……干得漂亮!” 他眉飞色舞地说道。 “你是没看到郑华云和陈云涛那两个孙子的脸色,跟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哈哈哈,真是太他娘的过瘾了!” 一想到那两个家伙在自己面前吃瘪的样子,谢卢就觉得浑身舒坦。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紫檀木盒,看都没看,随手就扔给了林安。 “喏,给你的。” 林安下意识地接住,打开一看,一块温润剔透、雕工精美的白玉牌正静静地躺在里面,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少爷,这太贵重了。” “贵重个屁!” 谢卢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一脸的嫌弃。 “不就一块破牌子吗?本公子府里比这好的玉佩多得是。” 他斜了林安一眼,理所当然地说道。 “今晚的风头,是你小子出的,这彩头自然也该归你。” “这是你应得的,拿着。” 他的语气并不温和,但却让人莫名感觉到亲近,并没有那种疏离感。 林安看着手中的玉牌,又看了看谢卢那张扬的脸,心中流过一丝暖意。 这位国公府的嫡子,虽然不学无术,却是个真正的性情中人。 “行了,你先到园子外面的马车那儿等我。” 谢卢说着,整了整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袍,又恢复了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本公子今夜大展神威,想必迷倒了不少千金小姐,得去安抚一下她们备受震撼的心灵。” 他对着林安挤了挤眼睛,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 林安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位爷,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少爷自便。” 他收好玉牌,对着谢卢一拱手,便转身朝着园林外走去。 琼林苑占地极大,亭台楼阁,曲径通台。 林安穿过一片竹林,顺着一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夜风清凉,吹散了酒宴上的燥热,也让他那根因为秦王赵靖的眼神而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然而,就在他拐过一个假山的时候,脚步却猛地一顿。 前方不远处的月亮门下,一个熟悉的身影,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人身穿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儒衫,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一名衣着华贵的锦衣公子身后。 他脸上堆满了谦卑而讨好的笑容,一边走,一边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那副谄媚的姿态,让林安觉得有些刺眼。 正是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林宴。 林安本不想理会,打算绕路走开,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可就在这时,那正满脸堆笑的林宴,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当他的目光与林安对上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诧异和鄙夷。 他快步走了过来,将林安拦住,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几遍,仿佛在确认什么。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哟,我当是谁呢?” 林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那阴阳怪气的调调,让人听着极不舒服。 “这不是我那在镇国公府里当差的好哥哥吗?” 他刻意加重了“当差”两个字的读音,生怕别人听不见。 “怎么,你不在镇国公府后厨好好做你的活儿,跑到这琼林苑来了?” 林宴的目光在林安那一身粗布短打的下人衣服上扫过,眼中的轻蔑更浓了。 “莫不是……听闻今夜同年宴上有不少免费的吃食,特地溜进来蹭吃蹭喝的?”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路过的学子听到。 那些人闻言,都好奇地投来了打量的目光,见林安一身下人打扮,眼神里顿时也带上了几分鄙夷。 林安看着自己这位“好弟弟”拙劣的表演,心中只觉得好笑。 他没有生气,反而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淡淡地反问道: “怎么,我听说你也没考中啊,难道你不是来蹭吃蹭喝的?” 林宴被他这一句反问噎得脸色一滞,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了毛。 “你说什么?!” 林安一句话,差点没把他气死! 今日的琼林宴,谁都知道这是朝廷为所有的进士准备的,虽然放开了范围,所有学子和普通人都能参加。 但,除了那些个进士,其他人,还真就是蹭吃蹭喝的! 第25章 为难 “怎么?我说错了?” 林安皮笑肉不笑,再度补刀。 林宴顿时气得脸色涨红,指着林安想要骂上几句,但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几人,又不敢妄言,只得强行憋住那口气,冷哼一声。 “哼!我能跟你一样吗?” “我告诉你,林安,我今年也是参加了科考的举子!虽然名落孙山,但与在座的诸位进士,也称得上一声‘同年’!” 他指了指园中的那些士子,仿佛自己也与他们是同一类人。 “我来这里,是与同年们交流学问,增长见闻!你懂什么?” 林宴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林安的脸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安,眼神里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倒是你,一个镇国公府的下人,不好好在自己的岗位上待着,却偷跑到这种地方来蹭吃蹭喝。” “要是被国公府的管事知道了,哼,我看你免不了一顿板子吧?” 林安闻言,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对于这种跳梁小丑的叫嚣,他向来是懒得费口舌的。 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时间。 他摇了摇头,侧过身,便打算绕开这两人,径直离去。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林宴那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急切和得意。 “站住!” 林宴一个箭步,再次挡在了林安面前,脸上挂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快意。 “林安,你这是什么态度?”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林安的鼻子上。 “见到未来的朝廷命官,你一个卑贱的差役,连礼数都不懂了吗?” 林宴说着,侧过身,对着身旁那位锦衣公子谄媚地一躬身。 “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孙文才孙公子,今科新中的进士,前途无量!” 那名叫孙文才的进士,此刻正背着手,下巴微微扬起,用眼角的余光瞥着林安,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傲慢。 他对自己这位新收的小跟班的表现,显然十分满意。 林宴的这番作态,极大地满足了他高中进士后那膨胀的虚荣心。 “林宴啊,你这位兄长,看来在国公府里没学到什么规矩啊。” 孙文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不过也难怪,毕竟只是个厨房里打杂的下人,能懂什么大道理。” 他顿了顿,又故作大度地说道: “罢了,看在你是我同年,又对我如此恭敬的份上,我一会便将你引荐给今科的探花郎认识认识。” “若是陈公子赏识你,你小子未来的前途,便是不可限量!” 此话一出,林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那讨好的笑容愈发真诚,腰也弯得更低了。 “多谢孙公子提携!多谢孙公子!” 探花郎! 那可是圣上钦点的第三名,未来的前途不可估量,自己若是能攀上这层关系,何愁将来没有出头之日。 孙文才享受着林宴的吹捧,目光再次落回到林安身上,那份傲慢之中,又多了几分不耐。 “至于你……” 他拖长了语调,像是在恩赐一般。 “看在你是林宴之兄的份上,今日便免了你的跪拜之礼。” “对着我,鞠个躬,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这幅作态,仿佛让林安鞠躬,已经是天大的恩惠。 林安听着这二人的双簧,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 这声笑很轻,但在孙文才和林宴两人那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林宴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你笑什么?!” 他厉声呵斥道,仿佛林安的笑声是对他莫大的侮辱。 “孙公子宽宏大量,不与你这等下人计较,你还敢在此发笑?还不快快行礼!” 孙文才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在他看来,自己一个堂堂的新科进士,未来的朝廷官员,纡尊降贵地跟一个下人说话,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对方非但不感激涕零,反而还敢嘲笑? “放肆!” 孙文才冷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区区一个国公府的奴仆,竟敢对本官无礼?” “你可知,藐视朝廷命官,是何罪过?” 他往前踏了一步,气势汹汹地威胁道。 “信不信我现在就将你拿下,送交京兆府问罪?就算镇国公府,也保不住你!” 然而,面对他的威胁,林安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呵呵。” 林安又是轻轻一笑,随即慢悠悠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他当着两人的面,不紧不慢地打开了盒盖。 一块温润剔透的白玉牌,静静地躺在丝绸内衬之中,玉牌上雕刻的繁复云纹,散发着柔和而高贵的光泽。 “孙进士。” 林安拿着木盒,往前递了递,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 “你可识得此物?” 孙文才的目光落在玉牌上的一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作为参加了琼林宴的士子,他如何能不认得这块玉牌? 这不正是今夜诗会的最终彩头,秦王赵靖随身佩戴的静心白玉牌吗? 此物,最后赏赐给了连作三首惊世之作的状元郎,谢卢!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再看向林安时,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 “你……你……” 孙文才指着林安,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谢卢身边,确实一直跟着一个亲随。 只是他今科的排名在一百开外,坐的位置离首席极远。 宴会之上人头攒动,他只顾着仰慕状元郎的风采,哪里会去注意一个状元郎身边的下人长什么模样。 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被自己百般羞辱的粗布下人,竟然就是那位让满园才子羡慕嫉妒的状元亲随! 一旁的林宴,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他虽然不认识这玉牌的来历,但看孙文才这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也知道林安手里的东西,绝对不是凡品。 怎么可能? 这个自己从小到大都看不起的废物哥哥,怎么会拥有如此贵重之物? 孙文才到底是新科进士,心性还算沉稳,短暂的震惊之后,他强行镇定了下来。 他色厉内荏地指着林安,试图找回一点场子。 “原来你就是谢状元的那个亲随!” “哼!那又如何?” 他梗着脖子,强辩道。 “这玉牌乃是秦王殿下赏赐给谢状元的,你不过是替他拿着罢了!” “你一个下人,竟敢私自拿出主家的赏赐,在此招摇撞骗,狐假虎威!” 第26章 昭曜公主 孙文才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又高亢了起来。 “我现在就要去谢状元面前告发你!让他好好处置你这个不知尊卑的恶奴!” 听着他这番外强中干的叫嚣,林安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他摇了摇头,像是看着一个白痴。 “告发我?” 林安冷哼一声,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孙进士,你先别急着告发我。” “你不如先想想,你自己的罪过。” 孙文才一愣,“我?我何罪之有?” 林安将手中的玉牌又往前递了递,声音陡然转冷。 “此玉牌,乃是秦王殿下之物,见此牌,如见秦王。” “你,见秦王而不跪,不行礼,你说,你该当何罪?” 林安的话,让那孙文才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额头上,豆大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见玉牌如见秦王! 这话或许有些夸张,但这块玉牌代表着秦王的脸面,却是不争的事实。 自己若是对这块玉牌不敬,传了出去,就等同于不给秦王面子。 秦王赵靖是何等人物?那是当今圣上最看重的皇子之一,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是储君之位的有力竞争者。 他一个刚刚考中进士,还没来得及授官的白身,敢得罪秦王? 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了吗? 就算秦王宽宏大量,不与他计较,可秦王手下那些想要巴结殿下的官员们,会放过这个攻击政敌、讨好上司的机会吗? 到时候,随便给他扣上一顶“大不敬”的帽子,他这辈子的仕途,就算彻底完了! 想到这里,孙文才的双腿一软,再也不敢有丝毫的犹豫和侥幸。 “学……学生……” 他嘴唇发白,声音都在颤抖。 “学生孙文才,参见……参见秦王殿下……” 说罢,他对着林安手中的玉牌,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那姿态,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一旁的林宴,已经彻底傻眼了。 他呆呆地看着前一刻还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孙公子,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对着林安手里的破牌子鞠躬行礼。 这世界,是不是疯了? “你还愣着干什么?” 孙文才见林宴还傻站着,急得差点跳起来,压低声音吼道。 “还不快行礼!” 林宴一个激灵,虽然满脑子浆糊,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跟着孙文才,不情不愿地弯下了腰。 林安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滑稽的一幕,直到他们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身体都有些僵硬了,他才慢悠悠地将玉牌收回怀中。 “嗯,不错。”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一位检阅下属的将军。 他迈开步子,从两人身旁走过。 在经过林宴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自己这位“好弟弟”的肩膀。 “弟弟啊。” 林安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林宴的耳朵里。 “以后想踩人,记得先把眼睛擦亮点。” “千万,别再一脚踢在铁板上。” 说罢,他不再理会身后那两人,径直朝着园林外的方向走去。 林安来到琼林苑外,找到了镇国公府那辆熟悉的青布马车。 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盹,见到林安,连忙起身行礼。 林安摆了摆手,让他继续休息,自己则靠在马车边,静静地等待着。 这一等,就一直等到了月上枝头! 谢卢被一群同样喝得东倒西歪的进士簇拥着,满面红光,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 他嘴里还在大着舌头,跟人称兄道弟,吹嘘着自己今夜如何“文思泉涌,下笔有神”。 “行了行了,都回去吧!” 谢卢挥着手,将那群热情的同年们赶走,自己则一头栽进了马车里。 “回……回府!” 他含糊不清地吩咐了一句,便鼾声大作,沉沉睡去。 林安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车夫点了点头。 …… 与此同时。 皇城深处,昭曜公主府。 寝殿之内,烛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九公主赵星苒正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张刚刚誊抄来的宣纸。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素白寝衣,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不施粉黛的脸蛋在烛光下显得莹润生光,清丽绝伦。 此刻,她那双灵动的杏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纸上的词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她轻声呢喃,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越是往下读,她眼中的惊艳之色便越是浓郁。 直到读完最后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她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好词,当真是秋词里千古第一的绝唱。” 赵星苒由衷地赞叹道,脸上满是痴迷之色。 这首词的意境之高远,文笔之洒脱,情感之真挚,都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自幼饱读诗书,见过的名篇佳作不计其数,却从未有哪一首,能像这首《水调歌头》一样,让她产生如此巨大的震撼。 过了许久,她才从词作的意境中回过神来,抬起头,看向身旁侍立的贴身侍女。 “小月,你再说一遍,这首词……当真是镇国公府的那个谢卢所作?” 侍女小月连忙躬身回答: “回禀公主,千真万确。” “今夜琼林宴上,奴婢亲眼所见,秦王殿下当众宣布,此词为新科状元谢卢所作,满园的进士,皆可作证。” “谢卢……” 赵星苒蹙起了她那好看的眉头,脸上写满了疑惑和不解。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京城第一纨绔,镇国公府那个不学无术的胖子。 有一次宫宴,她远远地见过一面,那人满身酒气,口中污言秽语不断,因为调戏一个宫女,被父皇当众斥责。 那副丑态,她至今还记忆犹新。 就他? 能作出“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这样充满仙气和风骨的词句? 赵星苒觉得,这简直是本朝开国以来,最好笑的笑话。 “怎么可能呢?” 她自言自语,百思不得其解。 随后,赵星苒又将那张宣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仿佛想从字里行间找出什么破绽来。 最终,她将宣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在了枕边。 “不行。” 她坐直了身子,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这件事太奇怪了。” “改日,我定要去找秦王二哥问个清楚。” 第27章 谢卢的任务 接下来的两天。 谢卢作为新晋的状元郎,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自然是忙得脚不沾地。 今天张侍郎家的小宴,明天李尚书府的诗会,后天又是与一众同年登高望远,饮酒作赋。 他俨然成了京城社交圈的中心,每日都喝得醉醺醺地回来,倒头就睡,第二天又精神抖擞地出门,继续接受众人的追捧。 出乎林安意料的是,这两日,谢卢并未带上他,毕竟没有那种吟诗作赋的场合,林安去了也没用。 对此,林安自然是乐得清闲。 他每日待在国公府专门为他安置的“静思斋”里,或是翻阅着谢卢书房里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古籍孤本。 或是铺开宣纸,练练许久未动的书法。 偶尔也会躺在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下,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天上的流云发呆。 这种无人打扰,有书可读,有饭可吃,还不用上班打卡的日子,简直不要太惬意。 第三日。 作为新科进士的所有学子,也庆祝得差不多了。 于是这天,皇帝重新着急了所有的学子随同文武百官上朝听封。 文华殿。 皇帝赵彻身着九龙衮袍,头戴十二旒冠冕,端坐于龙椅之上。 神情肃穆,不怒自威。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谢卢、郑华云、陈云涛三人为首,身着崭新的绯色官袍,站在百官的最前方,神情激动,又带着一丝紧张。 他们微微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座代表着帝国权力之巅的宫殿,心脏不争气地狂跳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今科状元谢卢,文采出众,德才兼备,特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榜眼郑华云,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探花陈云涛,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三人齐齐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臣,谢卢,郑华云、陈云涛,叩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卢跪在地上,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翰林院修撰! 从六品! 虽然只是个清贵的文职,但却是天子近臣,是未来进入内阁的跳板! 也不知道老爹回来之后,会是怎样一副惊喜的表情? 龙椅之上,皇帝赵彻看着下方意气风发的三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平身。 “三位爱卿,皆是我大炎的栋梁之才。” “入了翰林院,当潜心治学,为国分忧,莫要辜负了朕的期望。” “臣等,谨遵圣诲!” 三人再次躬身。 册封仪式结束,殿内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今日的早朝即将结束时,皇帝赵彻却话锋一转,原本温和的脸色,也沉静了下来。 “诸位爱卿。”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文武百官,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每年九月初一,乃是大炎开基节,如今,只剩下不到二十日了。” 百官闻言,心中皆是一凛。 皇帝继续说道: “朕在年初便已下旨,命翰林院、国子监与礼部,共同负责,刊印《经》、《史》、《子》、《集》以及本朝国史、礼乐典章等书籍。” “每本一万册,于开基节时分发至天下各道书院、国学,以彰我朝文治之功。” “朕还记得,当时曾向天下学子许诺,今年开基节,必让他们看到这些新印的典籍。” “现在,朕想问问,此事,办得如何了?” 话音落下,整个太和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站在文官前列的几位大臣。 片刻的死寂之后。 礼部尚书郑庭旭硬着头皮,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躬身一拜,脸上带着一丝惶恐。 “启禀陛下,臣……臣有罪。” 紧接着,翰林院大学士柳青元也颤颤巍巍地出列,跪倒在地。 “老臣……老臣亦有罪。” 皇帝赵彻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说。” 只有一个字,却让郑庭旭和柳青元两人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郑庭旭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开口。 “回陛下,非是臣等懈怠。实因此前数月,礼部上下都在为秋闱科考之事奔忙,实在是……实在是分身乏术。” 柳青元也连忙附和道: “陛下,翰林院与国子监亦是如此。” “况且……况且户部那边拨付刊印书籍的银两,迟迟未能到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此事……便因此耽搁了下来。” 两人一唱一和,将皮球踢得干干净净。 一个说太忙,一个说没钱。 龙椅之上,赵彻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去。 “砰!”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巨响。 整个大殿的官员,都吓得浑身一颤,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分身乏术?没有银两?” 皇帝的声音冰冷如刀,刮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朕早已向天下学子许下诺言,如今期限将至,你们却跟朕说,事情还没开始办?” “你们是将朕的旨意当成了耳旁风,还是将朕的颜面,视作无物?” “君无戏言!” “你们让朕,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帝王之怒,如雷霆万钧。 郑庭旭和柳青元两人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将头深深地埋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陛下息怒!臣罪该万死!陛下息怒!” 他们除了请罪,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因为他们知道,这件事,确实是他们办砸了。 皇帝冷冷地看着跪在下面的两个臣子,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许久,他才压下心中的怒火,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朕不管你们有什么理由,用什么办法。” “九月初一开基节,朕要看到分发下去的一万册典籍!” “若是办不到,让朕负了天下学子的心,那你们二人,便是我大炎王朝的罪人!” 此话一出,郑庭旭和柳青元两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不到二十天的时间,刊印数万册书籍,这怎么可能完成? 这简直是要了他们的老命! 就在郑庭旭心急如焚,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脱身之策时,他的目光,无意中瞥到了站在最前方的谢卢三人。 他眼中,猛地闪过一道精光。 有了! 郑庭旭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抬起头,急声道: “陛下!臣……臣有一策!” 皇帝冷眼看着他。 “说。” 第28章 反常的郑陈二人 郑庭旭连忙道: “陛下,礼部与翰林院、国子监,如今正在全力修撰《昭元大典》,此乃国之重器,耗费心神甚巨,确实难以再分出人手。” 他先是为自己辩解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陛下,我朝刚刚选拔出一百八十余名新科进士,正是人才济济,精力旺盛之时!” “尤其是状元郎谢卢,更是人中龙凤,才思敏捷!” “臣以为,不如将这刊印典籍的重任,交给他去做!” 郑庭旭的声音里充满了恳切。 “一来,可以解臣等燃眉之急;二来,也正好借此机会,检验一下新科进士们处理实务的能力,锻炼他们为国办事的才干!” “此乃一举两得之策,还请陛下明鉴!” 好一个郑庭旭! 好一个一举两得! 殿内不少老谋深算的官员,心中都暗骂一声“老狐狸”。 这分明是看这差事是个烫手的山芋,办好了没多少功劳,办砸了却是欺君之罪,所以想甩锅给谢卢和那些初入官场的愣头青。 谢卢站在那里,听到自己的名字,先是一愣。 随即,一股莫名的兴奋涌上心头。 为陛下分忧,检验能力,锻炼才干? 这不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机会吗? 琼林宴上,自己已经多亏啊,证明了自己的文采。 如今,若是再办成这件棘手的差事,岂不是正好向全天下证明,自己不光会舞文弄墨,更是个实干之才? 到时候,看谁还敢说他谢卢是不学无术的纨绔! 龙椅上,皇帝赵彻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了一眼郑庭旭,又看了一眼下方那些年轻的面孔,陷入了沉思。 郑庭旭的提议,虽然有甩锅的嫌疑,但说的也不无道理。 让这些新人去办,确实是个考验。 若是办成了,是他知人善用。 若是办砸了,也正好敲打一下这些心高气傲的年轻人。 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 “郑爱卿所言,有几分道理。” 他的目光,落在了谢卢、郑华云和陈云涛三人身上。 “谢卢,郑华云,陈云涛。” “你们三人,乃是今科三甲,是士林表率。” “朕现在问你们,这件差事,你们谁,愿意替朕分忧,承担下来?” 皇帝的目光如炬,带着审视,也带着期许。 几乎是在皇帝话音落下的瞬间。 谢卢便毫不犹豫地跨出一步,挺起胸膛,朗声应道: “启禀陛下!” “臣,谢卢,愿为陛下分忧,承此重任!”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自信,回荡在太和殿中。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自己大展身手,建立功勋的绝佳时机。 然而,让他感到无比意外的是。 他话音落下之后,身旁的郑华云和陈云涛,非但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出来与他争抢,反而齐齐后退了半步。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对着皇帝躬身一礼。 郑华云率先开口,语气谦卑至极。 “陛下,臣以为,此事非状元郎莫属。” “状元郎文采盖世,思虑周全,由他来主持刊印典籍之事,定能马到功成。” 陈云涛也紧跟着附和。 “臣附议。” “我等才疏学浅,恐难当此大任,愿从旁协助状元郎,听凭状元郎差遣。” 这…… 谢卢彻底愣住了。 这不符合常理啊! 按照他对这两人的了解,但凡有出风头的机会,他们不争个头破血流是绝不罢休的。 今天这是怎么了?转性了? 他心中升起一丝古怪的感觉,但那股建功立业的狂热,很快便将这丝疑虑冲得烟消云散。 他甚至有些得意地想:哼,肯定是琼林宴上被我的才华吓破了胆,知道争不过我,索性就放弃了! 而此时的郑华云和陈云涛,低垂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窃喜与讥讽。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冷笑着。 刊印数万册书籍,别说二十天,就是给两个月,都未必能完成! 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们巴不得谢卢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接过去。 到时候,任务失败,皇帝怪罪下来,欺君之罪的帽子一扣,他这个状元郎,也就当到头了!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期待,看到谢卢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狼狈不堪的模样了。 龙椅之上,皇帝赵彻那双深邃的眼眸,冷冷地扫过郑华云与陈云涛。 那两人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极力抑制着嘴角的笑意,却不知他们自以为得计的窃喜,早已被御座上的帝王尽收眼底。 赵彻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他心中冷哼一声。 这刊印典籍的差事有多难,他比谁都清楚。 不到二十天,要将翰林院与国子监新修撰的数种典籍,刊印数万册,分发天下。 这确实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谢卢这个愣头青,或许是不知深浅,凭着一腔热血应承下来。 可你们两个,一个礼部尚书之子,一个户部尚书之子,耳濡目染之下,会不清楚其中的关窍? 非但不提醒,反而落井下石,将同科推入火坑。 这等心胸,这等气量,也配做朕的肱股之臣? 赵彻心中已然动了真怒,但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是声音愈发沉静。 “郑爱卿,陈爱卿。” 他缓缓开口,点到了两人的名字。 郑华云和陈云涛心中一突,连忙抬起头,躬身应道: “臣在。” “朕看你们二人,对状元郎承此重任,似乎也是心悦诚服,极力赞同啊。” 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郑华云心中一凛,摸不准皇帝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答道: “回陛下,状元郎才高八斗,由他主持,乃是众望所归,臣等自当鼎力支持。” “是啊陛下,” 陈云涛也赶紧附和。 “臣等愿为状元郎鞍前马后,听凭差遣。” 两人说得冠冕堂皇,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是谦逊礼让的典范。 “好,好一个鼎力支持,好一个鞍前马后。” 赵彻点了点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你们如此有心为国分忧,朕,又岂能不成全你们?” 第29章 时间紧迫 话音一转,帝王威严尽显。 “朕看,这刊印典籍之事,关乎朝廷颜面,系于天下士子之心,只交由一人,担子未免太重了些。” 郑华云和陈云涛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褪去。 他们隐隐有了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 “这样吧。” 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每一下,都像重锤砸在两人的心口。 “此次需刊印的典籍,共计四万八千册。” “便由你们三人,平分此任。” “谢卢,郑华云,陈云涛,尔等各领一万六千册的刊印任务。” “至于翰林院、国子监的工匠、书吏,以及今科新晋的一百八十余名进士,也一分为三,由你们各自调配。” “二十日后,朕不问过程,只看结果。” “谁完成得又快又好,朕,自有封赏。” “若是谁耽误了,哼……” 皇帝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一声冷哼,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人胆寒。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 “两位爱卿,莫非是不愿意替朕分忧?” “不!不!臣不敢!” 郑华云一个激灵,魂都快吓飞了,连忙跪倒在地。 “臣……臣,遵旨!”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陈云涛也面如死灰地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 “臣……领旨谢恩……” 看着两人吃瘪的样子,谢卢心中那叫一个舒坦,连带着对自己领下的这桩苦差事,似乎也没那么畏惧了。 他昂首挺胸,中气十足地一拜。 “臣谢卢,定不负陛下所托!” 这一刻,他觉得,跟郑华云、陈云涛一起倒霉,简直比自己一个人领赏还要痛快。 …… 一散朝,谢卢便脚下生风,连官袍都来不及换,就一路小跑着冲回了镇国公府。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朝着后院那座僻静的“静思斋”而去。 “林安,林安!” 人还没到,咋咋乎乎的喊声已经先传了进来。 林安正躺在院中的大槐树下,嘴里叼着根草茎,翘着二郎腿,悠哉游哉地看着一本从谢卢书房里顺来的《南华经注疏》。 听到这火急火燎的叫声,他慢悠悠地坐起身,吐掉嘴里的草茎,赶忙起身。 “少爷,有何吩咐?” 谢卢一屁股坐到林安旁边的石凳上,也顾不上喘气,端起石桌上的凉茶就“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碗。 “出大事了!” 谢卢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将今天在文华殿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从皇帝册封,到追问刊印典籍之事,再到郑庭旭那个老狐狸甩锅,最后皇帝将刊印任务一分为三平摊给他和郑华云、陈云涛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林安安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收敛了起来。 等谢卢笑够了,他才缓缓开口。 “所以,少爷您现在,领了一万六千册书的刊印任务?” “对!” 谢卢点头。 “不到二十天的时间?” “没错!” “而且,” 林安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刚才说,这些典籍都是翰林院和国子监今年才重新校勘整理出来的,也就是说,市面上根本没有现成的雕版?” “是啊!” 谢卢说到这里,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终于从看对头好戏的兴奋中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面对的难题。 他凑到林安跟前,压低了声音,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林安,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事儿……是不是特难办?” 林安看着他那张写满了“忐忑”二字的脸,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两步。 一万六千册书。 假设每本书平均一百页,那就是一百六十万页。 不到二十天,也就是十八九天的时间。 每天要印超过八万页。 而且是在没有旧版,一切都要从头开始雕刻的情况下。 最关键的是,人手和工匠还只有总数的三分之一。 林安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随即,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难。” 他吐出一个字。 “何止是难。” “按照常规的法子,这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听到林安肯定的答复,谢卢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那……那怎么办?君无戏言,这要是办砸了,可是欺君之罪啊!”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别急。” 林安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现在光在这里纸上谈兵也没用,我们对具体的情况一无所知。” 他的眼神恢复了镇定,透着一股理性的光芒。 “国子监那边负责刊印的工坊是什么规模?有多少刻版的工匠?有多少负责印刷、裁纸、装订的杂役?分给我们的那一百多个进士,又能干些什么?” “这些,我们都得弄清楚。” “这样,世子爷,你今天先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明天一早,你带上我,我们一起去国子监的印书坊看看。” “到了现场,摸清了底细,才能想对策。” 听林安如此说,谢卢也只得答应下来。 “行!都听你的!” …… 次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便从镇国公府的侧门驶出,径直往国子监的方向而去。 车内,谢卢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锦袍。 而林安,则依旧是那身青衣小厮的打扮。 国子监的印书坊位于其东北角,是一片占地颇广的院落群。 两人抵达时,这里早已是人声鼎沸,一片忙碌的景象。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墨香、木屑的清香以及人群的汗味。 院子里,堆积如山的宣纸、成捆的木料随处可见。 身穿各色服饰的工匠、书吏、杂役来来往往,搬运着各种物料。 礼部尚书郑庭旭和翰林院大学士柳青元正黑着脸,站在院子中央,指挥着手下的人进行交接。 显然,为了完成皇帝的旨意,这两位大佬也是一夜没睡好。 郑华云和陈云涛已经到了,正各自带着一群人,在一个角落里大声地吆喝着,指挥着工匠们开始干活,看那架势,倒也像模像样。 见到谢卢来了,郑庭旭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招了招手。 “状元郎,你可算来了!” 他将一叠厚厚的册子塞到谢卢手里。 “这是分给你的书目,一共是《论语注疏》、《孟子正义》、《礼记集解》等一十六部经史典籍,每部一千册,总计一万六千册。” 他又指了指旁边站着的一群人。 “那边,是分给你的五十名刻字匠,一百名杂役,还有六十名新科进士。” “人手和物料,老夫都给你分好了,绝无偏袒。” 第30章 活字印刷 郑庭旭说完,便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谢卢的肩膀。 “状元郎,剩下的,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老夫还要去宫里复命,先走一步。” 说罢,便带着柳青元,头也不回地溜了。 郑华云和陈云涛见状,也走了过来。 两人脸上都挂着虚伪的笑容,眼神里却满是幸灾乐祸。 “谢兄,恭喜啊,领了这么个建功立业的好差事。” 郑华云阴阳怪气地说道。 “是啊,” 陈云涛皮笑肉不笑地附和。 “我等才疏学浅,只能做些笨功夫,不像谢兄这般才思敏捷,定有妙计。我等就先去忙了,预祝谢兄马到功成。” 说完,两人便拱了拱手,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转身走开了。 他们巴不得谢卢这边出乱子,好衬托出他们的“能干”。 谢卢懒得跟他们计较,等人一走,他立刻将手里的册子递给林安,急切地问道: “林安,怎么样?你快看看,咱们该从哪儿下手?” 林安接过书目,没有急着看,而是先在整个工坊里仔仔细细地走了一圈。 他查看了用来雕版的梨木和枣木的质地,用手捻了捻墨锭的粉末,又询问了宣纸的尺寸和韧性。 最后,他走到一位正在打磨木板的老师傅面前,十分客气地躬身一礼。 “老师傅,请教一下。” 那老师傅见他虽然穿着小厮的衣服,但言谈举止却不卑不亢,便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小哥儿有何事?” “敢问老师傅,像这样一页书稿,从您这儿领了,到雕出一块能用的印版,最熟练的师傅,大概需要多久?” 老师傅想了想,答道: “这得看字数多少,笔画繁简。” “一般来说,一页五六百字的书稿,从理木、写样、上版,再到雕刻、修整,一个熟手,最快也得一天半的功夫。” 一天半,才一块版? 林安的心沉了下去。 一万六千册书,就算内容有重复,但涉及的典籍种类繁多,起码也需要雕刻数千乃至上万块不同的版。 就算五十个刻字匠不眠不休,也根本不可能在二十天内完成。 症结,果然在雕版上! 传统的雕版印刷,一页就要刻一块版,费时费力。印完之后,这块版就只能用于这一页的重印,无法挪作他用。 这在平时自然没问题,可如今时间紧迫,这种效率低下的方法,无异于死路一条。 必须改变方法!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林安的脑海。 活字印刷!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谢卢身边。 谢卢正焦急地看着他,见他似乎有了主意,当即便问了起来。 “林安,有办法吗?” “有。” 林安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斩钉截铁。 他指着那些正在埋头苦干的刻字匠,沉声道: “少爷,问题就出在雕版上。一页刻一版,太慢了。” “那怎么办?” “我们不刻‘版’,我们刻‘字’。” 林安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少爷你想,文章虽有千万篇,但归根结底,都是由那几千个常用字组成的。” “我们不必为每一页都重新雕刻一块完整的木板。” “我们可以让工匠们把一个个单独的汉字,刻在小小的木块上,做成‘活字’。” “需要印哪一页书时,我们就按照书稿,把需要的活字一个个挑出来,排列在一个带框的铁盘里,就成了一块‘活字版’。” “刷上墨,铺上纸,一印,就是一页。” “印完这一页,我们把铁盘里的活字拆下来,放回原处,再按照下一页的书稿,重新排版。” “如此一来,一套活字,便可以反复使用,印刷任何书籍。” “我们只需要集中所有工匠,在最短的时间内,雕刻出足够数量的常用字,便可一劳永逸!” 林安用最浅显易懂的语言,将活字印刷的原理,向谢卢解释了一遍。 谢卢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很多细节他没听懂,什么铁盘、排版的,但他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 “你的意思是,只要刻好了一堆小木头块块,以后想印啥就印啥,不用一页一页地重新刻了?” “正是此理。” 林安点头。 “这法子……能行?” 谢卢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少爷若信我,便一定能行。” 看着林安自信笃定的眼神,谢卢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他一拍大腿。 “听着就麻烦!行了,我不管什么活字死字的,我相信你!”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 “这事儿,从现在起,就全交给你了!” “你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 说罢,他转身便走到了那群被分派过来,正无所事事、交头接耳的六十名新科进士面前。 “诸位,都过来!” 谢卢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 那些新科进士们闻声,懒洋洋地聚了过来。他们大多出身不凡,自视甚高,对于被派来干这种“杂活”,本就心怀不满。 谢卢环视一圈,指着身旁的林安,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朗声宣布: “从今天起,这刊印典籍的所有事宜,全权由我的亲随,林安负责!” “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你们所有人,包括工匠、杂役,都必须无条件听从他的调遣!”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一片哗然。 工匠和杂役们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而那群新科进士,则瞬间炸开了锅。 一个身穿蓝色襕衫,面容倨傲的年轻人,当即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他对着谢卢一拱手,语气中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愤怒。 “状元郎,此言差矣!” 他斜睨了一眼站在谢卢身旁的林安,冷哼一声。 “我等皆是十年寒窗,金榜题名的天子门生,是朝廷钦命的进士!” “让我们听从两位尚书、大学士的调遣,亦或者是跟着您干活儿,也就罢了。” “可他……” 那年轻进士伸手指着林安,声音陡然拔高。 “他不过是您府上的一个家仆亲随,有何德何能,来号令我等?” “状元郎如此行事,岂非是羞辱我等读书人!” “就是,岂有此理!” 第31章 打赌 其余的进士们也纷纷附和。 一时间,群情激奋,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他们十年寒窗,一朝及第,正是心气最高的时候,如何能忍受这等“奇耻大辱”。 谢卢见状,眉头一皱,刚要发火,却被林安不动声色地拦了一下。 林安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一张张或愤怒、或轻蔑的脸。 他没有看那个带头挑事的年轻进士,而是对着所有人,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诸位都是金榜题名的才子,在下林安,一介草民,身份确实卑贱。” 他先是自承身份,将姿态放得极低,这让原本鼓噪的众人声音稍稍小了一些。 “但是,” 林安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在下身份卑贱是小事,完不成陛下的旨意,却是天大的事。” “二十余日,刊印一万六千册典籍,此事之难,想必诸位心中有数。” “方才那位兄台说,听我号令,是为折辱。” 他终于将目光落在了那个年轻进士的身上。 “那么,在下想请教兄台,可有良策,能让大家在时限内,体面地完成这个任务?” 那年轻进士被他问得一愣。 林安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继续追问: “若兄台有办法,还请不吝赐教。林安愿退居一旁,为您执鞭坠镫。我家少爷,也定会向陛下为您请功。” “可若是……兄台也无计可施呢?” 林安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我们现在争论的,究竟是我林安有没有资格站在这里,还是在白白浪费我们本就不多的时间?” 一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众进士,瞬间哑火了。 良策? 他们要是有良策,还会在这里像没头苍蝇一样? 那个带头的年轻进士,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有什么办法? 除了按照传统雕版印刷的法子,硬着头皮干,还能如何? 可那种法子,神仙来了也完不成。 林安这番话,直接将问题从“身份之争”,偷换概念成了“效率之争”。 你们不是看不起我这个仆人吗?行。 那你们这些高贵的读书人,拿出个高明的办法来啊。 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就闭嘴,听那个有办法的人说。 哪怕他是个仆人。 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进士们面面相觑,眼中的愤怒渐渐被茫然和一丝无措所取代。 他们发现,自己被驳得无言以对。 就在这尴尬的气氛中,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哟,我当是谁口气这么大,原来是状元郎府上的亲随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郑华云和陈云涛正并肩走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笑容。 他们显然已经在那边看了一会儿热闹了。 郑华云走到近前,绕着林安打量了一圈,啧啧称奇。 “谢兄,你这位亲随可真是不一般。” “咱们这些正儿八经的进士郎,对这差事都束手无策,他一个下人,倒像是指点江山,胸有成竹了?” 陈云涛也皮笑肉不笑地附和道: “可不是嘛。” “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状元郎敢在朝堂上口出狂言,你这亲随也敢在这印书坊里大放厥词。” 他摇了摇头,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 “还真想着完成任务?痴人说梦罢了。” “依我看,状元郎还是早些想想,到时候,该如何向陛下请罪吧。” 两人一唱一和,言语间的轻蔑与嘲弄,不加丝毫掩饰。 周围的进士们听了,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认同的神色。 是啊,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争论谁来指挥,又有什么意义? 然而,他们预想中谢卢的恼羞成怒并未出现。 “都给小爷我闭上你们的臭嘴!” 谢卢猛地跨前一步,指着两人的鼻子就骂。 “你们两个算什么东西?落井下石的鼠辈!自己没本事,就以为别人也跟你们一样是废物?” “小爷我告诉你们,这差事,我不仅要完成,还要完成得漂漂亮亮!” 郑华云和陈云涛被他骂得一愣,随即脸色都沉了下来。 “谢卢,你休要猖狂!” “哼,完成?你拿什么完成?就凭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仆吗?” “对!就凭他!” 谢卢一把将林安拉到自己身前,胸膛挺得笔直,脸上满是豁出去的豪气。 “我信这小子,比信你们这两个背后捅刀子的孙子强一百倍!” 他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拔高。 “敢不敢跟小爷打个赌?” 郑华云和陈云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戏谑。 “哦?打什么赌?” “就赌这次刊印典籍!” 谢卢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又点了点他们。 “咱们三家,谁先完成这一万六千册的任务!” “要是我谢卢先完成了,” 他的目光在郑华云和陈云涛脸上来回扫视,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挑衅的笑容。 “以后你们两个,不仅见到我要躬身行礼,还得给老子夹着尾巴做人。” “不仅如此!” 他重重地拍了拍林安的肩膀。 “见到他,也得一样躬身行礼,亲口承认,你们甘拜下风!” “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让两个出身高贵的尚书之子,未来的朝廷大员,去给一个家仆行礼认输? 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郑华云和陈云涛的脸瞬间就黑了。 “谢卢,你欺人太甚!” “怎么?不敢了?” 谢卢嗤笑一声,满脸鄙夷。 “刚才不是还挺能说的吗?这就怂了?” “谁怂了!” 陈云涛被激得当场应道。 “赌就赌!谁怕谁!” 郑华云也冷笑一声,他觉得谢卢是彻底疯了。 这根本就是一个必赢的赌局,他没有理由不接。 “好,谢卢,这可是你自找的!” 郑华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要是你输了呢?” “我要是输了,” 谢卢毫不犹豫地答道。 “以后见到你们两个,小爷我也一样躬身行礼,绝无二话!” “好!一言为定!”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立下了赌约。 第32章 进度堪忧 郑华云和陈云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狂喜和得意。 在他们看来,谢卢已经输定了。 以后,不可一世的镇国公府谢小公爷,就得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 谢卢这边,经过这么一闹,那些原本心怀不满的进士们,此刻也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看着谢卢,眼神复杂。 虽然觉得这位状元郎行事荒唐,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这股为了维护自己人而豁出一切的劲头,确实让人有几分动容。 谢卢转过身,看着林安,咧嘴一笑。 “搞定了。接下来,看你的了。” 林安看着他,心中流过一丝暖意,郑重地点了点头。 “少爷放心。”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了所有工匠和进士们的面前。 这一次,再无人敢出言打断。 “从现在起,所有人,放下手头的工作。” 林安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刻版的工匠师傅们,请全部到我这里来。” 五十名刻字匠闻言,面面相觑地走了过来。 林安从怀里掏出一叠纸,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汉字。 “这是我根据大炎通用字库,整理出的三千个常用字。” 他将纸分发下去。 “从现在起,你们的任务,不再是雕刻整块的书版。你们要做的,是雕刻这些单个的字。” “每一个字,刻在一个同样大小的木块上,我们称之为‘活字’。” “我会让人提供统一规格的木料。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三千个字,每个字,先给我刻出一百个来。” 工匠们听得云里雾里,但大概明白了,就是让他们不停地刻小木块。 “至于诸位进士兄,” 林安又转向那六十名新科进士。 “你们的任务,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人,负责校对。将我们领到的十六部典籍原稿,与我整理出的这三千常用字进行比对,查漏补缺,看看是否有生僻字遗漏。” “若有,立刻记录下来,交给刻字的师傅补刻。” “另一部分人,负责后期的装订工作。” “纸张的裁剪、折页、穿线、封面,这些都需要细致和耐心,正适合诸位。” 安排得井井有条,分工明确。 将最高贵的读书人,安排去做校对和装订这种“文职”工作,既发挥了他们的长处,也避免了让他们去干体力活而心生怨言。 而最核心、最关键的活字雕刻,则交给了最专业的工匠。 一套指令下来,所有人都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但还是有人心存疑虑,毕竟这法子闻所未闻。 就在这时,谢卢站了出来,他就是林安最坚实的后盾。 他扫视着所有人,沉声说道: “都听明白了吗?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干的事。” “我不管你们听没听懂,信不信这法子。从现在起,你们只需要照做!” 他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你们按他说的做,最后若是完不成任务,陛下怪罪下来,我谢卢一个人扛着,绝不牵连你们任何一个。” “但……” 他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 “丑话说在前面,若是在这期间,有谁敢阳奉阴违,消极怠工,拖了后腿,导致我输了赌约,完不成任务……” “那也别等陛下降罪了,我谢卢第一个找他的麻烦!”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既给出了承诺,也亮出了威胁。 这一下,所有人都没了话说。 赢了,大家都有功劳。 输了,状元郎一个人扛。 但你要是敢捣乱,那小公爷的怒火可不是好承受的。 这笔账,谁都会算。 “我等遵命!”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随后,所有人,包括那些进士,都齐齐躬身应诺。 至此,人心才算是真正定了下来。 整个印书坊,谢卢负责的这一片区域,立刻以一种高效的方式运转起来。 …… 转眼,五日已过。 印书坊的另外两片区域,郑华云和陈云涛的地盘上,早已是人仰马翻。 为了抢时间,也为了赢下赌约,他们两人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将手下的工匠、杂役、乃至那些进士,分成了两班,十二个时辰轮换,昼夜不休。 整个工坊,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杂乱忙碌的声音从未停歇。 每个人都被逼到了极限,累得眼圈发黑,走路都打晃。 院子里堆满了雕好的木板和刚刚印出的书页,墨香和汗臭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 饶是如此,在这种高压的、近乎竭泽而渔的催逼下,进度依旧慢得令人绝望。 五天时间,不眠不休,他们两家加起来,也各自只勉强刊印装订出了两千册左右的书。 距离一万六千册的目标,依旧遥遥无期。 郑华云看着手下呈上来的进度报表,脸色铁青,一脚踹翻了身边的茶几。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五天了,才两千册!剩下的半个月,你们拿什么去完成!” 而另一边的陈云涛,也是急得满嘴起泡。 再看谢卢这边。 与隔壁的鸡飞狗跳、怨声载道截然不同,他这片区域,显得异常的“清闲”。 林安并没有采取那种毫无人性的二十四小时工作制。 他让所有人,都保持着正常的作息。 当然,为了赶进度,他也并非真的“朝九晚五”。 在谢卢的督促下,所有工匠和进士,每天卯时开工,到酉时收工,午时休息一个时辰,一天工作六个时辰,也就是十二个小时。 虽然也很辛苦,但比起隔壁那种连轴转,简直是天壤之别。 至少,大家晚上能睡个好觉。 在这五天里,谢卢的院子里,气氛是专注而有序的。 五十名工匠,坐在整齐的木桌前,心无旁骛地雕刻着一个个小小的活字。 地上,已经按照偏旁部首,分门别类地堆放了数万个刻好的木块。 而那些进士们,则在另一边的棚子下,认真地校对着书稿,或是练习着如何裁纸装订。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只是,有一点非常奇怪。 这五天,郑华云和陈云涛那边,每天都有大量的书页被印刷出来。 而谢卢这边,除了堆积如山的木头块块,和一摞摞的空白宣纸外,连一页印好的书,都没有出现。 一本也没有。 第33章 镇国公回来了? 这怪异的景象,自然也落入了隔壁郑华云和陈云涛的眼中。 他们手底下的人,无论是工匠还是进士,在被逼得连轴转的间隙,总会忍不住朝谢卢这边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 “快看快看,状元郎那边今天又是在晒太阳。” “五天了,一页纸都没印出来,我看他们是彻底放弃了。” “嘿,谁说不是呢。” “到时候赌约输了,状元郎和小公爷的面子丢尽,咱们也能跟着郑公子和陈公子出一口恶气。” “就是可怜了跟谢卢一伙的那些同年,本以为跟着状元郎能沾光,这下怕是要跟着一起受罚了。” 这些窃窃私语,如同夏日里的蚊蝇,嗡嗡作响,时不时地就飘进谢卢这边的院子里。 谢卢手下的那些进士们,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他们虽然嘴上不敢说什么,但心里的鼓已经快要敲破了。 谢卢是镇国公府的小公爷,天塌下来有他爹顶着,陛下就算降罪,也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 可他们不同。 他们是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才鲤鱼跃龙门的新科进士,前途刚刚展开。 要是被扣上一顶“办事不力”的帽子,这辈子的仕途就算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这几日,他们一边按照林安的吩咐校对着书稿,一边忧心忡忡,好几个人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反观这事儿的两个主心骨,却是一个比一个悠闲。 谢卢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院子中央的一张竹编躺椅上,翘着二郎腿,一副天塌下来也与我无关的欠揍模样。 而林安,则坐在旁边的一张小马扎上,身前是一张矮几,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一叠叠校对好的稿纸和记录着生僻字的簿子。 他神情专注,不时提笔在纸上圈点勾画。 “我说……” 谢卢含糊不清地开口,嘴里的狗尾巴草跟着一晃一晃。 他眼珠子斜了斜,瞟向旁边气定神闲的林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确定。 “林安,你给句准话,咱这事儿……到底成不成?” “虽说小爷我信你,但这么多天了还没动静,我这心里怎么七上八下的,跟揣了十几只兔子似的。” 他虽然表面上大大咧咧,把所有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但那毕竟是皇帝的旨意,更是关系到他镇国公府和他自己脸面的赌约。 这几天装得越是满不在乎,心里其实越是打鼓。 林安闻言,终于从那堆故纸堆里抬起了头。 “少爷,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万丈高楼平地起,咱们这几日,就是在打地基。” “地基打得牢,楼才能盖得快,盖得稳。” 林安拿起桌上一本整理好的簿子,递给谢卢。 “您看,这五天,咱们看着一页书没印,但活字已经刻了将近上万个。所有的字模,基本上已经完成了。” “而且!” 他指了指另一边埋头苦干的进士们。 “十六部典籍,所有的原稿,他们已经全部校对了两遍,所有的生僻字、异体字,全都找了出来,并让工匠师傅补刻了活字。” “咱们现在,手里已经有了足足四套可以同时开工的完整活字库,而且是经过反复校对,保证零出错的字库。” 说到这,林安的嘴角扬起了一抹自信的弧度。 “从明天开始,咱们就可以正式开印了。” “到时候,四个组同时排版,所有人各司其职,模板一开,那书就跟下饺子似的,一锅一锅往外冒。” “您就瞧好吧,到时候,我保证给您一个天大的惊喜。” 谢卢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很多细节他没听懂,但林安的信心,他倒是听出来了。 “好小子!” 谢卢一巴掌拍在椅子上,满脸都是兴奋。 “我就知道,我没信错你!” 他凑到林安身边,勾着他的肩膀,压低声音,笑得一脸猥琐。 “安子,等这事儿办完了,小爷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京城里最有名的‘闻香阁’,知道不?那可是京城盛安城最有名的青楼。” “到时候,小爷我给你点两个最水灵的姑娘,保证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林安看着他那挤眉弄眼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位小公爷的脑回路,果然是清奇。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拱了拱手。 “那……就多谢少爷厚爱了。” “哈哈哈,好说,好说!” 谢卢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又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模样,重新躺了回去,悠然自得。 …… 当天色渐晚,酉时一到,林安便准时宣布收工。 工匠和进士们如蒙大赦,纷纷收拾东西,拖着疲惫但还算安稳的身心各自散去。 林安和谢卢也一道离开了国子监。 一路行至镇国公府那朱漆高门之前,天色已经有些擦黑。 然而,刚一走近,谢卢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往日里,这个时辰的国公府门口,总有家丁仆役进进出出,洒扫看门,一片鲜活气。 可今天,府门大开,门口的两个石狮子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显得格外肃穆,几个守门的家丁站得笔直,神情紧绷,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对劲。” 谢卢脸上的嬉笑之色瞬间收敛,眉头微微蹙起。 他快步走上台阶,刚一踏进府门,眼前的景象就让他瞳孔一缩。 只见偌大的前院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府里但凡有些头脸的管事、婆子,以及各院的下人,几乎全都聚集在此,一个个垂手低头,噤若寒蝉,整个院子弥漫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紧张气氛。 而在所有人的目光焦点处,正堂的台阶下,背手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身材异常壮硕的中年男人,一身不起眼的玄色劲装,也掩盖不住他那仿佛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煞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从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右边嘴角的刀疤,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他黝黑的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凶悍无比。 “燕……燕叔?” 谢卢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这人他自然是认识的,乃是父亲谢震的副将,同时也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 燕南! 第34章 谢震 那个刀疤脸男人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因为一个笑容的牵动,而显得更加扭曲,但在谢卢看来,这笑容却带着几分熟悉的和蔼。 “哦?是小公爷回来了。” 燕南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沉稳,厚重,带着金石之气。 “燕叔,您怎么……您怎么回来了?” 谢卢结结巴巴地问道,心脏砰砰狂跳。 “您不是……不是应该在北境,跟着我爹他……” “国公爷回来了,我自然就回来了。” 燕南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他上前两步,拍了拍谢卢的肩膀,那蒲扇般的大手,让谢卢的身子都矮了半截。 “快进去吧,小公爷。” “国公爷和夫人,正在正堂里等着您呢。” 国公爷……回来了? 这五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谢卢的脑海里炸响。 他当即打了一个激灵,手脚都有些发软。 从小到大,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他那个不苟言笑,威严如山的爹,镇北大将军谢震。 之前之所以想要买功名,也正是因为父亲即将从北境回京,他担心父亲检查他这一年以来的学业,这才有之后一系列的事情。 谁曾想,最后还整了个状元回来! 谢卢下意识地抓住了燕南的胳膊,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燕叔,我爹他……他心情怎么样?有没有……很生气?” 燕南看着他这副怂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嘴上却不露分毫。 “国公爷的心情,小公爷自己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轻轻推开谢卢的手,一副“你好自为之”的表情。 而就在这时,站在一旁的林安,眼看这架势,知道是国公府的家事,自己一个下人杵在这里,实在不妥。 他悄悄后退了半步,对着谢卢躬了躬身,准备开溜。 “少爷,那……小的就先回静思斋了。” 他话音刚落,正准备转身,一个威严的声音,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站住。” 是燕南。 林安的身形僵在原地。 他感觉到,一道锐利如刀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缓缓抬起头,正对上燕南那双饱经风霜,却依旧精光四射的眼睛。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像是在打量一柄出鞘的兵器,又像是在观察一只闯入领地的猎物。 林安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到燕南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上上下下地扫了一遍,最后这才平静地开口。 “国公爷有令,让你跟小公爷一同进去。” 林安顿时愣在原地,满脸不解。 啥? 镇国公谢震,要见自己? 自己并不认识谢震啊,之前原主不过是国公府里一个最低等的杂役,自己这几天才被提拔成谢卢的长随。 但说到底,依旧是个下人。 那位传说中威震北境的镇北大将军,为什么要见自己? 不过,他也知道,既然谢震已经下了令,那就没有拒绝的可能了。 “是!” 林安应了一声,不敢再有丝毫迟疑,垂着头跟在谢卢身后,亦步亦趋地朝着那灯火通明却又死寂一片的正堂走去。 谢卢此刻也收起了所有的玩世不恭,一张脸绷得紧紧的,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深吸一口气,这才抬腿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林安紧随其后,一脚踏入,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着堂内的情形。 正堂之内,灯火辉煌,照得一应陈设都纤毫毕现。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个身穿玄色常服的中年男人。 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刚毅,棱角分明,一双浓眉斜飞入鬓,不怒自威。 虽然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但身上那股久经沙场、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铁血煞气,却如同实质一般,充斥着整个空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便是这镇国公府的主人,大炎王朝的镇北大将军,谢震。 林安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种气势,比之之前见到的秦王赵靖,更有压迫力! 而在谢震的下首,坐着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 她身着一袭宝蓝色的锦缎长裙,云鬓高挽,插着几支成色极佳的玉簪,眉眼间与谢卢有七八分相似,气质温婉。 想来便是谢卢的母亲,镇国公夫人卢婉了。 此刻,卢婉正侧着身子,对着谢震低声说着什么。 但谢震却面无表情,眼神幽深,只是偶尔微微颔首,目光始终落在堂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当谢卢和林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堂内那低不可闻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卢婉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连忙站起身来。 而主位上的谢震,目光则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瞬间锁定在了自己儿子身上。 “爹?娘?” 谢卢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快走几步,来到堂中,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 “儿子给您二位请安了。” 林安作为下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跟在谢卢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奴才林安,叩见国公爷,叩见夫人。” 然而,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正堂内寂静无声。 谢卢跪在地上,迟迟没有听到父亲让他起身的命令。 他心中愈发不安,偷偷抬眼看去,却发现父亲只是那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一言不发。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儿子,倒像是在审视一个犯了重罪的囚犯。 一旁的林安更是如坐针毡,他能感觉到,那道威严的目光,同样也落在了自己的身上,虽然只是一扫而过,却让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扫了一眼主位上的镇国公。 恰好与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对上。 林安心头一凛,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将头埋得更低,不敢再抬头。 这位镇北大将军的眼神太可怕了,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终于,主位上的谢震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 他身形本就高大魁梧,这一站起来,更是如同一座沉默的铁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谢卢和林安完全笼罩。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沉稳地走下台阶,来到了谢卢的面前。 第35章 暴怒的谢震 谢卢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仰着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爹……” 他刚开口,谢震却毫无征兆地,抬起穿着黑底皂靴的脚,狠狠一脚踹在了谢卢的腿弯处。 “砰”的一声闷响。 “啊!” 谢卢猝不及防,痛呼一声,整个人往前一趔趄,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林安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想也不想,膝盖一弯,也跟着跪了下去,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青石板,身体抖如筛糠。 “侯爷,你这是做什么?” 卢婉惊呼一声,连忙跑了过来,想要扶起儿子。 “你给我站那儿!” 谢震头也不回地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卢婉的脚步顿时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满是担忧和不解。 谢震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他指着谢卢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跪下!” 谢卢被父亲的气势所慑,哪里还敢耍什么花样,连忙调整姿势,笔直地跪好,脸上写满了懵懂和委屈。 “爹,您……您这是怎么了?” “儿子哪里做错了,您说出来,儿子改就是了。” 谢震看着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是一脚踹了过去,不过这次力道小了许多。 “怎么了?” 他怒极反笑,声音里满是冰冷的嘲讽。 “好你个小子,你真是长本事了啊!” “你好大的胆子!” “买官鬻爵,科场舞弊,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名?”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闻言,谢卢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神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心虚和慌乱。 但纨绔子弟的本能,还是让他第一时间选择了嘴硬。 “没……没有啊!” 他梗着脖子,一脸委屈地大声辩解。 “爹,您可不能冤枉我!您去北境这一年,儿子可是脱胎换骨,洗心革面了!” “我天天在书房里用功苦读,悬梁刺股,废寝忘食,这才侥幸高中的!您怎么能说我是买的呢?” 他说得声情并茂,仿佛自己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呵。” 谢震闻言,却是发出了一声满含不屑的冷哼。 “你是什么德行,老子还不知道?” “还悬梁刺股?废寝忘食?这话你自己信吗?” 他俯下身,凑到谢卢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你真当老子远在北境,就对京城里的事一无所知了?” “你这一年里,是逛了多少次窑子,还是喝了多少场花酒,要不要老子一件一件,给你数清楚?” 谢卢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爹在府里安插了眼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顿时炸了毛,也顾不上害怕了,张口就骂。 “妈的,哪个狗娘养的,敢在背后给老子打小报告!” “别让小爷我抓到他,不然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你还敢骂!” 谢震又是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将他踹得一个趔趄。 “少给老子废话!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如实招来!” “我没有!” 谢卢挨了一脚,反而犟脾气上来了,索性耍起了无赖。 “我就是凭自己本事考上的!不信您问问别人,我可是状元!是陛下亲口御封的状元郎!这还能有假?” 他抬出皇帝来当挡箭牌,以为能镇住自己的父亲。 “好,好,好!” 谢震气得浑身颤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嘴硬是吧?我看你的骨头有没有你的嘴硬!” 话音未落,他反手“唰”地一声,从腰间抽出了那条镶着铜扣的牛皮腰带。 腰带在他手中一抖,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谢卢一看这架势,顿时吓得怪叫一声,那点子犟脾气瞬间烟消云散,连滚带爬地就往卢婉身后躲。 “娘!救命啊!我爹要打死我了!” “哎哟,侯爷!” 卢婉也是吓了一跳,赶紧张开双臂,将宝贝儿子护在身后,急声道。 “有话好好说,你动鞭子做什么?孩子都这么大了……” 她一边安抚着丈夫,一边回头瞪了儿子一眼。 “你也是,跟你爹犟什么嘴?” 随后,她又转向谢震,脸上带着几分劝慰的笑容。 “侯爷,您也别生气。说实话,一开始卢儿说他要去科考,我也不信。” “可这皇榜都下来了,陛下还亲自给他封了官,这还能有假不成?” “说不定……说不定咱们儿子就是个深藏不露的奇才,以前只是没开窍,现在一下子就开窍了呢?” “奇才?” 谢震冷笑一声,手中的皮带指着躲在卢婉身后的谢卢。 “你问问他自己,他是不是那块料?” “不说他这一年根本就没怎么碰过书本,就算他真的头悬梁锥刺股地学了一年,以他的底子,能考上个举人都是祖坟冒青烟了,还状元?” “他这是把全天下的人,都当成傻子了!” 谢震的目光陡然变得无比锐利,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婉儿,你给我让开!” “这件事,不是打他一顿那么简单!”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要是自己胡闹,被人骗了银子,那都无所谓。” “可科场舞弊,买卖功名,这是什么罪过?” “此事一旦败露,便是欺君罔上之罪!我镇国公府满门,都要给他陪葬!” “什么?” 卢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欺君之罪?满门陪葬? 她虽然是内宅妇人,但也知道这八个字的分量。 她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都在发抖。 “卢儿……你爹说的,是……是真的吗?你……你真的做了这种糊涂事?” 谢卢看着母亲惊恐的眼神,张了张嘴,那句“没有”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只是低着头,眼神闪躲,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卢婉一看他这样子,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谢震看着妻儿的模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股滔天的怒火,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他将手中的皮带扔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 整个大堂,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谢震才重新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起来吧。” 他没有看谢卢,而是走回主位,缓缓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