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着孕肚提和离,绝嗣权臣他跪求别走》 第1章 抛夫弃子,我们和离吧 “啧,腿岔得再开些,让老身看清点做探宫,勾引爷们的时候不怕疼,现下倒是矫情上了!” 甄珠大着肚子躺在床榻上,听到这不耐的话语更努力地张开了双腿。 下身传来粗暴的痛意,她不敢出声咬唇忍耐着。 过了好半晌,董嬷嬷终于罢手。 甄珠长舒一口气,压着不适,由侍女碧云搀扶着下了地,朝着对方好声问道。 “孩儿的胎位怎么样?” 董嬷嬷面色傲慢在窗下净着手,闻言斜眼瞥了过来。 “这是你该过问的?详情老身自会向国公夫人禀明。” 甄珠顿时失语。 这是她婆母派来照顾她的嬷嬷,却比她更像是此地的主人。 身侧搀扶着她的碧云,实在没忍住小声嘀咕道。 “少夫人好歹是镇国公府的主子,她这是什么态度……” 董嬷嬷冷笑摔了帕子,脸盆水花四溅。 “世子爷对她是什么态度,老身就是什么态度。” 甄珠的心头被猛地一刺,脸色唰地惨白。 是了。 她的夫君谢惟危,厌憎极了她。 董嬷嬷毫无顾忌地离去。 “狗仗人势的东西!这要放在世子爷对您上心的时候,她哪敢这样说话。”碧云咽不下这口气地骂道。 可谢惟危对她上心,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甄珠的眸色恍惚一瞬。 她与谢惟危自幼相识,患难夫妻。 那个曾经发誓说要爱她一辈子的男人,却在如今冷眼旁观她受尽磋磨。 一切的偏离,始于数月前。 谢惟危的生辰宴。 那日她初知自己有孕,满心欢喜去后花园找他。 水榭亭台里的揶揄声刺耳。 “谢世子,你脖子上那是什么东西,甄珠胖成那样你也能下得去口啊?” “这你就不懂了,熄了灯都那样。” “若非甄家那老头在入狱时苦苦恳求,咱们世子爷岂会豁出去娶一头肥猪做正妻?” 接而,是谢惟危的回答。 他的声线清冷无波,轻嗯了一声。 “摆设而已。” 哄笑声响起。 甄珠被定在了亭台门口。 她浑身透彻冰凉,心在不停下坠,连带着方才的温热念头,都跟着化作了吐不出的寒气。 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甄珠一时之间忘却了反应。 直到谢惟危外室的到来。 她也是那时才知道,他有了新欢。 女子声音娇俏,从折廊走来关切地问她。 “你是哪个院里的粗使婆子,怎在此处哭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粗使婆子…… 甄珠苦涩低头,先看到了自己浮肿的双手。 那双手不复少女时期的纤细柔白,变得粗笨宛若一对猪蹄。 谢惟危身染绝嗣之症,她为了能尽早有孕,喝了无数古怪的汤药。 原本曼妙的身段如发面馒头般膨肿起,穿再宽大的衣裳也难以遮掩内里的臃肿。 她的容貌一并受损,看起来的确很像是做粗使活计的婆子。 再看九曲廊中的女子,身段玲珑纤瘦,容色清秀绝佳,眼神清澈地对自己递来了帕子。 “是不是惟危哥哥训斥你了?你就算是下人,那也是府中的老人了,回头我帮你说说他,先擦擦眼泪吧。” 这话让亭台内安寂了下来。 须臾,谢惟危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面色淡漠,丝毫没有背弃誓言的羞愧,连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带着新欢扬长而去。 甄珠孤身立于折廊当中,任由秋日的湖风吹拂许久。 但还是想不通。 谢惟危为何会忽然变心,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她的心绪翻涌难平,等着谢惟危回来,鼓足勇气向他将困惑问了出来。 在期盼中,得到的是他一席凉薄冷语。 “因为而今的你,不配!” 一句轻飘飘的不配,轰然砸得甄珠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她视若珍宝的感情碎了一地。 是被谢惟危亲手打碎的。 他将她拖出深渊,又推她回了无边幽暗。 经此,他们之间的关系彻底冷却了下来。 而谢惟危与那女子日渐情深,终日形影相随,眼底独有的欣赏宠溺,她从未拥有。 甄珠躲进了龟壳里,很长时日都闭门不出,连话都不愿同人多说。 “世子爷——” 碧云诧异的声线,打断了甄珠的思绪。 她转过身,就见珠帘簌簌轻响,一道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子,掀帘自外间走入。 “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谢惟危没有应答,只是看着立在床畔的甄珠冷声诘问道。 “听说你将董嬷嬷赶走了?” 甄珠腹中的孩儿已有六个月,肚子却比寻常妇人要大许多,恐出了什么变故,遂先行探查胎相。 没想到,董嬷嬷竟是这样和他禀告的。 她觉得可笑,解释的话语刚到唇畔,抬头就看到了内室门口谢惟危冷漠扎人的目光,仿佛自己接下来每多说一个字都是在狡辩。 喉口一片苦涩,就听谢惟危语带警告继续说。 “腹中的孩子是你最后的倚仗,将这仅剩的用处丢了对你没好处。” 仅剩的用处。 从青梅竹马走向夫妻,他们用了二十年,甄珠从未想过有一日,他们之间会走向连陌生人都不如的境地。 她的心疼得像是被利刃劈开,血淋淋的,也终于意识到…… 那个从前爱她如命的谢惟危已经死了。 无论她再怎么努力付出,都再也回不去了。 “谢惟危。” 甄珠向那头正在解大氅的男人唤了一声。 谢惟危立衣架旁看来,狭眸带着几分不耐。 “又怎么了?” 四目相对,甄珠脸色苍白笑了下说。 “等这个孩子生下来,我们就和离吧。” 她的语声在静室内格外清晰。 谢惟危的身形猛地一僵,似是不可置信,打量了甄珠几眼,勾唇冷嗤了一声。 “又提和离,总这样你累不累,何况,离了我,你能去哪儿?” 甄珠的父兄获罪被流放去了秦州,早在京城没有家了。 她征神了好一会儿,不禁笑了,忍着窒息道,“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二人对立而站,谢惟危看清了甄珠眼底的认真与决绝,他的面色渐而阴沉,喉结滚了滚说。 “别怪我没提醒你,如今离开你什么都带不走,包括这个孩子。” 甄珠本就没指望过,望着窗外的景致声音很轻。 “我有自知之明,没想过同你们国公府争什么。” 她不想为争一时意气,抢走孩子断送了它将来的前程。 也不贪恋他国公府的荣华富贵,死守着谢少夫人的名号不放。 她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再期冀。 甄珠回头,淡声问道,“这下可以了么?” 谢惟危盯着她无甚表情的面孔, 少顷,冷笑一声,声线冷如淬了霜。 “行,我成全你。” 第2章 再不说话,我要害羞了 谢惟危答应的,比她想象中要痛快。 甄珠在内心苦涩一笑,看来他的确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自己。 她走到外间的书桌前,提笔就要拟写和离书。 不料,就见谢惟危从内室走出欲行离去。 距离她临盆只剩三个多月了,不在现下提前立好吗? 甄珠没忍住问,“你要去哪儿?” 谢惟危的眉眼笼罩阴霾,反讽道。 “管太多了,甄大小姐。” 说完,便摔门离开了主屋。 墨点从笔尖滴落,在纸张上晕染开。 甄珠怔楞在了桌案前。 已经将要没关系了,要说管太多,也对。 她另取素笺铺好,刚提笔要写和离书。 这时。 外间的棉帘被人掀开,寒风卷入室内,董嬷嬷板着脸,气势汹汹闯了进来指着她质问道。 “少夫人,你又做什么把世子爷给气走了?” 此人乃是她婆母镇国公夫人秦氏的陪房,平日里仗着这层关系,没少寻由头苛待折辱她。 以前为了讨好谢家人,甄珠总是忍气吞声将委屈咽下。 但现下…… 她与谢惟危都决定分开了,又何须再继续经营这样没有用的人情。 甄珠站在书桌前,脸色冷冷地看向了立在屋中央的董嬷嬷。 “这么好奇,怎么不拦着谢惟危问个清楚,左右你不是很会搬弄是非吗?” 一反常态的回答,让董嬷嬷失声片刻。 她惊诧打量着甄珠,这窝囊废受什么刺激了,怎么突然敢和她顶嘴了? 甄珠继续说,“我这里不需要祖宗,你自己回婆母的院子吧。” 既给了她罪名,不坐实岂非枉费董嬷嬷一番筹谋? 说完,便一手抚腰,小心撑着沉甸甸的身子落座,落笔继续往下书写。 既给了她罪名,不坐实怎行? 董嬷嬷顿觉好笑,眼神鄙薄,斜睨桌案后边那道肥硕的背影,朝着光洁的地板啐了一口。 “我呸,叫你一声少夫人客套一下,还真摆起架子发号施令起来了?” 她的语声尖厉刻薄,唾沫星子飞溅。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得和头肥猪似的,难怪世子爷会被恶心地要去接陆姑娘进府!” 甄珠听到这话,握笔的指节骤然收紧。 难怪他方才会这般着急离开,原是一心赶着将外室接进门。 可谢惟危分明比她还要更早知道…… 陆令仪就是带头弹劾自己父兄官员的女儿! 陆父是甄珠父亲的旧部,一朝背主构陷,甄家自此在京城除名,她的人生变得颠沛流离。 那段倾覆门庭的旧难,谢惟危都是看在眼中的。 即使如此,他还是爱上了那个女人。 纵然做好了放弃谢惟危的准备,当听到这个消息,甄珠的心头还是被刺痛了下,死死掐着掌心这才维持住了脸上的平静。 她缓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董嬷嬷当即回嘴,语气毫不相让。 “少夫人别不高兴,实话总是刺耳的,就你现下这副尊荣,确实只会给我们镇国公府丢人!” 甄珠扶腰站了起来,认同地嗯了一声。 “你过来些讲,教我怎么改。” 董嬷嬷肆无忌惮,大步走到了桌旁,嫌恶打量着甄珠,正要开口再出言折辱。 忽然,啪得一声! 甄珠猛地抬手一巴掌扇在了她的脸上。 她的力道很大,清脆声响彻主屋,董嬷嬷整齐的发髻都被打歪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外间灯罩内的烛火一晃,进来的碧云都被惊得停下了步伐。 俨然是没想到向来教她们隐忍的少夫人会选择反抗…… 董嬷嬷狼狈捂着半张脸。 自己本是想要借机给甄珠难堪,岂料这窝囊废会突然转了性子。 她瞪圆的双目被气得几乎可以喷出火来,“老身可是夫人的人,你好大的胆子!” 对面的甄珠面色从容,反问道。 “夫人教你以下犯上,骑在我头上撒野了?” 董嬷嬷理亏到说不出话来。 甄珠瞥了一眼,继续出声道,“我不论怎样,都是你必须尊敬的主子,心里面再不痛快,也得给我受着,滚出去。” 董嬷嬷从未受过如此羞辱。 她捂着发痛的脸颊,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咬牙回了声是,愤愤不平地退出了主屋。 室内重归宁静,碧云还处在方才的意外中回不过神来,看向书桌前的甄珠,惴惴不安地问道。 “您对董嬷嬷动手,不怕国公夫人对您起成见吗?” 甄珠闻言,疲倦地扯了扯唇角。 “她何时对我没成见过。” 甄家还没有没落的时候,谢惟危的母亲秦氏便看不上她。 后来出事,那就更不可能了。 若非谢惟危执意要娶,带着她在外头拜了天地住了半年,自己根本嫁不进来。 可在镇国公府,无论她怎么伏低做小也始终是外姓人。 写好和离书,落款署名后,甄珠便妥善收好,回了床榻闭上了眼睛。 梦中,她再度跌回三年前那段至暗光景。 深冬寒夜,谢惟危满身是血挡在了她的身前,面无表情对着寻入府中的索债人说。 “甄家的债,我来还。” 那年甄家出事,母亲病故,家族高筑起的债台,令她险些被索债人拖去窑子,是谢惟危及时赶到拦下了他们。 然后,牵着自己的手一步步走出了甄府。 透过漆黑无望的夜色,甄珠看到了他清瘦挺拔的背影,以及重伤颤抖的手臂。 她的胸腔鼓动,眼圈酸涩,眼泪无声掉落了下来。 “别哭,还有我在。” 谢惟危似有所感般地回头,不顾伤势温柔拭去了她的泪。 也是在这时才知道,他为了和自己在一起,被贬了官职,还与家族断绝了关系,身无分文。 他在一无所有中背负起了她的人生,拖着她走出了深渊。 “珍珠就是要被捧在掌心的,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会让你掉下来。” 长街上谢惟危深情的桃花眼一片漆黑,浮着明亮的光泽,认真注视着她的眼睛,仿佛要望进她的灵魂深处。 在家破人亡中甄珠再次感到了被珍重的幸福。 她跟着谢惟危来到了租赁的小屋。 一个睡床,一个睡地。 债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一日还不完一日就挺不直腰,满脑子想得都是怎么赚钱,男女大防在生存面前显得单薄无用。 粗硬的被褥,腐朽的空气,望不到头的前路,他们只剩下了彼此。 每逢夜半醒来,总能在昏黄的光线中看到伏案劳作的谢惟危。 他伤臂在隆冬腊月生疮复发,疼到连笔都握不住的那段时间,甄珠明令禁止代写公策,却没想到夜间还是看到谢惟危坐在了桌前。 甄珠刚想发作,就见他对着残烛正在一针一线地缝制月事带,整条臂膀都在颤抖,只因她白日里抱怨了一句不愿用邻家妇人的。 她心疼得喘不过气来,无法自抑地爱上了他。 第三月的一日清晨,谢惟危忽对她言道。 “晚间回来,我有一礼送你。” “什么?”甄珠不明所以。 谢惟危卖了个关子,挑眉递给了她一个得意的眼神。 甄珠以为会是簪花零嘴之类的小玩意。 没想到,他深夜拿回的是一个卷袋。 在她疑惑的神色下,谢惟危打开袋口朝下倒出,数张欠条像是漫天纷飞的大雪,在狭小拥挤的屋中洋洋洒洒地落下。 这一幕,甄珠此生难忘。 那些欠条不止是自己生活上的负担,还是缚在心间的枷锁。 而那座将她险些压垮的大山,就这样被谢惟危给移开了。 在那场独一无二的雪景中,谢惟危那张精致绝伦的面庞,漾开了浅浅的笑,问她要不要同他成亲试试? 她整个人懵在了原地。 “再不说话,我真要害羞了。”谢惟危的薄唇上勾,慢条斯理地说。 甄珠红着眼眶,猛地上前,扑到了他的怀中,感动地答应了下来。 年少的谢惟危说一辈子都不会让她掉下来 而如今的谢惟危连声招呼都不打,堂而皇之带着仇人之女登堂入室。 明明才过了几年,他相待她的种种柔情,尽数复刻在了另一个女子的身上,冷眼旁观任由阖府上下见证她的惨败。 过去与今境混乱之间,她的枕头一片湿凉。 当夜,谢惟危没有回来。 隔日,甄珠在空荡荡的床上醒来,头昏脑涨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梳洗完毕落座书桌前没多久,碧云便着急忙慌走进外间禀告。 “少夫人,国公夫人传您过去一趟。” 想到国公夫人秦氏睚眦必报的性子,她面色担忧地补充。 “好像是因为董嬷嬷的事……” 第3章 打脸,放弃谢惟危的所有 甄珠在动手之前,就想到了现下。 再望向桌上没有算完的杂账。 她的眸色一暗,推开椅子立起身来,正好了,自己也有要事找秦氏。 末了,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对着侍女碧荷吩咐。 “对了,你派人去云栖轩看看还没有要添置的物件,倘若没有短缺,等回来我们就收拾行李搬过去。” 余下留在国公府待产的时日,甄珠不愿再与谢惟危日日相对。 她与谢惟危成亲仓促,回府之后就安置在了谢惟危从小长大的兰苑。 而云栖轩是他们还相爱的时候,谢惟危为她另出来的‘小家’,自己为此耗费心力,盯着整整修葺布设了两年多。 也是她现下唯一的安身之所。 “是。” 碧荷没多想地应下。 而后,甄珠带着碧云出了主屋。 深冬的天空灰蒙蒙的,内宅花径层层相衔,甄珠单手扶着后腰,拖着沉重的身子,缓步踏入了秦氏的院落。 薄雪覆在墙头的枝梢上,冷意刺得人肌肤发疼,过来请安的女眷有很多,偏…… 只有甄珠,在走上台阶之际,被暖阁门口的婆子给单独拦了下来。 “夫人正在梳妆,还请少夫人在此稍等片刻。” 甄珠的脚步被迫停在了廊檐下。 刹那间,她成为了全院瞩目的中心,不由地抿紧了唇瓣。 旁人都可以进,唯独自己不行。 只要是个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秦氏这是在故意给她难堪! 碧云看着甄珠高高隆起的腹部,皱眉忧心不已。 “这么冷的天,少夫人又还怀着身子,恐是受不住……” 守门的婆子不敢回应。 院内的一众女眷纷纷同情地看向暖阁门口那抹富硕的身影,只觉得甄珠今日是要在此地受罪了。 岂料下一瞬。 就见甄珠扶着孕腹迈开了步子,竟径直朝着暖阁内走去。 “少夫人,您不能进去!” 守门婆子大惊,待出声拦阻时已然迟了。 甄珠一步踏入其中。 暖阁内的地龙烧得火热,融融暖意宛然另一番天地,圆洞槅门后各房的少夫人,诸小姐及侍妾闻得动静,全都循声望来。 包括坐在妆奁前的秦氏。 看着贸然闯入的甄珠,她的脸色顿沉。 “谁许你进来的?” 甄珠立在原地正欲回答,便见不远处端坐在圈椅上的秦氏接着斥道。 “你虽没了母亲,但也要懂得什么是规矩。” 母亲亡故这件事,一直是甄珠内心深处的伤疤,如今忽然被当着这一室人的面撕开,顷刻间疼得鲜血淋漓。 她的指甲深陷进掌心,直直望着秦氏呛了回去。 “那婆母可一定要让您的母亲好好保重身子,免得哪一日变得同我一样不懂规矩。” 此话一出,暖阁倏然静了下来,在场的女眷无不屏息敛声。 秦氏面露不可置信,抬手啪的一声,狠拍在了妆台上。 “我说一句,你顶十句,如今翅膀当真是硬了,不是先前勾着惟危给你们甄家还债的时候了!” 甄珠未料到她会借此发难,瞬时乱了呼吸,动了动苍白的唇瓣,却对此无从反驳。 恩爱情浓之时,谢惟危帮她家还债,是爱她的证明。 而今情分破碎,这便成了被人拿捏她的把柄,刺向她脊梁骨的尖刀。 那座无形的大山仿佛重新压上了甄珠的心间,叫她矮了屋内所有人一头。 秦氏瞥向铜镜中甄珠分外难堪的面色,心头这才舒坦几分。 “你要知道,董嬷嬷照顾的是你腹中的孩子,并非你,我已经命人将她给请了回来,日后莫要再让这样的事发生了。” 她又道,“身为世家宗妇连个下人都容不下,难怪惟危会迎令仪进府。” 甄珠将喉间的涩意吞下,抬目望了过去。 “您也知道这件事?” 秦氏并没有否认,由人搀扶着从妆奁前起身走到了屋中央。 “令仪这孩子漂亮懂事,聪慧大方,左右你现下大着肚子不能侍奉惟危,叫她进府没什么不好。” 她瞧着对面甄珠臃肿肥胖的样子,眉头反感蹙起。 “还有,这都快到年底了,今年的杂账怎么还没有整理好交上来,耽误了府中年终盘账,你担待得起?” 甄珠听到这话,讽刺地扯了扯唇角,愈发觉得从前的自己真的是傻得可怜,竟把…… 秦氏让她跟着侍习掌家当做莫大的恩赐。 秦氏命为授她持家之道,实则是日日遣她处理府中杂事,陈年旧账。 一旦涉及采买,佃租,月例纷发等与银钱有关的差事,便全都盯得死死的,生怕自己会从中捞取好处。 以至于她给镇国公府任劳任怨,当牛做马三年,仍是两手空空,囊空如洗。 自己终日操劳的辛苦付出无人记得,从前还债花了谢惟危银两一事却饱受诟病。 甄珠不愿再退让,深吸了口气对秦氏开口。 “我今儿也是为此事前来。” 秦氏走到屋中圆桌前坐下目光不解。 甄珠的掌心停在高高隆起的腹部,脸色从容说。 “大夫说我如今月份大了,不适合过度操劳,往后就不再经手内宅诸事,跟着婆母您学掌家了。” 秦氏怔住了。 甄珠居然要放弃跟着自己学掌家?! 别看如今的甄珠长得其貌不扬,却是正儿八经修习过中馈的世家小姐,还有个会经商的脑子,帮忙掌家替她增添了不少的进项。 完全是利大于弊。 “这怎么行?” 她一口回绝,连忙道,“董嬷嬷说你这一胎挺稳的,我这还等着你今后来接替我的位置呢。” 甄珠一眼看穿了她的虚伪,直接回。 “我的脾胃不好,吃不下您画的这么大的饼。” 秦氏语气发冷,“这么大的一个府邸,你经手的差事又那么多,岂能说撒手就撒手?” “陆令仪不是要进府吗?” 甄珠有条不紊地回完,又接着道,“且您方才也说了,她聪慧懂事,想来无须您费心调教,就能上手。” 秦氏被噎了下,脸色一片铁青。 “那就这样说好了,待会我就叫人将账本钥匙送过来,还有——” 甄珠拢紧了斗篷,眼神冷淡,“腹中的是我的孩子,我比任何人都还要上心,就不劳董嬷嬷过来侍奉了!” 语毕,便无视了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带着碧云转身出了暖阁。 砰的一声。 她刚走出门口,后方猛地响起瓷盏碎裂的刺耳声响。 甄珠面无表情,迎着料峭冷风出了庭院,一路朝着兰苑的方向行去。 快要抵达之际,迎面就碰到了从里面出来的谢惟危。 他脸色冷淡,见腹身沉笨的甄珠沿青石板路缓缓走近,主动出声问道。 “这么冷的天,你去哪了?” 第4章 你与从前的我有什么不同 昨夜才闹了不愉快,甄珠没想到他会先说话破冰。 她意外地望向立在兰苑门口的谢惟危。 只听他低沉的声线接着响起,“将云栖轩收拾出来,午后有人要住进去。” 残云冷光铺在青石板道上,甄珠听到这话,当场怔立在了原地,目光微微错愕。 阖府上下都知道云栖轩是她的地盘,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会是要让陆令仪住进去吧?” 对面的谢惟危没有否认,凉凉掀了掀眼皮,“有异议?” 那淡漠的眼神,似是完全忘记了他昔日许下的诺言。 甄珠的胸口猝然一窒,缓缓抽疼了起来,脸色渐而苍白。 自己还没有离开呢,谢惟危便如此明目张胆带着新欢入住起了她亲手布置的小家。 不用想,也知道他这是打算给陆令仪正室的名分! 可想到自己为其两年投入的精力,她无法接受,深吸了口气,直视着谢惟危的目光道。 “倘若我不同意呢?” 谢惟危一语驳回,“这不是在同你商量,午后我要看到结果。” 深冬寒雾沉沉笼罩着院门,他无动于衷望着挺着孕腹,嘴唇颤栗的甄珠。 “若是你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那也就没有帮母亲管家的必要。” 可是甄珠已经不帮秦氏管家了。 撂下这话,谢惟危头也不回地离去。 寒意顺着衣缝往甄珠的骨头里钻,兰苑门口静得叫人窒息。 她的头脑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碧荷的声线打断了这片死寂。 “少夫人!” 她从后方内宅的道路小跑而来,兴冲冲地禀告道。 “奴婢去云栖轩检查完了,里头物件一应俱全,地龙的管道也通好了,咱们是现下就收拾行李往过去搬吗?” 这话在此刻显得分外讽刺。 甄珠闭上了双目。 只觉晨起还想要搬进去的自己,可悲又可笑。 碧云急忙给碧荷使起了眼色,示意她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她再看向旁侧的甄珠内心一片复杂。 自己虽是镇国公府的家生子,却是亲眼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到现下,少夫人为云栖轩付出了多少心血,她都是看在眼中的。 世子爷要将陆令仪接入府中本就过分,而今还要少夫人这个正室让位给他们收拾居所。 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整个谢家,他没把少夫人当回事吗?! 碧云的目光不由变得心疼,“少夫人,您……还好吗?” 甄珠站在青石板道上,缓缓睁开了眼帘说道。 “去云栖轩,把我所布设的物件全都砸了!” 那地,她可以不住。 但自己过去付出的心血,决不能被这般践踏羞辱。 碧云与碧荷跟着甄珠的日子久了,对这位主子倒是真生出了真心来,当即领命应下,跟着甄珠一同去了云栖轩。 朔风掠过高墙,雅致的庭院布局精巧,各处都充斥着甄珠往日里所做的小玩意,就连廊间垂挂的灯笼都是出自她的手。 碧云她们进去之后,便将主屋内布设的物件扔了出来,路过云栖轩门口的下人都对此惊诧不已,少夫人这是在做什么? 甄珠拖着沉重的身子,扶腰站在庭院中央,沉默望着地面上散开的绣帐摆件,满目物什无不承载着她的尽心尽力。 曾几何时,她也以为自己会在此地相夫教子,与谢惟危相守共度一世安稳岁月。 如今院内纷乱不堪,一眼望去只剩下了狼藉。 “甄姐姐此番……可是生气了?” 银铃似的嗓音自甄珠身后传来。 甄珠在原地回头望去。 就看到了陆令仪。 她一袭浅杏色锦缎袄裙,外罩镶着雪白狐毛斗篷,腰肢纤细,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了院门,身后还跟着不少肩扛细软箱拢的丫鬟小厮。 “甄姐姐这几年变化甚大,恕我之前眼拙一时未能认出。” 陆令仪面露歉意,望着她的水眸漾着纯粹天真。 “我知道云栖轩是甄姐姐你的住所,怕惹了你伤心故而没想过要住到这儿来,但惟危哥哥说没关系,叫我不必顾虑旁人……” 甄珠凝视着眼前女子的目光始终冰凉。 一开始,自己并不知晓她便是陆家女。 陆家弹劾了她父兄之后,风光不过数月,便犯下过失被贬去了淮陵一带。 所以她从未料到这女子与谢惟危产生纠葛。 更未料到,陆令仪会顶替自己,成为此地的新女主人。 眼风扫过庭院中央堆积的杂物,甄珠冷然道,“可看来今日,你注定是要白跑一趟了。” 陆令仪不太喜欢甄珠出言顶撞的模样。 她该向初见那般,是自卑怯懦的。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陆家不再是她父亲的下属,甄珠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侯府千金,只是一个肥胖丑陋的可怜女人。 “甄姐姐这般做,就不怕惟危哥哥不高兴?” 她唇角含笑,声音甜软。 “惟危哥哥近来诸事繁忙,为替家父安排回京调令一事,费了不少的心思,已然足够辛苦,还望甄姐姐多多体谅莫要再添事端了。” 此话一出,扯下灯笼过来的碧荷都愣住了。 要知道,她家少夫人的父兄,至今尚流放于边关苦寒之地回不来呢。 而世子爷,竟为陆令仪殚精竭虑做到这般地步。 有无心意,一目了然。 甄珠漠然听着,心口像是被冰水浸透。 原来谢惟危并非无力相助,只是不愿为她,以及她的家人再耗费半分心力。 碧荷怕伤及到了自家主子腹中的胎儿,赶忙上前一步呵斥道。 “你少胡说八道!” 陆令仪有些讶异,“这么重要的事,我还以为甄姐姐你也是知情的……” 寒风拂来,甄珠的浑身发冷,穿着再厚实的衣裳也感受不到半分的暖意,凝视着院中陆令仪那张姣好的容颜,出声轻笑了下。 “我的确是不知情。” “不过你既识得我,想来也是听说过我与他的过往。” “你如今事事仰仗谢惟危的模样,与从前的我又有几分不同?” “但愿你于他而言足够特别,不会落得同我一样的境地。” “再者,甄家仅有我一女,而我没有给旁人做姐姐的喜好,还请陆小姐日后莫要这样称呼,免得旁人听到以为你们陆家毫无底线,叛主之后仍一心想要贴上来亲近。” 第5章 她爱的只是过去的谢惟危 陆令仪的指尖倏然攥紧帕子,脸色被甄珠说得难看至极。 她的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滞恼,却并没有就此失态的还击回去。 甄珠收回目光,望向中庭地面层层堆叠的绣品摆件,正屋的帘帏高高卷起,堂中仅剩下桌椅立柜这般难以搬动的大件。 “开始吧。” 碧荷只觉狠出了一口恶气,当即应下。 “奴婢遵命。” 只听哗啦一声,精致的绣工锦缎被撕开,缤纷的丝线散落一地。 甄珠浑然不顾,看着碧云与碧荷合力,将器具接连砸碎,响裂之声不绝于耳。 庭院墙垣下侍立的下人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阻拦。 “令仪。” 一道低沉的声线从云栖轩门口响起。 甄珠的身子一顿。 对面的陆令仪欣喜转身,拎着裙摆朝着前来的谢惟危小跑而去。 谢惟危步入庭院,目光紧锁在了陆令仪的身上,似是在察看她有无遭受欺凌的痕迹。 以前甄珠看到这一幕时,心口便总是酸痛难忍。 那种酸痛感是谢惟危从前明明那般深爱于她,而她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是如何防备于自己的。 每回都可以让甄珠真切地体会到谢惟危不再属于她。 只是现下她的心如古井无波。 爱到现下是七年,可她早就没力气像三年前那样去爱谢惟危了,人心是渐渐凉透的,失望攒得太多便不再期冀了。 又或许,她爱的只是当初那个满眼只有自己,义无反顾的谢惟危。 风声寂寂,谢惟危立在院中,确定完陆令仪无事,这才舍得向甄珠分来一个眼神。 “院内的这些都是你干的?” 他的狭眸冰冷刺骨,与方才完全判若两人。 “我命你来备至云栖轩的,不是来让你同她争夺的。” 甄珠扯了下唇角,自己连一句话都没说,就被他判定是来闹事争夺的。 “对,是我。” 她的脸色漠然,淡如水的声音浸着凉意,“反正你不就是这样认为的?” 谢惟危的责问犹如热汤浇冰。 气氛陡然死寂。 他们对峙而立,谢惟危盯了甄珠半晌。 “只是一个院子而已,你没必要如此恶毒。” 恶毒。 甄珠的胸口骤然窒闷,未料到有一日,还能被自己的夫君再扣上一顶恶毒的帽子。 腹中的孩子似是感受到她情绪的不佳,传来了阵阵不适的抽痛。 “向令仪道歉。” 谢惟危语带命令,半眯起的狭眸浮现起了厉色。 “我的脾气你知道,别让我说第二遍。” 陆令仪一脸不屑,扫了下中庭横陈的残乱。 “甄珠,你要是不高兴,可以直接说出来,没必要用这样上不得台面的方式。” 甄珠腹痛强烈,气息散乱,没有回应,扶摇勉力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迈开了脚步。 不料,路过谢惟危之际,就被他抓住了手腕。 他的面孔肃冷,停留在甄珠脸上的目光晦暗不明。 “就犟成这样?” 一个男人的心是偏的,果然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偌大的庭院内,甄珠容色苍白,看了看谢惟危,又看了看面露冷傲的陆令仪。 她出声道,“道歉是么?好。” 陆令仪斜眸瞥去,似是满意甄珠的识趣。 谢惟危一顿。 只听下一瞬,甄珠接着说道。 “身为正妻,怀着身孕,没有侍奉好陆令仪这个无名无分的姑娘,实在不应该,该向谢大都督好好学习如何俯身当狗,以满足自己的那点私心。” 她竭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说完这话,便一把甩开了谢惟危的手越过了他们离去。 谢惟危被气笑了。 陆令仪望着甄珠背肉层叠,身形敦肥的背影,眼底浮现起不悦。 她居然口不择言到这种地步? 还是说,为了挽回谢惟危,又换了新的路数与手段? 她也就只剩下嘴硬了。 得不到爱的女人,又作又闹腾。 甄珠的额头冷汗淋漓,抬手由碧云搀扶上朝着云栖轩的院门走去。 她拖着笨重的身子,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不想在谢惟危他们的面前暴露软弱的一面,挺直了脊背强撑着。 “惟危哥哥,那此地……”陆令仪皱眉环视着周遭,问道。 谢惟危没有回应。 陆令仪侧目望去,就见谢惟危目光深深追逐着门口的那抹身影。 她抿紧了唇瓣。 “少夫人!” 甄珠堪堪行至云栖轩院门前,眼前出现阵阵黑蒙,尚未跨过门槛,就一头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碧云惊呼出声,陆令仪愣了一下。 就见旁侧的谢惟危疾步上前,比那俩丫鬟还要更快地接住了昏迷不醒的甄珠。 朔风卷过庭院,檐角铜铃泠泠作响,忽明忽暗的光影,错落在了谢惟危精致的眉眼。 满院数人对此投去了诧异的目光。 包括碧云与碧荷。 世子爷这是…… 在担心少夫人? 还是仅仅只是少夫人腹中的子嗣?! 谢惟危抱着甄珠抬头,暗沉沉的狭眸令人分辨不出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还愣着干什么,去请大夫来。” 碧云先行回神,赶忙小跑了出去。 谢惟危脸色肃冷,打横抱着甄珠,深吸了口气起身,一路朝着兰苑匆匆行去。 主屋内室帷幔轻晃,将人放置到床榻上没多久。 大夫便拎着医箱赶了过来。 雕梁映着窗间落入的薄光,对方行至床沿便屈膝蹲下,指尖搭在了甄珠的手腕,敛神诊起了脉。 谢惟危立在一旁,便见大夫回头面色凝重出声。 “敢问谢大都督,尊夫人近日来饮食起居如何?此前可有过胸闷憋胀,腹中坠痛,或者见红动胎之兆?” 谢惟危一默。 绯色的薄唇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诚然,他不清楚。 还是碧云上前一步,将甄珠的近况向大夫如数道出。 “我家少夫人自有孕之后,便郁结于心,夜里总睡不踏实,时常心慌胸闷,稍一动气便体虚脸色发白,下红倒是不曾见过……” 听到这番话,谢惟危注视着床榻上甄珠人事不知的容颜。 一股不知名的情绪涌上。 从前甄珠稍有不适,便会第一时间同他撒娇软语,半分苦楚都不肯肚子憋着。 不知何时起,她变得沉闷寡言,什么都不愿对他说。 “尊夫人这一胎本就过大,又加上这两日情绪不稳,气血逆乱才骤然晕厥,好在送来得及时,老朽这就开一副安胎养气的汤药,喂尊夫人喝下,当无大碍。” 大夫话语稍顿,正色叮嘱道。 “只是日后仍要万分当心,切不可再令她大悲大怒。” 空气滞重,压得人胸中窒闷。 谢惟危回神,轻嗯一声。 “有劳了。” 大夫去了外间。 碧荷候在旁侧,眼圈发红。 思及甄珠今日所经历的一切,她便为自家主子感到不公,忍不住地想要替她辩白申冤。 于是,壮着胆子走到床旁谢惟危的面前。 “世子爷,少夫人之前的确是盼着迁入云栖轩的,毕竟那处院落,是您先前亲口许诺给她的。” “今晨您说要分给陆姑娘,她到院中砸的也只是自己所布置的陈设,并非有意要同陆姑娘争什么……” 第6章 他的关心,她已不在乎 碧荷低着头,语声压得很轻,带着几分发自肺腑的隐侧,不敢抬头去看谢惟危的眼睛。 “少夫人要强,又在京城无娘家可以依靠,受了委屈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许多时候就只能自己忍着,还望世子爷能体恤她一二。” 这话落地,内室骤然更静。 谢惟危沉默了片刻,冷冽的眸光覆上了几分阴霾。 “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碧荷登时错愕,“奴婢是自个儿……” “出去。” 谢惟危直接冷得一声打断。 碧荷只得退出。 主屋熏炉内的香火早已熄尽,只余下了一炉冷灰,昏晦的光线,将谢惟危半边面容浸在阴影里。 他坐在床沿,看着昏睡的甄珠,讥诮地扯了下唇角。 真够有意思的。 所有人都觉得是自己先负了她。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们余生注定是要纠缠在一起的。 先前甄珠提出的和离,其实谢惟危并未放到心上。 毕竟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 往日争执最烈之时,彼此都说过远比分开还要更决绝的话,一时气头上的言辞,根本做不得数。 “痛……” 微弱的呓语声传来。 “谢惟危,我好痛。” 谢惟危一顿。 只见躺在床榻上的甄珠,眉头痛苦拧成了一团,面白如纸,唇瓣淡得近乎失色。 她的腹中抽拧作痛,仿佛是孩子不安的异动。 迷迷糊糊说完不久。 便在睡梦中感受到有人支起了自己的身子,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汁喂入了她的唇齿之间。 耳畔还传来一道低声诱哄,语调模糊,似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珠珠乖,喝完药就不就痛了。” 她忍耐着饮尽汤药,折磨人的绞痛果然徐徐退去。 倦意再度来袭。 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当甄珠再次睁开眼。 已是傍晚。 暮色顺着窗棂淌入内室,床帏半幅挂起,朦胧视线里,一抹熟悉身影静守在床畔。 似是觉察到动静,谢老太君欣喜道。 “珠珠,你醒来了?” “祖母……” 甄珠心有意外,想要撑着虚沉的身子坐起来。 谢老太君见状赶忙亲自搀扶,拖着她的肩背,不敢叫她独自使劲,让碧云将软枕垫在了甄珠的腰下。 待她半倚妥当,谢老太君拍着她的手背心有余悸道。 “慢着些,你胎相尚稳,切记不可耗损力气,你这丫头,可真快要活活吓死我这个老婆子了。” 谢老太君与甄珠故去的外祖母是手帕交。 虽说如今她外祖家也在京城没落了,但老太君一直顾念着这份旧情。 三年前也要不是她极力支持谢惟危,镇国公世子夫人的位置根本轮不到甄珠来坐。 “老太君听闻您晕厥,当即从荣禧堂赶来,唯恐您与腹中的孩儿出事,一直寸步不离在此处守着。” 候在旁侧的老嬷嬷说道。 如此说来,睡梦中是谢老太君给自己喂的药? 甄珠的眼眸动容,嗓音干涩道,“抱歉,让您担心了。” “云栖轩的事,我都听说了,惟危这小子,如今行事是越来越不成样子了。” 谢老太君说起这事就生气,也不知道那个陆令仪,究竟是给谢惟危下什么迷魂汤了,竟在此地没守多久便走了。 她的眉眼间犹带愠怒,强压下心头火气,转头看向榻上虚弱的甄珠,语气笃定地说。 “此事,我不会轻易罢了,你且宽心,只要有祖母在一日,便不会叫那陆氏女子欺到你的头上。” 甄珠倚坐榻上抚着隆起的肚腹,苦笑着摇了摇头。 “祖母,我知晓您疼我,只是此事不必了。” 谢惟危这个人她是知道的,一意孤行起来就算是谢老太君也拦不住。 他的温柔与耐心不会用在不感兴趣的东西上。 所以从前的体贴与温柔在岁月的风化下打磨成了现在的不屑一顾。 她毫无办法。 且,自己与谢惟危已决定要和离了。 争与不争,早就没意义了。 又何必多此一举。 见甄珠心灰意冷的样子,谢老太君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也莫过于灰心,你和惟危之间的情分终究是不同的,我方才听你身边的那俩丫鬟说了,你晕倒之后,还是他抱着你回来的……” 甄珠没将这话放到心上。 她不会自作多情。 谢惟危患有绝嗣之症,好不容易有了这个孩子,当然不会坐视不理。 甄珠不愿再谈及那些,便主动转了话头请教起快到临盆时需要留意的事宜。 谢老太君将所知晓毫无保留地道出。 时光悄然流淌。 不觉间,屋内天色转暗,谢老太君准备动身回荣禧堂。 临走之前,她站在床畔,注视着甄珠略显圆润的面容,话到嘴边转了转,怕伤到了她的心尽可能委婉地叮嘱。 “珠珠,女子生产就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万万轻忽不得,平日里还是要稍微忌口,调理一下,免得胎儿过大,分娩之时你跟着吃苦头。” 甄珠明白她老人家的好意。 自己如今这副模样确实看起来不像样。 低头看向早已变形的身段,她的眼神黯淡,自有孕停了求嗣发福的汤药之后,甄珠不是没想通过节食变回从前。 奈何断谷太过煎熬,自己生活中的不如意又太多,两相碰撞在一起,心态常常崩溃。 唯有吃食能带她远离,给予短暂的宣泄欢愉,越想瘦,就变得越胖。 但她不能再这样逃避消沉下去了。 不是为了夺回谢惟危,而是为了以后更好,更康健的自己。 “我知道了祖母。” 谢老太君欣慰一笑,随即离开了主屋。 当夜谢惟危回来了。 他踏入内室,帐幔轻垂,床上的女人早已盥洗完盖着被子睡下了。 外侧的床榻陷下去了一片,闭着眼睛的甄珠身子一僵,转过身去,离谢惟危更远。 这床榻十分宽大,可二人之间,却隔出足足容得下一个人空隙,连被角都不曾相互触碰半分。 年少时赁屋而居,一张窄床他们依偎相碍,尚不觉得局促。 可甄珠现下觉得谢惟危睡在这儿,帐内的空气都变得稀薄,令人喘不过气来,难以入眠。 似是觉察到甄珠没有入睡,黑暗中谢惟危的声音响了起来。 “腹中还痛么?” 甄珠侧着身子没有回应。 谢惟危也未再继续。 一室静寂,彼此毫无交流。 长夜漫漫,后半夜也不知道是谁先睡着的。 翌日清晨,甄珠悠悠转醒,身侧早已空无一人,谢惟危不知去了何处。 她护着沉重的胎腹,借着床榻的力气缓缓坐起。 唤了碧云入内伺候梳洗完毕后,便将镇国公府那些未处理完的杂账,及帮忙掌家所用到的锁钥牌子一并规整好,遣碧云归还给了秦氏。 刚卸下肩上的担子松了口气,管家便来了兰苑前来求见。 甄珠让人进了主屋。 只见管家捧着一方匣踏入外间,朝着她躬身启禀。 “少夫人,世子爷今早走前吩咐,命小的把这份礼送到夫人的手上。” 第7章 带着孩儿逃离国公府 谢惟危给的礼物。 这是打完巴掌后……给的甜枣? 甄珠无声一嘲,就听管家在后继续说道。 “这里头除了送与夫人的物件,还有给您腹中孩儿的,还有劳夫人妥为收存。” 语毕,便将朱漆匣子搁在了书桌之上,恭敬地退了出去。 彼时屋内只剩下甄珠一人,晨光拖过窗纱落下,甄珠沉默片刻,打开瞧了眼。 入目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玉镯。 而这方匣的下层,是给她腹中孩儿的,一件錾刻麒麟纹样的银锁。 锁身雕琢精细,麒麟神态鲜活。 旁边还配了一枚小巧银制弓矢佩件,一看便是男童的饰物。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坐在圈椅上的甄珠身子一怔。 谢惟危只备小哥儿的东西,就不怕她生下来的是位姐儿。 还是说…… 他也同腹中其他人一样,期盼自己所生下的是位哥儿。 可若是个女儿该怎么办? 为了传承香火,谢家势必会从旁支中挑选过继一个男丁到谢惟危的名下。 届时自己和离走了,有了继子,谢惟危还会好好待他们的女儿吗? 没有亲生父亲的疼惜与关照,陆令仪这个后母又与她有怨,这个孩子要在这府中如何自处,会不会经历自己现下所承受的一切? 她努力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兴许只是管家会错了意。 可心上还是像是压了块寒铁,沉得连呼吸都是痛的。 “少夫人,奴婢已经将东西送还给了夫人。” 主屋外头传来碧云的脚步声。 甄珠回神,深吸了口气,赶在她进屋前,抹去了眼角的湿濡。 但碧云回来后,还是发觉到了不对劲,关切地问道。 “您方才哭过了?” 甄珠无法言说那些心思,坐在书桌前摇了摇头。 “没事,你手里面拿的那是什么东西?” 她的目光落定在了碧云手中烫红洒金的宴帖上。 碧云赶忙将帖子递去,“对了,门房那边说永宁伯爵府的大娘子邀您三日后,去参加赏梅宴。” 永宁伯爵府的大娘子沈昭昭,与其夫季淮安。 是她与谢惟危年少时便相识的故交。 未成婚前,他们四人时常相聚一处,宴饮闲谈。 待到后来各自嫁娶,她又身怀六甲,诸事缠身,彼此相见的机会便日渐稀少。 请柬是沈昭昭亲手写的。 帖中言语恳切,再三提及他们四人许久未曾相聚,务必请她与谢惟危一同赴宴。 困在镇国公府久了,甄珠也想外出散散心。 碧云见她想去,便在桌前提议说。 “少夫人,世子爷这会儿在书房处理公务呢,正好今儿个日头好,奴婢扶您走过去问问吧” “嗯。” 甄珠应下。 系束好斗篷,便拿着请柬,缓步小心出了主屋。 谢惟危的书房离兰苑不远。 就在国公府的西跨院。 金黄色的日光洒下,内宅花木修剪齐整有致,甬道皆以青石板铺就,顺着走到尽头。 就在假山池水前,迎面遇到了一脸冷意的秦氏。 空气一滞。 甄珠顿住,礼貌地唤了一声。 “婆母。” 却没料到秦氏走上前来,忽然扬起手,不由分说朝着她的脸上狠地就是一巴掌! 速度快到,甄珠根本没反应过来。 她大着肚子懵在了原地。 头脑嗡得作响,出现了片刻的空白,脸颊迅即红肿了起来,灼痛发麻。 “夫人,我们少夫人的身子还没有好全,您这是做什么?” 碧云惊了,心疼地护向了甄珠。 还好意思问她做什么,秦氏更来气了,冷笑看着甄珠道。 “她昨儿个和老太太说什么了,自个儿心里面清楚!” 甄珠不帮着她掌家也就罢了。 居然还敢在背后玩阴的。 向谢老太君告黑状,说她的账本有问题,害得她的私产都要跟着被一并核查。 “我说什么了?” 甄珠浑身发冷,唇齿间漫开了一丝血气。 她的眼神发颤,“你要觉得我有问题,我们这就一同去找祖母对质?!” 话音刚落,就在对面不远处的石子路上看到了路过的谢惟危。 他带着陆令仪。 暖阳勾勒出陆令仪姣好的面容,甄珠看到她勾起粉唇,对着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露出了一抹极致轻蔑的笑容。 那轻蔑的笑容一闪而过,却是深深刺痛了甄珠的双目。 陆令仪看到了她被秦氏掌掴的画面。 还是在她夫君的带领下。 甄珠感受到了强烈的屈辱,顺着脸颊只往心口钻,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烫,难捱到恨不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怎么还动上手了?” 谢惟危面无表情,轻飘飘地看了甄珠一眼,朝着此地走来问道。 池水带着薄冰,泛着冷莹莹的光,秦氏望见谢惟危出现,脸色一变,不由地想到…… 三年前他们刚回国公府自己为难了一句甄珠,谢惟危就动怒要分家一事。 她答得含糊,“仗着有老太太撑腰,做错了事还向我顶嘴,真的是反了天。” 谢惟危闻言,果然没再继续追问。 他似是偶然留意到随口一问。 早就不像当年,即可护于甄珠身前,替她挡去所有的模样。 甄珠也未奢望。 她已经习惯了谢惟危的冷漠。 可自己分明什么都没做,秦氏凭什么这样对自己? 正打算出声质问个清楚,谢惟危看向她沉声道。 “差不多的了。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腹中的孩子考虑。” 甄珠知道自己如今的心绪不宜大起大落。 那所有的委屈就只能活该她咽下么? 秦氏本就心虚,借此下了台阶。 “惟危说得对,国公府的香火要紧,这一回我便不同你计较了,只是你这肚皮最好替你争口气,能一举得男,免了从旁支中过继接续后嗣,方才对得起我们对你的忍让。” 她的语气沉甸甸地吓人。 谢惟危默认了这话。 果然,他也在期盼着自己腹中的会是个哥儿。 明明日光融融,但立在假山池水之前的甄珠,如坠冰窟,感受不到能半分暖意。 她的心口骤然一缩,钝痛席卷而来。 “扶你家主子回去敷一敷脸。” 语毕,谢惟危便带着陆令仪就此离去。 秦氏也未再逗留。 顷刻间,这一方的只剩下了她们主仆二人。 碧云瞥见甄珠手中捏着的请柬,内心充满了懊悔。 早知道会遇上这样的事,自己就不怂恿少夫人出内院来寻世子爷了。 “少夫人……” 甄珠木愣地迈开了脚步。 回了兰苑之后,便让碧云等人出了主屋。 掩上房门,她无力地靠在门后,一路强行按捺的情绪,终于彻底崩溃。 明明不想哭,不想自己变得软弱,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覆在腹间的掌心能清晰感受到孩子的跳动。 甄珠是喜欢女儿的。 但在这一刻,竟真害怕自己会生个女儿出来,不被亲生父亲的疼爱与待见。 更不敢想象,之后留女儿一个人在谢家的日子。 冲动的念头冒出,她想要带着孩子去秦州。 离开谢惟危,离开镇国公府! 第8章 甩给谢惟危和离书 仓皇走到书桌前,提笔想要给父兄写下书信,说想要带着孩子来找他们团聚。 可才起了个头,甄珠就想到亲人如今在西北的处境…… 他们身负罪籍,连生存都是问题,更别说再多一个孩子了。 且,谢家是断然不会容许自家骨血流落在外。 她根本带不走它。 主屋一派窒闷绝望,甄珠捂着圆滚滚的胎腹,心头泛起绵延的酸痛,颓然地瘫在了座椅上,目光一片空洞。 自己究竟该怎么办?! 不远处紧闭的门扇外,传来了碧云担忧的声音。 “少夫人,奴婢知晓您心中难过,但一切还未成定局,腹中的小主子还需您保重身子,您千万不能再倒下了。” 甄珠坐在桌前,张唇大口大口呼吸着,强自平复着翻涌的心绪。 碧云说得对,孩子还没有生下来,自己不能先倒下了。 平复良久,这才许屋外的碧云她们入内上药。 移步于内室的软榻。 矮几上的铜镜中,甄珠的发髻凌乱,脸颊高高肿起,嘴角干涸的血渍缠黏着碎发。 碧云站在旁擦拭完毕,便发现自家少夫人的肌肤上多了一道细小的口子,还隐渗着淡红的血丝。 她顿时心疼极了,腹诽秦氏下手也是真够狠的…… 甄珠亦是注意到了自己脸上的小伤口。 不过没放到心上。 横竖样貌已然不堪,脸上就算添伤也不会有人在意。 接下来的几日,甄珠闭门养胎。 为了腹中的孩儿,她借摹画,修复书卷来分散心神,准时饮下安胎的汤药,没再往痛处深想。 再见谢惟危,是在去赴友人赏梅宴的前夜。 他回来取换洗衣物。 彼时的甄珠正在桌前册定补缀的残页。 见谢惟危回来,只是抬头淡淡看了一眼,便又继续去忙活自己的事。 没有像以前那般过来问候他这两日宿在了何处,慌乱解释那日所发生的一切。 更没有替他打理搭配要用的衣衫。 谢惟危注意到了这点。 他的心中没有出现多余的波动,不是没察觉到甄珠有情绪,但没有刻意过问,因为这些本来就是她的一厢情愿。 他从未需要甄珠去做那些多余的事。 屋内静得出奇,充斥着化散不开的药味。 夫妻二人无话可说,在此地各忙各的,谢惟危在紫檀木柜前取好换洗衣物后,便打算就此走人了。 看着他将要离开的背影,甄珠忽而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主动出声道。 “等一下。” 闻言,谢惟危走到外间的脚步一停,望了过去。 甄珠的身形臃肿,扶着后腰起身,从书桌前绕了出来。 “我有东西给你……” 写好的和离书,还没有交给谢惟危。 正好。 趁此机会叫他现下签好。 就在她正要转身去内室拿和离书之际,主屋的棉帘被人掀开。 来者是谢惟危的近侍江朔。 他的眼中并无对甄珠的尊重,毫不避讳地请示。 “世子爷,云栖轩已重新布置妥当,陆姑娘托属下问您,今夜还要到她那儿去用饭吗?” 谢惟危一顿,“不是说让她先吃吗?” “陆姑娘亲自下厨,做了一桌您喜欢吃的菜在等着。”江朔回道。 眼看着谢惟危不愿等待,抬腿就要走人,甄珠有些着急,鼓足勇气道。 “给我片刻功夫就好。” “你能有什么重要的事?” 谢惟危眉眼凉淡,没什么与甄珠交流的欲望,越过她大步流星,疾步走出主屋。 甄珠整张脸安静的僵住。 江朔讽刺地看了甄珠一眼,赶忙跟了上去。 甄珠还站在屋中央,垂眸苦笑了下。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如今的谢惟危,对自己连片刻的耐心都不舍得施舍。 而对陆令仪,却是日日黏在一块还不够。 不过没关系。 只要自己心意已定,这份和离书迟早会交到谢惟危的手上。 “世子爷只是回来取几件衣物,那狐媚子便这般心急,又是勾人,又是炫耀住进了云栖轩,当真是半分体面都不顾了。” 碧荷想到方才的场景气恼不已,在屋内忍不住地骂道。 “还有那江朔,当初要不是您在背后出力提携,他怎么可能到世子爷的身边,如今竟昧了良心,偏帮着那狐媚子作践起您了!” 江朔本是谢家诸多暗卫中不起眼的一个,是甄珠惜才,举荐到谢惟危的身边。 对于一个下人,甄珠没有邀功示好的必要。 且他们之前面上是能过得去的,便再未提及过这事。 成婚的第二年,谢惟危待她骤然冷淡,有孕之后,便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江朔与府中的下人见此,对自己彻底没了好脸色。 “可惜了,您未将永宁伯爵府家送来的请柬交给世子爷,不然明日你们还能一同出行呢……” 碧荷误解了甄珠方才的举措,惋惜道。 世子爷可是好久没有带自家少夫人出过门了。 甄珠闻言,这才忆起未将那件事告诉给谢惟危。 她也不想再去找他自取其辱,边朝内室走边淡声道,“明儿个我们自己去,不必再仰仗他人。” 至于故友那边,寻个由头想来可以体谅。 一夜无话。 次日,甄珠梳洗完毕,便带着两个丫鬟,乘坐马车出了镇国公府。 掀开车帘,天空澄澈如洗,京城长街人声鼎沸,远远地便见到车马云集,宾客接踵而来,热闹非凡的永宁伯爵府。 “少夫人,您当心脚下。” 碧荷率先跳下了马车,接着甄珠的手叮嘱道。 甄珠许久没有亲历过这样的盛景,想到如今自己的变化,心内不自觉感到了局促与不安,强装着镇定一步步踩上台阶。 贺礼交予下人登记完毕后,便踏进了永宁伯爵府,没走几步路,于外院花厅门口看到迎候宾客的沈昭昭,及季淮安。 这二人模样气度一如往昔,未有任何的变化。 彼此之间的情意也是依旧如故。 见到妻子在外冻红的双手,季淮安立即要了手炉硬塞了过去,沈昭昭被前来的宾客打趣,不自在地瞪向了季淮安。 但她嘴角甜蜜的笑容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了的。 幸福是装不出来的,同样失意也是,甄珠身子绷得笔直,打起精神朝着那处走去。 微风卷动了檐下的彩幔,月台上的沈昭昭看到她,明显一怔,似是没将她认出。 甄珠知道如今自己与从前判若两人,便主动出声。 “昭昭,季公子。” 第9章 谢惟危追来赴宴,给她撑场子 沈昭昭眼眸一亮,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珠珠,你终于来了,你如今月份这般大,我和淮安还担心你不会来呢。” “惟危这几年将你养得不错啊,我方才险些都没认出你来……” 对面的季淮安打趣说。 一语未了,沈昭昭用胳膊给了他的腹部一肘击。 季淮安吃痛弯腰。 甄珠勉强笑了下,“我如今这般模样,倒是叫你们见笑了。” “孕期体态丰腴本就是寻常事,我弟媳有孕那会也是这样,等生完之后就恢复了。” 沈昭昭拉着她的手温柔宽慰,又朝着四下张望。 “对了,谢世子呢,没陪你一起来吗?” 身形的变化肉眼可见。 感情的变化却是悄无声息的,就像是一根细密的针,在每个所有人都习惯了谢惟危爱她的瞬间扎了过来。 甄珠立在花厅门口,脸色不自然回应,“他有事,来不了。” 闻言,季淮安疑惑蹙眉。 “我怕你们俩不来,就亲自去官衙给惟危递了请柬,他分明应下说会来的啊……” 甄珠一时哑然。 谢惟危原也知道赏梅宴的事? 却从未同自己提及…… 恰逢此时,永宁伯爵府外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动静。 “快瞧,是谁来寻你了!” 对面的沈昭昭拉着她的手,指着后方不远处的朱漆大门激动道。 甄珠回头,循声望去。 只见伯爵府的正门口,稳停着一辆黑色鎏金马车,谢惟危一袭玄衣,身形高大颀长,率先从上走了下来。 那张精美绝伦的面庞,出现在了甄珠他们的视野当中。 这头的沈昭昭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 她就知道,谢惟危舍不得珠珠只身赴宴,这不…… 巴巴跑来陪同! 不就是怕珠珠会受委屈,专程来给她撑场子吗? 揶揄的话语到了唇边还没有说出,下一瞬,府外站在马车下的谢惟危,对着车厢内的人伸出手。 很快,一只柔弱纤细的手搭了上去。 陆令仪从中弯腰走下。 然后,两个人一同踏进了伯爵府。 周遭光景仿若就此凝住。 谢惟危居然不是来找甄珠的? “这女子是谁,谢惟危怎的带她过来赴宴了?!” 沈昭昭一脸震惊,侧目看向了甄珠。 甄珠头脑一片空白,没想到谢惟危会来,更没想到…… 他会带陆令仪出来招摇过市! 还是当着他们故友的面,将她的颜面踩在地上羞辱践踏。 仿佛自己所有的感受,不管难堪还是悲痛,抑或者崩溃绝望,通通全都不重要。 就像她眼下屈辱得抬不起头,却还是被迫要将伤疤剖开向众人展示。 沈昭昭皱眉还想要再说些什么。 季淮安抢先道,“珠珠怀着身子,站这么久肯定累了,不如先移步去侧室稍作歇息吧。” 甄珠不愿在他们的面前失态,感激颔首应下。 可在她转身下了月台朝另一头走去时,还是听到了其他宾客的议论声。 “那就是镇国公世子,谢大都督啊,长得确实是好看啊……” “他那么忙的人,竟还亲自携夫人前来赴宴,看来坊间所说他爱妻至深,患难亦不相弃的传言果真属实。” “你也不看看人家的夫人长得有多漂亮,往那一站和天仙似的,是个男人都会喜欢的好吧。” “就是,哪里像我家的黄脸婆,我多看一眼都想吐,谢大都督当真是好福气……” “……” 最后一句话深深地扎进了甄珠的心窝,忍不住地回想起两年前,自她服药发胖之后,谢惟危便再也没有带她出过门了。 而外院中的陆令仪,五官脱俗,身子纤瘦柔美,一身风华占尽全场,站到谢惟危的身旁谁人不说一句般配。 简直比她更像金尊玉贵的谢少夫人。 望着那般光景,甄珠的双目微微发痛。 是啊。 只要不是个瞎子,任谁都会选择陆令仪,而非这样肥胖臃肿,不堪入目的自己! 甄珠收回视线,强忍着翻涌的情绪,拖着沉坠的身子,出了外院折往花厅后方的侧室。 她不愿去看谢惟危是怎样对另一个女子特别。 打算透口气,等过了这阵子再回去。 碧云她们跟在后默默陪同。 冬日暖阳,数不清的蜡梅在园内绽放着寒香,陌生的府路间有着闲散宾客,以及往来奔走忙碌的仆妇下人。 岂料,迎面在这石子路上撞见了江朔。 甄珠心情不佳,冷冷地移开视线,便扶着后腰,就要越过江朔离开。 江朔却开口了,“少夫人也来参加宴会了?” 他双手抱拳,姿态恭敬,话语里却暗藏机锋。 甄珠立刻明白了江朔的意思—— 他是觉得自己是因为谢惟危会来赴宴,故而应约跟着他来到了此地! 她的手指一紧,停步反唇相讥,“这也是你该过问的?” 江朔面孔冷酷,眼底浮现起嘲弄。 “属下只是先前听闻,少夫人对各类宴集皆无兴致……此番忽然现身于此有些意外,这才多嘴问了两句罢了。” “听闻?” 甄珠盯着他的眼睛,冷笑一声,“你在哪里,听谁说的,能将人带到我的面前再说一遍吗?” 江朔被这一连串的话质问得一时语塞。 接而就听甄珠又接着说道,“如果不能,那就不要多话,把嘴给我闭好了!” 四下清旷寥落,江朔的脸色被说得无比难看。 不屑于与甄珠这样的人争论什么。 同时觉得,甄珠这是被他猜中了心思,故而恼羞成怒暴露了真面目。 果然,这妇人以往在世子爷面前的乖巧讨好,全都是装出来的,实际上的她伶牙俐齿,心机深沉,行事阴险恶毒。 否则也不会在两年前做出于别的男人苟且,背叛自家主子的事…… “江侍卫。” 忽地有人走了过来喊道。 对方过来,目光意外地打量了甄珠几眼,“这位夫人是?” 这妇人虽然其貌不扬,但…… 江朔是谢惟危的心腹,能叫他在此地行礼问候,只怕这妇人的来头不小。 这话让江朔心中对甄珠的反感更甚。 就她这一身肥肉拿不出手的样子,道明身份,只会丢他们世子爷的脸! 于是嫌恶道,“只是一个问路的。” “好吧,我还以为这是你们世子爷的哪位亲眷呢……” 那人的兴致淡了下来,和江朔一同朝着小道朝前行去。 甄珠愣在了原地。 渐远间,还听到了江朔回话。 “就她?休要辱没我家世子爷!” 第10章 我们很快就要和离了 江朔敢这般放肆,那就说明谢惟危也是嫌弃她的! 甄珠的脸色惨淡,脑海中陡然飘来隔着漫漫岁月,低沉含笑的声线—— “日后无论珠珠变成何等模样,是身形不复往昔,还是年华渐渐老去,我都会一直喜欢着你。” “便是到了白发苍苍,牙齿尽数掉光,我也要伴着你一同踏入棺木,共赴黄泉。” “……” 可情话这种东西,大概总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甄珠仰头望着碧蓝长空,强自隐忍,硬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 没关系。 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的人生还长,不能被一时的错局困守住了余生。 须臾,便抵达了花厅的侧室。 心情刚慢慢平静了下来。 侧室的房门就被人推开,实在待不下去的沈昭昭,满脸怒意地走了进来。 “珠珠,这姓谢的是不是疯了,竟敢罔顾你的颜面,带着别的女子大肆招摇,是忘了你们这一路走来有多艰辛吗?何况,你还怀着他的骨肉呢!” 甄珠坐在圈椅上,垂眸自嘲一笑。 “我们很快就要和离了。” “和离?” 被气得双手叉腰的沈昭昭,在室内愣住了,“谢惟危也同意了?” 甄珠没有否认。 “你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他就没挽留,或者说其他的话?” 沈昭昭快步走来,简直是无法理解。 毕竟当初的甄珠与谢惟危,就好像是从画本子里走出来的人间绝配,那不顾世俗,惊天动地的感情还叫她艳羡了良久。 “成婚的这几年,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就……” 不止是沈昭昭无法理解,其实当初的甄珠也是。 回到镇国公府后,谢惟危格外黏她,还突发奇想要来年重新娶她一次,说别家夫人有的体面,自己也不能少。 他要让满京城人都知道她是他谢惟危的妻。 起初甄珠只当他是随口戏言,没当回事,往后才知晓他是来真的,甚至都将这消息传回了她外祖家,欲令她出阁。 于是她真的开始期待,正儿八经地绣起了嫁衣。 记忆里京城贵女出嫁是盛大而又美好,亲人送别,十里红妆绵延街巷,白日里便可以看到漫天灼灼盛开的烟火,收受四面八方的声声祝福。 也不知道自己与谢惟危的婚典会不会也是如此? 可惜最后这场婚典没能办成。 翻过年,也就是在成婚的第二年,谢惟危蓦然疏冷生分,时常夜不归宿见不到人影,她一等就是一整夜。 甄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他在朝中遇到了阻碍需要应酬交际,终究他之前受到自己牵连,想要往上走没那么容易。 那时候的她沉溺在自己臆想的情爱里昏了心神,连着三月都没有见到谢惟危,所以一腔孤勇跑去了烟花之地去见他。 人语酒声与甜腻的脂粉香混合在一起,空气闷浊到不适,甄珠幸运的,在二楼雅间的门口撞到了谢惟危。 他的脸色淡淡,“你怎么来了?” 面对他的冷漠疏离,甄珠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只能干巴巴道。 “要下雨了,我来接你回家。” “不必,我有约了,你自己回去吧。” 说完,谢惟危越过了她走进雅间。 甄珠转身,望着他高大的背影问,“那你今夜还回来吗?” “不知道。” 谢惟危的脚步没有停顿,淹没在了销金醉人当中。 终究是当时太过天真,甄珠总觉有了孩子他就能回心转意,拼命寻求得嗣方子,饮下了无数奇怪的汤药。 后来有孕了。 然后在谢惟危的生辰宴上,迟钝地明白了一切。 原来他已有新欢。 原来他娶自己,只是因为父亲在狱中的哀求。 原来是她不配! 这些往事去镇国公府一打探就会知道,甄珠只觉自己今儿个够狼狈了,也不差这点了,便没隐瞒地尽数说了出来。 沈昭昭听完,气得险些没踹翻了桌子。 “我以前还当他谢惟危是个特例的,结果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刚推门进入侧室的季淮安,话都还没有说一句就被骂了。 他摸了摸鼻子。 沈昭昭又上头道,“日后你住到伯爵府来,我来养你和孩子。” 甄珠知晓她是好意,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且自己与谢惟危很快就要和离了,便感激笑着摇了摇头。 “好了,知道你们俩感情好,但这赏梅宴马上就要开始了,劳您二位换个地聊如何?”季淮安敲了敲门框,提醒她们说道。 甄珠这会儿也没之前那么难受了,嗯了一声扶着后腰小心起身。 沈昭昭赶忙搭了把手,抱着她的胳膊说。 “珠珠,你放心,这是咱们的地盘,我断不会叫那对狗男女欺负了你!” 甄珠感受到了有人护着的滋味,心头一暖,和沈昭昭边说着话,边去了前院宴会。 花厅男女分席而坐,地龙暖意融融,红梅折下被供在了青瓷瓶中,不少宾客没有入座,三两扎堆聚在一块寒暄。 陆令仪亦是如此。 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言谈得体,周旋于一众夫人之间。 余光瞥见甄珠她们走来右侧席面之时,眼中闪过异光,主动走了过来。 “甄娘子原来也在,我还以为今日你不会来呢。” 不等甄珠开口,沈昭昭抢先没好气回应。 “我印象中并未递帖给你,陆姑娘倒是赴宴得坦然。” “其实我也不想来的,但惟危哥哥说不想一个人,便只好来陪他了……” 陆令仪回得游刃有余,又关心地看向甄珠。 “之前我和惟危哥哥看到你被谢伯母打了,现下好些了吗?” 此话一出,甄珠猛地望了过去,手指一紧。 陆令仪唇角带着温柔的笑容,清澈无辜的双目,仿佛只是纯粹的关心并无恶意。 可要关心早就关心,岂会专挑这个时候。 沈昭昭惊愕地看向了甄珠。 她在镇国公府过的究竟是怎么样的日子? 彼时席间路段正巧有丫鬟拖着托盘路过,陆令仪继续友善笑着说。 “哦对了,虽说惟危哥哥派人帮我重新修葺了云栖轩,但他们男人家做事难免有疏漏,如今又是你在帮谢伯母掌家,云栖轩短缺的用度,我也懒得细数了,就烦劳你回去检查添置一下了。” 说完,便转过了身去。 这一转身,陆令仪的肩膀正巧撞到了那丫鬟,托盘中的糕点酒水连同画卷一起飞出,尽数朝着甄珠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