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滥竽充仙:南郭先生邪修笔记》 第1章 我,南郭先生 “南郭先生,听说没?新王昨日又砍了一百多人!” 吴闲视线逐渐清晰,面前立着一个男人。 此人头戴玄冠,身着窄袖长袍,腰系青色绦带,足蹬翘头布履。 年约四十上下,面庞瘦长,下巴上几根稀疏山羊胡子,正一脸愁容地看着他。 吴闲低头看了看自己,竟是一般无二的装束。 手里还抱着一样东西,一排排长短不一的竹管扎在一起,底下绑在一个圆斗上。 竽。 这玩意在电视上见过。 再抬头,眼前不止此一人。 放眼望去,一排排、一列列,皆是同样打扮,怀中全抱着竽。 粗略一算,少说三百余人,密密匝匝立于一座巨大殿堂中。 殿堂极是宽敞,地面铺着席子,两侧立着粗大朱漆庭柱,顶上横梁雕镂着繁复纹饰。 正前方是一座高台,台上有一张宽大案几,几后空无一人。 吴闲脑子嗡嗡直响。 记忆在脑海中翻滚,电话那头,女友声音哽咽:“分手吧,你就只会玩辅助,还每次都把全队卖掉,我没安全感。” 当时他正准备做晚饭,心烦意乱扣下电话,摸出口袋里的烟和打火机。 满脑子都是“辅助怎么了,辅助不是人吗”,根本没注意厨房里弥漫的煤气味。 然后,他按下打火机。 再然后,就在这里了。 那个瘦长脸又凑过来:“南郭先生?你怎的脸色不大好。” 吴闲侧目看他。 “你......刚才叫我什么?” “南郭先生啊。”瘦长脸一脸莫名,“你今天怎么了?” “你说的新王,是太子田地?” 瘦长脸点头:“对啊,太子继位,先王薨去才三个月。” “先王是齐宣王?” 瘦长脸表情一僵,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上下打量他。 “南郭先生,莫不是昨夜吃多了酒?少顷新王驾到,可不敢犯迷糊。” 吴闲没再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竽。 南郭先生、太子田地、齐宣王、三百人合奏。 滥竽充数! 他穿越了。 成了那个在史书上留下笑柄的南郭先生。 他把竽举到眼前,这东西别说吹了,连怎么拿都不会。 从小五音不全唱歌跑调,连口哨都吹不成一个完整的曲子。 现在让他吹竽? 三百人里,他是最货真价实的那个“南郭先生”。 他记得这个故事。 齐宣王喜欢听合奏,三百人一起吹,南郭先生混在里面装样子。 后来齐宣王嘎了,太子田地继位,喜欢听独奏,要一个个吹,南郭先生吓得连夜跑路。 关键词:连夜跑路。 也就是说,只要今天混过去,晚上就能开溜。 “大王驾到!” 一声尖锐高亢的唱喏,从殿外传来。 三百个乐手齐刷刷跪伏在地,两手交叠按于身前地面,额头触在手背上。 吴闲也学着他们样子跪伏,只是头稍微侧着,用余光偷偷观察。 大殿正门从外面推开,阳光涌入晃得人直眯眼。 一队甲士先进,分列两侧,接着是几个穿着华服的官员。 最后,一个年轻人走进来。 齐湣王,田地,虽然现在还不叫齐湣王。 二十出头年纪,身量不算高,腰板挺得笔直,面上不见喜怒,头戴冕旒,前面垂着一排玉珠,走路时玉珠轻轻晃动。 不知谁喊了一声:“大王万年!” 三百乐手跟着齐声连呼:“大王万年!大王万年!大王万年!” 齐湣王走到高台上,“平身。” “谢大王!” 众人再次齐呼,哗啦啦全部站直。 齐湣王视线缓缓扫过众人。 “先王在时,喜听合奏,寡人不同。” 他停了一下。 “寡人要一个一个听。” 此言一出,底下三百多人起了轻微骚动,有人互相递着眼色,有人往后缩了缩身子。 吴闲站在第三排,心里反倒安定下来。 今天轮不到他,晚上就跑路。 齐湣王目光从第一排扫到第三排,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你,先来。” 吴闲看着那根手指的方向,指的正是自己。 不对!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 故事里,南郭先生是连夜逃走,当天根本没轮到他! 吴闲盯着那根手指,脑子转到快要冒烟。 逃?门口站着一排甲士,刀鞘上铜纹都反着光。 打?看自己这副小身板,不像能打的样子。 装病?刚才还活蹦乱跳跟瘦长脸聊天,现在突然倒地,当齐湣王是傻子? 吹?根本不会! 齐湣王眉头轻皱,吴闲回过神,三百双眼睛都看着他。 不能再拖了。 他迈步往前走,腰板挺直,不快不慢走到队列前面。 打小从福利院混大,学到的第一个生存法则就是:越怕的时候,越不能让人看出来怕。 齐湣王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奏,《阳春》。” 阳春? 阳春面他倒是知道,曲子听都没听过。 只能临场发挥,现造一曲,死马当活马医。 吴闲把竽托在手里,回忆着古装剧里吹竽的画面,双手捧着。 对,姿势应该是这样。 两只手抬起来,竽管朝上,斗口朝向自己,凑到嘴边。 不对。 斗口中间插着一个光滑的物件。 吴闲盯着它看了两秒,确认自己没眼花。 玉石烟嘴。 上月送外卖路过古玩市场,花十八块从地摊上买的,当时摊主歪坐在马扎上,满嘴跑火车。 “小伙子好眼力,这烟嘴来头大了,秦始皇当年用过的,每次上朝前都用它来一根提提神。” “故事我自己会编,直接说价。” “一口价,一万八。” “十八。” “成交。” 摊主半秒都没犹豫,吴闲当时就知道,这东西大概率不值十八。 可人嘛,总想着一夜暴富,要是万一呢。 结果万一没等来,等来个穿越。 这枚十八块的玉石烟嘴,竟跟着他一块儿过来了,此刻正严严实实插在竽的斗口里。 它的形状大小,跟这个位置严丝合缝,就像本来就长在这儿的。 吴闲突然反应过来,这是竽的吹哨。 是这东西把自己带来的。 行,既然是你把我拽来,那就看你能把我带到哪儿去。 吴闲对准烟嘴鼓起腮帮子,把肺里攒的一口气全灌了进去。 第2章 死亡点名 “吱!” 一声尖锐低鸣。 眼前天旋地转。 红漆柱子在扭曲,横梁在崩塌,齐湣王的脸碎成无数块。 周遭迅速褪色,变作白茫茫一片。 下一刹! 视线里白色又快速褪去,刚刚还崩塌的世界,在眼前重新聚合。 “南郭先生,听说没?新王昨日又砍了一百多人!” 这段话传进耳朵里,有点熟悉。 吴闲用力眨了眨眼。 面前立着一人,黑色头冠窄袖长袍,四十来岁,脸庞瘦长,下巴上几根稀疏山羊胡。 正满面愁容地看着他。 吴闲眼珠瞪大。 这是刚才,几分钟前自己刚穿越过来时,第一眼看到的那人。 回来了! 时间倒流了! 低头看着手里的竽,十八块钱的玉哨还在。 他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逆天! 这他娘的就是逆天! 有了这玩意儿,还怕个球?齐湣王算什么东西。 一言不合,老子就吹一口,大家一起回档重来。 他强行压下上翘的嘴角,想再仔细欣赏一下这逆天神器,可目光刚落到玉哨上,心就凉了半截。 不对。 玉哨还在,但完全变了样。 原来是青白色和田玉,里面有棉有水线,地摊货质感十足。 现在它变得像一截空心管,通体透明,干净得连一点杂质都没有。 能量用完了? 这逆天的玩意儿,难道只能用一次? 他侧头扫了眼旁边人手里的竽,吹口位置也嵌着一个吹哨,是竹子做的,颜色发黄,表面有明显打磨痕迹。 瘦长脸又凑过来:“南郭先生?你怎么脸色不太好。” 吴闲看着他。 上一回,自己就站在这儿,被齐湣王第一个点中。 为什么是自己? 自己没有慌,没有退缩,队列里三百多人,齐湣王不可能认识每一个人。 纯粹是随手一指。 吴闲冲瘦长脸笑了一下:“没事,昨晚练了一首新曲子,练得晚了些,没睡好。” 说话功夫,脚底下往左平移了一步。 瘦长脸没注意,还在絮叨:“新曲子?什么曲子?说来听听。” “大王驾到!” 尖锐的传唱声,从大殿外传进来。 瘦长脸立刻闭嘴,准备跪伏在地,吴闲趁这个当口,又往前迈了半步,抢先跪下。 现在,他和瘦长脸位置换了。 上一次,齐湣王手指的落点,现在跪着瘦长脸。 大殿正门推开,甲士入内分列两侧,官员紧随其后。 最后是年轻的齐湣王。 领班喊了一声:“大王万年!” 三百乐手跟着齐声连呼:“大王万年!大王万年!大王万年!” 齐湣王走到高台上,看了眼下面,“平身。” “谢大王!” 众人再次齐呼,然后哗啦啦全部站直,流程分毫不差。 “先王在时,喜听合奏,寡人不同。” 依旧是停顿了一下。 “寡人要一个一个听。” 底下又是那种细微骚动,有人互相递着眼色,有人往后缩了缩身子。 吴闲站着没动,压住呼吸频率。 齐湣王目光从第一排扫过去,扫到第三排抬手。 “你,先来。” 吴闲顺着那根手指看过去。 是瘦长脸,猜对了。 瘦长脸整张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变成种灰白色。 他抖着腿往前迈了一步,第二步没能落地。 噗通。 人直挺挺栽倒在席子上,双眼翻白,四肢抽搐两下不动了。 大殿里鸦雀无声。 齐湣王垂下视线,脸上没有怒气,也无半点波澜。 “拖出去,砍了。” 两名甲士大步上前,一人架起一条胳膊,将瘦长脸粗暴地往外拖。 从头到尾他没醒过来,也许是真晕了,也许是不敢睁眼。 已经不重要了。 吴闲站在原地,后背的汗已经把里衣湿透。 齐湣王目光重新扫向下面。 吴闲后背绷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 齐湣王手指再次抬起,直直指向吴闲的方向。 吴闲握着竽的手指一下扣紧。 那根手指往右偏了偏,越过他的肩头点向后方。 “你。” 吴闲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声,一个矮胖乐手走出队列,怀里抱着竽,两条腿在袍子下抖成筛糠。 “奏,《阳春》。” 齐湣王又点出这个曲子。。 矮胖乐手把嘴凑上去,鼓起腮帮子,声音“吱吱嘎嘎”吹出来。 吴闲不懂乐理,但这声音高低乱窜,中间甚至断气了两次,活像在锯木头。 齐湣王听了不到五息,一挥手。 “砍了。” 矮胖乐手竽掉在地上,扑通跪下。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臣有八十岁老母......” 两个甲士从侧面压上,拖着就往外走,出了门槛,三息,求饶声戛然而止。 “下一个。” 吴闲站着一动不动,数着自己的呼吸,吸,呼,吸,呼...... 手心全是汗,握着竽管的地方隐隐打滑。 不能慌。 三百个人,一天能点多少?二十?三十?只要今天熬过去,晚上就能寻机脱身。 齐湣王又点了一人。 这人身形高挑,步子很稳,站定后起手就吹,声音连贯起伏,入耳极为顺滑。 齐湣王听完一曲,轻轻颔首。 “赏。黄金十两。” 那人跪地谢恩,退回队列。 紧接着又是数人,吹得极好的拿赏,稍差些的皱眉退回,吹不出调子的当场拖走。 吴闲在心里记着数。 到现在为止,被点了十六人,砍了四个,赏了三个,其余的退回去。 他在第三排中间位置,齐湣王目光每次扫过来,都能感觉到视线从脸上刮过。 吴闲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态,既不紧张也不松懈。 他在模仿。 那些拿赏的人站姿挺拔,下巴轻抬,双目平视。 而齐湣王点中的,全都是缩脖子低头、眼神闪避之辈。 吴闲后背挺得笔直,下巴扬起一道自信的角度,目光锁定正前方朱漆庭柱。 内心慌得一批,脸上却分毫不显。 “你。” 吴闲呼吸又是一顿。 不是自己,左边第二排,一名年轻乐手被点中。 这人脸色如常步履平稳,起手就吹调子平顺。 至少在吴闲这个外行耳朵里,是不错的,比拿赏那三个差一点。 齐湣王面无表情地听完,摆摆手。 年轻乐手退回。 吴闲握竽的手指早已发僵,现在想的只有一件事:熬,熬到齐湣王不想听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棂外日光开始倾斜,地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齐湣王打了个哈欠。 “好了,寡人累了,今日到这。” 吴闲后背一软,全靠一口气提着才没垮下去。 “传令。” 齐湣王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所有乐工,明日卯时,在此候着,无故不来者,以大不敬论处。” 话说完,齐湣王转身离去,大殿内齐刷刷再次跪伏高呼: “恭送大王!” 吴闲跟着伏下身子,额头汗珠滴在席子上摔成八瓣。 甲士跟着出去,官员跟着出去,门从外面关上。 还是那个领班再喊一声: “起!” 人群这才终于松散站起,三三两两朝侧门涌去。 吴闲混在人群里,脚步不紧不慢。 活了,今天活了。 但明天卯时还得来,不来,大不敬,砍头。 来了不会吹,还是砍头。 第3章 今晚跑路 吴闲混在最后一拨人里,低着头往外走。 三百人稀稀拉拉拖出一条长线,穿过大殿侧门,进了一条回廊。 回廊两侧是红漆木柱,顶上盖着青瓦,脚下是石板路。 前面人脚步很快,谁都不想在这宫里多留一息。 吴闲跟着走,眼睛四处扫。 建筑都是木石结构,梁柱粗壮雕刻繁复,墙高檐阔。 这确实是王宫。 齐宣王,齐湣王。 战国时期,自己穿越到了两千多年前。 又过一道门,两名持戈甲士立在两侧,目光扫过人群,没有阻拦。 第二道门,同样。 第三道门,甲士换成了穿短褐的门吏,手里拿着竹简在核对什么,但对这群抱着竽的乐手,只扫一眼就放行。 出了第三道门,一条宽街横在面前。 两侧是夯土墙面的建筑,街上有人有车有牲畜,叫卖声、车轮声混在一起。 吴闲站在门口,胸腔里憋着的那口气,到这会儿才敢吐出来。 死过一次的人,现在多出来的每一天都是白赚。 先搞清楚状况。 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身体,个头和原来差不多,手腕骨节突出,胳膊没什么肉。 手无缚鸡之力,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瘦长脸称呼他南郭先生,记忆中南郭不是姓,是地名,指住在南郭的人。 那自己到底叫什么? 正想着,对面人流里挤出一个老头。 六七十岁,弓腰驼背,一身粗布衣裳补丁摞补丁。 “公子,下工了。” 吴闲看着这老头。 “你是谁?” 老头愣住,浑浊眼珠子盯着他上下看了两遍,脸上浮出急色。 “公子没事吧?老奴是阿福啊。” 公子?有奴仆?这南郭先生,还是个富家子弟。 他揉了揉太阳穴。 “阿福,我脑子迷糊,好多事想不起来了。” 阿福伸手过来搀扶住他胳膊。 “老奴知道,今早主母还担心,说公子多日病重,为了不惹恼大王,硬撑着去上工,辛苦了。” “我叫什么名字?” 阿福眨了眨眼,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一红。 “南郭平啊,公子,你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了?” 南郭平。 吴闲在心里念了一遍,原来南郭真的是姓氏。 “公子身子骨弱,先上车再说。” 跟着阿福走出没多远,在街边角落停着一辆车。 一头瘦驴,肋骨根根分明,拉着一块木板,板上铺着一张破竹席。 吴闲看了看这辆“车”,心里那点“富家子弟”的想象,碎了一地。 将就着吧,有总比没有强。 他爬上去,木板嘎吱作响,屁股底下硌得慌。 阿福拽着驴绳在前面走,没上车。 “阿福,你怎么不上来?” 阿福拍了拍驴脖子。 “这老伙计年纪大了,脚力不行,载公子一个人已经吃力。” 吴闲没再说什么,坐在板车上打量着四周。 街道两边是土墙、木门、布幌子,行人穿着粗麻短褐,偶尔一两辆牛车经过,远处能看到高耸的城墙。 他盯着城墙中间紧闭的城门,两侧站着手持兵器的甲士。 “阿福,那个是不是城门?” 阿福顺着他手指方向看了眼,“是啊,是南城门。” “啥时候开门可以出城?” “开门也出不去的,没有县廷的符传,谁也出不去,守门军士查得严。” 吴闲心里凉了半截。 白天出不去,半夜翻墙呢? 他扭头看了看那道城墙,目测三丈高,石头缝隙很大,天黑后利用那些缝隙,爬上城墙应该不难。 驴车走了一刻钟,最终停在城墙根下一片低矮建筑前。 一个土坯院落,围墙还没人高,院门是两块木板拼的。 院子里有四五间土坯房,院落倒是不小。 一个女孩从院门里跑出来,八九岁上下,扎着两个髻,粗布衣裳,裤脚短了一截露着脚踝。 “哥!你回来了!” 吴闲看着她,又看阿福。 “这是......” 阿福赶紧接话:“昭妹啊公子,你妹妹南郭昭。” 还有个妹妹。 昭妹跑到车边,伸手来扶他,小姑娘力气不大,但动作利索,一手搀着他胳膊,一手把他怀里的竽接过去。 “哥,你脸色不好,今天在宫里累坏了吧?阿母给你炖了鸡!” 昭妹仰着脸,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炖鸡。 吴闲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从穿越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肚子早空了。 先吃饱,再想后面的事。 他被昭妹拉进最边上一间侧屋。 屋里光线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屋中间摆着一张矮方桌,地上是夯实的泥地。 角落一口用来做饭的陶鬲,里面有热气冒出。 灶前站着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头发挽着,身上粗布衣裳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脸上有皱纹,但五官端正。 这家穷归穷,还有专门做饭的女仆。 吴闲走到桌边,桌上摆着几个黑饼子,陶碗竹筷,他一屁股坐下。 “阿福,主母在哪里?” 嘭。 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吴闲回头,那个女仆站在他身后,手还举着。 “阿福,是你叫的?” 吴闲一脸懵,阿福脸上满是着急。 “主母,公子重病,好多事都不记得了。” 昭妹也凑过来。 “阿母,别怪哥哥,他连我都不记得,更记不住福伯了。” 吴闲这才反应过来。 阿母看了他一眼,眼圈泛红转过身去。 “行了,去换衣服吃饭。” 跟着昭妹来到第二间土胚屋,房间很小,土炕占了大半。 他脱下头顶黑冠、窄袖袍,连带翘头履也换成一双草鞋。 再次回到那间做饭的侧房。 阿母从锅里端出一个大瓷碗搁在桌上,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是鸡,炖得烂熟汤色金黄。 门帘子一掀,阿福、昭妹、还有母亲都出去了。 吴闲看着这碗鸡,又看看那几个黑饼子。 肚子又叫了一声。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腿肉塞进嘴里,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 又啃了一口黑饼子,又硬又涩像在嚼锯末。 皱着脸咽下去,又夹了一块鸡肉压味道,吃了三四口手停住。 不对。 就自己吃,一会儿那阿母回来,怪自己不等人再给一巴掌。 他放下筷子起身,掀帘子出去。 隔壁屋光线更暗。 昭妹和阿母坐在矮桌前,面前一人一碗粥,稀得能看到碗底。 桌上没有饼子没有鸡肉,什么都没有。 角落里阿福坐在一个小木墩上,也端着一碗同样的稀粥,就着一小撮咸菜慢慢往嘴里送。 吴闲站在门口没出声,咽下嘴里一口鸡肉,站了十来息,转身回去端起那碗鸡,把饼子归拢到一起,全都端到这边屋搁在桌上。 三人都抬头看他。 吴闲冲角落老头招手,“福伯,过来,大家一起吃。” 阿福嘴唇动了动没起身,眼睛看向女人。 女人盯着吴闲看了好一会儿。 “福叔,过来坐。” 阿福端着碗挪过来,在桌角坐下,屁股只沾了凳子边。 吴闲把鸡碗往中间推了推。 “吃。” 昭妹伸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嘴里,眼睛弯起来。 母亲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眼里有一点吴闲读不懂的东西。 这几个人都是陌生人,异世界的陌生人。 他今晚打算跑路。 可他就是没法端着那碗鸡,一个人在隔壁吃。 ------- 【架空战国仙侠,为兼顾阅读体验,部分晦涩名词,替换为更熟悉词汇,求考据党放过!】 第4章 三百金的债 饭桌上气氛有些怪。 阿母一块鸡肉没动,筷子搁在碗边,眼睛一直盯着吴闲。 阿福捡了个鸡屁股,含在嘴里嘬了好几下才舍得吞下去,筷子就不再往鸡碗里伸。 只有昭妹吃得痛快,啃一口鸡腿嚼两下饼子,吃得头都不抬。 吴闲被阿母看得浑身不自在。 夹了两口鸡肉,嚼了没什么滋味,干脆放下筷子。 “吃饱了。” 说完起身出屋,回到自己那处小房间。 进门就是炕,炕上铺着一层薄褥子,那套乐工衣袍,叠得整整齐齐搁在炕角。 门后墙上挖了个土龛,里头搁着一面铜镜。 吴闲凑到跟前,看到铜镜里那张面孔,惊得后退一步。 难道看花眼了。 又凑过去,没看花,这张脸看了二十年,就是他原来的脸。 身体穿越了? 不对,仔细看,铜镜里这张脸更瘦,头顶盘着陌生发髻。 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这诡异的巧合,让人有些发毛。 转头看到靠在墙根的竽。 拿起竽翻过来,找到吹口处那个玉哨,两根手指捏住,轻轻一拔。 举到眼前。 玉哨通体透明,像一截琉璃管子,里面空空如也。 这逆天玩意儿,真就只能用一次? 把玉哨放到嘴边,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 “呲~~!” 声音很小,气流畅通无阻。 看了看四周,炕还是炕,墙还是墙,窗外暮色沉沉,院子里有虫叫。 什么都没发生。 把玉哨重新插回竽的吹口,捧起竽嘴对上去又是一吹。 “吱!” 单调的噪音,刺耳难听。 抬头看,还是这间屋,还是这张炕。 你大爷的,十八块钱就买个一次性的。 吴闲把竽扔回墙角,玉哨拔下来捏在手中,盯着这截透明管子。 能和他一起穿越过来,这东西绝对不可能只是个一次性消耗品。 那现在为什么不好使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原来里面有棉有水线,用完之后变成透明空管。 里面的东西用完了,那能不能再装进去? 装什么?怎么装? 想不通。 把玉哨揣进怀中口袋,起身走到门口。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阿母在厨房那间侧屋收拾碗筷,阿福吃完饭,佝偻着腰走进最西面那间侧房,昭妹不知道在哪,没看见人。 这家人对他不错。 不对,是对南郭平不错,全家人吃稀粥就咸菜,一碗鸡全给他一个人。 但自己是吴闲。 明天卯时还得去宫里,齐湣王继续点人一个一个吹,明天混过去了,后天呢? 三百个人,每天点十几二十个,早晚轮到自己。 轮到就是死,即使明天不死,后天也得死。 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城门出不去,那就翻城墙。 对不起了,南郭平一家,你们的命是你们的,我的命是我的。 他轻手轻脚走出屋门,沿着院墙根摸向院门。 院门就在前方三丈远,两块木板拼的门没有门栓,手刚搭上门板。 “哥,你去哪?” 昭妹声音从身后传来,吴闲身子一僵没回头。 “出去走走。” “我陪你去。” 话音未落,脚步声已经跑到身后,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低头看去。 昭妹仰着脸,两个发髻在暮色里左右晃动。 他想把衣角抽出来,那只手抓得死紧,看这架势甩不掉。 吴闲脑子里转了个念头:到了城墙下面,给她一拳,等她哭着跑回来,自己已经翻墙走了。 就这么办。 他推开院门大步往外走,昭妹一只手始终拽着他衣角,紧紧跟着。 街上没什么人,两边屋子里透出昏黄灯光,凭着白天记忆朝城墙方向走。 “哥,新大王长什么样?” “就那样,普通人。” “真的?我听人说大王穿金戴玉,头上戴着好多珠子。” “嗯,有珠子。” “好看吗?” “不好看。” 昭妹跟着他走了一段路,脚踩在夯土路面上发出扑扑声。 “哥。” “嗯。” “过几天我就嫁人了,你可要经常来看我。” 吴闲脚步一顿。 转头看昭妹,这丫头才到他胸口高,瘦得胳膊跟柴火棍似的,脸上还有婴儿肥没褪干净。 “你多大?” “十二啊,哥你又忘了?” 十二岁。 吴闲重新上下打量她,看着跟八九岁没区别,明显是营养不良。 但是十二岁就要嫁人。 “嫁给谁?” “田大夫啊。” 大夫? “田大夫多大?” 昭妹摇头,“不知道,比福伯小一点。” 阿福六七十岁,比阿福小一点。 吴闲站在原地,脚下定住。 十二岁的姑娘,嫁给一个五六十岁老头,心里有团东西在往上涌,说不出是火还是别的什么。 他弯下腰跟昭妹平视。 “你愿意?” 昭妹眼神却躲开,没说不愿意,也没说愿意。 吴闲直起身一把抓住昭妹手腕,扭头就往回走。 “哥!你不是要出去走走吗?” 他没说话,步子又快又大,昭妹被拽得一路趔趄。 推开院门,穿过院子,吴闲直奔东侧那间卧房。 这间屋比自己那间稍大些,炕上铺着两张褥子,靠墙放着一个木箱,阿母坐在炕沿,借着一盏油灯在缝衣服。 “你打算把昭妹嫁人?” 阿母手停了一下,抬起头。 “怎么了?” “她才十二岁,嫁给一个老头子,你还是人吗?” 阿母放下针线直直看着他,脸上表情很复杂,像在看一个疯子。 “要不是为了你,她需要嫁给一个老头吗?” 吴闲一愣。 “什么意思?” 阿母把手里衣服往炕上一丢,声音都在发颤。 “南郭平,你是真忘了,还是装忘了?” “你年初在田大夫家喝酒,打碎人家祖传玉壶,那壶值三百金!我们全家脑袋加起来都不够赔!” 吴闲张着嘴发不出声音,脑子里嗡嗡作响。 阿母眼泪滚下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田大夫是什么人?军中司马,下大夫,他要我们赔,我们拿什么赔?拿命赔吗!” “田大夫不但不追究,还花钱打点,把你安排进宫廷乐队,知道你不会吹竽,只要跟着装样子就行。” “他唯一的条件,就是把昭儿许给他做妾!” “你阿父战死沙场,本指望你能撑起这个家,谁知你......” 她说不下去了。 吴闲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昭妹跑到阿母身边,两只胳膊搂住她。 “阿母别哭,不怪哥哥,是我自己愿意的。” 阿母把昭妹搂进怀里,母女两个抱在一起,哭声压得很低,生怕被外面人听见。 门外,传来阿福一声长长的叹息,脚步声渐渐远去。 吴闲杵在屋中间,握紧拳头怔怔的看着母女两人。 这是两个陌生人,她们死活与自己何干,只要心一横翻过那道墙,天高海阔。 可昭妹那张脸,那句“是我自己愿意的”,扎得胸口生疼。 良久。 他往前走了一步。 “先别让妹妹嫁人,拖几天,我想办法。” 阿母抬起头,泪痕糊了满脸,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吴闲转身出屋门,走向自己那间小房。 进屋关上门,一屁股坐到炕上。 不跑了。 既然穿了这具身体,还是一具和自己原来一样的身体。 哪怕只活一天,他也是南郭平。 第5章 满门抄斩 油灯芯子跳了下,屋里影子随着晃动。 吴闲,现在是南郭平。 他手中捏着那截透明玉哨,坐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看。 穿越小说看过不少,按照剧本,这会儿应该开始发家致富了。 炸药,制盐,酿酒......每一样都在小说里看过,每一样放到面前,一个步骤都写不出来。 他是什么人?一个送外卖的,会抢单、会避开高峰路段。 还擅长打游戏,不过仅限打辅助,会放技能,会混星,还会卖队友。 这两样技能,放在战国屁用没有。 手里捏着玉哨,只能指望你了。 起身走到窗前,外头天黑得厚实,看不见月亮,星星倒是有几颗,把玉哨举到窗外,手臂伸直管口朝天。 吸收日月精华,小说里都这么写的。 等了一刻钟手酸了,收回来看里面什么都没有。 换个方向,管口朝着最亮那颗星。 又一刻钟。 没用。 关上窗坐回炕上,把玉哨含在嘴里反复嘬,吸收人体精气,也是小说里写的。 嘬了半炷香功夫,吐出来看。 还是空的。 滴血、油灯烤、热水煮、冷水泡......折腾到后半夜,他坐在炕沿上,两只手耷拉着,盯着面前那截玉哨。 一无所获。 院子外头,公鸡叫了第一遍。 天快亮了。 把玉哨塞进口袋往炕上一倒,后脑勺砸在薄褥子上,眼珠子通红,眼皮往下坠,刚合上眼。 “公子。” 阿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该起了,上工去。” 南郭平把胳膊搭在眼睛上,挡住从窗缝漏进来一线天光。 行吧。 该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 他一骨碌翻起来,推门出去。 厨房那间侧屋,阿母已经把饭做好了,眼圈红红的。 桌上摆着两个黑饼子,一碗昨晚剩下的鸡汤,热过后油花还飘着。 依旧是只给他一个人的。 南郭平没说话,端起碗胡乱喝了几口,啃了半个饼子。 阿母背对着他,自始至终没转过身来。 南郭平想说点什么。 算了。 说什么都没用,活着回来再说。 回屋换上乐工袍服,从墙角拿起竽,跟着阿福走出院门。 那头瘦驴已经套好车,肋骨还是那么根根分明,南郭平爬上去,木板嘎吱响。 阿福在前头拽着绳子走,一路无话。 到了宫门口,南郭平从车上跳下来。 “福伯,回去吧。” 阿福点点头,牵着瘦驴转头走了。 他站在宫门前,从口袋里摸出玉哨,透明管子在晨光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把玉哨按回竽的吹口,用拇指摁紧。 “既然跟我一起穿过来,那就一起死。” 抱着竽,进了宫门。 循着记忆中的路,很快来到昨天那个大殿,闻韶殿。 殿内乐工已经来了大半。 南郭平找了个角落位置,把竽竖在身前,学着别人样子跪坐下,眼睛扫了一圈。 人少了。 昨天三百人,挤得密密匝匝,今天目测撑死二百五六十,少了几十号人。 除了昨天被砍的,剩下的呢? 旁边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咕,声音压得很低。 “听说了没?” 说话的是个圆脸中年人,下巴上一颗黑痣挺显眼。 “韩先生,昨晚翻城墙跑了。” 另一个瘦高个子,脖子上青筋绷着,看上去一宿没睡。 “跑了?跑成了?” “成个屁。”圆脸压低声音。 “翻到一半就被城头巡逻军士看见,一箭射下来,人没死摔断了腿,拖到城门口当场就砍了。” 瘦高个子倒吸一口凉气。 圆脸又说:“不止他一个,听说昨晚城墙根底下砍了十好几个,都是咱们乐队里的人。” “十好几个?” “可不是吗,今早我从南城门过,那血还没干透呢。” 南郭平跪坐在一步之外,喉头发紧。 如果不是妹妹,如果不是那三百金的债,城墙根那摊血里,就有他的一份。 圆脸还在说:“你看今天少了多少人,有昨晚偷跑被砍的,还有是听到风声,今早不敢来的。” “不来?” 瘦高个子苦笑,“不来不是大不敬?” 圆脸叹口气,“大不敬也是死,来了不会吹也是死,横竖一个死字,能拖一天算一天呗。” 瘦高个子想了想,“那你会吹吗?” 圆脸嘿嘿一笑:“会一点,你呢?” 瘦高个子脸一垮:“我原来吹箫的,被塞进来凑数,竽这玩意儿跟箫完全两回事。” 南郭平在旁边听着,原来吹箫的,也被塞进来凑数。 他往前凑了凑。 “二位先生。” 两人同时看过来,圆脸上下打量他一眼:“南郭先生?” 南郭平挤出个笑:“刚才听先生说,这乐队里好多人原来不是吹竽的?” 圆脸点头。 “可不是吗。原来竽队就三十来号人,先王好排场,硬生生从笙、埙、籥、箫、篪各队抽人过来,凑足三百。里面真正会吹竽的,十中无一。” 南郭平心中默算。 十中无一,也就是说,二百多人里大部分跟他一样,是充数的。 “那照先生这么说,新王要一个个吹,迟早全露馅,难道都砍了。” 圆脸摇了摇头:“新王年轻性子烈,看昨天那架势,早晚的事。” 旁边瘦高个子突然插了句:“我倒是听了个消息。” 他环顾一圈,确认没人注意这边。 “我有个同乡在宫里做洒扫,昨晚传出话来,新王已下令彻查乐工名册,重点查那些......花钱买进来凑数的。” 彻查名册? 他南郭平是怎么进来的? 田大夫花钱打点塞进来的,名册上一查清清楚楚。 逃也逃不了,等也等不了,查下来还是死。 他挪回自己位置,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活? 现学?他对音乐一窍不通,就是现学也来不及。 拍齐湣王马屁?他连人家的面都见不着,隔着几百人呢。 立功?功从哪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从东窗照进来,挪到头顶,又偏到西墙。 卯时早过了,齐湣王没来,没人来通知,也没人敢问,就这么干等着。 二百多人跪坐在大殿里,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小声聊天,更多人跟南郭平一样脸色铁青,一声不吭。 昨晚折腾一宿没睡,早上就吃了半个饼子喝了几口汤,肚子空得打鼓也没人管饭。 中午过了,还是没人来。 齐湣王不来,就是最好的消息,不来就不点人,不点人就不死人。 等着就等着吧,饿一天又不会死。 一直等到太阳西斜,窗棂外的光变成橘红色。 大殿门从外面推开,进来一个人。 穿着深色官袍,头戴高冠,四十来岁,留着一把整齐的胡须,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坐直身子。 那官员扫了一眼众人,清清嗓子。 “诸工听令,今夜,大王设宴于正殿,飨四国之君。” “尔等好生奏乐,以彰齐国之威。有失齐王之仪者,满门抄斩。” 南郭平心中,有一头吃草的马,撒着欢从泥中跑过。 满门抄斩! 还不如昨夜偷跑,被射杀在城头呢。 至少不会连累别人。 第6章 又多一条命 官员走后一炷香功夫,侧门进来四个杂役,抬着两个木桶。 一桶里头是黑饼子,跟家里吃的一样。 另一桶是汤,颜色发黄发浑,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一人一个饼子,两勺汤,杂役拿着木勺子往陶碗里舀,汤水洒出来也没人在乎。 南郭平捧着碗,低头看了看。 汤面上浮着一片指甲盖大的菜叶,已经煮烂成透明,碗底沉着点沙粒。 凑近闻闻,一股子糊味混着酸味。 断头饭都不舍得给吃点好的! 他心中把齐湣王和齐宣王都问候一遍,想问候他们祖宗,没想起来上面是谁。 罢了,死了也别做饿死鬼。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味道还不如洗脚水。 咬一口饼子,硬得能磕掉牙。 把饼子掰成碎块泡进碗里,用手指搅合成一碗不明物,闭着眼连汤带渣,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抹了把嘴往四周看。 有人啃着饼子皱眉,有人汤都没碰,有人连碗底都舔了。 那个圆脸中年人饼子啃一半,冲他咧嘴笑了下。 南郭平点头算打过招呼,没凑过去。 人少了,话多容易被记住,被记住就容易被点中。 他靠着柱子闭上眼养神。 一整宿没睡,白天又空等一天,脑子又涨又沉。 “起来!都起来!” 有人在喊。 南郭平睁开眼,天已经黑了,闻韶殿里点了几盏铜灯,光线昏暗。 刚才那名官员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一队甲士。 “列队,随本官走。” 二百多号人稀里哗啦站起来,跟着官员往外走。 出闻韶殿侧门,进了一条长廊。 长廊两侧每隔十步挂一盏灯,前后都是人影晃动没人说话。 左转,右转,过一道门,又左转。 南郭平默记着路,万一有机会跑,得知道往哪跑。 但越走越觉得没戏。 每过一道门,门旁都站着甲士,手里的戈在灯火下泛着铜光。 这宫城太大了。 走了小半刻钟,前面豁然开阔。 一座大殿立在面前,台基高出地面四五尺,石阶宽阔,两侧列着持戈甲士,殿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 官员在石阶下站定,转身面对众人。 “入内之后,列于东侧,不得喧哗,不得左顾右盼,不得擅动。大王未令起奏,不许出声。” “违者~~” 他没说完,只是扫了众人一眼。 不用说了,都知道。 二百多人鱼贯而入,沿着大殿东侧排开,南郭平低头抱着竽,混在第三排中间位置。 殿内比闻韶殿还要气派。 地面是青石板,打磨得光亮,两排粗柱上漆着红漆,大殿正中摆着四张案几,案几后面各设一席。 正前方,高出一截的台上,一张案几比下面四张都大。 案几上摆着酒器、食器,映出摇曳的灯火。 上面那个空着,肯定是给齐王留的。 下面四张案几旁已经坐着四人。 最左边一位,五十来岁体态宽厚,坐姿端正。 第二位,四十上下,身形偏瘦。 第三位,年纪最大,头发花白,胡子也白了大半,坐在那里有些驼背,手放在膝盖上,拇指不停搓着食指。 第四位最年轻,三十出头,身量高大,坐在案几后显得局促。 看来这就是那四位国君了。 南郭平站好位置,竽竖在身前,跟旁边人保持一样姿势。 没等太久。 殿门外传来一长串脚步声,甲士先入,分列两侧,齐湣王身后跟着一队华服官员走进大殿。 齐湣王换了身衣袍,头上冕旒玉珠换成金珠,走路时叮当作响。 他登上高台落座,扫了眼下方四人,端起面前酒爵。 “营、鲁、卫、徐四国之地,纵横千里,四国之君,今日毕至,寡人忝为地主,不敢怠慢,诸君,请满饮此爵。” 四人各自端起酒杯,齐声道:“谢齐王。” 声音零零落落,大小不一。 南郭平心里犯嘀咕,他那点贫乏的历史知识里,战国不是七雄争霸吗?哪冒出来的营、鲁、卫、徐? 算了,懒得想,自己命都快没了,管人家几国几霸。 齐湣王饮了酒,放下酒杯,视线转向东侧乐队。 “奏《岱岳为藩》。” 南郭平竖起耳朵。 合奏! 是合奏! 今天活了,又多活一天。 十几名舞姬从殿侧走出,身着曳地长裙,宽大袖子垂在身侧。 前排有人起个头,低沉的竽声响起,然后第二排跟上,第三排跟上。 二百多支竽同时发声,雄浑的乐声灌满大殿。 舞姬们应声而动,手臂一扬,宽大长袖便在空中甩开,划出一道弧线,再随着身体旋转缓缓收回。 舞步并不繁复,只是简单的进退、转身,但十几人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次抬手,每一次顿足,都踩在竽声最重的点上。 南郭平把竽举到嘴边,嘴唇紧紧包住玉哨,腮帮子用力鼓起,脸憋得通红。 气,全从鼻孔里匀速放出。 嘴里一丝气都不敢漏,生怕发出一丁点杂音。 一曲吹完,殿中安静下来。 南郭平放下竽,趁人不注意飞快张嘴喘了两口气。 光鼓腮帮子不出气,比真吹还累,脸颊肌肉酸得直抽抽。 齐湣王看向下方体态宽厚的中年人,端起酒杯晃了晃。 “营公,这首《岱岳为藩》,先王在时,最不喜欢。” 齐湣王把酒杯搁在案上。 “可寡人最是喜欢,岱岳为藩,群山来朝,营公觉得这曲子如何?” 南郭平站在东侧队列里,耳朵支棱着。 岱岳为藩,群山来朝。 话里有刀。 营公笑了笑,身子往前倾了些。 “齐王好气魄,岱岳巍峨,天下共仰,然高山之侧亦有佳木,佳木虽不及高山,亦有其荫,齐王以为然否?” 齐湣王没接话,嘴角动了下,看不出是笑还是不笑。 他转向第二位,那个瘦高个。 “鲁侯,你呢?” 鲁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臣不善音律,齐王所奏,想来是好的。” 一句漂亮的废话。 齐湣王眼皮抬了抬,又看向那白发老者。 “卫伯?” 卫伯拇指还在搓着食指,闻言,慢腾腾地开口。 “老朽年迈耳背,方才只听见个大概。” 齐湣王的视线,落到那个年轻高大男人身上。 “徐君。” 徐君正往嘴里塞一块肉,听到叫他,拿袖子擦擦嘴。 “齐王,曲子不错,就是长了点。” 齐湣王看了徐君两息,猛地站起身。 “看来诸位对此曲,各有见地,既如此,换一首。” “奏,《西征下国》。” 又是合奏。 南郭平重新举起竽,腮帮子鼓起,二百多支竽再次齐鸣。 舞姬们换了一波,身穿紧身束袖黑色舞衣,衣上缀着铜片,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柄无鞘的木剑。 她们甫一上场,手中木剑或劈、或刺、或格挡,动作有模有样。 南郭平一边装吹,一边用余光观察大殿里情形。 西征下国,这名字,杀气腾腾。 四位国君脸色都不太好看,营公还在笑,但笑得没那么自然。 鲁侯盯着面前酒杯一动不动,卫伯又开始搓手指,徐君倒是无所谓,又夹了一块肉,似乎事不关己。 一曲吹完。 齐湣王坐回案几,手肘撑在案上。 “此曲作于穆公征淮夷之时,百战百胜,不废一矢。寡人常想,若寡人亦举兵西向,诸位以为如何?” 殿中鸦雀无声。 营公率先开口:“齐王雄才,自是百战百胜,只是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齐王春秋鼎盛,何必急于一时?” 齐湣王没看他,只盯着鲁侯。 鲁侯把酒爵端起来又放下,“齐鲁世代通好,齐王之意,臣回去自当考虑。” “卫伯呢?” “老朽做不得主,需回国与诸大夫商议。” “徐君?” 徐君把嘴里肉咽干净。 “齐王要打便打,何必问我?我徐国离得远,打不着。” 南郭平听到这里,大致看明白了。 这齐湣王年轻气盛,刚继位就想干大事,搞一出鸿门宴,用曲名步步施压。 两首下来,四个国君没一个松口,营公打太极,鲁侯拖延,卫伯装聋,徐君不接茬。 齐湣王脸色彻底沉下去,把手中酒杯重重顿在案上,猛的站起,袍袖一甩。 “看来诸位没听明白寡人的曲子,那便多听几遍。” “奏,《束马悬车》!一直奏,奏到寡人回来为止!” 说完,齐湣王拂袖而去,大步走出殿门。 甲士紧随其后,几个齐国官员对视一眼,也躬身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下被软禁的四个国君,和东侧二百多个面如死灰的乐手。 大殿门没关,但门外站着甲士,谁也走不了。 领队在前面开了个头,竽声响起。 这一次,殿中再无舞姬。 《束马悬车》,马蹄裹布以消声,战车悬吊以渡崖,这种进军之法,本就不是用来表演的乐曲。 南郭平举起竽,腮帮子鼓起,气从鼻孔放。 吹。 一遍,两遍,三遍...... 半个时辰过去了。 腮帮子又酸又胀,脸上肌肉在跳,鼻孔里出的气越来越热,嗓子发干。 四周竽声开始变弱。 又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南郭平脖子僵硬胳膊发酸,腮帮子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二百多人的竽声,到现在稀稀落落,仔细听也就五六十人还在出声。 其余人都跟他一样在演,但南郭平演得比所有人都投入。 别人已经懒得鼓腮帮子,他还在鼓,别人手臂放下,他还举着,脸憋得发紫,太阳穴青筋一下一下地跳。 不为别的。 万一齐湣王突然回来,第一眼看见谁在偷懒,谁就死定了。 一曲结束,众人准备麻木地开始下一遍时。 他目光扫过竽斗上玉哨。 玉哨变色了,不再是通体透明。 管壁里面,不知何时多出几根白色棉絮,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但不再是空的了。 他握竽的十根手指全在发颤,差点没端住。 这宝贝果然不是一次性的,它还在吸,还能再存。 老子,又多一条命! 第7章 王的秘密 又一轮《束马悬车》起头。 南郭平把竽举起来,腮帮子鼓满,满脑子想的都是玉哨里那丝棉絮。 之前折腾一整晚,烧、煮、泡、晒,什么用都没有。 现在只是装模作样吹了几遍曲子,它自己就开始吸东西了。 可他从头到尾没真吹出一个音,气从鼻孔走,嘴皮子纹丝不漏。 不是吸他的气,那是在吸什么? 他眼珠子往左扫,往右扫,空气里什么都没有。 周围人身上也没少块肉,灯火依旧,石板冰冷,看不出来有任何东西被吸走。 但它确实在变。 管他吸什么,有东西进去,就意味着能再用一次,能再用一次,就多一条命。 一条命值多少钱?反正比十八块贵。 一遍《束马悬车》吹完,领队又起个头继续。 南郭平趁着换气间隙,低头扫了眼玉哨。 棉絮又多了。 之前是两三根头发丝粗细,现在又多了三四根,白生生盘在管壁内侧。 心里又踏实了一分。 时间在一遍又一遍的曲子里流逝。 已经数不清吹了多少遍,腮帮子酸到发木,嘴角都控制不住往下耷拉,两条胳膊举着竽,肩膀像坠了铅块。 前方大殿正中,那四位国君也坐不住了。 四人对视一眼,都站起身,凑到卫伯那一桌,脑袋挤在一起嘀嘀咕咕。 南郭平隔着几十步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好一会儿,四人各自回到案几后坐下,脸色依旧不好看,但比之前松快了些。 南郭平没工夫琢磨这四位在商量什么,因为他的腮帮子,真的快撑不住了。 噗通。 左前方,有人倒下。 一个瘦小乐工,整个人往前栽,竽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人趴在石板上一动不动。 没人去扶,旁边人只是往两侧让了让继续吹。 竽声没停。 南郭平瞅了一眼,那人胸口在起伏,还没死,是站太久累晕了。 从下午到现在,站了快七八个时辰,中间就吃了个黑饼子,喝了两勺洗脚水,体力差的早该撑不住了。 他自己两条腿也在打颤,小腿肚子一阵阵抽筋,但还能撑。 窗外一点灰白色的光,贴着窗棂边缘透进来。 天要亮了。 噗通,又有一人倒下。 这次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乐工,直挺挺向后仰倒,竽掉在地上“哐当”响了两声,在大殿里格外刺耳。 竽声越来越小。 南郭平竖起耳朵听,还在出声的,撑死不过十几个人。 二百多人的队伍,吹了一整夜,到最后全靠这十几个人撑着场面。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灰白变成淡青。 一阵脚步声从殿门外传来,人数不少,甲胄碰撞,铜器叮当。 南郭平耳朵一竖,困意退了大半。 殿门从外面推开,甲士先入,分列两侧,然后是齐湣王。 他换了一身黑红相间的帝王冕服,看不出疲态,扫了眼大殿内情形。 手一挥,竽声戛然而止。 南郭平放下竽的那一刻,两条胳膊往下坠,酸得几乎脱臼。 他强忍着没动,把竽竖在身前,低头飞快看了下玉哨。 管壁里白色棉絮比先前又多了一些,有长条状的,有点状的,散布在管壁内侧。 齐湣王已经走到高台上,居高临下看向下面四位国君。 “几位,这首《束马悬车》如何?” 四人同时站起,对视一眼,卫伯咳了一声。 “齐王,老朽与三位国君商议一夜,已有决断。” 齐湣王挑了下眉没说话,卫伯往前走了两步躬身。 “我四国,愿归顺齐王,只是......宋王去岁已遣使至我四国,言辞之间,亦有招揽之意。” 齐湣王一言不发。 卫伯继续说:“齐国雄兵三十万,宋国何足挂齿,若齐王定宋,我等自当执臣礼、奉王命,绝无二心。” 营公、徐君、鲁侯三人同时拱手:“愿齐王定宋,我等自当归顺。” 南郭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这几个老狐狸,在玩踢皮球。 想让我们归顺?行啊,你先把宋国灭了再说。灭不灭得了是你的事,灭了之后我们再谈。 齐湣王笑了,可笑容在脸上只挂了一息。 “寡人本欲先收四国,再定宋,既然四位开口,那寡人便先收宋,再来与四位叙旧。” “届时,寡人可不想再听第二个......只是。” 四人齐齐低头。 “绝无二话。” 齐湣王摆了下手,“诸位劳累一夜,请去偏殿歇息。” 四人行礼退下,有宫人引路,从侧门鱼贯而出。 大殿里只剩下一众官员,和东侧这二百来号乐手。 齐湣王站在高台上没动。 南郭平低着头,呼吸放到最轻:走吧,你也走吧,让我们也回去歇着吧...... 齐湣王没走。 他从高台上走下来,走到四张案几旁边。 哗啦! 一把掀翻了第一张案几。 酒器、食器、果盘,噼里啪啦砸在石板上碎了一地。 第二张,哗啦。 第三张,哗啦。 第四张,案几上还剩半盆肉,连盘带肉飞出去油汁洒了一地。 齐湣王站在满地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 “巧言令色,拿寡人当棋子!” 南郭平大气不敢喘,二百来号人,没一个敢出声的。 齐湣王转过身,朝乐队这边走来。 越来越近。 南郭平低着头,看着那双靴子,从队列前面走过,经过第一排、第二排,然后停住。 就停在他前方半丈远位置。 “你们,也在欺寡人。” “别以为寡人不知道,你们这二百多人里,有多少是花钱买进来凑数的?” “先王好排场,三百人合奏,里面塞了多少废物,寡人一清二楚。” 齐湣王停下脚步。 “给你们个机会,自己站出来,留全尸。” “若叫寡人查出,满门抄斩。” 大殿里,死一样的安静,能听到无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一息,两息,三息。 噗通! 第一排有人跪下去。 “大王恕罪!”一个四十来岁乐手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齐湣王低头看他,没说话。 噗通! 第二排,又一个人跪下。 “大王饶命,小人也是。” 第三个。 一个年轻乐手,腿软得跪下去都打了个趔趄,竽滚出好远。 “大王......小人知罪。” 三个人跪在地上,脑袋贴着石板,身子在抖。 齐湣王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拉出去,缢之。” 三个人同时抬头,脸上全是灰白色,甲士上前,一人拽一个,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大王饶命!饶命啊......” 三人的求饶声消失在殿门外,齐湣王转过身,目光重新扫向剩下的人。 “还有谁?” 没人说话,没人动。 南郭平也站着不动。 三个人站出来,说吊死就吊死,站出来等于立刻死,不站出来,至少还能多喘几口热乎气。 齐湣王目光扫了一圈,突然抬手一指。 “你。” 南郭平喉头一紧。 还好,不是他。 齐湣王指的方向,在他左边隔了两个人位置。 那是个身材中等的男人,下巴上一颗黑痣,正是昨日聊过天那位圆脸中年人。 他自己说过,只会一点,基本等于不会。 完了,他死定了。 没想到,这人被点中,脸上竟没什么变化。 齐湣王盯着他:“奏,《束马悬车》。” 圆脸男抱着竽,从队列中走出,步子很稳,站定把竽举到嘴边。 竽声响起,调子连贯,气息悠长。 南郭平不懂乐理,但这人吹得......绝不是他自己说的“会一点”。 齐湣王背着手,在圆脸男面前踱步。 一步、两步、三步。 转身。 圆脸男继续吹,两只眼盯着前方,脸上波澜不惊。 齐湣王从他身前走过,背对着他,又是一步、两步、三步。 就是最后这一步。 圆脸男右手从竽管之间抽出,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柄青铜短剑,剑身极窄,之前藏在竽管中间,竟丝毫看不出! 他身形前扑,短剑在手中一翻,剑尖直指齐湣王后心! 不到半丈距离。 刺客身影从南郭平面前掠过,袍角带起一阵风,快到只剩一道模糊影子。 剑尖距离齐湣王后心,已不到一尺! 嘣! 一声闷响,短剑停在半空。 南郭平看的清清楚楚。 一只手,从齐湣王后背探出,五指握住剑刃。 那只手惨白如玉,没有一丝血色。 圆脸男脸上狠厉表情凝固,变成一种极致惊骇,眼球几乎要从眶中爆出。 下一刹。 齐湣王身体里,走出一个人形,通体雪白,泛着莹润光泽,五官轮廓与本人一模一样。 白色齐湣王闭着眼,手中握着那柄短剑。 真正的齐湣王,也缓缓转过身,神色平静。 一红一白,两个齐湣王,并肩而立。 圆脸男用尽全身力气,想把剑往前送,或是往后抽,可那柄剑纹丝不动。 白色齐湣王握着剑刃的手,缓缓用力。 “咔……咔嚓……” 青铜短剑在掌心寸寸扭曲,变形,最终崩碎成一地金属粉末。 圆脸男浑身一颤,扭头就跑。 白色齐湣王睁开眼,那双眼,竟是诡异血红色。 下一刹,他身上同时睁开数百只红色眼睛! 密密麻麻的血色眼瞳,从额头、脖颈、胸口......一直到小腿。 南郭平头皮发麻,心跳几乎停止。 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眼睛,竟从白色齐湣王身上脱离,在空中扑腾飞起。 数百只通体雪白、身形半透明的白鸦,伴着“嘎嘎嘎”的凄厉哀鸣,直扑圆脸男。 没有碰撞声。 那些白鸦就像穿过水面一样,从他后背钻进,又从胸口钻出,却没有带出一丝血迹。 随着鸟群飞过,整个人被抽干、风化,迅速干瘪下去。 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地上就只剩一堆空荡荡的衣物。 白色鸦群飞回,在两个齐湣王头顶盘旋。 两人同时侧头,目光扫向殿下乐工,声音重叠在一起,在大殿中回荡。 “既然看到寡人的秘密,那就都去死吧!” 鸦群调转方向,铺天盖地,朝乐队扑去。 巨大的恐惧,让南郭平手脚发软,想逃,脚下却一步都迈不动。 手中的竽,“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玉哨从吹口磕出,滚落到一旁。 第8章 大王不是人 有胆大的乐工,已经开始逃跑。 大部分人和南郭平一样,双腿像被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白鸦群洪水般涌入乐队。 南郭平前方,一个乐工刚冲出几步,两只白鸦从他后心穿入,身体从内向外迅速塌陷,砸在地上,溅起一蓬灰尘。 跑得快,死得更快。 不跑也活不成。 一个站着发抖的乐工,膝盖磕碰得咯咯作响。 一只白鸦从他后背钻入,那乐工眼珠猛地突出,嘴巴大张,面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凹陷。 衣服落地,从衣物中飞出的白鸦,比进去时凝实了几分。 它调转方向,径直朝南郭平扑来。 红色眼珠,在半空中锁住他。 千钧一发。 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就地一滚,缩成一团,滚到另一名吓乐工身后。 白鸦也不挑食,顺势就钻入那名乐工体内。 南郭平不敢回头看,趴在地上,手肘撑地,拼命往前爬。 玉哨。 唯一的机会! 地上乱成一片,到处是乐工丢弃的竽,横七竖八,有的碎成几截,有的还在滚动。 空衣服一堆堆散落,像被割倒的稻草人。 殿中惨叫声越来越稀疏,活着的人已经所剩无几。 一只白鸦从左侧俯冲而来,双翅收拢,像一支箭矢射向他胸口。 三尺。 两尺。 一名逃跑的乐工,从他身前横穿而过,脚步踉跄,袍角扫过南郭平的脸。 白鸦刚好钻进乐工腰侧。 那人连半步都没再迈出,整个人像一件被抽走衣架的大衣,软塌塌地垮在地上。 就在那人倒下的前方,三步远地砖缝隙里,一截白玉管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玉哨。 他双臂撑地一个前扑,指尖擦过石砖,一把将玉哨抓在手中。 管壁内侧,一层薄薄的白色棉絮,不知道够不够再用一次? 头顶传来翅膀扇动声。 来不及了。 他把玉哨塞进嘴里,牙齿咬住管身,把肺里最后一口气,全部灌了进去。 “吱!” 眼前世界开始扭曲,所有东西都在晃。 颜色、声音、形状,统统搅成一团,然后碎成白茫茫一片。 紧接着。 视线重新清晰。 他站在队列第三排中间位置,竽竖在身前。 回来了。 抬头看向前方,圆脸刺客站在队列外面,正在吹那首《束马悬车》。 齐湣王背对着他,往前踱步。 一步。 两步。 圆脸刺客右手已从竽管之间抽出,手中那柄窄身短剑,铜色发青,剑尖往前翻转。 你大爷的,吸了一宿,就倒流这么点? 他把竽一扔,两腿蹬地,整个人向前窜出。 刺客从面前掠过,身形凌厉前扑,剑尖直指齐湣王后心。 南郭平从侧面撞上去,肩膀砸在圆脸男腰侧,两条胳膊箍住对方身子。 “保护大王!” 他嗓子喊劈,声音连自己都觉得刺耳。 刺客看着抱住他的南郭平,眼中杀意一闪。 短剑回手就刺。 南郭平右手抬起,一把抓住刺客握剑手腕,用力往外推。 推不动。 这人手腕跟铁棍一样,纹丝不动。 噗嗤。 短剑穿过他右臂外侧,寸许剑尖从另一面透出。 剧痛让他脑中一白,但依旧没松手,右臂肌肉绷紧,竟用血肉死命卡住了那截剑身。 两条腿也缠上,整个人像条八爪鱼,扭曲着扒在刺客身上。 刺客左手掐住他脖子,往后猛地一甩。 南郭平整个被甩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石板上,滑出去两丈远,后脑勺磕在地面,金星直冒。 十几名甲士已经围上去。 长剑、铜戈从四面八方扎进,圆脸刺客站在中间,身上插着十几柄兵器,手里短剑还举着。 他低头看看胸口的剑尖和矛头,膝盖一弯跪在地上,被插进身体的铜戈撑住没能倒下。 就那么跪着死了。 南郭平躺在地上,盯着大殿屋顶横梁,浑身肌肉一松。 成了,又多活一次。 右臂伤口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石板上。 头晕,耳鸣,加上一整夜没睡,眼前阵阵发黑。 有人跑过来,把他扶起半个身子,是个乐工,认不清脸,南郭平眼睛扫向地面。 刚才扔出的竽,落在两丈外地上,玉哨还插在吹口上。 他伸出左手,指着那支竽。 “我的竽......我的竽......” 声音虚得快听不见,扶着他的乐工愣了下,旁边另一个人跑过去,把竽捡起递到他手中。 没受伤的左手把竽抱在怀里,心里踏实了。 抬起头。 齐湣王站在面前三步远位置。 年轻的王,低着头看着他,看一眼他怀里的竽,又看了眼他右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 “你,叫什么名字?” 南郭平咽了口血沫,压下心底恐惧,用尽力气开口。 “回......回大王......小人......南郭平。” 齐湣王没再说话,看了他两息,转身就走。 走到殿门口,声音从前面传来。 “传太医。” 随即,他跨出门槛,甲士、官员紧随其后,脚步声迅速远去。 南郭平靠在那个乐工身上,盯着空荡荡的殿门。 无论如何必须逃走。 这齐湣王,根本不是人。 太医来得很快,一老一少拎着药箱跑进殿。 老的那个剪开右臂衣袖,仔细看了看伤口,撒上药粉,布条一圈圈缠了七八道。 疼得南郭平龇牙咧嘴,但一声没吭。 包扎完,进来一个五十来岁、下巴光洁无须的男人。 “在下寺人綦,奉王命送南郭先生回府。” 寺人?宦官。 南郭平想站起来,腿一软,被年轻太医扶住。 “谢綦公,小人有车,不劳烦了。” 綦公点头在前面引路,从偏殿出来,穿过回廊,过三道门,到了宫门外。 阿福正在门口焦急地等着,老头一看见南郭平胳膊上渗血的绷带,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公子!你这胳膊是......!” “没事,皮外伤。” 南郭平冲綦公点头:“劳烦綦公。” 綦公客气两句,转身回去了。 阿福把他扶上驴车,一路上嘴就没停过,问这问那。 南郭平虚弱地靠在车板上,右臂无力地垂着,布条上血已经渗出,染成暗红色一大片。 “福伯,别问了,回去再说。” 阿福不敢再问,拽着驴绳走得飞快,瘦驴蹄子踢踏踢踏,跑出了平生最快速度。 到了家门口。 昭妹冲出来,一眼看到哥哥手臂上血布条,站在原地,眼圈一下就红了。 “哥......” 阿母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的伤脸色大变,强忍着没有落泪。 “先进屋。” 妹妹和阿福一左一右把他架进房间,放到炕上。 后脑勺碰到那层薄褥子,全身的力气一下卸干净。 太困了。 从穿越到现在,两天两夜几乎没合过眼。 神经绷了这么久,这一松下来,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 逃跑。 算了,先睡一觉养足精神再逃。 --- 梦里,他又在送外卖。 手机“叮”地一响,连着三单全是一个小区。 他骑着电瓶车在马路上狂飙,闯红灯,逆行,好不容易赶到小区门口,打电话却没人接。 等了十分钟,肚子饿得咕咕叫。 鬼使神差地打开餐袋,红烧牛肉盖饭,还热气腾腾,吃一口,真香,又吃一口...... 不知不觉吃完了。 手机响起,平台提示:【您的订单已超时,扣款三十元。】 “叮”,又弹出一条消息,客户投诉,赔偿加罚款,一百二。 今天白干了,还倒贴一百二。 心疼得一下惊醒。 睁开眼,头顶是土坯房梁,窗户透进来大片白光。 身下是硌人的薄褥子,右胳膊上缠着布条,整条手臂又胀又麻。 刚才是梦,还是现在是梦? 南郭平坐起来,脑子还有点混沌,记得睡下时是白天,现在窗外光线明亮,应该是第二天上午了。 睡了一整圈。 肚子在抗议,正要喊阿福,却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骚动。 是昭妹在哭。 哭声很凄厉,中间还夹着喘不上气的哽咽。 还有阿母的声音,也带着哭腔:“求大夫再宽限几天,求您再宽限几天......” 南郭平猛地从炕上翻下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墙站稳,一把推开门板。 院子里多了四五个人。 两个短褐束腰壮汉,一人架着昭妹一条胳膊,正粗暴地往院门口拖。 妹妹两只脚在地上蹬,鞋都蹬掉一只,嘴里哭喊着“阿母”。 阿母跪在地上,双手抱着昭妹一条腿,任由自己被拖着往前滑。 阿福趴在地上,另一个壮汉正一脚踩在他后背上。 老头嘴角有血,挣扎着抬头,手指抠进地面泥土里。 院子正中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身穿绸缎长袍,束发铜冠,手里摇着一把羽扇。 这人站在那里,看着阿母被拖着走,看着昭妹在哭,摇着扇子,像在看一出戏。 南郭平扶着门框,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往脑门上顶,一下就顶到天灵盖。 “住手!” 第9章 吃了它 院子里那几个人,被这一嗓子喊得一顿。 两个壮汉架着昭妹的手没松,她哭声也噎住,扭头看来。 阿母跪在地上,眼泪糊了满脸,嘴唇哆嗦。 南郭平扶着门框站住,右臂上绷带渗着血,腿还在打颤。 他没冲上去。 这具身体什么德行自己清楚,冲上去的结果,就是跟阿福一样,被摁在地上吃土。 摇羽扇的疤脸男人转过身,看到门口的南郭平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往上一撇。 “我当是谁,原来是南郭公子。” 南郭平松开门框,往前走了两步,尽量站直。 “你是谁?” 疤脸男人扇子停了一下,歪着脑袋看他。 “南郭公子脑子被驴踢了?连我都认不得了?” “那我就帮公子想起来,在下乃当朝军中司马田大夫......” “......的,府上管家,田贵。” 南郭平抬手一指两个壮汉。 “我不管你是谁家的管家,光天化日私闯民宅,强抢良家女子,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 他笑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片折好的帛布,两手展开抖了抖。 “南郭公子,咱们就讲讲王法。” 田贵举着帛布走近两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院子里人都能听见。 “将南郭氏女许配田府为妾,欠债三百金,一笔勾销。” “这可是公子你亲笔签的字,亲手按的印,今日前来迎亲,天经地义,南郭公子,你家要反悔?” 南郭平扫了眼那帛布,上面确实有字迹,末尾一个红手印。 这具身体的前身,真是给他留了个天大的烂摊子。 他目光往院门外扫了一下,院门外停着一顶小轿,两根竹竿,两个轿夫,连块遮布都旧得发黄。 娶妾,就这排场? 田贵把帛布重新揣进怀中。 “怎么不说话了?不是跟我讲王法吗?” 南郭平努力让自己冷静。 打,打不过,院子里四个壮汉,他一条胳膊还在流血,打个屁。 讲理?帛布上手印是南郭平按的,三百金的债是真的,婚契也是真的。 那就讲别的。 “舍妹才十二岁,尚且年幼,还未到出嫁年纪?” 田贵脸上笑容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更厉害了,连带着身后两个壮汉都在憋笑。 “这是什么话?难道女子要等到五六十岁才嫁人?南郭公子,你这脑子,当真被驴踢过。” 南郭平嘴里的话噎住。 在这些人眼里,十二岁出嫁稀松平常。 理亏,法也亏,拳头更亏。 他脸上挤出一个笑来,往田贵跟前凑了两步。 “田管家说得对,是我脑子糊涂了。” 田贵扇子一收,“这就对了嘛。” 南郭平伸出左手一指昭妹, “不过,舍妹一辈子就嫁这一回人,你们拉拉扯扯,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田大夫不要脸面,我南郭家还要呢。” 田贵脸色变了变,眼珠子转了一圈。 南郭平趁热打铁:“让我妹回去梳洗打扮,换身干净衣裳,体体面面上轿,这才是规矩。” 田贵看了眼被架着的昭妹,头发散乱,脸上泪痕一道一道,鞋掉了一只,衣裳被扯得七零八落。 确实不像样。 他想了想,抬手一挥。 两个壮汉松开手,昭妹跌坐在地上,阿母把她搂住,母女俩抱在一起,哭声压得很低。 南郭平走过去,背对着田贵蹲下。 “阿母,回屋去,帮昭妹打扮打扮。” 阿母抬头看他,眼里有惊惧、有不解,嘴张了一下。 南郭平对她摇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阿母怔了一息,把昭妹从地上拉起,搂着往屋里走。 踩着阿福的奴仆也松开,阿福捂着腰半天没站起。 南郭平转身面对田贵,脸上堆着笑。 “田管家,实在抱歉,我这脑子确实叫家里那头驴踢过一脚,好多事记不清楚了。“ 他往田贵身边凑了两步。 “我怎么记得,约定的嫁娶日期不是今天呢?” 田贵又拿出那块帛布展开,指着上面一行字。 “婚契上写得清清楚楚,日期就在这,公子自己看。“ 南郭平伸长脖子,凑过去,眼睛盯着那帛布上的字,全是篆体字,大半不认识,没关系,不需要认识。 田贵正低头拿手指给他比划日期,另一只手捏着帛布上角,注意力全在那几个字上。 南郭平左手一抄,帛布到手。 一把塞进嘴里。 “你~!” 田贵反应过来时,半片帛布已经进了南郭平嘴,帛布又涩又硬,口水根本不够润滑。 “给我吐出来!” 田贵扑上来,一只手掐住南郭平下巴往两边掰。 南郭平仰着脖子,嘴死闭着,下巴被掰得生疼。 “快,给我抠出来!” 田贵回头冲壮汉喊,一个壮汉冲过来,手指往南郭平嘴里伸,他牙齿一合,壮汉惨叫一声缩回去,指尖上渗出一串血珠。 趁这一下空隙,他脖子一梗,把嘴里那团帛布硬生生往下咽,刮得食道一阵火辣辣的疼。 差点没翻起白眼,但咽下去了。 他抹了把嘴角,冲田贵咧嘴一笑。 田贵站在原地,手里空空如也,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南郭平!你可知我家田大夫是什么人?” 南郭平摇头,“关我屁事。” 田贵鼻翼都在跳。 “我家大夫,乃军中大司马,下大夫。你可知田氏在齐国是什么分量?你一个小小乐工,今日吃了婚契,明日便叫你把命吐出来。“ 南郭平何尝不知,田氏在齐国就是王族。 田贵不过一个家仆,得了主家赐姓,走在街上腰杆子比六百石的官吏还硬。 一个王族大夫,想弄死一个乐工,比踩死一只蚂蚁难不了多少。 但那又如何,总不能看着妹妹被迫嫁给一个老头。 田贵话音刚落。 院子外传来密集马蹄声,越来越近。 紧接着,是整齐脚步声,一下接一下,地面在轻微震动。 院墙外面街道上,整齐走来一排排甲士。 铜甲在晨光下发着暗沉光泽,长戈斜举,排成齐刷刷一条线。 后面是持盾步卒,再后面是骑马军士,马蹄踏在夯土路面上,噗噗声连成一片。 一支军队,正在把这间土坯小院围住。 南郭平从没见过这阵仗。 电视剧里看过古代军阵,那是屏幕里的画面。 眼前这些人,每一副铠甲上划痕都看得清楚,戈尖上有锈迹,盾面上有刀砍过的豁口。 这些是真家伙,杀过人的真家伙。 一千人?还是更多? 田贵看着外面那些甲士,两只眼珠子往左扫再往右扫,越扫脸越白。 这不是田贵搬来的人。 他要是能调动这些人,刚才就不用亲自带四个壮汉来抢人了。 那是谁的兵? 甲士在院门两侧分列站好,让开中间一条通道,有一个人牵着一匹战马,慢悠悠从通道里走出来。 是綦公。 昨天送他出宫那个寺人太监。 马上坐着一人,一身素色常袍,腰间系着一块玉佩,头上只束了个简单发髻。 齐湣王。 南郭平脑中,快速闪过昨日那恐怖的一幕。 那个从王身体里走出的白色人形,浑身密密麻麻的血色眼睛,成群结队吃人的白鸦,迅速干瘪的乐工…… 他来做什么? 綦公牵着马走到院门口,齐湣王翻身下马,靴底在土地上踩出一个印,抬头扫了眼这个破旧土坯院子。 院里田贵最先反应过来,两条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脑门贴着泥地。 “小人......小人......” 他嘴唇在抖,一句完整话说不出来,四个壮汉比他还快,跪了一地。 齐湣王从他们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一眼。 南郭平还站着,他是真吓傻了。 齐湣王身侧,綦公冲他使了个眼色。 南郭平终于反应过来,双膝一软砸在地上,一旁阿福也跟着跪下。 “小人南郭平,恭迎大王。” 第10章 深的吹竽之“精髓” 齐湣王没说平身。 就站在院门口,视线在院子里扫视一圈。 目光掠过跪在地上的田贵和四个壮汉,又在阿福嘴角血迹上停顿了一下。 綦公凑到齐湣王身侧,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南郭平耳朵竖着,断断续续听到几个字,“.....田荆......下大夫.....” 齐湣王表情没变化,目光重新落回南郭平身上。 “起来吧。” “谢大王。” 南郭平撑着左手从地上站起来,右臂绷带上,暗红的血迹又扩大了一分。 田贵和四个壮汉还趴在地上,阿福也跪着不敢动。 南郭平站直身体,强行把昨天那恐怖的画面,从脑中压下去。 齐湣王带着上千甲士来他家,绝不可能是路过。 昨天救驾,今天登门肯定有事。 “大王驾临,小人寒舍简陋,未曾洒扫,大王恕罪。” 齐湣王没理会他的客套话,目光扫过院角那头瘦驴,鼻子动了下。 南郭平顺着他目光看去,驴粪还冒着热气,几只苍蝇在上面嗡嗡打转。 他转头看见还趴在地上的阿福。 “福伯,快去请阿母出来,拜见大王。” 阿福手脚并用地爬起,弓着腰跑进屋。 很快,阿母拉着昭妹从东屋出来,母女俩快走几步,便齐齐跪下,额头紧贴泥地。 “未亡人申氏,拜见大王。” 齐湣王偏了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妇人。 “起来说话。” “谢大王。” 阿母站起身,始终低着头,昭妹则躲在她身后不敢露面。 “你丈夫不在了?” “回大王,先夫已过世十一年,幸得先王开恩,让犬子入宫当差,我们这一家三口,才得以苟活。” 齐湣王视线在阿母脸上停了一息,转向南郭平。 “带寡人看看你住的地方。” 南郭平愣了一下。 看什么?三四间土坯房,一头驴有什么好看的? 但嘴上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大王请。” 齐湣王迈步走向正屋,南郭平跟在左后侧,綦公跟在右后侧。 三个人进屋。 正屋只是个过厅,一张破矮桌,上面还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稀粥。 齐湣王扫了一眼,转向东侧屋。 那是阿母和昭妹的房间,一张土炕,两床看不出原色的薄褥,墙角一个掉漆的木箱。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息,转身又走向西边。 穿过过厅,便是南郭平那间小屋,炕角立着那支竽。 齐湣王站在门槛外面,目光落在那支竽上停了片刻,转身面对南郭平。 “你是如何发现那是刺客的?” 过道很窄,两人相距不到三尺,南郭平后退一步。 这问题是道送命题,一个普通乐工如何能识破刺客。 答好了是功臣,答不好就是同党。 他舔了下嘴唇。 “回大王,那刺客浑身都是破绽。” 齐湣王挑了下眉,示意他继续。 南郭平飞快组织语言,事后诸葛亮,没什么难度。 “其一,小人痴爱吹竽,耳力尚可,先前合奏时,此人便在小人身侧,小人听出他的竽声发闷,像是管中塞了异物。” 齐湣王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南郭平稳住心神,继续说: “其二,此人走路姿势不对。我等乐工常年端坐抚竽,两肩惯于前倾,步子偏窄,此人双肩平展,落步沉稳,一看便是军伍中人。” “其三,也是最紧要的一条,闲聊时,此人亲口对小人说,吹竽,只会一点。” 齐湣王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可当大王点他独奏时,此人指法虽生疏,气息却稳得可怕,分明是受过名师指点,深得吹竽之精髓。” “一个自称只会一点的人,却有如此功底,小人当时便断定此人绝不简单。只是没想到,他竽中藏的……是凶器。” 南郭平说完闭上嘴,等待头顶那把刀落下。 齐湣王盯着他,一息,两息,三息。 南郭平后背开始冒汗。 然后,齐湣王笑了。 “哈。” 一声极短促的气音,从鼻子里发出。 他转身往外走,南郭平跟在后面,腿肚子有些发软。 信了?还是没信?完全看不出来。 三人走回院子,田贵几人还趴在地上,脑门上的汗已经把地面打湿一小块。 齐湣王站在院子正中,天光从头顶照下,将他的影子缩得很短。 “南郭平。” “小人在。”南郭平拱手。 “听封。” 南郭平心头一跳,赶紧跪下去,身后扑通几声,阿母也拉着昭妹跪下。 “南郭平护驾有功,忠心可嘉,且雅好音律,痴而不怠。” “擢为大司乐,拜中大夫,总领宫廷乐政,赏金三百两,赐临淄宅邸一座。” 南郭平跪在地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大司乐、中大夫、三百金、宅邸一座。 他一个不会吹竽的南郭先生,被封为总领宫廷乐政的最高长官? 这是什么神操作? 綦公在旁边轻咳一声。 南郭平回过神,额头重重砸向地面,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响头,土粒都嵌进了皮肤里。 “臣,南郭平,叩谢大王天恩。” 齐湣王目光越过他,看向跪在后面的阿母。 “申氏,听封。” 阿母身子一颤,额头贴得更低。 “你守节抚孤,教子有方,寡人封你为临淄夫人,食邑三百户,享上大夫之秩。”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 阿母抬起头,满脸是泪,却不敢抬眼去看齐湣王,只是哽咽着开口: “大王天恩,老妇无以为报……唯有日日焚香,祈我大王万年,齐国万年……” 齐湣王点了下头,看向南郭平。 “给你三日假期养伤,三日后进宫,有重要差事。” “诺。”南郭平再次叩头。 齐湣王转身,大步向院门外走去,路过田贵时,脚步慢了一分,但没停也没说话。 綦公紧随其后,甲士合拢,马蹄声轰然而起,来时如雷霆,去时如潮退,很快便归于沉寂。 南郭平一家跪在院门外。 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他才站起身,扶起仍跪着的阿母。 “恭喜南郭大夫。”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田贵,他不知何时爬了起来,腰弯得很低,脸上是努力挤出的笑。 那把羽扇不知何时收了起来,两手在身侧紧张地搓着。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大夫…” 南郭平看着他。 “田管家,婚契在我肚子里,想要,明早自己去茅坑里刨,至于三百金的债……” 他抬起受伤的右臂,绷带上暗红一片。 “回去问问你家大夫,大王刚赏的三百金,他要不要?” 田贵后退半步,腰弯得几乎要折断。 “些许银钱,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南郭平没再看他,转身往院子里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田贵带着四个壮汉仓皇远去。 院门关上。 昭妹仰着脸看他,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阿母站在一旁,眼泪还没擦干净,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阿福揉着腰老泪纵横,嘴里嘟囔着:“老天爷总算开眼了,总算开眼了......” 南郭平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三张脸。 该高兴吗? 升官了,发财了,妹妹不用嫁了,田家的债也不是问题了。 可是。 伴君如伴虎,这齐湣王比老虎恐怖一万倍。 刚才在屋里,他说了什么? 痴爱吹竽、耳力尚可、听出竽声发闷、深得吹竽之精髓...... 这牛皮,好像吹得有点太大了。 三日后进宫,那个所谓的“重要差事”,又是什么? 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 第11章 金手指的用法 新宅在临淄城东,离王宫不到两条街。 三进三出的院落,正门朝南,门楣上挂着匾额,黑漆底三个金字。 【南郭府】 南郭平站在第二进院子正中。 脚下青砖地面平整干净,缝隙里连根草都没有。 院角种着两棵槐树,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 他就站在阴凉下面,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一切。 搬家是今天早上的事。 阿母、妹妹、阿福,加上那头瘦驴,一趟就搬了过来。 宅子里原就配了八个男仆,四个女仆,一厨子,一个马夫,连带着院里那匹枣红马都是齐王赏的。 此刻,院里正忙成一团。 前院门口,阿福扯着嗓子指挥两个男仆搬运一张红漆案几。 “轻着,轻着!别磕了角!” 他嗓门扯得老大,中气十足,腰也不疼了,整个人精神焕发。 院子正中,地上堆着十几只箱子,有些是旧物,更多是今天送来的贺礼。 阿母带着两个女仆,蹲在箱子旁边清点。 昭妹从东厢跑出来。 “哥!东边那间屋好大!里头有个铜镜,这么大!” 她两只手臂张开比划,脸上全是兴奋。 南郭平“嗯”了一声。 妹妹又一阵风地跑向西厢,接着是后院。 “这里还有个池子!有鱼!” 阿母抬起头,看着跑来跑去的女儿,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南郭平看着家人脸上的笑,他却笑不出来。 逃?能逃去哪里? 王宫里有那个非人的齐湣王,王宫之外难道就是一方净土吗? 最关键的是,昨夜他试过。 当他真的站在院门口,准备一走了之时,这几张鲜活的面孔,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在面前。 那一步,他终究是迈不出去。 袖中的手握紧玉哨,这是他唯一底牌。 “大夫。” 一个男仆从前院小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高唐县令李公,在前厅求见。” 南郭平回过神,从早上到现在已是第十波。 官阶有高有低,什么属官、三老、卒长、市吏,一堆他听都没听过的职务。 来的人他不认识,说的话他接不上,那些官场套话听得人头疼。 好在有阿母在。 从昨天齐王驾临那会儿,他就注意到。 寻常人见了大王,腿软嘴抖,话都说不囫囵,阿母却能从容应对,不失礼,不僭越。 今天更是如此,十波客人,身份各异,来意不同,阿母一个都没怠慢,也一个都没过分热情。 有她撑着门面,自己正好能脱身,去弄清楚这玉哨到底要如何充能。 “去找主母,我有事出去一趟。”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往后院方向走去。 穿过月洞门,过了后罩房,后面有个小角门,角门外是一条窄巷子,两侧高墙,头顶一线天光。 出巷口就是临淄大街。 街上人来人往,商贩吆喝声、车轮碾地声混在一起。 他活动了一下右臂,还有点痛,但宫里送来的药效果出奇的好,包扎也结实,只要不做大动作已无大碍。 宽袍大袖的新衣,正好将绷带遮得严严实实。 这身玄色丝绸长衫,配着青玉带钩,是阿母今早非要他换上的,说他如今是大夫,不能给大王丢人。 从袖子里摸出玉哨,管壁里空空荡荡。 上一次,二百多人吹了一整夜竽,才攒出那么一丁点。 用一次,就空了。 三天后就要进宫,万一差事办砸……万一那个怪物又要他独奏一曲。 没有这东西垫底,等于赤手空拳上战场。 必须找到充能的办法。 临淄最大的戏园子【悦声坊】就在南市街。 门口伙计看见他这身打扮,眼睛一亮,立刻迎上来。 “这位爷,里面请!二楼雅间还有位子,清静茶好看得也清楚。” 南郭平摇头。 “大厅。” 伙计愣了一下,“爷,大厅人多,挤得慌,您这身衣裳......” “就大厅,越挤越好。” 伙计没再劝,引着他往里走。 大厅里坐了六七十人,案几挨着案几,正对面高台上,一个女子在唱,两侧坐着四五个乐手。 南郭平在人堆里找了个空位坐下,叫了壶茶. 一壶茶喝完,趁端茶碗的间隙,低头摊开手掌看。 透明。 又续了壶茶。 台上换人,一个男子抱着竽上来独奏一曲,竽声响起,满堂安静。 一曲毕,掌声和叫好声响起。 他低头一看,还是透明。 这里有乐手,有几十个观众,条件和上次差不了太多,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起身出门,又去了三个地方。 城东宴丰楼,上百人吃饭喝酒,嗡声一片,玉哨没反应。 城南工地,几十个民夫搬石垒墙,号子声此起彼伏,没反应。 西市菜场,吆喝声能把人耳朵震聋。 依旧没反应。 南郭平垂头丧气往回走,过两条街,走到一处十字路口,一阵读书声飘过来。 “......天玄地黄......乾坤定矣......” 他脚步一顿。 这声音……几十个嗓子一同起落,是同一个调子,同一个节奏。 戏园子乱,酒楼乱,工地乱,菜场更乱。 那些地方,人声鼎沸,却各说各话,各行其是,都是一团乱麻。 而宫里呢? 二百多人吹的是同一首曲,做的是同一个动作,节奏完全一致。 是节奏!是同调! 他循着读书声走去。 拐过一个弯,一座院落出现在眼前,院门敞着,门楣上挂着块旧木匾。 【东闾塾】 院子中三间瓦房,正中那间瓦房门开着,读书声从里面传出。 走到窗边往里看。 一间教室,三十来个孩童跪坐在席上,面前摆着竹简,脑袋一上一下地晃着。 他在窗外蹲下,后背靠着墙,闭上眼静静地等。 读书声一遍又一遍地响着。 “山川出云,雨雪雷霆。草木蕃庑,鸟兽孳萌......” 不知过了多久,读书声停下。 教室里传来嘈杂响动,竹简碰撞,孩子们说笑打闹。 南郭平睁开眼,一个灰袍男人正站在他面前,面容瘦削,双眉斜飞,正低头审视着他。 “先生找谁?” 南郭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不找人。” 男人皱眉,打量着他这身丝绸长衫和玉带钩,不像附近住户。 “那先生来此何事?” 南郭平拱了拱手,“路过,听见读书声歇个脚,叨扰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出了东闾塾,走到巷子拐角处,确认身后没人跟着。 抬起右手,把玉哨举到眼前。 管壁内侧,有一丝白色棉絮,虽然细如发丝,但它确实存在。 他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第12章 人之初,气自清 南郭平到家时,天已经黑透。 前院灯笼亮着,阿福站在门口张望,看见他赶紧迎了上来。 “公子,主母等你吃饭呢,快一个时辰了。” 南郭平加快脚步。 一进正厅,桌上一大盆煮肉,腌菜,黄米饭,还有两样叫不出名字的菜。 几天前,这一家人还在喝能照出人影的清稀粥。 眼前这一桌,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阿母坐在主位,昭妹坐在右手边,左手边空着一个位子。 阿福正准备转身出去,被阿母叫住。 “福叔,坐下一起吃。” 阿福身子一僵。 “主母,不用了,我去那屋吃。” 阿母看着他,声音平淡。 “我自小是你看大的,当初随我从申家嫁到南郭家,陪嫁丫鬟奴仆十几人。” 南郭平抬头看向阿母。 陪嫁十几个仆从丫鬟,这是大家族才有的排场。 阿母继续说:“这些年,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你一个人。” “南郭家日子什么样,你比谁都清楚,没有你,我们娘仨熬不到今天。” 阿福低下头,一句话都不说。 阿母抬手指指左手边空位,“以前日子苦没那么多讲究。” “现在不一样了,你要是还把自己当家奴就是跟我见外了。” 阿福猛地抬起头,脸上皱纹挤作一团,眼眶瞬间泛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两个字。 “小姐......” 这称呼一出口,他自己愣了一下,赶紧改口:“主母。” 阿母没纠正,用眼神示意下那个空位,阿福抬手用力摸了把脸,走到桌边,在最下首位置坐下。 “啥时候吃啊,菜都凉了。”昭妹嘟囔道。 阿母终于露出笑意:“吃吧。” 南郭平埋头扒饭。 阿母是大家族出身,当年陪嫁十几个仆从......这信息量有点太。 妹妹嘴里就没停过。 “福伯,阿母小时候什么样子啊?” 阿福刚夹起一块肉,手抖了下。 “你阿母小时候啊,和你一样,又聪明又漂亮。” 南郭平竖起耳朵听,可惜妹妹问不到点子上,后面净是些“阿母小时候吃不吃辣”之类的废话。 饭后女仆收走碗筷,阿母叫住了南郭平。 “你住正房东头那间。” 南郭平摇头,“阿母住正房,我住东厢就行。” 阿母瞪了他一眼。 “你现在是大夫,有官职在身,这宅子是大王所赐,你不住正房,让外人看了像什么话?” “我和你妹住西厢,那边安静。” 阿母不给他反驳的余地,转身走了。 南郭平来到正房。 比那间土坯房大了十倍不止,宽大的卧榻上铺着厚实平整的褥子,墙边是摆着铜器的木架,角落里还有一张书案。 他在榻上坐下,从怀里掏出玉哨。 管壁内侧,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白色棉絮,几乎看不见。 三十个孩童读书,大半个时辰才攒了这么一丁点。 而宫里那次,二百多人吹了一整夜,也只够倒流短短几息,效率太低了。 正琢磨着,门口竹帘一响,妹妹探进半个脑袋。 “哥,你这间好大。” 没等南郭平说话,人已经溜进来,东摸摸铜壶,西看看摆件,最后趴在书案上。 “这桌子比我整个人都宽。” 南郭平看着她,十二岁,吃饱了就满院子跑,没什么心机。 “昭妹。” “嗯?” “哥问你个事,你能保密吗?” 妹妹立刻站直,走到他面前,一脸认真地点头。 “当然能!哥你说。” 南郭平压低声音:“哥哥我大病了一场,好多事想不起来了。” 妹妹眨眨眼,“这个我知道呀。” “所以,我要问你几个事,你不能告诉别人是我问的。” “放心!” 南郭平斟酌着开口:“阿父,以前是做什么的?” “在军队里呀。” “哪国的军队?什么职位?” 妹妹摇头:“我又没见过他。阿母说,他走的时候,我才一岁。” 南郭平换了个问题:“那阿母的老家,你知道是哪儿吗?” “燕国。” “燕国什么地方?家里还有什么人?” 妹妹又摇头:“阿母从没提过。” 问了等于没问,一个远嫁齐国的丧夫贵女,如今只剩一个老仆,这里面的故事,现在撬不动。 他只能再换个方向。 “我以前得的什么病来着?” “失魂症呀。”妹妹说得理所当然。 “什么是失魂症?” “你连这都忘了?” “都说了大病一场,什么都不记得了。” “哦。”妹妹盘起腿,“阿母说,你从小就是魂丢了一大半,所以笨,学什么都学不会。” 她捂着嘴笑:“不是我说的啊,是阿母说的。” 魂魄丢了一大半?这话听着像神棍的胡扯。 可在这个世界,齐湣王身体里藏着一个一模一样的人,他自己还有个逆天神器...... “那......有办法治吗?” 昭妹收起笑,想了想。 “好像是......阿母找来一个仙人。” “那仙人说,你魂魄丢失大半。不过他又说,世上很多人魂魄都不全,丢得多的就笨些,丢得少的就聪明些。你嘛......” 她强憋住笑:“属于丢得特别多的那种。” 南郭平忍住没翻白眼。 “然后呢?” “然后,那个仙家给你下了一道招魂咒,说时日久了,你丢失的魂魄,会自己寻回来。” 南郭平后背汗毛一下竖起。 招魂咒。 时日久了,魂魄......自己寻回来。 所以,他不是意外穿越......他是被“招”回来的? “后来呢?回来了吗?” 昭妹摊手,“没有啊,你还是那样,不过.....” 她凑近了些:“哥,你好像......变了个人。” 南郭平沉默了一息。 “你觉得呢?” 妹妹很肯定地说,“我觉得,你的魂魄回来了,现在看着不那么傻了。” 又旁敲侧击了一会儿,再没套出多少有用的信息,便下了逐客令。 “好了,我要睡了,你回去吧。” 妹妹很不情愿地“哦”了一声,掀开帘子回去,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南郭平躺到榻上,两眼盯着房梁。 失魂症、招魂咒,和自己长相一样的身体。 他穿越到这里,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 但眼下,想这些都没用。 明天必须再去一趟学堂,先把能量充满,多攒一条命出来,才是最重要的。 一夜无话。 天还没亮透,南郭平就醒了。 洗了把脸,去厨房随便吃了点东西,又从堆放礼品的厢房里,拎了盒包装精致的枣糕。 出了角门,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巷子,东闾塾的旧木匾,出现在眼前。 院门关着,里面有扫地声。 推开门,昨天那个中年先生从屋里走出,依旧是那身灰色布袍,手里端着半碗粥。 “先生。”南郭平拱手。 先生认出他:“你又来了。” 南郭平把手里枣糕递过去。 “昨日走得急,没来得及打招呼,今天特地来赔个不是。“ 先生看了眼盒子,没接也没拒绝。 “无妨。” 南郭平脸上挤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不瞒先生,在下幼时曾在私塾读书,后来家道中落,学业荒废。” “如今想重温旧日时光,可惜学过的都忘了,想在先生这里旁听几日,不知可否?” 先生皱眉:“你多大了?” “二十一。” 先生扫了眼他那身行头,丝绸,玉带钩,家境不差。 一个二十一岁的富家子弟,要来跟七八岁的孩童一起读蒙学,多少有些古怪。 但看了眼那盒挺大的枣糕。 “坐最后面,莫要出声。” 先生端着粥转身进屋,南郭平跟进去,把枣糕放到先生桌上,走到教室最后面靠墙位置坐下。 宽大袖子中,掌心握住玉哨。 孩童们陆续进来,看到这个“大龄同学”都露出好奇目光,一个胆大的男孩走到他面前。 “你是谁家阿父?” “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坐在这里?” “我来读书的。” 男孩撇了撇嘴:“这么大了还不识字?” 周围响起一片窃笑。 人到齐。 三十一个孩子,加上一个大人,三十二人,先生走到前方,展开一卷竹简。 “今日温习《三言训》,跟我读。” “人之初,气自清。” 三十一个童声齐齐跟上。 “人之初,气自清。” 南郭平的嘴巴跟着张合,没有发出声音,脑子里却炸了一下。 人之初,气自清? 不是“人之初,性本善”吗? 先生继续往下念:“通天壤,感神明。” 童声跟读:“通天壤,感神明。” “上有仙,居玉京。饮沆瀣,餐落英。” 南郭平嘴型还在动,人却已经麻了。 上有仙?居玉京?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第13章 百年未闻妖异 先生的声音,继续在屋里回荡。 “天授魂,人各分。” 三十一个童声跟读:“天授魂,人各分。” “魂全者,曰凤麟。” “魂大缺,痴且昏。” 南郭平的嘴还在动,脑子已经快冒烟了。 魂大缺,痴且昏? 昨晚妹妹怎么说的?“你从小就是魂丢了一大半,所以笨,学什么都学不会。” 先生又读下一句。 “有小损,不伤真。” “五音乱,声不谐。” “五色杂,目不分。” 南郭平的嘴还在机械张合。 五音乱,声不谐,他从小唱歌跑调,五音不全,原来是魂魄不全。 五色杂,目不分。 是色盲。 而这具身体的原主,脑子缺根筋,打坏田大夫家玉壶,还把自己妹妹卖了。 不就是“魂大缺,痴且昏”的活样本吗。 这么说,他穿越过来,还真是那道招魂咒起了作用,把他这片不完整的魂魄,从另一个世界硬生生“招”了过来! 这匪夷所思的结论,在这个世界,竟是蒙学课本里的常识。 南郭平后背靠着墙,盯着前方孩童们摇晃的后脑勺,感觉这个世界如此陌生。 先生又往下念了几段,内容转为天地四季、君臣礼仪,再没提魂魄与仙人。 南郭平勉强把心思收回来。 不管这个时代多么离奇,玉哨在充能,这是眼下唯一的好事。 他低头悄悄看了一眼掌心,白色棉絮比来时多了一丝,微乎其微。 先把这点攒着,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读书声一遍遍在耳边循环,他靠在墙根,左手握着玉哨,闭着眼假装在跟读。 “啪啪~!” 讲台上先生拍了两下手。 “歇一刻。” 三十一个孩童哗啦啦站起来,跑地跑,闹地闹,院子里瞬间炸了锅。 南郭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朝院中走去。 先生正端着一碗水,望着那群追逐打闹的孩子。 南郭平走近,拱了拱手。 “先生,在下有个疑问,想请教。” 先生转过头看他。 南郭平斟酌了一下用词:“在下幼时读书,先生教的是,天下七雄,齐楚燕韩赵魏秦。” “可前些日子,听人提起营、鲁、卫、徐四国,在下愚钝,实在想不起来,这四国是何处冒出来的。” 先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意外。 “你说的七国之论,倒也不差,只是不全。” 他将水碗放在窗台上,双手负后。 “当今天下,何止七国,周天子分封诸侯,初时三十余国,兵戈不休,兼并不止,到如今还剩几国,怕是谁也说不出个准数。” 南郭平愣了一下。 “三十多国?” “周威烈王命韩、赵、魏三家为诸侯,晋国遂亡。自那以后,诸侯混战,大国吞小国,你说的齐楚燕韩赵魏秦,不过是其中七个罢了。” 先生顿了一下。 “营、鲁、卫、徐四国,皆为小国,夹在大国之间求存,这等事蒙学不教,但凡读过几卷策论,便都知晓。” 南郭平点头,“受教了。” 历史框架没出大问题,三家分晋多少知道些。 但“上有仙”的识字书,会妖法的齐湣王,又怎么解释? 他想了想,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先生,方才课上念的那段,上有仙,居玉京……” 先生端水的动作停住,转过头,目光里带着困惑。 “怎么了?” 南郭平硬着头皮:“在下幼时听过一些传闻,不知真假,心存好奇。” 先生收回手,脸上困惑散去。 “世间当然有仙,若无神仙开天辟地,创生万物,何来你我?” 南郭平屏住呼吸。 先生继续道:“黄帝问道于广成子,得金丹大道,后于涿鹿之野战胜蚩尤,正是以仙术平定天下。” 南郭平站在原地,后脑瓜子嗡嗡响。 黄帝问道广成子,那是神话故事。 眼前这个教蒙学的先生,用陈述事实的口吻讲出,跟说“昨天下了场雨”没有区别。 “那......先生可曾见过仙人?” 先生摇头:“仙人非有邪魔妖物不出。方今列国征伐,兵连祸结,终究是人间杀伐,已百年未闻妖异,故仙人不见也。” 南郭平脑中冒出个更大的问号。 百年未闻妖异。 那齐湣王身体里的白色人形呢?满殿吃人的白鸦呢? 那都不算邪魔妖物?还是说,没人能活着把消息传出去? 南郭平没再追问。 一个私塾先生,不知道王宫里的事,也属正常。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这里是战国,历史走向没有大偏差,但底层规则完全不同。 神仙是真的,妖魔是真的。 他记忆中的史书,要么漏记了什么,要么被人抹掉了什么。 先生拍了拍手,示意该上课了。 孩童们呼啦啦跑回屋里坐好,南郭平也回到最后排靠墙位置。 一天的课,直到日头西斜。 先生宣布放学,孩童们背起竹简鱼贯而出,不时有好奇目光投向后面“大龄学童”。 南郭平从墙根站起来,浑身骨节响了一串。 这个时代一天只吃两顿,他早已习惯。 右臂伤口闷了一天,有些发痒,腿脚也麻得厉害,走路一瘸一拐。 他低头看一下玉哨,管壁内白色棉絮,比早上多了一丢丢,也仅仅是一丢丢。 效率太低。 三天后进宫,靠这个速度,根本攒不出一次时间回溯。 将玉哨塞回袖中,走向讲台,准备向先生道个别。 “先生。” 先生正在收拾竹简,抬头看着他。 南郭平拱手:“叨扰一日,承蒙先生不弃,在下惭愧,竟还不知先生名讳。” 先生站直身体,拱手回了一礼。 “在下,蔺相如。” 南郭平愣在当场。 蔺相如。 完璧归赵、负荆请罪,那个赵国名相? 居然穿着一身寒酸灰布袍,在这间破旧私塾里,教一群孩童读书。 南郭平嘴张着,一时竟忘了言语。 “先生......赵国人?” 蔺相如点头:“祖籍赵国邯郸。” “那先生为何会在此地?” “游学而已。” 蔺相如把装竹简木箱盖上,弯腰搬到桌子底下。 “三年前离赵,一路东行,本想南下入楚,奈何盘缠用尽,只得在此暂且安身。” 南郭平努力让表情显得不那么震惊。 这是个穷困潦倒,还没入赵国官场,还没搞出“完璧归赵”那档子事,尚未发迹的蔺相如。 他不是历史通,但蔺相如这三个字的分量,他清楚。 未来赵国上卿,是能凭三寸不烂之舌和一身胆气,在强秦面前,为赵国保住颜面的人物。 这样一个人,此刻正为了生计发愁。 而自己,官职高悬,脑袋却别在裤腰上,身边正缺一个能出谋划策的智囊。 南郭平心中有了决断。 “先生,我想请你吃顿饭。” 蔺相如摆手:“不必了。” “先生传道之恩,权当学生一点心意,还望先生不要推辞。” 南郭平不等他再拒绝,转身就向外走。 “走吧,别婆婆妈妈的,就在附近。” 蔺相如站在原地,看看空荡荡的教室,又看看南郭平背影。 最终还是锁上门,跟了上去。 第14章 另一半的记忆 两人出东闾塾,沿着巷子往北走。 南郭平记得来时路过一家食肆,门口支着个大锅,肉香氤氲,看着生意不错。 进了食肆,店家看他衣着不凡,殷勤地引到一处安静坐下。 “两盆炖肉,一壶酒,再来四样时蔬。” 蔺相如坐在对面,手搁在膝上,南郭平给他倒了碗酒,推过去。 “先生,有句话,我想直说。” 蔺相如接过酒碗,示意他讲。 “以先生之才,为何不入仕途?” 他端起碗,只抿了一小口。 “入仕?天下之大,想先用双脚丈量一番,再论去处。” 菜很快上来。 两大盆炖肉热气腾腾,浓郁的肉香扑鼻。 蔺相如目光在肉上停了一息,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先生,请。” 南郭平抬了抬筷子,蔺相如不再客气,夹起一块肉放入口中,吃相斯文速度却不慢。 吃到差不多时,南郭平放下筷子,站起身整了整衣衫,拱手弯腰对着蔺相如深深一揖。 “先生,我府上缺一位幕僚,若不嫌弃,可暂住我府上,食宿全包,束修另算。” 蔺相如将口中肉咽下,放下筷子疑惑地审视着他。 “敢问足下,在朝中任何职?” 南郭平直起腰坦然一笑。 “说来惭愧,在下原是宫中一吹竽乐工。” 蔺相如只是点了点头,吹竽乐工虽无品级,但好歹是宫中当差。 南郭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前日侥幸蒙大王错爱,刚赏了个差事。” “何等差事?” “大司乐。” 啪嗒。 蔺相如手中木筷掉在桌上,怔怔地看着他,眼神里惊诧几乎要溢出来。 大司乐,九卿之下,位列中大夫。 沉默了足足三息。 蔺相如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对着南郭平拱手长揖,态度从容却无比郑重。 “原来是当朝大夫当面,相如失礼了。” 南郭平赶紧伸手去扶:“先生快请起!” 蔺相如重新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南郭平。 “还未请教,大夫如何称呼?” “南郭,单名一个平字。” “原来是南郭大夫,失敬。” 南郭平摆摆手。 “别叫大夫,听着别扭。我年纪比先生小,若不嫌弃,叫我一声兄弟就成。” 蔺相如愣了一息。 一个新晋大夫,竟主动要与他一个穷困潦倒的游学之士,称兄道弟。 “那......南郭兄,来,满饮此碗。” 两只陶碗碰在一处,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桌上,南郭平仰头饮尽,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 “蔺兄,我刚才说的,你觉得如何?” 蔺相如筷子停在半空,沉默片刻。 “南郭兄盛情,蔺某心领,只是......还想再多游历几年。” 南郭平放下筷子,往前凑了凑。 “蔺兄,既然称兄道弟了,就别见外,有什么顾虑,直说。” 蔺相如看了他好一会儿。 “南郭兄,你觉得......如今的齐国,能撑多久?” 南郭平怔了一下,这问题不好答。 说齐国前途光明?那是睁眼说瞎话。说齐国要完?自己刚当上齐国的官,说这话不是找死吗? 他想了想。 “齐国锋芒太盛,四面树敌,依我看,早晚要吃大亏。” 蔺相如端碗的手悬在半空,瞪大眼睛看着他。 然后,他轻笑一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南郭兄果然是明白人,当今天下,看似齐国鼎盛,实则......” 他没说下去,只是端起碗一饮而尽。 南郭平心里叹了口气,秦统一六国谁都逃不掉,可他等不到那时候,到那时自己还活不活着都不一定。 他夹起块肉,“天下大势,你我说了不算,但眼下,总得先活下去。” 此言一出,蔺相如端着空碗,久久未动。 他低下头,望着桌上渐凉的肉,忽而抬头。 “南郭兄,敢问祖上,在朝中居何官职?” 南郭平摇头。 “家父早亡,家母一人拉扯我与舍妹成人。” “那兄弟是如何......一步登天?” 南郭平抓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碗。 “说来话长,不过是机缘巧合,救了大王一命,大王一高兴,就封了个大司乐。” 蔺相如盯着他,目光从审视转为探究,最后竟带上了几分灼热。 平民出身无任何背景,单凭一次救驾之功,便被破格擢为大司乐。 沉默良久,他忽然开口。 “南郭兄身负大气运,如若不弃,蔺某愿追随左右。” 南郭平也没想到,那场逼不得已自保的救驾,到他这儿,反倒成了大气运。 管他呢,先把人忽悠到手再说。 一顿饭下来,两人约定,两日后蔺相如辞去私塾教职,自会登门。 --- 回到家中,天已经黑透。 南郭平去阿母房里,说了招揽门客的事。阿母没多问,只说了句:“你自己拿主意,遇事多三思。” 回到房间掏出玉哨。 管壁内还是那几根半死不活的棉絮,孩童气息太弱,人也太少。 估算着,这样听课至少得半年,才能比上两百多人吹一夜积攒的能量。 好在有了蔺相如,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第二天,假期最后一天。 一早阿母就张罗着,收拾客房准备迎接门客。 南郭平没再出去,有上门拜访的全推给阿母应付。 他呆坐在房间内,对面坐着妹妹南郭昭。 “哥给你唱个新调子听。” 妹妹眼睛一亮,“好呀!” 南郭平清了清嗓子,“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 妹妹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新奇。 “哥,这调子......好怪啊。” “哪里怪了?” “说不上来,跟戏台上唱的不一样,可......还想听。” 南郭平一笑,又换了一首:“你挑着担,我牵着马,迎来日出,送走晚霞......” 这曲调,比刚才那个更复杂也更抓人。 妹妹听得入了迷,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唱完,南郭平问:“怎么样?” “太好听了!哥,你从哪儿学的?” “我自己编的。” 妹妹满眼崇拜地看着他:“哥,你真厉害!” 南郭平坐在凳子上,久久未动。 五音不全的毛病没了,却感觉不到两个灵魂的割裂。 吴闲的记忆,南郭平的身体。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 这个念头一起,他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轰! 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 妹妹的脸,窗外的光影,全都化作流动的色块。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另一段人生。 一个很小的自己,坐在私塾角落里浑浑噩噩,先生指着他摇头叹气。 同窗在后面推他,嘲笑他,他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回到家,阿母会摸着他的头,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画面流转。 院子里仆人丫鬟进进出出,一个高大威武的身影,将他举过头顶,胡茬扎得他咯咯直笑。 是阿父。 然后,那天来了。 阿父被人用门板抬了回来,身上盖着染血的白布。 家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晚上,阿母抱着襁褓里的妹妹,在黑暗的房间里无声地哭。 他一个人,悄悄溜出房间,站在院子里。 安放阿父的那间屋,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封~~~” 一个低沉、古怪,不似人声的音节,从屋里传了出来。 他打了个冷战。 “封~~~” 又是一声。 他不受控制地踮起脚,一步步挪到那间屋的窗下。 趴在窗户缝隙中往里看。 第15章 新官上任,再见妖王! 他看到了。 阿父躺在床榻上,全身被白色布条紧紧裹缠,像一个巨大的茧。 “封~~~” 随着最后一声响起,裹在阿父身上的绷带,竟一根根自行绷断。 他瞪大了眼睛。 突然,一个黑影从床上直扑窗口。 他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喉咙里咯咯作响,却挤不出半点声音。 “轰!” 窗户炸开,木屑四溅。 一只枯瘦冰冷爪子,掐住他的脖颈。 一张脸凑到他面前。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皮肤全是干枯褶皱,像老树的死皮,一双血红色竖瞳直直盯着他。 但那双血瞳里,似乎又藏着无比复杂的东西,挣扎,痛苦,还有一些……让他心底发寒的熟悉。 就在他快要窒息的刹那,脖颈上力道突然一松。 一道黑影冲天而起,消失在夜色里。 他摔在地上半天没动。 …… 场景流转。 灯火通明的厅堂,酒香混着脂粉气,熏得人头昏脑涨。 五人围坐,觥筹交错。 主位上田荆大夫身着锦袍腰系玉带,笑起来眼角堆满褶子。 “南郭家的小子,来,再饮一杯!” 第三杯、第四杯......田荆每一次举杯,他都不敢不应。 席间其余几人都是田府门客,一个个笑嘻嘻地看着他。 他眼皮越来越沉,桌上菜肴开始晃动,分成两个、三个。 管家田贵,手里捧着一把通体莹白的玉壶,小步走到南郭平身侧,倾壶斟酒。 “不......不能再喝了......” 南郭平抬起手,想挡开那还在倾倒的壶嘴。 手指还未触到田贵手背,田贵手一颤,玉壶脱手。 清脆的碎裂声,在满堂寂静中响如炸雷。 低头看着地上碎片,他猛地清醒。 田荆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温和。 “这是先父留下的遗物,价值三百金,举世仅此一件,你说该怎么赔?” 南郭平的嘴唇在抖,三百金!他拿什么赔? 田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两条路。” “第一,按律,损毁贵重之物无力偿还者,以命相抵。你一条命不够,你一家三口,凑个整数。” “第二,我府上正缺个暖房丫头,若令妹愿入府为妾......这三百金的账,便一笔勾销。” 南郭平闭上眼,他没得选。 从坐到这张酒桌上的那一刻起,他就没得选。 当拇指按在婚契末尾时,一滴水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模糊的湿痕。 是泪。 --- “哥……” 妹妹怯生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南郭平眼眶通红,掌心抚上妹妹的头,声音很轻。 “对不起。” “哥,你没事吧?” “没事。” 看着妹妹的脸,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那种陌生感彻底消失。 目光越过妹妹的头顶,田荆那张堆满褶子的脸浮上来。 这笔账,记下了。 阿父没死,他为何会变成那样?他又去了哪里? 现在还没有答案,但他会找到的。 那一夜,玉哨压在枕下。 他没睡沉,睁着眼在计算圆周率,3.1415926535....... 不但五音不全的毛病没了,思维也从未如此清晰。 白日里蒙童读书声在耳边响起。 “天授魂,人各分。魂全者,曰凤麟。” --- 寅时刚过,阿福就来敲门。 简单吃过早饭,换上崭新大司乐官服。 束腰宽袖,黑底红边长袍,腰间挂一串玉片子,头顶方方正正进贤冠,脚上一双方头黑靴。 阿福早已备好车。 枣红马配上带棚马车,外面看着普通,车里铺着厚实软垫。 阿母说新官上任不能太张扬,这点倒是和南郭平想的一样。 上车前阿母往他手里塞了几片金叶子。 “见着管事的寺人,莫多,一片就够,越是不拿正眼看你的,越要给。” 南郭平接过叶子,和阿母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上车。 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作响。 到了宫门口,望着巍峨的宫殿,他心一横。 齐湣王是人也好,是妖也罢,该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 他迈着四方步,走进宫门。 还没走出十步,斜前方一群人迎了上来。 打头是个五十来岁男人,身穿玄色窄袖深衣,面皮黄瘦,颌下一把花白胡须修得整整齐齐。 下大夫装束。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年纪不一,穿着统一灰褐色短襦,低眉顺眼站了两列。 “南郭大夫!” 领头那人快步上前,隔着三步远便拱手弯腰,姿态放得很低。 “下官乐正师秋,携属官恭候大夫多时。” 师秋。 南郭平脑子里搜了一圈,不认识。 看这人架势,显然是大司乐下面的副手,宫廷乐府真正干活的人。 他不动声色,抬手回了一礼。 “师乐正辛苦了,这么早候着,怠慢了。” 师秋直起腰,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笑容。 “大夫说的哪里话,下官分内之事,大夫,请。” 南郭平目光扫过身后那七八个人,一个都不认识,冲那群人笼统地拱了拱手。 “诸位同僚。” 七八个人齐刷刷弯腰,“见过大夫。” 态度恭敬,眼神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不以为然。 南郭平没在意,跟着师秋穿过两道回廊,过了一座石桥,来到一处独立院落。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书“司乐署”。 正房里摆着案几、竹简架、铜灯台,地上铺着竹席。 他进去后直接在主位坐下。 师秋从案几上拿来三卷竹简,双手呈上。 “大夫,这是当前乐府在册乐工名单、近月曲目排演簿、以及上月俸禄发放记录,请大夫过目。” 南郭平接过竹简放到案上,面色平静。 “这些东西,不急,我先去见大王。” 师秋怔了一下。 “大夫,今日不是朝会日,这个时辰......大王怕是还未起身。” “那我等着。” 说完南郭平就往外走,师秋愣了两息赶紧跟上。 “下官带路。” 两人出了司乐署,沿着宫墙往北走,师秋嘴里不停。 “大夫,乐府近日事务繁杂,有几件要紧事需向您禀报。” “回来再说。” 师秋闭上嘴,又走了一阵,穿过两道宫门,甲士越来越多,宫墙越来越高。 一座大殿出现在前方,殿前台阶宽阔,两侧各立六名持戈甲士。 师秋在台阶下停住。 “大夫,前面便是大王寝宫,下官......不便再往前了。” 南郭平独自上了台阶,殿门口站着两名甲士,看到他身穿中大夫官服,伸手拦住。 “大夫止步,殿内有寺人当值,容小的通传。” 话音刚落,殿门内走出一人。 四十来岁,圆脸,没胡子,一身褐色常服,腰间别着拂尘,目光在他官服上停住。 “这位是?” 南郭平右手探进袖子,摸到那几片金叶子,拈出一片,趁着拱手动作,金叶子无声滑入对方掌心。 “在下新任大司乐南郭平,大王前日命我三日后进宫,今日特来复命。” 圆脸寺人手往袖中一收,脸上表情立刻热络三分。 “原来是南郭大夫,久仰久仰。” “大王尚未起身,请大夫先到外殿候着。” “有劳寺公。” 圆脸寺人引着他进入外殿,安排坐席和茶水,又吩咐小寺人守在外头,这才转身往内殿方向走去。 南郭平坐下,茶碗捧在掌心。 袖中玉哨贴着腕骨,管壁里那点白絮,连一次回溯都撑不起。 待会儿进了内殿,能保命的只剩这张嘴。 外面天色还没大亮,殿内燃着几盏铜灯,光线昏沉。 将待会儿大王可能问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茶凉了,他没再碰。 殿外天光渐渐从窗格透进,圆脸寺人来过一趟,给他续了茶,说大王刚起身正在盥洗。 南郭平点头称谢,继续等。 又过约半个时辰,茶都续了三回,圆脸寺人终于出来,拂尘往臂上一搭。 “南郭大夫,大王传你进去。” 第16章 你怕不怕死? 南郭平起身整整衣冠,跟着寺人穿过一道帷幕,又过一道门,内殿豁然开朗。 齐湣王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张矮案,案上茶碗还冒着热气。 他身穿素白常服,头发随意束着,看上去神态松弛。 南郭平在五步外停住,撩袍跪下,双手伏地。 “臣,南郭平,叩见大王。” 齐湣王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 “起来说话。” “谢大王。” “伤怎么样了?” “回大王,已无大碍,只是……右臂筋脉受损,短期内恐怕无法吹竽。” 得先把这话堵上。 万一齐湣王一时兴起,来一句“那你现在吹一曲给寡人听听”,那乐子就大了。 “无妨。” 南郭平悄松了口气。 殿内安静了几息,齐湣王放下茶碗,目光落到他身上。 “寡人本欲令卿多歇几日,无奈事势迫人,那日行刺之人,已是乐队里揪出的第四人。” “可靠线报,至少还有三名奸细,蛰伏在队伍之中尚未动手。” 南郭平身体绷紧。 一支三百多人的吹竽队伍,前后塞了七个刺客。 一个乐队,搞得跟筛子一样。 吹竽队伍能接近齐湣王不假,但刺客想杀王,办法多得是,为什么偏要往吹竽队伍里钻? “大王,臣有一事不明,区区吹竽队伍,为何会引来这么多刺客?” 齐湣王看了他一眼。 “这个,以后你会知道。” 南郭平把后面的问题咽回去,大王不想说,那就不能问。 齐湣王从榻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寡人有件紧要差事,交与你办。” 南郭平立刻绷直身体。 “臣万死不辞。” 齐湣王转过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别急着万死。” 他背着手,声音不急不缓。 “十日之内,寡人要一支三百人的吹竽队伍。” 南郭平脑子里卡了一下。 三百人?这位爷不是爱听独奏吗? 原来那三百人的乐队,被你砍头的砍头,吓跑的吓跑,现在能有多少? 齐湣王继续说。 “三百人,每人都要熟知乐理。” “最重要的是,这三百人里,不能有奸细。” 南郭平掌心沁出汗,找奸细、筛人、还要凑齐三百人,十天。 他脸上纹丝不动,嘴上答得干脆。 “臣,定不负大王所托。” 齐湣王看了他一息,从桌上拿起一把青铜短剑。 “这是寡人随身佩剑,持此剑,一旦发现可疑,可先斩后奏。” 南郭平上前一步,双手接过。 剑柄上的冰凉还没捂热,齐湣王又说话了。 “如有差池,不用再来见我,用这把剑自刎即可。” “去吧。” 南郭平双手捧着短剑,躬身退出。 走出殿门,走下台阶。 晨风灌进领口,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 回到司乐署时,师秋正在院里踱步,看见他回来,慌忙迎上去。 “大夫,可见着大王……” 话说了半截,师秋目光落在南郭平手里,整个人呆住。 那剑柄上的纹饰,宫中上下都认得。 齐王佩剑。 师秋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大夫,这……这是大王的……” “嗯。” 南郭平径直往屋里走,坐到主位上。 “把所有人集合起来。” 师秋愣了一下:“所有人?” “司乐署管辖之下,能集合的,全部集合,乐工、官员、属吏,一个不落。” “一刻钟之内。” “诺!” 一刻钟后,闻韶殿。 南郭平站在高台上,握着腰间那把剑,看着底下攒动的人头。 台下三百多号人,黑压压坐了一片。 就是这里。 几天前他穿越过来,就坐在后面角落里那个位置,像只待宰的鸡。 师秋从侧面走来,沉声禀报。 “大夫,全部集齐!共三百一十二人。” “吹竽乐工,二百三十七人。吹笙乐工,二十八人。” “鼓瑟乐工,二十二人。编钟乐工,十五人。属官,十人。” 南郭平听完,挥了挥手,师秋立刻退到一旁。 大殿里落针可闻,三百多双眼睛,看着台上这个年轻人。 有些人认得他,有些人只听过他的名字。 南郭平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清晰洪亮。 “我是南郭平,新任大司乐,从今天起,司乐署归我管。” “废话不多说,就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吹竽队伍,从今日起俸禄加倍,其余乐器组,若愿转入竽队者,即刻报名,享同等待遇。” 底下响起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加倍?有几个笙队和瑟队的乐工,互相交换眼色。 南郭平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会吹竽的,三日之内学会,由属官和老乐工负责教。现在想走的请自行离去,不追究,不扣俸。” 嗡嗡声更大了些,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露难色。 南郭平缓缓抽出腰间的剑。 噌! 清越金属声在大殿里回荡,青铜剑身映着殿内灯火,泛着幽暗光泽。 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第三。” 南郭平将剑平举,剑尖遥指向台下。 “这把剑,大王亲赐,三日后学不会者,我亲手砍下他的脑袋。”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三百多个声音同时响起,没一个敢慢半拍。 南郭平点头。 “好。现在,会吹竽的留下,不会的由师乐正安排分组教学。” 师秋立刻领命,开始调度,不会吹的被领走,编钟和鼓瑟组也跟着散去。 约莫半炷香功夫,大殿里终于安静下来。 南郭平数了数,留下的,共一百零九人。 都是会吹竽的。 这一百零九人抱着竽,抬头看着台上的新大夫,等待着下一步指令。 南郭平走下高台,走到乐队正中,找了个空位坐下,只说了四个字。 “《束马悬车》。” 周围乐工面面相觑。 短暂寂静后,前排一位乐工率先吹响引子,其余人立刻跟上,一百多管竽声顷刻间交织在一起,响彻大殿。 南郭平坐在人堆正中间,什么都没拿,什么都没吹。 左边一个三十来岁汉子,斜眼瞄他一下。 右边一个瘦高个,偷看了两眼。 新来的大司乐,不指挥,不监工,就这么空着手坐在乐工中间,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章法? 没人敢问,那把剑,就别在他腰上。 南郭平闭着眼,宽大袖袍下,左手紧紧握着玉哨。 竽声在闻韶殿里回荡,一百零九人同一首曲,同一个节奏。 一曲终了,他睁开眼:“再来。” 一百零九管竽再次响起。 就这么吹着,一首接一首,《束马悬车》吹完,又是《白云谣》《鹿鸣》《阳春》…… 日头升至中天,南郭平睁开眼,抬手打断。 一百零九个人放下竽管,有人揉嘴唇,有人活动脖子,有人长出一口气。 吹了一上午,嘴皮子都木了。 “歇一个时辰,吃饭。” 师秋早就安排好一切,厨子把饭食送到偏殿,一人一份。 南郭平跟着众人走进偏殿,找了张案几坐下。 粟米饭,一碟腌萝卜,一碗肉汤,汤里头飘着两片薄肉,几块萝卜。 比前几天那碗洗脚水强太多,至少是热的,至少有肉,虽然薄得能透光。 乐工们脸上都带着意外,往常宫中管饭,乐工这个级别,能有碗稀粥配个黑饼就不错了,今天居然有米饭、有肉汤。 吃过饭,南郭平没急着开工。 他走到廊下无人角落,从袖中掏出玉哨,管壁内侧,多了十几根细密白色棉絮。 半天功夫,十几根,在东闾塾,三十个孩童读了整一天书,才多了“一丢丢”。 下午的竽声比上午更整齐,乐工们渐渐进入状态,手指按孔动作越来越流畅。 南郭平依旧坐在人堆里,闭着眼,纹丝不动。 日头偏西,闻韶殿外光线转暗,他睁开眼,再次抬手。 竽声停下。 “今天到这里,明日卯时集合,继续。” 一百零九人如蒙大赦,抱着竽鱼贯而出,有人一出门口就开始甩手,有人嘴唇肿了一圈,走路都在打晃。 --- 回家的马车上,南郭平掏出玉哨,管壁内白色棉絮又多了一层。 估算一下,一整天积攒的量,比那天晚上二百多人吹一整夜还要多。 那晚的量,只够回溯短短几息,今天这些,大概也就够回溯……十来息。 不够,远远不够。 但方向是对的。 到家时,天色已擦黑。 刚走到第二进院子,就看见西厢房灯亮着,一个修长身影映在窗纸上,坐得笔直。 妹妹小跑上来。 “哥,蔺先生下午就到了,阿母安排他住在西厢,还给配了个仆人伺候着。” 南郭平伸手摸了下她的头,挤出一个笑。 “嗯,知道了。” --- 一刻钟后,正房内。 油灯火苗蹿了两下,那把剑搁在案上,青铜剑身泛着冷光。 南郭平把门栓插上,走回桌边坐下,看着对面的蔺相如。 “蔺兄,我有件事,想请你拿个主意。” “主公请讲。” 成为门客后,蔺相如很自觉改了称呼。 南郭平没绕弯子,从圆脸刺客行刺,到今天进宫面圣,把齐湣王的原话,一字不落地全部说出。 当然,关于回溯时间的部分,他只字未提。 屋里安静了一阵。 蔺相如没有立刻开口,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关节,目光落在地面某一点上。 过了约莫二十息,他抬起头。 “救驾那天,主公是如何发现那是刺客的?” 南郭平一愣,把之前给齐湣王吹过的牛皮,又吹了一遍。 蔺相如听完,又沉默了一阵。 然后,用很慢的语速开口。 “笙瑟编钟加起来不过几十人,主公见过哪家诸侯,为了排场单单一个竽队,就要三百人?” “再看刺客,前后查出四个,其他器乐队一个没有,偏偏这三百人的竽队,就塞了七个。” 他身体往前凑了凑。 “想要找出三名隐藏的刺客,不难。” “就看主公这大司乐,怕不怕死了?” 第17章人生自古谁无死 怕不怕死? 说不怕,那是扯淡。 他前半生福利院混大,没享过一天福,本以为穿越了能翻身。 结果呢? 说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一点都不为过。 他只想过个平安日子,有口饭吃,有个睡觉的地方,别整天提心吊胆。 怕,解决不了问题。 南郭平抬起头,嘴角往上一扬,露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蔺相如盯着他看了三息。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主公好魄力。” 这牛皮吹得有点虚,他赶紧抬手。 “说正事,你倒是说说,如何抓到刺客?” 蔺相如脸上表情一松。 “我的办法,倒不需要死,只是需要主公冒点风险。” 南郭平无语,感情这家伙在试探自己,他没接话,等下文。 “主公可知,大王为何非要凑齐三百人吹竽?” 南郭平摇头。 蔺相如在屋里踱了几步。 “这几年游历列国,异闻倒听了不少,有一桩传闻,真假难辨,但传得很广。” “相传齐宣王十几年前,以旁门左道造出一支魔兵。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魔兵? 南郭平神色一滞。 十年前,阿父正是齐宣王麾下将领。 那从床上暴起的枯瘦身影,那双血红色竖瞳,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后来呢?” “后来的事,没人说得清。那支魔兵不知所踪,齐国也再没动用过。坊间说法是,此举触怒了仙人,遭了天诛。” 南郭平的手,在袖中一下握紧。 阿父没有死,他变成了那个东西……他,会不会也遭到仙人的诛杀? 蔺相如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大王集齐三百人吹竽,十有八九,是与某种秘法有关。” “国与国之间互相渗透,消息走漏是常事。那些刺客,恐怕就是冲着这秘法来的。” 南郭平把父亲的事先压下,眯起眼睛。 “所以,你的办法是.....” 蔺相如走回,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伪造一份秘法,暗布流言,称王上已将此卷密付主公。再择一外似疏漏、内实严防之地藏之,引蛇出洞。” 南郭平想了想。 十天时间,从三百人里揪出三个刺客,这是最快的办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如此重要秘法,除了日夜带在身上,我还能放在哪里?想让他们上钩,总得给足诱惑,不是吗?” 蔺相如立马明白他的意思,脸色一变。 “主公,万万不可!以身为饵,太过凶险!即便有甲士护卫,也难保万全!” 南郭平抬手打断他,语气平静。 “刺客不是傻子,诱饵不够真,鱼是不会上钩的。” 蔺相如沉默几息,最终深深一揖。 “主公既已决断,蔺某,全力配合。” “好,明日午时前,你去宫门应聘乐工......” 两人又敲定了几处细节,直到外面更鼓响起,蔺相如才告辞离去。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他简单洗漱,换上官服,叫醒蔺相如。 “我进宫等你。” “帮我跟阿母说声,就说宫中忙,暂时先住在宫里。” “主公万事小心。” 马车晃晃悠悠,到宫门口时天刚蒙蒙亮。 他下了车没去司乐署,径直转向西侧的卫尉寺。 卫尉寺门口站着两个甲士,看见他的官服,其中一人躬身向前。 “敢问大夫何事?” 南郭平整了整衣襟,“新任大司乐南郭平,有要事求见卫尉。” 甲士不敢怠慢,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身穿甲胄男人走出,腰挎长剑,脸上一道贯穿右脸的刀疤,煞气逼人。 此人目光落在南郭平身上,上下打量一番。 “你是......南郭大夫?” 南郭平拱手,“正是。” 疤脸男人没回礼,只是点了点头。 “我是卫尉田赢,不知大夫有何贵干?” 南郭平开门见山:“田卫尉,我来借点人。” 田赢眉头一皱:“借人?” “对。” “二十名精锐护卫。” 门口两名甲士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惊讶。 田赢脸色慢慢沉下来。 “宫中甲士,编制、轮值、巡防皆有定数。私调离岗,若期间宫内有变,出了事,谁担?” 南郭平也不废话,直接从腰间解下那把青铜佩剑,横在两人之间。 “这把剑,田卫尉可认得?” 田赢目光落在剑上,身形一僵。 门口两名甲士,几乎同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剑身上的纹饰,他们太熟悉了。 田赢抬头看一眼南郭平,又低头看看剑,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半晌,他咽了口唾沫,垂下视线,声音比方才低了一截。 “大夫稍候。” 说完,转身快步入内,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门口两名甲士直视前方,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 南郭平把剑收回腰间,放下衣袖,抬眼望了望天色。 日头将出,晨光薄薄铺在青石地上。 片刻之后,院内传来整齐脚步声,三十个甲士排成两列,从院中走出。 铁甲长剑,杀气腾腾。 田赢走在最前面,指着身后一名年轻军官。 “南郭大夫,这是校尉纪仲,这三十人,便由他统领。” 纪仲上前一步,对着南郭平拱手。 “纪仲,见过大夫。” 南郭平打量他一眼,二十出头,眼神沉稳,满意地点点头。 “纪校尉,辛苦了。” “分内之事。” 田赢又补了一句:“这三十人,皆是宫中精锐,随时听候大夫调遣。” 南郭平心知肚明,自己要二十,对方给三十,这是看在大王佩剑面子上。 但他得承这个情,对田赢拱手。 “多谢田卫尉,南郭平记下了。” 田赢也客气地回了一礼:“大夫客气,但有差遣,尽管吩咐。” 离开卫尉寺。 南郭平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三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 甲叶碰撞,脚步声整齐,路过的宫人小吏无不骇然避让。 回到司乐署。 师秋和几名属官,早已在院中等候,看见这阵仗,所有人当场呆住。 南郭平没理他们,对纪仲下令。 “纪校尉,十人贴身护卫,寸步不离。其余二十人,分作两班轮值。” 纪仲抱拳,“诺。” 师秋咽了口唾沫,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南郭平走进正房,在主位坐下,师秋等人跟进,恭敬地站在下首。 “师乐正,两件事。” “其一,通知所有竽队人员,今日起,全部到闻韶殿合练。还不会的,利用间隙加紧学。” “其二,派两名竽师去宫门外设点,招募懂乐理、或愿意学吹竽的人。” “条件放宽,只要看着机灵,愿意学的,都招进来。今天,务必凑够五十人。” 师秋一愣,“大夫,这......会不会太宽松了?” 南郭平扫了他一眼。 “大王要一支三百人的竽队,十日为期,我们只能现招现教。” 师秋不敢再问,立刻躬身领命:“下官这就去办。” --- 卯时刚过,闻韶殿内已黑压压坐满人。 原乐队加上其他乐组转来的,已有二百七十一人。 南郭平走进大殿时,身后跟着十名披坚执锐的甲士,分列两旁,目光森然。 所有人都被这阵仗震慑住,除了大王亲临,谁敢在闻韶殿带这么多兵? 无人敢问,也无人敢议论,殿内鸦雀无声。 他走上高台,环视一圈。 “会吹的坐前排,不会的,坐后面跟着前面学。” “半个时辰,休息两刻。不会的,利用休息时间,向竽师请教。”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他在台上案几后坐下,身后十名甲士站成一排。 “开始吧,《束马悬车》。” 前排领队率先吹响引子,后面人跟上,再后面人有些不会的,也努力跟着吹。 竽声响起,比昨日更加洪亮。 半个时辰后,南郭平抬手示意停止。 “停,休息两刻。” 众人如释重负,不会吹的纷纷围住老乐工请教,殿内嗡嗡作响。 “这个孔怎么按?” “气要吸到哪里?” “为什么我吹不响?” 南郭平坐在台上,借着桌案遮挡,悄悄瞅了眼袖中玉哨,管壁内侧,白色棉絮又多了一层。 比昨天快。 二百七十一人,虽然大部分生疏,但毕竟都在认真跟着学。 人多效率就是高。 --- 临近中午,南郭平带着师秋和十名甲士,去了宫门外。 宫门外空地上,搭了个简易棚子。 棚子下面,两名竽师坐着,前面稀稀拉拉站了几个人。 “招了多少人?” 一名竽师拱手:“大夫,一上午,只招了十三人。” 南郭平皱眉:“为何这么少?” 竽师面露难色:“大夫,普通百姓家,能懂乐理的,实在太少,我们已经放宽条件,只要能吹响竽管,就算通过,但还是......” 南郭平摆手打断。 “条件再放宽,只要看着机灵,愿意学的,全部招进来!今日必须凑够五十人!” “诺!” 竽师不敢多言,立刻照办。 --- 未时刚过。 师秋进来禀报。 “大夫,宫外招募的五十人,已经到了。” “带进来。” 片刻后,五十个衣着各异的百姓,稀稀拉拉进殿。 有老有少,穿着粗布短衣,踩着麻鞋草履,人人脸上都带着敬畏与好奇,打量着这座辉煌大殿。 人群中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蔺相如。 南郭平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没有丝毫停留。 第18章 白骨吟 南郭平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人群。 原本二百七十一人,加上新招的五十,三百二十一人。 他抬高声音。 “诸位,咱们这支吹竽队,不是简单的乐队,能不能吹好,关乎国家兴亡。” 底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国家兴亡?” “吹个竽,还能跟国家兴亡扯上关系?” 南郭平继续说。 “从今日起,诸位务必加紧练习,能不回家的,尽量不回。” “每日辰时起,戌时结束,三餐由宫中供应。” 底下一阵骚动。 这年头,一天能吃上两顿已是奢望。 三餐,那是王公贵族才有的待遇。 南郭平从腰间抽出那把齐王佩剑,剑身在昏暗大殿里,映出暗沉光泽。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三日之内,无法单独吹出一曲者,以欺诈罪论处。” “现在给诸位最后一次机会,要退出的,现在可以走。” 殿内鸦雀无声,三天学会一首曲子,对这些人来说不算难。 关键是丰厚的俸禄,还管三顿饭,这活上哪儿找去? 没有人动。 南郭平把剑收回腰间。 “好,既然都不退出,那就立刻开始。” 他转头看向师秋。 “师乐正。” “在。” “组织竽师分组,每教会一人,给竽师记录,他日我竽乐队立下战功,论功行赏。” 师秋躬身。 “诺!” ---- 不到半炷香功夫,三百多人就被分成了二十几个小组。 每组由一名乐师或老乐工带着,手把手教导新人。 殿内变得嘈杂起来。 “这个孔按住,那个孔松开。” “气要吸到肚子里,不是喉咙。” “你这手型不对,重来。” 竽师们教得很卖力,有功劳可以拿,谁不想表现? 南郭平坐回高台案几后,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竹简侧面用篆体写着三个字。 《白骨吟》 这是昨晚蔺相如用篆体写的标题,至于里面的内容,是南郭平自己写的。 简体字,《两只老虎》的歌词,就这还记不全,中间好几句靠瞎编。 他把竹简摊开,低头装模作样地研究。 看一会抬起头,闭目思考。 其实眼皮留着一道细缝,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底下一切。 台下嘈杂声此起彼伏。 那些已经学会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聊天。 一个身影在人群里穿梭。 蔺相如。 他走到一个中年乐工旁边:“这位先生如何称呼?” 中年乐工抬头看他:“免贵姓吴。” “原来是吴先生,敢问先生家在何处?” “淮阳。” “巧了,我二舅家就在淮阳,咱这论着还是老乡呢。” “老乡好啊,以后多亲近。” 蔺相如拱手告辞,又走向另一个人。 “兄弟,看着面生,也是今天新来的......” 他在人群里穿梭,一会儿跟这个聊天,一会儿跟那个套近乎。 就在这时,一名属官走上高台。 南郭平抬手,用宽大袖子盖住桌上那卷《白骨吟》。 “以后没有许可,不要随意靠近。” 属官连忙后退两步。 “大......大夫,时辰到了,是否开饭?” 南郭平看了眼窗外,日头已经偏西。 “嗯,知道了。” 等属官走远,这才把《白骨吟》郑重收入袖中。 --- 戌时。 南郭平宣布散场,三百多人鱼贯而出。 他没有回家,住在司乐署一间官员暂住的直庐内。 房间不算大,一张榻,一张案几,一盏油灯。 门外是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三十名甲士每隔一个时辰轮岗一次,守得滴水不漏。 南郭平坐在榻上,从怀中掏出那截玉哨。 管壁内侧白色棉絮,又厚了一层。 黑暗中,他睁着眼,手中紧紧握着玉哨。 熬了一夜,刺客没出现。 --- 第二日。 闻韶殿里照旧,合奏半个时辰,休息两刻。 每到休息时间,他就掏出那卷《白骨吟》,装模作样地研究。 另一只手缩在袖中,始终握着玉哨。 蔺相如选人有规律。 专挑那些在人群里说话有些分量,却不是最显眼的人。 休息时,他凑到一个姓孟的老乐工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像是随口一问。 “孟先生,你发现没,这南郭大夫每次有人靠近,就护住那卷竹简,他看的到底是什么?” 孟老乐工愣了一下,偏头想了想。 “没留意。” 蔺相如点点头,没再追问,站起来走了。 等到下一次休息,他又换了个人,这回是个嘴碎的年轻乐师。 “吴先生,你发现没,这南郭大夫神神秘秘的,他看的是什么?” 年轻乐师果然来了兴趣,侧过身子,压低了声音。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你看那些甲士,我看啊,就是为了保护他手里那卷竹简!在宫里,哪个大夫需要这么多甲士保护?” 到了午膳,站在角落吃饭的乐工里,已经有人开始议论。 “你说那个竹简上写的是什么?” “我偷看了一眼,好像叫《白骨吟》,这名字听着就瘆人。” “不会是什么绝世武功吧?” 蔺相如只是端着碗,默默站在不远处听着,神情平静。 然而整整一天,从卯时到戌时,殿内殿外平静如常。 三百多张面孔,疲倦、无聊、或是认真练着手里竽。 刺客没有出现,不代表没有。 玉哨内棉絮已经积攒了不少,快恢复到当初的样子,呈现出温润的白青色。 --- 第三日。 蔺相如开始在人群里散播着新的流言。 “听说那卷竹简,是大王亲自赐下的,里面记载的,是一种神奇的曲子。” “什么曲子?” “能杀人的曲子。” 窃窃私语声在殿内不断响起。 休息时,有好几个乐工偷瞄桌上那卷《白骨吟》。 南郭平装作没看到,一直低头研究。 偶尔抬头,也是闭着眼睛沉思,只留一条缝隙,不动声色地观察。 一名身材匀称的中年乐工,接连三次从台下走过,每次都有意无意瞅一眼他手中《白骨吟》。 有个瘦小乐工,借入厕之名出去了两趟,每趟大半炷香才回来。 --- 第四日。 那瘦小乐工当天出去了三趟,身材匀称的中年乐工,没再偷看。 但,什么都没发生。 --- 第五日。 瘦小乐工和身材匀称乐工凑到一起,两人身边还有一名五十来岁、面容瘦削的老者。 老者冲两人做了个极隐晦的摇头动作。 南郭平从眼皮缝隙里,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三个人,找齐了。 他刚松口气,却又看到老者抬眼,朝另一名身材健硕乐工递了个眼色。 南郭平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一下。 不是三个?难道看错了? 视线追住健硕乐工,他正在人群里穿行,路过一名年轻乐工时,两人有一个极短暂身体接触。 手与手,一触即分。 有什么东西交换了过去,快得看不清。 到底有多少刺客? 大王说是三个,现在他自己数出来五个。 多出来的两个,是大王不知道,还是......故意没说? 会不会还有第六个、第七个? 强烈不安感在心中蔓延。 唯一让他心中稍安的是,玉哨里棉絮快满了,青白色褪去,隐隐呈现黄白色,质感跟竹子差不多。 乍一看去,和普通竽上竹制吹哨,没什么区别。 --- 第六日。 南郭平靠在案几后,脑子里把局面翻来覆去推演。 不动手,就无法确认。 十日。 这是大王给他的期限。 他调整了甲士部署,只留两名甲士在殿内,其余八名站到殿门外。 高台上看着宽敞了,也更危险了。 中间休息时,他收起《白骨吟》,目光扫过底下人群,最后落在蔺相如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蔺相如极轻地点了点头。 南郭平站起身,伸手指向他。 “你,把竽拿上来。” 蔺相如恭敬地走上高台,双手把竽递过去。 南郭平接过竽,环视一圈,又陆续点了五个人,这五人都是蔺相如带进来的人。 “其他人全部退到墙边,你们六人站到我十步距离。”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大夫要干什么,但没人敢问,乖乖往墙边退去。 蔺相如和那五个人,站到距南郭平十步开外。 殿内安静下来,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着台上。 南郭平握着竽。 他不会吹,但会乱按。 把竽管凑到嘴边,随便摁了几个孔,鼓了口气进去。 “呜~嘟~~!” 一声怪异刺耳、完全不成调的噪音,在大殿里炸响。 就在噪音响起刹那。 站在最前面的蔺相如,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退三步。 他身旁那五名同伴更是夸张。 一个个脸色剧变,有的抱头惨叫,有的捂着胸口抽搐,东倒西歪,最终全部瘫软在地痛苦呻吟! 蔺相如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地面,嘴角竟渗出一点鲜血。 大殿墙边三百多人,全都惊恐地张着嘴,看着眼前这无法理解的一幕。 第19章 血洗闻韶殿 南郭平坐在台上,把竽管往案上一搁。 “师乐正。” 师秋从台侧快步上来,脸色发白。 “带他们去太医署。” 师秋蹲下身,冲蔺相如低声问了几句,蔺相如点头,撑着地面慢慢坐直。 其余五人,有人还在剧烈喘息,有人已经在挣扎着往起撑。 师秋又招来几个属官,七手八脚将六人扶起,几乎是架着拖出大殿。 南郭平侧头,看向台下惊愕的人群。 “今日之事,谁若泄露半个字,我要他项上人头。” 台下人群噤若寒蝉。 “继续奏,《束马悬车》。” 殿内重新响起竽声,填满每一寸空间。 他重新合上眼,眼皮却依旧留着一道缝隙。 视线扫过。 那个瘦小乐工,抱着竽管没吹,低头看着地板。 身材匀称乐工坐在原位,手指搭在竽管上一动不动,目光朝这边瞥了一眼,又迅速挪开。 瘦削老者坐得笔直,跟着众人吹奏,神情看不出任何异常。 另外两个混在中间和后排,都在正常演奏。 一刻钟过去,五个人没动。 两刻钟,蔺相如他们回来了。 几个人走路都虚浮无力,找到各自位置,拿起竽管跟着继续吹。 --- 休息时间到。 殿内乐工三三两两坐在原地,有人揉脸,有人弯腰拉伸。 瘦小乐工在人群里走了一圈,最后在蔺相如旁边蹲下。 “先生,刚才你们那是......” 蔺相如手按着胸口,“别提了,就那一声响,我眼前就开始黑,然后......” 周围又凑过来几个人。 “然后看到一大片......人形的白骨,朝我扑过来。” 刚才跟他一起倒下的一名乐工,也在旁边开口,声音发颤。 “对,就是这样......那些白骨一下就从身体穿过去,接着就浑身发冷,冷得像是泡进井水里,我还以为......我死了。” 旁边几个人都瞪大眼呆住。 瘦小乐工蹲在蔺相如旁边,眼神在他脸上绕了一圈,又向台上扫了一眼,没再问,起身回到自己位置。 南郭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 午饭过后,殿内气氛松弛下来。 三百多人东倒西歪,有的靠墙假寐,有的已经低头打盹。 他坐在台上纹丝不动,但心中那根弦,却绷得越来越紧。 视线逐一扫过台下那五张脸。 健硕乐工起身出去,过了一会儿,身材匀称那个,也跟着出去。 五十来岁老者闭眼靠着墙,胸口起伏平稳,似乎真的睡着了。 另外两个,一个在喝水,一个低头揉着脚踝。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股突如其来的昏沉感,让他眼皮猛地往下一坠。 不对。 是从内里升起的虚软,手脚都开始不听使唤。 他抬头扫视台下,殿内横七竖八,大部分乐工都已睡去,睡得异常沉。 糟了!饭菜被人动了手脚。 就在这时。 脖颈一凉,一道锋利冷线,贴着皮肉一闪而过。 一息之后,剧痛才迟钝地爬进脑海。 抬起右手,摸向脖颈,指腹触到一片温热液体。 下意识用力按住,能感觉到血正从指缝间一股股往外涌,带着心脏的跳动,顺着掌心淌下,滴落在衣袖上。 他艰难抬起头。 案几前,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者。 他手里握着那卷《白骨吟》,侧过来扫了一眼竹简上的字,又看向南郭平。 “本来就是将死之人,提前送你一程,不必谢。” 将死之人?什么意思? 噗通,噗通! 身后传来两声沉闷倒地声,不用回头看,是那两名护卫甲士。 南郭平眼珠艰难转动,视线扫向大殿。 十几条黑影在人群里穿梭。 速度太快,快到根本看不清身形,也看不清手里拿的武器,只看到人影一掠而过。 不管是睡着的,还是没睡的,人影所过之处,便带起一道血雾。 顷刻间,整个大殿重归寂静。 三百多人,全部倒在地上,有人手里还握着竽管,大部分还保持着睡着的姿势。 视线往右偏。 不远处,蔺相如趴在地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血,从他身下无声地蔓延开,将青石地砖染成深红色。 天旋地转。 他向后倒下,后脑重重磕在台沿上,却感觉不到疼痛。 力气正从脖颈伤口处飞速流逝。 身体已经不听使唤,血顺着颈侧往下淌,把官服染透了一片。 他眼睛睁着,看着大殿里还站着的人。 一个,两个,三个......六个,七个...... 脑子转得越来越慢。 十个,加上身边站着的老者,十一个。 把他们的衣着,面貌,身形,站位,一张张脸,强行刻进脑子里。 玉哨一直握在掌心。 趁老者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臂将玉哨凑向嘴边。 刚送到一半,什么东西从眼前闪过。 手里一空。 那名瘦小乐工,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 正捏着那截玉哨,翻来覆去地看。 此刻的玉哨,已完全褪去玉色,和普通竹质吹哨没什么区别。 紧接着,他又在南郭平身上摸索,腰间齐王佩剑、袖袍里几片金叶子,全被摸走。 殿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门推开,五个人从外面跑进来,有人身上带着血,其中有那个健硕乐工和身材匀称的乐工。 他们进来后,冲老者点了下头。 外面的二十八名精锐也没了。 南郭平视线开始往边上飘,视线边缘出现大块大块黑斑。 模糊中,殿门口又出现一个人影。 一身官服,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那人朝里扫了一圈,抬手朝殿门口方向一挥。 殿内十六名刺客,开始朝殿门走去。 没人多看他一眼。 瘦小乐工走到最后,经过台下时,将那截竹管般的玉哨,随手往地上一扔。 玉哨在地砖上滚了几下,碰到一具倒伏的身体,方向一偏,滚进血泊,在台下三十步开外停住,半截浸在血里。 南郭平看着那截玉哨。 三十步,他现在站起来都难,更别说走三十步。 殿门缓缓关上,光线被彻底隔绝。 大殿里,只剩他一个活人。 视线越来越窄,周遭一切都开始模糊。 只有那截浸在血泊中的玉哨,依旧清晰。 第20章 死人不会笑 南郭平眼皮越来越沉。 身体里那股药劲儿翻搅着,催着他闭眼。 脖子上刀口在疼,但疼得不真切,隔了层什么东西,一阵接着一阵钝痛。 好困。 闭上眼,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穿越这事儿,本来就荒唐,死在这也算有头有尾。 可是,不甘心。 才穿过来几天?金手指刚捂热,就要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 那截玉哨,就在台下三十步远血泊里。 他手掌撑住台面,试着往前挪。 右臂旧伤未愈,使不上多少劲,左手按在地上往前滑。 一寸、两寸、三寸...... 终于爬到高台边缘,距地面不到三尺。 松开手,整个人从台上滚了下去。 噗通。 右肩先着地,脖颈伤口被这一摔扯开,血“呲”地一下溅出,沿着下颌淌下。 剧痛撕裂药劲儿的麻痹,也扯回几分清醒。 趴在地上,重新看清玉哨位置。 二十多步。 他用左手肘撑地,膝盖顶着地砖往前拱,身子一寸一寸蠕动。 地上全是血。 不知道是谁的血,也不想知道。 手肘压到一只冰凉的手,是个乐工的,他没停,从那只手上碾过去,继续往前。 十五步。 呼吸声又粗又重,肺里发出嘶嘶声响,每吸一口气,脖颈伤口就往外冒一股温热。 十步。 视线更加模糊,眼前血泊变成一团红褐色。 但那截玉哨,他看得异常清楚。 就那么泡在血里,露出半截黄白色管身。 五步。 胳膊肘在血污中打滑,再也撑不住力气。 干脆把下巴贴在地上,用牙咬着地砖缝隙,脑袋往前拱。 三步。 两步。 啪嗒~! 一只脚,停在他面前。 一双黑色官靴,鞋面干净的没有一粒灰尘。 南郭平抬不起头,脖子一动,血就往外涌。 只能竭力上翻眼珠,看到靴子上方一截灰褐色官服袍角。 那人蹲了下来,南郭平终于看清那张脸。 师秋。 花白胡须修得整齐,和第一天在宫门迎他时一模一样。 只是眼神不一样了。 那种恭敬和谦卑,消失得一干二净。 师秋手里握着一柄剑,是甲士的制式佩剑,剑身上还挂着血珠。 “南郭大夫,这是要去哪里啊?” 师秋声音很平静,像在禀报公务。 “外面没人了,那些甲士在睡梦中就走了。” 南郭平没说话,也说不出话,嗓子里全是血沫,左臂奋力前伸。 一步。 指尖几乎碰到那截玉哨。 师秋站起身,就在旁边看着,像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 “这大殿里的人,除了我需要受点伤,其他人都得死。” 指尖终于碰到玉哨,玉哨早已沾满血浆,看不出本来样子。 他用中指指尖把玉哨往掌心拨,拨了一下,没拨进手心,反倒滚向一侧。 师秋看着他徒劳的动作,眉头皱了一下。 “我还是帮你一下吧。” 噗嗤! 一柄剑从背后捅入,穿过后心,剑尖碰到地砖,发出一声脆响。 南郭平的手停住,一阵凉意从从胸口向四肢扩散。 剑拔出。 师秋又踢了他一脚。 这一脚,把他踢得翻了半个身子,面朝上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师秋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举起剑在自己左臂上横着划了一道,血立刻涌出染红衣袖。 他往后退出一段距离,剑往远处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顺势往后一倒,躺在距南郭平一丈远位置。 摆好了幸存者的姿势,半闭着眼。 就在这时。 师秋看到,本该死透的南郭平,嘴角竟向上扯了一下,牙齿上全是血,笑得无比狰狞。 不对。 死人不会笑。 他霍地从地上爬起,捡起剑,大步走来。 三步,两步。 南郭平右手已经收回,掌心握着那截玉哨。 刚才被踢翻那一脚,正好把他的手翻到玉哨上。 师秋走到跟前时,他已把玉哨塞进嘴里。 师秋高高举起剑。 他开始吹。 肺被捅穿,几乎没有气。 嘴唇死命箍住管口,把胸腔里仅存的气息,连同血沫全部挤进去。 玉哨发出一声低沉嗡鸣。 噗! 剑刚好落下。 --- “大夫?” 他猛地睁开眼。 台上、案几、竹简、茶碗,屁股下面是竹席,背后站着两名甲士。 后背、脖颈上痛感全部消失。 台下三百多号人在走动,有人抬着木桶从偏殿方向过来,有人端着陶碗在分发食物。 饭菜的热气往上冒,混着粟米和肉汤的味道。 午饭还没吃。 回来了,回到吃饭之前。 这一次回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低头摊开右手,那截玉哨已经变回透明玻璃管,里面白色棉絮一根不剩。 能量,全部耗尽,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目光在人群里逐一扫过。 瘦小乐工,正蹲在第三排,跟旁边人说话。 身材匀称的中年乐工靠着柱子站着。 那个五十来岁瘦削老者,闭着眼坐在墙根下,双手搭在膝盖上。 健硕乐工正从偏殿方向走回。 十六个刺客都在。 还有一个。 师秋。 视线移到台侧。 师秋正站在高台左下方三步远位置,手里捧着一卷竹简,一副随时等候吩咐的姿态。 把玉哨收进袖中,拿起案几上那卷《白骨吟》,一把抛下高台。 竹简“啪嗒”掉在台下地砖上,四分五裂。 满殿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卷竹简上,又惊疑不定地望向他。 “都是骗人的。” 南郭平癫狂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吃什么吃?谁让停的?放下碗,继续奏!” 底下人全懵了。 他从台上走下,步子又快又稳。 “奏,《阳春》,奏到我回来为止。” 一名属官硬着头皮凑上来:“大夫,弟兄们累了一上午……” 南郭平转头瞪了他一眼,把属官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奏!” 前排几个老乐工不敢迟疑,率先拿起竽管吹响引子。 后面人陆续跟上,竽声再次响彻大殿。 他大步走向殿门。 走得不快,也不敢走太快。 背后是三百多人,其中有十六个随时能取他性命。 身后两名护卫快步跟上。 踏出殿门,阳光打在脸上,他吸了一口气,肺没漏风,嗓子没灌血。 还活着。 一回头,师秋从殿内跟了出来。 “大夫,您要去哪?” 南郭平看着他,看着这张恭敬谦卑的脸。 现在就想拔出剑,一剑捅穿这张脸。 但他不能! 强忍住杀意,尽量让声音听不出情绪。 “师乐正。” “带着他们继续奏,我很快回来。” 不等师秋再问,他已转身离去,十名甲士跟在身后,甲叶碰撞声整齐肃杀。 走出闻韶殿围廊,拐过石桥。 “你。” 他指着队列里一个年轻甲士。 “回司乐署,找纪校尉,让他带上所有甲士,立刻去卫尉寺。” “快!” “诺!” 甲士转身飞奔而去。 南郭平带着剩下九名甲士,大步往西走,步子越来越快,到卫尉寺门口时,他已出了一身汗。 守卫刚要询问,他已从腰间拔出齐王佩剑。 “通知卫尉,快!” 守卫认得他,更认得他手里的剑,一人转身进去通报。 这时,纪仲已带着其余甲士赶到,跟着他一同冲进卫尉寺大院。 院中操练的甲士见状纷纷停下。 廊道尽头传来急促脚步声,田赢大步走出,一边走一边系着腰带。 “南郭大夫?出了何事?” 南郭平走到田赢面前,压低声音。 “田卫尉,送你一份天大的功劳。” 田赢眉头一挑。 “司乐署,有十六名刺客,可能更多。” “大夫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他举起手中齐王佩剑。 “你以为大王赐我这把剑,只是让我管乐工的?” 田赢右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绷得很紧。 “好,现在就去。” “等等。”南郭平叫住他。 “这些刺客都是高手,闻韶殿里还有三百多个乐工,若是逼急了,他们几个呼吸就能把人屠尽。” 田赢脸色一变:“大夫的意思是?” 南郭平扭头望向远处一片开阔地,是宫中禁军甲士的校场。 “我把人全部引到校场,卫尉提前把人埋伏好。” “等我把刺客跟乐工分开,再一网打尽。” “好,就这么办。” 田赢转身走进廊道,冲里面大喝。 “传令~!” --- 田赢做事雷厉风行。 五百甲士分四路入位,伏于校场周围矮墙、库房、营帐后方。 夜值甲士全部叫醒,披甲持剑,组成第二层包围。 不到一刻钟,一切就绪。 从校场中央看去,四周静悄悄的与平时无异。 布置妥当,南郭平却没动。 玉哨已经没能量了,万一刺客在路上看出破绽当场翻脸,他连回档的机会都没有。 命只有一条。 他从腰间解下齐王佩剑, “纪校尉。” 纪仲上前一步。 “持此剑,带你的人去闻韶殿找师乐正。” “告诉他,大王有令,让他带上所有人到西校场集合,是所有人。” “凡有不从者,当场格杀!” “诺!” 纪仲持剑转身,带着三十名甲士,大步奔向闻韶殿。 看着他背影消失,南郭平跟随田赢走上校场点将台。 田赢看了他一眼。 “大夫如何分辨出所有刺客?” 南郭平没正面回答。 “卫尉放心,人来之后,我自有办法。” 田赢没再追问,只是看他眼神,多了一丝疑惑。 一刻钟。 远处传来嘈杂脚步声。 闻韶殿方向,黑压压一群人正朝校场走过来。 前面是纪仲,手里横着齐王佩剑。 他身后,师秋快步走着,脸上和往常一样的平静。 再后面,三百多号人,竽乐队、笙瑟编钟乐手、属官大小师,乱糟糟挤在一起,像在赶一场大集。 人群涌进校场,站在校场空地上,交头接耳,人人脸上都写满困惑。 第21章 撒豆成鬼 师秋小跑上前,还没站稳,已经急促开口。 “南郭大夫,这是要做什么?为何把人都叫到这里?” 南郭平站在点将台上,居高临下看着他,笑了笑。 “师乐正,大王有令,挑选精锐乐师,一会你就知道了。” “劳烦师乐正把人组织一下,分散站好,队伍整齐点。” 师秋嘴角动了动,像要追问,最终还是转身走向人群。 “列队!四十人一排!” 属官们帮着维持秩序,推推搡搡,三百多号人闹哄哄折腾了好一会儿,总算站成了八排,歪歪扭扭。 师秋和十几名属官,站在最右侧,单独站成一列。 南郭平往前跨出一步,站到点将台最前沿。 底下三百多双眼睛仰望着他,有人好奇,有人紧张,有人无所谓。 “大王有令。” 他的声音传遍校场。 “从竽队中挑选精锐,组建一支新乐队,名为,白骨竽师。” 底下没人说话,但有人嘴角明显抽了一下。 白骨竽师? 南郭平也觉得这名字有点离谱,但没办法,随口编的,能唬住就行。 “下面我点到的人可以回去,留下的就是白骨竽师精锐。” 人群中,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露期待。 他看向第一排,三十九人。 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每张脸都跟脑海中记忆对照。 瘦小乐工,第三十一个,还有一个,第三十七个。 “第一排!从左到右,报数!” 底下人愣了一下,站在最左边乐工挠挠头,扭头看看旁边同僚。 “报数!”南郭平又喊了一声。 “一!” “二!” “三!” 声音从左到右,稀稀拉拉地传过去。 “……三十九!” 南郭平点头。 “第一排,一到三十出列,你们可以回去了。” 三十个人往前走了一步,脸上带着些遗憾,一个圆脸乐工嘟囔了一句:“选不上就选不上呗。” 南郭平挥挥手,这三十人朝校场外走去。 第一排只剩下九个人,两个刺客混在其中。 “第二排,报数!” “一!” “二!” 这一排四十个人,脑中记忆闪过。 五个刺客,分别在第十六、十七、十八、三十、三十三。 “一到十五,二十到二十九,三十四到四十,出列。” 二十六个人走出。 “回去吧。” 第二排剩下十四个人,五个刺客夹在中间。 第三排,三十七人,三个刺客。 他一排一排点下去,速度越来越快。 故意在每排都留下几个普通乐工,避免意图过早暴露。 八排点完。 蔺相如和他带来的五人,被全部“淘汰”回去。 校场上还剩一百二十多人,十六个刺客一个不落,全在其中。 “重新站队。” 人群重新排列,开始第二轮筛选。 “第一排,一到八,出列。十五到二十三,出列。三十到三十五,出列。” 又走了一批。 第二轮筛完,场上还剩六十多人。 南郭平目光扫过那张瘦削老脸。 老者站在第二排中间,眼皮耷拉着,看上去跟旁边普通乐工没什么区别。 但他身边那个健硕乐工,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向四周张望。 “第一排,一到四,出列。九到十三,出列。” 又走了九个,场上还剩五十多人。 就在这时,那瘦削老者缓缓抬起眼皮,目光阴冷地扫过校场四周。 他在观察地形。 南郭平看在眼里,嘴上不停。 “第二排......” 话还没说完。 老者的手向前一挥! 人群中,五道人影激射而出,朝点将台方向扑来。 南郭平早就戒备着,身体往后一缩,闪到田赢背后。 田赢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右手一振,长剑已然出鞘。 铿! 金铁交鸣,迸出刺眼火星。 冲在最前的,正是那个身材匀称的中年乐工,他手中握着一柄短刃。 田赢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人硬生生蹬退三步。 点将台两侧甲士冲上前,铜戈、长剑瞬间将五名刺客逼退。 田赢一声暴喝:“动手!” 哗啦啦! 校场四周,矮墙后面、库房里、营帐后,黑压压的甲士涌出。 五百多人,顷刻间,把整个校场围了个铁桶。 场中五十多人全傻了。 普通乐工,连带师秋和几名属官,噗通噗通跪倒一地。 只有十六名刺客还站着。 在一片跪伏的人群中,站着的人,格外显眼。 南郭平从田赢身后探出头,看着底下这一幕。 完美。 就在此时。 那瘦削老者,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黑乎乎一把握在掌心。 噗。 老者张嘴,一口血沫喷到掌心,然后往空中一挥。 几十粒黑色颗粒,在空中散开,每一粒都跟黄豆差不多大,在半空中迅速膨胀,变形,抽长。 一息之间,校场中央凭空多出几十个人形。 有拿着锄头的,短褐赤脚,状如农夫。 有提着锈刀的,身穿残破旧甲,宛如沙场亡魂。 还有几个女人模样的,空着手,十指指甲又黑又长。 它们站定,齐齐转向甲士队伍,没有表情,眼眶里只有两团幽深黑雾。 撒豆成兵? 不,这是撒豆成鬼! 校场上静了一瞬。 下一刻,这些鬼物疯一般冲向甲士。 最前面一个农夫鬼物,被甲士一剑捅穿胸口,剑尖从后背透出,带出一片黑色碎屑。 可它毫不停顿。 锄头重重砸在甲士肩膀,甲片应声碎裂,那名甲士惨叫一声,整个人矮下去,面部皮肤迅速发黑。 倒地,抽搐,不动了。 旁边另一名甲士见状连退三步,挥剑再削,直取脖颈。 一剑下去,鬼物脑袋耷拉到一边,只连着半截皮肉,可身体依旧在往前冲。 校场上,惨叫声此起彼伏,几十个鬼物冲进甲士阵列,横冲直撞。 这些东西不知疼痛,不畏死亡,被砍断手就用牙咬,被捅穿肚子就用头撞。 只要被它们碰到就倒下,面部发黑,全身抽搐而死。 田赢脸上刀疤拧成一团,眼神里透出骇然。 “别怕,妖术罢了,给我上。” 他嘴上这么喊,脚下却已经悄悄退了两步。 南郭平一边退,一边心里暗骂:嘴上说不怕,你倒是往后退什么?点将台就这么大,再退就掉下去了。 十五名刺客趁乱开始突围。 他们身手远超普通禁军甲士,短刃翻飞,每一刀都精准地割开甲士脖颈、手腕、膝弯等甲胄薄弱之处。 六名刺客在突围中被砍翻,身上扎着好几把剑,倒在地上还在挣扎,被甲士及时补刀。 剩下九个,借着鬼物掩护,已然在向外冲。 那瘦削老者站在原地没动,脸色煞白,额角青筋暴起,身体剧烈颤抖。 校场上,甲士成片成片倒下。 就在南郭平前方,点将台下三具尸体叠在一起,面孔全黑。 另一边,一个鬼物正将一名甲士按在地上,十指生生嵌进面甲缝隙里,甲士四肢疯狂蹬踹,三息之后,便没了动静。 五百人的甲士队伍,不过十几息,已倒下一大片。 包围圈出现缺口,两名刺客已经杀穿第一层防线。 南郭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玉哨没能量,命只有一条,不跑是傻子。 他刚要转身迈步,一道天威般暴喝,直接在脑海中炸响。 “何方幽祟,敢在王庭放肆。” 第22章 一戈诛首 声音还在脑子里嗡嗡响。 天空,一柄长戈从虚空中凝出,尾端拖着一团银色火焰,无声无息地朝校场飞来。 速度太快,快到没有风声。 噗。 长戈从瘦削老者胸口穿过,扎进他身后地面,入土三尺。 然后,戈身开始消散。 从尾端开始寸寸地碎裂,在日头下纷纷扬扬,化为漫天细碎光点。 老者还站着,保持着那个姿势,低头看着胸口窟窿。 一息。 两息。 三息。 身体向前栽倒,脸朝下砸在地上。 就在他倒下那一刻,校场上所有鬼物,同时停住。 然后,它们身体同时爆开,化作一团团黑色雾气,消散在空中。 校场上安静一瞬。 “还愣着做甚!全部拿下!” 田赢一声令下,甲士们也回过神来,重新合拢包围圈,朝剩余刺客逼去。 “刚才,那是什么?” 南郭平站在他身侧,忍不住问。 田赢转头看了他一眼,刀疤随着表情动了动。 “南郭大夫,有些事,大王不愿让人知晓,便不知晓为好。” 南郭平闭上嘴。 行吧,不问就不问,问多了容易掉脑袋,这道理他懂。 此时,场上还有九名刺客在顽抗。 其中一名健硕汉子嘶吼一声,举着短刃朝包围圈撞去。 三杆铜戈同时刺出,两杆扎进他小腹,一杆穿过大腿,他还在挣扎,后面两把剑又捅进后背。 没有什么华丽的招式,就是围上来,十几把兵器同时捅。 不到十息。 最后一个刺客被五把长戈钉在地上,四肢还在抽搐,一名甲士上前补了一剑,不动了。 南郭平跟在田赢身后,走下点将台。 满地尸体。 甲士、乐工、属官、刺客,横七竖八,叠在一起。 靠近了看,那些被鬼物碰过的人,露出皮肤全是青黑色,像在泥水里泡了十几天。 死人堆里,有人站了起来。 师秋。 灰白胡须上沾着血,左臂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滴。 脸上全是惊恐,看着满地尸体,嘴唇哆嗦着。 南郭平看着他。 想起从背后穿过胸膛那一剑,想起那只干净的官靴,想起那句“这大殿里的人,除了我需要受点伤,其他人都得死。” 你大爷的,演得比我还像。 师秋朝这边蹒跚着走来,一边走一边喊:“大夫!大夫!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南郭平站着没动,等师秋走到面前,他伸手一指左前方。 “你看那里......” 师秋回头瞬间。 噗。 齐王佩剑捅进他腹部。 师秋低头,看着插在腹部的剑,又抬头看着南郭平。 “大夫......你......这是为何?” 那张脸上的困惑不像是装的,但南郭平太清楚了,这个人的演技,能骗过所有人。 他握着剑柄,又往里送进一寸。 “师乐正,十六个刺客,你看我放过哪个了?别以为我认不出你?” 师秋脸上困惑瞬间消失,像撕掉一层面具,底下露出那张脸,阴冷,狠厉,跟刚才判若两人。 他右手不知何时多出一柄匕首,身体前倾,朝南郭平脖颈抹来。 南郭平早就防着这一手。 剑也不要了,手一松,身子往后一窜,呲溜一下,又缩到田赢身后。 师秋扑了个空,转身扑向田赢。 田赢向前跨出一步,长剑出鞘,一道寒光横扫。 唰! 师秋脑袋飞起,在空中转着圈落在三步外,骨碌碌滚了两下,面朝上停住。 那张脸还带着狠厉表情,无头身体站了一息,慢慢倒下去。 田赢收剑,随手一甩,血珠溅在地上。 “哼,负隅顽抗。” 南郭平从他背后冒出来,由衷地竖起大拇指。 “田卫尉这一剑,快若奔雷,堪称当世......” 刚夸到一半,发现田赢眼神不对。 “南郭大夫,下次能不能别躲我身后?” 南郭平干咳一声,赶紧转移话题。 “卫尉,我需要从这些刺客身上,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做出个为难表情,挑了下眉毛。 “大王密令,这个......不便说。” 田赢看了他两息,没再追问,转身对甲士下令。 “尸首不要动,没有本卫尉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诺!” 南郭平走进死人堆里,先来到瘦削老者尸体旁。 胸口一个大窟窿,断骨茬口平整,创面灰白干燥,肌肉纹理清晰可见,竟没有一滴血迹。 来不及琢磨这个。 他翻开老者外袍,先摸袖子,再摸怀里,连个铜板都没有。 又去摸其他刺客。 瘦小乐工身上,搜出几片碎银子,两枚梅花镖之类的玩意儿。 身材匀称的中年乐工,身上有一包药粉,闻着发苦,大概就是下在饭菜里那玩意。 健硕乐工身上,一把短刃,几块碎银。 一个一个搜过去。 十六具刺客尸体,碎银子、暗器、毒药粉,乱七八糟东西搜出一堆。 想要的武功秘籍?气功心法?一个都没有。 南郭平蹲在地上想了想。 不对。 老者是这伙人的头目,手底下十五个人,身上多少都带着点东西,他身上反而干干净净。 那些黑豆子,是从哪掏出来的? 他又走回老者尸体旁边,重新蹲下,这回摸得更仔细。 老者腰上缠着一条布带,比普通腰带宽了一倍,缠了好几层,把布带解下,一层一层展开。 金叶子,六片。金饼子,两枚,每枚至少二两。 这年月,黄金就是硬通货,一片金叶子能买一车粮食。 他左右扫了一眼,田赢在十步外背对着他跟甲士说话,没人往这边看。 手一翻,全部滑进袖袋。 继续摸。 布带另一侧有个暗兜,指尖碰到几粒硬物,捏出来三颗。 黑红色,圆珠状,比黄豆略大,搁手心里冰凉沁骨。 这就是老头往空中一撒,凭空生出鬼影的东西。 又往暗兜深处探了探,指头勾到一个细卷,硬邦邦的,卷得紧实。 掏出来展开。 巴掌大一片,材质柔软,薄得透光,触感滑腻,颜色暗黄偏灰,看着不像绢帛,也不像羊皮。 用手指搓了搓那质感,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人皮。 上面有字。 篆体,竖排,写了五行。 标题五个字,前面两个笔画太多不认识,后面三个他认识,“借甲术”。 下面内容更看不懂,篆体加上专业术语,跟天书一样。 这应该就是那撒豆成鬼的法术。 那些不怕刀剑、碰一下就能要人命的鬼物,来源就是这张皮上记载的东西。 武功秘籍没找到有点遗憾。 老者那一手无声无息靠近,一刀抹脖子,来无影去无踪的功夫,没找到。 也许人家是口传心授的东西,根本不用写下来。 也罢。 有这“借甲术”,加上那些金子,今天不亏。 又过了半个时辰。 伤员清点完毕,尸体排成几排,盖上粗布。 甲士阵亡一百七十三人,受伤八十余人,普通乐工、属官,死了三十六人。 田赢脸色很难看,一百七十三条命,这个数字够他在齐王面前交代一阵了。 校场入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队甲士簇拥着一人快步走来。 寺人,綦。 还没站稳,尖细嗓音已经响起。 “大王口谕,大司乐南郭平、卫尉田赢,即刻入见。” 綦公说完,转身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两人不敢怠慢,整理下衣衫快步跟上。 第23章 躺着挨一刀 綦公带着两人七拐八绕,走进王宫西北一处偏院。 院子正中一间书房,门口站着四名甲士。 推开门,里面已经站了七个人,清一色朝服大冠,有老有少,分列两侧。 齐湣王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卷竹简,面前摆着茶碗,正往嘴边送。 看见两人进来,齐湣王放下茶碗。 两人同时跪地叩首。 “臣,南郭平、田赢,叩见大王。” “平身。” 齐湣王把竹简往案上一扔,身体往后靠了靠。 “卫尉寺那边,出了何事?” 两人起身,都没急着开口,目光碰了一下,田赢偏了偏下巴。 南郭平上前一步,拱手。 “启禀大王。臣连日密查,连同师秋乐正在内,共计十七名奸细,潜伏在司乐署中。” 殿内几名大臣互相看了一眼。 “臣将此事密报卫尉,卫尉恐奸细察觉,伤及无辜乐工,设计将所有人引至校场,将奸细与乐工分开后,当场格杀。” “只是,刺客之中,竟有一人会妖法,放出鬼物伤人,以致属官在此役中全部阵亡。” 说到这里,他扑通跪下。 “臣,身为大司乐,属中出了这许多奸细,是臣失察之罪。请大王降罪。” 说完,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功劳,能往田赢身上推的就推,他是实打实的九卿,交好他,只有好处没坏处。 田赢在旁边听完,愣了一息,没想到南郭平会这么说。 “大王,此事多亏大司乐慧眼如炬,识破奸细。臣不过是奉命行事,奈何刺客中有人会使妖法,损我甲士一百七十余人,是臣练兵不精,请大王责罚。” 齐湣王看一眼南郭平,又看看田赢,嘴角翘了一下。 “行了,二卿临危不乱,手刃贼寇,有功当赏。” “田赢封安平君,食邑千户,赐铠甲一副。南郭平晋上大夫,赐金五百,阵亡甲士与属官,厚恤其家。” 南郭平还趴在地上,以为自己听错了。 上大夫?他来才几天? 从一介白身,到中大夫,到上大夫,这官升得脚不沾地,简直像做梦。 “臣叩谢大王!”两人连忙磕头谢恩。 齐湣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 “对了,司乐署官员空缺,南郭大夫自行物色人选,报上来便是。” 南郭平刚站起身,差点又跪下去。 司乐署的属官,可不止一两个。 乐正、乐丞、各级乐师……加起来十几个官位,全让他自己挑人? 这等于把整个司乐署,变成他南郭平的私人衙门。 还没从这巨大权力中琢磨过味来,旁边有人开口。 “大王,属官任免,按制当经廷议推举,层层甄选,以保万全。” 这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从容。 南郭平侧头看了眼这位。 五十来岁,身材中等偏瘦,面容清癯,一双眼睛不大,但眼神藏锋。 朝服比其他人华贵一些,冠上多了两道金纹。 他站的位置,在所有人最前面。 齐湣王甚至没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茶碗上。 “薛公,寡人没记错的话,那个师秋,也是按制层层甄选进来的吧?”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齐湣王抬起眼皮,目光冷冷地射向那位薛公。 “你查查,是谁把奸细,放到乐正位子上的。” 薛公面色不变,对着上位一拱手。 “诺!” 语气平静无波,但他收回手时,那藏锋的目光在南郭平身上停了一瞬。 齐湣王摆摆手,“都散了吧,寡人累了。” 众人行礼,鱼贯而出。 南郭平走在最后面,脑中不断回放刚才书房一幕幕。 这个薛公,站位第一个,说话口气比其他大臣都硬气,他到底是谁? 出了书房,走在廊道上,几名大臣围住田赢道贺。 “恭喜安平君,可喜可贺……” “安平君此番得封,实至名归……” 田赢客气地应酬着:“诸位抬爱,侥幸罢了。” 南郭平从人群外围走过,没人搭理他。 那些大臣看他的眼神,带着打量、审视,像在看一件新摆出来的物件,还没决定值不值钱。 南郭平也不在意,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他有更要紧的事。 赶紧给玉哨充能,没能量的金手指,就是根玻璃管。 还有那块人皮上的“借甲术”,必须研究明白。 几十个怪物冲进五百甲士里横冲直撞,那场面太震撼了。 要是能学会这玩意儿,至少下次有人拿刀子抹他脖子时,不至于只能在地上爬。 正想得出神,有脚步声从后面追上。 “南郭大夫,等一下。” 是田赢。 他快步追上,与南郭平并肩而行,等走到无人处,才放慢脚步,压低声音。 “今日之事,谢了。” 南郭平摆手:“安平君说哪里话。没有安平君那一剑,下官这条命,恐怕早就没了,救命之恩,还没来得及谢呢。” 田赢咧嘴一笑,脸上刀疤都柔和了几分,心情明显不错。 食邑千户,加封为君,这是多少武将一辈子都摸不到的天花板。 两人又走了几步,南郭平状似无意地开口。 “安平君,我初来乍到,不懂朝堂规矩。方才书房里,那位薛公是……” 田赢侧头看了他两息,眼神有些复杂。 “你当真不知道?” “当真不知。” 南郭平脸上是实打实的茫然,他穿越过来到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活命,哪有功夫打听朝堂上这些弯弯绕绕。 田赢收回目光,望着前方悠长的宫道。 “田文,世人尊称薛公,先王在时便已拜相,封地在薛,食客三千。各国诸侯,提起薛公之名,无不礼敬三分。”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大王继位以来,对他多有不满。然薛公门生故吏遍布朝堂,根基深厚,大王……亦不能拿他如何。” 原来如此。 师秋是通过吏部甄选上来的,而吏部归相国管。 自己这是躺着挨了一刀。 两人继续往前走,快到岔路口时,田赢突然站住。 “南郭大夫,多一句嘴。” 南郭平停下脚步,田赢盯着他,语速很慢。 “大王递给你这把刀,不是让你切菜用的。” “你前面那块铁,硬得很。” 说完,田赢对他拱了拱手,转身走向另一条廊道,脚步声渐行渐远。 南郭平站在原地,看着田赢消失在拐角。 风从廊道尽头穿过来,带着一股血腥气,分不清是校场飘来的,还是自己身上的。 脑中浮出瘦削老者说过的话, “本来就是将死之人,提前送你一程……” 第24章 伥鬼借甲术 回到司乐署,天色还早。 南郭平坐上高台,命人拿来一卷空白竹简,又要了笔墨。 今日校场一战,属官死了个精光,能用的就剩些老乐师。 他随手点了三个年纪大些的老乐师。 “你、你、还有你,今日起暂代杂务,人员调度、器具登记、膳食安排,你们商量着办。” 三个老乐师面面相觑,连忙拱手应下。 “其余人合奏,《阳春》起。” 不到半刻,竽声重新充满大殿。 死了三十多个乐工,加上十七个刺客,一下少了五十多人,但剩下人数仍有三百出头。 竽声依旧沉厚饱满。 他从贴身里衣内侧,摸出那块巴掌大人皮,上面字很小,密密麻麻都是篆体。 来自另一半魂魄的记忆中,篆体字倒是学过不少,许多字明明看着眼熟,却就是想不起是什么意思。 把人皮压在竹简下面,只露出一角,将那些不认识的字一一誊写下来。 毛笔他不太会用,写出来的篆体歪歪扭扭,跟蚯蚓爬过似的。 底下竽声不断,他手中笔也不停。 日头一点点往西偏。 酉时。 最后一个字落笔,他吹了吹墨迹,把竹简卷好塞进袖中。 将那张人皮原件,重新贴着里衣藏好。 看了眼玉哨。 管壁内侧,凝出薄薄一层白絮,比空空如也的样子强太多。 “停,今日散了。” 竽声渐歇,乐工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南郭平从台上走下,在人群里找到蔺相如,眼神示意他跟上。 司乐署专属车驾已经候在门外,五百两黄金装在漆盒里,沉甸甸搬上车。 回到家中。 门口站着几个生面孔,是阿母新招来的下人,见他回来,齐齐弯腰。 南郭平径直往阿母西厢走,蔺相如抱着漆盒,闷头跟在后面。 申氏坐在堂中,面前摊着账本,手边一堆算筹拨了一半。 妹妹南郭昭趴在旁边,两只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阿母算账。 “阿母。” 申氏抬头,目光往他身上扫了圈,见没有新伤神情一松。 蔺相如上前,将漆盒搁在案上。 南郭平伸手,把盖子掀开。 三层齐国大金刀币,整整齐齐地码在里头,灯火一照直晃眼。 堂里安静了片刻。 妹妹先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伸手拿起一枚刀币翻来覆去看。 “哥!哪来这么多!” 申氏没动,盯着那盒金子,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怎么回事。” 南郭平在旁边坐下。 “今日宫中出了刺客,我带人拿下,大王赏的。” “另外,晋了上大夫。” 妹妹手里刀币差点掉地上:“上大夫?哥你才当大司乐几天!” 申氏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眉心紧锁。 几天前,还是个半痴傻之人。 这才几日功夫,大王赏赐、府邸、中大夫、上大夫。 她用担忧的眼神,盯着南郭平。 “宫里面的事,我不懂。” “但你记住,不管什么天大的功劳,什么赏赐,命是自己的,遇事先保护好自己。” “嗯。孩儿记下了。” 申氏点了点头,看着桌上漆盒。 “明日我让阿福再去招些人,护院、仆人再添些。” “都听阿母安排,您早些歇息,我回屋了。” 南郭平往外走,蔺相如快步跟上。 回到正屋。 刚关上门,蔺相如终于把憋了一路的话问出来。 “主公,今日校场之事,我想了一路没想通。” “那十六个刺客,还有师秋,您究竟是如何分辨出来的?” 南郭平喝了口水。 又得继续吹牛皮,但好在面前是蔺相如,不是齐湣王。 “心里有鬼的人,言谈举止间,会有些反常的细微动作。” “比如摸鼻子、摸下巴,不一定每次都摸,但频率比平常人高。” “这……能看得出来?” 蔺相如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下巴,又迅速放下手。 南郭平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扯。 “比如你刚才那个动作。” 蔺相如愣住,随即面色微变。 “其实这些也不是固定的,有时候,是一种感觉。这东西没法说。” 蔺相如沉思了好一会儿,再看他时,眼神里多了些不加掩饰的敬畏。 “好了,不说这个。” 南郭平打断他的思绪,从袖中抽出那卷竹简。 “蔺兄,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蔺相如接过竹简,展开看了三息,眉头拧成一团。 “主公,这是谁写的?” “我。” 蔺相如抬头看他,又低头看竹简。 “恕我直言,五岁小儿握笔涂鸦,也比这……规整些。” 南郭平干咳一声。 “别管好不好看,认得出来不?” 蔺相如凑近些,歪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这个是......鬼……炼……目……” 南郭平把笔拿过来,“你一个一个念。” 蔺相如开始逐字念,南郭平在另一卷竹简上,用简体字对照着写。 写了没两行,蔺相如停下,看着南郭平写的字。 “主公,你这写的是什么?” “字啊。” “哪国的字?” 南郭平面不改色。 “有一阵子老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人教我写字,醒来后就记住了,我也搞不明白。” 蔺相如盯着那些奇怪的笔画,张嘴想问,最终没出声。 这位主公身上怪事太多,多一桩少一桩,都不算什么了。 两人继续,一个念,一个记。 --- 半个时辰后,翻译完毕。 南郭平看着写满简体字的竹简,心里有了底。 “蔺兄,你带进乐队那几个人,让他们回去吧,竽队这地方不太平。” 蔺相如摇头。 “那几人都是从戏班里找来的,底细我亲自查过,都干净。” “这几日在竽队待着,他们私下跟我说,愿意留下。毕竟三餐管饱,俸禄加倍,外头找不到这差事。” 南郭平想了想,“那就留着吧。” 他没法告诉蔺相如,自己在时间回溯前,见过的那一幕。 “蔺兄,今日辛苦了,早点歇着。” 蔺相如起身告辞。 门关上,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把油灯拨亮,铺开那卷翻译好的竹简,逐字逐句地对照。 《伥鬼借甲术》。 【新死悍魂,莫令散逸。拘而炼之,为吾前驱……】 用新死之人的魂魄,炼制成鬼兵。 南郭平往下看。 【未炼血丹砂,砂研泪和之,入目开阴眼,阳掩阴通,万鬼现踪,效持昼夜,如刀剜目,后赤肿数日……】 看到“如刀剜目,后赤肿数日”这几个字,手指停了下。 血丹砂磨粉,泪调匀,点眼角,就能看见鬼魂。 效果持续一个昼夜,代价是眼睛剧痛如割,然后红肿好几天。 从怀里掏出那三粒黑红色豆粒,握在手心,一股寒气直往手心钻。 看来这就是血丹砂了。 继续往下读。 后面内容更复杂,魂魄怎么拘,怎么炼,怎么封入赤炼砂,贴身放多少天,放出时口诀手势...... 每一步都写得极其详细。 但越看,南郭平眉头皱得越紧。 “……封魂入砂后,需贴身温养,以己身阳气渡之,七日为初成,可放出伤敌,养越久,鬼越凶。然阳气日耗,术者形销骨立……” 他想起那个瘦削老者的模样。 五十来岁年纪,瘦得颧骨突出,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原来是被这邪术吸的。 放下竹简,他盯着手心里那三粒血丹砂。 这玩意太邪门。 可想起父亲异变后的样子,齐湣王身上密密麻麻的血眼,还有那群吃人的白鸦…… 玉哨并非万能。 在这诡谲的世道,仅靠它又能撑多久? 第25章 滥竽充哨,金声量才 一夜无眠。 油灯芯烧了三截,手指被竹简边缘划出两道口子。 南郭平浑然不觉,直到窗纸发白,揉着酸涩的双眼走出房门,径直去往西厢。 蔺相如已在院子里活动筋骨,做些弯腰伸臂动作。 “蔺兄。” “主公。” 他从袖中摸出一粒血丹砂,递过去。 “见过这东西没?” 蔺相如接过,放在掌心端详,翻来覆去看了片刻。 “血丹砂,比朱砂珍贵百倍,产自极深矿脉,开采不易,市面上极少流通,多为方士术士所用。” “可有地方能买到?” “应该能,这种东西,得去专门的奇物行。” 南郭平收起血丹砂。 “今日不必入宫,替我办两件事。” “去打听血丹砂哪里有卖,能买多少买多少。”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普通竹制吹哨,这是昨日出宫时随手带出的,并非玉哨。 “再照着这枚吹哨样子,找人定制一批,玉石、寻常石料、硬木都要。” 蔺相如点头,一个字都没多问。 --- 南郭平坐上马车入宫。 闻韶殿里,幸存的乐工们早已到齐,经过昨天那一遭,这些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原来只是敬畏他手里那把齐王佩剑。 现在是真怕他。 校场上的事传得飞快,各种版本光怪陆离。 什么南郭大夫一竽吹出白骨索命,一剑捅穿叛贼,甚至还说他能借来天兵天将。 越传越离谱。 南郭平懒得理会,坐上高台,一声令下。 “合奏,《束马悬车》。” 沉厚竽声再次响起,玉哨握在掌心,棉絮一丝丝聚拢。 他闭着眼,脑中闪过那些晦涩术法步骤。 昨天校场上死了两百多人。 如果伥鬼借甲术所言不虚,那这乱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新死魂魄。 一天下来,他把乐工休息时间减到最短,只为多奏一刻。 酉时,准点收工。 玉哨管壁内白色棉絮,又厚了一层。 --- 刚到家门口,蔺相如从里面迎出,递来一只布包。 “主公,这是定制的吹哨,各种材质先定做了一枚,您看哪些合用,我再去多做。” 南郭平打开布包,里面是六个吹哨,玉石、石料、硬木和陶制,颜色材质各异。 滥竽充哨。 有了这些,再不怕被人抢走。 蔺相如皱起眉头继续说:“血丹砂的事,我跑了四家奇物行,因产量极少,只有一家有货,每颗二百金,一文不让。” 南郭平收好那堆吹哨,二百两黄金一颗,大王赏了五百两金,还不够买三颗。 “行,我知道了,先不买。” 话音刚落,妹妹从影壁后“噌”地一下窜出来。 “哥!” 南郭平吓了一跳:“跑什么?” “阿母找你,快去快去。” “什么事?” “不知道,阿母不让说,让你自己去看。” 妹妹满脸兴奋,一副憋着大秘密的样子。 南郭平快步往阿母厢房走去,蔺相如无声跟上。 进到阿母厢房,申氏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卷竹简。 “跟我来。” 申氏说完,转身朝西侧一间厢房走去。 那间房门口站着四个新来的男仆,门上还挂着一把崭新铜锁。 申氏从腰间解下钥匙开锁,推开门。 “自己看。” 屋里靠墙摆着一个大木柜,柜门打开着,他凑近一看。 黄澄澄的金饼,码得整整齐齐,旁边堆着白银,再旁边是几个锦盒,里面各种珠宝玉器。 南郭平愣住。 “这……哪来的?” 申氏把手里竹简递过来。 “今日一天,陆续有人送来的。” 南郭平展开竹简,上面是工整篆体字,他看向旁边蔺相如。 “帮我念念。” 蔺相如接过竹简,开始念: “右司空张氏,金五十两。” “少府丞吴氏,金三十两,玉璧一对。” “大行人属吏周氏,金二十两。” “……” 一连十几条,最大一笔来自太仆卿孙氏,足足一百两黄金,外加明珠十颗。 南郭平抬头看着阿母:“他们送这些干什么?” “你说呢?” 申氏看着他。 大王让他自行物色司乐署官员,这消息传出去了。 申氏语气平静:“有些我不想收。但来的人最低也是宫内属官,有几个是九卿府上管事,退回去等于打人家的脸。” 蔺相如放下竹简。 “大王此举看似放权,实则置主公于鼎镬之上。” “若受其金,王法在上,是为贪墨,若拒之不受,满朝权贵皆为敌矣。”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申氏眼中满是忧虑:“蔺先生,这该如何是好?” 蔺相如沉思片刻。 “依某之见,可信者,人礼俱收;不可信者,连人带金,一并掷还。” 南郭平没接话,盯着柜子里那些黄金珠宝。 在瘦削老者口中,他是将死之人。 一个将死之人,还怕什么罪名,就算日后大王追究,他也未必能活到被问罪那天。 血丹砂,一颗二百金。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金子,最不缺的,就是顾虑。 既然老天把机会摆到面前,那就用好它。 他咬了下嘴唇。 “不,要收,不但收,还要加码。” 蔺相如和申氏都看过来,他转身面对两人。 “偷偷摸摸送到家里来,像什么样子。要做,就做到明面上。” “明天一早,派人给今天送礼的府上,每家送一份请帖,明晚亥时,开一场宴。” 蔺相如问:“什么宴?” 南郭平想了想,“就叫……金声量才宴。” 蔺相如嘴角抽了一下。 南郭平继续说:“司乐署空缺的职位,下大夫一个,乐丞三个,还有大师、小师六个。” “想要的人,就带着诚意来,门槛三百金,不够就别来,价高者得。”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主公,就不怕大王……” “怕什么?” 南郭平打断他。 “大王准许我自行招募,只有一个要求,不能再混进奸细。” “这些送礼的,哪个不是知根知底?出了事,一查就知道背后站着谁,比我自己满大街找人靠谱得多!” 他拍了拍竹简。 “至于用什么方式招募,大王可没说,不许拍卖。” 蔺相如张着嘴没出声,这话,挑不出毛病。 大王给的权,大王定的规矩,剩下的,都是灰色地带,任他驰骋。 申氏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儿子。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申氏点点头,“那请帖的事,我来安排,措辞我来写。” 南郭平看着阿母,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有些看不透。 他转头看向蔺相如。 “蔺兄,明天的宴席,你去包下稷门大街鸣鹿楼,整栋包下,银子从柜里取。”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些金银上。 二百金一颗血丹砂。 这场宴要是办成了,别说三颗,三十颗他都买得起! 第26章 价高者得 鸣鹿楼。 三层木楼,雕梁画栋,门口立着两盏描金大灯笼。 平日里这地方出入的,都是临淄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今天却大门紧闭。 申时刚过,一驾马车停在门口。 车后跟着三十个人,身穿粗布短褐,却腰别制式佩剑,手持铜戈,戈尖用麻布细细包裹。 街上行人纷纷投来好奇目光,看着这队不像壮丁、更不像甲士的怪异队伍。 这是南郭平从田赢那借来的甲士。 车帘掀开,他走下车。 蔺相如从楼里迎出来,“主公,一切准备妥当。” 刚进门,正厅立着一块一人高木牌,上面用篆体写着几行字。 这些天钻研借甲术,篆体字又记起不少,连猜带蒙能认出个大概。 【竞楼示】 【凡欲赴宴者,禁止携带兵器。】 【纳质金三百两,领号牌一副,每号许三人登楼。】 【竞买时,需戴假面,禁通姓名,惟举牌为识。】 南郭平点头往楼上走。 二楼大厅,靠近东墙搭了个矮台,放着一张桌案,案上摆着惊堂木。 台下摆了二十来张矮案,每张都备了茶酒点心。 他走到矮台前试了试高度,视线正好能扫遍全场。 “护卫都安排好了?” “嗯,都安排好了,一楼十人,二楼入口五人,后门三人,余者在厨房盯着。” 南郭平又问了几个细节,蔺相如一一回答。 两人回到一楼一处专用房间,把每个环节又过了一遍。 天色渐暗。 酉时刚过,门外传来粗野的说话声。 “让开!” “贵客,我家主人定了规矩,入内禁止携带兵器。” “规矩?我田勋今日赴宴,哪个不长眼的敢拦路?” 两人对视一眼。 蔺相如起身往外走,还没迈出两步,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跨过门槛,身后紧跟四名佩剑护卫,个个手按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蔺相如迎上前,不卑不亢站定,正好挡在他面前。 “这位贵客,入内需卸下兵器,这是规矩。” 田勋低头看了他一眼,嗓门没降半分。 “这是王宫?还是军营?谁定的规矩,叫他出来跟我说!” 蔺相如没动,也没接话,只是侧了侧身。 田勋当他让路,大步往里走,只走了三步,他脚下停住。 大厅里,三十名粗布短褐的汉子,散布各处。 腰佩统一制式佩剑,手握铜戈,戈尖朝上,站得笔直。 三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田勋身上。 没人说话,没人动。 就是看着他。 长戈,乃军中制式,非军令不得持有。 便是城中权贵,府上护卫最多也只敢佩刀带剑,谁敢堂而皇之摆出三十柄长戈? 田勋脸上那股子横劲,肉眼可见地收敛回去。 他站在原地,暗暗咽了口唾沫。 身后四个护卫,手还按在剑柄上,却没人敢再往前半步。 蔺相如这时才慢悠悠走到他身侧,抬手指向门口那块告示牌。 “贵客,请先卸下兵器,交押金三百金,领号牌,宴会厅在二楼。” 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不轻不重。 田勋沉默了几息,转头对身后四个护卫低喝。 “出去等着。” 四个护卫对视一眼,没多嘴,转身退了出去。 田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 “三百金,在此。” 蔺相如接过,转手递给旁边老仆。 老仆当着田勋的面,布袋口朝下,金块哗啦啦倒进铜盘,称完把金块逐一捡回袋里,头也不抬, “三百金整。” 他又拿起笔,蘸墨。 “姓名?” 田勋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 “田劭。” 蔺相如从桌上拿起一块木牌,还有一副面具。 “一号,请。” 田勋接过号牌和面具,看了一眼。 木牌上刻着一个“一”字,面具是普通白布面具,只露出眼睛。 他最后扫了眼那些沉默的汉子,转身上楼。 南郭平退回房间,关上门。 房内站着四名家仆,已换上华服,手里各拿着一个号牌。 九号、十号、十一号、十二号。 南郭平交代:“看我脸色行事,若我说适可而止,便停止举牌。” 四人躬身应下,分批走出房间,向二楼走去。 外面脚步声渐密。 不到半个时辰,已经来了十五拨人。 阿母说发出十三份请帖,如今却来了十五拨。 亥时刚到,楼下又来了一波人。 蔺相如声音传来,“三十二号,请。” “三十三号,请。” “三十四号,请。” 南郭平心里算了算,三十五波,差不多了。 他推开门,走上楼梯。 二楼大厅早已人声鼎沸,一百多号人坐得满满当当,临时又加了十几张桌案。 南郭平走上高台,拿起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大厅瞬间安静,所有人转头看向高台。 他环视一圈,嘴角浮起笑意。 “诸君!” “在下南郭平,今日受命为大齐遴选栋梁。” “我齐国人才济济,奈何职务有限。若以常法取士,恐怕埋没人才。” “故此,特设金声量才宴,让真正有实力者,得其位展其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为保公平,今日不以名号相称,诸君手中号牌,便是尔等身份。” “拍得职务者,最迟明日付清尾金,逾期未付,押金充公。” 底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卖官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当我们是傻子?” “就是,什么金声量才宴,不就是价高者得吗!” 南郭平没理会。 铮! 他抽出腰间那把齐王佩剑,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 无数道目光盯住那把剑,一些人甚至下意识地低下头,眼神里闪过深深的敬畏。 南郭平将剑横在桌上,目光扫过全场。 “诸君既来,便是认可这场宴会。若有人恶意捣乱,那就别怪我先斩后奏。” 没人再敢出声。 他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大齐礼乐兴盛,全赖诸君鼎力,如此良机,千载难逢。” “第一个职位,下士小师三名。起拍价,三百金。” 话音刚落,底下唰地举起十一块号牌。 三号、五号、七号、九号…… 南郭平扫了一眼,九号是自己人,其他十个都是真买家。 小师按品级相当于县尉,但这是宫廷里的小师,出去地方上,县令见了也得客气三分。 三百金不算便宜,但对某些人来说,这是进宫廷的门槛。 他抬手,“三百五十金。” 十一块号牌没动。 “四百金。” 稀里哗啦,七块号牌陆续放下,还剩四块。 三号、九号、十三号、三十一号。 这些人是真想要,他直接加了一百。 “五百金。” 三号犹豫了一下,慢慢放下号牌。 南郭平拿起惊堂木,啪地一拍。 “成交!九号、十三号、三十一号,明日交齐尾金,即刻上任!” 底下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他清了清嗓子。 “第二个职位,中士大师三名。起拍价,五百金。” 唰。 这次举起了十四块牌子。 南郭平如法炮制,一路加价。 “一千金!” 最终,只剩三块牌子。 “成交!十号、二十二号、二十七号,明日交尾金,即刻上任!” 底下议论声又响起,许多人面露不忿。 “这也太贵了……” “一千金买个中士,疯了吧。” “人家愿意买,你管得着?” 南郭平没理会这些声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第三个职位,乐丞三名。起拍价,一千五百金!” 这话一出,底下瞬间炸锅。 “一千五?!” “抢钱啊这是!” “上来就一千五,还让不让人活了!” 南郭平放下茶碗,等着他们骂够。 乐丞是上士,按品级相当于县令,但这是宫廷里的乐丞,出去地方上,郡丞见了得称一声下官。 一千五,不算离谱。 骂归骂,该举牌还得举。 唰。 四块牌子举起来,四号,十一号,十七号,二十九号。 南郭平扫了一眼十一号,开始加价。 “一千六百金。” 没人放下。 “一千七百金。” “一千八百金。” 正要再往上喊。 “等等!” 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右侧席位传出,十八号猛地站起。 白布面具后面,那双眼睛扫过全场,然后转向台上。 “南郭大夫,这不公平!” 十八号把号牌往桌上一拍。 “如果有人根本不是来竞拍的,只是一味哄抬价格呢?” 此话一出,底下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有人跟着起哄。 “就是!大家都把面具摘了,亮出身份!” “谁是真买家,一目了然!” 南郭平站在台上,手里惊堂木还没放下。 越来越多人站起身,一道道目光全都汇聚到他脸上。 第27章 面具下面都是狗 南郭平看着台下的骚动,没急着开口。 等那些嗓门渐渐低下去,他才不紧不慢地说。 “这位十八号,你这个提议很好。” “一开始我也这样打算,之所以让各位戴面具,是为了各位,或者说,各位背后的主子考虑。” 底下安静了一息。 “为的就是防止有心之人,拿今日之事大做文章。” 他目光扫过全场。 “如果已经竞得职位的贵客都同意,大家可以都摘下面具,我没意见。” 说完,他目光收回,重新落在十八号身上。 “只是,十八号,方才乐丞竞拍,场中四人举牌,你好像一次都没举。” 十八号身体僵了一下。 “我很好奇,你不参与竞拍,却要求大家亮明身份,究竟意欲何为?” 十八号喉咙动了动,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 “我……我当然要竞拍,不过我要竞拍的是下大夫。” 南郭平没等他说完,抬手打断。 “行,可以。” “如果十八号愿意真面目示人,我不拦着,请十八号带头摘掉面具。” “其他人,我不做强求。” 底下议论声再次响起,但风向已经变了。 “就是,摘了面具,明天朝堂上就有人参你一本。” “他这是想搅局,让大家都买不成,最后便宜的是谁?” “十八号要是真想买,怎么不早举牌?等到加价了才跳出来喊不公平,我看他就是没安好心!” 十八号站在那儿,彻底不说话了。 南郭平往前走了一步,到矮台边沿。 “这样,带不带面具,我不强求,大家自愿。” “只是……” 他话锋一转。 “如果摘下面具,又不参与竞拍,或者中途放弃,我有理由怀疑,你今天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搜集在座各位的隐私。” “搜集隐私”四个字一出,满屋子人霎时安静。 搁这见不得光的场合,这等同于指着鼻子骂你是奸细。 在座的人,哪个背后没站着一尊大佛? 谁把他们身份捅出去,谁就是把满屋子人都得罪了个遍。 三息之后。 底下依旧窃窃私语,但再没人敢提摘面具的事。 十八号也悄悄坐下去。 南郭平收回目光,拿起惊堂木。 啪。 “既然大家都不摘,那就继续。” “乐丞之职,一千九百金。” 唰。 还是那四块牌子,四号、十一号、十七号、二十九号。 “两千金。” 二十九号牌子晃了晃,最终还是放下了。 啪! “乐丞三名,四号、十一号、十七号,成交!明日交齐尾金,即刻报到!” 南郭平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是今日最后一个职位。” “乐正,下大夫一位。” 下大夫这三个字的分量,在座所有人都清楚。 不论什么职位,单是一个“大夫”,就不是拿钱能衡量的。 “起拍价,五千金。” 底下响起一片倒吸凉气声,有人摇头,有人看着自己手里号牌又默默搁下。 片刻后。 唰。 两块号牌举起:六号、十二号。 南郭平扫了一眼,十二号是自己人,这么说,只有一个六号是真买家。 五千金起拍价,只有一个真买家? 是不是喊高了? 前面乐丞拍到两千,下大夫跟乐丞之间,差的可不是三千金,那是一道天堑。 五千金不高,该有人抢才对。 目光扫过底下那些没举牌的桌子,有几人手就放在号牌旁边,一副想举又不敢举的样子。 有人提前给他们打了招呼,告诉他们,不准碰乐正这个位子。 能在齐国吓住这些人的只有一个。 相国,薛公田文。 南郭平面上不动声色。 “六千金。” 六号牌子没动,十二号也没动。 “七千金。” 六号慢慢站起,转向十二号的方向拱拱手。 “这位朋友,当真以为拍了去,这乐正就能当得安稳?我家主子一句话,你这钱就白花了。” 底下没有人说话。 南郭平站在台上,心里已经确认了。 薛公的人。 能在这种场合,直接替主子放话的,至少是薛公的心腹管事。 十二号没吱声,按照事先交代,牌子举着不动。 南郭平拍了一下惊堂木。 “两位。” “适可而止,毕竟只有一个位子。” 这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但十二号听懂了暗示。 这是最后一把,这个乐正位置,本就没打算留在手里。 南郭平伸出手,竖了竖手指。 “一万金。” 十二号牌子干净利落地收回。 六号举着牌子的手,收回一点又停住。 南郭平看着他进退两难的手,看样子,八成超过主子交代的数目。 可话已经撂出去了,场上只剩他一人,这牌子要是放下,薛公脸面往哪儿搁? 就在六号还犹豫不决时。 啪! 惊堂木拍下。 “乐正之职,归六号!明日一万金交齐,即刻报到。” 南郭平心里已经在算账,总计,两万零五百金。 远超预期。 他把惊堂木放下,对底下拱拱手。 “诸位,今日金声量才宴,到此结束。” “散了吧。” --- 收尾的事全权交给蔺相如,卫尉府借来的三十名甲士,每人发了一锭银子。 运送金子的车驾早就备好,漆盒一箱箱搬上去,前后都有甲士押送。 回到家中,已是下半夜。 金子搬进厢房,整整齐齐在地上码了一片。 申氏站在门口,看着满屋金锭,好一会儿没说话。 昭妹扒在门框上,脑袋从申氏胳膊底下钻过去,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哥……这……” 南郭平随手拿起一块金锭掂了掂,看向蔺相如。 “蔺兄,这么多金子搁在家里,我睡不着。” “明日,你去趟奇物行,把血丹砂货源全部吃下,有多少收多少,不够让他们从矿脉上调。” 蔺相如目光从地上金锭移开。 “主公打算收多少?” “一百颗。” “主公,这可是全部身家。” 南郭平在一旁箱子上坐下。 “血丹砂体积小,物以稀为贵,便于携带,便于收藏。” 蔺相如嘴唇动了动,想要劝说又忍住,最终只是拱拱手。 “明日一早,我就去办。” --- 第二天一早,南郭平照常入宫。 距离齐湣王交代的十天期限,还剩最后两天。 闻韶殿里,三百二十六名乐工坐得整整齐齐,竽声从辰时响到午时,中间只歇了一次。 他坐在高台上,脖颈上用细绳挂着一枚石哨,腰带、怀中和袖袋里,都放着一两枚不同材质的吹哨。 只有右手袖袋中玉哨是真的,管壁内已积满厚厚一层白絮。 殿门忽然从外面被人推开。 竽声断了几拍,乐工们纷纷偏头看向门口。 綦公领着两名小寺人快步走进,脚步声在殿内回响。 南郭平从高台上起身,快步迎上。 “綦公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綦公没有寒暄,“南郭大夫,大王召见。” 南郭平脚步顿住。 大王给出的期限还剩两天,这个节骨眼上召见…… 难道是昨夜那场金声量才宴? 第28章 《九幽壮魂律》 跟着綦出了闻韶殿,南郭平神态从容。 金声量才宴的事,他早就备好说辞。 大王最关心的是别混进奸细,而他招来的人个个都有根脚,出了事能直接追到背后主子,这比什么都强。 唯一担心的是,薛公那边会不会借题发挥。 綦走得快,穿过三道回廊,直抵寝宫正门。 他理了理衣冠,迈步进殿,腰刚弯了一半。 “免了,跟我来。” 齐湣王没解释去哪,只大步往寝宫后方走。 南郭平愣了一息,直起腰跟上,一肚子准备好的说辞,全堵在嗓子眼里。 出寝宫后门,是一条窄长甬道。 走约莫两百步,前面出现一道院门。 院墙比寝宫外墙还高出一截,青灰色砖石砌得密不透风。 门口立着两名甲士,头盔上多了一道黑缨,样式与宫中禁卫甲士截然不同。 綦的脚步停在甬道口,没有再往前。 齐湣王在院门前停下,竟伸手整了整衣领,又拉了拉袖口。 南郭平看在眼里,堂堂齐国之主,要去见谁,竟需先整理衣冠? 推开院门,南郭平跟着迈进。 院子里没有路,只有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直响。 几棵叫不出名字的巨树遮天蔽日,日光只能从叶缝里漏下几缕斑驳光点。 空气里满是潮湿腐朽气味。 阴冷之气从脚底钻上来,整座院子死气沉沉。 南郭平的手缩进袖子里,指尖捏住玉哨。 管壁内白絮够厚,足以回溯半刻钟。 大不了,就吹一下。 穿过院子,前面是一栋高大建筑。 屋顶瓦片上长满苔藓,门框漆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门关着。 齐湣王在门前站定,身体稍稍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国师。” 两个字,恭敬地不像他。 南郭平站在后面,后背阵阵发凉。 屋里没人应声。 三息后。 哐当。 门从里面弹开。 没有人推,没有绳索,两扇沉重木门就那么自己向内敞开,吱呀声拖得极长,刺人耳膜。 齐湣王抬脚进去,南郭平咬了咬后槽牙跟上。 屋内昏暗。 窗户不知被什么东西遮住,光线几乎照不进来,等眼睛适应片刻,才看清四周堆满杂物。 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有些罐口用黄泥封着,有些敞开着,里面不知装着什么。 地上散落着竹简、兽骨、干枯草根。 一张矮案上摊着一块黑色兽皮,皮上画满诡异符号。 空气中那股腐朽味更浓了,混杂着药材、硫磺,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腥臭。 屋子最深处,靠墙放着一张矮榻。 榻上盘腿坐着一个人。 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轮廓,身形极瘦,肩膀窄得不正常,头发散着垂到胸口。 齐湣王站定,拱手。 “国师,乐队中敌国奸细已全部清除,如今共有竽工三百二十六人。” 三百二十六人。 南郭平心中一算,这数字分毫不差。 他从未汇报过,看来司乐署的一举一动,都在大王掌控之中。 齐湣王侧身,伸手指向南郭平。 “这位便是新任大司乐,南郭平。” 南郭平瞬间反应过来,连忙拱手。 “下官,南郭平,拜见国师。” 话音刚落,他身体猛地一轻。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飘去,直直飞向那张矮榻。 哪里不对。 他惊恐回头,看见自己的身体还站在地上,维持着拱手姿势,一动不动。 抬起手,手掌成半透明虚影。 魂魄被抽出来了! 他想喊,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魂体被一股无形力量拉扯着,飞速靠近矮榻,越来越近。 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 手指枯瘦如柴,指节嶙峋突出,指甲漆黑如墨。 魂魄被定在半空,被迫与那张脸面对面。 终于看清楚了。 那是一个枯瘦老头,散着灰白长发,面皮紧紧贴着颅骨,脸色青黑,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眶里,闪着幽光。 国师嘴唇开合,干哑刺耳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 “好久,没见过这么完整的魂魄了。” “不错。” 南郭平想挣扎,但半透明身体如同泡影,根本不受控制。 国师抬起另一只手,枯瘦食指点在他额头正中。 那根手指在他额头上画着什么,一笔,两笔,三笔。 每一笔落下,都像有什么东西渗进魂魄深处。 画完。 国师手掌一推。 嗡!! 南郭平只觉一阵眩晕,身边景物飞速后退。 下一瞬,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 回来了。 额头上却残留着一股阴冷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印在那里。 国师开口,声音在昏暗屋子里回荡。 “用他做引子,能激发《九幽壮魂律》七成威力。” 引子。 南郭平呆立原地,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引子是什么?烧火的引子,烧完就没了,引爆的引子,炸完就没了。 反正怎么都不像有好下场。 “去吧。” 国师声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 齐湣王拱手告退,南郭平慌忙跟上。 出了屋门,两扇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吱呀声消失。 穿过枯叶满地的院子。 出院门,綦还等在外面,面无表情。 南郭平走在齐湣王后面,额头上那股冰寒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 回到寝宫。 齐湣王走到书案后,从一处暗格中抽出一卷竹简。 南郭平双手接过。 竹简外壳用黑漆封过,入手沉重,展开一看,上面是五个古篆。 《九幽壮魂律》。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音律符号,十二律制,宫商角徵羽。 一个都看不懂,但他不能说看不懂。 “这是国师不传之秘。” 齐湣王语气又恢复成那个说一不二的君王。 “那些敌国奸细,就是为了这份乐谱而来。” 南郭平心里早有猜测。 果然,闻韶殿里那些刺客,不是为了刺杀齐王,是为了这册乐谱。 一份乐谱,究竟有什么魔力,值得几个国家不惜代价派死士来抢? “拿回去,三天内,让竽队每个人都学会,要每个人都能独奏,包括你那些属官。” 南郭平点头。 “最要紧的是你。” 齐湣王目光定在他脸上。 “此曲需要一个有天赋之人引导,方能发挥真正作用,国师选中你,是你的荣耀。” 南郭平嗓子发苦,把头埋低一寸。 他想问,这曲子到底有什么用?所谓“引子”,是不是用完就扔的废品? 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憋住。 不能问。 问了,答案若是“是”,难道还能抗命不成? “臣……敬诺。” 齐湣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那个金声量才宴,搞得不错。” 南郭平心里一突,正准备跪下狡辩。 齐湣王却摆摆手。 “好了。” “此曲绝不可流出,一旦开始研习,所有人不准再离开乐队,吃住都在司乐署。” “包括你。” 南郭平站在原地,蔺相如帮他买的血丹砂怎么办? 现在不是讲条件的时候。 齐湣王点点头:“去吧。” 转身出殿,走了十几步,脚步慢下来。 那天校场上,空中飞来那柄长戈,一下洞穿刺客首领胸膛,就是这位国师出的手。 上次刺客首领说过的话:“本来就是将死之人,提前送你一程。” 将死之人,恐怕说的就是这引子。 跑? 额头上被画了东西,国师敢把曲子交出来一定留了后手。 跑到城门口,魂魄再被揪出来,连玉哨都没机会吹,那才是真的死。 他站在回廊里,看着头顶阳光深吸一口气。 现在能做的事只有一件,赶紧把《伥鬼借甲术》练成。 第29章 又见师秋 回到司乐署,天还没黑透。 刚跨过门槛,看到院子里站着一堆人。 一个花白头发老乐工小跑过来。 “大夫,这是今天新到的署官,都是拿着您令牌来的,在这候了快一个时辰了。” 十个人看到他,陆续转过身。 “见过南郭大夫。” 声音稀稀拉拉,有人拱手,有人只是点点头,更有两人连嘴都懒得张。 南郭平没说话,从左到右,挨个看过去。 “谁是乐正?” 排头第一个人向前迈了一步。 “回大夫,在下就是。” 这人三十来岁,身量高挑,一缕长须垂在胸前,腰间佩着上等白玉。 话说得客气,下巴却微抬着。 南郭平打量了他两息。 “叫什么名字?” “田律。” “薛公是你什么人?” “回大夫,薛公乃在下祖父。” 田律下巴抬得更高了些。 薛公之孙,花一万金买个乐正,就为在司乐署塞个眼线。 南郭平目光移开,看向剩下九人。 三张熟面孔,许顺、孙虎、贾平,都是自己安排的家仆。 剩下六个,挨个报完名字,有五个姓田。 田章,田邯,田骊,田竣,田丰。 这大齐国闭着眼扔出块砖头,能砸到一堆姓田的。 还好,最后一个姓吴,叫吴庆,是个圆脸短腿中年人。 都以为司乐署是肥差,一个个赶着投胎来了。 好,有你们受的。 他收回目光,脸上挂起温和笑意。 “诸位,都会吹竽吗?”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纷纷摇头。 田律捋了下胡须,“在下自幼从未修习乐律,然五音六律,入耳即辨,没法解释。” 没想到这位上来就给装个大的,南郭平也不戳破。 “田乐正神授之资,此乃我司乐署之幸,大王之幸啊。” 田律嘴角扬了一下,很是受用。 南郭平转向众人:“以后司乐署的事,还得仰仗诸位鼎立。” “应该的……” “南郭大夫客气……” 敷衍的回应,没人把这当回事,也没指望他们当回事。 “从明天开始,进行三天集训,集训期间,不允许任何人离开王宫半步。” 这话一出,几个人脸色变了变。 田律皱眉:“三天不能出宫?” “这是王命,今晚想回家交代一声的,趁早回去,明天卯时,闻韶殿集合。” 南郭平语气平淡,田律没再说话,但眼神里那点不以为然,藏都懒得藏。 几人陆续告辞离去。 许顺走在最后,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慢了一拍。 南郭平低声丢出一句:“找蔺先生,把我买的东西带来。” 许顺脚步没停,人已经出了门。 --- 众人散尽,回到闻韶殿。 三百多名乐工还在等着,看到他进来,齐刷刷坐正。 他将明天开始集训的事,告知所有乐工,让想回家的今晚回去一趟。 前后走了三十来人,大部分本就住在宫里,压根没地方回。 南郭平在司乐署那间直庐住下。 叫来一个老乐工,把《九幽壮魂律》递给他。 “我胳膊受伤,吹不了竽,你帮我把这曲子吹一遍。” 老乐工凑近竹简,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微动,像在默念。 “大夫,这曲子……没见过。” “新曲,你看着谱吹就行。” 老乐工又看了一阵,从腰间取下自己的竽,试了两个音,调调气息,对着竹简开始吹奏。 第一段出来,声音发涩,断断续续,老乐工时不时停下,看一眼竹简再接着吹。 吹完第一遍。 南郭平屏息凝神,仔细感受着身体变化。 什么都没有。 老乐工也无异样。 “再来一遍。” 老乐工又吹一遍,这次流畅了些。 还是什么感觉都没有。 这曲子到底有什么特殊? 国师说他是引子,齐湣王说需要他引导,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盯着竹简,目光落在第一行。 第一句,七个音,引子。 “第一句单独吹。” 老乐工点头,只吹第一句,七个音落下,尾音拖长。 听着有点怪,但并无特异之处。 “再吹。” 又吹了一遍。 “再来。” 老乐工连吹十几遍,南郭平一边听,一边盯着老乐工手指。 确认全部记下。 老乐工除了困得眼皮打架,并没什么异常。 “行了,你回去睡吧。” 老乐工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去。 他拿起提前准备好的竽,回忆着指法开始吹。 “吱~呀~~” 不成调,继续。 两个时辰过去。 不知道练了多少遍,终于能顺利吹完第一句,虽然跟老乐工比差得远,但至少能听出是同一段曲子。 先把这第一句练会,关键时候,至少能糊弄一下。 不信这曲子没问题。 会不会,一个人吹时这曲子不会触发,需要三百人一起吹。 天快亮了,把竹简卷好,强迫自己闭上眼。 刚睡下没多久,门就被敲响。 睁开眼,窗外还是灰蒙蒙的。 “谁?” “大夫,是我,许顺。” “进。” 门推开,许顺闪身进来,随手把门带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走到案前搁下。 “蔺先生让给您带的。” “先生说,剩下的还没到货,商家要从矿上调,过两天想办法再送一批进来。” 南郭平接过布袋,倒出几颗黑红色颗粒,触手冰凉,估摸这些有五十粒。 抬头看向许顺。 “这几天盯紧田律,把他一举一动都记下来,及时告诉我。” 许顺点头:“明白。” “去吧。” 许顺转身出门,屋里又安静下来。 他从布袋里捏出一粒血丹砂,放在掌心端详。 回忆着《伥鬼借甲术》口诀。 【未炼血丹砂,砂研泪和之,入目开阴眼......】 第一步,开阴眼。 试一试。 拿起案上砚台,把血丹砂放进砚池,翻过砚盖,用盖底压住珠粒用力碾压。 出乎意料的坚硬,用了好大力气才听到一声脆裂,继续碾磨,直到化为细腻粉末。 眼泪好办。 捏着自己鼻子用力一拧,眼角勉强挤出点眼泪,用指头蘸着按在粉末上。 黏糊糊一指头,直接抹在右眼角。 粉末触碰到眼角瞬间,整个眼眶像被灌进辣椒水,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 他双手死捂住右眼,身体弓成一团。 剧痛从眼球深处往外钻,每一次心跳,都带着一阵更剧烈抽搐,牙关咬得咯吱响。 他想喊,喉咙里堵着一口气,愣是没敢出声。 整个司乐署都住着人,这会儿要是嚎出来,明天都知道大司乐半夜在屋里嚎哭。 足足疼了半刻钟。 那种钻心剜骨的剧痛慢慢退去,变成一种持续灼烧感。 难受,但能忍住。 松开捂眼的手,睁开右眼。 屋里东西还是那样,油灯、案几、竹简、竽。 没什么变化。 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面天色灰暗,还没亮透,院子里空荡荡的,几棵大树沉默地立在那儿。 依旧没什么变化。 这《伥鬼借甲术》是假的? 他正要合上窗,余光扫到左侧院墙根底下。 那儿有个人。 一个半透明轮廓,由某种灰败气息构成,边缘在夜风中轻微飘荡。 五官看不真切,但那个体形…… 师秋。 被田赢一刀砍了脑袋的师秋。 他的魂魄没散,就飘在院子里,双脚悬空,离地三寸。 脖子以上部分时隐时现,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 南郭平后脖颈上,每一根汗毛都立了起来。 师秋的魂魄,缓缓转过来,朝直庐这边,飘了过来。 移动得很慢,慢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声。 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第30章 阴阳两界 南郭平想关窗,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师秋魂魄移动得极慢,没有目的,只是循着生人气息,盲目地向他这边靠近。 越来越近。 魂魄飘到墙边,没有停顿,径直穿进屋。 南郭平连退几步。 屋里油灯火苗剧烈一晃,温度似乎降了一些。 他再退,已经退到墙角,后背抵着冰冷墙壁,无路可退。 师秋魂魄继续往前飘,直直朝他而来。 近了。 魂魄和他身体重叠在一起。 一阵冷意从脚底一寸寸往上窜,头皮阵阵发麻。 但仅此而已。 没有疼痛,没有被撕裂的感觉,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 他试着动了动,往左横着走两步。 那道虚影也跟着移动,始终和他重叠在一起,分毫不差。 他停下,魂魄也停。 他转身,魂魄也转。 走到屋里那面小铜镜前,镜子里只有自己,右眼皮红肿,脸色有点白,没有第二个影子。 但他的右眼,却能清晰看到师秋的魂魄,就像一层半透明影子,脖子断口处虚幻得快要散开,丝丝缕缕黑气正在逸散。 南郭平伸手,手指毫无阻碍地穿过魂魄,什么都没摸到。 这魂魄在吸自己的阳气。 《伥鬼借甲术》里写得清楚,封魂入砂后,需贴身温养,以己身阳气渡之。 现在魂魄没封进砂里,直接贴在身上,等于在白嫖他的阳气,怪不得身上有点冷。 他从贴身里衣掏出那个小布袋,捏出一粒血丹砂。 口诀早已背得烂熟。 握住血丹砂,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念道: “玄阴敕令,九幽奉行,尔魄未泯,莫赴杳冥,赤砂为室,纳尔魂精。” “敕!” 最后一个字出口,指尖血丹砂开始发烫。 师秋魂魄猛地一震,往外窜出三尺,就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张模糊的脸剧烈扭曲,五官挤到一处,嘴无声地撕开,越张越大,整个虚影开始剧烈扭曲。 一息。 两息。 嘭~!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魂魄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星点,眨眼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手里血丹砂还是那颗血丹砂,只是不再发烫,又恢复了冰凉。 把血丹砂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 失败了。 回忆《伥鬼借甲术》开篇口诀。 【新死悍魂,莫令散逸,拘而炼之,为吾前驱……】 关键在“新死”和“悍魂”。 师秋都死好几天了,魂魄早就虚弱得不成样子,风一吹就散,哪里还留得住。 必须是刚死的,魂魄还强悍时,才能收进去。 把血丹砂收回布袋,重新坐回榻上。 右眼还在疼,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挥之不去,闭上左眼,只用右眼看,屋里干干净净,没有别的魂魄。 闭上右眼,用左眼看,也是正常。 阴眼只在右眼生效,而且还只能维持一个昼夜。 要找新死魂魄,去哪找? 总不能自己动手杀一个。 --- 天刚蒙蒙亮。 南郭平推开直庐房门,走到司乐署门口。 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排甲士,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停下脚步。 一名甲士快步走来,正是纪仲。 “见过南郭大夫。” 南郭平指了指那些甲士:“纪校尉,这是为何?” “回大夫,大王有令,即日起昼夜戒备司乐署,署内人员只许进不许出,外人一律严查。” 南郭平了然,看来是动真格的了。 幸好昨天让许顺把血丹砂带进来,不然今天就麻烦了。 大王这是要把《九幽壮魂律》彻底封死在宫里,半点风声都不许漏出去。 “辛苦纪校尉了。” 纪仲摇头:“分内之事,大夫客气。” --- 卯时。 司乐署正殿里,田律和一众新署官已经到齐。 十人站成一排,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脸上。 准确说,是落在他红肿的右眼皮上,那样子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南郭平面无表情地走到上首坐下,从袖中抽出那卷黑漆竹简。 “从今日起,全署上下,包括你们,都要学这首曲子。” “田乐正天纵之才,这教习一事,就全权交予你了。” 这顶高帽戴得田律很舒服,腰板都挺直了一分。 “大夫谬赞,下官敬诺。” 南郭平继续说:“其余人全力配合,三日后,大王要亲自检验成果。” 田律拱手,看了一眼那卷黑漆竹简。 “敢问大夫,此曲有何特殊之处?竟需如此阵仗。” 南郭平抬眼看他:“你看到外面的甲士了?” “那些甲士,就是为了保护此曲不外泄,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田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问。 南郭平把竹简递给他:“到时合奏,需要有人和我一起在前面引导,我看非你田乐正莫属。” 田律接过竹简,后背挺得更直了。 “大夫放心,律,定不让大王失望。” --- 田律带着其余九名署官去了闻韶殿。 南郭平坐在正殿,让人端来早饭,一小碗粟米粥,两块黍饼。 他吃得很慢,一点都不急。 反正有田律这个大才子顶在前面,出了事也是他先死。 吃完饭,他慢悠悠往闻韶殿走,殿外也围了十几名甲士,将前后门都围了个严实。 里面已经热火朝天。 田律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支竽,正在示范指法。 底下三百多名乐工坐得整整齐齐。 “第一句,七个音,左手食指、中指按住,右手无名指按住……” 田律边说边吹,竽声虽有些生涩,但音准无误。 这老小子确实有两把刷子,不愧是花了一万金买进来的。 南郭平找了个角落,靠着柱子坐下,闭上眼休息。 一整天下来,田律一边讲一边示范,嗓子都喊哑了,中间只歇了两次,每次不到一刻钟。 南郭平就坐在角落,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九幽壮魂律》第一句,他昨夜已练熟,今天听田律再讲一遍,几个之前没弄明白的指法关窍,也豁然开朗。 临近黄昏,田律终于让大家开始合奏。 “起!” 三百多支竽同时响起。 第一遍,磕磕绊绊,稀稀拉拉,断了好几次。 第二遍,顺畅了些,但还是有人跟不上。 第三遍,已经能听出完整曲调,虽然依旧杂乱。 竽声在空旷大殿内回荡,曲调诡异,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南郭平胸口突然一热,一种莫名悸动从心窝子里往外窜。 他睁开眼,揉揉发胀的右眼皮。 下一刹,看到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一滞。 殿内所有吹竽乐工,包括高台上田律,每个人身体里都重叠着一个虚影。 是魂魄。 他们的魂魄,在随着竽声剧烈摇晃。 魂与肉身之间,像是正被什么力量,一点一点往外拽。 南郭平手心瞬间被汗水浸湿,紧紧握住袖中玉哨。 这《九幽壮魂律》,果然有问题! 第31章 相国不跪,王要吃人! 南郭平没动。 就那么坐在角落,右眼盯着殿内。 三百多名乐工,脸上没有痛苦,没有异常,一个个吹得卖力。 一曲终了。 竽声齐齐收住,殿内安静下来。 那些虚影晃动也随之停止,重新隐入乐工体内,再也看不出分毫。 田律从高台上站起,拍拍手。 “戌时到,今天就到这,大家勤加练习。” 底下乐工纷纷起身,收竽的收竽,伸腰的伸腰,三三两两往外走。 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劲。 --- 第二天,卯时。 闻韶殿内,乐工就位,田律站在高台上,精神奕奕。 “昨天大家已经能跟上,今天从头到尾多过几遍,中间不停。” 南郭平依旧坐在乐队后方。 竽声响起,视野里,乐工们身上干干净净,再看不到魂魄。 时间超过一昼夜,阴眼已失效。 他从袖中捏出一点血丹砂粉末,按在左眼角,使劲一揉。 眼泪瞬间涌出,混着粉末渗进眼眶,那种火烧火燎的剧痛再次袭来。 右眼皮红肿还没消,现在轮到左眼。 这下好,对称了。 他低着头,用袖子挡住脸,牙关咬紧,硬生生扛着钻心的疼。 合奏已经开始,殿内竽声大作,曲调阴沉诡异。 左眼视野中,每个乐工身上都和昨天一样,魂魄被无形力量从肉身里拽出一截,随着音律一下下晃动。 这次,他看到了更多。 空中,漂浮着一些东西。 一些极其微弱的光点,正从每个乐工魂魄中剥离,缓缓上升,数量不多,每个人身上一息也就飘出一两个。 但三百多人汇集起来,光点已在殿内高处,结成一片薄薄光雾。 那是什么?魂魄碎片?还是阳寿精气?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很确定,这首《九幽壮魂律》,正在从活人身上榨取着什么。 而他,是国师钦点的“引子”。 引子的下场,绝不会比这些乐工强到哪里去。 殿门从外面推开。 竽声未断。 南郭平转头看去,一个小寺人快步走入,左右张望,看到角落的他,立刻提着袍角小跑过来。 “南郭大夫,大王召见,镇齐殿议事。” 镇齐殿?正殿。 齐湣王向来只在寝宫处理政务,突然要在正殿议事,必有大事发生。 “走。” --- 镇齐殿在王宫中轴线最北端。 南郭平头一回来这地方。 殿前广场由整块青石铺就,空旷得让人心慌。 三十六级汉白玉台阶,两侧蹲伏的石兽,早已被岁月磨平五官,只剩下一个狰狞轮廓,无声地注视着来人。 殿顶黑瓦之上,一只石凤张开双翼,仿佛随时从高空扑下。 两排甲士从台阶脚下直列至殿门,长戈锋刃连成一线,反射着冰冷天光。 南郭平提着袍子上台阶,心里却在犯嘀咕。 齐湣王突然上朝,他一个大司乐,去正殿干什么? 进了殿门。 殿内已站了二十余人,分立左右,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气氛凝重。 左边是武将,右边是文官。 文官之首,站着一个身穿青锦袍男人,头戴高冠,腰束玉带,手里正慢悠悠地把玩着一柄玉如意。 相国,薛公田文,上次在大王寝宫见过一面。 除了他,南郭平只认得一个,田赢。 他快步走到田赢身侧。 “安平君,出何事了?” 田赢往他红肿眼皮上扫了一眼,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多看,少说。” 南郭平心领神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官服,上大夫黑色绶带,不高不低,杵在这殿里不上不下。 他想往后溜两步,可后面站的全是些佐官小吏,自己这身袍子扎在里面,只会更显眼。 等了约莫半刻钟。 殿外传来一声悠长唱喏。 “大王驾到~!” 齐湣王从殿后屏风转出来。 身穿黑底金纹王袍,神色冷峻,寺人綦捧着一个漆盒,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大王万年!” 满殿人齐刷刷跪下,山呼海啸。 南郭平身体跪下,眼角余光,却看到让人心头发紧的一幕。 薛公田文没跪。 只是拱了拱手,便低头站在原地,满殿跪伏,唯独他一人鹤立鸡群。 齐湣王在王座上坐定,目光扫过众人,迟迟没有开口说“平身”。 底下跪着的人开始不安,额头紧贴着地面,没人敢动。 五息,十息,二十息。 齐湣王终于开口。 “在你们眼里,寡人还是大王吗?” 底下齐声应道:“大王明鉴!大王万年!” 齐湣王鼻腔里哼了一声。 “起来说话。” 哗啦啦,众人站起。 “匡章。” 左侧武将列,最前面一个身材魁梧中年人跨出一步。 “臣在。” “兵马为何迟迟不动?” 匡章低头拱手,声音沉稳。 “回大王,军中突发疫症,大部分兵士腹泻不止,需要休整。臣已下令调集后备军,最迟……” “腹泻。” 齐湣王打断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好一个腹泻。” 匡章没接话,保持着拱手姿势。 “田繻。” 武将列中间站出一个人,四十来岁,面相精悍。 “末将在。” “你的南部兵团,为何迟迟没到?也是腹泻?” 田繻单膝跪地。 “不敢。路途遥远,恰逢雨季,道路泥泞,辎重难行……” 啪! 齐湣王抓起手边茶碗,猛地砸在台阶下,瓷器碎裂声尖锐刺耳。 底下几个官员缩了缩脖子。 “如今我齐国兵强马壮,寡人要趁此良机灭宋,你们推三阻四,到底是何居心!” 殿内安静三息。 文官列中站出一中年人,穿深色大夫服,面容清瘦。 “大王,臣有事启奏。” 齐湣王看向他,眉头皱了一下,“陈举,又是你。” 陈举不卑不亢拱手。 “启禀大王。我齐国虽盛,然北有燕国虎视,南有楚国窥边。” “若举全国西向伐宋,臣恐王师未至商丘,燕楚已入济水矣。此腹背受敌之险,愿大王察之。” 齐湣王冷笑。 “楚太子还在我临淄为质,他熊槐有这个胆子吗?” 陈举并未退缩。 “太子为质,本就是缓兵之计!若大王此时伐宋,乃是将齐国置于危墙之下!” “一派胡言,乱我军心!” 齐湣王抬手一指。 “拉出去,砍了。” 殿外两名甲士应声而入,左右架住陈举,他脸色发白,嘴唇紧闭,竟没求饶。 “慢着。” 是薛公田文,他走到陈举前面站定,转身面向齐湣王拱手。 “陈举大夫此乃忠言,此战若开,南北必动,齐国可胜十场,却输不起一场,还请大王收回成命。” 齐湣王没发怒,他看着田文,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提。 “相国言之有理,但寡人,意已决!谁还要阻拦,一并站出来!” 殿内沉默。 三息后,一个胖官员走出,跪在殿中。 “大王,臣以为陈举所言在理,伐宋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紧跟着,又一个。 “臣附议。战事一起,国库空虚,百姓将不堪重负……” 第三个,第四个…… 哗啦啦! 文官列里走出一大片,和陈举跪在一起。 武将那边,田繻跨出一步,单膝跪地,后面跟出三个佐将。 南郭平在后面数了数。 二十多个人里,跪下十四个,超过三分之二。 田赢没动,南郭平当然也没动。 还站着的,寥寥无几。 薛公田文始终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柄如意,没跪,也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不需要说话。 满堂跪下的臣子,就是他的态度,就是在告诉齐湣王,这座朝堂,究竟谁说了算。 薛公缓缓转过头,看向还站着的寥寥数人。 目光很平静,就是那么扫了一遍。 一个绿袍官员犹豫片刻,走出队列,跪了下去。 接着,又一个武将,从田赢身后出来,低着头快步跪入人群。 南郭平心跳如鼓。 还站着的,算上他自己,只剩七个。 他心中把田文祖宗八辈问候了个遍,要是逼得齐湣王现出原形,这满殿文武,还不够那群白鸦塞牙缝的。 王座上。 齐湣王脸上笑意彻底消失,目光扫过跪着的那群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好,很好,看来,你们已经不把寡人当大王了。” 他走到台阶尽头,俯瞰众人。 “来人。” 殿门大开! 数十名禁军甲士鱼贯而入,铁靴踏地,声震如雷。 “全部押入大牢。” 跪着的大臣们面色大变,有人惊呼,有人想站起。 南郭平心头稍微一松,只是关押,还没到最坏的一步。 两名带刀甲士走向薛公田文,一左一右,伸手要抓他胳膊。 田文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嘭! 两名甲士同时飞出,坚硬铜甲炸裂成无数碎片。 血肉、骨骼、脏器向着四面喷射。 劈头盖脸地溅在几名大臣身上。 第32章 神仙打架,我收魂 就在薛公击飞两名甲士刹那间。 南郭平肿胀的左眼视野里,空气扭曲了一瞬。 一股白色气浪,自薛公体内猛然涨开,撞上两名甲士,又在瞬息间倒卷缩回,快得像一次错觉。 殿内所有人,无论跪着还是站着,全都一动不动。 南郭平手中已握住玉哨,只等齐湣王放出体内那恐怖白色身影,他就会立即吹响。 然而,预想中的超凡对决,并未发生。 齐湣王盯着薛公田文,太阳穴青筋跳了下。 这位齐国之主,显然也被这一幕震慑住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相国,竟也藏着这般鬼神莫测的手段,更没有把握能当场将其镇压。 后院那个神秘国师呢? 他为什么还不出手?他能镇住这位薛公吗? 念头未落。 殿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哗啦啦! 上百名带甲锐士涌进大殿,手持长戈,腰悬环首刀,一股铁血煞气扑面而来。 在王宫正殿里出现锐士,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齐湣王从王座上霍地站起,声音因惊怒有些发颤。 “田文!你要造反?” 薛公缓缓转过身,面朝那些杀气腾腾的士兵,只抬了抬右手。 “全都出去。” 领头校尉犹豫了一息,目光扫过殿内一众大臣,猛地转身,带着所有人退出大殿。 南郭平后背的汗,早已把里衣浸透。 下一刻,薛公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噗通一声。 他双膝着地,额头重重叩在石板上。 “大王,田文绝无半点不臣之心。” 声音沉稳,字字清晰。 “臣蒙先王托付辅佐大王,不敢辜负先王在天之灵。若贸然伐宋,齐国基业将毁于一旦,恳请大王三思。” 大殿里静得能听到彼此心跳声。 齐湣王站在台阶上,俯瞰着跪伏在地的薛公,一言不发。 一息,两息…… 没人敢出声,没人敢动。 南郭平低着头,用眼睛余光观察着两人。 随即,他又看到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 那两具碎裂的甲士残骸中,各有一道虚影正在缓缓站起。 刚死不久,魂魄完整,轮廓分明,只是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两道虚影离开残骸,茫然停顿片刻,便一前一后飘向殿门。 齐湣王始终盯着殿下的薛公,神情没有丁点变化。 两道魂魄从薛公身侧飘过,他也毫无反应。 看来,他们都看不见魂魄。 魂魄移动路线,刚好经过南郭平身前,越来越近。 这可是难得新鲜、强悍的魂魄! 他右手慢慢伸进怀里,手指探入布袋,指尖捏住两粒血丹砂。 不能出声。 把嘴唇抿到最紧,喉咙里挤出气流,用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混在殿内众人呼吸声里。 “玄阴敕令……九幽奉行……尔魄未泯……莫赴杳冥……赤砂为室……纳尔魂精……” “敕!” 最后一个字,从牙缝里逼出来。 指尖两粒血丹砂同时发烫,两道虚影形态扭曲拉长。 唰! 两道虚影没入指缝,手心里两粒血丹砂恢复冰凉,分量似乎重了一点。 成了。 把血丹砂塞回怀中布袋,手指还在轻微发颤。 这时,齐湣王终于开口,声音已经恢复高高在上的腔调。 “既然不让寡人伐宋。” “那这个大王,干脆薛公你来做吧。” 薛公额头贴地,一动不动。 “臣不敢。” “怎么会不敢?” 齐湣王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靴底敲击石板声,回荡在空旷大殿里。 “你当殿格杀宫中侍卫,权倾朝野,一手遮天。” 他抬手指向跪在殿中大臣。 “你以为他们是赞同你的意见吗?他们是怕你,怕你秋后算账!” “哪个衙署不在你掌控之中?兵部你管着,司徒你管着,连司空都是你的门下走狗。” 齐湣王停顿了一下。 “哦,就连区区一个司乐署也不放过,你那孙儿田律,可是你亲手塞进去的!” 满殿臣子连呼吸都快要停滞。 薛公头压得更低:“大王,臣……” “大王?” 齐湣王冷笑着打断他。 “我该叫你大王才对,你一个眼神,这满殿文武,还有几个敢说真话?” “南郭平。” 南郭平脑子嗡了一声。 叫我干嘛?你们神仙打架,关我这凡人屁事。 心里骂归骂,脚下不敢慢,立刻从队列中走出,撩袍跪下。 “臣在。” 齐湣王看着他,目光带着令人不安的审视。 “你说说,寡人该不该伐宋?” 南郭平跪在地上,脑子转得冒烟。 这话怎么接? 当不当大司乐,他其实无所谓,这破差事本来就是催命符,还不如回家啃黑饼子。 但,他从一个乐工,一步登天成了大司乐、上大夫,是谁提拔的? 满朝文武,九成都站在薛公那边,齐湣王没有自己人。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点他名,是要他表态。 南郭平低着头。 “臣只懂得宫商角徵羽,对天下之事,不甚了解。” 他能感觉到齐湣王目光冷了一分。 “但是……” 南郭平抬起头,看了一眼薛公背影。 “臣明白一个道理,弱小就要挨打,各国征伐百年,最先灭亡的,都是弱小之国。” “想要不被人灭,就得不断变强,而变强的法子,不是关起门来守着一亩三分地。” “而是主动出击,抢地盘,抢人口,抢粮食,等别人强大了,再想出击,就晚了。” 齐湣王沉默两息,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笑声。 “看到没有?” “一个只懂音律的大司乐,都明白的道理,满朝文武能不明白吗?” 他看向薛公田文。 “薛-大-王---” 最后三个字,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田文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石板,整个人一动不动。 “臣,一心辅佐大王,绝无不臣之心。” “如大王执意出兵,臣……不再阻拦,只请大王,留部分兵力扼守南北,以防他国趁虚而入。” 田文缓缓直起身子,仍然跪着。 “子触。” 武将列中,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将领走出。 “末将在。” “你亲自挂帅,拨十万精兵,伐宋。” “不用了。” 齐湣王声音从上面落下。 “寡人亲自去。” 殿内一片哗然,几个跪着的大臣都抬起头。 薛公看着齐湣王:“大王不可!国君亲征,一旦有失……” “田文。” 齐湣王打断他,冷笑一声。 “寡人跟你打个赌,此战若败,这大王的位子,就留与你来坐。” 田文脸色骤变,张口欲言,却被齐湣王拉长的声调压回去。 “寡人若收复宋国……你……告老还乡。” 殿内再无声息。 田文跪在原地,嘴唇紧闭,面部肌肉绷了几息,终于低下头。 “臣……敬诺!” 齐湣王转向那名将领:“子触,调集十万精兵,三日后随寡人伐宋。” 子触抱拳:“末将敬诺!” “散了。” 齐湣王拂袖,从屏风后转出去。 满殿臣子直到大王背影消失,才陆续站起,有人腿麻得站不稳,扶着身边人才勉强站住。 薛公站在原地,垂着眼帘。 南郭平从地上爬起,揉着发麻的膝盖,默默向殿门方向退去。 刚退三步,田赢从旁边靠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走快点。” 南郭平加快脚步,跟在田赢身后走出殿门。 两人穿过殿门,阳光迎面而来,刺得眼皮生疼。 田赢又凑过来,这次离得更近,能闻到他衣袍上淡淡香料味。 “提防田律,薛公最疼爱的嫡孙。” “文韬武略,智谋过人。” 说完这句,田赢头也没回,快步走远。 南郭平站在原地,脑中蹦出一个画面。 ~他夸田律“天纵之才”时,田律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扬,眼神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像是个被长辈夸奖的孩子。 你大爷的,看走眼了。 第33章 血眼修罗 回到司乐署,南郭平半刻都没耽搁,直奔闻韶殿。 三百多名乐工还在里面练着,田律坐在高台上领着吹,竽声整齐划一,比上午走之前又熟练了不少。 戌时,合奏结束。 乐工们收起竽,陆续散去。 南郭平从角落站起,左眼灼烧感减轻了些,但依旧红肿,右眼也是,肿胀未消。 他现在的样子,说不出的滑稽。 乐工们经过他身边时,都刻意绕开一步,估计心里都在想:这位大司乐不知得罪了谁,竟被人打成这副熊样。 入夜。 司乐署直庐内,南郭平坐在榻上,摸出那两粒血丹砂,两个甲士魂魄,就封在里面。 回忆着《伥鬼借甲术》里激活法门, 咬破舌尖,一点血珠,滴在其中一粒血丹砂表面,迅速被吸进去。 低声念诵:“以吾精血,唤尔故形,魂兮归来,披甲为兵。敕~!” 手一扬,把血丹砂往地上一抛。 嘭。 黑红色砂粒炸开,一团灰黑色雾气升起,在屋中翻滚凝聚。 南郭平瞪大双眼。 雾气飞速收缩,只用了两息,便凝成一个半透明人形。 全身铠甲,手里握着一柄长刀。 轮廓清晰,细节却很模糊,甚至能透过它的身体看到后面墙壁。 一种诡异的感应,在心头升起。 能清晰感知到这鬼兵的存在,像是自己身体多长了一条胳膊。 试着动了动念头:去,往前走。 半透明甲士身体向前一冲。 嘭! 鬼兵撞在墙上,发出实体碰撞的闷响,而后弹了回来。 成了! 虽然看着虚幻,但已能与物质世界产生接触。 他心头一阵兴奋,不断对甲士下达指令。 前进,后退,跳跃,劈砍…… 起初,鬼兵动作还算流畅,但执行了十几个指令后,响应开始变得迟钝,身体也愈发透明。 南郭平一怔,想起口诀里告诫:封魂入砂后,需贴身温养七日,方可凝实成形。 今天刚收的魂魄,养了还不到一天,得赶紧收回来,不能再消耗了。 拿出一粒血丹砂,念诵拘魂咒。 “玄阴敕令,九幽奉行,尔魄未泯,莫赴杳冥,赤砂为室,纳尔魂精。敕~!” 半透明甲士身形猛地一缩,化作一道烟气,嗖地钻进手中新砂里。 看着手里这粒血丹砂。 激活一次,消耗一粒血丹砂,再收回去,又需要一粒新的来装。 这么放出来遛一圈,二百金就没了。 这术法确实厉害,就是太费钱,这是烧金子。 必须搞到更多金子。 --- 次日,卯时。 闻韶殿,合奏准时开始。 现在只需田律吹个引子,三百多人便能整齐跟上,曲调连贯,已然纯熟。 南郭平依旧坐在后方,袖中紧握着保命的玉哨。 殿门突然被推开。 一队甲士涌进来,足有百人,铁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回响。 齐湣王大步迈入,綦公紧随其后。 南郭平瞬间从地上弹起,快步走到殿门口迎接。 “臣南郭平,叩见大王。” 身后田律和三百多乐工,跟着齐刷刷跪了一地。 齐湣王摆摆手:“起来。” “谢大王。” “练得如何?” “回大王,全曲通奏,已能合练。” 齐湣王点点头,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在田律身上停留一瞬,径直走向高台。 他身后,紧跟着五名布衣短打的护卫,竟未携带任何兵器。 “奏一遍。” “诺!” 南郭平拿起一管竽,走到队伍最前面,在田律身边站定。 眼神示意田律开始,两人同时开始吹奏第一句。 南郭平腮帮子鼓起,气息灌入竽管,手指按住对应孔位。 七个音,一个不差地吹出,和田律的竽声几乎同时响起。 第二句开始,三百多人同时吹响。 他继续鼓着腮帮子,手指在竽管上有节奏地动,嘴里半点气都没往管子里送。 老本行了,任谁也瞧不出破绽。 阴沉诡异的竽声,在大殿内回荡。 南郭平一边假吹,一边偷偷往台上瞟。 齐湣王背手立于高台,眉头紧锁。 阴眼的时效早已过去,乐工身上是不是又在冒光点,魂魄是不是又在晃,无从知晓。 他自己身上倒是没什么异样,不冷不热,不疼不痒。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拖长三息,消散于梁顶。 殿内安静下来。 齐湣王没点评,眉头依旧紧锁,侧身面朝台下那队甲士。 “前排五十人,卸下兵器。” 前排甲士们面面相觑,但还是将长戈、环首刀稀里哗啦丢在地上。 他又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五个护卫,一挥手。 五人齐齐走下高台,站在台下空地正中,彼此间距大约三步,站姿松散,两手垂在身侧。 齐湣王站在高台边沿,俯视下方。 “你们五十人一起上,打倒他们五个,有赏。” 殿内安静了三息。 前排五十个甲士脸上,疑惑变成了然,五十打五个,还都赤手空拳,这是大王想看个乐子。 有赏钱拿就行。 五十人怒吼一声,一窝蜂地冲了上去,地面被靴子踩得咚咚直响。 这阵势,就算是用肉堆,也能把那五人活活压垮。 南郭平站在乐队第一排,距离中间空地不到十步,看得清清楚楚。 冲在最前面一个甲士,膀大腰圆,一身横肉,比几个护卫足足高出一头。 他右拳抡圆,拳头带风,直奔中间一名护卫面门。 那护卫头向左一歪。 拳头擦着右耳划过,连头发丝都没碰到。 下一刻,护卫右脚已经抬起,向前一蹬,靴底正中壮汉胸口。 嘭! 咔嚓! 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壮汉双脚离地,身体横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石板上,再没动弹。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声。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右边又是一声闷响。 另一名甲士被一拳打在肩上,整个人陀螺般横着旋飞,撞进人堆,当即带倒三人。 一个甲士扑到,还没站稳脚跟,直接被扔出去,撞上殿柱,闷哼一声倒地不起。 中间那名中等身材护卫,被三名甲士同时围攻。 一个抱腰,一个扑肩,一个抡拳。 他往左横跨一步。 抱腰那人后颈挨了一记手刀,哼都未哼一声,直接趴在地上。 扑肩那个,手刚碰到他衣角,被一肘顶在胸口,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抡拳那个最惨。 拳头还在半空中,裆部吃了一记正踢,人直挺挺倒飞出去。 前后不过百息。 五十个甲士,还站着的不到十个。 剩下那些,要么趴着,要么跪着,要么侧躺在地抱着身上某个部位哀嚎。 而那五名护卫,依旧垂手站着,连呼吸频率都没有变化。 南郭平目光落在他们脸上,那五人的眼珠,是一种非人的,血一样的红色。 高台上,齐湣王眉头终于舒展开。 眼神里,全是压不住的狂热。 第34章 谁都别想跑! 齐湣王心情大好,看向一众乐工。 “曲子练得不错,所有乐工加俸一个月。” 底下哗啦一片跪倒声。 “谢大王!” 他又转头,视线落在南郭平身上。 “从今日始,司乐署内,谁敢踏出一步,立杀无赦。” “后日辰时,随大军出发,不可出半点差错。” “诺。” 齐湣王转身离去,甲士护卫紧跟其后。 殿门重新关上。 南郭平从地上站起,田律凑过来。 “大夫,这大军出征,要我们乐队跟着干什么?” 南郭平看着他,刻意露出一副讳莫如深的神情。 “刚才,你不是已经看到了,继续练吧。” 田律表情一滞,拱手道:“下官明白了,继续练。” 合奏声再次响起。 南郭平走回殿后角落坐下,盯着队伍最前面的田律。 刚才两人挨着一起吹引子,听得一清二楚,田律和他一样,也是只吹了第一句,后面就在装样子。 这老小子,竟敢在祖师爷面前滥竽充数。 他伸手探入怀中,捏出一小撮血丹砂粉末,抹在右眼角,低头用袖子挡住脸,牙关咬紧。 半刻钟过去,火燎般疼痛慢慢退去。 再睁眼,世界已然不同。 乐工们身上的魂魄,又开始随着竽声摇晃。 果然,田律身上干干净净,连一点影子都没有。 目光继续往下扫。 又发现了几人,身上也没有魂魄晃动,数了数一共十个人。 其中三个是他安排的家仆,提前交代过,装装样子就行。 剩下七个,都在偷懒。 有一个年纪挺大的老乐工,身上魂魄一会儿晃,一会儿不晃。 这人有意思。 南郭平走到队伍前面,抬手示意停下,竽声齐齐收住。 “你,出来。”他指着那个老乐工。 老乐工愣了一下,起身低头走出队列。 “叫什么名字?” “回……回大夫,小人叫莒生。” “你单独吹一遍。” 莒生脸色一白,双手捧着竽,鼓起腮帮子。 竽声响起。 南郭平闭上眼睛听。 这曲子他已经听了上百遍,每个音都刻在脑子里,莒生吹得磕磕绊绊,错漏百出。 一曲终了。 莒生手里竽还没放下,人已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夫饶命!小人年纪大了忘性也大,经常记错,求大夫再给小人几天时间!” 南郭平看着他,老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手指关节粗大,握竽姿势倒是很标准。 “起来吧,三日期限未到,允许犯错。” “后日随军出征,这首《九幽壮魂律》,要用来鼓舞士气,像莒生这样记不住的,抓紧时间学。” “但是。” 他语气一沉。 “有些人,在队伍里装模作样假吹,以为能蒙混过关。” “你们这是在拿所有人脑袋开玩笑!” “若有人偷懒,导致此曲效力大打折扣,大王怪罪下来,我们,所有人都得陪葬!” 底下乐工脸色都变了。 南郭平扫视一圈。 “谁真吹,谁假吹,我一听就能分辨。”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几百人一起吹,这怎么可能听得出来……” 南郭平嘴角往上提了下。 “不信?” “现在重新来一次,我给你们一次偷懒的机会,看我能不能抓到你。” 田律站在前排,脸上没什么表情。 “开始。” 竽声再起,南郭平闭眼站在高台上,等竽声吹到第三句,他睁开眼看向台下。 体内没有魂魄晃动的,一共八个,其中三个是自己人。 剩下五个,看似鼓着腮帮子在卖力吹,可身上一点魂魄影子都没有。 一曲终了,他开始点名。 “第三排,从左数第七个,你没吹。” 那人脸色一变。 “第五排,从右数第四个,你也没吹。” 南郭平又点了两个,最后,目光落在田律身上。 “田乐正,你前面吹了,后面没吹。” 殿内一片哗然,田律脸上惊讶一闪而过,随即恢复正常。 “大夫洞察秋毫,下官佩服。” 底下乐工看南郭平的眼神都变了。 几百人一起吹,居然能精确分辨出谁在假吹,这耳朵得多厉害。 “现在信了?” 南郭平从高台上走下,从腰间抽出那柄青铜短剑,剑尖向前一指。 “若再有下次,我让他脑袋当场搬家!”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声音整齐划一,南郭平收剑回鞘。 “不熟的可以互相请教,田乐正神授之资,大家有问题尽管问他。” 他走回角落坐下,心底冷笑。 文韬武略,智谋过人? 国师和齐湣王联手挖的大坑,都他娘的给老子跳进来,谁都别想跑! 这次合奏再起,田律的身上,魂魄也开始剧烈晃动了。 休息时,几个乐工围到田律身边请教指法,他耐心讲解,看不出任何异样。 中午伙食送来,异常丰盛。 白面饼子,小米粥管够,甚至还有大块的羊肉,乐工们吃得满嘴流油,却没人感到高兴。 因为司乐署门口的甲士,又增加了几百人,黑压压一片,将整个司乐署围得水泄不通。 就连去茅厕,都有两名甲士寸步不离地跟着。 下午一直练到戌时结束。 回到直庐,他从怀中掏出玉哨,已经变成纯白色,像白色陶瓷一样。 这次积攒的能量,远超以往。 从最初的透明,随着吸收慢慢变青白,再到黄白,现在直接成了纯白。 不知道继续吸收下去,会变成什么颜色? 回档的极限,又是多长时间? --- 第二天,卯时。 刚吃完早饭,来了个四十来岁圆脸寺人,穿深蓝色宦官服,站在门外跟甲士交涉几句,被放进来。 “南郭大夫。” 寺人笑眯眯拱手,“老奴是少府令座下侍从五乙,奉令前来商议今日告庙大典之事。” 南郭平立刻堆起笑脸。 “原来是五公!快请进,快请进。” 少府,宫里一切吃喝拉撒、典仪用度,全归少府管,就连他这司乐署,名义上也归少府管。 少府令的人,得罪不起。 他把人往屋里让,一面喊人上茶,一面从袖中摸出一块金饼子,顺势塞进五乙手里。 五乙愣了下,连忙推拒:“大夫,这可使不得。” 南郭平脸一板:“五公,我初来乍到,宫里规矩一窍不通,以后少不得要您关照。一点小意思,您再推辞,就是看不起我南郭平了。” 五乙这才笑着,不着痕迹地将金饼子收入袖中。 “大夫客气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杂役上茶,两人落座。 五乙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双手递上。 “这是今日告庙和出征宴所需曲目,以及舞姬的配合安排,都是旧例,大夫过目。” 南郭平接过帛书。 《鹿鸣》《文王》《清庙》都是祭祀曲目,名字他一个都没听过,反正也不是他吹,看个大概就行。 “辛苦五公跑一趟,我这就交代下去。” 他端起茶碗,状似不经意地问:“五公,我问个事。” “大夫请说。” “昨日大王亲临,说明日出征,我们整个竽乐队都得跟着去。” “您说,让我们这些摆弄乐器的上战场,以前有过这规矩吗?” 五乙端茶碗的手,停顿了一下。 “大夫,不瞒您说,这是头一回。” “头一回?” “老奴在宫里三十多年,从没听说过乐队要上战场的。” 南郭平点点头,正要再问,五乙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不过,这次跟着去的,不止司乐署。” “还有谁?” “云韶属。” 南郭平怔了一下,云韶属他知道,管着宫里的舞姬。 “带一群舞姬去打仗?” 五乙放下茶碗,左右看了一眼,虽然屋里就他们两个人。 “大夫是真不知道?” 南郭平一脸真诚地摇头。 五乙搓了搓手:“云韶属可不都是舞姬,别的不说,九位掌舞使,个个武功高强,寻常将领都不是对手。” “还有……” 五乙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那位凝霜大司舞,连大王都要礼敬三分。” 南郭平盯着五乙的脸,心头阵阵发寒。 齐湣王、薛公、神秘国师,现在又冒出来个凝霜大司舞。 这王宫里头,到底藏了多少怪物?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条命,薄得跟纸一样。 五乙身体靠回椅背,语气放松了些。 “这些事,不算秘密,宫里老人都知道。大夫既然管着司乐署,知道这些没坏处,日后在军中碰上云韶属的人,心里好有个数。” 南郭平郑重点头:“多谢五公提点。” “不敢不敢。”五乙起身告辞。 五乙走后。 他把田律叫来,将曲目帛书递给他。 “今天告庙,这几首曲子,你安排一下,辰时出发,别误了时辰。” 田律接过帛书扫了一眼,“诺。” 辰时刚过。 南郭平带着三百多名乐工,在甲士护送下,或者说是看押下,出了司乐署。 穿过长廊,出了内宫,走上大街。 街道两侧站满了围观百姓,议论声此起彼伏。 “看,是宫里的乐队!” “后头那些黑甲兵,好多啊……” “听说大王要亲征。” --- 太庙在王宫西北角,围墙高耸,气氛森严。 大门外已经站满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左右,少说有两百多号人。 乐队被安排在太庙侧殿候着,南郭平按官阶,需跟着祭拜。 钟鼓齐鸣。 齐湣王穿着黑底金纹冕服,头戴九旒冕冠,手捧玉圭,缓步走向正殿,身后跟着一众文武。 祭祀开始。 跪拜,起身,再跪拜,再起身。 焚香,献酒,念祝文。 冗长仪式一直持续到未时末,总算结束。 没有休息时间。 队伍直接从太庙出发,往雪宫去,走了大约一刻钟,雪宫的轮廓遥遥在望。 南郭平的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宫门外,站着密密麻麻的军营锐士,少说上万人。 身穿黑铁甲,腰悬环首刀,背插短弩,一股铁血煞气扑面而来,一看就是从死人堆里滚过的。 不对劲。 又不是今天出发,就是个出征宴,用得着摆这么大阵仗? 第35章 雪宫盛宴 越往前走,雪宫轮廓逐渐清晰。 南郭平在王宫待了这些天,自以为对奢华已经麻木。 可当他穿过雪宫正门,踏入那片空旷前庭时,还是感觉自己渺小得可笑。 前庭由纯白巨石铺就,从大门到正殿,三百步距离,空无一物。 人走在上面,像一颗掉进白瓷盘里的米粒。 正殿高约五丈,阔十二间,全部用白玉石砌成,黑瓦殿顶沉甸甸地压着,仿佛一座玉山。 殿前立着十二根石柱,每一根都需三人合抱。 前庭里,数千名王宫禁军甲士肃立,铜甲黑缨,鸦雀无声。 而宫门外上万名军营锐士,一个都没进来。 南郭平跟着人流往里走。 乐队被安排在正殿东侧乐台,三百多名乐工鱼贯而入,各自就位。 宴席分三级。 最高处,汉白玉高台上设一漆案,那是王座。 台下,左右各十张案几,是九卿、上大夫与将军们的席位。 正对高台最前方,单独摆着一张更大的案几。 薛公径直走向那里坐下。 南郭平看着那个位置,想起读书时,老师讲台底下,也有这样一个位置,有资格坐的,只有班里最出色的那位。 他收回目光,找到自己席位。 上大夫席位,左边中间靠后,案几上已摆了空碗和酒杯。 下层席位在大殿两侧,两人一桌或三人一桌,从前往后排了几十桌,大夫以下官员依次就座。 殿中间空出一大片场地,石板地面磨得溜光。 他坐下后,目光往殿门口扫了一圈。 前庭数千王宫禁卫甲士,雪宫外上万军营锐士,今天这场出征宴,不会太平。 打起来才好,打起来就有新死魂魄可收。 他右手探入怀中,指尖捏出一小撮血丹砂粉末。 该哪只眼来着? 左右眼都肿得厉害,左眼疼得稍微差些,他将粉末按在左眼角。 拿袖子挡住脸,装作揉眼,酸爽痛感再次袭来,牙关咬紧,额头冒汗。 半刻钟灼烧感退去大半,他慢慢睁开眼。 旁边几桌官员在低声交谈,对面武将那边,田赢正端坐着闭目养神。 酉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队宫婢端着食案鱼贯而入,十几名寺人跟在后面,指挥着上菜布盏。 食物一样一样摆上来。 一鼎羊肉,切成大块,冒着热气。 一盘烤鹿脯,焦黄油亮。 一碗鱼脍,薄如蝉翼,两碟酱菜,一壶温酒。 旁边案几上,还有人端上来整只烤乳猪,那是将军席位规格。 殿内肉香弥漫,南郭平咽了下口水。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逃命、挨刀、吹竽、收魂,一天天在鬼门关上来回跑,哪有心思好好吃饭。 现在满桌子肉摆在面前,肚子饿得咕咕叫。 目光从羊肉上挪开,挪到酒杯上,又挪回来,又挪开。 折磨。 殿外传来一声悠长唱喏,声音洪亮,穿透满殿嘈杂。 “大~王~驾~到~~” 满殿嗡声瞬间停止,所有人离席站起。 殿后转出一列人影,最前面两个持戟甲士,后面四个寺人分列两侧,中间是齐湣王。 黑底金纹王袍,九旒冕冠,身后寺人綦捧着佩剑,亦步亦趋。 “大王万年!大王万年!大王万年!” 两百多人齐刷刷跪下,声浪冲上殿顶。 “平身。” 众人起身。 齐湣王在王座后漆案前坐下,环视一圈。 “今日设宴,犒赏诸卿,三日后寡人亲率十万锐士伐宋,此乃我大齐百年基业之战。” “诸卿今夜尽兴,明日起各司其职。” 话不多,干脆利落。 “臣等遵诺!祝大王旗开得胜,大齐万年!” 齐湣王点头,抬手一挥。 “分胙。” 殿侧走出两名寺人,一人捧着铜盘,盘中放着几块风干的肉,另一人跟在后面端着漆盒。 胙肉,祭过天地宗庙的肉,大王亲手分赐,是莫大荣耀。 第一个,自然是薛公。 寺人将铜盘端到薛公案前,齐湣王站起来,走到高台边沿,俯视下方。 “薛公。” 薛公从案后起身,弯腰拱手。 “臣在。” “寡人出征之后,国政尽委薛公。社稷宗庙,宗室百姓,皆仰仗薛公了。” “臣定竭尽所能,不负大王所托。” “好。” 齐湣王语气平淡,“这块胙肉,是寡人亲手献祭太庙所得,薛公收下。” “臣受大王之赐,敢不拜。” 薛公起身,双手接过铜盘中那块胙肉,放在自己案几上。 南郭平斜眼看去,田文坐回去后,那块肉就搁在案上,没动筷子。 后面齐湣王又叫了几个人。 “匡章。” “末将在!” “此战你为前锋,率三万精骑先行,务必在七日内拿下滕城。” “诺!” 胙肉端下去,匡章接过,回到案前,直接撕下一块塞嘴里嚼。 “安平君。” 田赢站出来。 “臣在。” “你率卫尉精兵五千,护卫中军,寡人的安危,交与你了。” “臣万死不辞。” 田赢接过胙肉,也放在案上,拿起来咬了一口。 前排九卿上大夫和将领,几乎人人有份,南郭平也分到一块。 他低头看了眼面前胙肉,又抬头看向最前面那张案几。 薛公田文坐得端正,面前酒杯满着,胙肉搁在盘子里,筷子一动不动。 说得那么好听,为何大王给的肉却不吃? 这肉难道有问题? 南郭平又看了看匡章那边,正嚼得满嘴是油,田赢也吃了,同样没事。 分胙结束。 殿内顿时热闹起来,杯盏碰撞声,笑谈声混在一起。 面前羊肉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咽了口唾沫,拿起筷子,又放下。 再等等。 薛公起身举着酒杯,面朝高台。 “大王亲征,天威浩荡,臣虽年迈,愿誓死守国,绝不敢有私。请大王满饮此爵,静候凯旋!” 齐湣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 薛公这一带头,底下众人纷纷起身敬酒。 “臣敬大王!祝王师所向披靡!” “大王万年!臣敬大王!” 齐湣王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喝下去,脸色渐渐泛红。 下面官员也互相敬酒,气氛越发热烈。 一个不认识的官员过来敬酒,南郭平端起酒杯,嘴里喊着“大王万年”。 酒杯凑到嘴边,趁着大袖子一遮,手腕一翻,酒水顺着袖口流进衣服里。 凉飕飕的。 第二杯又来了,继续倒。 第三杯.... 好在这年代袍子宽大,倒上几杯酒看不出什么。 桌上的肉,他一口没动。 又一个官员过来敬酒,五十来岁,面目慈祥,花白胡子,笑容可掬。 南郭平脸上笑容,顿时僵住。 祖传玉壶、三百金的债、按在妹妹婚契上的手印...... 是田荆。 第36章 红袍坠落 记忆中,田荆是军中司马,主管物资筹备调集。 这是个肥差,不用怀疑,一定是相国的人。 这种人,直接弄死,太便宜他了。 一个呼吸不到。 南郭平脸上凝固的笑意重新化开,比之前更加灿烂、真诚。 “原来是田大夫,学生入宫以来,忙于属中事务,至今未及登门拜望,失礼了。” “大夫哪里话,是下官该去拜望您才对。” 南郭平脸色一板。 “田大夫此言差矣,若无大夫当初引荐,我焉能进宫?还有那三百金……” 田荆连忙摆手打断, “哎,大夫再提此事,便是与我生分了。此番出征,你我都随王师同行,还得仰仗大夫多多照应才是。” 南郭平有点意外,司乐署随军出征,看来已不是秘密。 田荆也随军出征,这倒是个好消息,有机会慢慢收拾他了。 两人又扯了半天没营养的套话,他一滴没喝,全部倒进袖子里。 宴席进行约莫半个时辰,进入奏乐舞蹈环节。 田律组织乐队开始演奏,竽声响起。 二十名舞姬随乐声自侧门步入,莲步轻移,行至殿中。 初看时,只见她们宽袍大袖,长裙曳地,身形窈窕,确是雅乐舞的仪态。 舞姬们越走越近,南郭平位置首当其冲,一切都看得分外真切。 那宽大舞袍并非普通布料,而是一层极薄纱罗,几近透明。 舞姬们莲步款款,薄纱便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大腿和圆润臀线。 随着她们转身、抬臂,袍袖翻飞间,玉山半掩,雪色微露。 南郭平一滴酒未沾,神志清醒无比。 看着眼前活色生香的景象,只觉喉头发干,一股燥热从小腹直冲头顶。 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往四周看了眼,好几个官员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有人酒杯歪倒都未发觉。 他把脑袋扭回来,盯着面前已经凉透的胙肉,又端起酒杯闻了闻。 酒不敢喝,肉不敢吃,现在又上来这么一群衣着暴露的舞姬。 哪个干部能经得住这样的考验! 一曲终了,舞姬终于退场。 南郭平刚松口气,下面席位里,有人站起来。 是田赢。 他摇摇晃晃从案几后起身,端着酒杯,步伐有点虚浮,看着像喝多了。 “大王!” “臣听说,大司乐为了此次出征,特意谱了首新曲,叫什么壮魂曲,能不能让大伙儿也开开耳界?” 南郭平酒杯差点掉地上。 他转头看向田赢,后者正端着酒杯冲他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醉意。 不对。 安平君是卫尉出身,齐湣王为数不多的心腹,这种人在大宴上开口说话,不可能口无遮拦。 再看齐湣王,不但不恼,反而脸上浮起笑意。 “安平君说得不错。南郭大夫确实为此次出征,谱了一首新曲。” “名曰《九韵壮魂曲》。” 南郭平耳朵竖起。 九韵?明明是《九幽壮魂律》,到这儿突然变成“九韵”了。 想来也是,“九幽”二字太过阴森,拿到明面上不好听,换成“九韵”,倒显得文雅庄重。 齐湣王还没说完。 “为了这支曲子,云韶属九位掌舞使特意编排了一支舞,今夜正好,让诸卿开开眼界。” 下面一片叫好声。 “南郭平。” 南郭平赶紧从案几后面站起来,躬身抱拳。 “臣在。” “你亲自带队,为诸卿演奏一曲。” “诺。” 他从席位里退出,快步走向东侧乐台。 心跳在加速。 一名署官迎上来,双手递上一管竽。 他接过竽,走到队伍第一排中间,在田律身边站定,冲他点了下头。 两人同时举竽。 南郭平腮帮子鼓起,气息灌入竽管,手指按下对应孔位,第一句七个音,一个不差地吹出。 第二句开始,三百多管竽同时响起。 他嘴还贴着竽管,腮帮子照样鼓着,手指照样动着,一口气都没往管子里送。 假吹这事,老本行了。 殿内竽声大作,《九幽壮魂律》在雪宫正殿回荡,阴沉、低回、诡异。 空地上,九个身影从殿后侧门走出。 战国红深袍,厚重沉稳,宽袍广袖垂落至地,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 面上蒙着一层轻纱,只露出眉眼轮廓,看不真切五官,反而叫人移不开眼。 手中各持一柄木剑,剑身宽大,青白无光。 九位掌舞使。 身材修长,红袍裹身,行走间袍摆纹丝不乱。 没有扭腰摆胯,就这么一步步走出,整座大殿安静下去。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肃穆,叫人生不出半点轻慢。 殿内响起阵阵吸气声。 九人行至场中站定,木剑竖于身前,一动不动。 竽声转低,拖出一个长音,九柄木剑同时向外劈落,袍袖跟着荡开,沉而不散。 收剑回身,脚步很慢,下颌轻抬,露出纱下一截白净脖颈,锁骨阴影在袍领里若隐若现。 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走得规矩端正,偏就是这份规矩,叫人看得喘不上气。 好看是好看。 南郭平只看了两眼,就把目光收回。 因为他左眼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乐工们身上,魂魄在剧烈晃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 无数细小光点,从每个人体内疯狂溢出,数量是之前的几十倍! 光点从三百名乐工身上飞起,汇成一片光雾,又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分成无数道细流,四散而去。 其中九道最粗的,径直冲进九位掌舞使体内。 更多的则穿过殿顶,向着殿后某个方向汹涌而去。 南郭平嘴里含着竽管,眼珠子往旁边转。 田律。 田律身上魂魄晃动得最厉害,从他体内飞出的光点也最多,像个开了闸的口子。 场中九位掌舞使动作开始变快,木剑挥舞带起风声。 九人路线交错纵横,看着杂乱,实则每一步都踩在竽声节拍上。 噗通。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倒地声。 南郭平回头看去。 第三排靠左位置,一人从坐姿滑落,歪倒在地。 旁边乐工被吓了一跳,竽声乱了一拍,又赶紧跟上。 是莒生。 那个六十多岁的老乐工。 隔着十来步距离,南郭平看得清清楚楚,莒生脸色苍白,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眶深深塌陷下去。 昨天他还面对面看过这人,年纪是大,但身板结实,脸上虽然有褶子,但绝对没有这么深。 南郭平握竽的手指一紧,终于明白了。 这曲子抽的是阳气,是寿元! 竽声还在继续,乐工们没人敢停。 他继续假吹,左眼盯着殿中九位掌舞使。 她们动作越来越快,红袍大袖翻卷不休,脚步快到已经看不清落点。 九个红色身影搅在一起,殿中央成了一片暗红旋涡。 嘭——! 那片暗红猛然散开,爆成漫天红色花瓣,缓慢飘落。 九件战国红袍,从半空中,随着花瓣舒展着无声下坠。 人,不见了。 第37章 图穷匕见 南郭平瞪大肿胀双眼,在殿中飞快寻找那九个身影。 找到了。 九道模糊黑影,正从空中九个不同方向俯冲而下。 目标,薛公田文。 她们已退去红袍,里面是黑色短打劲装,腰间束带,面纱依旧罩脸。 九柄木剑,剑尖分别刺向头顶、咽喉、后心……全是致命要害。 嘭! 薛公身上白光猛然炸开,气浪滚滚扩散,震得殿内石板都裂开细密纹路。 九柄木剑刺在气浪上,发出刺耳摩擦声。 咔咔咔! 木剑寸寸崩碎,碎屑在空中打着旋飞散。 木剑之内,竟还藏着青铜色金属剑身! 九柄青铜剑去势不减,继续前刺,剑尖抵在薛公衣袍外不到一寸之处,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那一片空气都在扭曲。 薛公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找死!” 话音未落,他双手往外一挥。 砰砰砰!! 九个黑衣身影同时倒飞出去,在空中翻滚,落地时单膝跪下,胸口剧烈起伏。 面纱已被气浪掀飞,露出九张年轻面孔。 南郭平看得分明,她们的眼睛都是诡异红色,和那天齐湣王身边五个护卫一模一样。 这时才注意到,距离薛公最近几张案几旁,九卿和上大夫们,已歪歪斜斜倒在地上。 他又扫视一圈。 满殿文武,全倒下了。 田赢也趴在案几上,匡章脸贴着石板,其他官员东倒西歪,没一个站着的。 酒肉里果然有药。 竽声不知何时早已停下,三百多名乐工瞪大眼睛,吓得连气都不敢喘。 整座大殿里,还站着的只有齐湣王、薛公,还有那九个红眼掌舞使。 哦,还有三百多个没吃没喝的乐工。 南郭平反应过来,自己也应该倒下才对。 他席位上也有酒肉,虽然一口没碰,但戏必须做足。 头一歪,身子顺势往旁边倒去,选个舒服角度躺下,眼睛半睁半闭,悄悄盯住殿中的惊天大戏。 刚躺好。 殿外便传来密集兵器碰撞声,还有震天喊杀声。 哗啦啦--- 十个重甲禁军从殿后冲出,挡在齐湣王面前,排成一道铁墙。 这十个重甲禁军,眼睛同样也是红色。 薛公看着齐湣王,语气平淡。 “既然这大王你不想做,那就交给臣来做吧。” 话没说完,人已冲向齐湣王。 九名黑衣掌舞使再次扑上,青铜剑从不同角度刺向薛公要害。 叮叮叮! 薛公浑身上下覆着一层白色光膜,剑尖刺在光膜上,根本伤不到分毫。 他抬手一掌,最前面一个掌舞使被拍飞出去,撞在石柱上,落地时吐出一口血,竟又挣扎着爬起再度冲上。 另外八个也悍不畏死,前仆后继。 十名红眼重甲同时动作,长戈刺出,戈尖在空中划出数道寒芒。 依旧破不开薛公身上那层光膜,但挡住了他前冲路线。 薛公停下脚步,右手一翻,手中多出一柄玉如意。 就是他平时把玩的那柄,看着没什么特别。 下一刹,玉如意在手中暴涨。 十倍,二十倍。 眨眼间,化作一柄数丈长巨型如意,形态有些虚幻,却威势惊人。 薛公用力一挥,玉如意横扫。 砰! 长戈崩断,甲士倒飞,掌舞使们被重重拍倒在地。 有的脖颈折断,当场没了气息,有的胸甲凹陷,嘴里涌出大股黑血。 剩下的还在往上冲。 薛公面无表情,玉如意再扫。 两名重甲被如意扫中面门,半个头盖骨碎开,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三息之内,连扫数次。 九名掌舞使,十名重甲禁军,全部当场毙命。 殿内地面一片狼藉,血水顺着石板缝隙四处蔓延。 薛公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呼吸重了三分。 南郭平肿胀的左眼,看到地上九名掌舞使和重甲禁军尸首上,一个个虚幻魂体缓缓站起,眉眼清晰,神情呆滞。 齐湣王站在高台上,半步未退,神色依旧平静。 “田文,你敢在凡俗修炼邪术,就不怕天罚?” 薛公听到这话,轻笑一声。 “这句话,应该对大王你说才对。” 他指着地上那些尸体。 “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恐怕就是你那先王,留下的寄魂邪术吧。” “不妨告诉你真相,本座修的是正统仙法。” 齐湣王眯起眼。 “原来,十一年前那场诛仙大战,最后是你得到了仙法。” “哈哈哈,现在知道,晚了。” 薛公脚下一蹬,再次扑向齐湣王。 齐湣王后退一步,轻哼一声。 那白色齐湣王,从他体内一步跨出,这次刚一出现,体表便轰然散开,化作漫天白鸦。 嘎~嘎嘎~ 刺耳鸦鸣声响彻大殿。 数百只白鸦扑向薛公,而一红一白两个齐湣王,则并肩站在原地。 薛公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几步,声音里满是嘲讽。 “中阴身,你也修炼了千魂魇,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他手中玉如意再次涨大,悍然横扫。 成片白鸦被打散,碎成光点,消失在空中。 有几只漏网的,尖啸着冲到胸口,却被那层白色光膜弹开。 而那些神情呆滞的魂魄,像是惧怕这些白鸦,本能地后退躲避,向着殿门方向飘动。 有两团魂魄,距离南郭平不到五步。 他右手已经悄悄摸进袖中,指尖触到血丹砂。 正准备念诵收魂法诀。 一道身影从他右侧猛地冲出,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 魂魄被那道劲风吹散,往两边荡开。 你大爷的,是谁? 南郭平暗骂一句,扫了一眼那人轮廓。 田律。 这老小子,竟然也是个高手。 田律手里多了一柄短剑,剑身窄而薄,不见半点光泽。 他的目标,是齐湣王那具“中阴身”。 眨眼间,短剑已从“中阴身”侧面刺入,剑尖没入肋下。 白色齐湣王身形猛的一颤,通体莹润光泽迅速黯淡,身影开始发虚,边缘模糊得像水中倒影。 空中残存的白鸦,立刻停止攻击,嘶鸣着调头,准备扑向田律。 就在田律抽剑,准备补第二下时。 一道白光横切而来。 当!当!当! 三声急促金属碰撞声在殿内炸开。 田律倒飞出去,稳稳落在薛公身侧。 一个娇小身影,一身素白短衣,不知何时已站在白色齐湣王的身前。 身高不到四尺,面容稚嫩,圆脸,扎着两个小发髻。 怎么看,都是个八九岁女娃。 可她手里,却握着一柄细长银剑,眼神里,没有一点属于孩童的慌乱。 田律在薛公身侧站定,短剑横在身前,衣袍上被划开一道口子,手背上已有血珠渗出。 他看着那个女娃,缓缓开口。 “凝霜大司舞。” 田律声音很稳,和平日里那个唯唯诺诺的乐正判若两人。 “大司舞,大王修炼的是邪法,你是要为虎添翼吗?” 凝霜歪了下头。 “仙法,邪法,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拿人命踩着往上爬。” 她嗓音稚嫩如八九岁女孩,语气却冰寒刺骨。 殿外打斗声越来越近。 金属碰撞、凄厉惨叫、杂乱脚步声,薛公带来的锐士已经攻破前庭防线。 田律冷笑一声。 “冥顽不灵,那就只好把你一起送走了。” 南郭平注意到,齐湣王“中阴身”正在虚化,白鸦也已收回体内,看来无法再用,凝霜大司舞以一敌二明显不够。 薛公这边,一老一少,实力碾压。 国师呢?他为什么还敢动手? 忽然。 殿内灯火灭了大半。 整座大殿陷入昏暗,只剩薛公身上一层白光和几盏残灯,在黑暗中摇曳。 更诡异的是,殿外所有打斗声、喊杀声、金属碰撞声,全都消失了。 一道人影,从殿后屏风处转出。 那人影通体散发着灰白色萤光,轮廓清晰,五官分明。 是国师。 确切地说,是国师的中阴身,与齐湣王那具白色身影一般无二,只是颜色不同。 整体呈灰白色,泛着一种腐朽气息。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具灰白身影表面,密密麻麻布满红色小点,成千上万,覆盖整个身体表面。 它一步步往前走,没有声音。 薛公和田律都停下动作,转头看向这个灰白身影。 南郭平注意到,薛公的脚,往后挪了半步。 “大……大王?” 薛公声音在发颤。 大王。 当今齐王是齐湣王。薛公在他面前,却称呼另一个人为“大王”。 那只有一个可能。 先王,齐宣王,田辟疆。 第38章 干了这杯毒酒 齐宣王走到殿中央停下,脸上满是失望神情。 “田文。” 声音低沉,苍老。 “以往寡人待你不薄。” 薛公脸上慌张只持续了一息,便被狠厉取代。他站直身体,玉如意横在身前,下巴抬起。 “田辟疆。” “你修炼邪术,残害百姓,诛杀仙人。今日我田文便要替天行道,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齐宣王灰白面容看着他,表情动了动,像是在笑。 “替天行道?你知道天在哪里吗?” 话音落下。 那些布满全身的红色光点,开始移动。 它们从头顶往下,顺着身体表面滑落,汇聚到脚下,贴着石板地面,朝薛公和田律方向无声涌去。 南郭平终于看清了。 是甲虫。 拇指大小,通体灰白,每一只背上顶着一颗红色眼珠。 它们从齐宣王身上一层层脱落,在石板地面上铺开一片灰白潮水。 无声无息,数以万计。 “沙沙沙……” 无数甲虫足爪刮过石板的声音,密集、细碎,钻进耳朵里,让人后槽牙发酸。 薛公反应极快,手中玉如意猛地往地面一砸。 石板碎裂,碎石飞溅,前排数千甲虫被震飞。 它们在空中翻滚,落地,翻个身,又悍不畏死地涌了上来。 潮水没有任何停滞。 田律退到薛公身边,身上也浮现出同样白色光膜。 两人背靠背,不断跳跃挪移,武器挥舞带起阵阵风压,将甲虫成片成片地扫飞。 可后面甲虫立刻填补空缺,无穷无尽。 已经有甲虫爬上他们鞋面。 然后是小腿。 膝盖。 “嘎吱……嘎吱……” 甲虫咬在光膜上,发出金属摩擦般锐响,几百只同时啃咬,声音叠加在一起,像有人在用铁刷子刮锅底。 那层光膜以极快速度黯淡下去。 薛公身上爬满灰白色甲虫,他还在挥动玉如意,每一下都能震飞上百只,可身上已经覆了厚厚几层。 “律儿!” 薛公嘶吼出声,嗓音里第一次透出急切。 “符!用那张符!” 田律右手探入怀中,抽出一张巴掌大黄色纸符。 表面赤红纹路层层叠叠,忽明忽暗,流动着密集纹路,边缘浮着一层金辉。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纸符上。 金光暴涨! 纸符脱手飞出,在空中展开,越变越大,化作一面两丈见方的金色光幕。 轰~! 光幕砸在地面瞬间,金色火海轰然炸开。 火焰以落点为中心向四周疯狂蔓延,甲虫被吞没,发出密集“呲呲”声,瞬间化为青烟。 南郭平从地上弹起来就跑,方向是殿门,刚跑出三步,后背就传来灼烧刺痛。 跑不掉了。 他右手已经握住玉哨。 边跑,边把玉哨往嘴边送。 右手举到一半,火焰已经将他整个淹没,指骨在高温下扭曲变形,与玉哨几乎熔化在一起。 嘴唇终于贴上玉哨,拼尽最后一口气。 吱~~! 视野扭曲,浑身剧痛潮水般退去。 耳边重新灌入嘈杂的人声、脚步声、铜甲碰撞声。 眼前,是一片纯白石板前庭,身边是鱼贯而入的乐工队伍,他正跟着人群往殿内走。 回来了。 南郭平脚下一软,险些栽倒,旁边乐工扶了他一把。 “南郭大夫?” “没事,脚麻了。” 他稳住身形,继续往前走,脸上表情不变,右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枚玉哨。 低头扫了一眼,玻璃一样透明。 机会,用完了。 这一次回溯足有两个时辰,回到了宴会尚未开始、他随乐队入殿之时。 现在跑? 抬眼望去,宫门外是上万名精锐,前庭内是数千禁卫,头上还有齐宣王留下的印记。 跑不掉! 改变战局? 薛公、田律、齐湣王、齐宣王、凝霜大司舞,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捏死他一百遍。 这是一场多方预谋的死局。 薛公要弑君篡位,齐湣王要铲除心腹大患。 他南郭平算什么? 一只蚂蚁。 蚂蚁改变不了大象打架的结果,但蚂蚁可以提前爬到不会被踩死的位置。 他抬起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一个矮胖身影,正从侧门往殿内走,怀里抱着一摞竹简,步伐匆忙。 五乙,负责宴席调度的宦官。 他脑海中,清晰地回放着接下来一个多时辰里,这座大殿将要发生的每一件事。 谁会站在哪里,谁又会死在哪里。 南郭平加快脚步,径直朝五乙走去。 “五公。” 五乙抬头,看清是南郭平,脸上立刻堆满笑。 那一片金叶子的温度,还热乎着。 “大夫有何吩咐?” 南郭平靠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 “是这么个事,我的乐正田律,下大夫衔,本该有席位。可能排宴时以为他要奏乐,漏安排了。” “这人嘴馋,惦记这顿宴席好几天了,我答应过他,帮他找张桌,五公行个方便?” 五乙稍作思忖,便点头应下。 “下大夫本就该有的,大夫放心,老奴这就去办。” 说完,他夹着竹简快步进殿。 乐队三百多人排队进入,南郭平走到一半,便看见五乙已经站在靠前一个席位旁,冲他点了下头。 南郭平也点头回应。 乐队走到东侧乐台,他拿胳膊肘顶了下田律。 “合奏的事,交给田乐丞组织,你我入席。” 田律愣了一下。 “不是没我席位吗?” “谁说没有?你是下大夫,凭什么没席位,合奏又不需要你亲自盯着,乐丞干什么吃的。” 田律脸上犹豫一瞬,但没拒绝,跟着南郭平往席间走。 两人经过那张新添的案几,田律看到案上竹牌写着自己名字,不禁面露喜色。 “在这。” 南郭平歪头看了一眼。 “我说有你吧,一会好好喝,演奏的事不用管。” 田律坐下,南郭平走到自己席位,隔着三张桌子。 坐定后,他右手探入袖中,指尖捏出一小撮血丹砂粉末,拿袖子挡住脸,将粉末按进左眼角,牙关咬紧,额头沁汗。 等着。 酉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队宫婢端着食案鱼贯而入,十几名寺人指挥着上菜布盏。 一鼎羊肉,一盘烤鹿脯,一碗鱼脍,两碟酱菜,一壶温酒。 一切和上次一模一样。 南郭平心中默数。 殿外传来一声悠长唱喏。 “大~~驾~到~” 分毫不差。 满殿人离席跪拜,齐湣王入殿,说了几句话,分胙肉。 南郭平也分到一块,他照样没碰。 互相敬酒环节开始。 他端着酒杯,和旁边几个官员碰了碰,嘴里喊着“大王万年”,酒水全倒进袖子里。 身上带了酒气后,端起酒杯,冲田律那边举了一下。 田律看见,赶紧端着酒杯小跑过来。 “大夫,下官敬您一杯。” 南郭平装出舌头打结的样子。 “田乐正,应该我敬你啊……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大夫哪里话,这是下官本分。” “来,干了这杯。” 两人同时仰头,南郭平的酒顺着袖口淌下去,田律那边,大袖遮面。 看不出喝没喝。 南郭平把空杯往案上一顿,身子歪着,直勾勾看着田律。 “田大夫,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田律脸上笑容顿住。“大夫何出此言?” “那你为什么不喝。” 田律端着酒杯,手指位置没变,笑容还挂着,但眼珠子极快地转了一下。 南郭平料定他疑心重,不会轻易真喝。 他抄起酒壶,直接给田律杯子倒满,动作有点大,酒水溅出来好几滴。 “来,我给你满上。” 他左手一把抓住田律右手腕,位置卡得十分刁钻,正好在袖口处。 这个姿势,袖子再宽也遮不住嘴。 “你不喝,就是瞧不起我。” 田律笑容僵在脸上,他扫了眼四周,旁边有人在看这边。 一个上大夫抓着下属灌酒,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众目睽睽之下,他要是拒绝,就是当众驳了上司面子。 田律仰头,喝了。 南郭平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酒水从嘴角溢出一些,确确实实咽了下去。 “好!” 他松开手,又提壶倒了一杯。 “再来。” 田律脸上表情管理得很好,还在笑,但笑得比刚才紧了两分。 第二杯,又喝了。 田律放下酒杯,往后退了一步。 “大夫,下官酒量浅,改日再...” 不等他说完,南郭平伸手拽住他袖子。 “等会。” 他拿起筷子,把案上那块胙肉叉开,夹起最大一块,递到田律面前。 “酒喝了,肉还没吃呢。” 田律看着那块肉,嘴角动了动,“大夫,下官席上也有。” “这是什么肉,你知道吗?你是不是……瞧不起这块肉?” 田律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大王亲手分的胙肉。 瞧不起这块肉,这顶帽子太大了。 他赶紧伸手接过,捏在手里,往后退了一步。 “多谢大夫,下官拿回去...” “不行。” 南郭平声音拔高了半分,带着醉腔,“你要是不吃,我现在就跟大王说……” 后面话没说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是田律。 他眼角在抽搐,一只手捂着南郭平的嘴,另一只手把那块肉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咀嚼着。 南郭平这才笑着拍了拍他肩膀。 “好,果然是我的好乐正,一会咱们再喝。” 田律一头黑线的逃回席位。 田荆过来了。 和上次一样,端着酒杯,两人说了一堆没营养的套话。 很快,进入奏乐舞蹈环节。 竽声响起,二十名舞姬从侧门步入,薄纱贴体,玉色半掩。 南郭平眼角余光一直挂在田律身上。 他怕这老小子回去扣嗓子,把酒肉吐出来,但田律坐在案几后面,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更出乎意料的是,这家伙居然自己动了筷子。 或许是想着,反正已经喝了两杯吃了一块,破罐子破摔了。 一曲终了,舞姬退场。 他心里默数,该田赢上场了。 三,二,一…… “大王!” 田赢摇晃晃从案几后面起身,端着酒杯,步伐虚浮。 “臣听说,南郭大夫为了此次出征,特意谱了首新曲,叫什么壮魂曲,能不能让大伙儿也开开耳界?” 一字不差。 齐湣王脸上浮起笑意。 “安平君说得不错,南郭大夫确实为此次出征,谱了一首新曲。” “名叫《九韵壮魂曲》。” “为了这支曲子,云韶属九位掌舞使,特意编排了一支舞,今夜正好,让诸卿开开眼界。” 下面一片叫好声。 “南郭大夫。” “臣在。” “你亲自带队,为诸卿演奏一曲。” “诺!” 他从席位退出,往东侧乐台走,路过田律桌前时,脚步停下。 “田乐正,一起。” 田律抬头看他,筷子还捏在手里,四周人都看着,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他放下筷子,起身跟上。 两人走到乐台,接过署官递来的竽,站到队伍前排,两人对视一眼。 “起。” 竽声响起,《九幽壮魂律》在雪宫正殿回荡。 九个身影从殿后侧门走出。 战国红深袍,面覆轻纱,手持木剑一步步走进场中。 很好看,南郭平一点看的心思都没有。 他观察着场上所有人,已经有几个官员歪在案几上打哈欠了。 眼睛余光扫向田律。 这老小子腮帮子鼓着,脖颈挺得笔直,手指在竽管上稳稳翻动,吹出的调子连贯有力。 状态比周围那些正常乐工还好。 药力怎么一点效果都没有? 第39章 火中取栗 田律明明喝了酒,也吃了肉,怎么会跟没事人一样? 南郭平视线扫过全场。 随着《九幽壮魂律》曲调,九位掌舞使红袍翻飞,在昏暗灯火下,搅动着一团团浓稠影子。 最先倒下的是那些文官,一个个歪在案几上,睡得人事不省。 武将们还在硬撑,但脸色也都不好看。 田赢还坐得笔直,只是眉头锁着,眼神有些涣散。 噗通!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是莒生,那六十多岁的老乐工,寿元耗尽了。 竽声乱了一拍,但很快又强行跟上。 乐工们身上飞出的光点,汇成一片光雾,被牵引着,涌向场中掌舞使,还有殿后某个未知方向。 南郭平又看向田律。 田律头顶上,原本像开闸一样喷涌的光点,竟然……停了。 药力起效了? 不对。 田律闭上眼睛,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额头上沁出细密汗珠,整个人都在轻微发抖,脖颈上青筋暴起。 这根本不是药力发作要昏睡的样子。 他是在用某种方法逼出体内的毒! 要是让他把药力逼出来,自己那点小算盘就全完了。 不能让他成功。 南郭平牙关一咬,右手悄悄探入怀中,摸到两粒血丹砂。 里面,是那两个新收的甲士魂魄。 《伥鬼借甲术》法诀在脑中闪过:需贴身温养,以己身阳气渡之,七日方可初成。 现在才第三天,凑合用吧。 他估算掌舞使发动攻击时间,心中开始倒数。 十息,九息,八息。 差不多了。 将两粒血丹砂捏在掌心,咬破舌尖,借着袖子遮掩,将一口精血喷上去。 六息, 血丹砂变得滚烫。 五息。 他嘴唇微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念诵法诀。 “以吾精血,唤尔故形……” 四息。 场中,九位掌舞使动作已经快到极致,九道红色身影搅成一团暗红旋涡。 嘭~! 那片浓稠暗红猛然炸开,爆成漫天红色花瓣,缓缓飘落。 九件战国红袍,从半空中,随着花瓣舒展着下坠。 就是现在! 他念出最后一段口诀:“魂兮归来,披甲为兵。敕~!” 将掌心滚烫血丹砂向前一弹。 两名禁军甲士,凭空出现在身前, 他们甲胄齐全,长剑闪着寒光,身形与真人无二,只是覆盖着一层青灰色死气,双眼空洞。 这两个伥鬼竟无比凝实,远超那日老者刺客所召的伥鬼! 《九幽壮魂律》激发阳寿,是这三百多乐工的阳气,把他们提前催熟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殿中异变陡生。 九道模糊黑影,从空中九个不同方向,俯冲而下。 目标,薛公田文! 南郭平立即催动心念,指令下达: ---杀死田律! 两名甲士伥鬼收到指令,身形一晃,扑向仍在闭目调息的田律。 长剑破空,直刺其要害! 田律猛然睁开双眼,瞳孔中映出两柄急速放大的剑尖。 他眼中惊骇一闪而过,正欲奋力躲避。 晚了。 噗噗~! 两声闷响。 两柄长剑,一柄刺穿他左肩,另一柄直接捅穿小腹。 血,瞬间染红衣袍。 “找死!” 田律暴怒,顾不上伤势,双掌齐出,狠狠拍在两名甲士胸前。 砰!砰! 两名甲士伥鬼被击得倒退三步,胸前甲胄凹陷下去一大块。 然而,他们根本没有痛觉,身形一稳,空洞眼神依旧锁定田律,再次挺剑扑上。 田律口中喷出一口鲜血,眼中惊骇变成不敢置信。 这两个东西,不怕疼,不怕伤? 他袖中滑出一柄极薄短剑,两名伥鬼再次扑到。 唰! 一道乌光闪过。 一名伥鬼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翻滚着落下。 另一名伥鬼,则被拦腰斩成两截。 那无头伥鬼身体晃了晃,手中长剑竟依旧朝田律劈下! 被斩成两截的伥鬼,上半截身体在地上蠕动着,也挥舞着断剑,扫向田律小腿! 这《伥鬼借甲术》,竟霸道至此! 田律彻底被这种悍不畏死的打法惊呆,躲闪不及,胳膊小腿再次中招,鲜血淋漓。 他嘶吼着,手中短剑化作一片乌光,疯狂地劈砍。 当!当!当! 金属碎裂声不绝于耳。 几个呼吸间,两名伥鬼被砍成无数碎片,化作一团团黑雾,消散在空气中。 而田律自己,浑身是伤,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跌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怨毒地扫视着周围。 南郭平早就缩到乐队后面,蹲在地上,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而大殿另一头,战况更加激烈。 薛公身上覆盖一层白色光膜,九名掌舞使和随后冲出十名红眼禁军,如飞蛾扑火,一次次冲上去,又一次次被震飞。 薛公被缠住,根本没注意到乐台这边变故。 南郭平一看,时机到了。 对身边几个已经吓傻的乐工喊道:“快!快救田乐正!田乐正受伤了!” 几个乐工慌忙凑过去,七手八脚地想要扶起田律。 “按住伤口!别让血再流了!” 南郭平嘴里大呼小叫,挤到田律身后。 三四个人的身体,瞬间将田律围得水泄不通。 他蹲在田律背后,一只手,趁乱探进田律怀中。 就是这个位置。 他记得清清楚楚,上次回溯时,田律就是从这里掏出那张威力巨大的黄纸符。 入手,是一个口袋。 里面鼓鼓囊囊,有硬的,有软的。 拽了一下,没拽下来,手指摸到袋口,手刚探进去…… “滚开!” 田律烦躁地嘶吼一声,猛地挥手,将围住他的几个乐工全都推开。 南郭平借着被推开力道,那只探入口袋的手,一勾一抓,也不管抓到什么,拽出一大把东西。 顺势连滚带爬地往后躲,一出溜缩到人群角落。 不敢低头细看,只凭掌心触感分辨,有一块鸡蛋大小的硬石,还有厚厚一叠纸片。 是纸符? 不会这么多吧? 眼下无暇分辨,将手中东西全数塞进袖中暗袋,继续缩在乐工后方观察。 此时,场上另一边,战局已分。 薛公手中那柄玉如意暴涨,横扫之下,九名掌舞使和十名重甲禁军尽数被拍碎,死的不能再死。 他这才看到倒在血泊中的田律,气得目眦欲裂,正要过来。 一道白色身影,从侧面无声无息地射出。 凝霜大司舞! 手中那柄无光细剑,直刺薛公后心。 时机、角度,都刁钻到极致。 嗤! 薛公那层无坚不摧的护体光膜,竟被她一剑刺破! 但也仅此而已。 细剑刚没入三寸,薛公已经反手一挥,玉如意狠狠拍在凝霜身上。 凝霜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倒飞出去,撞在殿柱上,没了声息。 薛公没有追击,脚下一跺,一个纵跃便到了田律身边,愤怒地咆哮。 “是谁伤我律儿?!” 他的目光,扫向瑟瑟发抖的乐工们。 南郭平把头埋进另一名乐工背后,躲得严严实实。 就在他暴怒分神之际。 远处高台上,白色中阴身,从齐湣王体内一步跨出,轰然散开,化作漫天白鸦! 嘎~嘎嘎~~~ 刺耳鸦鸣响彻大殿,数百只白鸦铺天盖地,扑向薛公。 南郭平头皮发麻。 两个阎王爷打架,自己这只小蚂蚁,蹭着刮着都是个死! 趴在地上,手脚并用,疯一样在地上狗刨,从一张又一张案几下钻过,拼命往大殿门口方向爬。 玉哨没有能量,再死一次,就真死了! 身后,薛公玉如意虚影再次涨大,挥舞间带起恐怖风压。 白鸦尖啸着乱飞。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三百多名乐工,被白鸦误伤的,被玉如意扫到的,瞬间死伤一片,血肉横飞,场面惨不忍睹。 南郭平在桌子底下狼狈爬行。 快了,就快到殿门口了! 突然。 整座大殿猛地暗下来,殿内灯火熄灭大半。 殿外所有声音,在一瞬间,全都消失。 他抬头一看,殿门……没了。 原本应该是殿门的位置,连同周围墙壁,都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纯粹黑暗。 他缩在桌子底下,浑身冰凉。 门没了,出不去。 第40章 送你上路! 殿内,残灯摇曳,光影如鬼。 那片修罗场般的殿中央,影影绰绰。 南郭平左眼视野里,看到身前不远处,漂浮着十九个散发荧光的魂魄。 他们神情呆滞地飘在原地,本来也是准备往殿门方向去,现在门没了,被困在这里。 这是真正的新死悍魂。 反正也出不去,先收了再说。 他右手探入怀中,直接抓出一大把血丹砂,至少有二三十粒。 压低声音,用最快速度念动摄魂口诀。 “玄阴敕令,九幽奉行,尔魄未泯,莫赴杳冥……” 随着口诀念诵,十九道魂魄开始扭曲、挣扎。 “赤砂为室,纳尔魂精……敕!” 最后一声落下。 十九道魂魄发出一阵无声尖啸,被一股巨大吸力拉扯着,化作道道流光,悉数没入掌心血丹砂。 每一粒血丹砂都亮起妖异红光,随即又黯淡下去,变得温热。 将这把“新出炉”宝贝塞进另一个贴身口袋,这才从桌子缝隙里,重新望向殿中。 一场恐怖对峙,已经开始。 薛公前方,站着齐宣王的“中阴身”。 南郭平离得远,刚才又忙着收魂,没听清他们前面的对话。 只听到薛公声音发颤,夹杂着滔天怒火。 “田辟疆!你竟暗算我孙儿,连这种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 南郭平眼角狠狠一抽。 这口黑锅,竟让齐宣王替他背下了。 接着,便是毫无营养的互相指责。 最终,大战开始。 齐宣王身上,成千上万甲虫蠕动、滑落,汇成一片灰白色潮水,疯狂涌向薛公。 薛公彻底暴怒。 这次,他主动向齐宣王分身发起攻击。 齐宣王负手而立,身前凭空凝聚出一柄银焰长戈,正是那天在校场,一击洞穿老者刺客的那柄! 银戈挡住薛公玉如意,而甲虫则悍不畏死地追着啃噬。 那层白色光膜,在无穷无尽甲虫啃咬下,光芒剧烈晃动,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薛公眼中闪过一抹疯狂。 在一次格开银色长戈后,终于欺近到齐宣王分身一丈之内! “田辟疆,一起死吧!” 手中玉如意,突然爆发出刺眼白光! 轰隆~! 南郭平只觉眼前一片煞白,双耳嗡鸣,什么都听不见了。 三息之后,白光褪去。 他晃了晃脑袋,看向殿中央。 齐宣王中阴身不见了,齐湣王的真身和那具白色中阴身,也都不见了。 只有薛公,衣衫褴褛,仰躺在爆炸中心一动不动,胸口一个巨大血洞,死的不能再死了。 南郭平心头一阵狂喜! 都死了?死的好啊! 齐湣王说过,薛公好像得到过仙法。 他趴在地上,一点一点,朝着薛公“尸体”爬去。 十步。 五步。 一步! 指尖已触碰到薛公衣角。 唰。 一只枯槁的手,一把抓住南郭平袍服,他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薛公……坐了起来。 七窍都在流血,一双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瞪出来,直直地盯着他。 “是……你。” 南郭平被抓着衣服动弹不得,心中暗骂一句“草率了,还没死透!” 他脸上瞬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薛……薛公……您没死啊……有……有什么需要下官效劳的吗?” 噗呲~! 一柄青铜短刃,从两人袍服遮挡下,狠狠捅进薛公腹部,又搅了一下。 是那柄齐王佩剑 “你!” 薛公眼睛猛地瞪圆,暴怒之下,仅存力气轰然爆发,枯槁手掌猛地向前一推。 砰! 南郭平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七八步外一张案几上,案几四分五裂。 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喉头一甜,一口血不受控制喷出。 “老不死的……快死了还这么厉害……” 他趴在地上,感觉骨头都散了架,眼前阵阵发黑,挣扎着抬头看去。 薛公竟又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腹部,还插着那柄齐王佩剑。 他伸手,一把拔出短剑,鲜血喷涌而出,提着那柄还在滴血的剑,一步一步,朝着南郭平走来。 玉哨用不了。 现在手无寸铁,有也白搭,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 他惊恐地四下张望,大殿里昏暗灯火摇曳,照着满地尸骸,根本不见齐湣王和齐宣王的影子。 完了。 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不,还有手段。 刚刚收入囊中那十九个新死悍魂,连温养都没温养过,能不能用,一点底都没有。 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右手探入怀中贴身口袋,一把抓出那堆血丹砂。 不用咬舌尖了,刚才喷出的那口血,是真正的心头血,嘴里现在全是血腥味。 将那把血丹砂举到嘴边,含着一口血沫,狠狠喷上去。 噗~! 一片血雾染红掌心血丹砂。 “以吾精血,唤尔故形……魂兮归来,披甲为兵……敕!” 最后一个字吐出,手中血丹砂朝薛公劈头盖脸扔去。 嘭嘭嘭…… 空中爆开十九团黑雾,扭曲、伸展,迅速凝聚成九名掌舞使、十名重甲禁军。 他们身形半透明,周身覆盖一层青灰死气,双眼空洞,透着一股来自阴间的寒意。 十九名伥鬼凝成刹那,南郭平脑中骤然多出十九道意志。 每一道意志都与一只伥鬼相连,凶煞、混乱、充满杀意,几乎同时冲入脑海。 撕裂感自脑中炸开,头颅像是要被扯成十九份。 他浑身一颤,脸色刷地惨白。 难怪当初那老刺客放出鬼物后,会面无人色、浑身颤抖,一次操控十九只伥鬼,负担竟如此可怕。 顾不得多想,咬破舌尖,压下脑海中翻涌。 盯着逼近的薛公,发出唯一命令: 杀了他! 十九名伥鬼收到指令,身形一晃,无声无息地扑向薛公。 虚幻长戈,青铜利剑,从四面八方刺向薛公身体。 嗤!嗤! 长戈和利剑刺入薛公身体,直接穿透过去,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 南郭平头皮一炸。 糟了!这些新收的魂魄,根本没有凝实! 但薛公身体却猛地一颤,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情 有效! 薛公抬手一剑将一个甲士伥鬼劈成两截,那上半截身体,依旧挥舞着武器进攻,就连没有上肢的下半截身体,也盲目地往薛公身上冲。 这些刚收的伥鬼,行动还有些迟缓。 这样不行! 薛公本就油尽灯枯,只是凭着一口气强撑,只要拖住他,耗尽他最后的力气,就还有活路。 南郭平再次下达命令: 不要硬拼,轮番缠住他! 伥鬼立刻散开。 一名伥鬼甲士率先冲上,薛公怒喝一声,挥剑横斩,甲士伥鬼自胸部断开。 薛公刚劈散这名甲士,另一名掌舞使已从侧后方扑来。 他转身挥剑,将那掌舞使头颅斩飞。 紧接着,又有两名甲士一左一右逼近,逼得他不得不继续出剑。 伥鬼伤害有限,却能不断消耗他的力气。 薛公越来越暴躁,短剑挥得越来越快,嘴里不住怒吼,每劈散一道鬼影,便有另一道鬼影补上。 南郭平脸色惨白,死命撑着操控伥鬼。 一个,又一个。 第十五名伥鬼被短剑彻底搅碎,化作黑雾消散。 薛公终于到了极限。 他胸口剧烈起伏,胸部伤口不断涌血,手中短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脸上疯狂和怨毒渐渐褪去,直挺挺向后倒去。 这一次,再也没有动静了。 南郭平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痛和劫后余生的狂喜交织在一起。 终于把这老小子累死了。 场中只剩下四名伥鬼,两名掌舞使,两名禁军甲士。 强撑着坐起,从怀里捏出四粒血丹砂,默念法诀,将四名伥鬼逐一收回。 胸口挨了薛公一掌,又强行驱使十九只伥鬼,几乎耗尽全部气力。 他靠在地上喘息许久。 再看向倒地的薛公。 这次不敢再贸然上前,足足等了十几息,确定对方真的死透,才挣扎着想要爬过去。 一偏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 就在不远处,一根殿柱旁边,半坐着一个人影,一身素白短衣,身材娇小,嘴角挂着血迹,一动不动。 但是,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凝霜大司舞。 南郭平浑身血液凉了半截。 坏了!这个煞星也没死透! 刚才自己情急之下,搞出十九个鬼兵,她肯定都看到了! 这是齐湣王心腹,一旦让她缓过劲来…… 后果不堪设想。 凝霜现在的状态,明显是油尽灯枯。 要是她还能动手,刚才薛公被鬼兵围攻时,那么好的机会,她早就出手了,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 她现在,动不了。 目光落在凝霜身前不远处。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柄细长银剑,剑身黯淡无光。 一个念头,在心头疯狂滋生。 杀人灭口。 一不做,二不休! 他咬着牙,扶着碎裂的案几,摇摇晃晃走过去。 捡起那柄无光细剑,一步步向那娇小身影走了过去。 第41章 不用找了,在我这呢! 凝霜就那么半靠着,一双眼睛睁着,定定地看着南郭平。 嘴角还挂着血迹,那张圆脸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发髻有些散乱。 这张脸,和妹妹南郭昭一般大,甚至看着更稚嫩一些。 南郭平闭上眼。 不能手软。 这是大司舞凝霜,是能一剑刺破薛公护体光膜的怪物。 她一定看见了那十九个鬼兵。 不杀她,等她缓过劲来,把事情告诉齐湣王,自己就死定了。 不光自己要死,阿母,妹妹,阿福......一个都活不了。 他猛地睁开眼,手腕发力,剑尖就要刺下。 “南郭大夫......” 一个颤抖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南郭平动作停住,扭头看去。 一个乐工,正从一张倒塌案几后面,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大殿里,东倒西歪的案几后面,立柱旁边,屏风角落,陆陆续续站起一道道身影。 上百人。 全都是没资格吃喝,刚才侥幸没被波及,吓得满地乱爬的乐工。 他们一个个脸色惨白,惊魂未定地看着殿中修罗场,看着薛公尸体,也看着持剑的大司乐。 南郭平收回视线。 方才放出伥鬼时,并未高声念诀,只是趁乱掷出血丹砂。 殿中光线昏暗,那些乐工和凝霜所见,不过是薛公身边忽然多出十几道半透明鬼影。 他们未必知道,那些伥鬼是自己放出来的。 可现在不同。 上百双眼睛正看着,这一剑若是刺下去,便是当众杀害大司舞。 到那时,别说遮掩伥鬼之事,连一个可辩解的理由都找不到。 他脸上杀意瞬间褪去,换上一副焦急表情,冲着那些发愣的乐工们大喊。 “不要过来,这儿不对劲……那些鬼魂,薛公害死的那些……回来索命了!” 喊话同时,他手腕一转,银剑调转方向,剑柄朝向凝霜。 想把剑塞回凝霜手里,但那只手软绵绵的,根本握不住,干脆把剑搁在她身旁地面上。 随后,他弯腰捡起那把齐王佩剑,一脸惊恐的退到东侧乐台。 视线扫过田律倒下的地方,没见着人影,又仔细将大殿仔细扫了一遍,依旧不见田律,便压低声音问身旁几名乐工。 “田乐正呢?” 几个乐工面面相觑,都惊恐地摇头。 “没……没看见。” 南郭平的心直往下坠。 跑了? 田律那个老小子,受了那么重的伤,竟然能跑掉。 这大殿明明被黑暗封锁,他是怎么出去的? 南郭平不死心,阴眼扫过全场。 大殿里,横七竖八躺着上百具乐工尸体,魂魄正一个个从尸身上站起,茫然地在殿内飘荡。 这些魂魄太虚弱了,一个个面目模糊,根本看不清样貌。 伸手摸了摸怀中,血丹砂不多了。 用在这里,太浪费。 待会儿出宫,外面一定战死不少甲士,那些才是悍魂。 眼下,还是找到田律要紧。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薛公尸体上,缓缓浮起一个身影。 是薛公的魂魄。 这道魂魄,和那些乐工完全不同。 魂体异常凝实,几乎与生前无异,脸上虽然也有些许呆滞,但眼神却在缓缓转动,打量着四周。 片刻后,薛公魂魄像是认准某个方向,开始朝着大殿边缘那片黑暗飘去。 想跑? 南郭平从怀中捏出一粒血丹砂,也顾不上胸口的伤,借着殿内黑暗,压低身形,悄无声息地跟上去。 眼看薛公魂魄就要融入那片黑暗。 他不敢再等,压着嗓子,用最快速度念诵法诀。 “玄阴敕令,九幽奉行…赤砂为室,纳尔魂精…敕!” 随着最后一声落下,掌心血丹砂传来巨大拉扯力。 薛公魂魄竟猛地转过头,一双虚幻眼睛盯着他,眼中满是滔天怒火! 南郭平感觉脑袋,像被一根绳子勒住向外拉扯,疼得他眼前发黑。 好强的魂魄! 他咬紧牙关,忍着剧痛,再次念诵咒语。 “......玄阴敕令,九幽奉行......敕!” 第二遍咒落下,魂魄脸上终于闪过惊恐,整个魂体被拉扯成一道流光,没入了那粒血丹砂中。 成了。 南郭平几乎虚脱,低头看去,掌心那粒血丹砂,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通体温热,隐隐有流光在内部转动。 将这粒宝贝塞进贴身口袋,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靠着一张倒塌案几喘着粗气。 气还没喘匀。 大殿后方,虚无黑暗中,走出两道身影。 为首是个身形枯槁、面容苍老的老者,正是齐宣王,田辟疆的本体。 他身后,跟着脸色煞白的齐湣王。 齐湣王走路姿势有些不稳,显然伤得不轻。 南郭平连忙收敛心神,继续维持半死不活的样子,靠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本来就受了内伤,刚才收薛公魂魄又耗尽心神,现在口鼻间全是血腥味,脸色跟死人差不多少,正好。 两人走到薛公尸体旁,齐湣王蹲下身仔细摸索。 南郭平躺靠在案几后,角度太低看不清在找什么,也看不清摸出什么。 只看见他摸索半天,最后站起身对着齐宣王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失望。 齐宣王面无表情,站着没动,深陷眼窝扫视大殿。 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黑色圆盘,上面刻满符文。 他单手托着圆盘,另一只手飞快掐出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下一刻,殿内上百乐工魂魄,像是受到某种吸引,发疯似的朝着黑色圆盘涌去。 一道道虚幻身影,化作丝丝青烟,被圆盘尽数吸入。 南郭平看得眼皮狂跳。 这效率,比《伥鬼借甲术》强了何止百倍。 转眼之间,殿内所有魂魄被吸收得一干二净。 齐宣王还在催动圆盘,像是少了最要紧的那一个。 他的目光,又落回薛公尸身上,脸色阴沉。 南郭平手指按住怀中那粒血丹砂,不好意思,不用找了,薛公魂魄在我这呢。 齐宣王依旧不死心。 目光又在殿内缓缓移动,最后,落在角落半死不活的南郭平身上。 齐湣王也顺着他目光看来,眉头轻轻皱了下。 两人什么都没说,只是那眼神,让人浑身汗毛倒竖。 片刻后,齐宣王终于收起圆盘,转身带着齐湣王,重新走进那片虚无黑暗中,消失不见。 他们走后没多久,笼罩整座大殿的黑暗,开始潮水般退去。 原本消失的墙壁和殿门,重新显现出来。 殿门外,夜色深沉,月光洒在庭院里,一片寂静,所有打斗声都已经停了。 过了一会儿。 寺人綦,带着七八个小寺人,从殿外快步走进来。 他们身后,还跟着数百名禁军甲士。 一名寺人在大殿中央点起一个香炉,一股腐烂臭鱼味弥漫开。 另外四名寺人则走到殿柱旁,小心地将凝霜大司舞抬上一副软担,迅速离去。 綦走到南郭平身边,蹲下身子。 “大司乐,你怎么样?” 南郭平虚弱地点点头。 “还......还活着。” 綦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管好你的人。想活着,从现在起,这里发生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漏出去。” 南郭平轻轻点头。 綦站起身,指着旁边两个脸色发白的乐工。 “你们两个,把大司乐背回司乐署。” “是,是。” 那两个乐工连忙上前,一个身材健硕乐工将他背起。 大殿里,幸存的乐工们在禁军监视下,已经自觉地排好队,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他们快要走出殿门时,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那香炉里散发出的臭味越来越浓,原本躺在地上昏睡的官员们,开始一个个悠悠转醒。 他们茫然地坐起身,揉着发痛的额头。 当看清殿中惨状,尤其是薛公那具尸体时,所有人脸上都血色尽褪。 没有人敢乱说一句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都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的老油条,一瞬间就明白这里面水有多深。 出了雪宫大殿,庭院里月光亮得有些刺眼。 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尸骸,有薛公带来的封地锐士,也有王宫禁军甲士。 血水汇成小溪,在石板缝隙间缓缓流淌。 南郭平趴在乐工背上,用左眼扫视。 奇怪。 放眼望去,上千具尸体,竟然一个魂魄都没有。 他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阴眼失效了。 又走出十几步,看到远处一具甲士尸体上,一个虚幻魂魄刚刚站起,呆滞地飘在原地。 阴眼没有失效。 这满地的魂魄,都被收走了。 第42章 仙法 月上中天。 两名乐工轮流背着南郭平,一路磕磕绊绊回到司乐署时,已是下半夜。 刚跨过门槛,身后大门“咣当”一声关紧,铁锁从外面扣死。 紧接着,是甲士列队脚步声,将整座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他被放在直庐床上,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躺着一动也不想动。 没过多久,院门推开,两名太医提着药箱,跟在一个小寺人身后走进来。 上年纪老太医蹲在床边,先是翻了翻他眼皮,又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按了按。 南郭平没忍住,闷哼一声。 老太医立刻缩回手,换个位置继续按。 “大司乐这是受了内腑震荡,伤及了根本。” 老太医站起身,捻着胡须,下了定论。 “所幸没有性命之忧。接下来务必静养,切忌动怒操劳。下官这就开个方子,之后会每日派人按时将汤药送来。” “有劳太医。” 两名太医和小寺人离开后,帮忙的乐工也退出去,门被从外面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下南郭平一个人。 他直愣愣地盯着头顶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只有一件事。 这次留下的破绽,太多了。 第一个,迷药。 满殿文武百官,除了发疯的薛公,全都中了招。 为什么他南郭平偏偏就没事? 齐湣王只要随口问上一句,自己该怎么回答?说自己天生异禀,百毒不侵?鬼才信。 第二个破绽,才是真正要命的。 他召出十九个鬼兵围攻薛公时,那些乐工离得远,又被殿中乱象吓破了胆,未必看得真切。 但凝霜当时就在近处,极可能已经看清鬼兵现身的经过。 要是她把这件事捅到齐湣王那里…… 南郭平撑着身子坐起,胸口被牵动,一阵钻心疼痛让他呲了呲牙。 只有走一步看一步,想再多都没用,手里没有能掰手腕的本钱。 拿出那截玉哨,凑到油灯前照了照,里面空空如也。 放下玉哨,他又从贴身口袋里,小心地捏出五粒血丹砂。 一粒是薛公的魂魄,两粒是掌舞使的,剩下两粒是禁军甲士的。 那粒装着薛公魂魄的血丹砂,明显比另外四粒大了一圈,颜色也更深。 这是眼下仅有的保命底牌,但都需要时间温养,现在根本不堪用。 对了,还有从田律身上顺来的东西。 从袖子暗袋里,把那一大把东西倒在床上。 一块半透明石头,鸡蛋大小,棱角分明,在灯火下,能隐约看见石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看不出是什么名堂,材质不像玉,也不像水晶。 先收着,不管是宝石,还是别的什么宝贝,实在不行还能拿去换钱。 另一样东西,是个巴掌大小册子,材质很奇特,摸起来像纸又像皮,手感十分细腻。 封面上没有字。 正要翻开,发现书页之间夹着个东西。 抽出来一看,正是田律之前用过的那张纸符。 符纸泛黄,入手比寻常纸张要厚实坚韧许多,上面用金色笔画绘制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彼此交错,几乎铺满整张符纸。 只是,田律当初拿出这张符时,上面有金光流转,现在却毫无动静,摸上去也就比普通黄纸厚实些。 把纸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发现其他异常。 又将册子从头到尾仔细翻了一遍,除了这张符,里面再没别的东西。 册页上有字。 他重新翻开第一页,一行潦草篆字映入眼帘。 《引气培元功》。 再往下看。 “天地初分,清浊立判。人禀五气,列象三才......” 才看了不到三行,他呼吸都快停了,想起齐湣王和薛公的对话。 “原来,十一年前那场诛仙大战,最后是你得到了仙法。” 仙法! 这就是那部仙法! 齐湣王后来在薛公尸体上摸来摸去,找的就是这玩意儿。 谁都没想到,薛公竟然把这东西交给了田律,更没想到,最后,竟便宜了他这只蚂蚁。 强行压下心头狂跳,继续往下翻。 篆字写得有些潦草,但他现在除了个别生僻字,读起来基本没什么障碍。 越往后看,心跳得越快。 册子里详细记载了修炼步骤和境界。 引气入体,是修仙的根基,共九重,第一重感气境。 功法里详细写每一重具体运气路线和窍门。 把册子凑到油灯前,从头开始,仔仔细细地研读。 第一重:感气境。静室危坐,口鼻闭息,天地有气,如风过林..... 他放下册子,在床上盘膝坐好,胸口一抽一抽地疼,咬着牙硬是忍住。 按照书上所写的呼吸法,将感知慢慢向外延伸。 什么都没有。 空气还是空气,屋子还是屋子,除了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有点凉,屁的特殊感觉都没有。 他又换了个姿势,调整呼吸频率。 还是没有。 一直折腾到窗外天色泛白,一整夜,毛都没感应到一根。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来这修仙也不是那么容易,哪有一夜就成的道理。 当务之急还是先给玉哨充能,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保命玩意儿。 天亮后,太医署的人准时送来汤药,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 吃过早饭,拖着病体走出直庐。 外面甲士比昨晚又多了一倍,一个个跟门神似的杵着。 南郭平扫了一眼,径直往闻韶殿走去。 殿里比往日冷清了许多。 许顺、田竣、田丰、吴庆四个署官迎上来,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田竣向前一步,拱了拱手。 “大司乐,人员已经清点完毕。” “还剩多少?” “昨夜回来的乐工,加上司乐署内原本留守的,总共一百三十七人。” 田竣声音沉重,“署内的署官,如今也只剩下我们四个了。” 南郭平视线扫过殿内那些零落的人影,一个个面如死灰。 “昨晚的事,从今天起,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谁要是嘴上没个把门的,不用等大王来处置,我先亲手处置了他。” 下面鸦雀无声。 “好了,继续练习《九幽壮魂律》。” 他看向田竣和田丰,“以后,曲子引导就由你们两个一起负责。” “诺!” 这俩是薛公那边的人,现在薛公死了,他们就是没了主子的狗,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一个比一个听话。 这种要命的活,当然得交给这两个倒霉蛋。 竽声再次响起,《九幽壮魂律》诡异曲调在闻韶殿里回荡。 南郭平这次没有开阴眼,两只眼睛到现在还又红又肿,开阴眼的滋味太酸爽,能不用,还是尽量不用。 他盘膝坐在乐台上方,闭着眼,继续尝试感气。 一天很快过去。 傍晚收工时,拿出玉哨看了眼,透明管壁内侧,附着一层薄薄白色絮状物。 虽然少得可怜,但有总比没有强。 那五粒血丹砂,表面也浮起一层淡淡流光,比昨天刚收进来时凝实了些。 唯一的遗憾,就是那《引气培元功》,依旧没有半点进展。 晚上,直庐内。 他不死心,又盘膝坐在床上。 就不信这个邪,田律那老小子都能练出那样的身手,他南郭平凭什么不行? 闭眼,调息,将感知向外延伸。 一刻钟过去,没有。 两刻钟过去,还是没有。 把呼吸压到最缓、最细,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 不经意间。 他“看”到面前虚空中,有一丝极细、极淡的东西,正蜿蜒着飘过。 屏住呼吸,集中全部注意力,去“看”那一丝东西。 那根丝线还在,正漫无目地从他感知范围内游过。 灵气。 这就是灵气! 他立刻按照功法里所写的引导之法,用意念去牵引它。 嗖! 那一丝灵气顺着他的眉心,径直钻入体内,从胸口某个地方一闪而没。 什么感觉都没有,太少了,少到几乎察觉不到。 再次感应,周围一片空荡荡,再也找不到第二丝。 就这?一丝? 这还怎么练?这空气里根本就没灵气,引气,引个屁啊! 他烦躁地搓搓脸,想起那块石头,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游动。 赶紧把那块半透明石头拿出来。 凑到眼前仔细看,石头内部那些缓慢流动的东西, 和刚才感应到的那丝灵气,一模一样! 第43章 千人斩 南郭平握住那块半透明石头,闭上眼,脑中回想着引气法。 下一刻,掌心传来一股温热。 石头内部封存的那些游丝,开始缓慢顺着手心渗入体内。 这玩意儿里面装的,真是灵气! 他立刻加大意念引导。 灵气进入身体速度快了一些,从掌心出发,顺着手臂一路向上,沿着穴位流动。 一圈,又一圈,周而复始。 灵气所过之处,有一种轻微酥麻感,最明显的是胸口,被薛公打伤的内腑,正飞快地恢复着。 不知过了多久。 “咔啦。” 一声轻微脆响。 手中石块碎了,碎成几片毫无光泽的透明晶片,里面灵气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低头看着掌心碎渣,又扭头看了看窗外。 天边泛白,竟练了一整夜。 试着动了动身体,胸口刺痛感已经好得七七八八,起身下床,甚至感觉不到什么疼痛。 再感应体内,小腹处有一缕灵气正在缓缓游动。 这就是……修仙? 他心中火热,可看着掌心的碎渣,又迅速凉了半截。 这玩意儿,去哪儿找? 外面空气里,灵气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第二日一早,太医署的人又准时送来汤药。 他捏着鼻子喝完,简单吃了点东西,正准备去闻韶殿,继续给玉哨充能。 院门被甲士推开,一名圆脸寺人走进来。 “大司乐,收拾一下,带上你的署官,跟老奴走一趟。” 南郭平在齐湣王寝宫见过几次,这是大王贴身寺人石公,他脸上瞬间堆起笑意。 “敢问石公,这是要去哪儿啊?” “稷门外,系马台。” 系马台,临淄城外的刑场。 不会是冲着自己来的吧? 他脸上表情不变,笑呵呵地凑到石身旁,袖子一晃,一把金叶子塞进石公袖口。 “石公,您给透个底,去系马台是……” 石公掂了掂袖子里分量,眼皮抬了一下。 “没你事,薛公一系叛党,昨夜已经抓齐,大王让百官都去,看一出好戏。” 南郭平心中稍松,不是审他就行。 “多谢石公。” 回到闻韶殿,叫上许顺、田竣、田丰、吴庆四名署官。 司乐署大门外,二十名禁军甲士已经列队等着,一行人出了宫门,穿过几条长街,从稷门出城。 系马台在稷门外半里地,是一片开阔高台。 离着老远,就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头。 到处都是兵。 重甲步卒,弓弩手,长戈兵,黑压压一片,将系马台围得铁桶一般。 高台上已经坐了不少官员,一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没人交头接耳。 南郭平带着四个署官爬上台阶,在边角找了个位置,席地而坐。 旁边一个中年官员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齐王佩剑上停了一瞬,又赶紧缩回去。 高台下空地上,第一批十个囚犯被押来,个个五花大绑,披头散发。 他认出其中两个,都是九卿之列的大官,前几日还在朝堂上见过,此刻却衣冠不整被甲士按在地上。 紧接着,第二批,第三批。 禁军甲士不断从后方押解着人过来,一百个,两百个,三百个…… 最后,空地上跪了密密麻麻上千人,清一色都是男丁,每人身后都站着两名甲士。 有人在嚎哭,有人破口大骂,被身后甲士一拳砸在后脑勺上,闷哼一声趴在地上。 田竣突然凑过来,一把抓住他胳膊,嘴唇哆嗦着,一点血色都没有。 “大……大夫,那……那是下官……兄长……” 南郭平往身后看去,不止田竣,田丰、吴庆脸色都煞白,眼神里满是惊恐。 官场错综复杂,这几人多少都与薛公一系有牵涉。 之所以没跪在下面,恐怕在齐湣王眼里,司乐署这些人早晚都是死。 他推开田竣的手:“如果你们不在司乐署做事,恐怕也跪在下面了,好自为之!” 几人同时躬身,“下官愿为大司乐效死。” “下官誓死追随。” “下官这条命是大司乐的……” 南郭平挥手打断几人发誓,一群丧家之犬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会信。 太阳升到半空,晒得人后背发烫。 “咚~咚~咚~!” 远处传来三通鼓响。 鼓声停歇,一声悠长唱喏传来。 “大~王~驾~到-!” 系马台上,连同台下上万甲士,所有人同时起身,黑压压跪伏于地。 “大王万年!大王万年!大王万年!” 山呼海啸声滚过原野。 步辇从后方驶来,停在系马台正中华盖下,齐湣王从辇上走下,在最高处御座上落座,神色自若。 南郭平扫了一眼。 齐湣王面色红润,竟瞧不出半点受伤的样子。 寺人綦走到高台前沿,展开一卷竹简,开始宣读。 “前相国田文大逆不道,密结党羽,图谋弑君篡国!” “经查,田文一族及其党羽门客,涉案男丁共计一千二百三十一人!” “依大齐律,男丁年十五以上者尽诛!女子籍没为官奴!家产悉数充入少府!” 綦公声音尖细平稳,像在念一份采买清单。 南郭平心里飞快盘算,薛公封地在薛,门客三千,加上田氏本家和旁支,凑出一千二百多个男丁,倒也说得通。 不对,只杀十五岁以上男丁,那孩子呢? 綦读完诏令,收起竹简,退到一旁。 南郭平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台下,从袖中捏出一小撮血丹砂粉末,抬手佯装擦汗,将粉末不着痕迹按进右眼角。 咬紧后槽牙,用宽大袖子遮住半张脸。 刺痛感过去,右眼再睁开时,台下景象变了,每个活人身上都浮着一层淡淡光晕。 刽子手从两侧列队而出,每人手中一柄厚背铜刀,刃口闪着刺目寒光。 第一排百人,刽子手已经就位,站在他们背后,高高举起铜刀。 “行刑!” 百把铜刀同时落下。 噗噗噗!!! 闷声连成一片,头颅脱离颈腔,咕噜噜滚落地面,在尘土里停住。 血从断口直直喷出,喷在前方地上,喷在刽子手靴面上。 后排人什么都看见了。 就在他们面前,隔着不到一丈,血腥气扑面而来。 有个当场大小便失禁。 有人直接昏死过去。 有人跪着往后退,整个人往后仰,撞上身后甲士,被拎着头发扯回来,脸朝下压进地里。 甲士们不理会,把第二排人拖出来,按进那块刚刚清出来的空地上,强行按头,让他们跪好。 后排剩下的人继续等着。 第二排,又是百颗头颅落地。 第三排,第四排…… 刽子手动作机械,手起刀落,后退换人。 地上的血越来越多,汇成小溪从空地中央向四周蔓延,空气中血腥味浓得呛人。 台上有官员已经忍不住,扶着席子开始干呕。 南郭平胃里也在翻搅,酸水直往上涌,他握紧拳头,双眼始终盯着台下。 他在看魂魄。 每一颗头颅落地,就有一道虚幻身影从无头尸身上站起,表情呆滞,眼神茫然。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魂魄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站在尸堆之间,彼此重叠交错。 行刑还在继续。 刽子手累了就换一批,刀钝了就换一把。 空地上尸体已经堆成了小山,血水甚至淌到台基下面。 南郭平一直盯着那些魂魄。 起初,它们只是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 当人数超过五百时,所有魂魄都像接收到了某种指令,齐刷刷地转向同一个方向。 西方。 上千个魂魄,开始缓慢飘动,像一群迷路的羔羊,本能地朝着西方涌去。 然而,它们没飘出多远。 所有魂魄被一股无形力量牵扯住,开始扭曲拉伸,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拽着,硬生生调转方向。 不再往西。 而是冲向系马台后方。 上千道魂魄穿过砖石台面,向着齐湣王御座后方某处疯狂涌去。 和昨夜在雪宫大殿里,齐宣王那个黑色圆盘吸走乐工魂魄时,一模一样。 南郭平不敢有半点动作,甚至不敢多看一眼。 第44章 为何你没有倒下? 行刑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后一颗头颅落地时,系马台下空地上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 尸首层层叠叠,堆出三座小丘,血水漫过脚踝深度,在日头下泛着暗红油光。 齐湣王站起身,一言不发登上辇车。 綦公尖细嗓音传来:“大王有令,百官经由刑场步行回城。” 台上官员们脸色霎时惨白。 经由刑场,意味着要踩着那片血泊和尸山,走回稷门。 没人敢吱声。 齐湣王已经上了步辇,从侧面绕道远去。 百官站在台上,面面相觑。 一个白发老臣颤颤巍巍走下台阶,脚踏进血水里,发出“啪嗒”一声。 他低着头,盯着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有人带头,后面人陆续跟上。 南郭平夹在人群中间,脚底又滑又黏。 一具无头尸正好横在路当中,绕不过去,他只能从尸体胳膊上跨过。 鞋底踩到软软的什么东西,不敢低头看。 前面有个官员停住,弯着腰干呕,后面人也不催,都各自低着头走自己的路。 血腥气浓到发甜。 走了大约五十步,才算走出尸首最密集区域,南郭平袍角已经湿了大半,颜色从青变成暗褐。 这条路大约三百步,走了足有一刻钟,等走到稷门口时,两条腿止不住在抖。 城门口围了不少百姓,远远看着这群袍服沾血的官员,从刑场方向走回,一个个脸白得跟鬼似的。 一千二百三十一颗人头。 比任何警告都管用。 --- 回到司乐署已经是未时。 门口甲士比早上又多了两排,推开闻韶殿的门,南郭平愣住。 殿里全是人。 原来那一百多乐工还在,挤在靠里位置。 外侧墙根底下,蹲着黑压压三四百号人,一色的少年人,其中小的看着也就十来岁。 这些少年大多脸颊丰润,看得出,不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少数几个身形瘦削的,皮肤也十分白净,不同于农家子弟那种干瘦黝黑。 有几个年纪小的趴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却不敢哭出声。 他们有的光着脚,有的只穿中衣,显然是被从各处直接拖来的。 五六个带刀甲士分散在殿内四角,看着这帮少年。 殿正中间站着綦公。 南郭平三步并两步迎上去:“綦公,这些是......” 綦公手里拂尘搭在臂弯,脸上看不出悲喜。 “薛公一党,十五岁以下男丁,共三百一十七人。” “大王口谕,三日之内,教会他们那首曲子,学不会的,砍了便是。” 綦公头也不回地带着两个小寺人向殿门走去。 南郭平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这帮少年。 有的在哭,有的缩成一团发抖,最角落里有个十一二岁胖墩,嘴里还在低声叫“阿母”。 管不了。 自己都自身难保,管不了别人。 这就是世道。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后三人,田竣还在发愣,田丰低着头不说话,吴庆嘴唇在抖。 “交给你们了,想让他们活过三天,就让他们学会那首曲子。” “属下领命。” 几人办事倒是利落,立即开始分组,让老乐工每人带几个少年。 闻韶殿里三百多少年乱成一锅粥,竽声七零八落,这种环境,玉哨充能的事,暂时指望不上了。 南郭平没再多看,叫上许顺从闻韶殿出去,回到后面司乐署正殿。 他坐在案后,揉了揉太阳穴。 让蔺相如采买血丹砂,这么多天应该买齐了,但甲士把得严,外面人进不来。 “许顺,你拿着我的腰牌,就说去少府领乐器,试试能不能出去。” 许顺为难地看了看门外方向:“这恐怕不行,上次试过了,门口那几个甲士……” 两人正商量着,门从外面推开。 南郭平一看来人,腾地站起来。 是昭妹。 她怎么进来的?外面几百甲士是摆设吗? “哥。” 妹妹刚喊出一个字,南郭平已经三步跑过去,抓住她胳膊。 “你怎么进来的?” 昭妹被他抓得皱起眉:“是霜姐姐带我进来的。” “霜姐姐?” 南郭平抬头,殿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身量和昭妹一般高,一张圆脸白得透青,穿着一身月白短衫,腰间系着一条细细银色腰带。 凝霜大司舞。 那双眼睛正冷冷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 南郭平后背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她来干什么?那晚自己提着剑走过去,要杀她灭口,她也看到了。 现在她把妹妹带进来,是什么意思? 还没想明白,昭妹又跑回去,一把拉住凝霜的手,往里面拽。 “霜姐姐,这就是我哥,南郭平。” 看着妹妹拽着凝霜的手,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妹妹根本不知道拽的是什么怪物,这个看着七八岁的小姑娘,一剑能刺穿薛公护体光膜。 南郭平强行压下心头悸动,整理一下表情,朝凝霜拱手: “多谢大...” “你叫我凝霜就行。” 那声音,完全是个七八岁女孩腔调,甚至比昭妹还要稚嫩几分。 南郭平把“大司舞”三个字咽回去。 这时他才注意到,殿门口还站着人。 四个蒙面纱的高挑女子,一色红袍,腰间佩剑,和雪宫里见过的掌舞使一个打扮。 再往后,还有一个人。 蔺相如。 五人都自觉站在门外,没有进来的意思。 妹妹还在叽叽喳喳:“哥,你都好多天没回家,阿母成天念叨你,要不是凝霜姐姐,我还进不来呢,外面那些兵好凶哦…” 南郭平尽量让语气正常。 “我没事,就是公务忙,过几天就回去。” “对了!”昭妹一拍脑袋,冲门口蔺相如摆手,“阿母让我给你带的衣衫鞋袜都有。” 蔺相如这才走进来,将手中一个包裹放在案上。 布结松松垮垮,里面衣服露出一角,叠放得乱七八糟。 一看就是被搜过了。 南郭平把包裹往旁边一推,转头看向妹妹,脸上换了副表情。 “昭妹,你不是一直想听合奏吗?” 妹妹眼睛一亮:“真的?” 南郭平回头看向许顺:“带舍妹去闻韶殿听一会儿。” 许顺应了声,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小姐跟我来。” 昭妹眼珠转了转,看看南郭平,又看看凝霜。 “那……霜姐姐你在这等我哦,我去听完就回来找你。” 她没拉凝霜一起走。 这丫头,鬼精。 许顺带着昭妹出门,脚步声渐远,蔺相如也自觉退出门外。 屋里只剩两个人。 南郭平看着凝霜,重新拱手:“多谢大司舞带舍妹进来。” 凝霜没有理他,径直走向主位坐下。 声音还是七八岁小女孩音色,但语气沉稳。 “是大王让我来的。” 南郭平右手垂在袖中,掌心早就握紧玉哨,里面只攒了一点点能量,不知道够不够回溯一次。 凝霜歪着头,那双漆黑眼珠像两口深井,静静地看着他。 “出征宴上,百官都中了迷药。” “你为何没有倒下?” 第45章 敢不敢弑神? 南郭平抛出早就想好的说辞。 “我那天肚子不舒服....” 唰! 一柄细长银剑,抵在他喉结上,冰冷触感让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凝霜语气平稳,没有一点波动。 “雪宫宴上,文武百官尽数被迷倒,唯独你安然无恙。” “那天若不是有乐工喊你,你会用这柄剑,刺穿我的喉咙。” “你将我九名掌舞使魂魄,炼成了鬼兵。” “大司乐,以上任何一条,都够你死上十次。” 南郭平没动,能感觉到剑尖在轻微跳动。 可身上肌肉却一松,对方若想杀自己,就不会说这么多废话。 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慢慢捏住剑尖,从自己喉咙上轻轻移开。 “大司舞不是来杀我的,有话不妨直说。” 凝霜有些意外,慢慢收回剑。 “你听好,我时间不多,不杀你,只是因为你本就活不长。” 她声音稚嫩,但说出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 “你是活得最久的一任大司乐,前面几任,最长也没有活过半月。” “不要妄想那位会开恩放过你,从国师在你额头打下烙印那天起,结局就已注定。” 南郭平抬手摸了摸额头。 那天在深宫密院里,国师枯槁的手指,在他额头画上那些东西。 当时以为只是什么激发《九幽壮魂律》的手段,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是什么?” “饲魂印,等你魂魄养肥,就是一份材料。” “别想着逃,烙印落在魂魄上,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施印者凭一个念头,就能找到你。” 南郭平慢慢放下手。 从踏进那间密院开始,就是死局。 齐湣王一路提拔,放任他卖官鬻爵,或许只是为了把这份“材料”养得更好。 他看向凝霜。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凝霜视线落在他脸上,那双黑亮眼珠里看不出情绪。 “我打算,和你联手。” “我为什么要信你?” 凝霜嘴角动了下,不知算不算笑。 “因为我额头上,也有一道。” 南郭平看向她的额头,原来她和自己一样,都是穷途末路的祭品。 凝霜重新坐回那张座椅,双脚悬空,语气却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想活命,你只有这一条路。” 南郭平也在桌前坐下。 “空口白牙,我怎知你不是奉大王之命,前来试探?” 凝霜像是听到什么笑话,重新打量了他两眼。 “试探你?你还没有那个价值。” 她似乎觉得这么说不够有说服力,想了想。 “你知道国师是谁吗?” 南郭平盯着她,声音放缓。 “齐宣王,田辟疆。” “错。” “真正的齐宣王,早就死了,你见到的,只是一具尸体。” 殿内安静了两息。 他想起国师那灰白干瘦的面容,那具身体确实不像活人,更像……一副被外物撑起的皮囊。 “那是什么?” 凝霜看了他一眼。 “这个你无需知道,知道了只会死得更快。” “告诉我,联手做什么?” “杀死国师。” 南郭平想都没想,轻轻摇头。 “你我二人,恐怕不够给人家塞牙缝的。” 凝霜脸上浮现出笑意。 “你有的选吗?” 窗外,隐约传来零落竽声,混杂着少年们压抑的抽泣。 南郭平低头,看着鞋面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他没得选。 继续这么当猪养下去,结局就是死得连渣都不剩。 唯一能做的,就是被养肥之前,先把下印的人杀掉。 “好。” 他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猜疑。 “告诉我,怎么做?” 凝霜又往前凑了凑,温热气息拂过耳廓。 “你那天放出的鬼兵,能克制中阴身,时机一到,你负责用鬼兵拖住他的中阴身,我来斩杀本体。” “国师一死,饲魂印自解,你我各自海阔天空。” 南郭平面上不动声色。 凝霜看中的是《伥鬼借甲术》,若是齐湣王派来试探,根本不必绕这个弯子。 可她的话,也不能全信。 现在自己手里有五只伥鬼,全是未温养好的半成品,去牵制国师那种怪物,跟送菜没区别。 “雪宫那一战,你也看到了,我那些鬼兵,连强弩之末的薛公都打不过。” “这门术法需要一种特殊材料,没有那东西,召出的鬼兵威力有限。” 凝霜皱起眉。 “什么材料?” “魂石。” 南郭平面不改色地抛出这个名字,他也不知道那块石头究竟叫什么,先胡编一个再说。 “魂石是何物?” “鸡蛋这么大一块,白色半透明,里面有东西在游动。” 凝霜思索片刻,脸色沉下去。 “你说的是灵石,你修炼的是方仙道。” 灵石?方仙道? 南郭平第一次听到这两个词,看样子凝霜似乎不待见这方仙道。 “我不知道你所说的什么方仙道,此法是我从一本古籍上得来,真正想到练成鬼兵,这东西不可或缺。” 凝霜盯着他看着片刻,眉头又舒展开。 “这东西,整个齐国都未必能找出三五块,不过,我记得,王宫宝库中似乎有此物。” 南郭平立刻来了精神。 “只要有此物,我便有把握将鬼兵威力提升数倍,足以拖住国师。” “我来想办法。” 凝霜冷冷看着他,“记住你今天的话,此事若败,你我万劫不复。” 南郭平站起身,郑重拱手。 “大司舞放心,平这条命虽贱,却还舍不得丢。” 凝霜最后看了他两眼,推门而出。 院子里,许顺已带着昭妹站着等候。 “哥!闻韶殿那些人吹得好难听啊!” 南郭平笑了笑,摸摸妹妹的头:“回去告诉阿母,我一切安好,忙完这段时日便回家。” 凝霜拉起昭妹的手,带着她离开。 蔺相如走到最后,冲他很轻地点了下头。 目送着一行几人走出,许顺快步走到他跟前,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进他手里。 南郭平接过,指尖隔着布料一捻,是血丹砂。 不知蔺相如用什么办法躲过检查,又神不知鬼不觉交给了许顺。 --- 接下来两天,闻韶殿里竽声从黎明响到深夜。 少年们学得无比认真,几个署官轮流盯着,老乐师一个音一个音地拆开教。 三天学不会就死。 这句话不用人说第二遍,从进这殿门那刻起,就已刻在每个人骨头上。 南郭平站在台上,看到一个瘦小少年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急得满脸通红。 所有人都低着头,更用力地练习。 第二天傍晚,大部分人已能磕磕绊绊吹完整首曲子。 南郭平心中稍微松了口气。 这些孩子能吹成这样,混在竽队里,至少不会被拖出去砍了。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房门被敲响,门外站着凝霜。 依旧一身素白窄袖短袍,头发束得很紧,袖口却沾着一小片血迹。 她一言不发,走进直庐,从怀中取出一物。 一块石头。 通体莹白,鸡蛋大小,表面光滑如玉,石头内部有几缕流光缓缓游动。 是灵石。 这块灵石,比他用过的那块品质更好,灵气更充裕。 凝霜将灵石放在案几上。 “为了这块灵石,我差点送掉性命,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南郭平看着她袖口那片血迹,“大司舞放心,定不会让你失望。” 凝霜盯着他看了两息。 “还有两天大军出征,开战之日,趁乱动手。” 第46章 登仙之路,窄不容肩 凝霜走后,南郭平在直庐里坐了片刻。 仔细观察掌心灵石,内部流光缓慢游动,比上次那块品相更好。 凝霜袖口那片血迹,不知道是谁的,能从王宫宝库里偷出这种宝物,这位大司舞的本事,远不止那一剑。 收好灵石,起身往闻韶殿走。 殿里乱得跟菜市场似的,三百多个少年分散在各个角落,竽声断断续续。 田竣见他进来,赶紧迎上。 “大司乐,大部分人已能独奏,再有三天就差不多了。” 南郭平扫了眼那些少年,最小一个看着也就十岁出头,嘴唇肿得老高,还在咬着牙往竽管里吹气。 没时间了,还有两天出征。 “现在开始,合奏。” 田竣愣了下:“那些还没学会的....” “跟不上的放后排,休息时间再单独练,先合奏。” 田竣应声退下,开始招呼人列队。 南郭平走到乐队后方盘膝坐下,这个位置视野好,能看到整个大殿,更重要的是,玉哨在这里吸收效率最高。 竽声响起。 四百五十多人一齐吹奏,声浪在闻韶殿里回荡。 那些不熟练的勉强跟着节奏,吹错也不停,硬着头皮往下走。 整体合奏声虽比以前粗糙不少,但胜在人多势众。 他左手在袖中握住灵石,闭上眼,按照《引气培元功》第一层法诀,调整呼吸。 一呼,一吸,感知向掌心集中。 灵石内部灵气开始渗出,从掌心进入,顺着手臂内侧向上走。 这回已经知道路线,灵气行进速度快了许多。 从手腕到肘关节到腋下,一路直抵膻中,短暂停驻后,沿任脉下沉入丹田,再从命门穴顺督脉回流。 一个完整循环。 灵气所过之处,酥麻感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被薛公击伤的胸口,在灵气经过时有种奇异热感。 他不敢贪多,维持着这个节奏,一圈一圈地运转。 四百多人合奏,谁也没注意他在干什么,偶尔有署官回头看一眼,只当他在闭目养神。 一个时辰过去。 灵气吸收速度慢下来,身体这条“河道”太窄,灌不进去了,强行吸收,穴位处传来胀痛感。 低头看了眼手中灵石,内部流光依旧充裕,只是比刚才稍淡一点。 不急。 继续维持运转,等身体消化完这些灵气,再吸收下一轮。 合奏一直持续到傍晚。 收工时,他取出玉哨扫了眼,管壁内侧,白色絮状物比早上厚了一层。 照这个速度,出征前勉强能攒到青白色,按之前使用经验,黄白色至少能回一个时辰,而青白色不到一刻钟。 回到直庐,太医属照例送来汤药。 南郭平接过碗闻了闻,搁在桌上没喝,胸口伤已经没感觉了,这药苦得要命。 盘膝上床,握住灵石,继续吸收。 经过白天的运转,体内灵气已炼化大半,穴位处胀痛感消失,灵气重新从灵石中渗入掌心,速度比白天还快一些。 盘坐一整天,不但没有疲倦感,反而越来越清醒。 耳朵能听见院外甲士换岗时,铠甲碰撞的细微声响,鼻子能闻到隔壁屋里脚臭味,连眼皮后面都亮堂堂的。 他加快速度,一圈又一圈。 吸收到身体胀满,就停下来炼化,等灵气消化后继续吸收,如此反复。 窗外天色由黑转灰,又由灰转亮。 一夜没睡,丝毫困意都没有。 --- 第二天,闻韶殿继续合奏。 他照旧坐在后方修炼,体内灵气比昨天粗壮了近一倍,但离突破还差得远。 午后,正在休息。 圆脸寺人石公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个小寺人。 南郭平赶紧起身迎上。 石公环视一圈殿内乱糟糟的场面,皱了皱鼻子。 “南郭大夫,大王口谕。” “明日卯时,大军出征,司乐署随军同行,不得延误。” “臣领命。” 石公传完话没走,扫了眼南郭平脸色:“大司乐气色不错,伤好了?” “太医属的药好使,已无大碍。” 石公“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 “明日出征,记得去天巡台候命。” 南郭平一怔。 “天巡台?” 石公没解释,转身就走。 南郭平收回目光,叫来田竣等几位署官。 “让乐工们今晚早些歇息,明日卯时大军出征,你们把行装安排妥当。” 交代完杂事,他独自回到直庐。 --- 夜深。 南郭平体内灵气越来越多,丹田处十几缕灵气纠缠在一起,缓慢旋转。 每转一圈,周围穴位就跟着跳动一下。 有什么东西在酝酿。 他不敢打断,维持着呼吸节奏,继续往里面灌灵气。 “咔。” 掌心传来轻响,灵石碎了,细小晶片从指缝间掉落。 南郭平没睁眼,也没动。 因为小腹处感觉越来越强烈,十几缕灵气越转越快,像是水流找到出口,开始往一个点汇聚。 嗡!!! 一种奇异酥麻感,从小腹深处传遍全身。 十几缕灵气在旋转中彼此融合,形成一个豆粒大小气旋,自行转动,不需要他刻意引导。 练气一重,感气境! 法诀云:微光如昼,万籁入心,绝境感机,踏入修门。 他睁开眼。 屋里没点灯,月光透进来一点微光。 但他能看清房梁上木纹,能看清桌面上,那碗凉透的汤药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膜。 能听到院墙外甲士呼吸声,有一个在打瞌睡,呼吸比旁边的人重。 从床上一跃而下,腿脚利索得不像受过伤的人。 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试着调动丹田处那个气旋。 灵气从气旋中分出一缕,顺着经脉往外走,走到手臂指尖,再收回。 收放自如,但也就仅此而已。 试着把灵气铺到体表,想模仿出薛公那种光膜。 试了几次,放弃。 那本《引气培元功》只教怎样吸收灵气,怎样突破境界,至于怎么打人、怎么防御,一个字都没写。 空有灵气不知道怎么用,跟拿了把刀不会耍一样。 唯一好处,就是五感和体质有了明显提升。 还有一个问题更要命。 灵石没了。 凝霜说过,整个齐国找不出三五块这玩意儿。 她拼着命才从宝库里偷出一块,下次再想弄到,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没有灵石,空气中那点稀薄灵气,修到猴年马月也突破不了第二层。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窄得只能侧身走。 --- 卯时未到,天还黑着。 南郭平收拾停当,跟着一队甲士走出司乐署。 宫门外,火把连天。 人声、马嘶、车轮碾地声混成一片,整条大街都在轻微震动。 站在宫门台阶上往外看。 无数车驾排成长龙,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铜制车辕在火把映照下反着暗光,车轮包着青铜皮,车驾之间,是一列列黑色铁甲,长戈如林,根本望不到头。 四百多乐工在宫门左侧列好队。 旁边停着一辆双驾马车,车厢不大,勉强能坐五六个人。 许顺跑过来:“大夫,这是我们司乐署的车驾,就一辆。” 南郭平看了眼这辆双驾马车,再看看远处云韶属的车队。 足有十几辆,每辆都比这辆大两圈,车顶还插着红色旗幡,舞姬们正有序地登车,腰间全佩着剑。 一个小寺人从人群中跑来。 “南郭大夫,请随小人去天巡台。” 他跟着小寺人往前走,逆着车流,穿过一排又一排甲士方阵。 刚走出不远,身后传来一声尖锐马嘶。 回头看去,一匹拉车红马突然暴起,车上年轻车夫表情慌张,正拿鞭子使劲抽打。 红马越发狂躁。 南郭平视线清晰得过分,隔着十几步看到马肚子下盘着一条蛇,车夫根本没注意到。 眨眼间,失控马车朝这边直冲而来。 第47章 大凶之兆 南郭平站在原地没动,按照轨迹,马车会从他身前堪堪擦过。 但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调动丹田那一缕灵气,灌注到右手。 在马车擦身而过瞬间,伸手抓住车辕,借着前冲的力道,猛地往旁边一扯。 嘎吱! 马车竟被硬生生拽得调转方向,红马歪倒在地,四蹄还在疯狂刨动。 南郭平自己也有些意外。 抬头一看,周围人全张大了嘴,包括那名引路小寺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他立即反应过来,扫了眼车轮侧边地面,正好有一道巨大石槽,对着吓傻的车夫怒吼。 “怎么驾车的?若不是车轮被石槽卡住,非酿成大祸!” 周围人恍然大悟,原来是轮子被卡了一下。 车夫连忙跳下车,不停地作揖:“大夫恕罪,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行了,看好你的马。” 他不再理会,催促小寺人继续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回想刚才那一刻。 那辆马车,虽是空车,但少说也有几百斤。 终于知道灵气如何用了,虽然这用法,跟码头扛大包的也没啥区别。 又走了大约半刻钟。 前方路中央,停着一个庞然大物。 长十几丈,十辆战车那么宽,高出地面两三丈,顶上飞檐翘角,四面挂着青铜兽面,在火光中显得狰狞凶戾。 底部是密密麻麻铜皮车轮,轮间能看到巨大木制齿轮和转轴。 前方,一百多匹高头大马被粗缰绳连在一起,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 底部两侧,各有一排力士手握着粗大杠杆。 天巡台。 一座移动宫殿。 小寺人领着他从侧面一道窄梯爬上去,台阶包着铜,踩上去“铛铛”作响。 进入天巡台内部,南郭平又是一愣。 里面完全是宫殿的规格。 正中是虎皮主座高台,两侧各设一排席位,案几上摆着茶盏和竹简。 前方是一面宽大开窗,视野极佳,前方大军动向一览无余。 已有十几个人坐在两侧席位上。 安平君田赢,正和旁边一个花白胡子老臣低声耳语,见他上来,冲他点了下头。 南郭平点头回应,在右侧最末尾席位坐下。 对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黑脸大汉,膀阔腰圆,身上铠甲铜钉几乎要被坟起肌肉撑爆。 又等了半个时辰,外面天色大亮。 “大王驾到。” 小寺人一声通报,众人起身离席,躬身行礼。 齐湣王从后方走进,面色红润,步伐稳健,身穿一套紫色铁甲,腰间佩着一柄长剑。 他在主座坐下,目光扫过两侧。 “坐。” 众人落座。 齐湣王视线落在右侧第一位,那个白胡子老头身上。 “淳太史,今日星象如何?” 淳太史起身拱手:“禀大王,白虎星明,借势而动,诸事咸宜,今日之行,上吉。” “好。” 齐湣王目光又落到南郭平身上。 “竽队如何?” 南郭平起身拱手:“禀大王,现有四百五十四人,全部能合奏,随时听候调遣。” 齐湣王“嗯”了一声,转向左侧一名身材魁梧老将。 “吕将军,宋境那边,最新军情如何?” 吕将军起身拱手,矮墩墩一个老头,脸上全是褶子,但一双眼睛很亮。 “回大王,宋王偃三日前已率军北上,屯兵于陶丘一带,斥候回报,宋军约十五万,分三路驻扎。” “何人领军?” “中路宋王偃亲率,左路是公子戴,右路是太宰唐鞅。” 齐湣王点头,又看向左侧那个黑脸大汉。 “达子,南部锐士部署。” 黑脸大汉起身抱拳,声如洪钟:“回大王,南境留守五万守备军不动,余下二十万已在济水南岸集结,两日后可与主力汇合。” 齐湣王又看向达子旁边一名中年将领,瘦长脸,颧骨突出。 “声子,北面。” “北部留守五万,其余十万在城外候命。” 南郭平在心里算了一下。 十万加二十万……齐国这次,动了三十万大军? 齐湣王起身,走到前方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出发。” 地板传来震动。 先是“咔嗒咔嗒”机关声,然后整个天巡台缓缓向前移动,起步很慢,几乎感觉不到晃动,但窗外景物在往后退。 南郭平伸着头往外看。 前方,步兵方阵已经开始行进,黑色铁甲方阵排成整齐长列,两侧骑兵散开,战马踏着碎步,与步兵保持着同样速度。 天巡台下方传来喊号子声,是那些操控杠杆的力士在配合发力。 一百多匹马同时拉动,加上人力辅助,这座移动宫殿就这么平稳地前进着。 出了城门。 城外旷野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十万北部锐士分列大道两侧,黑色铁甲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天巡台从中间穿过。 两侧甲士同时捶胸行礼,金属碰撞声连成一片。 齐湣王站在窗前,面无表情,但嘴角在一点点往上翘起。 南郭平看着这一幕,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下额头。 饲魂印还在,已无退路。 天巡台行驶中,车轮辚辚,十万甲士脚步声闷沉如鼓。 没有任何预兆。 西边的天,塌了一块。 光从地平线开始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纯粹的黑,沿着天穹由西向东,蛮横地吞噬着天地。 在大军前方两里处,黑暗停住。 天巡台跟着停下。 台上众人全部站起看向前窗外,谁也没有开口。 天被劈成两半。 半边漆黑如夜,半边依旧青天白日。 十万锐士站在光亮里,甲胄反射着日光,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异象。 然后,西面那片死黑里,亮起繁星点点。 其中一颗泛着暗红色光芒,正在缓缓移动,朝另一颗同样明亮的星辰靠近。 两颗星叠在一起,红光脉动,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与此同时,东面。 青天白日之下,太阳旁边,一颗刺目白星,毫无征兆地横穿天际。 台上,淳太史整个人瘫软下去,扶着案几的手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呓语。 “荧惑守心……太白经天……大……大凶之兆!” 他的话音未落,西面那片星空开始剧变。 黑暗底部翻涌起厚重云层,一层叠一层,由下而上封住星光。 云中传出声响,低沉绵长,像是某种重物在云层里被拖行,由远及近,碾过整片天穹。 风起。 旗帜开始抖动,甲叶碰撞声变得密集。 窗外,前方约两百步外,步兵方阵已经停住。 更前方,道路正中央有一人,布衣斗笠,盘膝而坐,一动不动。 那片吞噬天光的黑暗,就悬在他头顶。 第48章 天下之主 天巡台内,十几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前方。 南郭平晋入一重感气境后,五感敏锐得有些过分。 隔着两百步,他能看清那人布衣补丁的纹路,能看清斗笠破碎的边沿。 一名将领翻身下马,走向那布衣人,在十步外站定抱拳。 “敢问先生,为何挡路?” 那人头也不抬。 “老夫在等人。” “等谁?” “天下之主。” 将领整个人僵住,随即猛地转身,大步跑回,一路跑进天巡台内,扑通跪下。 “禀大王,那人说......在等天下之主。” 齐湣王手握住腰间长剑,目光落回窗外那个渺小身影。 “请他上来。” 他用了“请”字。 南郭平注意到了,其他人也注意到了,几个武将互相对视一眼,没人吭声。 片刻后,窄梯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不像武人那种沉重踏步。 一个人从侧门进来。 是个清瘦老者,花白胡子修得不长,面皮黑黄,颧骨高耸,两腮深凹。 他个头不高,身上旧布袍松垮垮地挂着,活脱脱一个落魄教书先生。 可他站定后,那双眼睛,却不慌不忙地扫过天巡台内部。 他没跪,也没拱手,就那么站着,把台内左右两排文臣武将看了个遍,最后视线落在齐湣王身上。 齐湣王坐在主位上没动,声音不辨喜怒。 “来者何人,为何挡我大军去路?” 老者开口,声音干瘪,却清晰传遍台内每个角落。 “老夫苏秦,在此等天下之主。” 南郭平眼角一跳。 苏秦。 他重新打量这小老头,瘦骨嶙峋,布衣斗笠,在这满屋甲胄华服中,显得格格不入。 纵横家,苏秦。 不对啊,历史上的他,不是佩六国相印么。 随即释然,自从穿越过来,会妖法的齐湣王、死而复生的齐宣王、还有诡异的天地异象…… 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恐怕就是史书了。 齐湣王盯着苏秦。 “王畿在洛邑,周天子居西周,你该去那里等。” 苏秦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王赧连雒阳九鼎都守不住,算什么天下之主?” 他往前走近两步,有武将手都摸到剑柄上,苏秦视若无睹。 “老夫等的,是敢提剑削平诸侯、让列国再无战事、使百姓得归耕织之主。” 齐湣王嘴角动了一下。 “那你倒说说,谁是这天下之主?” 苏秦挺直腰板,声音拔高半分。 “这就要问大王了,大王敢不敢伏尸百万?敢不敢负千秋骂名?敢不敢以一国之力,独抗天下?” 天巡台里没人说话。 左侧武将们脸上表情各异,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右侧文官更是大气不敢出。 齐湣王身子往前倾了倾。 “敢又如何?” 苏秦没回答,转身走到那面宽大开窗前。 南郭平看见他嘴唇在动,像在默念什么,然后抬起右手,枯瘦手指直指西方天际。 “散” 一个字。 西边天际,乌云边缘出现了一条缝,光从那条缝里钻出。 然后第二条缝,第三条...... 整片乌云从边缘开始碎裂,一块一块退去,速度越来越快。 头顶黑幕往四方退散,天光从正上方倾泻而下,重新照亮大地。 天巡台内,无人出声。 苏秦转过身,布袍一撩,双膝跪地。 “纵横道,苏秦,愿辅佐大王,定鼎天下。” 说完,额头重重贴在铜面地板上 南郭平眉头皱了下,纵横捭阖,本是操控人心。 可这苏秦竟直接捭阖天机,有这等手段,为何还要投奔齐湣王? 就在苏秦俯身瞬间。 南郭平看得分明,那干瘦的喉结,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齐湣王走下主座台阶,一步一步走到苏秦面前。 三息之后,他放声大笑。 “好一个纵横道!” “寡人前一任相国,三族一千二百多口,三天前刚被寡人砍了。” “苏秦,你敢不敢做下一个相国?” 台内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苏秦身上。 他直起身,脸上没有惧色。 “苏秦这条命不值钱,若能让列国止戈,让百姓归田,万死不辞。” “好!” 齐湣王又是一声大笑。 “赐座。” 右侧首位淳太史闻言起身,躬身退到后面空位。 苏秦走过去坐下,神态自若。 南郭平在末位看着这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纵横家他知道,“纵横道”还是第一次听说。 纵横家靠的是嘴皮子,刚才那一手天地变色,不像嘴皮子能干出来的事。 可他刚才为何喉结滚动? 到底是算准天时的骗子,还是真本事? 苏秦在对面坐稳之后,开口问道:“敢问大王,此行可是攻伐宋国?” “不错。” “大王可知宋国兵力部署?” 齐湣王看向左侧第二位。 “吕将军,你给相国说说。” 吕将军起身抱拳,把之前说过的话又讲了一遍。 “宋王偃三日前率军北上,屯兵陶丘一带,约十五万......” 他还没说完,苏秦摆了下手。 “吕将军探到的这些,都是宋国想让你们探到的。” 吕将军刚要争辩,苏秦没给他机会。 “将军可知,宋国如今有鹖冠子坐镇?” 台内文武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鹖冠子,阴阳道,擅四时刑德大阵,以春夏秋冬四季之力布阵。” “春阵瘟溃,夏阵炎焚,秋阵肃枯,冬阵寒凝。入阵者,不死于刀兵,而死于天地刑德。” 他伸出一根手指。 “宋王偃正张开口袋,等着大王一头扎进去呢。” 吕将军面色铁青,却没有再开口。 齐湣王靠回椅背。 “苏相国,意下如何?” 苏秦声音很平。 “此阵之弱,只在用料稀缺。” “宋国倾举国之力方才布成,每杀一人,阵法便耗一分。” “欲破之,唯有以命相抵。” “故我之计,先取鲁国,驱鲁兵前去消耗,待阵法之力耗尽,自然可破。” 吕将军这次忍不住了。 “鲁国虽弱,想拿下也非朝夕之事,等我军打下宋国,鲁国自会来降。” 苏秦转头看了他一眼。 “鲁在齐宋之间,一旦兵败,大军进退失据,到那时,鲁国就是悬在头顶的刀。” 吕将军还要继续争辩,齐湣王抬手压下。 “苏相国有何良策?” 苏秦拱手。 “给臣一驾快车,明日此时,大军便可接管鲁国,不费一兵一卒。” 台内响起几声压低的吸气声。 齐湣王也沉默了片刻,而后点头。 “好,拨一驾快车,寡人静候相国佳音。” “诺。” 苏秦起身告退,脚步轻快地走下天巡台,很快消失在军阵中。 不多时,窗外一驾三匹战车疾驰而出,越过步兵方阵,转眼间只剩一个黑点。 南郭平目送战车远去,心里只有一句。 小刀拉屁股,开眼了。 就算这苏秦是个骗子,那也是骗子里的祖师爷。 几句话拿下相国之位,单人独车去取一国。 要么这人胆子大到没边,要么就是真有通天本事。 --- 行军至酉时,天色渐暗。 前方是一座边城,城门大开,城头上挂着齐国旗帜。 大军在城外扎营,连绵营帐铺开,占了大半个平原。 齐湣王进入城中行宫,百官各自散开。 司乐署营地在中军偏后位置,南郭平到时帐篷已扎好,单独一顶,比普通乐工的大两圈。 四百多乐工在旁边空地上席地而坐,啃着干粮。 他走进帐篷,脑中还在回想苏秦的事。 方仙道、纵横道、阴阳道……这世上的路数,远比他先前摸到的多。 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了一点异动。 帐篷通风口那片巴掌大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南郭平缓缓转头。 那是一双眼睛,两个纯黑的窟窿,大得不成比例,几乎没有眼白。 窟窿深处,燃着幽幽金光。 透着一股冰冷虚无气息,这气息他再熟悉不过,与怀中血丹砂同源。 伥鬼。 可那窗口里的轮廓,绝非人形。 第49章 立夏飞雪 他和那双眼睛对视了三息。 仔细感受这东西的气息,比他手里那些半成品伥鬼浓厚得多。 外形就是一只猫头鹰。 《伥鬼借甲术》上并未写一定要收取人魂,他一直以为这术法只能用在人身上,原来飞禽走兽也行。 还有会伥鬼借甲术的人,隐藏在这支军队里。 猫头鹰忽的从通风口消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掀开帐帘追出,抬头看去。 夜空中一个黑影掠过营帐顶部,无声往西南方向飞去,落进远处一片军营中。 那片营帐,从旗帜看,是辎重车队。 奸细。 和当初会《伥鬼借甲术》的老者刺客,用的是同一套东西,来自同一个地方。 他收回目光,没打算去追查。 敌国奸细要打败齐国,对他没坏处,齐国乱了,他才有机会趁乱杀死国师,解掉饲魂印。 求之不得。 但这只猫头鹰伥鬼给了他另一个启发,飞禽魂魄也能炼。 如果炼成一只鬼鸟,比人形伥鬼更灵活,能飞能侦察,用处大得多。 他转身往回走,拐进旁边属官帐篷。 田竣正和田丰坐在毡子上喝水,见他进来赶紧起身。 “大司乐。” “田竣,去通知下面乐工,让他们帮我抓几只鸟回来。” 田竣愣了一下。 “鸟?” “对,活的,不用多,两三只就行,什么鸟都行。” 田竣没问出口,大半夜抓鸟,搞不懂大司乐要干什么。 他拱手出去。 南郭平回到帐篷,坐下等着。 没等多久,帐帘掀开,田竣带着一个人进来。 一个十岁左右瘦小少年,正是那批薛公一党子弟之一。 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眼睛很亮,双手各抓着一只麻雀。 南郭平看着那两只麻雀,一只脑袋耷拉着,已经死透,另一只还在翻白眼,翅膀偶尔抽动一下,也快不行了。 “你叫什么?” “子衿。”少年声音清脆。 “怎么这么快抓到的?” 子衿从腰间摸出个东西,一把做工粗糙,但很结实的牛筋弹弓。 “打的,营帐顶上停了好几只,一下一个。” 南郭平看了看弹弓,大半夜,借着营地昏暗火光,用弹弓打鸟,两发两中。 “不错,去吧。” 子衿跟着田竣出去,帐帘落下。 他把两只麻雀放在毡子上,死透那只已经没用,另一只还有一口气。 从怀中捏出一小撮血丹砂粉末,按进右眼角。 熟悉灼烧感袭来,他没像以前那样咬牙硬挺,心念一动,调动丹田里那个豆粒大小气旋。 一缕清凉灵气顺着经脉上行,精准地抵达眼眶。 灼热刺痛感,在三息之内便被抚平、消解。 他眨了眨眼,不肿不流泪,甚至连一点酸涩感都没有。 又发现一个灵气的新用途。 右眼睁开,抓起那只还在抽搐的麻雀,手上稍一用力。 咔。 一个极小、极淡的虚影,从麻雀尸体上飘出。 另一只手早已捏好一粒血丹砂。 “玄阴敕令,九幽奉行…赤砂为室,纳尔魂精…敕!” 口诀念完,那缕脆弱虚影毫无抵抗,瞬间被吸入血丹砂中。 凑近细看。 血丹砂表面,什么变化都没有,不像收取人魂时那般会发热、色泽变暗。 也是,一只麻雀魂魄,能有多大能耐。 只是,二百金一粒的血丹砂,就收了只麻雀魂。 这买卖,亏到家了。 他并不在意,重要的是,证实了《伥鬼借甲术》确实可以收取飞禽魂魄。 等找到足够强大、足够凶猛的飞禽,炼出一只来,价值将远超人形伥鬼。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亮,号角声响遍营地。 大军拔营,继续南行。 齐湣王没再召他去天巡台,南郭平也乐得清闲,坐在司乐署那辆双驾马车里。 车厢不算大,他和四位属官坐着,倒也不挤。 四百多乐工则列队步行,跟在车队后面,那些少年被穿插在老乐工中间,队伍走得整整齐齐。 车厢晃晃悠悠,他靠着车壁,闭着眼运转《引气培元功》。 偶尔能从空气中捕捉到一丝灵气,聊胜于无。 车帘突然被掀开。 子衿瘦小身影窜上来,手里提着两团东西。 “大夫,这两只按您的要求,只打断了腿,活的。” 南郭平睁开眼。 是两只灰扑扑的斑鸠,腿软塌塌地耷拉着,眼珠还在惊恐地转动。 “嗯,不错。” 车厢角落一个临时扎的小竹笼,子衿把两只鸟放进去,笼里已有三四只,有斑鸠有山雀。 南郭平看了看笼子,又看向子衿。 “你家以前是做什么的?” 子衿在车板上坐下。 “以前随阿父到处走,去了不少地方,后来阿父做了薛公门客,再后来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 系马台那一千二百多颗人头里,大概有他父亲一颗。 “弹弓谁教的?” “阿父,他说,在野外这就是吃饭的本事。” 南郭平点点头。 这孩子够机灵,最重要的是,他眼里有股狠劲,是苦日子磨出来的。 “先不抓了,你以后不用下车,跟在我身边。” 子衿眼睛一亮。 “诺。” 他盘坐在车厢角落里,挨着那个鸟笼,时不时伸手进去给鸟喂点水。 --- 行军半日,大军在一处开阔地带停下。 南郭平从车帘缝隙往外看,远处尘土飞扬,旗帜连天。 二十万南部锐士终于赶到,正与主力汇合。 黑色铁甲方阵一个接一个从南边涌来,步兵、骑兵、辎重车队,绵延不绝,根本看不到头。 他已经对人数麻木了。 十万、三十万,都只是数字,反正打仗也轮不到他上。 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开战之日,趁乱杀国师。 合流后的大军浩浩荡荡继续西行,速度比上午慢了不少。 傍晚时分,前方出现一座城池轮廓。 曲阜,鲁国都城。 车队缓缓停下,田竣跳下车,往前面打探消息。 南郭平靠着车壁等着。 没等多久,田竣跑回来,脸上表情很古怪。 “大司乐,鲁国……投降了。” “什么时候的事?” “听前面传令兵说,今早卯时,鲁侯亲开城门,献上国书印玺,请降。” 南郭平心头一震。 苏秦昨天上午才走,一辆战车三匹马,第二天鲁国就降了。 不费一兵一卒,他说到做到了。 至于他到底怎么做到的,三寸不烂之舌也好,纵横道的手段也好,结果摆在这里。 一夜之间,灭一国。 这个世界的水,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大军没有入城,绕城而过继续南行,鲁国已是囊中之物,留几千人驻守足够。 第二天。 天还没亮就拔营,大军加速行进,过了鲁国地界就是宋境。 他坐在车里继续运转灵气,子衿缩在角落喂鸟,笼子里的鸟又多了几只,这孩子趁着行军间隙,手里弹弓就没停过。 中午时分,车队忽然慢下来。 南郭平正闭目修炼,忽然感觉到车厢里温度在急剧下降。 他睁开眼。 车帘外面,已是白茫茫一片。 雪。 鹅毛大雪从天上砸下,密集得看不清十步外的人影。 这才五月。 森然寒气穿透车壁,刺入骨髓。 后面乐工们冻得缩着脖子,抱紧双臂,脚步凌乱不堪。 路两边草木还是绿的,叶子上却盖着一层厚厚白雪,绿与白交织,荒诞得不似人间。 立夏,大雪? 第50章 送你一口黑锅 “所有兵马,后队变前队,后退五里,安营扎寨!” 传令兵嘶吼声由远及近,在雪幕中回荡。 马车原地调头,开始往回走。 走了不到一刻钟,周围雪停了,天色晴朗,路边庄稼和野草依旧是绿油油的。 刚才那场大雪,好像从没发生过。 迎面,一队队穿着单薄衣甲的鲁国降兵,正沉默地朝那片下雪区域走去。 车队在鲁国境内重新驻扎。 田竣等属官指挥乐工们安营扎寨。 子衿将帐篷里收拾妥当,就抱着那把弹弓,守在门外。 南郭平坐在帐篷里,从怀中捏出一粒血丹砂,里面封着那只麻雀魂魄。 这段时间,身上一直带着这些收了魂的血丹砂,并未感觉到阳气被吸收,或许是踏入修行后,那点微弱消耗,根本感觉不到。 得测试一下这只麻雀伥鬼的用法。 低声念动口诀,将麻雀伥鬼放出。 一只半透明麻雀出现在毡子上,祭炼时间太短,魂体还是半虚幻状态。 意念轻动:~去! 麻雀穿出帐外,瞬间消失。 他闭上眼,能清晰感觉到麻雀的位置,就停在不远处。 “你说这是什么鬼天气?这才五月,突然下雪。”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看这次出征伐宋,凶多吉少啊。” 是田竣和吴庆两人说话声。 南郭平凝神,试图透过麻雀眼睛去看,但视野里只有一片混沌,只有声音清晰传来。 这不就是个窃听器么,用处有限。 也是,如果能直接看到,那些奸细就不用费尽心机地渗透进来了。 等等…… 《引气培元功》感气法诀,是通过凝神静气,去感知天地间游离灵气。 能不能用同样的法子,将感知延伸到伥鬼身上? 他立刻盘膝坐好,闭上双眼,运转感气法诀,将心神朝那只麻雀伥鬼探过去。 下一刻,脑中轰然一鸣。 一个全新灰白视野,突兀地出现在意识里。 他看到了! 麻雀站在一顶帐篷上,能看到远处巡逻的甲士,能看到更远处炊烟袅袅的伙夫营! 视野中间部分很清晰,但四周有些模糊,就像透过一个粗糙琉璃管在看东西。 心神一激动,那片视野瞬间消失。 赶紧重新定下心神,再次运转感气法诀,将感知延伸过去。 视野再次出现。 控制着麻雀飞起,向着西边风雪笼罩的区域飞去。 视野里景象飞速后退。 很快,麻雀飞进雪幕之中。 他看到那些鲁国士兵,身上披着临时分发的冬衣,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艰难前行,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吃力。 风雪肆虐,视野极差。 控制着麻雀降低高度,贴着地面飞行。 突然,脑中景象猛地一黑,与麻雀的联系彻底断开。 距离估摸着不到十里。 够用了。 他立刻拿起角落鸟笼,用《伥鬼借甲术》将里面两只雀鸟和两只斑鸠,一一炼化。 --- 第二天下午,子衿端着饭食进来。 一天两顿,下午只有这一餐。 南郭平看着木盘里餐食,一小块黑乎乎的干饼,一碗能看到碗底的稀粥。 “怎么回事?” 子衿把饭盘放在案几上,低声说:“今天就分配下来这么多,听说……听说后面运粮队伍出了事,乐工们那边,三个人才能分到这样一份。” 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小寺人快步跑来,掀开帐帘。 “大司乐,大王急召,速去天巡台议事!” 南郭平站起身,把饭食推到子衿面前。 “你吃吧。” 说完,他整理下衣冠,跟着小寺人快步向天巡台走去。 到的时候,天巡台内已有七八个人。 齐湣王不在,苏秦依旧穿着那身破旧布衣,独自坐在右侧首位,闭着眼睛,脸上看不出半点焦急。 南郭平照旧在末尾找个位置坐下,眼观鼻,鼻观心。 这种军国大事,没他一个大司乐什么事,他就是来凑数的。 不一会,人到齐。 齐湣王从天巡台后面隔间走出,脸色很不好看。 他一坐下,目光就落在左侧吕将军身上。 “吕将军,为何军粮会短缺?” 吕将军起身拱手。 “禀大王,派去催粮的斥候回报,我们最近一批军粮,在五十里外,遭遇贼人袭击,被......被一把火烧了。” “砰!” 齐湣王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了一下。 “军粮运送乃是军中机密,消息怎么会走漏!查!一定是有内奸!” “诺!”吕将军低着头,额头渗出冷汗。 “余下粮草,还够支撑几日?” “回大王,已经下令压缩分配,目前可以撑住三日。” 南郭平坐在末位,心里在思索,辎重营……猫头鹰伥鬼…… 看来,敌国奸细已经动手了。 他忽想起一个人。 田荆。 那个逼他卖妹妹的债主,就在军中担任司马,主管的正是物资筹备和调集。 正愁没机会收拾他,这机会不就来了么。 台上,又议论了一些关于军情部署、人员调度的杂事。 南郭平就是个透明人,没人问他,他也乐得清闲。 议事结束,他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帐篷。 一进帐篷,就对子衿嘱咐。 “守好门,除了大王的人,不管谁来,都说我在休息,不见客。” “是,大夫。” 子衿重新在帐门口坐下。 南郭平拉好帐帘,从怀中捏出一粒雀鸟伥鬼血丹砂。 温养时间还不够,将就先用着。 低声念动口诀,一只半透明雀鸟出现在掌心。 心念一动,雀鸟穿出帐篷,向着辎重营方向飞去。 他盘膝坐好,平心静气,运转感气法诀。 视野连接成功。 夜色下,这只半虚幻雀鸟,几乎就是隐形的。 辎重营最靠后位置,有个帐篷比其他帐篷稍大一些,雀鸟悄无声息地落在通风口。 帐篷里,吕将军脸色铁青。 一个五十来岁老者,穿下大夫官袍,躬身站在他身侧,正是田荆。 “粮草再出问题,不止是你,我的人头也保不住!” 田荆的腰弯得很低。 “将军放心,这次我已调整了运粮路线,并让犬子田恭亲自押送,绝不会再走漏消息。” “只是绕了远路,可能会晚到半日。” “嗯。” “目前储备,足够撑到新粮运到,只是你手下那些人,给本将好好查查,一定有奸细!” “是,是,下官回去一定严查!” 田荆躬着身子退出帐篷。 南郭平立刻控制着雀鸟,悄悄跟上。 走过四个帐篷,田荆进了自己营帐。 雀鸟落在通风口往里观察,帐篷里铺着两个睡觉用的毛毡。 按说,一个司马,应该有单独的帐篷,怎么会有两个人的毛毡? 不可能是下人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另一张毛毡,是他儿子田恭的。 田荆在自己毛毡上躺下,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 南郭平控制着雀鸟飞回。 这只雀鸟魂体虚幻得随时都要散架,赶紧又拿出一粒新的血丹砂,将其收回。 他站起身,在帐篷里来回踱步。 想让田荆死,很容易。 但那样,太便宜他了。 半刻钟后。 他停下踱步,从行囊里找出一件素色里衣,抽出腰间青铜短剑,割下一小块布,将布块裁得方方正正。 拿起案几上竹梃笔,在布上用歪歪扭扭的篆体写下一行小字。 【报已悉,齐人营聚及转漕之道,有变速告】 写完,将布条拿到油灯上。 火苗舔过布料,他小心控制着,只烧掉布条一半,故意保留那几个关键字眼。 如法炮制,他又弄了第二份。 做完这一切,从怀里取出一粒血丹砂,舌尖一滴精血喷上。 “以吾精血,唤尔故形,魂兮归来,披甲为兵。” “敕!” 随着口诀念诵,一只半虚幻状态斑鸠,出现在面前。 南郭平盘膝闭目,感气法诀运转,很快便与斑鸠感官连接。 控制着斑鸠,用爪子抓起那张烧了一半的布条。 向辎重营方向飞去。 第51章 杀人诛心 斑鸠伥鬼飞到田荆帐篷顶部,落在通风口,田荆像是已经睡着了。 斑鸠落在那张空着的毛毡边。 用爪子轻轻抓起毛毡一角,将那半截布条塞进去一半,另一半露在外面。 做完这一切,斑鸠又悄然飞回。 南郭平收回斑鸠伥鬼,心里一阵肉痛,一会功夫,两粒血丹砂,四百金就这么没了。 他起身走出帐篷,独自一人朝着辎重营方向走去。 辎重营门口守卫森严,火把通明。 守卫不认识他,但认识上大夫官服,走上前询问。 “敢问大夫深夜到此,有何要事?” 南郭平冷冷地看着他。 “去,把田荆叫出来,有紧急公务。” 守卫不敢多问。 这身官服就是身份凭证,而且只是在门口叫人,并非要闯进去。 一名守卫快步跑进营中。 不一会儿,田荆打着哈欠,从营地内走出。 看到是南郭平,刚要开口客气,“原来是南……” 南郭平挥手打断他。 “田大夫,借一步说话。” 说完,他自顾自地朝着远离营门黑暗处走去。 田荆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角落,田荆忍不住问:“大司乐,这么晚了,到底有什么事?” 南郭平长叹一口气,脸上满是为难神色。 “哎,田大夫,此事我本该说,可奈何,你对我也算有知遇之恩,没有你,我连宫门都进不去。” 田荆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大司乐说这些就见外了,下官以后还得仰仗您提携呢。” 南郭平跺了下脚,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罢了!今天我就是丢了这顶官帽,也要救你一命!”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今天大王召集秘密议事,有快马来报,说烧毁军粮的奸细已抓到活口。” “那活口供出你的儿子,田恭!” “不可能!” 田荆声音陡然拔高,“恭儿忠心耿耿,绝不可能通敌!” “嘘。” 南郭平立刻做了个噤声手势。 “据说,在田恭身上,搜到了通敌的书信。” 田荆张着嘴想反驳,又说不出话。 南郭平又补上一刀。 “大王震怒,本打算今天就将你拿下,怕惊动其他同党。” “所以,已经派人去带回田恭审讯,算算时间,明早就能押回,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留下田荆一人,呆立在夜风中。 南郭平回到帐篷,立刻盘膝坐下,将另一只斑鸠伥鬼放出。 控制斑鸠抓起第二块密信,直飞田荆帐篷,无声落在通风口处, 刚好看到田荆失魂落魄地走进帐篷,一屁股坐在毛毡上,双目无神,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 南郭平心里有些急。 你他娘的,倒是看看田恭睡觉的地方啊。 那张烧了一半的密信,正安静地躺在毛毡边角,被阴影盖住一半。 可田荆就那么呆坐着,一动不动。 足足半刻钟。 就在南郭平耐心快要耗尽,准备将另一份“证据”也送过去时。 田荆缓缓扭过头,看向旁边那张空毛毡,他死也不信自己儿子会叛国。 忽然,他的视线凝固。 毛毡边角,那块颜色突兀的布片,落入眼中。 田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抓起那块布条,颤抖着手,将布条举到油灯下。 【报已悉,齐人营聚及转漕之道……】 田荆脸上肌肉不停抽搐,手一松,布条飘落在地,整个人也跟着瘫软下去。 南郭平真担心他就这么晕死过去。 好在,求生本能,最终战胜绝望。 田荆在地上瘫了十几息,猛地撑起身体,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抓起地上那半张密信,接着手脚并用地翻找自己包裹,将里面所有金银细软一股脑塞进怀中。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掀开帐帘,往外看了会儿。 闪身走出帐篷。 成了。 南郭平无声地牵起嘴角。 控制着斑鸠,将爪下另一张布条,扔进帐篷角落里。 双重保险,这下这口黑锅,你田荆背定了。 斑鸠伥鬼冲出营帐,看着田荆慌不择路地在营帐间穿行,最终消失在营地边缘黑暗中。 他收回斑鸠,靠在身后行囊上,静静等待着。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整个军营就被一阵骚动惊醒,帐外传来一阵甲片碰撞声,一个洪亮声音响起。 “奉大王命,搜查奸细!所有帐篷中的人都出来!” 南郭平整理了下衣冠,掀开帐帘走出去。 帐外,站着一队杀气腾腾的禁军甲士,带队的竟是老熟人,纪校尉。 纪校尉看到南郭平,连忙抱拳行礼。 “南郭大夫,卑职奉命行事,多有打扰,还望大夫见谅。” 南郭平故作惊讶。 “纪校尉,这是怎么了?一大早这么大阵仗,什么奸细?” 纪校尉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大夫有所不知,辎重营司马田荆,昨夜潜逃了!” “吕将军派人搜查他的营帐,竟搜出与敌国往来的书信!” “大王震怒,怀疑他还藏在军中,命我等彻查全军!” 南郭平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就是那个掌管物资调度的田大夫?没想到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纪校尉点点头。 “谁说不是呢,大夫,得罪了,例行公事,我们得进去看看。” “请便。” 南郭平大方地让开路。 纪校尉带着两个甲士,象征性地在帐篷里转了一圈,便立刻退出。 “我等还要去别处搜查,就不多叨扰了。” “纪校尉慢走。” 目送纪校尉一行人走向下一个营帐,南郭平心里彻底踏实了。 田荆这叛国通敌的罪名,算是彻底钉死了。 --- 大军又在原地休整了两日。 军粮短缺加上司马叛逃,让整个军队都蒙上一层阴影,士气有些低落。 第三天清晨,拔营号角再次吹响。 大军重新开拔。 这一次,十万齐国锐士作为先锋走在最前面,司乐署被安排在中军靠后位置,紧挨着云韶属那几十辆精致的马车。 天巡台则在更后面,由最精锐禁军护卫着,最后才是人心惶惶的辎重营。 车队缓缓驶过鲁国边境,进入宋国地界。 那场大雪已经消失不见,但周围景象却更加诡异。 道路旁草木尽数枯黄,田地里看不到丁点绿色,不断能看见倒毙在路边的尸体。 都穿着鲁国士兵衣甲,身上没有明显伤口,只是面色发青,身体干瘪,死状凄惨。 南郭平提前用血丹砂开了阴眼。 想趁机再收几个新死悍魂,补充一下自己的伥兵。 然而,阴眼视野里,茫茫旷野,空空如也。 那些本该在此地徘徊、或慢慢飘向西方的魂魄,一个也看不见。 大军又行进约莫两个时辰,已深入宋国腹地近百里。 一路上除了那些鲁国士兵尸体,连一个宋国斥候影子都没见到。 周围太过安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倏然,有雨点砸下。 起先只是几滴,紧接着,越来越密集,砸在车驾上“啪啪”响成一片。 南郭平伸手掀开车帘一角,抬头去看,密集雨水从天穹倾泻而下,瞬间连成一片水幕。 行军队列一阵骚动。 人们还没来得及反应,眨眼间便浑身湿透。 地面上黄土迅速变成泥浆,有人滑倒,有人喊叫,到处泥水飞溅。 就在这铺天盖地的暴雨声中,前方隐约传来兵刃交击声。 夹杂着惨叫、怒吼,裹在暴雨里,断断续续传来。 第52章 步步杀机,风雷变色 暴雨中,前方厮杀声持续足有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 车队继续冒雨向前,天色阴沉得像是傍晚。 又走了不到一里路,南郭平忽然打了个寒颤。 车厢里温度正在急剧下降。 掀开车帘,天上开始飘落细碎冰晶,砸在车顶和地上,发出沙沙轻响。 不过十几息功夫,地面上迅速凝结起一层白霜。 乐工队伍里响起一片惊呼声。 他们身上衣服刚被暴雨淋透,刺骨寒意瞬间穿透单薄布料,许多人嘴唇开始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队伍行进速度慢下来,车轮压过结冰的泥地,发出令人心颤的咯吱声。 马夫用力抽打着马匹,马嘴里喷出热气,在空中凝成白雾,随即又在鼻孔周围结成细小冰碴。 “加快速度!所有人,加快速度!” 传令兵骑着快马在队伍旁边来回奔驰,声音嘶哑地催促。 但没人能快得起来。 地面到处是冰霜,每一步都要耗费巨大力气。 一个年轻乐工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半天没爬起来,旁边人想去扶他,自己也差点摔倒。 队伍变得愈发混乱。 这就是苏秦口中的“冬阵寒凝”,用鲁国降兵的命去填,现在轮到他们了。 嗖! 一声尖锐破风声响起。 南郭平还没反应过来,一支箭矢“咄”的一声,穿透身侧厚重车厢壁。 黑色箭头从木板里钻出一截,距离他脖颈不到三寸。 车厢里,子衿和四名属官几乎同时扑倒。 嗖嗖嗖!!! 密集箭雨顷刻间覆盖整个司乐署队列。 箭矢穿透车厢声不绝于耳,南郭平后撤远离车厢板,从车窗缝隙往外看。 外面,早已乱成一团。 数十名乐工倒在血泊中,哀嚎声和惨叫声混成一片。 这些箭矢目标明确,几乎全都射向司乐署队伍,周围护卫的甲士,反倒没受到什么攻击。 他们冲着乐工来的。 外围护卫甲士反应很快,盾牌手迅速组成防线,护在队伍两侧。 “杀!” 一阵喊杀声,从队伍后方响起。 上百名重甲齐国步兵,举着大盾和长戈,呐喊着冲进林子里。 箭雨停了。 林中传来零星兵刃交击声,但很快就归于沉寂。 过了约莫一刻钟,那些重甲步兵从林中返回,看样子并无伤亡。 一个校尉跑到中军车驾前,大声禀报:“禀将军,贼人已退,皆是宋人装束!” 车队重新调整队形。 这一次,司乐署队伍两侧,多了上百名手持大盾的重甲步兵,将整个乐队护得严严实实。 南郭平看着钉满箭矢的车厢,慢慢松开紧握玉哨的手。 马夫死了,趴在驾车位子上一动不动,背上插着三支箭。 拉车的两匹马也伤了一匹,正躺在地上哀鸣。 南郭平看着惊魂未定的田竣。 “去乐工里找个会驾车的来。” 不等田竣下车,子衿站起说:“我会。” “好,你来驾车。” 这辆双驾马车本就沉重,如今只剩一匹马,拉起来更加吃力。 田竣四人很自觉地跳下车,步行跟在后面,顺便去安抚那些惊慌的乐工。 车厢里,只剩下南郭平一个人。 正好。 刚才前方厮杀声,一定有不少甲士阵亡。 马车吱呀作响,缓慢前行。 很快行驶到前方那处战场,数百具尸体已被拖到路边,有齐军先锋锐士,也有宋军装扮的甲士。 血丹砂数量有限,得省着点用,他专挑那些新死重甲士兵收取。 不到一刻钟,已收取五十多个重甲兵魂魄,怀中血丹砂消耗了大半。 队伍继续前行。 这诡异冰霜天气,正如苏秦所说,经不起消耗。 又走了一个时辰,气温开始回升。 车队再次停下。 南郭平掀开车帘,极目远眺。 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色的线,像是有人用浓墨在天地间画下一笔。 是人。 望不到尽头的人海。 黑色旗帜连成一片,密密麻麻长戈林立,数十万宋国大军,就那样静静地在前方列阵。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和无数人压抑的呼吸声。 呜----- 号角声响起,低沉绵长,传出去很远。 然后是鼓声。 一声,两声,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震得胸腔发颤。 数十万人同时冲锋,大地开始颤抖,脚下冻土嗡嗡作响。 宋军前阵长戈放平,如一道移动铁墙向前压去,齐军骑兵率先出动,蹄声如雷,甲叶碰撞声响彻旷野。 两军之间距离,迅速缩短。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然后是撞击声,金铁交鸣,哀嚎,断喝,两支庞大军队搅在一起。 就在这时,寺人綦尖细嗓音在车外响起。 “大司乐何在?” 南郭平连忙跳下车。 綦公站在车旁,脸色阴沉,“大王有令,命你亲率司乐署全员,于阵前演奏《九幽壮魂律》,为我大齐锐士助威!” 来了。 最关键时候到了。 他不敢多问,躬身领命:“诺!” “所有乐工,合奏《九幽壮魂律》!” 幸存乐工们迅速在空地上排开,脸上都带着对前方敌阵的畏惧。 “田竣,田丰,” 南郭平点了两个属官名字,“你们二人,与我一同吹奏引子。” “诺!” 两人站到他身侧。 悠长竽声响起,夹杂在震天厮杀声中,显得更加诡异。 南郭平依旧只吹第一句,后面只鼓起腮帮子做做样子。 阴眼视野里。 随着乐声,每一个乐工头顶,都浮现出一个虚幻魂体光影。 一道道或粗或细的阳气光点,正从他们魂体上被飞速抽离。 这些光点汇聚成一股洪流,在空中盘旋。 南郭平看到,身边田竣和田丰两人头顶,被抽出的阳气光流最为粗壮。 而最让他惊恐的是。 他发现自己魂体上,竟也有一股细微阳气在不断冒出,汇入那股洪流之中。 你大爷的,只吹了第一句,为何也会被抽取? 好在他没有继续吹,阳气流失速度并不算太快。 他暗中运转《引气培元功》。 丹田内气旋开始转动,一股清凉灵气流遍全身,不断从魂体中外泄的阳气,终于被硬生生止住。 他暗松一口气,再抬头看去。 空中那股庞大阳气洪流,并未直接飞向战场,而是分为无数份。 一部分飞向后方天巡台,没入两侧上百名轻甲禁军体内。 另一股则冲向不远处云韶属车队,钻进那些精致的马车车厢里。 那里面,坐着的是舞姬。 南郭平正惊疑,云韶属车队里忽然有了动静。 上百名身穿红色短打的舞姬,从各自车厢里冲出。 她们个个眼珠通红,脸上毫无表情,手中各自握着一柄青铜长剑。 “杀!” 上百名舞姬发出一声整齐呐喊,身形快如鬼魅,直冲前方战阵。 她们速度太快,只看到一道道红色影子掠出,瞬间便冲进混乱的战场。 但她们的目标,似乎并非那些普通士兵。 南郭平看得清楚,这些舞姬冲入敌阵后,完全无视周围普通宋兵。 而是直奔着战阵中那些骑着高头大马,身穿华丽甲胄的将领。 她们在斩首。 就在此时,两侧响起急促号角声。 侧翼,一支数百人重甲骑兵卷起漫天烟尘,直直地冲向天巡台。 敌军,竟然也在试图斩首! 护卫在天巡台外围的那些甲士,迅速组成防御阵型,但面对重甲骑兵的冲锋,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外围防线很快被撕开一个缺口。 数百骑兵咆哮着冲破防御圈,直逼天巡台。 诡异的是,那些吸收了阳气的轻甲禁军,却依旧站着一动不动,就那么冷眼看着。 就在敌军骑兵距离天巡台不足百步时。 那些轻甲禁军,终于动了。 青铜剑挥舞,血肉横飞。 重骑兵引以为傲的冲击力和厚重铠甲,在他们面前毫无作用。 青铜剑每一次劈砍,都轻易将一名骑士连人带马斩成两段。 南郭平看得心中直摇头,这就是飞蛾扑火,就算冲到天巡台前又如何? 齐湣王放出那些白鸦,这点骑兵根本不够看。 不到一刻钟,冲阵的数百重甲骑兵,一个不留,全部被斩杀殆尽。 战场上,《九幽壮魂律》诡异乐声仍在持续。 寺人綦就站在不远处盯着,他不说停,合奏就不能停。 南郭平眼角余光扫向身侧。 不过一刻钟工夫,田竣鬓角竟生出一缕灰白。 那张三十来岁的脸上,皮肤肉眼可见地松弛,眼角和嘴角都陷下深深纹路。 另一边田丰状况也相差无几,脸色苍白,额上同样添了新的皱痕。 不用回头,能想象到身后那些乐工的模样,只怕更加不堪。 前方战阵上,舞姬们斩首突袭,齐军锐士正面强攻,宋军抵抗越来越弱。 无数新死魂魄从战场升起,在阴眼视野里,像一片灰蒙蒙的雾。 倏然,南郭平发现,那些魂魄被一股力量牵引着,朝着侧面一座不起眼山坡后方,疯狂涌去。 国师! 一直以为国师在天巡台上。 他想起系马台那一次,国师就躲在高台之后。 看来,前方战场离天巡台太远,他不得不到近处收魂。 凝霜呢? 和自己约定在大战时动手,始终不见她踪影,这女人着实有些不靠谱。 前方战局已分胜负。 宋军兵败如山倒,开始向后溃退。 那些舞姬也已撤回,只是人数少了近三成,显然伤亡不小。 “停!” 綦公终于下令,乐工们停下演奏,田竣身子一晃,弯腰剧烈喘息着。 后方乐工里,已经有人瘫坐在泥地上,大口喘着气。 綦公视线扫过一张张衰老的脸。 最后,停在南郭平脸上,眉头轻轻皱起。 第53章 血战中阴身 感受到綦公的目光。 南郭平立刻弯腰剧烈咳嗽,脸憋得通红,一副随时断气的样子。 綦公又看了他足足三息,终于转身离去。 铛-铛-铛--- 收兵钲声响起,短促清亮,压过战场上此起彼伏的喊杀声。 宋军已经退远,齐军没有追击。 各部传令兵骑马奔走,传下军令,原地休整,清点伤亡。 子衿没有参加合奏,他今日负责赶车,要看护那匹唯一的马,一直留在车上。 见南郭平弯着腰咳个不停,快步跑来扶住。 “大夫,您受伤了?” “先上车。” 他借着子衿搀扶登上马车,刚在车厢坐下,周围平地里,突兀翻起浓重大雾。 不过眨眼功夫,浓雾便笼罩整个战场,能见度低到只能看清三步外人影。 车厢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南郭平盯着看了两息,确认没认错,是凝霜。 五官还是那五官,眉骨高,眼尾长,薄唇抿成一条线。 但整个人大了一圈。 上次见她时,个头跟妹妹南郭昭差不多。 现在坐在那里,分明是个十五六岁少女,四肢抽长,下颌线条收窄,连肩骨都撑开了些。 脸上婴儿肥褪得干干净净,颧骨和眉弓轮廓显出,再配上一身素白短衣。 冷是真冷,好看也是真好看。 什么品种长这么快?吃的是浓缩饲料吗? 没等南郭平回过神,凝霜开口,语速很快。 “国师在天巡台二层,我亲眼见他一刻钟前离开,去了战场前方,趁此大雾,我们去他返回必经之路,截杀他!” 南郭平看着她,摇摇头。 “不用等,我知道他在哪儿。” 凝霜没有太多情绪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诧异。 “在哪儿?” “左前方,那座山坡后面,只是这大雾……” “走。” 没等他说完,凝霜撂下一个字,人已下了马车。 南郭平紧随其后。 两人趁着大雾掩护,一前一后,朝着左侧山坡方向摸去。 脚下到处都是尸体和残兵,血腥味混杂着泥土气息,在雾气中弥漫。 大雾能见度很低,两人只能凭着感觉估算方向。 走了约莫半刻钟,南郭平停下脚步。 在阴眼视野里,前方不远处,无数魂魄正汇向同一个点。 他指了指前方百步左右位置,凝霜会意,点了点头。 两人放缓脚步,无声向前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雾气似乎淡了些。 山坡下面,一个模糊人影正盘膝而坐,背对着他们。 那人手中托着一个圆盘,战场上那些新死魂魄,正源源不断被吸入圆盘中。 是国师。 南郭平从怀中摸出四粒血丹砂。 两粒封着掌舞使魂魄,两粒封着重甲禁军魂魄。 至于薛公那一粒,他没动,那是留给自己保命的后手。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四粒血丹砂上。 “以吾精血,唤尔故形,魂兮归来,披甲为兵!” “敕!” 随着口诀念完,四个高大身影悚然出现在身前。 温养还不足七日,可这四个伥鬼已然凝成实质,身上散发着逼人煞气。 一旁凝霜看到这一幕,眼中也难掩惊讶。 南郭平心念一动,四个伥鬼立刻散开,潜入周围雾气中。 他冲凝霜点点头。 凝霜会意,缓缓抽出腰间细长银剑,将身形压得很低,向着国师位置摸去。 南郭平屏住呼吸,紧紧盯着。 当凝霜靠近到距离国师三十步时,她动了。 一道白色残影,在雾气中一闪而逝,快到眼睛几乎无法捕捉。 正在专心收魂的国师,似乎察觉到危险,猛地睁开眼。 但已经晚了,凝霜已杀到身后,手中细剑直刺后心。 国师只来得及一错身。 噗! 细剑没入右胸。 凝霜一击得手,没有半点停顿,身形顺势向前冲出,想借此脱离。 然而,她刚冲出五步,“噗通”一声向前栽倒。 阴眼视野中,凝霜栽倒前一刹,一道虚幻魂魄被硬生生扯出,直直飞向后方,被国师一把捏在手中。 完了。 南郭平身体又趴低一分,这还怎么打? 国师捏着凝霜魂体,声音沙哑狠厉。 “看来,你是等不及想死了,那就成为我这司天鉴的肥料吧!” 说着,他另一只手已经抬起,五指成爪按向凝霜魂体头顶。 千钧一发之际。 两道黑影从侧面雾气中杀出。 是那两个掌舞使伥鬼。 两柄魂体凝成的长剑,一柄刺向国师头颅,一柄刺向他胸口。 国师躲闪不及,胸口又中一剑,吃痛之下,手上力道一松,凝霜魂魄脱手飞出。 他身形急速倒退。 可他身后,另外两个禁军伥鬼早已等候多时。 两柄厚重长剑交叉横劈,直取国师腰腹。 国师眼中闪过厉色,腹部位置凭空伸出两只干枯的手,一把抓住两柄重剑。 是中阴身! 被扔出的凝霜魂魄,晃晃悠悠飞回本体,她晃了晃脑袋,似乎还在恍惚中。 国师中阴身,已从体内完全分离。 刚一现身,便“轰”的一下,体表炸开上万只红眼甲虫。 这一次,甲虫不再贴地爬行,竟纷纷展开薄翼,铺天盖地向四个伥鬼。 而国师的本体,则立刻转身,朝着天巡台方向飞奔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地上凝霜终于缓过神来,看到国师本体逃走,立刻提剑追去。 南郭平没管她。 本体交给凝霜,他必须专心对付这中阴身。 转眼间,四个伥鬼便被上万甲虫淹没,魂体剧烈晃动,眼看就要溃散。 他心念催动,下达最后命令:不要管甲虫,杀死中阴身。 四名伥鬼带着满身甲虫,悍不畏死地扑向中阴身。 还没冲到跟前,南郭平就感觉与他们的感应陆续中断。 不行!这甲虫太过霸道。 他又从怀里抓出一大把血丹砂,这是他剩下的全部家当。 又是一大口精血喷出。 “敕!” 五十多个半透明重甲兵,一个凝实薛公,瞬间出现在他周围。 脑中传来一阵撕裂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他强忍着,只下达了一个指令。 进攻! 五十多个伥鬼,一同扑向那片虫云。 只一个照面,十几个半虚幻伥鬼甲兵就被啃噬得爆散。 随着伥鬼爆开,南郭平脑中撕裂感倒是减轻不少。 而薛公魂魄所化伥鬼,就躲藏在五十多名甲士伥鬼中,手中提着一个凝实玉如意,顶着扑面而来的甲虫,狠狠拍向国师中阴身。 刹那间,国师手中凝出一面巨大青铜盾牌。 “当!” 一声闷响,玉如意被盾牌挡住,国师中阴身纹丝不动。 完了,破不了防。 薛公伥鬼再强,也早晚要被这些甲虫耗死。 就在他绝望之时,异变忽起。 空中那些密密麻麻的甲虫,突兀地像是失去所有力气,哗啦啦从半空中掉落,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国师中阴身也猛地一晃,身形虚幻了几分,脸上露出惊恐神色。 凝霜得手了!国师本体已被杀! 薛公伥鬼攻击再次到来。 这一次,玉如意直接穿过青铜巨盾,结结实实拍在中阴身胸口。 中阴身被一击拍飞。 薛公伥鬼似乎带着一股执念,一击得手,毫不停歇,追上去对着中阴身便是一阵狂拍。 “啪!啪!啪!” 中阴身竟被硬生生拍成了三个虚影。 三个虚影立刻反扑,与薛公伥鬼斗在一处。 双方身影都变得越来越虚幻。 终于,在拍碎两个虚影后,薛公伥鬼也到了极限,最终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空气中。 场上,只剩下最后一个虚弱中阴身。 残存中阴身在空中稳住身形,那双怨毒的眼睛,看向远处趴在地上的南郭平。 下一刹,其手中凝出一柄虚幻青铜剑,径直扑来。 南郭平抽出腰间齐王佩剑,将体内不多的灵气尽数灌注其中。 “砰!” 佩剑发出一声脆响,竟承受不住灵气灌注,当场崩碎。 你大爷的,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而国师中阴身已杀至面前。 第54章 封七夜 南郭平本就半蹲姿势,狼狈地一个就地翻滚,堪堪躲过致命一击。 剑锋几乎是擦着头皮掠过,带起几根断发。 对面,国师中阴身一击未中,身形似乎更虚幻了一些,停在原地没有接着攻击。 南郭平右手撑地,左手已握住那枚玉哨。 这段时间,乐队增加那三百多个半大孩子,根本没机会好好给玉哨充能。 现在玉哨的颜色,也只是刚刚泛起一层青色。 按照以往经验,这顶多回溯不到一刻钟。 就算现在用,也不过是回到和凝霜刚刚冲出大雾时。 再来一次,依旧是面对这样的死局。 这是最后的机会,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用。 他目光落在国师中阴身上,其形态飘忽,和之前收服那些魂魄有些相似。 既然是魂体,那就…… 他从怀中掏出一粒血丹砂,飞速念诵摄魂诀:“玄阴敕令,九幽奉行,尔魄未泯……” 国师中阴身短暂停滞后,再次扑来。 这一次,南郭平没躲。 噗! 虚幻青铜剑捅入腹部,没有皮肉撕裂感,衣物完好无损,剧痛却直冲神魂。 就在剑锋入体同一刻,他口中最后一个字吐出。 “敕!” 国师中阴身发出一声尖啸,整个虚幻身体剧烈扭曲。 那双怨毒眼睛里,露出恐惧神色。 他手中青铜剑瞬间消散,虚幻身体挣扎着想要后退,却像被一股无形力量黏住。 “啊!” 国师中阴身猛地向后一挣,魂体上被硬生生撕下一大片,化作一道灰气,没入血丹砂。 残存中阴身变得更加虚幻,他惊恐地看了眼南郭平,转身就跑。 想跑?窗户都没有。 他捂着腹部从地上跃起,催动不多的灵力灌入双腿,埋头追了上去。 大雾弥漫,能见度极低。 但他开了阴眼,视野里那道残存中阴身,就像是黑夜里一盏灯,无比清晰。 国师这残魂虽是强弩之末,速度却一点都不慢。 于是,浓雾中出现诡异一幕。 一个虚幻残魂在前面极速飞奔,一个捂着肚子、脸色惨白的活人,在后面穷追不舍。 残魂越来越慢,南郭平也感觉灵力快要枯竭。 约莫一炷香后。 终于前方出现一片树林,林中地形复杂,到处是嶙峋乱石。 中阴身一头扎进林子里,七拐八绕,突然就在一处石壁前消失不见。 南郭平追到跟前,停下脚步四处打量,明明亲眼看到就是在这里消失,难道是支撑不住,原地溃散了? 绕着石壁仔细查看,拨开下方一片浓密的灌木。 一个低矮洞口出现在眼前。 他想也没想,躬身就钻了进去。 洞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但在阴眼视野中,那道虚幻残魂,就躲在不远处一个石壁夹角里,一动不动,魂体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 南郭平一手捂着肚子,一手再次从怀里捏出一粒血丹砂,缓步向洞穴深处走去。 他没有直奔角落,而是绕了个圈,不紧不慢地堵住唯一出口。 然后,转身面向那个角落,准备再次念动法诀。 “等等!” 一个虚弱声音从角落传来。 “你……你是方仙道的人?” 又是方仙道。 似乎这位国师,对方仙道很是忌惮。 南郭平没有立刻动手,这家伙价值还没榨干,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高深莫测。 “你现在知道,晚了。” 说着,他举起手中血丹砂,作势又要念动法诀。 “不要!” 国师残魂急了,“道友手下留情!我有你需要的东西!” 南郭平停下动作,语气放缓。 “哦?什么东西?” “灵石。” 国师声音急切,“你们方仙道最需要的至宝!我有三颗,只要放我转世轮回,立刻告诉你灵石下落!” 灵石? 南郭平心中一喜。 《引气培元功》修炼,最缺的就是灵石,天地间灵气稀薄,没有灵石寸步难行。 这可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冷哼一声:“可以考虑,说吧,在哪里?” “你……你得先对方仙道祖师立下心魔大誓,得到灵石后,便放我离去,我才能告诉你。” 国师残魂显然也不傻。 心魔大誓?他居然还信这个。 “好,我发誓,希望你不要骗我,否则,你会死得很难看。” “绝无虚言。” 南郭平点了点头,后退半步,伸出两根手指,煞有介事地准备起誓。 “方仙道祖师在上,我……” “等等!” 国师打断他,“立誓之前,总该报上姓名,我叫封七夜。” 封七夜? 凝霜说的没错,这果然不是齐宣王? 不管他是谁,先忽悠到灵石再说。 “方仙道祖师在上,弟子南郭平在此立誓,若得到灵石,便放封七夜魂魄离去,若违此誓,愿削籍出师门,永不复入!” 他这誓言,等于没发,自己压根不是方仙道的人,更不知道什么狗屁祖师。 削籍?削去吧,无所谓。 国师残魂听完,似乎松了口气。 “好。灵石就在我王宫住处,你之前去过,房间货架左侧有个暗格,三颗灵石就在里面。” “你骗我!” 南郭平声音拔高,“那是在王宫深处!我怎么可能进得去!” “不会的。”封七夜急忙解释,“只要你提前赶回去,凭你大司乐身份,完全可以自由出入。” 南郭平心里冷笑,这老鬼,死到临头还想算计自己。 “不行!王宫我是不会再去了,这样吧,我要另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那《千魂魇》功法。” 封七夜沉默了片刻,像是做出一个艰难决定, “……可以,不过,这功法没有文字记载,全都在我脑中。内容庞杂,口述的话,一时半会儿你也学不会。” “那要如何?” “我可以将功法,通过饲魂印,直接传给你。” “但是,这需要你完全敞开心神,只要稍有抵抗,功法信息就可能丢失。” 封七夜说的合情合理,南郭平知道,这老东西又在动歪心思。 可《千魂魇》的诱惑太大。 这世界灵石稀缺,《引气培元功》根本没法修炼。 不奢望那铺天盖地的甲虫,单那一手掏魂的手段,就足够在这乱世里稳如老狗的活下去。 他还有玉哨这个最后底牌,不到一刻钟回溯时间,足够了。 值得赌一把。 他把手中血丹砂举起,冷冷地说道。 “我不管你动什么歪心思,只要你敢试图算计我,我发誓,定会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一言为定,绝无半分假话。” “好,来吧。” 南郭平左手在袖中握住玉哨,做出一副完全放松姿态。 国师残魂缓缓飘过来,一只虚幻的手,伸向他额头。 冰凉触感传来。 下一刻,一股信息洪流,猛地冲入脑海。 是功法,海量关于《千魂魇》修炼法门和感悟。 但在这海量信息之中,一道阴冷影子,混在其中。 轰---- 南郭平眼前猛地一黑。 第55章 饿东团,送你上路 视野重新清晰时,南郭平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广阔草原上。 阳光和煦,白云朵朵,远处有牛羊在悠闲地吃草。 他伸出手,是一双稚嫩小手。 低头看去,自己赤着脚,身上穿着一件灰色长衫,上面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抬手摸向自己的脸,皮肤稚嫩,是一个……十来岁的孩童。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努力想,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倏然,周围场景开始变化。 昏暗从远处四面八方袭来,草原在飞速缩小。 很快连脚下草地也被吞噬,变成冷硬石板,地上到处都是黑色积水,散发着污秽气味。 他干净的赤脚上,立刻沾满黑色泥水,冰凉刺骨。 周围,一座座高大宫殿拔地而起,但大多是残垣断壁。 他抬头看向天空,在下雨。 不对。 是地上的黑色积水,正化作无数雨滴,倒着往天上飞。 天空乌云遮顶,闪电在云层中撕裂出苍白裂口。 就在这诡异倒流雨幕中,对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身材极高,穿着一身华丽古老冕服,花白胡子垂到胸前。 他越走越近,身形也越来越大,最后变得如同山岳,俯瞰着这片废墟。 那人弯下腰,低头看着米粒般大小的他。 一个雷鸣般的声音在头顶震颤。 “小子,借你躯壳用几天,等我找到下一具魄影,你就可以去死了。” 说着,那巨人抬起一只脚,朝着他缓缓踩下。 巨大脚掌遮蔽整个天空,一个由阴影构成的世界,当头压落。 南郭平意识猛然清醒。 这是齐宣王!是国师! 我叫南郭平!我在接受国师的传功! 这里是我意识深处! 你大爷的,中招了! 他下意识抬手,想吹响手中玉哨,可手中空空如也。 那只巨脚已经压下,死亡阴影彻底笼罩下来。 他绝望地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头。 一息,两息…… 预想中的碾压并没落下。 他缓缓睁开眼,从手臂缝隙向上看去。 自己身后站着另一个人,那人正用手臂和肩膀奋力顶住巨大脚掌。 那个身影,无比熟悉。 一身黄色马甲,上面印着三个醒目大字。 【饿东团】 是吴闲。 视线一阵晃动。 南郭平感觉自己就是穿外卖服的吴闲,双臂肌肉贲张,奋力顶着那片压下的天。 他低下头,看到那个蜷缩在地上、一脸惊恐的孩童。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两个都是自己,又都不是完整的自己。 地上孩童“南郭平”也站了起来,看着“吴闲”,眼神从惊恐变得坚定。 转眼间,两个“南郭平”合二为一。 合二为一的身影飞速拔高,很快就变得和巨人国师一样高大。 国师盯着那身“饿东团”衣服,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你融合了另一个世界的魄影!你也是……穿越者!” 南郭平听出那个“也”字。 看来,这家伙和自己一样,也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可现在没时间和这老鬼叙旧。 因为他的身体还在继续变大,最终变得比国师高出一倍,低头俯瞰着脚下那张写满惊愕的脸。 他抬起脚,对着国师的脸,狠狠地踩了下去。 噗~! 国师被一脚踩在地上。 南郭平还不解气,抬起脚,继续踩。 咚!咚!咚! 最终,国师那庞大身躯,被他硬生生踩成无数光亮的碎片。 那些碎片化作一道道流光,飞速涌向南郭平身体。 海量混乱记忆瞬间涌入,千魂魇、中阴身、魄影、种魂…… 这是三个人的记忆。 一个是黑发短须的封七夜,来自一方仙魔世界。 另一个是白发长须的田辟疆,就是这方世界的齐宣王。 还有名叫惠姜的年轻女子,也是来自这方世界,是一名魏国女子。 三人年龄各异,性别不同,但样貌却有七八分相似。 三段人生彼此独立,经历也完全不同,尽是些零散片段,无法拼凑完整。 封七夜吞噬了齐宣王和惠姜,占据齐宣王的躯体,隐退到幕后成为国师。 国师原来是三个人的融合体。 碎片中最清晰的,是那部《千魂魇》。 同一个魂种,分化出三千魄影,散落诸天万界各自轮回。 同源魄影的人,会有一种莫名熟悉感,样貌上无论男女,都有几分相似。 找到同源魄影,吞噬融合,就能铸就中阴身。 中阴身修成后,没有魂魄的本体、纯粹魂体的中阴身,各自存在,又彼此感应、相互作用。 更重要的是,中阴身能驱使强大兽魂为己用。 齐湣王的白鸦,国师的甲虫,都是这么来的。 南郭平本身就是两个魂魄融合,这《千魂魇》简直不要太适合自己。 可这些记忆残缺不全。 只知《千魂魇》的大概,却找不到具体修炼方法。 他继续在记忆废墟里翻找。 没有。 还是没有。 所有关于《千魂魇》的记忆,最终都指向同一件东西。 大黯司天鉴。 就是封七夜之前手中那个黑色圆盘,《千魂魇》法门,就是来自此盘。 而且,这圆盘的作用,远不止于此。 封七夜得到此盘后,始终没能得到其中全部,那首《九幽壮魂律》,仅仅是他从盘中得到的皮毛。 南郭平正想继续搜寻,眼前记忆废墟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无尽虚空中,有一个身穿龙袍的男人,端坐于巨大王座之上。 那人的相貌,和齐宣王、封七夜、惠姜都有七八分相似。 第四个同源魄影。 龙袍男子隔着遥远时空,冷冷看了他一眼。 只此一眼,南郭平浑身血液仿佛冻结,连思维都在变慢。 轰隆~! 缝隙猛然合拢。 视野再次被无尽黑暗吞噬。 --- 他猛地睁开眼。 依旧站在黑暗山洞里,面前站着一道虚幻中阴身,轮廓已近乎透明,看样子随时都会消散。 国师记忆碎片中,中阴身本质是另一种更高等级的魂魄。 只是这道中阴身,意识已经被他踩碎,不知还能不能用。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收了再说。 他立刻催动《伥鬼借甲术》,将这道残魂收进血丹砂。 洞口雾气已经散去。 大黯司天鉴就在国师本体身上,国师已被凝霜击杀。 知道这东西用处的,除了自己,恐怕只有齐湣王。 一旦被齐湣王得到,这东西就再也与他无缘。 现在回去,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第56章 杀机四伏天巡台 南郭平猫着腰钻出洞口。 外面雾气已经散尽,天光重新照亮荒野。 腹部猛地绞痛了一下。 丹田灵气已经枯竭,怀里血丹砂还剩二十多粒,其中有四粒是斑鸠和雀鸟,一粒是刚收的封七夜魂魄,其他都是空的。 还有那张黄纸符,可惜不会用。 薛公、掌舞使、重甲禁军……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在刚才那一场豪赌中,耗得一干二净。 好在,玉哨管壁上泛着淡青色,按照以往经验,这点能量,最多回溯一刻钟。 这是他最后一张牌。 收好玉哨,辨认好方向,朝着大军位置蹒跚走去。 不用刻意找路,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就是最好的向导。 很快,回到战场边缘。 他先是摸回之前那个山坡,当时凝霜暴起突袭,国师或许会在慌乱中丢弃宝物。 这种可能性很小,但他还是绕着那片地方仔细找了一圈。 地上除了几行杂乱脚印,什么都没有。 又沿着脚印往回摸,直到大军驻扎地,一直没发现国师的尸首。 看来,他逃回天巡台了。 大军没有移动,但看到天巡台周围景象,他心凉了半截。 一队队重甲禁军,将天巡台围了个铁桶,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来晚了? 可,就这样放弃吗? 南郭平躲在一棵树后,看着天巡台方向,大黯司天鉴,那是不输玉哨的至宝。 还有一次回溯机会,值得赌一回。 他佝偻着身子,从侧面向着司乐署位置绕去。 司乐署这边也围着甲士,但远没有天巡台那边森严,只有稀稀拉拉一层。 “大司乐,您这是去哪了?” 一个领头校尉看到他,快步迎上来,是纪仲。 南郭平立刻换上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说话都带着颤音。 “刚才……刚才那场大雾,我……我想去解个手,结果就迷了路,绕半天才绕回来。” 他一边说,一边脚步不停地往司乐署马车走。 纪仲让开路,没再多问,子衿远远看到他,连忙跑过来搀扶。 南郭平扫了一眼乐队。 原本四百多乐工,死的死伤的伤,现在只剩不到一半,有些少年乐工脸上,浮现出不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苍老。 而他自己这张脸,没有衰老痕迹。 这事,早晚会暴露。 上了马车,南郭平靠在车厢壁上,腹部绞痛又加剧了几分。 “田竣呢?让他过来见我。” 子衿声音里带着哭腔:“田乐丞他......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您不在的时候,大雾里冲出一队宋军甲士,见人就杀,乐工死伤大半,几位属官也都死了。” “我当时躲在马车底下,才躲过一劫。” 南郭平沉默了两息,几个属官,当然也包括许顺,四百多乐工死伤大半。 “后来呢?” 子衿往天巡台方向看了眼。 “后来天巡台里也打起来了,禁军全围上去了。” “为什么打起来?” 子衿回忆了一下。“我听甲士们私下说……好像是相国,他是宋国的奸细,大王要杀他,他跑了。” 南郭平眼睛眯起。 相国苏秦,是宋国奸细? 苏秦自己说过,宋国有个鹖冠子,阴阳道,擅“四时刑德大阵”,以春夏秋冬四季之力布阵。 先前苏秦操控天机的手段,与此阵有相通之处。 可若他真是宋国奸细,为何又助齐国收服鲁国,还主动点破四时刑德大阵的弱处? 宋国奸细这个身份,未必能解释苏秦所做的一切。 这群老狐狸,没一个省油的灯。 但这是好事。 苏秦逃走时,刚好是凝霜追杀国师的时候,所有人注意力都在苏秦身上。 如果齐湣王忙着对付苏秦,那他或许还没发现国师被杀。 南郭平看着子衿。 “子衿,你看到外面那些乐工了吗,找机会逃走吧,再跟着,会死。” “大夫……” 子衿还想说什么,南郭平抬手打断他,翻身下车,朝天巡台方向走去。 天巡台最外圈是普通步卒,内圈是重甲禁军。 他走到第二层防线时被拦下。 “我乃司乐署大司乐,有要事求见大王。” 两名禁军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转身跑进去通报。 等了十几息,那名禁军回来了,冲他点了下头。 “大人请。” 南郭平穿过三道重甲防线,来到天巡台侧面窄梯前。 爬上窄梯,第一道侧门外走廊上,綦公站在那里。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司乐何事?” “綦公,臣有要事禀报大王。” 綦公站着没动,“大王正在歇息,候着吧。” 说完转身推门进去,门从里面合上,南郭平被晾在走廊上。 大王在歇息? 齐湣王刚经历了相国叛逃这事,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睡觉? 一定有事。 不让自己进去,反而正好。 凝霜说过,国师住在天巡台二楼。 天巡台本质上就是一个缩小版宫殿,一层是主殿,齐湣王待的地方,二层更小,从一层内部有楼梯上去。 他在走廊上来回踱了两步,目光往上方和四周扫。 天巡台外侧后方位置,有一道窄到只容一人通过的外部阶梯,贴着天巡台后壁往上延伸。 那是供侍卫巡逻用的。 阶梯顶部,只站了一名禁军。 南郭平收回目光,又在走廊上站了片刻,慢慢往后退了两步,又退了两步,退到走廊拐角处。 确认没人注意自己,转身绕到天巡台后方。 外部阶梯就在头顶,木制台阶,又窄又陡。 他抬脚往上走。 走到一半,顶上那个禁军听到动静,低头看下来。 “站住!没有大王手令,谁都不许上二层。” 南郭平没停,反而加快脚步,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大王密令,有要事找国师商议。” 禁军见他身上是文官官服,又看到腰间没有任何武器。 大王就在下面,谁敢假借大王命令上二楼,除非脑袋不想要了。 禁军没再阻拦,而是往旁边让出半步。 南郭平大步跨上二层平台。 二层比一层小了一圈,中间是一间独立房间,房门开着,没有禁军守卫。 他往里看了一眼,门槛处,地板上有一道暗红色痕迹。 脚步放轻迈过门槛,进入房间。 外间空荡荡的,只有几件简单陈设,走到隔断边缘,贴墙慢慢探出半个头。 国师,确切地说,这是齐宣王的躯体,正仰面朝天躺在地上。 眼睛睁着,额头正中一个血洞,是凝霜那柄细剑留下的,血从洞口流出,已经凝固发黑。 尸体保持着倒地时姿势,没人动过。 南郭平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双手开始在尸体上摸索。 胸口衣襟里,没有。 腰带上,没有。 左侧袍袖里,指尖碰到一个圆形硬物,他的手抖了一下,抽出来。 一个巴掌大黑色圆盘,表面布满复杂纹路,看不出材质,入手冰凉,有一种奇异沉重感。 大黯司天鉴,找到了。 他拿起圆盘一边往怀里塞,一边起身准备往外走。 刚一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逆光看不清表情,但那身紫色冕袍,他认得。 齐湣王! 第57章 死局,提前降临! 四目相对。 齐湣王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南郭平脸上,慢慢往下移,看向他手中那只黑色圆盘。 又移开,扫过地上国师尸身,最后停在额头那个血洞处。 他身子往前倾了半寸,眼睛重新回到那只圆盘上,呼吸比刚才快了一拍。 南郭平把一切看在眼里,齐湣王目光深处,写着两个字~贪婪。 他把所有退路都想了一遍。 没有退路。 一条都没有。 他忽然翘起嘴角,笑了一声。 “大王,老子给你看样东西。” 齐湣王眉头动了一下,似乎把“老子”这两个字当成了另一个人。 话音未落,南郭平抬起手,将玉哨塞进嘴里。 用力一吹。 吱~~! --- 眼前景物剧烈扭曲,又在恍惚中重新凝聚。 他站在天巡台一层围廊上,面前是那道紧闭的侧门。 綦公站在门外,双手拢在袖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大王正在歇息,候着吧。” 说完,綦公转身推门进去,门从里面合上,南郭平被晾在走廊上。 回来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玉哨,管壁上最后那层淡青色已经褪尽,整个哨体变得玻璃般透明。 这一次回溯,大概一刻钟。 也就是说,最多一刻钟,齐湣王会出现在二楼那个房间,看到齐宣王尸身,拿走那件至宝。 然后,这东西就再也轮不到别人! 他把玉哨收进怀里,呆立在这廊道中。 自己脸上没有衰老痕迹,这事瞒不过綦公,今天不出事,明天也要出事。 现在下楼,回到司乐署马车上,找机会脱离大军回家,带上家人远走高飞,离齐国越远越好。 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是,大黯司天鉴! 放弃了,就真的没有了。 等等。 一刻钟。 齐湣王会在一刻钟后上去,但在此之前,那东西就静静地躺在尸体身上等人来拿。 上次自己慢慢悠悠晃上去,在尸体旁摸了好一阵才找到。 这次知道位置,冲上去拿了就走,前后用不了二十息。 富贵险中求! 他转身离开廊柱,这次没浪费时间慢慢后退,而是直接快步走向天巡台后方窄梯。 脚步声在木板上踏得“咚咚”作响。 “大夫!” 身后传来一声喊,是一楼围廊拐角处一名禁军,上次自己是偷偷摸过来的,那个禁军没注意到。 这次走得太急被看见了,会不会出意外? 现在是在和时间赛跑,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装作没听见,头也不回,三步并作两步往窄梯上冲。 木头阶梯在脚下嘎吱作响,走到一半,头顶传来那个熟悉的喝止声。 “站住!没有大王手令,谁都不许上二层。”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台词,一模一样的禁军。 他脚步不停,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大王密令,有要事找国师商议。” 禁军愣了下,依旧没有阻拦,往旁边让出半步。 南郭平跨上二层平台,快步走向那间房。 房门开着。 他跨过门槛后,反手将门关上。 上次没关门,齐湣王无声无息出现在身后,这次以防万一,门关着至少能听到敲门声。 快步穿过外间,绕过隔断。 尸体还是那个姿势,仰面朝天,额头一个黑洞,血已凝成块。 他蹲下去,左手直奔左侧袍袖,手指钻进去,碰到冰凉硬物。 抽出来,巴掌大小黑色圆盘。 大黯司天鉴。 把司天鉴塞进怀中最内层,转身就走,刚迈出两步。 “救……我……” 他脚下一顿。 声音从背后角落传来,很轻很弱,带着浓重鼻音,像是嘴里堵了什么东西。 转过头,隔断后面另一侧角落阴影里,蜷着一个白色身影。 是凝霜。 她靠着墙壁缩成一团,口鼻全是血,顺着下巴往领口里淌,那柄细长银剑就丢在身旁五步远地面上。 眼睛睁着,焦距有些散,但还活着。 南郭平盯着她看了两息。 齐湣王快来了。 带上她?一个伤成这样的人,自己也伤着,腹部还在绞疼,两个废人互相搀扶着,怎么可能离开天巡台。 带她等于两个人一起死,各有各的路,自求多福吧。 他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口走。 “你要是敢走……” 身后凝霜声音突然高了一分,虚弱里多出一股狠劲。 “你要敢走,我就告诉大王,你拿了国师的法器。” 南郭平脚步定在原地,缓缓转过身,看着角落里满脸是血的少女。 从进门开始,凝霜就在看着。 是啊。 齐湣王到了这里,凝霜只要说一句“大司乐拿走了大黯司天鉴”,齐湣王会怎么做? 自己将面对的,是集举国之力不死不休的追杀,跑到天边都没用。 “你想怎样,我没办法带你出去。” 凝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南郭平站了几息,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那柄细剑。 没办法,这是你逼我的,只能杀人灭口,永绝后患。 凝霜看到他捡起剑,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抽搐。 “你要杀我?” 南郭平握着剑,站在她面前,没有回答。 凝霜把头靠回墙壁上,仰着脸看他,表情出奇地平静,声音又恢复含混不清。 “落到齐湣王手里....死法.....比这难看得多。” “你出去后...去趟之罘山....告诉枯荣老人,我回不去了,让她.....另寻传人。” “动手吧....手....稳点。” 南郭平握剑的手指收紧了些。 “好,一定帮你带到。” 话音落下,他举起剑,剑尖对准凝霜胸口。 凝霜闭上眼。 一张十五六岁少女的面孔,五官轮廓清晰,满脸是血,睫毛在眼眶阴影里轻轻颤动。 南郭平闭上眼,手腕发力,剑锋准备送出。 咚~咚~咚~! 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他手中动作停住,屏息侧耳细听,脚步越来越近,到门口停下。 沉默了两息,一个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国师。” 是齐湣王。 一刻钟回溯时间,他算计好一切,卡着点上来。 可齐湣王,这个最大的变数,竟然提前了。 玉哨已经空了,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这是一个死局。 不,还有一样东西。 第58章 女大十八变 他右手伸进怀里,捏出那粒封存国师中阴身的血丹砂。 时间实在太短,不知能不能炼成伥鬼。 “噗。” 一口血雾喷在丹砂上,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飞速念动法决。 “玄阴敕令,九幽奉行……” 最后一个“敕”字落下。 面前空气中,一个虚幻到快要看不见的人形出现。 成了! 《伥鬼借甲术》配合《引气培元功》感气法门,既然能控制鸟雀,就一定能控制这人型伥鬼。 他盘膝就地坐下闭上眼,心念顺着那股操控感,连接向国师伥鬼,感气诀流转。 轰~~~! 视野猛地一晃。 他看到自己盘膝坐在地上,看到不远处角落里蜷缩的凝霜。 这是伥鬼的视角。 下面是最关键一步,他试着控制这具魂体张嘴,喉咙里像是塞满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再来。 他屏息静气,心无杂念,意念全部灌注。 “哼。”一个干涩音节挤出。 原来如此,伥鬼发音并非通过喉咙,而是整个身体共振。 只要能发声就好办。 他学着记忆中国师那种高高在上的口气,声音透过魂体震荡而出。 “愚钝!一句天下之主,你便忘了自己是谁!” 噗通。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齐湣王竟跪了下去。 “孩儿知错。” 南郭平心中一喜,继续用那种不带感情的语调说道。 “不必理会苏秦,全力拿下宋国,孤,需要更多魂魄。” “去吧。” 一息,两息,三息。 “诺。” 紧接着,是衣料摩擦声,和沉稳远去的脚步声。 南郭平依旧盘膝坐着,维持着与伥鬼心念连接。 又过去十几息,脑海中联系忽然断开,睁开眼,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面前国师伥鬼几乎溃散,立刻取出一粒血丹砂,掐诀将其收回。 至于这道残魂日后还能不能驱使,只能以后再说。 脚下天巡台传来轻微晃动。 大军,又开拔了。 南郭平从地上爬起,腹部绞痛让他身形一晃,差点又坐下去。 危机暂时解除。 他扶着墙,看向角落里的凝霜。 凝霜杀死国师本体后,没拿走司天鉴,只把它当作一件寻常法器。 显然,她不知道司天鉴的真正用途。 而且国师额头的伤口,是凝霜那柄细剑留下的,只要凝霜还活着,齐湣王注意力就会一直放在她身上。 所以,她现在还不能死。 可新的难题摆在眼前。 自己和她,怎么离开这铁桶一样的天巡台? 他走到凝霜面前。 凝霜靠在墙上,呼吸微弱,眼睛半闭着,瞳孔已经有些涣散。 她胸口位置,隔着白色衣物,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深色痕迹。 南郭平凑近了些,想看清那道伤痕形状。 白色衣料已经破碎大半,他两根手指捏住边缘往旁边拨了拨,用力稍大,本就脆弱的布料,裂开一个口子。 布料之下,是一片光洁皮肤,只是在那片雪白之上,有一个清晰黑色手印,五指分明,触目惊心。 凝霜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眼睛里,没有之前的狠厉,只剩下一种屈辱的绝望。 “你……何必辱我。” 她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冒着寒气。 这世界,男女大防看得比天大,自己刚才的举动,在她看来无异于羞辱。 南郭平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干咳一声,岔开话题。 “你这伤……多久能恢复?” 凝霜闭上眼不再看他,惨然一笑。 “五脏六腑皆已碎裂,早晚是个死,你赶紧动手,给个痛快。” 南郭平皱了皱眉。 国师是封七夜、齐宣王和惠姜三人的融合体,连齐湣王都得跪地认错,这种人身上不可能没点保命的东西。 地上尸体已摸过一遍,除了大黯司天鉴,再无他物。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四下打量。 这房间陈设简单,除了一处席地床榻,一张矮几,就只剩下墙角一个不大的木箱。 他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摆满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瓷瓶,瓶身没有标识。 干脆把整个箱子搬过来,放在凝霜面前。 “你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说着,他拿起一个青色瓷瓶,拔掉木塞,凑到凝霜鼻子前。 凝霜轻轻闻了一下,闭眼。 换下一个。 又一个。 接连试了四五个,凝霜都是闭眼。 直到拿起一个毫不起眼的黑色小瓶,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他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皱着眉,刚要把这瓶“毒药”扔到一边。 “等等。” 凝霜眼睛突然瞪大。 南郭平又把瓶子凑过去,凝霜闻了闻,眼中闪过喜色。 “倒出来。” 南郭平依言从瓶中倒出一点褐色粉末在掌心,那股臭味更浓了。 凝霜看着他掌心粉末,“鬼涎菁……可以。” 南郭平四下看了看,想找个瓷碗啥的让她冲服下去,可这房间里空荡荡的。 干脆又倒了些粉末在掌心,凑到凝霜嘴边。 “没水,将就一下。” 凝霜看了他一眼,伸出舌头轻轻舔舐。 温热湿润触感传来,他浑身一僵,本能地想抽回手,又强行忍住。 好不容易,凝霜把掌心药粉舔干净。 他飞快收回手,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 手上那股臭味,比茅房里石头还冲。 这女人,口味真重。 再看凝霜,她已经闭上眼,靠着墙壁开始调息。 苍白的脸上,居然泛起了一点血色。 果然有效。 南郭平松了口气,也不去打扰她,走到窗边从缝隙里往外观察。 天巡台在缓慢移动,外面是广阔平原,一望无际。 他心中盘算着。 自己进了国师房间,这件事齐湣王肯定知道。 就算一时骗过去,可国师迟迟不露面,齐湣王早晚会起疑心。 等发现国师已死,即使知道伤口是凝霜留下的,他南郭平也脱不了干系。 唯一的活路,就是想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立刻回家带上阿母和妹妹,远走高飞。 等齐湣王反应过来,自己早就逃出齐国地界了。 正在盘算着逃跑路线,身后传来一阵轻微响动。 南郭平一回头。 然后,呆住了。 原本蜷缩在角落的凝霜,竟然已经能动了,正半跪在那个药箱前,翻找着什么。 更诡异的是,她像是换了个人。 刚才还是个十四五岁,身形单薄的少女。 现在这身形轮廓,分明是一个十八九岁上下,身形高挑的成熟少女。 身上那件白色短衫,此刻已经完全不合身,紧紧地绷在身上。 尤其是胸口位置,此刻更是被撑得变了形,暴露出大片肌肤。 这是……什么情况? 凝霜抬起头,正好对上他惊愕的眼神。 第59章 未及欢喜,又闻杀机 南郭平赶紧移开视线,避开那片关键区域。 凝霜手里拿起一个白色瓷瓶。 “你是不是也被国师伤了?” 她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少女那种清脆,换成一种带着成熟韵味的声线。 南郭平摸摸隐隐作痛的腹部。 “被捅了一剑,没伤口,就是里面疼得厉害。” 凝霜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神魂受创用这个,不要多一指甲盖就够。” 南郭平接过瓷瓶,拔开瓶塞,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说不出的腥味,混杂着草木腐烂气息直冲脑门,让人一阵反胃。 “这什么东西,这么恶心?不会有毒吧?” 凝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些鄙夷。 “世间之物,越是香气扑鼻,越可能藏着剧毒,相反,真正救命的东西,大多都很难闻。” “这是燧明花的花籽,专治神魂创伤。” 南郭平想了想,凝霜没理由在这种时候害自己。 他从瓶里倒出一点黑色颗粒,捏着鼻子,就着口水硬吞下去。 一股清凉气流,瞬间从喉咙涌入腹部,然后散入四肢。 片刻后,腹部绞痛竟真的减轻大半。 南郭平大喜,又拿起瓶子准备再来一些。 “要是不要命了,你就继续吃。” 凝霜声音很平淡。 “万物皆有其度,过犹不及,好东西吃多了也是穿肠毒药。” 南郭平悻悻地把瓷瓶揣进怀里,这可是好东西,以后说不定能救命。 他打量着已经能起身的凝霜。 “怎么样,你能自己离开吗?” 凝霜慢慢活动了下手脚。 “再有一个时辰,应该就没问题了,你呢?打算怎么出去?” “我自有办法。” 南郭平走到窗边,假装观察外面动静,刻意离她远一些。 约莫盏茶功夫。 腹部痛感已完全消失,甚至感觉精神比之前还好。 凝霜走到墙边,捡起那柄细长银剑。 唰! 冰冷剑尖抵在他胸口。 “你想杀我,已经是第二次了。” 南郭平没法狡辩,这是事实。 但凝霜眼神里没看到杀意,更像是在等一个解释,或者说,是在等一个态度。 “你也是第二次拿剑指着我,扯平了。” 南郭平摊摊手,一脸无所谓。 凝霜愣了一下,嘴角竟向上弯起,露出一个极浅的笑,虽只是短短一瞬,却像冰雪初融,让人心中一荡。 她收回剑。 “你先走吧,我自己想办法离开。” “好。” 南郭平走到门口,手刚放到门栓上,身后传来一声。 “谢了。” 他脚下一顿,没回头,拉开门径直走出去。 天巡台依旧在移动,走廊上空无一人。 走到通往一层窄梯口,刚踏下第一级台阶,楼梯下方一个熟悉身影正静静站在那里。 是綦公,他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大王让老奴在此等候大司乐。” 南郭平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笑容,声音也变得虚弱。 “劳烦綦公。” 跟着綦公,穿过空旷走廊,走向主殿。 殿门敞开着。 齐湣王面无表情端坐在王座上,平静地看着他。 殿内,没有其他任何人。 南郭平进门时故意脚下一软,身子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走到殿中,整个人站立不稳往前扑倒,顺势跪伏在地。 “臣……南郭平,叩……见大王。” 他刻意让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齐湣王没说话,也没有让他起来。 南郭平就那么趴在地板上,一动不动,时间一息息过去,殿内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良久,齐湣王声音从头顶幽幽传来。 “国师,找你何事?” 南郭平神经稍稍一松。 问话,就代表还有周旋余地,他依旧趴在地上,维持着虚弱声线。 “回……大王……” “国师说……要传臣……什么功法……” “然后……手按在臣头上……后来……臣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便感觉……身体虚浮,四肢无力……”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 “起来吧。” “谢……大王。” 南郭平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试了两次,才勉强撑起身体。 刚站直,又是一个趔趄,往后退了两步,靠着一根殿柱才站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齐湣王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足足三息。 “去吧,好生歇着。” 南郭平躬身告退,几乎是扶着墙,才一步步挪出大殿。 到殿外阶梯前,天巡台移动得很慢。 戏必须做全套。 他抬脚下阶梯时,故意一脚踩空,整个人顺势就朝着旁边栽去。 一名守卫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綦公声音从身后传来。 “送大司乐回去。” “诺。” 禁军甲士将他手臂架在肩上,半搀半扶着往前走。 南郭平脚步拖沓,身体重量几乎全压在那名甲士身上。 远远的,司乐署马车出现在视野里。 快到马车跟前时,一道瘦小身影从车上跳下,快步跑来。 是子衿。 他跑到甲士面前,伸手接过南郭平胳膊,将他扶上马车。 “大夫,你怎么样?”子衿一脸担忧。 南郭平抬手摆了摆:“你怎么还没跑?” 子衿低下头,“我……” 没等他把话说完,南郭平抓住他手腕,声音压到最低。 “有机会就跑,记住了吗?” “嗯。” 子衿转身跳回车前继续驾车,马车走得很慢。 南郭平侧身靠在车壁上,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两侧都是甲士,司乐署马车被夹在队伍中间。 齐湣王一旦发现国师尸体,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现在贸然跳车离队,必定会被两侧甲士当场拦下。 只能等。 好在天色已经暗下来,西边天际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退,大队人马不可能夜间行进,很快就会停下安营。 又走了约一个时辰,天彻底黑透。 远处传来号角声,传令兵骑马从队伍前方奔来,一路高喊:“就地安营。” 整支大部队缓缓停下。 周围热闹起来,有人搬运辎重,有人搭建帐篷,有人在路边点起火堆。 南郭平掀开车帘,四下扫了眼。 夜色浓重,火光只照亮零散几片区域,其余地方都浸在黑暗里。 人来人往乱糟糟的,没有人注意这边。 他从马车上下来,往侧面走去。 走出几步,故意弯下腰,一手撩起袍子下摆,一手捂着肚子,做出一副内急难忍的姿态。 路过几个兵卒扫了他一眼便不再关注,他继续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尽量不引起任何人注意。 营地边缘就在前方二十步开外,刚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密集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 一队禁军甲士,至少二十人,正向着司乐署马车方向合围过来。 他放下袍子,朝着黑暗处拼命冲去,脚下野草绊了一下,踉跄几步没敢停。 身后有人大喊了一声,他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跑。 拼老命地跑。 夜风灌进嘴里,两条腿机械地交替迈动。 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每一口气都带灼痛。 大汗淋漓,衣袍湿透贴在背上,沉得像铠甲。 前方出现一片黑黢黢山林,树影幢幢,看不清深浅,他一头扎进林子里,又跑了一段,实在撑不住了。 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一棵粗树干。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嘶哑喘息声。 他仰起头,透过枝叶缝隙,看到几颗暗淡的星辰。 终于逃出来了。 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 咔嚓~! 身后,传来一声枯枝踩断的脆响。 第60章 王令催命,家有恶客 南郭平猛地回头。身后不远处树影下,站着一个瘦小身影。 是子衿,他怎么跟来了? “大夫……” 子衿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看到你走后,一群禁军就围过来,我……我就从车底下钻出去,趁乱跑了。” “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南郭平心里戒备没有放下,这荒郊野岭,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哪儿。 子衿指指地面。 “你跑过的地方,地上草都倒向一侧,还有……脚印,我顺着找来的。” 南郭平低头一看,他跑过的地方,在月光下留下一串再明显不过的痕迹。 他自以为钻进无人之地,却没想过,正因为无人痕迹才如此扎眼。 蠢货。 他心里骂自己一句,抬头看向子衿。 “你打算去哪儿?” 子衿摇摇头,眼神茫然,“不知道。” “你其他家人呢?” 子衿又摇摇头,“都死了,我从小就跟着阿父在各处讨生活,能不能……让我跟着你,我会打鸟,会赶车。” 南郭平看着他,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身世干净,身边多个人,也多双眼睛替自己盯着背后。 他思忖了片刻。 “既然没处去,就先跟着我,以后找到归宿,随时离开就是。” “行。”子衿一脸喜色。 又休息一会,南郭平把身上那件上大夫官袍脱下,这身衣服太扎眼。 没等他开口,子衿已手脚麻利地把乐工衣服也脱下,只剩一件单薄里衣。 南郭平看在眼里没多说,把两身衣服用枯枝败叶盖好。 “走。” 两人没再走小路,绕了个圈重新回到官道上,这里车辙和脚印混杂,就算有人追踪也难以分辨。 他盘算着自己的底牌。 玉哨能量耗尽,手中伥鬼全拼光,就连体内灵气也已耗干。 他现在就是个普通人,战力还不如一个普通甲士。 怀里还剩二十几粒血丹砂,除了几只斑鸠和雀鸟,再就是快要消散的国师伥鬼,其他都是空的,那张黄纸符,依旧不知道怎么用。 这兵荒马乱的,最不缺的就是死人。 阴眼时限还没到,路边沟壑里零零散散飘着几团虚影,有的在缓慢向着西移动,有的在原地打转。 他带着子衿沿着官道边缘走,一边走一边收取魂魄。 子衿看不到魂魄,每次南郭平颂念法诀收取魂魄时,他就静静地在一边看着,从不多问。 很快,五粒血丹砂重新泛起微光,都是些新死兵卒魂魄,先养着以备不时之需。 路过一具尸体时,捡到一柄还算趁手的长剑,掂了掂重量正好。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趴下!” 两人迅速滚进路边草丛里。 月光下,一匹快马由远及近,马上骑手正拼命打马前冲。 看衣着,是持节军使,专用于传递紧急军情,有大王特许,可畅行无阻。 军使去的方向是齐国。 这个节骨眼上,从大营发往国都的紧急军情…… 万一,万一那符节里是捉拿自己的命令,那阿母和妹妹…… 持节军使马匹很快,转眼间就从他们藏身处飞驰而过,带起一阵烟尘。 不能让他过去! 南郭平当机立断,对着子衿做了个噤声手势,自己则盘膝坐下。 “替我看着。” 从怀里掏出一粒血丹砂,里面是斑鸠伥鬼,温养不够七日,等不及了!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吐在血丹砂上,口中飞速念动法诀。 “以吾精血,唤尔故形,魂兮归来,披甲为兵。敕!” 一只半虚幻斑鸠伥鬼飞向天空。 南郭平闭上眼,心念顺着《伥鬼借甲术》的感应进入斑鸠,运转感气法门。 视野陡然升高,夜风从翅膀下掠过,很快看到下方官道上疾驰的黑点。 这只未经温养的斑鸠,速度和力量都有限,直接攻击军使不可能。 但伤马,足够了。 他控制着斑鸠伥鬼,很快追上那匹快马。 从空中猛地俯冲而下,鸟喙精准啄向马的一只眼睛! 噗嗤! 战马发出一声痛苦嘶鸣,一个侧转躲避,马上军使反应极快,死命抓住缰绳试图控制受惊的坐骑。 南郭平不给他机会,再次控制斑鸠,啄向战马另一只眼睛。 马彻底疯了,偏离官道向着路边沟壑一头栽下去。 军使被甩向半空,翻滚着落在崎岖地面上。 南郭平收起感气法门,视觉连接断开,但心神依旧与斑鸠伥鬼保持着联系,命令其在空中盘旋监视。 “走。” 两人起身,沿着官道一路小跑,约摸半刻钟后,军使正一瘸一拐地在月光下跋涉,一只胳膊软软垂着,显然是在坠马时断了。 两人快步上前,拦住他的去路。 军使看到他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警惕,完好的那只手按在剑柄上。 “你们是干什么的?” 南郭平不说话,只用手中长剑指着他。 “放下兵器。” 军使看了眼他手中长剑,又看看两人身上里衣,一脸轻蔑。 “两个劫道的刁民?睁大你们狗眼看看,老子是齐王驾前持节军使!不想给你们村子招来大祸,就赶紧滚!” 南郭平声音很冷。 “劫的就是持节军使,不想死就听话,留你一条命。” 军使脸色变了变,他一条手臂一条腿都有伤,短暂衡量后,最终还是卸下佩剑。 “衣服也脱掉。” 军使咬着牙,把所有衣服都脱下,最后只剩下一条贴身开裆裤。 他一只手抓着一个布卷和一个符节。 南郭平剑尖往前递了递,距离他喉咙三寸。 “手里东西,也放下。” “这个不能给你们,这是十万火急的军情......” 没等他说完,剑锋已贴上脖颈,军使浑身一颤,眼中挣扎最后变成绝望,慢慢将布卷和符节放在地上。 “走吧。” 南郭平收回剑,示意他离开。 军使转身,一瘸一拐地刚走出两步。 “对不住了。” 噗~~~ 长剑从他后心刺入,前胸透出,军使低头看了眼胸前带血剑尖,张着嘴想说什么。 南郭平猛地拔出剑,军使噗通向前栽倒。 留下这个军使后患无穷,之所以没早杀他,是怕血污了这身有大用的衣服。 他走上前,捡起地上符节和布卷。 展开布卷,借着月光,看清上面用篆体写的字。 【齐王谕:南郭平者,谋孽亡遁,传谕各关隘县邑扑杀此獠,并收孥其家,举族上下无问少长,皆桎梏系颈。槛车传送王狱,以待大辟。】 无论长幼,全部抓进大狱。 为何不抓凝霜?国师额头那道剑伤,明明是凝霜那柄细剑留下的,齐湣王不可能辨认不出。 是有意放过凝霜,还是凝霜另有身份? 现在无暇深究。 他立刻换上军使衣服,把符节和谕令塞进怀里,收回天空盘旋的斑鸠伥鬼。 两人加快脚步,走了一段路,一直沉默的子衿忽然开口。 “大夫,刚才那只鸟……是伥鬼吗?” 南郭平停下脚步,看着身旁少年,自己放出伥鬼,这小子全程看着,居然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 “你见过?” 子衿摇摇头,又点点头,“我见过人的伥鬼,没见过鸟的。” “在哪儿见的?” “有一年,阿父带我去秦国见过一次,阿父说,那是明鬼道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南郭平。 “大夫,你是明鬼道的人吗?” 明鬼道? 南郭平停下脚步,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不久前,蔺相如和他说的话。 “……百年以来,未闻妖异祸世,故仙人不见也。” 连一个十来岁孩童都知道明鬼道,这不算妖异吗? 他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南郭平站在月光下官道旁,和蔺相如结识的一幕幕,从记忆中翻出。 他得知自己是大司乐之后,才突然答应做门客。 宋军伏击大军时,为何专门冲着司乐署队伍来? 乐队被封闭期间,除了凝霜,就是蔺相如给他送血丹砂时进去过。 一条一条,像绳子一样收紧。 难道,蔺相如是宋国的奸细? 而此刻,这人就在他家中,和阿母、妹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第61章 王令已至,千里奔命 南郭平不再多想,拔腿就跑,子衿紧跟在后面。 官道上偶尔有零星魂魄在飘荡,他只是扫一眼,脚步没停,现在顾不上了。 齐湣王谕令,持节军使快马加鞭从前线到临淄,正常情况下用不了一天。 如果两天没复命,紧接着会有第二波加急军使。 他现在就是在和阎王爷赛跑。 东方天际泛起一线灰白色时,子衿步子开始打绊。 “大夫……我……” 南郭平回头看了一眼,子衿满头大汗,但咬着牙没说“跑不动”三个字。 “前面应该有传舍,到了就有马,再撑一阵。” 子衿点点头,埋头继续跑。 又跑了大半个时辰,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南郭平两条腿酸得发木,脚底磨出水泡,每踩一步都在疼。 子衿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迈腿。 官道拐了个弯,前方出现一片低矮建筑,围墙里有马厩,门口竖着一面旗,上面写着“传”字。 南郭平停下脚步,弯腰撑着膝盖喘息,等呼吸喘匀才起身整理一下身上军使服,大步走向传舍大门。 门房内一个打盹的小吏被脚步声惊醒,看到符节,一个激灵站起来。 “上差!” 南郭平板起脸,语气生硬。 “马在路上摔了,立刻安排两匹马,多备些干粮,快!” 小吏连连点头,目光掠过子衿那身单薄里衣,犹豫了一下。 “这位……是?” 南郭平脸往前凑了半分,声音压低。 “军机要密,不该问的少问,大王密令你也要验一下吗?” 小吏缩缩脖子,赔着笑往后退。 “不敢不敢,上差稍候,这就备马!” 一刻钟不到,干粮和水囊送来,他塞一份给子衿。 “先吃两口,马上走。” 两匹马牵出来,都是传舍的公马。 子衿利落地翻身上马,南郭平从没骑过马,右脚往上一蹬,人挂在马腹上滑下半尺,第二次才骑上去。 小吏眼中疑惑之色越来越重,大概从没见过上不去马的军使? 没等他开口。 “驾!” 两匹马冲出传舍,沿着官道往东北方向狂奔,风把衣服吹得翻卷,人被颠得七荤八素。 他索性把缰绳在左腕上绕了两圈,胸口贴向马颈,怀里大黯司天鉴随着颠簸,一下下撞击身体。 这件至宝是此行最大收获,现在没时间研究,先逃出齐国再说。 日头从头顶往西边偏时,两匹马已跑得口吐白沫,前方又出现一处传舍。 这次他连话都懒得多说,亮出符节,直奔马厩。 子衿从马背上滑下来,两条腿一软,扶着门柱一声没吭。 换上马继续跑。 太阳落山时,临淄城墙出现在前方。 城门口排着长队,是赶在关城门前回城的百姓和商旅。 他没排队,直接策马冲到甲士面前,符节亮出。 “大王急令!” 守门校尉扫了眼符节上的刻纹,立马挥手放行。 马蹄踏过城门洞,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响,街上行人被惊得贴墙躲避。 他没去王宫方向,而是直接拐进里坊小路。 天彻底黑透前,终于来到自家府邸前。 翻身下马,两条腿落地时膝盖差点没撑住,子衿也跟着下来,抱着马脖子站了好一会。 开门仆役有些眼生,看着一身军使衣服的南郭平,满脸警惕。 “你找谁?” “叫阿福出来。” 仆役上下打量他两眼,关上门跑进去。 等了十几息,院门重新打开,一个花白头发老人快步走出。 阿福看到他的脸,先是一愣:“公子!你这是......” 南郭平抬手制止他往下说:“蔺先生呢?” 阿福愣了下:“他走了。” 南郭平心里咯噔一下,抬脚就往院子里走。 “这是子衿,安排他吃点东西。” 说完,他穿过院子,直奔后院阿母厢房。 厢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油灯,申氏正坐在案几前缝补一块布料,针线在灯光下一起一落,妹妹已经睡下。 申氏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儿子那张脸出现在门口时,她手里针线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缝了两针才放下。 “回来了。” 她声音很平静,但放针那只手指尖在抖。 南郭平走到案几前,在对面坐下:“蔺先生什么时候走的?” 申氏收起手里的布料。 “你随大军出征后第二天,他便辞行了,说是家中有急事要赶回邯郸。” 说着,她从案几下面拿出一卷竹简。 “这是他留给你的。” 南郭平接过竹简展开,几行墨字写得很急,笔画潦草。 【南郭兄:蔺某家中有急,已归邯郸,兄若有不测,可来赵地寻我,匆匆不备。】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许久。 自己刚随大军出征,蔺相如就离去。 他借门客身份接近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尚无定论。 可那句“百年未闻妖异祸世,仙人不见”,如今再回头看,用意让人费解。 不过,他没有对阿母和妹妹不利。 这笔账,先记着。 南郭平把竹简合上,从怀里掏出那卷布帛密令,递到阿母面前。 申氏接过看了一遍,脸上慌乱只持续了一息,抬起头看着儿子的脸。 南郭平等着她问“为什么”,他已想好了一套说辞,比如齐王失心疯,比如被奸人陷害,比如…… 申氏没问,只问了一句。 “打算什么时候走?” 南郭平愣了下,也没多解释。 “现在就走。” 申氏摇头。 “不行,夜间宵禁,城门封闭出不去。” 南郭平揉了下太阳穴,这一茬他真忘了,这世道人口管得死,出城要符传,平头百姓无故离城,查得比商旅还紧。 申氏继续说:“就算明早天亮走,没有符传也出不去,符传要去县廷办,最快三天。” 三天后,全家都在槛车上了。 南郭平低头想了片刻。 “不用县廷符传,我去搞一张王宫封传。” 王宫封传,那是只有王命差遣才有的通行文书,持此物出城,任何关卡不敢拦截。 申氏看着他,没问他怎么弄。 “那你去办,我来准备东西。” “除阿福随行,其余下人发钱遣散,今夜各自藏身,我们天亮就走。” “好。” 南郭平转身往外走,刚到门口。 “平儿。” 他停住脚步,身后静了两息,然后是申氏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些。 “小心点。” 他没回头。 “嗯。” --- 他上马出门,直奔王宫。 到宫门前下马,把军使服褶子抹平,符节握在手里,大步走过去。 “大王急令,有军机要务。” 宫门口只有两名甲士,从前这里是十几个人,大军抽走大半禁军,如今冷清成这样。 其中一人接过符节看了看,又看向他。 “这么晚了,什么军务?” “军机密令,不便透露。” 甲士赶紧把符节还给他,往旁边让出一步。 南郭平迈步进去。 宫里比门口更冷清,长长甬道上隔很远才挂一盏灯笼,中间大片地方沉在黑暗里。 偶尔有婢女端着东西低头快步过去,看见他这身衣服,都贴墙让路。 他辨了方向,往齐湣王寝宫走去。 封传在大行署,国师三颗灵石在寝宫后院中。 一趟进来,两样都得拿。 又穿过几道回廊,零星值夜禁军看一眼符节就放行,很快来到寝宫。 刚拐进院门,迎面走来一个人,圆脸没有胡子,穿一身深色袍服。 齐湣王身边贴身寺人石,正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大司乐?你怎么回来了?” 第62章 百万生魂,一步一法 南郭平脚下没停,脸上先松了半分。 “石公来得正好,臣奉大王密令,回宫办件事。” 他把符节往前递了递,让灯笼的光照清上面刻纹,石公扫了眼符节,视线重新落回他脸上。 “大司乐不是随军出征去了吗?” “正是从前方来的,大王让我回来见后面那位。” 南郭平把符节收回怀里。 石公表情停住。 “后面那位”这四个字,在整座王宫里,能听懂的人一个巴掌数过来。 南郭平赌的就是这个。 石公是齐湣王贴身寺人,从大王起夜到进药都得他伺候,若连国师都不知道,那这寺人也白当了。 果然,石公往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低。 “大司乐说的,是寝宫后头那位?” 南郭平点头。 石公眉头皱起。 “那位……不是也随军走了么,出征前老奴亲眼见綦公去请的。” “若是随军走了,大王还让我千里跑回来干什么。” 南郭平语气不重,把话彻底堵死。 “军情紧急,大王怕我冲撞了那位,特意嘱咐让石公您带我去。” 石公站在那儿没动,皱眉思索了片刻。 “老奴这就陪大司乐过去。” “多谢石公。” 两人穿过寝宫,从后门那条窄甬道走,跟上次走过的路线一样,很快前面出现高墙。 墙外有两名甲士,头盔上一道黑缨,看到石公和南郭平打扮,扫了眼又看向别处。 石公在甬道口就慢下来,又走了十几步停下。 “大司乐自己进去罢,老奴……不得那位准许,不敢进。” 南郭平走到院门前,抬手一推,门轴响了一声,朝里敞开。 院子里没变,厚厚一层枯叶盖着地面,踩上去沙沙响。 几棵不知名大树遮蔽月光,这个时辰本来就黑,树底下更是什么都看不清。 他顺着记忆往最里面走。 上回是白天,记得那栋高大建筑就在正对面,屋顶长满苔藓,门框漆皮剥了大半。 走了三十来步,脚下停住。 前面没有房子。 只有满地枯叶,视线一直通到院墙根。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一栋屋子,能凭空没了? 不会记错方位,院子就这么大,四边墙都看得见,除了树和叶子什么都没有。 往前又走几步,想起雪宫那晚,大殿的门明明就在前面,等他爬过去时,门变成一片虚无。 障眼法? 他不敢再往前迈。 弯腰从枯叶底下摸出一块石子,朝着记忆中房门方向扔过去。 啪。 石子在半空中被弹回,咕噜噜滚到脚边。 捡起石子在手里捏了捏,有东西挡着,不是屋子没了,是屋子被“关”起来了。 问题是怎么打开。 他闭上眼,在封七夜那堆记忆碎片里翻找,一个女人在给一只碗里滴血,一个白胡子老头在数竹简.....全是断头断尾的片段,关于这道障眼法,一点记忆都没有。 你大爷的,奇了个怪了。 他从怀里摸索半天,捏出一小撮血丹砂粉末摁在右眼角,一阵酸爽痛感过后,阴眼开启。 眼前依旧是空地和枯叶。 阴眼只能看魂魄,这障眼法显然不是魂力所化。 他又放出一只雀鸟伥鬼,下达命令:进去看看。 雀鸟朝前飞,飞到那道看不见的界前。 砰! 整只鸟被弹得倒飞回来,魂体都淡了一半,估计再撞几下就散了,赶紧将其收回。 难道就这么放弃? 那三颗灵石,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丹田灵力枯竭,练气一重修为相当于没有,现在拿把剑砍人都费劲。 他站在枯叶上,皱眉思索片刻。 还有一个办法,手伸进怀中摸到那个圆盘,大黯司天鉴。 从得到这宝贝到现在,连仔细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 双手握住盘子凝神感应,除了那股渗入骨髓的冰凉,再无其他反应。 刚才召出雀鸟咬了一次舌尖,嘴里还有血腥味。 《伥鬼借甲术》依靠精血唤形,这世上的东西,大约都吃这一口。 他心一横,又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将满嘴血沫尽数喷在盘面上。 血珠落在盘上,既不流淌,也不渗透,就那么静静悬浮着。 下一瞬,南郭平眼前一黑,人已换了地方。 他正站在一条悬空回廊上。 回廊沿着一个巨大圆形向前弯曲,看不到尽头,上面没有顶,也没有地基,脚下就是无尽虚空。 左手边是一整面光滑墙壁,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文字。 【大黯司天鉴】 底下是一列列小字: [司天之器,命脉所系,得此盘者,身负大黯司存亡之重。】 [集百万人族生魂,启幽冥回廊一步,以魂为酬,可易天地未传之法。】 [一步一法,回廊尽启,万法归位,朱天重现。】 百万人族生魂换一部功法,这玩意不会是阎王爷的账本吧! 继续往下看。 后面是收取魂魄的方法,只需意念进入司天鉴触摸这面墙壁,便能感知周围魂体,并操纵司天鉴将其吸收。 南郭平反复看了几遍,暗自庆幸。 收取魂魄时,神念须沉入司天鉴,国师当初遭凝霜刺杀,第一剑刺来时,他的神念正沉在司天鉴中,没能及时察觉才会被一剑重创。 视线看向回廊深处,后面墙壁也有字。 一步迈出,竟已站到那面墙前。 墙上的字一个都不认识,笔画彼此盘缠,辨不出起落。 他盯着那些字,看到第三息时,那些诡异文字忽然亮起,像被从内部点燃。 一股庞杂信息洪流,直接冲进脑海。 【千魂魇】 [太虚生魂种,一粒化三千。] [魄影散诸界,各自历悲欢。] [吞彼同根魄,铸我中阴身。] 南郭平站在原地,喉咙里发干。 他的穿越本身就是两个魂魄融合,千魂魇中描述的魄影,分明就是自己,难道是巧合? 把这想法先搁到一边,继续往下看。 [一合脱形骸,择兽镇魂台。] [两合隔生死,生人魄自摘……] 这是《千魂魇》完整法门,后面附带《融影诀》,如何寻找同源魄影,如何吞噬,吞噬时念诵密咒四十九遍,倒也不是很晦涩。 而想要一把摘出活人魂魄,则需要两合,也就是三个同源魄影。 去哪里找第三个同源魂魄? 暂时不用想了。 往下是《缚兽诀》,封七夜控制甲虫法门,“饲魂印”打入活人魂魄,壮大后用来饲养镇魂兽。 南郭平一阵后怕,幸亏薛公及时拍散国师中阴身,要不,当场就成那些甲虫的饲料了。 他往前又走出一步。 下一段字亮起,自行印入脑海,他再熟悉不过。 【九幽壮魂律】 [百乐共鸣,阳寿化尘,化魂印入体,碎阳寿以为饵,潜龙惊蛰,战力十倍...] 雪宫里那九位掌舞使,一夜白头的乐工,齐湣王那些红眼禁军…… 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