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长姐发家忙》 第一章 以直报怨 “上次就告诉过你，这婚事铁定不成了，也不是和你商量，你就算再来寻死觅活这一出也没用。” 一中年妇人坐在椅子上，把玩着手腕上新得的银镯子，嗓音尖细。 “我儿子考中秀才，那是能中举的贵人命数，要是让你这种克夫的煞星嫁进我们周家，那岂不是害了他？就算是为了他好，你也该懂事些，别再赖着我儿子。” 周母话音还没落，她身边的女儿迫不及待开口帮腔：“哎呀娘，你就是太心软了，这种货色哪能配得上我大哥，和她说这么多做什么。” 她斜睨着坐着不动的林予思，语气不耐。 “林予思，别在这装傻充愣！拿了银子认下退婚，闭紧嘴巴，从此别再纠缠我大哥，不然有你好受的，听明白没有！” 她说着就把手里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施舍一般扔在了地上，嫌恶地神色好像见到了什么脏东西。 看着眼前这对母女一唱一和，林予思此时只觉得想笑。 原主前几日就是因为骤然被对方上门退婚，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和阎王喝茶去了，对方做梦也想不到，那个她们欺负惯了的软柿子，已经换了芯子吧。 可惜自己可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人性子，会的只有以直报怨，好在这次她早有准备。 想到这，林予思顿觉轻松，还不紧不慢拿起手边的粗瓷杯子抿了一口水，这才出声回应。 “伯母，我这么多年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说我克夫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语气如常，十分从容，与平日里在周家人面前唯唯诺诺的模样判若两人。 听了这话，母女二人顿时心头一愣，觉得对方今日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也只当她是死鸭子嘴硬，存了侥幸还想纠缠。 周母当即沉下脸来，面上的嫌恶更甚。 “误会？哪来的误会！我去找庙里的张半仙算过了，他说你八字过硬、生来带煞，是克夫的命格！我儿考中秀才，那是祖宗坟头冒青烟的大喜事，怎么能让你这么个扫把星给拖累！” 她立马来了劲，嗓门更大了几分。 “看见你这扫把星我就气不打一处来，识相点赶紧拿了银子，自己去吴媒婆那说清楚，咱们两家好聚好散，别不识好歹要死要活尽做讨人嫌的事！” 这番话毫不客气，字字句句直戳人的心窝肺管子，要是换了原主，早就惶恐不安，苦苦哀求了，可惜这次要让她们失望了。 林予思心中冷哼一声，依旧不为所动，反而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 “原来是这样啊，若我真是犯了忌讳，确实不好再坚持这桩婚事了。” 这话一出，就像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母女二人反倒愣了，连忙对视交换眼神——这死丫头，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 不过也好，总算把这事了结了，这破屋子多待一刻都嫌晦气。 周母的面色终于好看些许：“算你识相！早这么懂事，也省得我跑第二趟！你这两日就去吴媒婆那告诉她一声，往后也别再去我家门口转悠，这事就这么结了。” 周小妹也附和着：“娘，我就说她是欠骂，你看，一骂不就老实了？” 林予思心中冷笑，低头转了转手里的粗瓷茶杯，这才开口：“伯母说得有理，婚约就当作废了，只是——” 她忽然抬起头来，话锋一转。 “既然我是不祥之人，那我碰过的东西，是不是也带了煞气？不能留了？” 周母不假思索：“那是自然！你这种命格，沾上的东西都晦气，留着会妨人！” “嗯。” 林予思点点头，似乎很认同这个说法，又漫不经心继续补充。 “那上个月，伯母从我这儿拿走的那双鞋样子——我亲手画的、亲手剪的，您说怕周家哥哥磨脚，拿回去给他纳鞋底用的。那双鞋样子，是不是也不能再用了？” 周母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想起来了，上个月她确实来拿过这东西，现在她总不能说自己明知是“煞星”做的东西还继续用，立马梗着脖子：“那……那是自然！我早就扔了！” “扔了就好。” 林予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抬手从身后的木架子取下一本册子。 “只是伯母，咱们两家来往的这两年，您从我家拿走的东西，好像不止一双鞋样子吧。” 林予思不紧不慢地随意翻开一页，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念今日的天气。 “去年八月初三，周家哥哥的笔墨，我家出了一百钱。八月二十，伯母要给他炖汤补身，我家给了五十钱。八月二十五，伯母说家里要修屋顶，拿走三十钱。” 妇人的表情瞬间一僵，没料到对方会说这个，而林予思还在念。 “去年九月十五，周家哥哥同窗聚会，他说不好空着手去，从我家拿了一百钱买酒水……” “你胡说！” 周小妹最先沉不住气，猛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谁拿你家东西了？你家穷得叮当响，能有什么好东西给我们拿？” 林予思这才停下，看都没看她一眼，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周家妹妹不用急着不认账，这里每一笔都有字据，你要不要看一眼？哦，我差点忘了周妹妹不识字，要不让你大哥来看？” 她轻轻摇了摇手中的册子，顿时就把对方的话堵了回去。 “你！” 周小妹还想说什么，却被母亲一把拽住，周母的脸色也变了，声音立马沉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予思见她们母女上钩，脸上笑意更盛。 “我的意思很简单，伯母既然说我命里带煞，沾了我身上煞气的东西都不祥，留着会妨人，那这些年我家出的银子、物件，也都沾了我的煞气，是不祥之物。” 她看着面前这对母女，属实是忍得没什么耐心了。 “那这些物件，伯母是不是也该还给我家啊？否则煞气沾得多了，你们周家祖宗的坟头上岂不是……再也冒不了青烟了？” 第二章 滚出我家 林予思这番话落在面前母女二人的耳中，就像一道惊雷，震得她们一下没反应过来，屋子里足足安静了三个呼吸。 接着，周母的脸色先是变白，而后涨红，周小妹也是大睁着眼难以置信，活像见了鬼。 只听“啪”地一声，周母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林予思的鼻子。 “你、你这小贱人胡说什么！敢咒我儿子的前程！你安的什么心！” 这小贱人在自己面前一向低眉顺眼，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说自家半个不是，如今不仅敢和自己顶嘴，竟还敢咒她们周家的前途，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人吗？莫不是失心疯了？ 林予思见周母发难，最后的耐心彻底耗尽，一把把账本拍在桌子上，跟着站起身来。 “黄氏，你贼喊捉贼给谁看，我倒想问问你们安的是什么心？” 周母姓黄，林予思眼下直呼其姓，算是撕破脸不装了。 “我是不是命中带煞你不清楚吗？何况婚约也不是今日刚定下的，两年来你做什么去了？ 如今我家为了接济你们花光家底，你现在才想起来我克夫，真当只有你自己聪明，别人都是傻子？” “你！你竟敢这么和我说话，你是活腻了不成？” 黄氏气得直哆嗦，但两家都到了翻脸这一步了，林予思还真不怕得罪人。 “哼，有何不敢？难听的话我还没说出来呢。不就是你儿子成了秀才，想另攀高枝才用这么蹩脚的借口来和我家退婚吗？ 要是没找好下家，你们能这么着急？既然敢做，又有什么不敢说的？ 还让我自己去找媒人说清楚，你们也知道这点小心思瞒不了别人，嫌自己去丢人啊？我怎么半天都没看出来你们还是要脸的呢？” “你个小贱人，你、你说谁不要脸！” 林黄氏气急败坏，而林予思却压根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输出。 “好笑，说我咒你儿子的前途，这还用我咒？且不说他有没有中举的本事，光是你家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做法，还祖坟冒青烟，你家积攒下这个德行了吗？” “你！” “你什么你？实话告诉你，婚事我不稀罕，但账本上你儿子是按过手印的，这是铁证，两年一共十贯零一百三十二钱，我要你们全都给我吐出来。” 一听林予思和她要接济的银子，涨红了脸的黄氏顿时心中“咯噔”一声，竟“唰”地一下冷静不少。 只见她眼珠一转：“哼，你说十贯就十贯？谁知道你是不是骗我们的，账本你敢给我看看吗？” 林予思一直都仔细观察着黄氏的表情，哪能看不出对方的意图，当即冷哼一声。 “黄氏，你不用动撕账本的心思了，眼前这本只是抄下来让你儿子算算总数的，有手印的那本我早就藏起来了，要是你们一个月内没还回来十贯零一百三十二钱……” 她一改嘲讽的语气，眼神锐利如刀，直直扎在黄氏身上。 “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别怪我去县学门口，让你们在全县出出名，我倒要看你家的秀才老爷，往后还能不能抬得起头来！” 此言一出，犹如一把重锤狠狠敲在黄氏和周小妹心上，惊得两人瞬间从愤怒中清醒大半，黄氏只好歇了撕毁账本的心思，转着眼珠子惊疑不定。 自家确实吃了林家不少接济，可秀才功名是周家如今最大的仰仗，更是她后半辈子所有的指望。 若是这小贱人真疯了，拿着账本闹到县学去，被同窗、学官知晓周家靠未来儿媳贴补两年，发达后却要退婚，儿子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别说和陈家结亲，怕是连秀才的功名都要被人诟病，这可不行啊！这么想着，黄氏傲慢的模样终于露出了裂痕。 一旁的周小妹也反应过来了，急得直跺脚。 “你疯了！你这是要毁了我大哥！不过是退个婚，两家来往总有情分在，你至于这么赶尽杀绝吗？我家一个月哪里能拿的出十贯多的钱啊！” 林予思见这母女二人终于慌了，顿觉心情舒畅。 都说小人畏威不畏德，这种人果然得靠收拾，跟她们说好话才没用，否则原主也不会有那样的下场，自己也不会穿越到这来了。 这时候知道打感情牌了，晚了！ “情什么分？过河拆桥的情分？坏我名声的情分？上门羞辱的情分？” 林予思压根没多余的心思和她们叙旧，弟弟妹妹多半还在外面听着屋里的动静，今日家里已经没有存粮了，她得早点出主意，因此话一说完只想赶紧让她们走。 双方攻势一转，林予思抬手把账本扔到对方面前，语气不耐。 “懒得和你们废话。现在拿着账本，带上那点芝麻大小的碎银马上滚出我家，一月内把钱给我还够了，咱们还能好聚好散，否则，县学县衙门口见！” 这话掷地有声，语气也硬，字字铿锵砸在狭小的土屋里，彻底惊醒了黄氏。 真是见了鬼了，这小贱人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好拿捏的林家女？她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口齿和心计？ 眼神和气势更是吓人，自己竟小看她了！但一个月还十贯，她家哪有这么多钱？要不还是早点回去问问儿子吧。 黄氏被林予思凌厉的目光看得直发怵，不由生出退意，一旁的周小妹也早已没了方才嚣张跋扈的模样，搀扶着黄氏说不出话来。 “你……你给我等着！” 黄氏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毫无杀伤力的狠话，而后连忙弯腰去捡地上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银子，动作太快，脑袋差点撞在桌角上。 她忙慌拿了账本就要出门，走的着急还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一下被女儿扶住才站稳，刚要骂人就想起林予思那吓人的眼神，又赶紧闭嘴。 直到她们出了院门，屋中才听见骂骂咧咧的声音传回来。 终于解决了。 不过弟弟妹妹多半一直都在听着这边的动静，她还是赶紧出去看看吧。 林予思刚松一口气准备跨出门槛，就被意料中一高一矮两道小身影飞奔过来围住。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冲过来直接抱住林予思的腰，稚嫩的小脸满是紧张。 “阿姐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紧跟在小姑娘后面的，还有一个扎着总角的小男孩，他个子更小些，同样是满脸担心地拉住了林予思的手。 “阿姐，阿姐你还好吗？” 第三章 小棉袄 见两小只扑过来，林予思赶紧接住弟弟妹妹，蹲下身子先是揉了揉小弟的头发，又拍了拍小妹的肩膀，声音顿时就柔和下来了。 “阿姐当然没事了，阿姐答应你俩的事一定会做到！” 这是她十岁的小妹林予静，和七岁的小弟林予安。 “你们看，我是真的真的想通了，婚事咱不要了，坏人也都被阿姐赶跑了，阿姐没骗你们对不对？” “嗯！我看见了，阿姐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阿姐……呜呜呜……” 小妹林予静刚才一直在外面偷听都没出声，这会见姐姐真的没事，抱着姐姐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好了好了不哭了，没事了啊。” 林予思赶忙哄起小妹来，小妹还没哄好，小弟也哭了起来。 “阿姐，你这次有没有吐血啊，你可不能死，我不能没有阿姐呜呜呜……” 看着两小只这么没有安全感抱着自己哭个不停，林予思柔声哄着，心中更是直呼造孽！ 话说原主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不知道心疼，偏偏对一个认识没几年的未婚夫，死心塌地几乎到了疯魔的程度。 不仅把能拿出来的家底多半资助了对方读书，连家里仅剩的两亩薄田都不放过，就没见过这样离谱的！ 母亲在父亲离世后常年身子不好，原主作为长姐管着家里，本来和家人亲密无间，但自从定下亲事，开始无底线接济周家后，与家人的关系就日益紧张。 原主非但没有反思，反而觉得家人拖累了自己，也越来越嫌弃他们，双方关系越来越差。 直到半月前，周家大郎真的考中秀才，林家凭借这门婚事也算是有了倚仗，家里沉闷的氛围才算好些。 谁料还没高兴几日，周家竟突然上门退婚，原主大喜大悲之下急火攻心吐血倒地。 出事后，平日里最看不惯原主的二弟林予诚却是最担心她的那个，一路狂奔而去，两只鞋都跑丢了，硬是给原主请回了大夫。 至于弟弟妹妹们还有母亲，更是担心地整夜守在她的床边寸步不离。 而原主心心念念的未婚夫呢？至今没管过她的死活不说，反而让人再次上门退婚，这用完就扔的态度，可见对她没什么真心。 两相对比之下，谁才是自己该要紧的人，显而易见。 林予思看着眼前两个孩子瘦小的身体，和打了不少补丁的粗布衣裳，更是心疼不已，她把两个小的紧紧搂在怀中。 原主不在了，她没法责怪一个已经去世的人，至于对家人的亏欠，就让她代替原主来还吧。 前世自己白手起家，一个孤儿从后厨帮工，做到上百家连锁餐厅的老板，什么苦没吃过？这辈子也不过是重来一次罢了。 “好了不哭了，你们饿不饿？姐姐给你们弄点吃的去？” “可是阿姐，三姐姐卖帕子，二哥哥做杂活，都要到晚上才能回来，家里钱和粮食都没有了，已经没有吃的了……” 一说到吃，两个小的倒是不哭了，但是紧接着又愁眉苦脸起来。 林予思轻轻捏了捏小弟小妹的脸蛋。 “家里虽然没吃的了，但咱家背后就是山，而且刚下过一场雨，去挖些野菜菌子应该不难。你俩在家照顾阿娘，阿姐上山一趟，回来给你俩做好吃的怎么样？” “好！” “好！” 一听这话，两小只立马雀跃起来，可小妹的两只小手转而又担心地握住林予思的胳膊。 “可是阿姐，你才醒来没几天，身体肯定虚弱着，要不还是算了，三姐姐和二哥哥回来肯定会带吃的，我虽然有点饿，但我可以忍的，还是阿姐的身体最要紧。” “嗯！四姐姐说得对，我也可以忍，饿了也可以多喝水，能坚持很久的，我不要阿姐再吐血了！” 哎，原主吐血估计给两小只造成心理阴影了都，这给孩子吓的。 林予思心中也是直叹气。 看看，多贴心的小棉袄！现在才是巳时正（上午10：00左右），这俩孩子竟然愿意为了自己饿上大半天！ 她上辈子，可没有这么可爱又心疼自己的弟弟妹妹，这让她怎么忍心真饿着他们？ “不妨事，阿姐都喝了药了，已经没事了，而且我不会走远，你俩不用担心，待会就有好吃的了……” 两小只最终还是没抵挡住吃食的诱惑，还贴心地帮忙找出了背篓和铲子，然后就乖乖回屋去了。 林予思出门前，还去瞧了阿娘。 院子这么小，对方应当是听见她和周家母女的对话了，看着她的眼神很是惊讶，但更多的是心疼，还开口安慰了她一阵，不由让林予思觉得鼻尖有点酸。 这才是家人的感觉，不论发生什么，总能相互依偎。 阿娘精神不好，扶她躺下歇着后，林予思又让小弟小妹照顾母亲，自己这才背着背篓提着铲子推开院门，沿着屋后长满杂草的小路，往山上走去。 林予思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记忆里，这片山上长着不少菌子和野菜，而前世她开餐厅那些年，为了推出特色新菜品，更是没少往山里跑，每年雨季都要亲自去收野味找灵感。 山上什么能吃、什么有毒，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要是运气好点，说不定还能遇到兔子窝什么的，这要是能抓住几只，那可就有肉吃了！ 不过还是不能大意，得谨慎小心些，也不能走得太远，否则要是遇到毒蛇野猪什么的就不好了。 中午先把能吃的野菜和菌子采些回去，煮一锅热乎乎的汤，她们家就能吃顿饱的。 至于剩下的菌子，可以试试拿到官道边上能不能卖出去，如果能的话，今日她就能赚些钱回来了，至少能给家里卖点粮米！ 根据原主的记忆，这里地处西南，紧邻大荣朝西南疆界，现在五月的时节还刚下过一场雨，应该有不少能吃的野味，她还真有点期待了呢！ 这么想着，林予思加快了些脚步。 第四章 上山寻货 这一带崎岖多山，气候湿润雨水多，每逢雨后，山林里的野货就会扎堆冒头。 自家也常会上山采摘些新鲜菌子，吃了次等的，留下品相好的，挑去集市或官道旁换点零散铜钱。 可这菌子最是凶险，一旦误食有毒的，轻则上吐下泻损耗身子，重则一命呜呼，小命直接搭进去了，因此无人敢肆意贪多见了就挖。 包括自家在内，一向只挖些草菇香菇、青头菌这几种百分百无毒的常见菌子，其余陌生的一概不碰。 可如今换了芯子的林予思是这方面的行家，能摘的品类更多，不过最先看到的还是野菜。 路边成片铺展的马齿苋、野生荠菜、蒲公英之类挨挨挤挤，焯水凉拌、剁碎入馅都是一绝。 只是她今日上山目的极为明确，野菜能饱腹却卖不上价，背篓空间有限，自然要优先采摘利润更高的山菌。 压下采摘野菜的心思，林予思脚步不停，径直往山腰处走去。 地上随处可见踩踏的痕迹和折断的枝丫，显然近处山林常有村民往来。 人们都靠想着大山讨些小生计，雨后更是人人上山寻野货，浅山路边的好菌，已经被早起的村民搜刮得七七八八，这里没什么收获。 林予思对此早有预料，转而避开路人常走的主干道，专挑侧边偏僻、草木稍密的小径前行。 她这次孤身一人，稳妥为先不敢贸然深入，只在山腰中段、村民少踏足的边角区域搜寻，没过一会儿，还真找到了一丛奶浆菌。 红色、黄色的伞盖都有，多数都是个头匀称饱满的，捏上去肉质也紧实鲜嫩。 这菌子是无毒可食的上品，味道清甜，口感脆嫩，比寻常青头菌更受欢迎，卖价也高些。 这下赚到了！ 顺着这片草丛往周边摸索，惊喜接踵而至，又挖了几簇黄牛肝菌和香菇，很快就装了背篓的大半空间，回头还顺了点野葱野蒜做调料。 嗯，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就在她抬脚准备返回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侧边一处隐蔽的土坡草丛。 那一片青草明显有被重物碾压、蹭卧的痕迹，周边细草整齐倒伏，泥土上留着几枚小巧细碎、带着浅浅分叉的爪印，痕迹新鲜，分明是近日才留下的。 这难道是？ 林予思心头一动，缓缓蹲下身细看。 土坡下方还有一处半掩的枯草洞穴，洞口隐蔽，被杂草半遮挡，周边干净无杂物，只有细碎的干草铺垫。 竟真的是野兔窝！不走寻常路果然有惊喜！ 只是野兔机敏胆小，白日里极少出窝活动，贸然惊动只会白白错失机会，可不能轻举妄动。 林予思当即压下立刻动手的心思，默默记下这处土坡的位置。 等她吃完午饭，可以用草绳手搓圈套，下午再上一次山，悄悄布置陷阱，等明日一早再来看，若是运气好，还是有可能抓到的！ 就这么办。 做好打算，林予思这才起身原路返回，最后才挖了野菜，不仅背篓满了，手上还另外提溜了一把野草莓，这一趟算是收获不少了，不紧不慢往家走去。 小弟小妹这两个小家伙，还没等林予思进门，就已经等在门口，看着自家阿姐带回来这么多吃的，眼睛都直了。 “哇！阿姐，你竟然找了这么多吃的回来呀！” 小妹林予静十分惊喜，等林予思带着两小只进了院子，把背篓里的“战利品”全都倒出来以后，两个小的更是惊讶。 “阿姐，这些红色和黄色的是什么菌子呀，以前咱们家没采过这个样子的，这些真的能吃吗？” 这次是小弟林予安开口了。 一听这话，林予思眉尾微挑，没想到这个小家伙记性还挺好，她家以前确实没采过奶浆菌，倒是在集市上见到过类似的。 但菌子之间模样相似的品种很多，如果不是行家，很容易分辨失误，除非有百分百的把握，否则一般人是绝对不敢乱碰，原主以前没采过很正常。 不过这个要怎么和小弟解释呢？ 总不能直接说，我是穿越来的，上辈子在这方面经验丰富，所以肯定没问题吧？ 还是得换个说法。 林予思略一思索就有了主意，她把一朵奶浆菌拿起来，在阳光下转了转，让两小只看清楚。 “你们看，奶浆菌最大的特点就是，掰开以后，断口会渗出乳白色的汁液，像奶水一样，所以叫奶浆菌。” 她说着，手指轻轻一掰，菌柄断口处果然沁出了乳白色的浆汁。 小妹林予静凑近看了看，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哎！真的有白色的汁水！” “阿姐，可是你怎么知道的呀？”小弟还是有些不放心，“以前你好像……从没说过这些，也从没采回来过这种菌子……” 林予思笑了笑，放下手里的菌子，声音轻了几分： “小弟小妹，这都是阿姐不好，以前阿姐的心思，都放在不该放的地方了，把你们、把咱家都丢在了后头，只想着做了秀才夫人就能熬出头了。” “阿姐……” 这话一出来，两小只都安静了，林予思看着小弟小妹心疼自己的神情，不由得心中一软，声音都更柔和了些。 “但我前几天醒了以后，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想事情怎么会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以后该怎么办。想得多了，那些从前没上心的事，就清清楚楚记起来了。” 这话半真半假，穿越融合了原主的记忆后，她还真站在原主的角度复盘过，也简单梳理了后续创业的思路。 但最重要的是，她把“你怎么会懂这些”的技术问题，巧妙换成“我想通了”的觉悟问题，那就好解释多了，还能顺便取得小弟小妹的信任。 “其实这菌子的学问，咱们以前去集市上的时候，零零碎碎见了不少，只是当时没在意，可这几日躺着没事干反倒都想起来了，正好能用上。” 小妹林予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很快就抓住了重点：“哦……所以阿姐现在是想通了……就把以前就会的用出来了？” 第五章 这也太香了 “嗯，没错！” 林予思见小妹这么上道，伸手揉了小妹的头发，又捏了捏小弟的小手。 这俩孩子还蛮聪明嘛，挺可爱的。 “以后阿姐再也不会把咱们家的东西往外送了，家里有什么都是咱们自己的，缺了什么，阿姐就出去挣什么，你们两个信不信阿姐？” 小孩子心思浅，加上今天看了对方堪称优秀的表现，两小只已经重新信任这个姐姐了。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点头，齐齐看向林予思。 “信！阿姐说的我都信！” “我也信！” 林予思心里一暖，站起身来：“很好，阿姐这就给你们做顿好吃的。” “好！我可以帮阿姐烧火！” “我也可以帮阿姐洗菜！” 两小只明显是饿了，一说做吃的积极得很，于是几人立马开始了做饭任务。 林予思心中早有规划，背篓里满满当当的山货绝不能一次性挥霍干净。 野菜、半数鲜嫩奶浆菌留作午饭，足够一家人解馋饱腹。 而余下一半的奶浆菌、黄牛肝菌、肥厚香菇，都是雨后最新鲜的上等货，应该不难卖出去。 虽说赶不上集市了，但她想去官道边上碰碰运气，毕竟是现成的赚钱法子，哪有不试试的道理。 和小弟小妹把菌子野菜简单分拣完毕后，林予思拎着新鲜山货走进简陋的小厨房。 家中清贫，灶台空空荡荡，调味料只有一种粗盐。 但对掌握着现代精细厨艺的林予思来说，真正的好山货，从不需要重料堆砌，食材本味便是极致鲜香。 雨后新鲜菌子自带山林的清甜味道，只要处理得当、把控火候，就算只有盐调味，也能烹出顶尖鲜爽。 小弟小妹帮忙烧火，林予思教他们只用细柴，文火慢烧，第一道菜是清盐焗奶浆菌。 铁锅烧干，无需一滴油，直接下入控去水分的菌子。 温热铁锅微微熨烫，逼出菌子内里封存的雨后清甜汁水，山林独有的鲜香气瞬间炸开，袅袅扬扬飘满整个小院。 蹲在一旁烧火的两个小团子瞬间瞪圆了眼睛，狠狠吸了一大口香气。 好香！ 比家里吃的糙米饭和清水野菜香太多了！ 没想到阿姐想通以后，不仅会认菌子，连做饭都变得这么厉害了？要怎么样才能想通啊，好想也试一试！ 林予思并不知道小弟小妹的心声，专心做菜。 在菌子出水变软、边缘微微焦黄蜷缩时，及时撒上细细一层粗盐，时机把控得极准。 撒盐手法也极有讲究，要不多不少、均匀薄铺，精准贴合山菌的鲜度，不压本味、刚好提鲜，接着连续翻炒几下，盐粒融化裹满每一片菌伞后，再焖上片刻。 没有杂味遮掩，纯粹的菌香混着淡淡的盐味，干净、清甜、鲜糯，香气愈发浓郁。 出锅时，两小只已经在擦口水了，但还是懂事地接着烧火，要等阿姐做完了一起吃。 林予思做的第二道菜，是凉拌野菜拼盘。 她动作娴熟利落，行云流水，焯水焯得恰到好处，去了野菜自带的涩味和土腥气，保留了最脆嫩的口感。 焯熟的荠菜、马齿苋、蒲公英，尽数过凉控去水分后，茎叶依旧挺立完整。 再撒上少许细盐，翻抓拌匀，让盐味浅浅渗入菜叶肌理，既中和了野菜的涩味，又留住了独有的清嫩本味。 三色野菜混搭交织，绿得鲜亮、嫩得清爽，清冽解腻，恰好中和了菌子的软糯浓香，一鲜一清，相得益彰。 没过一会儿，两道山野小菜便出锅了。 林予思去屋子里扶起阿娘，一家人围坐在小木桌前吃饭。 小弟林予安小心翼翼夹起一块奶浆菌放进嘴里，下一瞬，眼睛猛地瞪得溜圆。 这菌子软糯脆嫩，清甜爆汁，鲜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从前家里做的菌子寡淡发柴，只能算是生的做成熟的用来充饥，半点比不上这个味道！ “太好吃了！阿姐！这也太香了！” “比咱们以前吃的所有菜都好吃！” 两个小家伙埋头猛吃，小口小口吃得满嘴鲜香，腮帮子鼓鼓的，满脸满足。 连向来胃口不佳的阿娘今天都吃了不少，林予思也吃得高兴。 她的厨艺果然丝毫没变，哪怕只有一味盐，但凭着精准的火候把控和食材处理技巧，依旧能做出美味。 一顿简单的山野午饭，吃得一家人暖意十足。 饭后，林予思不让弟妹帮忙，独自收拾好碗筷，午休片刻后，转头认真处理起剩下的大半山货。 她先将余下的上等牛肝菌、香菇与奶浆菌分门别类摊在竹匾里，通风晾去表层水汽，保证山菌新鲜品相，好留着下午去官道边上售卖。 收拾完山货，自然也没忘了山腰处那个隐蔽的野兔窝。 想要抓兔，不靠蛮力，全靠耐心和巧劲。 林予思坐在树荫下，指尖翻飞娴熟至极，待搓出三尺多长的整根草绳，她便开始做收口活套。 这是山里捕兔最管用的活扣——踩中就收，越挣越紧，却不会勒断腿脚，只会牢牢锁住兔腿，保兔子鲜活无伤。 兔子大小未知，数量未知，多备几个活扣稳妥不落空。 全部做好后，林予思将圈套仔细盘好揣进怀里，又背上背篓拿了铲子，独自再次上山。 小心翼翼布置好活扣后，又去周边搜寻了一圈菌子，但近处的地方显然都被采摘得差不多了，因此收获并不大。 只采到了两簇青头菌和几簇草菇香菇，还摘了些野草莓和野菜，不过也算小赚。 回家后，林予思抓紧时间把新摘回来的菌子处理好，并把摆摊需要的东西都收拾妥当，准备去官道上碰碰运气。 安顿好两个小家伙锁好院门以后，她就背着背篓，朝着官道方向走去。 林家是村子里靠山最近的一家，地势最高，离附近的人家比较远，离官道就更远了，没个一炷香（约半小时）还真走不过去。 不过一想到有赚钱的可能，她就觉得一点都不辛苦了，争取今日就把家里的粮米赚回来！ 第六章 开张了 接近黄昏，日头褪去了正午的燥热，凉快不少。 这条官道连通村镇与县城，是除了集市外，附近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官道两侧的空地上，零零散散摆着各色临时小摊。 林予思背着沉甸甸的背篓，稳稳走到一处树荫空位，这里能挡风，又正对官道人流，就这了。 选好了位置，她轻轻放下背篓，从里面小心翼翼搬出分拣好的山货。 先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草席，将山货分类，每类一片区域，香菇草菇之类小的码成小堆。 但对于品相好、数量也较少的黄牛肝菌和奶浆菌，则是一朵一个位置，像摆方格一样谁也不压着谁，每朵伞盖都要朝着同一个方向。 这样就能把每朵菌子的好品相最大程度展示出来，让人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个小摊与众不同。 这摆放效果，强迫症来了都得夸一声“舒服”，绝对能吸引眼球。 这不，刚摆好还没来得及吆喝，路过的行人就忍不住频频侧目，一个扛着锄头的汉子走近前来，满脸新奇。 “呦，这闺女的菌子倒是摆得好看，和旁人的不一样。” 几个挎篮子的妇人也围了上来。 “不只摊子好看，这菌子看着就嫩，不过红黄颜色的不常见，会不会有毒啊？可不敢随便吃。” “闺女，你晓得这是啥菌子不？可不要随便采了有毒的都不知道，这要是把人吃坏了可了不得啊！” 见好几个人询问菌子有没有毒，林予思也不慌，轻车熟路挂上笑容开始营业。 “叔伯婶婶放宽心，这菌子是奶浆菌，家里长辈上山采回来的还能有假？我家中午还尝了些，香得很，保管没毒的！” 她这个热情的语气和流利的口齿，直接亲和力拉满，质疑的声音立马就小了些，林予思趁热打铁。 “咱们山里人哪能不知道菌子凶险，要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咋个可能随便拿出来卖，不然出了事，那是要进官府衙门的，谁敢啊！”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怀疑的人反倒笑了起来。 “这倒也是，人家闺女都这么说了，肯定是心里有数的。” “对头，不然谁家敢卖毒菌子哦。” “那你这个红的黄的菌子怎么卖啊？” “这个是奶浆菌，二十四文一斤。” “二十四文？也太贵了！” “有这钱，都够买两斤多糙米了，谁买菌子啊……” 听了林予思的报价，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冷气，大多摇摇头走了，全当看个新鲜，不过林予思对此早有预料。 山珍对于普通人家而言是奢侈品，除非自己进山采的才能吃上一次，否则，银钱用来买米粮饱腹都勉强，更不可能花钱买享受。 至于这个价格，都是常年自家卖菌子的价格，奶浆菌也是往年集市上听过的价，她并没有提价。 因此林予思半点不慌，脸上依旧从容淡然，没有半分摆摊新人的局促。 普通村民不是这次的目标客户，只是来凑个人气、吸引真正的客人，这才刚开始呢。 林予思坐在摊后，也不强留这些问了价就走的客人，转而开始吆喝起来。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雨后最新鲜的菌子，香蕈（香菇）草菇青头菌，奶浆牛肝都齐全，头茬的上等货了啊！” 吆喝了一会儿后，林予思见不远处一辆青布帷的轻便马车缓缓行来，一看就是镇上富庶人家，正是她要等的目标客户，连忙吆喝得更卖力了。 “雨后头茬的新鲜菌子嘞！鲜香脆嫩，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嘞！” 果然，马车缓缓停下，下来一大一小母子俩，妇人还没开口，她身边的小男孩已经急得拽她的袖子了。 “阿娘买嘛！我要吃！那个红红的有奶浆的菌子！我今晚就要吃！” “你不是昨日刚吃过了吗？” “昨日厨娘把菌子做老了，我今晚要吃嫩的！阿娘，我就要吃那个嘛！” “好好好，我儿想吃就吃，阿娘这就给你买。” 妇人嘴上嗔怪眼里却带着笑意，拉着儿子走到摊位前，指了指摊位上的几种菌子。 “这菌子确实新鲜，这三样一样来半斤吧。” 买东西价格都不问，果然是有钱人啊！ “好嘞！” 林予思手脚麻利地拿起小秤称重，动作又稳又轻，生怕碰坏了菌伞。 她把秤杆平平一抬：“夫人，奶浆菌半斤十二文，黄牛肝菌半斤十文，青头菌半斤四文，一共二十六文。” 她说着又从旁边抽了几根野葱和一个野蒜。 “这是给您的配菜，山上新摘的野葱野蒜，切成葱花蒜末搭配菌子做的菜，口味更鲜！” “你这小姑娘倒是会做生意。” “夫人照顾我的生意，我自然要用心。” “倒是个会说话的，小红，给她三十文凑个整，拿上东西咱们走。” “是。” “谢夫人赏！” 林予思赶紧道谢。 母子俩转身上了马车，林予思笑着把用荷叶包好的三包菌子递过去。 一个小丫头接过菌子装进篮子，又拿出荷包数了三十文钱放在摊位的草席上，林予思收起铜钱，还不忘礼貌送客。 “您下次再来啊！夫人和小少爷慢走！” 这就送走了第一位客人，看着新到手的铜钱，说不高兴都是假的，这可是能买三斤糙米的钱，家里有粮食吃了！ 菌子还剩大半，林予思把剩下的重新摆好“阵型”，再次叫卖起来。 “雨后头茬的新鲜菌子嘞！鲜香脆嫩，走过路过千万别错过嘞！” 一阵卖力的吆喝后，陆陆续续又有几个散客来问价，买了些香菇和青头菌，进账六文钱，虽不算多，但能卖出去就是好的。 眼看日头又偏西了点，三四个穿着短褐、腰扎布带的汉子，说说笑笑地朝这边走来，立马吸引了林予思的注意力。 最前头那个手里拎着一大筐菜蔬，显然是刚从别的摊位上买的，但他仍是张望着周围的摊子，足见是来采买的。 “哎李哥！我刚刚瞧见一个摊子上的菌子摆得怪整齐的，看着都不错，要不给兄弟们吃点不一样的尝尝鲜？” “行啊！那就过去看看，在哪呢？” 那伙计一指林予思小摊的位置。 “那边——” 第七章 半路遇劫 这一看就是目标客户啊，她立马站起身来招呼。 “几位要点什么？我这都是今日刚从山上采的现货，您看看这个头，这品相，都是上等货，您算是来着了！” 那领头的“李哥”上前两步，伸手拿起一朵黄牛肝菌。 “呦，这菌子怪紧实的，还真不是隔夜货，你俩也来看看。” “是比前面几个摊子新鲜啊，个头大也完整，要不就这家？” “嗯，这菌子怎么卖啊？” 李哥点点头，目光扫向摊子上的菌子，林予思适时开口报上价格，还不忘给出量大优惠的建议。 “我这菌子都是好货，您要是买得多，我再给您优惠些！” 那李哥倒也干脆，大致扫了一眼摊子又听了报价后，盘算着开口：“我全都要了，你怎么没说野葱野蒜的价钱？给我算便宜点吧。” 全要！ 这可是个大顾客啊！ 林予思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立马思索起来。 “这样吧，您头一来，我给您每斤都少一文钱，至于野葱野蒜，我不要钱给您当个添头，您看行不行？” 剩下的菌子一共也只有三四斤了，最多便宜三四文钱，一次性卖完可远超过她的预期了。 至于野葱野蒜，本来也没多少，一开始就是当做赠品图人气的，这波不亏！ “哈哈哈，行，那就都给我包起来吧。” “好嘞！” 林予思心里乐开了花，麻溜地称重、算钱、打包，动作十分麻利。 “您拿好，一共四十九文，下次再来啊！” “哈哈哈，小娘子是个爽快人，整数好听些就算五十文吧。我们商队这几天都在这镇上，今日只是路过官道，明日你要是还有好货，不妨早些去集市东头卖，我们还来你这买！” “诶好好，没问题，您慢走啊！” 几个汉子说笑着走远了，林予思的货也清空了，旁边一个卖编织篮筐的大婶满脸羡慕。 “呦，闺女，你生意真好，这么快就卖完了啊。” “托婶子的福，今日运气好罢了，我想去买点糙米，婶子知不知道附近哪个摊子卖啊？” 一下就赚了八十六文钱，这对于她家来说可是雪中送炭，家里已经没粮了，这附近要是有卖糙米的正好补充点。 “哎呀，你这闺女儿小嘴儿真甜。我来的时候倒是见有一家卖粮的，就是不在咱们这一片，得多往那边走走，你看。” 大婶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就在那边，你顺着这条路走上一段就能看见了。” “谢谢婶子，那我就先过去了，回见啊。” “成，路上慢点啊。” “诶。” 林予思收了摊，背着背篓顺着大婶指的方向而去。 她心里松快，脚步也轻快，注意力大半放在那卖粮的货摊上，没留意不远处两个蹲在老树底下的闲散汉子，已经盯着她好一阵了。 官道两边的小摊也不是都集中在一个地方，而是比较零散，就像这一段，两边都没有小摊，连路人也没怎么看见。 正因人少，林予思才终于发现不对，好像有人跟着她。 难道是见她赚了钱，来和她要钱的歹人？ 这个判断一出，她顿觉不妙，同时十分懊恼，这次是她大意了，归根结底，是她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环境。 上一世所生活的现代社会治安极好，扒手都很难遇到，更别说半路抢劫或者被收保护费了，因此她的思维还没有转变过来，这才放松了警惕。 她应该早就发现这些人的。 不好，他们向自己追来了！可恶！ 不过好在只是中间这一段路人少些，跑到前面人多的地方就行了，她瞬间拿定主意，拔腿就跑。 但那两个汉子毕竟是成年人，而林予思目前这副身体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还背着背篓和物品，根本跑不快，没跑两步就被追了上来。 那两人一前一后，稳稳把去路堵死，这下跑不了了。 只见两人一个斜叼着草棍，一个揣着袖子吊儿郎当，一看就是村里不务正业的泼皮无赖，还真是来找她麻烦的！ “诶～小娘子走得这么急做什么？”堵在前面那个叼草根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哥哥跟你商量个事呗。” 林予思的脚步被迫顿住，下意识往后撤了小半步，指尖不由得攥紧。 可恶，她上辈子真的没被半路抢劫过，这该怎么办？ 好在成年人的思维还在，不至于让她就此惊慌失措，大脑快速思考着解决之法。 现在自己孤身一人，硬碰硬绝对占不到便宜，一下子跑不了的话，就只能先周旋一番拖延拖延时间了，只要能等来路人她就得救了。 想到这，林予思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害怕。 “两、两位大哥，可我与你们并不相识，要和我商量什么啊？我今日还有事，就不与两位大哥说话了。” 她当然知道对方是不会放她走的。 “诶～小妹妹这么急干什么，我们哥俩可是亲眼看见你一会儿就把东西都卖完了。” 堵在前面那个叼着草的混混果然再次拦下林予思，后面那个也紧紧跟上，随即开口。 “呵呵呵，小妹妹，在这条道上摆摊不懂规矩可不行，哥哥们也没别的事，你只要识相点把身上的钱都交出来，哥哥们就放你走，不然的话……” 他目光直勾勾落在林予思身上，上下扫视打量着，语气十分猥琐。 “哥哥我就只能替你动手，亲自帮你把钱找出来了，啊？哈哈哈哈哈……” 两人笑得不怀好意，林予思心中平静却面露害怕，声音带上了几分示弱的颤音，还尽量拉长音节，开始好言相求拖延时间。 “两位大哥有所不知，我就是个穷苦人家的姑娘，今天出来卖山货，好不容易才卖了这点钱，家里还等着买米下锅呢……两位哥哥行行好，放我走吧……” 边说边小声啜泣起来，心里却难免着急，话说从刚才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会儿了，官道上竟然真的一个人影都没出现！ 可恶啊！ 叼草棍的混混自然听不到林予思的心声，见她哭了，反倒笑得更肆无忌惮了些。 “嘿嘿嘿，小妹妹是忘了钱放在哪了吧？哥哥来帮你找啊。” 第八章 怎么是你 “我……我真的没钱……卖菌子才卖了二三十文……” 她故意把收入往低了说，脸上挤出可怜巴巴的神情，“要不分你们一半？我家里还有病重的娘和弟弟妹妹……” “一半？”后面那个揣手的混混上前一步，“老子说了，全都要！你他娘听不懂人话？” 堵在前面那个混混伸手就要往她身上摸索，后面那个则是满脸凶狠，显然已经没了耐心，要动手搜出她的钱袋了。 林予思知道，周旋的时间已经到头，但现在这段官道还没等到人来，那就只能出其不意，赶紧跑路了！ 越是紧张的时刻，她的脑子反而越清醒，趁两人还没摸到自己身上，她低着头放下背篓作出害怕的样子，而后—— 猛地直起腰，把空背篓朝着前面那人的脸上狠狠砸了过去，另一只手则快速拽出背篓中的秤盘，连带着秤砣同时砸向后面一人的脸。 凭借前世练过一点身手的经验，加上对面二人毫无防备且距离太近，根本来不及躲闪，果然瞬间中招。 “啊！我的眼睛！” “我的鼻子！” 就是现在！ 抓住两人被偷袭一下没反应过来的机会，林予思一刻也不耽搁，拔腿就往官道方向有摊位的地方跑！ “他娘的，给我抓住这个小贱人！” 身后传来两人的咒骂声，紧接着就是奔跑声，而且正在快速靠近。 原主的身体素质一般，双腿爆发力更弱，林予思没跑两步就觉得腿上发僵有点撑不住了。 虽说菌子得来没费什么劲，但家里都已经没米下锅了，这八十六文可是她家的粮食钱，更是自己醒来以后赚的第一笔收入，她还想借此缓和与家人的关系。 就这么拱手他人，怎么能甘心？ 她是不会束手就擒的！ 何况刚刚已经尽力拖延时间了，这个时辰正是百姓收工回家、官道上人多的时候，她就不信这么半天真的一个人路过都没有！ 林予思咬咬牙，强撑着发软的双腿，一边跑一边放声大喊：“救命！有人抢劫！救命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在空旷的官道上格外清晰。 “有人抢劫！救命——” 话音刚落，林予思眼中顿时迸出惊喜之色——前方官道拐弯处的老槐树后面终于出现了人影！ 那个人顿了一下，随即猛地朝这边冲了过来！显然是听见呼救，朝自己这边来了！ 而且那道人影快速从模糊变得清晰，足见速度之快，她看不清脸，却觉得这身形莫名熟悉，但也来不及多想。 “小贱人你往哪跑！” 身后小混混的叫骂声落在林予思耳中，已经近在咫尺，他们追上来了！ 林予思甚至感受到了脖子后面的掌风，对方是要抓住自己的后领！ 她反应极快，立马压低身子，小混混的手瞬间落空，但自己也因为突然躲闪重心不稳，加上她的腿已经沉重到不听使唤，身子一歪直接向侧方摔在地上。 膝盖被磕得酸麻，一时间站不起来，只好赶紧趴在地上双手护住头部，希望救援能快点！ 而那混混多半是气得上头了，被林予思闪了一跤后，即使看见已经有人朝着这边来了，竟还没放弃，翻身爬起来朝着她就扑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时，官道另一边的“救援”终于也来到近前。 来人速度飞快，借着飞奔而来的冲力直接撞在刚刚起身的混混身上，力道之大，直接把对方撞得横飞出去两步，踉跄着差点栽进路边的田沟里。 “住手！” 林予思料到很快就会有人路见不平来帮她，因此并不意外。 但这熟悉的声音一出，顿时让她诧异不已，下意识放下抱头的双臂看向来人。 “阿弟？！” 这熟悉的面容，不正是那日为了帮她请大夫，把一双鞋都跑丢了的十四岁弟弟——林予诚吗？ 这话一出，正挡在她身前的少年猛然转头，眸中错愕不已，脸上的神情也是一僵。 “……怎么是你？” 他这才看清地上那人的模样，不是那个恨不得把全家掏空送给别人的姐姐，还能是谁？ 但她怎么会在这？又怎么会招惹上这些人？ “哪来的小杂种也敢管你爷爷的事？看爷爷怎么收拾你！” 不等林予诚多想，被撞倒的混混已经爬了起来，捂着被撞疼的胳膊肘一脸凶相，下一刻，他竟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棍，朝着林予诚就砸了过来。 林予诚的目光再次转向这混混，见对方冲上来也不慌张，严严实实挡在了林予思身前。 格挡开了对方的攻击不说，还顺势连短棍都夺了过来，明显是有点身手的，最起码比那出手毫无章法的混混强上不少。 那混混眨眼间就落了下风，这才发觉对面的人个子挺拔，身手竟然不错，自己一时半刻赢不了对方。 再看这官道前方的拐弯处又来了好几人，以他常干这种事的经验来看，这次是占不到便宜了！ “老大！老大！有人来了！” 那捂着鼻子的混混跑得慢，此时才跟上来，还没到近前，就慌张地朝官道另一边指了一下。 前面那个混混自然听到了同伴的话，满脸不甘，但也没了招数，只能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他娘的，今日算你走运！下次别再让我碰见你。” 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很快不见了踪影。 见危险终于解除，林予思这才大松一口气，忽然想起早上小弟说的话，她这个二弟林予诚是去镇上做工去了，要晚上才能回来。 所以自己这是正好赶上人家下班回家？ 不是吧，怎么这么巧啊！ 她这个弟弟，因为原主无底线接济周家，和她向来说不到一块。 尤其是原主未经家人允许，就把家里仅剩的两亩薄田都卖了钱给周秀才后，两人还大吵过好几次，而后就没再对付过。 先前想着今天表现好点，回去再慢慢修复姐弟关系，一家人一起赚钱奔小康，但现在就这么毫无防备让人家看见自己差点被抢劫…… 也太尴尬了…… 林予思顿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林予诚则是从发现求救的是自己阿姐那一刻开始，皱起来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第九章 他这是在做梦吗？ 自从两年前吴媒婆来了家里一通说和，很快定下和周家的亲事之后，阿姐就像被勾了魂一样，做梦都要当秀才娘子。 粮食、布料、银钱，自家都舍不得用的全往周家送，像疯魔了一样。 母亲病着心力不足，剩下他们几个年纪小也都不会管家，根本拦不住她。 只好退而求其次，要挟可以给钱，但必须记账按手印留个凭证，否则宁愿换别人管家，往后不论谁赚的钱都不会再交给她。 也就是从那天起，他就没再对这个离谱的阿姐抱有希望。 如今周家上门退婚，那姓周的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自己这个阿姐也不见得好到哪去，今日不知是发了什么疯竟跑到这来。 真是懒得管她，反正人家也不听自己的。 这么想着，林予诚还真是毫不客气扭头就走，压根不管还趴在地上的林予思。 “诶？我说你倒是扶我一把啊！就这么走了？” 林予思坐在地上揉着膝盖想叫住林予诚。 她自然知道人家对她意见很深，是几个弟弟妹妹里最难弥补关系的，不过换位思考一下也不难理解，人家不理她就算了。 但她忽然想起什么，赶紧再次开口。 “你不扶我也行，但我今天摆摊拿出来的秤盘和背篓刚被我丢在半路了，你赶紧沿路找找，让别人捡走就没了！你听见没有啊？喂！” “随便你做什么，我不伺候。” 林予诚压根不听她说了什么，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脚步一点没停下。 林予思叹了口气，干脆自己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算了，这有啥办法？慢慢来吧。 走在前方的林予诚又多走了十来步，耳朵才不情不愿地把对方刚刚说的话听全，这一听不要紧，却惊得他顿时止步。 她说什么？ 今天出来摆摊？ 按照她以往的说法，秀才娘子怎么能抛头露面？出来摆摊都是自己和三妹做的，她什么时候干过这事？ 这个脑子里除了姓周的其余什么都没有的阿姐，现在都不怕抛头露面了？ 还说了什么？怕背篓和称盘被别人捡走！？ 自己的耳朵不会出问题了吧！？ 林予诚赶紧转头，眼神活像见鬼了一样，怀疑自己在做梦。 尤其见对方连身上的土都没拍干净，就赶紧原路返回找东西，他竟然下意识跟在她身后，看着对方小心翼翼把秤盘放回背篓，还问了他一句啥？ 今天赚了钱要给家里买些东西回去，他要不要跟着一起？ 林予诚觉得自己这个梦太不真实了，而接下来对方的行动，更让他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这个脑子不正常的阿姐，先是去了粮油摊子，又在调料摊子停下，最后竟然从货郎那买了一包糕点，最关键的是还给了他一块！ 原本想拒绝的，可这糕点的清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干了一天活早饿了，而且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的小点心了。 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住，一口下去，嘴里满是陌生的甜味。 而林予思也是无语。 这个便宜阿弟怎么回事，路上一句话没说，叫他也不应，丢了魂一样眼神都是直的，咋了这是，难道被自己吓到了？ 也对啊，自己的变化和原主相比太明显了。 那现在自己在他眼里可能像什么？ 浪姐回头金不换？ 林予思眨眨眼，很是好奇。 看这小子这梦游似的模样，不会以为自己在做梦吧？那岂不是自己刷好感的好机会！ 见这便宜阿弟吃块枣泥酥都呆呆的，林予思心中一转，又给了他一块。 “我的这块也给你吧。” 林予诚更加不知所措，一不留神咬到了自己舌头。 嘶，好疼。 怎么回事，他好像……没做梦？ 其实原本他们姐弟俩的关系并不差，只是自从阿姐定亲之后，他就越来越没法理解对方，更对这个掏空家底给别人的姐姐爱不起来。 可如今周家退婚，她昏迷两日醒来以后，行为更是让他匪夷所思。 她现在不应该赶紧挽回姓周的吗？为什么既出来摆摊，又对他这么好？还是生病坏了脑子？ 此刻林予诚脑子里全是问号，阿姐变得太突然，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而林予思见他还是没什么反应，干脆打算先不理他了。 这孩子估计正怀疑人生呢，得给他点时间反应，但她腿上使不上力，背着背篓走不动啊！ 要不让他来？ 这么想着，她直接将背篓试探着塞到林予诚怀中。 “太重了，我没力气，要不你帮我背？” 林予诚先是愣了一瞬，不过这次倒是没拒绝，虽然没开口，但还真乖乖地把东西背上了，两人就这么回了家，一路谁都没说话。 刚进院门，林予思就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扑进她怀里。 “阿姐！呜呜呜，你终于想通了，真是太好了！” 原来是今日去镇上卖帕子的三妹林予宁，小姑娘眼睛红红的，眼泪直往下掉。 “阿姐，今天的事我都听小弟小妹说了，阿姐你真的想明白了，太好了！” “好了好了不哭了。” 林予思赶紧安抚妹妹。 今天阿娘的精神也好了不少，还多穿了些衣服坐在屋子门口等女儿回来，见人进了院子，眼泪险些忍不住，扶着门框的手都轻微颤抖。 小弟小妹在屋子里听见动静也赶紧跑了出来。 林予思刚安抚好三妹，一转头就见家人都在等她，也是心头一酸。 “阿娘，二弟，三妹，小弟小妹，都是我不好，以前猪油蒙了心，这次还要多亏你们。要不是有账本作证，咱们才是人财两空，这些都是我的错。” “阿姐……你……” 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的林予诚，终于叫出了这个他很久没叫过的称呼。 阿姐刚刚是在和他们道歉？换在几日前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此时他终于有点相信“阿姐回头”这件事的真实性了。 “我今日出去卖菌子赚了八十六文呢，你们看，这些都是我买回来给咱们吃的，我再也不会随随便便就把自家的东西送出去了！” 第十章 要发财了？ 林予思说着就让二弟放下背篓，先拿出了背篓里的糕点。 “今日我买了糕点，每个人都有份，寓意苦尽甘来。从今以后，咱们重新开始，一家人劲往一处使，定能把日子越过越好！” 三妹林予宁刚擦了眼睛，眼泪就又忍不住了。 “嗯！一定会的！” “哇！糕点，我也有份吗？” 小妹跑过来拉住阿姐的手，小弟则是满眼发亮。 “阿姐，我饿了，我现在就想吃糕点！” “想吃就吃，咱们都有份！你们先吃点点心垫垫肚子，今晚我下厨，咱们一家人早就该好好吃顿饭了。” “好！阿姐我来帮你。” “我也要帮阿姐！” 两小只蹦跳着就跟着一起进了厨房，阿娘和小弟小妹已经知道林予思醒来以后和以前不一样了。 但三妹林予宁和二弟林予诚，因为外出做工中午不在家，一下子就见阿姐变化这么大，还是有点没适应。 林予诚忍不住问出声来： “三妹，小弟小妹和你怎么说的，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阿姐为什么变了这么多？她不仅愿意出门摆摊做买卖，现在还要给咱们亲自下厨？” “二哥，别说你不敢相信了，我刚开始也不信，但小弟小妹说，阿姐用账本威胁周家，让他们还回银子，不然就把事情闹到县学和县衙去！” 三妹转头看向自家二哥。 “阿姐以前别说和周家翻脸，哪怕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可现在却能撕破脸把他们赶出家门，这还不能说明阿姐的心意吗？”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湿润了。 “二哥，我真的好高兴，我原以为阿姐受了这么大的打击，还吐了血，说不准就要撑不住了，没想到她不仅抗住了，还想通了，一定是是阿爹在天上保佑咱们！” “她竟舍得和周家翻脸？” 林予诚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是啊，诚儿，今日周家母女又上门退婚，却被你阿姐赶走了。 杨氏见儿子满脸难以置信，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毕竟连她最初听到动静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她声音柔和。 “诚儿，你既知道她原先是怎么待周家的，就该明白她做出这个决定有多不容易。周家如此无情，你阿姐遭此变故，难怪她性情大变，也怨我识人不清，竟挑了这样一门亲事。” 杨氏坐在桌边面带懊悔之色。 “阿娘……” “不过说这些也没用了，诚儿，宁儿，她也知道错了，你俩往后就别再和她不对付了，阿娘还是想看你们姐弟几个和和气气的，你们说呢？” “嗯！只要阿姐想通了，她就还是我原来的阿姐！” 三妹林予宁很是听劝，立马表态，林予诚暂时没说话，只是转头看着厨房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应声。 “我知道了……” 几人在院子里的对话林予思时不时就能听见几句，不过她也不在意。 有道是事实胜于雄辩，她的家人迟早会重新相信自己的。 倒是阿娘认为自己是受了大刺激这才性情大变，这种解释很是合理。 这样一来，她也不用担心因为和原主人设不一样，而被家人发觉异样，倒是省得小心翼翼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她也忙了一下午，早就饿了。 林予思还在处理食材，三妹也进了厨房来帮忙，进度立马快了不少。 今日买了粮油，油盐酱醋也一应齐全，终于不用再清水野菜度日，林予思决定改善生活，晚上吃一菜一饭一汤。 菜是醋溜马齿苋。 上午采摘的马齿苋嫩翠欲滴，大火快炒锁住全部鲜味儿，淋上香醋与少许酱油提味，酸甜爽口、脆嫩不涩，褪去了野菜自带的青涩，鲜香开胃。 饭是菌菇野菜焖饭。 用淘洗干净的糙米铺底，再铺上满满当当的碎草菇、荠菜，柴火慢焖收汁。米粒吸饱了菌菇的鲜醇与野菜的清甜，粒粒油润软糯，香气袅袅钻鼻，鲜香暖胃。 汤则是香菇芥菜汤。 洗净的香菇切薄片爆香，下入鲜嫩芥菜滚水煮开，撒上粗盐调味。汤色清亮，香菇醇厚鲜香，芥菜软嫩清甜，入口温润回甘，鲜得人舌尖发麻。 寻常的山野食材经林予思巧手烹制，瞬间香气满屋，丝丝缕缕的香味飘出厨房，一家人立马直观感受到了林予思这次醒来以后的一个好处。 这顿饭是近两年来，林家人吃得最高兴的一顿，人人吃得满头大汗，唇齿留香。 杨氏和小弟小妹中午已经见识过这等手艺了，因此并不惊讶，这会儿专心吃着都没说话。 而一旁的林予诚呢，因为他和林予思隔阂最深，对于阿姐的巨大变化，始终带着有待考察的态度，虽然吃饭速度不慢，但内心还沉浸在思绪中，所以也没出声。 倒是三妹最先打破了沉默。 “阿姐，你的手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虽说以前也好吃，但绝对没有现在这么好吃！” 她几筷子就把刚盛了一碗的菌菇饭吃完了，放下筷子中场休息，打算歇一歇再来一碗。 原主的厨艺本就不差，这也是林予思敢直接暴露自己真实水准的原因，她扒拉着碗里的饭，口齿有点不清。 “也没那么夸张吧，就是脑子清醒以后，发现我原来的做菜方法还可以改进，或许是找对方向了吧，口味就更好了些，你喜欢就行。” “阿姐，我可太喜欢了！你要是有这样的手艺，我觉得咱们可以做些吃食拿到镇上去卖，肯定生意不错！等有了本钱，去镇上，或者县城里开食肆也不是没有可能啊！咱家这是要发财了吗？” 见三妹眼中直冒金光，林予思眉尾微挑。 别说，这小姑娘蛮有眼光的，她目前也是这么想的。 “嗯，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值得试一试。咱家缺青壮，本就不好靠种田为生的，卖帕子最多攒些小钱，二弟去镇上打杂也不是个长久的活计。 不如趁着雨季，用菌子攒点本钱做吃食，至于咱们要卖些什么吃食嘛，你有没有想法？” 林予思夹了一筷子醋溜马齿苋，转头看向三妹。 第十一章 有人要抢他们的兔子？ “我还不知道该卖什么，但不管再怎么样，也应该比我卖帕子强些吧。”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阿姐，帕子实在是太难出手了，我今日在镇上吆喝一天，只赚了不到五文钱，连买一斤糙米都不够，你说我明日还去不？” “那就先不去了。” 林予思舀了半碗汤喝了一口。 “这几日正是山里野货多的时候，一定不能错过，我早上去采菌子，近处已经没多少好的了，但一个人也不敢走远，要不明日咱们一起去远些的地方看看？” “成！二哥你那边忙不忙？不如咱们三个一起去吧，也能多带些野货回来。” 林予诚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阿姐的确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他要求不高，只要对方不再掏空自家去给那姓周的送钱送东西，一切都好说，因此答应得十分爽快。 “不忙，明日那边用不着我，咱们一起去就是了。” 林予思顿时从饭碗里抬起头，二弟一路都没和她说过话，此时竟然答应了！ 看着对方青涩中带着成熟的脸，不由得心中叹息一声，作为家里岁数最大的男丁，自阿爹离世后他没少吃苦。 挑水、劈柴、种田这些辛苦活的大头都在他这，才十四岁就要出去打杂赚钱，实在不容易。 要不是他不识字、算术也不好，管家这事还真不一定能落在自己身上。 现在见自己回头了，也没再像之前一样和她针锋相对，可见脾气也不差，还真是个好孩子。 她看来得再加把劲，尽快让家里好起来，这样弟弟妹妹身上的担子也能轻松些。 林予思从弟弟身上收回目光。 “哦对了，今日我找到了一个野兔窝，还在洞口附近布置了好几个陷阱，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能抓住兔子。” “那我们是不是就有肉吃了？” 小妹最先反应过来，大眼睛睁得溜圆，三妹也满脸惊喜之色。 “竟然有兔子窝！阿姐你真厉害！” 小弟一个激灵，赶紧拽着衣角提醒林予思。 “阿姐，那你们一定要早点去啊，千万不要让别人把咱们的兔子给拿走了！” “你放心，包在阿姐身上！” 小弟动作有些着急，差点就把饭碗给蹭到地上去，还是林予诚眼疾手快出手帮忙。 “阿弟小心些，别把碗掉下去了。” 林予思也忍不住想逗逗小弟。 “哎呀呀，这顿饭还没吃完就惦记着兔肉了？你这小家伙吃的下？” “能！阿姐，那可是肉啊！别说一只兔子，就是十只我也吃得下！” “哈哈哈哈哈，行，那阿姐就尽早赚回十只兔子来，让你吃个够！” “真的？阿姐说话算话，我可要帮你记着这件事了，咱俩拉钩！” “阿姐，你可不能只偏心小弟啊，我也想要十只兔子！” 小妹见状不干了，连忙争宠般拽起林予思的另一只衣袖。 “好好好，咱们家一人十只，阿姐怎么可能偏心？阿姐和你们拉钩怎么样……” 晚风柔和，一时间小院里说说笑笑，尽是久违的温馨氛围。 吃完晚饭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家里没有油灯，众人就都早些歇下，这一觉睡得安稳，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一亮，林予思就带着二弟和三妹上了山，最先去的就是那野兔窝的位置。 绳套完好无损，显然没有抓到，不过捕猎需要耐心，继续等就是。 因此几人也没再耽搁，背着背篓一起去了山里更深处些的地方找野货，路上时不时就能看见刚被翻出来的泥土，显然这里也有人早就来过了。 不过终归比近处好了不少，在林予思的指挥下，几人很快就挖到不少菌子，还有些野竹笋之类，背篓装得满满当当。 林予思甚至看到了见手青，这可是难得的美味。 但一想到她们挖菌子是为了卖钱，而见手青可不是生手能处理好的，要是给人家吃中毒了反倒惹出事端，于是果断放弃。 三人随即原路返回，一路上时不时闲聊几句，氛围倒也比以前自然了好些。 可正当走到昨日林予思采摘菌子的地方时，却听见前方的丛林中传来一道尖利欢喜的女声。 “大哥！咱们运气也太好了吧，这野兔肥得很，正好拿回去给阿娘补身子！” ！？！？！？ 一听这话，背着背篓的三人不约而同止住脚步，快速交换眼神，顿时就明白这是有人捷足先登，抢了他们的兔子！ 毕竟几人上山后最先来的就是野兔窝的位置，当时绳套还空着，周围也没有其他的野兔窝。 眼下却听见有人说在这抓到了兔子，除了是他们布置下陷阱的那个地方还能是哪？ “阿姐，二哥，咱们快些过去把兔子抢回来！” 三妹性子急，还不等说完就率先跑了，林予思和林予诚对视一眼，也赶紧追了上去。 三妹林予宁先一步到了地方，心中着急，脱口而出： “住手！这儿的陷阱是我家布置的，兔子理应是我们的，快把我家的兔子放下！” “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林三丫头啊，你说陷阱是你家布置的，上面写你家的名字了吗？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就是我家的，先到先得的道理都不懂？真是和你那个姐姐一样讨人嫌！” “不许你说我阿姐！给我闭嘴！” “我怎么不能说？我偏要说！都怪林予思那个不识好歹的小贱人，要不是她，我阿娘怎么会突然生病下不了床，她就是个贱蹄子，扫把星！” “我呸！” 林予宁瞬间被激起怒火，竟直接朝着对方啐了一口。 “周老二，我忍你很久了！你们姓周的吃我家的穿我家的，如今刚得了势转头就翻脸不认人，我看是做了亏心事才遭了报应，你娘活该下不来床，又怎会是旁人的原因！” “你！大哥，你看她竟然这么说咱们！你怎么不说话啊！” “林三娘子，你这话未免有些难听了，家母卧病在床，还请留些口德吧。” “林老三你听见了没有，如今我大哥可是秀才，敢对秀才老爷不敬，你还不赶快给我们磕头认错？” 第十二章 冤家路窄 “给你们认错，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林予宁小脸涨红并不服气，看着兔子被周秀才提在手里更是着急，说话间就想冲过去抢回野兔，却被周小妹拦住。 “小蹄子，你还想明抢我们的东西不成？” “三妹。” 此时，后面的姐弟俩终于追了上来，根据几人的对话，自然也知道抢他们野兔的是谁了，还真是冤家路窄。 林予诚对周家没什么好印象，但昨日听小弟小妹说，阿姐毫不客气骂了周家母女一顿，这么解气的场面可惜他当时不在，不知道阿姐如今会怎么对待姓周的。 应该不能再对他回心转意了吧…… 他还真有点好奇阿姐会怎么做，因此站在一旁没说话，打算先观望。 林予思放下背篓示意二弟看着，而后上前两步把妹妹护到身后，她转过视线，这才看清前面两人。 最前方的，是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女子，她双手叉腰，下巴能指到天上去，再看面容，正是昨日上门退婚的周小妹。 而她旁边那个，正提着一只灰褐色野兔站起身来的，就是考中秀才的周家大郎了。 这还是林予思穿越来以后，第一次亲眼见过这位“前夫哥”，她倒要看看这姓周的是怎么个事，想抢她的东西，门都没有！ 自己这边有三人，对面只有两人，三对二她们占优势，因此林予思决定先发制人，她不急不缓，从容开口： “我觉得我妹妹说得没错，该留口德的另有其人。还是说，你饱读诗书还是秀才，却不分是非，竟以忘恩负义、不劳而获为荣了？” 林予思开口就是质问，一句话囊括周家退婚和强抢野兔两件事，这是那个对周大郎百依百顺的原主绝不可能说的话。 这话不仅出乎周家兄妹的意料，也让林予思身后的二弟和三妹很是惊讶。 林予宁已经重新相信这个阿姐了，觉得阿姐说得没毛病，加上此时注意力都在兔子身上，只想赶紧把兔子抢回来，虽说也诧异，不过反应不大。 而这对林予诚来说就不一样了。 到了此时，他才终于相信小弟小妹说得都是真的，原来阿姐确实和周家人翻脸了，连她捧在手心的“好心肝”周秀才也不放过！这太刺激了！ 阿姐真的变了，自己不用担惊受怕了！ 他不由睁大眼睛，视线落在前方的阿姐身上收都收不回来。 就在林予诚从难以置信到惊喜万分，重新承认林予思这个阿姐的时候，前方周家兄妹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林予思！我大哥是秀才，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竟敢和他也这么说话？” “小妹，不得无礼。” “大哥！” “听话。” 周大郎沉着脸终于开了口，抬手按住躁动的周小妹，看上去一副儒雅宽和的模样，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反而转头打量起林予思来。 他昨日已经听了母亲和小妹的描述，自然知道她如今性情大变。 但他对自己十分自信，毕竟见惯了林予思对他的殷勤劲儿，自然觉得对方舍不得拿他怎么样，根本没当回事，他瞥了林予思一眼，嫌弃的神色毫不掩饰。 “予思，许久不见，你怎能成了这般模样？” 听对方这么说，林予思倒是有了点兴趣。 “哦？哪般模样？” “往日你好歹温顺懂事，再看如今，言语咄咄逼人，更是粗鲁无礼，我娘从你家回来以后就卧病在床，你不闻不问就罢了，竟还要抢夺给她补身的野兔，简直是不可理喻！” “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 林予思心中冷哼一声，也算是看明白了。 这姓周的根本就没把原主放在眼里，原主对他死心塌地，如今小命都没了他却犹嫌不足，一出口都是责怪和不满。 黄氏和周小妹上门羞辱他闭口不谈，反倒把过错全都推到了自己身上，简直厚颜无耻。 她倒要看看，这人还能说出些什么“真心话”来。 林予思拦住想要冲上去骂人的三妹，神情不变，反而顺着他的话。 “如此说来，此番倒成了我的不是了，那敢问周秀才，我该如何与你赔罪呢？” 一听林予思不咸不淡的语气，再看她平静如常的神色，周大郎终于发觉了异常。 按照他的认知，对方此时应该是惶恐不安，赶紧低眉顺眼来讨好他才对，怎会这么平静，还反问自己如何赔罪？ 再有这“周秀才”的称呼，同样让他心中一颤，以前她从不会这么叫他。 她确实变了太多…… 但仅仅一瞬，那点违和感便被他压了下去。 毕竟这林家女先前满心满眼都是他，就算一时赌气变脸，威胁他还回钱财，也只是不想退婚而已，眼下就更是耍性子了。 这种想法在周大郎心中根深蒂固，他眼底掠过一丝轻蔑。 “赔罪就不必了，你终究是小姑娘心性，我岂会真与你置气。” 他放缓语调，作出洞悉一切的模样：“我知晓你心里怨我，这才与我赌气，只是予思，你该清醒认清现实。” 周大郎立在土坡上，居高临下的姿态与他的语气别无二致。 “我如今跻身秀才，日后定要博取功名的，可你林家家底单薄又无权无势，已然不能再给我半点助力，你我身份悬殊可谓云泥之别，你如何能配得上我？” 这话毫不遮掩，赤裸裸的嫌弃与薄情，着实是诛心之言。 林予思心中冷哼一声，要是原主听到她心心念念的人对她说出这番话，就是前几日侥幸留了一口气，也得在今日断送了。 这姓周的如此狠心，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那自己也就不用留情了。 “嗯，此言有理，那你欠我家的银钱怎么说？” 她稳稳压下怒火，等着待会儿和他一并清算，话锋一转改问银钱的事。 周明远半点不觉得自己无耻，见对方果然还是对他百依百顺的软性子，愈发理直气壮。 “至于往日借你的银钱，我周家断然不会赖账。只是家中供我读书耗费巨大，实在拮据，你说的一月归还，太过强人所难。 你也莫要再揪着旧事纠缠不休，落得个死缠烂打的难看名声。你且安心，待我日后功成名就必定亲自登门，连本带利还清银两，必然不会亏待你家。” 林予思点点头，眼底冷意渐浓，面色却没变化，继续引导话题。 “好，那这只野兔，又该怎么算？” 第十三章 打的就是你 提及野兔，周大郎的脸色立刻又沉了几分。 “这野兔自然该归我家，前日我母亲好心登门劝说你，反倒被你出言顶撞，气得郁结于心，卧床不起。她正需荤腥补身，这只野兔权当你家赔礼的补偿，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说到此处，他又想起什么。 “还有你的性子，也该好好收敛。女子贵在温顺柔和，你如今这般牙尖嘴利，毫无半分贤淑模样，往后哪户人家敢娶你？安分守己，才是你该有的样子。” 这话彻底刷新无耻底线，这周明远事到如今全然不认为自己有错不说，竟还反过头贬低自己，谁给他的脸？ 林予思眸色更冷。 一旁的周小妹见她大哥说的每句话都落在自己心坎上，当即气焰暴涨，踮着脚嚣张嚷嚷： “听见没有林予思！我大哥好心提点你，你别不知好歹！赶紧认清楚自己的身份，别再痴心妄想高攀我家！” 林予思轻笑一声，思考着要怎么和对方“算账”。 可三妹林予宁就没她这么沉得住气了，气得浑身发抖，小脸涨得通红，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和周家兄妹理论。 她刚动一下胳膊，就被身侧的二哥摇头按住。 林予诚眉头紧蹙，先看了看姿态倨傲的周大郎，又转头看了看好像没什么反应的阿姐，略微垂眸。 按照他的判断，若是以前的阿姐被这姓周的如此训斥，多半心都碎了一半，早就给人家说上好话了，可如今的阿姐呢？ 太平静了，甚至连生气的迹象都没看出来，他想看看她到底要如何应对，是当真和对方撕破脸，还是又回心转意继续讨好。 周大郎见林予思久久不语，只当她是被自己说中痛处，心底的优越感更甚。 刚准备带着周小妹离开，就见林予思终于动了，还是不疾不徐向他而来。 “周明远。” 林予思走到周大郎面前直接叫他全名，周大郎皱起眉头，满脸不耐：“我说了，你别再——” “啪！” 只听清脆的一声，骤然撕破林中的安静，林予思抬手一巴掌重重打在周大郎的半边脸上。 在场谁都没料到她会直接动手，众人皆惊，目瞪口呆，只剩林予思清脆却寒凉的声音。 “这一巴掌，我打你忘恩负义，德不配位！” “什么？” 周大郎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你既说我家“无权无势”，当初又为何执意求娶？我家倾尽钱财供你读书，如今却被你弃如敝履。你欠的是情义，忘的是本分，就你这般品性竟还能考中秀才，凭你也配？” “你……” “啪！” 周大郎一手捂着左脸还没缓过神来，林予思下一个巴掌已经落在他另一边脸上，打得周大郎顿时偏过头去，脑子彻底蒙了。 “这一巴掌，我打你贪得无厌、寡廉鲜耻！ 婚事不成你还回欠账理所应当，昨日你娘上门，我见她新戴一对银镯就值不少价钱，又何来你说的“家中拮据”，分明是故意推诿想要赖账，真当我是三岁稚童，软弱可欺吗？” 周大郎被打得踉跄一步还没清醒，周小妹吓得心肝一颤：“你疯了！你竟敢打我大哥——” “啪！” 林予思毫不理会周小妹，趁周大郎脑子还蒙着，第三个巴掌随即落下。 “最后这一巴掌，我打你刻薄讨嫌、多管闲事。 先前是我耳聋眼瞎不听劝告，这才让你家得寸进尺，如今婚事作废你我再无瓜葛，我柔顺与否、往后如何，与你何干？谁给你的脸和我说这些话，你自己都不嫌恶心吗？” 三巴掌结束，全场死寂。 周大郎、周小妹、林予宁、林予诚，都被林予思刚刚石破天惊的举动给镇住了。 足足三息过去，没人有所动静。 只有林予思甩了甩手，再看对方这魂都丢了的模样，总算长舒一口气。 其实她的身体不太好，先前又因为省吃俭用保养得差，并没有多少力气。 这三巴掌打在周大郎脸上未必有多疼，可谓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却也足够把对方的尊严打个稀碎。 “大哥你怎么样？” 周小妹反应最快，慌忙上前扶住自己还在发愣的大哥，再看他的脸，果然一片红印，这才确信这林予思是真的打了她大哥。 “大哥你的脸疼不疼啊，大哥，大哥你说句话啊！” 她见大哥怔在原地，连忙上去摇晃他，就是这么一晃，周大郎提着野兔的手顿时一松，反倒给林予思创造了机会。 林予思趁机一把夺过野兔，拿回了本就属于自家的猎物，转身回到原位，这才惊醒了还在发呆的二弟和三妹。 “阿姐，你竟然打了那个姓周的三个巴掌，这……这也太解气了！阿姐你干得好啊！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林予宁回过神来，满脸畅快地摇晃自家二哥的手臂，就差当场欢呼鼓掌了。 林予诚原本也呆着，但架不住三妹一顿使劲摇晃，也很快明白过来，他的阿姐这次竟然这么果断，远比想象中更加干净利落。 只是打了这姓周的虽然解气，但会不会有麻烦？ 他顿时担心起阿姐，眼神警惕地重新凝聚在周家兄妹身上，怕他们气急败坏上来动手，赶紧上前两步把林予思和林予宁护在身后。 等在场其余人全都从刚刚的惊人场面中回过神来，周大郎这才如梦初醒，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活了二十年，如今更是年轻秀才，都是被乡里敬重、同窗礼让，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更何况打他的，是从前那个对他言听计从、顺从怯懦、被他拿捏得死死的林予思！ 数息之后，巨大的屈辱与震怒轰然砸落心头，周大郎声音颤抖： “林予思！你竟敢动手打我？你可知我秀才身份受朝廷庇佑！庶民辱仕形同藐视公堂，轻可杖责，重可拘役，你可知你闯下了弥天大祸？你好大的胆子！” 这样声色俱厉的言辞，足以让普通百姓惶恐求饶，但在林予思面前却毫无作用。 “呵呵呵，周明远，这套说辞对我没用，打你又如何？我打的就是你！” 第十四章 如何证明动手的是我 林予思见周大郎总算反应过来了，又看他气急败坏，只觉胸口的郁气一扫而空，忍不住轻笑出声。 “呵呵呵，你妹妹刚刚有句话说得特别好，这巴掌印子上可写了名字？你说我打你，你有证据吗？你如何证明动手的是我，而不是你发了癔症，自己打自己啊？” “你——” 周大郎此时才知道，以前对他言听计从的软柿子已经彻底变成另一个人，明明是同一张脸，却没有半分相像的地方，他那表情活像见了鬼一样。 再听林予思这番颠倒黑白的话，周大郎面色青紫交加差点没背过气去，浑身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你、你！你……” 周大郎踉跄两步有些站不稳，一旁的周小妹吓得赶紧帮他抚背顺气。 “大哥！大哥你怎么样，这下该怎么办啊！” 而几步之外的林予思站在弟弟身后，还觉得差点意思。 “怎么？无话可说了？” 她咋舌两下，火上浇油。 “啧啧啧，还是说咱们的秀才老爷，要亲自去县衙让你的同窗、学官，还有全县的百姓，看看你这幅丢人现眼的模样？抑或是你忘恩负义另攀高枝，还死皮赖脸欠账不还的好作为，嗯？” 这就是林予思敢直接动手的原因。 毕竟事情的根源是周家理亏，周母黄氏上门退婚时，尚且没脸去见牵线的吴媒婆，还想让自己出面化解，就是怕传出消息，坏了自家的脸面。 读书人最看重脸面，秀才的名声是他们的软肋，这招屡试不爽，此时也一样。 所谓拔出萝卜带出泥，被打了几巴掌事小，但若是因此牵扯出他的丑事，往后他哪里还有脸面见人，一旦坏了名声，仕途功名就难说了，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因此林予思算准了对方不敢声张，这才有恃无恐直接动手，她就是要让这周明远也尝尝哑巴吃黄连的滋味，看他还敢不敢在自家面前耀武扬威。 果然，这话一出周大郎彻底绷不住了，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暴跳如雷，再也维持不住半分读书人的端方仪态。 “林予思！你、你欺人太甚！” “咱们的秀才老爷也是没少念书的人了，方才不是还长篇大论很有口舌嘛，眼下怎么连骂人的话都如此单调了，你肚子里的墨水呢？拿不出来了？” “好你个林予思，你！” “大哥！” 林予思一顿输出，气得周大郎站都站不稳，她感觉效果也差不多了，再看天色已经大亮，时候不早了。 今日采了新的山货还得回去处理，要是手脚快些，是能赶上今日的集市的。 阿娘的汤药钱还没着落，今日把野兔抢回来出口恶气就行了，再纠缠下去也只会耽误时间，因此她话音一转准备收尾。 “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以前我就是太软弱才会被你们蹬鼻子上脸，如今我寸步都不会让，野兔不会，还账的期限更不会。” 林予思似笑非笑看着周家兄妹。 “周明远，既然你能另攀高枝，那还我家这十贯钱想来不是难事，你若依旧心存侥幸不愿还账，不妨猜一猜，我敢不敢在县学县衙门口兑现那日的话？我劝你好自为之。” 说完，林予思也不再耽搁，重新背起背篓，提着野兔，带着林予诚和林予宁头都没回，扬长而去。 只留周家兄妹二人在原地捶胸顿足，至于他们此时有何感想，心情如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阿姐，你真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今日狠狠打了那姓周的几巴掌，真是太痛快了！总算出了一口恶气，阿姐你真厉害！” 另一边的三人相伴下山，三妹一路叽叽喳喳兴奋得不行，满脸都是对林予思的崇拜。 “那就对了，这下看他们还敢不敢欺负咱们家。” 林予思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妹妹说着话，两人心情都不错。 这一出过后，林予诚那点怀疑也随之消散，忍不住发出感叹：“阿姐，你真的变化好大，大到我都不敢认你了……” 林予思心想：那当然了老弟，直接换了芯子可不是全变了咋的？ 不过她当然不会把这种话说出来，而是想了另一个思路，趁机合理化自己的改变。 “阿弟，我是死过一次的人，往后的日子，当然要不一样。” 她转向林予诚。 “以前我处处退让，实在是太憋屈了，如今才知道不退让的时候，原来可以这么痛快！我觉得这样的改变很好，咱们家的日子，也是时候换个过法了，你说呢？” 林予诚闻言微微一怔，他在阿姐的眼底看到的，是她眼中从未有过的确信和深邃，好像有一团火苗一般，他瞬间就被点燃，下意识重重点头。 “嗯，阿姐说得对，咱们家早就该换换样子了。” 这话一出，林予思自然听得出来，这个与自己关系最差的阿弟，现在已经重新接纳她了，因此趁机顺着杆子就往上爬，直接伸手轻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 “呦！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小子只要一句话超过五个字，就说不出来了呢。” 这是在调侃林予诚对自己爱搭不理。 “阿姐，你这两年眼里只有那个姓周的，明明我才是你亲弟弟，你不心疼我，都心疼外人去了，我能不生气嘛。” “哈哈哈，哎呀呀，一句话说这么多字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你的意思是，现在就不生我的气了？总算愿意和我和好了？” “嗯……” 少年人被说得不好意思，耳尖红红的，回答含糊不清。 “嗯？你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啊？” “哎呀阿姐！你怎么这么难缠啊！” 林予诚羞得不行，背着背篓快走两步到了三人最前面。 他这个反应，倒是逗得一直没出声的三妹林予宁咯咯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阿姐，你别看二哥现在这样，昨日你分了他两块点心，他高兴了好久呢！” “嗯？是吗？” “那当然了，我一直都看着他呢！二哥拿着点心都舍不得吃，一直偷偷看你，他啊就是嘴硬心软，是不是啊二哥哥？” 第十五章 集市受挫 林予诚见三妹直接拆他台，耳朵红得更厉害了，走在前面不敢回头。 “我真的是……不理你们了！” “嗯？不是才和好嘛，你怎么又不理我了？诶诶诶！阿弟你别走那么快，我俩跟不上了……哈哈哈哈哈哈……” 经此一事，姐弟几人终于消除隔阂，一路说说笑笑，等回到家中，已经接近辰时正（上午8点）。 为了能早些赶去集市，林予思一到家就安排了分工。 自己和小弟小妹准备做饭，二弟和三妹则是抓紧处理采回来的菌子。 鉴于上次在官道边上摆摊，却差点被人半路抢劫的教训，林予思果断决定让林予诚和自己两人相伴去集市，留下三妹看家。 林予思走进厨房，指挥着小弟小妹开始做饭。 第一道是油焖芥菜蒲公英。 山野现挖的荠菜蒲公英洗净沥干水分，热锅少油慢焖煸炒，激出野菜本味，放少许酱盐小火煨至入味，汤汁浓稠挂叶。 菜身软嫩油润，清鲜醇厚，去掉了野菜苦寒，鲜香入味，十分下饭。 第二道是菌菇野菜焖饭。 糙米淘洗沥干入锅，层层铺入奶浆菌、黄牛肝菌、青头菌、香菇、草菇切好的菌丁，再撒上切碎的野荠菜，文火慢焖收尽汤汁。 每一粒米都吸足山野菌子的浓鲜与野菜清甜，油润蓬松，热气漫出缕缕浓香，暖胃又扎实。 饭菜很快做好，一家人先吃了一顿，但因为今日还有外出摆摊的任务，林予思和林予诚要等天黑才能回来，时间较长需要准备干粮。 林予思索性用剩下的一些野菜菌菇饭，做成了香煎菌菇饭团。 将焖饭揉捏紧实，搓成圆饭团，少油慢煎至外皮微焦。 外皮香脆，内里软糯绵密，一口下去层层菌香迸发，鲜而不腻，再用洗净剪好的荷叶单个包裹，用手拿着就能吃，出门赶路再合适不过。 姐弟俩背着背篓，相伴而行，顺着官道一路朝着镇上的方向而去。 林予思一路都在感叹自己的身体素质，背着东西没走多远就走不动了，时不时就得歇一歇，原主把自己养得也太差了。 等她赚了钱，一定要给家里多买点有营养的好好补补，还有体育锻炼也不能落下。 一旁的林予诚见阿姐满头大汗，趁着两人歇息的时候，还贴心地把对方背篓里的东西往自己这匀了一些，但即使如此，两人这一路也并不轻松。 等到走走停停终于到了镇上，已经过了午时（上午11：00）。 踏进镇子城门，眼界才算豁然开阔下来，街道是青石板铺就，两旁屋舍沿街排开，青砖土墙，屋檐低矮。 整条集镇划分得清清楚楚，本地人早已约定俗成，各行当各占一片地界，不乱混杂。 北街为成衣首饰区域，西街则是日用杂货类，这两条街都是坐店，流动摊贩不多。 南街是吃食行当，面摊、粥摊、油炸零嘴、茶水饮子都在这里扎堆，人流最旺，整日烟火缭绕。 而林予思姐弟俩这次的目标，则是东街。 这里是全镇最大的露天圩市，也就是官府默认的露天摆摊区。这里多是生鲜食品，所有赶集货郎、采山人全都聚在此处，因为是流动摊位，所以需要抢占位置。 本来是打算早来的，但因为半路杀出的周家兄妹耽误了时间，路上林予思又多次体力不济停下休整，一来二去就晚了。 虽说早有预料，但当姐弟二人走进东街生鲜圩市时，才发现情况远比预料的还要差。 临街显眼的好位置已经被人抢占一空，摊位一排又一排紧紧挨着，把外头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余下可供落脚的，只有内侧背阴的死角，夹在两排摊位当中，客人若不特意往里多走一段，根本瞧不见摊子。 再有就是卖菌子的也太多了！ 一眼扫过去就有十来家，只要有顾客驻足，各家就争相降价。昨日她在官道旁售卖的奶浆菌售价二十四文一斤，到了此处，好几家叫卖十八文一斤，竟折价两成有余！ 这就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的写照，好像还不如在官道旁边卖呢，至少不用走这么远的路受罪了。 姐弟俩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无奈，但来都来了，还能扭头就走不成？ 林予思领着弟弟在仅剩的位置停下，依旧按照昨天摆菌子的方法整理摊位，但这次，这法子明显失效了。 客流量都被前面的摊位截胡了，即使两人已经尽力吆喝，但在嘈杂的环境中，根本没法吸引客人的注意。 结果就是，吆喝半天头晕眼花的，一单生意都没做成。 只好暂且坐下歇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经过附近，却几乎没有一个往这个死角里多看一眼，姐弟俩心都凉了大半截。 就在此时，一个略带熟悉的声音在林予思头顶响起。 “小娘子？” 林予思连忙抬头，就见一个穿着灰褐色短褐、腰扎布带的汉子正站在摊位前面，低头看着她面前摆得整整齐齐的菌子。 “李大哥？” 林予思很是意外，这人正是昨日那位直接买空她摊子的李哥。 “哈哈哈，是我。” “你是怎么找到这的呀？”林予思愣了一下，自己都觉得好笑，“今日来得晚了，换成是我自己要找到这都费劲，你竟然能找着？” “嗐，我今日来东街采买，脑子里都是昨日你那的出奇整齐的摊位，看着就舒服，就想进来碰碰运气，没成想还真找着了，哈哈哈！都是缘分啊！” “哎呀，李大哥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人，我这小摊能入了您的眼呐，是我的荣幸！” 一看还是熟客，林予思立马进入营业状态，好话止不住地往外冒，先给客人提供情绪价值。 “诶～小娘子过奖了，我不过是个来往元县和西疆的行商，也说不上多大的本事。” 李哥摆了摆手。 “不过是走南闯北久了，越发敬重踏实做事的生意人。那日就见小娘子的摊位摆的独特，菌子也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这才印象深些。” 他说着从腰间解下钱袋。 “小娘子用心经营，我看你的生意差不了！商队里人多，还是老样子，各色菌子一共再来四五斤吧，你帮我挑些品相好的。” 眼见终于来了生意，林予思喜上眉梢。 “哎呀瞧您说的，我这小摊这次可是沾了您的光了！我这就给您把东西都包好了，您稍等！” 第十六章 临时改行 林予思见这位李大哥为人豁达爽朗，又会说话，心情顿时舒畅不少，一边让二弟帮着称重，一边说着吉祥话不让客人冷场。 “我记得昨日李大哥就好像说过，下次还要来我的摊子采买，如今果真来了，可见您重诺，做买卖最首要的就是诚信，您也定会生意兴隆的！” “哈哈哈，那我就借小娘子吉言了！” “李大哥太客气了……” 在两人的一顿商业互夸中，小摊总算是开张了，一共进账六十文，林予思礼貌送客：“李大哥慢走！” “嗯。” 送走客人，林予思心中好奇，难不成这位李大哥真是个强迫症来的？这才说看了自己的摊位觉得舒服？ 不过这不重要，好在有老顾客照顾生意，这一趟算是没白来。 但自从李大哥离开后，摊子又恢复了无人问津的状态，来来往往人挺多，自家摊前却冷清，林予诚难免有些灰心。 “阿姐，咱们这次带了这么多菌子出来，才卖出去这么一点，这该怎么办啊？” 这次共带出来十三斤货，眼下还剩八斤多，看样子确实不好卖，不过林予思的心态比弟弟好，她啃着饭团语气如常。 “主要是没占到好位置，眼下也没有其他地方能换，不过总归把两文的摊位费给赚回来了，不算亏。” 说着拿起水囊就了一口水。 “先就这样吧，待会儿你看着摊子，我去周围转转看有没有别的法子，别着急慢慢来，还有一下午呢。” “阿姐，做买卖我实在不擅长，那我可就都靠你了。” “放心吧，交给我就行。” 林予思拍了拍老弟的肩膀，安慰了一番。 不过守株待兔毕竟是下策，总归也等不来客人，啃完饭团后她就走出自家的小摊，先在整片露天圩市绕了一圈。 其实这一片热闹着呢，也就是自己的摊位没抢到好位置，这才生意冷清。 林予思又一路绕到了南街，这一片的生意就更火爆了，才刚拐过街角，一股热腾腾的油烟气就扑面而来。 面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卖饮子的、卖炸糕的、卖凉粉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中间夹着三两张小桌，坐满了歇脚的客人。 这些镇上的食客，大多比村里的普通人家手头宽裕，十文一碗的阳春面小摊位置都坐满了，几十文一斤的卤肉摊也不缺客人，想来是摊主的手艺确实不错了。 等等！ 林予思忽的止住脚步。 对啊！说到手艺，她自己的手艺差吗？卖吃食的利润也比生鲜这种初级农产品高不少！ 再说这里客流量大，食客又舍得在吃食上花钱，空余摊位的位置也比她卖菌子的小摊要好…… 不如把卖生鲜改成卖小吃，不就能立马跳出没有客流量、同行打价格战竞争激烈的困境了吗？ 这个想法一出来，林予思的思绪立马就活跃了，接着就是考虑“临时转行”的可行性。 南街卖烧烤的小摊倒是也有好几家，不过远比东街生鲜区卖菌子的少多了，而且即使都是做烧烤的，每家的口味也不一样，吃了这家也会想再试试那家什么味。 最主要的是做吃食她在行。 先前是家里没有本钱，但现在她刚赚了六十文，只要再买些油盐调料炭火之类，不就能现搭简易烧烤摊了吗？ 这活儿能干！ “阿姐你认真的？咱们真要把摊位换到吃食那条街，改卖烧烤菌子？” 林予诚有些错愕。 “对！我对自己的手艺还是有些把握的，再说菌子不耐放，要是今日卖不出去，后面更不好卖，不如换换法子，还可能赚的更多，你说怎么样？” 自从阿姐在林予诚眼里“恢复正常”以后，林予诚基本上对她言听计从，这时候同样选择相信对方。 “嗯，阿姐既然有法子，我就都听阿姐的。” “好兄弟！“ 林予思像个老大哥一样兴奋地拍了拍阿弟的肩膀。 “那咱们现在就把摊子搬过去，我已经看好位置了，跟我来！” 林予诚见阿姐虽然如今性子跳脱，但眼神认真，明显不是开玩笑的，也是十分配合。 两人随即利落地收摊走人，很快就把摊子摆到了南街一家面摊旁边的位置。 接下来，就是林予思四处跑腿采买调料、菜油、炭火、洗菜盆、竹签等烧烤必备物品，样样精简购置，只求试水开张，一番采买下来花费三十文。 如今天气暖和，木炭价低，林予思还说了几句好话，给了些押金后，直接和店主把炭盆都借来了，又用街边的粗树枝很快就搭起简易烧烤架。 姐弟俩分工处理食材，清洗菌子、切片、穿签，十分高效，从改换摊位到生火烧烤，也不过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现在还是晌午的饭点，吃食街肉眼可见的人多了，舍不得去酒楼食肆的食客大多聚在这里，非常热闹。 林予思用荷叶隔火烤串，这样既可以挡住炭火落灰，又能借着荷叶的清香，给菌子增添风味。 在她的操作下，菌片边缘很快开始微微卷曲，水分被热气逼出来，表面滋啦作响，一股焦香混着辣椒的辛香和荷叶的清香，很快随风扩散出去，勾的人舌尖发痒。 姐弟二人打起精神清了清嗓子，开始轮流在嘈杂的街边吆喝起来。 “新鲜的烤菌子嘞！荷叶炭火现烤，鲜甜入味，不好吃不要钱喽！” “三种口味任选！原味清甜、椒香浓郁、麻辣够劲！童叟无欺，现烤现吃嘞！” 新摊亮嗓，香味引路。 不过片刻功夫，已有路过行人被这独一份的香气勾住脚步，三三两两停在摊前，好奇打量着架上滋滋冒香的菌串。 为首驻足的是两个穿细麻长衫的年轻学子。 “摊主，我头一次闻到这么香的烤菌子，你这菌子怎么卖啊？不好吃不要钱是真的么？” 旁边伙计模样的小哥更直爽些：“老板儿，你嘞个摊子我以前没见过，能先免费尝尝不嘛？要是好吃，我就多带几串回去，和我婆娘一起吃！” 第十七章 火爆 见这么快就来了客人，林予思翻烤着串子，马上进入营业状态，亲和力拉满： “几位小哥，我家菌子种类多，按串结账，香蕈、草菇两文一串，青头菌三文，黄牛肝菌四文，奶浆菌六文。有原味、花椒椒香、麻辣三种口味，还能免费试吃，不好吃真不要钱！” 林予思一个眼神过去，林予诚就上前两步，用荷叶递上试吃的烤菌片，每片菌菇上都扎着竹牙签，方便试吃，干净卫生。 “我来尝尝。” “给我一个辣味的！” 小摊前的几人一见有免费试吃，纷纷上前取了一片，菌片入口，外微焦、内软嫩，满口鲜汁。 原味口的鲜甜回甘，椒香口的微麻清爽，麻辣的则是香而不燥，全然没有山野菌子的青涩土味，还真是和刚刚闻到的香味一样，闻着香吃着更香。 两位学子的眼睛瞬间亮了：“没想到新开的这家手艺这么好啊，我从没吃过这么香的现烤菌子！” “嗯！好吃得很嘛，难怪说不好吃不要钱！老板儿，给我来六串辣味草菇，要多加辣！” 那个伙计模样的客人满脸新奇，说着就数出十二文钱给了旁边的林予诚。 “那我要三串青头菌，三个口味一样一串！” 一个身材丰腴的妇人挤到前面。 “再要一串原味黄牛肝菌。” “好嘞，菌子马上就好，客人您稍等。” 试吃过后，立马有好几位客人点了烤串，林予思专心烧烤，收银打包的活就分给了林予诚，两人配合得还算默契，很快就做成了好几单生意。 “哎呀啥子东西香味这么灵啊？” 刚送走一波客人，从旁边的面摊里走出一个身穿半旧细麻衣裳的青年。 “呦！原来是烤菌子，我正吃着面呢，让这味儿勾得都吃不下了，这怎么卖啊？” 林予思及时报上价格和口味，并热情招呼：“那您正好用烤串拌面吃，这样面也更有味儿了不是？” 那青年顿时眼中一亮。 “有道理！还是摊主会吃哈哈哈，那就给我来两串辣味青头菌吧，我就在这家面摊儿边角上那桌，就那儿你看——”他伸手指了一个位置，“烤好了麻烦给我送过来啊！” “要得！” 林予思答应一声继续烤串，林予诚站在旁边收银，这才开摊一会儿的功夫，他手里已经有一大把铜钱了，客人更是几乎没断过，阿姐的法子竟然这么好的吗！ 原来按斤卖，现在按串卖，菌子没用多少，钱就已经赚了这么多！ 家里从没有这么痛快地赚过钱，远比自己打杂强得多，阿姐好厉害！ 林予诚惊喜之余，看向自家阿姐的眼神里满是崇拜，林予思的注意力却没在他身上，而是在面前这两个还没下单的学子身上。 摊位前的客人已经走了一波，他俩是最先来的，到现在了还没下单，却也没走，这是为啥？ 她忍不住开口：“两位小哥，可是我这烤菌子不合口味？” “哎，摊主有所不知，我二人今日去买了两册新书花了不少银钱，眼下囊中羞涩每人只剩一文，可我二人又口味不同，不好分食一串。” 靠边的学子这才叹息一声。 “摊主明日可还在此处？我还是等明日再来吧。” 烧烤刚开摊就生意这么好，林予思当然决定要来了，至于两人钱不够的问题嘛，她眼珠一转： “明日小摊自然还在此处，不过两位既然赏光来了我这摊位，总不好让客人空手回去。” “摊主何意？” “两位头一次来，我就单独做两串一半用料的烤香蕈就是，如此一来，半串刚好一文，口味也能分开，岂不是两全其美了，两位客人觉得呢？” “竟还有这种法子！这正好啊，那我要椒香口味的。” “我要麻辣的，谢谢摊主啊，早知道摊主还有这等法子，我兄弟二人就不用在这干瞪眼老半天了！” “可不是嘛！银钱不够又舍不得走，站在摊子边上心痒痒，让摊主见笑了哈哈哈。” “哪里的话，客人照顾我的生意，我怎会取笑客人呢？您要是喜欢，欢迎再来便是了，您拿好，小心烫。” 林予思很快就烤好了二人的菌子，她的烤串用料很足，即使是半串也足够尝尝味道了。 二人吃完半串很是意犹未尽。 “摊主手艺上佳，又有谈吐，你这小摊必定生意兴旺啊！” “这话说的，人家现在就生意不错，这一会儿的功夫客人没断过，我明日定然要再吃个十几串尽兴，摊主可要给我留着啊。” “对对对，我也要十几串，明日这个时辰我俩再来！” “好说好说，两位慢走啊！” 刚送走两个学子，另一个摇着凉扇的妇人发现了什么似的眼前一亮。 “小娘子，你既然能卖半串，那这黄牛肝菌和奶浆菌，能不能也做成半串的量啊，我想尝尝这两种菌子，可一整串又有些贵了，你看我一样来半串行不？” 这倒是个好法子。 她到目前为止，卖出的烤串以低价位的为主，高价位的基本没卖几串，这个妇人倒是给了她灵感！ “成！我这就给您每样烤半串……” 林予思立马调整战略，黄牛肝菌和奶浆菌可以半串售卖，价格折半，因为这个调整，两种菌子的销量一下就提了起来，摊位前客人一波接一波。 旁边面摊的食客，有不少都说烤菌子配汤面吃得更香，还让她蹭了一波面摊的客流量，忙得林予思一个炭盆不够烤，还让弟弟再次购置了炭火调料等物，差点没忙过来。 至此，烤菌摊的生意彻底火爆，所有菌子没过一个半时辰全部清空换成了铜钱，姐弟俩另外买了一个钱袋这才宽松装下。 不过都说财不外露，在外面也不好当众数钱，两人收摊后抓着集市的尾巴买了半斤肉和两斤糙米，而后即刻回家。 但忙了大半天实在没力气徒步半个时辰了，好在赶上傍晚散市，有拉牛车到镇上卖菜的农户返回村里，刚好搭个顺风车。 一问是邻村人，还给了个优惠价。 回家途中，林予思背靠空篓筐坐在牛车边缘，看着后退的天空，吹着畅快的晚风，还有弟弟时刻警惕周围，安全感满满。 她觉得这日子虽说现在辛苦了点，但并不差。 有亲人、能赚钱、有盼头，还真是种别样的体验。 第十八章 明日一起去镇上 今日收摊时间算早的，姐弟俩到家的时候，天色还大亮着，但林予思累得不行，一回家什么都顾不上，连和弟弟妹妹分享喜悦的精神都没有了，赶紧小睡了一觉，这才起来下厨。 其实三妹和二弟都会做饭，但他俩这个厨艺，只能说没毒、能吃，仅此而已。 累了一天了，林予思急需美食的慰藉，因此还是决定亲自动手。 日近黄昏，林家小院里升起袅袅炊烟，菌油焖五花是今日的大菜。 薄厚均匀的五花肉下锅煸出多余油脂至表皮微卷焦黄，与香蕈、黄牛肝菌片下锅同焖，菌菇吸饱肉油，软润肥厚，肉片又浸满山野菌的鲜香，一开锅盖，浓香扑面而来。 肥肉油润不腻，瘦肉酥软入味，菌子软糯多汁，鲜香厚重。 还有一道荤菜油焖春笋。 早上挖回来的新鲜春笋剥去硬壳，切滚刀块，下锅用少量肉片慢焖，笋身透亮软嫩，甜脆入味，解腻爽口。 一道素菜清炒马齿苋。马齿苋焯过沥干水分，热锅爆炒，脆嫩清爽，开胃解乏。 三道小菜搭配糙米饭和蒲公英野草莓甜汤，摆在院中简陋的木桌上，却样样鲜香扑鼻。 肉香浓郁，菌鲜醇厚，野菜清润。 一顿饭吃下去五脏六腑都熨帖了，一身疲累也在烟火气里慢慢化开。 家里已经很久没吃过荤腥了，小弟小妹小心翼翼嚼着肉片，一顿饭吃得眼泪汪汪的，最后连饭菜的汤汁都一滴没剩。 饭后，林予思安排几个小的洗刷碗筷，自己总算有机会数一数今日摆摊的收获。 趁着天还没黑透，她带着林予诚将三个钱袋的铜钱全数倒在榻上，两人分开数。 “阿姐，我这边有一百三十三文，你那边呢？” “二十四、二十六、二十八……”林予思两枚两枚地把数过的铜钱拨到另一边。 “三十六、三十八。我这边一百三十八，加上一百三十三……”她眼前一亮，“阿弟！咱们今天赚了二百七十一文！比预料的多赚了百来文钱呢！” 林予诚眼睛也亮了，把手中的铜钱往榻上一搁：“二百七十一文？快顶上我打十日的杂工了！” “思儿，诚儿……” 姐弟二人刚数完钱，就听得母亲略带沙哑的声音。 “阿娘。” “阿娘。” 二人回应一声，赶忙进了里屋。 只见杨氏靠坐在床榻上，人倒是精神了些，但还是没精打采的，气色也不好。 林予思坐在榻边，声音带着兴奋。 “阿娘，我和阿弟今日去镇上做烤菌子的生意，不算买肉和买粮的钱，一共拿回来二百七十一文，总算把您的汤药钱赚回来了！” 杨氏听见这话，蜡黄的脸上浮起一层浅淡的血色：“当真？一天就赚了这么多？” “当真，阿娘，我还能哄你不成？今日除去买肉买米、还有交给牙人的摊位钱，拿回来的确有这么多。” “阿娘，都是阿姐手艺好，菌子很快就买完了，我可以作证！” 一旁的林予诚立马出言肯定。 听到姐弟俩都这么说，杨氏的指尖不由得微微发抖。 “好……好……”她声音有些哽咽，“我儿有出息了，这是好事……” 林予思见她眼眶泛红，赶紧劝住：“阿娘您别哭啊，咱们现在有钱了，明日我就带您去镇上找个好郎中把把脉，再抓上几剂汤药，您的身子就能好些了！” “去镇上看病得花不少钱吧，要不让村里的游医瞧瞧算了。” 这次林予思还没开口，林予诚就先出声了。 “那怎么行。” 他一把拿过小板凳坐在母亲床前。 “村里的游医您又不是没看过，给您抓的那几副药，苦得吞不下去不说，这都喝了一月也不见好，再这么拖下去，小病也得拖成大病了！” “可是去镇上看病太贵了，你们姐弟俩今日刚赚的两百多文钱，还没捂热就要花出去，太可惜了。” 杨氏轻轻摇头。 “娘这病是老样子，不妨事。可你阿姐年纪还小，前几日大病一场身子虚，还是先给她买些补品补一补，落下病根儿就晚了。” “阿娘，我自然也是要把身子补起来的，可您的病也不能大意。” 林予思见阿娘自己都病着，最先想到的却是自己，涌上暖意却也不免心疼，她略微握紧了些对方的手。 “赚钱本就是为了花的，何况还是看病吃药，怎么能算可惜呢？咱们明日一块儿去把脉看诊，谁都不能落下病根儿，阿弟你说是不是？” 林予诚立马接话。 “是啊阿娘，钱是阿姐赚的，怎么花也应该听她的才对，我们回来的时候已经和邻村卖菜的说好了，明日辰时正（上午8：00）他拉着牛车在村口等咱们，您就坐他的车和我们一起去镇上瞧病吧。” 林予思不忘在一旁补充。 “是啊阿娘，还有小弟小妹也很久没去镇上玩了，留他们几个小孩子看家也不放心，咱们一家人明日都去镇上转转，也好散散心，你说呢？” 杨氏看着一双儿女，眼中水光浮动，过了片刻才开口。 “好，那就听你们的，你们两个孩子……真是长大了。” “阿娘……” 杨氏轻拍着女儿的后背，林予思顺势靠在母亲怀里。 “不过我叫你来是有另一件事。” “什么啊？” 林予思从阿娘怀里直起身来，她略一垂眸。 “阿娘莫非想问我退婚的事？” “对，你这孩子越发聪明了。思儿，虽说咱们已经下定决心退婚了，可村里人大多知道周林两家有过婚约。” 杨氏不由得叹息一声。 “眼下周家理亏不愿出面，可婚事若是就这么无声无息没了下文，外人难免说闲话，终究得寻个合适的由头。思儿，你可有法子了？” “阿娘你放心，女儿心里有数。”林予思拍了拍母亲的手，“正好吴婶娘也在镇上，咱们明日把婚约做个了结便是。” “也好，我的思儿长大了，自己心里有主意，阿娘就放心了。” “阿娘，诚儿也长大了，我去镇上打杂也能给家里挣钱，您也得夸我！” “好好好，都是阿娘的好孩子，家里以后还要多靠你们呢……” 第十九章 刘老板 翌日清晨，山上晨雾朦朦胧胧，林予思就带着二弟和三妹，进山采摘今日烧烤的食材。 只是近处的菌子都被挖得差不多了，几人又往深处走了好长一段，这才勉强把背篓装满。 今日时间紧迫，回家之后也来不及处理菌子，林予思快速蒸熟半锅糙米，动员弟弟妹妹一起动手，把糙米饭揉成饭团并用荷叶包好，干粮就算准备完成了。 接着一家人换上自己补丁最少的衣服，锁好院门，整装出发去村口等车。 “闺女，你们把东西都放车上吧，能轻省点。” 赶车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到的准时又很是热心，见林予思她们大的小的都拿了不少东西，还特意把牛车上装满菜蔬的篓筐挪了些位置出来。 “谢谢婶子。” 几人赶紧把东西都搬上去，林予思把杨氏稳稳扶坐在牛车上，剩下的地方最多只能坐下一人，便安排谁走累了谁就上车，轮流落座歇息。 牛车平稳，本就速度不快，车上又拉满了物品，就更慢了些，即使步行也差不多能跟上。 林予思趁机带着弟弟妹妹慢跑起来，都说早练心肺嘛，适当做做有氧运动有好处，就当锻炼身体了。 牛车很快就上了官道，晨风拂过草木，带着清甜的山野气息。 小弟小妹许久不出门，一路上最是兴奋，一会儿去看路边的野花，一会儿追扑飞过的蝴蝶，精力旺盛得叽叽喳喳个不停。 几个大的照顾着两个小的，枯燥的路途也多了趣味，碰巧路上遇到同村的熟人，也会说几句家常闲话，半个时辰后，一家人稳稳到了镇上。 此时才时间还早，晨间集市刚刚开张，人流稀稀拉拉，正是一日里清净的时候，街边摊贩陆续出摊，炊烟袅袅，市井烟火缓缓升腾。 林予思给了两文钱车费后，带着家人熟门熟路走向昨日摆摊的地方，小弟一路蹦蹦跳跳，颇有活力。 “阿姐，咱们的摊位在哪啊？待会儿需不需要我帮忙？我很能干的！” “哈哈哈，就在前面不远处了。” 林予思指了一个方向，转而开口安顿。 “小弟小妹，你俩待会儿要听二哥和三姐的话，先把咱们的摊位收拾出来，阿姐先和阿娘去医馆看郎中，千万不要乱跑哦。” 两小只乖乖点头。 “好！” “知道了阿姐。” 林予思原本想着昨日走得匆忙，摊位都没怎么打扫，得先收拾一番才能开摊，谁料她刚带着家人走到摊位边上，就见摆摊的空地，竟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了。 “诶？咱们的摊位怎么这么干净了？我记得昨晚也没打扫啊。” 林予思低头一看，青石板地面上干干净净，还洒了水，连原本露天的摊位都被遮上了简易的干草顶棚。 “这是？” 林予诚见状也很是惊讶，姐弟俩对视一眼有些不解，难不成还会有好心人帮他们一起收拾了？ 两人正疑惑着，就见从隔壁面摊走出来一个穿着褐色粗布围裙的高壮汉子，他放下扫帚笑着迎了上来。 “小娘子、小兄弟，我姓刘，是这面摊的老板，看你们昨日收摊以后地上弄得乱糟糟的，就顺手帮你收拾了一下，不耽误事吧？” 林予思眨眨眼。 没想到还真是好心人帮她们收拾的摊子，她脸上带笑客气回应：“不耽误！辛苦刘老板，我正愁今日来了还得先收拾一遍呢，您真是个热心人儿。” “嗐，举手之劳。”刘老板摆了摆手，“不过小娘子，我有些话想跟你商量商量，不知你眼下方不方便？要不咱们进去说？” 一听这话，林予诚顿时警觉起来，防备着对方要找他们麻烦。 林予思则是有些不解，她和这位刘摊主并不相熟，何况自己卖的是烧烤菌子，应该也不会抢汤面的生意吧，他和自己商量什么？ 不过人家都给自己把摊位打扫干净了，看样子这顶棚也是人家布置的，应该没有恶意。 因此她让三妹先照顾阿娘和小弟小妹坐下休息，自己则是和二弟一起进了旁边的面摊。 三人在一张空桌前坐下，刘摊主随即开口。 “是这样的，昨日你在旁边支摊，好几位来我这儿吃面的客人，都过去买了你的烤菌子就着面吃。吃完都说，菌子配汤面，比单吃面香多了。” 刘老板笑得憨厚。 “我琢磨着，咱两家能摆在一块儿就是有缘，你的烤串配我的汤面，两样东西互相不抢、还能搭着卖。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帮我推荐我家的汤面，我也帮着吆喝你的烤菌子，咱两家一起，客人吃得高兴，生意说不准能更好些！小娘子觉得如何？” 听了刘老板的话，林予思和林予诚对视一眼。 这法子倒是有点意思。 刘老板的意思，是想让自家的面摊和她家的烧烤摊相互引流，合作共赢。 这想法很有商业头脑啊！ 昨日她就蹭了不少人家面摊的客流量呢，林予思略一思考就觉得这个建议不错。 毕竟自己烤菌子的单价要比人家的阳春面低不少，吃面的人多半不介意再花两文钱尝尝更好的口味，但却不一定愿意为了一串烤菌子多吃一碗面。 细说起来还是她占了人家便宜呢，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应该不能有诈，这刘老板倒是个热心人。 “刘老板，您这主意确实不错，不过——” “小娘子可是还有顾虑？” “那倒不是，我想着两家既然要搭着卖，最好是口味也能相配，不如相互尝尝各家的吃食，也好调个更搭配的味道，您看呢？” 刘老板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 “有道理啊！小娘子真是个讲究人！你的菌子我昨日已经尝过了，味道是这条街独一份的，我这面一定不能拖你的后腿才是啊！不知小娘子贵姓？ “刘老板客气了，我家姓林。” “哈哈哈，那林娘子稍坐片刻，我这就去下面！” 林予思目前觉得这刘老板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以防万一，还是让阿弟跟他一起去更保险，她顺着接话： “诶～既是两家合作，又怎能只劳累刘老板，阿弟，快去给刘老板搭把手，动作麻利些。” “好。” 第二十章 合作愉快 很快，满满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就出锅了，林予思也没见阿弟和她示警，那这面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 她这才放心，转而观察起这阳春面来。 难怪刘老板很是自信，觉得他的汤面不会给自己的烤菌子拖后腿，只看卖相就很有食欲。 汤色清亮，面条根根分明，汤面浮着几点油星，还撒了细葱花，再被热汤一激，葱香顺着汤面的白汽直往人的鼻子里钻。 林予思点点头，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尝了几口。 面条劲道柔韧，猪油化得均匀，口感顺滑鲜润，咸淡适中，确实不错。 再尝这汤头，明显是用猪骨和干贝边角料吊过，鲜度足够，想来吃到最后也不会觉得寡淡，这得是有点功夫的手艺人才能把控的火候。 不过要和她三种口味的烤菌子搭配嘛…… “刘老板，这碗面鲜香爽口，您果然手艺独到，小女子佩服。” “哈哈哈，林娘子过奖了，不知可有改进之法？” “自然。” 林予思点点头。 “我的现烤杂菌，食材为雨后的上等山菌，是极鲜的山珍，您的汤面若是单卖毫无问题，但若是和菌子同食，依靠少量干贝边角料所提鲜的面汤，鲜味会被菌子盖住，反而吃不出这汤的好处了。” 一听这话，那刘老板不由得抚掌大笑。 “哈哈哈哈哈，林娘子果然是行家，眼光够毒！我这汤确实加了干贝边角料吊底，那您看这该如何调整口味？” 刘老板一听林予思的话，就知道她是懂行的，一点架子也不摆，礼数十分周到，林予思也不卖关子。 “这也不难，只需增加些干贝边角料的用量，另添少许虾皮增鲜即可，菌子是山鲜，虾贝为海鲜，两种鲜味相当，口味自然就能匹配了，您看如何？” 刘老板思索片刻，而后站起身来。 “好，这虾皮倒也不贵，那就依林娘子所言，我这就去调整口味。” 林予思也站起身来。 “那就预祝咱们两家合作愉快，生意兴隆了！” “哈哈哈，合作愉快！” 两人快速达成合作意向，不过林予思胃口小，刘老板的阳春面却量大管饱。为了不浪费粮食，姐弟俩将剩下的面条让阿娘她们分吃了。 反正一家人也没忌讳，正好她家早上走得急没吃饭，小弟小妹闻着面香，早就时不时往这边探头了，这会儿就当是免费把早点补上。 敲定合作关系后，林予思让二弟带着三妹和小弟小妹开始处理食材、布置摊位，自己则是和阿娘去瞧了郎中。 郎中诊断杨氏气阴两亏，病得日子有些久了，好在还不算太晚，得忌寒忌凉，按顿吃药，好好将养个一年半载，否则病情多半会加重，林予思小心记下。 她自然也没忘了给自己瞧瞧，毕竟原主可是吐过血的，这要是大意了，也怕自己撑不住。 幸亏郎中只说她脾胃虚、身体底子薄，加上前几日情绪大起大落这才有些伤身。 不过她年纪小，如今已无大碍，心绪舒畅些，有条件就多吃点肉蛋补一补，歇个半月即可，郎中只叮嘱了几句，连药都没开。 最终连两人的诊金连带杨氏的五剂汤药，一共花费一百九十文。 出来的时候，杨氏满脸心疼，林予思倒是不以为意。 不论什么时候，药品和医疗资源都是比较贵的，只有把病养好身体健康才是最省钱的，看来她得多赚钱给家里吃点好的，不然要是家人生病，花费更多。 母女俩搀扶着出了医馆，日头已经升到头顶，越往南街走，人群就越热闹。 辛苦了一上午的手艺人、伙计、开铺子的老板、图新鲜味道的食客，把南街挤得人满为患。 回到烧烤小摊，那刘老板一问得知杨氏身子不好，刚刚两人是去看郎中去了，还特意给杨氏空出了一个能挡风，又相对清净的歇息位置，确实是个热心肠的。 这让林予思对这位刘老板涨了不少好感，她还是很乐意和这样的人多多合作的。 小弟小妹去那边陪阿娘去了，因着三妹算术更好些，林予思安排了任务，二弟负责吆喝打包，自己烤串，三妹收银。 炭火就位，菌片上串，烤串摆架，烧烤小摊即刻开工！ “新鲜的烤菌子嘞！荷叶炭火现烤，鲜甜入味，不好吃不要钱喽！” “三种口味，原味清甜、椒香浓郁、麻辣够劲！童叟无欺，现烤现吃嘞！” 林予思带着家人开始吆喝，但这次却没有上次那样效果明显，来的人倒是也有，不过基本是从面摊介绍过来的，这让林予思有些困惑。 要知道现在可是午饭的黄金时间段，昨日她这时候还没把摊子摆到这边，生意都很不错的，总不能时间段卡好了，生意却差了吧。 “我说，你家的烤菌子怎么这么贵啊！人家前面那家一文一串，你这最便宜的都两文一串，小娘子，你做生意也太不地道了！” 说话这人是个挎着篮子的妇人，人瞧着不大，嗓门倒是不小，她这么一吆喝，附近好几个人都立马扭过头来，显然是想听八卦。 这个时候林予思要是沉默了，无异于默认自家价格高，流动食摊走的可是物美价廉的路线，这种坏口碑的事情不能做，她笑容不变，从容应对。 “娘子您说笑了，我家是小本生意，童叟无欺，何来不地道一说？菌子谁人都能烤，但要烤得好吃，可不是人人都有这个本事，贵有贵的道理。” 林予思略做停顿，林予诚默契地递上免费试吃的烤菌片。 “我家能免费试吃的，您要是觉得不合口味，再去别家也不迟。” “这话倒是有理，那我尝尝。” 那妇人尝了一片，连连点头。 “嗯！是挺香，不过两文还是有点贵，你要是一文一串我就在你这买。” 得，合着刚刚都白说了呗。 林予思心中翻白眼，面上却笑容不变。 “娘子，那您还是去前面看看吧，我这儿真没法便宜了。” 第二十一章 同行竞争 “哎呀你家真是不会做生意！便宜一文又能怎么样？” 林予思也是无语，这妇人看衣裳的质地，家里也不像是缺钱的，竟然连一文钱都要“文文”计较。 还便宜一文能怎么样，人家两文钱一串你给人对半砍，那你多花一文又能怎么样嘛？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越有钱，越吝啬？ 不过心里吐槽归吐槽，她肯定不会把这话说出来。 “娘子，我家毕竟要养家糊口的，您一看就是富裕人家，定然是更看重体面和口味，这一两文钱如何值得您计较啊。” “你！” 妇人一时语塞。 “哼！要不是前面得排好长的队，我还不来你家这呢，不卖拉倒，我去前面那家就是了，什么人呐！” 妇人摇着凉扇果然扭头就走，林予思也懒得叫住她，倒是三妹有些失落。 “阿姐，真的不能一文吗？好不容易有个客人都走了。” “无妨。” 林予思倒是并不在意。 “做买卖最忌见人下菜碟，现在周围这么多人呢，你要是这个一文钱卖了，那其他人过来也都要一文钱买，到时候你怎么办？” “这……阿姐我明白了，主要是咱们这没什么客人，我就是有点着急。” “阿姐，这妇人刚刚说前面有地方一文一串，昨日咱们还没听说有这么个摊子，要不要让我去看看怎么回事啊？” 还是林予诚抓住了重点，林予思点点头。 “多半是昨日生意太好，今日有人想模仿咱们，不仅降低价格，还专门挑了能截住客流的位置，阿弟你看着摊子，还是我去瞧瞧吧。” 总归现在也没客人，南街就这么大一片地方，肯定离得不远，林予思当即决定亲自去看。 “阿姐，那你要快点回来啊！” “知道了！” 林予思回应阿弟一声，接着就顺路往前面走，还没走多远，果然看到在街口最靠前、最截客流的黄金位置，开了一家新摊位正吆喝着烤菌子。 她上前几步，凭借着自己身材瘦小的优势，这才挤到前面些的地方，在看清摊主面孔的瞬间，顿时心中了然。 这人是昨日在东街生鲜区，同样摆摊卖菌子的，当时他家也喊了奶浆菌十八文一斤，她有印象。 而且当时这人的摊位离自己不远，想来是她“临时改行”被这人看出来了，这才也想效仿，跟风卖起了烤菌子。 “荷叶炭火烤菌子，原味、椒香、麻辣都有！一文一串！” 那汉子一吆喝，林予思觉得更好笑了。 照搬她的招牌，复刻她的口味，价格却直接砍半，摆明就是盯着她抢生意，除非这人真有两下子，能做得比自己好吃，否则不足为惧。 林予思没再上前，准备先观望。 “你这烤菌子的三种口味，怎么跟昨日我去过的那家一模一样？昨日那家味道极好，还能免费试吃，你家怎么不让大伙尝两口啊？” 一个大娘出声询问，那摊主闻言，脸上挤出一副老实委屈的模样。 “大姐说笑了！我这才一文钱一串，本就是薄利多销的小本买卖！若是再放开试吃，本钱要赔光了！都是三种口味的烤菌子，便宜实惠，绝对不亏！” 这话一出，围观众人瞬间动了心思。 是啊，左右好像都一样，那家两文一串，这家直接半价，还凑什么热闹去买贵的？ 不少人纷纷掏钱，短短片刻，摊主就收了几十串的钱，看着生意火爆，格外热闹，可站在人群后的林予思，却悄悄松了一口气。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 这人光是照搬噱头、压低价格，手法却着实一般，虽说不是纯外行，看上去像那么回事。 但烤的菌片厚薄不一，所有菌串随意堆在烤架上，受热根本不均匀，还不会把控火候，这样一来，菌子烤的怎么样，基本都是随机的。 碰巧火候还行，烤串的味道就能说得过去，但更多肯定是不碰巧的。 这摊子不是她的对手。 林予思不再多看，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摊位，林予诚和林予宁立刻上前：“阿姐，那边怎么样啊？” “是昨日东街卖菌子的同行跟风模仿，不过手艺一般，比咱们差多了，问题不大。” 她语速轻快，立马吩咐。 “阿弟你看着摊子，阿妹，咱俩拿上试吃的菌片，这就去前面那家附近分发，记得态度热情些，就说吆喝的那些话。” “好！” 弟弟妹妹立刻应声，林予思姐妹俩快步往街口而去。果然不出林予思所料，前面那家摊位的反噬来得极快。 方才买了便宜菌子的路人脸色各异，有的运气好，觉得菌子口味也还凑合，毕竟便宜。 但有的运气不好，烤串不是发焦就是没熟，有的太咸，有的没味，立马激起不满。 “呸！这什么东西？” 一个壮汉嚼了两口，直接吐在地上。 “一半焦苦发涩，一半生冷带着土腥味！酱料咸得发齁，半点鲜味没有！就这也敢叫荷叶烤菌子？” 旁边的大娘也连连摇头。 “就是！昨日我去的那家虽说贵了些，但菌子鲜甜入味、外香里嫩，你这除了咸和苦，什么味道都没有！一文钱也是钱，这不纯属骗人嘛！” 众人瞬间反应过来，哪里是什么同款口味，分明是粗制滥造、挂羊头卖狗肉！ “把老娘的三文钱退回来！” “没错，这什么东西啊，白给我都不吃，快给老子退钱！” 眼见被众人围堵指责，那摆摊汉子急了，梗着脖子耍无赖： “一分价钱一分货！便宜东西就是这个味道，你们自己贪便宜买的，凭什么找我退钱？” 这话彻底激怒了众人。 “你照搬人家的招牌，打着一样的噱头，挂羊头卖狗肉不是骗人是什么？” “不退钱就报给市集管事！哪有你这样坑骗百姓的！” 人群喧闹起来，指责怒骂声此起彼伏，刚才的爆满热闹立马变成人人声讨。 就在众人怨气最盛、满心失望之时，林予思和林予宁带着试吃的菌子恰好走到人群附近，开始吆喝： “各位乡亲，免费试吃正宗的荷叶炭火烤菌子！原味清甜、椒香醇厚、麻辣够劲，免费试吃！” 第二十二章 翻盘 “诶？你们看，那边还有一家卖烤菌子的，人家好像说还能免费试吃！” 被坑骗的众人正满心窝火，想的都是让摊主退钱，大多数都没注意又来了一家吆喝烤菌子的。 “试什么吃啊！我的六文钱都打水漂了，非得要回来才行，不退钱，我就去叫市集管事来主持公道！” “我说老哥，你还想着退钱呢？” 旁边一个结实壮汉开口劝道： “这摊主精得很呢，市集管事向来只管以次充好、缺斤短两的，这家却是口味难吃，又不是东西有毒，你就算叫来管事，人家也没法管啊！ 就当是买个教训得了，往后可莫要再贪小便宜了，这大中午的总不能饿着肚子，我看那家好像不错，你不去我去了啊。” 这话一针见血，不少还想退钱的人也明白过来了，只能自认倒霉，接着就有好几个跟着前面的壮汉去试吃了。 “这位大哥，咱家免费试吃，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林予思和妹妹抓住机会立马上前，试吃菌片很快分出去大半。 “嗯！确实不错，你家应该就是那个两文钱一串的吧，值这个价，你给我烤个两串尝尝。” “好嘞！” “呦！小娘子，我昨日还去你的摊子上买过三串青头菌呢。” 有熟客立马认出了林予思。 “还是你的手艺好，刚刚真是白花钱后悔死我了，我这次就来三串草菇吧，还是三个口味一样一串！” “成！我的摊子就在不远处，有想再吃我家烤串的客人，尽管随我来！” “果然是占小便宜吃大亏，就当是花钱买教训了，我下午还得继续做工呢。” “我头一次吃这么鲜甜的烤菌子，我得再来几串……” “走吧走吧，去这家看看……” 经过林予思这么一打岔，终于让围在街口的众人尝到了她家的烤菌子，不少老顾客和新顾客都跟林予思走了。 接着，别人家爆火的生意，自然也转移到了林予思的摊位，点单的客人比昨日多了不少，几人忙得满头大汗。 不过她也没忘了今日和面摊合作的事，刘老板刚开始可是给她推荐来不少客人呢。 林予思手上翻着菌串，嘴上也没闲着，趁着客人等串的间隙，扬声朝旁边面摊的方向指了指： “诸位，跟大伙说个新鲜事，旁边刘老板家的阳春面，今日新调了汤头。我早上尝了一碗，汤鲜面滑，尤其是配着烤菌子一起吃，比单吃哪一样都够味！” 她说着就略微转头，向那边的刘老板示意，而后又转回视线： “大伙要是不急着走，买两串菌子，再去隔壁要一碗面，把菌子往面汤里这么一泡啊，保管您鲜掉眉毛！” “林娘子，你说得我都馋了，此话当真？我晌午正好还没吃饭呢！” “绝对当真，千真万确。您试了要是觉得不好吃，回来找我退菌子钱。” “哈哈哈，那我可要真去试试了！” 有些客人听了，顿时动了心思。 也有的觉得为一串菌子去吃面不划算，不过只要有引流的效果，这次合作就是成功的。 事实也证明的确如此，凡是试过的客人们大多对这个吃法赞不绝口，吸引更多原本只打算买一样的客人连另一样也尝了，两边的生意明显都有增加，合作非常成功！ 今日的菌子虽说比昨日多带了五六斤，但这卖出的速度却不比昨日慢，这才刚过未时四刻（下午2点），就已经又快见底了。 昨日来过的两个年轻学子也来了，得偿所愿一人买了十来串。连李哥在街上闲逛的时候，都听到了她这摊子味道好的风声，竟然也来了！ 这时候已经没剩多少菌子，李哥又一次盘圆了剩下的存货。 眼下过了饭点南街清净许多，又是熟人包场，林予思干脆从面摊借了凳子请对方坐下等，一边烤菌子一边和他闲聊。 “李大哥您还在镇上啊，我还以为您忙生意去了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李哥摆摆手。 “别提了，最近是走不了了。” “走不了？”林予思把烤好的菌串放在荷叶上递过去，“这是为何？” “哎，天灾人祸啊。” 李哥接过烤好的菌串，咬了一口，叹了口气。 “前些日子西南打了一场硬仗，路封了，货也出不去，我就转头做起元县和汇县周围的生意，这些日子都在镇上。” 元县、汇县、度山县，是紧邻的三个县城，与西南疆界有些距离，但也相隔不算太远。 “西南这场仗我倒是有印象。”林予思的动作顿了一下，原主的记忆里知道这回事，“打到什么程度了？” “听说是大胜，把蛮子打退了，但赢得惨啊。我有个相熟的伙计，家里兄弟前几日刚从那边退下来，废了条胳膊，但他本人说，活着回来就不错了，一个村子去了二十几人，也就回来五六个。” 李哥嚼着菌子，语气却沉了几分。 “边境一动荡，山匪和流民就多，我常年走的那条商路眼下风险不小，只好暂时搁置，再有家里这边也有些杂事，估计得多待一阵子了。” “没想到这场战事如此惨烈，生还者十之二三，代价也太大了。” 原主记忆中，这场战事在四五年前就在筹备了，当时阿爹作为元县的弓手捕快，已经因剿匪殉职。 当时幸亏家里两个弟弟年岁都小，这才没在征兵之列，否则怕是…… 林予思倒吸一口冷气，难免后怕，这是她头一次离战争这么近。， 李哥许是察觉话题有点沉重了，话音一转开始活跃气氛。 “不过仗打赢了总归是好事，后面一段日子也能安稳些。倒是你这烤菌子有些功夫，我看不比县城里的酒楼差，这小摊这么快就能打出些名声，林娘子有本事啊。” “李大哥过誉了，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倒是您年纪轻轻就能带领一支商队奔走四方，如此见多识广，消息也灵通，您这才是真正有本事的人呢。” “哈哈哈哈哈，林娘子太过自谦，这才短短两日，就能换个行当把新摊子做起来，便是换了我也未必有这个能力。头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行事独特，有些潜力，现在看来果真如此啊！” 第二十三章 明日怕是来不了了 话说这李哥，看上去也就是二十六七岁的样子，这么年轻就能做了商队的头头，定然是有真本事的。 从衣着上完全看不出来商人的样子不说，为人还低调谦和不摆架子，和这样的人聊天，林予思真觉得挺投缘的。 这人应该不能是刻意接近，想给她挖坑吧…… 不管对方什么心思，该有的警惕不能少，但毕竟是老顾客，适当的应酬和客套也是必要的。 两人又是一顿商业互吹，气氛立马就轻松很多，菌子也烤得差不多了。 “那我就收下这番夸赞了，过两日我这菌子还要再出新的口味，这段时间要是得空，李大哥大可再来尝尝我的手艺，等商路安全了再走不迟。” “哈哈哈哈哈，好说好说。” “李大哥慢走。” 林予思帮他把没吃完的菌串全部打包起来，刚送走客人，面摊的刘老板就走了过来，他面带红光，眉眼舒展。 两家合作的效果他全都看在眼里，实打实的红火，半点不虚。 “林娘子！今日真是多谢你了！” 刘老板站在摊位边，很是感慨： “我摆摊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晌午的生意这般热闹，桌位都险些不够了！方才粗略算了算，客人比平日多了三成不止！好多都是冲着你这菌子拌面的吃法来的，真是托了你的福！” 林予思叫来弟弟妹妹让他们开始收摊，自己站起身来又和刘老板搭话。 “刘老板客气了，本就是互相帮衬。今早若不是你想出这菌串汤面搭着卖的法子，我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新客源，看来咱们这次合作很是顺利啊。” “哈哈哈，话虽如此，主要还是林娘子聪慧通透，手艺独到不说，还会调整面汤的口味，否则我就是再有主意也没用，这次真是沾了你的光了！” 他当即拍了胸脯。 “林娘子你放心，往后你这摊位摆在这儿，我帮你盯着！如果有地痞闲汉找你麻烦，或是有人与你争抢摊位的位置，只要有我在一日，便没人敢上门找事，咱们只管安心做生意就行！” 这话十分实在。 市集摆摊，尤其是流动摊位，最忌讳无端被人挤摊、找茬，她家初来乍到，脚跟还没站稳，要是能有地头熟的摊主帮衬，自然能省去不少麻烦。 林予思当然听得出刘老板的好意，连忙道谢：“那真是多谢刘老板照拂了。” “诶～举手之劳罢了！”刘老板摆了摆手，“对了，那你明日何时出摊？我这边也好提前准备着。” “明日怕是来不了了。” “这是为何？咱们两家合作这么好的生意啊！” “刘老板多虑了，只是连日出摊，新鲜菌子的存货已经都卖光了，得花费时间准备。” 林予思笑容不变适时安抚。 “何况别家的烤串，可能已经在模仿这三种口味的做法了，总有手艺好的能学得相似，调制新口味也需要花点时间，而且最多也就停上两日，你不用担心。” 林予思虽然嘴上这么说，不过最核心的原因，还是她起早贪黑连干好几天，小身板有点扛不住了。 自己现在也算病人，郎中可是让她注意休息的，可不敢不听医嘱随便造，就算要赚钱，劳逸结合也是必要的。 其次是山上近处些的菌子被众人采摘数量大减，因此采摘食材也得多费功夫。 不过她这话说得有理有据，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刘老板闻言面露惋惜，倒也能理解。 “原来如此，还是林娘子想得周全。那我便等着你出新口味，到时候咱们再接着合作！生意定然还能像今日这般红火！” “刘老板说的是，届时一定再来麻烦你。” 两人又说笑两句，顺畅地敲定了后续的合作，另一边烧烤摊也收摊完毕。 今日的生意做完了，郎中也看过了，剩下的就是采买些东西，再去找吴婶娘把退婚的由头说清楚。 “阿姐，东西都收拾好了。” 听到二弟已经整理好东西，林予思转身回到摊位。 “行，那你们先……” 她刚想开口，就被冲上来的小弟拽住衣角，林予安仰着小脸，眼中发亮。 “阿姐阿姐！你是不是做完生意了呀？” “是啊，今天的生意做完了，现在咱们就收摊了！” 林予思见小弟活泼可爱，忍不住就伸出双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小安儿，你跟阿姐老实交代，是不是想去玩儿啊，嗯？” 一看弟弟这兴奋又期待的表情，她怎会猜不出来小孩子想干什么。 “可以吗阿姐？我还是头一次来镇上呢！” “哈哈哈，这么想去啊，小妹呢，静儿你想不想去？” 林予思想问问小妹的意见，谁料一转头就和正主对上视线了，这小眼神，明显是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显然也想去。 “阿姐我也想去！” 果然，一听这话小妹立马眼睛就亮了，忙不迭跑了过来。 林予诚摸了摸小弟小妹的发顶，声音柔和： “他俩啊，今早一来镇上估计就想去玩了，要不是街上人多让他们不要乱跑，怕是早就忍不住了。” 林予思忍俊不禁。 “呵呵呵，我猜也是，反正时辰还早也来得及，想去就去吧。” “好耶！出去玩喽！” 一听阿姐同意了，小弟的兴奋劲立马就收不住了，还不忘询问自己三姐。 “三姐姐，我们要去街上玩了，你要不要一起啊？” “我说小祖宗啊，我算了一天铜钱现在脑子都糊住了，要玩你们去吧，我是累得走不动了，等要回家了再叫我……” 林予宁趴在面摊桌子上，说话都无精打采的，明显是真累了，林予思点点头： “阿弟，那就你陪他俩转转吧，顺便采买些家用，记得财不露白。我还得去吴婶娘家一趟，这俩小家伙就交给你了。” “好。” 林予诚一手一个，牵住弟弟妹妹。 “走吧，二哥哥带你们去转一圈！” “好耶！” 几人一走，林予思又去看了阿娘。 阿娘今日在刘老板空出的简易屋子里歇着，倒是精神还好，她这才放心。 和刘老板打了招呼后，林予思即刻动身前往镇上吴婶娘家，退婚一事也该收尾了。 第二十四章 吴婶娘 日头逐渐偏西，街上凉快些许。 林予思手提特意为吴婶娘留下的十来串烤菌子，一边顺着记忆中的路线脚步不停，边走边想待会该怎么开口。 这吴媒婆，说起来还是林家的远亲，自己平日里管她叫一声婶娘，不过鉴于两家基本上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连原主都不记得具体是什么远亲。 只知道她家早年靠着养猪杀猪、走村串镇卖猪肉的营生过日子，因此村镇十里八乡的人家，几乎就没她不知道的。 攒下家底后，一家人搬去镇上定居，如今就住在西街一家固定肉铺后面。 吴婶娘身子骨硬朗，肉铺里的事也有家中的男人打理，自己便借着早年积攒的人脉，做起了媒妁营生，她心思活络又能言会道，媒婆干得风生水起，在镇上有些声誉。 两年前得知远亲的女儿到了该议亲的岁数，又见亲戚家中母亲卧病、弟妹年幼，十分同情，当即承诺定要给侄女挑个好亲事。 也是费了不少精神，才挑中和林家同村、年少俊秀又读书勤勉的周家大郎，说见对方聪慧过人，多半能得个功名。 周家虽清贫，但人穷志不穷，嫁给这样的郎君，那就是能患难与共的少年夫妻，往后必定感情深厚，他日得了功名，侄女能享福不说，林家也能借势发达。 想到这，林予思不由得轻笑一声。 该说不说的，周家大郎还真就考中秀才了，从这个角度看，这位吴婶娘高低有点眼光，只不过林家不仅没按预想的享上福，还狠狠挨了一记背刺。 赔了银钱又折君还没完，连原主都给搭进去了，可谓是损失惨重啊。 周家自觉没脸不敢出面，吴婶娘八成还不知道她们两家已经退婚的消息，要是她知道自己好心办坏事，也不知是何心情。 林予思很快就到了西街，这里比南街安静许多，两旁的铺子是固定门面，卖粮、卖油、卖肉的都有。 眼下再过一个时辰就要散集，东街圩市冷清大半，而西街肉铺热闹依旧。 不算拥挤，但陆陆续续总有客人来割肉，吴婶娘家的肉铺也是如此。 “钟老哥，给我来一副猪肺，五花肉怎么卖啊？” “五花三十文一斤，我先给您拿猪肺去啊！” “我看这条肉还行，从右边这给我割个半斤来的，不能多割啊，多了放不住……” 林予思在门前站定，只见檐下木架悬着半扇带膘猪肉，门口还围着三两个割肉的街坊。 案板上剩几条五花肉和零星的碎骨、几副猪下水，盆里的水没倒，泛着淡粉色的油光。 “小娘子来点什么?” 卖肉的壮汉习惯性招呼客人，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人眼熟。 “呦！这是林大姑娘吧！” 林予思上前几步也不多寒暄。 “是我钟叔，您这些日子还好吗？我来看看婶娘，不知她在不在？” “哈哈哈，我哪有什么好不好的，还是老样子，倒是你婶娘这几日一直念叨你，她就在后院，门没锁你进去就是。” “老钟啊，把这五花肉给我来个一斤，要切成小块啊。” “得嘞！” “那钟叔忙吧，我先去看看婶娘。” “去吧去吧。” 钟叔招呼着客人，切着肉回应一声就继续忙了。 “哎呀丫头真是你啊！我正洗着衣裳，还以为是听错了，你怎么才来看我，快进来快进来！” 林予思正准备进门，谁料门却从里头开了，正是给她家保媒拉纤的吴婶娘。 “见过婶娘。” “看你，还带着东西来，和婶娘不用客气，我这眼光总算有点用处，给别人不知说了多少门亲事，终于让自家人得上点好处哈哈哈，跟我进屋再说吧。” 吴婶娘面上欣喜一点不见外，自顾自说着就上前拉住林予思的手，带她进屋落座，一边倒茶一边兴奋念叨。 “周大郎眼下得了秀才功名，你算是熬出头了！前几日我还去周家与你婆母商量婚期，先得功名后入洞房，正是喜上加喜的好事，不过你婆母说婚事先不急。” 她倒完茶水放下茶壶，紧挨着林予思坐下。 “她说学堂的先生再三叮嘱，新晋秀才第一年要潜心苦读，准备秋闱乡试不可分心婚嫁，若能一举中了举人再办大婚，那才是真的风光十里，也不算委屈了你，我听着也觉得有些道理。” 吴婶娘轻拍了几下林予思的手。 “这婚期虽说延迟了些，但秋闱左不过是大半年的事，等周家大郎更进一步，你就成了举人娘子了！ 婶子眼光不错吧？你家这下总算有靠头了！对了，你娘近些天身子可好些？人逢喜事精神爽，她应当正为你高兴吧！” 看着吴婶娘对周家退婚丝毫不知，还在为自己有了依靠满面喜色，林予思一时还真有点不忍心让她失望。 “多谢婶娘挂念，我娘……身子还好……” 她正斟酌着措辞想着该怎么说退婚的事，吴婶娘却是个会察言观色的，立马就发觉侄女神色不太对。 “丫头，是不是婚期推迟你不高兴了？怎么想的只管告诉婶子，大不了我再多跑几趟帮你说说。” 哎，终归也是躲不过。 林予思叹了口气，打算开门见山。 “婶娘，这婚事已然不成了，我这次来，就是要和您商量退婚的。” 这话一出，屋中顿时安静下来。 吴婶娘的笑意僵在脸上，一时没回过神，还以为自己耳朵不好使听错了。 “什么不成？我刚刚该不会听你说婚事不成了吧？丫头，这可不能和婶子开玩笑。” 她被吓得一激灵，立马坐直了身子。 “周大郎年纪轻轻就中秀才，正是青云直上的时候，旁人挤破头都盼不来的良缘，怎能退婚呢孩子？莫不是觉得婚期推后，一时着急说的气话？” 吴婶娘只当这侄女年少，心性不稳，揣着抱怨闹脾气，压根没往真退婚上头想。 再说这门亲，是她耗了半年心力敲定的得意之作，如今周大郎果真不负众望，十里八乡谁不夸她有眼光、会做媒？ 若是真退了婚，不光侄女往后难寻好人家，她吴媒婆的脸面也要蒙灰，可是万万使不得啊！ “婶娘，不是侄女着急，这是几日前周家提出来的，如今我也想开了，这才来与您商量。” “什么！？这是周家提的？好孩子，到底发生了何事，你快和婶娘详细说说！” 第二十五章 退婚 原本吴婶娘还以为是小姑娘家耍性子，谁料林予思下一句就直接和她说是周家开的口。 这话一出，听在吴婶娘耳中无异于一道惊雷，但看侄女这表情，明显不是无中生有，她也是活了将近半辈子的人精，当时就知道此事多半是真的了，这才赶紧追问缘由。 林予思也并未隐瞒。 直接将周母如何带着周小妹两次上门退婚、以克夫之名抹黑自己名声、言语羞辱、以及周秀才亲口所说的那些“林家配不上他”、“没法再帮衬他”之类的言论全盘托出。 吴婶娘一会儿的功夫就涨红面色动了真火，她猛地一拍桌子： “好个忘恩负义的小畜生！当初黄氏求着我上门提亲的时候，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什么‘定不负林家的姑娘’、什么‘两家患难与共’——我呸！” 她气得声音都拔高了，站起身来直接原地转了两圈： “我说黄氏怎么推脱婚期，还说什么秋闱要紧、分心不得，原来是在打这个算盘！她这是拿我当猴耍呢！” 吴婶娘胸口剧烈起伏，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 她做媒十多年，向来看重脸面。旁人求她保亲，她必定件件用心、事事周全，这才积攒起好名声。 村里镇上不论哪户人家，一听她媒人吴娘子的名头，谁人不给几分薄面，又何曾受过这般愚弄？ 这周家的竟敢和她玩阳奉阴违这一套，如此欺负她的侄女，更是明摆着打她的脸，简直欺人太甚！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纵然周大郎是秀才，但两家已然交换婚帖，婚事就是板上钉钉，便是上了官府衙门，咱们也占着道理，哪有他们周家挑来拣去、说退就退的话！” 吴婶娘脸色一沉，转身回到座位握住林予思的手。 “丫头你别怕，我明日一早就去周家理论，定让那周大郎给你一个交代！” “婶娘您先消消气，莫要气坏了身子。” 林予思赶忙帮她抚背顺气，吴婶娘这才强压下怒火。 “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我说怎么这么些日子没来看我，这下婶娘知道了，既然不是咱们的过错，凭什么吃这个哑巴亏？ 他周家用人的时候甜言蜜语，如今飞上枝头就想过河拆桥，甚至还想留着脸面全身而退，天下哪有这等好事？婶娘定会为你做主，这婚事跑不了的。” 林予思见对方想的还是给自己出头挽回婚事，她也不急，轻叹一口气。 “婶娘，这几日我也想通了，这婚事便算了吧……” “丫头，你这是？” 吴婶娘知道侄女有多中意周大郎，否则怎会举全家之力供对方读书，眼下却听她说婚事算了，很是难以置信。 “侄女已经想明白了，周大郎如今现了原形，可见不是个值得托付的，即便成婚，往后我在周家也定是寸步难行。 来日要是被抓住错处，休妻再娶又该如何？不如就此作罢倒也干净，就是如此一来，恐怕要拖累婶娘的名声，予思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予思早就决定要退婚，她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而是在试探吴婶娘。 毕竟亲手牵线的婚事出了如此大的纰漏，若是传出闲话，定然会折损吴婶娘作为媒人的声誉，这和打她的饭碗没区别。 自家和对方毕竟亲缘单薄，如果对方不顾侄女往后好不好过，只想保住婚事成全媒人的脸面，那就说明她和自己不是一条心，甚至可能在退婚的关键时刻和自己唱反调。 因此林予思才故意这么说，就是要看对方是何立场，是更看重自己的意愿同意退婚，还是更要紧她的脸面，首选保住婚事。 倘若对方选了后者，那为求稳妥，退婚一事自己就得再想些法子，不能完全托付吴婶娘来收尾了。 林予思略微低头，眸中带着纠结，心里却想看看对方要如何回答。 吴婶娘听了这话，一腔火气慢慢沉了下去，她颓然坐在椅子上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哎，是婶娘害了你啊，都怪我眼拙，只看见了功名前程，没看透人心凉薄，方才是婶娘一时气急没有仔细考量，你这话也不无道理，事到如今，既然你想退婚，那咱们就退！” “婶娘，可是……” “无妨。” 吴婶娘摆了摆手。 “傻丫头，婶娘活了大半辈子，还能分不清轻重？我这一张老脸算得了什么，若是为了保住我做媒的名声，硬逼着你跳进火坑里，我这后半辈子，怕是也再睡不了安稳觉了。” 她点点头，语气定了下来。 “不过这退婚的由头，可不能听周家的说辞，否则传出风言风语，你往后再想议亲就难了，让我好好想想……” 听了这话，林予思自然知道吴婶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对方既然值得托付，她也就不用多虑了。 “婶娘，我倒是有个法子，不知道能不能行。” “说说看。” “常言道，百善孝为先，我阿爹走得早，如今阿娘卧病、弟妹年幼，我身为林家长女理应为母亲尽孝，怎能不顾家人，以自己的婚事为先？婶娘，不知这个由头怎么样？” 吴婶娘听了这话，足足愣了数息，而后原本阴沉的面色顿时好看不少。 “以孝道退婚，这法子好啊！如此一来，旁人不仅挑不出错来，还会感念你有孝心，说你是顾家懂事的好姑娘，定然不会留下半点污名。至于周家，巴不得有了台阶赶紧应下，也不敢有什么不满。” 她一拍大腿。 “最妙的是，这能连婶娘的脸面也一并保全！此事就不是我看人不准，只是你挂念家人，天意未到。好孩子，这主意当真不错！” 吴婶娘顿时转忧为喜，握着林予思的手，满眼欣慰又心疼。 “你真是个聪慧伶俐的孩子，没能娶你为妻，是周家没福分，至于他家的欠账你尽管放心，婶娘定让他们连本带利还回来，有我出面，定然保你体体面面退婚！” “我这法子竟当真有用？那我就都听婶娘做主了。” 第二十六章 都能吃得起白面了？ 林予思见对方也明白这法子的好处了，这才装作刚得知自己想的办法有用，也是满脸高兴。 “婶娘，那这件事就仰仗你了，今日我和家人到镇上摆了小摊卖菌子，眼下时间已经不早了，还得找顺路的牛车回家，就不多打扰婶娘了。” “你放心，这事包在婶娘身上。既然如此，你就早些回去吧，好孩子，此番终究是我看走了眼，婶娘对你不住，我瞧你面色也不好，多半是近些日子因为这婚事不痛快了。” 吴婶娘握着林予思的手满脸愧疚。 “我记得你钟叔今日还剩一两副猪肝没卖出去，也不是多值钱的东西，就送给你和家里人补补身子吧，你一定收下，不然婶娘这心里啊……实在是不好受……” 林予思见对方是真心想补偿自己，也就没推辞。 猪肝可是很好的补血食材，她本来也是要买些肉类回去的，眼下有免费送的不要白不要！ 于是就跟着出了后院，去了肉铺前面。 钟叔见吴婶娘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也没敢多问，又听她说要给林予思带些猪肝回去，顿时发觉娘子的语气很是异常，可能是猜到了什么。 不仅取了一副猪肝，连剩下的一副猪下水和一小堆碎骨头都用荷叶打包起来，一起送给了林予思。 吴婶娘再三叮嘱路上注意安全后，这才又回了院子。 林予思来的时候只带了十来串烤菌子，回的时候反而手里提得满满当当，还都是村里人最金贵的荤腥，这两天家里能吃点好的补一补了。 而且看样子这吴婶娘和钟叔都是实心人，那退婚收尾的事她也能放心了。 事情进展顺利还免费得了两大包好食材，林予思心情舒畅，脚步都轻快了。 “阿姐阿姐！我们在这呢！” 她提着两大包荷叶包裹，刚从吴婶娘家的肉铺出来还没走几步，就听见好像是小弟在叫她。 转头循声一看，果然见林予诚带着小弟小妹正在街边和她招手，显然是特意来等她的。 “阿姐，我来拿吧。” 林予诚很有眼色地接手了自家阿姐手里的东西，还不忘询问事情的结果。 “阿姐和吴婶娘谈得怎么样？” “挺顺利的，婶娘说包在她身上，会把周家欠咱们的银钱连本带利要回来，也能保全家里的名声不让外人传出闲话，这下退婚的事就能体面收尾了，是个好消息。” “那就好。” 林予诚点点头，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小妹凑上来，把手里两个糖人分给林予思一个。 “阿姐阿姐，这个给你！” “呦，这还有我的份儿呢，你们两个小家伙和二哥哥玩儿好了没？” 小妹乖巧点头：“嗯！” 小弟脸蛋红扑扑的着急抢答： “玩儿好了！我们还买了糖人，二哥哥说家里每人一个，四姐姐那儿还有三姐姐和阿娘的呢，这个就是阿姐的了！” “呵呵呵，行，你们玩高兴了就好。” 林予诚及时提醒：“阿姐，时辰不早了，你看看还要不要再买点什么，咱们早点回去吧，要不阿娘和三妹该着急了。” “成，那咱们再买两斤白面，就去东街找牛车回家。” “哇！白……” 小弟一听到关键词直接原地一蹦。 不过立马想起来二哥说的，出门在外不能说自家有钱，这才赶紧朝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揪着林予思的衣角小声问： “阿姐，今日咱们得赚多少钱啊！家里都能吃得起白面了？” 白面相比糙米而言，因为多了磨粉这一人工程序，价格是要更高些的，家里已经很久没吃过白面了，小弟这才很是惊讶。 林予思被弟弟颇有偷感的表情逗乐了，她俯下身凑在小弟耳边，也学着对方的语气：“还行吧，最起码两斤白面的钱是只多不少了，阿姐回家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啊好啊。” 小弟连连点头，小模样可爱得很，小妹拉着二哥的手，听到回去就有好吃的，眼睛也亮晶晶的。 几人说着就跟着林予思往粮油铺子去了。 粮油铺子离肉铺不远，去的时候还刚好赶上人家打烊前处理尾货，价格还给便宜了两文钱。 几人拿着东西回了摊位，叫醒还在打盹的三妹，扶起在面摊简易小屋里坐着的阿娘，一家人这才大包小包背上背篓，去东街和早上约好的那对卖菜中年夫妻会合，搭车回家。 回去的时候牛车空出的位置就多了，一家人坐在牛车上，不管大的小的，人手一个糖人，队形还挺整齐。 坐着牛车，吹着晚风，揣着钱袋，吃着糖人，心情也像这个糖人一样，甜丝丝的。 挺好。 一回到家，小弟小妹就跑去看那只抓回来的野兔去了。 昨日带回野兔的时候，因为林予思和林予诚姐弟俩着急去镇上卖菌子，也没来得及处理，就直接把它关进了家里的大竹筐，让弟弟妹妹照看。 今早走的时候，还给竹筐里留了草和水。 眼下天气一日一日热了起来，生鲜肉类不耐放，吴婶娘又给了不少猪肝和下水，兔子就暂且不急了，先养上几日再说。 眼下食材不少，又买回了白面，好吃的不少。 不过猪下水味道重，一时半刻也处理不干净，还是先泡个一晚上去去味儿，等明天再仔细收拾吧。 今日诸事顺遂，应该吃点好的犒劳一下，林予思最终决定做酱香爆炒猪肝和鲜笋骨汤面。 猪肝洗净切片腌入底味，起锅旺火热油，下笋片与猪肝快速爆炒。 滋啦热油响过，猪肝迅速断生变色，色泽油亮不发黑，牢牢锁住鲜嫩口感。 笋片清脆解腻，中和了荤食的厚重感，整盘爆炒猪肝鲜而不腥、嫩而不柴，营养又美味。 骨汤面先熬汤，把碎骨头焯水，加姜片和清水小火慢熬，丢入切好的嫩笋片同煮，清汤熬成温润的奶白色，骨香混着笋的清甜漫开来，鲜气十足。 随后下入切好的面条，煮得筋道软滑，每一根面条都吸饱了醇厚鲜汤，春笋骨汤面就成了，汤色清亮奶润，热气腾腾，格外暖胃。 两种美食上桌，一天的奔波劳碌都觉得值得了。 三妹吸溜着面，嘴里含糊不清：“阿姐，咱们明日真的不去镇上摆摊了吗？” 第二十七章 阿弟的活计 “明日先不去了，连山里深处些的野味都被挖得差不多了，没有菌子怎么摆摊？难不成从别家花钱买啊。” 林予思嚼着猪肝很是享受： “而且我和你二哥都起早贪黑好几天了，我前几日还刚吐过血，郎中说要注意修养，明日咱们就看看附近还能不能找到菌子，歇息一日休整休整再说。” “那倒也是，阿姐这几日辛苦了，歇歇是应该的，不过二哥，你镇里打杂的活计怎么办，还去不去了啊？” 听到这话，林予诚先是沉默片刻，而后才犹豫着开口：“嗯……去不去都行。” “阿姐，那你说去不去啊？” 三妹直接询问起了林予思的意见，林予思却有些无语。 因为原主和二弟之前关系极差，弟弟都去镇上上工一年多了，她连人家在哪家干活、干什么活全都不知道，这姐姐当的可真是一言难尽。 “阿弟，我之前也没问过你，你在镇上哪家打杂啊，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活计？” 虽说有点小尴尬，林予思还是把问题问出来了。 “他啊，在镇上迎来客栈做杂役，工钱日结，平日里什么活缺人他就做什么。” 林予诚还没说话，就被三妹林予宁抢走了话头。 “劈柴挑水、刷碗洗菜、通炉守夜、洒扫喂马，这些都干过，他倒是能干，可那个客栈掌柜不是什么好人！” 说到这，林予宁明显带上了情绪。 “明明做一样的活，就因为二哥年纪小，他硬是挑刺克扣二哥的工钱，若是哪天他心情不好，或者二哥稍微有点小错就更是如此，二哥辛苦一整天，可能连十文钱都好好拿不上！” “三妹，我觉得也没那么差吧……” 林予诚见阿姐皱起眉头，赶紧拽了拽妹妹的衣袖，可林予宁根本没识别出来这个暗示。 “明明就是这样的嘛！人家又没说错。” 听了这话，林予思难免有些心疼。 二弟做的活计都是客栈里最脏最累、待遇却最差的，这种营生不仅不稳定，也学不到什么本事，都是靠消耗大量的时间和辛苦换那点微薄的工钱，这已经很亏了。 何况待遇差不说，平日里还要受掌柜的气，多半客栈里的伙计也少不了排挤他。 弟弟这么小的年纪就要吃这种苦，真是难为他了，他已经是个很懂事、很有担当的好孩子了。 难怪家里属他和原主的关系最差，换位思考一下，自己累死累活一整天才赚个十几二十文钱，省吃俭用生怕浪费一分一毫。 可自己的姐姐倒好，大手一挥，把血汗钱轻轻松松就送给别人了，那可不是恨得牙痒痒嘛，关系能好就有鬼了。 “既然不是什么好活计，咱就不去了。” 林予思果断拍板。 “以前都是阿姐的错，现在阿姐既然能赚钱，就用不着自己的弟弟去吃这种苦，咱们家里的人，往后也都不会再吃这种苦了。 阿弟，咱们明日就一起歇息一天，你以后就跟着阿姐，保管比你在客栈挣得多，还不用受气，咱们一家人，有肉一起吃，有钱一起赚，你说呢？” 这话一出，林予诚猛地抬眼，耳尖瞬间泛红，手握筷子一时竟说不出话。 自己闷头干活补贴家用一年多，阿姐向来不过问他的事，他从未没想过阿姐会心疼自己，还说要护着他，不再让他受苦…… 终究是少年人心性，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林予诚看着阿姐，眼中水光浮动，他垂了垂眼，声音都带点发闷。 “好，我都听阿姐的。” “这就对了。” 林予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心底一片柔软。 “太好了！二哥终于不用再去打杂了，我也要跟着阿姐，一起赚钱，一起吃肉！” 林予宁见阿姐发话顿时就心里有底了。 “还有我！” “我也要跟着阿姐！” 小弟小妹也立马表态。 “好好好，都跟着阿姐就对了，赶紧吃饭吧，待会就凉了……” 今晚这顿饭阿娘在自己屋子里吃，外面只有几个孩子，此时叽叽喳喳兴奋得不行。 等到晚上躺下时，这种氛围都还没散，但终究是累了一整天，几人没坚持多久就很快沉入梦乡，一夜无话。 林予思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朦胧间总觉得天色迟迟不亮。 她半睁着眼，此时屋内昏暗，凝神细听，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茅草屋顶上。 泥墙挡不住潮气，一股湿润的土腥气混着稻草味漫进鼻子里，连身下的木板床都透着几分凉意。 原来是天阴下雨。 难怪今早睡得起不来，好在休息一天不用早起，睡懒觉的感觉真好。 阿弟他们的外间现在一点动静没有，应该也没醒，还是再睡会儿吧。 “嗯……炒肉……猪肝……真好吃……” 小妹说着梦话睡得正香，林予思闭着眼摸了摸身边的小妹，帮她掖好被角。 下雨好啊，先前还说近处没菌子采摘了，这一下雨不就又有了。 林予思翻了个身，借着下雨的白噪音，立马感觉又有了睡意。 一家人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总算是睡到自然醒了，还是没立马起床，而是先闲聊起来，最后感觉再不起不像话了，这才陆续起来。 外面的雨还没停，林予思睡得都饿了，照顾阿娘起来后，便带着二弟和三妹，去到小厨房准备早午饭合一套餐。 下雨天吃些热乎的米粥、汤面最合适不过。 因此林予思打算做一锅暖胃猪肝粥，配两碟清爽小菜。 昨日吴婶娘送的猪肝还剩大半，切片淘去血水，用盐、姜末简单腌上片刻。 糙米淘洗过后下锅慢熬，米油慢慢熬得浓稠绵密，再下腌好的猪肝小火焖煮，不多时粥香漫开，猪肝煮得软嫩入味，一锅温热鲜香的猪肝杂粮粥便成了。 热粥出锅，再准备小菜。 嫩笋切细丝少油快炒，只撒一点粗盐提鲜，脆嫩解腻，再加上家里腌好的脆萝卜，酸甜爽口，刚好中和猪肝的荤气。 简简单单一粥两小菜，阴雨天吃着暖胃养人，早午饭就这么解决了。 第二十八章 家里漏雨了！ 今日阴雨连绵，午休过后还是这个天气，虽说今日歇息，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比如泡了一晚的猪下水还没处理，林予思就动员弟弟妹妹一起清洗，准备晚上再次开荤吃点好的。 肥肠可是她最喜欢的食物之一，不过前世清洗肥肠有很多手段，使用面粉、食用碱、白醋之类去腥效果好，也容易清洗干净。 可如今食用碱和白醋家里没有，白面虽然有，却是精贵东西，用来吃都得精打细算，更别说只是当做洗涤工具消耗了，眼下最实惠的清洗材料只有草木灰。 再有家里的水也不像自来水拧个开关就有，得从井里打上来，很费力气，用的时候也需要节省。 这就导致姐弟姊妹几个围在屋檐下清洗一副下水，基本上花了半天时间，原本还想着做些什么呢，结果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这雨下了一日，也不知道何时能停，不过姐弟几个闲聊不断，倒是也有些乐趣，晚上正好就用刚处理好的肥肠做菜，林予思做了肥肠杂粮焖面。 肥肠焯水后放姜片简单卤软，切成小段下锅干煸，逼出多余油脂，煸到表皮微微起皱，丢入切好的嫩笋条翻炒出清鲜，添上昨日剩的骨汤焖上片刻，汤汁鲜浓油润。 随后下入擀好的细面条，盖上锅盖小火焖，让面条尽数吸饱肥肠与笋鲜的肉汤，将面条彻底焖熟后，再将菜和面翻拌均匀。 每一根面条都裹着透亮肉汁，肥肠软糯弹牙不腥不腻，笋条脆嫩解去荤油厚重，一锅焖面咸香十足，主食一锅出，饱腹又解馋。 “阿姐，我觉得你的厨艺又有长进了，现在连猪下水都能做得这么好吃！” 三妹林予宁抱着碗小口吃饭。 又是面条，又是荤腥，之前单拿一个都没有，现在两个能加在一起，味道还这么好，这也太幸福了！ “嗯，我也这么觉得，不过你说咱们烤菌子的新口味要做个什么味道的呢？” 林予思这时候正想着新口味的事情，今日已经歇了一天了，最好明日就能调整好新口味，再采摘足够的山菌食材。 阿娘吃完这五剂汤药还得再去看郎中，弟弟妹妹常穿的衣裳都快补丁摞补丁了，处处都需要用钱。 烤菌子小摊生意正好，必须抓住机会乘胜追击，最晚后日就得出摊，确定新口味自然也是时间紧迫。 该说不说的，她有点选择困难症，主要是自己会做的口味实在太多了，这才越选越眼花，还真是甜蜜的烦恼。 因此就想寻求一下弟弟妹妹的意见，能筛掉一部分选择也是好的。 “阿姐，我不太懂吃食，口味的事还是你做主吧。” 林予宁没什么想法，倒是林予诚停顿片刻后抬起头来： “阿姐，我有个想法，咱们这边偏好重口，眼下已经有了麻辣，不如再加一个酸辣？” “酸辣啊……我想想。” 林予思略作思索。 “酸辣不难做，不过加了一个重口的，那就再加一个甜口的。这样酸、甜、辣、咸咱们就都有了，口味齐全，总会有客人喜欢其中一种，你们说呢？” 有了林予诚提供的点子，林予思的思路立马就清晰起来，林予宁也活跃了。 “这个好，我喜欢吃甜的，做好了我可以帮阿姐试试味儿。” “我也觉得可以，那咱们就得再买醋和蜂蜜两种食材，也可以用紫苏替代醋，用甘草替代蜂蜜，这样就能节省些。” 林予诚也跟着点了点头，接着就开始考虑节省食材成本的问题。 既然已经达成统一意见，林予思一锤定音：“好，那咱们就出蜜汁和酸辣口味的，明日我调个配方咱们自己先尝尝。” 没想到口味的问题这么快就解决了，这还真有点出乎林予思的预料。 话说有弟弟妹妹就是好，商量起问题来效率真高，不然就自己这个选择困难症的毛病，搞不好还得掉点头发才能解决。 吃饱喝足，也解决了菌子的新口味问题，今日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一家人收拾完厨房和碗筷，洗漱过后，就又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今天下了一天的雨，在家休息时过的是睡醒就吃、吃完再睡的生活，还真是安逸。 林予思和三妹、小妹睡在一张竹木床榻上，睡前还对今日的生活节奏很是满意，闭眼没多久，姐妹几个就相继入睡。 窗外大雨始终未歇，雨声混着泥土潮气漫进屋内，不知睡了多久，朦朦胧胧间，林予思做起了梦。 梦里她回到了自己的独栋大别野，此时正在洗热水澡。 温热的水流从头淋下，她懒洋洋闭着眼，只觉浑身舒坦，可片刻后，淋在身上的水却越来越凉，冷意顺着头顶滑落下来，激得她不由得瑟缩了一下，顿时从梦中清醒不少。 迷迷糊糊间抬手一挡，果然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湿意，发丝都浸了潮气。 不对。 她现在穿越了，家里住的是茅草屋，哪来的花洒淋浴？ 林予思骤然惊醒，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屋内漆黑一片，头顶传来滴答、滴答的声响，一滴冷水正好砸在她的额角，她瞳孔骤然一缩，赶紧翻身爬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花洒，分明是自家屋子漏雨了！ 她家是茅草屋顶，在这样的雨势下怕是会越漏越厉害。 坏了！ “唔……好冷啊，阿姐……” 小妹揉着眼睛小声呜咽，三妹紧跟着哆嗦着坐起身。 “好冷啊，突然这么冷，这是怎么回事啊？” “三妹小妹快起来，好像是咱们头顶这一片漏雨了，快把被褥收起来，不然都要被淋湿了。” 林予思赶紧扶着小妹坐起来，帮她拿掉已经有些潮湿的被子，摸索着把褥子卷得远离正在漏雨的位置。 “漏雨了？” 等林予思做完这些后，旁边的三妹还有点没睡醒，迷迷糊糊重复了一遍林予思的话。 她试探着伸手一摸被褥，这才发现靠近床头的小半边真的湿了不少，林予宁瞬间清醒，有些慌张。 “这，这是，真的漏雨了！这该怎么办？” 第二十九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拳头是人类自身最强大的攻击部分之一，潘雨烟使的诡鹰拳法更是威力非同寻常。 别说她不懂规矩，或者太过急切，实际上她是真的太慌了，每每想到自己即将要凉，她都感觉一阵不舒服。 “这……”史路比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而叶一则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呜哇哇~”就在叶一打算回特仑家的时候，经过一条巷子，忽然发现前面有哭声。 可是，那种惊人的高温，却是几乎在瞬间，便已经令那些尸变魔人们纷纷化为了飞灰，眨眼间，就已经消失不见。 苏锦笙本来是紧张的，看着这些都是在宴会上面看到的熟悉身影，心中便没有了那么紧张。 正面着他们的是宫煜，而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看得出来都是陨星宫的人，当然其中自然也有他们熟悉的面孔——向天邈这个毒仙。 “现在暂时不了，等我天元境再说，毕竟我现在即便懂，没有魂力，也没什么用，不是吗？”秦风怪异笑起。 再之上还有皇品、圣品、神品之称，而每一品阶分为九级，威力一级比一级强。 那些飞行系精灵利用暴风掀飞了树丛，却发现里面没有人，它们对视一眼后，直接张开翅膀离开了。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但我爹之前提过一言半语，说大宋人族真仙的数量极少，他们好像是一夕之间全部消失，这也是大宋国力急速削弱的主要原因！”万玥沉声说道。 陪着封烨霖说了这么多，谭青青已经算是按捺住脾气的了。这还是看在他这张脸的份上。 他的实力已经天下无敌了，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威胁到他的存在了。斗帝来了都不行。 只见镖局的伙计从杂物室里搬运出来了好多，平常根本用不着的桌子椅子。 “那个金火狮还真是有些手段！”陈牧轻叹了一口气，他看着继续对泰州府城进攻的妖族，知道自己的打算落空了。 因为现在正是傍晚时刻，校园里漫步着很多学生，大家看着辆绚丽的法拉利跑车，顿时投了好奇，欣赏，激动，羡慕的目光。 他也就是擅长做房产中介这一块，如今房产中介不好做了，每个月都弄不到多少钱，还得支付手下员工的工资，加上七七八八的开销，他真搞不到什么钱了。 实话实说，他的心情现在有点混乱，每次执行任务之前都要有充足的准备，尤其是这次队伍里面还有两个未成年人，他的责任心有点重。 陶若灵陶曼凝紧跟着沈梅兰，从道观的后宅院落，一直跟到了前院。 毕竟在她心里修炼都不像以前那么重要了，和徐然在一起的时光才是她最珍惜的。 “混账东西，真他妈_的晦气，本官不把你这王八羔子拉到牢里用刑，你就不知道马王爷长了几只眼。”长安吏骂骂咧咧道。 等了许久，还不见合欢等人带着大夫回来，凤咏身边也没人可用，也不好自己出去，就怕有人跟踪，只能在屋里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 匍匐前进就匍匐嘛，周游真的不嫌弃羞耻。关键是整那么多铁刺在上面，看着就让人不敢上前。 终于，经过了漫长的忍耐，一个叛军士兵忍受不住口渴的折磨，他移开盾牌冲上去，从卢迦的手中夺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三更的锣声响起，已经是正月二十八了，距离二月二神族降临仅剩两天。 “怎么陈逸去了这么久，咱们还是报警吧？”玉兰夫人见他们还没回来，心里又不安了。 所以在张三没有找到安全的地方能大规模生产之前，这些东西还是不能出现的，其实无论是火绳枪还是燧发枪它先进的不过是一种概念，至于生产工艺，还真没什么挑战性。 林浩是个城府极深的人，当然不可能傻到这种程度，魔市的势力，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拱手让人的。 这就是之前g6地区的潜艇出去执行的任务，因为把注意力过多的放在陈逸身上，导致外面的潜艇被别人打败，现在人家长驱直入，都打到家门口了。 一百日元买一个塑料袋，五分钟内，能装多少蔬菜，就可以全部带走。 “那不过是别人，如果是你的话，就算说成就成，又有何难度。”剑神无名的虚影说道。 “正是。”燕真恭声道，面对着这诸天之帝，也不得不带上了恭敬。 步履轻抬，她想要扑过去，却发现怎么也没有了勇气，作为曾经伤害过筱莲的她，似乎并没有资格，去安慰那颗已经受遍了风霜的脆弱之心。 心里发着狠，叶飞一脚油门踩了下去，f0那本就孱弱的车体，带着轰鸣之声就冲了出去。 果然，狼盟来人了，而且很显然还是经过他们的大会之后商讨出来的决议。四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在大雨过后处处依然飘‘荡’着一股雨味的夜幕中高调的开到这幢办公大楼前停了下来。 第三十章 岌岌可危的老屋 几人站在院子里都不用细看，就知道这屋顶坏得厉害了，只见大半的茅草已经被雨水泡软，凹陷下去大半，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竹篾和横梁。 难怪漏雨漏得那么厉害，这顶子都变成破了不少洞的雨伞了，能不漏雨才怪了。 “坏成这样，咱们的屋子还能住吗？” 小妹顿时有点害怕，揪着林予思的衣角不撒手，小弟也有点傻眼。 “阿姐，咱们是不是要没房子住了？” 林予思叹了口气。 纵使自己是个外行也看得出来有点严重了，根据原主的记忆，自家这房子确实好久没怎么维护过，不过漏雨算小问题，旧茅草不好使了换新的不就行了。 她搂过两小只耐心解释：“别怕，只是屋顶上的旧茅草用了太久没法挡雨了，咱们换上新的就行，屋子当然还能住了。” “真的吗？” “那当然了，你俩先回去收拾咱们接雨水的东西吧，我和你们二哥三姐看看这屋子要怎么修。” 林予思再次安抚后，直接交给两小只一点任务，有事情做就能分散注意力，他俩就不会太担心了。 “嗯，我听阿姐的。” 小妹乖巧回应，小弟也点了点头：“好，那我和四姐姐先去收拾了。” “去吧。阿弟，以前修屋顶是你做的，你来看看？” 两小只回了屋子，剩下三个开始解决问题。 “我上去看看吧，站在院里看不清。” 林予诚直接搬了梯子上去仔细观察一番。 “阿姐，咱们的屋顶坏得厉害，基本上都得换新茅草了，我估计得买个三十来束新茅草才够。趁现在天色还早，要不咱们赶紧去采买一些回来，也能早些叫几个邻里帮忙修补。” “怎么会这么严重啊！”三妹一听得买三十来束茅草，顿时满脸心疼，“一束茅草三文，这下就要要花出去百来文了，小半天的烤菌子钱啊……” 林予思被三妹这心疼钱的小表情莫名戳中笑点，捏了捏对方的小脸蛋赶紧安慰。 “好了好了，别心疼了。钱还可以再赚嘛，屋顶修好了能用很长时间的，该花就得花。” “哎，也只能这样了。” 林予宁叹了口气，顺势靠在姐姐怀里，还是有点心疼银钱。 “呦！林家闺女，这屋顶都成了这样了！你们没事吧？” 林予思正安慰妹妹呢，就听门外传来一声惊呼，说是院门，实际上也就是用竹篱笆围起来的栅栏，根本挡不住外面的视线。 几人转头一看，原来是离她家最近的邻里。 “林大婶子，您怎么过来了？” 林予诚赶紧上去开门。 “这两天雨下得厉害，我家附近好几户人家都漏雨，屋子塌下去一个角的都有，我怕你们这边撑不住，就赶紧过来看看。” 都说同姓的人数百年前是一家，这片地方名叫林家沟，村中人大多姓林，因此邻里多是互帮互助的，村风还挺和气。 林大婶子就是个热心人，每隔几日就会来串门，询问杨氏的病情、林予思姐弟几个的情况，这次也不例外，两家的关系还算不错，林予思赶紧上前搭话。 “就是漏雨厉害，人都没事，我们正说出去买新茅草补一补呢，劳烦您跑一趟了。” “人没事我就放心了，有啥要帮忙的尽管去我家找我，这篮子菜蔬你们留下吧，我家里也有点漏雨，还得早点收拾呢，那我就先回去了啊。” “路上滑，您慢点。” “成。” 林大婶子熟门熟路地去厨房把菜蔬倒下，而后回到正屋前面，打算这就回家。 “诶呦，我这鞋里咋还进了沙子，硌得我脚底板疼……” “婶子小心。” 林予思见她差点一个踉跄没站稳，赶紧上前扶她。 “嗐，没事儿，你帮婶子提着篮子就行，我好抖抖鞋。” 她把篮子给了林予思，自己则是一只手扶着正屋外墙，一只手弯腰脱鞋，侧着身子把鞋倒了两下，又扔在地上穿好。 “那您路上慢点，我过两天再去看您。婶子，您的脸色怎么突然这么差？是不是哪不舒服啊。” 林大婶子看着自己扶墙的那只手，眉头立马皱了起来。 “闺女，不是我不舒服，是你家的墙咋成了这样了？” “我家的墙？” 林予思有些疑惑，林予宁和林予诚原本还在商量去哪买茅草，突然听到说自家的墙出问题了，赶紧快步赶过来，三妹最先发问：“婶子，我家的墙咋了？” 林大婶子用手指在那面墙上敲了两下，又沿着墙根蹲下来，扒开墙角的杂草，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泥土。 “闺女，你家这墙根都酥了。” “什么？” 林予思三人惊疑不定，也赶紧蹲下来查看。 只见墙角的泥皮已经大片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土黄色的夯土芯。用手指一摁，土块簌簌往下掉，松散得像被水泡透了的沙土。 “这不是雨水泡的。”林大婶子拍了拍手上的泥，“是你家的墙脚地基多半已经往下沉了。” 一听这话，林予思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她虽说不怎么懂建筑，但基础常识还是知道的。 房子靠墙支撑，而墙靠地基托举，一旦到了地基下沉、墙体发酥的地步，说明房子的底盘已经坏了，底盘一坏，墙面就没了支撑，那么房子很可能会塌下来。 就是说她家的房子已经是岌岌可危的危房，没法再住了？！ 她先前还真没留意的事情，原本只需要修补屋顶，若是整个都要拆了重建，这可不是说着玩的，姐弟几个也脸色大变。 “不过先别慌，我这就去多喊几个乡亲一起过来看看，咱们这地方雨水多，房子撑不住也常见，紧挨着我的老林三家，去年不就把屋子都翻修了嘛，不要紧。” 她连忙安抚几人，说着就出门叫人去了，地基下沉是大事，很快就有不少邻里跟着过来。 “老林三，我瞧着这房子怕是已经地基下沉了，这是大事儿我有点拿不准，你这方面在行，快看看到底咋样了。” “林三叔，那就麻烦您了。” 林予思连忙上前招呼着。 “嗯，我看看。” 这林三叔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泥灰，显然是修屋顶时被拽来的。 他先去敲腾了一番墙面，又进了屋子里一趟，很快得出结论：“闺女，地基和主梁都不太行，这屋子最好别再住人了。” 这话一出，显然是直接判了死刑。 林予思心中一沉，林予诚赶忙追问：“林三叔，那这屋子还能修吗？” 第三十一章 长姐的威严 “小子，这屋子是地基出了毛病，上面还压着院墙和屋顶，要是想修，就得先把压在地基上的都取开，那就和推倒重建没区别了。” 他叹了口气。 “我家去年就是这样，基本上算是重新盖了，眼下这屋子最好还是不要住人了，谁都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塌下来，要是正好屋子里有人，那可就了不得了！” “这……” 林予诚一时没了主意。 林予宁也吓得白了脸色：“怎么会这样？刚刚不是还只需要买茅草补个屋顶吗，怎么这一会儿的功夫就要拆了重盖了，阿姐，这下怎么办啊？” 小弟小妹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也悄悄在屋门后探出头来，吓得小脸煞白。 也只有林予思对这个结果还算冷静，这屋子确实有些历史，如今撑不住了太正常不过。 记忆中，这屋子是林家的祖宅，林家世代耕田，到了祖父这一代家里只有阿爹一根独苗，那时候这屋子就已经有些年头了。 阿爹因身强体健底子扎实，机缘巧合之下入选了县里的弓手捕快，月俸一千五百钱、月米一石，算是待遇优厚，便在县城租赁房屋成家立业。 村里的祖宅因祖父母早逝无人居住，自那时起便很少打理了，后来没成想阿爹因剿匪殉职，她们一家妇孺收入艰难，住不起县城的院子，这才又回到这里。 如今想来，此地本就多雨，这祖宅能坚持到现在才出大毛病，已经很不容易了，事已至此，只能接受现实处理问题。 林予思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林三叔了，我家先商量商量，再看怎么办吧。” 林大婶子见林予思这个做长姐的现在还能稳住，这才松了一口气，赶紧出口劝慰： “闺女别怕，咱们这地方雨水多，屋子出毛病是常有的，家家户户总要有这么个时候，何况还有邻里帮衬，你家要是想重新盖这屋子，婶子家，还有你林三叔他们都能搭把手。” 她上前握住林予思的手。 “中间重盖房子这段时日也能去邻里家中暂住，咱们村子都是这么过来的，没什么大事，不用怕！” “是啊闺女，你还和周秀才订了婚，周家也能帮帮忙，这事不难办。”林三叔也跟着接话，“你就先和家里商量商量，到时候随时去我家找我就行！” “是啊是啊，咱们邻里都在呢，有什么事尽管提，能帮咱肯定帮……” “没错……” “谢谢叔伯婶子们。” 看着邻里乡亲这么热情好心，林予思心中动容：“劳烦大伙跑一趟，我家屋子不好住人了，这下也不敢让大伙进来坐坐，实在对不住。” “这是小事，我们都忙着呢不进去也行，那你们就先商量商量再说吧。” “麻烦叔伯婶婶们了，叔伯婶婶们慢走……” 刚送走邻里，林予诚面色虽然不好，但好歹还能稳住，林予宁就不一样了，三两步扑倒姐姐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个不停。 “阿姐，不是说只是屋顶漏雨，只要换了新茅草就行的吗？怎么一下就连屋子都住不了了？这下咱们该怎么办啊？ 咱们家没了家底，和周家的婚事也不成了，哪有那么多钱新盖房子，咱们一家人，岂不是要无家可归了，呜呜呜……” 林予宁一个人哭不要紧，小弟小妹听了她的话小脸也耷拉了下来，眼看就要跟着哭，林予思赶紧制住。 “我什么时候说咱们要无家可归了？我都没说话，你们哭什么？” 这还是林予思头一次向弟弟妹妹们表现出严厉的一面。 话一出口，两个小的立马听出阿姐的语气不对，想哭的动作登时就刹住了，连正在哭着的林予宁都不由得哭声一顿：“阿姐？” “遇事要沉着冷静，越着急的时候越要沉得下心，屋子不能住了，就算哭上一日，又有什么用？都给我把眼泪擦干了，像什么样子！” 她难得有点生气。 不知道弟弟妹妹一遇到点事就哭的毛病是从哪学来的，自己正想着办法呢，被哭声一吵，思路都打断了。 倒也正好借此教他们磨练心性，否则往后但凡遇到点打击不会别的只会哭，能有什么出息？ “阿姐，我就是太害怕了，你说得对，我不哭了。” 现在的林予思确实有作为长姐的威严，这话一出，林予宁也乖乖止住哭声，林予思叹了口气，轻抚着三妹的后背柔声安抚。 “宁儿，你是家里的三姐姐，咱们几个里，除了我和你二哥就属你最大，你这性子也该稳重些，一有事情就着急上火怎么行？” “哦，阿姐我知道了……” 林予思见弟弟妹妹虽然年纪不大，但都很是乖巧，听她一说立马就不哭了，也舍不得再责备他们，转而说起房子的事。 “知道就好，我刚刚想过了，虽说这屋子是不能住了，但咱们也不见得就得重新盖房子。” “不用盖新的？阿姐有什么法子？” 方才一直没搭腔的林予诚赶紧追问，连林予宁也从阿姐怀里抬头，小弟小妹也重新活跃起来。 “我是这么想的，这屋子就算重建，估摸着最少也得花十几二十贯钱，别说咱们现在拿不出来，就算是能拿出来，也会重新掏空家底。” 林予思转着思绪，语气不急不慢： “一旦开工，咱们得盯着屋子这边，生意多半没精力做，阿娘的病又要常年吃药，咱们把家底都砸进去了，哪还能有钱好好给阿娘治病？ 她要是病情加重，或是咱们几个有个小灾小病的，又该怎么办？可见现在重建屋子不是好法子。” “阿姐说的有理。” 林予诚略微垂眸片刻后点了点头，林予思继续补充： “与其冒这么大的风险孤注一掷，不如换个方向，改成租赁屋子，租金再贵也比重建便宜太多，有烤菌子的小摊挣钱，咱们也能负担得起。” 林予思把目光转向林予诚和林予宁。 “这样一来不仅不用掏空家底，选择也多些，要是在镇上找个环境好点的小院子，还能比现在的茅草屋子好上不少，你们觉得呢？” 第三十二章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姐弟几人闻言，先是一怔，而后很快明白过来，林予宁眼前一亮。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咱们先前就是在县城里租赁院子住的，那处院子可是青砖灰瓦，比这里的茅草土屋好多了！还是阿姐有主意！” 林予诚仔细琢磨姐姐这番话，也觉得有理：“阿姐思虑周全，重建屋子花销太大，耗时也久，阿娘的身子经不起折腾，眼下咱们租赁屋子确实是更稳妥些。” “我听阿姐的！只要不是无家可归，咱们一家人还能在一起就行。”林予宁揉揉眼睛用力点头，“不过阿姐，那搬家以前这段日子要怎么办，难道真要去邻里家暂住啊？” 听了这话，几人沉默片刻，林予诚环视院子一圈率先开口。 “虽然正屋不能住了，不过还有厨房，我记得厨房是另外做的地基，而且不与正屋相连，要是收拾一番兴许能勉强挤得下？” 见家里还是有人能出主意的，林予思很是欣慰，这个二弟关键时刻还是能靠得住嘛，她也是这么想的，林予思点点头。 “这是个好法子，咱们家里人多，男女大小都有，借住邻里家多有不便，林三叔既然没在厨房上找到问题，咱们就可以先在那凑合几日。” 林予思带着两人进了厨房。 “你俩看，虽说地方不大，但要是把其他东西都搬出去，还是能勉强塞得下两张窄床榻的，至于做饭的灶台嘛……” 她点了点下巴。 “直接在院子里搭个简易的也不费什么事，照样能烧火做饭，坚持个十来日，咱们应该也差不多能找到合适的住处了，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 林予诚仔细思考一番，觉得没什么问题，林予宁也觉得能行，林予思立马拍板：“那就这么办，咱们现在就把厨房收拾出来，把家里窄些的床榻搬进去。” “好。” “嗯！” 这边三个大的很快敲定方案，那边两个小的见哥哥姐姐们有主意，不用无家可归了，立马就高兴了，乖乖听指挥，干活很积极。 柴火、橱柜、食材存货、调料瓶罐等物很快就被搬了出来安置在其他地方，接着就是清扫整理打扫卫生、布置床榻和被褥等物。 厨房本就不大，收拾起来很快。姐弟几个一起动手，还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她家的临时住所就收拾出来了。 杨氏在屋子里自然听得到外面的动静，很是心疼这几个孩子，见孩子们有主意，她这才放下心来，自然也不会拖后腿，从善如流出了主屋，又进了收拾好的厨房安顿下来。 眼下天气暖和，住在厨房并不会冷，算个好去处。 至于简易灶台更不费什么事，挑几块大石头垒一垒，能支住铁锅就成了。 这番安顿下来后，天色已经大亮，他们今日天不亮就被惊醒，眼下又饿又累，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 林予思随即下厨，给家里做顿好吃的压压惊。 这次还有林大婶子送来的一篮子新鲜菜蔬，正好下饭，不过考虑到一家人受到惊吓身心疲惫，不宜饮食油腻，林予思做了清淡口的两菜一汤。 一道酱爆嫩豆角，新鲜嫩豆角摘去老筋，切成寸段，下锅干煸至外皮微起褶皱，淋上少许盐、酱油，简单焖炒，烟火气十足，酱香裹着豆角本身的清甜，十分下饭。 一道清炒小青菜，嫩青菜旺火快炒，只用少许粗盐提味，保留菜叶最本真的鲜甜软嫩，碧绿鲜亮，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西红柿碎骨汤，西红柿切块下锅微微翻炒，炒出橙红沙瓤备用，锅中放碎骨头加水慢滚，骨香清鲜不腻，再倒入备好的西红柿沙瓤同煮。 滚汤一冲，果香混着骨香瞬间漫开，酸甜的气息温柔四溢，汤头渐渐浓润透亮，入口酸甜开胃。 两菜一汤搭配糙米饭，一家人总算放松了一直紧绷的心弦，情绪终于稳定下来。 林予思给家人仔细分析了一遍，她自己很有盘算，说的头头是道的，其余人也被她影响，心态终于放平了。 不就是正屋不能住了嘛，多大点大事儿啊！ 这不，该吃吃该喝喝，同样有吃有睡的，啥事不耽误。过几日看好新住处，说不准比现在这土墙土院的条件更好了呢！ 林家小院里原本还有些沉重的氛围，终于轻松不少，一家人就在厨房里的两张拼在一起的床榻上睡了个午觉。 别说，她家里人都身材偏瘦，先前觉得家人身体不好是缺点，眼下出了这样的事，身材瘦反而成优点了。 就算是狭小的厨房，盖上被子也能勉强挤得下，反而是意外之喜！ 一家人因此多了笑料，氛围还更欢快些。 午休过后，林予思带着二弟三妹再次上山寻货，接连下了两日的大雨，山里野货爆发，几人很快满载而归。 林予思把蜜汁口味中“甜味”的来源换成了野果，将野果熬成果酱，只要再买少量蜂蜜和果酱混合，就能达到蜜汁的效果。 这样一来，烤菌子不仅有甜味，还有野果果香，味道更加独特，绝对是整条街独一份的！调制新口味全程非常顺利，这一茬很快结束。 晚饭正好就吃鲜烤菌子，洗漱过后，一家人再次挤在了厨房的“拼接”床榻上。 先前住在正屋，地方倒是宽敞，但和家里的关系紧张了太长时间，就感觉距离远，如今屋子小了大半，挤在一起却反而觉得多了亲近感。 一整天都兵荒马乱的，众人早就累了，很快沉入梦乡，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林予思和林予诚姐弟俩照常带上摆摊的东西，去村口等那对卖菜中年夫妻的“顺风车”。 到了镇上时间还早，两人刚在摊位边上站定，旁边面摊的刘老板就赶紧朝着姐弟俩来了。 “林小娘子，林小兄弟，你俩可终于回来了！” 林予思见对方表情急切，随即开口询问：“刘老板早，看你这着急忙慌的样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第三十三章 当代看房现状 “嗐，昨日你们没来摆摊不知道，现在整条吃食街但凡能做烤串的摊子，都出了荷叶烤菌子的新品，每家都有你那三个口味，价格也优惠些，我尝了几家，味道竟然都不错！” 刘老板有些着急地挠了挠头。 “这下来了这么多人抢生意，不知道林小娘子的新口味调得如何了？都是些什么口味啊？” 别家跟风推出相似口味烤串这事，林予思是早有预料的，毕竟她前世就是做餐饮行业，在这方面非常熟悉。 你今日做了一道爆款菜，有些手艺的同行尝一口就能猜出七八分配料和制作手法，明日就能有人照葫芦画瓢分走客流量，后日就要开始打价格战了。 只有一直保持创新状态，才能领先同行半步，不被牵着鼻子走，眼下她准备充分，自然不怕。 “刘老板别急，这些我都准备好了，新推出的口味是蜜汁和酸辣味，都是好味道，不用担心。” 她一边放下手里的东西，一边回应刘老板，语气云淡风轻，透着满满的自信。 “那就好那就好！” 听了这话，刘老板这才放心不少。 不过应对竞争也不能光靠口味，林予思继续补充： “不过想着咱们两家既然合作，光是口头推荐却没有实际的好处，还是差点意思，不如咱们联合起来做点优惠？” “哦？说来听听！” “在我这一次买满两串的客人，去你那吃面优惠一文钱，在你那吃面来我这的客人，买两串优惠一文钱。先做个小优惠试试水，看看有没有效果，你看成吗？” 刘老板抬起手摩挲着下巴思索片刻。 “行，我先前给客人做活动用过的小竹签还保存着，这次咱们两边放一些，见到竹签就优惠，更方便些。” “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很快商量好新战略，便各自忙着自己的摊子，很快就到了饭点。 正如林予思所料，别家能做烤串的摊主也有手艺好的，她这边的一部分客人果然被分走了。 好在她及时推出新品，依靠口味独特的野草莓蜜汁、香浓酸辣的创新口味，再加上和面摊的联动优惠，即使生意不比之前爆火，也丝毫算不上差。 两边都客如云来，一晌午的功夫，刘老板脸上的笑纹都加深了些，显然收益也不错。 今日的菌子又是早早卖完了，姐弟俩利落收摊，他们还多了一项看住处的事没办呢。 自家对镇上了解不多，好在吴婶娘是这里有名的媒人，应当对这些很熟悉。 因此姐弟俩目标明确，直接去问了吴婶娘，吴婶娘一听林家的主屋地基沉了，顿时就心疼不已，眸中隐隐带着水光。 林家今年先是没了婚事，后又没了住处，实在是多灾多难，太不容易。 她越想越觉得愧疚，若是能帮她们一家在镇上寻个好住处，也算能多少弥补些，打定主意后，吴婶娘心中宽慰不少，她笑着站起身来，上前牵起林予思的手。 “好孩子，来找我啊，你算是找对人了！这镇上哪些人家有房有地、家中人口多寡、为人如何，我大体都知道，尽管包在我身上！” “那就太谢谢婶娘了。” “谢谢婶子。” 林予思一看能行，连忙福身行礼，林予诚也跟着道谢，吴婶娘一把拉住侄子侄女。 “都是好孩子，和婶子不用客气，眼下时辰还早，咱们这就走！” 吴婶娘是个利索人，说走就走，出了院门和丈夫一打招呼后，就带着姐弟俩顺着西街后面的小巷子，串着巷子看房子去了。 可惜林予思和弟弟得赶着散集的时辰搭车回村，看住处的时间有限，只好每日来过，慢慢挑选。 后面的两天，姐弟俩都在镇上摆摊，生意算是稳定了，林予思还新得了客人们给她起的绰号：烤菌小娘子，也有些乐趣。 看着新攒的一贯来钱（一贯＝一千文），她非常有成就感，这下就能买两匹布给家人做新衣裳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眼下还是看住处更要紧些，每日卖完菌子，两人就去找吴婶娘继续挑选住处。 但这几日过去，林予思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不论什么年代，不论什么地界，租房会遇到的各种问题基本是高度相似的。 租金贱的房子差，租金贵的住不起、邻居家的孩子吵、水井过远打水难、采光不好背阴面…… 看了好几天，硬是没找到一处合适的，原本想着在厨房凑合个十来日就能解决问题，现在看来，多半是不能速战速决了。 林予思一手烤着菌子，脑子里转着昨日临走时，吴婶娘安慰自己的情景—— “我前几日还想置办个小庄子养老，你猜怎么着？好不容易看上一处十五亩桑田的庄子，带个二进小院，离镇上四五里地，来历干净价钱合适。 结果到地方一看，好好的桑田都半荒废了，这谁会要？真是白高兴一场！其他的也没个合适的，这才只好搁置了。” 她有些烦躁地摇了摇手中的凉扇，又转头轻拍了两下林予思的手。 “好孩子，看住处都是这样的，一时挑不出来是常事，别心急，慢慢来就是了，若是你家的厨房不好住，我这院子里还有两间空屋，也能将就些时日……” 哎。 这也太难了。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林小娘子，看你好像愁眉苦脸的，这是有啥烦心事儿了？说不定我能帮帮你呢？” 听了客人的询问，林予思赶紧回神，笑意不变。 “嗐，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啊没有婶子这么好的命，儿女孝顺只管享清福就行，家里总会有些不如意的，您的菌子好了，小心烫。” “好。” 妇人接过菌子还不忘安慰林予思。 “既然不是大事，船到桥头自然直，烦心也没什么用，小娘子还是要想开些。” “婶子说得有理，您慢走。” 自家的客人刚离开，刘老板就从面摊出来和两人打招呼。 “林小娘子、林小兄弟，我今日就先走了啊！” “刘老板，你今日这么早就要收摊？” 现在虽说过了晌午饭点，自家的菌子已经快卖完了，但刘老板往常可是连晚饭一起做的，眼下却把桌椅板凳、汤锅碗筷全都收拾好了，明显是现在就要收摊，林予思这才出口询问。 第三十四章 有人砸场 “嗐，我儿子刚刚托人带信儿，我儿媳妇要生了！我就要当爷爷了哈哈哈，今儿晚上停一停也无妨，我着急回家抱孙子，两位回见了啊！” “那就先恭喜刘老板了！” “哈哈哈同喜同喜了！” 刘老板又急又高兴，还不等说完整句话，人就先跑了。 “阿姐，那咱们也歇歇吧，待会儿还得接着去看住处。” “好。” 此时已经过了晌午饭点，吃食街的食客少了大半，周围摊位只剩零星几个还在用饭的客人，连摊主们也多有在自家的小棚子里打盹的，正是南街清闲的时候。 姐弟俩就在面摊的桌边坐下，准备歇息片刻。 就当林予思正要趴在桌上眯一会儿时，南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她抬起头，下意识往街口的方向看去—— 只见四五个人影正从街口那头走来，打头的是个身形壮实的汉子，敞着粗布短褐的衣领，露出黝黑结实的胸膛，走路时两条胳膊甩得老开，一路上撞开了好几个躲闪不及的路人，径直往南街里面闯。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衣着五花八门，有的衣衫褴褛，有的赤膊抱臂，几人跟在领头的后面，眼神四处扫视，像在寻找什么。 林予思的目光瞬间被这些人吸引。 这条街上来来往往的食客她这些日子见了不少，大致能分辨出哪些是来吃东西的、哪些是路过、哪些是闲逛的，眼下这几个人，明显不是上面任意一种。 她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赶紧拉了两下已经趴在桌上的林予诚的衣裳，压低声音：“阿弟，你看那边。“ “嗯？” 林予诚疑惑地抬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登时一变。 “阿姐，这些人……好像正往咱们的方向看，怕不是冲着咱们来的吧！“ 他话音没落，只见那领头的壮汉已经走到了南街中段，在几处摊位前扫了一眼，直接把目光定在了刘记面摊旁边的烤菌摊上，他抬手一指：“就是面摊旁边这家。“ 这话一出，他身后的几个人立刻散开，一眨眼的功夫，就呈半圆状把小小的烤菌摊围住了。 其中一人上来就抬脚踢翻边上装菌子的背篓，立刻有十来根穿好签的菌串滚在地上沾了层土。 “这烤串摊子的主人呢？赶紧滚出来，不然爷爷们就砸了你这破地方！” 林予思从发现这几人是朝自己这边过来时，脑子瞬间一个激灵活跃起来。 这些人来势汹汹，显然是目标明确，冲着自己来的。 她初来乍到没得罪谁，这些人她一个不认识，又为何要来找她的麻烦？莫非是自己生意不错惹了同行眼红，特意找人给她个“教训”的？ 不排除有这种可能，但此时刘老板不在，她俩没人撑腰，肯定不能硬碰硬。 林予思突然有个想法，自己和阿弟就坐在面摊桌边，离这些人也才十几步的距离，他们都没认出来，显然不认识她俩。 那要是她俩不应声，这几人又当如何？总不能随机抓两个陌生人揍一顿出气吧？ 反正菌子也没剩几串，对方就算把这摊子扬了，自己也损失不了几文钱，还能躲过一场祸事，其实不亏。 林予思闪过这些思绪只在瞬间，正当她准备假扮路人装聋作哑，告诉阿弟不要理会时，坐在她对面的阿弟却快她一步起身，赶紧上前护住自家的东西。 “你们干什么？为什么踢翻我家的东西？” 这下坏了！ 林予思想了别的，却没料到阿弟少年心性沉不住气，她顿时心中一紧，赶紧观察周边，想向旁人求救。 但这几人明显早有准备，挑了饭点过后本就人少的时间，且一路很是跋扈撞开不少路人，路人早就跑了。 周围几个摊主正朝这边张望，但见了这架势，谁都没敢上前，这下怕是没人会帮他们了！这该怎么办？ 林予思大脑高速运转还在想法子，而那领头见林予诚来了，上前问话： “哦？你家的东西？这开摊子的说是一对姐弟，那个姐姐才是什么“烤菌小娘子”，小杂种，你姐姐在哪？” 那领头的使个眼色，立马就有人上来要揪住林予诚，林予诚虽有些身手，但终究架不住对面好几人，眼看就要被人家逮住，这下也容不得林予思多想了，她赶紧上前拦住几人。 “几位客人，我方才在旁边打盹呢，没留意几位光临，请问您来点什么？” “阿姐这有我就行，你过……” “给我闭嘴！” 林予思快速打断林予诚的话，面带笑容，满脸歉意。 “客人见谅，我弟弟粗笨，这才怠慢了贵客，还望各位见谅，不知客人想来点什么？” 她故意称呼对方“客人”，就是想先试试对面的来路。 “你就是这儿的摊主，那个什么烤菌小娘子？” “正是。” “那就好。” 那壮汉一听林予思承认了，二话不说一脚踢翻了摊位上剩下的东西，筐里仅剩的几朵菌子滚了一地，又被上来的几个壮汉踩得稀烂。 “阿姐小心！” 林予诚赶紧上前护住姐姐，林予思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摇摇头示意他别冲动，自己的目光则是在那几朵被踩碎的菌子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瞬间变脸，笑意甚至带上了些许谄媚。 “几位大哥，小本生意不容易，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哈哈哈。“ 既然硬碰硬不行，林予思立马换了策略，对方说什么她听什么总行了吧，赶紧把他们打发走就是。 “好，我这就和你好好说说。”那壮汉见林予思还算识相，这才收敛了些，他嗤笑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棍在手里掂了掂，“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这条街上摆摊，是坏了规矩啊？“ “啊哈哈哈，不知道大哥说的，是哪条规矩啊？我实在是愚笨，能否指点一二啊？“ “这条街的生意，向来是本人罩着的！我看你不顺眼，你就是坏了规矩！识相的就赶紧收拾东西滚蛋，往后别让老子在这条街上看见你！“ 第三十五章 救场 这般无理的借口，比收保护费还要没理由，这些人多半是同行找来想吓走自家的，不然谁会这么闲，专门去找两个陌生人的麻烦？ 林予思心中了然，讨好的笑容丝毫不变。 “啊哈哈哈原来如此啊，您消消气，消消气，我们先前不知道这回事儿哈哈哈，都是误会！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让走就行，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林予思说着就要上前收拾东西跑路，可林予诚却在关键时刻没听懂阿姐的意思，怒气一个没忍住，竟不退反进，只见他上前两步：“你们凭什么砸我家的摊子？“ “呦！” 原本壮汉旁边的几个小弟觉得事情非常顺利，很是无趣，打了好几个哈欠，如今见林予诚还敢多嘴，立马来了劲。 “老大，看来这小子不服气啊，竟然还敢和咱们顶嘴，老大，要是不给他点教训，您的面子往哪搁啊？” “就是就是！” 这话一出，立马有好几人跟着附和拱火，显然是想看热闹。 林予思心里真想把这个拖后腿的老弟给直接扔河里，平时不是挺有眼力见的吗？怎么能关键时刻掉链子？ 这下坏了，真是让他气死了！ 果然，林予思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和，那壮汉当即拉下脸来。 “凭什么？凭你拦不住老子！”他说着伸手猛的一推，林予诚单薄的身板顿时就往后踉跄了两步。 “阿弟！“ 林予思赶紧扶住他。 “啊哈哈哈几位大哥，小弟不懂事冲撞了您，我肯定会好好教训他，要是惹您生气就是我的罪过了，我们这就走。” “刚刚让你们走你们不走，这小子不把我大哥放在眼里，他如今想走，问过我大哥的意思了吗？” 可恶，这下走都不好走了！这该怎么办？ 林予思心中暗骂，可林予诚听了这话竟还想上前，被林予思狠狠掐了一把后，这才忍着没动作。 “小娘子，你是个识趣的，尽管离去就是，但你这弟弟不行，今日我非得给他个教训！” 听了这话，林予思更加恼火。 小孩子就是太冲动沉不住气，本来溜了就得了，这么冲动干什么，对面要是打人打这小子就行，家里的苦力活都是他一个人干，应该得皮实点。 反观自己这小身板可经不起折腾，留在这也没用，场面到了这个地步她才不会替这小子挨打。 林予思准备趁机跑路，也好快些去找市集管事。 “成成成！这小子欠打，不过毕竟是我弟弟，还望几位大哥看在我还算懂事的份上手下留情啊，那我就先走了啊。” 那几个壮汉没搭理林予思，却也没拦她，注意力全在林予诚身上，林予诚则是对姐姐直接丢下他不管有些诧异，转而好像觉得也没什么问题。 他要保护阿姐，阿姐不能因为自己挨打，她现在走是对的！ 这么想着，林予诚的眼神反而坚定，嘴上更是不服输。 “我还想知道是谁教训谁呢？” 这话一出，不仅让正要跑路的林予思再次无语，更是激起了那几个壮汉的怒火，五个人二话不说，直接上前就要一起打。 就在两边正要打起来的时候，一声短喝突然从众人身后传来。 “住手！” 林予思刚跑出两步就听见好像有人仗义相助，一个闪身赶紧躲到旁边面摊最后一排桌子后面，打算先观望一番，要是有转机就不用跑了。 好在闹事的人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她蹲在桌后也没人留意，林予思的目光重新回到事发现场。 几个壮汉转身回头，想看看是什么人要多管闲事。只见来人是个岁数不大的少年，伙计打扮，穿一身洗得发白发硬的靛蓝粗布短褐，腰间束着牛皮腰带，装束利落。 “这又是哪来的小杂种，也敢管你爷爷们的闲事？” 几个壮汉见多管闲事的人身形单薄，不像能打的，立马心生轻视，很是不屑。而那少年却并未理会他们，径直上前挡在林予诚前方。 林予诚声音惊喜：“许大哥哥？怎么是你？” 这位“许大哥哥”护着林予诚，略微偏过些头：“我完工回家路过这里，听见是你的声音，又被这些人刁难，也不能放着不管。” “那真是太……” “呦，看来你俩还认识啊。” 那领头的壮汉嗤笑一声打断两人的谈话，满脸凶相，朝许川走近两步，短棍在手里转了个圈：“既然你想逞英雄替他强出头，爷爷我就成全你，给我连他一起打！”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两个人率先冲了上来。 “许大哥小心！” 林予诚赶紧出言提醒，谁料那少年却丝毫没有慌张的意思，他左脚往后撤了半步，侧身让过冲在最前面那人的拳头，左手顺势扣住对方手腕一拧一送。 “哎呦！” 只听最前头那人惨叫一声，直接踉跄着撞上了旁边的桌子。 “诶呦我的肚子！” 紧接着第二个人就到了，许川往下一矮，躲过砸来的棍子，右手从对方腰间一探一带，那人的腰带顿时被扯开，眼看裤子往下滑落就要掉到地上。 “我的裤子！” 那人瞬间慌得手忙脚乱去提，一着急反而容易出错，差点被自己的裤子绊倒不说，好几下都没把腰带系好，一时间也顾不得再上来打人了，场面立马变得滑稽起来。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少年就解决两个壮汉，这让藏在桌子后面的林予思很是惊喜。 好本事啊！ 这小伙子出手干净利落，又快又准，一看就是练家子，也不知道弟弟从哪认识了这样的人，这下自己不用去叫市集管事了！ 林予思心中高兴，而另一边领头的壮汉则满脸阴沉，见来人两下就解决了他两个小弟，直接抡起短棍朝许川的头上砸下来。 “许大哥小心！” 林予诚惊呼一声，连蹲在桌后的林予思都心里一紧，差点站起身来，那壮汉这一棍子明显是用了大力气，要是真打到人可不得了。 就在姐弟俩心都提到嗓子眼时，那少年终于动了。 第三十六章 错了没？ 只见他不退反进，竟直接右手成拳，向着壮汉拿着棍子的手去了。 壮汉以为自己的力道够猛，肯定能制住对面这小崽子，谁知棍子还没等近身，持棍那只手的虎口处却骤然一痛，手上顿时一松，短棍随即脱手，往前几个趔趄这才止住向前的冲劲。 那少年似乎早就料到这一幕，转身一抬手，短棍直接落进了他的掌心。 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呼吸，这少年就挡住了向他动手的三个壮汉，几个来找事的原本还信心满满，此时立马发觉不对。 普通人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身手？这小子不好对付，他们踢到铁板了！ 剩下两个人原本还想冲上来，见状不约而同地刹住了脚步，面面相觑。 一个坐在地上捂着肚子，一个还在手忙脚乱地系着腰带，领头的壮汉手中空空，脚步也好似被定在地上。 他们几个也算是有点身手的人，看得出来这小子动手只为牵制，而不是重伤，出手又快又有巧劲，能面对他们五个毫不露怯，这不是普通人。 壮汉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有些进退两难，全场安静了两息，再没人敢上前动手。 “诸位若是还要继续，我自然可以奉陪。” 此时那少年终于开了口。 “不过要是闹大了动静引来市集管事，被治个当街寻衅的罪名，轻则罚银，重则报官，诸位可要想好了。” 领头的壮汉眼神四周一瞟，果然发现有不少人留意这边的动静，虽说打不过这个多管闲事的，但也算给摆摊的姐弟俩一个教训了，他们再不走反而要坏事。 他抬手一指后面的林予诚，临走前还不忘放句狠话。 “哼，臭小子算你走运，给老子等着！咱们走！” 壮汉一走，后面几个小弟也赶紧跟上，几人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南街重新安静下来。 “许大哥，这次可真是多亏你了！” “无妨。” 少年摆了摆手。 “正好我今日下工早想来这边转转，结果刚进南街就看这边不太对，仔细一听竟还有你的声音，也不能放着不管。我说你怎么这些日子都没去客栈做工，原来是改在此处摆摊了。” “嗐，其实是跟着我阿姐来的。” 林予诚刚想到阿姐已经跑了，就见对方竟从面摊桌子后面起身，正从自己这边过来。 “阿姐你没走啊？” 那少年一听这话，也转头向林予思的方向看来，林予思快步上前行礼道谢：“多谢小郎君相助，若不是你，此番怕是不好收场。” “许大哥，这是我阿姐。阿姐，这是和我一同在客栈做工的许大哥。” “林娘子不用多礼，说起来我在客栈的活计，还是小林兄弟帮忙引荐的，出手帮忙是应该的。” 那少年随即还礼。 “不过这些人像是专门针对这个摊位，往后还是要留个心眼，近些日子暂且避避风头也好。我今日还有事，就先告辞了，林娘子、林小兄弟，我就先走了。” 见他这就要走，林予诚倒是有些着急。 “那你路上慢点，我改日再去客栈谢你啊！” “行——” 话说这少年还真是健步如飞，眨眼的功夫就走出有一段距离了，热心帮忙还不图回报，倒是好性情。 危机终于解除，林予诚满脸松快，正要问阿姐刚刚为什么没走时，却见对方神情严肃，看向自己的眼神也不对，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跟我过来。” 林予思直接拉着弟弟，进了面摊后方背对街边的窄巷，这里能避开街上的视线，同时也安静不少。 两人刚一站定，林予思就沉下脸来。 “林予诚，你方才到底是怎么想的，摊子不要便不要了，人能走就行，我都提醒你了，你为什么还要激怒那些人？你知道要是没有那个许家兄弟，你现在被人家揍成什么样子吗？” 林予诚满脸的难以相信。 “阿姐，摊子怎么可以不管呢？菌子卖出去都能挣钱的，那些人蛮横无理，平白无故就把咱们来钱的摊子给砸了，我就是看不惯他们仗势欺人！” 一听这话，林予思顿时明白，这个弟弟果然是太冲动，行事不知谨慎，这性子得改改，她看着林予诚的眼睛。 “所以，你觉得自己没错？” “我、我哪有错？他们砸了咱们的摊子，我难道眼睁睁看着？” 林予诚闻言一愣，双眼都略微睁大了些。 “阿姐，你若怕那些人尽管走就是了，我有阿爹教的身手，绝不能让他们随便欺负，总要争口气才行！” 这句话却有点燃了林予思的怒火。 她原以为这小子去客栈干苦力活，混了一年多的职场，和那么多人相处总该得出些经验，没想到还是这个横冲直撞的性子，今日不好好和他说道说道，指不定后面就会闯祸。 “好小子。” 林予思气得不行，直接抬腿朝着弟弟屁股上不轻不重踹了一脚。 “到现在了你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给我站好了！” “阿姐？” 这一脚并不重，却让林予诚直接瞪大眼睛，这是阿姐醒来以后头一次对他这么严厉。 “你还知道阿爹教了你身手，那他传给你的脑子你怎么不动一下呢？谁会平白无故特意找咱们的麻烦，甚至没来要钱，而是不让咱们在这摆摊。” 林予思踹完一脚后反而压低声音。 “吃食街的客人是一定的，咱们才刚来几日，就和面摊合伙分走不少客人，你也不想想，要是咱们走了，得好处的是谁？难道会是那几个闹事的无赖吗？” “阿姐，你的意思是，是别家的烤串摊子故意让人找茬，就是为了赶走咱们少一个竞争对手？” 林予诚顿时瞳孔微缩，他并不傻，立马回过味来。 “这……怎么会这样？” “哦？终于反应过来了？” 林予思上前两步。 “你口口声声说“不能让旁人欺负”，却连到底谁在欺负咱们都弄不明白，糊涂愚笨这是第一错！” “我……” 林予诚一怔，一时说不出话来，而林予思还在继续。 第三十七章 闲听茶肆 “今日这群人既然要给个“教训”赶咱们走，这摊子定然保不住，又为何要做些无用功，反而激怒那些人，凭白遭人一顿打？不知取舍进退，这是第二错。” “这……” “若你有那位许兄弟的本事便罢了，既然没有，难道不知双拳难敌四手？对面五个壮汉，看模样都知道是街头的无赖，下手怎会有个轻重？” 这也是最让林予思生气害怕的一点。 “你只知道逞一时意气，可知是什么后果？被这群人打上一顿，你会伤成什么样谁能知道？若是你伤得重，这些人怕被追责打完就跑，我就算叫来市集管事又有什么用？” 林予思声音平静，说出的话字字切中要害，听得林予诚终于冷静下来，心中也不由得有些后怕。 “阿姐，这……” “即便你伤得不重，可回到家里，让阿娘见你被人打了，又来反问缘由，让她知道这些事，她的病还能养得住吗？要是阿娘有什么差池又该如何？你还敢理直气壮说自己没错？” 鲁莽冲动不顾后果，这是第三错！你不该感激那位许兄弟帮了你，而应该庆幸幸好他帮了你，否则你今日怕是要酿成大祸你知不知道？” “这……怎么会这样……” 林予诚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方才的不服气、不理解，此时都瞬间褪去，只剩下一个念头——阿姐说的是对的…… 他呼吸一滞，低下头耳根子瞬间通红。 “阿姐，我实在没想到这么多，对不住……” 林予思见他还是能听进去话的，认错态度也良好，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少年人听劝就好说，有了这次教训，下次记住就行。 “你明白就好，咱们现在就去收拾东西，即刻就走。要是那些人去而复返就遭了，这件事只有咱俩知道，回家以后和谁都不准说，免得让阿娘和弟弟妹妹担心，知道了没？” “嗯，我知道了。” 林予诚乖巧点头，而后就跟着姐姐出了巷子，但看到散落一地的物品，尤其是那些被踩碎的菌子，他的胸口还是不由得有些起伏，呼吸声也更粗重，显然还是生气的。 看着弟弟满脸心疼又气愤的表情，林予思原本沉下来的面色柔和不少，心中更是一软。 阿弟其实一直都很懂事，在客栈干了一年多的脏活累活也不曾和家里抱怨过辛苦，这几日挣了钱，他比自己都高兴，眼睁睁看着摊子被砸，换了谁都不可能不生气。 “好了，今日之事不能全怪你，那些人确实做得过了。” 林予思上前两步，轻轻拍了拍弟弟的一只手臂，语气柔和下来。 “诚儿你放心，如今阿姐可不是好脾气的软性子，不会让他们得逞的，该挣的钱咱们不少挣，挣不到的，也不会让那些人得了好处，不生气了，好不好？” “阿姐……” 林予诚见姐姐没有真生他的气，还过来哄自己，顿时觉得鼻尖有点酸，他点了点头。 “好……” “收拾东西吧。” “嗯。” 林予思安慰完弟弟也没多说，转身就弯腰快速收拾起来，林予诚也赶紧蹲下来搭把手，林予思突然有个想法。 “今日出了这样的事，也没有心思去看住处了，不如趁天色还早，咱们去别处逛逛？” “去别处逛逛？” “是啊，你前几日不是带着小弟小妹在街上逛了一圈，今日阿姐带你转转，正好换换心情，你说怎么样？” “我都行，阿姐想去哪都可以，我跟着你就是了。” “好。” 两人把还能用的物品快速收拾好，随即离开摊位，先去了东街的露天圩市，找到搭车的那对卖菜夫妇，说明缘由后，把东西暂放在他们那里。 “阿姐，你想去哪里转转啊？” “今日听一位客人说，这东街的“闲听茶肆”，这两日正在讲神鬼志怪的画本，最少只要花两文钱买上一碗粗茶，就能坐在茶肆听完整场。” 两人边走边闲聊。 “茶肆里既能遮阳避风，又能喝茶听书，是个消磨时辰的好去处。咱们就在茶肆待到镇上散集，也好好换换心情，免得回家被发现神色不对，看出破绽，你说呢？” “嗯，阿姐说得有理，我以前没去过茶肆，听上去还不错。” 林予思突然想起方才那位许郎君，略微垂眸。 “不过你和那位许大哥是怎么认识的？那样的身手可不是普通人，也不知是什么来历。” “你说许大哥啊，他叫许川，一月前从西南疆界退伍回来，说是三年前从的军，如今带着弟弟返乡，可家中父母已逝，田地也被族亲占去，这才想寻个活计。” 林予诚回忆着自己和许川相处的细节。 “一月前他来客栈寻营生被掌柜刁难，碰巧我看见了，就私下帮他出了个主意，这才和他认识。他比我大四岁，平日里经常帮我说话，挺照顾我的，今日还帮咱们解围，真是个热心人，改日定要好好谢他！” “原来如此，从战场上下来的话，有那样的身手就不稀奇了。” 林予思点点头。 “到时候别空着手去，记得避开客栈的掌柜，别给人家惹麻烦了。” “嗯。” “咱们到了。” 姐弟俩正说着话，“闲听茶肆”已经到了。 晌午饭点过后，食摊上冷清不少，茶肆却恰恰相反，站在门外都能听到里头的嘈杂叫好声，和说书人激情澎湃的讲书声。 俩人刚进门，各种茶水香气混杂着人声扑面而来。 再往里走上几步，就见一楼的桌椅位置大半都坐了人，伙计们端着茶饮干果之类穿梭于桌位之间，客人们时而抚掌大笑，时而给说书人加赏，满堂的鼓掌喝彩，真是好不热闹！ 姐弟二人也被这氛围影响，林予思带着弟弟落座一张空桌，小二很快端上两碗粗茶和一碟五香豆。 林予思正要尝尝这茶什么味，就听台上“啪”地一声醒木响。 “上一回咱们说到，那书生宋子安在古庙中借宿，夜半三更忽闻窗外有女子啼哭声。他心善，便起身推门去看，诸位看官，你们猜怎么着？” 台下立马有人接话：“可是瞧见了什么？” 第三十八章 熟人的烦心事 “莫急莫急。”说书人摆摆手，拿起折扇“唰”地展开，遮住半张脸。 “那宋子安推开庙门一看，只见外面月色如水，空无一人，只有风吹松柏，呜呜咽咽，倒像是有人在哭。他正要关门，一低头，却瞧见门槛外头放着一双绣花鞋——” 台下的听众发出疑问：“绣花鞋？” “没错！”说书人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那绣花鞋，红色鞋面绣着并蒂莲，可鞋子上面，却不沾半点泥土，像是凭空变出来的新鞋。” 台下好几个听众倒吸一口凉气，连林予诚都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宋子安是个读书人，心知此事有异，但年轻气盛，又自诩浩然正气，弯腰就把那双绣花鞋拎了起来。谁知他刚把鞋拿在手里，耳边就听得一声轻笑，像是有个年轻女子贴着他的后脖颈说话……” 醒木“啪”地一声炸响！ “公子啊，你把妾身的鞋拿走了，妾身怎么回家呢？” 这说书人高低会点口技，连女声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林予思点了点头，还真有点融入氛围了。全场寂静一息，紧接着喝彩声炸开。 “好！女声如此传神，老陈好口技啊，这一段说得够劲！” “接下来呢？那书生怎么样了？” “各位莫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 “诶！别别别！老陈你这是要急死人啊！” “就是！刚讲两句说到要紧处，这怎么还卖起关子来了！” 台下顿时嘘声一片，有人已经开始往台上扔铜钱了：“快说快说！别整这出！” “行行行，看官们赏脸，老陈我就再多说一折……” 古庙遇妖这种剧情，对于林予思来说多少有点老套了，不过说书气氛很到位，虽说讲的是妖魔鬼怪，但现场人气足也不觉得怕，反而会佩服说书人的表演功底。 姐弟俩喝着茶，时不时也跟着众人叫好欢呼，被砸了摊子的糟心事自然就抛在脑后了。 上半段故事很快结束，说书人回了后台休整片刻，场下讨论着对故事走向的各种猜测，声音虽说嘈杂，却比方才欢呼喝彩的音量小了不少，姐弟俩这才说上话。 “阿姐，这说书人讲得真好，画本也新奇，太有意思了！” 林予诚很是兴奋，丝毫不见那会儿的低落。 “嗯，看样子待会儿还有，这六文钱花得值。” 林予思正准备喝口茶润润嗓子，目光往四周随意一扫，竟然看到一个熟人面孔。 正想着这种场合无需打招呼客套，正要低头喝茶，就见对方一抬头竟也看见了自己，接着就向她招手，示意去对方那桌说话。 这下人家都看见自己了，不过去打个招呼不合适，林予思随即带着弟弟换了位置。 “李大哥这么巧啊，你今日也来喝茶解闷儿？” “是啊，没想到林小娘子和林小兄弟恰好也在，这倒是真巧了。” 这个熟人正是李大哥。 他从自己开始摆摊起，就没少来照顾生意。 也可能是烤菌子合人家口味，几乎每日都会来要上几串，还给她介绍来些新食客，一来二去没少闲聊，也算半个熟人了，因此林予思倒也不见外。 她观察得仔细，方才这画本说得精彩，众人多是面红耳热的高兴劲，有不少都急着要听下一场，又开始打赏催促了，偏这李大哥皱着眉头，似乎也不关心场上，反而有些愁眉苦脸。 “我看李大哥像是有点心情不佳，莫非是不满意方才的画本？” 毕竟是别人的私事，不好直接问，这样委婉开口，若是人家想说自然会说，若是不愿也会有台阶下。 “那倒不是，这几日茶肆新换了一批志怪画本，故事新奇，讲得也不错，只是我心里有事反倒没了兴致。后日我要往汇县送一批货过去。” 林予诚不太擅长与人交际，往常这种情景他没参与过，此时也是如此，坐在一旁喝茶并未开口，林予思听对方还真和她说了缘由，略作思索。 “可有生意做岂不是好事，为何还会闷闷不乐呢？” “生意来了是好，可偏偏有件琐事难以处理，眼下又时间紧迫，下次回来最早也得三个月后，又怕耽误，这才很是烦心啊。” “以李大哥的本事，竟能让你都头疼，看来确实不好处理，这倒有些难办了。” 林予思没有给别人乱出主意的毛病，于是选择了老法子，先提供情绪价值，表示理解对方的难处，李大哥一听，露出聊天总算找对人的表情。 “哎，谁说不是啊。” 他倒是个爽朗大方的，端起碗一饮而尽，见林予思姐弟俩的茶碗空了，赶紧叫小二给续了和自己一样的，又要了些瓜子干果，一副打开话匣子准备好好说说的模样。 “我有一处十五亩桑田的庄子，带二进小院，离镇上五里地，原先是租给熟人签了五年契，谁知半月前租期到了说不续约，我去庄子上一看，气得差点当场骂人。” 李大哥一说这事，肉眼可见的来了情绪，林予思也有点好奇。 “可是出了什么事？” “嗐，何止啊！也不知出了什么纰漏，我好好一处庄子，竟被他糟蹋得半荒废了，灌溉水渠淤堵、塘泥淤积，连不少桑树都生了树病，枯的枯、死的死，他倒是自知没理给够了赔偿，却把烂摊子留给我收拾。” 他叹了一口气。 “如今这庄子卖不出去也租不出去，原本想着大不了我自己收拾，可刚采买好材料就要动工，昨日却有了生意，这下连帮忙打理的人一时都找不出，再拖三个月，怕是剩下那些桑树也保不住，这才犯愁啊。” “原来如此，生意不能放下不管，可庄子也没法耽搁，这么说来当真棘手。” “哎，谁说不是啊。” 林予思在旁边听着，也觉得有些难办，可她越听越觉得这庄子有些耳熟。 好像吴婶娘和她说过，想买一处庄子养老，看上镇子附近的一处，貌似就是什么都好，但庄子半荒废了，这才没买成。 婶娘怎么说得来着？十五桑田、带个小院子、离镇上四五里，这些竟都对得上！ 等等！ 林予思突然灵光一闪。 第三十九章 住处来了？ 庄子带个小院子，那岂不是有住处啊，自家现在正头疼这个呢！ 吴婶娘都说这庄子除了桑田半荒废，没别的毛病，以她的眼光应当没错，阿娘要是有这么个清净地方养病，或许好得更快！ 自己前世做餐饮行业就包了不少田地、蔬果大棚之类，店里的新鲜食材都是自种自用，其中就有些桑树，还请教过专业人士，也下地打理过农田，在这方面不生疏。 何况林家本就是庄稼人，阿娘更是桑农出身，有这些经验在手，指挥些佃户收拾田地、清淤水渠水塘、管管桑树的，应该问题不大，最起码应应急是足够了。 若是真能替对方打理庄子，她家自然可以在那二进小院暂住几月，这样一来，住处不就恰好解决了吗？ 自家有三个月的时间过渡，怎么说都能找到新住处了，李大哥也找到了人临时应急，岂不是两全其美！ 林予思转着思绪十分惊喜，对面的李大哥还在继续吐露不快。 “眼下时间紧迫，还赶上春蚕缫丝织绸在即，不仅自家忙得团团转腾不出手，别家懂些种桑的熟人同样没功夫，也不愿意接手烂摊子，这叫什么事？” 李大哥再次叹了口气。 “随便找个人更不妥，你说怎么就碰在节骨眼上呢？不管不行，想管又没法管，实在进退两难没了头绪，林娘子，你说这该如何是好啊？” 这番话又勾起李大哥的愁绪，他端起碗咕噜咕噜几口就喝光茶水，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转而看向林予思，林予思心中一动。 搏一搏，草屋变瓦舍。 犹豫就会败北，果断就会白给！ 这波就算不成她也没什么损失，但要是成了，自家不仅不用再挤厨房，几乎免费就有了更好的住处，稳赚不亏啊！ 但自己没有和他共事过，并不知对方的为人，得先试探一番再看。 “李大哥的生意更要紧些，定然得去，至于打理庄子的管事人选，这两日接着找，也不能放弃。” “话是这么说，只是身边的熟人已经问过一遍，都没什么结果，时间又急，除非能凭空变出人来。事已至此，庄子多半没救了，只能做好眼下这桩汇县的生意，弥补些损失了。” 李大哥轻轻摇头，显然是不抱希望了。 而林予思已经整理好措辞，正准备做这个“凭空变出的人”，她先给弟弟一个眼神，示意对方有个心理准备。 林予诚原本还有些不明所以，但姐姐接下来的话，让他顿时明白为什么要先给自己一眼了，只听林予思终于开口。 “可好好的庄子损失大半太可惜了，要是李大哥实在找不出人手，我家先前倒也是种桑出身，认树病、打理水塘水渠这些杂事，都心里有数。” “哦？林娘子家也是种桑的？那你的意思是，你能帮我暂且看管这庄子？” 李大哥心思活络，瞬间就听出了言外之意。 “正是。” 林予思面色不变，直接肯定。 “要是李大哥实在找不出人选，我能来试上一试，桑户人家最珍惜桑田，李大哥常来照顾我生意，若是有能帮上忙的，也不能袖手旁观。” 这话一出，林予诚先吓了一跳。 阿姐这又是什么操作？好端端的，怎么就要给人家打理庄子去了？这是能随便应承的活？ 林予诚瞬间脑子里全是问号。 好在阿姐提示过他，这才有所准备，阿姐如今脑子灵活，看她这样应该不是随口胡说，自己不能拖阿姐后腿！ 抱着这样的“坚定信念”，他这才硬生生克制住转头瞪大眼睛看阿姐的冲动，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也是费了大劲，顿时就觉得额头冒汗，转而用余光去看李大哥的神情。 李大哥刚开始还说找不出人选，可这会儿听了林予思的自荐，却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在林予思的眼睛上停留片刻后，这才开口。 “林娘子，不是我不信你，只是打理庄子不是小事，十五亩桑田加上水塘、田埂、水渠、过水的涵洞，想要打理明白，可不是有些手艺，说几句话就行的。” 方才作为熟人闲聊时，李大哥的姿态很是闲散，如今一说正事，这人的眼神立马深邃不少，手指轻敲着桌面，生出些许压迫感来。 “再有你如今还开着烤菌摊子，可忙得过来？你又为何要来帮我这个忙呢？” 那李大哥仔细观察着林予思的表情，而林予思也在做同样的事，这样的场面她经历过太多，不会被对方的神情吓住，反倒觉得这人有点东西。 性子谨慎稳重，没有立马答应。 公私分明，情绪切换快不说，也十分务实，不纠结她有没有能力做好，而是先考虑她的时间精力和行事目的，足见风险意识之强。 不过为人也算宽厚，自己年纪不大，还说出这样的话，他也没有居高临下当做儿戏拒绝，反而耐心询问，这就是在给机会，有的聊了。 林予思一个照面就得出此人可以相交的结论，正好把方才准备的说辞拿出来，她神色不变，轻叹一口气。 “哎，李大哥有所不知，我阿娘前些日子生了病，郎中说她这病最忌吵闹，需要静养。 可我家住在村子里，虽说算不上喧闹，但邻里时常来往，再有鸡鸣犬吠的，也算不上清净。阿娘的病迟迟不见好，我自然心中着急。” 她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 “眼下我管着家里，倒也攒了些积蓄，就想着要是能有个清净去处带阿娘静养些时日也好，原本一直没有合适的住处，可巧你的庄子离得不远，又有单独的院子，我这才动了心思。 要是真能帮上忙，咱们岂不是两全其美？若是不成，我再给阿娘找别处就是了。” 林予思之所以没把自家屋子快塌了的事情说出来，就是为了不暴露家里根底，免得条件太精准，被对方打听出来揭了老底。同时也是为了不给对方趁人之危、借机压价的机会。 “竟是如此。” 第四十章 刚刚逗你的 李大哥听到这样的缘由有些意外，林予思继续补充。 “至于开摊子也是为多个进项，可我要是真能帮李大哥打理好庄子，你总不至于小气到让我干白工吧，应当比得上摊子的收益才是，如此一来，我专心管庄子便是。” 李大哥一听林予思的理由，再观察对方的神情，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妥，倒觉得她这爽朗的性子对自己脾气。 “哈哈哈哈哈，你倒是个直率的，你要是真能帮忙，可就解了我燃眉之急了，自然不能让你白做。” 林予思一见有戏，赶紧趁热打铁。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先前我只听婶娘说过那处庄子的桑田半荒废，可也没亲眼看过实情，不敢保证一定能行，还是要看过再说，若是李大哥没有人选，咱们明日不如去瞧瞧？” “林娘子，你说你的婶娘和你说起过这庄子？她如何知道我这庄子的情况？” 林予思看对方准确抓住了自己抛出的钩子，从容回应。 “我婶娘做牵线说亲的营生，就住在镇上，不知李大哥可听过媒人吴娘子？前些日子婶娘正巧想买下李大哥的庄子，我这才有些印象。” “哦——原来是吴娘子啊，那确实来看过庄子。她的名声，镇上应当没几个不知道才对，没想到吴娘子竟是你的婶娘。” 虽说感觉太凑巧了，不过一细想，林娘子能说会道的口舌，确实和她婶娘颇有相似之处，如今一联系起来，倒也不奇怪了。 “正是，我想着如果李大哥方便，婶娘要是明日也正好空闲，咱们不如一起去那庄上一趟，若是我有些把握能帮这个忙，咱们也好立了契书，再有婶娘做个见证，更稳妥些，李大哥觉得呢？” 这就是林予思搬出吴婶娘的目的。 毕竟口说无凭，事情不成便罢了，但要是能成，白纸黑字的契约和有约束力的第三方见证是少不了的。 对媒人和商人来说，信誉名声都是非常重要的，有婶娘为自己做保，这位李大哥后面要是想扯皮，也会有些忌惮。 但反过来讲，若是自己失信，也会有损婶娘的脸面，以此相互制约，两边都能更安心。 吴婶娘如今正对自家心存愧疚，只要自己好好说说，她应当也是愿意帮忙的，林予思这才想出这个主意。 李大哥听完林予思的话，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垂眸片刻后，脸上不由得露出欣赏之色。 他多年经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没见过这般年纪的小娘子，遇事能如此沉得住气。 说话条理清晰，面色瞧着温和，却有自荐收拾烂摊子的胆量，他先前找了不少人，也没见哪个愿意来收拾这摊事。 林娘子显然极有主见，听她从容的语气，也绝非自大莽撞之辈，或许真有些本事。 再说不轻易许诺为自己留下余地，还能预料日后纠纷，提前想好立契和见证人，更是心思缜密，颇有同行滑不溜手、滴水不漏的底子啊。 难怪短短几日就能把烤菌摊做的红火，自己的眼光果然不错，林小娘子确实有潜力啊。 不过有什么本事是人家的，要是真能帮忙，好好的庄子可是他自己的！ 这林小娘子虽说年纪不大，这一番交谈下来，他竟然觉得人家还挺靠谱！或许他的庄子真有希望救一救了？ 李大哥再一抬头，眼里不只有赞赏，更有欣喜。 “哈哈哈林娘子说得对，这可真是太好了，那就依你所言，明日我也还在这，你早些过来，咱们一同去庄上瞧瞧去。” “一言为定。” “哎呀老陈！你怎么才回来！” “我早就等不及了，快说快说！” 林予思和李大哥刚商量好，就听得周围众人瞬间像炸锅似的，场面重新嘈杂起来，原来是那位说书人休息完返场了。 “诸位看官莫急，咱们这就继续讲古庙艳遇的后半折。” “好！” “赶紧开始吧，都等了老半天了……” 说书人一回场，满堂喧哗，林予思察觉时间不早了，正事也谈完了，和阿弟对视一眼随即和李大哥示意告辞，临走还不忘捞了一把瓜子。 两人一出茶肆，林予诚终于憋不住了。 “阿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好端端的怎么就要帮人家打理庄子去了，虽说那李大哥时常照顾咱们生意，也不见得是坏人，但就这么轻信是不是不太好啊？” 他刚说两句就发现自己一时没忍住，声音有点大，已经引起好几个路人侧目，又赶紧压低些音量。 “咱家以前虽说也种过几亩桑田，可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情，这些年为了给阿娘医病，早就都陆陆续续卖了，手艺到底生疏，要是给人家搞砸了可怎么办？” 这话倒是不假。 她家原来有些田地，粮田、桑田皆有。都说穷文富武，阿爹能学些身手，入选县里的弓手捕快，很大程度得益于林家的田产，家里也是风光过一段日子的。 即使后来没了阿爹，她们这些妇孺在近五六年几乎没挣多少钱的情况下，还能基本温饱，多半也是靠这些田产的余荫。 要是认真算下来，还真是好久没种过桑田养过蚕了，不过林予思也不全靠林家的经验，她还有前世的积累，因此最担心的反而不是技术问题。 “哎呀！你说得对，那你那会儿怎么不拦住我？这可怎么办？” 林予思现在心情不错，见阿弟这么着急突然想逗逗他，故意装出后悔的神情，听得林予诚顿时冷汗直流，赶紧拉住自家阿姐。 “阿姐你不早说！我还以为你有主意，这才给使眼色让我别说话的！” 他立马有些急了，拉着姐姐就要往回走。 “哎呀这要是把事情办砸了，咱们可赔不起人家的庄子！阿姐，咱们这就快点回去，赶紧和李大哥退话吧！” “哈哈哈哈哈。” 林予思见弟弟果然着急起来，笑得有些得逞，林予诚一听更急了。 “阿姐！这个时候你还笑得出来？” “行了，不用退话，我刚刚逗你的。” 林予思一把拉住弟弟，带着他换了个方向，继续快步赶路。 “什么？” 第四十一章 大佬气质 “什么什么啊，你自己记性不好手艺生疏了，不代表我和三妹也是，我就觉得我可以。” “所以阿姐，你真的要给人家收拾烂摊子啊？” “这是次要的，我是看中庄上那个小院子，咱们不就刚好缺个住处？人家青砖灰瓦的二进院，比阿爹在时咱们在县城住的院子都好。 而且估计还能得不少报酬，到时候就算过了三个月，咱们有了钱，什么好屋子好院子租赁不到？为什么不试一试？” 这话一出，林予诚垂眸片刻，觉得阿姐说的也有道理。 “是这个理没错，不过阿姐，你怎么知道这个李大哥人品怎么样、靠不靠谱，就这么确定咱们能干这活儿？” “不确定，所以我也没把话说死，只说明日先去看看，就是留了退路，不急。” 林予诚终于反应过来，仔细回忆一遍方才的情景后，对姐姐能有这番操作很是惊讶，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阿姐做事，还能有这么谨慎周到的时候？ “哦……原来是这样，不过阿姐，你现在这么聪明的吗？” “嗯呢，我也才发现，可能我是个天才？” 她的行事手段都是前世的积累，既然没法直说，林予思干脆打个哈哈绕过这个问题，而林予诚一听这个回答，又有点无语了。 “阿姐，这话你都说得出来？你现在这个脸皮怎么也……” 脸皮也变厚了。 他没说出后半句，林予思却听出了后半句。 “有时候脸皮厚是好处，你好好学着吧啊。” 林予诚：………… 不过姐弟俩一顿沟通，林予诚总归知道对方心里有数，他还是相信姐姐的，这才放下心来，转而一看这熟悉的路线。 “阿姐，咱们去吴婶娘家做什么？难道要问她有关李大哥的事？” 目的一旦明确，思路也就跟着通顺了，林予诚顿时就想到前几日婶娘要买李大哥庄子这事，自然猜到了阿姐的用意。 “嗯，婶娘看庄子的时候见过李大哥，再说她消息灵通人脉广，或许知道李大哥什么来历、为人如何。想要一起共事，把对方了解清楚才更保险。” 听了阿姐的盘算，林予诚也是彻底放心了，他最怕阿姐一时兴起做了决定，这才担心，眼下见对方行事谨慎，显然做了充足准备，那自己只管跟上就好。 时辰不早了，还得早点回东街搭顺风车回家，姐弟俩脚步不停，从挑担的货郎那买了两包糕点，当做上门拜访的礼物，很快就见到了吴婶娘，并说明了来意。 吴婶娘先是觉得侄女有些冲动，为了个住处，竟然连那样的烂摊子都敢接，着实是吓了她一跳，紧接着就反对侄女的做法。 不过林予思早有预料，更早有准备，她先是以自家接连遭遇不幸、阿娘也需要清净地方养病为由动之以情，触动吴婶娘的愧疚同情之心。 她紧接着又说自家有打理桑田的手艺，若是当真成了，不仅能有住处，还能赚些家底傍身，晓之以理。 吴婶娘听完这番话，自然看得出来侄女是认真的，这才答应下来。 “也罢，既然你都想好了，也有些把握，那婶娘就做一回中间人。” 说起正事，吴婶娘立马正色起来。 “你说的这个李大哥叫李先成，今年二十有六。家中父母健在，两个兄弟一个妹妹都已成家，他自己有一妻一妾，共生了二子三女，家族也算人丁兴旺，不过有出息的就他一个，一大家子在镇上北边定居。” 说起李先成的家中情况，吴婶娘信手拈来，很是熟悉。 “这些年做买卖攒下不少家底，镇上有几处铺子，外头也置办了田产和庄子，不过除了他自己，家里人都不善经营，田产庄子之类多是租赁出去了，至于他的为人嘛……” 吴婶娘抿了一口茶水，略作思索。 “听镇上各行的牙人说，倒是个大气爽利的正经商人。不曾赖账，心细谨慎，与人交往倒也和气宽厚。说实话，要不是他还算有些好名声，我也不放心你去帮他管庄子的。” 林予思眨了眨眼，她与李大哥交谈时，也觉得和这人能说得来，对方的情商甚至还挺高的。 “这么说，此人是个好相与的了？” “倒也不能说死，不过没听说他刻意刁难过谁，应该不是尖酸刻薄的，但到时候立了契，条条框框定要婶娘为你把关过后，咱们再签字画押，有婶娘在，量他也不敢动什么小心思。” 这话说得可太有安全感了，林予思也是体验了一把抱大腿的爽感。她并非不知好歹的人，怎会看不出吴婶娘是真心要帮自家的忙。 前世对媒婆这个职业了解不多，但现在见吴婶娘像念贯口似的如此熟悉李大哥家的情况，说起她职业上的事更是语气沉稳、不急不缓，一看就有大佬信手拈来的气质，还能这么为自家着想，更是难得。 她向来佩服有能力的人，此时看着吴婶娘，顿时觉得对方很有魅力，不愧是做了十几年，镇上有头有脸的媒人，果然有真本事，这份欣赏也表现在了神情上。 “你这丫头，这么看着婶子做什么。” 吴婶娘察觉了侄女的眼神，有些忍俊不禁。 “自然是看婶娘本事过人，镇上大小人家的根底、品性，到了您口中一清二楚，万事心里透亮。这份眼力和人脉，旁人想学都学不来，侄女这是佩服您呢。” 林予思浅浅一笑，笑容带着真诚的夸赞。 “这下有婶娘把关，我心里可就踏实了，说句实在话，能得婶娘上心照顾，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人人都爱听好话，吴婶娘被她说得心头舒畅，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瞧你这丫头，才过了几日，小嘴儿是越发抹了蜜了，净拣好听的来哄我。” “可不是哄您，都是我的真心话。” 林予思顺着杆子往上爬，语气轻快。 “您这“媒人吴娘子”的名声镇上独一份，难道还能是侄女几句好话哄出来的？我往后还要多和您学学看人处事的门道呢。” 第四十二章 都是姓林的 “哈哈哈，你这孩子真是招人喜欢。” 吴婶娘娘被哄舒服了，越看林予思越觉得顺眼。 “好孩子，日头也不早了，我估摸着你钟叔今日还剩些猪肝猪肚的没卖完，正好带些回去给你娘补补，后面给人家管庄子也辛苦，没有好身子怎么能行……” 她拉着姐弟俩就出了院门，去了自家的肉铺门面，钟叔也大气，二话不说就给包了一副猪肝猪肚，林予思不好意思总占人家便宜想给钱，硬是被吴婶娘娘拦住了。 “眼下你家不容易，有这份心就行，等你后面出息了，再来和我客气也不迟，明日我在家，你早点来就是，咱们一起去看那庄子，快回去吧，时辰不早了……” 盛情难却，姐弟俩最终还是没花钱就得了好处，回了东街和那对卖菜的夫妻会合，准备搭车回家。 今日虽说摊子被人砸了，但福祸相依，让他们恰好搭上了李大哥这条线，要是能成，一来正好避避风头，二来也丝毫没少了收入，两全其美。 因此姐弟俩心情都不错，林予思见牛车上的竹筐里有些菜底子没卖完，菜蔬也还新鲜，直接和对方谈了个优惠价，三文钱买回小半筐各色菜蔬。 这些日子野菜吃腻了，正好换换口味。 “阿姐你们回来啦！” 林予思带着弟弟刚到门口，三妹林予宁赶紧跑过来开门，两人还没等进门，林予诚就忍不住开口了。。 “三妹，阿姐要给别人收拾烂摊子。” “啥？” 这话一出，不仅林予宁愣住了，连正在逗兔子的小弟小妹都立马转过头来。 林予思很是无语，她怎么没发现这个弟弟皮起来还是个贫嘴的呢，就不能好好说话吗真的是，立马一记眼刀过去，林予诚赶紧改口。 “不是，是阿姐说要给人家打理庄子，要是能成，咱们就能住青砖灰瓦的二进院，还有工钱拿。” “真的？二哥你好好说说怎么个事……” 弟弟妹妹都过去围住林予诚了，林予思则是带着新鲜食材准备晚饭。 香爆猪肝，铁锅烧油，薄片猪肝入锅，加姜末去腥，大火翻炒至猪肝变色，表层裹着一层薄油，锁牢汁水，香气直往鼻尖钻，入口滑嫩不柴，鲜气十足。 笋豆焖猪肚，猪肚用粗盐搓洗去腥，切成长条下锅干煸，逼出多余油脂，加脆嫩春笋丝与切段嫩豆角，添少量清水小火焖煨。 猪肚柔韧耐嚼，春笋清甜爽口，豆角吸饱肉香，汤汁稠润，鲜味互相交融。 酱烧茄子，茄子切滚刀块下入热锅慢煎，煎到外皮起皱，淋上调配好的豆酱小火焖煮，茄块充分吸进酱汁，出锅油亮软糯，咸香入味。 两荤一素外加糙米饭很快上桌，弟弟妹妹和阿娘那边也知道林予思要给人打理庄子的原委了，林予宁是最兴奋的。 “阿姐的脑子转得也太快了，这样的时机都能抓到，我还记得打理桑田的本事呢，也可以帮忙，实在不行还有阿娘，这下真是太好了，咱们又要回到青砖灰瓦的院子住了！” “不过思儿，也不知道你说的这位李大哥为人如何，若是遇到奸滑的，起先说的好听，后面和咱们扯皮，那就不好了。” “阿娘放心，我从吴婶娘那边打听了，她说这李大哥名声还不错，可以试试，我也没把话说死，明日去了庄子上但凡有不妥的，咱们也都能及时掉头，婶娘也会帮咱们把关。” 林予思耐心解释。 “您不放心我，难道还不信婶娘？人家可是镇上有头有脸的媒人，这点消息总是有的吧。” 一听有吴婶娘保驾护航，杨氏顿时安心不少。 “那就好，你明日多留个心眼，打理半荒废的庄子辛苦，要是没把握就千万不要逞强。” “嗯，我知道的，先去看看再说。” 正好这件事吸引了注意力，林予思和林予诚没有露出丝毫破绽，自家摊子被砸的事也就掩饰过去了。 有了能搬去新院子的盼头，即使一家人挤在狭小的厨房，也觉得心头松快，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依旧是林予思和林予诚两人出发，不过这次就不用背着菌子去了，两人等上牛车，慢跑一阵，累了就上车休息一阵。 自从摆摊赚了些钱，再有吴婶娘的大气投喂，这些天家里顿顿都能看见荤腥，饮食条件得到改善，再加上适当的晨跑锻炼，林予思明显感觉自己的体能增强了一些。 之前走不了几步就得休息，现在跑上一段才觉得累，虽说离她想要的结果还差得远，但能看见进步就说明走对了方向，等养好身子，说不定还能学点身手呢。 林予诚就更不用说了，他的体格随了阿爹，本就底子不差，现在吃得好了，气色比林予思都要好上几分。 两人心情都不错，跟着牛车不紧不慢往镇上赶。 同一时刻，镇上北边李宅。 “老爷，我真的去仔细打听了，可你说的那条官道附近的村子不少，有个叫林家沟的村子里，更是多数人家都姓林，你给的条件也没有明显特点，实在是打听不出来啊。” 一个管事模样的年轻人有些愁眉苦脸。 “那从吴娘子那头呢？她是镇上有名的媒人，有几个侄女不难打听吧？” “哎呀老爷，吴娘子都是给别家的人说亲，谁会反过来探究媒人家里的人？再说她夫家姓钟，和林小娘子都不是一个姓儿，肯定不是亲侄女，这就更无从找起了嘛。” 那管事面色更苦了。 “咱们明日就要带着商队出发了，一堆事儿呢，哪还有功夫仔细打听？我说好老爷，好三哥儿！吴娘子在镇上那是有脸面的人物，有她作保我看够了，我反正没头绪了，你要不还是换别人吧。” “你。” 李先成顿时被噎得没话说，无奈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你说的也有理，去套车吧，咱们是时候去茶肆等人了。” “成！” 管事如蒙大赦。 “哎呀呀，昨日打听了一下午，我脑子里都是姓林的，一个头两个大，只要别再让我干这事，干啥都行啊！” “行了行了，就你小子话多，赶紧套车去吧！” “得嘞——” 第四十三章 古代版Boss直聘面试现场 半个时辰后，林予思和林予诚到了镇上，先去了吴婶娘家，对方已经准备好了。 今日吴婶穿了月白细麻布短襦，外罩靛青长褙子，下身配深灰素面百迭裙，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端的是利落大气。 走的时候还带了一个婆子随身伺候，为自己和林予思撑着竹伞，这般出门，足见她作为镇上有名媒人的体面。 几人很快就到了约定好的东街茶肆，刚到门口，李先成已经在门口等候了，他率先上前拱手行礼，含笑迎接。 “吴娘子，咱们又见面了。还要多亏吴娘子引荐，有林小娘子相助，庄子的事才有眉目啊。” 吴婶娘也笑着还了半礼，林予思姐弟俩也跟着行礼。 “李老板客气，我就是提了一嘴，倒是我这侄女有胆量，李老板更有气度，愿意让年轻人一试，我可不敢当“引荐”的功劳。今日有什么事该是你二人商议，老身只当做个见证。” 她虽然话这么说，但语气里满是为林予思撑腰的意思，李先成听得明白，自然也不敢怠慢。 “哈哈哈，那是自然，马车已备好，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出发吧。” 也不多寒暄，几人随即上了马车，姐弟俩和吴婶娘她们坐一辆，李先成自己坐一辆，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往庄子上而去。 五里的路程，坐马车一刻多钟就能到，吴婶娘见马车走动起来，赶紧提点林予思。 让她别怕说错话，有想法尽管提，还说什么自己这一趟就是来陪伴侄女的，要是那李先成敢耍小心思，她这十几年也不是白混的，总之就是要给侄女撑腰。 好家伙，这气势，这手笔，听在林予思耳朵里，心里已经直呼“婶娘霸气”了！ 该说不说的，有个得力亲戚就是好啊，原来有人罩着是这种感觉，也是让她抱上大腿了。 她很是感动，直接就表现在了嘴甜上，半刻钟的功夫哄得吴婶娘笑个不停，几人说说笑笑很快到了庄子上。 林予思早就准备好了，心里放松，思维发散，突然觉得这场面，就像家长带着孩子去单位面试，还是直接和老板谈。 这叫什么？ 古代版boss直聘面试现场？ 有点意思啊。 就在林予思七想八想的时候，庄上的庄头已经出来迎接，一路边走边给林予思几人介绍。 “庄上的桑田按土质分了上中下三等，东边四亩是上田，紧挨着水塘灌溉方便，桑叶也长得最好。中间六亩是中田，西边五亩是下田，桑田再往北是普通粮田、菜地共五亩，最东边是佃户们的住处。” 林予思适时开口：“嗯，那就按着上中下的顺序看看吧。” “是，林娘子这边请。” 那庄头不曾见过如此有气势的小娘子，一看就不是普通小姑娘，语气毕恭毕敬。 吴婶娘和林予诚见林予思说话从容、气定神闲，就知道她心里有盘算，两人都跟在后面些没说话。 而李先成自从到了这边，就一直在观察林予思的反应，见对方现在还能沉得住气，那就多半是真有两下子了，他的桑田真的有救了？ 这个预感让他很是欣喜，一路上笑得合不拢嘴，就差把庄头挤下去，自己亲自介绍庄子了。 原本林予思站在远处还看不清晰，觉得好像没有半荒废那么严重，但走近一看，才知道问题出在哪。 典型的桑基鱼塘结构，上田的灌溉倒是没毛病，紧挨着养鱼的水塘，水源充足，养分也够，桑叶墨绿油亮，桑田没毛病，但水塘和田埂却有大问题。 塘底淤泥堆积，显然是好几年没清了，塘埂靠西的一侧被水泡得松软，有几处已经轻微塌陷，露出里面的夯土，林予思目光严肃下来。 “这塘泥应当三年一清，眼下超了年头问题不小，还有紧挨水塘的田埂，想来去年夏天雨水大，这段的土被泡酥了，再过不到一月就是雨季，若不能在雨季前加固，田埂一垮，上田的桑树就保不住了。” 听林予思立马就把这片的问题指了出来，李先成原本悬着的心落下不少，林小娘子眼光这么毒，明显是真懂啊，他顿时眼前一亮。 “林娘子说得对，正是如此啊！” “再有这片桑田里，有些桑树的树龄已经比较大了，最好换些新树种，产出的蚕丝品质能更好些。” 这话一出，说明林予思不仅会打理桑田，更懂桑树，而桑树需要换新也是李先成早就知道的，这下他更高兴了。 林予思一路从上田往下田走，到了一处就指出一处的毛病，说得十分详细，还不忘给出解决方案，甚至已经按照事情的紧急程度，排好了工期的先后顺序。 懂行、谨慎、条理清晰的管事形象算是彻底立住了，听得李先成喜出望外，没想到还真的“凭空变出个人”，来救自己的庄子了，说着就要取纸笔来立契，生怕林予思后悔。 而林予思越看越觉得这庄子是真的问题不小，打理起来肯定费劲，已经在心里算好了自己的理想工资，准备待会儿谈个好价钱了。 林予诚同样懂些门道，也发现这活不是那么好接的，下田基本全废了，中田废一半，另一半的桑树不少得了树病，旱的旱死病的病死，还有眼看就要堵死的水渠、涵洞。 再加上刚刚的田埂、水塘，这庄子可真是对得起“半荒废”这三个字，有过之无不及，他顿时担心起阿姐，怕姐姐太过辛苦支撑不住。 吴婶娘则是见侄女下了决心要接手这事，赶紧帮着估算起工钱来，她可不想让侄女再吃亏了。 几人心里各有盘算，最终一起回到庄上的二进院的主屋坐下，准备立契。 李先成思索片刻后，率先开口：“林小娘子，今日咱们去桑田那边看了一遍，我心里透亮得很，要是能请你过来打理这庄子，可是帮了我的大忙。” 略作停顿后，他也不犹豫，语气很是郑重。 “要是没有林小娘子，我庄子上的桑田多半都保不住了，这摊子极难收拾，风险也大，我自然不能让你在担惊受累的同时，还要承担重责。” 第四十四章 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听到这个起头，林予思眉尾微挑。 呦呵，看样子这李大哥还是个厚道的，就是不知道能给自己开出什么样的条件了。 林予诚听了这话，就知道对方要给阿姐好处，赶紧集中注意力仔细听，吴婶娘也是如此，在众人的关注下，李先成不紧不慢，缓缓开口： “因此接下来三个月，你只管尽心打理便是，不论最后桑田能否全数挽回、能否尽数保收，都不算你的过失。” 一听这一条，林予思顿时心中诧异，李大哥竟然说不用自己担责，即使没救回来也没事？ 这也太大气了吧！ 她下意识和阿弟对视一眼，又和吴婶娘交换眼神，几人的眼里都有惊讶。 林予诚就不用说了，连一向沉稳持重的吴婶娘都微微侧目，暗自惊叹这位李老板的气度。 “因此最坏的结果，便是没能挽回桑田，那林娘子就得交付这个二进院落三个月的居住租金，共一贯又两百文，当然，这是最差的结果。” 李先成摩挲着手中的毛笔继续开口： “我今日先付你五贯钱作为定金，权当令慈在此养病的补贴，这笔钱不论成与不成，同样无需归还，但若是你能打理好我这庄子，哪怕只有其中几项，每完成一项，我便结算一项工钱，绝不拖欠、绝不克扣。” 说到此处，他眼底浮出几分笃定的赏识，抛出第一部分重磅优待。 若说方才对方不用自己担责，林予思只是有些诧异的话，那眼下就有点感到意外了。 不管结果如何，上来先给五贯安家费，后面的多劳多得，那他就不怕自己只贪图这点安家费，其余一概不管吗？ 除非，后面还有能让自己无法拒绝的条件，林予思更加好奇，而对方接下来的话，果然没让她失望。 “除此之外，但凡你能妥善完成三项及以上整改要务，改善桑田的长势，那接下来两造蚕丝收益，原本归属于我的那部分，全部赠与林小娘子，全当我额外酬谢你辛苦打理的谢礼。” 蚕丝的收获与养蚕的周期挂钩，每个养蚕周期被称为“一造”，因此蚕丝的收获也以“每造”为单位。 种桑的庄子每年最多收春、夏、秋三造丝，生丝需要由佃户和主家按照契约所协议的比例分成。 目前这庄子，是佃户和主家四六分，也就是说，自己相当于能做半年多的主家，全数拿到主家的那部分收益！ 这可不是小数目，就算桑树只救活一半，那也得有二十来贯了吧。 林予思心头一震，顿时明白他为何不怕自己贪图那点安家费了。 在两造蚕丝的收益，外加每完成一项整改的工钱面前，五贯钱根本不够看，只要是个正常人，听到这种优厚条件，都会铆足了劲打理庄子的。 这李大哥太懂拿捏人心。 有钱能使鬼推磨，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林予思这波是真的心动了，林予诚和吴婶娘也没差多少。 所有报酬都说完了，李先成大致一看在场其余三人的神情，就知道自己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他笑意舒朗。 “林小娘子，李某给出这样的回报，不知你意下如何？” “嗯，李大哥，那我们出去商量商量？” “请。” 李先成倒也很是大方，一口应下，林予思姐弟俩紧接着就和吴婶娘出了主屋，去院子外面赶紧交流意见，这次是林予诚最先开口： “阿姐，这薪酬也太优厚了，不会有诈吧？” 林予思摩挲着下巴，脑子转得飞快。 “我瞧着倒是不像，人家说不管成不成，咱们都不用担责，光这一条，他便多半是诚心的了。再说这庄子本身应该就值不少钱，我记得他说过上一任租客是给够赔偿的，咱们的报酬应当不用他额外出钱。” 吴婶娘刚刚已经算过一遍，点了点头接过话茬。 “思儿说得不错，这庄子若是没有荒废，按照离镇上不远、离县城也不远的地段价位，少说也值百来贯钱，再不济也得大几十贯，若是桑田彻底废了，折损大半不是小数目。” 她在原地走动两步，垂眸思索。 “我猜，他是在用前任租客的补偿，当做你帮他打理庄子的酬劳，若是不成，他手里有这笔补偿的钱，不会亏损太多，可若是成了，那就是用别人给的补偿重新救活了庄子，同样对他有益。” 林予思点点头表示认同，吴婶娘和自己想的差不多。 一个基本上没活路的庄子，救不活不用支付工钱，补偿还是他自己的，要是走运救活了，庄子往后的收益，自然能把此时的付出收回来。 两个选择，一个不亏，一个大赚，反正没损失，这也正是人家的精明之处，不愧是有些见识的行商。 不过对于自家来说，成了赚的更多，不成就赚那五贯钱，交了房租还剩三贯八，小赚和大赚的区别，对她们来说更是稳赢局。 林予思有些佩服这位李大哥的行事手段了，最差的结果都对双方没坏处，更别说好的结果了，压根没有拒绝的理由啊。 “思儿，婶娘家里是杀猪的，不像你们林家世代耕田，我对种桑的门道了解有限，也不好多说什么，主意还得你自己拿。” 吴婶娘拉住侄女的手。 “不过这李老板，我瞧着是个大气宽厚的，他条件开的不错，对你这边也没坏处，还有婶子做见证，你要是想，答应下来也无不可。” 话都说到这一步了，那还有什么好拒绝的。 对于前世白手起家的林予思来说，她太清楚前期资本积累的难处了，这和她眼下的处境是十分相似的。 她想开铺子，那就需要本金，可不论是镇上还是县城，不说别的，光是店铺的租金，每年都得有几十贯，没有本金就没法做到这一步。 但想要攒下本金，光靠现在这每天起早贪黑，最多赚个两百多文的烤菌摊子，还是太难了，除去吃穿用度、吃药看病等生活医疗开销，能剩下的更少。 第四十五章 三月之约 再有菌子也是有节令性的，不是整年都能不间断长出来，到时候家里没了免费的食材来源，另外自己卖别的，同样会消耗本钱，进一步缩小利润空间，攒钱就更慢了。 这样一来，要攒下几十贯的开店本金，没个大几年，甚至十来年，基本不可能。 这就是白手起家的难处。 但眼下有了这一桩机缘，要是做好了，能直接跳过很长一段积累本金的过程，或许干好这一票就能攒下不少本金，甚至直接开铺子了，何乐而不为呢？ 林予思也不是优柔寡断的，主意一拿，当即拍板。 “好，那咱们就做！” “我听阿姐的。” 林予诚现在和阿姐是一条心，对方说啥是啥，姐姐都决定了，他自然也没有反对的道理，吴婶娘娘点点头，也同意侄女的决定。 “好，那咱们就回去和他拟定契约，有婶子在，契约条款上想来也不会出岔子。” 几人交换眼神下了定心，随即回了正屋与李先成说可以帮忙，现在就能立契，李先成一听林予思同意了，高兴得无以复加，很快就亲手拟写了三份契约。 李先成、林予思每人一份，吴婶娘作为见证人和中间人也存一份，这样就十分妥帖了。 林予思和吴婶娘、林予诚，三人仔细查看了契约的条款，确认没有问题后，随即签字画押，这事就算是谈妥了。 看着崭新的契约，林予思自然心中欣喜，这个offer果然让她拿到了，这还是她头一次签这么古早的合同呢，仪式感满满。 李先成看着自己那一份也很高兴，这下自己的庄子多半是有救了，若是合作顺利，他还结识了林小娘子这样有才能的年轻人，往后再有需要，也能和她说得上话了。 这件事办得不错！ “哈哈哈。” 李先成喜笑颜开，他收好契约，目光在几人面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林予思身上。 “林小娘子，今日这一纸契约定下来，咱们就算是拴在一根绳上了，往后三个月，这庄子就托付给你了。” 他说着站起身，朝林予思拱了拱手。 “那咱们就以三月为期，三个月后，不论庄子成了什么样，我回来一定先请你和吴娘子一聚。那时候不论工钱也好，蚕丝的分成也罢，有吴娘子作证，李某绝不拖欠克扣，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这话说得大气，林予思也站起身。 “李大哥放心，三月之内，我会尽力而为，想来不会辜负李大哥的期许。” “哈哈哈，那我就先谢过林小娘子了。” 李先成点点头，又转头向吴婶娘拱了拱手。 “今日也多谢吴娘子辛苦跑这一趟。往后这庄子上的事，若是需要您从中调和，还望您多费心。” “这是自然，李老板客气，三月之后，咱们再看结果就是了。” “好，那就三月为期。” 李先成率先端起桌上的茶碗。 “我以茶代酒，预祝咱们此番顺利。” “合作愉快。” 两边的办事效率都是极高的，眼下还不到镇上开始热闹的时辰，庄子的事情就已经敲定，李先成又交代了一些帮助林予思在庄子上安家的细节。 他当场给了五贯银票，还说愿意借一辆马车供林予思安家所用，若是不会照料马匹，可以交给庄头负责，又另外留了五贯钱，这部分是为庄上动工人手不足时雇佣短工用的。 不够的记账，让庄头拿去镇上李家。 等到细节全安顿好后，离晌午饭点也不远了，李先成提出自己做东，请几人去食肆吃席。 就冲人家这份诚意，林予思都觉得一定得好好干才行了，当然饭后也没忘了给家人打包点新鲜的。 几人饭后分道扬镳，林予思先和弟弟送婶娘回西街。 “好孩子，既然签了契约，那咱们就尽量往好做，不过也要当心自己的身子，不要太劳累了。” 林予思搀扶着吴婶娘，两人边走边聊。 “婶娘放心，我会的。” “嗯，还有周家那我前日已经去过了，连本带利，他家得还你十一贯钱，我定了五日期限，眼下还剩三日，这几日要留意他们上门还账，你大可放心，婶娘和他们放了话，他家不敢不还。” “那太好了，多谢婶娘。” “谢什么。” 吴婶娘娘拍了拍林予思的手。 “这下家里多了十六贯的家底，手上宽松些，你家的日子就好过了，这几日暂且安顿，买上几匹料子换几身新行头，总不能还穿这些粗旧的料子去管庄上的佃户，也要注意你这个新管事的体面了。” “我明白。” 她之前就想着攒了钱给家里做新衣裳，这下手里钱多了，也该提上日程了。 送了婶娘回家后已经过了晌午饭点，但距离散集还时辰早着。 “阿姐，这日头还早，那对卖菜蔬的夫妻肯定还不回去，咱们现在咱们要做什么？” “我想想。” 林予思抬手摩挲着下巴。 既然自家都要搬到庄子上去管抢救桑田的事，那这烤菌摊子肯定短时间是不干了，还是应该和刘老板那边说一声的，再有那些胆敢找街上的混混去砸自家摊子这事，也还没了结。 她是绝对不会顺了他们的意，这摊子就算自己不开了，也不能让那些不择手段的同行拿了好处。 不过这该怎么办呢？ “阿弟，你说咱们要是就这么不开烤菌摊子，岂不是正好便宜别家了？若是平时让了也无妨，可他们明目张胆欺负人，连咱们的摊子都给砸了，再给他们让出好处，我不乐意，这该怎么办呢？” 林予思转着思绪，想问问林予诚的想法。 “那些砸场子的混混早就跑了，这两日也没见他们，就算见了也没证据，从这方面入手多半不行了。” 林予诚也没什么想法。 “那就先去面摊和刘老板说一声吧，咱们也不是一下就走，还有几日的考虑时间呢，先不急。” 既然现在没办法，那就走一步看一步，总归还有时间，两人很快到了面摊。 “客官要来点什么？” 第四十六章 关系户 刘老板正在桌上打盹，还以为是来了客人，赶紧起来招呼，一抬头竟然见是林予思姐弟俩，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赶紧揉了揉眼睛。 “林小娘子和林小兄弟！真是你俩！碰巧我昨日走得早，今天一来就听说昨日有人来你的摊子闹事，你俩没事吧？” 他赶紧上前两步，林予思也笑着与他搭话。 “多谢刘老板好意，我俩要是真出事了，今日哪还能来看望你啊。” “那就好那就好！这些混账王八羔子，我就半天没在，竟然让他们钻了空子，简直岂有此理！” 刘老板的语气带着懊恼，转而又看向林予思。 “不过你俩放心，后面我都在，你们这摊子放心开就是，不用管那些人！晌午我这边的客人都说，没了烤菌子吃面都没味儿了！我自己试着烤了两串，实在是味道一般，这边没你俩可真不行啊！” 利益果然是最好的链接，因为烤菌摊，面摊的生意比以前红火很多，看刘老板这着急的模样，怕是比自己还担心烤菌摊开不下去，林予思有些忍俊不禁。 不过他说啥？ 他自己还试着烤了几串？ 林予思突然抓住关键词，顿时有了思路。 自家的烤串生意虽说不做了，但要是能教会刘老板，同样可以分走同行的客流量，同行不是想赶走她少一个竞争对手吗，那再给他们加一个竞争对手怎么说？ 一个烤菌小娘子倒下了，又一个烤菌老壮汉站起来！ 毕竟那些来砸场的混混只是当枪的，核心原因在于自己分走了别家烤串摊子的收益，因此还是得从分走客流，分割吃食街生意的蛋糕入手，才能打痛使坏的人。 她是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不过也不知道这刘老板有什么底气，教给他手艺的话，要是那些人调转矛头，又来针对刘老板怎么办，总不能因为自己不甘心，反而给人家引来祸事吧？ 林予思有点纠结，打算先问问看，她试探着开口： “我猜是我和弟弟年纪小，初来乍到没什么根基，生意却不错，这才引来这场祸事。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刘老板就这么有信心不怕这些人么？若是他们连你一起针对，你又该如何？” 刘老板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心虚，反而嘿嘿一笑，凑近姐弟俩，略微压低些声音。 “林小娘子和林小兄弟有所不知，旁人怕这些泼皮无赖，我却不用怕。实不相瞒，看管咱们这条吃食街的市集管事，是我亲姐夫。” “刘老板竟有这层关系？” 林予思顿时了然，原来人家是关系户啊，难怪腰杆挺得直，那自己也就不怕把手艺教给对方以后，那些人转而又来针对刘老板了。 刘老板双臂抱胸，笑容难得有些得意。 “可不是嘛！我在南街摆摊多年，一向安分守己，按时缴纳市税，我姐夫也素来秉公办事。但若是有人敢明目张胆来我的摊前寻衅闹事，我姐夫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这些人都是墙头草，基本都晓得我有这层关系，轻易不敢过来招惹，否则落到我姐夫手里，没他们的好果子吃！” “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林予思点点头，刘老板又继续补充：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愿事事都去麻烦亲戚的，平日里也和附近的摊主和睦相处，真遇上事，街坊们也应当愿意帮衬几句。所以有我罩着你家的摊子，你放心大胆开就是了！” 这话说的实在，刘老板也是个厚道人，林予思就更愿意把手艺教给他了。 “刘老板，既然你有这个底气，我倒有个主意，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试试。” “哦？林娘子请讲。” “我方才听你说，你自己试着烤了几串菌子，但味道一般。” “是啊，我是做汤面的，碳火烤串实在不会。” “无妨。” 林予思笑了笑。 “若是我说，我可以把烤菌子的手艺教给你。调料的配比、火候的把控、菌子的处理，你要是学得会，以后你自家面摊就能顺带卖烤菌子，不用非得有我在了，你愿意吗？” 此言一出，林予诚先是诧异，转而就明白了阿姐的意思，她这是要让刘老板代替自家，继续和那些烤串摊子抢生意，不让欺负自家的人得逞，他很认同这个主意。 而刘老板则是愣了一下，睁大眼睛，声音都不由得高了些： “林小娘子！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不用非得有你在”？难道你们不在这开摊子了？” 这对他来说可不是好消息，倒不是瞧不上人家的手艺和配方，，而是就算林小娘子大方愿意教，他又咋可能一下就学得会？ 要是人家真的不在这开摊子了，那自家面摊的生意肯定会被影响，最起码短时间内是不会再有这么多客人了，这下可坏了！ 因此刘老板相比于烤菌子的手艺，更关心林予思是不是真不干了这件事。 林予思略作思索，还是打算说实话。 “嗯，倒不是因为有人闹事，是我眼下接了别的要紧活计，时间紧任务重，短时间没法再有精力摆摊子。” 她看着刘老板的眼睛，语气真诚。 “与其少我一个，便宜了那些使阴招的人，不如把手艺教给你。你既不怕得罪人，又想让生意更进一步，何乐而不为？ 咱们也算是相识一场，往后我若有空回来，定要尝尝刘老板的烤菌子，看看咱俩谁的手艺更胜一筹，也能多些乐趣，你说呢？” 刘老板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先是错愕，继而惋惜，最后慢慢化成佩服。 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即长长叹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多了几分沉重。 “林小娘子，你说这话，我老刘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儿。” 他在围裙上局促地擦了两下手。 “做吃食这行，配方是命根子，旁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好，大大方方就送出来了，我自认没你这份肚量，按理说我该高兴才对。” 刘老板叹了口气。 第四十七章 惊喜 “这些天你的摊子就在我旁边，才刚看习惯，林小娘子好口舌，空闲下来听你和客人闲聊，比我自己盯着桌子凳子干瞪眼有意思多了，这猝不及防的你们就要走了，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听了这话，林予思眉尾微挑，没想到刘老板还是个念旧重情义的人，他先前也挺照顾自家摊子，阿娘来镇上瞧病那日，人家还给专门准备了休息的小棚子。 哎，世上还是好人多啊，她还真有点感动了呢。 不过对方的下一句话，就让她感动不起来了。 “我先前还想着，我有个小儿子年纪和你差不多，像林小娘子这么能干的姑娘，要是能看上那个臭小子，那可真是我家的福气……” 林予思：………… 那倒是不用了啊。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不喜欢包办婚姻。 林予思暗暗吐槽。 这刘老板真不会来事，自己才刚刚感动了一小下，能不能不要立马说这么煞风景的话题，破坏此时不舍的离别氛围好吗？ 眼看对方越说越起劲，都开始夸自己儿子了，她赶紧开口转移话题。 “咳咳，那个，这些都是后话了，咱们眼下还是教会你烤菌子的手艺更要紧些，今日没带东西，你要不回去准备点食材咱们明天早点来？要是煮面招待客人比较忙，也可以让家里其他人来学，都是一样的。” 刘老板见林予思打断自己的话，还觉得有点可惜，自家儿子的优点还没说完，不过也能看得出来人家不太喜欢听这些，他也是能懂人脸色的，连忙顺着往下接话。 “林小娘子说得对，不过我也不能平白得了你的手艺，往后你就是我面摊的贵客，只要你来吃面，开销优惠一半！” 刘老板说到正事，立马认真起来。 “还有我这摊子但凡卖得出去烤菌子，每串都给林小娘子留两成利，每月月底你自己来取也行，派人来取也行，我肯定一分不少给你留着。至于这配方，我也不会外传，林小娘子尽管放心，我老刘说到做到！” 这还像点样子。 既然说妥了，林予思随即准备撤退，她可不想再听对方的撮合之言。 “成，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和阿弟还有别的事，我俩就先告辞了，咱们明天见。” “林小娘子和林小兄弟慢走啊。” “好嘞！刘老板不用送了……” 林予思拉着弟弟脚底抹油，溜得飞快，走在路上还不忘和弟弟吐槽。 “简直了，我才刚退完一桩婚事，这转眼怎么就又来了撮合的，这刘老板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阿姐，那你还提醒他？” 林予思不明所以。 “什么提醒？” “你不是说要是他自己忙不过来，让他家里人来学也行的吗？他要是正好拉来那个小儿子学呢？” “哼，这还能算提醒？他拉谁来都不好使，哦对了。” 林予思想到什么，拉着弟弟停下脚步。 “那日帮咱们解围的许家兄弟，你还没谢过人家呢，咱家都要搬到庄子上去了，后面多半忙得很，到时候肯定没工夫，要不准备准备，明天正好跑一趟谢谢人家？” 林予诚一拍脑袋。 “对啊，我差点把这事给忘了！还是阿姐想得周到，正好阿娘的汤药也吃完了，明日咱们一家就再来镇上一趟，正好买些布料做新衣裳？” “行，不过眼下离散集的时辰还早，一下也等不上牛车回村，要不咱今日直接拎着食盒走回去得了，我想快点告诉阿娘和弟弟妹妹这个好消息！” “我都听阿姐的。” “成，那就走！” 姐弟俩都是行动派，人逢好事精神爽，去东街和那对夫妻打过招呼说今日不坐牛车回家后，两人提着从食肆打包的食盒，说走就走。 此时的日头还是有点厉害的，不过今日不用背着物品，加上林予思的体能好了一些，赶路明显没以前费劲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就回到了熟悉的林家小院子。 小妹在屋檐下逗兔子，率先发现哥姐回来了，赶紧喊人。 “三姐、小弟！阿姐和二哥回来了！” 三妹林予宁早就等着消息，最先从厨房里穿鞋跑出来，和两小只一起围住阿姐和二哥。 “你俩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啊，结果怎么样啊，成没成啊？” 见妹妹这么期待，林予思眼珠一转来了主意，拉住林予诚不让他说话，自己故意沉着脸，做出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进了院门，对着三妹摇了摇头。 “阿姐？这是没成？” 林予诚差点没憋住笑，赶紧转过头去，这才强压住想拆阿姐台的冲动。 林予宁一看姐姐脸色不对，哥哥别着脸也不说话，当即心里咯噔一下，林予思强撑着垂头丧气的表情，说话也有点没精神。 “哎，三妹，小弟小妹，我今日有点大意，咱们这次……” “阿姐，其实也没啥大不……” 林予宁赶紧开口安慰，只是话还没说完，林予思已经绷不住了，直接原地起跳，根本压不住那股子高兴劲儿。 “咱们成了！哈哈哈哈哈！我刚刚逗你们的哈哈哈哈哈……” “成了？！” 林予宁和小弟小妹明显中计了，这时候被忽悠得一下没反应过来，反而更疑惑了。 “阿姐你别笑了，到底成没成啊？” 林予诚见阿姐已经放话，这才上来解释。 “成了，是真的。阿姐刚刚不让我说话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这才假装不高兴，契约都拿回来了还能有假？” 一听这话，小弟小妹直接上来围住林予诚，小弟就快跳到哥哥身上去了。 “二哥二哥，是真的吗，咱们能搬到新院子了？” “比珍珠还真，人家定金都给了，路上我俩还说要给你们做新衣裳呢。” “哦豁！太好了！” 林予诚一把抱起弟弟，带着他转了两圈，小妹也在旁边叫嚷：“二哥二哥，我也要转圈圈！” “好！” 林予诚在旁边逗着两小只，直到此时，三妹林予宁才终于反应过来，她转忧为怒，气得直跺脚，转身奔着林予思去了。 第四十八章 阿娘 “哎呀阿姐！你怎么这么坏啊，刚刚真是吓我一跳！我还以为白高兴一场，到了嘴边的二进院子住不成了呢！” 她说着就要扑上来捶林予思的肩膀，林予思捉弄弟弟妹妹得逞，这下开心了，一边躲一边笑。 “哈哈哈哈哈，这不是想给你们个惊喜嘛！你看看你们刚刚，一个个的脸都垮成什么样了哈哈哈，太好玩儿了，失而复得的感觉多刺激啊，我这是帮你们找点乐趣。” “好你个阿姐，你还笑！我真的恼了！” 眼看三妹就要扑到自己身上，林予思这才停了笑，一个闪身躲开妹妹的猛扑，从怀里拿出纸张，一副煞有介事的表情。 “哎哎哎！这契约可是很金贵的，要是让你给扑坏了，咱们就真的住不进新院子了！” “契约？我来看看！” 见阿姐掏出真货，这下不仅是林予宁，连小弟小妹的注意力都立马被吸引过来。 “二哥二哥！不转圈了，我要去看契约！” 两小只从哥哥怀里下来，林予诚也跟上，几人一起围到林予思身边。 “小心点啊，可千万别碰坏了！” 林予思把契约给了三妹，几个小的一起围着看。 “怎么样，白纸黑字红泥画押，这下假不了了吧，还有这银票。” 她转而又从怀里摸出两张银票来。 “这十贯钱呢，一半是定金，直接给咱们花的，另一半是庄上开工雇短工用的，这部分咱们不能花。” “五贯！” 林予宁一看见银票眼睛都直了，契约什么的立马跑到脑后。 “阿姐，好大一笔钱！咱家这些年怕是都没赚过这么多钱，我不会是在做梦吧，我能摸一摸不？” 小弟小妹也异口同声。 “我也要！” “我也要看看！” “行。” 林予思把银票递过去。 “想看随便看，但不能抢坏了啊，不然咱们就没有新衣裳穿了。对了，阿娘呢，她今日怎么样？” “思儿，思儿——” 林予思刚说到阿娘，就听见对方在厨房里叫她，连忙安顿林予诚看好契约和银票，小心别让弟弟妹妹玩坏了。 这才赶紧过去，一进门就见阿娘躺在床榻上没精打采的，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阿娘，你今日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哪不舒服啊？” 林予思坐到床榻边上，伸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和手，温度倒是正常。 “没事儿，汤药吃完了，就是觉得有些乏，身上没力气，都是老毛病了，不妨事的，庄子的事情谈成了？” “挺顺利的，都成了，就是庄子那边事情急，咱们得在三四日内张罗着搬过去，不过人家答应借咱们马车搬家，也离得不远，不费多少事情的。阿娘，我扶你起来坐一会儿吧。” “好。” 林予思小心把对方扶坐起来，还在背后帮她垫了枕头，杨氏点了点头。 “那就好，我是个不中用的，家里就全靠你俩了。” “阿娘你别这么说自己，吴婶娘说了，周家这几日就能把咱们的银钱还回来，这下咱们就有十六贯的家底，能给家里做新衣裳，您的汤药钱也足够了。” 她小心为阿娘盖好被子。 “咱们明日就再去镇上复诊，等到了庄子好好修养一段时日，您也一定能好起来的，我还想听阿娘给我弹琵琶曲子听呢。” 林予思握着阿娘的手，看着对方无精打采的模样，难免心疼。 阿娘出身桑户人家，家中靠养蚕织绸为生，家境殷实。她是自幼被家里惯着长大的，没吃什么苦，还被家里精心养着，读书识字、填词作曲都有涉猎，更弹得一手好琵琶，有些才情。 因此到了年纪后，媒人给杨家牵线了当时门当户对、又在县城站稳脚跟的林家独子，两人成婚后情投意合，也算一段佳话。 可惜好景不长，夫君殉职，林家没落，原本美满顺遂的日子转眼间化为泡影，留下她一人带着几个孩子支撑这个家，也是可怜。 但若仔细来说，林家有些田产，阿娘也有陪嫁，纵使养好几个孩子费钱，也不会立马捉襟见肘。 即使阿爹离世后，家里没了阿爹月俸的进项，可记忆中有好长一段日子，家中甚至还有几个丫鬟婆子伺候，生活水平也没有立马走下坡路，阿娘的病不至于是累出来的。 更多的应当还是心病。 她前半辈子一帆风顺，丝毫风雨没受过，突然一下子跌落谷底，精神上的打击远远超过物质生活，这才一直郁郁寡欢，给了各种病症可乘之机。 林予思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么下去可不行啊，精神内耗最费人，要是长时间心情不好，就算是铁打的人也会生锈，慢慢衰弱，最后就是油尽灯枯了。 原主以前知道阿娘要养病，汤药倒是一直照料着，却不留意多和阿娘说说话，帮她解开心结。 看来自己近些日子得了空得再操点心，阿娘今年才三十四岁，这是正当壮年的岁数，好好开导开导，身子好了往后家里一起赚钱，还能多个人出力，自家才算是走起来了嘛。 “阿娘，现在咱们手里有钱了，我想给你还有弟弟妹妹，一人做两身新衣裳，阿娘以前最喜欢各种颜色的料子，咱们明日就去镇上的成衣铺子挑些时新的款式。” 林予思语气都活泼了不少。 “我的阿娘即使病着，在我心里也是最美的，等咱们都穿上新衣裳了，再搬去二进的新院子，日子也越来越好，我可是等着阿娘给我弹曲子听呢！” 杨氏靠在床头，听了女儿这番话微微一怔，那双因为久病而略显黯淡的眼睛里，似乎遮了一层水雾。 她看着大女儿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看对方眉眼之间的神态，和从前急切、毛躁的模样判若两人，知道女儿是受了苦，长大了，心中更觉得一阵酸涩。 是她这个母亲做得失职，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我的思儿……” 杨氏伸出手，轻轻搭在女儿的手背上。 第四十九章 做新衣 “阿娘记得你那时才六岁，你阿爹还在，咱们家还住在县城，你说阿娘琵琶弹得好听，闹着要学，才学了三日就喊累反悔了。” 她的眼眶不由得有些泛红。 “咱们要是还能回到那个时候就好了……” 一听这语调，林予思就知道对方是又想起伤心事了。 往者不可谏，现在说这些除了徒增伤感、让病情更难好转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眼下家里得安顿着搬家，也不是和阿娘谈心宽慰的好时候。所以林予思还是选择换个话题，转移一下对方的注意力。 “阿娘你又笑我，我那时候还小，哪懂学东西是要熬住性子下苦工的，只有趣就想学，学得头疼就要跑，我猜阿娘小时候也和我一样，肯定没少干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事！” 杨氏被女儿一打岔，刚酝酿起来的伤感立马被打散不少。 “你啊，越发贫嘴了。” “哪有！我如今能给家里挣钱，可有耐心了，您要是再教我，我肯定静下心好好学，到时候还要和阿娘比一比，看咱俩谁的琴艺更胜一筹呢！” 林予思思维发散，聊起天来东扯西扯，杨氏被她一顿打岔，很快转移了注意力，被伺候着多穿了两件衣裳后，出了屋子吃完饭。 晌午那桌七肴一羹的席面，被林予思有荤有素打包回来三个菜，对自己啊来说，再蒸点糙米饭就是一顿大餐。 难得家里有好事，明日又要去镇上做新衣裳，饭后小弟小妹分外兴奋，入睡反而晚了些，直到第二日到了镇上，他俩这股子兴奋劲完全达到巅峰，一到镇上就东跑西跑，像脱缰的小马驹根本拉不住。 林予思干脆让林予诚护着小弟小妹先去转转，半个时辰后在北街口会合，自己先带着阿娘和三妹去了原来摆摊的地方，今日她得当一回师父，给徒弟教学烤菌子。 刘老板早就在摊上等着，一见人来了，赶紧上前打招呼。 “诶呦林小娘子，你来得正是时候啊，我刚准备好食材和调料你就来了。臭小子，还不快过来叫人！” 他一招手，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就从一张桌子后面走上前来，少年肤色偏黑随了了刘老板，看上去有点呆呆的。 “伯母安好，林娘子安好。” 林予思有些无语。 没想到应了林予诚的话，刘老板真把他儿子给带过来了，不过这小子好像还没明白亲爹是啥意思，打个招呼的话都说得生硬，好像还有点怕生，也没有想上来露脸刷人好感的意思。 这样反而不尴尬，挺好的。 “行，那咱们就快些开始吧，我今日还有别的事要忙。” “好嘞！” 刘老板是个爽快的，十分配合，林予思从清洗食材开始教，后续的改刀、涂料、烧烤，很快完成第一轮教学。 虽说是叫来了儿子，但实际上还是刘老板学得更快些。至于火候的把控，那是水磨功夫，一时间也没法全都掌握。 林予思就让刘老板和他儿子先练着，自己抓住空档带妹妹和阿娘去了医馆，完成第一项复诊任务。 短胡子老头一搭脉，沉吟片刻后眉头微皱，没过一会儿，郎中就说杨氏的病情还是有些加重了，询问病人近些日子是否情绪不定。 林予思叹了口气。 原本阿娘恢复得还算平稳，可前几日屋子整夜漏雨，一家人着急忙慌，阿娘也难免受了惊吓，紧接着屋子的地基也不行了，又把住处换到厨房。 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对于需要静养的病人来说是大忌，她很庆幸摊子被砸这事没被阿娘发现，不然更是雪上加霜。 好在庄子上清净，等到搬过去，屋子宽敞了，环境也好了，阿娘一定能好好休养些日子。 想到这，林予思这才心里放松些，姐妹俩仔细听着郎中的叮嘱，又抓了五剂汤药，看郎中这事就算结束。 “思儿，我有些累了，想在这歇息片刻，你帮我去布庄选料子吧，等到了去成衣铺子量体裁衣的时候我再去。” 杨氏今日精神一般，林予思赶紧和妹妹扶着她找位置坐下。 “行，正好医馆候诊的偏厅就有位置，三妹，那你在这先陪阿娘歇息一会儿，我去和小弟小妹他们会合，先挑些合适的料子，再来叫你们去成衣铺子量尺寸。” “成，那你可得好好帮我挑挑浅杏色的料子！” “成，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啊。” “知道了。” 林予思走出医馆，朝着北街方向而去，回忆着昨晚一家人商量选什么料子做衣裳的情景。 这个朝代没有棉布，她家眼下能穿得起的只有麻、葛两种材质，麻又分粗麻和细麻，粗麻是普通人家最常穿的，自家眼下就是这样。 粗麻结实耐磨，但材质粗糙舒适度一般，且纤维粗、孔隙大，容易染色不匀，加上布料底色偏黄褐，上色之后容易发灰，影响美观。 总的来说，就是不好穿也不好看。 自家都有点小钱了，要是还穿粗麻，那不就白有钱了嘛。因此决定每人做两套细麻衣裳。 此时离晌午饭点还早，食摊那边没多少人，北街却人来人往，多是妇人姑娘们来挑选料子裁新衣裳的。 “秦姐姐这匹天蓝的料子真好看，要是做成旋裙穿去打马球，岂不是英姿飒爽压艳群芳了！” “那是自然，这料子我就是为了马球赛买的，不过我看你这匹青色的也不错，利落清爽，正好夏天穿……” 林予思左右转着视线寻找林予诚和小弟小妹，耳边都是嘈杂的人声，听见好几个小姑娘在相互比较新买的料子。 林家发达的时候，她和二弟还真跟阿爹学过骑马，旋裙款式她穿过，方便行动也美观，那她也做一套旋裙款式的衣裳好了！ “阿姐——阿姐我们在这儿！” 林予思还想着衣裳款式，街对面传来小弟小妹兴奋的呼喊声，她转头一看，两小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热得小脸通红。 “你俩这是去哪撒欢了，看看这汗，我帮你俩擦擦。” 她从怀中取出帕子，帮两小只挨个擦汗，林予诚有些失笑。 “他俩也没玩什么，就是撒丫子跑，看什么都新奇。” 小弟的脸蛋红扑扑的，语气更是兴奋：“哼，今日是咱家做新衣裳的好日子，我就是高兴！” 小妹则是有点着急，连擦汗都顾不上，赶紧拉住姐姐的手：“阿姐，咱们快去看料子吧，不然好的都被别人挑走了！” “行，大布庄颜色全，质量也好些，走吧，咱们去最近那家！” 第五十章 竟然真的是你们！ 林予思一指附近这家门面气派的布庄，从外面都能看到店里配有引客娘子，也就是女导购，服务很是周到。 初步估算，自家这次要买六匹细麻，自己又是个选择困难症，要是有个导购能帮忙给点有用的建议，效率也能高一点。 就这家了！ “走吧，先去这家看看，小弟小妹别到处乱跑啊。” 四人立马分成两组，林予思牵着小妹，林予诚牵着小弟，两组一前一后，顺着人流进了店门。 刚跨进门槛，一股布料浆洗过的草木灰味扑面而来，这家布庄占地不小，店里布置了一排又一排的架子，摆放着各色各样的布匹。 不同种类的料子似乎还分了区域，加上店里人又多，人声嘈杂，多往里走上几步甚至有点晕头转向的，这让姐弟几个顿时有点不知道该从哪边看起。 “烤菌小娘子？！” 林予思正准备找个引客娘子帮自己带路，就看见左边的布匹架子后面跑来一个小姑娘，还叫着自己的绰号，顿时就猜到多半是来过自家烤菌摊的客人。 仔细一看还真是，林予思开口打招呼：“你是金小娘子吧，我记得你喜欢吃蜜汁味和原味的烤菌子。” “哈哈哈没错，林小娘子真的是你啊！你今日也来买料子做夏衣了？”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她身穿靛蓝色的伙计装，和周围的引客娘子着装一样，显然是在这里做工，有熟人带路就方便多了。 “是啊，天越来越热了，想给家里人做两身新衣裳，你可知道浅杏色的细麻料子在哪片地方？能带我过去看看吗？” “当然知道了，我就是做这个活计的，而且现在多买还有优惠呢，你还想要什么颜色尽管说，铺子里一个颜色从深到浅都有好几种，保管帮你挑到满意的！” “那就谢谢你了。” “嗐，谢什么呀，你在我这成交的话，我有月银抽成，都是应该的！” 嗯，业绩分成这种话都能直接讲出来，这小姑娘还真是挺实诚。 “这样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什么啊，走走走，细麻就在前面……” 林予思跟着金小娘子，弟弟妹妹又跟着林予思，很快就到了细麻所在的区域，金小娘子听了林予思的买布计划，又看了一眼对方旁边的小弟小妹，略作思索。 “林小娘子你看，你要的颜色都在这一片，不过一匹料子足够做两套成人衣裳了，你家小孩子多，做的又是轻薄的夏衣，很省料子的，我看用不了你说的六匹，五匹就差不多了。” “是吗？” 林予思对这方面也不太了解，金小娘子耐心解释。 “我就是干这行的，当然是真的了，不只是人小省料子，而且手熟的绣工还会错开用料，你要是去找成衣铺子裁衣裳的话，北街有一家叫“霓裳阁”的铺子，里面的绣工都是老手，保管靠谱。 这样一来，做大人衣裳的边角料，可以用来剪小孩子衣裳的布片，还能再节省些，就算连带鞋袜，五匹也足够了。”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谢谢你了，这五匹料子麻烦帮我包起来，我都要了，这是银票。” 按照量大优惠的政策，林予思买了五匹上等细麻布，一共消费两贯钱，比她原来想的便宜了不少，但在金小娘子眼里可是老大一笔成交款。 她接过银票眼前一亮，这下能赚不少抽成了，足顶她三两日的工钱！ 这股子高兴劲直接表现在语气里。 “好嘞！不过东西有点多，今日店里客人也不少，估计得一小会儿功夫，不过我会尽快的，林小娘子和弟弟妹妹们要是累了，那边就有贵宾歇息的桌椅，我先带你们过去歇息吧。” “也行。” 金小娘子十分热情，说着就先领着几人去了贵客休息区，而后才去帮林予思打包布匹去。 此处是在店里特意搭起来的休息区，桌椅齐全，还配备了茶水，服务很是周到，林予思心中暗叹，果然中高端店铺就是不一样。 林予诚转头看向林予思。 “阿姐，咱们要去哪家成衣铺子裁衣裳啊，待会儿要不就去金小娘子说的那个“霓裳阁”看看？” “好啊，反正做十二套衣裳鞋袜，不管去哪家都是大顾客，不怕没处花钱，想去咱就去。” 林予思抬头摩挲着下巴。 “而且门面大的成衣铺子里，应该衣裳的样式也更多，我想做一套旋裙，好久没骑马了，正好李大哥借了咱们一辆马车搬家，我想着还能穿着新衣裳出去骑马跑一圈，想想都痛快！” 说来也是凑巧，自己前世培养过这个兴趣爱好，原主也学过骑马，自从穿越过来，这里就没有什么娱乐方式。 这些日子她的娱乐就是赚钱，全靠金钱带来快乐，也想在闲暇时放松一下，玩点别的。 林予诚听了这话眼前一亮。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我也想骑马，阿姐，那等咱们把家搬过去以后，正好绕着庄子骑马一圈！” “阿姐二哥，我也想骑马。” “你们都想骑，那我也要！” 见哥哥姐姐都想骑马，小弟小妹也来劲了，都要凑热闹，林予思捏捏小弟的脸蛋。 “静儿倒是还行，但是安儿你才七岁，个子也小，再过几年等你的腿长长了，阿姐亲自教你骑马行不行？” “这样啊……那好吧……” 林予安还真是个听话的孩子，尤其听林予思的话，不过还是有点失落，正当其余人都在安慰小弟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尖细又熟悉的声音。 “林予思、林予诚！这两个小拖油瓶也在，竟然真的是你们！” ？ 几人正说说笑笑聊天呢，突然听到刺耳的动静，差点给他们吓一跳，林予思循声转头。 只见来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褐色粗布衣裙，手里提着篮子，胳膊肘处还打了补丁，视线上移再看，这熟悉的面容，竟是两次跟着黄氏上门退婚的周小妹。 林予思眉尾微挑。 没想到还能在这遇见她。 第五十一章 拱火（求票票） 第五十一章拱火（求票票）(第1/2页) 上次见她，还是扇了对方大哥三个巴掌的时候呢，当时据他们的说法，黄氏已经被自己气得卧病在床，那日她又打痛了周大郎各种意义上的脸，估计周家人回去更被气得不轻。 也不知道他们眼下被吴婶娘威胁还账，是何感想。 原本婚都退了，林予思懒得搭理周小妹，但一想到自己可是“债主”，属于自家的十一贯家底现在还没到位，这么大一笔钱也应当多关心一下。 因此倒是来了些兴致。 “呦，这不是周家妹妹嘛。这也有些日子了，你家可是凑齐该还的银钱了？怎么还不赶紧送来呀？” 林予思转而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自问自答起来。 “哦，应当是凑齐了，否则你们怕是不好与我婶娘交代，又怎会有闲心来布庄闲逛呢，你说是吧，周家妹妹？” 她开口就阴阳起来，拱火意味十足。 林予诚见阿姐一上来就嘲讽人家，先是有些无奈，转而提防起来，怕周小妹被阿姐的毒舌言语气得冲上来打人。 小弟小妹早就见识过阿姐痛骂周家人的战斗力，此时更有二哥在，安全感满满，躲在哥哥姐姐身后，两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目光里都是看热闹的兴奋。 周小妹骄纵惯了，何况之前都是林予思讨好自己，现在反而被这个“倒贴货”嘲讽，哪里能沉得住气。 上次这倒贴货疯了，竟敢打自己大哥，是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才被对方得逞，这笔账正好现在算！ 这么想着，周小妹的面色就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再仔细一看，他们几个竟坐在店铺里的贵客席。 自己是得了陈家示好的礼物，这才有钱来这里选料子换新衣裳的，而林家穷得叮当响，别说换衣裳，就是扯碎布头的几文钱都得精打细算了吧，他们也配坐在这？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们一家子，可真是晦气。” 她几步上前，上下打量林予思，想要好好羞辱他们一番给自己出出气。 “林予思，你知不知道自己坐的地方是贵客歇息的位置，是像我周家这样买得起上等料子的人才能坐的地方。” 周小妹心中鄙夷，眼底瞬间翻涌上来浓浓的讥讽。 “瞧你们这副叫花子模样，连碎布头都买不起的穷酸货，也好意思往贵席位上凑？你们坐的这处位置我要了，识相的赶紧滚下来！不然我就喊伙计们赶你们出去，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一听这话，林予诚眸中瞬间挂上冷意，而林予思则是笑意更盛，语气越发玩味了。 “哦？可你家吃的穿的，不都是从我家打秋风得来的吗？叫花子怕是另有他人吧。” 就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周小妹立马破防，声音都大了几个度。 “你说什么！” 周小妹丝毫沉不住气，反观林予思，她换了姿势，双手抱胸，好整以暇打量了一番周小妹后，这才缓缓开口。 “德不配位拿到的东西，迟早会还回去的，就比如你们从我家拿走的，如今要连本带利还。我好心提醒你，你家攀的新高枝也要小心，说不定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呢，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一章拱火（求票票）(第2/2页) 林予思毫不费力地把周小妹的话还了回去，周小妹气得跳脚，直接炸了。 “你！好你个小贱人，你敢这么说我说我家，真当我是纸糊的怕了你不成？” 她说着就要上来拉扯林予思，林予诚见状面色一沉，随即站起身来。 他一句话没说，但就这个高个子，一站起来顿时就镇住了想要上前的周小妹。 “好啊！好你们这些穷酸货！既然你们不愿意自己滚下来，那我就叫人把你们赶出去！” 周小妹不敢再上前，转而吆喝起店里的伙计。 “来人呐！伙计都在哪？这几个叫花子什么都不买，还占了贵客席的位置，来人给我把他们赶出去！” 她嗓门不小，这一嗓子嚎出去，顿时引来不少客人和伙计侧目。 不过客人们都有引客娘子陪着挑选料子，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多数没再继续看着这边，而店里的伙计显然训练有素，立马上前处理纠纷。 “这位客人，出了什么事，有什么能帮到您的？” 周小妹见果然来了人，气急败坏的脸上顿时多了几分痛快之色，她指着林予思姐弟几个，下巴都快顶到天上去了。 “就是他们，什么都不买，一文钱不花，竟还敢占着贵客席的位置，这个位置是我的，你俩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他们赶出去给我让开位置？” “这……” 一听这话，两个伙计看了看林予思几人，又看了看周小妹，顿时有些为难。 铺子里的规矩，客人为上，口碑为先，待客要热情细心、礼数周到，否则被发现态度不好，可是要扣损月钱的。 再说他俩方才离这边远，哪能知道贵客席上的几位客人有没有在布庄成交，也不知道这位自诩“贵客”的小娘子所说是真是假。 “额呵呵，几位客人光临本店，就都是铺子里的贵客，您先都消消气，咱们有事不妨慢慢说。” 一个伙计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赶紧好言相劝，林予思不想为难店里的伙计，自然十分配合，没再出言拱火把动静闹大，可周小妹却不依不饶。 “什么慢慢说？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赶紧把他们给我从贵宾席拉下来赶出去！你俩还不动手？难道要我去叫掌柜来吗？” 两个伙计听了周小妹这番无理又蛮横的话，面上虽说恭敬，心里却难免嫌弃。 他们的铺子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大店面布庄，能来这里的客人不说非富即贵，多数也不是村里的粗人，哪有像对方这般，一上来就泼妇骂街，对人颐指气使的？ 这简直有损体面。 虽说这几位客人的衣着都不怎么样，但要是说礼仪教养，还是贵宾席上的几位更胜一筹。 可这事也不能僵持下去让旁人看笑话，两个伙计赶紧转着脑子想办法。 第五十二章 自取其辱（求追读） 第五十二章自取其辱（求追读）(第1/2页) 林予思见那两个伙计都彬彬有礼，没有因为他们衣着不好就听了一面之词上来赶走他们，就知道人家这是专业的，转而好整以暇看着周小妹。 那种“你能奈我何”的神情，依然带着拱火的意味。 周小妹哪能受得了这般挑衅，全场属她最沉不住气，恨不得亲自上去把林予思他们拉下贵客席，上蹿下跳，模样很是滑稽，她指着那两个伙计。 “好，你俩不动是不是？我这就去找掌柜，待会儿连你们一起收拾！” “这……” 两个伙计也是无语，遇上这样不讲理的客人，真是没什么好办法了，但要是真让对方去找掌柜，自己多半会被扣月钱，两人还是上前赶紧拦住，好言劝说。 “客人您别急，贵客席位置不少，我瞧着旁边这处就不错，不如这样，您先消消气，咱们以和为贵，先歇息歇息，有话慢慢说。” “谁要和你们慢慢说？我就要那个小蹄子她们的位置！我要去找掌柜，你们别拦着我，都给我让开！” “客人您……” 正当几人争执成一团，周小妹转身就要去找掌柜的的时候，几人身后传来轻快利落的脚步声。 “是我来迟了，让客人久等。” 听了这动静，林予思这才从上蹿下跳的周小妹身上移开视线，转而看见是金小娘子过来了，不由得唇角微勾。 原主以前接济周家的时候，一次最多也就是几尺几尺扯布料的，要是周小妹知道自家如今赚了钱豪横得很，买料子都成匹买，会是什么心情？ 还真有点好奇了呢。 林予思看热闹不嫌事大，什么话都没说，又把视线转回了现场。 只见金小娘子走在最前，后面还跟了一个伙计，伙计手中稳稳托着一大摞用油纸封好、又用青绳捆扎整齐的细麻布，两人朝着贵客席快步走了过来。 金小娘子眼里只有林予思，刚开始并没有留意旁边的周小妹。 直到走近现场，才发现贵客桌椅旁边，还站着两个满脸为难的伙计，顿时明白方才这边传出的动静，竟然是和自己的大顾客有关。 她立马有些不快，面色微沉，看向旁边两个伙计。 “这是怎么回事？” “金娘子。” 貌似金小娘子在这个铺子里职位较高，那两个伙计面露恭敬，先向她行礼，而后如蒙大赦。 “方才……” 一个伙计正要开口解释纠纷的缘由，周小妹却有些等不及了。 她听见动静，以为是管事的终于来了，马上就能把林予思几个赶出去，当即转头气焰更盛，对着金小娘子满脸不屑。 “你就是管事的吧？你来得正好！这几个叫花子在铺子里一文不掏，竟然还敢占着贵客席的位置。这地方我看上了，速速把他们赶出去给我让出位置来！听明白了吗？” 她笃定林家买不起半分好布，是犯了穷酸毛病，这才坐在贵客席白喝茶水，占铺子里的小便宜。 只要她强势施压，店里必定会顾及自己这个“真客人”，赶走林予思。 说完，她仗着自己站着，居高临下地瞥了林予思一眼，眼底满是胜利者的讥讽，已经等不及要看对方狼狈难堪、被人驱赶的笑话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二章自取其辱（求追读）(第2/2页) 谁知下一秒，金小娘子直接转身，从后面的伙计手里接过那一大摞布匹。 她看都没看周小妹一眼，绕过她恭恭敬敬走到林予思面前，将那些布匹稳稳放在桌面上，语气更是极尽敬重： “林小娘子，您要的五匹上等细麻布，我已尽数清点并包好了，不论成色、尺寸，都无半点差池，按本店多买优惠的规矩，给您结了最优折价，一共两贯整，账目已清，这是票据。” 她把手里的票据呈上，又出声询问：“不知这茶水可合您的口味？茶水可有凉了？要不要我去帮您换热的来？” 金小娘子态度谦卑，是对待贵客极为周到的礼数。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死寂。 周小妹脸上嚣张蛮横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僵住。 她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着桌上那五匹崭新精致的上等细麻布，整个人直接懵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 周小妹眼中，那五匹细麻每匹叠得整整齐齐，最外层包了油纸，又用青绳捆扎成摞，光从布匹两端露出来的部分就能看出，这料子干净莹润、纹理细密，是铺子里品相上好的细麻料子。 林予思她竟然买得起整匹料子！ 五匹？！ 上等细麻布？！ 两贯银钱一次性结清？！ 这怎么可能！ 周小妹仿佛见了鬼一般，脚步被死死钉在地上。 在她的认知里，林家就是屋塌房漏、无家可归的可怜虫，是连买碎布头都要精打细算的破落户，是被她随意轻视、肆意嘲讽的泥腿子！ 可现在，这个被她唾骂为叫花子的林予思，竟然能拿出两贯钱来买料子！ 先前嚣张叫嚣的每一句话，此刻都狠狠砸回她自己脸上，周小妹顿时面色青白交加，已然有些失了理智，竟希望这是林予思早就计划好的。 “这不可能！你们一定是找错人了！她们一家子破落户哪来的钱买五匹细麻？是不是你们和她串通好了，特意来与我作对的？你们说是不是？” 而接下来金小娘子的话，则是彻底扑灭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这位小娘子，说话要讲证据。林小娘子在布庄一次性采买五匹上等细麻，全款结清，自然是本店的贵客，又何来不能坐在贵客席一说？ 倒是你空手进店，不问料子、不看款式，如今也没有采买结账，反倒当众喧哗、肆意诋毁我店的贵客，扰乱店中秩序，实在有失礼数。你应当对这几位客人赔礼才是。” 这番话无异于给周小妹从头泼了一盆冷水，浇得周小妹瞬间面如死灰。 她想起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裙，又看着桌上细腻柔顺的上等细麻，只觉得眼睛被刺得生疼，全身都不由得颤抖起来。 吃瓜是人的天性，一些还在关注这边的客人，好几个都在小声议论。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真有人白喝贵客席的茶水呢……” 第五十三章 扑空 第五十三章扑空(第1/2页) 这个空手进店闲逛的，竟然反过来污蔑别人，不让人家在贵客席歇息？ 还真是个乐子。 “多半是哪个小村子出来的粗人吧，如此不知礼数，大声喧哗不说，竟然还污蔑旁人，真是上不了台面。” “就是就是……” 周围零星看热闹的客人顿时明白了前因后果，看向周小妹的眼神带着若有若无的戏谑和鄙夷。 周小妹被周围的目光刺痛，好似如芒在背，脸颊瞬间烧得通红，死死攥紧手里的竹篮，指节用力到泛白，心口也堵得发闷，恨不得当场找地缝钻进去。 至此，她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碎。 林予思这才缓缓开口，依旧是好整以暇看热闹的姿态。 “周家妹妹向来是温和有理的，今日之事应当是个误会，不过往后说话可得仔细些，要是再早些归还我家的银钱就更好了。” 这一次，周小妹被怼得哑口无言，再也说不出话来，在满堂若有似无的注视下，她哪还有心思留在这里。 攥着竹篮立马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慌乱至极，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诶！周家妹妹怎么这就走了？不再与我多聊几句吗——” 听了这话，周小妹走得更快，好几次都差点撞到其他客人，逃也似的出了店门。 趾高气昂地来，慌不择路地逃，原来自从哥哥成了秀才就自觉高人一等，更看不起原主的周小妹，也有这样没脸见人的时候。 林予思看戏看高兴了，还不忘转头和林予诚交换眼神，姐弟俩一个幸灾乐祸，一个无语失笑，小弟小妹则是满脸打了胜仗的兴奋。 周小妹一走，这场闹剧就算落幕。 “让各位客人见笑了。” 金小娘子上前两步和众人致歉，在引客娘子的引导下，众人很快就揭过这茬，继续挑选料子。 她又转头和林予思致歉。 “方才惊扰林小娘子，是本店待客不周。” “无妨，这都是小事，既然布匹已经包好，我们还要去成衣铺子，就先告辞了。” 林予思心情不错，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变，金小娘子一直把林予思姐弟几个送到铺子门口。 “客人慢走。” 出了布庄，下一站就是去成衣铺子定制衣裳，林予思让林予诚去医馆叫阿娘和三妹，自己则是先带着小弟小妹，去了方才金娘子所说的“霓裳阁”。 一进门，嘈杂的人声卷着布料浆洗过的味道再次扑面而来，这里的客人之多完全不亚于方才的布庄。 不过店里显然早有准备，忙而不乱，秩序井然，立马就有伙计上来引路，林予思说明自己要连衣裙带鞋袜一共定制十二套行头。 这话一出，那伙计说话的语气更恭敬了，这让林予思很是受用，有钱就是好啊！ 自家也是体验了一把暴发户狠狠消费的快感了。 林予思得偿所愿，定制上了喜欢的旋裙套装。等林予诚也带着阿娘和三妹到了此处，所有人都量好尺寸、定完想要的衣裳款式后，已经接近晌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三章扑空(第2/2页) 鉴于昨日刘老板所说的，去他的摊子吃面打五折，林予思也不和他客气，一家人从成衣铺子出来后，直奔南街刘老板的面摊吃午饭。 饭后距离散集回村还有两个来时辰，林予思略作思索。 “阿弟，你带着阿娘去客栈住个计时的房间吧，让阿娘睡上一觉，精神也能好些。” 这里的客栈多数情况是以“每晚”计费的，但很多时候客栈空余房间多，为了灵活赚钱，也有类似于前世的钟点房。住上两个时辰也就花十来文，总好过在大街上等一下午吧。 她把手里烤好的串子用荷叶包好，递给林予诚。 “今日正好来了镇子上，也能顺便去谢谢人家许郎君，你把这些烤菌子送他吧，就当是咱们的一点谢礼，不过可别被你们掌柜发现了。” “阿姐，那我们快散集的时候再来这边找你啊。” “嗯，快去吧。” 转了一上午，众人都累了，因此除了林予思以外，其余人都跟着林予诚去钟点房睡午觉了。 而林予思还得抽空教刘老板和他儿子烤菌子，时间紧迫也不能放下这边不管，只好她继续留在面摊教学。 可能是小孩子记忆力好，学东西更灵活更快，刘老板的儿子竟然学得不错，短短一日的练习就有点样子了，那撒调料的动作流畅又熟练，一看就是有点天赋在身上的。 不管怎么样，有她这个老师悉心教授，多半能培养出有竞争力的学生，有刘老板这种关系户代替自己和同行竞争，定然能分走别家的客流量。 自家赚不到的钱，使坏的人也别想好好挣！ 今日已经教了基本方法，接下来就是不断练习，等到三日后自家的衣裳做好，自己再来镇上取的那天，还能再指导指导他们，应该也就差不多了。 被砸了摊子的仇，也就算是报了。 林予思坐在面摊的长凳上，看着自己教出来的一大一小两个徒弟，终于长舒一口气，这才有空趴在面摊的桌子上打盹休息一会儿。 等到散集，林予诚来和姐姐会合时，他却有些心情不佳，林予思直接开口询问：“阿弟，可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还有点不太高兴的样子啊？” “发生什么事那倒没有。” 林予诚摇了摇头。 “不过今日许大哥哥恰好没来客栈做工，我没找到他，咱们就要去庄子上了，下次见他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你给的菌子我也没送出去，我就给弟弟妹妹分吃了。” 原来是这样，林予思拍了拍弟弟的肩头，安慰道： “无妨，没碰上就没碰上嘛，只要他还在客栈做工，倒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庄子离镇上近，后面还会有机会的。” “嗯，也只好后面再说了。” “行了，时辰不早，咱们也该回家了，走吧，去东街做牛车了。” 一家人回到东街的露天圩市，今日买了一条草鱼，还挑了几个鲜鸡蛋，又从卖菜夫妇那捡漏半筐新鲜菜蔬，牛车一坐，准备回家。 第五十四章 退婚公开 第五十四章退婚公开(第1/2页) 也不知是林予思的嘲讽起了作用，还是吴婶娘的威胁十分奏效，一家大小前脚刚从镇上回来，后脚周小妹就给送来了十一贯钱。 对方这下也得意不起来了，沉着脸连门都没进，直接把装着银票的包裹从栅栏外面扔了进来，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 林予思也懒得搭理她，钱回来就行。今日做了衣裳又收回了欠债，好事成双，正好来一顿美食助兴！ 红烧草鱼，草鱼处理干净划上花刀，热油下锅煎至两面金黄，鱼皮凝住不碎。 淋上酱汁小火慢焖，汤汁慢慢渗入鱼肉肌理。不多时鲜香漫开，鱼肉白嫩紧实，吸饱咸甜浓郁的汤汁，表面浮着一层油光。 盛入盆中，汤汁红亮，夹起一块，鱼肉细嫩不柴，滋味醇厚。 西红柿炒鸡蛋，鸡蛋打散搅匀，入锅煎成蓬松金黄的蛋块盛出。切好的番茄下锅煸炒，慢慢熬出酸甜的红汁，再把煎蛋倒回锅中翻炒融合。 金黄蛋块裹着赤红茄汁，酸甜开胃，热气氤氲间果香与蛋香交织，最是下饭。 清炒青菜，铁锅烧旺，下入青菜快速大火翻炒。不过片刻，翠绿菜叶微微发软，锁住鲜嫩汁水。只简单撒少许盐调味，出锅青翠鲜亮，入口清甜爽脆。 果然劳累一天之后，还是不能少了美食的慰藉。 毕竟这应该是自家最近最舒坦的日子了，等到去了庄子上，估计那才是脚不沾地地忙。 不过这话也不准确，因为搬家本身也是一件劳心劳力的事情，因此最近的舒坦日子从第二日开始就结束了。 阿娘在屋里休息，林予思就带着弟弟妹妹忙着收拾东西准备搬家。 李大哥庄子上的主家院子，明显之前是对方准备自己住的，他们那日立契的时候就在前院的正屋里，人家大件家具都已经搬进去了，拎包就能入住。 原本以为不用带多少东西，但仔细清点下来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被褥得带，还有锅碗瓢盆、杯皿盘盏，阿爹留下的书籍、书信之类、阿娘的琵琶、些许有纪念意义的杂物，连自家抓回来的那只野兔也不能丢下。 这么收拾下来，东西也是不少了，就算李大哥借自家一辆马车搬家，估计也得多跑几趟。 三妹叠着手里的衣裳，觉得有些可惜。 “阿姐，衣裳被褥咱们带走了，那剩下的竹床、桌凳这些怎么办啊，总不能扔下不管吧。” 林予思清点着锅盆碗盏，转头看了一眼院中的桌凳。 “这些大件的肯定是搬不过去了，不过可以试试在附近的草集卖，看看有没有邻里愿意收，要是卖不出去，就找几家和咱们关系亲近的邻里送了，就当是还人家这些年照顾咱家的人情。” “哎，也只能这样了。” “闺女，你娘这几日如何了？我听你婆母说，你们两家退婚了？这是真是假啊！” 姐妹俩正说着旧物如何处理呢，门口就传来声音，几人转头一看，原来是林大婶子又来串门了，林予思赶紧上来开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四章退婚公开(第2/2页) “原来是林大婶子，您进来说话吧，阿娘的病还是老样子，不过今日精神好些，这会儿刚吃了药，在里头躺着呢。” “哦，那我就不去屋里打扰她了。” 妇人一听杨氏正在歇息，赶紧压低些声音，她还没等进门，就注意到林家的小院子里摆出不少物件来，桌椅板凳、锅碗瓢盆都齐全了。 “哎？你们怎么把东西都搬出来了？可是找到新住处了？” “家里乱着，婶子您先凑合坐吧。” 妇人放下手中的菜篮子，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转头环视林家的小院，语气有些可惜。 “闺女，也是难为你了，老屋子地基坏了，家里亲娘还病着，弟弟妹妹也都岁数小，要是你真的眼下就嫁人，她们的日子可真是难过了。” 她叹了口气。 “方才你伯母说这事的时候我还不太信，想着你好不容易熬出头，能风风光光做秀才夫人多好的事啊，怎么能把婚给退了呢，可如今来你家一看，我也算是知道了，好孩子，难为你有这份孝心，你做的也没错。” “婶子，我家眼下有了新住处，这边忙着收拾东西，还说过两天再去和您说这事呢，不知道伯母是怎么说的啊？” 林予思故意试探，想听听周家对外的口风。 “嗐，别的倒也没多说，就说是你开的口，林家今年多有不顺，母亲病着、祖宅也不能住了，弟妹都还年幼，你想在母亲身边尽孝，这才说要退了婚事。” 林大婶子站起身走到林予思旁边。 “你伯母虽体谅你家的难处，可周秀才也要接着考取功名，没法多帮衬你家，只能在银钱上还些利息，也算是尽了一点心意，就是这么个话，哎，你家也是不容易，委屈你了闺女。” 林予思眉尾微挑。 先前在布庄见周小妹对自己怨气很大，她还有点担心周家会不会不服气，背地里耍小心思搞事情。 如今看来，吴婶娘还是太强势了，周家完全不敢不听话，真的按照自己想的理由来澄清，半点作妖的手脚都不敢动。 那这样一来，自己的名声非但不会受损，旁人说起来，也只会说自己有孝心、顾念家人，反而还能得些好名声。 再加上账也收回来了，退婚一事丝滑收尾，自家也能放心去庄子上开始新生活了。 挺好。 林予思心中轻松，面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 “原来伯母是这么说的，确实如此，婚事是我自愿退的，阿娘把我养大成人，她如今需要我，在她身边尽孝是应当的，我也不觉得委屈自己，劳烦婶子跑一趟了。” “哎，好孩子，村里现在都知道这消息了，大伙好多都半信半疑的，也不好意思直接来问。我也是不放心才来这一趟，如今知道情况了。 有了新住处是好事，可就是觉得咱们这么多年都住在一块，时不时来你家瞧上一眼我还真习惯了，你们一走，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第五十五章 我自己来！ 说起来林大婶子还真是挺照顾自家的，三天两头就来看望一回。 之前原主供周明远念书，连最后两亩地都卖了，省吃俭用拮据得很，更是盼着林大婶子早些来看望。 人家一来，就会送个半篮子各色菜蔬，有时还有些河里捞上来的泥鳅鱼虾之类，这样就能吃上点好的。 得了人家这么多年的关照，自家如今要走，也该还一点人情。 “婶子不用舍不得，我家虽说搬走了，可也离村子这边不算太远，往后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回来看您了呢。” 林予思见对方有些失落，赶紧上前开解。 “我先前还想着，家里这些带不走的东西要怎么办才好，婶子既然来了，正好挑几件回去，也算是我家的一点心意，谢谢您多年来的照顾了。” “这怎么能行！这是你家的东西，何况也还能用，能搬走的尽量搬，我怎么能拿呢？” 妇人一听这话，倒是没再顾得上伤心了，转而很是可惜，她伸手拍了拍眼前的桌子。 “这桌子虽说用了有些年了，但还能用，好好的东西怎么能不要呢？” 她语重心长地耐心劝说。 “孩子，眼下虽说有周家还的那笔钱，可这日子得仔细过，能省则省，你还是留下自家用吧，要是怕搬不走啊，婶子家里倒是有牛车，帮你拉一趟也不算什么事！” 听了这话，林予思心中不由得有些动容，林大婶子多年关照自家，如今自家都要走了，还愿意帮她们最后一把，这是真心对她们好的。 “婶子您不知道，新住处有主人家的布置，家里大件的桌椅箱柜之类人家都有，一来是不方便搬过去，二来就算带过去了也没多余的地方放。” 我这才想着要么送了亲近的邻里，要么近两日拉去草集上卖，总归都不好留下了，婶子家里要是有缺短什么的，只管带两件回去也无妨。”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些桌椅之类本就无关紧要，把它们留在这里，当做是和旧日子告别，自家要重新开始，不仅有个好寓意，还能省不少搬家的麻烦，何乐而不为？ 见林大婶子还没动作，林予思直接上前挑了一个好点的木凳递到对方手边。 “总归就这点东西，我是怕婶子嫌弃，后面还要麻烦您借用牛车一趟，把这些用不着的拉去草集，看能不能处理些，您就不要推辞了，这凳子送给您了，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挑。” “你这孩子，那行吧，我拿两件也算留个念想，你啥时候用牛车，啥时候去婶子家叫我就成！” 盛情难却，林大婶子最终还是挑了一套桌凳。 择日不如撞日，林予思随即就借了对方的牛车，和林予诚将不准备带走的东西通通拉去草集处理。 小村子物资匮乏，只要还有使用价值，优惠些总会有人要，连自家那些补丁摞补丁最破旧的衣裳最后都卖得一件不剩，一番“变卖家当”，进账四十来文。 又过了一日，在成衣铺子定制的十二套衣裳鞋袜也完工了，这下新衣服也有了，但是穿新衣服前，还得搞搞卫生。 正好天气热，晌午晒上几盆几桶的井水，到了午后，水温完全能沐浴，连烧热水的功夫都省了。 因此今日的主要任务，就是洗头洗澡洗衣裳。 林予思姊妹几个洗得快，已经结束任务坐在院子里头搓洗衣裳，而另一边，林予诚还在帮小弟搓澡。 他是家里唯一一个干重活粗活的，手上有老茧，更有力气，抓七岁的林予安就像抓小鸡仔似的，随便一提溜，就把对方脱光扔水盆里去了。 家里常用的“搓澡巾”是丝瓜瓤子，不仅能用来刷锅刷碗，也能用来刷小孩。 小弟被搓得哇哇大叫，这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在杀猪。 “二哥！二哥，哥我错了哥！你下手轻点！我自己来！皮都要搓掉了！” “你小子，看看你身上的垢痂，你自己搓得掉吗？别乱动啊我跟你说。” “我能！我真能自己搓！哥你饶了我吧哥！啊——” “哈哈哈哈哈。” 人和人的悲欢是不相通的，小弟被哥哥的无情铁手搓得哇哇大叫，林予思姊妹几个却是幸灾乐祸，洗着衣裳笑个不停。 林予诚虽说下手有点重，但也确实洗得认真，先是用丝瓜瓤子搓一遍，又用帕子洗一遍，中间还换了一次水，虽说给小弟搓得细胳膊细腿都红了，不过肯定是洗干净了。 就是因为这事小弟不高兴，和自己二哥闹了一晚上脾气，直到第二日准备走了，才终于和二哥和好，一家人也都换上新衣裳准备离开。 林予思和林予诚一大早就去了镇上李家，李家的家丁早就得了吩咐，很快拉出一辆马车来，那家丁亲自驾车去了林家沟，帮林予思他们搬东扛西。 两趟过后，七零八碎的杂物都搬得差不多了，最后一趟“搬人”不费什么力气，林予思就吩咐那李家的家丁给庄上佃户们带个消息，就让对方回去了。 因此最后一趟改成林予诚驾车，姐弟俩回家接人。 村里人穷，家里能有一头牛、驴、骡子的就算富裕，很少能见到哪家有价格更贵的马匹。 “哎呀我没看错吧，这是马车？” 几个正在田里干活的乡亲满脸新奇。 “可不是嘛，骡子和驴可不长这样，等等，坐在车头的是林家二小子？他家能有钱坐马车？”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听说，是人家林大闺女有孝心，要在亲娘身边尽孝，这才连到了嘴边的秀才娘子都不做了，去镇上摆摊挣钱养家，结果你猜怎么着？” “林老五你啰嗦什么？怎么还卖起关子来了，快说快说！” “嘿嘿嘿，结果人家的一片孝心感动了老天，就有菩萨降下恩赐，林家院里的水井竟凭空多出一包银子来，自然就有钱坐马车了。” 这人语气夸张，放下手里的锄头，双手张开五指，比划着大小。 “我还听说，那装银子的包袱有这么大，上面还写着林大闺女积了福，嫁不成秀才，就让她家出一个秀才！那才叫祖坟冒青烟，这下可是周家亏大发了！” “你从哪听来的消息，我听到的不是这样的！” 第五十六章 丰水庄 另一个身穿粗布短褐的妇人一拍大腿。 “我明明听说是土地公给林家大闺女儿托梦，告诉了挣钱的门路不说，还提点了一处风水宝地，这不，今日他们多半就要搬去那儿了！” 这边几人的讨论立马引起周围人的注意，又有几个村民加入其中。 “是吗？我倒是没听说土地公这茬，不过总归是人家有菩萨眷顾，神仙显灵了！要不等她家搬走了，咱们也去人家井边拜拜菩萨？要是哪位菩萨也听听咱们的心里话，说不定咱们也能过好日子了！” “对对对，到时候一起去……” 几个村民七嘴八舌，仿佛是自己亲临现场、亲眼见过神仙显灵一般，说得煞有介事，有鼻子有眼的，林予思坐在马车里却有些汗颜。 不是，这个谣言咋能传成这样的？ 竟然版本都有好几个？ 什么感动老天、菩萨保佑，甚至还有土地公的事？ 她哭笑不得，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事在人为，多数时候靠自己的努力，远比靠菩萨的神力好使。 不过倒是提醒她了，小弟正是启蒙的年纪，等忙过这阵家里有点积蓄了，就赶紧送他去学堂，万一要是真能考点功名回来，她做个秀才的姐姐，难道还比不上做秀才夫人嘛？ 就算考不上功名，那就识点字学记账，自家小家庭创业，人手就是资本，考不上就回家上班，还不用给别人打工受欺负，其实也挺好的。 至于家里剩下几个不爱念书的，就得靠自己多鞭策，亲自上手教他们识字了，睁眼瞎可要不得。 马车很快在林家院门口停下。 “阿娘小心些。” 林予思扶着杨氏上了马车，又问还在院子里走动的林予诚。 “怎么样，没有落下的东西了吧？” “家里都空了，这下真没了。” 三妹林予宁今日格外高兴，一直念叨着新院子多好多好，在马车里一顿忙活，这会才照顾小弟小妹坐好，又赶紧招呼林予思和林予诚。 “阿姐二哥！你俩手脚麻利点，人家都等不及了！” 林予思今日穿的是新做好的细麻衣裳，上身淡青色短襦，下罩同色旋裙，淡雅清新又方便行动，正好坐在外面吹风看风景，她随即上车坐在了马车车辕上。 “三妹，今儿正好阴天外头也不晒，车里不用给我留位置了，我在外面和你二哥驾车，正好吹吹风。” “那行吧。” 林予宁答应一声，又开始整理马车上的被褥。 林予思对自家的茅草屋祖宅感情不深，此时没什么留恋，这房子太古早，住着不方便不说，还让她生平头一次体验了一把午夜漏雨，印象简直不要太“好”。 倒是林予诚有些不舍，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出了院门还最后朝着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这才一跃上了马车车辕，和林予思并排坐下。 他一甩手中缰绳，随即响起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 小弟小妹兴奋得很，不过见阿娘精神不太好，也尽量压抑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没有吵得太大声。 “出发喽！去新家喽！” “今晚有新屋子住了！” 林予思在外面吹着风，心中关于住处的这块石头总算落定，但一想到庄子上的荒废情形，思维重新活跃起来。 自家能不能攒下开铺子的本金，就看这三个月的成效，而理事先理人，要想打理好庄子，就得先打理好庄上的佃户。 这庄子半荒废有些时日了，桑树一坏桑叶减产，喂不好蚕，生丝的收益就会受损，佃户们的日子就难过了。 可却因为和主家签了契约，就算庄子荒废也不能立马转走，否则违约会被官府追责，他们多半已经苦苦支撑许久。 这些人是除了主家外最珍惜庄上桑田的人，若是能得他们的配合，自己打理庄子会事半功倍，可若是自己这个新管事不能服众，那打理庄子的难度自然也会增加。 看来在最短时间内取信于佃户，是她打理庄子的第一件事。那怎样才能让佃户们信任自己呢？ 或许可以把前世有关员工激励的政策改一改，调整出一个适应眼下情形的，她得好好斟酌一番。 林予思大脑飞速运转，小弟小妹则是和三妹掀起车帘看路上的风景，阿娘靠在被褥上闭目养神。 林予诚驾着马车，时不时转头朝着祖宅的方向看一眼，等他再转回来时，总会轻叹一口气。 马车载着一家人不同的思绪和心情，很快就出了狭窄的村中土路，上了更为宽阔的官道，不紧不慢往远处行去。 她们要去的庄子叫丰水庄，距离镇上五里地，距离元县县城十五里，离两边都不算远。 马车沿着官道绕过镇上，直奔庄子而去，约摸午时前后，一片被桑树竹林半掩着的庄子，渐渐出现在眼前。 在立下契约那日，林予思就和弟弟还有婶娘，在庄子上绕过几圈。 这里背靠缓坡离山不远，四周都是开垦过的土地，多数都种了桑树。南边是主家院子，也就是那处青砖灰瓦的二进院所在。 主院向北走上一段距离，是庄上的桑田，桑田北边是粮田菜地，桑田东边有一方池塘，远远可见粼粼波光。几处低矮的茅草屋聚集在庄子最东边，佃户都住在那。 丰水庄的环境整体而言清幽雅静，又有桑林绿竹郁郁葱葱，风景宜人。倒是颇有一番“小桥流水人家”的意趣，是个好地方。 林予思已经大致想好了取信佃户们的法子，心情还算不错。 马车很快从官道拐入一条小路，沿着庄上的田边而行。庄上一共四家佃户，早就得了李家家丁的消息，此时大约有十来人正在田边等着，想先看看新来的管事。 几个穿着打补丁的褐色或青色短褐、面容朴实黝黑的汉子农妇，见来了马车，赶忙聚在一处。他们抬头看看，又聚首言语几句，似乎在辨别什么。 待马车离他们越来越近时，只见这些人中一个约莫五十来岁、身着稍微整齐些粗布短打的稳重老汉，快步迎了上来。 “敢问可是庄上的新管事，林小娘子到了？” 第五十七章 下马威 那老汉直接上前询问，林予思此时正坐在马车车辕上，听到有人问，朝着人群处扫过一眼，随即回应：“正是。” 林予诚见状暂且停下马车，下面领头那人立马认出了林予思。 “小老儿王大有，是这庄子上的庄头，见过林娘子。” 王庄头向马车上的林予思拱手行礼，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佃户，也忙不迭跟着行礼。 林予思坐在高处，将底下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那王庄头脸上皱纹深刻，眼神里有恭敬，也隐隐藏着审视。 另外几人则神色各异，有笑得憨厚的，有脸上木然的，也有眼神闪烁打量的。林予思将他们的模样特点记了个大概，她并未下车，语气平静地开口道： “庄头前几日带着我看过这庄子，我记得你，如今我虽是新管事，李老板说庄上一切事宜都有我做主，但也少不了仰仗各位。” 林予思这话听上去倒是客气，但一开口就直言自己管事的身份，强调庄子上的事情都要由她说了算，是在给自己立威，那王庄头自然是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不敢不敢……” “我家初来此地，还需安顿一番，今日有些晚了，明日或后日再请各位前来一并说话吧。” 林予思声音不大，字字清晰，言语之间自有上位者的不容置喙。 “李老板交代，这接下来半年的生丝份例得先过我的手，春蚕这一造的生丝，最多再有半月也该收上来了，劳烦大伙都准备好，我自会派人去收。” “是，都按您的吩咐。” 王庄头连声应下。 原本他和其余几个佃户都在暗暗打量这新来的东家，见做主的人看上去不过是个年轻女娃子，心中难免轻视不屑。 有几个不当回事的，甚至还敢大着胆子，抬起头来细细打量起林予思的模样，想看看对方被这么直勾勾盯着会不会露怯，是不是软和好说话的，谁知新管家动都没动。 林予思自然察觉到了这些人的目光，马车行驶的路面本就高于田地，她又坐在马车上。略一侧目，居高临下的意味顿显，脸上虽有笑意，但眸中更多的，是洞察一切的了然。 这几人原本还想看看新管家的反应，谁知一不小心就对上了这样的眼神。 瞬间觉得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心虚之下又被对方的气势震慑，只觉手心有些潮湿，连忙重新低下头来，再不敢有僭越的举动。 “您住的院子在里头，主家吩咐过，早已打扫干净了，柴房也码了新晒干的柴火，您到了就能用。” 庄头接着开口。 “院子旁边的菜地是主家菜地，如今也交由您掌管了，原本是大伙轮流打理收成平分，如今全由您做主。” 一听这话，别说林予思，就连林予诚也察觉不对，略微侧目扫了一眼那王庄头。 林予思唇角微勾，好一个“全由她做主”，能做佃户里的头，确实有点意思。 王庄头这话表面恭敬，实则暗藏玄机。 言外之意，我们原先都是平分收成的，你如今来了，什么都没做就摘了果实。您自己看着办，是要做个吃独食的恶主，还是按照原来的法子平分。 这就是要把“夺走他们劳动成果”的包袱抛给林予思，看她如何应对。倘若林予思直接收下，那便是坐实了要“吃独食”，佃户们会立刻心生不满。 但若是按照原来的法子平分，佃户们说什么她就听什么，那就是她这个新管事软弱好说话了。 这王庄头还真是个精明的老油条，这是在给她下马威呢。试探她到底是个真懂行、有手段的，还是个好糊弄的软柿子。 林予思笑容不变。 还好她早有准备，方才也决定好到底用什么法子“理人”了。原本还打算过几天安顿下来以后，再把他们叫来交代清楚，既然这庄头正巧问了，早点抛个饵出来也无妨。 林予思并未立即回应，她目光再次缓缓扫过众人，将那些闪烁的眼神尽收眼底。 “庄头有心了，倒也不止这菜地，我正有些想法，先说给大伙听听。在我看来，以往庄子上不少活计，都是轮流打理好处平分。看似公平，实则是勤快的吃亏，偷懒的占便宜。 要是长久下去，谁还愿意好好出力？我既接手，就不能如此。从今往后，这主家菜地算是庄子里的“公中活计”，谁愿意来打理，都按“工分”记档。” 林予思稍作停顿，看着众人疑惑的眼神，解释道： “每一件公中活计做完，我会派人或者亲自验看。做得好、做得细，记工分，一般的不计分，敷衍了事的，倒扣分。” “那这工分有什么用啊？” 终于有大胆的佃户忍不住问。 “工分有几样用处，暂且还没确定，我眼下只定了一项。” 林予思目光变得深邃，她微微一笑。 “在我掌管庄子的这段时日里，有足够工分的人家，可凭分数抵扣上交丝租的斤两。二十个工分抵一斤生丝，要是勤快些，在春蚕和夏蚕省下下几斤丝租，绝非难事。” 话音一落，几个原本眼神木然的佃户，眼睛瞬间亮了，就连王庄头也愣住了。 林予思见效果达到，也不再多费时间，随即收尾。 “这只是大体章程，工分具体能换些什么，做哪些事可以得分，如何计分、兑换，等我们明日或后日安顿下来，再叫各位前来公布细则。” 说完，她将落在众人身上的目光收回。 “至于以往的‘平分’旧例，自此作废。往后庄上的规矩只有一条，多劳者多得，偷奸者无获。 我绝不会亏待踏实做事的。但若是有人非要行偷奸耍滑、玩弄心思之事，就别怪我这个新管事不讲情面了，我劝各位，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看众人的反应，示意林予诚继续驾车前行，而那些佃户们，尚且没有从林予思说的话里回过神。 一直等到马车走远，他们这才反应过来，“嗡”的一声炸开了锅，立即都上去围住了王庄头。 第五十八章 突发急症 刚才那个眼神闪烁，视线直勾勾往林予思脸上瞟的干瘦男人此刻瞪圆了眼，手指已经在空中虚点了起来。 “二十个工分抵一斤丝？我没听错吧？这几年庄上养蚕不容易，我家去年一共才收了二十来斤，除了交给主家的，抽筋剥皮才换了点活命钱！ 要是能抵两斤……不，哪怕一斤！我娃今年春天就能有钱吃药，不用硬挺着咳嗽大半个月了！” “真能抵租？老天爷！去年交了租子，家里的钱不够开销，为了买粮，俺婆娘把嫁妆簪子都当了。要是能少交点，俺家去年过年的时候，是不是也能割指头大的肉，给娃子们补补身子了？” 模样老实憨厚的老汉，浑浊的眼里难得有了点亮光，他声音发颤，眼圈竟然有点泛红。 实在是新管事提出的法子，能救他们家中急用！ 庄上这两年日子难过，为了有口吃食，他们各家或多或少都背了粮债，时间一久利又滚利，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 要是林娘子愿意少收些丝租，可真是在救他们的命了！ 原本他们那些木然、打量、小心思，此刻都被看到一线切实希望的激动所覆盖。 王庄头看着这群人，心里最后那点试探的心思也熄了大半，他叹了口气，吧嗒了一口早已熄灭的旱烟杆，哑着嗓子道： “这林小娘子前几日和主家来看庄子的时候，我就觉得她多半是个有本事的，如今都听见了？琢磨明白了？你们自己掂量，是把力气用在跟人家耍心眼上，还是用在挣这“活命分”上。” 他浑浊的老眼扫过众人。 “往后，都给我把招子放亮，手脚放勤快，这工分怎么挣，过两日见了细则，都给我刻到骨头里！谁要是还想着耍小心思，断了大家的活路，就是和咱们庄上人过不去！” “庄头说的是，我们大伙肯定都记着！” “对对对……” 今日是阴天，天灰蒙蒙的，并不算热，但聚集在一起的佃户们，却觉得心里头罕见得有点热乎气儿，日子好像又有奔头了。 同一时刻，林予诚和林予思驾着马车，已经到了主家院子门口，刚到门口，小弟就嚷着要下车。 “到了到了！二哥快停车，我要下去！” 林予思放下脚凳。 “臭小子小心点，摔倒了可没人扶你起来啊。” “知道了知道了。哦豁！这就是新院子啊！我不等你们了，我要先进去看一圈——” “小弟你等等我——” 小弟急不可耐，直接撒丫子就跑了，小妹紧随其后也跑了。 “这俩孩子，让他们跑去吧，咱们慢慢来，阿娘你慢点。” 林予思和三妹一前一后，两人小心扶着杨氏下了马车，林予诚牵着马，几人这才进了院子。 这是个规整的二进院，青砖灰瓦，砖面铺地。 一进大门，左右两边各有一间倒座房，相当于门房，可以留看守门户的人住在这。 紧接着绕过影壁，映入眼帘的是一棵高大的枇杷树，树叶郁郁葱葱，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前院除正屋外，东西两边则各有两间厢房，西厢房是柴房、厨房。东厢房则是杂物间和工具房。在院中东南方的角落里，还另有一间马厩、一间空屋，可用来安置马匹和马车等物。 这可比自家那个连院墙都没有的茅草屋强了不知道多少。 看完外院，林予诚又上前打开通往内院的垂花门，众人一进内院，视野顿时开阔。 映入眼帘的是院中左右两边，分别由矮篱笆围栏围起的两大块区域。一边种了一棵杏树，一边种了一棵桃树，这个时节都已经结果，枝头都坠着果实，看样子要不了多久就会成熟。 后院里正屋、耳房、厢房都有，还有一个小花园，很是雅致。 屋里床榻、桌椅、衣柜等大型家具都有，只要再布置上被褥就能住了。 这就是往后三个月他们一家人的居所。 “哦豁！这里太漂亮了！” “小弟你等等我！” 小弟小妹算是彻底放飞自我了，直接在小花园里撒起欢来，三妹仰头看着院子里的两株果树，嘴角根本压不住。 “阿姐，这里竟然还有果树，看样子果子很快就能成熟了，到时候就能有吃不完的果子！这院子竟然还有这种好处！” “嗯，自家吃不完的果子，也可以拿去路边卖，或者做成果酱果茶，也能卖出去换钱。” 林予诚则是进了屋子，很快又出来。 “屋子里也挺干净的，就差把被褥之类布置好就能住，今日时间还早，好好收拾一番，到晚上肯定就都安排妥当了。” “好，那咱们就先布置被褥，然后再收拾锅碗瓢盆。” 林予思定了主意，正要给弟弟妹妹分配任务，谁知此时异变陡生。 “阿娘！阿娘你怎么了！” 林予思一转头，就看见正扶着三妹的阿娘，竟身子一歪直接倒了下去！ “阿娘！” 林予诚也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过去，这才和林予思、林予宁三人合力，接住杨氏。 再看杨氏，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眼神涣散，竟是直接晕厥过去，半边身子更是肉眼可见地僵直，见此情景，林予思顿时面色大变。 不好！ 这是中风之症！ 阿娘的病情不是都好转些了吗？怎么会这样？她心中大震，院中其余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住。 三妹一见母亲晕倒，连站都站不稳了，她只觉双腿好似被灌了沙子，沉重到动都动不了，面色瞬间苍白如纸。小弟小妹原本还在不远处玩耍，听到这边的动静也慌了神。 两个小的赶紧跑到阿娘面前，见对方双目紧闭，半个身子僵直还带着抽搐，小脸煞白慌张不已，两人摇着杨氏的手臂。 “阿娘！阿娘你怎么了阿娘！” “都不要慌！” 林予思深吸一口气，压下狂乱的心跳，声音出奇地冷静。 “先把娘搬到屋子里，掐人中、保持通风，再打几桶水来，赶紧生火烧些热的，用温水帮娘擦拭手脚。” 第五十九章 快马求医 “我这就骑马去镇上找郎中来！我不在时，家里一切交给你们！” “好，三妹，和我一起扶阿娘起来。” 林予诚现在还能稳得住，听了姐姐的话，赶紧行动起来。 而林予思即刻冲出后院，快速解下前院拴着的马匹，用最快的速度取下挂在马厩顶上的马鞍，抓紧时间安装起来。 幸亏今日出门穿的是能打马球的旋裙，正好方便行动。她用最快的速度装好马鞍、找出银票，立即翻身而上，随即一抖缰绳。 “驾！” 只听得马匹一声嘶鸣，一人一马冲出院门。 好在她这一路都是坐在外面的，此时还能记得去镇上的路。林予思强制自己镇定下来，时间紧迫，她不能出任何岔子，一定要冷静！ 林予思很快就上了官道，此时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少，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像她这种策马疾驰的，也时不时就有，多数人也没有过多注意。 也有些见骑在马上的竟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娘子，难免多看了几眼，再一看那等穿着，就知不是寻常人家，说不好是哪家的姑娘小姐出来玩闹。 还是离她远些，免得到时惹出是非来，吃亏的都是他们这些泥腿子。 因此多数人远远见林予思骑马过来，都早早地让出道来，生怕她一个不高兴，波及到他们自己。 林予思一边控马，一边深呼吸，终于冷静了不少，也不知这镇上的郎中，哪个是擅长治头风的？ 之前带阿娘去的那家是擅长疑难杂症的，这下她该去哪家医馆？ 不行，她这个时候不能慌，必须冷静！ 她再次压下涌上心头的焦急。 不行就直接去上次那家医馆问，人命关天，想来也不会不告诉她，只能这样了。 林予思拿定主意，转而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赶路上。 “驾！” 她一夹马腹，再次扬鞭催马。 快些，再快些！ 肾上腺素的加持，让平日里没多少力气的林予思，此时感觉力量充沛，她趁机身体腾空，脚踩马镫，在马背上保持起马步姿势来。 凭借前世的马术经验，她的身体随着马匹的动势及时预判调整姿势，这已经是她能达到最快的骑行速度了。 好在庄子离镇上不远，不然她都怕自己撑不住长时间骑马疾驰。 林予思心中只有快些去找郎中这一件事，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规律的马蹄声，却没有发现她身下的马匹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不知为何，身下这匹一路都温顺的黄马，呼吸声似乎越来越粗重，节奏也有些乱了。等她发现时，起初她以为是疾驰所致，并未多想。 但很快，她感觉马身有些发烫，握着缰绳的手隐隐能感到马匹脖颈肌肉不正常的紧绷。又过了一会儿，马头开始轻微地左右摇摆，像是试图甩掉什么不适。 “乖，坚持住！这一路就靠你了！” 林予思心下微沉，俯身贴近马颈轻声安抚，一人一马，继续疾驰而去。 ………… 此时此刻，距离林予思一里之外，官道旁的一棵老槐树下，一个少年正抱臂倚靠在树干上。 他穿着一身已经洗得发白发硬的靛蓝粗布箭袖袍，腰间束着牛皮腰带，除此之外别无饰物。 再看此人身形略有单薄，小麦肤色，脸上略有风霜之色，面部线条流畅清晰，他鼻梁高挺，眉形修长，薄唇习惯性地微抿着，看起来是个非常俊美的少年郎。 此刻他看似闲散，周身却隐隐透出些许精悍和警觉之意，与他这身十分落魄的打扮很是格格不入。在他身边，还有一个浓眉大眼、肤色黝黑的少年。 这人身上，则是更破旧的灰褐短打，已经有好几个补丁了，他此时蹲在地上，正苦着脸，有气无力地吆喝： “瞧一瞧看一看啊，西边来的好马，性子温顺，脚力足……” 在他们面前正有两匹黑马，都拴在两人身后的槐树干上。马匹毛色纯黑，不带半点杂色毛，体型还算健壮，比当地的普通马要好些。 可惜毛发显得干燥，颜色也略暗淡，并非是油光水滑的黑亮，显然是它们的主人有些照料不周了，不过整体上看，倒也还说得过去。 但在这连通村镇和县城的官道上，赶路的多是平民，来来往往问价格的不少，真要买的一个没有。 “头儿……” 黝黑少年刚要开口，就被那靛蓝衣衫的少年侧目，丢来一记眼刀。 “诶呦，大哥哥——” 那黝黑少年面容更苦了些。 “我说大哥啊——再卖不掉，咱可真得去啃草根儿了！” 靛蓝衣衫少年见对方听话地换了称呼，终于收回眼刀。 “还早着呢，不急。” “这都几日了，还能不急？你去客栈打杂的那活计一点都不靠谱，有一日没一日的，咱们也不能一直喝西北风吧，难道真得去卖裤子了？” “以你目前这身打扮，莫说是裤子，就是全卖了，也不值几个钱的。” “我说哥！咱都啥样儿了，能不能不说风凉话！” 那黝黑少年的脸都耷拉下来了。 “要不咱还是要饭去吧，或许还有好心人愿意施舍，但这几头牲口，根本没人要啊。” 那靛蓝衣衫少年听了这话，眸中略有思索，转而开口：“嗯，倒也算是个法子，但今日带着马不方便，暂且先等等吧。” “哎——” 黝黑少年一声长叹，尽诉悲苦之情。 “呜呜呜，没想到我许彦，有生之年竟还要跟着你受这种苦，哎——” “要是真去乞讨，苦日子还都在后头，现在就哭，未免有些早了。” 那靛蓝衣衫的少年，说话也是“甜”得很，黝黑少年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 “不要啊——难道咱们哥几个真的要饿死在这儿了？” “与其抱怨，不如吆喝得大声点，或许还能更有用些。” 黝黑少年欲哭无泪，但为了节省力气，两人还是轮流吆喝起来。 “瞧一瞧看一看啊……西边来的好马，性子温顺，脚力足，价格公道，童叟无欺，瞧一瞧看一看了啊……” 第六十章 官道惊马 林予思骑着马又奔出快一里地，她身下马匹的状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异常更加明显。 马匹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四蹄步伐变得有些踉跄和迟疑，嘴里则是开始泛起白色的沫子，随着奔跑，有些溅到了林予思的衣袖上。 不对劲！ 这马状态不对！ 林予思瞬间警铃大作。 她忽地想起路上休息时，这匹马似乎啃食过官道旁一些深绿色的野草，当时自己并未留意，这莫非是中毒了？ 遭了！ 早不发作晚不发作，竟偏偏在此时！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身下的马匹突然发出一声痛苦又尖锐的嘶鸣！紧接着，它的两只前蹄竟像是被无形的火钳烫到，随即毫无征兆地人立而起！ 不好！ 林予思猝不及防之下，全靠脚踩马镫和调动腰力死死稳住，这才没被掀翻下去，马的前蹄随即落地，林予思身形尚且没有稳住，马匹便如同疯魔了一般，再不听从任何指令。 朝着官道旁一棵老槐树下、人群略微聚集的方向，不管不顾地猛冲过去！ 它眼睛泛红，鼻孔张大，已经完全失了神智，只想狂奔过去，以缓解体内的灼痛和恐慌。 “闪开！快闪开！” 林予思用尽力气高喊，同时拼死向后拉住缰绳，试图控制方向，但徒劳无功。失控的马匹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撞向槐树下那两匹被拴着的黑马，和旁边的人！ 电光石火之间，只见槐树下那个靛蓝衣衫的少年瞬间转头，眼神一凛，他在间不容发之际一个侧步滑开，精准地让过疯马正面的冲撞。 同时猿臂疾伸，不是去抓易断的缰绳，而是五指如铁钳般，狠狠扣住了马嚼子旁侧，马匹脸颊皮肉最厚处！ 另一只手，几乎同时抵住了马肩胛，口中发出一声短促有力的低喝，同时沉腰坐马，那看似薄削的身体，竟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 他竟是借着疯马前冲的势头，巧妙地将马匹向斜侧方一引、一压！ 那狂冲而去的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和巧劲顿时带得偏离方向，它前蹄一软，悲鸣着踉跄几步，轰然侧倒在地。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再也站不起来。 但那股疯劲，总算被硬生生截停了。 而马背上的林予思也反应极快。她在马匹即将倒地的最后关头松开缰绳，向侧方顺势翻身而下，虽狼狈不堪，却凭借极快的反应堪堪站稳，没有受伤。 林予思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她下意识看向制住惊马的人，顿时瞳孔微缩。 “你是许川许郎君？” “林小兄弟的阿姐？” 两人同时出声，都是瞬间认出对方，这制住马匹的少年，正是前些日子有人在烤菌摊寻衅闹事时，及时帮他们解围的许川。 “是醉马草，马匹中毒了。” 许川的目光扫过倒地吐沫的马，迅速得出判断，转而有些惊疑，赶紧上前两步。 “看林娘子如此着急，莫不是有急事？” 林予思一听马匹果真中毒，就知道自己的猜测被证实了，但此刻不是细究之时，阿娘中风，危在旦夕！ 她强行压下所有情绪上前一步，出言快而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焦灼： “多谢郎君出手！的确是我家出事了，今日刚搬到庄子上，谁料阿娘急症晕厥，命在旦夕，弟弟还在家里施救，我必须立刻去请郎中！可否借郎君的马匹一用？我可以给钱，还请郎君相助！” 林予思一走进，许川的目光刚好落在她苍白却异常镇定的脸上，以及那双此刻盛满决绝，而非慌乱的眸子，许川一时竟被这双眸子镇住，有点没反应过来。 还没等他回答，倒是许川身边那个少年率先开口。 “好好好，既然都是熟人那必须相助啊！这刚好有马，找郎中可耽搁不得，这匹就不错！” 这人也是刚刚闪身躲过马匹的冲击，正反应过来，就见那衣着不错的小娘子开口就要借马，好像还和自己大哥认识。 他迅速抓住了关键词，人家说了“可以给钱”！这可是意外之喜，能给钱什么都好说啊！ 那黝黑少年生怕这几日，唯一和他们说“可以给钱”的客人跑了，还不等他的大哥发话就先行做主，忙不迭闪身去槐树干上解下其中一匹黑马的缰绳，把马牵了过来。 “这中毒的马小娘子也不用担心啊，我略懂些法子，能暂且控制病情，您尽管放心！” 那黝黑少年眼中放光，还贴心地解决了林予思的后顾之忧。 此时，许川也反应过来，随即接话。 “既是急症耽误不得，林娘子快些上马吧，我可与你同去，也能帮衬一二。” 他沉稳的眸子和林予思的视线相接，林予思立刻听懂了他的未竟之言。 人家这是怕她借马不还。 合情合理。 “多谢郎君！那我们即刻出发！” “好。” 林予思见许川身手骇人且心思缜密，此时他显露的身手比那日制服砸摊子的人还要厉害得多，心中自然惊疑。 他的本事竟如此深不可测！ 但情况危急，不容她有片刻迟疑，林予思也顾不得多想，三两步上前，从那黝黑少年手中接过马匹的缰绳，赶紧翻身上马，一甩手中马鞭，登时策马而去。 “驾！” 许川也不耽搁，麻利地解下另一匹马的缰绳，同样快速上马。他一夹马腹，那黑马便犹如一道闪电，向着林予思的方向迅速追赶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片刻之间，便将中毒倒地的马匹、目瞪口呆的黝黑少年、以及官道上看热闹的人群，全部远远甩在身后。 “好身手啊！” 那黝黑少年不禁感叹，他当然不是感叹他大哥的身手，而是在感叹那位年轻小娘子。 突遇险情却能临危不乱，年岁不大，还会如此扎实的马术，这样的小娘子可不多见啊。 他见两人已经走远，而那小娘子已经倒地的马匹，却还在抽搐着口吐白沫，也不再看那两人离开的方向了，转而回身几步上前蹲下身来，拿了水囊，赶紧照顾客人的病马。 另一边，林予思和许川两人各骑一匹黑马，一左一右，并骑疾行。 第六十一章 信得过我 “林娘子可知哪家医馆的郎中擅长急症？” 许川见林予思急切万分，怕她不知去处，赶忙开口询问。 “我家不在镇上，先前给母亲医病的郎中是看疑难杂症的，一时真不知道去哪家，许郎君莫非知晓？” “我在客栈做工时，听客人们说起过东街回春堂的秦郎中，说他针法极佳，善治急症，医馆之中常备马匹应急，出诊也快。” “此话当真？” “自然，林娘子若信得过我，不如就去城东回春堂如何？” 林予思也心里没底，不过人命关天，许川先前就帮过自家，看上去又和阿弟关系不错，没道理这个时候瞎给建议，时间紧迫，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多谢许郎君，能否麻烦你为我带路？” “跟我来。” 许川一夹马腹，他身下的马匹立马加速窜出去一截，骑到了林予思前方，两人不再说话，唯有马蹄声急。 一到回春堂门口，林予思滚鞍下马。 可她本就体质不佳，方才一路疾驰再加上马匹受惊自己也吓了一跳，已经快临近体能的极限，全靠肾上腺素发力和意志支撑，已然有些坚持不住。 刚一下马就觉得双腿发软，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小心！” 还是许川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扶住，林予思这才堪堪站稳。 “多谢。” 医馆就在眼前，林予思也顾不上其他，刚一站稳赶紧直起腰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堂内。 “急症！家中母亲突然晕厥，口眼歪斜半身僵直，疑是中风！请问秦郎中可在？恳请快些出诊，救我母亲性命！” 那坐堂的郎中闻言，立马放下手中的药材，站起身来。 “小娘子莫急，老夫就是，这就随你前去。” 他立即唤了另一人出来暂且接替自己看诊，随即连忙披上外衣，一边吩咐药童。 “速备针囊、应急丸散，再叫人备马！” 大多数郎中出诊原本常用驴车，因为驴车平稳且能携带药箱。 但秦郎中因着这一手银针的功夫，医馆的招牌就是善治急症，因此来回春堂看诊的人里，时不时就有发了急症的请他快速出诊，此时马匹就要比驴车更合适，因此秦郎中自家就有马匹。 林予思见状，立马明白许川的建议没错，心里这才略微放松，赶紧摸出一贯银票来。 “拜托先生，请您定要救我娘性命！” “银钱尚且不急，先去看过病人再说，小娘子放心，老夫定然会尽全力，事不宜迟快上马吧。” 那药童也是见惯了此番情景的，丝毫没有慌乱的样子，手中动作又快又稳。不过转眼的功夫，就已经将出诊所需的东西全部备好装进药箱，又快速上前，将药箱为秦郎中背上。 林予思强撑着身体，和许川仍骑黑马，秦郎中则是骑了一匹黄骠马，三人三骑疾驰出镇。 等回到丰水庄，林予诚已经在门口焦急等待。 “阿姐——阿姐！” 他远远看见有好几个人骑马而来，就知道阿姐这是请来郎中了，心中大喜，赶忙转身开门。 “阿弟，娘怎么样了？” “阿娘昏迷不醒，三妹在里面正给阿娘擦拭手脚，阿姐小心！” 林予思下马时体力不支，幸好有林予诚接着，这才没从马上摔下来。 “秦大夫里边请，我娘就在后院。” 林予思双脚刚一落地，赶紧扶着阿弟带秦郎中进了院门，几人往后院而去，完全忽略了旁边站着的许川。 许川见郎中进去了，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也不怪没人理他，自己下了马，还不忘把另外两匹一并牵到院子里的马厩边上拴好。 自己则是坐在前院的枇杷树下，一边观察院子，一边等待。 另一边的三人急奔后院主屋，一进门，就见杨氏仍昏迷在榻。她面色潮红，呼吸粗重，林予宁正用温水不断擦拭着她的手脚。 小弟小妹惶恐不安，此时都在杨氏身旁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都让开别挤在一处，开窗通风！” 老郎中上前，挥开围在杨氏身边的几人，他先是翻看眼皮，紧接着再把脉，面色有些凝重，林予思更是心中焦急：“我娘如何了，您可有法子？” “的确是中风，不过幸而求医及时，且年纪尚不算高，老夫先施针稳住病情。” “拜托您了！” “嗯。” 秦郎中不再说话，他打开针囊，取出数枚细长的银针，先在烛火上燎过，而后手法稳健地刺入杨氏的人中、内关、合谷、足三里等穴，有的轻轻捻转，有的停留不动。 屋内鸦雀无声，只有针具轻微的声响，和杨氏粗重的呼吸。 约莫一盏茶功夫，杨氏喉咙里“嗬”地一声，终于发出一个音节，眼皮微微颤动，但并未完全清醒。 “暂时稳住了。” 秦郎中一边起针一边道：“接下来需用药慢慢疏通，老夫开个方子，以益气活血通络为主，先开三剂，每日一剂，要用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分服。” 他边说边整理药箱中的东西，很快就称出三包药材来。 听了这话，众人这才把心放到肚子里，紧绷着的弦终于放松，兄弟姊妹几个面上也是转忧为喜，林予思赶紧道谢。 “多谢秦郎中，那我娘何时能醒？” “快则今夜，慢则明后日，即便醒来，恐怕也会留有口齿不清、半身行动不便之症，需服药调理，慢慢恢复。” 秦郎中语气严肃。 “老夫留两丸安宫牛黄丸，若再发昏厥，可速速灌服一丸。另外，要多帮她按摩僵直一侧的手足，防止筋肉萎缩。” 林予思仔细记下，又付了药费和出诊费，总计五百文，她此时体力耗尽，肾上腺素的作用褪去，只觉得双腿酸软，一时站都站不起来，只好让林予诚去送客。 阿娘的病情总算是稳住了。 林予思一放松下来，这才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打颤个不停，这时候要是让她站起来走两步，那估计得手脚并用才能挪动。 她和弟弟妹妹坐在榻边一起平息情绪，心里却忍不住吐槽。 话说她也太难了！ 第六十二章 不符 自从来了这个陌生朝代，家里就一直事情不断，不是要赚钱救急，就是摊子上各种挫折，连祖宅都不干了，出现地基下沉的毛病。 这些倒也罢了，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谁家还没几本难念的经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克服困难她擅长。 机缘巧合之下搭上了李大哥这条线，也算因祸得福，做好了还能攒下一大笔家底。 本想着搬到庄子上总能安定一阵了吧，谁料前脚刚到地方，阿娘就中了风，自己骑马去镇上求医，马匹又误食毒草中了毒！ 按照市价，这匹黄马高低得值三十来贯，要是没给人家治好，一个不小心让马中毒死了，自己庄子上这一票都怕白干！ 实在是祸不单行、一团乱麻。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绝对是有点水逆在身上的。这么下去，心态再好的人都得整抑郁了。 林予思单手捂着脸思考人生，自己都有点疑惑，不会真让黄氏猜中了，自己确实命犯煞星？ 不能吧…… 说好的唯物主义呢？盲目迷信不可取，这一定都是巧合！ 不管怎么样，事已至此，日子还得往下过，先想下一步怎么办吧，都说否极泰来嘛，哪有小孩天天哭？哪有赌狗天天输？ 她就不信自己真能一直这么背！ 后面肯定会好起来的！ 林予思心里一阵吐槽，倒是麻溜地把自己给哄好了，她放下捂脸的手，转而摩挲起了下巴。 倒是那个叫许川的小子，模样虽说生得俊俏，就是这身手也太吓人了，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小兵退伍下来的。 自己借了人家的马还没付钱，还是赶紧出去一趟了结这事，把这个大佬送走再说吧，否则要是人家一个不高兴，就那样的身手自家可惹不起。 也不知道林予诚平时是怎么和许川相处的，后面还得再问问，可千万不能得罪人家！ 林予思歇息片刻理清了思路，喝了点水，感觉体力也有所恢复，立马打起精神，准备去前院处理借马和病马的事。 另一边，秦郎中留下药方和丸药后就出了后院主屋，林予诚连忙送客，帮人家解开拴在马厩的马匹，送走秦郎中后，他这才发现院子里竟然还有别人。 “许大哥？你怎么在这？” 这话刚一出口，林予诚立马又发现一处不对。 阿姐出门的时候，定然骑的是李大哥借给他们搬家的那匹黄马，而此时送走秦郎中后，马厩边上却只拴了两匹黑马，那自家的黄马去哪了？ 林予诚刚才因阿娘转危为安放松下来，此时顿时又吓出一身冷汗，那马是人家借给自家暂用的，要是出了差池，哪来的钱赔人家？ 不能是闯出大祸了吧！ 他指着两匹黑马连话都说不利索。 “许大哥，这，这，这，这怎么是两匹黑马？我阿姐骑出去的黄马呢？” “你别急，那匹马误食醉马草中了毒，在官道上毒性发作恰好被我遇上，你阿姐这才借了我的马去请郎中，这会儿病马有我二弟看着不会有事，待会用车把它拉回来就行。” “原来是这样，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马丢了。” 林予诚惊魂未定，许川从石凳上起身走到林予诚旁边，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放心吧，醉马草的毒我和二弟都会解，那匹马不会有事的。伯母那边怎么样了？” 一听对方还会解毒，林予诚终于放下心来，他满脸感激。 “谢谢许大哥，马没事就好！郎中说阿娘的病情暂且稳住了，最早今夜，最晚明后日就能醒来，许大哥，这次可多亏你了！” 他一把握住许川的手臂。 “说起来我前几日还去了一趟客栈，想谢谢你上次仗义相助来着，就是你那日刚好不在。” “你去客栈寻我了？” “对啊，阿姐说我家搬到庄子上以后，近些日子有的忙，多半抽不出空闲再去客栈道谢，她这才特意烤了菌子让我带上去客栈谢你的。” “原来如此，那日应当是没我的活计，我这才没去。” 许川点了点头，林予诚则是转头看了几眼一旁边拴着的两匹黑马。 “不过许大哥，你刚刚说阿姐是借了你的马，你们是怎么遇上的？莫非你又在官道边儿上卖马了？” 这两匹黑马的来历，林予诚倒是记得许川和自己说起过，是对方和弟弟返乡时为了方便赶路，用积蓄和军功，折价买下的老龄退役战马。 原本想着返乡之后再卖掉，既能方便赶路，又能换些银钱，一举两得。 谁料牙行挑剔不收，官道上也没人要，根本卖不出去。 对方家中父母已逝，祖屋因大雨坍塌，田地又被族亲占去，这才无家可归，只好去镇上卖力气为生。 也是因为许川此番不幸的遭遇，才让林予诚动了恻隐之心，私下帮许川出了主意，让对方能在客栈做杂工，也算有个营生救急，所以林予诚首先猜到的，就是对方又在官道边上卖马了。 “是啊。” 许川闻言叹了口气。 “今日客栈又没我的活计，我就和二弟在官道边上卖马，人来人往都是问价的，要买的一个没有，估计难以出手了。不过你们又是怎么来了庄子上的，这处二进院子不便宜吧？” 许川从跟着林予思回到庄子上时，心中就在疑惑了。 林小兄弟是个爽朗的直性子，他先前没少听对方讲过林家的事，自然清楚对方家里的窘迫境况。 他听林小兄弟抱怨说，林小兄弟的阿姐眼里，只有那个未婚的姐夫，从不关心家中生计，一心想着做秀才夫人翻身。 上次在烤菌摊子感受还不真切，可是今日自己亲眼所见，人家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娘子，马匹受惊差点从马上摔下来都镇定至极。 马术基础扎实不说，从头到尾不哭不慌，言语间条理清晰，还能和自己借马继续赶路，分明是行事果断且极为理智之人，这样显然与林小兄弟所说的那般脾性不符。 第六十三章 林娘子……很是不同 这位林娘子……很是不同。 再有方才他已经看过，他们一家连院中的行李家当都没安顿好，显然是才搬过来，可如果林小兄弟说的家中窘迫是真的，他家又是哪来的钱，能搬住在庄上的主家院子？ 许川自认和林予诚说得上话，知道对方性子直、脾气也好，这会儿不好提人家姐姐的事，转而问出他们为何能搬来这里。 “哎，说来话长，咱们坐下说吧。” 林予诚拉着许川回到枇杷树下的桌边坐下。 “我阿姐想通了，虽说婚事没成，但带着我在镇上摆摊不说，还得了庄子主人的请托来这边帮忙，这才能住到庄子上。哦对了，庄子上过几日应当就要开工。” 他回忆着姐姐和自己说的话，突然眼前一亮。 “到时候应该需要人手，许大哥要是有空闲，不妨就来庄子上做短工，也算是个营生，有工钱的，不知道你现在和兄弟们住在哪，方不方便？” 林予诚一想到自家如今有了新住处，而对自己多有关照的许川兄弟却依旧没个着落，立马就觉得对方太不容易了，他应该多帮衬帮衬才行，这才想着让对方来庄子上帮工。 许川闻言，表情顿时变得有点不太自然。 “许大哥你这是什么表情？” “实不相瞒，我和弟弟眼下就住在这庄子上。” “啊？你也住在这丰水庄上？真的假的？” “是真的。” 许川点了点头。 “我和弟弟就住在庄子东边王庄头家，前几日倒是听说这里要来一位新管事，没想到竟然会是你家，若是需要短工我当然能来。” “这，这倒是真巧了，没想到咱们这么有缘分啊！” 林予诚也对这个巧合很是惊讶，他正要答话，就见林予思脚步有些不稳，扶着门框出了后院的垂花门，赶紧上去搀扶她。 “阿姐，你怎么来这边了？” 林予思腿软走得慢，刚刚在垂花门后面歇息时，自然听到了弟弟和许川的对话，心中既惊讶也无奈。 惊讶的是许川此时竟然就住在王庄头家里，那个前不久才给他下马威的老汉家，那一时半刻怕是不好和许川完全划清界限了，有些麻烦。 无奈的是自己这个阿弟，性子直、脾气好、心肠软。 先前自己在官道上摆摊遭遇抢劫，对方听到呼救，在不知道是谁在求救的情况下，依然见义勇为上来帮忙，此时又对许川能帮则帮，倒是个实诚心善的好孩子。 可这件事不能草率，还是后面和他详细讲吧，林予思心中暗叹一声，没有回答弟弟的问题，扶着对方的手臂进了前院。 “方才情急之下借了郎君的马匹，如今家中母亲已然转危为安，郎君对我家有大恩，在此谢过郎君相助。” 林予思走上前来，先向着许川行了一礼，许川立马起身抱拳还礼。 “林娘子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伯母无事就好。” 林予思还没说话，林予诚反倒更积极。 “是啊阿姐，许大哥人很好的，我们刚刚还聊了不少，他如今刚好住在王庄头家，咱们过几日要是开工，不如请他来帮忙？” “若有所需，许某愿意出力。” 这话一出，林予思手上略微用力，先示意弟弟别说话。 倒不是她小气不愿给人家机会，主要还是对方在官道时所展露的非凡本事，让她不得不提高警惕。 先前想着对方是军中来的，又从那般惨烈的战场上全身而退，身手高于常人不算稀奇事，但这个许川竟连受惊的马匹都能瞬间制住。 这就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了，这简直到了吓人的程度。 此人怕是危险，不能轻易信。 她与对方接触不多，也不清楚人家秉性，虽说阿弟对他评价不错，但他俩也不过才认识一两个月的时间，又怎能保证见过对方全貌？ 更别说眼下这人竟然就住在王庄头家，一时间可能还会和自家有交集，若是对方能一直和颜悦色，那自然是万事大吉。 可如果惹了人家不快，对自己家心生不满，赌对方的品性就多少有点不安全了，暂时还是和这样的人尽量保持距离比较保险。 等后面慢慢接触再看，若是确实值得相信，到时候再说也不迟，林予思这些思绪只在一瞬之间，她转而拿出准备好的钱袋。 “多谢许郎君相助，这是借马的报酬，一共一百文。” 此地市价，借好马一日一百文，自己借去镇上求医，给这个价格比较大方，但也不过于露富，她略微垂眸，快速整理好措辞后，这才说起雇佣短工的事。 “至于庄上雇人的事，许郎君的好意我家心领，只是郎君也见了，我家眼下正乱作一团，本就是初到此处，家母却又突然发病，一时还顾不上庄子雇人的事。” 林予思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 “何况我们也是受庄主的请托打理庄子，若要雇人，人数名单、所需工钱之类，都得先做上报由主家定夺，也不敢擅自做主，还请郎君见谅。” 她故意这么说并顺势搬出李大哥，也是为了打个幌子。 言外之意，我家在此地有主家撑腰，也是有靠山的，这样多少能震慑对方，让他们就算想找她家的麻烦，也得多掂量掂量。但林予思也没有把话说死，她语气温和，为双方留了余地。 “不过恰好咱们也住得近，待这两日安顿下来，庄上开工之时，若真有需要再寻郎君商议也方便，倒是我家那匹黄马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了。” 林予思不想再继续雇人的话题，转而提起自家那匹黄马来。 许川略一沉吟，随即接过钱袋。 “林娘子说得有理，马匹为重，可以套了板车返回官道，我这就和阿弟把马送回，所需药物、照料的法子，自然全都告知，不过这板车哪里有？” 这问题还真难住她了，倒是林予诚开了口。 “阿姐，我进院子的时候看过了，倒座房旁边存放马车的房间里正好有木板车，倒是挺大的，可就是太旧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走得了。” 第六十四章 有进步 “那就先搬出来试试，不然还得和附近佃户家借，多有不便。” 几人说着就进了那房间，见果然有一辆木板车。 许川和林予诚两人将车挪了方向，慢慢推出门口，这车确实有些破旧，一番检查后，轮子还能勉强坚持，但车身上主要载重的木板有好几处已经腐朽，怕是难以承受马匹的重量。 于是几人又去找了些工具和木料之类，准备勉强修一修救急用。 许是为了给庄上的管事留个好印象，那许川倒是用心，干起活来又快又好，两人很快就修完了板车。 事不宜迟，林予思指挥着把这板车套了许川的一匹黑马，几人再次出门上了官道。 话说那许彦倒是确实有两下子，把那中了毒的马匹照顾得还算不错，虽然马匹的状态依旧不好，还是用不了力气站不起来，但口吐白沫的症状已经明显有所改善。 而且看上去也恢复了些许神智，还知道用可怜巴巴的大眼睛滴溜滴溜地看着林予思，眼神还带着急促，想让人快些救它。 林予思也是心疼不已，用手摸了摸黄马的鬃毛以示安抚，而后连忙让林予诚他们几个各自搬着一处，又在好几个路人的热心加入下，多人合力一起使劲，试了好几次终于才把马匹搬上板车。 马匹一放上去，板车就发出一声低沉的哀嚎，明显有些撑不住，但好在这里距离庄子上不算远，只要动作麻利些，也差不多能坚持。 林予思双腿发软不好走路，因此选择骑马，她一边慢骑，一边时不时侧过头去，看看正在费力拉马的几人。 许川在一旁牵着拉动板车的马，林予诚和许彦两人都在板车后方推车，几人各司其职，配合还算默契。 但最惨的还是这辆不堪重负的板车，哀嚎声一路没停过。 马匹所说确实重，但车明显更不给力，后面两个推车的累得不轻，一共不到二里地的路程，此时变得十分漫长。 许彦一路明显最惊讶，这个方向，不就是他们几个今早出来的那条路吗？难道说他们几日来唯一的客人，和他们住得非常近？ 等走到了院子门口，许彦彻底惊住了，人家和他们竟然还住在同一个庄子上？这么巧的吗？许彦满脸问号，连忙给许川使眼色，许川示意他稍安勿躁，暂时没有开口。 几人把病马安顿好，许彦和林予诚交代了治马要用到的药材，说了些绿豆、甘草还有几种草药，又和林予诚交代了马匹要如何照顾，有哪些注意事项之类。 姐弟俩都细心记下，林予诚还问了几个照顾马匹的问题，许川都逐一回答了，又仔细叮嘱一番，最后又用“有事就来王庄头家里找他们”作为结尾，这才向二人告别。 这两人一走，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阿姐，方才你为什么不同意让许大哥来做短工啊？” 李大哥和他们立契那日，林予诚就在现场，他自然听得清晰，对方说庄上的事情都由阿姐做主，就算是雇佣短工，也只是送去账目即可，李家的人不会插手短工人选。 他不明白，许大哥与自己也算交好，对方带着弟弟此时处境窘迫，既然庄上开工多半需要人手，对方又多次出手相助，就算是为了还人家一点人情，阿姐也是能做得了主的。 为什么要故意说那些话推脱呢。 “阿弟，你知道今日仅凭他一人，就把那匹受惊发疯的马给制住了吗？” 林予诚知道对方从军中来，身手不错，但此时一听阿姐说对方能制住惊马，显然也是吓了一跳。 “什么？阿姐，你是说许大哥一个人，就把受惊的黄马制服了？真的假的？” “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我还想问你呢，你们平日里接触多不多？那许川脾性如何？若是个好相与的倒也罢了，就怕出了差池，到时候来找咱们的麻烦就不好了。” “这……” 林予诚不傻，当然明白姐姐的意思，他又仔细回忆了一番细节，但依旧没找出什么端倪。 “阿姐，我说实话啊，我真觉得许大哥不是坏人，他为人直率爽朗，我俩一起在客栈里做杂工的时候，他没少帮我的忙，好多次替我说话，还有……” “还有什么？” “我还和他说过家里的境况，也……抱怨过你，不过只说了几句……” 林予诚和姐姐坦白说过她的坏话，还不忘偷瞄一眼对方的表情，见阿姐神色如常，这才继续。 “许大哥还宽慰过我来着，他说话实在，蛮中肯的，我真看不出来他哪有不妥，不过阿姐说的也有道理，那咱们要不就再看看？” 他记得阿姐上次说他糊涂不动脑子，这话他听进去了，那肯定是要有点进步，如今也考虑了。 自家初来乍到，还要应付那些佃户，本就不易，又来了这么几个外人，若是对方不安分在庄上惹出是非来，阿姐作为管事是要担责的，这就不是自己说一句信任许大哥的话就能解决的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阿姐做的是对的。 林予思听了阿弟的话难得欣慰，看来这小子有进步啊，都会多动脑子了，她点点头接上话茬。 “嗯，那就再看看。其实这几次接触下来，我也没瞧出人家哪有不妥，可就是他的武艺太厉害这才有点害怕，不见得人家就品行不好。” 她抬手摩挲着下巴。 “既然他住在庄头家里，那王庄头肯定和他有过接触，不然咱们午后就去一趟，顺便查看佃户们的住处，捎带问问王庄头是怎么收留几个外人的，这样也能心里有底，或许让他来做个短工也不犯毛病。” 林予诚认同这个主意，俩人就这么说定了。 眼下也搬回了马匹，时间正是晌午，自家今日搬家很是消耗体力，还是先吃饱喝足歇息歇息再说吧。 好在大件家具原本庄子上就有，自家只带来些家用的杂物食材之类，东西也不算太多，林予宁得留在后院照顾阿娘，收拾行李物品的任务就落在了其余人身上。 第六十五章 谎报军情 正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前院的院门被敲响，林予诚开门一看，竟是王庄头提了两条鱼过来了。 说是按照惯例，每月都要给主家送几条庄上鱼塘养的鱼，今日新管家上任，理应捞上来几条尽个心意。 这鱼送的巧，林予思正有事情想问他，首先就问离庄上近的兽医位置，许川给的药方得赶紧把药材找齐了，黄马的病情可耽误不得。 再有林予思在今日午后，打算去庄上佃户们的住处巡查一番，让每家家里最少留一个答话的人，各家有什么难处可以先想着，到时候都可以和她提。 王庄头一看新管事要去他们那里巡查，顿时打起精神，把鱼放下后，就赶紧回去给佃户们传信去了。 而林予思几人已经收拾了好一会儿行李，又饿又累，有点撑不住，刚好有鱼，午饭就有硬菜，姐弟几个开火烧水，准备做饭。 荤菜香煎草鱼。新鲜的草鱼斩成厚薄匀称的鱼块，沥干表面水分，薄薄抹一层细盐稍稍腌上片刻。 铁锅烧热淋上菜油，鱼块皮朝下轻轻滑入锅中，滋啦一声腾起浅白热气。 再用文火慢煎，鱼皮渐渐烙得金黄微卷，牢牢锁住鱼肉汁水，翻面后内里嫩白紧实，鲜味儿随着热气漫开，不带半分腥气，焦香直往鼻尖钻。 素菜凉拌脆黄瓜，新鲜黄瓜用刀背拍裂，切成长短不一的段，拍过的瓜肉纹路舒展，更容易吸足滋味。 撒少许盐杀出多余生水，滤净后拌上食醋，清冽的瓜香扑面而来，入口脆爽多汁，清爽解腻。 汤羹做山菌青菜汤，昨日采回的山菌洗净，改刀成块，清水下锅熬煮，菌香层层往外涌，最后丢入嫩青菜，菜叶遇热迅速变软，翠色鲜亮，只放少许盐，汤清味鲜。 一口下去温润适口，鲜而不淡。 今日他们都受了惊吓，吃这样一顿温润清淡的，正好能开胃压惊，一顿饭下去，总算是感觉回魂了。 至于阿娘中风此时吃不了这些，林予思又特意为对方熬了米油，午饭才算安顿住。 鉴于午后还有事要做，阿娘也不能没有人照看，几人干脆锁了前门，都聚在了杨氏歇息的房间，商量好轮流照看，轮流午休，以便恢复精神。 林家人暂且休息，而此时此刻，在庄子东边王庄头家，却正是热闹的时候。 主屋里，王庄头正和家里人说着午后新管事要来这边巡查的事，待会儿得去各家传达新管事的安排。 家里有揣测新管家心思的，有害怕对方苛刻的，还有想倒苦水的，一家人七嘴八舌，连歇晌都没了心思。 而院中最角落处，一间破旧不堪的土柴房外，能看得见屋中有火光闪烁，站在屋外还能听见里面烧柴的噼啪声，显然正在烧火。 这处屋子理论上来说是没法住人的，实在是因为居住条件太过于恶劣，这里紧挨着院中的猪圈，柴房土墙低矮，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夯土的黄色。 屋顶的茅草有些稀稀拉拉，晴天不一定漏光，但雨天一定漏雨，房间唯一一扇木门歪斜着关不严实，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屋里除了一张用破木板搭的通铺、几个破陶碗、一口勉强还能看出模样的铁锅，和一个没了提手的破水桶外，别无他物，空气里还隐隐弥漫着牲口粪便、霉味和尘土混合的刺鼻气息，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 而此时，屋中唯一一块还算比较平整，且有些发潮的土地面上，支起了那口生锈的小铁锅，锅下是用几块石头勉强搭起的灶，正烧着柴火。 铁锅旁蹲着一个少年，手中拿一根粗实些的木棍，及时地拨弄着柴火。 他身上穿着灰褐短打，肤色偏白，浓眉大眼，但脸上稚气未脱，一看就年岁还小，此时面上略有焦急之色，时不时望向门口，像是在等人回来。 就在这时，只听院中大门处传来细碎的声响，紧接着就有脚步声传来，那少年一听这熟悉的脚步声，忽地眼前一亮，刚抬起头来，就见门口已经进来两人。 为首的那人正是许川，他怀中还抱着一大袋扎实的东西，身后跟着的就是许彦了。 “大哥二哥，你们终于回来了！” 许彦得意地掏出钱袋。 “桃子，今日运气不错，有个借马的客人给了一百文，总算不用饿肚子了！但五斤糙米就要五十文，咱们的余钱又不多了。” 许彦进门时脸上还带着喜色，一转眼就变成了淡淡的愁苦： “哎，不过总比没有强，等吃了午饭，咱们就再去官道上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遇到客人呢。” “首先，人家叫许桃！老是桃子桃子的，真难听！” 许桃有点不高兴，但一见沉甸甸的米袋子又惊又喜，连忙从糙米口袋里舀出一些，接着把米倒进水桶，也不多淘一淘，就又把米捞出倒进锅中，他轻轻搅动锅里的糙米，叹了一口气。 “哎，你说咱们来这儿的时候，也没想到在镇上找个活计要这么难！好做的活计都要保人，不好做的，既辛苦又挣不了多少钱。大哥去客栈做了一个多月杂工，二哥去库房做了半个月苦力。 咱们还是饥一顿饱一顿的，一点家底存不下，再这样下去，咱们怕是撑不到大哥上任的时候了。不过今日怎么遇到个这么大方的客人，借马竟然给了一百文，大气啊！” 自进门起就没开口的许川，此时终于接话。 “熟人，林小兄弟家今日刚搬到庄上的二进院，母亲却发了急症，他姐姐骑马去镇上求医，自家的马匹又中了醉马草的毒，在官道上毒发不能用了，咱们这才把马借出去。” “什么？竟然是林兄弟家？他家不是住在镇西六里地的林家沟，家里还很拮据的吗，哪有钱住庄上的主家院子？大哥，你是不是给咱谎报军情啊？” 许桃面露疑惑，许川则是摇了摇头。 “不是我谎报军情，是他的阿姐受庄主所托来打理庄子，这才搬到这边。” 第六十六章 有点说法 许川顺手关上房门。 “王叔说的那个要来接管庄子事宜的新管事，就是林小兄弟的阿姐。” “啊？竟然是这样吗。” 许桃眼珠一转，眼前一亮。 “那岂不是好事啊？林小兄弟不是和你关系不错嘛，他的阿姐做了庄上的新管事，那等庄子上有活计了，给咱们留点汤应该能商量吧！” 许彦绕过许桃，走到通铺边上一屁股坐下，而后毫无形象地就直接躺下了。 “哎呀——难说啊——” “怎么难说了？” “大哥今日露了身手，连受惊狂奔的马都让他一招给撂倒了，换做是你，敢随便雇佣这样的人做短工？人家小娘子多半瞧着他害怕，反正今日是没一下答应，我估计多少有点这个原因。” 许彦有气无力，几句话就说清缘由，惹得许桃很是可惜。 “这样啊……哎，咱们自从来到这边，就没少帮庄上佃户们的忙，庄上人都对咱们挺好的，这多少有点冤枉人了吧……” 他拨弄着柴火，也有些愁苦起来，许川倒是不以为意，走到通铺边坐下，回想不久前看到的那双深邃冷静的眼睛，若有所思。 “倒也不能这么说，至少人家没拒绝，眼下他们才刚到这里，又是庄上的管事，得处处留心，谨慎些没什么毛病，咱们心中坦荡，不见得就没有机会，慢慢来吧。” “嗯，有道理，不过咱们的日子就不好过喽……” 许桃眉头紧皱，许彦则是有气无力。 “哦？现在知道叫苦了？你要是这边待不住，回去不就行了？我和大哥在这也不妨事。” “哎？我可没说要走啊！这边不也就是日子艰苦点嘛，军中短缺粮饷的时候也比如今好不到哪去，咱们不都捱过来了。说好一起陪大哥待满三年任期的，眼下离上任还有小一年，现在走了也太没出息了！” 许桃立马改口。 “不过我是有点想不通，符伯父为什么要让大哥来这边的小县城做县尉啊，以大哥的本事，在战场上历练几年攒点军功，直接在军中任职不好吗？” 许桃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搅动锅里的米，注意力已经被糙米粥吸引了一半，许彦从通铺上坐起身，姿态慵懒。 “还不是他锋芒毕露、性子急，在最近打的这场仗里险些犯下大错，伯父这才让他来这边磨砺磨砺，话说这法子还真有用。 大哥走的时候还不服气，说即使做县尉也要做出个模样，早早就来了此处体察民情，结果反倒是连温饱都难了，这场面可不多见呐。” 许彦眼角带笑，语气更是揶揄。 “近些儿日子在那个客栈掌柜手底下没少受磋磨，还真就稳重不少，我以前可没见他还懂以退为进这种法子的。” “看我吃瘪，你开心了？” “那当然。” 许彦立马回嘴，许川双臂抱胸，坐在一旁语气平静。 “再说这也不是我想的法子，是小林兄弟出的主意，没成想确实好用，不过桃子，你这几日有打听到什么消息吗？” 许川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转而看向正在煮粥的许桃。 “哎，咱们初来乍到的，一时间能打听到什么？除了元县周边近几年山匪活动频繁些之外，也没有更多有用的消息了，慢慢来吧。不过这地方的庄主可太不厚道！ 扔着庄子好几年不管，桑田都半荒废了，直到这几天才找来个新管事，也不知道靠不靠谱，佃户们可真不容易。” 许桃对锅中的米粥蠢蠢欲动。 “哎，咱们也算是体察到真实民情了，小老百姓谋生太不容易，要是再没个稳定活计赚不到钱，怕是大哥上任以前咱们就饿死了，要不我拿着信物，去换些银票救个急？” “不行。” 一听大哥拒绝，许桃立马蔫儿了。 “哎，我的命真苦。那你俩吃完饭以后，还是早点再去官道上卖马吧，我午后得帮赵叔去他家的粮田除草去。哎二哥！你怎么都吃上了，我还没吃呢！” 许桃见许彦已经从通铺上下来舀了粥，开始边吹边吃起来，赶忙捡了一只破陶碗，也去锅中舀了一碗。 他动作有些急，滚烫的米汤不小心有一滴溅到脸上，疼得他有些龇牙咧嘴，但也挡不住急切想要吃饭的心情。 一旁坐着的许川也拿了碗在锅边盘腿坐下，许桃吹着粥暂且晾着，继续开口。 “眼下马卖不出去，库房和客栈的活计又不稳定，好不容易和林小兄弟那边有点交情，又被人家阿姐提防，哎，真是一点出路看不见，不过说到这庄子上的新管事，我倒是有些消息。” “哦？快说快说！” 许彦心里只想着这位借马的客人出手大方，要是能在她手下做工肯定不亏，许川也有点好奇，因而两人此时都被许桃口中的“消息”吸引了注意力。 “我刚听来的消息，说这位丰水庄的新管事，今日一到庄子上，就提出了一个新规。” 许彦不知道这事，吸溜了一口米汤，声音有点含糊不清：“新规？什么新规？” “晌午王叔一家回来，一进门就兴奋异常，一直都在念叨着什么“工分抵租”，我就去问了王大哥哥，你们猜怎么着？” “不要老是讲废话行不行，说重点！” 许彦见许桃故意吊他们胃口，有些不耐烦，急忙催促。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说是这位林管事将庄子上的一些公中活计单独列出，佃户们完成以后，她要根据优劣评定工分，而工分可以用来减免部分丝租。” “是吗……” 一听到“减免丝租”几个字，许彦和许川都面露思索之色，许桃继续补充。 “只要二十个工分就能抵一斤丝租，目前还没说最多能抵多少，但据说新管事本人承诺，“省下几斤丝租，绝非难事”，听着倒是大手笔，像个好人。” 许彦闻言眼前一亮。 “庄上近几年收成不好，多数人都欠了不少债，这个时候减免丝租可真是救命了，我要是佃户肯定感激她，她后面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这林娘子有点说法啊！” 第六十七章 荒废由来 “不过连丝租之事都能由她说了算，想来这位新管事定然得庄主器重，要是能取得这位林娘子的赏识，咱们的活计岂不是就不用愁了！” 许彦发现了新点子，另外两人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因此兄弟几个决定这些日子好好表现。 鉴于午后还有活干，三人饭后抓紧午休，歇晌过后，破旧的小柴房人去屋空，卖马的牵着马去了官道，除草的忙着下了田地。 林予思早有准备，安排了林予宁看家照顾阿娘，自己和林予诚则是等到了申时（下午3：00），午后的日头没那么厉害之后，两人这才在王庄头的带领下巡查佃户聚居区。 “林娘子您请看，这就是庄上人居住的地方了，一共四户人家，院落也都挨在一块儿，最东头就是寒舍。小老儿自家种着最好的一亩半上田，顺便替主家管着佃户们，不知道您要从哪家开始查看呢？” 王庄头语气里带着些微的自豪，又很快收敛，他带着两人边走边介绍，林予思暂且没有答话，她的眼神从这片区域大致扫过。 这里错落分布着四处院落，其余三个院子能看得出相对简陋些。而最东头、位置最好、院子最大最齐整的那家，应该就是庄头家了。 王家的院子明显不同，篱笆又高又密，三间土坯房看起来较新，屋顶茅草铺得厚实，像是刚换了新的，院门口还种着棵枇杷树，已结了青果。 相比之下，其余三户院子就简陋得多。 从东往西看，院子明显变小变破，最西头那户几乎不成样子，一眼看过去，和自家那处连夜漏雨的祖宅竟然不相上下，这样的屋子遇到雨天，那就是屋外下大雨，屋里下小雨。 自家漏雨一晚上都受不了，这户人家也不知道是如何坚持了这么久的。 家里若有田能养活家人，谁又愿意出来佃田？这些佃户都是因自家没有田地，才无奈拖家带口为别人劳作的。 庄子上的生丝分成，佃户只能拿到四成收益，多数都上交了丝租，本就生活得艰难，却遇上了上任租客这样的主家，对方经营不善，桑田荒废，最多也就出点银钱赔偿就能了事。 真正受苦的还是这些底层的苦命人。 林予思看着最西边那处破败的屋子叹了口气，心头溢出一丝不忍。 “这庄子荒废了有多久了？” 王庄头原本心里正揣摩着这位林娘子的心思，没防备对方突然这么问，回忆片刻后这才开口：“约摸有三年了。” “先前那位租赁庄子的主家，是三年来丝毫不管庄上的事情么？水渠淤堵、桑树染病，这些都会影响生丝的收成，难道真能毫不在意？” 林予思停下脚步，眉间微微皱起，心里更是疑惑。 想要租下十五亩桑田的庄子是得花租金的，既然花了这个钱，总不能是单纯为了交租的吧？庄子上收益不好，前任租客能收上来的丝租也会相应受损，要是连收益都不关心，那租来庄子做什么？ 搞行为艺术，租着玩吗？ “哎，林娘子您有所不知。” 王庄头闻言叹了口气。 “刚开始主家经常派人来照看庄子，修缮屋顶、更换农具，原本都没有差错，可自从三年前，庄上新换了个和主家沾亲带故的新管事，一切就都变了。” “这是怎么回事？” 林予思继续追问，王庄头却有些生了退意不敢再说下去，林予思赶紧安抚对方。 “你不用怕，我这次就是得了李老板的意思，一来查清庄上荒废的缘由，二来打理好庄子，让你们还能好好佃田过日子。 先前庄上那位租客出了此等纰漏，李老板对他没什么好话，如此失信之人，往后也没再打算把庄子继续租给他，你不用怕得罪人，有什么话尽管说就是。” “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 看着林予思不似作假的眼神，王庄头这才迟疑着开口： “三年前新来的管事是主人家的亲侄子，成日里游手好闲，只知道饮酒赌钱，原本修缮庄子的银钱都被他拿去自己用了，工期这才一拖再拖，我多次去好言恳求都没什么用处，反而被嫌多事。” “那时候我倒是有些积蓄，原本想着不行就自己出钱修缮，谁料因此得罪了那个小混账，他说我这是在打他的脸，没把他放在眼里，竟然带人把我们几个领头的佃户狠狠打了一顿。” 他说到这好像被勾起了伤心事，连脊背都弯下去不少。 “我见事发不对赶紧低头认错，这才躲过一劫，可怜老赵气盛，反驳了几句，竟被那小混账让人活生生打断了腿啊！” “竟有此事？” 林予思闻言心中巨震。 她原以为只是前任租客疏于管理、经营不善，这才让庄子荒废至此，没成想底下还压着仗势欺人，胆敢动用私刑的恶事！ 姐弟俩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惊异之色。 林予诚听得心里直冒火，不由得捏紧拳头，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们为什么不去官府申冤，或是求李老板做主呢？” “我们原本也想啊，可那小混账放了话，若是有人敢多事，他就收回佃契把我们赶出庄子。我们各家老小都靠这片桑田活命，若是被赶了出去，无田无地那就是没了活路。 至于小兄弟所说的主人家“李老板”，若不是这次沾了林娘子的光，我们至今都不知道李家住在何处，之前又怎能去请李家出面啊……” 王庄头苦笑着摇了摇头。 “再说我们势单力薄，那小混账要是死不承认也是无用，反而激怒了他，后面就更没有安生日子了。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提起打理庄子的事，只能眼睁睁看着桑田荒废，我们倒也罢了，可怜老赵从此落下旧伤，走路一瘸一拐，赵家没了顶梁柱，这些年的日子险些过不下去，我们也都尽量帮了，可终究……哎……” 他又深深叹了口气，脸上皱纹的沟壑都好似更深了几分。 第六十八章 最实际的善意 “欺人太甚！” 这番话听得林予诚咬牙切齿，不过片刻就涨红了脸，却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林予思也算彻底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桑田荒废没法活，可佃田契约不到期又不能走，被恶人胁迫却没有办法，为了饱腹只能借钱借粮，背着债务硬生生耗在这，更没人来管他们的死活。 这些佃户实在可怜。 林予思心中不忍，可细想之下，她竟觉得自家和他们的处境也差不了多少。 前几日她才刚被砸了摊子，甚至至今都不知道哪家是幕后主使，要是没有许川仗义出手，阿弟定然会受伤，怕是也和赵家一样投告无门，眼下自己虽然是庄上的新管事，其实也和这些佃户没多大区别。 事已至此，多说无用，但自己既然知道了这回事，定不能视而不见，林予思拿定主意，轻声开口。 “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你们这几年受委屈了，我会和李老板说明此事，尽量为你们，尤其是赵家，争取一份补偿。” “多谢林娘子！” 听了这话，王庄头忙不迭道谢，浑浊的眼中忍不住泛起水光，这还是他头一次听庄上的管事宽慰他们这些佃户，还承诺会补偿他们。 能遇上这样心善的管事，看来老天有眼，他们往后的日子能好过些了。 “最西边的院子是赵家在住吗？” 赵家男人瘸了腿，近些年家里肯定不好过，林予思因此猜测，西边那处最破的院子多半是他们的。 “正是。” “那就先去赵家看看吧。” 王庄头带着几人往赵家门口走，景象越发揪心。 几人在赵家门口停下脚步，只见塌了一半的篱笆院围用树枝勉强支着，院子里地面坑洼不平，一下雨就会变成水坑。主屋两间土房，屋顶茅草稀疏得厉害，窗纸的破洞用乱草塞着，门板歪斜关不紧。 光是站在外面粗略一看，就没有一处地方是完好的。 院子里一个男人拄着拐，他身后站着个瘦小的女人，手里捏着件缝了一半的破衣，两个半大男孩和一个小姑娘听见院中的动静，小心翼翼从正屋门后探出头来。 模样都是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短得连手腕脚踝都遮不住，眼睛里盛着在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怯懦和早熟。 看得林予思顿时鼻子就酸了，林予诚跟在姐姐身后，也是大睁两只眼，这家佃户这些年的日子远比自家还要过得不容易。 “老赵啊，这位就是庄上的新管事。” 王庄头开口介绍。 赵老四慌忙要弯腰行礼，左边的瘸腿顿时一晃。 “快别动。” 林予思赶紧让弟弟扶住他。 “你腿脚不便，这些礼数就免了。” 赵老四身上颤抖，更加惶恐，那妇人抬头看了林予思一眼，眼眶骤红，又慌忙低下头去，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快歇着，让王庄头带我们看看就成。” 林予思这么说，赵老四却更慌了，嘴唇哆嗦着。 “林娘子，我、我还能干活，孩子也都能下地……我们交租子，一定按时交……” 这是怕自己嫌他们没用，赶他们出去。 林予思觉得喉咙有些发紧，鼻尖再次涌上一股酸涩，她知道光靠言语还是太无力了，立马选择转移话题。 “不急，我们先看看，你们不用怕，这里没人能赶你们走。王庄头，带我们去瞧瞧吧？” “诶，是是，林娘子，咱们这边走……” 王庄头连忙接话率先转身，选了一个方向在前面引路，几人转了注意力，查看起院中的情况来。 屋檐下半串发黑的干菜、灶房草棚里一口裂了缝的锅、墙根下一把刃口崩缺的锄头、一把卷了边的镰刀，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庄上的事情我这两日就会安排，工具该修的修，该换的换，各家的屋顶也是，这些我都记下了，有什么难处尽管和我说就是。” 林予思知道同情不能当饭吃，她得做点什么，在自己这个身份该做的范围内尽可能多做一些。 “过两日会出工分制的新规矩，我会看看庄子上有没有你家的孩子们能做的轻省活，工分照算，尽量让你家少交些丝租，我既然来了，定然不会让你们空欢喜一场，咱们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这是她眼下能给的最实际的善意了。 不施舍，给机会，她怕自己一旦露出施舍的意思，就会折了他们尽全力挺直的脊梁。 听了这话，王庄头和赵老四都有些愣住了，随即赵老四那木讷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重重“嗯”了一声，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那妇人终于抬起头，眼泪这回是真的滚了下来，但她没擦，只是朝着林予思深深地弯腰行礼。院中氛围有些凝滞，但又好似有一丝热意，略微温暖了众人的心。 看完第一家，几人继续向前。接下来看的周家情况好些，但也只是勉强过得去，林予思看得仔细，问得简洁，和林予诚一一记下需要修缮的条目。 第三家的孙家是意外之喜，院子齐整，工具保养得最好，还有一架祖传的暗红色织机。 “婆婆留下的，用了三十多年了。” 孙家媳妇抚摸机身，眼神里有骄傲也有怀念。 “就是有些小地方磨坏了，还得攒攒钱才能修得起。” 林予思蹲下仔细看，织机构造复杂，但木质坚实，梭子、踏板齐全，只是某些榫卯处有了磨损。 “会修吗？” “我男人会些木工，自己凑合修修，不敢误了织绸。” 林予思点点头，心里记下。 这家是个会技术的，往后或许可以让她负责织工培训，让庄子上的佃户们都学会织绸，把生丝织成绸缎利润会更高些，佃户们的收入也会多些。 而后，几人来到最后一户人家的门口——王庄头家。 院子更宽敞齐整些，有三间正屋不说，还有厨房、猪圈、鸡窝等，是庄上佃户里最富裕的一家，庄头的体面一目了然。 林予思的目光环视一圈，最终落在猪圈旁紧挨着的，那间最破的柴房。 第六十九章 三人来历 她不由得想起昨日许川制住惊马时利落的身手，和他俊秀的面容，以及对方和自己四目相对时沉稳的眼神，顿时起了好奇之心。 她记得许川说，他们兄弟就在庄头家落脚，这院子里除了正屋外，也就只有这间破柴房是空着的，难道他们几个就住在这？ 王庄头还在介绍公中农具，林予思却难得有些走神，那样丰神俊朗一个人，竟窝在这样一处地方，不过王庄头是怎么和他们几个认识的？尤其是那许川来历不明，身手却极佳。。 这老头就不怕他们几个心存不轨，祸害他家？ 她可瞧得出来这老头精明得很，先前还用下马威试探自己，多半不是呆傻不分轻重的，自己尚且不敢和那许川接触太多，庄头竟然就这么收留了他们……有些说不通啊。 林予思让林予诚上去查看并记下这些农具的情况，自己则是在院中四处闲逛。 反正巡查到现在，她已经把佃户们的住处都看完了，蚕棚里陈设老旧以及卫生问题都已记下，除了这点公中农具的情况外，巡查佃户住处的任务已经进行到了尾声。 她神经一松弛，转而再次想起了许川几人。 可诸多疑惑也没有其他线索，看来只能问问王庄头本人了，否则庄子上住着这么几个身手好的生人总归是个变数，若是他们别有用心，不论是自家还是这些佃户们出点事，那就不妙了。 让她想想，该怎么让这庄头交代一番。 恰在此时，林予诚也把公中农具的问题全都记完了。 “林娘子，那咱们这就算是都看完了？” “嗯，今日就看到这儿，庄子上的情况我都知道了。劳烦你告诉大伙儿，不用怕，也不用急。有我这个林娘子顶在你们前面，慢慢来就是了。” 王庄头一路上早就对新管事彻底服气了，现在又听了这话，心里顿时更踏实了，他就说自己的眼光不会错，这回他们真的有盼头了！ “诶！您说的是，我待会儿就知会他们。” 他心中动容，连忙应下，忽而又想起对方就要回去了，他得送送人家。 “您要是还有事忙，我这就送您回去？” 今日已经把庄子上的问题全都看过一遍，后面就得抓紧时间，赶在这一造的蚕茧开始缫丝之前，把像缫丝车这些重要工具都修理好，这样生丝的质量才有保证。 早点公布新规调动佃户们的积极性，干活效率会更高，再雇佣些短工帮忙，多半有个十来日的工期，能完成修缮农具、清淤灌溉水渠、修复涵洞这三项要紧的活计。 自然就达成了契约中所说的“完成三项及以上”条目，那么这一造春蚕归属于主家的收益就能让她们拿到了！直接售卖生丝换钱，或是把生丝织成绸缎以获得更高的利润，这可是真金白银的回报！ 因此林予思当场决定，自己必须加加班，务必在今日抓紧敲定工分制的细则，她想快点看到银票！ “也好，那就再劳烦庄头一趟，告诉大伙明日辰时来主家院子门前的空地集合，也该到了公布新规细则的时候了，关于抵租的事也该有个眉目。” 现在给出他们具体时间正好稳定军心，一方面让他们知道新管事是言而有信的人，说了工分能抵租就不会收回。 庄头闻言喜笑颜开。 “诶！对对！都依林管事说的，我先把您送回去，等我回来就立马告诉他们去！” 王庄头见林娘子临走前还又强调了新规细则的事，且已经有了确定的公布时间，心里更是乐开了花，他这一高兴，面色都被喜气熏红不少。 “您放心，我一定提着耳朵都给他们说清楚喽！哈哈哈，大家伙儿都盼着呢，这可是庄子上的好事，承蒙林娘子您体恤……” 他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高兴全都写在脸上，好话止不住往外冒，说着就要送林予思姐弟俩回去。 林予思也正好有许川的事情要问他，也不知道这会儿那破柴房里有没有人，此处问话不便正好换个地方，也就没有拒绝对方相送，几人出了院门，朝着来时的路返回。 众人都心情不错，一身轻松走得也快，不一会儿就上了田埂，离王庄头家已经有一段距离了，近处也没有其他人，正是问话的好时机。 林予思想起母亲突然晕倒时，时间已经接近晌午，她骑马找郎中的时候，也没在外面见到王庄头他们，那时他们应该正好回家歇晌去了。 这样的话，他应该还不知道自己和许川他们见过面的事，要怎么开口呢？ 林予思开始整理措辞，林予诚却敏锐地发现一处不对。 原本刚出院门时，王庄头跟在自己身侧还满脸笑容，谁知没走几步，他就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事来，时不时搓搓手掌，表情也不太对劲。 这老头怎么回事？ 林予诚心中警惕。 他赶紧快上半步将王庄头和林予思隔开，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为防万一，怕这人对阿姐不利。 几人就这样又走了一段路，林予思终于想好了由头准备开口，就听得后面的王庄头好似下了大决心一般，竟然鼓起勇气先一步出了声。 “林娘子……老朽有个事儿……觉得还是应该和您交代一下。” 嗯？ 自己还没问他呢，他还能有什么事，林予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王庄头说说看，我听着。” 林予诚见阿姐发话，暂且侧身让开了挡住两人的位置。 “林娘子您看，是这样。” 王庄头回身，指了指自家院子的方向，试探着开口。 “其实……我家那柴房里，一个多月前新住了几个生人进来，不知您见没见过……” 一听这话，林予诚略微一怔，没想到对方要说的和许大哥有关，林予思则是眉尾微挑，这不巧了吗，她想问的也是这件事。 “嗯，好像是兄弟几个，说是打完了仗，从西南疆界退下来的？” 林予思也不隐瞒，实话实说，这下反倒是王庄头惊讶了。 第七十章 人挺好的？ “您才刚来庄子上，这是什么时候见过他们的？” “我阿弟与那个叫许川的后生早些时候就认识，今日晌午我碰巧出去一趟，在官道边上借了他们的马，其中一个好像是叫许川，还有一个也姓许，叫许什么来着？” 林予思故意装作没记清两人的名字，试探王庄头的反应。 “那就是他们了，岁数最大的叫许川，您说的这个叫许彦，还有个小弟，叫许桃，一共三个人。” 林予思没有放过对方一丝的表情变化，见他脸上神色如常，把几人名字记得清楚又叫得自然，倒不像是提起生人的语气，反而像是自家小辈，这是怎么回事？ “庄头倒是把名字都记住了，不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对方低下头没敢直视林予思。 “说来也是巧了，一个多月前，我去附近的草集卖鸡蛋，是在草集上遇见的他们，周围都是卖鸡蛋、卖肉卖菜的，就他们三个人卖马，太显眼了，但站那儿大半天也没人买他们的马。” 王庄头略微顿了顿。 “我瞧他们虽穿得破旧，但马匹精神，不像是偷啊抢来的，就凑过去问了句价，哎呦不得了！一匹马要三十贯，这谁买得起啊？” 他绘声绘色地伸出三根手指头，在自己眼前比划着，林予思听到这个熟悉的数字心中一动，三十贯，正是她估算的那匹中毒病马的价值。 从她昨日借他们的那匹黑马来看，马匹脚力还算足，跑得也快，毛色也够纯，甚至比李大哥借给她们的那匹黄马都要好上三分。 三十贯的价格不算高，虽然这王庄头叫唤买不起，但人家确实没有胡乱要价，倒是实诚人了？ “然后呢？” “然后那年纪最大的后生，叫许川的，跟我说了实话。” 王庄头叹了口气。 “说他们是边境刚打了胜仗退下来的，爹娘这两年没了，回乡投亲找不着人，攒下的银子不多，还是在战场上立了点功这才折了价，买得起带伤退下的老马，马匹还有文书呢，不是赃物。” 战马属于官方严格管控的重要战略资源。 平民和商人虽然也能买到马，但不论是马匹的品种、身高，以及外观，都和战马有着明显区别，自己当时只顾着借马快些去请郎中，还真没细看。 如今想来，那两匹黑马确实比秦郎中骑的黄骠马要高大些，也更健壮些。 且她见过的马以黄马或杂色马居多，像昨日那种纯黑马确实罕见，她以前也从没见过，说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弱战马可信度很高，那这两匹马的来历应当多半是真的了。 能接触到战马，那这许川多半确实是从军中回来的，这点也与对方和阿弟所说的话能对得上。 林予思静静听着，眼神示意继续说。 “我瞧他们可怜，又想起……想起我那两个外甥，就多问了几句。” 王庄头的声音，略微低下去些。 “林娘子可知道西南打的那场仗？” “听说过一些，说是近些日子打赢了，只是战况十分惨烈。” “是啊，惨啊。” 王庄头面露苦色，他摇了摇头，眼神空了一瞬。 “我有两个外甥，两年前大的十九小的才十七，就是为了打那场仗，两人都被官差拉走了，我小妹哭晕过去三次，可有什么用？朝廷征发，不去就是逃兵要砍头的。” 听到这，林予思一时也有些触动，自己两个弟弟是因为年纪小才逃过一劫，她声音下意识更柔和了些。 “后来呢？” “就在上个月，老大回来了，断了一条腿，也是左腿，成了老赵那样拄着拐，但好歹……留了条命。”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老二却没和他大哥一起回来。” 王庄头再也忍不住，他转过头去赶忙用衣袖抹了一把眼睛。 “和他们一起走的同乡，二十来个只回来了五个，有两个残了，剩下三个都带着伤。” 林予诚在一旁倒吸凉气，拳头微微捏紧，林予思也感觉胸口有些发闷，她顿时就明白王庄头为什么收留许川几人了。 “所以你见到许川他们……” “就像看见了我没回来的那个外甥。” 他的声音有点发哑。 “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一个时间被拉去打仗的，也差不多一个时间回来，他们能手脚齐全返乡，属实是命硬！我瞧着心里又难受，又替他们爹娘高兴，要是他们的爹娘还在的话，这一家人该多好啊。” 王庄头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老泪纵横，他又抹了好几下眼睛，这才哽咽着继续开口。 “那天在草集，我问他们晚上住哪儿，他们说盘缠没了，马卖不出去住不起客栈，打算在附近的破庙凑合。 那破庙荒废多少年了，一个不小心，墙塌下来压着人都不一定。我就说，我家有个旧柴房，虽然破，好歹能安全些……” 林予思脑中飞快运转，王庄头这番说辞很自然，一个失去外甥的长辈看到同样命运的年轻人，心生恻隐收留他们，逻辑通顺，情感真实。 许川三人“卖马”的理由也合理，退伍兵常见的安置方式之一，就是折价购买战马，有文书，说明身份经得起查验，能做到这一点，他们的来处应该没毛病。 但身手好，不见得人品就好，同情心不能代替判断，该有的警惕不能少，林予思再问：“那他们在庄子上这一个多月都做些什么？” “什么都做。” 王大有立刻回答。 “修篱笆、喂蚕、挑水、喂牲口，还帮我家里翻了菜地，这两日正帮老赵家的菜地除草呢！” 他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对了，他们那两匹马，前些天一直借给庄子上的佃户犁地用呢，老赵家那亩菜地土硬得很，往年两个孩子用锄头刨，用铁锹挖，费力得很，今年用马拉犁，快多了。” 听到这，林予思睫毛微颤。 这倒是意外信息，马匹可是重要资产，换了自己都不一定舍得借给别人犁地用，许川他们倒是大方，好像看起来真的人挺好的？ 第七十一章 顺水人情 赵家穷苦，即使借马给他们也没什么油水可捞，更何况还不收钱，那就是全靠一片好心了，这几人品性不差，是自己有点多心了。 “他们可提起过战场上的事？” 王庄头摇了摇头。 “不提，有一次我多问了两句，许川那孩子只说“都过去了”，就不肯再说。但我瞧见他们脱了外衣干活时，身上满是伤疤，新旧都有。 最吓人的是那个叫许彦的后生，他后背上有一道刀口，从肩膀斜着到腰，看着都疼，可人家眉头都不皱一下，照样扛百斤的麻袋，这么好的些孩子，哪家做爹娘的不心疼啊……” 林予思若有所思。 不要工钱、借马给佃户、不提往事，这些细节拼凑起来，这三人倒是沉默坚韧、有底线、懂感恩的人。 先前自家的摊子被砸时许川就帮过阿弟，今日马匹受惊，他们见自己着急借马也果断，途中还问知不知道要去找哪家的郎中，他提议的秦郎中也确实是擅长急症的，阿娘能转危为安有他一份功劳。 许川后来还帮着拉回病马，给了解毒的方子，确实是热心肠。 看来是自己刚到这里太过敏感，有些谨慎过头了，如今仔细回想起来，他们的品性其实还不错，最起码不至于故意闹事，既然如此，她也不是不通人情的，能帮衬也该帮衬些。 林予思抬起头来。 “王庄头，有劳你告诉我这些。” 王庄头连忙摆手。 “林娘子，也是我自作主张给庄子里进了生人，可实在是见这几个孩子可怜。说句实心话，您一来了，又是承诺工分抵租又是修补农具，大伙没有不高兴的，我也想让那三个孩子能好过些。” 他面上有些为难。 “两个哥哥人生地不熟，只能做短工，马匹卖不出去也没个固定营生，我实在瞧着着急，也只有您有这个本事了。 咱们庄子上要动工也缺人手，您要是用得着，能不能叫上他们，这几个孩子我看了，都是好孩子……”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林予思懂了，看起来这王庄头着实喜欢许川几人，既然自己也觉得他们品行尚可，不如顺水推舟给王庄头一个面子，也算是相谢许川多次对自己出手相助。 林予思拿定主意，抬头看向王庄头。 “你说的有理，你收留他们是积德的事，我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后面用得着的时候，不会亏待他们的。” “诶，谢谢林娘子，我替那三个孩子先谢过您了。” 他说着就要给林予思行礼，林予思示意林予诚扶他起来。 “这样吧，咱们动工需要用到的材料，李老板先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再有庄上的事情也不能再耽搁，明日辰时就宣布新规，你回去叫许川他们到时候一起过来，我先看看他们做事如何再说。” 王大有眼睛一亮：“林娘子的意思是……” “先试工，他们若是踏实肯干，往后庄子上有需要从外面雇短工的活计，就优先考虑他们。” 帮衬归帮衬，但彼此之间也需要一个观察的机会，因此林予思说的是“试工”，依旧给两边留了余地，也是想看看他们的能力到了哪个程度，能不能胜任她给的活计。 不过即便如此，也足以让王庄头激动得连连点头。 “好！好！我这就去告诉他们！林娘子放心，这几个后生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林予诚虽说先前也和许川多次交谈，但对方在庄上这些事情也是头一次听到，顿时更觉得他们兄弟几个不容易了，再看阿姐也松了口，更是心中欣喜。 林予思也知道这三人大致是什么来历了，听了缘由解了疑惑，也就不用王庄头继续相送，直接发话让他回去。 “若是他们真能胜任自然最好，我就等着他们的表现了，你就送到这吧，记得知会庄上人明早辰时集合。” “是是，那小老儿就回去了。” “去吧。” 看着对方匆匆离去的背影，林予思轻轻吐出一口气，林予诚忍不住询问：“阿姐，我就说许大哥他们不像坏人吧，你看，把自己的马借给庄上犁地用，还帮他们下地干活，可真的是热心人了！” “嗯，看来西边打了胜仗以后返乡不少人，李大哥和王庄头都说起了这事，最起码在王庄头看来这几人确实很好，而且眼下我也看不出来他们有何不妥。 试工而已，好相与的话，给他们点营生糊口也无妨，不合适的，也有转圜的余地，先就这样吧，咱们赶紧回去给病马煎药，早些歇息准备明日开工。” “好。” 姐弟俩相伴回家，而另一边，王庄头更是欣喜非常。 他和林予思她们离开的时候还不紧不慢，却越走越快，等快到自家院子的时候几乎是用跑的。一路都在为几个好孩子高兴，这下他们终于也有些稳定点的营生做了。 那就能好好吃几天饭了！ 好几日都见他们在喝稀的，大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连口硬饼子窝头都吃不上，天天吃稀饭还得出门做苦力。时间一久，身子哪能吃得消，他也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在王庄头眼里，这几个孩子没有不好的地方，试工肯定没问题，因此料定他们能够胜任新管事的安排，已经早早开始为他们高兴了。 王庄头抹了抹眼睛，三步并作两步跑进自家院门，直奔许川三人暂住的柴房，谁知正要伸手推门，就听院中大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原本方才许川和许彦二人正好卖马回来，马匹果然没卖出去，见王叔就在他们侧前方不远处，也走回家的方向，正准备和他打招呼，几人一起走，谁知王叔眼看着就跑了，竟然头都没回！ 丝毫没注意他俩就在他身后不远处，两人还以为出了什么急事，赶紧上马追过去，到了大门外，许彦伶俐地跳下马来率先开口： “王叔，你怎么这么急？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第七十二章 好消息 王庄头这才恍然大悟，这几个孩子午后都不在，是他太高兴，光顾着把好消息告诉他们这才忘了这茬，不过这下正好！ “诶呦，二小子，好事！大好事呦！” 王庄头喘着粗气朝着二人向前两步，脸上笑开了花。 许彦原本以为是王叔这边出了事，难免有些紧张，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王叔朝着他们住的柴房位置走去，还对他们说是大好事，不是坏事就好啊，真是吓他一跳！ 他刚松一口气，心里重复了一遍王叔说的话，这才反应过来，王叔和他们说有大好事？ 难道是来新活儿了？有钱赚了？这可是惊喜啊！他最先跳了起来，语气一改刚才的紧张换成了兴奋。 “王叔！什么好事？是帮我们找到新短工了？” “不是短工！我跟你们说啊……” “王叔——大哥二哥——出什么事了——你们怎么跑得这么快啊——” 王庄头正要讲话，就听见大门口又传来呼喊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听这动静就知道是最小那个叫桃子的孩子回来了。 紧接着，许桃就忽地闪身出现在大门口，手里还握着一把锄头，显然他也是冲回来的，他扶着门边，一边说话一边喘着粗气。 “王叔……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和王大哥哥……还有嫂子锄草回来……都快走到门口了，见你们一个比一个着急……我扔下王大哥他们……就跑回来了，到底怎么了这是？” 许桃几句话说得直喘气，许彦见许桃回来，连忙上去给他拍背。 “桃子，不是出事了，是好事！” “好事？” 一听这话，许桃顿时眼睛里直闪光。 “可不是嘛，比有一日没一日的短工强多了！” 王庄头抹了把汗，脸上很是兴奋。 “我刚才送林娘子巡查庄子回去，提了你们的事。林娘子说了，明日辰时召集大伙儿宣布工分抵租的细则，顺便开工，让你们也跟着一起去！” 许桃眼睛一亮。 “让我们也去？” “对！你们也去！林娘子说让你们先试工，若是踏实肯干，往后庄子上有活计优先用你们，这是林娘子的原话！” “试工！有戏了！大哥二哥，咱们有活干了，终于能再挣点钱回来了！” 许桃欢呼一声，差点直接原地起跳。 之前做工的那户人家太不厚道，抠搜得很，辛辛苦苦干了一天重活，市价起码要五十文，这户人家才给了二十文！要是换了林娘子这种出手大气的主家，肯定不会这么对他们。 他激动得原地转圈，差点被自己手里提着的锄头绊倒。 许川听了这话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林予思这么快就改了主意，反倒有些不解：“王叔，您和林娘子可是说什么？她怎么突然就同意了？” “嗐，除了你们的事儿我还能说啥？” 王庄头走近两步。 “西南那场仗、我外甥的事，你们卖马、借马给我们犁地干活这些，你们都是好孩子，这些日子没少给庄上干活，林娘子知道了你们的好，自然就同意让你们来试工了！” 许川点点头没再说话，许彦闻言喜笑颜开。 “那真是多谢王叔帮我们说话了！明日我们就跟着您家一起过去，我们哥几个一定好好表现！” 他激动地上前一把握住王叔的胳膊，直接答应了下来。 “诶呦好孩子不用谢，我今日跟林娘子巡查庄子，仔细看过了，林娘子是个懂门道、通情理的，还承诺要帮庄上修各家的屋顶和农具，心思细、能干实事儿，你们好好跟着她准没错！” 王庄头拍了拍许彦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细心叮嘱着。 “趁着今日日头还早些，赶紧把身上的衣裳鞋袜都洗一洗，收拾收拾，也好给林娘子留个好印象，明日咱们一块儿去主家院子门口听安排！” “成！我们这就收拾，还是得多亏王叔，王叔您真好……” 许彦压根忘了许川和许桃两人还在旁边，嘴里说着好话就搀扶着王庄头回主屋了。 既然是好事，那就应当早些准备。 几人先把马匹牵到了牲口棚，给它添了草料和水后，这才回了破旧的小柴房，准备在做晚饭之前，先把衣裳鞋袜都清洗干净。 许川搓洗着手里的衣裳，脑子里却不自觉浮现出昨日在官道上，那位姑娘与自己视线交汇时，那双冷静又清明的眼睛。 这位林娘子做事有章法，谨慎心细，待人也大方，很是不同，他倒要看看，对方提出的“工分抵租”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 另一边，林予思和林予诚已经回家，时间不早了，更何况还要加班研究一下工分抵租的细则，还是得早点吃晚饭才行。 姐弟俩去瞧了阿娘的情况，阿娘呼吸平稳，体温也正常，可就是还没完全醒来，不过这边有三妹她们几个照料着，倒也还算稳妥。 林予思坐在榻边叹了口气。 原本阿娘只是身子不好常年吃药，如今突然中风，显然是病情加重，这可不是好兆头，先前还说要抽空帮她解开心结的，看来近些日子必须提上日程！ 否则若是到了比中风还严重的地步，以这个地方的医疗水平，那可真是没法救了，这是一件要紧事。 另外庄子上开工以后事情繁杂，本来想着家里人多够用，这下阿娘病倒，还得安排三妹和小弟小妹照看她，光靠自己和二弟忙前忙后，也不知道行不行。 好在庄上用人是自己说了算，要是忙不过来，再找个帮工的就是，只要撑过最开始这一段日子，进入平稳发展期，一切就能重回正轨。 林予思的思绪转个不停，总算是理出一条思路，今日折腾一整天，顿时就觉得饿了。 不管怎么样，遇事不决先吃饭！ 王庄头送来的鱼还剩一条，这院子旁边主家菜地的菜蔬也能随便摘。 之前家里的田地都卖完了，想吃菜蔬都得等林大婶子送，现在一整亩菜地都是自家的，真是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第七十三章 设定细则 林予思带着林予诚先去了菜地摘回不少菜蔬，两人进了厨房一起做饭。 荤菜红烧草鱼，铁锅烧热倒油，鱼块下入锅中，滋啦一声腾起热气，文火慢煎，煎至鱼皮金黄紧实，牢牢锁住鱼肉汁水。 调一碗酱汁淋入锅中，盖上锅盖小火焖煮，不多时浓郁鲜香味漫满灶房，红亮汤汁缓缓渗进鱼肉肌理，鱼肉白嫩不散，裹着醇厚咸甜的汤汁，夹上一块，鲜润入味，最是下饭。 西红柿炒鸡蛋，热油下锅，迅速炒成蓬松金黄的蛋块盛出，切块的西红柿入锅反复煸炒，慢慢熬出酸甜浓郁的红汁，再把蛋块倒回锅中翻拌融合。 金黄蛋块浸透茄汁，酸甜香气扑面而来，热气袅袅。一筷子下去，软嫩蛋香混着果香，开胃适口。 豆角烧茄子，茄子切成长条撒少许盐静置片刻，豆角摘去老筋折成小段，锅中热油，先将豆角煸炒至外皮微微起皱盛起，再下茄子翻炒至软塌。 两样菜重新回锅一同焖烧，简单调味慢煨，茄子吸饱滋味绵软油润，豆角筋道入味，鲜咸适口，素菜也做得浓郁厚重。 阿娘的饭得另外准备，不过米油之类好做，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越是事情多，越要好好吃饭保重身体，自从林予思醒来后，家里的饭菜就没将就过，更别说眼下很快要忙庄子上的事，就更得注意饮食作息。 阿娘病倒已经是没办法了，剩下的人可不能再生病，不然有拖有拽的，庄子上一大摊事就更难处理了，自己认为的翻盘机会很可能反而成了翻车事故。 因此林予思不敢懈怠，每道菜都做得用心，一家人个个没少吃，连菜品的汤汁都拌了糙米饭，最后完美光盘不浪费，晚饭倒也吃得舒坦。 饭后才是酉时正（下午6：00），这些日子天长，此时天色还大亮着，林予宁带着小弟小妹守在阿娘榻边寸步不离，细心照顾，林予诚则是按照许川留下的法子，去马厩里照料那匹中毒的病马。 而明早就要公布新规的细则，是时候肝一肝具体章程，林予思更是不敢停歇，正坐在枇杷树下的石桌旁头脑风暴。 一家人各忙各的，谁都手里有活干。 前几日来庄上签订契约的时候，她已经仔细看过庄子上的情况，契约里所写的条目不少，一共十项： 修缮农具、修缮佃户居所、控制树病传染、清淤灌溉水渠、修复过水涵洞、清除病死桑树、补种适龄新苗、清淤水塘、加固田埂、桑田增肥。 这个顺序已经是自己按照轻重缓急简单排过序的了，既然要推出新规调动佃户们的积极性，具体的得分条目自然要从这些最要紧的活计里面出来。 庄上连老带小一共不到三十人，青壮却只有十来人，修缮农具和佃户们的屋子人数是够的，但若是要清淤水渠，即使加上许川两兄弟也还是有些吃力，最好还是从外面再多找些短工，工期才能尽量缩短。 越早恢复水源供应，中田那些快要被干死的桑树，就能越早喝上水，能救回来的也会多一些，不过清淤之前得先解决工具问题。 庄上的公中农具大半损坏，有些已经完全没法用了，除了需要直接换新的农具以外，还有一部分是可以修好的，这也是非常重要的基础活计。 要是连几把趁手的铁锹都拿不出来，难不成要让佃户们用手挖泥清淤不成？因此把修缮农具、缫丝车这些要紧工具排在头一位没什么问题。 林予思在账本上的这一项画了一个对钩，表示审核无误，那接下来做哪个活计呢？ 她的目光在前几项活计里来回移动。 其余的活计毕竟是公事，受益的人多，好处也不见得一下就能直观体会到，但修缮佃户们的住处，却是与佃户的利益密切相关，能够达到立竿见影的效果，无疑是非常正向的激励。 佃户们这些年过得困苦，眼下想要的无非也就是温饱，粮食、粗盐、布料，若能让他们在修好自家屋子的同时，还能得些与温饱相关的奖励，不怕他们干活不上心。 那第二项活计就此确定，工分兑换的好处也能定下来了。 按照庄上能干活的人数来计算，一日内能完成这两项就算进度比较快的了，等修好工具，第二日就去镇上雇些短工开始清淤水渠，人多力量大，有个三四日也该完工了。 这样一来，自己就算达成“完成三项及以上的条目”，那春蚕这一造的生丝归属主家的部分就是自己的了，正好能兑现和佃户们承诺的工分抵租，不然自己没资格插手收租的事，承诺佃户们的好处就很可能落空。 前几个章程环环相扣，只有全部顺利才能呼应起来，收益才能最大化，看来这些日子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行，成与不成，只看近日！ 林予思深吸一口气，细则的主干就算有了。 闭环管理不能留下死角，有赏就要有罚，至于剩下的惩罚细节，如何规避有人钻空子之类，她有前世现成的规章可以用，也很快结束，如此一来，思路彻底清晰。 林予思效率极高，一刻钟左右的功夫就结束战斗，她端起茶盏喝口水，准备歇息片刻。 而另一边林予诚照顾病马却不太顺利，他神色焦急，赶紧从马厩里跑了出来，林予思还没等放下茶盏，就听到了阿弟急促的脚步声，立马猜出是马匹又出问题了。 果然，林予诚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 “阿姐，咱们的马毒性又发作了。” 他急得额头冒汗。 “我午后喂了绿豆甘草水，明明看着好些了，这才和你出去巡查庄子，没想到现在它又开始吐白沫，腿也在抖，非但没有好转，好像还更严重了，这该怎么办？” 坏了！ 一听这话，林予思顿时心口一紧。 “怎么会这样，快去马厩看看！” 姐弟俩根本来不及多说，赶紧快步奔向马棚，那匹黄马果然状态糟糕。 第七十四章 三十贯的危机 黄马倒在马厩里眼睛半闭，嘴边满是白沫，前腿微微颤抖，听到有人来，只费力地抬了抬头，继而又无力垂下，病情果真又严重了。 林予诚心急如焚：“没成想醉马草的毒这么棘手，我先前也没应对过此等情形，阿姐，要不还是我赶紧去找兽医来吧！” 今日已经从王庄头那得知了附近的兽医所在，这才买回所需的芝麻药材，虽说到庄上有点距离，但情况紧急也顾不了太多，他已经准备好再去跑一趟了。 林予思蹲下身来仔细查看，大脑飞速运转。 这匹马是李大哥借给自家搬家，和后面庄上采买材料之类用的，按照市价大概得值三十贯钱，若是在自己手里出了差池，她定然要担责赔偿的。 她来庄子上这一趟的目标，就是赚个三五十贯的工钱，尽量攒下开铺子的本金，若是这匹马没救回来，很可能就得赔偿人家三十来贯，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辛辛苦苦干半天，结果工资都给人家还回去了，岂不是竹篮打水白忙活一场？ 这马可千万不能出事！ 醉马草…… 对了！ 许川兄弟二人看起来对这种毒草很是熟悉，那许川一眼就能认出马匹是中了醉马草的毒，那个叫许彦的同样知晓如何解毒！而且他们就住在庄子上，距离也比兽医近。 让他们来看一看显然更好些！ 林予思拿定主意。 “不行，兽医还是太远了，黄马的病情不能耽误，此时许川他们就在王庄头家，去叫他们更快些，你现在赶紧跑一趟请他们过来帮忙，记得态度好些。” 林予诚原本想着去叫兽医，一听阿姐说改成去叫许大哥过来，这才反应过来对方也会医马，随即就向门外跑去。 “我这就去——” 阿弟已经去喊人了，林予思看着病马痛苦抽搐，很是不忍，她轻轻抚摸马颈，柔声安抚，言辞恳切。 “三十贯，从今往后你就叫“三十贯”了，你可一定要挺住，家里不能没有你！” 那倒在地上的马匹非常有灵性，似乎听懂了一般，用力晃了晃脖子，轻轻蹭了两下林予思的手心，林予思心疼得不行，但现在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待会人一来，可能会用到那些药材，还有热水，自己也不能光等着什么都不做！ 想到这，她立马起身跑去把买回来的药材全部找出，接着又去了厨房，点火烧水，为后面给马匹解毒做准备。 另一边，林予诚几乎是一路狂奔过去的。 此时已是傍晚，天色渐暗，王庄头家里的人正在屋子里用饭。 而那兄弟三人则是听取了王叔的建议，晚饭过后继续搞卫生，也好明日着装干净整齐些，给新管事留个好印象。 此时许川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木盆，正在搓洗衣裳，林予诚一路狂奔到王庄头家，最先看到的就是正在低头洗衣的许川。 “林小兄弟，你怎么来了？” 最先开口的却不是许川，而是去主屋里借皂荚，正拿着一罐皂角汁刚从主屋里出来的许彦和许桃。 “许大哥，许二哥，我家那匹病马好像是毒性又发作了，阿姐让我请你去看看，不知你现在方不方便？” 对于林予诚来说，和他接触最多的就是许川，许彦虽说今日也帮忙拉回了马匹，但终究刚认识，总归不如老熟人好说话，因此林予诚这番话是对许川说的。 “马匹病情反复了？” 许川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的衣裳。 “对，眼下口吐白沫、倒地抽搐，附近的兽医又远，这才没了法子！” 许彦拿着装皂角汁的罐子赶紧近前两步。 “哎呦这下坏了，醉马草的毒性发作起来一次比一次厉害，这可耽误不得！不是晌午已经给了你药方，你难道没给病马喂药？好好的怎么会复发呢？” 许彦这话一出口，林予诚这才恍然。 “今日事情多，我午后去庄子附近的兽医处把要用的药材买齐全，刚回来阿姐就要和我巡查庄上人的住处，都怪我大意了，只当是病情已经被控制住，这才只喂了绿豆水。” 他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 “一直到刚刚才想起来给马匹喂药，没想到病情已经加重了，这可如何是好，不知道哥哥们可有法子？” “你且稍等，我们这就过去。” 许川听闻病马毒发的缘由后，随即一口应下，立马起身回了破旧小柴房收拾东西。 时间紧急，另外两人也赶紧行动起来，许桃忙把洗衣的木盆搬到柴房里，以防院中四处啄食的鸡在盆里拉屎脏了衣裳。 许彦也跟着进了柴房，把刚借来的皂角汁罐子放好，还不忘和自己两个兄弟说小话。 “机会来得比预想中还快啊，要是这次帮上了忙，咱们不就在林娘子面前露脸了吗？往后庄上再有活，还怕没咱们的份儿？” 许桃见对方笑得都快能看见后槽牙了，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别废话了赶紧的吧，这次是毒性二次发作，要是病马底子不好，还不一定能不能撑过去呢，现在就得意，到时候要是给人家搞砸了，或许还不如不去呢，多上点心吧你！” “有大哥在怕什么，醉马草的毒咱们都处理了多少次了，那肯定是手拿把掐的啊，哪有那么多不一定，你才是废话。” 哥俩嘴上谁都不让谁，手上的动作倒是麻利，这两句话的功夫就把衣裳都穿戴好了。 许川则是装好了自己随身的小布包，里面有些应急的药材和工具，这些准备十分迅速，也就是几息的功夫，几人就重新出了柴房。 许彦又忙跑进主屋和王叔打了招呼，说他们要先出去一趟，而后一行四人撒腿就往主家院子奔去。 那年纪最小的许桃虽然看着人不大，个子也比两个哥哥低一些，没想到跑起来竟然飞快，比另外三人的速度也没慢多少。 几人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已经到了，一进院门就赶紧冲向马厩。 第七十五章 不用付钱 “劳烦几位跑一趟。” 林予思蹲在病马旁边，听见终于来人了，连忙起身转过头来，语气着急又客气。 “马匹情况不太好，这才麻烦你们来看看。” “无妨，醉马草在此地常见，我先前处理过不少，林娘子不用担心。” 许川见林予思语带焦灼，下意识先行安抚，林予思闻言这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那就太好了，我已经烧好了热水，药材也都备齐了，麻烦许郎君。” “嗯。” 许川没再多言，兄弟三个直接走到马匹跟前蹲下查看起马匹的病况来。 他先翻开马的眼睑查看，又仔细观察马匹嘴角的白沫，再摸了摸马颈和腿部的肌肉。 “醉马草的毒果然加重了，好在药材齐全，桃子去取些温水，二弟煎药，动作要快。” 他吩咐得自然，许彦和许桃立刻动了起来，林予思看着三人分工明确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动。 这三人行事倒是条理分明干净利落，不愧是从过军的，看起来靠得住，可一定要把她的三十贯救回来啊！ 因着林予思早就烧好了热水，再有许彦和许桃的协助，汤药很快到位，许川又对林予诚开口。 “林小兄弟，帮我按住马头，我来给马灌药。” “好。” 林予诚依言上前，接下来的半刻钟，林予思站在一旁看着几人默契配合，很快就给马匹灌下了药汤，药灌下去后，许川又用温水替马擦洗口鼻，动作轻柔而沉稳。 “这样就行了吗？” 林予思在一旁站着干着急。 “半个时辰内，应该就会缓过来。” 许川没抬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但接下来三日，每日都要定时灌一次药，记得多喂些水。”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 “还有醉马草的毒会伤脾胃，即便好了，也要修养一月才能慢慢恢复体力。” “这些都好说，能救回来就行。” 众人在原地又等了一刻钟，见马匹的呼吸渐渐平稳，看上去没方才那么痛苦，就知道汤药已经见效，而且效果还不错。 眼见马匹果然安定下来，口吐白沫的症状得到缓解，抽搐的幅度同样明显减小，林予思这才如释重负，大松一口气，看来自己的三十贯就算是保住了，谢天谢地！ 其余人的心情也和林予思大差不差，马匹二次毒发的病情被压制住，众人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下。 许川站起身来，用许桃递来的麻布擦了擦手。 “已经暂时稳住了，后面只要按时给它灌下汤药，再有七日病情就会稳定下来不再复发，若是期间又有反复，林娘子随时知会我们就是。” “多谢各位，今日这马能稳住病情多亏你们，不知这趟请你们来医治马匹的诊金几何，我这就去取来。” 眼见天都快黑了还折腾了这一出，人家晌午帮忙拉回马匹都算额外帮忙，更别说又把人家叫来一趟，林予思不想欠下人情，因此询问诊金的价格。 兄弟三人闻言的反应各不相同，许彦一听到“诊金”二字顿时眼前一亮，立马兴奋起来，许桃见二哥果然露出自己意料之中的表情，连忙伸出手拽了两下对方的衣角，示意二哥矜持些。 许川听了这话却是眉头微皱，他略微垂眸，随即和林予思对上视线： “无妨，晌午林娘子借马付过一百钱，已经很是大方，如今医马药材齐全，我们不过是出了些力，没费多少功夫，又怎能贪心不足再收银钱，林娘子无需破费了。” 在许川看来，按照借马的行情，借好马一日才收一百文，人家只是借马一趟，又因当时情况紧急，别说一日，连一个时辰都不到。 若是换个小气吝啬的客人，等到用完马回过头来，多半是要好好商谈价格尽量压价的，而林予思却连讨价还价都不曾，直接给了一日的钱，说是多付也无可厚非。 自己本来就和林小兄弟关系不错，先前还有烤菌摊上帮他们姐弟二人解围的交情，也算半个熟人。 林娘子为人和善，看上去与林小兄弟一样不是难相与的，更何况人家都已经在王庄头那边松了口，明日允许他们兄弟三人跟着佃户们一起来主家院子门前听会，还答应试工，已经对他们几个外人很是优待了。 对于这样一个出手大方且好相与的熟人，这点小忙帮就帮了，要是再和人家要钱，反倒显得生分计较、有些小气，因此他拒绝了再要银钱的提议。 这番话听在林予诚耳朵里，本就在他意料之中，许大哥从不是这么斤斤计较的人，后面要是找短工一定要先紧着他们。 林予思闻言却是有些意外。 这几人看衣着就知道是手头紧张的，既然缺钱，又怎会错过这个来钱的机会？ 仔细想来，自己借马时便说明缘由，是家中母亲得了急症必须尽快求医，也是她借马心切这才暴露了软肋，若是遇到个奸滑的，岂不是给了对方趁人之危、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的机会？ 别说是一百文，按照当时的情形来看，就是两百、三百文，她也只能自认倒霉，这个钱没法不花。 可这位许郎君显然没想到这一层，甚至全程都没提价钱的事，只是担心自己骑走人家的马不还，提出要一起去。 甚至半路给了医馆的提议，后面帮着搬回病马出了力气，又给了医马的方子，如今马匹毒性复发立马赶来救急不说，还不计较诊金…… 再加上王庄头对他们兄弟三人的评价之言，看来这兄弟三人，确实不是自己所担心的居心叵测、不怀好意之人，甚至已经算道德底线比较高的了。 许川秉性不错，先前还真是自己矫枉过正、有点谨慎过头冤枉好人了，林予思脑中闪过这些念头只在瞬间，她放下心来，面上也带了笑意。 “既是如此，便依你所言，我就不另付诊金了，不过也不好让你兄弟三人白跑一趟，我家新做了些炊饼，也不知你们用了晚饭没有，就当是我家的一点心意，为郎君添些主食了。 阿弟，你去厨房包些炊饼，给许郎君他们带上吧。” 第七十六章 入画般的美貌 “诶，我这就去！” 林予诚对此没什么反对意见，上次他带着阿姐给的菌串去给许大哥道谢却扑了空，换成炊饼也不错啊！阿姐做的就没有难吃的，正好谢谢他们，他转身就跑去厨房。 许川见林予思答应了没再给钱，略微皱起的眉头这才松开，唇角都不自觉地上扬两分。 马匹转危为安，林予思正是心中放松的时候，许川的这一表情变化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林予思眼中。 只见黄昏的夕阳洒在他略带薄汗的侧颜，在纤长浓密的睫毛处落下小片阴影，少年眉目俊朗，光是一个侧面，便看得出一表人才，还真是足够入画的美景。 爱美之心人人皆有，这么养眼的画面落在眼中，林予思下意识扬眉，顿觉心情舒畅。 打理庄子繁琐辛苦，后面能和这样的帅哥一起上班，闲暇的时候多欣赏欣赏，不就能劳逸结合，提高工作效率了？ 是个好主意。 “许大哥，炊饼包好了！” 此时，林予诚也从厨房出来，已经用油纸包好了一包炊饼，他上前递给许川，许川一手接过，淡笑道谢：“多谢，林娘子，林小兄弟，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林予思点点头，微笑相送。 “各位慢走，明日辰时庄上公布新规细则，就在我家院子门口，那咱们明日再会。” “嗯，明日一定到场，告辞。” “许大哥慢走啊！” 林予诚也开口道别，许川摆摆手示意不用送了，等他们离开，林予诚才上前关上院门，满脸庆幸。 “阿姐，还好有许大哥他们在，不然咱们可赔不起人家的马，刚刚真是吓死我了，都怪我一时大意，忘了给它及时吃药了。” 林予思拍了拍阿弟的肩膀。 “好了，已经没事了，家里事情多，也是我有些疏忽没提醒你，后面仔细些就好，我看天色不早，今日咱们早点歇下吧，明日庄上就要开工，怕是一整日都没歇息的功夫。” “嗯，那阿姐你先去后院吧，我把马匹照顾好再去，这次可不能再有半分大意了！” 一番波折后，医马的事情终于结束，姐弟俩锁好院门回了后院，阿娘可能在今夜醒来，还得有人一直照看着，因此林予思安排自己、二弟和三妹轮流守夜照顾。 另一边，许川兄弟刚出了主家院子，另外两人看着大哥手里的油纸包，便开始意动起来。 他们这些日子饥一顿饱一顿的，日日都只能吃糙米粥，连糙米饭这样的干货都很少舍得吃。 虽说这次来帮忙没挣到钱，但方才在林娘子院子里一听到人家要给他们加餐，惊喜程度丝毫不亚于赚钱。 这炊饼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明明已经包好了，香味却能透过油纸，散发出一丝一缕的面香，可能是晚上的稀饭没吃饱的缘故，竟勾得几人完全没法忽视。 连回王叔家都等不到，半路就食指大动，跃跃欲试了！ 许彦最是积极，见他们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主家院子也听不到这边的动静了，立马上前从许川手里一把夺过油纸包，三下五除二就打了开来，炊饼特有的面香除去遮挡，瞬间抓住三人的嗅觉。 再仔细一看，三个炊饼的品相竟然各不相同，这还是不同口味的？ “好香啊，这俩给你们，一人一个，我先尝尝！” 许彦等不及了，从衣裳上擦了擦手，随即抓过一个就咬了一小口尝尝。 炊饼还是温热的，许彦拿到的这个炊饼，微焦的白面饼皮被烘烤成一层薄脆，入口先脆后软，许彦只觉得味觉陷进了绵软厚实的麦香之中，紧接着舌头就舔到了细碎的馅粒儿。 还没来得及细嚼，只觉一股子菌香瞬间在嘴里绽放开，咸香温和，山珍的鲜味一层一层往上浮，这个炊饼竟比自己之前吃过的味道都要好。 “这也太好吃了！” 兄弟几个这一个多月过的都是苦日子，连饱腹都不一定每日都能有，更别说追求味道了，许彦一时之间竟然有点感动，半饥不饱的肚子立马就饿了。 这一口嚼了两下还没等咽下去，忙不迭又咬了一口，连感叹词都顾不上说了。 许彦一开头，另外两人看着剩下的炊饼也觉得有点饿，一人分了一个也开动了。 许川分了个略微发黄的，他的动作矜持些，一口咬开，绵软的麦香裹着野草莓的果香缓缓在舌尖散开，清甜柔和不腻，香味一路从舌尖划过，直到这一口进了肚子，唇齿还留着一丝野果的清甜，勾着他想吃下一口。 许桃那个看着普普通通，像是一般炊饼，掰开也没看见馅料，但纯粹的麦香朴实柔和，口感绵密，再多嚼上几下，也能尝出面食的甜味，他吃得眼前一亮又一亮，差点噎住。 “咳咳咳！” 还是许川更有定力，吃得不紧不慢，一边细细咀嚼，还不忘帮许桃拍背顺气。 “急什么，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 “咳咳咳！大哥，这也太好吃了，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炊饼！” 他咳了几声后这才觉得缓过气来，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炊饼满脸诧异。 而一旁的许彦已经吃完了，刚刚还觉得那个炊饼拿在手里很有分量，用料也扎实的，此时一吃完，他竟然觉得更饿了！转而看向许桃手里的半个。 “桃子，你的是什么味儿啊，给哥哥尝一点行不行？” “不给！” 许桃严词拒绝，许彦倒也不失落，语气反而更兴奋了。 “大哥，这炊饼太好吃了，也不知道在林娘子手下做工管不管饭，要是能天天有这样的伙食，什么苦力活我都愿意干！” 几人边走边吃，许川闻言却没有开口，而是看着手里没吃完的半个炊饼若有所思。 林娘子说是家里新做的炊饼，林小兄弟先前还说，她特意做了烤菌子想谢他来着，想来这炊饼也是她做的吧…… 难怪能在镇上摆食摊，这样的手艺定然生意不错，就是自己那日刚好不在客栈，这么想着，许川顿时觉得有点可惜。 第七十七章 阿娘醒了 好在他们就在庄子上，后面未必没有机会。 天色渐暗，兄弟三人回了王庄头家的柴房，借着最后一点傍晚的余晖抓紧洗完衣裳，眼下天气热，在屋檐下面挂上一夜就能晾干，明早也好换上，给新管事留个好印象。 几人躺在通铺上，许彦和许桃还念叨着吃到的那个炊饼如何美味，更是迫不及待想早点试工，到时候好好表现，不仅得了活计，说不定还有林娘子的加餐吃。 许川却和两个弟弟的关注点不同，林小娘子那双眼睛太过特别，冷静、决绝、果断，完全不是自己原本所想的林小兄弟的阿姐。 不知道这样的人，能想出什么样的新规来打理庄子。 对方又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做了庄上的新管事，她就这么有信心，认为自己能够胜任吗？ 这么一想，他倒是有点期待明早的集会了。 兄弟三个各有心思，不过在期待明日集会这一点上，却是殊途同归，想着明日就要开工得早点歇息，几人很快睡去。 翌日卯时（早上5：00），天刚微微亮，主家后院略有骚动，原来是杨氏在昏迷半天一夜之后，终于醒了。 林予思睡得早起的也早，杨氏醒来的时候正好轮到她在守夜，原本林予思还趴在床边闭目养神，突然听到榻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她瞬间睁眼，果然见有动静。 “阿娘醒了，阿娘！” 她这一嗓子，直接惊醒还在睡梦中的弟弟妹妹，众人为了方便守夜今晚都挤在一个房间，闻声赶紧向杨氏的床榻靠近，直接在床头围了一圈。 “阿娘你怎么样？” 在几人的注视下，杨氏并未立刻睁开双眼，只见她睫毛连续轻抖数次后又闭上了眼睛，像是中途力气耗尽般，一时没了动静。 但有这种迹象明显是很快就能苏醒，林予思用帕子轻轻为对方擦拭了额间的汗珠，又转头和弟弟妹妹小声交流。 “这就是快醒了，太好了！” 林予宁略带惺忪的睡眼中顿时迸发出几丝亮光。 “阿姐，我刚刚好像看见阿娘眨眼了，我没看错吧！” 林予诚点点头，尽管不敢大声，只是用气声说话，依旧能听出他很是激动。 “我也看见了，咱们再等等吧，应该快了。” 有了这个插曲，众人立马都没了睡意，再加上秦郎中安顿的“快则今夜，慢则明后日”的醒来时间，更让他们欣喜之下，直接搬了凳子坐在跟前等。 约摸过了半刻钟，榻上的人这才艰难掀开一道狭窄的眼缝，这让等在榻边的几人惊喜万分。 但再仔细一看，就知道对方状态极差，虽说睁开了眼，但眼神涣散，目光落不到实处，没法聚焦，她像是试着抬起右手，可整条胳膊只在被子下轻轻颤抖。 另一只手倒是能挪动，不过也只能缓慢小幅度移动，她喉咙间滚出几声沙哑模糊的气响，嘴唇反复开合似要说些什么，吐出的音节却连不成半句完整的话来，呼吸轻而急促，显然十分虚弱。 杨氏只觉得脑袋沉得像坠了一块大石，昏沉胀痛，半边头颅一阵阵发麻，眼前也蒙着一层白雾，挡得周遭情形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舌头僵直发沉，喉咙干涩刺痛，拼尽全力也只能挤出细碎含糊的气音，她察觉到身体不对劲，可身上半点力气都提不起来，连稳住心神都格外艰难。 下意识想要抬起右臂抓住些什么，却有沉重麻木之感顺着右边的肩膀往下蔓延，整条胳膊全然不听自己使唤，仿佛已经不是身上的一部分。 又赶紧试着抬起左手，这边的滞涩感比右臂好些，但同样费劲。 一片惶然里，她只觉一片温热裹住了她的左手，熟悉的暖意传过来，她费力转动眼珠，视线一点点聚焦，终于看到了守在床边之人的轮廓。 林予思见阿娘想抬起左臂，赶紧握住对方的手，语带惊喜：“阿娘您终于醒了！能醒就好，郎中说您这是中风了，好在年纪不高能恢复得快些，只要好好调养不会有大碍的。” 杨氏一听果然是大女儿，心头的恐慌这才略微收敛，紧接着又听到了大儿子接话： “是啊阿娘，我们都守在您旁边呢，您不用怕，要是觉得累就别再勉强自己说话了，好好歇着就行。” “阿娘渴不渴？我这就去倒些温水来。” 林予宁见对方嘴唇有些干，说完便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用小勺舀上些许，小心润湿杨氏的嘴唇。 小弟小妹跟在哥哥姐姐身旁，也是小心翼翼看向床边，轻声唤着阿娘。 感受着左手的温度和嘴唇喉间的湿润，听到孩子们都围在自己身边，杨氏一双略显空洞的眼睛，缓缓滚下几颗浑浊的泪珠。 原来她又拖累了孩子们…… 围在床边的几人不清楚杨氏心里怎么想的，他们只知道阿娘终于醒了是好事，这下终于能安心了。 林予思为对方掖好被角，心里知道必须尽早帮对方疏通心结，否则再这么下去，后面多半养不好病，就在安顿好佃户们之后吧，不能再拖了！ 后院经过片刻的骚动后重新安静下来，既然天都亮了，林予思快速做出安排。 依旧是三妹和小弟小妹留在后院照看阿娘，自己和林予诚去忙早饭和庄上的事，今日是庄上开工的日子，距离约定的辰时只剩一个时辰，必须快些行动起来。 清粥小菜很快做好，一家人吃了早饭，下一步就是布置集会会场，林予思带着林予诚快速收拾，两人已经很有默契，不到一炷香就全部就绪。 只等辰时佃户们前来。 今日难得是个晴天，辰时还没到，主院前的空地上已经有了人影，最先来的是赵老四一家。 天蒙蒙亮时，赵家媳妇就推醒了丈夫和三个孩子，一家人换上了最好的衣裳，虽然那衣裳依旧打着不少补丁，被浆洗得发白发硬，不过穿得整齐，也是用了心的。 赵家人默默坐在场地边缘的石块上，几个孩子紧紧挨着父母，眼睛不住地瞟向主院方向。 第七十八章 出手不凡 接着是孙家。 孙家媳妇手里习惯性地攥着织梭，她男人孙木匠蹲在一边，烟袋锅子明明灭灭。 周家一家老小也陆续到了，男人们聚在一处低声说话，妇人们拉着孩子，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不安。 “你们说……真能抵租？” 周家媳妇小声问。 “我看难说，新管事年轻，那日来我家时我见过。 孙家媳妇撇嘴。 “衣裳料子质地好就不说了，说话也不紧不慢的。” 她掌心朝上伸出手来，摆在自己面前。 “那手上也细嫩，一看就不是做粗活的，多半是哪家的姑娘小姐。这样的小娘子哪里晓得我们庄稼人的辛苦，说句好听话哄哄人说能抵租，一时高兴闹着玩也不一定啊。” “我看不见得。” 周家媳妇难得开口。 “庄头那高兴劲儿不像是假的，再说林娘子昨日巡查庄子的时候，在我家没少问，要是装装样子来走个过场，站在门口瞧上几眼就走了，问那么多不是白费功夫么？” “哎呀说话谁不会啊，这实际一上手啊，就是另一回事儿了，往常来庄上管事的，怎么说也得四五十岁的老手，这么一个年轻小闺女能行吗！” “这话说的，就是那些上了岁数的老滑头才不行，光知道从咱们手里捞好处，哪有半个真心为咱们好的？叫我说，年轻小闺女心肠软，说不定看咱们可怜，还真能给留点活路……” 两人各执己见，眼看就要争起来，此时，王庄头一家也到了。 王庄头今日特意穿了件半新的深蓝色短褐，头发梳得油光，他一进空地就冲各家点头，脸上堆着笑，但眼神也透着紧张。 几个女人说的话他都听到了，两人说得都有理。 虽说他还是更偏向林娘子这边，但在新规落地之前，他也怕有变数，所以难免心中忐忑。 这时，只听得“吱呀”一声，主家院子的大门开了，出来的人却不是林予思，而是林予诚，众人只见他搬着一块木板出了院门，这块木板足有半人高，上面贴着大张的粗纸。 纸上的字约有拳头大小，横平竖直，笔画还描粗了些，老远就能看清，林予诚将木板稳稳立在门前主位的左侧，还退后几步看了看木板位置，这才点了点头。 而后就又进了院子。 眼看有人搬了东西出来，上面还写着字，人群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那上面写的啥？” 有人小声问。 孙家的小儿子孙石头在村里书塾上过课，能认得几个字，他被亲爹拽到前面，眯着眼念。 “工……工分兑、兑……米……盐……” “兑米盐？！” 旁边人立刻凑上来。 “快念念全！” 孙石头结结巴巴地念。 “工分可兑物品，一工分兑米一斤，或粗盐二两，或麻布半尺……” “一工分兑一斤米？！” 孙家媳妇失声叫出来，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妇人们立刻开始算账。 “那要是好好攒工分，岂不是家里的粮食都能省了不少了！” 男人们也激动起来。 “要是一个月多干活，得个三五十分的，那就是几十斤的粮食！老天爷……全家吃喝都不愁了啊！” 正兴奋着，又来了三人，正是许川兄弟三人。 他们今日换上了昨个刚洗的干净衣裳，都很是清爽利落，许川走在最前，目光扫过沸腾的人群落在木板上，他只看了一眼，眼神便微微一凝。 许彦跟在后面挤到他身边，一看木板上的字，随即惊呼出声。 “还有这种好事！大手笔啊，得工分都需要干些什么？我好好干，养你们俩！” 许桃白了他一眼。 “瞧你那点出息，我和大哥哥不能干活？说不定还是我们养你呢。” “啧，你小子，哥哥我养你你还不高兴啊，哎呀忒难伺候。” “就你那能吃的德行，不把自己饿着就偷着乐吧，还养我们呢。” 许桃十分不屑。 “诶你小子又来是不是？” 许彦刚要再次开口，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向他们这边走来，立马换上笑容朝对方挥了挥手。 “王叔——我们在这呢！这边！” 许川和许桃听见许彦这话，也向王庄头的方向看去，两人异口同声和王庄头打招呼。 “王叔。” “王叔！” 王庄头听见几个小子的声音，走过去都嫌慢，转而小跑过来，他声音发颤，面上是一片兴奋激动的潮红。 “小子们，你们快看看那木板上写的“工分兑米盐还有粗布”！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好事，我看林娘子这次是要动真格的了！” 王庄头作为佃户们的领头人，不少时候要记账、处理文书，自然是识字的。 而许川三人和王庄头说过，他们在军中当过斥候，帮着修理军械也要看图纸，都能认得几个字。 这倒是赶巧了，庄子上来了几个生人，竟都是识字的，在这读书人少的乡野地方倒是稀罕得紧，也有这部分的原因，给他们在佃户眼里加了不少印象分。 因此王庄头也知道他们多半能看懂木板上写了什么，急着就找过来了。 许川闻言，略微颔首。 “王叔说的是，而且这还是最先摆出来的，已经能看出手笔，林娘子出手不凡。” 许桃也跟着点头。 “可不是嘛，这才第一块板子就有这么大动静了，也不知道后面有什么……王叔！你们快看！板子又来了！” 话音未落，众人只见会场最前方，林予诚又搬出了第二块木板，这块板上写的是“工分获取途径”，密密麻麻列出了十几条。 孙石头再次被推上前念。 当念到“修……丝车，一台十工分”时，孙木匠猛地站直了身体。 太复杂的字孙石头不认得，但根据上下文，判断出是修什么东西轻而易举。 念到“修补屋顶，一户十工分”时，赵老四的拐杖“咚”地杵在地上，还有“疏通水渠一人一日五工分”时，男人们的眼睛都红了。 “疏通水渠！这、这要是能干满一个月……这……” 第七十九章 新规大会 周家男人觉得喉咙有点发干。 “一百五十工分！” “兑成糙米就是一百五十斤，兑成粗盐就是三十斤，或者，抵丝租，能抵七斤多！” 人群彻底骚动起来，声浪压都压不住了。 许川三人退到稍远些的地方。 许彦兴奋搓手。 “大哥，林娘子也太够意思了！这工分制，都要比军中赏银还痛快了！我已经想去试一试了！” 许桃却微微皱眉。 “但给得也太厚了，会不会……有诈？” “不是有诈。” 许川看着激动的人群摇了摇头。 “这是阳谋，用实实在在的好处，把所有人的力气都绑在庄子上，往后丰水庄的佃户赶都赶不走了，更会对林娘子言听计从，打理庄子的路算是彻底通了。” 王庄头在一旁站着也看得连连点头，老眼里竟泛了泪花。 “我活了四五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庄上管事……我要是一开始就能遇到这样的好主家……” 他说不下去了，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约定的辰时已经快到了，庄子上一共四户人家，男女老少一共三十来人，已经都到齐了。集会还没开始，佃户们就已经被摆出来的两块板子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有震惊得大张着嘴巴的，有高兴得原地转圈的，有激动得手抖拿不稳烟袋的，激动的气氛已经到位，众人议论声不绝于耳，无人不兴奋，无人不惊诧，都对接下来的集会内容翘首以盼。 新林娘子让人摆出来的东西，上面说的是真的吗？ 他们真的能过上好日子了？ 老天开眼了？ 有人沉浸在两块板子的内容里还没回过神来，还有另一些人已经开始着急，辰时怎么还不到？ 主院门外的空地处，人群骚动声越来越大，快要难以抑制，只听得人群最前方传来三声铜锣响。 “铛——铛——铛——” 三声锣响，瞬间压住了全场的喧哗。 众人终于回神。 这才发现，第三块木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立在了主位正中央，这块板子最大，上面的字却只写了寥寥几行，而主位的木桌前，也已经站了一人。 浅绿衣裙，木簪绾发，身姿挺直，晨光洒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淡淡的金华，此人正是林予思。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视线所及之处，人群顿时安静，连孩子都被大人捂住了嘴，辰时已到，召集大会正式开始。 林予思也不寒暄，她声音清亮直入主题： “丰水庄的乡亲们，今日是庄上开工第一日，召集大家是为立一条新规，这条规矩叫“工分制”，简单来说就是多劳多得，勤快人不会吃亏，偷懒的也占不着便宜。” 她一指桌前靠着的三块木板。 “规矩细则已写在这三块板上，劳烦王庄头为咱们逐一宣读详情。” “是。” 王庄头应声从人群中走出，开始逐一宣读。 “丰水庄工分制细则，第一条：工分获取途径。一，修缮缫丝车，每修好一台，参与工匠共得十工分……” 庄头一条条念下去。 每念一条，人群中就响起压抑的惊呼、激动的抽气、迫不及待的计算声。 当念到“第十八条：工分可以兑换糙米、粗盐、布匹，以及每月中旬开放一日兑换时间”时，人群像绷紧的弓弦开始嗡嗡作响，不少人都在兴奋地小声讨论。 宣读完前两块板子上的内容后，王庄头整了整衣襟上前两步，略微提高了些音量。 “第十九条：工分抵丝租——” 这句话格外有重量，像是一把锤子，每个字都敲在了众人的心尖上，佃户们屏息凝神，他们这几日最为关心的部分，终于来了！ “每二十工分，可抵一斤丝租。” 第一句刚落下话音，已经有人开始哆嗦。没听错吧？竟然真的确定下来了？真能抵租子？不少人眼睛都瞪得老大，生怕是听错了，人群中几乎落针可闻。 王庄头的声音还在继续。 “今年春夏两造丝租，每户最多可抵五斤！”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人群中的任何一点动静此时都太过清晰。 “啪嗒。” 有人手里的烟杆掉了，赵老四的拐杖“咚”一声砸在地上，孙家媳妇“啊？”地叫出来，又死死捂住嘴，所有情绪堵在她的喉咙上，憋得她满脸通红，双手紧捂着嘴，却弯着腰原地蹦跳起来。 人群中，她一蹦一跳的跺脚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足足三息，没有人说话。 然后—— “五斤！！！” 孙家男人吼破了音。 “娘嘞！五斤！” 全场哗然，像冷水泼进了滚油锅一般，大人们有跳起来的，有尖叫的，孩子们有几个被吓哭，老人们哆嗦着抹泪，瞬间功夫，人群就彻底炸了。 “安静！安静！” 林予诚猛敲铜锣。 铛——铛——铛—— 锣声几乎全都湮没在人群喧哗里了。 混乱中，林予思缓缓站起身来，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扫过一张张狂喜到扭曲的脸，奇妙地，人群在她的注视下渐渐压住了声音，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红了。 林予思等最后一点嘈杂平息，才终于开口：“工分能抵租，是给勤快人的赏，但别高兴得太早，有赏，就有罚。” 还有罚？ 佃户们一听这话，方才的狂喜顿时被泼了盆冷水，迅速降温，人们脸上的红光还在，却清醒了几分。 林予思向王庄头示意，后者赶紧上前两步，把最中央的木板转向背面，只见板子背面还贴着一张纸，赫然写着罚则。 王庄头退后几步继续宣读。 “工分制罚则，第一条：凡发现农具、房屋、蚕架等公中之物损坏，须立即报备，经查验属实，方可修缮，若查证为故意损坏，以此图谋工分者——” 他顿了顿，确认数字没看错，这才开口： “扣五十工分，并承担修缮成本——” “五十？！” 顿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条，凡虚报工时、工作量者，经核实验证，扣双倍此项任务工分。”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第八十章 开工！ 许川和许彦报名修缮缫丝车，许桃则是报名修缮屋顶，几人试工第一日都有活干，跟着人群上前登记。 赵老四也连忙拄着拐杖，带着两个儿子，颤着手，在“修补屋顶辅助工”处，按了两个红印，按完，他看着印泥，眼眶就红了。要是能挣到工分，他家就有活路了！ 林予诚在一旁帮着维持秩序，嗓门洪亮。 “别挤别挤！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都有份！按完手的，到我这集合！待会儿先去拿公中的工具——” 报完名的佃户们很听指挥，聚在林予诚附近兴奋地比划着，议论声依旧不小，女人们也聚在一块，一个个都当起了账房掌柜，计算着，要是好好挣工分，能给家里省多少钱，补贴多少家用。 孩子们则在大人腿间钻来钻去，欢呼叫嚷，还有挺着胸脯，学着大人的样子喊：“我以后也能挣工分！” “我肯定比你挣得多！” “哼！我要把所有的工分都换成麻布，给家里每人都做新衣裳……” 庄上人此时各忙各的，好不热闹。虽然集会已经结束，但不论男女老幼，是否报名了活计，都没有立即离场，依旧讨论得热烈，声浪丝毫不减。 许川登记完，和林予诚眼神打招呼以后，也到佃户们这边集合，暂且等待，他望着林予思正在维护报名秩序的样子，和许彦小声说话。 “这位林娘子行事当真周全，难怪庄主请她来打理庄子。” “嗐，这我老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比你有先见之明啊？” 许彦随即还嘴，许川看了他一眼，决定放弃和对方交流，他没搭理许彦，略微垂眸，回味起林予思提出的新规细节来。 林娘子赏罚立规，既给了不小的盼头，又设下不能逾越的底线，恩威并施，分寸得当。有此等才能，便是在军中也足够有底气尝试不少职位了。 她很有潜力…… 这么想着，许川的眼神里染上些许欣赏之色，下意识抬眸向着林予思的位置看去，而林予思似有所感，转头一看，没想到瞬间和许川对上了视线。 对方一身衣裳虽然粗旧，不过洗得干净，穿在身上也很合身，再加上那张眉目俊朗的面容，林予思顿时被这般颜色晃得眼前一亮，不由得心中感叹。 这画面可真有观赏价值啊，多看几眼就当劳逸结合、休息休息了。想到这，她面露微笑向许川点头示意，在对方的俊颜上多停留了几秒。 既然报名了活计，那她今日就好好观察一番，看看他们干起活来是何效果，若是踏实能干，看在王庄头的面子，和他帮过自家好几次的份上，自己也是能帮衬他们一把的。 而许川似乎也没料到自己这么随意一眼，对方竟然转头就发现了，刚想收回视线，就见她向自己轻笑示意，反而不好立马转头，下意识跟着回了一个浅笑。 呦，这小子笑起来更好看了。 大清早见了这般颜色，林予思心情不错，这下终于满意了，转过头继续盯着佃户们报名这边，许川的视线也跟着对方回到了报名现场。 就这一会的功夫，所有任务的名额已经快抢完了，登记桌前的热闹总共持续了约一刻钟，等最后一名佃户按完手印时，日头已经升高了些，正是辰时正（上午8点）。 晨雾散尽，阳光正好。 林予思坐在桌前，见王庄头和林予诚麻利地收拾好登记册，随即站起身来，目光扫过聚在空地上的三十来人。 男人们摩拳擦掌，妇人们眼里闪着光，连孩子们都学着大人挺起胸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躁动。 是时候了。 “王庄头。” 林予思一开口，王庄头立即上前，腰板挺得笔直。 “林管事。” “劳烦带着报过名的人去库房，按登记册发放公中工具，谨记每件工具出库前，需领用人签字画押，归还时核对，损坏或遗失都按规处理。” “明白！” 王庄头声音洪亮。 “林管事放心，小老儿定把账目理得明明白白！” 林予思转向众人，声音清亮： “诸位，工分册已登记完成，规矩大伙儿也都清楚了，咱们即刻开工！庄头先领他们去取工具，我随后就到。” “是。” “好！” “我早就等不及了！” 人群随即爆发出响应，声浪震得门前的枇杷树叶簌簌作响。 “大伙儿跟我来！” 事不宜迟，即刻出发，王庄头说着就先带了乌泱泱一片人，朝着东北方向去自家的库房取工具。 林予思则是先和林予诚收拾会场的布置，三块木板，一套桌椅，并不费事。 而后安顿小妹林予静锁好院门，并让小弟林予安在前院的主屋看着院门口的动静，等她们回来的时候记得出来开门。 等这些全部安排妥当后，林予思这才和林予诚再带上干粮，准备出发。 另一边，王庄头手里捧着登记册，脚步生风，领着一群人，队伍浩浩荡荡地向佃户聚居区赶，往日这时辰佃户们已经下地干活了，但今日，无人提起桑田。 实在是新规带来的冲击太大，所有人都被“工分”二字拿住了心神，根本想不了别的事情，周家小儿子从队伍最后方跑来，忍不住问王庄头。 “王叔，咱们真能抵五斤租子？” 王庄头头也不回。 “林管事写得明明白白！当众说的话，还能有假？” “我就是……就是觉得像做梦。” 年轻人挠头，停下脚步，还有些恍惚，也就几息的功夫，他就被走得快的大人们甩在了队伍后方。 许彦走在许川身边，压低声音。 “大哥，你瞧这些人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也是跟佃户们下过地干过活的，这些佃户们，要是换了平日里干活，脸上就算不是苦大仇深，也丝毫算不上积极踊跃，对比之下，今日竟连走路都比往常快了不少。 这新规的效力之强，由此可见一斑，简直是立竿见影。 许桃略微侧目，目光扫过一张张亢奋的脸，压低声音和许彦小声耳语。 第八十一章 视线相接 许川和许彦报名修缮缫丝车，许桃则是报名修缮屋顶，几人试工第一日都有活干，跟着人群上前登记。 赵老四也连忙拄着拐杖，带着两个儿子，颤着手，在“修补屋顶辅助工”处，按了两个红印，按完，他看着印泥，眼眶就红了。要是能挣到工分，他家就有活路了！ 林予诚在一旁帮着维持秩序，嗓门洪亮。 “别挤别挤！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都有份！按完手的，到我这集合！待会儿先去拿公中的工具——” 报完名的佃户们很听指挥，聚在林予诚附近兴奋地比划着，议论声依旧不小，女人们也聚在一块，一个个都当起了账房掌柜，计算着，要是好好挣工分，能给家里省多少钱，补贴多少家用。 孩子们则在大人腿间钻来钻去，欢呼叫嚷，还有挺着胸脯，学着大人的样子喊：“我以后也能挣工分！” “我肯定比你挣得多！” “哼！我要把所有的工分都换成麻布，给家里每人都做新衣裳……” 庄上人此时各忙各的，好不热闹。虽然集会已经结束，但不论男女老幼，是否报名了活计，都没有立即离场，依旧讨论得热烈，声浪丝毫不减。 许川登记完，和林予诚眼神打招呼以后，也到佃户们这边集合，暂且等待，他望着林予思正在维护报名秩序的样子，和许彦小声说话。 “这位林娘子行事当真周全，难怪庄主请她来打理庄子。” “嗐，这我老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比你有先见之明啊？” 许彦随即还嘴，许川看了他一眼，决定放弃和对方交流，他没搭理许彦，略微垂眸，回味起林予思提出的新规细节来。 林娘子赏罚立规，既给了不小的盼头，又设下不能逾越的底线，恩威并施，分寸得当。有此等才能，便是在军中也足够有底气尝试不少职位了。 她很有潜力…… 这么想着，许川的眼神里染上些许欣赏之色，下意识抬眸向着林予思的位置看去，而林予思似有所感，转头一看，没想到瞬间和许川对上了视线。 对方一身衣裳虽然粗旧，不过洗得干净，穿在身上也很合身，再加上那张眉目俊朗的面容，林予思顿时被这般颜色晃得眼前一亮，不由得心中感叹。 这画面可真有观赏价值啊，多看几眼就当劳逸结合、休息休息了。想到这，她面露微笑向许川点头示意，在对方的俊颜上多停留了几秒。 既然报名了活计，那她今日就好好观察一番，看看他们干起活来是何效果，若是踏实能干，看在王庄头的面子，和他帮过自家好几次的份上，自己也是能帮衬他们一把的。 而许川似乎也没料到自己这么随意一眼，对方竟然转头就发现了，刚想收回视线，就见她向自己轻笑示意，反而不好立马转头，下意识跟着回了一个浅笑。 呦，这小子笑起来更好看了。 大清早见了这般颜色，林予思心情不错，这下终于满意了，转过头继续盯着佃户们报名这边，许川的视线也跟着对方回到了报名现场。 就这一会的功夫，所有任务的名额已经快抢完了，登记桌前的热闹总共持续了约一刻钟，等最后一名佃户按完手印时，日头已经升高了些，正是辰时正（上午8点）。 晨雾散尽，阳光正好。 林予思坐在桌前，见王庄头和林予诚麻利地收拾好登记册，随即站起身来，目光扫过聚在空地上的三十来人。 男人们摩拳擦掌，妇人们眼里闪着光，连孩子们都学着大人挺起胸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躁动。 是时候了。 “王庄头。” 林予思一开口，王庄头立即上前，腰板挺得笔直。 “林管事。” “劳烦带着报过名的人去库房，按登记册发放公中工具，谨记每件工具出库前，需领用人签字画押，归还时核对，损坏或遗失都按规处理。” “明白！” 王庄头声音洪亮。 “林管事放心，小老儿定把账目理得明明白白！” 林予思转向众人，声音清亮： “诸位，工分册已登记完成，规矩大伙儿也都清楚了，咱们即刻开工！庄头先领他们去取工具，我随后就到。” “是。” “好！” “我早就等不及了！” 人群随即爆发出响应，声浪震得门前的枇杷树叶簌簌作响。 “大伙儿跟我来！” 事不宜迟，即刻出发，王庄头说着就先带了乌泱泱一片人，朝着东北方向去自家的库房取工具。 林予思则是先和林予诚收拾会场的布置，三块木板，一套桌椅，并不费事。 而后安顿小妹林予静锁好院门，并让小弟林予安在前院的主屋看着院门口的动静，等她们回来的时候记得出来开门。 等这些全部安排妥当后，林予思这才和林予诚再带上干粮，准备出发。 另一边，王庄头手里捧着登记册，脚步生风，领着一群人，队伍浩浩荡荡地向佃户聚居区赶，往日这时辰佃户们已经下地干活了，但今日，无人提起桑田。 实在是新规带来的冲击太大，所有人都被“工分”二字拿住了心神，根本想不了别的事情，周家小儿子从队伍最后方跑来，忍不住问王庄头。 “王叔，咱们真能抵五斤租子？” 王庄头头也不回。 “林管事写得明明白白！当众说的话，还能有假？” “我就是……就是觉得像做梦。” 年轻人挠头，停下脚步，还有些恍惚，也就几息的功夫，他就被走得快的大人们甩在了队伍后方。 许彦走在许川身边，压低声音。 “大哥，你瞧这些人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也是跟佃户们下过地干过活的，这些佃户们，要是换了平日里干活，脸上就算不是苦大仇深，也丝毫算不上积极踊跃，对比之下，今日竟连走路都比往常快了不少。 这新规的效力之强，由此可见一斑，简直是立竿见影。 许桃略微侧目，目光扫过一张张亢奋的脸，压低声音和许彦小声耳语。 第八十二章 盼头 “二哥，我还是没想通啊，这林娘子也太过大方了，新规允许每户最多抵五斤丝租，庄上四户人家就是二十斤，少说也得十五六贯，虽说这样一来佃户们肯定会对她唯命是从，可也太费钱了吧！” 就算想要快速收拢人心在庄子上站稳脚跟，花些银钱是常见手段，但一出手就是十五六贯的银钱撒出去，银钱铺路未免太过夸张。 再有，丝租毕竟是庄主的收益，林娘子真有这么大的话语权减租？庄主能允许她这么干？ 因此许桃有些不解，许彦闻言咧嘴一笑，目光扫过四周见其余人没注意这边，靠近许桃，小声开口。 “你不会真以为每户都能攒够百十工分，抵去五斤生丝吧？” 许桃睁大眼睛。 “不是吗？我瞧着又是修缮工具和屋顶，还有清淤水渠之类，工分都不少啊，难道还有说法？” “哎呀，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庄上又不是日日都要修缮屋顶，就算清淤水渠是按日记分，可眼下工期紧，定然是要从外面雇些短工回来的。” 许彦摩挲着下巴。 “干活的人一多，完工只会更快，做不了几日就没有大分值的活计了，后面光靠打理主家菜地之类的小活，工分攒起来会越来越难，更何况还有兑换米盐这一茬，也会消耗分值……” 他没把后面的话全部说完，许桃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分值后续不好攒，且有其余途径消耗，虽说最多允许抵租五斤，但实际操作起来没法达到这个数值，许桃更疑惑了。 “那要这么说的话，新规岂不是让人白高兴一场？” “那倒不至于。” 许川走在两人旁边，此时终于开了口。 “减免五斤丝租本就是个盼头，不白给，但即便抵不了五斤，只要勤快些，一两斤也是有的，再加上米盐粗布的补贴，对佃户们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实实际际的好处落到人身上，又怎么会是白高兴一场呢。” 他略微停顿，露出赞赏的神色。 “她这新规的奖励足够让人心动，惩罚也同样严厉，恩威并施，进退自如，这般手段就算放在军中，也是上乘的驭人之术，光看这一点，林娘子就不是一般人，她很有潜力。” 这话一出，许彦和许桃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惊讶之色，他们大哥很少给人这么高的评价，但仔细一想，好像又确实是这么一回事，林娘子到这庄子上，算上今天也才是第二天！ 但她已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快速笼络人心，赢得众人的拥护了，如今召会一开，佃户们这般情形就是最好的证明。 庄子上下，无不从命。 就连他们这几个庄外人也能沾光得好处，佩服人家的手段，更别说庄子上的人了，往后她不论是收租，还是让佃户们干活，还有人不愿意吗？事情还会不顺利吗？ 新规一出，这庄子已经被她握在手中了！ 当真是好手段。 扪心自问，就算换了他们几个新接手丰水庄，两日之内的成效也未必就比得上这人家。 许彦和许桃最终默默点头，认可了自家大哥哥的话，几人不再交谈，跟着大部队继续前进，目的地很快就要到了。 等队伍抵达佃户聚居区时，王庄头已打开库房，也就是他家主院旁的一间旧厢房，昨日林予思吩咐让他收拾出来，专门存放公中工具，此时还能用的工具正一件件摆在地上。 锄头、铁锹、锯子、刨子、麻绳、木料…… 虽然陈旧，但码放整齐。 王庄头翻开登记册，开始点名。 “孙家！” “在！” 孙木匠立马上前。 “领木工工具一套。锯一把、刨一个、凿子三把、墨斗一个。修缮一号缫丝车，主修，五工分，确认无误，签字。” 孙木匠郑重地在册子上按了手印，成功领取到了工具。 “许家！” “到！” 许彦也大步上前，王庄头抬头看他，语气和缓些。 “许家二郎，领木工工具一套，修缮二号缫丝车，主修五工分，可有问题？” “没问题！” 许彦咧嘴笑，按手印时用力极了，红印子鲜明清晰。这法子，这仪式感，这参与感，真是绝了！ 也就是领几件工具嘛。怎么比他在军中领兵器时都有参与感，什么情况？他觉得自己现在也有点与有荣焉的意思了。 他领完工具后，还和许川许桃两人露出一个得意的笑脸，带着炫耀的意思，许川勾唇浅笑，像是被许彦这幅傻模样给逗乐了。许桃则是翻了个白眼，懒得看他这嘚瑟的嘴脸。 嫌弃归嫌弃，但见许彦拿的工具不少，两人忙上前帮他一起拿。 一家一户的名字被叫到，工具一件件分发下去，每人都要签字画押。大多数佃户不识字，王庄头就念给他们听，确认无误，再按手印。 这流程起初让人有些不耐，往年庄子派活，哪用这么麻烦？又是规矩又是手印的，好生繁琐。 但看着册子上自家的姓氏、任务、工分数额，白纸黑字写着，又莫名有种踏实感。所有东西都一目了然，清清楚楚，做不了假，更糊弄不得，明白这是真规矩，不是儿戏。 再一想来，好像还真比以前的糊涂账好多了？也就都慢慢接受了。 赵老四领着两个儿子，也领了三把旧工具，他眼眶又红了。哆嗦着在“修补屋顶辅助工”那栏，按了手印，又对王庄头说：“王哥，这、这工具用完了，我一定擦干净还回来……” “知道就好！” 王庄头拍拍他肩头。 “好好干，你们家有盼头了！” “诶！” 在清晰的发放流程下，工具和各种材料很快分发完毕，人群分作三股，涌向不同方向。 而此时，林予思也和林予诚带着账本干粮等物，来到了开工现场，准备实时监工，两人分开去了不同地方。 需要修缮的两台老旧缫丝车已经被搬了出来，孙木匠和许彦各带一名辅助工，围着车架开始检查。 第八十三章 热火朝天（调章加更） 许川报名了辅助工，和许彦同修一台缫丝车，后者下锯时，许川会适时调整角度，两人配合默契，一看就是经常一起干活的。 往常几人在军中时，要修也都是修军中器械，缫丝车虽然对他们来说结构不算复杂，哪有问题也都试得出来，但毕竟生疏，找问题也得一点点仔细排查，因此手就慢了些。 而孙木匠那边显然快了不少，他经验十分丰富，常年修自家的织机，哪有问题一看一个准，熟能生巧，进度飞快，但见到许彦下锯时的稳准狠，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许后生，你这手法有点门道啊，跟谁学的？” 而许彦的目光都集中在工具和缫丝车上，显然为了五工分非常认真，连头都没抬。 “以前在军中修过军械，也就是懂点皮毛。” “哦……怪不得。” 孙木匠肃然起敬。 众人各忙各的，林予诚在这边停留片刻监督众人，大伙儿见小林管事来查看现场，想得个好印象，两组修缮缫丝车的修缮工作都进展得非常顺利。 另一边，农具修缮点，在王庄头家库房前的空地上。 七八个人席地而坐，有男有女，面前堆着待修的农具。 林予思到了地方，搬了个小凳坐在一旁，手里还拿着册子，边看边记录，有时还会上去询问几句。 众人见新管事竟然还懂农具上的事情，对她的好感度升了又升，自然不敢怠慢，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似的，加快速度专心干活。 看完这边的情况后，林予思和林予诚不约而同来了赵家院子这边，监工修补屋顶。两人到的时候，赵家媳妇正搬着梯子出来，两个半大儿子扛着茅草捆，小脸憋得通红。 王庄头的大儿子王铁柱是领头修屋顶的，他查看过后开始分派任务。 “赵家两个小子递草，许桃兄弟和我上去铺草，赵叔，您就在下面看着点料。” 赵老四连连点头，拄着拐站在院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家屋顶。虽然他腿脚不便，没有拿到修缮屋顶的名额，但人家修的毕竟是他家的屋顶，让他在旁边看着合情合理。 林予思没再找个凳子坐，和林予诚就静静站在门外，看着院中忙碌的情景。 阳光渐渐烈了，汗水顺着众人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背。赵家媳妇端着些清水出来，想给干活的人喝，又怯怯地看向林予思，林予思微笑点头，妇人这才敢上前。 “铁柱，你们喝口水……” 王铁柱从屋顶转过头抹了把汗：“谢婶子！这边很快就弄完了，我待会儿再喝吧。” “我也是，正忙着呢先不喝了！” 见没人喝水，赵家媳妇低头，看了一眼院子外的人，犹豫着走到林予思面前。 “林娘子……您要不要喝点……” 林予思接过碗，是粗陶碗，水很清，她也没客气，喝了几口后温声道谢，赵家媳妇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这时有小姑娘端着凳子过来。 “林管事，您站着累，坐会儿。” “好。” 见林予思姐弟俩坐下了，紧接着，又出来好几个媳妇姑娘，这个递水那个送蒲扇的，还有几个孩子捧着野果，怯生生地递过来，两人被围在中间，有些无奈，又有些暖意。 工分抵租的消息，对他们这些常年愁吃穿的家庭来说，不亚于天降甘霖，这是众人在感激自己。 “你们不用忙。” 她温声开口。 “我只是来看看进度，大伙儿好好干活，就是对我最好的谢意，你们不用围着我转。” 妇人们连连称是，却没有散去，依旧围在一旁小声说话，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赵家和周家的屋顶。自家男人好几个都在上头干活呢，可要好好表现！ 认真做事的时候，就会觉得时间过得飞快，眼看日头已经接近午时，各处的活计都到了关键处。 缫丝车那边，孙木匠已修好一号车的传动轴，正在转动调试。 许彦的二号车更难处理，好些部件都老旧腐朽了，得重新做新的，不过他出手极稳，刨出的木榫严丝合缝，又有许川帮忙，速度倒也不慢。 农具修缮点也已修好不少农具，赵家和周家的屋顶补了大半，新茅草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泽。 各处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按往常，此时已经到了歇晌的时辰，但今日没人提这茬，反倒是林予思监工感觉有些累了，这才叫来王庄头告诉大伙有需要的可以回家歇息，午后再来。 又想到了工分兑换的奖励，灵机一动叫林予诚去附近官道边上采买些东西，再把东西搬到王庄头家，自己留在此处继续监工。 大伙干活废寝忘食，报名活计的人大多数都没回家歇晌，没报名的则是跟在家人附近倒水擦汗的，主打一个没人闲得住，在这样的效率下，午后申时（下午三点），这三样活计陆续完成。 而林予思带着林予诚和王庄头，众人每完成一项，他们就跟着逐一查验一项。 “一号缫丝车，修缮合格。” 林予诚仔细检查后，在登记册上勾画。 “孙家主修一台，得五工分，孙家二郎辅助修缮，得两分半，没问题就画押吧。” 孙木匠确认分数，按手印时，手指用力到发白。 接着是二号缫丝车、农具修缮、周、赵两家的屋顶，一项项验收，一笔笔记录，每记一笔，人群中就响起压抑的欢呼。工分账上那一个个黑色的字迹和红色的画押，看在佃户们眼中比金银还要珍贵。 林予思最后核验工分账本，全部无误，因此第一批公中活计圆满结束，自己也算完成了和李先成契约中，所定好的两项条目。 实在是大伙儿干劲十足，效率超高，她原本定下的三天工期，竟然一天之内就都完成了！ 既然如此，正好趁热打铁。 她没有放话收工，而是站在空地中央，看着三十来张期盼的脸，又放出一个重大消息： “大伙儿都辛苦了，新规规定，每月中旬，都有一日工分兑换实物的期限，我看今天就是好日子。” 第八十四章 粮盐兑换现场 她顿了顿，提高了些音量： “大伙儿今日都辛苦了，我决定，咱们今日就开放兑换，现在，有人要换米盐和布匹吗？”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所有人都没想到好处来得这么快，一时竟没人反应得过来，赵老四拄着拐，最先听清林予思的话，他声音发颤。 “林、林管事……那我、我家现在……能换吗？” 林予思果断点头，她翻开手中的工分册。 “能，你家两个小子算作一个青壮劳力，参与修补了两户人家的屋顶，你自己也修好了三件农具，赵家可用工分五分，要换什么？” 赵老四嘴唇哆嗦：“我家换米、换糙米……” “所有工分全都换成糙米？” “对、对，全换！” “一个工分一斤米，赵家共兑五斤，分数清零。” 林予思快速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写了内容，让林予诚递给赵老四。 “拿着条子去王庄头那，他会给你马上兑换。” 同一时刻，王庄头已经把林予诚晌午买来的一大袋糙米、一袋粗盐、半匹粗麻布搬了出来，就放在离林予思不远处的位置。 纸面上写着的好处，远不如实际拿在手里的东西更有说服力，让佃户们在一天之内完整见证新规的落地全程，能让他们在最大程度上看到新规的真实面貌，才会对新规彻底信服。 也会对她这个言出必行的新管事彻底信服。 如此，才是真的大功告成！ 在现场不少佃户们瞠目结舌的震惊之中，王庄头和林予诚已经拿出了秤杆和秤砣，开始帮忙称重和分发。 五斤糙米装了满满一袋，当米袋被放到赵老四脚边时，这个瘸腿的男人再也忍不住了，当即蹲下身，抱着米袋嚎啕大哭起来，他的哭声像一道惊雷，炸醒了所有人。 “我要兑盐！我家也有工分，兑半斤粗盐！” 孙家媳妇尖叫。 “我兑布！我家要兑麻布！” “我家也要兑米！” 人群瞬间犹如决堤之水，疯了似的涌向登记桌，林予思维持好秩序，让想要兑换的人家一个一个来。 每兑一笔，记一笔，减工分，填写并下发兑换条，让他们到庄头那边排队领取，林予诚和王庄头为他们换的盐粮称重，有换麻布的则量出长度，现场裁布发放，而后收回兑换券，当场核销。 白花花的米、黄褐色的粗盐、灰褐色的麻布，一样样交到佃户手中，每个人接过东西时，手都是抖的。 孙家媳妇抱着兑来的半斤粗盐反复摸了又摸，恍惚着又走回了兑换登记处，她忽然抬头。 “林娘子……这、这盐……真是给我家的？” 林予思回以微笑。 “用工分换的，自然是你家的。” 妇人“哇”一声哭出来，抱着盐袋子不撒手，眼睛红了又红，眼泪抹了又抹，半天缓不过劲来。 已经换了东西的佃户们，有手抖着抚摸物品的，有和家人抱头痛哭的，有欣喜若狂开怀大笑的，也有像孙家媳妇这样，默默流泪的，全场氛围既沉重，又带着久违的希望。 他们再度看向林予思的时候，目光完全不一样了，手里沉甸甸的糙米、粗盐，和摸上去粗糙却滚烫的麻布，不会骗人。 这一切都是真的！ 这个新管事没骗他们！ 许川三人站在人群外围的地方，静静看着这一切，许彦喃喃道：“不是吧……真给啊！我还以为至少下个月……” 许桃眼睛亮得惊人。 “开工、验收、记分，兑换……一环扣一环没有半分拖延，林娘子也太知道怎么取信于人了！” 许川的目光落在林予思身上，眼中满是欣赏之色。 “是啊，林娘子聪慧大气，又有仁善之心，眼下又得了佃户们的信任，她已经是庄子上名副其实的管事了。” “嗯，你说得对，那咱们缺点什么，要不也换点？” 许彦由衷点头，同时眼前一亮给出提议。 他们几人不是佃户，不用交丝租，因此得来的工分就只有兑换实物这一个用途了。 “咱们有九分半，都去换了糙米吧。” “好嘞！” 许川一做决定，许彦当即大步上前，也加入了登记兑换的队伍，这场兑换一直持续到日落西山，林予思看着最后一人领走粗盐的兑换券，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场面热闹激动，但也确实忙碌累人。 庄上不算许川他们几人的话只有四户人家，并不算多，但这些人，有很多是没能一次性就兑换完东西的。 比如孙家这一户，先兑换了半斤粗盐，过了一会儿见兑换处有不少人换糙米，又想换米，等终于领到米了，纠结了半天，又觉得粗麻布也不错，于是再次返回来兑麻布。 也是令人无语。 原本一次性就能解决的事情，硬生生费了三次功，记了三次账，很多人家见孙家开了头，好几家都又来兑换，既然都给孙家换了，那后面的自然也得一碗水端平。 因着今日是新规落地第一天，重点是让佃户们看到新规的效力，一视同仁是其一，另外林予思也不想扫了他们的兴致，这才多费了手续。 这次之后她就补上这个漏洞，每月每户一次兑换机会，想要换些什么、每样换多少，都想清楚了再来，直接一步到位。 不然她这登记的活干起来也是没完没了，啥都别干了，就记账得了！ 这下应该真的结束了吧？ 见众人领了东西，都欢欢喜喜离开了王庄头家，林予思这才大松一口气，林予思放下笔杆，甩了甩不堪重负的手，林予诚和王庄头帮忙换完物品后过来会合。 “东西都发完了，大伙儿高兴得很，今日可真是庄上的好日子！有好些都说还想得工分呢哈哈哈，不知道咱们后面怎么安排活计啊？哦，这些是已经核销的票据，请您查验。” 人逢喜事精神爽，王庄头满面红光，乐呵呵把票据双手奉上，还不忘询问后面的活计。 这倒是和林予思心中所想不谋而合，做事讲究一鼓作气、趁热打铁，现在佃户们正是有干劲的时候，没道理在此时打断。 第八十五章 不速之客 林予思沉吟片刻，脑中飞快盘算，而后转向王庄头。 “既然大伙儿都在兴头上，我自然没有扫兴的道理，那就明日辰时，让大伙儿在你家院子门前集合吧。 正好农具都修好了，我再去镇上寻些短工，想来不出三日就能疏通，到时中下田就能恢复灌溉，能保住的桑树也多些。” “诶！您放心，我这就去知会他们，明日一定早早准备起来！” “嗯，去吧。” 清淤水渠每人一天五工分，今日每家佃户都消耗了工分兑换实物，自然想着早些补充回来，王家今日也是如此。 所以一听明日继续开工，王庄头不仅是为庄上布置下工事、桑田有救了而高兴，也为自家能再得工分而欣喜，得了林予思的吩咐之后，根本压抑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很快就跑得不见踪影了。 新规实行第一天非常顺利，这远远超过了林予诚的预期。 昨日马匹病情复发，他着急忙慌的，注意力都在病马身上，也没仔细和阿姐讨论过新规的细则落实，对方只说已经都准备好了，他相信对方这才没过问。 在林予诚的预料中，阿姐最多也就是告诉庄上的佃户们，主家体谅他们辛苦，今年每家都减免部分丝租，给点好处就算了事，是完全没想到她能搞出这么大阵仗的。 又是开工又是登记工分，还让佃户们现场兑换物品，竟是完完整整做出了一套新规矩！ 尤其是王庄头当众宣读罚则的时候，听的他一愣一愣的，他压根都没想到还能有这些作弊方式，但阿姐不仅想到了，还能设计出严防死守、不留漏洞的处罚，说是让他大吃一惊也不为过。 再看开工之后，佃户们那般打了鸡血似的干劲，和现场兑换实物时，众人对阿姐感恩戴德、甚至痛哭流涕的反应，林予诚再次震惊于新规的威力，更震惊于姐姐的能力。 阿姐竟然这么厉害嘛？ 看着林予诚这副表情，林予思忍俊不禁，她眉眼弯弯，上去拍了两下对方的肩膀。 “怎么样，阿姐今日也算带你见了番世面，看着这些佃户前脚还用下马威试探咱们，一转眼就服服帖帖，对咱们毕恭毕敬，感觉如何？是不是觉得我很厉害啊？” 林予思压根没有谦虚的意思，再说和亲人之间也不需要客套，她还真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逆风翻盘、反败为胜什么的，本就是创业者喜闻乐见的反转，开工第一日如此顺利，她作为掌控全场之人功不可没，这会儿本就得意着呢，再看阿弟既崇拜又震惊的小表情，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谦虚是不可能谦虚的。 不过这次林予诚听了对方的“厚脸皮”发言，却没像上次一样直接无语，反而点了点头，显然是真的佩服阿姐的本事了。 “嗯！阿姐，我真没想到你能想出来这样的法子，这才来庄子上第二日，咱们就已经站稳脚跟，往后再吩咐佃户们做些什么，一定有人抢着做，不怕打理不好庄子了！” “哈哈哈，我还以为你又要说我厚脸皮呢，这次口风怎么变得这么快啊？” 林予思语气带着揶揄，这话落到林予诚耳朵里，让他顿时生出羞赧，他赶紧转移话题。 “阿姐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这次心服口服，往后一定和你好好学学本事！不过咱们要去哪找些短工啊，明日一早就开工的话时间很紧，上哪去找合适的短工人选啊？” 林予思得到了阿弟的由衷认可，心里彻底舒坦了，也就不再打趣对方，她抬手摩挲着下巴。 “清淤水渠的话，也就是三两日的工期，庄上的青壮加上许川兄弟有个十二三人，最多找十来个短工就够，庄子离镇上不远，眼下时辰还早，咱们要不抓紧去一趟镇上，问问吴婶娘哪个牙行靠谱些？” 她之前就已经来看过那条淤堵的水渠，毕竟一共才为十五亩桑田和四五亩粮田供水，长度不算长。 工作难点主要在于淤堵得比较厉害，渠面又杂草丛生，想要挖出淤泥，就得先清理杂草，而且越靠近下游就堵得越厉害，淤泥几乎已经填平渠岸，清理起来肯定费力。 找几个短工是必不可少的。 还有过水的涵洞已经不结实了，很可能得重新修建，不跑一趟镇上问个靠谱的，还真不太踏实。 这个法子林予诚也想到了，他随即点头。 “可行，不过阿姐，徒步的话一趟就得走半个时辰，再加上返程，会不会有点晚了？” “可是咱们的马一时用不了，除了步行还能怎么样？和许川他们借还是有点麻烦，去的时候早点去，回的时候应该能和以前一样，找到散集回附近村庄的牛车，这样能轻松些，也方便。” “阿姐说得有理。” 两人很快就拿定主意，带着随身的东西先回家一趟，而后步行出了庄子，往镇上而去。 原本庄上开工第一日非常顺利，林予思和林予诚的心情都很不错，可没想到方才回了一趟家，氛围立马沉了下来。 路上姐弟俩没怎么说话，去寻吴婶娘很快解决短工的事情，又到刘老板的面摊看了一眼，烤菌子销售量尚可，汤面生意也有进益，算是一桩好事。 两人正好在这采买些吃食，而后借着散集，果然寻到了去庄上附近村落的牛车，等两人心事重重坐在车上时，林予诚这才凑过来，压低声音开了口。 “阿姐，咱们刚搬过来还不到三天，怎么会招惹那些人，这下该怎么办，难不成还得雇几个护院？” “可能是搬家那日，马车来回跑了好几趟的缘故吧，别急，让我仔细想想。” 林予诚所说的“找几个护院”并非一时兴起，正是与他们方才回家一趟有关。 当时两人在门口敲门，小弟小妹出来开锁时，林予思见两人面色都有些发白，还以为是阿娘的病情又加重了，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午后自家被不速之客光顾了。 第八十六章 雇他做护院？ 据小妹林予静所说，她当时正在倒座房中玩耍，忽然听到有人敲响了院门，原以为是哥哥姐姐回来了，可仔细一听，发现是个生人，嘴里说着要来“讨口水喝”。 小孩子心思浅，想着午后的日头确实有点毒，这人既然是庄子附近的人，乡里乡亲给口水喝不费什么事，正要出去开门。 不过刚出倒座房，就及时想起姐姐交代过，除了自家人回来以外，大门必须时刻锁着，要是不听话开了门，小孩子往后不长个子，这才忍住没出去。 但听门口的声音一直没停，她又有些心软，若是路人当真渴得厉害怎么办？立马纠结起来，便轻手轻脚出了倒座房的房门，在影壁后面往大门口偷瞄。 这一看不要紧，却直接把她吓得不轻。 门口的人见院子里没人应声，耐心告罄之后非但没走，反而原形毕露狠狠撞了几下门，院门包着铁皮，大力一撞顿时发出巨响，小妹当时就吓哭了。 因着大门有铁制的门闩和门锁，那人没能撞开院门，但听见院子里有哭声，立马来了劲，叫骂着让小妹赶紧开门，小妹被吓坏了，哪敢再过去门口，转而跑回后院告诉了三姐姐林予宁。 等到林予宁带着小弟小妹返回前院时，就见门外那人竟还没放弃，听着脚步声像是在院子外面来回踱步，还有蹦跳、踹墙、爬墙的声音，时不时叫骂两句，甚至从外面往院子里扔石头试探。 光天化日，那人居然想要翻墙进来！ 好在院墙较高，且墙头有尖锐的碎瓦片、石块，那人实在翻不进来这才放弃，走的时候，嘴里还骂骂咧咧。 这番缘由听得林予思心惊。 自家之前虽说住在村里，但左邻右舍都和气，彼此之间多有照应，家里更是贫苦没什么油水可捞，还真没遇到过这种事情。 先前的住处连院墙都没有，这么多年也没见谁上门生事，眼下搬进青砖灰瓦的二进院子，按理来说要比之前强才对，没成想搬过来还不到三天，反而生出事端。 应当是搬家那日马车来回跑，让附近的破落户给留意了，又见她们家中妇孺居多，再有这院子的位置也离佃户们的住处远些，没有邻里上门打扰倒是清净了，但想要有邻里照应，就难了。 这么看来，对她们而言，住在这二进院也有坏处。 先前庄上的管事可能有护院震慑那些人，如今换了自家，除了一个林予诚还算半个青壮外，其余都是妇孺，这才被当成了软柿子，敢明目张胆上门骚扰。 还真是树大招风，富贵之下，也未必都是好事。 林予思垂眸思索，不由得叹了口气。 “也不知是偶然碰瓷还是故意上门，若是偶然尚且好说，但若是咱家被盯上了，那些人后面难保不会回来，保险起见，明日你留在家中照顾阿娘吧，换我和三妹盯着水渠那边。” 这也是无奈之下想出的法子。 既然有人骚扰，就不能再疏忽大意，这次对方没能从墙上翻过来，可有了这次的经验，下次对方有备而来，要是带了梯子又该如何？ 此时庄子上的清净反而成了坏处，一旦被对方顺着小路找上门来，周围又没有邻里的帮衬留心，远水难救近渴，对方得逞的可能性不小，要是对方真的翻墙进来可就坏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至于佃户们那边，她今日恩威并施一番布置，连丝租的事情都能插手，想来那些佃户们多年察言观色，不会看不出来自己说话的分量，她代表的是李家的权威和授意。 但凡那些佃户还想待在庄子上，就没理由敢得罪自己，多半还想着在她面前露脸表现。 如此一来，自己和三妹去看着现场问题不大，留林予诚看家更合适些。 林予诚也明白阿姐的意思，立马接话。 “行，那我明日就留在家里照顾阿娘。看今日的情形，佃户们那边应当不会有问题，重点看着从牙行雇回来的短工就行，如有不妥，阿姐随时让三妹回去叫我。” “嗯，也只好如此了。不过阿弟，你和许川相处得久些，你说他能胜任“护院”这个活计不？” “阿姐是想雇许大哥给咱们看守门户？” 林予诚有些惊讶，林予思却是点了点头。 “不错。” 这还真不是她随口说说。 她家初来乍到，刚刚收拢人心，正准备逐步处理庄上的事务，才一起步就出了那样的事，难免要多防备些，必要的时候，雇两个靠得住的护院看家，也无不可。 要说身手靠谱的人，林予思印象最深的就是许川。 头一次见他，是烤菌摊子被砸，对方轻而易举就帮忙赶走了闹事的人，后面制住惊马的本事更让林予思惊叹，这样的身手对付些无赖什么的绰绰有余。 若是有他看守门户，普通宵小定会被他震慑，自然不敢再来生事。 最主要的是，许川兄弟几个眼下正为生计发愁，还曾留话，有用到他的地方只管说，自己在这个时候抛出橄榄枝，他们多半不会拒绝。 再说近些日子本就工期紧张，家里人手不足，小弟小妹年岁不够帮不上忙，剩下三个大点的，又要外出公干，还要顾着后勤，原本留三妹照顾阿娘，自己和二弟看顾庄上的事，已经紧巴巴的了。 如今二弟只能看家，光靠自己和三妹，两个小姑娘在工地现场跑前跑后，管着庄上二三十人和雇来的短工，工作强度并不小，也不好办。 到时候她俩劳累得狠了，如果病上一个，这摊子事更难管。 因此雇佣许川他们，能看家护院不说，若是对方行事妥帖，也能帮着管管佃户们，自家就能腾出人手，多少轻松些，抽出空来轮流歇息个一日半日缓一缓，压力自然减轻不少。 等坚持过了这段最忙的时间，自家还能出去摆摆摊，雇几个人都不缺用处，因此林予思真的往许川几人身上想了。 第八十七章 土皇帝 林予诚思忖片刻，先点了点头，后又摇头，显然有些纠结。 “阿姐，许大哥我信得过，可他还有两个兄弟，也不知这两人能不能靠得住。” 有了前面的经验，林予诚思考事情也逐渐找到了点子，凡事多想一层，小心些总没错，林予思看得出来，阿弟对许川当真信任，但却有点不放心对方两个弟弟的品性。 “你说的有理，不过这两日也不急，庄上开工，我和三妹好好观察他们一番，总能有些收获，到时候再做决定也不迟。” 她对这方面不怎么担心。 有道是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许川的秉性目前来看没什么问题，且不说王庄头对他们兄弟几个的好评价，倘若另外两人性子不好，多半不会和许川这个大哥玩得来。 另外看昨日医治病马时，几人配合默契，一看就知道磨合已久，又都听许川这个大哥的话，显然是以许川为核心，核心稳健团队就稳健的道理林予思明白。 因此，只要许川是靠谱的，他两个弟弟应当大差不差，这几日再多加留意，基本上也就看得差不多了。 林予思心中有数，林予诚见状放心不少，姐弟俩这才停下谈话，坐着牛车慢悠慢悠回了庄上。 今日买了两斤排骨，家里算是有了硬菜。 酱焖排骨，焯净血水的排骨下入铁锅，小火慢慢煸炒，逼出内里多余油脂，待到排骨表层煎得微微焦黄，淋上酱油，添上清水焖煮。 大火收汁，酱汁一点点收浓，牢牢裹住一块块排骨，色泽红亮油润，夹起时颤颤巍巍，吃到嘴里软糯咸香，肉味厚重绵长。 酱香茄子，茄子切粗条，用做完排骨的底油慢煎，即使是素菜，沾上排骨剩下的油脂自然带了肉香，软糯有味，入口绵滑。 蒜蓉红薯叶，主家菜地采摘的红薯嫩叶洗净控水，蒜瓣拍碎切末，蒜末入锅迅速爆出蒜香，只用少许香醋和粗盐提味，香气最浓时下红薯叶，大火快炒，锅气十足。 菜叶碧绿，蒜香扑鼻，入口脆嫩清甜，正好解腻。 忙碌整日，有这一顿下饭才算有了慰藉，饭后家里一合计，明日让三妹跟着林予思出门，留林予诚看家，小弟小妹这才安心。 几人依旧是轮流守夜照看阿娘，今日阿娘略微好些，眼睛能看清人了，嘴里时不时就能蹦出几个词句，林予思下定决心，定要尽快把庄上的前几件事处理好，早些帮阿娘解开心结。 明日还有活干，一家人早早洗漱完，准备歇息。 庄子开工的第一日，很快就要落下帷幕，夕阳完全沉入西山，往日这时候，庄子上早已沉寂。 但今日，东边佃户的各处院落都传来兴奋的说话声、笑声，甚至还有孩子撒娇要多吃半碗饭的吵闹，众人脸上都洋溢着近乎虚幻的喜悦。 赵老四一家今晚喝的稀粥，米粒都肉眼可见多了不少，一家人抱着米袋，生怕是场梦。 赵老四坐在门槛上，一遍遍摸着那袋米，忽然开口：“我这腿不行，明日……让几个孩子都跟着去通渠，做不了重活，轻省的也得做些！挣点工分回来，咱们也能吃几日饱饭。” “爹，明日我肯定去，给咱们家多赚分！” 大儿子转头接话。 “我也是！” 两个小的同样不甘示弱。 赵家媳妇抹了把泪，脸上却在笑，同样的情景也在别家上演。 孙家媳妇躺在被窝里再次安顿起来：“当家的，庄头说明日要通渠了，重活每人一天五工分，轻活都有两分呢！咱们早些起，你和孩子们都去报名，一定要抢上名额！” “我知道，工分这么好的东西一分都不能错过。这些日子多攒点，下月换几尺麻布，家里就能把破衣裳补一补了……” 王庄头还没睡，坐在院子里抽着烟斗，听着各家的动静险些老泪纵横。来了个好管事，丰水庄总算有了点“活气”，后面的日子真要好起来了！ 众人揣着期待入梦，今晚的丰水庄注定与以往不同，这片的天要变了。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丰水庄还笼在薄薄的晨雾里，主院厨房已飘出炊烟，林予思起得比平日更早些，已经和林予诚准备好了早饭和今日的干粮。 林予宁今日得跟着外出，此时也没闲着，把用得着的物品一件件收拾起来。 两顶遮阳的竹笠，外圈缝了两尺素纱，既可遮阳也可挡风，水囊并两只茶盏，两包干粮，还有几块干净的帕子，以及文房用具、账本等一应物品。 两人准备妥当，随即去往王庄头那处，对方门前早就站满了人，不管男女老少都在场，各个交流着昨晚家里吃了什么饭，换了什么东西，今日谁来报名上工…… 这场面和昨日宣布新规细则差不了多少。 王庄头也早就等在门口，见林予思来了，赶紧上前迎接，其余佃户更是恭敬，自觉给她让出了路。 林予思穿过人群，见了门口的阵仗，竟然觉得自己颇有几分土皇帝受人敬仰、一呼百应的架势，可见自己这番布置成效显著，心中浮起一层欣慰。 小妹对这边的情况了解不多，只听二哥说开工十分顺利，只当平常，也没细问，此时一到地方，惊觉庄上人对阿姐的态度转变之大，十分新奇，顿时眼前一亮，原本还有些瞌睡的头脑立马清醒。 林予思料到小妹会有些反应，因此早有准备，赶紧给对方递眼神让她镇定些，两人中一个很是欣慰，另一个满脸新奇，就这样进了王庄头的院子，宣布开始报名登记。 昨日众人已经得了甜头，全庄上下找不出一个不喜欢工分的，报名场面自然清冷不了。 别说五工分一日的重活，连轻省活的名额都十分紧俏，各家的媳妇婆娘、半大小子、伶俐的小姑娘，都纷纷要做轻省活，竞争程度甚至比重活都要激烈几分。 好在有王庄头从中协调，这才维持住了场面，紧接着就是分发工具，而后前往水渠，准备动工。 第八十八章 既有美貌，还能干活，品性也好 昨日林予思和牙行约定的开工时间，要比庄上晚一个时辰，留出空档是为了自家人先做位置安排，其余剩下那些不好干的位置再让短工补位。 不过这段水渠分为上中下游，为了让大伙儿越来越轻松，林予思定下的施工顺序按下游、中游、上游的渠段排列，下游淤泥堆积最多，中游其次，上游最少。 先趁着有干劲的时候把硬骨头啃下来，后面可不就能轻松不少了。 众人跟着林予思沿田埂从东往西走，一路可见水渠从上游到下游的景象变化。 丰水庄的桑田铺展在晨光下绿意盎然，一条宽约两尺的灌溉主渠从水塘引出，像灰黄的带子蜿蜒穿过田埂，但仔细看，这渠已明显破败。 上游水面漂浮着枯草落叶，水色浑浊，继续往西，到了中田这一段，只见渠底淤泥堆积，最厚处再有一掌宽的距离就要与渠岸平齐，几丛芦苇、水蓼疯长，堵塞了好几处过水断面。 更有一处过水的涵洞，那是用青砖砌的圆拱洞，约一尺高，连通渠水穿过田埂，只是涵洞实在是年久失修，洞口被枯枝烂叶堵了大半，水流声几乎听不见，已经到了细若游丝的程度。 等到了下游最远处，渠床几乎被淤泥填平，杂草丛生，流下来的水只能勉强浸湿渠中的淤泥，根本进不了桑田，桑树不被旱死就有鬼了。 林予思带着众人停在下游渠段，按照报名册上的名单，很快把佃户们分成三组，每组轻重活搭配，划分好归属区域，即刻开工。 佃户们斗志昂扬，干重活的一锹一锹铲淤泥，干轻省活的妇人和半大孩子们，则是处理淤泥上的杂草、帮众人递工具递水，各干各的忙得不亦乐乎。 一个时辰后，约定好的八个短工也到了庄上，林予思让王庄头出去接应，而后给这些人也安排好活计。 吴婶娘的推荐的牙行果然靠谱，来的这些短工个顶个的有力气，比庄上这些许久没过好日子、大多面黄肌瘦的佃户强多了，有他们加入进度明显加快。 直到下午酉时（下午5：00），短工们就干够了时辰，林予思爽快结账后，这才让佃户们挨个来登记工分。 今日清的是最苦重的一段，众人累得不轻，林予思让他们来确认工分按手印的时候，还不忘提醒好好歇息，晚上有条件就吃点好的。 可许川几人是例外，林予思观察了一整日，许川和许彦报名重活，除了晌午歇晌外就几乎没中途休息过，此时竟然还精神不错，和其他佃户们累虚脱的现状完全不搭边。 看得林予思想不吃惊都难。 这体能也太强悍了！踏实肯干，秉性也不错，活脱脱的优质劳动力。 几人这会儿还在收拾工具，暂且没来确认工分，林予宁却是眼尖开了口： “阿姐，那边两个人是哪家的佃户啊？干了一天都不累的吗？别人连路都好好走不了了，他们竟然还有精神！” “人家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寻常人肯定比不上，我不是和你说过那日借马的事情吗？就是他们帮的忙，后面还给了治马的方子。 这几人品性尚可，身手也好，昨日家里出了那样的事，我想着，不行就让他们几个来做护院，家里人手多些，也能有个照应，你觉得呢？” “嗯……这几人模样倒是长得俊俏，又帮了咱们好几次，阿姐，你不会是有私心吧？” “什么私心？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是好看归好看，决定一个人靠不靠谱，还是得看品性和能力。你忘了那周大郎也是人模人样的，皮囊一点不差，可就是不干人事儿。 我经吃过一次亏了，总得有点教训，想让我在美色上吃亏不可能。” 林予思给妹妹犯了一个白眼，才发现对方竟然是个颜控，但脸不代表一切，立马警觉起来给对方讲道理，小孩子正是塑造价值观的时候，可得上点心不能跑偏了。 “嗯！看人看品性，这话有道理！那我都听阿姐的，不过外面待一天好累啊，阿姐还要多久啊……” 三妹说着，身子就往林予思怀里倒，林予思接住她柔声安抚。 “就差王庄头家和许川他们没来确认工分了，今日辛苦你了，阿姐给你捶捶。” 林予思说着就帮妹妹捶起肩膀来，林予宁见状立马直起身来背转了个身，背对林予思。 “阿姐，那你帮我捶捶背嘛，这边也要！” “呵呵呵，行……” 趁着等人的间隙，林予思就帮妹妹捶背，她一边捶着，心里也盘算起许川兄弟的表现。 许川确实好看，今日她算是欣赏够了对方干活的身姿，和其余起先干劲十足、后续却逐渐乏力的佃户不同，那许川到现在都是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显然还有余力。 这样的话，人家看起来身形单薄，多半只是表面，按照林予思前世的健身经验，想要做到像对方那样，挖淤泥时发力平稳、节奏均匀，全程保持匀速，没有过硬的核心力量和耐力是不可能的。 想达到这种效果，肌肉量必须得足，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身形薄削？最多只能算精瘦，那就是既有美貌，又有身材，还能干活，品性也好，嗯，挑不出毛病。 至于许彦看起来也有些苦功，和他大哥体能不分上下，力量上甚至更胜一筹，不过在灵巧上略微不足。 至于许桃，这孩子年纪最小，今日做的是轻省活，不过忙前忙后的也挺机灵，此时看上去也不是体力耗尽的模样，明显也是有些习武功底在身上的。 这么看下来，兄弟三个各有长处，让他们来做护院多半是绰绰有余了。 再观察几日吧，要是没什么问题，护院的事就这么定了！ “林管事！今日您辛苦，小老儿来登记工分了！” 王庄头一句话顿时把林予思的思绪拉回，她放下还在给妹妹捶背的手，从妹妹手里拿过账本，转头看向正在往这边小跑过来的王庄头。 第八十九章 王庄头的偏爱 对方脸上恭敬，即使面露疲惫，也丝毫掩饰不住脸上的喜色，哪里还有初见林予思时，那股子试探和精明劲儿，甚至还带着讨好的意思，林予思唇角微勾，翻开账本。 “我哪有大伙儿辛苦，你家今日出了两个重活儿，两个轻省活儿，一共十四工分，你看看对不对，没问题就按手印吧。” “您算的一点不错！” 王庄头麻利地在账本上按下手印，脸上笑成一朵花，那可是十四斤粮食，换了谁不高兴? 记了工分按了手印，他却没立马就走。 “今日大伙儿干劲儿足，下了真力气，还有短工搭把手，最多再干上两日，下游就能清干净，后面剩中游和上游就省劲儿多了，越干越轻松，还是您会安排！咱们跟着您可就安心了。” 谁都爱听好话，又见对方脸上甚至带了点谄媚的意思，这老小子前倨后恭的，也有点意思。 林予思还挺受用对方的恭维，点了点头：“嗯，大伙儿都辛苦了，今日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是辰时开工。” “诶诶。” 王庄头连连点头，竟然还没走，又小心开口： “林管事……许家那几个孩子，您看着今日表现如何呀，您要是觉得不错就先用着。要是不满意，我这就回去好好说说他们……” 所以，这一趟又是给许川几人说好话来了？ 林予思有些忍俊不禁，今日王庄头做的是重活，他自己都累了一天了，竟然还能惦记着许川几人的表现，还不忘过来询问详情，由此可见对许川几人的“偏爱”，这老汉还真是关心他们啊。 “他们几人的表现我看在眼里，心里都有数，你不用多想，早些回去歇着吧。” “诶，好好。” 王庄头连声应下。 他虽看不出林娘子的意思，但对方既然没明确说他们几个不行，那就是有希望了啊！ 他心里顿时更高兴了，这才放心，让儿子扶着慢慢往家走。王庄头和他儿子一走，许川兄弟几个也来确认工分。 许川的精神倒是不错，他不紧不慢走在最前方，却觉得耳根有点发热。 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原本跟着众人清淤游刃有余，谁料没过多久，就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过了好一会儿，那道视线竟然还没挪开。 他顺着源头看去，却再次和记忆中，那双从容平静的眸子目光相接，对方那时好像还带着笑意，他虽说移开了眼睛，却觉得落在身上的视线更炽热了几分。 有了这层影响，一整日干起活来，都觉得不太自然，好似有约束一般，让他放不开手脚。 林予思见对方像是心中有事，也不多问，随即提醒：“许家郎君，两重一轻共十二工分，这里画押。” “好。” 许川闻言倒是利落，很快确认工分按了手印，而后就手提工具，和两个兄弟相伴往回走。 林予思敏锐察觉对方的神情好像不太对，不过也不知道哪有问题，总归工分都确认完了，收回工具那边有王庄头，她就懒得再过去了，拉着三妹也往自家院子的方向而去。 “走吧，回家！好累啊，我现在就想睡了。” “阿姐，在外面监工都这么辛苦，那些佃户得多累啊。” “是啊，一年春夏秋三造丝，基本上没有空闲的时候，若是都会织绸兴许能好些，庄上只有一台织机，多半他们是没钱置办，到时候想个法子，能帮就帮。” 林予思从不觉得自己是见人就帮的老好人，只不过是亲眼所见这些人的困苦，自己在庄上能攒下家底少不了佃户们出力，相识一场也算缘分。 都是为了养家糊口，本质上也没什么不同。 既然自己从中获益，趁机更上一层，那捎带帮他们一把又有何妨？ “好，阿姐，咱们后院的桃和杏看样子就快熟了，到时候这么多果子，要不拿出去卖？这可是白得来的好处！” “可以，不过光卖桃子和杏太便宜了，赚不了多少钱，到时候我再想法子吧，咱们眼下还是赶紧把丝租收上来换点钱，别的先不急……” 姐妹俩拖着疲惫的身子，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就这么回了家里，今日实在没精神，晚饭就交给了林予诚来做，味道也算不错，毕竟人在饥饿的情况下吃什么都香。 饭后林予思又把二弟和三妹叫在一起议事，原因是今日午后，上次那些人又来了。 “阿姐，大概是你和三妹回来之前一个时辰左右，我当时在院中劈柴，忽然听见院门外头有动静。” 林予思和三妹对视一眼，心中一惊。 “难道又是上次那些人？你可听到了什么？” 林予诚点点头。 “多半是，起先隐隐听见外头有人说话，但听不清说了什么，我以为只是过路人，也没在意。但过了一会儿，说话声音听不见了，脚步声却向咱们院子这过来。我仔细听了，只有走近的脚步声，没有走远的。” 听了这话，姐妹俩哪里还能不明白，林予宁倒吸一口凉气：“这些人怎么没完没了的，难不成非得翻进咱们院子里，狠狠抢上一笔才肯走吗？” “哼，依我看，真让他们得逞尝到一次甜头，那才是更不愿意走了，只有在最开始让他们不敢来才行。” 林予思眸光微凛。 “阿弟，你可看清这些人是什么模样？穿着如何，像是哪的人？” “我悄悄透过门缝往外看了，是两个生面孔，在咱们院墙外头转悠。其中一个约莫三十来岁，身形瘦长，穿着灰扑扑的短褐，脸上还有道疤，简单来说，特点就是瘦疤脸。” 他顿了顿，回想了一下细节。 “另一个年轻些，个子矮壮，光着膀子，肩上搭着件破衣裳。他们两人在院墙外来回走了两趟，时不时往咱们院门这边探头。” “可有什么其他动作？” “没有。” 林予诚摇头。 “只是来回转悠，这次没敲门，也没靠得太近，但我瞧着不像正经人，不过听口音像本地人，可能是附近的闲汉破落户。” “这样啊……他们待了多久？” 第九十章 就他了 “那我可真的是要谢谢你了。”对于姜笙说的这些事情，江淮只觉得哭笑不得，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追究这些，反而是转头看像和温言一起说话的许言。 当朱园到达希城时，城墙之外的攻击已经零零散散，甚至没有等朱元帮忙，这次异变兽潮的攻击就已经退了。 传奇吐出了好大一口血，但是还好，这片万花镜的世界终于变成了一地尘埃，粉碎的一干二净，露出了外面的…景象？ 这支羽箭的意思即腓特烈家族的庇护，也是腓特烈家族对于盟友家族实力的认可，认为他们有着超出当前阶位的实力。 不是说好的五阶圣者是人类实力的天花板，是所有圣者的目标吗？这难道是在开玩笑？ “你们在我耳边碎碎念了那么久，不醒都难。”贺以冽有些艰难地挤出了这句话。 虽然，以她和张菲儿为中轴的这条人肉直线，梅梅和王臻分属两端，仍然距离较远。至学校食堂后，因梅梅坚持要吃麻辣烫，最终，仍是二对二的，分离了开来。 怀着这样的心情，姜笙驱车回家，甚至在停车的时候还有些雀跃和迫不及待。 能在短短半天内，打造出一把史诗武器，称之为宗师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齐韵儿一愣，她的符箓有这么受欢迎吗，还是说最近静心符很有市场？上门的买卖没有不要的道理，本来今夜也是想摆出来卖卖看的。 仙灵宗那些古籍，复制完第一批，已交与东方瑜，已带去牧边城。 她出门就撞上了一位个头比她高、长相有点虎的师兄，对方刚打了个照面就伸手一推，束之桃‘哎呀’一声差点摔个屁墩儿。 薛凝和其余所有薛家人对她都有愧疚，一见到她都恨不得给她捧起来——当然，其中也有她名义上的‘夫君’薛景是薛家话事人的缘故。 景二公子那姣好的眼眸往下一瞥，一眼瞧见她手腕上多出的那个原本没有的东西。 幸好屋子里就国师一人，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暗卫呀什么的，免得束之桃听见不该听的、看见不该看的。 在摇签时闭目凝神，突然一只手臂越过供桌，递给她一只干瘪的橘子。 晓光和黄大脑袋急忙迎上去，把大背包接过来。老黑对着两人笑笑，眼光却四处看。 身为对方唯一的好友，赛菲尔由衷的为他感到高兴。哪像自己，到现在还是个半吊子的铁匠学徒，目前只能打出一些普通的生活用品，要打出高质量的武器？ 晓光的眼睛潮湿了，见到了朝思暮想的玉儿，他可以走了。但双脚却一步也挪不动。他知道，玉儿还要去饭堂打饭，然后又回来，他还可以再见玉儿两次。 “没有面对过敌人，永远不知道他们有多强的实力，我希望自己能发挥出最好的一面吧！”林霖说的很诚恳，因为他也知道sky这一次的实力真的很强，如果不拿出一些压箱底的英雄，可能还真的拿不下比赛。 这一次陈易没有再出手阻拦了，也只是他的性格使然，如果换做另外一个掌控境界的人在这，如果他敢说这话，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同样的法诀，从田不易口中说出，龙灵剑化作一条闪电，直刺齐宝。 这些年来齐国势弱，赵国却因为休养生息而变得愈加强大，而齐国和赵国交界处，是一神州大陆上最宽的长河——灵阳河为国界。 首玄真君面色铁青，四周刀兵在握，他堂堂一派真君，此刻竟如牢狱囚徒一般，被人呼来喝去，生杀在握，实在是不堪至极。 在夜星辰和立华奏的注意暂时放在碧翠丝等人身上时，果断朝两人相反的方向飞速逃离。 这位新来的僧人见到朱重八对他是这么的客气，一时之间是非常感动的，因为朱重八现在不是一般人了，那可是江南经王，在江南这么多的寺庙中都是赫赫有名的存在。 菩提子的回答非常坚决，这些年忍辱偷生，他早就对李道衍他们恨之入骨了，怎么会答应这么荒唐的要求。 至于说秦国的幽冥兽潮，在咸阳城的幽冥通道被重新封印后，传言玉门城外的兽潮渐渐退却，秦国危机似乎解除了。 平时程慧娴欺负别人的时候，都是那个被欺负的人祈祷上课铃声赶紧响起，可是今天却调换了一下角色。 当杜峰把那个宝塔性贝壳拿起来之后，整个海沟都轰动了，所有的海兽，都往这边簇拥。 此去咸阳路途遥远，然而何县令又故意令刘季一行的出发日期耽搁了些许，等到出发之时距离到期之日仅有不足一月的时间，哪怕是日夜兼程恐怕都会失期。 经过将近两年时间的苦修，在聚元散的配合下，这段时间里她的修为也大有涨进，虽然依旧没有感觉到体内的元气，不过因为在楚望舒指引下，她先专注于修炼精神念力，此时已经能够自行入定修炼。 卡德加强忍着恶心四处打量，说实话他心里的确有些害怕。在一颗断裂的树木附近，卡德加发现了一股绿色的能量。这地方也有不少的蝇虫，卡德加发现这里的蝇虫似乎比马车哪里的更大一些。 那人对着青黛就是一枪，带起的白色烟雾个巨大的枪声让远处的人吓了一跳。可惜他们遇到的是青黛，青黛虽然能力是最弱的，但是谁对她有威胁她是看的清清楚楚。 “普通人变成了能力者，就在我们面前？”宫羽顺着古锋的目光，也看到了这一切，她见证了赵超蜕变的整个过程，真是令人震惊。 荼靡甚至还感受到四周还有不少透明的鱼在流动，似乎就是在水里，但是她根本感觉不到四周有水的感觉，而且还是奇怪的物质。 楚望舒笑着摇头说道，今日初见时他还以为是张若水让其来寻找自己的呢，没想到却是另有缘法。 第九十一章 雨夜相谈 见夜朗一直无动于衷，宋星辰急的抓耳挠腮的，拽着夜朗的胳膊撒娇。 当听完宋睦告知的真相后，宋星辰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最后依旧是有些沉重。 “你怎么过来了，那边的事情忙完了吗，你身体还难不难受，还要不要去医院里看一下？”一过来，贺晨曦就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欧阳亦枫想着给叶安好一个教训，却没想到自己却先遭了殃。他翘课翘得还真不是时候，选在那天不好，偏偏选在了今天。欧阳辙碰巧今天过来e市这边考察，刚入住酒店，便接到了二婶打来的电话。 她暗自冷笑，如果做错事买一瓶后悔药就可以了的话，那这世界就安宁了。 希凉笙摸了摸鼻子，当然比他帅了。在那个男人面前，他们所有人都是渣渣好吗？ 在陈二叔的帮助下，家里十一亩水田算是顺便的种下了，虽然后来的五亩田种得有些晚。 又让石大叔把剩余的空地全部用红薯块种上，就看这十亩地能长出多少藤，到时再移种到荒地上，不够的再用红薯来种。 “妈，我回来了。”权果把箱子放到一旁，走向郑夕晨，给了她一个拥抱。 金菱将捏在手里的纸张随手抛下，问道，“韩大人在哪里？我赏他这个脸面就是了。”一边说着，径自向‘门’口走去。 “弓箭手准备……”虽然是在午夜，可一切和白昼交战没有区别，战鼓声咚咚作响，为大战拉开了序幕，在金鼓齐鸣中，一名赵军军尉指挥着近万弓箭手做好准备。 “寒唯风，刚才来的是什么人。”一个飘渺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了出来，声音异常的阴邪，如果我还没有离开的话，绝对会认为这声音才是标准的“魔门”中人才会有的声音。 \t杨天凡向上垂直飞行的举动，使得坚冰之下的冰人措手不及，纷纷冲过了头。 “吼……”双方士兵此时已经停止了厮杀，全都停下来看着赵括和白起对战，见赵括和白起第一回合势均力敌，全都呼喊起来为自家主将呐喊助威。 可是这一次，洛奇依然有所准备，等田帆冲到近前时，身子诡异的一旋，便绕到了田帆身侧，随即伸脚一勾，便将田帆拌了个跟头，活生生的摔了个狗吃屎。 莱科此时竟然酣然入睡起来，他一直都紧绷着神经，恐怕此刻进入睡眠也非他所愿，实在是是他的身体强自要求他进入了睡眠。 “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你说我怎么办？”我郁闷地用力咬，我咬，就像嘴里在咬的不是苹果，而是他的手似的。 罗宏将一条怪鱼解剖开来，发现里面果然是着一颗水系月级魔灵核，看起这些怪鱼也是魔灵兽才对，只是魔灵兽图谱上却是没有它的介绍。 凶猛的一刺一绞，接着一个返身顺着对方的背部直接滑落下来，干净利索的屠戮让人吃惊，就像练过无数遍一样。 “饭菜有毒，没想到叶痕你如此狠心”似乎是想到了之前在家吃过一顿饭，魔王此刻对天尽着自己最大的声音吼叫着，牢狱内的千纸和叶痕也不禁一阵赞许，这魔王表演的也着实是太逼真了。 人民军未来的作战区域将很广泛，有许多地方是轮式车辆无法行进的，若是统一配置坦克用的底盘，那确实够用，但却纯属浪费。而轻型、中型两种搭配起来，则可更好地满足今后人民军的作战需要。 机甲慌不迭开动滞空装置，引擎一声轰鸣，机甲底部喷出气浪，推升到了离地一米高。 也许是真的感到了乏力，安吉尔沉沉地睡去，但是在进入梦想之前，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忘记做了。 南线日军的兵力大概在一万五千人左右，而有两个主力师和几个守备团的摩天岭临指，虽然进攻受挫，但防守起来问题应该不是很大。 说着，他手中已经扔出了两颗药丸，叶痕连忙接过药丸，道了声谢之后，那人已经再次钻到地面之下，仿佛和土地融为了一体一般。 中国这边就苏、德问题扯嘴皮子，日本那边却又风云突变，“北上”论调再次抬头。 赵振中在得知老蒋没有到西安后，就一直琢磨西安事变会不会发生，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减料严重的版本。没有了捉蒋、放蒋的戏码，西安事变充其量会是另外一个两广事变，今后的局势究竟会如何可就让人期待了。 金融分析师，在很多时候需要讨好买方，但大家又没雇佣关系，王诺现在可以不鸟任立坤的咨询，只要……他是正确的。 巴十肆说：“虽然药师他姓屠，真奂他们都怕他，其实也没那么糟糕。”便推门而入。 轻轻用手戳了戳那刺眼的疤痕后，云秋梦便忆起了在金刀派的日子，那段日子是她迄今为止最美好难忘的。 两人刚走出苏扬大学的时候，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朝她们走了过来。 第九十二章 香桃饮子 雨水撞上砖面骤然炸开，溅起一片水花。 许川只是开了门，还没等出去，裤脚就已经被这些水花溅湿一片，要是真出去了，手里这把竹伞怕是在这样的大雨下撑不了多久，自己淋雨不要紧，可要是湿了契约就坏了，因此他脚步一顿，反倒有些进退两难。 “许郎君。” 林予思见状及时上前叫住他。 “许郎君留步，外面雨这么大怎么好出门？不如稍坐片刻，等雨势小些再走也不迟。” “也好。” 许川从善如流立马应下，两人关上门，重新在前院的堂屋落座。 屋外大雨滂沱，屋里也只点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曳，房间略显昏暗，两人在位置上安静坐着，一时谁也没开口。 许川给自己倒了茶水，用品茶消磨时间，林予思坐在主位，则是有点无聊，嘴里喝着茶水，目光却兜兜转转，有意无意落在许川身上。 这人长得实在好看啊。 林予思心里默默给“好看”两个字加了一个感叹号。 她前世在荧屏上见过不少男明星，二次元的纸片人也有很多喜欢的，还收藏过周边手办之类放在家里欣赏，这许川从颜值这方面来讲，她自认为不逊于纸片人多少。 安静的时候，眉眼间平静柔和，可若是遇到如那日制住惊马的情景，则是目光如电，神情凛然，各有各的惊艳之处。 此时光看侧脸都觉得赏心悦目，林予思顿时就不觉得无聊了，此情此景，颇有灯下看美人的意趣啊。 她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他的侧脸扫到握杯的手，又从他手里的杯子挪到他垂着的眼睫上，瞧着瞧着，敏锐发现对方好像有点拘谨。 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么打量人家不太礼貌，可能是人家发现自己的视线了。 咳咳，毕竟还不太熟，不好意思唐突了。 林予思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这才移开视线。 她哪里知道自己刚看向别处，许川端着茶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暗暗松了口气，竟觉得这屋里有些闷热，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喝茶，不料杯子已经空了。 他放下空杯，轻咳了一声。 “咳，这茶里有甜桃的味道，好生别致啊。” 没有帅哥可看，林予思正无聊着呢，没想到对方竟然起了话题，她随即接话。 “是啊，后院里有株桃树，已经能看见有成熟的，这是我新调的饮子，正想着过几日庄上清闲下来，就重做老本行再出去摆摊，许郎君觉得这味道如何，会有人愿意买这样的茶水么？” 卖茶饮是她的小巧思之一。 毕竟天越来越热，这个朝代没有空调，她要是到时候还卖烤菌子，无异于让客人在大太阳底下吃火锅，不说味道如何，光是用餐环境就不够舒适。 退一步讲，就算客人能接受，可自己这个厨师呢？大热天反而整日围着炭火盆，这谁能受得了？ 因此她决定不继续烤菌子了，改卖解渴消暑的冷饮，也算是顺应市场需求，只不过茶饮的口味还没定，目前正在调整中。 至于为什么还要出去摆摊，李老板三个月以后才能回来给她结工资尾款，大部分钱自己暂时也拿不到，中间反而有好长一段空档，不用来摆摊赚钱岂不是浪费？ 这才想到这么个主意。 反正现在也无聊，就当做个小调研，听听旁人对自己手艺的评价或是建议也好，因此林予思换了思路，也不欣赏美貌了，转而正色起来，想听听调整建议。 许川原本随口一说，谁料见林予思正色，顿时也被转移了注意力，想起她之前就是和林小兄弟在镇上摆食摊，还真的开始认真考虑起来。 屋子里的那点闷热之感也随即消散。 “这饮子清甜，带着桃香，似乎还有用桑叶熬的水，味道很是独特，寻常的糙茶不能与之相比，不过东家花了这般心思，定价应当也高些，就是不知，普通百姓能不能喝得起了。” 他如今已经和林予思签了雇佣的契约，便改口称对方一声“东家”，一听这话，林予思眉尾微挑。 呦，还真是个懂吃食的，描述也详细，不像林予诚一样，直接给出朴素的“好喝”评价，还真有点参考价值，看来是问对人了。 “你说得不错，这饮子主要是卖给那些愿意多花钱、想品尝新鲜味道的客人，寻常粗茶太过常见，摊位也多，我若就此跟风反而不占优势，不如另辟蹊径，更有可能脱颖而出嘛。” “东家果然有见解，难怪先前的烤菌摊子生意红火。” 许川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 “不过光有饮子或许有些单调，再添些果子小食之类，味道更丰富些，一起搭着卖有吃有喝，兴许客人也能多些。” 嗯，有点意思。 林予思点点头。 夏天嘛，凉饮雪糕冰淇淋很难不受欢迎，只是可惜这里没有冰箱没法冷冻，天气太热普通人家用不起冰，不过许川这个提议还是有点道理的。 一说小食，那种类就多了，庄上的菜蔬和泥鳅都不算紧缺，做些煎炸的肉类小食或是甜品点心之类，到时候和果茶一起卖，有吃有喝，有甜有咸，确实不错。 这天没白聊啊，还有意外收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还真把后面摆摊这事大致讨论出了雏形，聊得倒是尽兴，只是聊了半天，外面的雨势却半点不见变小的趋势，甚至越下越大。 林予思心中唏嘘，好在及时搬家，青砖灰瓦的屋子果然更有安全感，这下不用再担心屋子漏雨了，只是那水塘的田埂必须抓紧加固。 毕竟很快就要进入雨季，一旦田埂垮塌，庄子的打理难度更大，这件事得快些排到日程里。 “阿姐——晚饭做好了——” 滂沱大雨中夹杂着林予诚的呼喊声，原来是晚饭做好了。 今日和许川聊得不错，他干了一整天苦力，之后又紧跟着来谈事，自然没空吃饭。 “这雨一时怕是停不了了，你应当还没用饭吧，今日咱们立了契，不如一并用个便饭？” 第九十三章 留宿 “东家，这……” 许川有些迟疑，林予思却再次开口。 “无妨，过两日你们兄弟几个都要搬来看守门户，咱们包吃住，你就当自己今晚就要当值，我家自然该管一顿晚饭，不用客气。” 前些日子还没搬到这里时，林予思就领教过这个地方的大雨了，能连日带夜下一整天都不带停的，今日自然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契约都签了，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她也不是刻薄小气的，要是雨停不了，难道真能让人家顶着这样的大雨，被浇成落汤鸡回去不成？ 遇上这样不体恤的老板，员工很难真心尽责吧。 因此林予思已经做好今晚让他在前院留宿的准备了，这才开口，提前给对方打预防针，这番言辞给了台阶，又合情合理，许川思忖片刻，最终同意。 “既然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这边走吧。” 林予思说着便带他打着伞，沿着屋檐去了厨房用饭。 晚饭是林予诚做的，韭菜炒鸡蛋和糙米饭，厨艺普普通通，不过食材新鲜，加上许川已经有些时日没吃过像样的吃食，这一顿已经算不错了。 方才许川和林予思闲聊时还有些拘谨，没想到和林予诚坐在一起却很有话聊，两人东扯西扯，看得出来以前就没少坐在一起聊天，关系还真不错。 饭后，大雨依旧没有收敛，哗哗哗下个不停，林予思得照顾阿娘，因此带上阿娘和弟弟妹妹的饭菜回了后院。 天色彻底黑了，路上更不好走，这次换成林予诚开口。 “许大哥，你看看这雨下的，外面乌漆嘛黑连路都看不见，还怎么回去？不如就在前院倒座房歇上一晚，就当是提前适应地方了，等明日雨停再说，就是不知道你那两个兄弟会不会担心。” “不妨事，我走的时候交代过要来这边立契，眼下赶上大雨，他们想得到我是留宿在了此处，你不用担心，那我今日就在前院歇下，还要麻烦你帮忙安顿一番。” “嗐，也就是多一套铺盖的事儿，我这就用油布把我用的那套给你包来，今晚你就歇在这，明日要是雨停了，正好一起去庄头那边开工……” 林予诚是个实心肠的，说着就拉了许川去了前院门后的倒座房。 这屋子应当是李老板先前就准备让下人住在此处，和庄上的其他房间一样，已经收拾妥当，床榻桌椅齐全，只要再有被褥就能住了。 就是屋里没有照明，甚至不如外面亮些，两人摸黑铺好床榻，因着林予诚还得回去后院，轮流和阿姐三妹守夜照顾阿娘，道别之后随即撑伞离开。 许川躺在陌生却温暖的被子里很是感慨。 从他来到这元县周边以来，还是头一次住这么好的屋子，他在此处也算有个像样的落脚地了。 至于东家…… 心思谨慎，又会用恩威并施的手段，还有一手出类拔萃的厨艺，此时想来，她调的香桃桑叶饮子，可真是清甜别致，只要尝过一次就很难忘记。 可以想见等她的茶摊开业之后，一定不缺客人。 林家原本拮据，如今有她操持，这么快就能走出林家沟，搬到庄子上居住，以她目前打理庄子的手段想来不会出错，凭她一人，就能带着全家走出窘境，这样的女子，真是不同…… 昏暗之中，许川略微勾起唇角，只是苦干一日终究带了疲惫，很快就和后院中的众人一样，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大雨初歇，天气晴朗，水渠清淤的活计自然要继续，中游和上游淤泥较少，最多再有两日就能全部完工。 另一边，许川一见到两个兄弟，就给二人看了契约，白纸黑字、红泥画押，显然是板上钉钉，因此另外两人也就有了新住处。 东家还额外补贴新衣裳和被褥，活计又包吃包住，几人一下子从食不果腹、居所不定，进入温饱有保证的生活状态，还能有工钱存下来，兄弟几个自然高兴，连带着王庄头都高兴得合不拢嘴。 中游和上游苦轻，再有佃户们也熟悉了工分的报名和获取流程，后面两日十分顺利。 两日之后，依旧是下午酉时收工，此时淤泥已经全部清除，涵洞也由林予思请来的老手修复完成，这条水渠终于重现了它原本的模样。 佃户们三三两两站在渠边，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那条渠，王庄头蹲下身，伸手捧起一捧又一捧渠水，看着它从指缝一次次漏下去，手上由不住地颤抖。 赵老四拄着拐，用打着满是补丁的袖口不停抹着眼睛，众人的眼眶都略微泛红。他们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条重新流淌着清水的水渠。 看来这下真要过上安稳日子了，他们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众人心绪难平，反而没怎么有人说话，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林予思也不上前打扰他们，直到众人缓过劲来，都确认完工分之后，她这才开口安顿： “大伙这几日都辛苦了，水渠一通，咱们后面几日只要专心让蚕结茧，缫丝就行，若是工分够抵租的，这一造的春蚕就能按新规上的数目减免，咱们先歇息两日，后面再说更换桑苗和加固塘埂的事！” “好啊，这一造就能抵租了，我家特意留着工分，开工头一日都没舍得换粮盐……” “回去歇歇吧，这几日累得，我胳膊腿儿都提不起来了……” “是啊是啊……” 看着众人如释重负的模样，林予思自己和他们差不多，终于能放假睡几个好觉了，可不是轻松了？ “那咱们就收工了，大伙儿都解散吧！” 佃户们听了吩咐，三三两两结伴回家，许川兄弟三人正要跟着离开此处，却被林予思叫住。 “许郎君留步。” 有了先前的交谈，林予思也觉得这个许川性子不错，最初的生疏感消减不少，许川也没了过多的拘谨，让两个弟弟先回去了。 “东家，可是有什么吩咐？” 第九十四章 逛草集 “吩咐算不上，就是你们要搬进来的那间倒座房，眼下只有一张床榻，一套桌椅，还缺些被褥、家用之类，再有就是你们的新衣裳，这些需要时间准备，你们若是不急，要不晚两日再搬来，我也好让阿弟出去置办。” “原来如此，那我们兄弟就晚几日再去，多谢林娘子好意。” “嗯，那你回吧，这两日正好歇息歇息，到时候我让阿弟帮你们搬家……” ………… “阿姐，头一轮儿活计终于结束了，我都觉得这两日和你出去监工晒黑了！” 林予宁抱着饭碗，嘴里还嚼着鸡肉，似是有些抱怨，又忽然想到什么，转而眼前一亮。 “不过阿姐，明日附近有草集，你不是说要打两台织机吗？要不去看看木头什么的？还有给许川他们的被褥、衣裳之类，也得买些布料。” 她语气一变开始撒娇。 “阿姐，人家还没看过这边的草集是什么样子，阿娘的病也好些了，我刚刚和她说了这事，她也同意咱们一起去看看了，好不好嘛……” 林予宁这股劲儿一上来，林予思还真被她缠得有些无奈。 做织机这事，是之前就定下的。 此处盛产生丝，自然价格低些，织成绸缎获利更大，更何况她也想让庄上的佃户们能有织机织绸，这才想着自己买些木材打织机，既能自家用，后面要是自家不在庄子上，也能留一台给佃户们。 这才有了买木料的需求，至于给许川他们做新衣裳这事，也是之前说好的。 毕竟都在一个庄子上，佃户们肯定知道许川带着弟弟做了自家护院这事，那他们三人也代表着自家的体面。 若是还穿着原来那些寒碜衣服，她这个庄上新管事脸上也无光，因此入职福利得周全，工作服不能少，也就多了买布料托人给他们做衣裳这一件。 草集价格实惠，值得一去，正好阿娘这几日恢复得不错，意识已经完全清醒，每日还能起来坐一会儿。 郎中复诊，说是阿娘年纪不大恢复快，再加上只是轻度的病症，好好保养，还是能争取不留后遗症的。 只是要格外注意，最好不要再大动情绪或是心情郁结，这样才能好得快些。 即使如此，也足够让几个孩子欣喜了，林予思拿定主意： “好好好，那明日咱们就一起去！不过要尽量快些，可不能留阿娘一个人太久。” “成！” 林予宁终于满意了，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姐弟几个里属她最喜欢热闹，这几日不是憋在家里就是去水渠边上监工，好不容易能去集市，高兴得就快飞起来了。 直到第二日清晨，三人相伴步行赶集的路上，林予宁的高兴劲儿完全释放。 林予诚走在最前面，林予思和林予宁则是叽叽喳喳地聊个不停，两人商量着应对策略。 “三妹，待会儿到了草集，咱俩得好好打配合才行。” “怎么配合？” “我说东西贵了，你就说“是啊是啊，太贵了”，我说再便宜点，你就说“老板你这价不公道”。我讲价，你帮腔，或者你讲价，我帮腔，相互配合，懂？” “那必须懂啊！这点眼力见儿我还是有的，我肯定好好配合，放心吧！” “靠谱。” 林予思给妹妹竖起大拇指。 草集离庄子上倒也不算远，大约走了一刻钟，远远就听见了人声嘈杂的动静，等到再走近些，果然见前面一片开阔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摊子。 有卖菜的蹲在地上，面前摆着春笋、荠菜、韭菜，菜上还带着露珠，嫩得能掐出水来，一看就是刚摘下来的新鲜货。 卖的鸡鸭都用竹笼装着，母鸡咯咯叫，鸭子嘎嘎嚷，热闹得跟吵架似的。 卖布的则是搭着简易架子，粗麻布、葛布等样品挂成一排，风一吹过，布料轻轻晃动，还有卖陶罐瓦盆的、卖锄头镰刀的、卖针线皂角的、卖木料竹器的…… 各类物品，应有尽有。 赶集的人三三两两，拎着篮子背着筐，在各色摊子前挑挑拣拣，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笑声、招呼声、鸡鸣鸭叫，嗡嗡嗡地混成一片。 属实是热闹得紧。 “哇——” 林予宁眼睛都亮了。 “阿姐，这儿好热闹！比咱们村里那边人多哎！” 这周边庄子居多，佃户们也都是以种桑养蚕为生，手头要比寻常种粮食的村民富裕些，买卖交易的人自然就多，林予思拉住妹妹。 “嗯呢，你别光顾着高兴，草集人多，咱们得紧着些，可别走散了。” “晓得晓得！” 林予宁摆摆手，显然已经等不及了，她时不时踮起脚尖，张望前方的人群，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阿姐，咱们要先买什么啊？我怕好的被别人挑走了！” 林予思从怀里摸出采买单子。 “瞧你这猴急的样子，记得别乱跑就行，咱们就一个一个来，你想先买什么？” 林予宁和林予诚不爱读书，一说念书就头疼，因此杨氏教识字的时候从没好好听过，林予思写的单子他俩看不懂，不过要买什么东西都是提前定好的，倒是都记得，林予诚最先开口： “织机的木料最要紧，咱们先去看木料？” 三妹林予宁紧随其后。 “然后是给许川他们做被褥和衣裳的布料、麻絮之类？” “行，那就这么办，走吧，进去转转！” 林予思把单子折好揣进怀里。 “这里人太多了，阿弟你来开路，我俩跟着你。” “得嘞！” 几人一边玩笑，一边扎进人群里，先去找卖木料的摊位去了。 林予诚在前面带路，姐妹俩紧跟在后面，眼睛四下打量着各色摊子。 “让一让让一让嘞——新鲜豆腐——” 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旁边挤过，林予思侧身让开，顺手拽了拽妹妹的袖子。 “跟紧了，别走散。” “晓得晓得。” 走了约莫百十来步，林予诚停下脚步，往左边一指。 “阿姐你看，那边就有一家卖木料的摊子。” 第九十五章 讨价还价 林予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还真是个大摊子，各种木料堆成小山，长短粗细不一，散发着木头特有的清香，几个汉子正围着挑挑拣拣，还有个光着膀子的，正用斧头劈着一根粗料，劈得木屑飞溅。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精壮汉子，皮肤晒得黝黑，见有衣着不错的客人来了，放下斧头用汗巾擦了把脸，连忙上前招呼。 “几位要买点啥子？随便看！” 林予思走上前，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这根，敲了敲那根，林予诚跟在她旁边，低声提醒。 “做织机的话，机架用杉木，轻便不变形，横梁承重要硬，得用榆木或者槐木。” 摊主耳朵尖，一听这话就知道是懂行的，眼睛亮了亮。 “哟，小哥是个行家嘛！要得，我这边啥子都有！” 他领着几人往里边走，指着几根颜色深些的木料。 “你们看嘛，这是榆木，硬实得很，放几十年都不带弯的，一百二十文一丈。” 卖木料的行话，单位用立方丈来算，指的是高、宽均为一尺，长为一丈的木料价钱，简称一丈多少钱。 林予诚也蹲下看了看，冲她点点头，料确实不错。林予思没接话，走过去摸了摸，又敲了敲，她又看向旁边那堆浅色的。 “那个呀？” “嘞都是杉木，七十二文一丈，做机架、综框，都合适。” 摊主又踢了踢脚边一堆短料。 “嘞是松木边角料，五十四文一丈，做床榻家具啥子的都合适，床榻反正要铺被褥，也看不出个好歹。” 松木边角料倒是便宜，买些回去，做茶饮小推车还是挺合适的。 主要还是改卖茶饮小食了，出摊得带储水的水桶，这可和直接把菌子装在背篓就行不一样，还是有个小推车更好，既能省力，水也不容易撒。 正好一起解决。 林予思心里飞快算着，按照已经定好的木料用量，已经快速心算出了价格，她操着一口方言开口询问。 “老板儿，杉木十二丈，榆木四丈，松木三丈，一起好多钱嘛？” 摊主眼睛一亮，立马明白这是个大顾客，摸出个算盘噼里啪啦打起来，片刻后他抬起头。 “一千五百零六文！给你们抹个零，一千五百文咋个样？” 一千五百文，那就是一贯零五百钱。 林予诚和林予宁这些日子也都跟着自家阿姐算账，算数能力得到提升，也算出是这个数。 那接下来就是讲价环节了，林予思已经摆好架势，准备先行冲锋，她摇了摇头，语气很是不满。 “太贵了！” 摊主嘿嘿一笑。 “姑娘呦，我嘞价已经很实诚咯，你去镇上问问嘛，杉木至少七十八文一丈……” 林予思直接打断他。 “哎呀老板儿，镇里头有店面租金，肯定贵撒，草集能和镇上一样迈？我买你楞个多，是个大顾客的嘛，你给个实诚价得行不？” 林予宁确实很有眼力见，都不用提醒，立马搭腔。 “就是的嘛，老板儿你嘞价格不公道，我们买你楞个多，你就给便宜不到十文钱，太不厚道了。没得你嘞样做生意的！” 摊主一看这顾客不是大手大脚好糊弄的，挠了挠头，也开始还价。 “那……一千四百五十文？最低了！” 林予思还是摇头，转身就要走。 “诶诶诶！阿姐莫走嘛！” 摊主连忙叫住。 “一千四百文！一千四百文得行不？” 林予思头也不回。 “一千三百文，最低了！” 林予思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一千二百文。” 摊主苦着脸。 “我说姑娘呦，你这也砍得太狠咯！一千二百文我要亏本撒！你看看这榆木，多好的料……” 林予思丝毫不为所动，若说别处可能成本更高些，但这一带多山多树，有的是木料，相对而言更多的是人工砍伐、运输、以及储存的成本。 她也是做生意的，这些常见话术都是她用剩下的，谁不知道谁啊真的是，“亏本”这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何况常人来买，多半都是零零散散的。她敢保证，像自家这样一次性能买这么多的绝对少见，因此更是有恃无恐，说着就抬脚又要走。 “一千二百文，行就行，不行我去别家看看，我看嘞头还有一家做木料生意的。” 这话显然十分有用，只见摊主又看了看那堆木料，咬咬牙，一跺脚。 “行行行！一千二就一千二！算是交个朋友！” 林予思唇角弯了弯。 “这还差不多。” 摊主一边招呼伙计搬料，一边嘀咕。 “姑娘你这砍价太凶咯，我做点小生意不容易……” 林予宁在一旁抿嘴偷笑，偷偷冲林予思竖了个大拇指，林予思眨眨眼，表示都是小意思，价格也谈好了，她正要从怀里掏出银票，忽然想起什么。 “等一下，这么多木料，咱们怎么拉回去？” 他们徒步出来的，总不能扛着回去吧？ 林予诚一听，看向那精壮的摊主：“老板儿，能送货不？我家在东头丰水庄主家院子。” 摊主点点头。 “送是能送，不过木料不少，得加五十文脚钱。” 林予思挑眉：“五十文？就几步路的事，二十文！” 摊主瞪大眼睛。 “姑娘，二十文？我请伙计们吃顿饭都不够！四十文，不能再少了！” “三十文。” “三十五文，最低了！” 林予思想了想。 “三十五文可以，但你得帮我搬到院头库房，不是门口。” 摊主噎住了，憋了半天，摆了摆手。 “行行行，三十五就三十五！真是怕了你了！” 林予思满意地点点头，先给了三十五文脚钱。 “剩下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们上午还得做生意，草集散了再送就行，路上注意安全。” 林予思虽说讲价斤斤计较，但知道草集午时就会散去，还记得贴心地放宽期限，不耽误他们上午做生意，又叮嘱路上注意安全，属于是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摊主一听，心里倒是踏实了。 这小娘子虽说砍价狠，但办事利落，决定要买也不拖泥带水，是个爽快人儿没跑，他接过钱，有些哭笑不得。 第九十六章 见人下菜碟 “我说姑娘呦，你这张嘴，真的是……” “真是啥子？” “真是会过日子！” 林予思笑了。 “老板儿会说话，下次还来你摊上买！” “要得要得！姑娘下次来，我给你留顶好的料！”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木料就算搞定了，三人交换了眼神，眼中都有笑意，砍价还真过瘾！ 几人继续往里走，向着下一个布匹目标去了。 而木料摊上已经在备货的伙计，见客人走远了，一边把挑好的木料往旁边搬，一边凑到摊主跟前，压低声音。 “老板儿，嘞个妹妹砍得楞个凶，咱们还有赚没得嘛？” 摊主看他一眼，嘴角带着笑。 “你懂啥子？嘞堆松木边角料压了快半年了，今儿一口气清掉大半，杉木和榆木虽说赚得少些，但总比堆在库里头强。” 他掂了掂手里的钱袋。 “再说了，人家一次就能买这么多，往后要添织机、家具、修屋子，还能不来？” 伙计挠挠头，咧嘴笑了。 “还是老板儿想得长远！” “行了，赶紧把料码好，等会儿散了集给客人送过去，人家说了要搬到库房，仔细莫给人家磕坏了。” “要得！” 伙计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而林予思三人继续往里走，没几步就闻到一股布料特有的味道，草木灰染过的麻布，带着点清苦的涩味，眼前是一片布料的“海洋”。 好多个摊子分布在一片空地上，粗麻布、细麻布、葛布挂成一排排，风吹过，布料轻轻晃动，像各色的旗幡。 有的摊子大，布匹能摞成小山，有的摊子小，只有一匹半匹布，每个摊子前都多多少少围着人，摸布的摸布，讲价的讲价，热闹得很。 林予宁眼睛都亮了。 “阿姐，卖布的有这么多家！咱们要不挨个问，多看几家呢？” 林予思点点头。 “有道理，货比三家嘛，先逛一圈问清楚行情，再挑一家下手。” 三人定了主意，摆好阵型，从第一家开始逛。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丰腴妇人，身上穿的细麻短打，看上去家境不错，嗓门也是大得很，此时正跟一个老婆婆讲价。 “哎呀婆婆，我这布真的不能再少了，你看看这纹路，多密实！” 那老婆婆头发灰白，一身青色粗麻衣裳好几处都打了补丁，洗得发白发硬，领口磨得起了毛边。 旁边扶着她的是个年轻妇人，穿着同色打补丁的粗麻衣，怀里还抱着个用旧布裹着的娃娃，娃娃睡着了，小脸埋在妇人的胸口处。 只见老婆婆捏住布料的一角，不轻不重地搓了搓，显然并不满意，她撇撇嘴，松开手，把布料放了回去。 “密实啥子嘛，我摸起有点稀，你这布料也一般嘛，没你说的那么好。” 摊主妇人一听这话，脸上的笑顿时僵住，正想说什么，眼珠子一转，瞥见了正往这边走的林予思。 她眼皮一抬，见几人都穿着细麻衣裳，打头两个女娃更是身量匀称，模样也好，一看就不是背朝黄土、天天在地里刨食的，这是不缺钱的人家！ 那摊主脸上的笑立马换了一副模样，嗓门也软和了几分，撇下老婆婆就迎了上来。 “哎哟，两位妹妹有眼光来我的摊子！随便看随便看，我的布都是从镇上直接拿的，保管好料子！” 她说着，顺手把那匹被老婆婆摸过的粗麻布往旁边一拨，又从架子上取下另一匹崭新的，殷勤地递到林予思面前。 “两位妹妹摸这个，这个好，八文一尺，便宜又实惠！” 那老婆婆被晾在一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低头扯了扯年轻妇人的袖子，小声嘀咕。 “走嘛，莫看了，人家不稀罕咱们。” 年轻妇人抿了抿唇，抱着娃娃转身，两人默默往旁边挪了几步，却没有马上走远，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去别家看看。 林予思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面上却不显，只伸手摸了摸那匹布，林予宁也上前摸了摸。 手感还行，但纹路确实有点松，刚刚那老婆婆说的没错，这布织得不够密实，她稍一用力，布料就有点变形，一看就是偷工减料的货色。 她心里有了数，不动声色随口问：“老板儿，我要得多，一匹好多钱？” 摊主眼睛一亮。 直接问一匹的价格，这可是大主顾！脸上顿时笑得更殷勤了。 “妹妹要整匹啊，那便宜些，三百七十文一匹！妹妹你摸摸这手感，值嘞个价！” 林予思挑眉。 三百七十文。 还真敢张口啊，当她们是人傻钱多的地主家傻闺女？ 之前在镇上的布庄做衣裳的时候，上等细麻布才四百文一匹，到了这摊子，一匹质量低劣的粗麻，竟然敢要三百七十文，真好意思啊，前面那老婆婆还没走远，听见这价，忍不住又回了一句。 “三百七？你咋个不去抢哦！” 那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摊主听见，摊主脸上的笑僵了僵，回头瞪了老婆婆一眼，又转回来冲着林予思两人笑得更殷勤了。 “妹妹别听她的，她们这种人，买个三五文的碎布头都嫌贵，哪懂啥子是好料子？不像两位妹妹，一看就是识货的！” 老婆婆被这么一说，脸色涨红，嘴唇哆嗦了两下，却终究没敢顶回去，只是心里憋着一口气，没舍得立马就走。 林予诚和林予宁跟在姐姐身后，闻言脸色一变，林予宁性子急，立马开口打抱不平： “摊主，来者是客，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这话听在林予思耳朵里则是变了味。 还真别说，自家先前确实连买碎布头的钱都没有，林予思觉得有被冒犯到，为人捧高踩低，这种情商也能出来做生意？她顿时心情不爽，一把拦住还想上前的妹妹，抢先开口： “依我看，不是那位婆婆不懂料子，是摊主太会见人下菜碟。” 她松开手中的布料，不再多看一眼，唇角噙着冷淡的笑。 第九十七章 她家人脾气都不好？ “布的好坏一摸便知，纹路稀松、容易变形，这本就是下等粗麻。你欺人囊中羞涩，出言轻视，却想高价卖给我们，也太不厚道了。” 林予思这番话音量不高不低，那个还没走远的婆婆自然就听见了，看有人说公道话，面色这才好看几分，拉着身边那抱孩子的女子走了。 只是那摊主却立马变脸，瞬间恢复了之前和老婆婆说话的语气。 “诶！嫌贵就嫌贵，我家布怎么不好了？你会不会说话啊！” 林予诚之前因为冲动吃过亏，已经得了教训，见阿姐没动，立马清醒下来没说话，林予宁反而是个脾气不好的，一下就炸毛了。 “到底是谁不……？” 她说着又要冲上前，这次却被哥哥姐姐同时拉住，林予思转头看她一眼。 “三妹。” 听见阿姐发话，林予宁这才不情不愿退后两步，林予思重新转回视线。 “东西不实在，人也不诚心，没有公道的买卖我是不做的，只好祝摊主生意兴隆～咱们走。” 她故意阴阳一句，说完拉着弟弟妹妹扭头就走，林予宁还有些不服，但阿姐在这她得听话，虽说脚步不停，却不忘回头扯个鬼脸，摊主自然听懂了林予思的反话，气得脸色瞬间涨红。 “都是些什么人呐！买不起就买不起，竟还要坏我摊子的声誉！” “诶呦老张媳妇，我说你还是消停点，和老张在路边摆摆摊，打打下手得了，就你这嘴上没个把门的，一共三个客人，你能得罪四个，哪是做生意的料啊。” 旁边一个同样卖布的妇人磕着瓜子，扇着凉扇，见对方吃瘪，幸灾乐祸之余还不忘言语补刀，气得那老张媳妇都快吹胡子瞪眼了。 “哼，他能做的我怎么做不得？我是不是做生意的料关你什么事，你的摊子不也没生意，你又是什么料？日日寡话说不完，给老娘起一边子去，看见你就烦！” “你说啥！好你个……” 两个妇人显然彼此相熟，又互相看不对眼，争执起来谁也不让谁，不过林予思她们走得快，没凑上这个热闹。 “阿姐，你和二哥刚刚干嘛拉住人家？说句公道话都不行嘛。” 林予宁嘟囔着嘴有些不服，林予诚腾出一只手轻轻弹了一下妹妹的脑门，语气很是无奈。 “你那哪是说两句话的架势，我和阿姐要是拉不住你，你就要贴到人家脸上骂了，咱们是出来买东西的，不是和人吵架闹事的。” 一听这话，林予思略微扬眉，看来阿弟果然有长进，这些日子稳重多了，不过三妹这性子……她仔细一想，原主好像也是这样毛毛躁躁的。 嗯…… 好吧，她家的孩子除了小弟小妹外，好像确实都脾气不太好，不是容易冲动就是毛毛躁躁，得好好改改。 “人家才没有，二哥你胡说。” 林予宁有点心虚，林予思牵着妹妹的手，一边观察周围的布摊，一边细心劝导： “宁儿，有理不在声高，不要冲动嘛，你下次要是能先平心静气地说话，我和你哥就不拉着你了，一上来就是闹翻天的模样怎么行？” 林予思也是见过妹妹发飙的样子的，最近一次就是周家兄妹要抢她家野兔的时候，周小妹说自己坏话，三妹立马横眉竖眼，那语言攻击力可不是盖的。 性子有锋芒本身不是问题，只要略微收一收，不要太过冲动就行，林予宁倒也听话，乖巧点头。 “哦，我知道了……” “上次就和你说要收敛收敛这急躁的性子，你答应的好好的，这次犯了毛病又来这套，虚心认错，坚决不改是吧？” “没有没有！我这次真的记住了……” 三妹见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破，吐了吐舌头有点心虚。 林予宁这点小表情自然瞒不过林予思，没想到这个妹妹还是个犟脾气，哎，看上去也不省心呐，后面得多留意她这边了。 这个小插曲就算结束，几人继续逛布摊，一连问了四五家，也知道了草集上布匹的行情。 很快就买好了粗麻布，林予诚怀里抱着布匹，肩上还挂着一大袋子做被褥要用的麻絮，整个人拿得满满当当，这下换成姐妹俩前面开路，林予诚跟在后方。 看完木料和布匹，又来到家禽区，很快挑了几只母鸡，几人手里满满当当，准备回家。 “诶——都看一看了啊——家兔便宜卖了，二十五文一只！” “二十五文？人家能下蛋的母鸡才三十文，你刚断奶的兔子敢卖二十五！” “诶呀兔子生的快嘛，到时候家里不缺荤腥撒。” “你莫哄我了！兔子生的再快还能有鸡下蛋快？能有我吃饭快？我看了两家都是二十文，你为啥子是二十五文？” “那、那我也给你二十文！” 这番讲价还价吸引了几人的注意，林予宁立马就来了兴趣。 “阿姐你看，这有卖兔子的，好漂亮啊，比咱家那只野兔好看多了！” 三妹音量不小，摊主是个中年妇人，一见又有了客人，赶紧热情招呼：“闺女，看看兔子吧，家兔下了崽，太多了养不过来，都是没毛病的，公母都有！” “好好好，我来看看……” 一听摊主的话，林予宁直接就跑到摊位前去看兔子了，倒是提醒了林予思。 “对啊，兔子！我差点忘了，咱家抓回来那只野兔这两天怎么样了？” 这几日一直在忙庄上的事情，林予思都快脚不沾地，要不是妹妹说起这事，她都快忘了那只抓回来的野兔了。 先前是因为家里有吴婶娘的投喂不缺荤腥，才想着先养上几日，不急着吃，后来也忙，她竟然给忘了！ 林予宁已经跑到摊位上，还是林予诚抱着大包小包，上前回答，他摇了摇头。 “不咋样，野兔性子烈，养在家里不适应，昨日小弟小妹还和我说，它又不吃不喝的，好像瘦了。” “这样啊……” 林予思若有所思。 野兔长在山里，被抓回来后容易应激，远不如家兔适应人工环境，而且家兔长得快，还非常能生，要是养上雌雄一对，后面基本上就有吃不完的兔子！ 第九十八章 怎么可以吃兔兔 自家如今住在庄子上不缺草料，后院空间也大，饲养条件不错，养了兔子肉食可以丰富些不说，兔皮也能卖或者自家做衣裳用。 那还等什么？ 野兔既然养不好，那就不养了，今晚就宰了它做麻辣兔头下饭！ “那咱们就挑两只家兔养吧，也不贵，划算着！” 林予思立马改了主意，看着摊位上的兔子，眼神和妹妹趋于统一，不过在她眼里，兔子就不是可爱，而是美味了！ 这趟一共带了三个竹笼，之前挑母鸡已经装满了，但两只兔子也没有多余的手拿，只好把两只鸡装在一只笼子挤一挤，倒也勉强拿得下。 除了木材、布料、家禽之外，这次还买了米面调料、豆腐肉类，为了好好给家人补身子，林予思在吃食上那是一点不节省，李老板给的五贯安家费正好用在这。 几人收获满满，前脚刚到家，后脚运送木材的伙计就来了，等到木材进了库房，正好添柴做饭。 “哥哥，真的要杀兔子吗？我和小弟养了这么久，怎么可以吃掉它啊！？” 林予思已经决定晌午做麻辣兔头打牙祭，便指挥林予诚磨刀霍霍向野兔，先前家里吃过抓来的山鸡，杀鸡宰兔这活他不算生疏，谁料小弟小妹却不干了。 小妹缠住了林予诚，小弟则是跑到兔笼子前边，张开手臂拦住林予思。 “阿姐，真的不能吃掉它！我看它都瘦了，要不过几日等它长胖了再吃？” 就快到嘴的美食，林予思当然不同意。 “你想啥呢？野兔会应激，不好养，你俩这几日越养越瘦没发现？过几日肯定肉更少了，我和你二哥三姐这不是给你新买回来几只吗，这两只比原来的好看多了，随便你养，乖啊。” “我不！” 林予思没了耐心。 “林予安！什么意思，你到底让不让？” 小弟见姐姐严肃起来，顿时有点心虚，但一想到自己的野兔，声音又坚定起来，细胳膊一张，上前一步，护着身后的兔子笼。 “不……不让！” 这下局势就成了三个大的想杀兔吃肉，两个小的坚决反对，林予诚就有点没招儿了，但架不住林予思是个“心狠手辣”的，直接拿出“长姐的威严”下了“死命令”：今日这野兔是吃定了！ 法子也很是简单粗暴，和三妹一个拉住小弟，一个抱住小妹。林予诚趁机就把兔子宰了。 “呜呜呜，我的兔子——” 两小只急得哇哇哭，奈何没有用处，那只被抓来的野兔，终究没逃过被杀了做菜的命运。 林予思不仅要杀兔子，还要让小弟小妹看着自己做菜。 小孩子嘛，养的宠物成了盘中餐肯定不好受，但只要厨艺到位，等美食进了嘴里，多半就是另一番想法了。 两小只窝在厨房墙角，小弟攥着拳头眼眶红红的，小肩膀一抽一抽，小妹也瘪着小嘴泪眼汪汪，两人眼睁睁看着野兔被姐姐清洗处理，满心都是没能护住这只野兔的愧疚。 林予思见状也不多说，继续处理手中的食材。 温热的兔血已经接入陶碗，撒上细盐搅匀，静置凝固，兔头单独拆分出来，躯体兔肉则切成匀净小丁，兔架切大块备用。 先做麻辣兔头，兔头兔架冷水下锅焯净血沫，捞起沥干后，兔头下锅煸炒，干红辣椒、干花椒丢进锅里，“滋啦”一声激出浓烈辛香。 兑上清水，盖上锅盖小火慢焖，烟火慢慢煨透骨肉，辣味一丝丝渗进缝隙，不多时，一股又麻又辣的香气在厨房打转。 “哇，好香啊！” 正在烧火的林予宁夸赞出声。 “嗯呢，待会儿还有更香的，好好烧火。” “好嘞！” 姐妹俩专心做饭，而厨房角落的小弟小妹闻到香味，顿时有了反应，连抽泣声都略微一滞。 两人早就饿了，肚子立马咕咕叫，忍不住背对姐姐们偷偷说小话。 “四姐怎么办？这味道好香啊，我饿了。” “哼！这可是咱们养了好长时间的野兔，你刚刚还哭来着，一看见吃的就变心了？没出息！” “我……” 小弟脸上的表情纠结起来，紧接着快速变得坚定。 “你说得有道理！野兔虽然要被吃了，但咱俩要有骨气！” “嗯！” 两人倒是坚定了信念，就是在厨房待的越久，肚子就越饿，因为灶台那边又有新菜下锅了。 林予思另起一口锅做鱼香兔丁，兔肉丁滑炒到变色，配上辣椒、葱姜，白糖，调出来酸甜鲜辣的料汁一浇，翻炒得每一粒兔丁都裹满红亮酱汁，再添时蔬配菜翻炒，鲜香扑鼻，很快出锅。 最后，凝固滑嫩的兔血切成方块，和嫩豆腐、白菜叶一同下入汤锅慢煨。 白菜熬出清甜，兔血软滑，搭配兔骨架一起，主打一个原汤化原食，豆腐吸饱汤汁，一锅热汤清润柔和，恰好中和两道肉菜的燥辣。 至此，一只野兔的各个部位全都入菜，不多时，菜品被尽数盛入粗瓷大碗端上堂屋的木桌。 红亮油润的麻辣兔头堆在白瓷盘里，油光闪闪；鱼香兔丁色泽鲜艳，香气扑面而来；瓦盆里的兔血豆腐白菜汤，冒着袅袅白汽，热气氤氲。 “哇～这兔丁看着就爽口，我先尝尝！” 三妹最先动了筷子，林予思和林予诚紧跟其后，三人扒着饭吃得正香，唯独小弟小妹缩在凳子边上，垂着脑袋皱着眉，脸上更是倔强得很，完全不肯动筷子。 小妹抿着嘴唇：“我……我不要吃它。” “是啊，它好可怜。” 林予安小声嘟囔，就是这个眼神却不由得往桌子上瞟。 林予思忍俊不禁，给两个小的一人夹了一块兔丁：“哎呀呀，晌午所有的菜都和野兔有关，你俩要是不吃，可就要饿肚子喽～” 三妹林予宁跟着搭腔。 “就是嘛，兔子都宰了，难过也没用，不如吃点好的，这些日子就不白养了。” 两小只僵持片刻，刚开始还能坚持住，但架不住香气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勾得腹中咕咕作响。 第九十九章 真香定律 小弟犹豫再三，这才极不情愿地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夹起小小的一粒兔丁，闭紧眼睛，像是在完成什么艰难的差事，飞快送进嘴里。 牙齿轻轻一咬后，他猛地睁开眼睛，愣在原地，兔肉紧实细嫩，一点不柴，酸甜之中裹着淡淡的鲜辣，酱汁在舌尖化开。 他原本紧绷的神情立马就松动了，方才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愧疚还悬在心头，可嘴巴却诚实地享受着这满口鲜香。 小妹见小弟这般模样，也鼓起勇气，她也有点好奇是什么味道了，也夹了一点兔丁尝下，软糯入味的肉香漫开，她小小的眉头登时舒展了。 两人嘴上依旧默不作声，筷子却不受控制，又悄悄伸过去夹了一个肉丁，然后直接夹了满满一筷子。 林予思一直观察着两人的表情，她看得好笑，拿起汤勺捞了几块兔血和兔架给他们：“试试这个，味道也不错的。” “好好。” 这下两人也不拒绝了，答应得快吃得更快。 血块带着鲜味沾在舌头上，小口啃起兔架上的肉，筋道的骨肉吸足了咸香的汤汁，麻味微微在舌尖散开，拌饭一起吃越嚼越香。 一开始还吃得小心翼翼，几口下去，渐渐忘了方才的难过。 “好吃，太好吃了！阿姐我还想要兔丁！” 小妹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吃饭一边眼神飘忽，心里暗暗默念：兔子对不起，这次实在是……是你的肉太好吃了，真香啊！这总不能怪我吧！ 两人筷子不停往碗里夹菜，先前的悲伤，已经被满口鲜香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心底那一点微弱的负罪感。 林予思看着两个孩子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唇角不由勾起一抹浅浅笑意。 看吧，真香定律是不会迟到的，她这才开口结尾。 “今日又买回来的两只家兔，往后就归你们喂养，好好照料，能养大生小兔。这样就有更多兔肉吃了，你俩可得好好上心，我会时不时抽查，要是没养好，就找你们的麻烦了啊。” 适当给小孩子分配一些任务，能增强动手能力。 小弟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连忙点头，含糊不清应道：“没问题！阿姐，我们一定好好喂家兔！这样就能吃上这么好吃的菜了！” 小妹也一口应下：“好！” 桌上饭菜热气腾腾，方才因杀兔而起的小别扭，至此尽数消散。 今日阿娘的精神还算不错，喝过米油之后又躺下歇息了，林予思坐在榻边看着对方的睡颜，心里暗暗思忖。 这几天阿娘的状态也算恢复得不错，只是还有些虚弱，等她再恢复几日，自己就得尽快帮她打开心结了，不然她的病就像定时炸弹，指不定什么时候复发，肯定会越来越难痊愈。 林予思为她掖好被角，今日就当是给自己放假了，好好歇半天再说，至于后面三天，各种事项还得继续。 首先就是给许川几人的衣裳，布料买好了，可裁缝还没有，款式也没定，她干脆让林予诚跑一趟，给他们量好尺寸，接着拿了布料去镇上挑款式定做。 而后就是桑树的补种，病死的拔除，再栽上新的，中田损失不大还能处理，下田干脆都死了，工作量不小，可即使眼下栽上新苗，今年也长不出叶子，因此反倒不急。 发布一项公中活计，立马名额报满，有了佃户们的全力配合，一切十分顺利，桑苗的开销记李家账上，她只是选好品种，再监督众人把新苗栽下去，还有三妹在一旁帮忙，倒也不算费力。 三天功夫，上田和中田改换新苗的任务，就算圆满成功，接下来的三四日，就是等蚕结茧的日子，而后佃户们缫丝、自家就能收租子，再把生丝织成绸缎，换取更大的利润。 都说“无好丝，无好绸”，为了把控生丝的质量，对这些佃户们培训一番也是必不可少的流程。 林予思因此又开了一次集会，不过这次就不是在自家门口宣布新规了，而是在佃户们那边教授缫丝技巧。 好丝价格更高，也对佃户们有利，因此没人不积极。 她从选茧方法、煮茧时的水温控制、摇缫丝车的节奏快慢，生丝接头的技巧，事无巨细，现场教学并现场考核，表现优秀的，得一把饴糖当做奖励。 孩子们因此争先恐后，好多都表现出了优势，集会空前热闹，又是一番盛况，这是庄上第二次这么高兴。 课程一共上了两天，紧接着各家的蚕陆续结茧，陆续缫丝，许川三人的衣裳也做好了。 今日是他们搬来主家院子倒座房的日子，此时正值酉时正（下午6：00），林人刚吃完晚饭，夕阳西斜，正等着许川几个和王庄头道别，然后搬来前院倒座房。 林予诚正在院子里劈柴，林予思和三妹林予宁则坐在枇杷树下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张清单，写着这几日要做的事情。 收丝租、打织机、生丝染色、织绸、镇上卖钱…… 搬到庄子上时日不长，到现在也才十天，很快就是她拿到第一部分工资的时候了。 哎呀，辛苦好些日子，终于要见收获了，美哉美哉。 “阿姐，你想到什么好事儿了，这么高兴啊？” 林予思身子一歪，直接靠在三妹肩膀上。 “是啊，我在想咱们收上来生丝以后，染什么颜色更好往出卖呢？” 丝织分生织与熟织。 生织是把丝先织成素坯，而后整匹染布，成本低廉，却容易有色斑深浅的问题，熟织则是将生丝预先煮练染色后再行织布，色泽更匀净饱满，自然质量更好。 因此林予思选择了熟织，这才有选色染丝的问题。 “嗯……染色的话，要不去问问金小娘子？我记得她那个布庄也卖绸缎的，问问什么颜色好卖应该不难。” 林予宁最先想到懂布匹的人，就是之前自家买细麻时的引客娘子——金小娘子。 那人能说会道，待客热情，又和她们认识，此法可行，林予思闻言点头。 “行，那咱们收完丝租以后再去镇上一趟。” 姐妹俩还在说话，谁料正劈柴的林予诚却放下斧头，三步并两步走到她们身边，面色严肃，语速很快。 “阿姐、三妹，院门外头有人！” 第一百章 欠债还钱 “二哥，什么外头有人啊？” 林予宁刚松开抱着阿姐的手臂，就听到这么一句，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林予思却瞬间惊醒。 若是许川几人回来，阿弟过去直接开门就行，是不会沉着脸说“外面有人”这种话的，刚才还好好的，能让他神情立马严肃，此时正在院门外的人…… 她顿时心中一紧，眸中微凛。 “可是前几日踩点的人又来了？” 这话一出，林予诚还没回应，却直接把林予宁吓清醒了。 “什么，那些人又来了？” 林予诚点了点头，出口干脆肯定。 “嗯，而且人数更多，来了四个，我刚刚在门缝里大致看了他们的身形，有上次来咱们门口踩点的，也有新来的。” “那他们带家伙没有？” “离得有点远，我没看清。” 林予思闻言略微皱眉，之前就想过他们会再次上门，果然还是来了。 “阿姐，许川他们还没到，咱们要去哪躲一躲啊？” 林予宁登时就有些怕了，一下从石凳上站起来，她面色惊慌，有些不知所措。 “诶。” 林予思跟着快速起身，一把拉住林予宁和林予诚，示意二人噤声。 “嘘——小声点，别让外头的人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许川他们应该快到了，咱们的大门是铁的，结实着呢，院墙也高，他们一下子进不来，先别慌。” “好，阿姐我听你的。”林予宁见姐姐不紧不慢，长出一口气，这才冷静了些，“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三妹跟着我，阿弟，咱们去前面些，听听外头有什么动静再看。” 她回握住林予宁的手，语气沉静，也就是眨眼的工夫，心里就有了计较。 那些人这么快就敢再来，多半是确信自家只有林予诚一个男丁，这才有恃无恐，还又多带了人过来，那就不是只踩点这么简单了。 很可能想趁着天色将暗，要谋出个结果，但她家的门没那么好进，而且墙头也高，周边更没有树木可以借力攀爬，难以翻越。 来人若是有真把握，多半已经动手了，而不是还在外面观望。由此可见，他们也一时没法子进来，那就只能在外面恐吓，想让她们出去开门了。 可笑，她们又不是傻子，不可能做这种蠢事，因此自家暂时无虞，不用太着急。 何况算算时间，三个“外援”也快回来了，到时候，谁怕谁还说不准呢！ 林予思眼前浮现出那少年的骇人身手，随即有了底气，她心神骤定，低声转向林予诚问道。 “门锁好了吧？” “嗯，我一直记着阿姐的话，只要咱们不进出，门就必须是锁着的。” “那就好，你步子轻些，小心从门缝里瞧瞧，看他们有没有带家伙，去吧。” 林予诚点点头，拎着手中的劈柴斧，转身朝着大门而去。 “走吧，咱们也过去些，听听外面是什么情况。” “嗯。” 姐妹俩牵着手，蹑手蹑脚朝着大门方向走去，两人在影壁后面停下，手扶影壁，侧耳细听。 门外的人好像暂时没说话，但这忽远忽近却并不离开的脚步声，明显是在她家门外转悠，不像寻常过路的，是来上门骚扰的无疑，阿弟的判断是对的。 她刚得出结论，林予诚也从门口返回，见阿姐和三妹来了这边，他也跟着躲在影壁后方。 “阿姐，我都看过了。” 林予诚压低声音。 “外头一共四人，上次的瘦疤脸和矮壮汉都在，还有两个上次没来过，一个尖嘴猴腮，一个骨瘦如柴，几人手里都拿着棍子，矮壮汉是个练家子，瘦疤脸像领头的。” 他回忆着方才的画面，出口笃定。 “其余两个脚步虚浮、下盘不稳，不像有身手的底子，应该不难对付。” 林予思闻言略微颔首。 “这么说来，他们里面真正能打的可能还不到一半，这下更好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门口的动静明显大了不少，三人贴着影壁，侧耳倾听，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紧接着，终于有个公鸭嗓开口了。 “老大，就是这家？” “对，就这家，是最近才来的。家里有马车，几趟几趟的搬东西，多数都是女眷，男丁进进出出就一个，是头肥羊。” 一听这话，影壁后的三人快速交换眼神。 连他们搬家的事情都知道，果然是早就盯上他们了，几人对此早有预料，倒是不惊讶，转而继续细听。 门外的脚步声停下，似乎几个人聚在了门口，谁料紧接着，门板就传出一声巨响。 “砰——！” “开门！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家欠了赌债，我们是来收账的！” 林予宁被巨响吓得一个激灵，她不敢出声，下意识抱紧了姐姐的手臂，林予思回身搂住她，倒是丝毫不慌，心中却不由得冷哼一声。 赌债，收账。 还真是个好由头。 若是普通人遇到这种事，多半会开门辩解：“我们家人从不赌钱，哪来的赌债？” 而一旦开了门，就正中对方下怀，想要再把门关上，怕是就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何况自家拿什么证明没有赌钱？ 这种事情难以自证，本就说不清楚，且对方欲加之罪，定然不会听她们解释，除非多给些银钱破财消灾。 但这样一来，算是彻底露富让对方尝到甜头，往后他们时不时就可能以同样的理由再来，岂不是没完没了了？ 可即使是紧闭不开，他们也能以此为由一直闹下去，毕竟“欠债还钱”听起来占理，他们带着家伙又人多势众，就算有旁人路过，多半也不敢来掺和这种闲事。 就算今日自家没有理会他们，躲过一劫，那明日、后日呢？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往后岂不是连安生日子都无了？ 这手段当真恶心。 林予思眸中冷冽。 若是寻常破落户，大多是以收保护费为由上门，这些人能想出这种招数来，看样子是惯犯，怕是会不依不饶，铁了心要从她家搜刮油水了。 既然如此，多说无用。 只有武力震慑才能奏效，但也有让他们怀恨在心、往后寻机报复的风险，看来后面出门少不得要更加小心了，还真是麻烦。 第一百零一章 撞门 林予思不由得叹息一声，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林予诚手持劈柴斧，心里有些着急，但现下只有他一个青壮，对方却人多势众，最好是等许川他们回来才有十足的把握，不能冲动。 他握着斧柄的右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一时也没别的法子。 三人都没动弹，也没出声，门内一片死寂，瘦疤脸见院子里没反应，十分不耐。 “别装死！知道你们在里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不开门，老子不客气了！” “砰！砰！砰！” 又是几拳砸在门上，但门板纹丝不动。 此时，一个怯怯的声音响起，更尖细些，带着犹豫。 “老大，他们……他们是不是真不在？” “放屁！” 瘦疤脸破口大骂。 “刚才还听见劈柴声，一转眼就没了？肯定躲在里头，胆怂的缩头乌龟！” “那……那他们不开门咋办？” “不开门？” 瘦疤脸冷笑一声，抬高嗓门。 “里头的人听着！我们是来收账的！识相的赶紧开门拿钱出来就算了！不然这事没完！” 门内依旧毫无动静，这一嗓子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离瘦疤脸最近的矮壮汉见状，朝着大门啐了一口唾沫。 “呸！老大，别跟他们废话了，不如直接把门撞开！” 瘦疤脸没说话，往后退了几步，眯着眼看了看院墙。 青砖垒的墙，足有一丈多高，墙头还插着碎瓷瓦片，他们没有梯子，翻是翻不过去的，他又走到门边，扒在门上从门缝往里看。 只见大门正对着一面影壁，把院子里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他奶奶的。” 他骂了一句，转身看向身后那几个人，只见瘦小的那个缩着脖子，有点怯，矮壮的眼神阴鸷，手里握着粗木棍，尖嘴猴腮的那个腰杆都直不起来，瞧着也没什么力气。 瘦疤脸指着那个矮壮道：“老二，你过来撞门。” 他一声令下，那矮壮汉当即上前，此人膀粗腰圆，下盘沉稳，只见他略微蓄力，抬起一脚便狠狠踹在铁门上。 “砰——！” 门板剧烈晃动，包着门的铁皮顿时被踹得凹进去一块，但门闩还牢牢顶着。 影壁后面的几人都忍着没出声，光听声音就知道对方不好对付，林予思从没直面过这种斗狠的场面，也难免有点害怕。 铁门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人踹坏的，何况还有铁门闩，应该能撑一会儿，现在只能希望许川他们快点回来了。 此时此刻，王庄头家的院子里。 “王叔，那我们走了。” “去吧。” 王庄头应了一声，转身往正屋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院子里的三个小子。 林管事让几个小子去主家院子那边做护院，这事他早就知道，那日契约也看了，林管事大方，月钱给的挺好，还包吃住，自己也能放心了，只是总归还是有些不舍。 许桃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小声唤了一句。 “王叔……” 王庄头摆摆手，转身走到驴棚边，解开拴着两匹黑马的缰绳，牵出马来递给许川。 “牵着马去吧，马我已经喂好了，今日不用再喂了，快去吧，那边还等着你们呢。” 眼下天色渐暗，既然几个小子是去做护院的，晚上自然得当值，是时候过去报到了，若是当差第一日就不守时辰去晚了，怕是会惹主人家不快。 许川也知道这个道理，他接过缰绳沉默了一瞬，才道：“王叔，这段日子……多谢您的收留，您的恩情，我们一直记着。” 王庄头愣了愣，随即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忍不住红了。 “谢啥谢啊。” 他声音有点哽咽，赶紧用袖子抹了把眼睛。 “你们几个都是好孩子，有出息，能跟着林管事那样的人，是你们的福气。 我……我就是有点舍不得，你说庄上也就两步地儿，难过个什么？我这是上了岁数的老毛病，总喜欢唠叨你们，往后多回来看看就行。” 王庄头的双手搭在许川的肩膀上，显然是真把几个小子当成自家子侄辈了，他表情有点没控制住，笑得很是勉强。 许彦见王叔舍不得他们，心中动容面上不忍，却不知该说什么，许桃则是站在一旁，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 这时，院子里的厨房门开了，王庄头的儿子王铁柱从里头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油纸包，他走到许桃面前，把纸包往他手里一塞。 “拿着，路上吃。” 许桃打开一看，是几块热腾腾的杂粮饼子。 “铁柱哥……” 王铁柱拍拍许桃的肩膀。 “没事儿，又不是见不着了，你们去了林管事那边，也就不用在我家的柴房将就了，再说都在一个庄子上，要是想我们随时回来就是。” 这话也是对自己老爹说的，王铁柱转向许川。 “许兄弟，往后有啥需要的，尽管来找我，咱们都是一家人，不用见外。” 出来一趟不容易，能有这样的长辈和兄弟照顾，算是幸运，此地民风比西南疆界竟还要好些，许川心中动容，郑重回应。 “多谢王大哥哥。” “嗯。” 王铁柱点点头，拍了拍许川的肩膀，王庄头这时也缓过来了，忍住哽咽的冲动，这才开口。 “好孩子，到了林管事那儿，往后好好干。凡事多留个心眼儿，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林娘子仁义，你们也得知道好歹，这才能做得长久。” 许川郑重点头。 “王叔您放心，侄儿记下了。” 王庄头又看向许彦：“你这孩子啊，性子直来直去的，往后说话做事要多想想，稳重些别冲动了。” 许彦难得老老实实地点头。 “哎，我记住了王叔。” “好。” 最后，王庄头的目光落在许桃身上，这孩子最小，也最让人心疼。 他走过去，伸手在许桃脑袋上揉了一把，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又有些控制不住。 “到了新家，好好吃饭，别挑嘴。有事尽管来找王叔，王叔家的门永远给你们留着，想回来随时回来。” 第一百零二章 大门顶不住了 “嗯，我知道了王叔。” “行了，天快黑了，你们都去吧，走吧。” 说完这句话，王庄头也不再叮嘱他们什么，就这么看着他们，准备目送几人离开。 许川牵过马，三人站了一会儿后，终于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许桃忽然回头，冲王庄头挥了挥手。 王庄头抹了抹眼睛，也跟着挥手，脸上还换了笑容，等三人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失，他这才怅然若失地转身，慢慢回了屋子。 另一边，门外情形愈发焦灼，林予诚面色沉冷，握紧了手里的斧头。 那矮壮汉见铁门结实，加大力气又连踹几脚，“砰砰”声在暮色里格外刺耳。 “屋里的人是耳聋了，还是死绝了？赶紧给你爷爷们开门！” 那矮壮汉声音粗粝，接着又狠狠踹了几下大门，可门内还是没有动静。 尖细男的声音再次响起：“老大，要不……要不算了？这墙太高，门也结实，咱们进不去……” “啪！” “怂货！” 尖细男话没说完，脸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瘦疤脸瞪着他，眼神凶狠。 “白来一趟，你他娘给老子钱？没种的东西，你当老子和你那废物的爹娘是一路货色吗？” “老、老大，您消消气，是、是我说错话了，是我蠢！” 尖细男颤抖着声音求饶，他的半边脸瞬间肿高了有一指头厚，嘴里也流出血来，这一巴掌显然把他打得不轻，他捂着脸低下头，不再敢吭声。 但低头之后在众人看不见时，眼中却满是怨恨和阴狠。 “哼！废物。” 瘦疤脸嫌恶地啐了尖细男一口唾沫，十分不屑。 矮壮汉满脸嘲讽之色，不知是对着瘦疤脸，还是尖细男，他在旁边冷笑一声：“老大，我看这家伙就是欠收拾，咱不管他，现在怎么办？” 瘦疤脸转头看向眼前的铁门，又四处环视一圈。 暮色渐浓，周围安静得很，这处院子地方偏，这会儿根本没人路过，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兴奋的光。 “都给我听着。” 他斜视身后的三人。 “今日非得把门弄开，这家女人的多，男丁就一个，咱们这么多人怕什么？再说院子位置偏，周围的人家应当听不见多少动静，一时间没人来帮他们的，只要进去了，钱财就是咱们的！ 完事儿了跑得快点，谁能找着咱们？都别给老子怂，今日这票要是做不成，老子扒了你们的皮！都听清楚了？” “是是是……” 瘦疤脸的笑容让人发寒，矮壮汉闻言嘿嘿笑了两声，猴腮男连连应声，只有刚刚被打的尖细男低着头不说话。 瘦疤脸走到门边，又踹了一脚，同时扯着嗓子喊：“院子里的别装死！知道你们在里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再不开门，老子放火烧了你这破院子！” 他一边喊，一边让矮壮汉继续踹门，“砰砰”声在暮色里回荡，大门发出沉重的哀嚎。 主家院子这边形势焦灼，而正在骑马缓行的许川几人，离主家院子已经不远了，谁知下一刻，竟听到主院方向传来巨响，那声响隔着暮色传来，带着闷重之感，却在周边安静的环境中异常清晰。 “砰——” 许川顿时勒住缰绳，目光瞬间转向主院的方向，紧接着又是几声闷响，这是用猛力踹上铁门的声音，还夹杂着隐约的叫骂声，一听就知道不对劲。 三人顿时脸色骤变，许川最先出声：“那边出事了，咱们快走！” “驾！” 几人心中了然，不再多话，许川和许彦一夹马腹，两匹黑马便如箭一般蹿了出去。 许桃坐在许彦身后，护着怀里王家哥哥的饼子，闭目侧耳细听，神情专注。 “撞门声很杂，至少有三四人，咱们得再快些。” 许川许彦再次扬鞭，两匹黑马在土路上狂奔，马蹄声急促如鼓点，三人向主院快速靠近。 同一时间主院影壁后，林予诚一动不动，斧头握在手里，掌心有些出汗，他听着门外的动静，咬着牙没出声。 林予宁紧紧抱着林予思的手臂，身体微微发抖，林予思心中也焦急起来。 “砰！” 大门被再次狠狠踹中，比之前的声响还要更大，紧接着，外面传来惊喜万分的喊声：“老大！有用了，门缝变宽了些，是不是这破门就快顶不住了哈哈哈！” 什么，大门要顶不住了？ 对方的惊喜落在影壁后方人的耳中，却变成了惊恐，三人再也没法保持原本的镇定。 “好！听我指挥，给我继续踹，看他们还能做多久的缩头乌龟！一、二、上！” “砰——砰——砰——” 起初大门处的声响很杂，但如今有那领头的喊着拍子，踹门声合成一股，音量比原先还要再响几分。 “阿姐，来不及了，你快和三妹回后院去，只管插好门闩用棍子顶住垂花门，能拖一刻算一刻，我在这守着，尽量拖延时间。” 眼看情形不妙，林予诚立马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他都要守好家人，危急时刻，他不能退！ 林予思眉头紧皱，她和妹妹这会儿也帮不上忙，留在前院反而妨碍阿弟。 “那你小心，我俩先回后院。” 这处院子虽有扇隐蔽的后门可以出入，不巧的是前几日下了一场大雨，许是那木门受潮变形的缘故，这两日正好卡住打不开，他们又忙着庄上各种事，还没来得及修，因此后门根本出不去。 虽说有梯子，但墙外周围却没有树木借力，总不能直接从墙上跳下去吧？ 因此翻墙也行不通，只能退到后院。 而林予宁听了这话，却再也压不住心头的慌乱。 从小到大，她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先前是因为哥哥姐姐都能镇定，她才勉强压下情绪，可此时哥姐也没了法子，她心中的害怕顿时决堤般倾泻而出。 阿姐说，越到了着急的时候越要冷静，可就是因为着急才冷静不了啊！她根本做不到！ 关键时刻还要给哥哥姐姐拖后腿，她好没用…… “呜呜呜……” 也不知是因为自责还是惊慌，抑或两者都有，林予宁顿时就呜呜哭了起来。 “宁儿别怕，阿姐带你回后院。” 第一百零三章 救兵 情况紧急，林予思也顾不了太多，拉起妹妹转身就要往后院的方向跑，谁料还没跑出两步，她就听得踹门的动静忽然停下，门外有马蹄声响起，紧接着是熟悉的声音： “哟，还来了多管闲事的？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也敢来爷爷跟前逞英雄？” 一听这话，影壁后的林予诚瞬间精神一振，林予思则是长出一口气，救兵终于来了！ 许川什么本事她亲眼见过，应付这种场面绰绰有余，这下不用担心了，她赶紧晃了晃怀中的妹妹。 “三妹别哭了，咱们家护院来了，快听听外面什么动静。” 许川几人自从听到主家院子方向的动静之后，三人多次加速，马蹄声如雷，主家院子自北朝南坐落，大门在南边，他们则是从西北方向来的。 门口的几人正满头大汗奋力踹门，先前因为踹门声太大，这才掩盖了越来越近的马蹄声，直到许川几人到了附近，他们才察觉不对，终于停下踹门的动作纷纷回头。 瘦疤脸转过身来眯着眼一看，见是三个人骑着两匹马朝这边冲过来，先是一愣，转而眼中露出不屑之色，几个毛头小子能有多大本事，也敢来找他们的晦气？ 领头的瘦疤脸那点警惕顿时去了大半，他嗤笑一声，还没等马匹停下，远远就抬手指着几人，嗓门扯得老大： “哟，还来了多管闲事的？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也敢来爷爷跟前逞英雄？” 来人的衣裳像是用补丁拼凑出来的，一看就是哪来的泥腿子，他们还能对付不了这几个小杂种不成？他这次出来带的那个莽子，一个就能掀翻他们三个。 “都他娘的听清了没有，老子劝你们少管闲事！这家人欠了赌债，我们是来收账的，识相的就赶紧滚！” 领头的站在最前面，话说得硬气，脚下却没动，他身后的三人则神色各异。 矮壮汉拎着木棍，嘴角挂着狞笑，已经跃跃欲试；猴腮男躲在瘦疤脸身后探头探脑，眼中闪烁着异样光芒。尖细男站在最后，握紧木棍，眼神闪躲，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许川几人很快骑马近前，接着滚鞍下马，却无一人开口。 光看面前这些人的模样，就知道他们不是正经人。 林小兄弟一家才搬来不到十天，忙着庄上的事情，几乎都脚不沾地了，哪有赌钱的功夫？ 更何况林家先前家中拮据，林小兄弟在客栈作工时，一文钱恨不得掰开两半用，怎么舍得去赌？ 林娘子心性谨慎，她更不可能，家中母亲常年卧病，其余弟妹年岁尚小，想都不用想。 因此，对方口中的“收账”理由，实为上门勒索的借口！ 他就说怎么林娘子忽然来寻自己做护院，原来是出了这样的事。 守好这扇门，正是自己如今的职责所在，他又怎会辜负林娘子的信任？ 许川顿时眸色沉冷，许彦和许桃见大哥这副模样，就知道他是真生气了，两人对视一眼很是默契，同样一句话没说，马上开始观察对面几人。 那领头的瘦疤脸见许川他们从始至终毫无反应，耐心终于告罄：“奶奶的，真他娘的给脸不要脸！兄弟们上，给我好好教训教训这帮小犊子！” 外面这些响动，影壁后的几人自然听得清楚。 林予宁原本陷入惊慌中哭个不停，但架不住姐姐使劲晃她，这法子果然有效，她听到“护院来了”这个关键词，听哥姐说那许川身手不凡，自家有救了？ 清醒认知到这一点后，她如梦初醒般瞬间止住了哭声，林予思赶紧拉着妹妹再次趴到影壁上，细听门外的动静。 林予诚则是快步从库房拎出一根棍子来，紧接着绕过影壁去了门口准备开门。 这些东西嚣张了老半天，他早就手痒痒了！眼下情形，正好和许大哥他们来个前后夹击，来一出痛打落水狗的好戏。 看看这些东西还敢不敢再来他家骚扰！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把长棍立在一边，伸手就要拔下门闩，谁知他用力一拉，门闩竟然纹丝不动！他立马反应过来，多半是方才被这帮狗东西给踹得有点变形，这才一时卡住。 可恶！ 他随即加大了力气，试图慢慢挪动门闩的位置，紧接着就听到瘦疤脸的喊打声，外面要打起来了！ 矮壮汉早就等不及了，听了老大的吩咐后第一个冲上来，手中木棍抡圆了，照着许川的脑袋就砸。 “小崽子，吃你爷爷一棍！” 谁料棍子砸下来的瞬间，许川目光如电侧身一闪，木棍擦着他鼻尖掠过，带起一阵风，与此同时，他动了。 左手一探，瞬间就握住棍子，顺势转身把棍棒往怀里一带，右肘挟雷霆之势重重撞在对方肋下。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矮壮汉惨叫一声，登时整个人弯下腰来，棍子却已经到了许川手里，后者握着长棍手腕一翻，挥棍的速度快到肉眼难以看清，朝着对方的膝盖窝狠狠一扫。 “砰！” 矮壮汉根本反应不及，只觉膝盖处顿时传来剧痛，瞬间就站立不住，“扑腾”一声单膝跪地，他都来不及稳住身形，对方的棍尖已经抵上了他的喉咙。 许川声音冷冽：“别动。” 矮壮汉浑身一僵，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的喉结被棍尖抵着，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要是方才对方没收住手，自己这条命已经交待在这儿了。 “壮、壮士饶命！壮士饶命！” 矮壮汉会些拳脚功夫，又仗着自己体格结实、反应快，向来少有败绩，也算是跨进了习武的门槛。 如今见这年轻人出手快准狠都有，自己对了两招不到，竟就没了还手之力，瞬间明白此人是个行家，本事远在自己之上，登时就怂了，声音更是颤抖得厉害。 另一边，那矮壮汉动手的同时，猴腮男也举着棍子冲向许彦，嘴里还咋呼着：“小犊子找死！” 第一百零四章 痛打落水狗 许彦目光犹如利剑，他不闪不避，一把就精准握住对方挥来的棍子，那猴腮男一愣，使劲往外抽了抽想夺回棍子，谁料竟纹丝不动！ 他脸色登时一变，还没反应过来，许彦已经一拽木棍，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紧接着，一记重拳便砸在猴腮男的腹部。 “啊——” 这一拳着实不轻，只听“砰”的一声，猴腮男整个人都被这重拳掀翻，直接仰面摔在地上，他双手捂着肚子，身体蜷缩成一团，嘴里哀嚎不止： “哎哟……哎哟喂……疼死我了……” 边嚎边在地上打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而位于几人最后方的尖细男倒是精得很，他并没有像另外两个一样说上就上，而是暂且观望。 此时见眨眼的工夫，他们这边就倒下两个，明显不是人家的对手。 事发不对走为上，老大什么的统统不管，脚底抹油转身就跑。谁料刚跑出两步，后领就被人揪住。 他惊恐回头，对上的是许彦那张冷笑着的脸。 “老东西，你想往哪跑啊？” 话音未落，就有狠狠一拳砸在他脸上，尖细男那瘦弱的小身板哪能受得了这一击，瞬间只觉眼冒金星，天昏地暗，他两眼一翻，竟直接晕了过去。 至此，双方首次正面交锋已经结束。 前后不到十息，除了那领头的瘦疤脸以外，身手最好的矮壮汉被棍子抵着喉咙，跪地求饶。 其余两人，一个蜷在地上呼痛哀嚎，一个晕死过去，只剩领头的瘦疤脸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他看看跪着的，看看躺着的，又看看晕死过去的，一边是难以置信，一边腿肚子开始打颤。 “你、你们想干什么？我、我告诉你，你知道我是……” 瘦疤脸被两人方才的出手吓得不轻，此时见他们收拾完手下，又都看向自己，下意识往后退，才后退了三两步，后背就抵住了院子的大门。 就在这时，只听他身后传来铁制门闩艰难滑开的声响，紧接着，门突然从里面开了！ 瘦疤脸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一仰就要倒下，还没稳住身形，就觉一只脚狠狠从身后踹在他的腰背之间。 “啊！” 这一脚又狠又准，瘦疤脸惨叫一声，整个人直接朝前飞摔了出去，疼得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开始嚎哭不止。 “哎呦……哎——呦！你、你们！” 原来是林予诚经过仔细挪动，终于将门闩抽出，他刚打开门，就见那瘦疤脸就要向后倒去。 一肚子的火气终于有了出口，直接飞出一脚狠狠踏在那狗东西身上，见对方满地打滚，鬼哭狼嚎个不停，这才略微出了口恶气，林予诚从门内一步跨出，面如寒霜。 他手里还握着那根长棍，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地打滚的瘦疤脸，面上是难得的冰冷。 “怎么，踹门的时候不是挺嚣张吗，现在换我来收拾收拾你了！” 瘦疤脸滚了几圈后，好像背上有根筋抽住了，他一手捂着后腰，疼得动都动不了，嘴里“哎哟哎哟”地叫唤，半天爬不起来。 勉强转过头，想看清身后踹他的人是谁—— 只见身后大门展开，一个身形高大、手持长棍的小子，正冷冷地盯着他，瘦疤脸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人…… 这人应该就是在院中劈柴的那个！ 不是说这家只有他一个男丁吗？怎么突然多出来好几个人？还都这么厉害，是谁盯的梢？ 定是懒断了骨头，没好好看着这边，不然怎会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连有几个男人都数不明白？害他挨了打，他回去定要把那些狗东西抽筋扒皮，大卸八块，才能解恨！ 瘦疤脸面上惶恐，心中怨毒。 然而还没等他多想，身前也传来脚步声，他又惊恐转回头来，正好看见几个人向他包围过来。 左边，那有些瘦削的小子提着木棍向他走近，前边那个壮实些的活动着手腕，嘴角挂着冷笑，右边是牵着两匹马的半大小子，也在沉着脸盯着他。 前后左右都是死路，堪称四面楚歌，无路可逃。 这下瘦疤脸的腿彻底软了，顾不上怨恨手下，也再没了最初的嚣张气焰，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各、各位好汉……有、有话好说……” 他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抖得不成调，林予诚在他面前停下，上去就是狠狠一脚。 “啊——！” “现在知道有话好好说了，啊？你早干什么去了？现在已经晚了！刚才不是，属你叫得最欢，说我家，欠了赌债，还钱，还钱，还钱，是不是，啊？还还不还了？ 真当我家是好惹的，嗯？再给爷爷我叫一个来！叫啊，怎么不叫了？” 林予诚咬牙切齿。 每说到一个关键词，就狠狠踹他一脚，因此说话断续，特别是“还钱”那几脚，把对方踹门的架势都拿了出来，每脚都狠，但却巧妙避开要害。 直踹得那瘦疤脸鼻青脸肿，吱哇乱叫、涕泗横流。 “还知不知道你是谁，这时候了，还敢叫嚣，你再给老子说一句来！你是哪方的大人物啊，嗯？” “哎！呦——不敢，小人再——也不敢了！只求您高抬贵手，啊——高抬贵手，饶了小人这一次吧，哎呦！” 林予诚可不饶他，又是狠狠十几脚下去。 到了最后，瘦疤脸只觉浑身上下如同散架一般，没有一处不疼，哪里还能再豪横起来，只剩哭嚎求饶了。 “我、我……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瞎了狗眼……爷爷饶命！爷爷们饶命啊！小人再也不敢了——” “让你嚣张！让你踹门！让你要钱！” 林予诚还没解气，接着又是好几脚。 “哎呦——小人再也不敢了——” 场上只有林予诚上脚，其余人都在旁观，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林予诚这才停下，身上出了薄汗，心情也顿觉舒畅，神清气爽。 再看对方那亲爹娘都认不出的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还收到了许川给他比的大拇指，心里更觉痛快，这才消了气。 第一百零五章 都滚吧 一旁几个跟班的见老大被打成这样，都心惊胆颤。 不知是不敢还是疼得起不来，抑或是压根没想过，半天了也没人反抗，或是过来救救老大什么的，就这么看着老大被揍得鼻青脸肿。 许川虽然没说话，但看着林小兄弟这顿“痛打落水狗”，倒也解了气，就是不知道林娘子怎么样，这般动静有没有吓到她，不由得生出一丝担忧。 林予诚也打够了，见天色也快黑了，这才放话：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这里是我家，只要有我们几个在，就没你们闹事的份，还不快滚？” “是是是，小人这就滚，回去我就把那些出馊主意的东西狠狠教训一顿，保管让您出气！” 许川则是冷哼一声，目光扫过东倒西歪的几人，似乎有些不满，跟着开口补充： “丑话说在前，若是下次还敢来，不留下几条胳膊手脚的，谁都别想回去，明白了？” 他语气平静地说着比地痞还地痞的话，听在瘦疤脸耳中分外熟悉，但却吓得他肝胆俱裂连连点头：“明白！明白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滚吧。” “是是。” 瘦疤脸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就要跑。 “慢着。” 许川再次出声，那瘦疤脸却浑身一僵，以为对方反悔了，差点吓瘫在地。 “把那个晕死过去的一起带走，难不成还要我们帮你？” “对对对，好汉说的对，老二！把那狗东西带上！” 瘦疤脸一听不是找他的麻烦，顿时大松一口气，也顾不上脸肿得咬字不清了，赶忙吩咐矮壮汉，在场几人里属他伤得最重，鼻青脸肿模样都认不出来了。 其余几个除了那个晕倒的，经过这一会儿都缓过劲儿来，一听人家让他们滚，赶紧都手脚并用爬了起来。 矮壮汉捂着右肋上前，一把就提起了骨瘦如柴的尖细男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人拽起来，尖细男刚醒过来还迷迷糊糊，被这么一拎，整个人晃了两晃，差点又栽下去。 “走！快走！” 矮壮汉顾不上别的，拖着人就往后退，猴腮男也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哎哟哎哟”地叫唤。 瘦疤脸被踹得不轻，拼了老命溜得最快，生怕对面反悔又揪着他打，刚退出不远，便听见踹他那小子在身后喊： “下次要是再来，记得多带几个人！老子正好给你们都活动活动筋骨，保证不让你们白来一趟啊！” 瘦疤脸吓得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几人连拖带拽溜得更快了些，很快消失在暮色里，主家院子的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全程旁观保持沉默、牵着两匹马的许桃站在一旁，忽然打破沉默。 “几位哥哥，我见他们是往西边跑的，你们说这帮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先前也没听说这附近有地痞上门闹事啊。” 他们来庄上都一个多月了，从没听说哪家出了这样的事，其余几人闻言，目光都转向他，许桃伸手向西方指了指。 “从那边不见的，跑的时候也不是四散而逃，而是齐刷刷往一个方向去，没一会儿就连人影都看不见了。看来他们对这边的路很熟悉啊，西边有什么？我记得那边是……山？”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还有就是，我瞧着那几人虽然被打得狼狈，逃得踉跄，但却不乱，看样子不像寻常的流氓破落户，往后还是得多留意一番才行。” 对方叫门的理由、有会武的跟班和有序的跑路，和寻常混混明显不同，在场的几人也都亲眼所见，因此对许桃这话并不意外。 林予诚点点头。 “嗯，我其实也觉得不太对劲，但他们先前就来踩过点，有时间细想对策，这次算是有备而来，至于他们的来历……我也说不准。” 许川的视线看向几人消失的方向。 “西边我记得也有几个庄子，和咱们庄子一样，都背靠着山，林子多，好藏人。暂时还摸不清他们的来处。这次虽说没事了，但这些人吃了亏未必甘心，说不定就会寻机报复。 咱们得早做打算才是。平日里多在庄子周边巡查，发现可疑之人及时示警，出门也要多加小心，莫要被钻了空子。” 说完这一大段，他略有迟疑，还是问出了那个最关心的问题。 “林小兄弟，方才门口动静不小，会不会吓到你弟弟妹妹，还是先回去看看吧。” 林予诚闻言一拍脑门。 “对对对，咱们赶紧进门吧。” 他领了几人进了院子，再次锁好院门。 “被褥枕头、日用杂物，还有给你们做的新衣裳，都在倒座房里了，要是饿了，厨房里还有些剩菜，前院这边交给你们了，我先去后院看看。” 林予诚自认为和许川关系不错，也不道谢，直接让对方饿了的话就自己去热剩菜剩饭，还真是一点不见外，许川也不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 “行，你快去吧。” 林予诚随即往后院方向去了，留下许川几人在前院收拾。 “大哥，这么看的话，这地方的治安貌似不怎么样啊，光天化日，竟还有人干入室抢劫的勾当，也不知道这种事情多不多。” 许彦和许川把两匹黑马安置在马厩里，原本只有一匹，多少显得冷清，一下子成了三匹，马厩里这点空间也显得紧凑起来了，两人一边拴马，一边闲聊。 许川略微颔首。 “你说的有理，那咱们这些日子，有空就从周围多打听打听，眼下有了落脚地不用再忧心生计，也算真正融入其中了，周围的事也该多上心些。” “我知道，不过我还是想先去看看新衣裳！” 许彦答应一声，拴好马就往倒座房走，屋子里面传来许桃兴奋的感叹。 “哇！这衣裳我穿着正合适，样式也好看哈哈哈，林管事也太好了吧！” “你这么快就穿上了？我也要试试！” 前院一时很是热闹，兄弟三人对这番待遇满意得不能再满意，而林予诚则是快速去了后院。 第一百零六章 包租婆体验卡 原本林予思拉着妹妹躲在影壁后面，一直暗中听着门外的动静，见果然如自己所料，许川几个迅速制服歹人，自家也安全了，姐妹俩这才把心放进肚子里。 其实也该出来谢谢人家的，只是两人都受了惊吓，面色都不太好，若是真这样露面，反而不太合适。 另一方面，既然都雇了许川几个看守门户了，赶跑那些人也算他们分内的事。 再说林予诚和许川熟，谢不谢的，让他自己随机应变去吧。 因此两人就歇了出面道谢的心思，相互搀扶着先回了后院，刚走到半路，小弟小妹就和她们迎头碰上，说是阿娘醒了，这才让两个小的来前院叫人。 这可把姐妹俩吓了一跳，阿娘这病本就忌讳受惊动气，要是阿娘的病情因为这些歹人加重，可不得了。 刚进了阿娘的屋子，林予诚也来了，好在林予思仔细询问半天，阿娘的精神还算不错，只说在梦里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砸门，醒来仔细一听院子里也没动静，认为刚刚是在做梦。 林予思几人才安下心来，不得不说这梦做得好！ 省得和阿娘一解释，对方又担心，只安慰了她做梦都是反着的，自家是要有好事上门了，倒也没被瞧出端倪。 本就临近傍晚，这事一结束，天色也越来越暗，众人洗漱之后，都相继睡去，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林予思起了个大早，无他，今日是庄上收租的日子，前几日各家佃户就已经开始收茧缫丝了，也该到了收丝租的时候。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化身包租婆，向佃户们挨门挨户收租子，这体验挺新奇的。 “阿弟，东西都准备好了没？” “都齐全了，许大哥也准备好了。” 这地方交租子交的是生丝，按斤称重，按比例分成，上门收租时，要主家着公称过去，现场称重并记录，更得带人随行、背回生丝、维护收租现场秩序，也算是庄上一件大事了。 如今主家的活落在自己头上，自然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更何况按照契约所说，这造春蚕的丝租收益中，原本李家收获的部分全归自己，这可都是她家的家底，也得多用心。 因此许川在正式上岗的第一日，就被安排了出门收租的随行任务，许彦和许桃则是留守家中看门，果然还是人手充足好行事，这下就不用怕活干不过来了。 “那就好，咱们准备出发吧。” 林予思转头对许彦和许桃交代：“我们就先走了，院子这边交给你俩，这边若是出了什么事，记得快些去佃户那边叫我们。” 许彦和许桃今日都换上了新衣裳，昨晚睡得好，早上起来精神抖擞，两人元气满满，同时回应道： “好嘞！” “放心吧，包在我俩身上。” “嗯。” 林予思见阿弟和许川已经打开门准备走了，也动身跟上，几人走后，许彦和许桃上前锁上院门，紧接着就开始劈柴、喂马、挑水、打扫院落，两人也不闲着，各自忙各自的。 他们干的是护院和杂工的活，各种杂事都算在里面，人家林娘子这么好的待遇，他们也不能吃干饭不是，兄弟两个还都挺积极。 另一边，林予思轻车熟路带着两人前往佃户们的住处，她突然想到一个小问题，之前都是叫许川许郎君的，但如今对方和自家一起出去干活，还签了契约，也算有点交情了。 要是还这么叫好像太正式。 就他们如今雇佣的关系，自己称呼对方“许郎君”，和前世称呼员工用“先生”、“女士”之类的后缀差不多，显然有点别扭，她还真没和对方说过这个问题。 林予思摩挲着下巴。 “许郎君，如今咱们也算半个熟人了，后面多的是时候一起共事，之前一直唤你“许郎君”，你说如今要不要换个称呼？在旁人面前也合适些。” 许川略微一怔，没料到林予思说这个话题，他还没开口，倒是一旁的林予诚立马点头。 “对对对，我就觉得这叫法太客气了，我就还是叫许大哥就行，阿姐的话，小许？小川？哪个合适啊？” 林予诚直接给出几个建议，阿姐算是许大哥的东家，又是庄上的管事，他觉得这两个称呼都符合身份，不过又转念一想： “嘶，小许好像不太方便，许大哥还有两个兄弟呢，这么叫的话不就混了？那还是叫小川更好些？” 一听林予诚的点子，林予思眉尾微挑。 可以啊，阿弟还挺有眼力见的，他和许川熟，用什么称呼由他来说正合适，林予思借坡下驴：“那在旁人面前，我就唤你小川？你觉得呢？” “是啊许大哥，你说这个行不行？” 小川…… 这称呼…… 许川下意识抬头，看向走在最前面的那道纤瘦的身影。 “一个称呼而已，东家拿主意就是，我都可以。” “那就这个了，待会儿你俩听我安排，咱们到了。” 也就是说话的功夫，几人就到了地方，王庄头早就等候多时，他的目光最先看到的，却是换了一身新衣裳的许川。 这孩子做护院还没两日呢，就有新衣裳了，肯定是林管事体恤给兄弟几个做的，这几个孩子是真的苦尽甘来，过上好日子了！ 王庄头对林予思越发恭敬，赶紧小跑着上前迎接。 “林管事安好，各家的生丝都已经备好了，大伙都高兴，就等您来收呢，您这边走。” 往年主家收租一律只管斤称，只要重量足够就行，今年来的这位林管事却格外看中质量，在收茧后亲自教导缫丝，课堂生动活跃就不说了，讲的技巧窍门也都实用。 这趟过后各家再动手，加上缫丝车也都修好了，工具趁手，技巧也有，趁热打铁，绕起丝来手熟得很，这造生丝的质量比之前好了不少，如此一来，家家户户都能得利。 至少比前两年能多卖个一贯半贯钱呢！这可是大好事，林娘子也真真儿是个大好人！ 第一百零七章 武先生 因此当林予思领着两个跟班出现在众人眼前时，佃户们就没有不感激的，都是恭恭敬敬听安排。 “阿弟你来称重，小川过来搭把手。” 林予思看着手中的丝账，随口吩咐。 “好嘞！” 林予诚最先上前，倒是许川可能还有些没适应自己的新称呼，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来了！” 蚕丝一年最多收春、夏、秋三造，其中春蚕的质量最佳，桑农一年的生丝收入，有半数都来自春蚕。 庄上虽说不少桑树坏了，养蚕的数量也相应减少，但好在林予思修缮了缫丝车，还帮佃户们提升了缫丝技巧，因此这一造的蚕丝，主打一个量少精致。 斤称不多，但质量都很不错，应当能卖得好些。 这次庄上共产出生丝四十四斤，按照主家分六成的比例，林予思能得二十六斤多，不过因着之前工分抵租的新规，有两户人家达到了规定的门槛，用工分抵了两斤，林予思最终到手二十四斤。 几人办完事原路返回，许川和林予诚背着生丝，林予思走在前方，若有所思。 直接卖生丝利润太低，为了织成丝绸谋求更高的收益，她连打织机的木材都买好了，下一步，就是解决找人来打织机的问题。还真是难住她了，要找谁来啊？ 庄上的孙木匠倒是会木工，许川兄弟修过军械，也不知道打织机怎么样。 刚刚只顾收租，倒是忘了问孙木匠会不会干这活了，不过许川倒是在这，先问问他得了。 “小川，我记得你们兄弟是修过军械的，我眼下想打两台织机出来，你们能干这活不？我记得孙木匠也有些手艺，刚刚倒是忘了问他了。” 要说林予思收租前这么叫许川，对方还有点没适应，可这场收租下来，林予思没少使唤他，也没少这么叫他，这会儿还真让他适应多了。 许川略作思索，笃定开口。 “虽说之前没做过织机，不过我们兄弟几个都手艺尚可，只要有个参照，打出一模一样的不难。” “是吗？你这么确定？” “嗯，没问题的。” “阿姐你不知道，许大哥在军中做过斥候、运过粮草、修过军械，肯定不是花架子，他都说能行，肯定就是有把握了，要不就让他们和李木匠一起？” “林小兄弟过奖了，只要东家吩咐，我和两个弟弟现在就能开工。” 林予思走在前面，听了这番话，倒是没急着定人，反而抓住了另一个重点，转头看向一旁的许川。 “你修军械是不是要看图纸啊？” “自然。” “那图纸上得有字儿吧，你也认识喽？” “嗯，常见的字应该都认识。” 许川一时没明白林予思是什么意思，林予思得了这个回复，又转头看向林予诚。 “我说阿弟，这岂不是正好了？你俩关系熟，人家又识字儿，你还不趁机多跟人家学学，非要当个睁眼瞎不成？” 这倒是意外之喜了，就二弟这个德行，属于是天赋都点在肌肉和武力上了，一听念书就头疼，和三妹一样一样的，那能行吗？ 阿娘识字就不用说了，阿爹虽是个武职，但人家也是能看懂官府文书的。 在这个朝代，她家父母双亲都认字，称得上是知识分子家庭了，反而下面几个小辈不管大小，如今都过了启蒙的年岁，除了林予思跟着阿娘学过字之外，其余反而都不认字。 这下丝租也收上来了，少说也是十几贯的收入，吃饭问题彻底解决，都说仓廪足而知礼仪，是时候搞一搞精神文明建设，最起码“家庭扫盲”得有吧。 因此林予思就联想起这事儿了，她随口一说，谁知林予诚立马变脸。 “这……啊哈哈哈……” 林予诚对上许川似笑非笑的目光，笑容顿时有点尴尬。 “阿姐，百无一用是书生！读书识字有什么好啊，就像周秀才，我瞧不上那样的，我不要念书！” “呦，你小子胆肥了，敢跟我犟是不是？” “啊哈哈……阿姐，我是觉得孙木匠肯定手艺好，我这就回去让他到咱们院子，和你商量打织机的事儿啊，我走了！” 林予诚很识眼色，不敢挑战阿姐的威严，赶紧转移话题，掉头就撒腿往佃户住处那边跑。 林予思也是无语，不过慢慢来吧，一时急不得，她赶紧扭头大声叮嘱： “你跑慢点——当心脚下——记得和人家说话客气点啊——” “知道了——” “呵呵呵，林小兄弟真性情，东家不用着急，想让他学，总会有办法的。” “哦？你有法子？” “也不算是法子吧，只是他酷爱武艺，投其所好或许有用。” “怎么个投其所好法啊？” 林予思有些好奇，她眨眨眼，转头和许川对上视线，许川眼中带着笑意。 “比如，背会一段书，就教他一招，用武艺勾着他，应当也能多认几个字的。” 一听这话，林予思恍然大悟，眼前一亮，对方的意思是，他用自己的武艺作为奖励，让林予诚“自愿上钩”，好办法啊！ 她都能想象出林予诚一边对武学求知若渴，却又对书本抓耳挠腮的头疼模样了，再看许川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显然也有捉弄林予诚的意思。 啧啧，没看出来啊，许川这小子好像还挺坏的？ 林予思觉得自己真相了，不过连武艺本事都愿意教的话，人家和阿弟确实玩得来，不然哪能这么大方，这样的话，她也不能白嫖人家不是。 更何况这小子身手不错，她也想学个三两招！ “你这法子我觉得可行，不过也不好让你白下功夫，我正想着家里的孩子多，也该到了启蒙的时候，要不你顺便来当个武先生，教教他们基本功之类的，我另外付你报酬，你看可行？” “东家做主就是。”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好。” 此番交流十分顺畅，很是出乎林予思的意料，没想到许川虽说身手吓人，但是性子温和又好说话，确实不难相处。 难怪阿弟和他相处得来。 往后出门要是有他陪着，安全感直接拉满，看来这次做了个好决定！ 第一百零八章 心病还需心药医 林予诚返回佃户住处找孙木匠去了，林予思便和许川两人返回主家院子，两道身影一颀长一纤瘦，与周遭竹林景色相融，构图也别有意趣。 两人刚回院子存放好生丝，孙木匠就来了主院，他对自己的木工手艺十分自信，一开口就是打包票。 “林管事您放心，我家那台织机但凡出点什么毛病，全都是我来修理的，我熟，不管是配件还是结构，都在脑子里呢，您要是想打织机啊，随时吩咐就成，我指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能这么说话，定然是有把握的，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自家能解决，也省的再给旁人好处，林予思很是满意。 “那我就放心了，许家三个兄弟能和你搭把手一起做，需要的木料和工具都在库房，若是缺了什么尽管和我弟弟开口，他也会在这边帮衬，不过我若是请你帮忙的话，不知道该给多少报酬啊？” 孙木匠赶紧摆手。 “不敢不敢，林管事体恤，到庄子上已经给了我们不少好处了，谁家听了您的名儿不说一句“心善大气”？我怎么还能和您另要报酬，岂不是不知道好歹了。” 听了这话，林予思眼中神色柔和，看来这些佃户日子虽苦，人倒是纯朴敦厚的。 “那这样吧，你虽说不要报酬，但“新规”所言，是为多劳多得，这活计既然是你额外多做的，自然也不能没了回报。 我就给你家的工分账簿上另加十工分，你留着下月换些东西，或攒着抵租都行，你看如何？” 孙木匠原本都没打算要报酬的，以前那些庄上的管事，哪个不是有什么私活都让他们干，一心只想着从他们这捞好处，什么时候给过钱？ 只是先前就想着攒点分换布匹，给家里缝补缝补衣裳，又怎么会不想工分呢？闻言连连道谢。 “谢谢林管事，谢谢林管事！那小人就收下了。” “好，我这就给你家添上十分，你什么时候能开工？” “现在，现在就能开工！” 今日刚交了丝租，自家婆娘会用留下的生丝织成素绸，家里有孩子们帮忙就行，也用不着他，因此孙木匠答应得爽快，林予思点点头。 “好，小川过来一下。” “来了。” 林予思使唤许川也是越来越顺手了，她从座椅上起身。 “打织机的木料都在库房，那你们兄弟三个，这就和孙木匠打织机吧，手脚麻利些。” “是。” 许川也答应得利落，林予诚跟着接话：“来来来，木材都在这儿了，咱们看看需要多少，先搬出来。” 许彦一听有活干，也立马从倒座房窜出来。 “咋了咋了？干什么活？林小兄弟我来帮你！” 许桃则是从马厩里面探头：“我也来！” 前院立马热闹了，林予思让林予诚留在前院照应他们打织机，自己则是惦记着帮阿娘解开心结这件事，也是时候该做了。 对方这十来日恢复得不错，她也终于得了空，可不能再拖下去，择日不如撞日。 林予思拿定主意，穿过垂花门进了后院，一路整理措辞，很快就到了阿娘的寝房，林予宁正和小弟小妹陪着阿娘说话。 “阿姐，你收完租子了？” “嗯，都收完了。” 林予思看向两小只。 “小弟小妹，兔子都喂过了没？” 她记得今日还没喂过，果然，小弟一拍脑门。 “哦，我忘了！” “那还不快去，要是再把家兔给养瘦了，咱们就吃不到兔肉了。” “那阿姐，我这就和小弟去喂兔子。” 小妹一把拉过小弟，两人很快出了屋子。 林予思又转头看向林予宁。 “三妹，我让庄上的孙木匠和许川他们在前院打织机，晌午估计得留人家吃饭，时辰也不早了，我刚从外面回来有些疲乏，要不你去厨房看看有什么食材，午饭你来做行不？” “阿姐你饿了啊？” “嗯，想尝尝你的手艺了。” “好！阿姐，那阿娘这边就交给你了，我这就去做饭。” “去吧。” 林予宁也出了屋子，这下就剩母女两人了，榻上的杨氏率先开了口：“思儿，这几日你受累了，快坐。” 杨氏的声音恢复了些力气，林予思听话地坐到对方身边。 “思儿，把你弟弟妹妹都支出去，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阿娘听着呢。” 杨氏常年卧病，前些日子更是在睡梦和恍惚中度过，这几日精神好了，神智也清醒不少，自然看得出女儿这事有话对她说，林予思早就打好了腹稿，她没出声，而是先轻叹一口气。 “哎，阿娘，这些日子我心里苦啊……” “思儿，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林予思缓缓摇头，面容忧愁，直接表演一个三秒落泪。 “孩子，你怎么哭了？” 杨氏握着女儿的手，顿时心中一紧。 “阿娘，咱们家的事，近些日子还少吗？如今想来，都是从周家悔婚开始的，若是爹爹还在，他周家怎敢如此怠慢？阿娘，我没了这桩婚事，又无家底傍身，弟弟妹妹尚且年幼。 若是你再有个三长两短，家中就再也没有能护我周全的亲人了，我往后还如何与人说亲？如何在世上立足啊，阿娘，你的病怎么还不好？你真的忍心丢下女儿不管吗？” 林予思戏精上身，哭得呜呜咽咽，眼角余光却在一直观察对方的神情，心病还需心药医，这些话是她多番推敲之后，才字斟句酌想出来的。 根据原主的记忆，阿娘杨氏虽说后来病体孱弱，但之前可并非柔弱女子。 她有些才华，又相貌出众，心中不缺高傲，杨家家境殷实，教女有方，她从小就能识字记账，管家能力也是中上水准。 仔细说来，阿娘性子非但不算柔弱，反而说得上强势，之前自家还住在县城里时，家中大小事都要有她主持，也从没出现大的纰漏。 只是后面病痛缠身，这才慢慢拖垮了精神，越来越不管家中事。 要说病情恢复的慢，病人的心情也占了一部分因素，如果心态积极些，自身抵抗力能起到不小的辅助作用，自然恢复得快。 第一百零九章 一记狠招 因此还得从最关键的心病上说起。 阿娘的心病是阿爹离世，可自己也没办法让他死而复生，那阿娘想要回到过去，想再和阿爹一起过全家团圆日子的妄想，本就是不可实现的。 若是从这个角度，就算是说尽世上宽慰的话也是没用，那能让对方牵挂的，也就只有她们这些孩子了。 阿娘外柔内刚，向来吃软不吃硬，又对自己深怀愧疚，最怕的就是大女儿没有一桩好亲事、将来无人依靠。 因此林予思摸着她的命门，决定来一计狠招，用自己往后嫁不到好人家作为由头，不怕对方不上套。 果然，林予思话一出口，杨氏的眼睛便略微睁大些许。 忍心吗？当然不忍心！ 思儿是她头生的女儿，当时胎斜难产，她疼了两日，搭进去半条命才把女儿生出来，一直细心呵护，和吴嫂嫂千挑万选，才给她定了周家大郎。 可谁知周家竟敢如此薄待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三番两次上门羞辱，气得女儿吐血晕厥。女儿从小到大何时收过这般委屈？这让她如何不痛？如何不恨？ 思儿如今才刚满十六岁，若是自己一命呜呼，女儿又无父兄庇护，还得照看年幼的弟妹，全是拖累无半点托举，又有哪个好人家会愿意迎娶这样的媳妇？ 女儿没了娘家的后盾，若是再遇到似周家大郎那般忘恩负义之人，后面的日子又该怎么过？ 孩子他爹已经不在了，可她的孩子们，是自己和心爱之人的骨血，先前是自己太蠢，这才着相了。 她绝不能再看到女儿吐血倒地的模样，若是他们其中哪一个走到自己前头，她百年之后又有何颜面去见孩子们的父亲？ 这么多年了，自己一直活在过去的幻想里，想着丈夫还在，自家还能过团圆的日子，她已经疏忽了孩子们太久，如今，这场梦也是时候醒来了。 作为一个愧疚于子女的母亲，杨氏终于从自己的小世界里挣脱出来，开始正视丈夫已经故去多年的事实。 尚且虚弱的病体不允许她有大幅度的动作，林予思却亲眼看见对方浑噩无光的眸子里，正有坚毅之色挣扎而出，甚至浮现了儿时记忆中，这双眼睛原有的几丝清明。 看来自己这番话算是直击要害，阿娘已经听进去了，这才激起了对方求生的斗志，如此，就算成功一大半了。 林予思缓缓收了演技，擦了擦微红的眼角，转而握住榻上之人的手。 “阿娘，你可要早点好起来。” 这一次，她看到枕头微动，是对方在点头。 成了！ 没想到这么顺利啊！ 此时，屋门被从外面推开，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阿姐，我和小弟喂好兔子了，我有点饿，咱们吃什么呀……” 这一出就算结束。 午后，前院忙着打织机，林予思就和妹妹在后院分拣蚕丝。这次收上来的品质虽说整体上还算不错，但毕竟是不同人家交上来的，不同养蚕情况、缫丝水平，蚕丝也会分出优劣。 林予宁看着分好类的丝，有些拿不准主意。 “阿姐，这些好些的蚕丝用来织绸，那这些次的怎么办啊？” 能用来织绸的生丝，要求生丝粗细均匀不断，色泽优等，那剩下些色泽暗淡或是有打结的丝，便不能用来织绸。 “先不急，咱们也好久没做这活了，你还记得上机以前怎么整经不？” “嘶……应该记得……吧。” 自家连地都卖完了，脱离生产更是有些年头，都说熟能生巧，那生疏就会遗忘，阿娘肯定记得，但她现在躺在床上也不能帮忙，那自家眼下就只有三妹最擅长这方面了。 原主性子急躁，学琵琶都没耐心学不会，更别说整经这种要把几千根丝理顺的精细活了，压根看都不想看。 因此林予思记忆中只有些零碎片段，靠她自己是没指望了。 那就只能靠妹妹了，要不然就去找孙家媳妇，孙家也有织机，也会织绸，实在不行就摇人，问题不大。 林予思点点头。 “嗯，妹，我相信你，你肯定可以！这活儿就先交给你了。” “好，那我仔细想想吧，不过阿姐，染色也得好几日呢，你要不还是先想想染什么颜色，还有去哪个染坊靠谱吧。” “行，那我待会儿就去，不过你这边也不能闲着，整经络纬要用哪些东西，每样需要多少，还是得快些理出来，有哪些咱们自己能做，哪些得去镇上采买，也该有个章程才好行事。” “有道理，那我来想，阿姐你来记……” 还真别说，林予宁虽然不爱念书不识字，但记性很好，需要什么东西还真记得起来，两人相互配合，很快列下一张单子。 赶早不赶晚，林予思挑了十斤生丝装好，而后来到前院，就见一个中年汉子带着一群年轻小伙，正忙活着处理木料，她走近人群开口： “孙木匠，织机暂且不急，先紧着整经络纬和绕线要用的物件吧，像丝籰（yuè）、络车之类的，先做好也能早些上机，就是不知道这些木料够不够？” 织绸这项工作，并不是有了生丝就能直接上织布机开始织绸的，还得先做绕线、整理经线等准备工作，光是上机之前就得花费不少时间。 因此先把这些相关的工具制作好，在整理经线期间打织布机，等织布机做好了，四线也整理顺了，立马就能上机织布，更节省时间。 孙木匠专注手里的活计，直到林予思开口，这才发现林管事来了，他赶忙接话： “哦，您说那些物件啊，我家就有一整套，我都熟着，您这木料买的有剩余，应该是够了，不过穿丝的竹筘齿子太多，做起来费时间，您要是想快些不如直接买上一套，除了这个别的我都能做。” “那太好了。” 林予思报出了各个部件所需的数量，孙木匠一口应下。 “成，那我就按照您的意思做，咱们人多，约摸两日就能做好。” “那就辛苦大伙儿了，小川你过来一下。” 第一百一十章 有惊无险 一听这称呼，许川和林予诚都很镇定，不过许川那两个兄弟就不一样了，两人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在叫谁，谁料却见自家大哥起身去到林娘子那边，这才反应过来。 东家叫大哥，小川？ 两人立马对视一眼，眼睛里都是震惊。 大哥不是不喜欢这个称呼吗？除了家中长辈，也没谁这么叫他，如今竟然也没什么反应！ 他不对劲，肯定不对劲！ “许二哥，你的刨子削偏了，你俩这是什么表情啊？出啥事儿了这是？” 许彦和许桃正惊奇着呢，手上自然就松了力气，立马被林予诚发现不对，许彦赶紧回头。 “哦！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这才没控制好力道，没事，我去歇歇就好。” 许桃紧随其后。 “我有点渴，我去喝口水先……” 两人一前一后跑了，林予诚莫名其妙，不过还是贴心提醒孙木匠：“孙叔，你要是也累了就先歇歇，咱们待会儿再做也行。” “不妨事儿，我不累，咱们继续。” 许桃和许彦在一边平息心情，两人都很是新奇，时不时用余光瞟一眼大哥那边，而正主本人则是到了林予思身边，对其余人心中所想并不知情。 “你在军中运送过粮草，那你会不会驾马车？” 许川点点头。 “会，东家可是要出去？” “嗯，已经开始打织机，丝也是时候染色了，我正要去一趟镇上，阿弟还得留着看家呢，你既然会驾车，那就咱俩走一趟吧，正好借用一下你的马，给我开个优惠价呗。” 李老板借给她的黄马误食毒草，眼下还在恢复，因此不宜使用，还是用许川他们的黑马更好些。 虽然人家给自己打工，但马匹属于对方的个人资产，林予思也不想占这个便宜，许川听了这话反倒不怎么在意。 “马匹就养在前院马厩，也是跟着东家才沾了光，银钱不要紧，只管用就是，那我这就套车？” 林予思和他相处几日熟悉不少，也算大致了解对方的脾性，人家都不在意，她这次就没客气，一指旁边装着生丝的竹筐。 “行，顺便把这筐丝搬到车上，咱们这就出发。” “好。” “阿弟，我俩去镇上染丝，家里就交给你了啊。” “哦，好，那你们路上慢点啊！” “知道了。” 林予诚随口提醒，林予思答应一声就踩着许川放下的脚凳上了马车，一旁的许桃和许彦听了这话，这才明白怎么回事，两人的新奇劲儿还没消下去，也跟着林予诚开口： “大哥你慢点驾车啊！” “我知道。” 许川没多说，自顾自上车坐在马车车辕，许桃很识眼色，上来给开了大门，马车出了院子，很快上了官道。 自从林予思一个人在官道边上摆摊卖菌子，结果差点被小混混抢劫之后，为安全起见，就没再单独出来过，之前都是和林予诚搭伴，这次换了个身手更厉害的，安全感简直拉满。 因此也不担心路上的事，她坐在车上，听着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正在考虑染色的事。 要说生丝染色，其中也有些门道，若是去了那些喜欢偷奸耍滑的地方，以次充好偷换客人的生丝，甚至有缺斤短两偷走客人的丝也说不准，还真得好好打听，不能吃亏。 她顿时想起来，许川上次还能给医馆的建议，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哪家染坊靠谱，这么想着，林予思换了最靠近马车门的座位，伸手掀开门帘探出半张脸。 “许川，你在客栈做工的时候，有没有听说哪家染坊靠谱啊？” 许川正在专心驾车呢，突然被林予思问了这么一句，再加上马车的车轮声，有点没听清。 “什么？” 见许川没听清，林予思便把头探出来些，许川坐在马车车辕，身子也下意识向后靠了靠。 “我说，你以前在客栈做工的时候，有没有听说哪家染坊靠谱？我怕有的店家以次充好，偷换咱们的丝。” 本来距离就近，林予思再说话，和贴在耳边的感觉也差不了多少，听着近在耳边的声音，许川不由得倒吸一口气，他眼睫顿时一颤，反应倒是不慢。 “这倒没听说，你在镇上有没有认识的人，要不去问问他们？” 一听许川说不知道，林予思又想起三妹说的话，看来还是得去问金娘子。 “行，那就去北街的荣成布庄一趟吧，我在那有熟人，咱们不急，你慢点驾车。” “好。” 许川点点头，正觉得耳根有点发热，要把靠后过去的身子收回来，谁料探出半个身子的林予思却一个没坐稳，立马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向外跌出马车。 “小心！” 林予思吓得惊呼一声，下意识拽向许川的手臂想要借力，许川却是个眼疾手快的，连转身都不用，左臂反手一捞，就把身后之人稳稳接住，并扶回原位。 “你没事吧？” 他随即停下马车，目露关切，转回头查看对方的情况，林予思双手抱着许川的手臂还没松开，有些惊魂未定。 “吓我一跳，刚刚和你说话，身子探出去太多了，这才没收回来，多谢你了，我没事，你接着驾车吧。” 许川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那你快回车里吧，压压惊。” “嗯。” 林予思麻溜放开人家的胳膊，转身坐回马车，手捂胸口喘着粗气，还好许川反应快，这人确实靠谱啊！不然她怕是要从头栽下车去了。 庆幸过后，又顿时有些懊悔，都说了坐车时头手不能伸出窗外的，前世这么基础的安全常识，怎么在这时候还给忘了呢？ 肯定是这些日子太辛苦，她脑子都不好使了。 等过几日清闲下来，一定要给自己好好放几天假！她快速给自己哄好，后面就是靠在马车车壁闭目养神，等待行程结束。 坐马车要比步行快了不少，约摸两刻钟后，两人过了镇上的南城门，紧接着很快就到了荣成布庄。 “布庄到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一条龙服务 方才差点把林予思跌出去，许川得了经验，出门在外的，自己在旁随行还得多留意，要是她在自己这出了差池，可就是自己的失职了。 经过一路的平息，林予思也缓过劲来，神色恢复如常，正要掀开车帘下车，车帘却被外面的一只手拨开。 “小心点下车。” 这人显然是许川。 “嗯。” 林予思刚起身出了马车门，就见脚凳已经放好，许川还伸过来一只手臂让她扶着，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再给摔了，林予思下车后叮嘱： “你就在这看着马车，我进去问问就出来。” “好。” 许川把马车停靠在街边，一直目送林予思进了布庄，自己这才坐回马车车辕，暂且等待。 荣成布庄店面大，人也多，还是和上次来时的景象一样，不过林予思这次目标明确，她没有看布，而是找人。 “小娘子妆安，不知您想要什么料子？我可以帮您挑挑。” 这地方的引客娘子非常敬业，林予思刚进店门，就有人上前询问。 “哦，我今日是来找人的，你可知金小娘子在哪？” 林予思从袖子口袋里摸出贵客身份牌，其实就是上次在这豪掷两贯钱买布料后，金小娘子给她的小竹片，说是拿着能给九折优惠来着。 那引客的小娘子一见木牌立马明了。 “原来是贵客光临，金姐姐正在那边引客呢，您要是寻她，不妨先去贵客席稍等片刻。” 她抬手指了一个方向。 “多谢。” “您客气。” 林予思随即去了附近贵客席先等着，过了一会儿，果然见金小娘子带着客人结了账，她跟着起身向着对方而去。 却见对方收起笑容，一手扶着旁边的布架，垂肩塌背，状态似乎不太好。 “金娘子，几日不见，我又来寻你了。” 金娘子听见旁边有人叫她，声音还有点耳熟，转头一看立马认出了林予思，面上疲惫之色立马消失不见，转而自然切换成了往常的笑容，直起身来就要招呼熟客。 “哦，林娘子妆安，您今日又要来看料子吗？” “不了，我今日路过，是想来问你点事，只是见你方才似是有些身子不适，要不你先歇歇？” “多谢林娘子好意，我就是连日当值累着了，您要问什么只管说就是。” 林予思见她虽然有些疲惫，不过神色如常，也没多问。 “那你近些日子定要当心身子，莫要太过劳累了。” “我会的，既然是林娘子有事，咱们去那边说话吧。” 金娘子引着林予思，去了旁边贵客席的座位落座，林予思这才开口： “是这样的，家里有些生丝，我想着织成布匹能卖得贵些，只是在染色上有些拿不定主意，这才来问问你/这布庄的丝绸料子，哪些颜色好卖？还有镇上可靠的染坊，不知金娘子可有建议？” “原来如此，您跟我来，不知林娘子准备染几斤生丝呢？” 她随即带着林予思往丝绸售卖区走，林予思和她边走边聊。 “生丝是今年刚收的春蚕，倒也不多，暂且先染十斤试一试。” 金娘子点点头。 “十斤生丝，应当能织出八匹薄绸，眼下正是夏日时节，轻薄料子正合适，布庄上最新一造的春蚕丝绸，约摸下月底才能陆续上新，林娘子可要抓紧工期，布匹数量不多的话，去小点的绣坊更容易脱手，您看。” 两人说话间就到了地方，金娘子指着两排料子，淡笑解释： “这几个都是我们庄上卖得最好的颜色。月白不论男女都能用，做襦衫、褙子都合适，再有就是豆绿和柳绿，成衣颜色清丽，如今正是夏日，年轻小娘子定要留上一件的。 另外就是藕荷色、鹅黄色、靛蓝色，虽说卖得没有前面几种好，不过也还算不错，对了。” 她转过身来细心提醒。 “切莫染成深色，染料价高不说，寻常人家不常穿，买的自然就少，西街后巷的柳氏染坊有些口碑，就算生丝不多也给染色的，林娘子去那就行，至于织出成品之后……” 她顿了顿，略作思索。 “荣成布庄附近，有家名叫“百千丝”的小绣坊，我之前在那边待过一段时日，与店里的陈掌柜相识，听她说，绣坊的近些日子正想收些今年的春蚕料子。 林娘子若是有意，可要抓紧工期，这家只收经线四千八百根的布匹，好多能织些绸缎的小桑户经常往这卖。” 要说这金娘子还真是热情待客，说起话来知无不言，直接给出了选色策略、染坊选择、出货绣坊渠道，前中后期建议一条龙，实在是贴心备至，林予思连连道谢。 “哎呀，金娘子好口才，看来我这趟是找对人了，多谢金娘子。” “您才是太客气了，您是我的贵客，往后常来光临布庄就是了。” “自然。” 既然已经得了建议，林予思也没有久留的道理。 “那我今日就先告辞了，下次来了再寻金娘子说话。” 这就是表明，后面只要再来荣成布庄，提成银子都让对方来赚，这样的客户粘性，应该没哪个导购不喜欢，金娘子也不例外，她闻言笑容更盛。 “那我就谢过林娘子抬爱了，您且慢走。” 两人相伴出了店门，林予思随即上车，和许川去西街后巷找染坊去了，金娘子见林予思一走，面上的笑容顿时就有些支撑不住。 她刚要转身回去，就见街边有个小丫头左右看看之后，面容焦急地朝着自己这边过来，顿时眸光一凛，强撑起精神也朝着对方过去。 “翠翠，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那小女孩满脸慌张。 “金姐姐不好了！你爹不知道从哪打听到消息，知道你在布庄做工，还说要把你嫁出去，用聘礼还债呢，他这会儿已经往这边赶了，估计很快就到。 我看情形不对，这才抄小路来给你报个信儿，金姐姐你快跑吧！” 金娘子一听这话，脸色登时大变，不过她好似早有准备，也不慌张，连忙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把铜钱，塞进那小丫头手里。 第一百一十二章 孙木匠的请求 “多谢，我马上就走，这个给你，你也小心点，别被他们发现了。” “嗯！” 小丫头接过铜钱就跑，金娘子同时快步回了店里，等她再次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背上也多了一个小包袱，她三两步走进街上人群之中，很快消失踪影。 这个小插曲林予思就不知道了，她和许川顺利找到染坊，选好颜色预付定金，约定四日之后再来取回，染色的事就算结束，接下来就是采买任务。 家中的米面粮油、猪肉副食，还有织绸要用到的竹筘，正好这趟有马车，东西也好拿，又有许川搬东扛西的，林予思基本没费什么劲，两人赶在饭点前回到庄上。 晚饭过后天色还早，许川带着许彦和许桃到庄子周围巡逻去了，因着之前有歹人上门骚扰，为了避免祸事再次发生，三人每天早晚都要去庄子周边查看一圈。 而孙木匠还没回家，继续带着林予诚打造各种部件，林予思来看进度的时候，林予诚就在一旁介绍。 “阿姐，络车，还有些线轮，都是我们午后做好的，我感觉已经挺快了，照这个速度下去，明晚应当就能把整经要用的东西全部做完。” 林予思随手拿起一个线轮细看，出声赞叹。 “可以啊，这线轮的大小、形状全都一模一样，入手光滑，打磨得也好，要是手上没点子功夫可做不出来，孙木匠好本事，你今日辛苦了。” 孙木匠则是大手一挥。 “嗐，都是林小管事聪明，许家两个孩子也手脚伶俐，要做成什么样子，光有他们就能大差不差，我就是指挥指挥不费什么事儿。林管事您要是着急用，明日我早早就来，尽量快些完工。” 他倒是个实诚的，林予思爽朗一笑。 “哈哈哈，好，那这几日你就在我家用饭吧，若是你愿意，晌午也能在倒座房歇息，省得家里和这边来回跑，也麻烦。” “哎，谢谢林管事！” 孙木匠一听林予思还要给他管饭，立马面露喜色。今日的晚饭他就是在这边吃的，那可是阳春面呐，还能看见油花儿呢！ 早些年庄上收成好的时候，他家偶尔也能吃一顿白面馒头，可自从桑田荒废这几年开始，家里连温饱都顾不上，哪能吃得起猪油和白面条子这样的好饭？ 他都想把这碗面端回家里去，让婆娘和娃子们也尝尝这味道了，这么想着，他就真的问出来了。 “林管事……小人想和您说个事儿。” “你说。” “就是……嗐，晚上咱们院里吃的阳春面，不怕您笑话，我家这两年吃不起这么好的粮食，也没见过什么油水，我在这吃着好的，家里婆娘和几个孩子都还没吃过。” 孙木匠有些不好意思地憨笑两声。 “呵呵……就想着，我那份能不能带回家里吃，哦，不用您多给，原本的分量就行！就是想让家里人也吃口好的，不知道您……呵呵，能不能答应。” 他这话说的可怜，林予诚立马就心软了，转头就和自家阿姐使眼色，林予思哪能不知道阿弟的心思，她面色柔和，轻叹一口气。 “哎，这几年也是委屈你们了，想带你就带回去吧。” “谢谢林管事，谢谢林管事！” 孙木匠见林予思答应了，脸上笑成一朵花，赶紧起来行礼道谢，林予思让弟弟扶他起来。 “前几日庄上做重活，各家都吃的苦，清淤水渠一事也没出什么岔子，既然如此，待会儿让我阿弟跟你一起回去，给每家都分一碗白面。 也算是个彩头，让大伙儿都沾沾喜气儿，就当是祝咱们庄上后面的活计，全都顺顺了。” 御下要赏罚分明，这些佃户只要好好配合自己，适当的奖赏也是必要的，因此林予思毫不小气，正好今日去镇上买了粮食，白面说给就给。 孙木匠听了这话不笑了，反而眼眶有些发红，连连道谢过后，用袖子抹了抹眼睛，接着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林予诚见阿姐果然答应，还另外给了白面，向她投过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前院的劳动成果看完了，林予思就让阿弟搬着络车和自己回了后院，刚进院门，就见三妹正手握竹竿，在桃树底下打桃子。 阿弟放下用来绕线的络车后随即离开，林予思上前询问： “三妹，络车已经做好了，明日咱们就能开始绕线，整经的做法你想得怎么样了？” “啊？络车这么快就好了？我看看。” 林予宁转过头来，放下竹竿走向络车，姐妹俩蹲在地上一起看。 “倒是挺结实的，就是整经步骤我还没想全，还是明日边动手边想吧。” 对于妹妹想不来详细步骤这事，林予思也理解，别说妹妹了，她之前都跟阿娘学过织布，如今好久没动手，照样把知识都还回去了。 三妹已经是她们几个里学得最好的，要是对方都记不起来，靠自己更没指望。 “行，这方面我玩不明白，阿姐我交给你了，不过什么时候能开始织布啊？这下家里人多，轮流织布会不会快一些？” “我说阿姐，你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啊！” 林予宁难得露出有点无语的表情。 “嗯？还有说法？” “那当然了！即使是整理完经线上了织机，但不同的人织布，手上的松紧也不一样，要是不能统一，织出的布纹路松紧不均匀，肯定卖不出去！” “嘶……有道理啊。” 林予思恍然，她这才明白过来。 “那岂不是得先好好练习一番？金娘子说工期还得抓紧些，不然等布庄上好新货之后就晚了，看来咱们得快些，明日早早起来干活！” “嗯！我也会尽力的，这次一定要帮上忙！” 林予宁眼神坚定。 家里的大小事情都是靠阿姐操持，她基本上没起什么作用，那日歹人上门骚扰，她除了哭和怕，什么法子都没有，觉得自己很没用，除了帮不上忙，还会拖累哥哥姐姐。 第一百一十三章 996？资本家直呼内行？ 眼下终于有自己派上用场的机会，林予宁也想发挥作用，帮阿姐多分担一点。 “阿姐，那咱们就用那些下等丝先练手，等送去镇上的生丝染好颜色，咱们手也熟了，再用好丝织布，你说怎么样？” 这法子没什么毛病，林予思点头同意。 “成，都听你的，这次就靠你了！” “嗯！” 林予宁小脸红红的，心里显然不平静。原来这就是被人信任和托付的感觉，她一定会尽力，不能让阿姐失望！ 林予思看着妹妹动力满满的小表情，心中一软很是欣慰。 可惜光有干劲是不够的，知易行难就是这个道理，等第二日一早几人开始干活，这才发现昨日想得还是太简单了。 绕丝倒是容易，就是通过络车，把扎成束的生丝给绕到一个又一个的线轮上去，本着精简数量、优先检验方法的原则，这一步属于简单重复的工作，倒是没什么难度。 但到了第二步整经，问题就一下子复杂起来。 织布的基本原理，就是两层经线通过相互交叉锁住纬线，不断重复后织成布匹。 而整经，就是整理纵向的经线，保证每一根生丝之间不打结、不交叉，全部平行分布，整齐排列。 林予思知道原理，但实际操作经验为零，实在看不懂怎么上手，只能坐在旁边看着妹妹拉动手里的线轮，左一趟右一趟，这儿系一个结，那拐一个弯。 重复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复杂程度像在布阵。 最关键的是，生丝纤细，距离稍远一点就容易看不清楚，更别说还要记住位置、理出顺序条理，林予思看得头都大了，感觉脑子里一团乱麻。 心里佩服发明织布那个天才，同时头疼这个工作量，更心疼妹妹，她都怕妹妹看坏眼睛。 “妹，喝口水歇会儿吧，这都一个多时辰了，你不累吗？” 林予宁头都不抬。 “我累啊，可是这边不能断，一共一千二百根丝，中间停上一下我就想不起来到哪了，到时候还得重来，我待会儿再歇吧！” 一千二百根丝！ 林予思瑟瑟发抖，这还是精简练手的数量，金娘子说那个百千丝绣坊要四千八百根经线来着。 她立马就不敢说话了，生怕妹妹一个分心全部都得重来，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转头回去看了看阿娘。 对方自从想开以后，身子明显有好转，这几日能起来坐着的时间也长了，舌头软和不少，吐字就跟着清晰很多，还能扶着椅子起来站一站。 虽然时间很短，但已经是明显好转的迹象，看来痊愈有望了。 前院也进度飞快，林予思又想起来这些日子的大雨，怕田埂垮了，又去了上田的水塘边上，果然情形不大好。 还没来庄上的时候，田埂就有一段被泡得不够结实，如今又下了一场大雨，越发难以支撑，必须尽快修理。 可真是事情赶在一起了，金娘子说想要春蚕丝织出的绸缎卖出好价钱，这几日最好抓紧工期，可这边的田埂看起来也已经岌岌可危，相关工事同样不能再拖。 也是没办法，林予思被迫紧急定下两日后清淤水塘和加固田埂的任务。 今天和接下来的两天，孙木匠和林予诚以及许川三兄弟就在前院打造织机，林予宁则是在后院一点点推进生丝整经的熟悉回忆工作。 孙木匠果然是老手，做到后面已经和几个年轻人完全磨合好一套节奏，锯料、磨平、凿孔、拼接，几人分工有序，一气呵成，两台织机顺利完工。 而林予宁竟也不负众望，在阿姐的期待和信任之下越挫越勇，在好几次尝试失败后也没有放弃，最多埋在姐姐怀里哭上一阵，而后就揉揉眼睛，重新振作起来。 苦苦探究三日后，终于把整经的做法彻底理顺，成功整理出两小卷可以上机的生丝经线。 林予思看着妹妹略显憔悴但成就感十足的小脸，既心疼，也欣慰，她没有吝啬夸赞之言，都快把妹妹夸上天去了。 林予宁也总算找回些自信，她还是能帮到家里忙的！太好了！ 织机到位，整经完成，接下来就是上机试手。 为了缩短工期，林予思还是先选择了最快的方式尝试，那就是让所有人都参与其中。 林予思、林予诚、林予宁，以及许川三兄弟，全部被拉来训练织布。 织最寻常的平纹丝绸这件事难度不大，无非是在经线中间穿过飞梭，接着脚踩踏板替换交错经线，而后重复上述步骤。 许川三人虽说是从军中来的，不过在听从主家吩咐上很积极，兄弟三个学起织布来都很积极，至于林予思三人，更是小时候就学过，有肌肉记忆，眼下相当于复习。 因此，所有人都学会了，这个过程没什么难度。 但问题在于每人手上的松紧程度不一样，而织出的布料纹路却必须疏密均匀，因此还得统一每个人手上的织布松紧。 这步花费不少时间，每人试织一段后，因为林予思、林予宁、许桃三人织出的小样松紧相似度更高，所以他们三个分成一组，意味着能上一台织机，轮流织同一匹布。 林予诚、许川、许彦三人分为一组，固定在另一台织机上，六人总共分成两队。 至此，人员全部就位，林予思和许川再次去了一趟镇上，取回染好颜色的生丝，同时大量采购食材，准备两组人分工合作，轮流倒班。 而轮班的原因也显而易见，庄上水塘清淤和加固塘埂正式开工，有织布的、庄上监工的、搞后勤做饭的，照顾病号的，全部都得兼顾上。 而且工期紧张，为了能及时织出料子，子时前还得加班赶工，子时之后才能歇息。 这工作强度比前世的996更甚，每天工作时长逼近十四个小时。 再有织布这种细致活费眼睛，干久了容易眼花，这时候换班去庄上水塘边上监工，或者去厨房做饭，比起织布来说都能算休息了。 主打一个连着转，干完这个干那个，资本家来了都得直呼内行。 第一百一十四章 绣坊百千丝 只不过作为老板的林予思，可不是光指挥旁人干活自己躲清闲，而是以身作则亲自下场，总管全局，工作强度和其他人一模一样，狠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 庄上工事、织绸进度、人员伙食全统筹，自己累得吃不消，就给全家吃好的。 织绸又是细致活十分费眼，因此值夜班时火烛、灯油她一点不小气，猪肝之类补眼的吃食同样每日都看得见。 好几次亲自下厨让众人改善口味，给新来的许川三人亿点点美味震撼，同时这么好的加班福利，也让他们干起活来非常用心。 尤其是许川，期间见林予思好几次坚持不住，还主动请缨，替换下林予思，和林予诚去水塘边上监工。 这时候就体现强健体魄的重要性了，这么多天的倒班下来，小伙子们显然更能承受这个工作强度，林予思和林予宁到底是年轻小姑娘，体能还是差一些。 好在有众人帮助分摊工作，这才坚持下去。 清淤水塘和加固田埂，一共用了十日完工，十日之后，庄上的水塘焕然一新，塘底多年沉积的淤泥全部被挖出，铺在桑田里用来肥土。 田埂也用夯土重新加固过，也是崭新结实，三年之内也不怕再被大雨冲塌了，工程完美结尾。 根据林予思对桑基鱼塘的理解，还在水塘里种了莲花，这样能收获莲藕，还种了菱角，又添了不少鲤鱼、草鱼的鱼苗，提高水塘附加价值。 后续这些水产品收获了，不论是庄上人分吃改善生活，还是把富余的拿出去卖，都算一项不错的用处。 而织布显然更耗费时间，即使六人全力加班，在两台织机的条件下，最快也只能七日织两匹，不过后面几日不用再出去监工，生活节奏明显宽松。 谁累了就去歇着，另外同组的人员过来替补继续织绸，总算是能轮流放假歇息。 有了这一出全员上阵，不仅仅是干活速度快了，一院子人磨合得颇有成效。 原本刚来了三个新人，彼此之间还有些生疏，经过众人轮班相互替补，互相帮助，又在同一处吃饭，时不时闲聊几句，彼此安慰打气，关系明显亲密不少，也算一件好事。 杨氏的病情也恢复得很快，如今已经能下地走两步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为了快些看见收益，林予思定了方案：暂时先织四匹试水，看看这几匹卖得怎么样，再具体决定后续安排。 又过了五日，经过六人的持续输出，两匹月白色丝绸和两匹豆绿色丝绸总算完工！ 因着用了最新一造的春蚕丝织就，丝绸色泽清亮，金娘子给的染色建议很是中肯，料子颜色清新淡雅，一看就适合夏天裁衣裳穿。 翌日清晨，众人早早起来，今日是去镇上卖布的好日子，是时候检验这几日的劳动成效了！ 参与织布的人都十分期待，其中以林予宁和许桃这两个岁数小的为甚。 “林姐姐，你到时候可要好好发挥啊，你的口舌肯定没问题，定要谈个好价钱，我可是等你给我买约定好的糖人了！” 许桃正和自家大哥套车，回头还不忘提醒林予思，不要忘了答应他的话，许川听了这话，站在一旁有些失笑，许彦在院子里的井边打水，则是翻了个白眼。 “这桃子，就知道你的糖人、糖人，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那怎么了！我又不是说给你听的，我是说给我林姐姐听的，你闭上耳朵不就行了，哪都有你，真烦人。” “嘿，你小子……” 若是在他们三个刚搬来那几天，许桃一直都是跟着两个哥哥唤林予思“东家”的，不过如今不同了，经过半个月的齐心协力，众人关系亲近不少，两边彼此都熟悉很多。 许川和许彦不难相与，许桃则是比林予诚都要小几个月，脑子机灵心思巧，在织布过程中没少出力，说话还甜，林予思并不把他当杂工和护院看待，又心疼对方年纪小，自然就更宠着些。 林予思还在整理布料，远远答应一声。 “知道了，你林姐姐没忘，不管卖没卖出去，都不会扣下你的糖，你就放心吧啊——” “谢谢林姐姐！” “哈哈哈，就是要小心你的牙了，吃完糖记得多漱口。” 林予宁往马车里放了茶水杯子，还有几碟糕点，顺道叮嘱许桃，许桃也很是乖巧。 “知道了林三姐姐。” “嗯，乖。” 众人手脚都利索，很快就收拾好了去镇上的东西，这次还是派出林予思和许川两人完成任务。 “那我俩就走了，早的话晌午，晚了就日落以前回来，你们好好看家，回来给你们带礼物。” “知道了阿姐，那许大哥你慢点驾车啊，路上小心。” “放心吧。” 许川答应一声，连脚凳都不用，身子轻盈跃上马车车辕，他一甩手中缰绳，马匹便听话地走动起来，很快就上了官道。 林予思掀开车帘，探出头在许川身后叮嘱。 “许川，咱们直接去金娘子说的那个，名叫“百千丝”的绣坊就行，离荣成布庄不远，也在北街，到了你再叫我啊，我得好好想想到时候说什么。” “好，赶紧回车里去吧，只要你别再像上次一样，差点跌出马车就行。” 许川答应之余还顺嘴揶揄林予思，林予思有点无语。 “好了好了知道了，你又来了，到地方叫我啊。” “嗯。” 许川驾车稳当，林予思很是放心，她坐回座位，抿了口茶水，双手抱胸仰头靠在马车车壁上。 按照出货速度来看，她家绝对是非常迅速的，这才是刚收完生丝后的半个月，别家就算再快，应该也比自家快不了多少。 布庄需要大批量进货，等到这造春蚕丝织成的布匹进了布庄，最少也得收丝后一两个月，看来这“百千丝”绣坊就是要打时间差，早一步比布庄拿到当季的新货，这才早早就收新料子。 既然如此，她家料子已经占了优势，颜色也是当季的畅销款，应当出不了差错。 “咱们到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大赚 一路畅通无阻，两人很快到了地方，许川照常伸出手臂，意在让林予思扶着，怕她下车摔了。 东家身子不太好他知道，近半个月来又受了辛苦，出门自然得小心些，也是十分细致体贴。 能享受帅哥的贴心照顾林予思也乐意，把装好丝绸的包裹递给许川，又伸手扶着对方的手臂下了车。 许川弯腰收好脚凳，两人来到百千丝绣坊门口，林予思一看这店面，就对金娘子所说的“小绣坊”发出疑问。 这地方可一点不算小，比自家上次去的霓裳阁差不了多少，甚至店面更气派，男女老少进进出出很是热闹，服务也精细。 “客人光临本店，可否需要停靠马车？店铺后面有院子，专门供到店的贵客免费停放，我们有人帮您看着，保管不会出错。” 这不，林予思刚到店门口，有眼力见的伙计就上前询问。 林予思略微挑眉，看来这家还有免费停车场可以用，那感情好啊，不用白不用，她转头看向许川。 “那你跟他去一趟吧。” “好，东家先进店里吧，外面有风，不然待会儿吹着了，我跟林小兄弟不好交代。” 两人这些日子熟悉不少，许川语气自然很多。 至于提醒她不要吹风，是因为林予思赶工期间差点感染风寒，咳了三日把林予诚担心得不行，“勒令”所有人只要一见到阿姐，全都提醒她注意身体。 许川把这项任务执行得非常到位，林予思却是耳朵听出了茧子，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哎呀知道了，没完没了了还，赶紧去吧。” 许川唇角微勾，把丝绸包裹还给林予思后，就跟着伙计去停马车了，后者则是转身先进了店里，一进门，嘈杂声裹挟着浆洗布料的草木灰味道扑面而来，就见店里客人不少。 “小娘子妆安，您是来裁衣裳的吗？” 林予思刚进门，就有引客娘子上前询问。 “哦，我来看看这边有什么时新的衣裳款式，顺便家中新织了几匹当季春蚕的绸缎，不知道这里收不收。” “哎呀，那您今日可是赶巧了！” 那引客小娘子是个和林予思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一听这话满脸惊喜。 “方才还有一位客人，说想要新丝织的料子裁衣裳呢，只是我们店里的新料子刚好售罄，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有了，您快这边请。” “多谢。” 林予思跟着对方很快见到了绣坊的掌柜，看上去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面容清秀，眉眼之间尽是沉稳，一见林予思带来的新料子，顿时面露欣喜。 “哎呀，小娘子头一次来，这料子倒是织得细密，色泽也好，果真是今年的春蚕新丝，颜色也合适，我们绣坊正缺这两个颜色呢！” 那掌柜看向林予思。 “我姓吴，不知小娘子贵姓？” “吴掌柜客气，我家姓林，不知您想要用什么价格收我家的料子呢？” 一见对方的表情，林予思就知道这波稳了，她也不矜持，直接开口询问价格，吴掌柜爽朗一笑。 “哈哈哈，林娘子如此直率，这性子我喜欢。当季的春蚕新丝，往常都是两贯五一匹，不知林娘子手里可还有新货？我家正缺新料子，若是还有，也不拘什么颜色，我家全部都要。” 一匹两贯五，全都要！ 好家伙，这可是真有钱啊！ 布庄里一匹普通丝绸就卖两贯五，但那是布庄的售价，而非布料的进价，林予思原本想着，能有两贯一二一匹卖出去就算不错了，没想到人家根本没想压价。 这波赚大了！ 林予思心里激动得不行，面上却依旧是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 “吴掌柜大气，那我这四匹料子就都卖给你了，家中倒是还有今年的春蚕丝，就是人手不足，尚未织成成品，不过我家可以尽量赶工。” “哦，原来如此，碧儿，快去给林娘子包十贯银票来。” “是。” 吴掌柜先让小丫头取钱，自己则是引着林予思在雅间落座，暂且等候。 “若是还有新蚕丝，林娘子可要抓紧了，也就后面一个多月，再往后布庄一上新，我家就不再零散收了。倒是你头一次来百千丝，这料子来的及时，布幅也合适，倒是真巧了。” “其实也不算巧。” “哦？此言何意？” “我在一位姓金的小娘子那买过料子，她是荣成布庄的引客娘子，是她告诉我，百千丝近些日子收新货，我这才慕名而来。” 林予思也不隐瞒，谁料对方一听，竟顿时焦急起来。 “林娘子也认识敏秀？你最近一次是何时见过她？可知她近些日子身在何处？” 敏秀？ 林予思瞬间反应过来，这应该是金娘子的闺名，只是看对方这着急的模样，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她立马警觉起来，斟酌了措辞这才开口。 “想来也有些时日了，她不是好好在布庄做活么？吴掌柜何出此问？” “哎呀，就是因为她不见了我才着急，林娘子看样子还不知道呢吧，她不知怎的突然没了消息，原本说好等月底我生辰那日请她吃席，谁料她如今却不见踪影，连她父亲都寻她不到。” “竟有此事？” 这事林予思还真不知道，半月之前，对方还好好地在荣成布庄做引客娘子呢，怎的会没了下落？ 仔细想来，那日金娘子确实状态不好，不过对方也没说什么原因，如今竟然不见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女子，只见对方目露关切。 只是自己确实不知道这事，何况多说多错，如果一时失言多说什么，指不定就会被当做知情人，要是反而惹上是非就不好了，得谨慎些。 林予思的警惕立马拉到最高，别说再多说什么，甚至现在就有点后悔。 本意是有熟人引荐，想和人家拉进关系的，谁料出了这种事，反而弄巧成拙？ 看来还是近些日子顺，有些大意了。 “我先前去荣成布庄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怎么会出了这样的事？还是找人要紧啊，报了官没有？” 第一百一十六章 有钱就是豪横 “哪有那么容易啊。” 陈掌柜摇摇头。 “昨日敏秀的父亲已经去过坊正那边了，可并不知是何原因走失，也不知道她可能去哪，只是录了口供，让回去先和周边邻里找人，眼下没有线索。 荣成布庄的掌柜也只说敏秀走得急，连月钱都没结算，其余的一概不知。她在布庄卖出的料子不少，每日接待的客人也多，实在是无从查起，若是林娘子知道内情，还请一定要帮帮忙啊！” 这番说辞言语恳切，可惜林予思确实不知道，也不敢轻易开口，只好暂作安抚。 “陈掌柜您先别急，金娘子能言会道，心思灵巧，许是事发突然，过几日她就自己回来了也说不定。” 林予思给对方倒了一盏茶水。 “掌柜如此忧心，想来与她关系亲近，可我也只是在金娘子那采买过一次料子而已，几面之缘，她也不曾和我吐露过自己的私事，实在抱歉，这次怕是帮不上忙了。” 陈掌柜闻言有些可惜，她叹了口气。 “哎，我倒也没有怪怨你的意思，只是实在担心，敏秀熟客太多，这两日我也和布庄的人打听过，但都没头绪。 她刚来绣坊的时候，我当时接任掌柜不久，诸事繁杂一团乱麻似的，多亏有她帮我，这才理出头绪。 如今我倒是坐稳了掌柜的位置，可她下落不明，我却半点法子都无，实在对不住她。林娘子若有了消息，还请一定来告知我一声，我就先行谢过了。” 她说着就起身行礼，林予思赶紧扶起她，心里也难免触动。 陈掌柜顾念姐妹，是个重情重义的，金娘子也帮过自己，若是有机会，看来她也少不得要帮着找一找了。 林予思又宽慰了陈掌柜几句，就听得雅间外面传来脚步声。 “掌柜的，银票已经包好。” 原来是取银票的小丫头回来了，两人这才暂且揭过这茬，陈掌柜把银票递给林予思。 “林娘子快拿着，耽搁你这么久实在抱歉，我们百千丝近日新出了些衣裳款式，若是有意，林娘子可以按店里贵客的九成折扣拿走。” “当真？” 别说，她确实有再买新衣服的想法。 虽然前不久才刚做了新的，但终究还是少了点，两身衣裳来回换洗，也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如今赚了十贯，再多做几身也花得起，因此林予思一听买衣裳有优惠，立马就动心了。 陈掌柜看她感兴趣，自然没什么不乐意，正好顺便给店里拉生意，赶紧让人招呼着。 “自然当真，碧儿，快去带林娘子看看。” “林娘子，这边请……” 林予思从善如流，跟着小丫头拿了贵客身份牌去了样衣间，不少客人都在挑选款式，男女老少都有，还真有几种样式，是上次做衣裳的霓裳阁也没见过的。 百千丝绣坊不止有定制，也有成衣，要是看中了可以试穿，林予思穿梭在成衣架子之间，还真看上一套黑色半臂款式的男装。 阿弟穿应该合适，就是阿弟不在，不知道上身效果怎么样，倒是许川在，不如让他穿起来试一试？ 这么想着，林予思就打算出去喊许川过来，谁知正要出门，就和正主迎面碰上，对方进门还挺着急，林予思差点一头撞在对方怀里。 “小心！” 许川反应极快，立马扶住林予思，后者这才站稳。 “许川？你怎么这么着急？” “还不是你在里面待的太久，我怕你被麻烦缠上，这才进来看看。” “吓我一跳，没事就好，我看上件衣裳想让你试穿一下，你跟我来。” 林予思说着就转身在前面带路，许川紧跟其后，却是有些不解。 “你看上的衣裳我来试穿？总不能是你给我挑的吧？” “想得美，我给阿弟挑的，他不是没跟出来，正好你和他身形相似，才说让你试穿看看怎么样。” 许川跟在后面眸中带笑，语气半遗憾半揶揄。 “原来如此，可真是白高兴一场，我还以为是咱们的管事林娘子看我近些日子辛苦，这才奖励给我的呢。” “这话说的，你若想要，我有那么小气么？正想着这次的绸缎挣了钱，你们兄弟几个没少出力，给你们额外发点分红钱呢，你想选衣裳也行，现在就能帮你挑。” 不论怎么说，人家也是跟着自己加了半个来月夜班，挺辛苦的。 何况他们的本职是护院和杂工，像织绸这种需要手艺的细致活，自然不包含在杂工里，属于额外的工作。 要是没有他们兄弟三个加班加点帮忙，肯定不可能这么快就织出四匹绸缎来，如今十贯钱都到手了，不论是加班费，还是分红，于情于理也该有人家一份。 因此林予思也不小气，新衣裳说给就给，倒让许川有点不好意思了。 “真给啊，这么大方？” “啧，你什么表情？难不成头一次知道我大方？说那话，你看，就是这件。” 林予思回头瞥他一眼，两人说话间就到了那件衣裳跟前。 “我觉得这件很适合阿弟，你帮他试穿一下如何？” 许川上前两步仔细观察。 只见是一套鸦青细麻对襟半臂，附带中衣和腰封，剪裁精致，不宽不垮，左臂和后背暗绣几只振翅欲飞的白鹤，针脚浅淡不显张扬，款式大气清雅，利落干净，清爽又精神。 正是适合少年人穿着的衣裳。 许川点点头，由衷称赞道：“东家果然好眼力，我这就去试试。” “客人是要试穿这套墨翎飞鹤吗？我来帮您取下来。” 旁边的引客娘子一直关注着周围的客人，她早就发现这对年轻男女在谈论架子上的衣裳，那小郎君更是生得丰神俊朗，立马有眼力见地帮忙。 在许川换衣裳的时间里，林予思也给自己挑中一件成衣，来都来了，一起试试呗，喜欢就买，有钱就是豪横！ 不消片刻，林予思和许川换完衣裳出来，引起周围一小片惊叹声，为两人取衣裳的引客娘子更是瞪大眼睛。 第一百一十七章 般配 “哎呀小娘子，您和您家郎君真是郎才女貌，好生般配啊！这衣裳正合适！” ？ 一听这话，林予思满头问号，许川也有些诧异，这些人竟然是把他俩当成年轻小夫妻了？ 林予思下意识看向许川，没成想顿时眼前一亮。 这小子平日里都是穿粗布短打居多，如今换了这身，鸦青衣衫衬得他身形挺拔，干净利落的少年意气尽显，还真是人靠衣装，气质立马就提起来了。 嗯，赏心悦目，好看。 许川同样转过头来看向林予思，眸中映出几分惊艳之色。 只见女子身姿亭亭落落，眼中清亮灵动，穿一身淡青色衣衫，气质清丽大方，一时竟让他有些移不开眼。 而一旁的引客娘子则是十分欣喜，拉着两人来到铜镜前，还在继续夸赞。 “您二位还不知道吧，这两套衣裳，正是我们百千丝近日推出的新款，小郎君穿的这套名叫墨翎飞鹤，您身上的是青羽吟雀，都是同一个品类的款式。” 她双手合掌一拍，赞不绝口。 “颜色尺寸正合适！最新款式的成衣还有优惠呢，若是小娘子和您家郎君一起买两套，能给您按八成的折扣，只要六百文就能全都拿下，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时机啊！您二位觉得怎么样？” 被引客娘子这么一介绍，林予思立马从美色中挣脱出来，注意力又被拉回到买衣裳这件事上。 管他是不是同系列款式，价格倒是不贵，平均一套三百文，还都是带了中衣和配饰的，面料是上等细麻，刺绣也精致。 一匹上等细麻四百文，再加一百文就能做两套成人衣裳，但不加刺绣。 这两身衣裳放量不少，料子用得多，再加上刺绣和缝制成本，三百文一套真的不贵！ 林予思狠狠心动了，在镜子面前转来转去，也没挑出什么毛病，引客娘子一看客人喜欢，再次来了劲头。 “这多好看啊，您和郎君一人一套，正好搭配，要是您看中了，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原本林予思已经转移注意力，这下又把她拉回去了。 自己和许川不是年轻小夫妻。 虽说这小子模样生得好看，人也靠谱，不过以她俩现在的关系，说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暧昧了？ 而且许川刚还揶揄自己小气来着，要是自己被别人当成是这小子的娘子，那不就是让这小子凭白占了自己便宜嘛？ 这能忍？ 林予思奇奇怪怪的好胜心莫名其妙就上来了，她眼珠一转，朝着那妇人点头。 “那把这两套都包起来吧。” “是是！” “不过我和他不是夫妻，娘子误会了。” “这……” 那引客娘子是个中年妇人，先前看两人举止亲昵，对话自然，还能相互开玩笑，这才当两人是一对。 此时又听客人否认，顿时有点尴尬，只是她还没尴尬起来，林予思就再次开口。 “他是我阿弟，一早就闹着要换新衣裳了，这下他应该高兴了，是不是阿弟？姐姐花钱给你买衣裳，你不得谢谢我啊？” 让这小子说自己小气，她要把这个便宜占回来！ 被当成夫妻，许川有些失神，原本不知所措，但一听林予思的话立马反应过来，她这是惦记自己方才揶揄她的事呢。 不由得有些失笑，倒是十分配合。 “阿姐说得对，谢谢阿姐。” “嗯，这还差不多。” 林予思终于满意了，见那引客娘子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她随即向许川靠近一步，方便让引客娘子对比。 “你不信啊，我们真是姐弟，我俩长得不像吗？” 她信口胡诌，神情却实诚的很，妇人左看右看，见两人都是样貌出众，浓眉大眼的，仔细一观察还真有几分相似，她一拍大腿。 “哎呀，原来是这样，方才是我失礼了，这就给二位客人赔礼。” “哈哈哈，无妨无妨，这两套我们都要了，阿弟看看还有没有喜欢的，阿姐再给你买。” 眼看妇人被忽悠懵了，许川也没反驳她，林予思占了便宜，乐不可支。 许川轻笑两声，看着一旁眉眼弯弯的姑娘摇了摇头。 “不了，都已经让阿姐破费了，下次再说吧。” “嗯？这么懂事啊？” “应该的。” “也行，那就下次再说。” “嗯。” 小插曲到此结束。 可惜两人又转了一圈，没再看见其他合心意的成衣，林予思只好作罢，打算给其他人买别的礼物。 两人结账出门，来得早，卖料子也顺利，没费多少时间，此时天色还早。 “东家这下开心了？咱们接下来去哪？” “呵呵呵，嗯，让你说我小气，被我捉弄了吧。” “一时失言，东家见谅。” “好说，我这人不记仇的，当时能报就报了。我记得让阿弟带了清塘捞上来的鱼，咱们去一趟吴婶娘家。” 水塘清淤前，林予思就吩咐把水里的鱼虾泥鳅都捞出来，分一些给佃户们之后，还有一部分养在自家水缸，准备慢慢吃。 今早走的时候，才让林予诚挑了两条鱼给杀了带上，为的就是去看望吴婶娘。 许川点点头。 “好，听你的。” 两人定了去处，转而去了吴婶娘家。 吴婶娘见林予思坐着马车过来，衣裳质地好了，气色红润不少，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之前有力气。 就知道她家近些日子过得不错，喜笑颜开拉着侄女跟着自己进屋说话。 庄上的开工进度、阿娘的病情恢复、自家弟弟妹妹的现状，林予思都和婶娘聊了一遍。 “哈哈哈，好啊，我就说，你怎么敢应承人家打理庄子的活计呢，原来是心里有数，这才二十来日，庄上的大事儿就做的差不多了。 按照契约，这一趟你能得三十来贯的工钱，有了这笔钱，正好去做个小买卖儿，好好经营着，家中也有个固定进项。 我过些时日要长住在县城里了，你要是往后在县城开铺子，婶娘还能再帮衬帮衬你呢。” “镇上住的好好的，为何要去县城？” 毕竟媒人吴娘子的名号都打出去了，她这么熟悉这边的情况，去了县城反而生疏。 距离一远，牵线搭桥来回跑费时费力，莫非是不想再做媒人营生了？ 林予思有些不解，吴婶娘却面露喜色。 第一百一十八章 婶娘好志气 “嗐，我的孙儿在私塾学了一年，教书先生说他天资不错，又肯吃苦，说是县城里有个教书先生是他的同窗，要引荐他去那边的学堂，到时候勤恳学上两三年，就能试着考秀才了！” “哎呀，这可是好事啊，那婶娘是要跟着去县城陪读？” “那倒也不全是。” “不全是？婶娘心思巧，侄女还真猜不出来了。” 林予思对这位婶娘了解不多，何况对方事业的根基在村镇，要是往后长住县城，和直接辞职差不了太多，好好的活计就这么放弃了，能舍得吗？ 吴婶娘姿态慵懒，手里摇着凉扇。 “其实也没什么，都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如今四十有一了，可来来回回也就是在村里镇上，再远些也没人知道我这点名头。 人呐，总是没有知足的时候，婶子觉得自己还有余力，近些日子也不知怎么了，还真想去县城里闯荡闯荡。” 说到此处，她轻笑两声。 “哈哈哈，正好儿女都成了家，连孙儿都要上学堂考取功名了，家里的铺子也用不着我，镇上待得腻味，要是真闲在家里也没趣儿。 那不如试上一试，没做成也不要紧，权当解闷儿了，这才定下这么个主意。” “原来如此，婶娘好志气。我这些日子正有些懒怠了，还想好好歇上一阵呢，如今听您这么一说啊，姜还是老的辣，果然还是得多和您学学。” 林予思没料到其中竟有这番原因，说这话不全是恭维。 人在少年时总会有些野心，想着靠自己闯出一番天地，成就一番事业，未来前途无量。 可事实总是残酷的，多少人被磨平棱角，从先前的意气风发，到最终只剩眼前的柴米油盐，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后辈儿孙身上。 可吴婶娘却不同，人到中年心气犹在。 常理来说，儿孙满堂、家境殷实，也该到了享清福的时候，她却反着来了，还惦记着到更广阔的天地闯荡，焕发事业第二春。 啧啧啧，很是与众不同啊。 光这一点，就足够令林予思佩服，她差点就要夸婶娘老当益壮了。 “哈哈哈，你呀，嘴上又抹了蜜了，一开口就能逗我开心。” 吴婶娘被甜言蜜语逗得开怀。 她原本对于林家大姑娘这个小辈，并没有太多感情，毕竟两家血缘单薄，更何况之前林家一直住在县城，两家不大来往，都疏远了。 原本也是看在林家没了顶梁的男人，只留妇孺实在可怜，加上媳妇杨氏又好言相求，她这才答应帮忙给林大姑娘挑门得意婚事，两家才因此走动起来。 没想到这孩子竟有些造化，会打理庄院不说，也是个心思细腻、能说会道的，品貌也出挑，着实是个不错的孩子。 吴婶娘越看林予思越觉得喜欢，笑容也更柔和几分。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你和李老板这事儿，再有两个多月就能有结果，等做完这个中间人，给你们两边的事情处理好了，我再走不迟。 你就安安心心打理庄子，若是攒够了钱，不论是去镇上开铺子，还是去县城做生意，婶娘也有些人脉，也还能帮衬帮衬你，到时候别忘了多来看看我就行。” 这话的意思，就是要帮忙帮到底了，林予思心中动容，随即开口道谢。 忽而心中一亮，婶娘的人脉广，消息也通，金敏秀也是镇上的人，说不定知道点她的情况呢？ 金娘子也是帮自家顺利赚到十贯钱的，如今下落不明，自己在能力范围内也该帮忙问问，不如从婶娘这边打听一番！ 林予思动了心思，觉得这法子可行，她抬头看向吴婶娘。 “婶娘，我眼下有一件事，想问问婶娘的消息。” “哦？你说。” 吴婶娘见林予思变了神情，也跟着正色了些，林予思整理了一番措辞，缓缓开口。 “我想和婶娘打听一个人，她叫金敏秀，是个岁数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娘子，我这身衣裳的料子就是在她名下买的，前些日子还看见她在荣成布庄做引客娘子，如今不知为何突然没了踪影。 我这次卖出丝绸有她的功劳，若是丝毫不管不问，有些于心不安，想着婶娘认识的人多，这才想打听打听，您可知道她？” “金敏秀……还在布庄做引客娘子……她近些日子不见了，你确定？” 吴婶娘一听这话，顿时变了脸色，林予思见状心头微颤，赶紧追问。 “是啊，我今日卖出绸缎的店面就是她告诉的，那家的陈掌柜与她熟识，说原本约定这月底请她吃席，如今却怎么也找不到人了，她父亲也找不到她。 连荣成布庄的掌柜都说她连这个月的月钱都不要，人就不知道去哪了，莫不是出事了？” “嗐，什么出事啊，这孩子可怜，这是被他爹逼得没法子了。” “被她爹逼的？这是怎么回事啊？” 金敏秀的爹从女儿走失的受害者，在吴婶娘嘴里竟是加害者，林予思就是再迟钝，也知道这事不简单了，吴婶娘也没隐瞒。 “这孩子命不好，早早就没了亲娘，亲爹又好赌钱，家里欠了不少债，前些日子，她爹要把她嫁到镇上王家，给年过六旬的老爷子做填房，想用她的聘礼钱还清赌债。” “竟是如此？” 让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嫁给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做填房？亏她爹能狠得下心！ 林予思被这意外的信息量冲击得不轻，顿时汗毛倒竖，先前想过些缘由，却没想到竟是自家人的逼迫。 她爹能干出这种事，可见是半点不心疼女儿。没想到还真遇见狗血剧情了，难怪金娘子要跑，再不跑可就没活路了！ 吴婶娘也面露不忍。 “可不是嘛，王家也是镇上富户之一，颇好脸面，先前还和我说什么，是两家“你情我愿”的事，想让我做媒牵线，真当我是老糊涂呢，只有丧了良心的才会掺和进去，我就寻个由头推脱了。 叫我说，那姑娘自己有主意，也有本事，能在布庄做工，不差养活自己的钱，若是留在家里，保不齐自己的体己都得被她父亲抢了还债。 可怜见的，跑了也好，省得留着受苦，白白蹉跎大好的年岁。”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予思也觉得可惜。 金娘子待客热情不说，还能用自己的人脉帮客人卖料子，心地也善良，想来她在布庄做工时，喜欢在她这成交的客人不少，养活自己绰绰有余了。 却摊上这样的赌鬼亲爹，若是当真被逼着嫁给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后面的日子指不定多难过。 金娘子遇到这种事没有坐以待毙，连当月的月钱都能扔下不要果断离开，可见是个有主意、知取舍的，看着像是能成事的人。 希望她一切顺利吧。 既然是自己跑的，那也就没必要再找了，因此林予思问过之后，也歇了帮忙找人的心思。 转而想起陈掌柜说，有消息记得告诉她，心中又有疑惑。 陈掌柜看上去和金娘子关系甚笃，这种大事她都不知道，这合理吗？还是金娘子也没和她透露过？抑或是还有隐情，要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呢？ 林予思考虑片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还是不要节外生枝得好，因此决定不给那陈掌柜透露消息了。 说完这事，已经快接近晌午，林予思随即告辞，她想快点回家，把卖了十贯钱的好消息带回去，谁知吴婶娘却说不急。 “好孩子，忘了和你说了，今日你来着了，隔壁肉铺掌柜要给他孙儿摆满月酒，晌午有席面，我家已经随了份子钱，你来都来了，不妨沾点喜气儿再回去。” 她上前拦住林予思。 “那家的桌子不够用，等开了席，会让人给近处随礼的人家送些席面，咱们连出门儿都省了！说是还专门找了好厨子。 我看时辰也不算早了，你又带了两条鱼来，要不我让厨娘再添几个菜，你就在这吃了饭再回去。正好陪婶子说说话解闷儿！” 吴婶娘舍不得林予思就这回去。 她膝下有一儿一女，女儿早已成家，也不回来与她长住，儿子也成了婚，在附近另外有住所。 因此这肉铺后面的大院子，只有吴婶娘和她丈夫，还有几个婆子家丁在住，没有个好说话的贴心人，终究冷清。 倒是林予思嘴甜，总能逗得她开怀，好不容易来一趟，还真不想她这么快就走。 盛情难却，林予思也不好拒绝，吴婶娘见侄女答应，终于展露笑颜。 说着就快速安顿好了厨房，又让人摆好桌子，厨娘手脚利落，很快就端上来几个凉碟，吴婶娘挨着林予思入座，两人边吃边聊。 “思儿，我瞧着你这次还带了个小伙子过来，模样倒是俊俏，就是看着面生，是你新雇来的？” 林予思点点头。 “是，庄上事情多，主家院子也大，我们一家又是妇孺居多，找几个人看门护院的，也能住得安心些。” “这倒是，不过你雇了几个人？这些人是何来历、品性如何你可知道？” 吴婶娘略微正色些许。 “你岁数还小涉世不深，不知道人心险恶，若是没找来靠谱的，岂不是引狼入室？快和婶娘说说，是从哪找来的人？” 林予思见吴婶娘突然严肃起来，就知道对方是关心自家的安危。 因此也没有隐瞒，把自己是如何选中许川几人的经过，以及他们帮自家驱赶歹人、织绸赶工等事，都简略着说了，吴婶娘的面色这才放松不少。 “原来如此，听你这么说，许家这几个孩子倒都是能扛事儿的，品性也好，那我就放心多了。哦，他也没用饭呢吧，刘妈妈——” 吴婶娘话音刚落，一个婆子就从门外进来。 “给那个小伙子也添些饭菜，让他进倒座房吃吧。” “是。” “多谢婶娘。” “嗐，都是小事儿。” 两人刚说完这一茬，送席面的人就来了，竟是四荤二素，样式不少，吴婶娘的丈夫因着在前面肉铺看店，吴婶娘就给他各样分了些，又让婆子端去前面铺子。 有侄女陪着吃饭果然热闹些，就是一想到没给孩子挑个好亲事，还是有些愧疚，转而又想起方才那个俊俏的年轻人，忍不住开了口。 “孩子，你如今正是好年纪，虽说还得顾着家中生计，可自己的人生大事也不能完全抛到脑后，有条件也得多留意。” 吴婶娘说到关键处，还略微压低了些声音。 “就像你这次带出来的那个年轻人，家中没了爹娘，只有两个兄弟，模样也是一表人才，最主要的是岁数小、身强体健、性子也不错。 我倒也不是说让你选这个，就是想着你得心里记着这事，别耽误了。” “咳咳咳。” 林予思正吃着饭呢，没料到婶娘和她聊这个话题，一不小心就有点呛到了。 “慢点吃，慢点吃。” 吴婶娘赶紧给她拍背顺气，林予思过了片刻才缓过劲来。 她无语了。 怎么来了这还会遇到长辈催婚的问题呢？ 婶娘还真是最熟悉老本行的业务，简直张嘴就来，虽说许川确实具备这些优点，但现在可是自己的事业上升期，欣赏欣赏人家的美貌，偶尔开个玩笑说说就得了，好好赚钱才是首要的！ 林予思不置可否，想跳过这个话题。 “您说得是，我先前还真没想过，不过眼下庄子上好不容易有了起色，倒也不急，慢慢来吧。” 吴婶娘见她不想多说有关婚事的话，觉得她是先前受了打击，这才不愿多提，心中越发愧疚。 不过孩子说的也对，总归不好强求，大不了自己再操点心就是了。 两人这顿饭倒也吃得舒服，饭后还让侄女就留在正屋的耳房歇晌，林予思睡了好觉，醒来已经是午后，想着还没给家里人带礼物，又带着许川出去采买。 不过家里前日才买过粮米，肉类还有庄上鱼塘里的鱼虾和泥鳅，倒是不缺荤腥，需要买的东西不多，两人就没驾马车出门。 许桃的糖人、小弟小妹的糕饼、三妹想要的发钗之类全部买齐，许川拎着包裹跟着，林予思走在前面一身轻松，两人这才回到吴婶娘家告辞。 吴婶娘又送了肉铺没卖完的碎骨头，这才叮嘱两人路上慢点，送他们出了院子。 第一百二十章 什么罪名，走失还是拒婚？ “许川，你怎么从小巷子拐进来了？” 刚从婶娘家里出来，外面的天色就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林予思嫌马车里闷得慌，索性掀开一半马车门的车帘通风。 却见许川没从来时街上的大路走，反而进了小巷子，这才有所疑惑，许川坐在马车车辕，随即回应。 “这是条近路，直通南城门附近，省得从街上走人太多，还得避让他们。” “你还走过西街的小巷子啊？” “在客栈做工的时候，给西街的客人送过索唤，这才发现这条路。” 这里的索唤，相当于前世的外卖，林予思闻言眉尾微挑。 “你杂活倒是没少干啊，听我阿弟说，那个客栈的掌柜不是什么好人，经常欺负店里的年轻伙计，估计没少使唤你出来跑腿送吃食吧？” 许川轻笑两声。 “嗯，那掌柜的惯会来回折腾，稍有不对，骂人还算轻的，月钱更是说扣就扣，还是跟着东家能享福啊。”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林予思作为老板，在员工关怀上做得很到位，不克扣月钱，不故意挑刺，性子还爽朗大气，着实是难得好相与的东家了。 自从跟在她手底下干活，吃喝不愁，心情舒畅，就算差事繁杂些，也愿意好好出力，辛苦也值得，因此许川这番话是有感而发，真心实意的。 “你知道就行，好好珍惜在我这做工的日子吧。” 林予思不知谦虚为何物，直接一口承认，许川眉眼间笑意更盛。 “东家说的有理，我自然要好好珍惜的。” “对了，我问你个事儿，想听听你知道多少。” 林予思忽然想起什么，转而又把身子略微探出马车门，许川怕她再不小心掉下去，也跟着挪动了位置，后背正对林予思，刚好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这才放心。 “你说吧，我听着。” “怎么说呢，就是如果有人在镇上走失了，这人的亲眷去坊正处报案，坊正那边应该怎么处理，会不会把守各个城门口截人啊？” 她想起的正是被逼婚的金小娘子，对方一个小姑娘想逃跑，就算早有准备，但是实际操作起来，真有那么容易吗？ 阿弟和许川这样的年轻小伙子，在客栈做工都容易被欺负，更别说金娘子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出门在外了，肯定多有不便。 也不知道她带的钱够不够，要在哪落脚，路上安不安全，哎，可怜啊。 林予思虽说拥有原主的全部记忆，可原主平日里不多关注律法，最多知道镇上报案先找坊正，因此她也不知道报案以后是什么流程，还真有些担心。 那绣坊的陈掌柜说，昨日才在坊正处录了口供，林予思就想和身边的人捎带问一嘴。 “突然问这个做什么？你要离家偷跑啊？” 许川短暂回头，看向身后之人，林予思白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还和我贫起嘴了？我要是偷跑，谁给你们发月钱？” “也是。” 许川点点头，又把身子转了回去。 “那你怎么问这个？” 相比于林予思的问题，许川更关心的是对方为何这么问。 林予思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就和许川把自己和绣坊掌柜的谈话，以及金娘子的遭遇这些，尽量简短地都说给对方听，许川这才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林家又出事了就行。 他略微思索片刻，身子略微后靠正要开口，林予思却嫌马车声音太大听不清楚。 “哎呀别往后靠了，马车先停一会，说完咱们再走。” 许川依言停下马车，林予思赶紧靠近些，许川转过身来，侧对着她小声开口： “据我所知，坊正没有搜捕和审讯的权力，就算金娘子的父亲录了口供，坊正也只会把文书送去县衙，再由县衙决定是否严查，城门只有收到缉捕文书，才会设卡留意盘问。” “那从坊正处到县衙判定，再到镇上收信反应，这要耗费时间吧，若是能赶在这段空档出了此地，岂不是就不会被拦住了？” 林予思快速抓住重点。 “聪明，最快也要两三日。” 许川目露赞赏。 “再说也不是涉及凶杀之类大案，眼下又没有线索，衙门事务繁忙，缉捕文书也不是用在这类案子上的，多半不会花大力气追查。 顶多让城门口留意些便是了，但这边每日来往的人太多，光是一个“多留意”，应当起不到多少作用。” “这样啊……那金娘子有没有可能已经离了镇上了？” “若是她反应够快，机会很大。” 听许川这么一说，林予思心里就有底了，不过想到金父是要把女儿嫁到富户王家，立马又紧张起来。 “那若是王家施压，她爹按逃婚的罪名去报案呢？” 婚姻在这个地方与前世不同，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完全不需要经过本人同意就能签下婚书。 而两家一旦交换婚帖，按照律法，金敏秀此时逃跑与拒婚无异，那就是违背婚约、败坏礼法的罪责，就不算小错了。 正因如此，纵使是和林予思悔婚的周秀才，也只敢让亲娘和小妹上门，想要通过林家和吴婶娘退话，来私下解决此事。 再有脸面因素的限制，周秀才根本没底气明目张胆行事，才给了林予思拿捏周家的机会。 同理，如果金父够狠，是以拒婚不嫁的缘由报案呢？若是王家也来施压呢？情节立马就会严重很多，官府的重视程度也会上一个台阶，那就有点麻烦了。 听了这话，许川略微垂眸。 “若是如此，就难说了。” “哎。” 林予思闻言叹了一口气，果然没那么简单，许川见身侧之人没了笑意，抬手摩挲下巴思索片刻。 “不过也不一定。” “怎么说？” 对上林予思期待的目光，许川的声音下意识更柔和了些。 “你想，王家是镇上富户，经商出身难免要顾及体面，年过六旬的老头子娶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做续弦，姑娘家自愿还好，若是不愿，就算已经交换婚书，传出去名声不会好听。” 第一百二十一章 谁在呼救？ 余道看着手中的毫光，缓缓说话。话说完后，毫光背后的人影也慢慢睁开眼，和余道对视。 若是伤势尽复，无论老和尚是善是恶，他都无须在意，大不了以强力降服罢了。 除了这样的宣传用语外，“草莓棉花糖”在某种意义上应该算是那种“教典级”的动画了。对某类动画爱好者来说，“不看莓乱扔，妄为萝莉控”是对它最好的形容……同时这部动画也往往与“圣地巡礼”的风潮联系在一起。 当然了，他们目前正在制作的电影也并没有需要那种尖端原画的动作，原画中规中矩、摄影天马行空，这是他们目前的特色和方针。 “可是，夏姐姐，你在这里生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突然离开呢？ 再加上她主动抱住了他，他那会儿被兴奋冲昏了头脑，哪还有心思想别的。 不过，准备和卫宫士郎交手的时候，红a眼睛瞥见了saber正踩着黑泥向圣杯跑过去，然后发现了一个让自己惊讶不已的事情。 从光明圣殿出来，龙傲地这才松了口气，如释重负，一旁的向阳光看了不由莞尔，她自己都没有怎么紧张，反倒是他一直在紧张她被发现。 远处的九大山，一山连一山的被惊动，山顶上冒出火光，就好像失了火一般。 虽然我平时很少说话，但这些数据我都经常关注。因为这是我写作动力的源泉。 周道手一挥，六把长剑出现在众人面前，这六把长剑一出來一股强大的气息立刻喷发出來，直接把靠的最近的火烈给打飞出去。 吃饭就吃饭吧，人总是要吃饭的。虽然商务午餐这种事，太过经常的话，会得胃病。难得一次，她不计较。 “哈哈，萧羽，你的速度比起我来说，还是慢了一点！！”一道洪亮的声音在萧羽后背响起。 无数次地盘桓在覆灭和崩溃之间，虽然灵魂之火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却也因此更加的凝结精纯。 “冈斯死了！”当阿伦看到伊万诺娃时，后者的脸上显得有些苍白。 到了练武场，周道练习着一套入门拳法“天龙九式”。张武涛却在不远处练起了刀法，刀风凌厉，动作威猛。 接下来，就是重要的环节，引怪的问题了，这可是极度考究操作的技术活，稍有差错，所有的努力就会全部白费。 下班以后，浜口广人打电话将峰仓新治约出来，在一家居酒屋里见了面。 “指教是谈不上的，只是有一些想法，想要与赵哥商量，商量！”秦扬笑呵呵的将心中关于开发的想法全部的告诉了赵鹏举。 “吃个午饭，好像跑得有点远。”她不直接问哪里，给对方留面子。刚夸手杖时，没想过的面子问题，这时候考虑起来了。 楚阳的脸色不好看了，掏出电话就给白海军打了过去，不到五分钟，整件事情就问清楚了。 林燕秋的母亲和大姨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而楚阳坐在从机场回临海的车子上，也彻底蒙圈了。 怪不得，赵子龙晋升筑基后期，金棠陪他切磋时仍是处处占尽上风。 曾建平今晚穿着一身白色的燕尾服，头发梳成大背头，高大挺拔的身姿，配上曾家上位者的气势，让二十六岁的他看起来显得有一种老成、干练之态。 数十万人，跪倒在西北狂风的棺椁之下，放声大哭，其声势之大，合众之猛。 落在士兵耳朵里，简直如同天上的美味落入凡间一般，一下子就将大家的积极性调动起来。 “你想怎么做？”宁夏生见沈念一笃定的表情，知道他心里头已经有了成熟的应对之策。 莫母刘艳萍面部神情连续变换，最后一言不发，轻轻冷哼一声，坐在离宫鸢雅最远的位置，开始玩手机，不再看老公一眼，儿子也懒得理。莫父则像啥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拉着宫鸢雅闲聊。 杨浩波有点懵，可是一看到楚阳拉着戴姗姗的手，就更加的迷糊了。 那是个下人住的低等房，看着只是个做粗活的下等人，十分简陋不说，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顾知航将空调的温度调高些，拨通一个号码。挂了电话之后，顾知航一遍遍轻轻拨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深邃不见底的眸子里涌动着汹涌的漩涡。 只见轩辕雪儿就那么乖乖地靠在这个冰饮店的老板怀里。还用双手，勾着他的脖子。 同时，韩诺的身体也随之漂浮，正好处于聚灵阵的正中心，他的身体一阵扭曲之后，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声音。 “好了，我清楚你的态度了。”柳熙澈扬了扬眉，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说完之后，又觉得她没事跟他谈论终身大事干什么？她要嫁谁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只不过，此时此刻的太白星，跟之前的太白星完全不同，当时是何等的趾高气扬，现在却是无比的颓唐落魄。只是那一双眼睛，还散发出灰白色的狠戾光芒，贼亮贼亮，四处乱瞟。 我扭头看了一眼古朔月，见他毫无反应，我们这边说话的声音，他应该不那么容易听见吧。 语罢，他似乎在想若是这识海中，出来一些花花草草的话，会是什么样的一个景象。 第一百二十二章 我送你出城 他惨叫一声就往侧前方扑摔出去，直接松开了攥着女子的手，狼狈砸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么一摔，酒劲顿时醒了大半，转头一看，就见一头戴垂纱斗笠的人正站在自己身后，白纱遮挡看不清面容，但看身形显然是个男子，立马明白，方才是这人动的手。 却不知道从哪突然窜出一个人来，竟一言不发，上来就打！ “从哪冒出来的狗杂种，敢打你爷爷……” 好事被打断，他顿时来了火气，挣扎着就要起来还手，可惜刚撑起半个身子，眼前黑影一闪，许川已然近身。 垂纱斗笠随行动微晃，难免有些影响视线，却丝毫不妨碍许川出手，只见他抬手精准扣住无赖的肩膀，手腕用力一拧。 “咔”的一声轻响，无赖肩膀剧痛发麻，整条手臂竟直接脱臼，整个人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紧接着，利落的拳脚落在他肩背、腰侧，每一下都精准落在皮肉厚实之处。 却让无赖疼得浑身痉挛，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方才的猥琐气焰彻底被打散，只剩满地哀嚎。 许川看打得差不多了，手刀利落干脆，精准劈在无赖后颈，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对方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林予思趴在门缝上，看见院子里不过几息功夫，许川就干净利落解决问题，简直就要当场拍手叫好。 这队友也太给力了！指哪打哪，真痛快！ 事情发生得太快，那差点受了欺负的女子还没反应过来，许川就转身打开了大门，林予思快步进了院子，在那小娘子身边蹲下，正要安抚一番让她赶紧跑。 谁成想刚看清对方的面容，就让她惊得说不出话。 “金娘子！？” 刚刚她在大门外面，距离有点远，看的不真切，谁料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刚才还担心着的金敏秀！ “你别怕，我原本要出城，偶然路过这条巷子，听见里面有女子呼救这才让人进来看看，没想到竟然是你，你可有受伤？还能站起来吗？” 林予思连忙解释自己出现在此的缘由，随即立马上前检查对方的状况。 见金敏秀只是衣裳被扯破了些，发髻虽散乱，眼睛也哭红了，但面部头上、胳膊手脚各处并无明显的伤口，应当没有大碍，只是受了惊吓，提着的心这才放下。 金敏秀惊魂未定，却也认出，来人竟是自己认识的小娘子，绝处逢生之下，她虽是大松一口气，但也因骤然脱力，声音难免有些颤抖。 “我、我没事，幸好你来得及时。” 金敏秀强压下心绪，转头一看方才出手救她的郎君此时守在了大门口，这人果然是和林娘子一起来的，自己真的得救了！ “林娘子，多谢林娘子救我，否则我怕是要没了活路了……” 她大悲大喜之下，眼见就要呜呜哭泣起来，林予思快速帮她整理好被扯得松垮的衣襟，并脱下自己的外衫给对方披上，一把拉住金敏秀冰凉的手。 “你快快止了哭声，这里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先离了此处再说，你还有什么东西要带？我帮你拿！” 倘若这姑娘是别人，林予思倒也不用太过着急，毕竟歹徒已经制住了，后面怎么处理有很多选择，她们这边甚至还有时间商量一番。 但这姑娘却是金敏秀。 她那个赌鬼的爹昨日向坊正处录了口供，今日已经是第二天，要是还不跑，等镇门口的守城卒得了需要找人的消息，出城的难度就会增大。 林予思快速转着思绪，金敏秀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追究这猥琐之徒的无耻行径，而应该赶紧收拾东西，在不惊动太多人的情况下离开镇上。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因此情况紧急，林予思也不问她为什么住在这里，又是因何被歹人盯上，而是直接询问对方要带什么东西，意在抓紧时间带人离开。 可金敏秀却没有立马回答。 林予思见对方有些呆愣，好像还没反应过来，正要赶紧再说一遍，就见金敏秀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头来时，眼中竟冷静不少，她指向院中石桌上的一个布包袱。 “只有那个包袱我要带走，此番多谢林娘子救命之恩。” 她原本就被吓得跪坐在地上，说着就要给林予思行大礼道谢，林予思赶紧拦住，起身搀她起来。 “道谢不急，你可知你爹已经向坊正报案，急的是你得快些走，拖得越久越不好出城，我扶你起来，小心点。” 金敏秀不是傻的，她现在已经冷静不少，听林予思这么一说，自然晓得对方是知道自己的事情了，林娘子能为她着想，实在是好人！ “多谢林娘子。” 金敏秀也不多说，借着林予思的搀扶起身，两人朝着门口走，路过石桌的时候，林予思顺手就把对方所说的包袱带上。 “林娘子，可是我眼下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这副模样，怕是一出门就会被留意，我真的出得了城吗？” 金敏秀此时没有害怕得乱成一团，已经冷静不少，反而担心自己不好出城的问题，倒让林予思对她刮目相看。 这金娘子果然是个有定力的，这时候脑子还清醒着，那就好说了。 “放心，我坐了马车出来，方才救你的郎君会给咱们驾车，走不动不要紧，跟着我上马车就是，你别怕，我这就送你出城！” 要是自己没碰到就罢了，如今这么巧遇上，对方还帮过自己，要说见死不救，林予思自问下不了这个狠心。 再有方才就和许川讨论过这事，眼下守城卒查得松，带金敏秀出城的概率很高，举手之劳而已，不是什么难事。 “马车？” “嗯。” 金敏秀猛地抬头，对上的是林予思笃定的眼睛。 有了马车遮掩，她这副模样不会被旁人看去，也不用再自己走路，腿软也不影响，她好像真的能出城了！只是转而又看见院子里已经晕死过去的无赖。 第一百二十三章 随机应变 林予思眼尖，立马开口解释： “你别怕，我这随从出手颇有分寸，那歹人只是晕过去了，你不用怕出了人命，待会儿就会自己醒过来的。” “那就好。” 金敏秀点了点头，这才放心。 她对身手不凡的许川并不惊讶，毕竟她在布庄还见过有些金贵的小姐，出门要带好多个丫头家丁护着，这次若不是林娘子带人偶然路过，自己多半是走不了了。 看来自己命不该绝，老天爷都在帮她！ 金敏秀看着林予思，那眼神和看见活菩萨没什么两样，心里顿时有了底气，身上就有了力气，立马强撑起精神，跟着林予思往外面走。 而许川打开大门之后，就一直守在门口警戒。 好在这地方实在偏僻，除了他们几人外，连半个人影都无，倒是不怕被发现了。 他护着两人上了车，一甩缰绳，马匹重新走动起来，很快从巷子里拐出，汇入南街主路，离南城门已经不远。 而阴了一路的天色也终于发作，隐隐有雷声在头顶作响，头脸时不时就能感觉到有水滴掉落，这是要下雨了。 因着马车上多了金敏秀，林予思也顾不上空气闷热了，把车帘全部放下来，彻底隔绝外面的视线。 金敏秀心理素质不一般，遇上这样的事还能勉强保持冷静，更能听得进自己说的话，倒让林予思很是意外。 不过再一联想对方的家庭环境，母亲早逝、亲爹赌钱，而赌钱这种东西，往往都和喝酒、家暴之类有些关系，想来金娘子从小到大没少吃苦受罪。 要是心态不好，没点生存法子，哪能长到现在。 而她不仅撑过来了，还在镇上找到一份不错的活计，一个人也能养活得起自己，光是这份本事，金娘子就不是普通小姑娘，她已经很厉害，也足够坚韧了。 可惜摊上了这样的爹，硬要用她还赌债，逼得她不得已放弃体面的工作偷跑，如今无家可归，真是苦难专挑苦命人，也是可怜。 也不知道金娘子往后有什么打算，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帮的就多帮帮她吧，也算是结个善缘了。 金敏秀不清楚林予思心中所想，她自从上车就在微微颤抖，林予思只好把自己带出来的薄被裹在对方身上，又把小姑娘紧紧搂在怀里，单手有节奏地轻拍对方的后背，好生安抚。 怀里的人这才慢慢放松些。 “林娘子，我还是有点怕……” 金敏秀声音颤抖，音量小得都快听不清了。 危机过去，人下意识会后怕。 她不知道自己怕的是刚刚差点被人欺辱，还是后面被邻里和守城卒发现再抓她回去，被亲爹嫁给那个年过六旬的老头子换钱。 眼泪忍不住顺着脸颊滴落。 林予思看着金敏秀苍白的小脸，觉得对方就像受了惊吓、缩成一团的猫，这么可怜的小姑娘，亏他亲爹能狠得下心。 林予思作为一个外人都有些心疼了，她摸出帕子先为她擦干眼泪，又贴着对方的耳朵柔声安抚。 “有我在呢，别怕，马车体面，不容易被怀疑的，放轻松，等出了城门，咱们再详细说。” “嗯。” 林予思轻拍着小姑娘的后背，另一只手略微掀开窗帘一角。 刚刚光顾着哄小姑娘，没留意外面的雨已经下大不少，看样子就快要过城门了，眼下已经过了散集的时候，门口行人不多，希望一切顺利。 她刚放下窗帘，却想起许川还在外面淋着雨呢！ 出这趟门时车上带了雨具，方才情况紧急，走的时候还没下雨，也就没给他拿出来，这小子竟然也不说话，要是淋得他感染了风寒，还得给他出汤药钱！ “敏秀，你先起来一下，外面驾车的小郎君淋着雨呢，我给他把斗笠和蓑衣递出去，行吗？” 金敏秀经过林予思一顿柔声安慰，情绪好些，没再哭了，自然也听得到外面的下雨声，林娘子是她的恩人，恩人说的话自己得听。 “行。” 她连连点头，林予思便扶她起来，让她抱着毯子先在车壁上靠一会儿，自己则是快速换了座位，把蓑衣和斗笠拖到脚边，转而掀开马车门的车帘。 谁知刚掀开车帘，就见马车已经到了城门洞跟前，守城卒已经看见她了，自己出来的时机不太好！ 要是现在立马转身回去，岂不是像见不得人一样，反而奇怪？ 林予思脑子转得极快，丝毫没有因为车上拉着想要逃跑的金敏秀而心虚，相反，她瞬间就有了主意，竟是直接开口。 “你怎么也不提醒我？外面都下雨了，我帮你把斗笠戴上吧。” 许川刚停下马车，准备应对守城卒的询问，没料到林予思这个时候出来，不过他反应也快，转而自然侧身。 一来做出回应林予思的举动，二来正好挡住马车门，防止被守城卒看出异样。 谁料刚一侧身，原本头顶的雨水就被阻隔开来，抬头一看，发现是林予思手中的斗笠为他遮挡住了雨水，而她此时居然正在为自己系着斗笠的系带。 雨势已经不算小了，林予思探出马车门来，也不想自己被雨淋到，斗笠刚好能挡雨，她就躲在斗笠下面，还要为许川系好斗笠的系绳，两人之间自然挨得极近。 许川被突然拉近的距离逼得呼吸一滞，紧接着就看懂了林予思给他使的眼色，瞬间做出对林予思的举动习以为常的反应，这才开口回答对方刚刚说的话： “刚刚雨还不大，我想着进了城门洞再说的。” 林予思没再回答，很快给许川系好斗笠，却在帮对方穿上蓑衣时出了问题，原因是蓑衣太重，她索性把蓑衣拖到门口。 “这个太重，我拿不动了，你自己穿上。” 说完就回了马车，这样一来，她掀开车帘出来的行动就有缘由可以解释，不再突兀了，这也是她原本的意图。 而许川也很配合，很快披上蓑衣，这才抬起头看向城门口的守城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