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口专项工作案例汇编》 山珍 山珍 你好。 今早八点,你挤出公交车,依照入职通知的指引,走进两座旧楼间的窄巷。 导航失效,道路像一团蜷曲的线虫,好在没有分岔,只是绕。你闷头走路,脚下的小路以你不可察觉的微弱幅度蠕动,不动声色地引导你的步伐。 这是通过层层考试选拔后才分配到的岗位,在常规的笔试与面试关卡后,你还经历了一次额外的单独面试。那场面试中,考官事无巨细地询问有关你的一切,从小到大的经历,对各种社会事件以及一些……令人不舒服的事物的看法,甚至你出生的具体时刻——你怎么会知道?你只好当着考官的面尴尬地给妈妈打电话。 总而言之,你被选上了。 十分钟后,你走到了地方,单位太偏僻了,你决定明天早些出家门。 你缓了口气,望向单位门脸…… 口口专项工作资料归档与备份中心 门边刻着冗长且语义不详的单位名称,最上面的两个字你看不清,糊着一团白翳,你怀疑有脏东西进眼睛了。 你揉了揉眼睛。 你为什么揉眼睛来着? 你走进大门,看不见人,小院干净陈旧,安静至极,连看门大爷都没一个。 你迟疑着走进这座三层小楼。太静了,你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喘气和心跳声。你清了清嗓子问了一句“有人吗”,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门口供门卫使用的桌子上放着证件、办公室钥匙之类的东西,是提前给你准备好的。 你叹了口气,拿起东西,上楼找档案保管一科。 你的职务是档案保管员。 说是闲职,可你没想到这么闲。你无事可做。整整齐齐的柜子里码放着整整齐齐的档案,不需要你做什么。办公室很干净,连扫地、擦灰的工作都不剩了。你把水杯、手机和空空如也的公文包放好,尴尬地坐着。 一分钟后,你拿起手机。wifi和流量的信号都不好,点开什么app都不停转圈,一个搜索引擎要加载几分钟。 你失去了玩手机的兴致。 早知道缓存几部电影好了,你嘟囔着。无所事事和极度的安静令你坐立不安,你起身走到档案柜前,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于是你从面前的档案柜里抽出一个薄薄的档案夹。 说来惭愧,这个单位到底是在管理哪方面的档案你直到现在都没弄明…… 档案夹的触感太怪了。 滑腻、湿热、韧性十足,像一片撑得饱满泛光的脏器黏膜,一些粗粝的疙瘩隔着黏膜硌着你的手。 你的手掌似乎承托着一个异常鼓胀的胃袋。 你吓得手一抖。 哗啦—— 档案夹掉在地上,无辜地向你敞开。 【山珍(2025)】 2025年6月5日,临沧市梧山县派出所接到报案,报案者张闻远,临沧大学社会学教授,称自己与五名学生在前往本县下辖苦竹村开展民俗调查研究时遭遇险情。接警员火速派出警力救援,随后将生命垂危的张闻远送至梧山县人民医院紧急救治,并上报相关部门。 调查人员于6月6日抵达梧山县人民医院对张闻远进行调查讯问。当时,张闻远神志不清,身体呈重度营养不良体征,四肢消瘦,腹部膨隆,体重仅余70斤。消瘦的张闻远进食欲望强烈,但在食用医院病号餐后出现喷射性呕吐,只能通过输液获取营养。 【照片】 【注释:张闻远初入院时影像记录2025-6-6】 【照片上是一名躺在病床上的中年男性,因在极短时间内丧失大部分体重,皮肤松弛情况严重,呈融化蜡液形态堆叠在躯体两侧,皮下骨骼清晰可辨。】 【照片】 【注释:张闻远调查小组出发前合影2025-6-3】 【五名年轻男女分列在一名体型偏胖的中年人两侧。】 张闻远告诉调查人员,他们一行六人于6月3日上午从梧山县出发,计划对苦竹村一带即将展开的民俗活动进行研究与拍摄。3日傍晚,山区气候突变,出现强降雨现象,山体滑坡致使道路中断。由于手机信号微弱,外界通讯断绝,六人在车中困守长达24小时。 6月4日傍晚,张闻远一行人被途经该地采菌子的山民徐某所救,并受徐某之邀来到石臼村休息整顿。 徐某表现得热情好客,为六人准备了丰盛晚饭。据徐某称,菜肴均是由山中新采摘的各种菌子烹制,味极鲜美。 张闻远告诉调查人员,徐某做的炒菌子他只吃了一口,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特别干燥,难以下咽。菌肉看起来肥软多汁,一进嘴却像一大口干面粉一样糊在喉咙上,张闻远当时险些被噎死,灌了几大口水才缓过气。想起行李中还有剩余的能量棒,张闻远没有继续吃下去,并想提醒身边学生当心噎住。 可令张闻远心生寒意的是,围坐在圆桌旁的另外五名学生竟如吃到山珍海味般大快朵颐,接二连三地做出伸长脖子、下巴扬起的姿势努力吞咽。他们的面颊与喉部被难以咽下的菌肉充塞得病态隆起,却仍争先恐后地向口中塞入食物。坐在张闻远身边的男生为了快速咽下菌肉,甚至将筷子捅入喉间粗暴搅动以疏通食道。隐约的,张闻远听见了男生的咽喉壁被筷子捅穿,又被大团菌肉挤压至破裂的黏腻声响。 张闻远尝试阻拦五名学生的异常举动,但阻拦无果。五人完全无法沟通,甚至将打扰他们进食的张闻远推搡在地。张闻远精神崩溃,夺门而出。而徐某全程坐在门槛上抽烟,模样老实,未对张闻远做出实质性阻拦行为,只问道:“咋不吃嘞?恁不吃菌子?白面馍馍吃不吃嘞?” 下山途中,张闻远自述感觉身体越来越轻盈,四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化,且进食欲望空前高涨。因过度饥饿,他屡次出现幻觉,耳边一直回荡着徐某那句“白面馍馍吃不吃嘞”。为缓解难以忍受的饥饿,他沿途进食大量植物、昆虫,乃至泥土,据目击者称,曾看到报案前的张闻远趴在派出所附近的绿化带上津津有味地啃食。 【照片】 【注释:医疗记录2025-6-6】 【县城医院诊室内老旧的电脑显示器,屏幕中显示着张闻远的洗胃医疗记录。 “……影像学提示患者胃部异常扩张并充斥大量高密度异物影……需进行紧急洗胃……” “……回流物呈棕褐色,其内混杂大量非食源性物质,细砂、碎石块、昆虫节肢、植物叶片、活体水蛭……”】 经洗胃、输液等治疗后,张闻远健康状况趋于稳定,神志基本恢复清醒,对调查人员做出如上陈述。 【后续调查1】 调查人员对张闻远随身携带的私人物品进行检查,其中有一枚材质异常的灰白色观音吊坠。据张闻远称,那是他妻子从寺院为他请来的观音吊坠,保平安的,吊坠开过光,材质为冰种正阳绿,价格较昂贵。对于观音吊坠材质出现变化一事,张闻远表示困惑,质疑其他住院病人调包了自己原本的吊坠。 调查人员所见吊坠质地干燥松脆,并非翡翠材质,轻轻碰触即有灰白粉末飘落。经化验,粉末成分为硅铝酸盐类黏土矿物,即高岭土,亦即民间俗称的“观音土”。 有调查人员指出,在进食徐某提供的异常餐食时,张闻远能保留部分真实感官并逃过一劫,或许与这枚吊坠有关。该观点目前尚未得到证实。 【后续调查2】 调查人员在笔架山腹地一带成功寻获被张闻远弃置的黑色商务车,并依据张闻远口述,复原了石臼村进村路线,前往搜救剩余五名学生。 6月8日,五名学生的遗体被寻获。五具遗体席地而坐,呈半圆形排布,符合张闻远所说“围在圆桌旁用餐”的叙述。但遗体周遭是茂密的原始山林,并无任何建筑或人造物的痕迹。遗体均神情安详,身体枯瘦,腹部破裂,腹腔中充斥灰白土块。经法医解剖,五名学生死因皆为急性胃扩张破裂,胃内容物为远超正常胃容量的高岭土。解剖发现,五名遇难者在胃部破裂后仍继续进食土壤,直至完全丧失行动能力,且五人皆存在长期严重营养不良的指征。 【结案】 身体各项指标恢复平稳后,张闻远被移送至临沧市精神病专科医院治疗进食障碍与异食癖,另五名遇难者以遭遇山体滑坡受困死亡结案。 清扫小组轮班伪装成受困登山客,在张闻远一行人汽车抛锚点附近徘徊月余,未成功吸引山民徐某现身。 封闭作业小组对案发处进行封闭处理,此案暂时封存。 第1章山珍 白面观音 白面观音 相传戊寅年间,天下大旱,民不聊生,常有易子而食之惨事。 是时,梧山东郊石臼村有一妇人,其居处常见炊烟。妇人面若银盆,体态丰腴。饥民观之,知其家有余粮,遂上门乞食。妇人心慈,凡有乞食者,皆以白面蒸馍相赠。 饥民感念妇人恩德,跪拜叩首,口呼“大慈大悲观世音娘娘”。妇人肤若白玉,赠人白面馍,又常被以观音娘娘呼之,故得“白面观音”之花名。 然而,凡食用妇人所赠蒸馍之人,皆不得久活。 饥民初食白面馍后,不见异状。数日后,渐神志恍惚,伏地掘土,张口大啖之。有生人靠近,则掬土邀其共食:“此为白面馍,欲食乎?” 数日后,饥民腹部膨鼓,宛若临盆妇人,更有甚者,肚腹隆起至半人高。 然而,一众患臌胀病者,皆容色安详,不知病痛饥馑之苦,口中嚼土不止,犹品山珍海味,终含笑西归。 其后,四邻皆知妖异,但仍不乏饥民乞食。既已无生路,以妖术充饥饱腹,得以慰藉,岂不好过于饥馑折磨中油尽灯枯? 时有游方僧路过,闻听此事,口诵佛号,入东郊妇人居所,欲驱逐邪祟,岂料竟不见人。 有邻人徐氏,告知游方僧。其夫采芝人徐二,曾向妇人乞食白面馍。徐氏恐其妖异,不敢入口。徐二独自大啖白面馍,其后,徐二果患臌胀病,含笑而亡。徐氏大恸,怨愤难平,夜窥妇人后院,见妇人赤身露体,体态怪异,丰腴肥壮,凹凸不平,数十枚雪白肉瘤若累累硕果,缀于妇人身上。妇人以柴刀割肉瘤,置于面案,以短杖擀之。肉不见血,似白面团,狂浪蠕行,欲逃离面案,妇人以杖击之,呵斥曰:“咄!尔安分,勿妄动!” 白面团裂开细缝,凄厉嚎哭,腔调竟似极徐二。 徐氏骇然大叫,妇人转头,面孔纯白一片,不见五官,若白面团。徐氏昏死,醒转时邻屋已人去楼空。 ——摘自《星槎志异·异神部》 【注:异常事物可能存在变异、进化与习得社会常识的能力。】 第2章白面观音 肉茧 肉茧 2026年9月5日,临沧市公安局接到一起群众报案。报案人刘正国,称其租客池冉长期失联且拖欠房租。为催缴租金,刘正国上门寻人,察觉房中存在异味及不明液体渗漏,怀疑出现命案,于是报警。 警方依法破门后,未见失踪人员池冉,并于现场发现大量难以用常理解释、骇人听闻的生物痕迹。因案情可能涉及异常生物危害,故移交至本单位,由本单位展开深度调查。 经调查,池冉为临沧戏剧学院导演系22届毕业生,毕业后以独立电影人身份活动。调查人员联系到池冉的师弟,也是多次参与其影片制作的摄影助理陈默,询问池冉失联前是否存在异常动向。 据陈默所述,池冉毕业后的四年间共执导过三部独立纪录短片,首部作品颇具灵气,在业界掀起过不小的浪花,但其后两部作品则反响不佳。池冉难以承受落差,常向陈默诉苦,称找不到拍摄的突破口。 2026年4月的某一天,因长期焦虑深居简出的池冉突然约陈默出门吃饭。席间,他向陈默提到东南亚妲叻群岛上一种湄纳部族奇妙的蛾崇拜,并难掩亢奋地向陈默描述起湄纳人一年一度的“天蛾节”: 天蛾节在天南星大天蛾的繁衍季举行,为期七天。湄纳人会从全族中精挑细选数十名容貌俊俏的湄纳青年。青年们会披上绘有艳丽眼状斑纹的蛾衣,头戴模拟触须的柔嫩植物枝条,并将已在香料桶中浸泡数日、类似尾巴的多毛饰品系于腰间,用以模拟蛾类的发香器……如此“盛装”打扮的青年们需在入夜后来到水光潋滟的妲邦湖(湖畔植被在这几天会被密密麻麻的天南星大天蛾铺满),表演一种腰肢不断扭动、堪称艳俗的舞蹈,以取悦某种存在。 湄纳人生活在原始丛林深处,交通不便,据说需要向导引路,且族人极度冷漠排外。但这个怪异而冷门的题材没人拍过,网上相关资料更是少得可怜,池冉打算去碰碰运气。 然而,漫山遍野的飞蛾陈默只要想想就浑身发麻,那隐隐流露出性意味的仪式也令他不适,他甚至对池冉的人身安全产生了“某种不方便直说的隐忧”。池冉敏锐地捕捉到陈默的不赞成,脸色蓦地冷下来,陈默尝试挑起其他话题,池冉却怏怏不乐,闷头喝酒,二人不欢而散。 数日后,陈默再次联系池冉,得知池冉已只身赶赴妲叻群岛,正在当地物色向导与翻译。陈默无法,只得叮嘱池冉注意安全,有事喊他。 起初,池冉和陈默保持着比较高频率的联络,池冉会愉快地分享在湄纳村落的各种见闻趣事,并庆幸湄纳族人并不像传闻中一般排外,反而相当热情,是会让池冉和陈默这类边界感强的都市年轻人“觉得有点尴尬”的程度。他们允许池冉自由拍摄,甚至邀请池冉参与天蛾节的舞蹈表演,称天蛾们会对池冉降下赐福(注:湄纳人信奉的不是唯一神灵,在湄纳信仰中,“天蛾”是一个有肉身且子嗣繁盛的生物族群,它们会赐予被选中的湄纳人近乎永恒的寿命、强健的体魄与美丽高贵的体态)。机会难得,池冉痛快地答应下来。 成功融入湄纳村落后,池冉话变少了,陈默主动给他发过几次消息,询问近况,或分享些圈内趣事,池冉总是隔很久才回复,大多语气敷衍。陈默当时没多想,以为拍摄进入正轨,池冉没时间聊天。 那之后,陈默受雇于另一部电影的拍摄剧组,忙得连睡眠都成为奢侈,没再与池冉有过联系,对池冉归国并不清楚。 池冉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和两句话。 【图片】 【陈默微信界面截图2026-5-26】 【照片中,池冉手臂平抬,向镜头展示落在他手背上的天南星大天蛾。这只大天蛾仅腹段一截的长宽度目测已超过麻雀,尾突垂落到池冉腿丨间。蛾翅有厚韧的肉膜质感,烂橘子般熟红与霉青的底色上,是蜿蜒的肉粉色花纹,宛如脑褶。这是一只气血方刚的求偶期雄蛾,它的羽状触角怒张,亢奋地捕捞着池冉的气味分子,它的尾端弹出两条被腺丨液濡湿,显得油腻泛光的发香刷,竭力引诱它认知中高傲的雌性……那个明明对它很感兴趣、却不给它机会的雌性。 陈默:“我去!长得太掉san了,你还敢拿它!!!” 池冉:“?” 池冉:“多漂亮啊。” 池冉:“而且它很香,比香水都香,我终于明白湄纳人为什么崇拜它们了。” 陈默:“……我真服了师哥,你胆太大了。” 池冉未作出任何回复。】 调查人员锁定的第二名线索提供者,系城西花卉市场配送员刘骏。据刘骏所述,今年7月,他接到一处地址的大量绿植配送任务,对收货人池冉留有印象。 7月份临沧市白天气温大多处于35-40c区间,家家户户开冷气,令刘骏印象深刻的是,池冉家不仅不开冷气,客厅还运转着两台加湿器,窗户紧闭。刘骏搬着大件货物步入玄关后“闷得差点儿背过去”,因楼下还有不少质量较大的花盆、种植土等货物需搬运,刘骏询问池冉能否开窗透气,却遭到拒绝,理由是生病怕冷。 刘骏压不住火气,想和池冉理论,却吵不起来。因池冉神情呆滞,反应迟钝,整个人“像在梦游一样,嘴上含糊不清地说什么‘好香’”,面颊呈现病态潮红色。刘骏每次和他说话都得抬高嗓门重复好几遍,他才会像被吵醒一样吃惊地看向刘骏,再慢吞吞地回一两句话,完全没办法沟通。刘骏怀疑其患有精神障碍,只好自认倒霉,多次少量搬货,实在不行了就回车里吹一会儿空调再继续搬。 而最令刘骏诧异的,是他最后一趟搬运一批绿植的苗子时,看见池冉蹲在一盆载好的孔雀竹芋前,双臂脱臼似的垂在身体两侧,佝着头,嘴唇抿着竹芋白绿相间的叶片,食叶幼虫般,小口小口地咀嚼着。 刘骏不敢出声询问,放下最后一批货物就快速离开,之后他再也没去过那附近。 周凤珠提供了一段录音音频,经调查人员试听,确认该音频具有多态性。 月度精神鉴定等级a以上调查人员只能听到一名男性发出的单调音节,而月度精神鉴定等级b以下调查人员能清晰地听到一种高频鸣叫。试听人员皆表示其音色难以形容,纷纷做出“又空灵又尖锐,像拉得很细的玻璃丝”“联想到发光的线条和水晶”“有种说不出来的艳丽和诱丨惑”“天籁吧,只能这么形容”等抽象描述。 而伴随精神鉴定等级下滑,少数试听人员表示音频中掺杂有另一种低频音,音色更加抽象,试听人员仅能做出“就是很低、很沉”“感觉它特别兴奋,兴奋得让人恶心”“在安慰什么的感觉”等含糊且主观的描述。 调查组长将对音频做出不同描述的人员分组,让他们观看陈默提供的天南星大天蛾照片,并做出描述。 精神鉴定等级高的人员皆表示“看着不舒服”“很恶心”“头皮发麻”。 反之,能听到音频中怪异音色的人员倾向于对该照片做出正面评价,如“看久了感觉还挺漂亮”“很艳丽”“不吓人,国内能当宠物养吗”。 而从昆虫科普读物中选取的、普通天南星大天蛾照片则无论组别,均得到了偏负面的评价,之前做出正面评价的调查人员大多改口。 经进一步摸排走访,确认池冉与直系亲属关系疏离,且自6月归国后几乎断绝与外界社交往来。故以上即为调查人员从相关人员处得到的全部有效证词。 以下为调查人员来到池冉曾住公寓实地取证时见到的场景: 9月6日临沧市气温为24-31c,池冉公寓的空调热风开至最高,浴室喷头呈开启状态,另有三台加湿器同时运转,公寓内部水雾弥漫,极度湿热。 公寓自玄关铺满绿植,以天南星科植物为主,近乎覆盖全屋,仅容可供一人通行的步道,墙体、天花板亦爬满藤蔓植物。 植物叶片皆存在大量啃食痕迹,调查人员取样到两种痕迹形态: 一种齿痕呈细密弧形,经对比,与天南星大天蛾幼虫涡轮状口器造成的齿痕类似,但该齿痕尺寸远大于寻常幼虫。 另一种痕迹呈刮擦状,破口处有某种蜷曲口器钻入叶片吸食汁液的痕迹。但天南星大天蛾在蜕变为成虫形态后会因口器退化丧失摄食能力,交丨配至死。 因此暂无法确认两种齿痕来自何种生物。 此外,公寓地板、墙面与天花板皆存在纵横、断续的不规则爬行痕迹。已干涸痕迹呈现为半透明胶质物,疑似为某种生物四处爬行、食用绿植时留下的痕迹。据现场调查人员称痕迹触感柔腻,行走在上面极易滑倒。 池冉卧室门窗全开,床边残留一枚已破裂的巨大肉茧,形态与蛾类变态发育后留下的虫茧相似,但材料明显不同,茧壳柔韧,气味腥甜,有类似于肉的质感。 【照片】 【池冉公寓残留茧壳2026-9-6】 【一张床,床周尽是绿植,绿蜡般的丰密叶片几乎将床铺满,床边的地板上躺着一枚长近两米的巨大肉茧。茧壳色泽难以描述,以一种柔和的珠光白为主,在不同拍摄、光照角度下会发生细腻的色泽变化,呈现出少许嫩粉、浅蓝、淡紫等色彩。照片经放大可见精密丝状结构,疑似为幼虫吐丝形成,但质感厚腻如肉。茧壳已破裂,壳内残留少许蛋清状乳白液体,粘稠拉丝,悬吊在破损的茧壳边缘。】 【照片】 【池冉床单残留鳞粉及虫卵2026-9-6】 【公寓卧室不成样子的双人床。被褥、床垫疑似遭高强度磨损,已经看不出原样,棉絮、布片等纤维残片堆积在床架上,肉眼可见其上洒落大量橘红、霉青、淡粉色的蛾类鳞粉,以及少量绒毛。棉絮包裹着十余枚鸭蛋青色的半透明椭圆形虫卵,长径在5公分左右。对光可见其内微小胚胎,部分结构符合人类胚胎特征,部分结构则与天南星大天蛾幼虫相似,初步判定为奇美拉嵌合体。】 【后续调查1】 检查池冉公寓内全部电子设备以云存储账号,未发现任何有关湄纳族天蛾节的影像记录,只找到数张湄纳村落的风景照,风景中未见异常。专业人员在池冉剪辑影片所用的台式电脑中检测到数据被反复擦除覆盖的痕迹,可以认定池冉在归国后出于未知原因对影像记录进行过销毁。 【后续调查2】 研究人员对现场遗留虫卵进行取样化验,检出部分人类基因组片段。另对池冉公寓遗留日常用品进行多次采样,经对比分析,确认现场所寻获的十四枚虫卵皆为池冉直系后代。 带回实验室的十四枚虫卵无一成功孵化,疑似为池冉及其配偶弃置的残次胚胎。 【后续调查3】 经昆虫学家确认,天南星大天蛾的发香器并不会散发出人类嗅觉能感知到的气味,只有雌蛾会对其散发的信息素产生反应。 【结案】 通知各省市相关单位展开排查工作,暂未发现疑似“池冉”的蜕变生物及其配偶。现清扫小组的搜捕行动暂告一段落,转入常态化管控。 将“湄纳”“天蛾节”“天南星大天蛾”等关键词列为一级敏感词,后续将逐步审核、清理全网相关讯息,阻断该信息传播,防止对易感人群造成精神污染。 已协调卫生检疫部门对有妲叻群岛入境史人员实施健康筛查与精神状态评估,必要时进行隔离管控并及时上报本单位。 第3章肉茧 祂是幻光渡母溺爱的子嗣,祂放任祂于千万个 祂是幻光渡母溺爱的子嗣,祂放任祂于千万个梦境时空中捕获你吞噬你改造你亵渎你,祂放出信息作为诱饵而你在这个梦境时空中也上钩了,你上钩了千千万万次这一次你也一样跑不了你跑不了你跑不了你跑不了你跑不了你跑 妲叻群岛的六月是潮热的。 池冉醒转,在泛潮的床铺上摸索,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硬皮本子,本子的扉页别着一支中性笔。 纸张和笔能给他随心创造、恣意涂抹的自由,不像电子屏幕上的备忘录,方块字规整罗列,笔直的一行,再下一行。因此池冉保留着随身携带纸笔的习惯,最近,它们成为了他在这片阴湿邪异的土地上最后的锚点。 他用纸笔记录这些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异常。 本子吸了太多水汽,潮得膨鼓。池冉解开本子的搭扣,塌软肿胀的纸张挤着挣着摊开,字洇着水,化出拖尾,像满纸泡发的豆芽。 池冉看不清自己记了什么。 最近他脑中涌入了太多光怪陆离、感官极度真实的梦。与此同时,湄纳人也孜孜不倦地向他灌输错误的记忆。这导致他的认知像一张被蠹虫啃烂的纸,他几乎分不清现实、梦境和幻觉,不得不像个对抗认知症的患者,努力记录生活中的琐碎,将自己锚定在现实中。前几天,电子设备开始受到影响,屏幕上充斥着乱码。而现在,连纸笔这样诚实古老的载体也失效了。 湄纳族人说池冉就是村里出身的孩子,祭司家多年前走失的孩子。面容慈祥的湄纳老妈妈用粗糙指腹摩挲池冉的眉毛,喃喃不休,试图让他明白那清隽秀丽的眉眼与偶尔折射出淡金与青绿色的虹膜昭示着湄纳族最纯正的血脉。他们叫他“naran”,甜黏的妲叻语音节,叫得热络亲昵,他们说“欢迎回家、欢迎回家”。 池冉用翻译软件查过,那个“家”的发音,在妲叻语中其实是“蠕虫巢穴”的意思。 一阵恶寒袭身,池冉打了个哆嗦。 他是在华国的临沧市出生的,他不叫naran,他叫池冉,他要回华国,回他真正的家。他记得很清楚,他买过返程的机票,就在后天,虽然前几天开始手机屏幕上就全是乱码,他事实上已经和外界失联了,但好在他强迫症般一直在脑海中反复默念这个航班号,记得很牢。 池冉搭在铁丝晾衣绳上的长裤散发着水腥气,东南亚的气息。晾衣铁丝上,肥软肉虫吃力地攀爬着,他是柔弱的婴孩,一环一环的肉尾巴颤抖着,撒着娇,求池冉帮忙。池冉嫌恶地睨着他,所以他张开涡轮状口器,无助地哭了。餐桌上,巨大的飞蛾妩媚地降落,虫腹肿胀,她是温婉慈爱的母亲,为了让孩子们生下来就有得吃,她在隔夜的面包片上挤出一团团丝液缠丨绵的卵,卵泛着珍珠的色泽。床边,多足的节肢动物用他明黄硬铮的足刮擦着地面,靛蓝硬壳泛着营养饱足的光,他吃饱喝足,正惬意地散步。 去你们的…… 池冉猛地拧了一把自己腿内侧的软丨肉,瞳孔一缩,清醒了。 不是他她他,是它它它…… 它,它,它! 池冉快要不认识“它”了。 他怎么可能是这里的原住民?宝字盖下面一个匕,你记住。这个人与虫和谐混居的怪异村落。 池冉咬住面颊内侧的软丨肉,让疼痛刺激神经,保持清醒。 他太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眼圈暗沉,面颊微凹,他又捏扁了一个空咖啡罐,膀胱发胀。 他不敢睡,他惧怕梦的侵袭,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被拉进梦里…… 虽然睡不睡都一样,那些白日梦会在他清醒时猝然降临,但是池冉朴素地相信睡着了肯定比不睡更容易做梦,他想少做一点梦。 其实他都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不是醒着。 自从来到湄纳部族后,池冉就开始做梦,白日梦,和夜里的梦。有时就在大白天,当他走着、站着、坐着,用摄影机拍摄,乃至与翻译和向导对话的时候,他都会忽然睁着眼、浑浑噩噩地坠入白日的梦境。而且绝大多数的梦都令人不愉快,多么诡异恐怖令人作呕的景象都有,池冉感觉自己要疯了,或者,他可能已经疯了。比如说有一次,上一秒他还扛着摄影机找角度拍摄湄纳人节庆的装饰,下一秒他却骤然趴伏在床上,被一个朝他耳朵喷吐着热气、亢奋得浑身颤抖的高大男人死死钳制在怀里。也可能上一秒池冉正在手脚并用地生满蠕虫的地窟中挣脱着爬出,下一秒他就险些把摄影机抡在旁边翻译的脑袋上了。 对了,翻译和向导呢?他们都跑哪去了?他连工资都没给他们结清,他们不要钱了? 对啊……他们两个都走了,他们也叫他“naran”,他们和那些湄纳族人是一伙的,他们也说他属于这里,向导不肯带他离开。 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 时候? 说到时候…… ……那当然是当幻光渡母的美丽复眼流转到这一时空的时候啊你连这都不知道吗泥土将翻涌出4.4乘10的20次方条的柔软线虫它们朝天空舒展身体它们笼罩在幻光渡母的绚烂鳞粉中遮天蔽日的昆虫淹没群星复眼涌动成桑葚的海洋虫是虫人也是虫人和虫都是幻光渡母的梦境,你以为你是梦见了祂其实是祂梦见了你。你是背叛了幻光渡母的眷者而祂是幻光渡母的子嗣,幻光渡母最溺爱的子嗣,祂放任祂于千万个梦境时空中捕获你污染你改造你亵渎你,祂放出信息作为诱饵而你在这个梦境时空中也上钩了,你上钩了千千万万次这一次你也一样跑不了你跑不了你跑不了你跑不了你跑不了你跑不了你跑不了你跑不了你跑不了你跑不了你跑不了你跑不了你跑不了你跑不了你跑不了—— “……你跑不了宝贝你跑不了我爱你所以你跑不了我爱你你躲到哪里都跑不了你身上全是我的味道我能闻到我会追踪你我爱你我跟着你上飞机了我爱你……” 啪! 池冉给了自己一耳光,打断了自己机械平板的梦呓。 “先生,先生,您还好吗?” 池冉双眼血红地抬起头,一位空乘小姐正满脸担忧地观察着他。 不对,他怎么已经在飞机上了? ……他确实成功跑掉了的。 他早就成功逃出湄纳族人的村落了,还好他不是路痴,向导带他进村时他记住了路线。他趁软禁他的湄纳人不注意逃到了一个小镇子上找了个旅馆落脚,好在那些湄纳人没追上来。后来他一路用英语加手势和当地人交流,靠自己回到了妲叻群岛首府温贾纳,坐上飞机了。 那些湄纳人肯定是给他吃致幻剂了,他们可能想用致幻剂控制住他,现在想想真后怕。他当时哪来的勇气单枪匹马跑到妲叻群岛这种地方拍纪录片的?话说回来,他又是从哪看见湄纳族人的那些习俗来着,哪个网站来着,哪个……池冉抱着头,指甲在头皮上抠出一道道血痕。 去妲叻群岛之前的事他完全想不起来了,他的脑子可能已经被致幻剂搞坏了,下飞机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医生,他会好起来的。 对了,他下飞机第一件事是什么来着? 对,是和蒋崇回家,因为蒋崇会来接机。 蒋崇?是谁? ……蒋崇是池冉的丈夫。 不对,都是男的,怎么会一个是另一个的丈夫? ……同性婚姻不是已经合法很多年了吗? 咣。 飞机降落,进入滑行阶段。 真是睡迷糊了,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池冉在头等舱醒来。 这些天他在法国为即将发行的单曲拍摄mv,难得能缓口气,蒋崇却信息不断。 “冉冉,我已经在等你了。” 这条是五个小时前的消息。 “想抱你,不抱着你睡不着觉,我已经一周没睡觉了。冉冉,下次出门要带上我。” “下次别出门了,以后别出门了。” “想你想得要疯了,浑身像有虫子爬。” “冉冉有没有想我?你不想我吗?你又嫌弃我了?……” …… 大同小异的、没营养的信息堆积如山,有种文字恐怖谷效应。 池冉的嘴唇绷成一条线,胳膊炸出一片鸡皮疙瘩。 “飞机上没信号” 池冉简短地回了一句,飞快锁屏,不敢再看对话框。 蒋崇以前不是这样的。 无论人格还是……身体。 都不是这样的。 蒋家这位年轻的家主,曾经就像池冉的守护神。 池冉从艺校毕业后一直在影视城跑龙套,和千千万万怀揣演艺梦却没运气、没背景,也豁不出去的小演员一样,睡地下室,吃盒饭,演尸体,演路人甲乙丙丁,演观众席上的观众……以此赚取一点微薄的佣金,正式拿个角色这种事只会出现在梦里。 直到遇上蒋崇,池冉的贵人,他直上青云。 起初,圈中的流言蜚语要把池冉生吞,都说攀附豪门是他痴心妄想,他迟早被蒋崇玩烂扔掉。可流言不攻自破,蒋崇坦荡宣布婚讯。蒋崇家是隐世的神秘贵族,据说祖上世代在东南亚做船舶生意,家族成员极少露脸,尤其是上了年纪的那两代人,据说在私人小岛上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可蒋崇一反家族低调神秘的做派,竟在公开场合频繁出面,待池冉温柔尊重,给他撑腰,满足池冉一切大大小小的心愿。 看起来是很好的,浪漫童话一样的爱情。 池冉一直知道这桩婚姻背后有隐患,现实中没有童话。 他只是没想到隐患会以如此奇诡的姿态出现…… 在二人婚姻关系的初期,蒋崇向池冉暗示过他罹患一种家族遗传病。他的措辞隐晦而含糊,他谈起他的父辈与祖父,他们在到达一定年龄后会因为“一些基因点位的表达异常”发病,目前无药可医,他们不公开露面就是因为受到这种疾病的困扰。好在,这种病不致命,也不会导致自理能力的障碍,蒋崇宽慰道,池冉不需要照料一个残疾卧病的丈夫,只不过他可能需要忍受一点视觉上的不适,因为…… “我会变得有点难看。”蒋崇轻叹,下颌搭在池冉肩头,语气中透着卑微与认命的无奈,“冉冉,如果到时候你嫌弃我了,可以离婚……我还是会给你最好的资源,我太爱你了,冉冉,不忍心怪你。” 你生病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为什么……结婚前没说呢? 池冉想到了一些会影响外貌的疾病。 他想问,但他能察觉到,从后面环抱住他的蒋崇正偏着头,直直瞪着眼,黑亮的眼珠几乎要黏在他的脸颊上,像狩猎的游隼一般,要从微表情的遮掩下掏出一只名为犹疑的兔子。 ——你问这些问题,是要做什么呢,冉冉?如果不是很难看的话,就可以不嫌弃。很难看的话,你就要考虑吗?归根结底就是,需要到时候看情况才能确定是不是嫌弃我?也就是说你将来有可能会和我离婚。你想和我离婚?你想离婚?是,结婚前没说是我的错,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所以,你想离婚?…… 被蒋崇捉住这种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人类特有的理性犹疑与爱相斥,爱是野兽般的盲目愚痴。 “我不会嫌弃你。”池冉平静得像尊石雕,他回身,掌心抚过蒋崇英俊阴郁的脸,口中流出一些大同小异的、坚定的爱情戏台词,“不管外表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你,我不在乎,我只是要你这个人。” 池冉不知道蒋崇还有什么其他的遗传病,但他很确认蒋崇患有偏执型精神障碍。 “我就知道……冉冉不是那种人。”蒋崇收紧臂弯,嘴角缓缓咧开,黑眼瞳中泛起一抹笃定的嘲弄。 就好像,他确信池冉将来会嫌弃他嫌弃得想死,但他已经拿到了承诺、誓言,一份藏着一万个坑的合同。池冉大可以嫌弃得死去活来但他必须得留在他怀里,浑身颤抖地向他诉说违心的爱意,向他打开自己,不然他可就有理由拿着今天的承诺要求一点点“索赔”了。 眼下,已经被司机接回家的池冉确实抖得不轻。 池冉前段时间去法国拍mv,在这个梦境时空中池冉是一个歌手,而自从蒋崇“不幸地发病了”之后他对蒋崇就肉眼可见地冷淡了下来,甚至没带蒋崇一起去法国,归根结底池冉也是看脸的,爱得不像他说的那么纯粹。 真坏,令蒋崇伤透了心。 蒋崇当然知道飞机座椅装不下他,祂顶多能趴在飞机上,就算池冉真的想带也带不过去……但他不管那么多他反正是伤透了心。 被搂进蒋崇怀里的一瞬,池冉就像掉进热油的虾,身体猛地一弹,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蒋崇的翅膀兜头罩下来,笼住池冉清瘦的身体,泛光的鳞粉飘浮在空气中,池冉屏住呼吸。两米多长的翅面上生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状花纹,霉青鳞粉勾勒出眼裂,烂橘红色鳞粉点缀出瞳仁,肉粉色鳞粉填充间隙,如一道道蜿蜒的脑褶。极度细腻瑰丽的翅纹构图,其中隐含的天文数字级别的信息量会对晚期智人那丁点儿大的可怜脑子造成生理层面上难以承受的精神冲击,令脆弱的智人恶心、眩晕、肾上腺素激增……池冉每朝蒋崇的翅膀瞟一眼就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之柱又崩解了一小片,愈发摇摇欲坠。 “冉冉,你又瘦了。”蒋崇歪头,端详池冉泛青的脸,“你怎么不看我。” 池冉缓缓吸气,飞快朝蒋崇的脸瞥了一眼。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蒋崇“发病”后,最先出现变化的是眼睛。 起初只是结膜发红,像普通的炎症。没过几天,池冉就发现蒋崇虹膜中的瞳孔出现了微妙的形变,不是规则的圆形,瞳孔的圆形边缘隆起了一个半圆。再过几天,蒋崇的瞳孔像细胞分裂一样分成了两个。 重瞳在池冉的接受范围内,它并不明显,因为蒋崇的虹膜原本就比其他人更黑…… 可是很快,两个瞳孔又各自分裂出两个瞳孔。 犹如细胞的增殖。 四个变成八个,八个变成十六个……每只眼睛里都有几十个直径不一的细小瞳孔。 虹膜的色泽也逐渐转浅,变成了淡金中掺杂少许青绿的颜色,那黑色针尖般密集攒簇的几十个小瞳孔愈来愈骇人,更不用提它们随着光线变化不断放大缩小的样子,像腐烂而多孔的奶酪。 “这只是类似复眼的结构而已,冉冉,这没什么可怕的。”蒋崇解释得轻描淡写,口吻几近冷漠,好像人的脸上长出复眼十分寻常,根本不值得池冉大惊小怪。 眼睛之后,是口器。 人类唇部的外观没有退化,但内里的舌头与牙齿退化得就像从没存在过。取而代之的,是蒋崇喉咙中新长出的摄食器官。只要他张开嘴,就能看到一丛扎根在咽后壁的茂密肉须,可能有几十条,富有弹性且灵活,像一窝纤细的红蛇,一团怒张的海葵,它们在碧绿的叶片上蠕动,刮擦吸丨吮着叶肉中的汁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蒋崇已经不再食用人类的食物了。他仍然会坐在餐桌旁和池冉一起用餐,只不过他的盘子里堆满了天南星科植物的叶子…… 这些只是最开始的异变。 后来……蒋崇连门都不能出了,他的躯体异常高大,更不用提能带着这具沉重躯体飞起来的布满眼纹的蛾翅。 这就是蒋氏一族成员极少在媒体前露面的原因。 起初,池冉被吓得止不住眼泪,他能听骨骼关节因颤抖而摩擦的咯嚓声,但他不得不把身体固定在餐桌边,和着惊恐的眼泪把食物送进嘴里。更可怖的是,每晚入夜后,蒋崇都会要求池冉承担“丈夫的义务”,那些不堪回想的床丨笫之事,池冉只要稍微想一想就会干呕,边吐边哭到喘不上气。 不用提更多的什么,哪怕只是接吻都能让池冉抖得像筛糠,一条条细若线虫的肉须,厚腻、滴着涎水,它们钻探、侵入、舔丨舐……池冉冷汗淋漓,脸色惨白,却还强自弯着唇角,让自己露出一点笑模样。他假笑得太久,脸部的肌肉都在痉挛了。蒋崇看穿了池冉生理层面的嫌恶,他将浑身战栗的池冉掐得更紧,扣入怀中。池冉痛叫,抽噎,却连哀求都是轻声细气,很软的,生怕激怒蒋崇,使他疯得更重。 池冉不是没试过抗争。 他接更多的工作,以工作为借口拒绝回家,但工作总有做完的时候,而且一旦被蒋崇认为他是故意躲着,那回家后蒋崇会疯得很厉害,比平时还吓人得多。 后来,池冉干脆不找借口直接逃跑,他会不留下任何消息离家出走,他尝试报警,但在手眼通天的蒋崇这里一切都是徒劳。逃离注定以失败告终,他会被一次次带回到蒋崇身边。有的时候,甚至是他自己回去的,他不明白那是怎么了,他像梦游一样,心甘情愿地做出一些明明不符合他意愿的事。 更怪异的是,在某些瞬间,他竟会对蒋崇骇人的外形生起少许异样的情愫,蒋崇的肉须、复眼、发香器、触角……这些蛾类的特征偶尔会透出几分诱丨惑与撩丨人的情爱意味,让池冉在嫌恶恐惧和受引诱间产生错乱,就好像池冉也在渐渐转化成一只……会受到雄蛾吸引的雌蛾。 蒋崇眼神阴鸷——也就是说,上百个瞳孔中的每一个瞳孔都是阴鸷的——他一毫米、一毫米地检视池冉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小点。 “你会习惯的,冉冉……你偶尔不是也觉得我这样很好看吗,我知道,你偶尔会那样想,你快转化了,我会用我的血肉给你织一枚最漂亮的茧,冉冉……”蒋崇用高度异化的手指,或者说虫足,托起池冉潮湿的下颌,用口器堵住池冉柔软的嘴唇。红浪翻涌。 ……不是的。 不对! 池冉身体剧颤,回过神来。他不是那个身陷虫巢的倒霉歌手,他是……对了,他是个纪录片导演,他刚从妲叻群岛回国,不是从法国回来的。 刚刚他又被拖进白日梦里了。 池冉晃了晃头,意识回笼,现实世界的声光味嗅触气势汹汹地涌入感官。 “……开一下窗可以吗?!你屋子里太热了!你好?!” 有人朝他大喊大叫,好像已经喊了有一会儿了。 池冉吃惊,看向声源方向,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廊处皱着眉看他,身上汗湿得像上岸索命的水鬼。 池冉下意识地想点头,可周遭干燥的冷意令他很不舒服,临沧市的气候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池冉拢了拢身上的毛毯,慢吞吞道:“对不起,我怕冷……” 男人愣了愣,一脸惹不起精神病的表情走开了。 池冉竭力回溯早已乱成一锅粥的记忆。之前想得好好的,回国后第一件事是去看医生,他好像没去,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下飞机的了,现实与白日梦像打翻的调色盘,混融成一体,红中有白,白中有青…… 空气里的食物香气扰乱了池冉的思绪,上次进食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他饿,但没胃口。他浑浑噩噩地从花卉市场订购了许多绿植,他不懂养花的事,他只是本能地选择了那些他一听名字、一看到图片就会忍不住流口水的花卉。 好饿……池冉环视满屋的绿植,津液在口腔中满溢,胃烧着疼。他梦游般走到一株他叫不出名的绿植前蹲下,像是忘了有手可用,他佝偻出别扭的角度,含丨吮住绿植的叶片,细细啃咬。清香汁水渗入齿间,光滑的牙釉质碾磨脆甜的叶肉,恍惚间,能幻听到砖块般整齐的细胞壁喀嚓喀嚓碎开,滑腻的细胞液流淌在舌面……池冉沉迷于全新的觅食感官,浑然忘我,他没注意门外送货员慌乱离开的脚步声,自然也没注意到从天花板垂落的,帐篷般将他笼罩起来的、充满占有欲的巨大蛾翅。 霉青与烂橘红色的鳞粉沾染着池冉的面颊和唇齿,吞进胃里,侵入呼吸道,附着着结膜与耳道的绒毛,扭曲着五感。 一条裹着人类皮肤,骨骼结构却与昆虫类同的纤长足肢也从天花板垂落下来,轻柔地抚弄池冉的脸、下颌、领口……池冉没有反抗,还用面颊亲昵地蹭了蹭那条畸怪的足肢,那只宽厚温暖的手掌。 “多吃一点,冉冉,转化会很辛苦。” “嗯。” “好乖。” …… 【完】 第4章祂是幻光渡母溺爱的子嗣,祂放任祂于千万个梦境时空中捕获你吞噬你改造你亵渎你,祂放出信息作为诱饵而你在这个梦境时空中也上钩了,你上钩了千千万万次这一次你也一样跑不了你跑不了你跑不了你跑不了你跑不了你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