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真千金会画符,全家跪求我回府》 第1章:觉醒了顶级画符天赋 破庙漏雨。 一滴水珠砸在姜渺渺的眉间,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五岁半女童的身子蜷缩在稻草堆里,浑身滚烫。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模糊的视线里只见顶上一片黑漆漆的瓦楞,破了好几个大洞。 雨水顺着窟窿往下浇,地上积了水洼。供台上的泥菩萨缺了半边脸,还挂着一点慈悲的残笑。 脸上忽然一凉。 一块湿布盖上来,力道很轻,一下一下地擦拭她的额头。 渺渺转过头,看见一个中年妇人正跪在草堆旁。 她眼睛又红又肿,“啊啊”地发不出声音,急得眼泪直往下掉。 妇人瘦得颧骨突出,衣裳打了好几层补丁,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渺渺觉得太阳穴突突跳,原主的记忆和一本虐文小说的剧情同时涌进脑子。 原主也叫姜渺渺,京城护国将军府流落在外的亲生女儿,才五岁半。 原主母亲林婉清病重,恐时日无多,无奈之下,带着她来将军府认亲。 林婉清不久后病逝,原主父亲姜衍草草埋葬,一家人偏宠曾被大师批命有贵人命格的假千金姜瑶瑶,直接把病得奄奄一息的她扔出府门,叫一个哑巴嬷嬷送去乡下的庄子。 说是去庄子上养病,实际就是任她自生自灭。 再过三日,姜家上下就会彻底忘了还有这么个真千金。 三年后,假千金的贵女命格失效,姜家人这才想起她来。 可那时,她早被村里顽童欺辱,又染了很严重的风寒,死在破庙后面的乱葬岗上。 原书里写过她的结局:五岁半的小丫头缩在墙角,发着高烧没人管,林嬷嬷跑出去讨药被村民打断腿,回来时人已经凉透了。 渺渺闭了闭眼。 那本书,她上辈子熬夜追过,男主是假千金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女主是后来入京的商户之女,整个故事跟她这个炮灰真千金一毛钱关系没有。 作者写她就是为了铺垫“假千金鸠占鹊巢自有天收”的因果报应,用完就扔。 渺渺本来在大学实验室里熬夜赶论文,一闭眼一睁眼,就缩水成了个小豆丁。 一直照顾她的妇人就是林嬷嬷,不会说话,只会打手势,但是干活很勤快,对渺渺更是好得没话说。 身上还是发高热,但烧已经退了些。 渺渺吸了口气,奶声奶气地开口:“嬷嬷,我没事了。” 林嬷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胡乱用袖子擦脸,又急切地比划:双手捧起凑到嘴边,做出吃饭的动作,又指着庙外,意思是我去给你找吃的。 渺渺伸出小手拉住她的衣角。 袖子底下露出来的胳膊细得像一根柴火棍,指甲缝里全是泥垢。可那只小手攥得死紧,林嬷嬷走不开,蹲下来望着她。 渺渺抬起脸。 “不急着吃。先告诉我,这里是哪儿?” 林嬷嬷愣了一下,然后用手比划:先指指头顶的破庙,又指指庙门外隐约可见的村落,手指划拉一圈,最后在掌心里写了个歪歪扭扭的“柳”字。 柳家庄。 渺渺从原主记忆里翻出来这个名字。 庄子离京城四十里,姜家派了个老管事把她和林嬷嬷送到这儿,扔下几十个铜板,马车掉头就走了。 柳家庄有几户人家,但都不肯收留她们。 老管事拿铜板给村长租了这间破庙暂住,三天后,村长就要过来赶人。 渺渺刚理清目前的处境,正盘算着该怎么办,忽然觉得眉心狠狠一跳。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符箓知识涌了进来。 全是她上辈子连听都没听过的东西,此刻却像烙铁一样印在意识深处。 渺渺愣愣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指尖触碰到一点微微凸起,滚烫的,像刚凝成的一颗朱砂痣。 “渺渺?” 林嬷嬷蹲在一旁见她忽然发怔又摸额头,以为她烧糊涂了,急得脸都白了。 渺渺仰着脸冲她笑了一下,挤出来两个浅浅的梨涡,乖乖巧巧,跟普通五岁半小孩没两样。 “嬷嬷我没事,烧退了。你坐着歇会儿,我画个东西。” 林嬷嬷还想拦,但渺渺已经挣开她的手,从稻草堆里站起来。 五岁半的个头还没供桌高,她踮脚把凭空出现的符纸朱砂从供台上扒拉下来,符笔最长的那杆比她整条胳膊都长。 就在碰到那卷符纸的瞬间,她脑海里忽然自动冒出一个念头:这纸裁得不够齐,缺了东南角那一寸,灵力收不住,画出来的符效只剩七成。 破庙地上潮湿,渺渺找了块相对干燥的石阶,用供台上缺了腿的香炉压住纸角,盘腿坐下去。 她握着符笔蘸朱砂,第一笔下去,手腕一歪,朱砂在黄纸上洇出一个拇指大的红疙瘩。 渺渺皱了皱眉。 第二笔时,她闭了闭眼,把脑海里那些翻腾的知识压了压,挑出平安符的画法,一笔一画照着记忆中的轨迹走。 这次手腕稳了些,一整道符画完,纸上隐隐浮过一层薄薄的金光。 她放下笔,低头盯着那道歪歪扭扭的平安符。 脑海里响起一个很淡的声音,像谁隔着几重雾在说话:“灵力已入符,可为有缘人挡灾祛病。售与困厄之人,可得五两银。” 渺渺愣了一下,摸了摸眉心那颗朱砂痣,按上去微微发烫。 林嬷嬷一直守在旁边,看她拿着笔乱画,看她皱眉又摸额头,心疼得不行,想抱她回草堆里躺好。 可视线扫过渺渺的小脸时忽然顿住,这孩子的眉心怎么长了颗红痣? 渺渺抬起脸冲嬷嬷笑了笑,把那张符纸拎起来晾着。 歪歪扭扭的字迹爬在纸上,丑得跟蚯蚓似的。 纸上隐隐浮着一点金光,林嬷嬷看了两眼,忽然觉得心头那股焦躁感散了不少,连饿了一整天的肚子都舒服多了。 渺渺把符笔放在膝盖上,托腮思考着什么。 在柳家庄,五两够一个庄户人家过三个月。 她一个五岁半的小丫头,穿得破破烂烂,连住的地方都是破庙,谁会花五两买她一张画废了的平安符? 不管了,去碰碰运气。正好试一下自己画的符到底有多大效果。 渺渺想到这,把晾干了的符纸叠成三角,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又把剩下的符纸朱砂符笔什么的,收拢在一起,放进供台下面的暗格里,拿稻草盖住了。 林嬷嬷在一旁看着,眼眶又红了。 她比划着:天快黑了,我去捡些干柴来生火,你躺着别动。 渺渺这回没有拦她。 等嬷嬷佝偻着腰出了庙门,她才从稻草堆里翻出原主那件脏的外衫套上,走到庙门口往外看。 雨已经停了,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隐约能听见狗叫和孩子们哭闹的声音。 那哭声尖厉刺耳,大人都哄不住。 渺渺站在门槛上,眉心朱砂痣在光里微微一闪。 她伸手按住怀里的平安符,嘴角翘了翘。 会有办法卖出去的。 第2章:卖了,五两! “嬷嬷,人家要是不买,你就回来。别跟人争,别跪,别哭。” 渺渺奶声奶气交代着要去卖平安符的林嬷嬷。 柳家庄离镇上要走一个时辰,可对她们来说已经是距离有钱人最近的地方。 姜渺渺人小腿短,林嬷嬷年迈体弱,谁都走不了更远。 嬷嬷不肯让病刚好的渺渺再奔波,翌日天刚擦亮,就独自揣着渺渺画的那道平安符出了门。 符纸折成三角,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帕子包着,塞在怀里。 渺渺站在破庙门槛上送她,眉心那点朱砂痣跟点了胭脂似的。 林嬷嬷转身看她,眼睛又红了。 可她从渺渺眼里看见一种坚定,跟三天前那个缩在马车角落里发抖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她重重地点了两下头,转身就往官道上走。 渺渺目送她的背影拐过土坡消失不见,这才转身进了庙。 她把供台下面暗格里的符纸朱砂又翻出来,盘腿坐在草堆上接着练画符。 …… 林嬷嬷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镇上。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街从头通到尾。 当铺开在街尾的拐角,门脸窄窄的,柜台高得能挡住半个大人。 林嬷嬷缩着肩膀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手指上套着三个金箍子,正拿小锤子敲一支银钗的簪头。 金掌柜抬眼瞅见一个补丁摞补丁的穷妇人进门,鼻子里哼了一声,头都没抬。 林嬷嬷有点怕。 她不会说话,在姜家被人欺负惯了,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咽。 可怀里那道符暖烘烘的,贴着心口,跟渺渺那双亮亮的眼睛一样,给她壮胆。 她吸了口气,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旧帕子,一层一层打开,把符纸捧出来,双手递上去。 金掌柜这才放下小锤子,拿两根手指夹起符纸,凑到眼前展开来看。 黄纸上画了一道歪七扭八的朱砂纹,首尾都不连贯,中间还洇着一个拇指大的红疙瘩,还不如街口算命瞎子画的镇宅符整齐。 金掌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这鸡爪子画的?你是逗我玩呢?” 他把符纸往柜台上一拍。 林嬷嬷急得脸涨红,伸出五根手指在他面前使劲比画,嘴里“啊啊”,额头上的青筋都迸出来。 金掌柜摆手:“五两?你这一张破符要五两?五文钱我都嫌贵!走走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林嬷嬷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不甘心,又把符纸往前推,拍了拍胸口,再指着符纸上的朱砂纹,比画说这东西灵验。 可她越急比画得越乱,金掌柜看了半天也没看懂,不耐烦地把符纸丢回来,甩着手往外赶。 “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当铺不是善堂,拿这么个破烂玩意儿来讹人,信不信我叫人把你轰出去?” 符纸飘飘悠悠落在柜台上。 林嬷嬷抖着手去够,指头还没碰到,当铺的门忽然从外面推开。 一阵风灌进来。 林嬷嬷扭头望去,门外站着个少年,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身量却比同龄人高出许多。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一柄短刀,头发用一条发带束在脑后。 眼神跟刀子似的扫过来。 金掌柜一看见这个少年,脸上的不耐烦立刻收得干干净净,腰都弯下去三分:“沈世子,您怎么亲自来了?要当什么东西您派人吩咐一声就行。” 少年没搭理金掌柜。 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那张符纸上,脚步一顿。 林嬷嬷不知道这人是谁,可看金掌柜那副毕恭毕敬的样子,知道对方来头不小。 她下意识把符纸往回拿,手还没收回来,少年已经跨了两步走到柜台前,抬手从她手里把那张符抢走了。 符纸在他指尖摊开。 他垂眼看了一遍上面歪扭的纹路,眉心突然动了一下,有点发热。 然后他鬼使神差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块五两纹银,往柜台上一砸,声音清冷:“这符我要了。” 金掌柜的嘴巴张开就没合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沈世子,这……这就是张废纸……” “不值五两?”少年打断他。 金掌柜哪敢说不值。 镇北侯世子看中的东西,就是地上捡一块瓦片也要说值五两,他只能乖乖点头。 可他实在想不通,这么一张破符,世子爷到底要拿来做什么。 少年把符纸随手折了折,往衣襟里一塞,转身就走。 林嬷嬷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少年脚步停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本世子可不是好心,怪力乱神的东西,不过图它有趣罢了。” 说完推门出去了。 当铺的门是两扇旧木门,门轴不太灵光,他手腕一用力,门板朝外弹开。 门框侧面一颗露头的铁钉“刺啦”一声划过他的袖口,布料勾出一道细口子,翻出白色的里衬。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袖子,没当一回事,抬脚走进了巷子。 林嬷嬷跪在地上没起来,双手捧着那锭银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又哭又笑地站起身,把银子揣进怀里往外跑。 林嬷嬷跑出当铺时没有留意,斜对面一条窄巷的墙根底下,蹲着个小丫头。 渺渺是偷偷跟来的。 林嬷嬷刚走没多久,她就爬出破庙,抄庄稼地里的近路追到了镇上。 五岁的小短腿跑了一路,泥巴溅到膝盖上,头发散了半边,可她顾不上去管。 因为从林嬷嬷走进当铺的那一刻起,她眉心的朱砂痣就开始一阵一阵地跳。 这会儿她蹲在巷口,远远看见黑衣少年从当铺出来,他随手把符纸塞进衣襟。 那双眼睛眯了眯,视线落在少年的头顶上方。 渺渺看得很清楚,那少年头顶三尺之上悬着一团纯金色的雾,气运强盛。 这种金色是天生贵人才有的命格,万中无一。 可那团金色里此刻竟缠着一根黑线。 从少年命宫的位置钻出来,绕着他的金色气运缠了一圈又一圈,越缠越紧。 渺渺盯着那根黑线看了片刻,瞳孔缩了一下。 三日之内。 这根黑线缠到顶心的时候,就是他大劫之日。 替他挡一次灾才卖他五两银子,亏了啊。 渺渺扶了扶额,目送那个少年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了。 脑子里翻出原书剧情来搜了一遍,姓沈的,镇北侯府,十三四岁的少年。 原书里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男主那一边的旁支亲戚,出场次数不多,后来好像死于一场刺杀。 渺渺盯着那道空荡荡的街口,小手抠着墙缝里的青苔。 如果平安符没用的话,他将会死于三天后那场刺杀。 看见林嬷嬷从当铺里冲出来,渺渺立马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迈着小短腿朝嬷嬷跑过去。 跑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少年消失的方向,眉心那颗朱砂痣还在微微发热。 黑线缠金气,乃是死劫。 她收回目光,朝林嬷嬷张开两条小胳膊,脸上又挂出那副软乎乎的笑。 嬷嬷一把将她抱起来,啊啊两声,像是在训她怎么不好好待在庙里。 随即举着那锭银子给她看,又哭又笑地比画:卖了!五两! 渺渺搂着嬷嬷的脖子,趴在她的肩上,小声说了一句:“嬷嬷,咱们今天买点白面回去蒸馒头。” 第3章:你那道符救了我一命 夜里起了风,官道漆黑,只有车辕上一盏油灯亮着。 沈晏坐在车里闭眼假寐,膝上横着短刀。 车夫老周哼着小曲儿走在前面。 下一瞬,一支箭从林子里射出来,钉在马脖子上。 马嘶鸣着人立而起,油灯砸在地上灭了。 第二支第三支箭跟着射来,老周倒下时只发出半声闷哼。 沈晏在灯灭的一瞬间弹出车厢,短刀出鞘。 第一个冲上来的山匪咽喉被割开,血喷出去像风灌进破洞。 三十多人从林子里涌出来,火把通亮。为首的络腮胡子喊着:“世子爷的命值三千两,给我上!”。 沈晏踩着倒下的山匪借力,人在半空中短刀横划,第二个人的脖子开了口。 第三人的刀削掉他半截头发,他反手扎进对方肋下。 他数着数,杀到了第十三个。 第十四人冲上来时,一支带倒钩的箭从侧面射来,撕开皮肉钉进他左肩。 沈晏踉跄半步,刀差点脱手。 络腮胡子看准空当,从马背跃下,开山刀劈向他的心口。 刀尖还有三寸时,沈晏衣襟里那张平安符忽然一烫,随即炸开。 金光迸射而出,在半空铺开一堵透明的墙。 络腮胡子的刀砍在上面巨响一声,刀刃崩出火星,整个人被弹飞撞在树上。 金光很快散了。 沈晏跪在血泊里,左肩插着箭,胸口起伏。 他伸手掏进衣襟,掏出一撮黑灰。 络腮胡子挣扎着想爬起来。 沈晏走过去,短刀换到右手,俯身一刀捅进他心口。 剩下的山匪早已跑光。 他拔刀擦了擦血,走回老周身边。老周后背插着三支箭,人已经凉透了。 沈晏合上老周的眼,蹲着喘了几口气,左肩的箭伤疼得眼前发黑。 他靠着车轮坐下,打开手掌,金光的余温散尽,只剩一撮黑灰。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破庙里,渺渺从地上弹了起来。 她满头冷汗,小脸煞白。 肉嘟嘟的手掌按在心口,那颗朱砂痣烫得厉害。 一旁的嬷嬷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伸手过来摸她的额头。 又做噩梦了? 渺渺轻轻把她的手推开,自己盘腿坐直了。 她闭上眼缓了一会儿,心脏还在狂跳。 梦里那些画面太清楚了。 黑漆漆的官道,火把,刀锋上滴下来的血,还有那一瞬间炸开的金光。 她看见符纸碎成了灰,那个少年跪在血泊里,左肩插着箭,脸上全都是血。 渺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应该活下来了吧。” 林嬷嬷比划着手势,问她说什么,渺渺摇摇头,把被子拉起来裹住了肩膀。 可以安心睡了。 …… 沈晏的左肩裹着白布,布下渗出来的血已经把外衫染了一小片暗红。 他从镇北侯府出来的时候,老大夫劝了半天,说这种箭伤深可见骨,最忌骑马颠簸,少说也得卧床养上十天半月。 沈晏没搭理,让人赶紧备了马。 他已经打听清楚了,那个卖符给他的哑婆婆是从柳家庄来的。 随行的暗卫阿七默默跟在沈晏后面,没敢劝。 柳家庄在青州城往北三十里。 沈晏打马进村的时候,田埂上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汉,看见陌生人骑着高头大马过来,纷纷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沈晏勒住马,问了一句有个哑婆婆住在哪儿。 老汉指了指村后的破庙,说那儿早就没人住了,就一个哑婆子带着一个五岁的小丫头暂住在偏殿,日子过得紧巴。 他顺着那条土路走,果然看见一座破庙。 门上的匾额歪了一半,挂着的蛛网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院子里的草长得都有膝盖高,石阶上也满是青苔。 沈晏下马,把缰绳扔给阿七,自己踩着青苔往庙里走。 偏殿的门开了半扇。 沈晏没急着进去,站在门外往里面看了一眼。 殿里供的像早就搬空了,墙皮掉了大片,地上铺着干草,草上叠了一条薄被。 人不在。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绕过正殿,到了后面那块空地。 空地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蹲着个小小的人儿,正拿一根树枝在土里扒拉什么。 沈晏走近了两步,才看清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娃娃。 她专心致志地盯着地上,拿树枝尖轻轻戳着一队蚂蚁。 蚂蚁绕开了,她又戳,又绕开,来来回回玩得不亦乐乎。 沈晏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小妹妹?” 姜渺渺手里的树枝停住了。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圆润的小脸。眉心一点朱砂痣,殷红殷红的。 她看见沈晏,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好像早就料到他会来。 她把手里的树枝往旁边一丢,拍了拍手上的土,仰着脸冲他笑。 “你来了?”渺渺的声音软糯糯的,“那道平安符好用吗?” 沈晏低头看着她。 五岁大的孩子,还没他膝盖高。 衣裳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那双布鞋破了个洞,露出脏兮兮的脚趾头。 可她仰头看他的眼神里没有半点怯意,坦坦荡荡的。 他沉默了片刻,有些疑惑地问道:“符咒是你画的?” 渺渺点了点头,理直气壮地伸出小手,掌心朝上。 “五两一道符,不二价。你要再来一道辟邪符的话,这次收你十五两,因为我现在会画更厉害的哦。” 沈晏嘴角一抽。 他见过讨价还价的,但没见过五岁的奶娃娃跟他要价要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盯着眼前这个小不点儿,声音沉了几分:“你可知,你那道符当时救了我一命?” 渺渺歪了歪脑袋,把伸出去的小手收回来,背在身后。 “知道啊,不然你也不会回来找我。” 沈晏盯着她。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五岁的小孩拿这种眼神看他。 不躲不闪,不卑不亢。好像在说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来的目的,咱们就别绕弯子了。 沈晏慢慢蹲了下来。 他跟渺渺平视着。 “你叫什么名字?” “姜渺渺。” “我叫沈晏。” 渺渺眨了一下眼。 她歪着头把面前这张脸又仔细看了一遍,末了她“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音:“是那个命里带煞的世子爷啊。” 沈晏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阿七站在庙门口远远看着,这时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 他听到这话,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命里带煞这四个字,在镇北侯府是没人敢提的禁词。 老侯爷膝下三个儿子,前两个一个夭折在襁褓里,一个五岁时掉进冰窟窿没捞上来。 到了沈晏这儿,外面早就有风言风语,说是沈家这一脉煞气太重,子孙养不住。 沈晏自己从来不提这些,也从来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提。 可这个五岁的丫头片子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出来了。 第4章:这就是望气术? 沈晏看着渺渺。 渺渺也看着他。 “你命真硬,”渺渺忽然又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软,“那道符只是帮你挡了一下,其实那一刀你也能躲得开,就是得再搭一条胳膊进去。我帮你省了一条胳膊,所以收五两其实不多。” 沈晏嘴角抿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又咽回去了。 他站起来,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块银锭,估摸着能有十两左右。 他把银子放在渺渺脚边那块石头上。 “这是定金,”沈晏说,“下次我让人来取符。” “成交!”渺渺低头看了看那块银子,又抬头看了看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沈晏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句:“阿七,查一下姜家的事。” 阿七从树影底下走出来,应了声“是”,欲言又止。 沈晏摆了摆手。 “让你查就查。”他说完上了马。 马蹄声嘚嘚地响着跑远了。 渺渺蹲在石头上,把十两银子拿起来放在手心掂了掂。 她看着沈晏骑马走远的背影,把银子揣进怀里,又从地上捡起那根树枝,继续戳蚂蚁去了。 林嬷嬷从偏殿后绕出来,蹲在渺渺旁边,拿袖子替她擦脸上沾的灰。 渺渺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把怀里的银子掏出来给她看。 林嬷嬷看着那银子,眼圈又红了。 她伸手把渺渺揽进怀里,无声流泪。 渺渺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嬷嬷,那道符真的有用。那位世子活下来了。” 林嬷嬷点了点头,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渺渺没有动,由着她抱。 …… 夜里。 渺渺裹着林嬷嬷补了七八个补丁的小被子,缩在稻草堆上,盯着头顶漏下来的月光发愣。 有了上次卖符赚的五两,还有白天的十两定金,她也算是发了一笔小财。 更重要的是,她们再也不用害怕被赶出这个破庙了。 明儿就让嬷嬷去镇上帮忙问下,有没有便宜的房子租赁,这破庙,她是一秒也不肯多呆了。 …… 天一亮,渺渺就爬起来了。 林嬷嬷比她醒得更早,已经在庙门口生火煮粥。 渺渺蹲在火堆旁边呼噜呼噜灌了两碗,抹抹嘴,从包袱里翻出一支秃了毛的符笔和半叠黄纸。 林嬷嬷看着她蹲在门槛上摆弄纸和笔,走过来比划了两下:你在做什么? 渺渺仰起脸,冲她咧了咧嘴:“嬷嬷,我要去庄口摆摊卖符。” 林嬷嬷愣住了。 渺渺把符笔在手里转了个圈,差点没接住,“反正试试又不花钱。” 林嬷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进庙里翻出一块破木板。 那木板原本是庙里供桌的桌面,塌了一半被劈下来当柴火,还剩半边勉强能用。 她拿抹布把上面的灰擦干净,又从灶台下摸出半截木炭,递到渺渺手里。 渺渺接过来,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字。 “渺渺灵符,不准不要钱。”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行,至少能认出来写的是啥。 不准不要钱可是有两层意思,表层意思是她卖的符不准的话,就不收钱,另一层意思嘛,那就是买她的符不可以不要钱,不管准不准都要收费,一概不退。 林嬷嬷又比划:我去帮你搬桌子。 “不用桌子,”渺渺把破木板往胳膊底下一夹,另一只手拎着小马扎,“有块地就行。” 柳家庄庄口有棵歪脖子树。 树底下有一块青石板,平时庄上的人赶集累了就坐在那儿歇歇脚。 渺渺把马扎支在青石板旁边,破木板往树根上一靠,然后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两条短腿悬在半空晃悠。 她把黄纸铺在膝盖上,握紧了笔开始画符。 第一道符画的是驱蚊符,她凭着满级天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画法,笔尖落下去,还挺顺。 只是五岁的手力气太小,手腕发酸,一道符画完,笔都快握不住了。 庄子上的人开始陆续经过。 路过歪脖子树的时候都会朝树底下看一眼。 然后嗤笑一声,摇摇头,走过去。 “小丫头,你坐那儿干啥呢?” “灵符?你这么点儿大会画什么符?” “别是跟哪个走江湖的骗子学的吧?” 渺渺头也不抬,一笔一画地继续描。 黄纸上的朱砂纹路慢慢成形,隐隐透出一点微光。 她画完第三道符的时候,有人在她面前站住了。 一双草鞋,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干瘦的小腿。 渺渺抬头看,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手里拄了根竹杖,正弯着腰瞅她膝盖上的黄纸。 “丫头,”老汉指了指纸上那些弯弯绕绕的纹路,“你画的这是啥?” 渺渺把符纸拿起来抖了抖,认认真真地回答:“防摔符,保你不摔跤的。” 老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他笑得直咳嗽:“不摔跤?这玩意儿还能保准不摔跤?你这小丫头年纪不大,糊弄人倒是有一套。” 说着直起腰来,摆了摆手,拄着竹杖转身走了。 庄口这条路往里有一道石阶,年久失修,面上长了一层青苔。 老汉走过去的时候,正好踩在青苔上,鞋底打滑,整个人往前一栽。 眼瞅着就要脸朝下摔在石阶上。 渺渺立马将防摔符丢了过去,下一刻,就见那老汉的身子歪了一下,莫名其妙地稳住了。 他的左脚往前迈了半步,右脚跟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托了一把似的。 老汉自己都懵了。 他低头看看脚下的青苔,又回头看看歪脖子树下那个小丫头。 渺渺坐在原地,眉心那颗朱砂痣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老汉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他捡起竹杖,又看了渺渺一眼,带着点惊疑,一声没吭地走了。 渺渺眉心一跳,眨眨眼,视野里忽然多了一层东西。 她看见老汉的头顶浮着一团青白色的雾气,像一片云悬在那里。 这就是传闻中的望气术? 她现在可以看到每个人头顶的气运颜色。 青白为平稳,赤红为吉兆,灰黑为凶厄,颜色越浓运势越强。 渺渺盯着那团青白色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翘了翘。 原来那个老汉最近日子过得还行,没什么大灾大难。 她那张防摔符没有白费。 渺渺低下头,重新铺开一张黄纸。 渺渺这次画得快多了。 手腕没那么酸了,纹路画得更顺,一道符,三五笔就勾完。 画完一张叠一张,整整齐齐码在青石板上。 庄上的人来来往往,还是有人好奇地停下来看两眼,但是没人掏钱买。 第5章:这道镇妖符免费送你 渺渺也不着急,抱着符笔一张接一张地画,小马扎旁边的黄纸摞了厚厚一沓。 她正画到第十八张,她发现自己的视野又变了。 这回她能看见的不只是头顶的气运,还能在看向人脸的时候,隐约捕捉到一些讯息。 比如刚才路过的那个挎着菜篮的婶子,鼻梁两侧隐隐有点发青,是肝火旺夜里睡不好的征兆;再往前那个扛着铁锹的汉子,左眼角微微跳动,是近期容易破财的迹象。 渺渺把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低头继续画符。 人群后面,一棵枣树底下,王寡妇抱着胳膊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她穿了一身旧衣裳,面容周正,只是嘴角往下撇着,看什么都带着一股刻薄。 渺渺被送到庄上的第一天,就是她在村口扯着嗓子喊:“这就是将军府撵出来的那个?啧啧,果然一脸灾相,怪不得人家不要。” 这会儿,她盯着歪脖子树下那个小身影,看渺渺一张接一张地画符。 王寡妇忍不住啐了一口。 “小灾星,还装神弄鬼起来了。一个被扫地出门的死丫头,画几张破纸就想糊弄人?也不怕把咱们柳家庄的风水给带歪了!” 旁边有人附和了两声,更多的人只是看看热闹。 渺渺坐在小马扎上,把那句“小灾星”听得清清楚楚。 她手里的符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下去,一笔都没乱。 她弯着嘴角,小声跟自己说了一句:“等着瞧。” …… 进京赶考的书生范闲走到柳家庄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从州府一路往北赶考,走了七八天,鞋底磨穿了两双。 身上的袍子灰扑扑的,背上那只旧书箱的带子断了半截,拿麻绳捆着,走一步晃三晃。 他是听人说柳家庄往北有一条近道,能省两天脚程,才拐进来的。 打算到时候找户人家借宿一晚,明儿一早赶路。 庄口那棵歪脖子树下,他看见一个小姑娘坐在马扎上。 小姑娘看着最多五六岁,穿了一身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握着一支秃了毛的笔,膝盖上铺着黄纸。 她面前的青石板上码了一叠叠折好的符,旁边靠了块破木板,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九个字。 渺渺灵符,不准不要钱。 范闲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是读书人,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向来敬而远之。 可这几天赶路实在太累了,脑子也浑浑噩噩的,瞧着那小姑娘孤零零坐在马扎上的样子又乖又可怜,他就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从腰间摸出五个铜板。 “小妹妹,”他把铜板递过去,“给我一道平安符吧。” 渺渺抬起头。 她盯着范闲的脸看了三秒钟,准确地说,是盯着他头顶上方三寸的位置。 范闲被她看得心里一毛。 “怎、怎么了?” 渺渺收回目光,一声不吭地把手里那道已经画好的平安符叠好,重新塞回袖中。 然后她从膝盖上抽了一张干净的黄纸,握紧符笔,刷刷刷地重新画了一道。 渺渺把新画好的符纸叠成一个小小的三角,递到他面前。 “这道镇妖符免费送你,不收钱。” 范闲愣在那,整个人都懵了:“小姑娘何意?” 渺渺把那道镇妖符塞进他手里,小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仰着脸看他。 “你头顶黑气缠了三圈,今晚借宿必定会遇上不干净的东西。这道符你贴身放好,撑过了今夜再来谢我。” 范闲低头看着掌心那道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舌头打了结,半天只挤出来一句:“这……这如何使得……” 渺渺已经低下头去重新画符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使得使得。你走你的。” 范闲把那道符揣进怀里,五个铜板还是放在了青石板上。 他朝渺渺拱了拱手,背起书箱往庄里走。 天色很快暗下来。 范闲在庄上问了几户人家,都说没有空房。 最后有个好心的老丈指了指庄子东边另一座小破庙:“那儿能避风,就是破了些,凑合一宿吧。” 破庙是真的破。 两扇门板只剩一扇半掩着,屋顶漏了好几处。 正中间那尊泥塑的佛像塌了半边脸,那笑容在黑暗里看着瘆得慌。 范闲在墙角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把书箱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裹紧了外袍躺下来。 他走了一天的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总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他的衣领吹气。 他摸了摸怀里那道符,温温热热的。 翻了个身,闭眼睡了过去。 子时。 庙外的风忽然停了。 一下子就安静了。 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月光都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暗沉沉的。 范闲在睡梦中皱了皱眉。 他睡得并不安稳,总觉得胸口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喘不过气来。 梁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着变成什么东西在上面拖行的声音,越拖越快,越拖越近。 范闲猛地睁开眼。 他什么都看不见。 太黑了。 但是鼻子里钻进一股味道,腥的臭的,带着野地骚气的那股味道,直往脑门里钻。 然后他听见了喘息声。 就在他头顶正上方。 范闲浑身汗毛倒竖,他想喊,嗓子眼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感觉到一股腥气喷在他脸上,有什么东西从梁上俯冲下来,带起一阵阴风。 利爪破空的声音瞬间划开黑暗。 就在这一瞬间,范闲胸口的衣裳底下炸开了一团金光。 那光从符纸缝隙里迸射出来,亮得刺眼。 范闲看见一只毛茸茸的巨兽缩在半空,后腿蹬着房梁,前爪伸了出来。 爪子像匕首,直指他的喉咙。 金光立马罩了上去。 巨兽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范闲这辈子没听过那么难听的声音,又像狐狸叫又像人在哭。 金光烧上了它的半张脸,焦糊的臭味瞬间散开,那东西翻了个跟头,从空中被弹飞出去好几丈,砰地撞在墙上。 瓦片簌簌往下掉。 范闲瘫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两只手死死攥着胸口那道符,符纸已经炸碎了。 余温还在,烫得他掌心疼。 外面什么东西贴着地面飞快地窜走了,草丛里一阵窸窣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范闲就那么坐着,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他一夜没合眼,也不敢合。 第6章:怕不是天上的灵童下凡 天亮之后,范闲从地上爬起来。 他两条腿还在打颤,抱着书箱跌跌撞撞地走出了破庙的门。 跑到歪脖子槐树下的时候,渺渺刚把小马扎支好。 她手里捧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正在喝稀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林嬷嬷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纳鞋底,看见范闲冲过来,吓了一跳。 范闲冲到渺渺跟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渺渺端着碗正喝第二口,被他这动静吓得一哆嗦,半碗粥差点泼出来。 她手忙脚乱地把碗往青石板上一放,从小马扎上蹦下来,跑到范闲面前蹲下,伸出两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肩膀。 “别别别,你是读书人,跪我像什么话!快起来快起来!” 范闲抬起头。 他眼圈通红,满脸尘土混着泪痕,狼狈得不成样子。 “恩公,你救了我的命啊。” 渺渺被他那双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往后缩了缩,小手在衣摆上蹭了蹭:“那个……我没想那么多,就是看见了就顺手帮一把……” 范闲还要磕头,渺渺赶紧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你别叫恩公,我叫姜渺渺。你叫我渺渺就行。” 范闲怔怔地看着她。面前这个小姑娘,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两个小揪揪,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腕子上还沾着画符留下的朱砂印子。 怎么看都是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小丫头。 可昨夜那道金光炸开的时候,他分明看见了。 范闲深深吸了口气,郑重地拱了拱手。 “渺渺姑娘,大恩不言谢。在下范闲,是今科赴考的举子。如果侥幸得中,必定回来报姑娘救命之恩。” 渺渺摆摆手,转身去端她那碗快凉了的粥,嘴里嘟嘟囔囔:“行了行了,赶紧赶你的路去,别耽误了考期。” 范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槐树下那个小身影已经重新坐上马扎,两条腿一晃一晃的,拿勺子舀粥喝,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范闲摸了摸怀里那几片碎符,把它们小心翼翼地包进帕子里,贴身收好。 然后他背起书箱,头也不回地往北走了。 …… 镇上有一间茶楼,平日坐的都是过路商贩和赶考的穷书生,一壶茶能坐一下午。 说书先生隔三差五来一趟,讲的也都是老掉牙的段子。 这天晌午,茶楼里热闹得不像话,连门口都挤着人往里瞧。 里面闹哄哄的,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惊呼。 范闲站在茶楼中央那张八仙桌前,一只手撑着桌面,一只手比划着。 他刚赶到镇上,进茶楼歇脚的时候,看见几个闲汉在聊狐仙的传闻。 范闲憋了一路,跳起来就开始讲他那晚的经历。 “诸位!诸位听我说!” “我范某人赶考,那日走到柳家庄天就黑了,找了间破庙落脚。谁承想半夜三更,一个白影从庙梁上飘下来,轻飘飘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冲我张嘴就要吸阳气!” 茶楼里几个姑娘吓得往后缩了缩,男人们更来劲了,纷纷往前凑:“后来呢?” 范闲把袖子一撩,露出小臂上的一道青印子:“这就是那狐仙掐的!当时我全身都动弹不得,喉咙被人堵住了似的喊不出声音,眼瞅着阳气就被她往外抽。我心想完了完了,今儿交代在这儿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就在这时,我怀里那张镇妖符砰一下炸了!” 他两只手往头顶一举,比了一个大大的圆圈:“你们是没看见那阵仗!金光!巴掌大一张纸里冒出来的金光,把整间破庙照得跟大白天似的!那狐仙嗷一声惨叫,倒飞出去三丈远,砰地撞在墙上!” “嚯!”茶楼里一片吸气声。 范闲越说越来劲,干脆站到了凳子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你们猜那符是谁给我的?一个五岁的小女娃!眉心一点红痣,长得白白净净,跟年画上的仙童一样,柳家庄歪脖子柳树下摆了个小摊,一张符才卖我五个铜板!” “五岁?”有人不信,“胡扯吧,五岁能画符?” “我骗你做什么!”范闲从怀里把那张用过的镇妖符掏出来当证据,举过头顶,“就是这张!当时她卖给我的时候我还不当回事呢,几个铜板买着玩的,谁知道夜里就救命了! 你们看这符上的纹路,一笔一画清清楚楚的,哪里像是小孩胡画的东西?再说了,就算是大人画的,哪个大人能一张符就把狐妖震飞?那女娃子怕不是天上的灵童下凡!”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从凳子上跳下来,把破符往桌上一拍:“反正话我撂在这儿了,信不信由你们。那个柳家庄庄口歪脖子树下,你们自己去看!那小女娃要是还在摆摊,你们买一张试试,保管不吃亏!” 茶楼里彻底炸开了锅。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下午,从镇上到柳家庄那条路比往常热闹多了,三三两两的人打听着往庄口方向走。 庄子里的人本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见外面来了这么多生面孔,一打听才知道是来找那个卖符的小丫头的。 第二天一早,渺渺抱着她的小布包走到歪脖子柳树下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树底下站着的人。 她脚步顿了一下,数了数。 七八个,男男女女都有,有穿绸衫的像镇上来的,也有布衣短打的像是附近村子的人。 她回头看了林嬷嬷一眼。 林嬷嬷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张备用的黄纸和朱砂。 她看见树底下那一片人头,快步赶上来,警惕地瞪着那群人。 渺渺拍了拍林嬷嬷的手背,奶声奶气地说:“嬷嬷没事,他们来买符的。” 林嬷嬷还是不放心,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急得直摆手。 渺渺仰着肉嘟嘟的小圆脸冲她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嬷嬷你在我旁边站着就行了,不怕。” 说完,她从林嬷嬷身后钻出来,小短腿迈着步子走到歪脖子树下,把小布包放在地上铺开,里面是她昨晚连夜画好的十几张符。 人群见她过来了,呼啦一下围上来。 渺渺被七八个人同时凑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最前面那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弯腰盯着她的符看,嘴里嘀咕着:“这就是那个灵童画的?” 旁边一个大婶迫不及待地问:“小仙童,镇妖符还有没有给我来两张”,后面还有人喊“我要保平安的,多少钱一张”。 第7章:王寡妇被鬼上身了 渺渺把布包里那叠符纸掏出来,用她软软糯糯的小奶音道:“镇妖符八文,平安符六文,驱邪符十文。谢绝还价。” 穿绸衫的男人立马掏出铜板往她手里塞:“镇妖符来三张!” 渺渺数了三张镇妖符递过去。 大婶又挤上来要平安符,后面的人争先恐后地伸手递铜板,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吵得渺渺脑袋嗡嗡的。 林嬷嬷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伸手挡一下挤得太近的人,一会儿把渺渺往自己这边拢一拢,嘴里啊啊地比划着让人家别推别挤。 可她越着急那些人越不理会,挤得树底下一片乱糟糟。 渺渺被挤得小身子晃了晃,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抬头喊了一声:“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不排队的不卖!” 她那小奶音其实没多大的威慑力,但人群还真的安静了,陆陆续续地排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队。 渺渺重新蹲下来,一张一张地数符收钱,小手忙得飞起。 她画得最多的就是护身符,昨晚上趁林嬷嬷睡着了她趴在破庙的供桌上多画了十来张,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半个时辰不到,布包里就空了。 最后一个人拿着符走了之后,渺渺蹲在树底下数铜板。 她又从荷包里掏出昨天范闲给的那些,一起数了。 小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转头朝林嬷嬷举起手里满满一把铜板,亮晶晶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嬷嬷,咱们要发财了!” 林嬷嬷本来还紧绷着的一张脸瞬间松了下来。 她蹲到渺渺旁边,眼眶有点发红,扯出一个带泪的笑。 她不会说话,就使劲点头。 渺渺把铜板装进荷包里系好,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小荷包,小手牵着林嬷嬷的大手。 “走,嬷嬷,回去再画些。明天多准备点纸。” 林嬷嬷用力点头,把竹篮换到另一只胳膊上,把渺渺的小布包收拾好,牵着她往回走。 …… 第二天一大早。 渺渺背着布包到歪脖子树底下的时候,树前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比昨天又多了将近一倍,队伍排出去老远,末尾都快拐上田埂了。 其中有好几张熟面孔,是昨天来过的人,还有几个一看就是从更远的村子赶来的,鞋面上沾着泥。 渺渺刚把小布包铺开,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妇人就挤上来冲她笑:“小仙姑你可算来了!昨儿个我买了张止咳符回去挂在我儿床头,他咳了半个月的毛病今早好多了,夜里也没咳醒!” 旁边另一个汉子也跟着点头:“我昨儿求的驱邪符,夜里走夜路心里踏实多了,以前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昨晚上啥感觉都没有!” 渺渺盘腿坐在青石板上,把小布包里的符纸整整齐齐码好,仰着脸冲他们笑了笑:“有用就好。今天还是老价钱。” 她话刚说完,队伍就往前涌,铜板叮叮当当地往她面前丢。 渺渺一边收钱一边递符,小手忙得停不下来。 林嬷嬷照旧站在旁边守着,警惕地扫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前面七八个人买完走了,轮到第九个的时候,人群后面突然响起一道尖嗓门。 “什么神符女灵童,我看全是托儿吧!” 众人纷纷回头。 一个寡妇叉着腰站在队伍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颧骨高高的,一双三角眼斜睨着渺渺这边。 “昨儿就听说有个五岁小丫头在庄口卖符糊弄人,我还当是多大的本事。”王寡妇往前走了两步,皮笑肉不笑地扫了一眼排队的人。 “你们这些人也是好哄,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奶娃娃画的破纸片,买回去当宝似的。昨儿那什么赶考书生是她找的托儿吧?编个狐仙的故事糊弄你们掏钱,你们还真信了?” 队伍里有人嘀咕了两句,有人面面相觑,但没有谁站出来反驳她。 王寡妇是柳家庄出了名的难缠,嘴碎,脾气大,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孩子过了这些年,谁都不爱跟她打交道。 她见没有人吭声,越发来劲,走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睨着渺渺。 “小丫头片子,你娘呢?你爹呢?大人不学好教你出来骗人?这么点儿大就会糊弄人,长大了还得了。” 她话刚说到一半,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像是有人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一样,王寡妇的嘴巴还张着,眼神却一下子变了。 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流口水,混着黄色的沫子,沿着下巴往下淌。 她的身子剧烈地抖动起来,两条胳膊猛地抽搐了几下,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栽倒,后脑勺磕在地上。 “啊——”排队的几个人吓得往后蹿。 王寡妇躺在地上,四肢像被人从两头扯似的抽搐,嘴里翻涌出更多泡沫。 她的眼睛翻着白,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 “还我命来!” 那声音十分沙哑,分明是个男人的嗓门,从王寡妇的嘴里吼出来,瘆得人头皮发麻。 队伍“哗”一下全散了,十几个买符的人连滚带爬地退出去三丈远,有的躲在树后面,有的拔腿就往庄子里跑,还有两个腿软的瘫在地上。 林嬷嬷想冲上来把渺渺抱走,可王寡妇就倒在渺渺跟前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鸡爪似的蜷曲着在空中乱抓,嘴里还在往外吐男人的声音:“拿命来……拿命来……” 渺渺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她眼睛里没有害怕,更多的是打量。 就像在看一件有点奇怪的东西,歪着头,眉心那颗朱砂痣在日光下红得鲜艳。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王寡妇旁边蹲了下去。 林嬷嬷在后面急得拼命摆手,就要扑过来。 渺渺回头冲她摇了摇手:“嬷嬷别过来,没事的。” 她转过脸,凑近了些,看着王寡妇的眼睛。 那双眼睛翻着白,但白眼珠里有一缕黑气缭绕,瞳孔深处隐约透着一股不属于王寡妇的怨毒。 直勾勾地盯着渺渺,像是要把她生吞了。 渺渺跟那双眼睛对视了片刻。 然后她慢慢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把食指放进嘴里用力咬了一口。 “嘶——”她皱了一下小眉头。 疼,但是还能忍。 指尖冒出一颗血珠。 她赶紧把血珠往符纸上抹,食指当笔,在黄纸上歪歪扭扭地画。 她的笔画落在纸上,朱砂混着血,一气呵成,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整张符纸隐隐发烫。 第8章:世子爷来取辟邪符 王寡妇躺在地上痉挛得越来越厉害,那个男声凄厉地嚎叫着:“还我——还我——” 围观的人早就跑光了,就剩两个胆大的远远扒着墙头往这边看。 林嬷嬷捂着嘴眼泪都出来了。 渺渺把画好的破煞符举起来,“啪”一下贴在了王寡妇的脑门正中间。 符纸贴上额头的瞬间,无火自燃。 很快就把整张黄纸烧成了灰烬。 灰烬还没落下去就化成了一缕轻烟,其中有一缕是黑色的,从王寡妇头顶天灵盖的位置冲出来。 “嗖”一下蹿上半空,在阳光下散了,散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王寡妇的抽搐停止了。 她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翻白的眼珠转了转,瞳孔里那层黑气褪得干干净净,恢复成了正常。 她眼神重新聚焦,茫然地看着头顶的树枝,又茫然地转了转头,看见蹲在她旁边的小渺渺,眨了眨眼。 “我刚才怎么了?” 渺渺蹲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 王寡妇的脑门上还残留着一小片灰烬的印子,脸色惨白惨白的。 渺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你昨天是不是路过村西头那座孤坟了?” 王寡妇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打了个哆嗦。 “我昨天去村西头薅野菜……那座坟圈边上有只银镯子,老旧的,上头还雕着花,我以为是谁丢的……我就捡起来揣兜里了……” 渺渺低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地听她说完了。 然后她奶声奶气地道:“镯子是坟里那位的东西,你拿了人家的陪葬,人家跟了你一路了。你还回去,在坟前烧三炷香磕三个头,说声对不起。明天就好了。” 王寡妇呆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扑通一声跪在渺渺面前。 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仙姑!小仙姑救命啊!我瞎了眼我不该乱拿人家东西,我这就还回去,我一定烧香磕头!” 渺渺往后退了两步,躲开她的磕头,小眉头皱起来了。 “行了行了,别跪了。下次别乱捡东西了。坟头上的东西你也敢拿,胆子真大。” 王寡妇又磕了三个头才爬起来,转身就往村西头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渺渺喊:“仙姑!我好了给你送鸡蛋来!你等着啊!” 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歪脖子树下彻底安静下来。 卖符的摊子被刚才那一阵乱挤得歪七扭八,好几张符散在地上。 渺渺蹲下去一张张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泥。 林嬷嬷终于能动了,扑过来一把把渺渺搂进怀里,老泪纵横。 两只手把渺渺从头摸到脚,确认她没受伤才放下心来。 渺渺被闷在林嬷嬷怀里,脸都挤变形了,瓮声瓮气地说:“嬷嬷……我喘不过气了……” 林嬷嬷赶紧松手,抹了把眼泪。 渺渺叹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指尖咬破的那个小口子,血已经不流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一棵老槐树后,阿七把整个经过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 他贴着树干站着,连大气都没敢喘。 刚才王寡妇倒地口吐黑沫的时候他差点就冲出去了,但看见那女童不慌不忙地走过去画符贴符,他硬生生把脚钉在了原地。 然后他看见了符纸自燃,黑烟消散,那个女人从鬼上身到恢复了清明。 阿七是镇北侯府的人,跟着沈晏走南闯北见过不少阵仗,诡异的事也碰见过好几次。 可他没见过一个五岁的小丫头,咬破手指在地上蹲着给鬼上身的人画符,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那丫头蹲在那儿看王寡妇的眼神跟大夫看病人似的,十分冷静。 他等渺渺被林嬷嬷牵着手往破庙方向走了之后,才从老槐树后面闪出来。 他快步回了镇上落脚的客栈,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从包袱底层摸出纸笔,提笔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世子,那女童是有真本事啊。” 他把纸条卷起来塞进小竹筒里封好,走到窗边打了个呼哨。 一只灰鸽扑棱棱落在窗台上,阿七把竹筒绑在鸽腿上,抬手一送。 信鸽振翅升空,朝京城的方向飞远了。 阿七站在窗边看着鸽子变成天边一个小灰点,慢慢吐了口气。 他想起之前沈晏让他盯着这女童的时候,他还觉得多此一举。 一个五岁的娃娃画几张符能有什么大用,世子怕不是病急乱投医。可今天亲眼见了这出戏,他才真正服了。 “真有本事啊。”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把窗关上了。 …… 庄子口这几日比过年还热闹。 歪脖子柳树下从早到晚都围着人。 远近几个村子都知道了柳家庄出了个卖符的小仙姑,镇上的邻村的,甚至县城里的人都赶过来凑热闹。 渺渺的摊子前排的队越来越长,符纸越画越不够卖。 林嬷嬷连着两晚熬到半夜替她裁纸研朱砂,二人在破庙里点着油灯,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早上,日头刚爬到树梢,摊子前已经围了十来个人。 渺渺盘腿坐在石板上,她刚卖完两张符,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嗒嗒嗒,不紧不慢的。 她抬头,往庄口那条路看过去。 一匹黑马停在不远处,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随手把缰绳搭在树干上。 沈晏腰背笔直,肩宽腿长,穿着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刀,眉目间带着一股跟年纪不太相符的沉稳。 他站在几步外看着摊前闹哄哄的人群,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渺渺认出他了。 她冲他招了招手,脆生生地喊:“世子爷,来取你的辟邪符?” 沈晏大步走过来。 摊前的人群见他气度不凡又带着兵器,下意识往两边让了让。 他走到树底下蹲下来,点了点头:“嗯。” 渺渺把手伸进袖子里掏了掏,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举到沈晏面前:“十五两,不二价。上次你给了十两定金,这次给个五两的尾款就成。” 她说得一本正经。 沈晏低头看了看那张符,跟他之前收到的那张平安符一个手法,只是纹路的走向不一样。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纹银递了过去。 接银子的时候,沈晏的指尖碰到了渺渺的手指。 他的手是热的,常年握兵器的人掌心带着一层薄茧。 渺渺的手凉得厉害,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似的。 沈晏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右手食指中指还有无名指的指尖都留着朱砂的红痕,有一处破了皮,结了层薄薄的痂。 第9章:赁一个朝阳的铺面 沈晏眉头顿时皱起来:“你画太多符了。不累吗?” 渺渺把银子接过去塞进荷包里,手缩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头:“画符要用指尖蘸朱砂嘛,磨破了就磨破了呗,多大点事儿。” 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累是累啊,但我要赚钱吃饭嘛。不然,你养我?” 沈晏听了,觉得心里什么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见过这女童住的地方,就是那间破庙的偏殿,漏风漏雨,大白天都黑漆漆的。 她跟一个哑巴嬷嬷两个人挤在里面,连张正经的桌子都没有。 才五岁,就要出来摆摊赚钱了。 沈晏蹲在那儿没动。 他本来只是来看看这女童到底还有多少本事,阿七那封飞鸽传书写得情真意切,他正好这几日有空就过来一探究竟。 可此刻,他的心情很复杂。 “不如,我给你找个铺面吧。”沈晏忽然开口。 渺渺的眼睛眨了眨。 她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琢磨他这话什么意思。 沈晏比划了一下:“去镇上赁一间小铺子,有门有窗有屋顶,不用在树底下风吹日晒。你摆张桌子坐里面卖符,天冷了还能生个炭盆。” 他顿了顿,“别在这儿蹲着了,膝盖会受不了。” 渺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上一次他来买符给她十两银子,她当他是人傻钱多的贵公子碰运气。 这一回他又来了,还说要给她赁铺面。 “世子爷,”渺渺把小手收进袖子里,仰着头看他,“咦?你是不是另有所图?” 沈晏被她问得一愣。 “另有所图?” 他想说自己没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解释不清。 这女童的眼睛太尖了,什么弯弯绕绕都藏不住似的。 他只不过是有点好奇而已啊,真没别的念头。 沈晏咳嗽一声,偏开视线看着旁边的柳树,嗓门压低了一点:“算是答谢你上回的救命之恩。” 上次那张平安符,替沈晏挡了一次劫杀。 当时他就知道,画符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 阿七的信让他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可到了今天,他蹲在这儿跟她说话,什么试探早就扔到脑后去了,他就是觉得这女娃娃可怜,想给她找个暖和的地方坐着。 渺渺听他提起救命之恩,嘴角弯了弯。她又把脑袋歪到另一边,笑嘻嘻地开口:“行啊。铺面要朝阳的,租金你付。” 她说得理直气壮,像是这桩买卖已经谈成了。 沈晏嘴角又翘了一下,然后赶紧抿住。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低头看着渺渺:“我今天就让人去镇上打听,有合适的铺面就定下来。地方不用太大,够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行,后面的隔间给你放一些东西。” 渺渺点了点头,又伸出小手朝他晃了晃:“那说好了,租金你付,赚了钱也不分你。” 沈晏失笑:“谁要分你的钱。” 他转身往马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渺渺已经再次被买符的人围住了,小身子夹在人群里,只看见她的袖子和一只举着符纸的手。 林嬷嬷在旁边替她挡着挤上来的人,她一点不怕,脆生生地喊:“排好队排好队”。 沈晏看了一会儿,翻身上马,沿着土路往镇上的方向跑远了。 阿七从田埂那边绕过来,小跑着追上,仰头看着马背上的沈晏,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跟着沈晏这些年,从来没见过自家世子对什么人这么上心过。 “世子,”阿七一边跑一边叹气,“你什么时候对一个小姑娘这么好了?” 沈晏的马没有减速,头也没回地扔了一句:“她救过我的命。” “那给笔银子不就完了,用得着亲自跑一趟给她赁什么铺面?还朝阳的?租金也要你付?” 阿七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的,“世子你糊涂啊!” “阿七。” “在!” “话多。” 阿七立马把嘴闭上了。 他跟在马后面跑,看着沈晏端坐在马背上挺得笔直的背影,心里一直犯嘀咕。 世子第一次这么主动往一个人身边凑,还是个五岁的奶团子。 这事儿要是传回京城,让镇北侯府那帮人知道了,下巴都得惊掉。 阿七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庄口那棵歪脖子柳树。 人群还没散,那个小不点还在人群中间忙活着。 阿七想起她咬破手指画符把恶鬼从王寡妇身上逼出来的那一幕,打了个寒战,赶紧转过头跟在马后面跑了。 歪脖子树下,渺渺卖完了最后一摞符,小荷包沉甸甸地坠在腰带上。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看着沈晏骑马消失的那条土路,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林嬷嬷凑过来牵她的手,弯腰替她把散了的头发拢了拢。 渺渺仰头看着林嬷嬷的脸,嬷嬷虽然不会说话,但眼神十分温柔。 渺渺把脸埋进林嬷嬷的掌心蹭了一下,闷闷地说道:“嬷嬷,那个公子哥说要给我赁铺面哎。” 林嬷嬷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眼睛亮亮的,使劲点头。 渺渺把脸抬起来,嘴角弯着。 她拍了拍小荷包,牵起林嬷嬷的手就往破庙走。 蹦蹦跳跳,看着与一般的小女孩没什么两样。 “朝阳的铺面挺好的,冬天能晒得到太阳。”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把她软乎乎的话音吹散了。 …… 破庙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汁,连月亮都躲进了云层里。 柳家庄的狗叫了几声便没了动静,大概是被山匪喂了掺药的肉包子。 不一会儿,林嬷嬷被门板撞开的声响突然惊醒。 她本能地翻身坐起来,一把将还在睡梦中的渺渺护到身后。 破庙的木门已经碎成了几块,七八条黑影冲进来,手里的火把将偏殿内照得忽明忽暗。 “别出声!”为首的山匪压低嗓子。 林嬷嬷张了张嘴,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渺渺这时已经彻底醒了。 她的小手紧紧抓着被角,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亮,眉心那颗朱砂痣正一跳一跳地发烫。 渺渺还有点发懵。 这是怎么回事? “把孩子带走,快。”寨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两个山匪扑上来,林嬷嬷猛地抄起灶台边上的铁锅砸过去,锅底磕在其中一个山匪的额头上,那人“哎哟”一声捂着脸退开。 另一个山匪怒了,抡起刀背就往林嬷嬷背上砸。 他们得了令不许杀人,但没说不准打人。 第10章:被绑架到了黑风寨 “砰”的一声闷响。 林嬷嬷的后背挨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前踉跄半步。 嘴角已经渗出血丝,却还是撑开双臂挡在渺渺面前,膝盖顶着床不让自己倒下。 渺渺的朱砂痣剧烈跳动起来,烫得她整张脸都泛红。 她眼神一冷,小手已经摸到枕头底下压着的那叠符纸,迅速揣进怀里。 “林嬷嬷。”她的声音很轻,奶声奶气里透着一股跟年龄不符的镇定,“别犯傻了,我跟他们走。” 林嬷嬷猛地回头,眼睛瞪得老大,拼命摇头。 就在这时,寨主亲自跨进了门槛。 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刀疤脸,面目凶狠。 他穿着半旧的黑绸褂子,腰间挂着一枚硕大的玉佩,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小毛贼。 寨主上下打量了渺渺两眼,嗤笑一声:“就这个小不点?柳家庄传得神乎其神的神符女灵童,我还以为至少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他伸手,一把提起渺渺的衣领,像拎一只猫崽似的把她提到半空。 渺渺的脚离了地,小短腿蹬了两下就放弃了。 她歪着脑袋,杏眼直勾勾盯着寨主那张脸,忽然咧嘴笑了。 寨主一愣:“笑什么?” “你印堂黑得冒烟了。”渺渺奶声奶气地说,“三天之内必有一劫。你现在放了我,还能保住命。” 破庙里安静了一会儿,随即爆发出山匪们的大笑声。 有人拍着大腿:“这小丫头片子嘴还挺硬!” “老大,她说你要遭劫呢,哈哈哈!” 寨主也笑了,满脸横肉抖动着:“小屁孩吓唬谁?老子刀口舔血二十年,什么劫没遇过?你既然能画符,就跟我们上山走一趟,画够一百道招财符就放你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画得好,山上管你吃肉,画不好你就等着喂狼吧!” 渺渺被塞进麻袋的时候很配合,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 她刚才趁乱轻轻吹了声口哨,把前天晚上才结识的肥啾小五从屋顶叫下来。 肥啾这两天吃得太好,圆滚滚的身子躺在她掌心里。 小五显然被这个阵仗吓懵,头顶那撮红毛都炸开了,绿豆大的眼珠瞪得溜圆。 “嘘。”渺渺用气声说,把一张折成小三角的黄色符纸系在小五的左爪子上,“去找那个姓沈的求救。” 小五扑棱了两下翅膀,从屋顶的破洞飞出去,一头扎进了夜色。 它飞得跌跌撞撞,大概是太胖了,但方向很明确。 京城,镇北侯府。 麻袋里,渺渺又摸出一道符,这回是追踪符。 她咬破指尖,用血在符的背面画了个流动的路线图,然后反手把它贴在自己的左脚踝。 只要她从现在开始移动,路线图就会自动勾画,开始记录详细的位置。 符纸一沾到皮肤就化成了淡淡的光晕,普通人肉眼根本看不见,但她给沈晏的那张求救符催动了灵力,能循着路线图的感应找到她所在的位置。 寨主浑然不知,他把麻袋扛上肩头,喝令一声:“走!” 七八个山匪迅速撤出破庙,马蹄声踏碎了宁静的夜。 林嬷嬷挣扎着爬起来,后背疼得要命,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 她跌跌撞撞追到庙门口,只看见远处几点火光。 她跪在石阶上,双手撑着地,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渺渺在麻袋里晃来晃去,后脑勺磕了两次,疼得她龇了龇牙。 但她没哭,只是蜷着身子,把那双小手拢在胸前。 她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默画“雷震符”。 引雷入符,贴谁谁遭雷劈的那种。 不过引雷需要天时,今晚月黑风高,不一定能凑效。 那就换一个,“千斤坠”不错,能让贴着符的人突然重似千斤,走不动道。 麻袋外,寨主在马背上高兴地哼着小调。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扛着的这个奶团子此刻正在盘算着用哪种符把他炸上天。 与此同时,京城。 镇北侯府的书房里,沈晏准备吹灯就寝。 他正要吹灭那盏油灯,忽然窗棂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笃、笃、笃。” 沈晏皱眉,小心翼翼地推开窗。 一只圆滚滚的白色肥啾栽进来,一头扎进他的砚台里,把墨汁溅了他满袖。 小五从墨汁里拔出脑袋,头顶的红毛糊成一片黑,委屈地“啾”了一声,抬起左脚爪。 那道三角符纸还好好地系在上面。 沈晏神色一凛,手指轻轻拆下符纸。 展开的一瞬间,符纸上的纹路自行亮了一下。 这符的画法,他认得,就是渺渺画的。 下一秒,符纸突然凌空而起,背面盘旋着一张发光的路线图,图下闪烁着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救我! 沈晏一把抓起外袍往身上披,推门往外走。 门口值守的阿七吓了一大跳:“世子,大半夜的您这是要去哪儿?” “备马。”沈晏的声音冷得像冰,“那丫头有危险。” …… 黑风寨比渺渺想象中的还要大。 麻袋被人从马背上卸下来的时候,磕了一下她的屁股,但她没吭声,缩在布袋里数着外面的动静。 先过了两道栅栏门,又拐了三个弯,最后是木台阶的响声,大约上了七八级。 然后麻袋的口子一松,她被人粗鲁地倒出来,摔在地上。 渺渺趴在地上缓了两口气,才慢慢爬起来。 堂屋十分宽敞,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 墙上挂着一张有些褪色的猛虎下山图,虎眼被人用墨点了个黑圈,看着挺滑稽的。 两边摆了几把太师椅,角落里堆着一些坛坛罐罐。 寨主大刀阔斧地往八仙桌的主位上一坐,端起碗灌了一大口酒,用袖子抹了把嘴,居高临下地看她。 旁边还站着三四个山匪,有的倚着门框,有的抱着胳膊,都在看热闹似的打量这个奶团子。 渺渺没哭。 她甚至没急着站起来。 先用手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然后扶着椅子腿吭哧吭哧爬上一把太师椅,小短腿挂在椅子上晃荡了两下,才坐稳。 太师椅对她来说实在有点大了,整个人陷在里面只露出一个圆脑袋,像只松鼠。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有个山匪没憋住,“噗”地笑了一声。 寨主瞪了他一眼,又扭过脸看渺渺:“小丫头胆子倒是不小。不哭?” “哭有用吗?”渺渺歪着脑袋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哭了你就能放我下山?” 寨主被噎了一下,放下碗,用手指敲着桌面:“老子跟你说清楚,待会儿就给你拿纸笔来,老老实实画符。画够一百张,等兄弟们劫到了大财,老子就会派人把你送回柳家庄,一根头发都不少你的。你要敢耍花样,有你的好果子吃!” 说完,他随手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扎在桌上,刀柄嗡嗡颤动。 第11章:树下真的挖出了骨头 渺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甚至还往前探了探身子,凑近了看那把匕首的刀锋,小鼻子抽了抽:“钢口一般,回火没到位,容易崩刃。” 寨主:“……” 他忽然觉得这小丫头片子有点邪门。 五岁的孩子看见刀不应该是这个反应。 正常的孩子这时候要么尿裤子,要么嚎得半边山都能听见,可她倒好,坐在太师椅上晃着两条腿,跟来串门似的。 渺渺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会儿还不是琢磨刀的时候。 她抬眼把堂屋扫了一圈,然后忽然笑了。 脸颊挤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看起来人畜无害,但那双眼底却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寨主叔叔。”她奶声奶气地开口,“你这两年是不是特别不顺?” 寨主眉毛一跳:“什么意思?” “我是说,”渺渺晃了晃腿,语气就像在跟邻居家的大爷唠家常。 “你们寨子去年春天是不是死了个兄弟,是滚下山摔死的?秋天又少了一个,说是打猎被野猪拱了?今年开春更惨,连着病倒了三个,都挺壮汉,说倒就倒了,对吧?” 寨主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些事他没跟外人讲过,更不可能跟一个柳家庄的小丫头说。 他眯起眼,刀疤在火光里显得特别狰狞:“你打听过我们的底细?” “我不用打听。”渺渺指了指自己的眉心,那颗朱砂痣此刻正淡淡地泛着红光,“我算出来的。我还算出来,你们这个寨子,定是建在坟头上了。” 堂屋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几个山匪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往脚下看了一眼。 寨主霍地站起来:“你胡扯什么?” “我没胡扯啊。”渺渺仰着脸,表情无辜极了,“你脚下这块地,往下刨三尺,就能摸到骨头。而且不止一具,” 她伸出手指头数了数,“一、二、三……至少七具。压在地基下面,摆得整整齐齐的。多半是盖寨子之前就埋在这儿的,你们打地基的时候没挖到那么深,就这么糊里糊涂住在了人家头顶上。” 寨主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这个寨子是他爹那一辈建的,前后算起来快三十年了。 这些年,寨子里确实不太平,小灾小难没断过,病死的摔死的,莫名其妙猝死的,一年总归要折进去几个弟兄。 他以前还以为是因为他们这种刀口舔血的营生本来就容易折寿,可被渺渺这么一说,好像有点不对劲? “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寨主一巴掌拍在桌上,“老子走南闯北,什么江湖把戏没见过?小丫头片子想唬我?” 渺渺歪着头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指向门外:“后山第三棵槐树,你让人去挖。” “挖什么?” “挖下去就知道了。”渺渺收回手,重新窝进椅子里,两条腿又晃悠起来。 “你要是害怕,多带几个人去。对了,带把铁锹,别用手去刨,骨头渣子扎手。” 她这副笃定的模样,让寨主心里直打鼓。 按理说,他不该信一个奶娃娃的鬼话,但这小丫头打从进寨子开始就没露过一丝怯意,那种镇定不是装的。 寨主咬了咬牙,冲门口的一个山匪努努嘴:“二狗,你带两个人,去后山第三棵槐树底下挖一挖。” 叫二狗的山匪明显不情愿,缩了缩脖子:“老大,大半夜的挖树不吉利吧?” “让你挖你就挖!”寨主吼了一嗓子,吼完自己又心虚地压低声音,“挖半尺就得了,要是有什么东西就赶紧回来说。” 二狗领着两个人,提了铁锹出门去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火把噼啪作响。 渺渺打了个呵欠,拿小手背揉了揉眼睛,是真的困了。 毕竟平日这个时候,她早该窝在林嬷嬷怀里睡着了,今天折腾到大半夜,小身板有点撑不住。 说起林嬷嬷,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肯定还在门口守着自己回家。 寨主也没说话,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 堂屋里烟雾缭绕,渺渺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用袖子捂住口鼻,心里默默把从一到一百的招财符画法排了个顺序。 万一真到要画的地步,她打算每张都偷偷折个角做标记,等沈晏来了能顺着痕迹找。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渺渺歪在太师椅里打了个盹,迷迷糊糊间,听见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老、老大!” 二狗连滚带爬地冲进堂屋,脸色白得像墙上的石灰。 他手里铁锹都忘了放下,锹头上沾着湿漉漉的土,还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腥气。 寨主噌地站起来:“挖着了?” 二狗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真有……老大,真有骨头!埋了得有好些年了,骨头都发黄了,连着一截烂布条子,底下还有……” 他咽了口唾沫,“还有好几具摞一块儿呢,我们没敢全都刨开,数了数露出来的头骨,就有五个……” 铁锹“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二狗腿一软,靠着门框才没有瘫倒下去。 寨主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太师椅上那个小小的奶团子。 渺渺刚被吵醒,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见寨主瞪着自己,还迷茫地眨了眨眼。 “我说了吧。”她打了个呵欠,“你们住人家坟头上了。那些骨头躺在那儿三十年,怨气早就渗进地里了,你们在人家头顶上吃喝拉撒,还能不倒霉?” 寨主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纵横绿林十几年,砍过人也挨过刀,什么东西都没怕过。 但此刻这个五岁的小丫头歪着脑袋冲他笑,他却感觉后背竟然一阵阵地发凉。 那种眼神他认得。 当年他在西北见过一个走阴的老道,那老道看他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洞悉一切,居高临下。 “你……”寨主喉咙有些发干,声音沙哑,“你到底是什么人?” 渺渺咧嘴笑了,眉心的朱砂痣在火光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奶声奶气地说:“我就是个会画符的小丫头呀。不过寨主叔叔,我刚才还说了另外一件事,你不日将有血光之灾,这句也是真的。你最好现在开始好好想想,拿我换平安,还是拿我换棺材?” 寨主的腿忽然就软了。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第12章:金库在西厢房床板下 黑风岭山道崎岖,沈晏领着三十精骑摸黑上山,马蹄都裹上了棉布,踩在地上只有闷闷的响声。 小五蹲在他的肩头,圆滚滚的身子被风吹得毛都炸开了,冻得直哆嗦。 但那双绿豆眼死死盯着前方,时不时拿喙啄一下沈晏的耳朵,示意往哪个方向拐。 沈晏没理它。 他手里攥着渺渺那张追踪符,符纸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热,指引的方向跟小五指的一致,说明这只肥啾没带错路。 到了寨门外,沈晏打了个手势。 三十精骑无声散开,有人搭人梯翻过木栅栏,有人从侧面的矮墙攀上去。 守夜的两个山匪正靠着柱子打瞌睡,被人从背后捂了嘴,一刀敲在后颈上,哼都没哼一声就昏倒了。 寨门从里面被拉开,沈晏一夹马腹冲了进去。 身后的精骑鱼贯而入。 沈晏握刀在手,直奔亮着火光的堂屋。 追踪符的最后一丝亮光也在那里闪烁着。 他推开门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跟山匪头子正面交手的准备,刀都举到了头顶。 然而,门板“吱呀”一声推开,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整个人愣住,举着刀的两只手都顿在半空。 堂屋里,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山匪,个个鼻青脸肿,嘴角带血,哀嚎声此起彼伏。 火把还在墙上烧着,照出满地狼藉。 而堂屋正中央最高的那把虎皮交椅上,渺渺盘着两条小短腿坐在上面,怀里抱着一根比她小臂还长的鸡腿啃得带劲。 酱汁糊了满嘴,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她身上那件小裙子蹭了不少灰,但精神却好得很,完全不像是一个被绑架的小丫头。 椅子前跪着的人正是寨主。 那个之前还凶神恶煞的刀疤脸,此刻正趴在地上,整个身子都在瑟瑟发抖。 他两条胳膊软塌塌垂着,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涕泗横流,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小神仙饶命……小神仙饶命啊……” 沈晏站在门口,握刀的手慢慢放下来。 “你没事?”他满脸错愕地问。 渺渺听见动静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半根鸡丝。 她冲沈晏咧嘴笑了,露出两排小白牙:“我能有什么事?他们想把我关进柴房,我就给了他们一人一道定身符,定的四个时辰。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拿油腻腻的小手比划了一下,“那个刀疤脸想砍我,动不了,急得骂身边的人是废物,旁边那个黑脸的二当家就骂回去。两个人对骂了两句就开始互瞪,瞪着瞪着忽然就想动起手来。其实他们全身都动不了,就一张嘴能动。 于是,我大发慈悲,给他们解了上半身的定身咒,他们的肩膀能小幅度地晃动,你顶我一下我顶你一下,顶来顶去,不知道谁先倒了,砸在第三个人身上,然后就全都滚成一团了。” 她说着还比了手势,五指张开往下一拍,手掌拍在虎皮椅扶手上“啪”一声响。 寨主趴在地上呜呜地哭,一边哭一边抽抽:“她说我们互相打一轮,她就不追究我们绑架之罪……我就让弟兄们打……我也不知道会打成这样……” 沈晏嘴角抽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进来的精骑,那帮训练有素的士兵此刻也全都愣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个年轻的小兵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旁边的老兵狠狠瞪了一眼才压了下去。 沈晏把刀插回鞘里,走进堂屋。 他弯腰把渺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除了衣角微脏,脸上油了点,头发乱了几根之外,确实没看出什么伤。 那颗朱砂痣倒是比平日更红了些,大概是因为符用多了耗神。 “你哪来的鸡腿?”他突然问。 渺渺啃完了最后一口,把光溜溜的骨头往桌上一丢,拿袖子擦了擦嘴:“厨房顺的。他们厨子炖了一大锅,我路过闻着香就拿了一根。还挺好吃,就是咸了点。” 沈晏沉默了片刻,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一个五岁的奶团子被人绑上山,自己用符把一群山匪定住了,然后坐在寨主的虎皮椅上吃鸡腿等救援。 这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但,他也知道渺渺不是普通孩子。 上次那枚平安符替他挡了一刀,自那之后他就再没把她当成普通的小孩子看过。 “其他人呢?”沈晏问,“寨子里还有多少土匪?” 渺渺歪头想了想:“跑了几个,在我定住他们之前就跑了。剩下的全在这儿了,你自己数。哦对了,”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稳稳落地,“金库在西厢房床板底下,你带人去搬吧。这段时间我搞出了不少动静,黑风寨的仇家肯定盯着,万一有人趁乱摸来抄底,不如我们先抄。” 她仰着脸看沈晏,说得跟分零食似的自然:“就当我给的保护费了。” 沈晏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点想笑。 但他那张冷峻的脸常年没什么表情,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下就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他侧头对身后的阿七吩咐:“阿七,带人去西厢房,床板下面搜一搜。” 阿七应声出列,身后跟了五六个人往外走。 渺渺冲他呲牙笑了笑,阿七赶紧扭过头走了。 沈晏让手下把地上那些动弹不得的山匪一个个拖出去,捆成大粽子,又翻出两个伤势重的抬下去上药。 虽然渺渺说“互殴”,但沈晏发现有几个人的牙都打掉了,大概是滚成一团的时候谁咬了谁。 渺渺蹲在门槛上,拿小树枝戳地上蚂蚁玩。 寨主还在磕头,这回被沈晏的人拎着后领子提起来拷走了,哭嚎声一路从堂屋拖到寨门口。 沈晏走到渺渺身边,低头看着那个小背影:“你怎么知道金库在床板底下?” “看出来的啊。”渺渺头也不回,拿树枝画圈圈,“那个寨主说话的时候眼神老往那边瞟,喝茶的时候左手下意识摸桌角,那是藏东西的人特有的习惯。 后来我趁他们打架的时候溜了一圈,西厢房床板缝里露出来了一截绳头,掀开看了,底下全是箱子。” 沈晏没有再追问。他发现自己已经渐渐习惯了这孩子出人意料的表现。 没过多久,阿七从西厢房跑回来,满脸是汗但压不住喜色:“世子!床板底下搬出八大箱,金银铜钱加不少值钱的家伙什儿,够咱们侯府三个月的军饷了!” 第13章:那些福气,真的是属于她的吗? 沈晏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蹲在门槛上拿手指头抠地缝里青苔的渺渺,声音放轻了些:“还有呢?” 阿七愣了一下,拍了下脑门:“对了!后面地窖里还关着七个人,有男有女,都是山匪从周围几个镇子绑来的,有两个已经被关了快两个月了。兄弟们把人救出来了,都还活着,就是饿得厉害。” 渺渺听见这话,手里的青苔也不抠了,抬起头来。 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表情。 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是真心高兴的样子。 “那就好。”她说,然后又低下头去抠青苔了。 …… 镇北侯府的书房,沈晏独自坐在书桌前。 少年身姿挺拔,面容虽还带着些青涩,但眉目间的冷峻却已与成年将领没有什么区别。 窗外暮色渐沉,案上的烛火被风吹得晃动,将他半边脸笼在阴影里。 他面前摊着一份准备呈给皇帝的战报,墨迹刚干。 黑风寨剿匪的过程写得很详尽,沈晏的视线却在末尾几行字上停了许久。 “……柳家庄姜氏女童,以符咒相助,匪众不战自溃……” 沈晏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枚叠成三角的黄色符纸,那是上次渺渺卖给他的辟邪符,他一直贴身带着。 他的拇指抚过符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朱砂线条,想起半个月前那场刺杀。 如果不是渺渺的平安符帮他抵挡了致命一击,他恐怕还活不到现在。 “姜渺渺。”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 与此同时,京城姜府。 正厅,老太爷姜恒坐在太师椅上,捏着一只茶盏。 五十多岁的当朝太傅头发花白,背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半阖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 管家德叔捧着一封书信从门外进来,到了跟前才躬身递上:“老太爷,镇北侯府那边送来的。” 姜恒接过信,展开。 他的目光很快扫过那些套话,落在“姜氏女童”四个字上,指尖微微一颤。 “这个女童,就是被打发去了乡下庄子上的那个丫头?”他抬了抬眼皮。 德叔垂着头:“回老太爷,正是那位。目前在柳家庄外破庙里住着,由林嬷嬷照看。” 姜恒将信纸撂在一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的脸色始终冷冷淡淡的,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不过是旁门左道。姜家世代以正道武学传家,骑射兵法才是立身之本,岂能屑于这种江湖把戏?” 德叔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应了一声“是”,然后躬身退下。 他退出书房的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上,四周暗沉沉的,德叔在拐角的地方停下脚步。 一个月前,他被老太爷叫到跟前吩咐:“衍儿的媳妇没了,那个女娃是个晦气的,不能留在府里,你赶紧把她送去柳家庄,交给那边的庄头。” 他记得那个女娃被乳母抱着送到他手里的时候,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他。 德叔闭了闭眼,再睁开,大步朝后院走去。 后花园。 锦鲤池旁,姜瑶瑶正蹲在石栏边上喂鱼。 六岁的女童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春衫,鬓边簪了两朵珍珠茉莉。 丫鬟碧桃蹲在一旁替她捧着鱼食罐子,笑眯眯地看小姐把鱼食一粒粒撒进水里。 “小姐您看,那尾红白色的锦鲤又游过来了,它最馋了。” 姜瑶瑶弯起嘴角,刚要说话,胸口忽然一阵剧痛。 她手里的鱼食罐子“哐当”摔在地上,碎粒撒了满地。 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栏杆,脸色霎时白了。 “小姐!”碧桃惊得跳起来去扶她,“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姜瑶瑶攥着胸口的衣襟,大口喘气。 那股寒意来得快散得也快,可她心底那股莫名的恐慌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好像有什么东西,刚才从她身上剥离出去了。 她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小姐?”碧桃急得眼眶都红了,“奴婢去请大夫!” “不用。”姜瑶瑶站稳了身子,深吸一口气,把脸上那点慌乱飞快地收起来。 “刚才蹲久了,猛地一站有些头晕罢了。你把这里收拾干净,别惊动其他人。” 碧桃还是不放心,可看小姐神色如常,只好蹲下去捡地上的鱼食。 姜瑶瑶站在原地,望着池水中那些争食的锦鲤,嘴唇抿得死紧。 那天夜里,姜瑶瑶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雾中,脚下没有路,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的。 她喊了几声“爹”“娘”,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连回音都没有。 她开始跑,跑得鞋子都掉了一只,雾里忽然裂开一道缝。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女孩背对她坐着,扎着两根羊角辫,眉心有一颗红痣。 姜瑶瑶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小女孩忽然转过了头。 她看不清那张脸,可那个小女孩朝她笑了一下。 姜瑶瑶吓得从梦中惊醒。 她坐在床上,后背的里衣被冷汗浸透了。 窗外天还没亮,丫鬟睡得正沉。 姜瑶瑶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她想起之前祖父摸着她的头说的那些话: “瑶瑶虽然不是我们姜家的亲生女儿,却是我们姜家的福星。” “大师给你批过命,你是尘世罕见的天命贵人,你生下来就拥有福星命格,阖府上下都能跟着沾光。” “将来必定前程似锦,咱们姜家要出一位娘娘咯。” 这些话,她从小听到大,早就听进了骨子里。 她一直觉得那就是她的东西,是她应得的。 她想要什么都是应该的,包括把讨厌的姜渺渺赶出府去。 可今晚,那个梦中的小女孩回头一笑的瞬间,她心底生出一个她自己都不敢想的念头: 那些福气,真的是属于她的吗? …… 东方天际浮起鱼肚白,姜恒已经坐在前厅用早膳了。 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对面空着一副碗筷。 那是专门留给姜瑶瑶的位置,小姑娘每日晨昏定省从不会迟到,今早上却破天荒地迟了一刻钟。 她过来请安的时候,眼圈底下泛着青黑,像是没睡好。 “昨夜没睡好?”姜恒放下筷子,关心地问道。 姜瑶瑶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垂下眼:“回祖父,昨夜做了个噩梦,醒了两回。扰了祖父用膳的兴致,瑶瑶知错了。” 姜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下,没有追问,重新端起粥碗。 第14章:县太爷亲自来送赏银 柳家庄外。 破庙内,此时天光刚亮。 姜渺渺盘腿坐在一截枯树桩上,面前铺着一张符纸,手里捏着笔。 她凝神落笔,笔尖在纸上画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弯弯绕绕,最后收尾时轻轻一顿。 一张减肥符便画成了。 她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扭头朝灶间喊:“嬷嬷,我今天还去柳树下摆摊卖符,你去不?” 灶间里传来林嬷嬷“啊啊”两声,紧接着是锅铲碰铁锅的响声。 她的背伤才刚好,就忙着爬起来熬粥,今天还舍得多加了几颗红枣。 渺渺跳下树桩,把一摞符纸叠好揣进怀里,推开破庙的木门走了出去。 庄口那棵老柳树正抽新芽,枝条在风里晃晃悠悠。 姜渺渺站在树下眯了眯眼,看向远处的官道。 黑风寨覆灭了,镇北侯府那边应该也受了赏。她上次给沈晏的符撑了这么久,也该换新的了。 “也不知道那位世子爷,什么时候能再来柳家庄呢。” 她嘟囔了一句,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草丛里不见了。 庄子里有几户人家的炊烟一绺一绺地升起来,天边朝霞烧得通红。 今天又是努力挣钱的一天! 渺渺握拳头,斗志满满。 …… 第二天,庄子外面的官道上就响起了锣鼓声。 先是远远的一两声,接着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整片。 庄子上的村民三三两两地从屋里钻出来,小孩光着脚丫子往村口跑。 大人们也放下手里的活,探出头往外瞧。 谁家办喜事?不像。 那锣鼓声里还夹着马蹄声和脚步声,听着阵仗可不小,像是朝廷派来的人。 有人先看见了打头的那面牌子,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那是官府的牌子,上面明晃晃写着几个大字。 走在牌子后面的是本县的县太爷,一身官袍整整齐齐。 旁边跟着四个衙役,每人手里提着一面锣,敲得震天响。 再往后还有几个小吏,挑着担子,担子上盖着红绸布,不知道装了什么。 队伍径直朝着后山那座破庙的方向去了。 村民这下可炸了锅,呼啦啦全都跟着往那边涌过去。 有人边跑边喊:“是找姜家那个灵童的!县太爷居然亲自来了!” 破庙门口,姜渺渺正蹲在门边洗脸。 她早上起来用柳条蘸了盐水刷牙,刚把脸抹干净,就听见山下锣鼓喧天。 林嬷嬷从灶间探出头来,脸色变了变,扔下锅铲就往外跑。 她下意识一把将渺渺揽到身后,警惕地望向门外。 渺渺从嬷嬷的胳膊底下钻出半个脑袋,眨巴眨巴眼。 官道的尽头,队伍已经转过弯来了。 打头的县太爷瞧见破庙门口站着人,立马就堆起一脸笑,快步走上前来。 他身后四个衙役把锣敲得更响了。 “停停停,别敲了!”县太爷回过头摆手,衙役们这才收了锣。 县太爷整了整衣冠,走到渺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躬下腰,笑容满面。 他做了六年知县,这还是第一次对住在破庙的一个五岁女童这么客气。 旁边围观的村民把庙前空地挤了个水泄不通,有人踮脚,有人爬上树,都想看看县太爷到底要干什么。 “姜小神仙,”县太爷的声音清亮得跟唱戏似的,“下官乃本县知县周文德,奉上峰之命,特来给姜小神仙送朝廷赏银。” 他说着往后一挥手,那两个挑担的小吏赶紧上前,把担子放下,揭开了红绸布。 白花花的银子码在两只木箱里,一锭一锭摞得整整齐齐,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围观的村民齐刷刷倒抽一口凉气,有人忍不住“嚯”了一声,立马被旁边的人捂住嘴。 他们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 庄子上的人家,一年到头收成好了也不过攒下三五两碎银子,这两箱子抬出来,少说也有一百两。 渺渺看着那两箱银子,睫毛轻轻翘了一下。 “一百两?”渺渺仰起脸看县太爷。 “是是是,整整一百两。”县太爷点头如捣蒜,“镇北侯世子爷剿了黑风寨的匪,朝廷论功行赏,世子爷特意分了一百两给姜小神仙。世子爷说了,要不是小神仙的符咒相助,黑风寨不会那么快拿下。这是小神仙应得的。”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这是世子爷的亲笔信,也一并送到。” 林嬷嬷还在发愣,渺渺伸手接过了信,随手揣进怀里。 她低头看了看那两箱白花花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旁边挤得密密麻麻的村民,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多谢县太爷跑这一趟。”渺渺面带微笑说,语气不卑不亢,像个小大人一样拱了拱手。 县太爷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姜小神仙客气了。那下官就先行告退,若是小神仙往后有什么吩咐,只管让人往县衙递个话。” 锣鼓队伍来得热闹去得也快,县太爷带着衙役们原路返回,临走前还不忘嘱咐村民别围着庙门口吵闹,扰了小神仙的清静。 县太爷一走,村民们哪里按捺得住,有人凑上来想看看银子,有人七嘴八舌地问渺渺那符到底是怎么画的,还有人拽着自己家孩子往前面推,想让渺渺帮着看看面相。 渺渺往后退了一步,笑眯眯地朝众人摆手:“大伙儿都散了吧,今儿个不做生意。明日老地方摆摊,符箓照卖,童叟无欺。” 她说话奶声奶气的,偏偏那语气老成得跟个做买卖的掌柜一样,把村民们逗得哈哈大笑。 大家也不好意思再围着一个小丫头闹,说笑几句便陆续散了。 破庙前面终于安静下来。 渺渺转身回了庙里,林嬷嬷跟着进来,反手把木门给关上了。 破庙里的光线暗了一大半,只有屋顶几处破洞漏下几道光,正照在那两箱银子上,亮闪闪的。 林嬷嬷站在箱子前,两只手攥着围裙边,嘴唇哆嗦了好半天,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面朝京城的方向,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渺渺吓了一跳:“嬷嬷你干什么?快起来。” 林嬷嬷抬起头,脸上已经淌了两道泪。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用手比划着。 手掌在胸前画了个圈,又朝渺渺指了指,然后两只手合在一起贴在心口,眼泪掉得更凶了。 第15章:梦里的女孩是谁? 渺渺蹲下,将林嬷嬷拽起来。 五岁的小丫头力气不大,拽不动。 她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仰着头看嬷嬷哭。 “别哭啦嬷嬷。”渺渺伸手去擦嬷嬷脸上的泪,“银子是朝廷赏的,又不是偷的抢的。咱们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你哭什么呀。” 林嬷嬷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渺渺的脸被按在嬷嬷的胸口,闻见一股灶膛里的烟火味。 她听见嬷嬷的心跳咚咚咚地响。 渺渺没挣扎,安安静静地让嬷嬷抱着,小手在嬷嬷后背轻轻拍了拍。 过了好一会儿,林嬷嬷才松开她,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比划着:“小姐,银子收好。” 渺渺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到木桌旁边。 那张破木桌缺了一条腿,底下垫了半截砖头才勉强稳住了。 渺渺踮起脚趴到桌沿,伸手扒拉那两箱银子,一锭一锭往外掏。 “嬷嬷,”她头也不抬地问,“你说盖一座新房子,得花多少钱?” 林嬷嬷愣了一下,比划了一个数。 渺渺也不懂那些,她把两箱银子拨成两半,一半推到左边,一半推到右边。 左边那堆她推给林嬷嬷:“这些,嬷嬷拿去。咱们请人来盖新房,不用多好的,结实不漏雨就行。再买两床新的被褥,买一口好锅,买点米面油盐啥的,剩下的,嬷嬷你看着办。” 林嬷嬷瞪大眼睛,连连摆手比划着:“太多了,小姐你自己留着!” 渺渺又把右边那堆银子拢起来,拿块破布盖上,塞到桌底下。 “这些我留着,有用的时候再花。” 林嬷嬷看了她半天,忽然又比划了一串动作。 先是两只手圈成个圆,举在头顶,然后朝渺渺身上比了比,最后两根手指尖对在一起,比了个小小的尖角。 那意思是:“给小姐留着将来做嫁妆”。 渺渺看了两遍看明白了,“扑哧”笑出声来。 她蹲在桌子旁边,两只小手托着腮,歪着脑袋看林嬷嬷:“嬷嬷,我才五岁呀,嫁什么嫁。嫁妆的事儿,再过十五年再说吧。” 林嬷嬷被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又想哭又想笑,蹲下来把渺渺揽进怀里。 渺渺乖乖靠着嬷嬷,目光却落在那堆白花花的银子上。 一百两。 放在京城姜府,大概也就是姜瑶瑶身上一件春衫的价钱。 可放在柳家庄这间漏风漏雨的破庙里,对于她和林嬷嬷相依为命的日子来说,这些银子沉甸甸的。 渺渺缩在嬷嬷怀里想,她不但要想办法活下去,还要活得好,要让那些伤害过她和她母亲的那些人都不好过。 渺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小小的,还沾着早上画符留下的朱砂红。 她把那红痕搓了搓,忽然抬头朝林嬷嬷笑了。 “嬷嬷,咱们去镇上买只鸡,炖一大锅汤,好吗?” 林嬷嬷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抹了一把眼角。 …… 后半夜的姜府,安静得像是沉在了水底。 姜瑶瑶的卧房里只留了一盏小灯。 灯芯剪得很短,豆大的火苗在琉璃罩子里轻轻跳一下,映出拔步床上的影子。 丫鬟碧桃在外间的矮榻上睡得正香,打起了鼾。 姜瑶瑶也睡得很沉。 梦里的雾又来了。 和上次一样白,一样走不到头。 姜瑶瑶迈不开腿,喉咙里喊不出声音,猛地抬头。 眼前是姜家祠堂。 大门敞开着,门楣上那块“忠武传家”的匾额泛着冷光。 祠堂里烛火通明。 姜家的所有人都在。 祖父姜恒跪在左手第一位,额头触地。父亲和伯父们跪在第二排,母亲、伯母、婶婶们跪在第三排,再往后是堂兄弟姐妹,乌压压几十号人,没有一个抬头的。 所有人都面朝同一个方向,跪得整整齐齐。 祠堂正中的供桌前,站着一个女孩。 她看上去比姜瑶瑶小一点,一头黑发披散下来,垂到腰间。 最醒目的,是她眉心一颗火红色的印记。 那女孩微微抬着下巴,俯视着跪了一地的姜家人。 姜瑶瑶的腿忽然软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站在祠堂的门槛外,脚下是一道高高的台阶。 底下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你——”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嗓子干哑,“你是谁?” 祠堂里的女孩没有回头。姜家跪着的人也没有一个抬头。 他们像根本没听见她说话,似乎她根本就不存在。 姜瑶瑶往前迈了一步,想跨过那道门槛走进去。 可她的脚尖刚碰到第一级台阶,身后忽然一股大力推过来。 她整个人往前栽了出去,脚尖踩空,身子悬在了半空。 她尖叫。 台阶下那片漆黑像一张嘴,正在等着吞掉她。 她拼命挥舞着手想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抓不住。 姜瑶瑶坠了下去。 “啊!” 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尖叫声刺破了寂静。 整个人抖得像是风里的叶子。 碧桃从外间跌跌撞撞跑进来,鞋都没顾上穿。 “小姐!小姐您又做恶梦了?” 姜瑶瑶抱着自己的肩膀,大口大口喘气。 好半天,才从那场梦境里缓过神来。 “掌灯。”她哑着嗓子说。 碧桃手忙脚乱地点了两盏烛台,把卧房里照得明亮起来。 姜瑶瑶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上,朝梳妆台走去。 碧桃在后面追着喊:“小姐当心着凉,奴婢给您拿鞋子。” 姜瑶瑶没理她。 她走到梳妆台前,两只手撑着桌子,凑近了看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那张小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抬起手,慢慢摸上自己的眉心。 那里什么印记都没有。 可梦里那个女孩眉心的那颗痣烙在她脑子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她是谁……”姜瑶瑶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喃喃自语,“那个女孩是谁?梦里的那个到底是谁?” 碧桃已经拿了鞋子过来,蹲下去往她的脚上套。 姜瑶瑶忽然反手一把抓住了碧桃的手腕,把碧桃吓了一跳。 “碧桃。”姜瑶瑶的声音压得很低。 “小姐您说。”碧桃被她抓得有点疼,也不敢抽开手。 “你走一趟柳家庄。”姜瑶瑶盯着碧桃的眼睛,“就是之前老太爷打发人送走那个丫头去的庄子。你走一趟,给我看清楚那个小女孩,长什么样,过得怎么样了。” 碧桃愣了一下:“小姐说的是渺渺?” “别问那么多。”姜瑶瑶打断她,“你去给我看。看仔细了。回来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要遗漏。” 第16章:不过是个心虚的冒牌货 碧桃看着姜瑶瑶的脸,心里打了个突。 六岁的女孩平日里温温柔柔,说话从来不会高声喊叫,对待下人也很和善,连对园子里的猫狗都是笑眯眯的。 可此刻她眼眶通红,面色煞白,抓着她手腕的手指都在发抖。 “奴婢……奴婢明日就去。”碧桃咽了咽口水。 姜瑶瑶这才松开了手,慢慢坐回梳妆台前。 这一整夜她再也没有合眼。 碧桃被她打发去外间睡了,卧房里只留了一盏烛火。 姜瑶瑶抱着膝盖盯着那簇火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梦里那个画面。 她不知道柳家庄那个被送走的丫头长什么模样,不知道眉心有没有一颗朱砂痣。 可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早地感知到了恐慌。 如果,那个女孩不存在就好了。 姜瑶瑶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像是要把那个恶毒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似的用力摇了摇脑袋。 天边泛起了蟹壳青,碧桃偷偷溜出了姜府的后门,雇了一辆马车匆匆往城外去了。 …… 柳家庄的清晨比京城要凉得多。 碧桃裹紧了身上那件藕荷色比甲,踩着露水往庄子的方向走。 她是从邻镇绕过来的,没走官道,先在镇上住了一夜。 次日清晨,碧桃扮成走亲戚的模样,手里挎了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放了两包点心。 路上碰见几个扛着锄头的庄稼人,她笑着问了一句:“老伯,往柳家庄可是这条路?” 那些人看她面生也没有多问,随手一指就走了。 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小姐这回交代的差事,她不敢马虎。 临行前,姜瑶瑶把她叫到跟前,嘱咐了好几遍:“她眉心有一颗朱砂痣,你仔细瞧瞧那痣长什么样。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碧桃虽然不知道小姐为什么对一个被抛弃的丫头这么在意,但主子的吩咐她只管照办就是了。 柳家庄不大,庄口有一棵歪脖子柳树,垂下来的枝条绿油油的。 碧桃远远就看见那棵树,也看见了树旁不远处一座新盖的小院子。 院子里两间泥墙瓦顶的小屋,门口扫得干干净净。 小院的门槛上,坐着个小人儿。 碧桃放慢了脚步。 那是个四五岁的小姑娘,穿了一件崭新的青色小衫,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垂着脑袋。 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黄纸,描画着什么。 碧桃走近了几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小姑娘的眉心。 果然有一颗朱砂痣,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碧桃眯起眼仔细看,那痣的形状隐约像一只凤鸟的尾羽,像是用朱砂笔画上去的凤凰翎。 她心里咯噔一下。 小姐说的没错,这痣瞧着……确实不同寻常。 碧桃定了定神,挎着篮子往小院那边走去。 她故意放重了脚步,脸上挤出一个和气的笑容,开口时嗓门也提高了些:“小姑娘,姐姐跟你打听个路——” 话刚说到一半,门槛上那个小人连头都没抬,嘴里轻轻吐出几个字:“大姐姐,你走错方向了。回姜家要走那条路。” 碧桃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顺着渺渺下巴微微一抬的方向看过去。 田埂的尽头有一条岔道,确实是通往京城姜府的路。 可她一个字都还没说。 碧桃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姜家?” 渺渺放下了笔。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圆脸。 目光在碧桃脸上停了一下,又从她脸上移开,扫过她挎着的竹篮,脚上沾着露水的绣鞋,再到她握紧篮子的那只手。 渺渺把笔放在膝盖上,两只小手交叠着,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大姐姐,你身上有姜家的味道。” 碧桃脸上一白。 渺渺像是没看见她变了脸色,语气平淡地接着道:“衣裳熏的香是姜府上房惯用的那种茉莉头油,脚上那双鞋的绣样是京城锦绣坊的款式,柳家庄一带没人穿这样的鞋。” 她顿了一下,抬眼又看了碧桃一眼,“还有一股味道,酸酸的。” 碧桃下意识往自己袖口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闻到。 “是嫉妒的酸味。”渺渺说完,重新把笔拿起来,低头接着画符去了。 “姜瑶瑶让你来的吧?” 碧桃浑身一颤。 她往后踉跄了半步,脸色白得像纸。 这丫头真邪门。 碧桃满脑子里只剩下这六个字。 她不想再多待下去了,转身就往来时的方向跑。 身后传来渺渺的声音:“大姐姐,回去告诉你家小姐,过好自己的日子,别总盯着别人看。” 碧桃跑得更快了。 她一口气跑出柳家庄的地界,直到拐上了官道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喘粗气。 心跳咚咚咚,背上出了一层冷汗,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回头望了一眼,柳家庄已经远远地缩成了一片影子。 可那颗朱砂痣的样子仍然刻在她脑子里。 渺渺坐在门槛上,把那道符的最后一笔画完。 一气呵成。 她满意地把笔放下,捧着符纸吹了吹还没干的墨迹。 林嬷嬷从屋里端了碗粥出来,看见渺渺一个人坐在门口,四下张望了一圈,比划着问她刚才是不是有人来过。 渺渺接过碗喝了一口,冲林嬷嬷笑了下:“来了个胆小的姐姐问路,已经跑掉了。” 林嬷嬷见她神色如常,也没再多问,回屋里接着忙活去了。 渺渺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眼睛望着碧桃逃走的方向。 京城姜府那边的人来得比她预想的要早。 她原以为姜瑶瑶至少得再过个把月才会派人来打探她的底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快就坐不住,派人摸到柳家庄来了。 渺渺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画好的符纸,心里并没什么波澜。 那个占了她位置,享受着本该属于她的疼爱的假千金,说到底不过是个心虚的冒牌货罢了。 渺渺把粥喝完,碗放在一旁,站起来把画好的符纸收好。 “来就来吧。”她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反正躲也躲不掉。” 碧桃当天傍晚就赶回了京城姜府。 她到家时鞋上全是干了的泥印子,换了干净衣裳洗了把脸,直奔姜瑶瑶住的院子而去。 姜瑶瑶正坐在窗下绣花玩,一针下去偏了半寸,索性把绣绷放在膝上,抬起头。 她看见碧桃的脸色不对就皱起了眉:“怎么这副模样?见着那丫头了?” 第17章:有东西躲在祠堂底下 碧桃扑通跪在脚踏前,声音还带着点喘:“小姐,见着了。可那个丫头邪门得很!” 姜瑶瑶身子往前倾了倾:“说清楚。” “奴婢刚到庄口,还什么都没说呢,她就知道奴婢是来打听她的!” 碧桃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从渺渺头也不抬地指路,说到她闻出姜家的味道,再到那句嫉妒的酸味,学得绘声绘色。 末了又把渺渺最后那句“过好自己的日子,别总盯着别人看”也转述了。 碧桃战战兢兢:“小姐,奴婢真的一个字都没漏。她就像什么都知道似的,那双眼睛盯过来的时候,奴婢浑身发毛!她还说……说您嫉妒她。” 姜瑶瑶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忽然一声脆响。 姜瑶瑶把那只绣绷狠狠砸在了地上,又伸手扫掉了桌上的茶盏。 她胸膛起伏着,一张温婉的面孔此刻扭曲了几分。 “嫉妒?”她咬着牙重复这两个字,“她一个被赶出府的小可怜,住在穷乡僻壤,有什么值得我嫉妒?碧桃你是眼瞎了还是耳聋了,她说我嫉妒我就嫉妒?” 碧桃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小姐息怒,奴婢只是转述那丫头的话,奴婢自己也觉得荒谬。” 姜瑶瑶把桌上剩下的一只杯子也扫了下去。 她站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慢慢握紧了拳头,又一点点松开。 “好了,你下去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柔,“换身衣裳,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提起。” 碧桃爬起来,退了出去。 姜瑶瑶一个人盯着闪烁不定的烛火,发出一声冷笑。 呵。 我可是重生而来的啊,怎么可能会输给她? …… 姜恒从梦中惊醒,窗外天光还没亮。 他伸手摸向枕头,指尖碰到了冰凉的星盘。 指针仍在微微颤动,指向东南方。 他坐了许久,才披衣起身。 祠堂里的香火常年不断,此刻应该有值夜的小厮添香,可当他推开祠堂大门,看到的却是满地碎瓷。 供桌上的青瓷香炉摔得四分五裂,香灰撒了一地,几炷还未燃尽的香横七竖八地躺着。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那排祖宗牌位。 最上面那块牌位,正面裂开了一道细纹。 姜恒站在祠堂里,愣住了。 他走到供桌前,用指腹摸过那道裂纹,像是从里面撑破,绝不是磕碰造成的。 早饭时,姜恒的长子、当朝首辅姜淮没来吃。 小厮回话说大爷咳了一整夜,天亮才勉强合眼,二门上的婆子又补了一句,说大爷半夜喊了好几句“松开”,声音发抖,守夜的小厮吓得瞌睡虫都跑了。 老夫人柳氏听了这话,筷子上夹的玉兰片啪嗒掉在桌上。 她面色发白,因为昨晚那场梦太真了,以至于她现在还能感受到脖子上冰凉的触感。 那条黑蟒缠得她喘不上气,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祖母昨晚也没睡好?”姜瑶瑶坐在柳氏的右手边,小脸满是担忧,伸手给柳氏舀了半碗粥,“您脸色不太好,喝点热粥暖暖胃吧。” 柳氏看着眼前这个自幼养在自己膝下的小姑娘,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姜瑶瑶生得白净秀气,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从来不惹人生气。 相比之下,那个亲生孙女姜渺渺,自从认亲回府就是个不祥之人。 柳氏闭了闭眼,不愿再往下想。 姜恒放下筷子:“命令下去,今日府中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外出。我已派人去请国师来了。” 饭桌上安静了。 “祖父……”姜瑶瑶眨着眼睛看向姜恒,想说什么,被柳氏轻轻按住了手。 国师玄清子是辰时三刻到的。 他没有坐轿,骑了一头灰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腰间挂了一个豁了口的葫芦。 老管家德叔跑出来迎接,就看见玄清子正蹲在门口,摸门墩上的石狮子。 “国师,您快请进!” “嘘。”玄清子竖起一根手指,眼睛没离开石狮子的眼睛,“它刚才跟我说了一些话,断断续续的,好像嗓子里卡了东西,吐不出来。” 德叔见国师神神叨叨的样子,不敢接话。 喃喃自语了好一会儿,玄清子才终于站起来,拍拍道袍上的灰,跟着德叔往里走。 路过二门时,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天,又低头看地上的砖,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才继续往里走。 祠堂里,姜恒已经恭候多时。 玄清子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供桌上的牌位,他用指尖在那道裂纹上蹭了蹭,又凑近闻了闻,眉头渐渐拧起来。 “太傅大人,”玄清子直起身,面色有些凝重,“这祠堂的风水没有问题,布局四平八稳,祖宗牌位的摆放也合乎礼制。但这一道裂纹,” 他指了指那道裂纹:“不是外力磕碰,而是从里面崩开的。换句话说,是牌位自己裂的。” 姜恒藏在袖中的手握紧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玄清子顿了顿,“有东西躲在祠堂底下,压不住了。” 他说完,便在祠堂踱起步来,像是在丈量什么。 走到东北角时,他停下来,用鞋踩了踩地砖,蹲下来敲了两下。 “下面是空的。” 姜恒脸色大变。 他在这座府邸住了四十年,从来没听说过祠堂底下有暗室。 德叔也被叫了进来,老管家一脸茫然地摇头:“老奴在府上做了三十年,从没听老太爷提过祠堂下面有东西。” 玄清子没有深究,反而转身看向姜恒:“太傅大人,我听闻府上最近诸事不顺?” 姜恒没有隐瞒,将几桩怪事都说了。 长子姜淮的咳喘发作和鬼压床,次子姜衍梦见亡妻满身是血地趴在床前,柳氏梦见被黑蟒缠身,以及自己梦见祠堂坍塌。 说到最后,他又补了一句:“今早我用您之前教过的方法用星盘卜过,指针一直指向东南方。” “东南方。”玄清子重复了一遍这个方位,“东南方有什么?” 姜恒沉默片刻:“若说与我们姜家有关,那就只有一个柳家庄了,是内人的老家。不久前,我把小孙女送去了那里暂住一段时日。” 玄清子摸了摸腰间的豁口葫芦:“太傅大人,请恕我直言,您这府邸的风水是好的,祖荫也厚,按理说不该出这些破事。但风水一道,讲究的是内外呼应。府里压着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兴许被外面某股力量给勾动了,才会闹出这些动静来。” “外面的力量?”姜恒眉头紧锁,“柳家庄有什么能勾动我姜家祠堂底下埋了几十年的老东西?” 第18章:这特么是明讽啊! 玄清子没回答。 他走到祠堂门口,负手望着东南方的天际,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太傅大人刚才说的那位被送去柳家庄的小小姐,她最近做了什么?” 德叔一直垂手站在门边,听见问话,看了姜恒一眼。 见姜恒没反对,便低声将这几日打探来的消息说出来了: 姜渺渺在柳家庄口的歪脖子柳树下摆摊卖符,起初没人理会,后来有个路过的赶考书生买了张镇妖符,当晚就躲过了狐仙的攻击。 消息传开后,找她买符的人越来越多,还宣传她是灵童下凡,画的符无比灵验。 “前几日,黑风寨的山匪来柳家庄闹事,绑走了渺渺小姐,”德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渺渺小姐画了几道符,当天夜里山匪的老巢就被镇北侯府的沈世子给掀了。沈世子为了感谢渺渺小姐,还亲自去镇上给她赁了间向阳的铺子,说是要给她以后专门卖符用。” 姜恒的脸色越来越沉。 德叔每说一句,他的眉头就皱紧一次。 那个他几乎要遗忘的孙女,被送回柳家庄后,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闹出了这么多动静。 姜恒的手猛地攥住袖口。 他想起姜渺渺刚随母亲进府那年,有个云游道人路过,隔着半扇门看了一眼,就说这孩子命格特殊,乃是天生灵根,如果能好好培养将来必成大器。 姜恒当时没放在心上,后来林婉清病死了,姜衍恨上了这个女儿,府里上下对姜渺渺的态度就越来越差,再后来大家只记得娇憨可爱的姜瑶瑶,谁还记得那个被打发走的亲孙女? “太傅大人,”玄清子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这位小小姐,恐怕不是什么普通孩子。以符咒引动天地之力,破山匪,改财运,护一方平安。普通的符师画十张符未必有一张能显灵,她画一张就顶十张。这种本事,若非天生道骨,便是身后有高人相助。” 姜恒盯着他的眼睛:“国师的意思是,渺渺背后另有高人?” “不一定。”玄清子摇头,“也可能是她自己天赋异禀。刚才您说星盘指针指向东南方,祠堂底下的东西又被勾动了。您想,什么最能勾动旧物?不是蛮力,是同类。” 祠堂里陷入死寂。 香炉已经换了新的,新燃的檀香袅袅上升。 姜恒走到供桌前,看着祖父牌位上那道裂纹。 他想起昨晚的梦,祠堂坍塌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一声像是从地狱传来的笑,阴森森的。 “国师,”他冷不丁打了个寒战,背对着玄清子,“祠堂底下的东西,能挖开看吗?” “现在还不能。”玄清子回答得很快,毫不犹豫,“时机没到,挖开只会坏事。眼下要做的,就是您要想办法,把那位小小姐给安抚好。她如果真是什么天选符师,解铃还须系铃人。她身上勾动了什么邪祟,她就得回来镇压它们。” 姜恒沉默了很久,才看向德叔,“我等会修书一封,你找个小厮,送去柳家庄给渺渺。” 德叔应了一声是,转身就往外走,脚刚迈过门槛又被叫住了。 “等等。”姜恒揉了揉眉心,“先派个人去太医署请太医,给淮儿看看病。” 他顿了顿,又道:“瑶瑶这几日不要出二门,让她在柳氏跟前待着。” 德叔一一记下,躬身退了出去。 …… 送信的小厮骑了一匹青骡子,从京城姜府到柳家庄,跑了整整两天。 骡子累得直喘气,他也没好到哪儿去,屁股磨出了两个水泡,下地时,两条腿都在打颤。 柳家庄口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但却看不到摆卖符的摊子,姜渺渺已经不在那儿卖了。 小厮拉着骡子,问了路边卖豆腐的大娘,才顺着她指的方向找到不远处新盖的那座小院。 院子并没有很大,围墙是新砌的青砖。 小厮叩了叩门,里面没人应。 又叩了三下,才听见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跑过来。 门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眉心那颗朱砂痣,衬得那张小脸更加显得白净。 渺渺仰头看着他,眨了眨眼:“谁呀?” 小厮赶紧行礼:“小的奉太傅大人之命,给小姐送信来了。” 门吱呀一声全推开了。 姜渺渺穿着一件素色小褂,脚上趿着布鞋,头发用一根红绳胡乱扎了个揪,一看就是刚才在院子里疯跑的样子。 她没急着接信,先上下打量了小厮一遍:“你骑马来的?” “骑……骑骡子。” “哦。”渺渺点点头,“那骡子拴哪儿了?” 小厮被她问得一愣,指了指身后:“拴在柳树下了。” “那你去把它牵到后院去吧,后院有个草棚子,能遮太阳。”渺渺说完,转身往院里走,“进来喝杯茶吧,东西放桌上就行。” 小厮拎着包袱跟进去,将信和银子一起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包袱解开带子,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总共五十两。 小厮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渺渺端了杯解渴的凉茶来,他摆了摆手,没敢接。 渺渺也不管他,爬上石凳,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着。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信笺,低头看了起来。 姜恒的字跟他人一样,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 信不长,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个字。口吻也是冷冰冰的命令式,半句寒暄问候的话都没有。 “既为姜氏血脉,当学些正经本事以正家风。此五十两纹银供日常用度,望你勿行旁门左道之事,辱没门楣。” 后面的落款是“祖父恒字”。 渺渺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没忍住,“噗”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暗讽她摆摊卖符,乃旁门左道耳? 不,不是暗讽,这特么是明讽啊! 一个五岁小孩,被扔到庄子上,姜府没送过一粒米,没给过一文钱。 她和林嬷嬷如今能住进这座新院子,全靠自己攒的卖符钱,连院子里的石桌石凳都是镇上铁匠铺王掌柜送来的谢礼。 现在老太爷写信来,让她学正经本事,还附了五十两银子。 哟,真像是摆出一副长辈慈爱关怀的模样。 渺渺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别的字了。 她把信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了抽屉里,“我一个五岁小孩,不靠些旁门左道怎么能活呀?” 小厮站在边上,听见这话嘴角抽了抽。 他不敢说话,只垂着眼皮盯着自己的鞋尖。 第19章: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样子 渺渺从石凳上滑下来,拿起桌上的银子掂了掂。 五十两搁在柳家庄,够一户庄户人家过上好几年富裕的生活。 她把银锭子重新包好,走到东厢房门口敲了敲:“嬷嬷。” 林嬷嬷推门出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用手比划了两下,意思是问怎么了? 渺渺把包袱递给她:“姜家太爷送来的银子,嬷嬷帮我收着吧。咱们院子后面那块地可以种点菜,剩下的先存着。” 林嬷嬷接过银子,又看了看石桌上的空信封,眼里露出询问的神色。 渺渺摆摆手:“不用回。” 小厮在一旁等了半天,眼看着渺渺抱着从地上捞起的小鸡仔往后院跑,实在忍不住了,追了两步:“小姐,太傅大人还在等您的回信呢。” 渺渺头也不回:“回个屁,有啥好回的。” 小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好歹在姜府当了三年差,府里那些规矩还是懂的。 太爷亲自写信来,别说是府里的小姐,就连几位大人收到信也得恭恭敬敬回一封。 眼前这位五岁的小祖宗倒好,一句粗话就把人打发了。 “小姐,”小厮硬着头皮又追了一步,“太傅大人说了,务必请小姐回信。” 渺渺停下来,把怀里的小鸡仔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了照,好像在检查它的羽毛。 她侧过半边脸看着小厮,笑得眼睛弯弯的:“你回去跟太爷说,信我收到了,银子也收到了。至于回信,且让他等着吧。等我哪天心情好了,记起来了再说吧!” 小厮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小身影抱着鸡跑进了后院,鸡仔在她手心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林嬷嬷朝他福了福身,比了个送客的手势。 小厮骑上骡子往回走,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院,墙头上冒出来几根狗尾巴草,随风摇摇晃晃。 院子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像是小姑娘在跟什么鸟儿聊天。 他摇了摇头,催着骡子快点走。 院子里,渺渺坐在后院的草棚下,面前蹲着一只胖鸟。 那鸟通体雪白,唯独头顶一撮毛是火红色的。 圆滚滚的身子往那儿一蹲,活像个糯米团子插了根红缨。 小五歪着脑袋看她,绿豆大的眼珠里满是幸灾乐祸:“你祖父还挺傲娇的。写信来不说接你回去,先说教一通。这叫什么,摆架子嘛。” 渺渺揪了根狗尾巴草逗它:“他当然要摆架子。堂堂当朝太傅,给一个被赶出去的孙女低头,传出去多没面子。” “那你怎么不回信?好歹骂他两句也行啊。”小五啄了啄她手指头。 “骂什么骂?”渺渺把狗尾巴草塞进它嘴里,看它气鼓鼓地吐出来,“他现在想起我了,是因为姜家出事了他才想起来。祠堂塌了,老祖宗的牌位裂开了,他老婆儿子做噩梦。 这些事都跟我画符有关,他才派人送信来试探。那信里。哪有一句问我在庄子上过得好不好?五十两银子就当是买我画符的定金罢了。” 小五扑棱了两下翅膀:“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晾着他?” 渺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晾着呀。姜府那边肯定不止做噩梦这么简单,老头子修书一封过来试探,说明事情比我想的还麻烦。” 她转过脸来,夕阳正好落在她眉心那颗朱砂痣上,红得像要烧起来。 “他们现在记起我这个孙女了,不是因为他们觉得亏欠我,是因为我有用了。那我凭什么他们一开口我就屁屁颠颠地跑回去?” 小五扑腾着飞到她肩膀上站着,胖身子贴着她的耳朵:“那你准备让他们等多久?” “等到他们着急。越急越好。”渺渺把墙头的狗尾巴草掐了一根下来,叼在嘴里嚼了嚼,“老头子是什么人?一辈子说一不二,让他在祠堂前站上三天三夜他都能站。可他现在连星盘都端出来了,说明他心里其实慌了。一个人慌了,就会做更多的错事。” 小五似懂非懂:“那你就不怕他真急了,彻底不管你了?” 渺渺笑起来。 五岁的小姑娘笑起来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可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着精明的光。 “他管不了我。他现在是有求于我。既然是求人,就得有个求人的样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嬷嬷在灶房里烧火做饭,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地升上去。 渺渺坐在石凳上,从抽屉里把那封信又掏出来看了看。 她把信纸展开,对着最后一句话看了很久。 勿行旁门左道之事,辱没门楣。 “旁门左道。”渺渺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又笑了。 她把信重新叠好放回抽屉,啪嗒一声关上。 “嬷嬷,“她朝灶房脆生生喊了一声,“晚饭吃什么呀?” 林嬷嬷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比了个手势。 煮了小米粥,蒸了俩红薯。 “够吃了。”渺渺晃着腿,“沈世子说他已经在镇上给我赁好了铺子,地段很好,让咱们去挑块匾。我给他画了张招财符,用来顶租金了。” 小五从她的肩膀飞到枝头上,抖了抖羽毛:“你倒是会精打细算过日子。” “那当然。”渺渺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我都快养不起你了,一顿吃三顿的饭量,得亏我是画符的,换个行当还真供不上你。” 小五炸了毛:“谁一顿吃三顿了!我那是发育期!” 渺渺哈哈哈笑起来。 这小肥啾虽然嘴碎,但是有它陪着说说话,倒也挺开心的。 渺渺吃完小米粥和红薯,洗了脸洗了脚,钻进了被窝。 林嬷嬷给她掖了掖被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出去。 渺渺闭上眼睛之前,听见小五在窗台上咕咕叫了两声。 “你真不急啊?还有心思睡大觉?” 她没睁眼,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不急。该急的又不是我。” 子时刚过,柳家庄外突然起了风。 风吹在墙头那几根狗尾巴草上,草穗子轻轻晃了两下。 墙根下蹲着一个黑影,贴着墙等了半盏茶的工夫,确认院子里没有动静了,才从腰间摸出一根铁钎,插进砖缝里借力往上攀爬。 这人身手很好,手脚并用爬了三下就攀到了墙头。 一只脚已经跨过,另一只脚正要跟上,忽然身子像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 嘭的一声闷响,整个人被弹飞出去,后背重重地砸在地上。 第20章:若得凤鸣,天机可改 黑影在地上滚了两圈,闷哼一声,趴着没动弹。 院子里亮起一盏灯。 渺渺披着外衣从屋里走出来,脚上还趿着睡觉前那双布鞋。 她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外的泥地上趴着一个人,正挣扎着想爬起来。 “你是小偷还是刺客?” 渺渺靠在门框上,声音不慌不忙。 小五不知什么时候也被惊醒了,飞到了她的肩头,乌溜溜的眼珠子盯着地上那人。 黑影终于撑起了上半身。 他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捂着手肘慢慢坐起来。 虽然摔得不轻,但显然没伤到筋骨。 他看了渺渺一眼,伸手揭下面巾。 面巾下是一张沧桑的脸。 年纪约莫五十出头,颧骨高耸,两鬓斑白,眉骨上有一道旧疤。 他单膝跪在地上,朝渺渺低下头:“属下林伯,奉夫人之命暗中守护小姐。” 渺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这人的眉眼轮廓,她莫名觉得有点眼熟,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她把门又推开了些:“进来说。” 林伯撑着地站起来,走路时右腿微微跛了一下。 渺渺看见了,没作声,转身往屋里走。 林嬷嬷也被惊动了,披着衣裳从东厢出来,看见林伯时愣了一下。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快步走上前比划了两下,嘴里咿呀声带着颤音。 林伯朝她点点头:“林嬷嬷,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渺渺坐在桌边,看着面前这个深夜翻墙被她布下的结界阵法给弹飞的汉子。 她能感觉到这人身上没有恶意,那些护院的小阵专门挡人,但不会伤人太重。 刚才他被弹出去那一下最多疼个两天,骨头一点也没伤到。 “你说你奉夫人之命,“渺渺开口,“哪个夫人?” 林伯从怀里取出一只木匣,双手捧着放在桌上。 木匣巴掌大小,紫檀木的,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被贴身带在身上。 他把木匣推到渺渺面前,郑重其事道:“正是小姐已故的娘亲,林氏婉清。属下是夫人的家仆,从江南跟到京城,夫人走前交代了两桩事。第一,暗中守护小姐;第二,等小姐长大了,把这个交给小姐。” 渺渺看着那只木匣,没伸手。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小五从她的肩膀跳到了桌角上,啄了啄木匣的锁扣:“打开看看嘛。” 渺渺伸手把木匣打开。 扣子没上锁,一扳就开了。 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三样东西。 一支金钗,一封信,一块玉佩。 金钗是凤头的式样,钗尾雕成凤尾的形状,每一片羽毛都刻得栩栩如生。 钗子的颜色是年头久了才会有的那种暗金色,凤头的眼睛镶了两颗极小的红宝石。 那封信没有封口。 渺渺把信纸抽出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娟秀。 “若得凤鸣,天机可改。” 就这八个字。没有落款,干干净净的。 渺渺把这八个字翻来覆去念了三遍,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她把信纸小心折好放回匣子里,又去拿那块玉佩。 玉佩是古玉质地,青中透白,掌心大小,边角缺了一块,缺口参差不齐。 上面隐约刻着纹路,渺渺借着灯火看,像是半个鸟的图案,另一半恰好在那处缺口上,已经没了。 她的指尖刚触碰到玉佩,眉心那颗朱砂痣忽然剧烈地灼痛起来。 渺渺“嘶”了一声缩回手,另一只手本能地捂住了额头。 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但那一瞬间,她的脑子里涌入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她的情绪。 是另一个人留下来的。 渺渺捂着眉心,好一会儿没动。 林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林嬷嬷已经落了泪,用袖子不住地擦眼睛。 “小姐?”林伯低声道,“您没事吧?” 渺渺放下手,眉心的灼痛已经消失了,只剩一点残余的热度。 低头看着那块古玉,又看了看金钗和信纸,忽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 她穿进这个身体以来,对这个世界的家人从来没什么归属感。 姜府那一家子人跟她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借了这副皮囊的陌生人罢了。 可这一刻,握着这块缺角的古玉,感受着刚才那股不属于她的情绪,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原主她有多么想念娘亲。 娘亲在临死前,给她留下了东西。留了话。留了人。 “林伯,“渺渺开口,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一点,“你在我娘身边待了多少年?” “十三年。”林伯说,“夫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属下就跟在夫人身边了。夫人嫁到姜府,属下也跟着过来了。” “那我娘……”渺渺顿了一下,“她走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林伯垂下眼睛。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夫人说,小姐以后的路不好走。姜府不是您的安身之处,让属下无论如何都要守住您。夫人还说……” 他伸手从木匣里碰了碰那支金钗:“这支钗子是她出嫁时林家给的陪嫁,夫人说等小姐长大了,若有机缘,拿着它去江南找你外公林太爷。太爷见了钗子,就什么都明白了。” 渺渺把目光落到那支凤钗上。 “我外公,”渺渺忍不住问,“他知道多少事情?” 林伯没有回答。 他看了看林嬷嬷,林嬷嬷抹了把眼泪,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林伯收回目光,沉默了很久。 “小姐,有些事,您还太小,还是少知道的为妙。” 渺渺盯着林伯看了几秒。 一个五岁的小姑娘盯着人看的时候本该没什么威慑力,但渺渺那双眼睛莫名有种气势,压得人不敢对视。 “我小不小,跟我知道不知道,是两回事。”她说,“你今晚把东西送过来,跟我说了这些话,不就是觉得我够大了吗?怎么问到关键处又说我小了?” 林伯被她这番话噎了一下。 他看了林嬷嬷一眼,林嬷嬷又摇了摇头,这回摇得更坚决了。 “小姐,”林伯深吸一口气,“夫人的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属下今晚把夫人留的东西交到您手上,就已经违背了夫人的交代。夫人原话说的是等您及笄后再给。属下提前给了,是因为……” 他的话戛然而止,看着渺渺眉心那颗鲜红的朱砂痣,叹了口气才道:“是因为属下今夜在墙外看了很久,您布的那个阵,一般的武师都破不了。小姐您才五岁,能有这么厉害的本事,属下觉得夫人说的事,或许能有转机。” 第21章:五凤归位之时 渺渺把木匣的盖子合上了。 “我外公派了人来,”她忽然问,“是吗?” 林伯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小姐怎么知道的?” “猜的。”渺渺说,“你说你奉我娘之命暗中守着我,可你一个大活人,吃住总要有来处。你在庄外守了这么久,不可能一个人吃喝都靠偷。再加上你身上这身夜行衣的料子,普通人穿不起这种暗纹绸。” 林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确实,袖口处隐约有云纹暗花,那是江南织造坊才能做出来的东西。 “太爷从江南派了四个人,”林伯不再隐瞒,“常驻在庄子外四个方向,轮流值守。属下是领头的,今夜轮到我靠近院落巡查。” “四个方向,”渺渺重复了一遍,“东、南、西、北?” “是。太爷说,小姐在姜家受了委屈,林家管不着姜家的家事,但小姐的安危,林家得管。” 渺渺没再问了。 她把木匣抱在怀里。 桌上的油灯快燃尽了,火苗缩成了黄豆大的一颗。 “林伯,今晚你先别走了。西厢房有一张空床铺,被子是干净的,你先睡一晚。明日一早再说。” 林伯刚要推辞,渺渺已经抱着木匣从凳子上跳了下来。 她走到东厢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你,守了我这么久。” 林伯弯下腰行了个礼,什么话都没说。 林嬷嬷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领着他往西厢去了。 渺渺进了自己的屋子,把木匣放在枕头边上。 小五从门缝里挤进来,扑腾到床头的架子上蹲好,歪着脑袋看她。 “你哭了。” “没有。”渺渺揉了揉眼睛,“灯太亮,晃的。” 小五翻了个白眼,拿翅膀盖住了脑袋,不说话了。 渺渺躺下来,侧着身子看那只木匣。 她伸手摸了摸木匣的边角,心想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娘亲,在写下那八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若得凤鸣,天机可改。 凤鸣。凤头金钗。凤凰图案。这些都连在一起了。 可那句“天机可改”是什么意思? 她想着想着便困了,眼皮渐渐沉下来。 窗外风声又起,吹得墙头的狗尾巴草晃个不停。 庄子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上,今夜各有一个人睁着眼睛没有睡。 他们只为了守着一个五岁的小姑娘。 西厢里,林伯躺在那张空床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他想起多年前夫人把木匣交到他手里的那一天。 她说:“林伯,若有一天渺渺能护得住自己了,就把这个给她。如果她一辈子都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那就让它跟着我一块儿埋了。” 林伯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他今天把东西交出去了,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 半夜,渺渺从床上爬起来,把那块缺了角的古玉系了根红绳,挂在脖子上。 玉贴着心口的位置,凉丝丝的。 她把红绳打了个死结,又拽了两下确认不会松开,才钻进被窝。 小五蹲在床头的架子上,看她折腾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咕咕两声:“一块破玉你挂脖子上睡觉,不硌得慌?” 渺渺没理它,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子。 她闭上眼睛。 眼皮闭上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往下坠了一下,很轻很轻。 再睁开眼,四周全是白茫茫的雾气。 渺渺知道自己在做梦。 她在书里看过这种情节,穿书的人经常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渺渺。” 声音从白雾深处传来。 不近不远,像是有人在附近对她说话,又像是贴着耳朵在呢喃,温柔得让人鼻子发酸。 “你是凤脉传人,自当承天运,护苍生。” 渺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白雾在她面前缓缓散开,路的尽头是一片桃花林,粉白的花瓣漫天飘着,落在树下那个女人的肩头。 女人背对着她站着。 白衣如雪,长发垂到了腰间。 渺渺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迈开步子往前走,脚踩在桃花瓣上软软的,没有声音。 她越走越快,几乎是跑了起来,可桃花林始终离她那么远,她跑得再快也无法靠近。 那女人终于回过头来。 脸是模糊的。 但渺渺能看到她在笑,眉眼弯弯的。 “记住,”女人说,“五凤归位之时,就是你真正担负起使命的那天。” 渺渺伸手去抓。 一瞬间,那个女人的影子碎了,四下散开,融进了白雾里。 “娘!” 她喊出声的同时自己也醒了。 眼睛猛地睁开,房梁黑漆漆的,窗纸上已经透进了微弱的晨光。 枕头湿了一大片,她伸手一抹,手心全是水。 胸口那块古玉此时十分滚烫。 渺渺坐起来,把它从衣领里掏出来。 玉的那块缺口还在,但在缺口的旁边,多了一道细长的裂纹。 那形状,像是一只展翅的凤凰。 渺渺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小五从架子上伸了伸脑袋,圆眼珠子瞪着那块玉:“怎么多了道印子?晚上你磕哪儿了?” “没有。”渺渺的声音很轻,还带着刚醒的那种沙哑,“梦里的。” 她把玉重新贴回胸口。 自从穿越成这个小豆丁,姜家的人对她好也罢坏也罢,她心里始终隔着一层。 那都是别人的事,别人的家人,别人的命。 她不过是恰好掉进来,走一圈剧情,能活就行。 可昨晚那个梦让她第一次觉得,她不是“掉进来”的。 渺渺低下头,看着胸前的玉。 “小五,“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 “觉得什么?” 渺渺想了想,摇了摇头:“算了。” 她翻身下床,趿上鞋走到桌边倒了杯凉水灌下去。 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把杯子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天刚亮,柳家庄的晨雾还没散尽,薄薄一层,像披了件白纱。 灶房那边已经冒起了炊烟。 林嬷嬷起得很早,这会儿正忙着生火。 渺渺吸了吸鼻子,闻见小米粥的香气从窗户飘出来。 她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又看了看胸口的玉。 凤脉传人。承天运,护苍生。五凤归位。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她以前看小说的时候对这种设定再熟悉不过了。 什么上古血脉,天命所归,觉醒之后要拯救世界之类的。 可她从来没想到这种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娘能留给你的,只有这一线天机了。” 一线天机。 第22章:你这颗痣会发光耶 林婉清把那块古玉提前那么多年留给林伯,让他等在庄外,等渺渺有自保之力了再送来。 林婉清走的时候是什么情形?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吗?知道她的女儿将来要面对什么吗? 渺渺把手掌贴上胸口,掌心的玉已经凉了下去,不烫了。 她想起梦里那片桃花林。 林婉清用命换来的这条命。她得好好活。 小五从架子上飞下来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她。 胖鸟难得没开口损人,就蹲在那儿安安静静地陪着。 “小五,”渺渺又开口,“你说五凤归位是什么意思?” “我是只鸟。”小五翻了翻眼睛,“又不是算命的。” “你是重明鸟。”渺渺说,“上古神兽,你别装傻了。” 小五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咕咕了两声不吭气了。 渺渺没追问,伸手摸了摸它头顶那撮红毛。 “行吧,你不说我自己慢慢弄明白。”她把窗台上的灰尘吹了吹,“反正玉在我这儿,娘的话我也记着了。五凤也好,十凤也好,该来的总会来。” 她转身去洗脸,铜盆里的水是凉的,她掬了一捧拍在脸上。 她看着盆里的倒影,忽然觉得这张脸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什么地方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林嬷嬷端了粥进来,见她站着发呆,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渺渺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没事嬷嬷,就是做了个梦,睡得有点迷糊。” 林嬷嬷比划了两下,问她梦见什么了。 渺渺端起碗喝了一口。 “梦见一个人,看不清样貌,不过她的声音很温柔,应该是我的娘亲吧。” 林嬷嬷张了张嘴,伸手替她把鬓角那缕碎发给别到耳后。 …… 翌日。 渺渺起得很早。 她踩着木凳站在那面铜镜前。 这镜子还是她拿三张平安符跟村里的货郎换的,照人倒也清楚。 镜子里映出一张粉嫩的小脸,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瞧着就招人喜爱。 眉心那颗朱砂痣,圆溜溜一点红,衬得她整个人都多了几分灵气。 可今日? 渺渺歪了歪脑袋,又凑近了些。 那痣……怎么泛着点金光? 她抬起肉乎乎的小手,用指腹蹭了蹭眉心,没蹭掉。 渺渺捧着腮帮子,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眉头皱起来又松开。 “这个颜色,是不是有点太高调了?” 原先的红痣多好啊,不显山不露水的,混在村里一群小孩中间也没人注意。 现在倒好,金光闪闪,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古怪似的。 渺渺正琢磨着要不要拿块粉往眉心扑遮盖一下,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林嬷嬷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是刚熬好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 旁边碟子里装着两个杂粮馒头和一碟子酱瓜条。 托盘“啪”地摔在地上,小米粥洒了满地,馒头滚到门槛边。 林嬷嬷整个人愣在门口,眼珠子死死盯着渺渺的眉心,脸上先是茫然,继而震惊,最后涌上一层激动的潮红。 渺渺从凳子上跳下来,还没开口,林嬷嬷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她蹲下身,双手哆哆嗦嗦地捧起渺渺的小脸。 嬷嬷的嘴唇在抖,她比划着手,却半天比不出一个完整的意思。 渺渺从没见过林嬷嬷这样。 她握住嬷嬷的手,软声问道:“嬷嬷别怕,这是好事对不对?” 林嬷嬷听了这话,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使劲点头,然后抽出手,用指尖在地上划拉。 地上先写了一个“凤”字。 又写了一个“命”字。 凤命。 渺渺看着地上两个字,眨眨眼。 “凤命……”她念出来,仰头看嬷嬷,“是说我以后要当凤凰吗?” 林嬷嬷又哭又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就在这时,窗台上扑棱棱一阵响。 小五从窗口挤进来,头上一撮红毛翘得老高。 它落在渺渺肩头,歪着脑袋凑近她的眉心,看了又看,然后“啾”了一声。 “你这颗痣会发光耶。” 渺渺揪住它头顶那撮红毛,使劲一拽:“你才看出来?” 小五扇动翅膀想挣脱开,可惜挣了两下没挣动,干脆放弃了,梗着脖子:“本大爷一进门就瞧见了,这不是给你个机会自己说嘛!” “我用你给机会?”渺渺松开手,小五赶紧跳到另一边肩头,嘴里嘟嘟囔囔的:“好心没好报……揪秃了怎么办?我这一身毛可金贵着呢。” 林嬷嬷终于止住了哭。 她用袖子擦了把脸,又在地上写起字来。这次写得慢,一笔一划都用力。 “夫人——说过——这是——凤印——” 渺渺蹲在旁边看,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我娘说的?”渺渺问。 林嬷嬷点头,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字:“夫人说——小姐眉心有金印——天命所归——不可声张——” 写完这些,嬷嬷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渺渺的眉心,指尖碰到的一瞬间,那金光似乎更亮了,又慢慢暗下去,恢复成淡金色。 渺渺摸了摸自己的眉心,若有所思。 原来,娘早就知道。 她早就知道自己眉心这颗痣不一般。 “嬷嬷,”渺渺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娘还说什么了?” 林嬷嬷摇头。 她指了指地上“不可声张”四个字,又指指渺渺,再指指外面,比了个“嘘”的手势。 意思很明白:夫人交代过的就这么多,其余的不知道。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这个事不能让外人知道。 渺渺点头:“我知道。财不露白嘛,凤印也不能露。” 她转回铜镜前,又打量了一番眉心的淡金色。 光晕比刚才淡了些,但凑近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这颜色什么时候能变回去啊……”渺渺嘀咕。 小五在她肩头蹦跶了两下,幸灾乐祸:“变不回去喽!以后你就顶着个金脑门到处跑吧,全村人都得拿你当妖怪!” “你才是妖怪。”渺渺一把把它从肩上薅下来,两手揉搓它圆滚滚的身子,“一顿吃三顿量的肥啾,说出去谁信你是神兽?” “啾!放手!本大爷是重明鸟!上古神兽!你再揉我我可要生气了!” “你气一个我看看?” 小五恼了,浑身的毛炸成一个球,头顶那撮红毛竖得笔直。 它憋了半天,最后“噗”地吐出一小团火星子,落在渺渺袖子上,烫出个小黑点。 渺渺弹掉火星,面不改色:“就这?” 小五气得差点从她手里栽下去。 第23章:京城的地脉乱了 林嬷嬷在旁边看着,眼角还带着泪,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她弯腰收拾地上的碎片,又去灶房重新盛了一碗,放在桌上,朝渺渺招招手。 渺渺把小五往肩头一丢,爬上凳子端起碗。 她一边喝粥一边琢磨心事。 凤印。天命。 她想起姜家那些人的嘴脸。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渺渺用力咬了一大口馒头。 她娘说这是凤印,天命所归。天命这东西,她原本是不信的。 可既然穿越到了这个世界,又觉醒了画符的顶级天赋,如今连眉心的痣都变了色,不信也得信了。 “行吧,”渺渺放下碗,拿袖子抹了抹嘴,“金光就金光吧。反正我本来也不是那闷声吃亏的性子。” 小五啄了一口她碗里剩的粥,含糊不清地道:“你本来就是个显眼包。” “你再骂?” “啾!我夸你呢!” 渺渺伸手去揪它的红毛,小五扑棱着翅膀满屋子乱飞,撞翻了案上晾着的几张黄符,符纸飘飘悠悠落了一地。 林嬷嬷笑着摇头,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放进渺渺的小布包里。 窗外,柳家庄的炊烟正一缕一缕升起来。 渺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布包,里面还有昨儿画的十几张符。 大力的、安眠的、驱蚊虫的,五花八门,都是村里人爱买的便宜货。 凤命不凤命的先放一边。今天还得摆摊呢,柳树下那位置去晚了,可别叫卖货郎占了去。 沈晏答应给她赁好的铺子,还在加班加点装修,没个十天半个月应该不能开张。 “走了小五,上班去。” 渺渺背起小布包,踢踢踏踏往外走。 小五扑棱着翅膀追上,稳稳落在她肩头,歪着脑袋打了个饱嗝。 “啾——今天多卖几张,晚上加餐。” “你哪顿没加餐?” “啾!本大爷还在长身体!” 一人一鸟出了院门,朝庄口那棵歪脖子柳树走去。 …… 这几日的京城,人心惶惶。 先是吏部侍郎府出了事。 那侍郎姓王,府邸坐落在东城甜水巷,是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前后住了王家上下三十余口。 头一天晚上出事时,最先听见动静的是守门的婆子。 她说她半夜起来解手,路过西跨院那几间空屋子,清清楚楚听见里面有女人在哭。 那哭声幽幽咽咽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婆子吓得连裤子都没系好就跑去找管家。 管家带着两个护院提着灯笼去查看,推开西跨院的门,屋里空荡荡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可就在他们转身要走的时候,那哭声又响起来了。 近在咫尺,就在他们背后。 两个护院当场腿软,管家还算镇定,退出来之后连夜去禀报了王侍郎。 王侍郎起初不信,亲自带人去看,结果他在西跨院站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脸色就白了。 他听见了哭声,听得很清楚,那哭声里带着一个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喊“冤枉”。 消息传开,甜水巷附近的住户好几家吓得搬了出去。 顺天府派了仵作和道士去看,查了三天,什么也没查出来。 西跨院的屋子拆了墙挖了地,连口枯井都没有,干干净净一座空院子,偏偏每到子时前后就会传出哭声。 第二件事更邪门。 护城河从北到南绕着皇城走了九里,千年来一直是往东南方向流的,流向通惠河,再汇入大运河。 可从前天清早起,有人发现靠近朝阳门那一段的河水,正慢慢地往西北方向倒流。 起初以为是眼花,可拿个树叶丢进去,叶子确实逆着水往上游走。 到了第二天,整段护城河都在倒流,水面上漂着枯枝败叶。 有胆大的拿竹竿去插,竿子插进水里,水底的暗流竟然也是反的。 兵部派了人沿河巡查,一连看了三日,河还是那条河,水也还是那样倒着流。 第三日傍晚,倒流停了,河水忽然恢复了原状。 当天夜里,城西有十几口民用的水井同时干涸,井底只剩一层淤泥,散发出阵阵腥味。 第三件,便是皇家猎场的事。 京郊的南苑猎场圈了上万亩林子,里头养着鹿、狍子、野猪和各种走兽,是皇帝秋狝的地方。 猎场的围栏外砌了一圈石基,往年围猎时几千人撵着,野兽也冲不出来。 可前日午后,猎场里的百兽突然发狂。 几百头鹿不要命地往南面撞,紧跟着狍子和野猪也疯了似的冲撞围栏。 守兵眼睁睁看着三面围栏被踩烂,那些野兽冲出去之后四散奔逃,有些跑进了附近的庄稼地,有些直接冲进了村庄。 幸好没有伤到人,但南苑猎场的围栏要重修,少说也得两个月。 三件事,接连发生。 京城里的官员们先是私底下议论,后来连早朝上都有人忍不住提出来了。 皇帝坐在龙椅上听完,脸色铁青,让太监赶紧去请国师玄清子。 玄清子穿一身青色道袍,腰间挂个紫金葫芦,平日深居简出。 这次他来得很快,当天中午就进宫了。 皇帝在东暖阁见了他,把三件事都说了一遍,末了问了一句:“国师,京城可是要出什么大事?” 玄清子没急着回答。 他闭着眼静坐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 外面是阴天,太阳藏在云层后面,天色灰蒙蒙的。 玄清子从袖中取出三道黄符,一抬手,符纸无风自燃,三缕青烟分别飘向三个方向。 一处是东城,一处是城北的护城河,一处是南郊猎场。 青烟在空中晃了晃,忽然散了。 玄清子皱了皱眉,又取出六道符。 这次他咬破指尖在符上各点了一下。 六道符同时燃起,火焰是青蓝色的,在空中盘旋,聚成一个碗口大的烟团。 烟团缓缓升起,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四分五裂地散了。 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 玄清子却神色如常。 他收回手,面朝皇帝拱手道:“陛下,臣刚才布的九道封印符,暂时把乱象给压住了。” 皇帝松了口气:“压住了就好。” “陛下,”玄清子面色凝重,“镇压只是暂时的。臣封的是乱象的表面,封不住乱的根源。” 皇帝坐直了身子:“什么叫乱的根源?” 玄清子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地面:“京城的地脉,乱了。” 此话刚出,东暖阁里几个近侍的脸色都白了。 地脉这种东西,老百姓听着玄乎,但在宫里待久了的人多少都明白。 京城的宫城选址和皇陵方位乃至于各部衙门的坐向,哪一样不是照着地脉的风水定的? 地脉乱了,便是根基动了。 第24章:朕很难相信这是巧合 “怎么会乱?”皇帝沉声问,“朕登基以来,京城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异象。” “京城的异象是果,不是因。”玄清子说完这句话,停了停,目光越过皇帝,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地脉乱了的源头,不在京城。” 源头不在京城,那在哪里? 玄清子却不再说了。 他只说了句“臣回去观星了”,便告辞出宫。 皇帝没拦他,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问。 玄清子出了宫门,没坐轿,一路走回国师府。 国师府在皇城西南的玄武街上,最深处有一座两丈高的观星台,台上摆着一架黄铜浑天仪。 平日,观星台连国师府的弟子都不让上,只有玄清子自己能上去。 这天夜里,玄清子独自登上了观星台。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 玄清子在浑天仪前站着,双手分别掐了一个诀,浑天仪上的铜环开始缓缓转动。 环上的刻度映着星光,一圈一圈地旋转,最后停在一个方位上。 东南方。 玄清子的目光顺着浑天仪所指的方向望过去。 出了京城地界,过了两座东面的山,再往南走两百里,便是柳家庄。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最后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 “林家的小凤凰……终于出壳了?” 浑天仪上的一枚铜环叮地响了一声,像是回应。 玄清子伸手把那枚铜环按住,指尖抚过上面刻着的二十八宿星图,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 此时,御书房里燃着龙涎香。 香烟袅袅。从鎏金博山炉里升起来。 皇帝赵恒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卷奏折。 案前跪着的人正是当朝太傅姜恒。 刚才皇帝命令他推演星盘,他当着一屋子太监宫女的面,将那只巴掌大的星盘摆在案上,以指代针,推了三圈。 推完,星盘上的指针停住,稳稳地指向东南方。 满屋子的人除了皇帝,谁也没看懂星盘上密密麻麻的刻度和符号。 但他们都看见姜恒推完最后一圈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姜恒将星盘收回袖中,叩首道:“陛下,臣跟着国师学过一些推演术,刚才推演所得,乱象根源确实指向京城东南方。但,臣不敢妄下定论。” 皇帝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姜恒面前。 四十岁的天子正值盛年,可那张脸上已经显出疲态,眼下浮着青黑,两颊微微凹陷。 近些年皇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医院的方子开了无数,龙体却始终不见好转。 正因如此,他对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特别上心。 国师玄清子炼的丹药他吃过,风水改运的法术他也试过,只要能延年益寿,什么都愿意相信。 此刻他停在姜恒面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姜太傅也学会打马虎眼了?” 姜恒的头伏得更低了:“臣不敢。” “不敢?”皇帝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你推了三圈星盘,指针明明白白指着东南方。东南方是什么地方?出了京城地界,再往南走,两百里外是柳家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恒的背上。 “柳家庄住了什么人,太傅比朕清楚。” 姜恒的后背僵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道:“陛下明鉴。柳家庄有臣的小孙女住在那里,但那孩子年方五岁,臣以为她与京城异象不该有什么牵连。” 皇帝冷笑,“国师说地脉乱了,源头不在京城。太傅推演星盘,指针指向了东南方。朕让暗卫去查过,柳家庄近半月以来并没有异常,唯一有些不同的——“ 皇帝说到这里,停住了。 姜恒的心提了起来。 “那就是庄口柳树下多了个卖符的小丫头。”皇帝把话说完,语气淡淡的,“太傅,你那个孙女,几时会画符了?” 姜恒的额头上冒出汗来。 他年轻时曾跟着国师玄清子学过一些入门的推演和符箓,对这些东西并不陌生。 皇帝此刻点出画符二字,说明暗卫查得很仔细,连渺渺摆摊卖符这种鸡毛蒜皮的事都报到了御前。 “回陛下,”姜恒咽了口唾沫,“那孩子被送回庄子之后,家中只派了一个哑嬷嬷照看。她何时学会画符,臣确实不知。也许是村里有游方的道士婆子教的,小孩子胡乱画着玩罢了。” 皇帝坐回了龙椅上,身子往后一靠,眯起眼,“太傅,朕是老了,还是糊涂了?一个五岁的孩子胡乱画着玩,能画出镇宅安眠的符来? 暗卫曾扮作农夫,买了几张拿回来,朕让人验过,虽然笔力稚嫩,但符胆全对,朱砂的用量还有勾连的笔画,一丝不差。效果也是出奇的好,朕很难相信,这是巧合。” 姜恒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朝姜恒抬了抬手:“起来吧。地上凉。” 姜恒起身,站得笔直,眼帘低垂。 皇帝的手指敲了两下:“太傅刚才说,此事牵涉家事,要先回府查明。这话,朕听着也有道理。不过,你的家事,如今也是朕的国事了。太傅可明白这话的意思吗?” 姜恒的心猛地一沉。 皇帝这是把话说透了。 柳家庄那个孩子,不管她身上到底有什么,从今往后都不仅仅是姜家的孙女了。 皇帝既然过问了,那就是皇命,就是国事。 她的一举一动,身上发生的任何变化,都不再是姜家能关起门来自己解决的事。 “臣……明白。”姜恒躬身拱手,声音沉稳。 “明白就好。”皇帝端起案上的茶盏,也不喝,只凑到鼻尖闻了闻茶香。 “太傅回府去查,查清楚了来回报给朕。放心,朕没有别的心思,只是京城如今乱象频出,朕身为一国之君,不能不替黎民百姓多想一想。如果那孩子真是个有本事的,朕自然不会亏待她。如果只是凑巧,那就当朕多虑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姜恒知道没有再留下的道理了。 他躬身告退,倒退着出了御书房的门。 姜恒沿着宫道往外走,午后的日头白晃晃地晒着,可他觉得身上还是一阵一阵发冷。 宫道两旁的宫墙高得像两堵山,夹着他一个人往前走。 路上遇着几个官员,远远见了他便躬身让路,喊一声“太傅大人”。 姜恒像没听见一样,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第25章:回去可以,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姜家祠堂的烛火燃烧了一整夜。 姜恒的背从未弯过,即便是对着祖宗灵位,他也只是直挺挺地跪着。 直到天光破晓,他才慢慢站起身。 “备车,”他对着门外候了一夜的老管家说,“去柳家庄。” 德叔端着铜盆的手一颤,水溅出来几滴。 “老太爷,您亲自去?” “京城的地脉乱了,该去接她回来。” 姜恒接过帕子擦了把脸,铜盆里的水映出一张苍老的脸,两鬓的白发似乎比昨天又多了几根。 马车颠簸了整整三个时辰。 过了柳河桥,路就窄了,两旁的庄稼地刚浇过水,车辙压出一道深沟。 德叔坐在辕上,几次想开口劝老太爷歇歇脚,可回头望见车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日头正烈,柳家庄的柳树垂着枝条一动不动。 车停在庄外的院门口,门楣上挂着一块新漆的匾,空空荡荡还没有题字。 姜恒下了车,长袍的下摆沾了尘土。 他负手立在院门外,目光扫过院墙。 墙脚压着几道黄纸符,隐隐泛着金光。 德叔要上前叩门,姜恒抬手拦住了。 “等。”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姜恒的影子从脚下一点点拉长。 德叔急得在门口转圈,又不敢擅作主张。 院门始终关着,里面隐约传来鸡叫和水声,就是不见有人出来迎接。 又过了一炷香,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探出半张脸来。 林嬷嬷抿着嘴,朝姜恒福了一礼,然后双手比划起来。 德叔懂手语,凑过去看了两眼,脸色顿时煞白。 他硬着头皮转述:“老太爷,林嬷嬷说……小姐刚起,还在晒太阳,让您稍等片刻。” 姜恒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德叔缩了缩脖子,几乎能听见老太爷咬后槽牙的声音。 他活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有人敢让姜太傅在门外顶着大太阳等。 可姜恒没发火,只是把负在身后的手放了下来。 又过了小半炷香,院门才重新打开。 渺渺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拿着半个包子,皮薄馅大。 她仰起小脸,眉心一点朱砂痣被日光映得发亮,看见姜恒也不怕,反而歪了歪头。 “哟,祖父您老人家怎么大驾光临了?” 姜恒准备了满肚子的话。 他在马车上就已经打好了腹稿,先是恩威并施,再是动之以情,最后把当初送她离京的事轻描淡写地揭过去,让这孩子感恩戴德地跟他回去。 可他看见渺渺那张脸,比起上次见的时候圆润了许多,活脱脱是林婉清的样子。 她母亲当年带着她认亲,进了姜府,跪在堂前给自己敬茶时抬起的脸,就是这副模样。 姜恒张了张嘴,准备好的台词全堵在喉咙里。 “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多大了?” 渺渺咬了一口包子,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回答:“五岁。您是不知道吗?明知故问。” 德叔在后面倒抽一口凉气。 姜恒没计较,目光落在她眉心那点朱砂痣上。 日光底下,那颗痣隐隐透出金光。 姜恒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在姜家祠堂见过这种东西。 第三幅祖宗画像的角落里,用极小的楷书记着:凤脉传人,眉心金印,三百年方得一现。而那道金印的图样,和渺渺眉心这颗痣一模一样。 姜家的凤脉血统,已经断了两百年。两百年间,姜家女儿嫁出去,儿子娶进来,没有一个人再长出过那枚金印。 就连姜恒自己,也只是在年少时听老族长提过一嘴,说那是天赐的命数,姜家能保两百年荣华,全赖凤脉余荫。 可凤脉终究是断了。 老族长死的时候,拉着姜恒的手说,姜家的气运最多再撑三代。 而现在,这个被他亲手送走的孙女儿,眉心竟然长了金印。 姜恒的喉头上下动了动。 他微微弯了下腰,把姿态放低了些:“跟我回京。你是姜家的女儿,你有这么大的本事,万万不能在乡下荒废了。” 渺渺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手。 她仰着头看姜恒,五岁的小娃娃,目光却一点不怯。 “回京可以啊,”她掰起手指头,“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姜恒直起身。 “第一,”渺渺竖起一根手指,“您和当初把我送走的人,都要向我道歉。” 德叔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第二,”渺渺竖起第二根手指,“我在姜家的月例,要比那个假货姜瑶瑶多一倍。院子也要比她的大一半。” 姜恒的眉头皱起来。 “第三。”渺渺把手放下来,抬头直视姜恒的眼睛,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一点孩童该有的天真都没有,“我娘的嫁妆,分文不少,如数归还给我。” 姜恒霍然站起。 他身形高大,逆着光笼下来,影子把渺渺整个人罩住。 “你娘已经死了!” “我知道。”渺渺挑眉,理直气壮,“所以她的东西更不能让外人占了。您不答应也没关系,反正我在庄子上住得挺好的。” 姜恒瞪着她,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没人能把他逼到这个份上。 可这个五岁的女娃娃,捏着半个肉包子,三句话就把他堵得死死的。 她那双眼睛真的很像林婉清。 林婉清也是这个脾气,看着温温柔柔,可一旦拿定了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姜家不养不孝之女。”姜恒拂袖。 渺渺微笑起来。 那笑容弯弯的,和她眉心那颗痣一样好看。“那您请回吧。” 姜恒转身就走。 德叔一路小跑才跟上。 可走到院门口,姜恒突然又停住了。 他背对着渺渺,沉默了很久。 “你娘嫁妆的事,回京再议。” 渺渺站在原地,阳光正照在她的脸上。 她勾了勾唇,嘴角弯起小小的弧度,转身就往屋里走。 林嬷嬷在门后等着,一脸担忧。 渺渺朝她摆了摆手,蹦蹦跳跳地往院子里跑。 经过墙角那几张黄纸符的时候,她顺手用指尖点了一下,纸符上的金光亮了亮,又暗下去。 院门外,姜恒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间,他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德叔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坐在辕上赶车。 马蹄声哒哒地响,过了柳河桥时,德叔听见车里传出一声叹息。 “德叔。” “诶,老太爷您说。” “回府之后,把婉清当年的嫁妆单子找出来。”姜恒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听不出喜怒,“一桩一件,查清楚现在在谁手里。” 第26章:永宁长公主赵飞鸿 德叔应了一声,心里突突跳。 婉清夫人死了快一年,她的嫁妆早就被府里各房的人瓜分得差不多了,真要查起来,怕是要翻出一堆陈年烂账。 德叔握紧了缰绳,只觉得头都大了。 马车拐上官道,柳家庄的炊烟被远远甩在后面。 姜恒掀开车帘一角,回望了一眼那座小院。 他放下车帘,忽然想起老族长临终前说的另一句话。 “凤脉若重现,须以真心养之。若以算计待之,必遭反噬。” 姜恒闭上眼,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他这一生算计过太多人,唯独没算过,一个五岁的孙女,会是他的债主。 …… 翌日。 柳家庄的鸡叫了三遍,日头才慢腾腾爬过院墙。 渺渺蹲在鸡圈前撒谷子,一群芦花鸡围着她的脚边啄食。 有只胆大的直接跳上她膝盖,她也没赶,拿手轻轻拨开鸡冠子,往地上又撒了一把。 她刚把最后一把谷子撒完,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林嬷嬷在屋里做针线,听见敲门声就要起身。 渺渺拍了拍手上的糠皮,自己跑去开门。 门刚打开,外面的人就挤了进来。 黑靴玄袍,腰上挎着刀,肩宽腿长地往门口一站,院里的光都暗了几分。 沈晏低头看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来活儿了,干不干?” 渺渺仰头眨了两下眼,目光从他的肩头越过去,看见外面柳树下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车帘遮得严严实实,但马车旁站了八个带刀护卫,一个个站得笔直,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什么活儿?”渺渺迈过门槛走出去。 沈晏跟在她后面,三两句话把事情说清楚了。 永宁长公主的幼女灵灵,六岁,前几日突然犯病。 白日里昏睡不醒,怎么叫都叫不起来,一到子时就开始笑,笑得满屋子人头皮发麻,笑声粗得像成年男人。 身上还往外冒青紫斑痕,一块接一块,大夫开了药灌不进去,太医来了好几个,看了一圈都摇头,说了一句“非药石可医”。 太医院的院正亲自去求国师,可玄清子闭关未出,谁也不敢去叩关。 长公主急得几夜没合眼,正在茶楼里坐着发呆,恰巧碰上了沈晏。 沈晏的声音压低了点,“我跟长公主提了一嘴你的符,她就马上让人备车,亲自过来找你了。” 渺渺背着手走到马车前。 车帘掀开一条缝,里面的人没露脸,只伸出一只手来朝她招了招。 那手上戴着翡翠镯子,保养得特别好,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你就是渺渺?”车里传出一个女声,嗓子有点哑,像是哭过很久。 “本宫听说你能画符驱邪?” 渺渺“嗯”了一声,一点也不谦虚。 “灵灵是我的命根子,”车里的人说,声音又颤了两下,“你如果能治好她,多少银子都行。” 渺渺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停下来。 她抬头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蹲在墙根下打盹的小花猫,然后慢慢伸出右手,把五根手指头全张开。 “五百两。” 沈晏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差点呛出来。 他把碗往石桌上一撂,眉头拧成个疙瘩:“你抢钱?” 渺渺把手指收回来,背着手晃了晃脑袋:“世子爷,我这叫物有所值。村里的活儿我给乡亲们都是意思意思,您和长公主这么尊贵的身份,办的案子能跟村东头王婶家闹黄鼠狼能一样吗?再说了——” 她弯起眼睛笑了笑,“一条命,五百两可买不来吧?” 沈晏噎住了。 “五百两就五百两。”沈晏别开脸,耳根有一点热,“长公主不缺这点银子。” 渺渺得了准话,转身就往屋里跑。 林嬷嬷已经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她装好的符纸符笔和朱砂。 嬷嬷一脸担忧,伸手拉住渺渺的袖子,另一只手比划着。 她先指了指渺渺的眉心,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双手合拢做了个“护”的姿势。 意思是,你年纪太小,那东西凶得很,嬷嬷不放心。 渺渺踮起脚拍了拍林嬷嬷的手背,跟个小大人似的。 “嬷嬷放心,有世子爷在呢,他会保护我的。” 沈晏站在院子里,冷不丁被点了名,干咳了一声。 他转头看院墙外那棵柳树,假装没听见。 渺渺拎着一大一小两个包袱跑出来的时候,他自然而然把小包袱接过去,往自己马背上一挂。 动作太顺手了,好像他本来就是个跟班似的。 林嬷嬷还在门口站着,两只手绞着围裙。 渺渺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她摆手:“晚上别等我吃饭,说不定长公主留我吃满汉全席呢。” 院门关上,林嬷嬷隔着门缝看见渺渺爬上马车,车帘落下。 她急得拍了两下门板,又没什么办法,只能对着马车走远的方向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嘴里无声念叨着什么。 柳树下,官道直通京城。 青帷马车走得平稳,前后八个护卫把车围在中间,沈晏骑马走在马车旁边。 渺渺坐在车里,对面就是永宁长公主赵飞鸿。 这位公主年近三十,眉目舒朗,此刻眼底发青,嘴唇起了皮,两只手不停地拧着帕子。 “灵灵现在在哪儿?”渺渺问。 “在府里,我出来的时候她刚睡下。酉时一过就要醒了,然后……”长公主的嗓子哽了一下,“然后就开始笑。” 渺渺点点头,低头解开蓝布包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朱砂、黄纸、符笔、一小瓶雄黄酒,还有一块磨得发亮的黑色石头,拇指大小。 长公主盯着那堆东西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真有把握?” 渺渺把黑石头握在掌心,抬脸看着长公主。“没有啊。” 长公主的脸一白。 “我没见过令爱的症状,不好说十成把握。”渺渺实话实说,“但我师父,咳咳,留过一句话。他说天下邪祟分三种,附体的、缠宅的、借命的。 子夜狂笑,口吐男声,这是附体;白日昏睡,是那东西借她身子歇觉;满身青紫,是魂魄被挤得太狠,血气凝住了。” 她顿了一下,把黑石头放进荷包里收好。 “附体的最好办,把它揪出来就行。” 长公主盯着她看了好半晌。 一个五岁小丫头,说话头头是道,面上一点恐惧都没有。 她想起宫里那些太医,个个白胡子老长,磕头磕得比谁都快,张嘴就是“臣无能”“臣罪该万死”。 第27章:监视符贴在姜家大门 “你要是能治好灵灵,”长公主忽然伸手握住渺渺的手腕,“我赵飞鸿记你一辈子的人情。” 渺渺被她握得有点疼,但没抽回来。 她反过来拍拍长公主的手背,和她拍林嬷嬷的姿势一模一样。 “您先别急着记人情,等治好了再说。治不好您不骂我就行。” 长公主被她这句话逗得嘴角动了动,可终究没笑出来。 渺渺闭目养神,胸口那颗心咚咚跳了两下。 紧张是有的。 毕竟之前那些活儿,不是帮王婶赶黄鼠狼就是给刘大爷家的牛画安胎符,最厉害的一回也就是替村口那棵老槐树镇了只吊死鬼。 这回是长公主的闺女,皇亲国戚,治好了是功德,治砸了怕是脑袋搬家。 但更多的是兴奋。 渺渺把荷包里的黑石头又摸出来。 那石头是她上个月画符画到半夜时自己烧出来的,里面封了一道“诛邪令”,管不管用她还没试过。 该试试了。 …… 马车驶出柳家庄地界,渺渺把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官道两旁的庄稼地慢慢变成了成片的菜畦,再往前走,菜畦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接一座的砖瓦房。 烟囱里冒着炊烟,狗追着鸡在巷口跑。 渺渺以前跟林嬷嬷去镇上赶集时见过一些世面,但镇子顶多一百来户人家,跟眼前这个阵仗比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拐上一条更宽的官道,渺渺直接掀开了帘子,半张脸伸出去。 路上的车马突然多了起来。 对面来了一队驮货的骡子,背上的麻袋摞得老高。 后头又有一辆乌篷小车挤过来,赶车的老汉甩着鞭子吆喝让路。 渺渺把脑袋缩回来,等错完了车又伸出去。 沈晏骑着马走过来,看她一个劲儿往外钻,立马靠过来挡了挡。 “坐稳了,前面进城的人多,别掉下来。” 渺渺没理他,目光早被路边一串红艳艳的东西勾走了。 一个老汉扛着草靶子,上头插满了糖葫芦,山楂个个滚圆,裹的糖衣在日头下亮晶晶的。 渺渺盯着那串糖葫芦看了好几眼。 沈晏顺着她目光瞄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继续骑马往前走。 又走了半刻钟,才总算看见了永定门的城门。 守门的士兵挨个查验车马的文书,长公主府的马车挂的是内府牌子,士兵远远看见,恭恭敬敬退到了一边。 马车出了城洞,阳光重新洒下来,渺渺眼前豁然一亮。 京城的大街比她想象中要宽好几倍。 中间走车马,两边走行人,沿街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 再往前走,更加热闹了。 斜对面一家茶楼二层的窗户全敞开,有个说书先生正拍醒木,“啪”一声响,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那先生嗓门大,渺渺断断续续听见几句:“话说那黑风寨一役,镇北侯世子单枪匹马……” 渺渺回头看了一眼沈晏。 沈晏正好也听见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耳朵尖却红了一点。 他扯了扯缰绳,让马加快了一些。 渺渺缩回车里笑了一声。 马车总算从人堆里挤出来,拐进一条相对清净的巷子。 沈晏催马靠得更近了些,侧过身来对着车窗:“刚才忘了跟你说,长公主幼女那事,我打听了一下。” 渺渺把帘子掀起来看他。 “那邪祟有些道行。”沈晏压着嗓子,“不是普通的游魂。之前长公主请过城外白云观的道士去看,那道士进去不到一炷香就自己跑出来了,说里面的东西他镇不住,让另请高明。 白云观在京城周边算是数得上的道观,那些主持是有真本事的。他都没办法,长公主才急得六神无主。” 沈晏顿了顿,目光落在渺渺脸上:“你别逞强,不行就直说。长公主不是不讲理的人,你治不了她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渺渺靠在车上,把帘子又挑高了点。 她歪着头看他,弯起眼睛笑了:“放心吧,我掐指一算,京城比庄子好玩多了。” 沈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是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呀。”渺渺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黄符,在指尖翻来翻去,那符纸被她折成各种花样,一会儿是个纸鹤,一会儿又拆开重新叠。 “巧了,那个道士镇不住,不代表我镇不住。他说他有些道行——” 她把符纸在掌心一拍,又松开,符纸恢复原样。 “我也有些道行。” 沈晏盯着她看了好几息。 他想把那句“别太自负”说出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没吹牛。 “行,”沈晏把视线别开,拉了拉缰绳,“你心里有数就行。” 渺渺把帘子放下,冲他龇了龇牙。 沈晏轻轻“嗤”了一声。 这个小家伙,总是这么自信。只要不自负,就是好事。 他摇了摇头,一夹马肚子走了。 马车沿着巷子继续往前走,过了两个路口,街面重新开阔起来。 渺渺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视线忽然停住了。 朱红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匾,龙飞凤舞写着“姜府”二字。 门前两尊石狮子一人多高,左边那只张着嘴,右边那只含着珠。 这就是姜家大宅,原主的家。 渺渺趴在窗口看着。 没想到进京一趟,先路过的是姜家大门。 她想了想,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黄符,那符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渺渺手指一弹,符纸像一片落叶似的贴着地面飘出去,飞进左边石狮子的嘴里,贴在上颚的位置。 石狮子大张着嘴,符纸嵌在阴影里,从外面看什么也瞧不出来。 车上其他人谁也没注意。 沈晏正转头跟后面的护卫交代什么,车夫专心赶马,连长公主也靠在车厢另一头闭目养神,没看见渺渺这个小动作。 渺渺把帘子重新拉好,坐回座位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什么也没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 渺渺歪着脑袋靠在车上,眼睛半睁半闭。 姜恒要开始查她娘的嫁妆单子,她算得到。 刚才那道监视符贴在姜家大门上,有谁进出,几时进几时出,那张符都会记着,回头她拿引符一催就能看见。 她倒想看看,这些日子有多少人会往姜家跑,又是哪些人翻箱倒柜地查嫁妆。 长公主府到了。 马车在一座大宅门前停稳,护卫们齐刷刷下马。 长公主先被丫鬟扶下来,转身朝车里伸出了手。 第28章:我要用雷劈你了 渺渺把袖子里的符纸拢了拢,踩着车辕跳下来,没接长公主的手,自己落在地上站稳了。 她仰头看着门上那块“长公主府”的匾额,又侧耳听了听院子深处隐约传出来的动静。 渺渺摸了摸荷包里的黑石头,抬脚进了府门。 “在哪个院?”她问。 长公主提了裙子在前面一路疾走:“灵犀阁。” 渺渺迈开小短腿跟上去,沈晏抱着她的包袱走在最后。 灵犀阁的院门半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几个丫鬟站在廊下,个个脸色发白,看见长公主回来齐齐福了一礼。 长公主摆了摆手,带着渺渺径直往里走。 灵犀阁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屋里的气息猛地往外涌了一下。 渺渺侧身挤进来,反手把关上了。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户纸上透进来的日光。 那股气息比刚才在院外闻到的还浓重好几倍,满屋子都是腥味。 帐子里的小人儿正在挣扎。 灵灵被绑在床上,手腕脚腕都用软绸缠着,系在床柱上,怕她伤着自己。 绸子现在绷得紧紧的,小姑娘的身子弓起来又砸下去,喉咙里发出的声音粗哑,听上去是个成年男人的嗓门。 “放我出去!”床上的小身体扭动着,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那个贱人!” 渺渺把蓝布包袱放在桌上,慢慢走到床边。 帐子一掀开,灵灵的脸猛地转过来。 六岁的小姑娘面皮青黑,眼珠子瞪得快要脱出眼眶,嘴里两排牙咬得咯咯响。 那双眼珠子死死盯住渺渺。 “小丫头,”那张嘴张开,吐出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别多管闲事。” 渺渺站在床前低头看着他。 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垂在身侧,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你生前是个厨子吧?”她忽然开口。 床上那个东西愣住了。 灵灵的嘴巴张着,男人粗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来,透着一股难以置信:“你怎么知道?” 渺渺没回答。 她把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抽出来,手里攥着五根草棍,长短粗细差不多,在柳家庄随便哪块田埂上都能薅一把那种。 她蹲下身,把五根草棍一根一根摆在地上,第一根朝北,第二根朝南,第三根朝东,第四根朝西,最后一根放在正中。 五根草棍摆成了一个简易的星阵。 渺渺伸手从包袱里摸出符笔,蘸了朱砂,蹲在阵心旁边开始画。 笔尖没落在纸上,凌空划了一道,空气中留下一道红痕,亮了亮才慢慢淡下去。 床上的邪祟终于反应过来,灵灵的身子猛地弹起。 “臭丫头!你敢动我!” 渺渺头也没抬,笔走如飞,第二道第三道符咒接连在空中成形。 那些朱砂的痕迹悬停在半空,很快就消散了,可每一次消散,地上的五根草棍就亮一分。 “我问你话呢!”邪祟的声音拔高了,“你怎么知道我是厨子?你是谁派来的?” 渺渺画完最后一道,拍了拍手上的朱砂粉。 她这才抬起脸来,看着床上那张扭曲的小脸:“你周身怨气发黑,可黑气里裹了一层油垢,一般人身上没有这个。你右手腕的袖口外沾了两道刀痕,切菜切出来的,方向跟灶台的操作对得上。” 她站起身,退后两步,踩在那五根草棍的正中心。 邪祟彻底安静了。 渺渺抬起右脚,往地上一跺。 五根草棍同时爆出五道金光,金线从棍身上蔓延出来,在地上交错纠缠,眨眼间织成一个巴掌大的光阵,符咒的纹路密密麻麻爬满了地砖。 光阵中央腾起一团金色的气流,盘旋着往上走,把渺渺整个人裹在里面。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渺渺把右手举起来,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对着床上的灵灵,“重要的是,你再不出去,我就用雷劈你了。” 邪祟惨叫起来。 灵灵的身子剧烈抽搐,那张小脸变了变。 漆黑的烟气从她口鼻中往外冒,黑雾越来越浓,在半空中凝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膀大腰圆,穿着粗布短衫,腰间还挂着一条磨得发白的围裙。 那黑烟凝成的男人朝渺渺扑过来。 渺渺脚底的光阵突然炸亮,金光冲天而起,“喀喇”一声,一道闪电从阵心劈出去,正好打在那团黑雾上。 厨子的鬼影被贯穿,从胸口裂开骸。 “啊——” 惨叫声十分刺耳,鬼影整个炸裂开,黑烟被金光绞得粉碎,一缕缕往四面八方散。 渺渺脚底的光阵又亮了一下,那些黑烟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似的,全往阵心倒卷回来,绞在一起,最后“噗”地一声,彻底消散。 桌上的烛台晃了一下,灭了。 床上的灵灵松开绑着的绸子,小身子蜷成一团,“哇”地哭了出来。 那哭声细细软软,完完全全是个六岁小姑娘的声音,跟刚才的粗嗓门判若两人。 门被猛地撞开了。 长公主跌跌撞撞冲进来,裙摆绊在门槛上差点摔倒,后面跟着一串丫鬟婆子全挤在门口。 她扑到床边一把将灵灵抱进怀里,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母亲……”灵灵把脸埋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怕……好黑……有个人一直在骂我……” “乖宝!”长公主搂着她,拼命忍着没出声,只把女儿抱得更紧些,一下一下拍她的后背。 渺渺蹲在地上把五根草棍一根根收起来。 草棍已经枯焦,碰一下就碎成了灰。 她把灰渣拢在手心倒进包袱角里,又把符笔用帕子擦了擦,朱砂瓶的盖子拧紧。 这一套动作她做得又慢又仔细,目光不自觉地飘到了床那边。 灵灵窝在长公主怀里喊“母亲”,嗓子都哭哑了。 渺渺把包袱系好拎在手里,退到墙边站着。 她想起自己从来没喊过这两个字。 “娘”对她来说就是一张画像。 林嬷嬷从箱底翻出来给她看的,画上一个眉眼温婉的女人,嘴角噙着笑。 林嬷嬷比划说,那是她娘,然后就哭了。 她不知道被人搂在怀里拍着后背喊“乖宝”是什么滋味。 林嬷嬷对她好,可嬷嬷只会比划,发不出任何声音。 渺渺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了一下,眼里的涩意就压回去了。 她拎着包袱往外走,经过长公主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长公主把灵灵交给丫鬟抱着,猛地起身,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渺渺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胳膊,使劲往上抬,愣是把长公主给架住了。 第29章:分明是两百年的凤脉传人 “公主别,”渺渺咬着牙使劲,“您身份比我尊贵多了,跪我的话我会折寿。” 长公主被她架着起不来,膝盖弯在半空,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渺渺……灵灵她……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人好了就行。”渺渺松手,长公主这才站稳了。 她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眼眶还是红红的。 “你要什么赏赐?”长公主握住她的手,“金银财帛,田产地契,我都能给你弄来。你尽管开口。” 渺渺把包袱换了只手拎着,歪头想了想。 钱她不要。 五百两已经到手了,够她和林嬷嬷在庄子上吃好几年。 田产?她一个小娃娃拿在手里也守不住。至于别的东西—— “我不要钱,”渺渺抬头看着长公主,“公主帮我暗中调查一件事就行。” 长公主愣了一下:“什么事?” “我母亲叫林婉清,”渺渺一本正经地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年前死在姜家。对外说是病故,可我不信。” 长公主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心头一紧。 她想起林婉清这个名字,当年也有耳闻,姜家次子姜衍流落江南的正妻,刚带着女儿认亲没多久就没了,对外说是染了急症。 可急症死的人,棺材停了三日就匆匆下葬,连出殡都挑了个下雨天。 她当时还跟驸马提过一句,说姜家这事办得不讲究。驸马回她,说人家府上的事还是少管为妙。 “我那时还小,什么都不知道。”渺渺继续说,“但我在庄子上的时候问过林嬷嬷,嬷嬷不会说话,只是一个劲掉眼泪。 我想查清楚,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公主在京中人脉广,您帮我暗中打听,别让姜家人察觉就行。” 长公主低头看着渺渺。 五岁的孩子,刚刚替她女儿除了邪祟,眉眼间还带着一点锐气。 她想起灵灵,想起刚才女儿缩在自己怀里喊“母亲”的模样。 再看看面前这个孩子,比灵灵还小半岁,亲娘死得蹊跷,又被亲爹赶走。 本该撒娇的年纪,却一句软话都没说过。 “这个事我应了。”长公主把渺渺的手握紧了些,“你母亲的事,我亲自去查。查出来什么都告诉你。” 渺渺弯了弯眼睛笑了,笑容跟之前一样甜。 “谢公主。” 她拎着包袱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沈晏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看她出来就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裹着一层糖壳,在日头下亮闪闪。 渺渺愣了一下。 “路过,顺手买的。”沈晏把糖葫芦往她手里一塞,别开脸去看院子里的假山。 渺渺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咔嚓”一声脆响。 她把糖葫芦举起来朝沈晏晃了晃:“谢了,世子爷。” 沈晏没回头,轻轻“嗯”了一声。 …… 京城。 西街的悦来茶楼,二楼雅间坐满了人。 说书先生姓赵,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哪件事能像这两日这么火爆。 醒木一拍,满堂静默,听他慢悠悠地开口: “话说那位姜家真千金,年方五岁,眉心一粒朱砂痣,三根草棍往地上一插。诸位看官可听好了,就三根草棍!指间夹了道黄符,念了声‘疾’,那晴天凭空落下一道紫电,轰隆一声,不过半炷香的工夫,附在永宁长公主六岁幼女身上的那头邪祟便化作一缕青烟,灰飞烟灭了!” 满堂哗然。 有人追问:“当真只用了半柱香?国师上回去城南周家驱邪,可是摆了三日三夜的坛!” 赵说书捋着胡子一笑:“要不怎么说灵童二字?长公主亲口所言,那女娃娃用的叫‘五雷镇邪阵’,连国师都得布上三个时辰才能成功。诸位觉得,此灵童神不神奇?” 消息从茶楼传到街头,从街头传到巷尾,不到半日,全京城都在议论姜家那个被赶到庄子上住的女娃娃。 有人说她是神仙转世,有人说她生来就带着天眼,更有人翻出旧账。 当初姜家把她送走,可是因为“命硬克亲”四个字。如今看来,是谁克的还不一定呢。 姜府,姜恒坐在书房,听着老管家德叔一五一十地把茶楼里的说书复述了一遍。 他手里的青瓷茶盏一直没放下,从第一句听到最后一句。 茶早就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德叔说完,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良久,姜恒把茶盏放在桌上:“她当真破了公主府的邪祟案?” “回老太爷,千真万确。”德叔躬身道。 姜恒闭上眼。 他记得清清楚楚,去年,渺渺刚随母入府,相士说她“煞星入命,克亲克族”,姜家上下惊慌失措。 而假千金瑶瑶自从出生就被相士批她是“福星临门,旺家旺业”,两相对比,族中长老联名上书,要他定夺。 他权衡了三天三夜,最终把渺渺送到了柳家庄,交给一个哑巴嬷嬷照看。 当时他想的是,姜家百年门楣,经不起一个“克亲”的名声拖累。 可现在呢? “五雷阵者,非凤脉不可催动。” 姜恒缓缓念出这句话,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记得这是姜家古籍第三卷里的一句话,那本书锁在祠堂暗室的木箱中,钥匙只有家主才有。 年轻时他翻过几页,当时只觉得是前人夸大其词,什么“凤脉”,什么“天命”,不过是术士们故弄玄虚的说辞罢了。 可今日他信了。 一个五岁的女娃娃住在乡下,连个正经师父都没有,居然能使出连国师都需三个时辰才能完成的阵法。 除了“凤脉”二字,还能怎么解释? 如今想来,渺渺哪里是煞星,分明是姜家两百年来的凤脉传人,却被他亲手推了出去。 “德叔。”姜恒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去请大郎过来。” 德叔应了一声,快步出了书房。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姜淮掀帘进来,一袭月白长衫,身形清瘦,面色带着些病态的苍白。 “父亲您叫我?” “坐。”姜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姜淮坐下来,德叔端了盏茶放在他手边,又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关上。 父子二人对坐了片刻。 姜恒先开口:“永宁长公主府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姜淮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第30章:大伯来公主府做客? 姜恒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本古籍上的话说了。 姜淮听完,面上没什么太大的波澜,只是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父亲的意思,是想让渺渺自愿回来?” 姜恒叹了口气,“我上次去看过她,她住在柳家庄外,自己用摆摊卖符赚来的钱盖了个院子,跟林嬷嬷两个人过活。平日就在村口的柳树下摆摊卖符,卖的也不贵。你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说,她心里该有多恨姜家?宁愿吃苦头,也不愿放低姿态求我们接她回家?” 姜淮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亲一向以家族利益为先,今日能说出这番话,已经是难得软了心肠。 但他也清楚,这份“软”究竟有几分是因为悔意,有几分是因为看见了渺渺“凤脉”的价值。 “父亲是想让我去一趟公主府?”姜淮突然问。 姜恒抬起头,目光定了定,“不错,你替我去一趟,见见她。不必提回家的事,先探探她的口风,看她愿不愿意回来。” 他说得很轻,仿佛心里也没多少底气。 姜淮点了点头:“好。我去。” 姜恒又交代了几句,姜淮一一应下,起身告辞。 “父亲。那孩子才五岁半。五岁半的孩子,再恨也恨不到哪去。咱们怕的,是她压根儿不把姜家放在眼里,或者说,她已经不拿自己当姜家人了。” 门帘落下,姜淮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姜恒坐在椅子上,望着桌上那盏凉透的茶,良久没动。 与此同时,后花园的假山旁。 六岁的姜瑶瑶摇着一把湘妃竹团扇,正蹲在芍药花丛边看丫鬟们扑蝶。 两个小丫鬟一边扑一边说着闲话。 “……听说那位渺渺小姐可厉害了,长公主赏了不少东西呢!” “可不是嘛,那个说书先生今天在茶楼里说得唾沫横飞,我爹去听了一耳朵,回来学给我听,我都听傻了。” “哎你说,同样是姜家的小姐,怎么差这么多?” “嘘,别胡说,让瑶瑶小姐听见了可不得了!” 两个丫鬟猛地噤声,一回头,正对上姜瑶瑶那双眼睛。 她还小,六岁的脸上稚气未脱,但此刻那眼神冷得不像个孩子。 丫鬟们慌忙低头行礼,其中一个胆子大的赔笑道:“小姐,奴婢们瞎说的,您别往心里去。” 姜瑶瑶没说话,捏着团扇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那扇骨是湘妃竹做的,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靠外的两根扇骨被折断,团扇歪歪扭扭地垂下去。 丫鬟们吓得不敢出声。 姜瑶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断扇,忽然笑了。 那笑容甜甜的,跟她平日里在老夫人跟前撒娇时一模一样。 她把断扇往花丛里一丢,拍了拍手,声音软糯:“没事呀,你们接着扑蝶吧,我去给祖母请安。” 说完,转身往老夫人院子走,脚步轻快。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都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姜瑶瑶走出一段路,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 从她记事起,府里的人就说她是“福星”,说她的命格旺姜家。 祖母疼她,爹宠她,其他孩子都让着她。 连平日不苟言笑的祖父见了她也会露出几分笑意。 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她乖巧讨喜,比别的孩子懂事。 可今天她才明白,都是因为当年相士的一句批命。 她是假千金,渺渺才是真千金。 别人都说她有福星命格,却一直都没应验过。 姜瑶瑶站住了脚。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祖父抱着她烤火时说的一句话:“瑶瑶是姜家的福星,有你在,姜家就倒不了。” 当时她窝在祖父怀里,觉得暖和极了。 现在她只觉得“福星”这两个字,从前是她的护身符,往后还能是么? …… 长公主府的偏院内,今日格外清净。 赵飞鸿特意吩咐了下人,把渺渺和灵灵安置在东边临水的听荷小筑里,不准闲人打扰。 小筑三面临水,窗外是一池残荷。 渺渺盘腿坐在廊下的蒲团上,面前的矮桌上摊着一叠彩纸。 灵灵趴在她对面,小脸绷得紧紧的,两根手指捏着一张红纸翻来覆去地折,折了七八遍也没成型。 “错了。”渺渺伸手把纸拿过来,三两下折出一个鹤头,“你看,先这样折一道印,再翻过来。” 灵灵睁大了眼睛看,忽然咯咯笑起来:“渺渺,你手指好快!比我娘宫里那些绣娘还快!” “那是。”渺渺毫不谦虚,把折好的纸鹤放在她的手心里,“拿着,这只送你。接下来你自己折,折不出来今天不给吃桂花糕。” 灵灵立刻苦了脸,埋头跟手里的彩纸较劲去了。 渺渺靠在廊柱上,眯着眼晒太阳。 阳光落在她眉心那颗朱砂痣上,金光闪闪。 长公主府的日子确实比柳家庄要舒服,但她也惦记着林嬷嬷一个人在家,昨儿天托人捎了信回去,让嬷嬷莫要等她,到饭点了自己吃。 她暂且先在公主府住上几日,好歹也要等到长公主查到有关母亲的消息再说。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渺渺耳朵尖,脚步声夹着几声轻咳,咳得很克制,像是故意压着嗓子不让别人听见。 她立马转过头望去。 院门被随从推开,一个穿月白长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身材瘦削,肩膀有些微塌,像是被病气压了多年,但一双眼温润沉静,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他走到院中的石阶前站住了,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些薄红。 渺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忽然坐直了身子。 “你是……”她从原主的记忆里翻找一遍,很快对上了号,“我大伯?” 姜淮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没想到,你还认得我?” “不认得。”渺渺老实说,“但你跟姜恒那老头长得像,就是比他更好看些。” 灵灵在一旁捂嘴偷笑。 渺渺轻轻拍了拍她后脑勺:“专心折你的鹤。” 姜淮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 随从刚要跟过来,他摆了摆手,那人便退到了院门外守着。 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慢,一手撑着石凳,像是怕坐得太快了会头晕。 渺渺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气色差成这样还到处乱跑,看来,肯定是那个老头子叫他来的。 “大伯来公主府做客?”渺渺随口问。 “来见你。”姜淮直截了当。 渺渺挑了挑眉。 来见她的姜家人,上一个是姜恒,带着满身的威压。眼前这个看着温温吞吞,倒是不太一样。 第31章:咱们得配得上她的原谅 姜淮没有说“接你回家”之类的话,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只扁平的紫檀木盒,放在石桌上推了过来。 盒子不大,边角磨得很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什么?”渺渺问。 “打开看看。” 渺渺伸手揭开盒盖。 里面是一副棋子,黑白两色,每一颗都圆润光滑,底托上还刻着小字,凑近了才能看清是“元丰三年御制”。 “御制棋盘上的棋子?”渺渺抬头看他。 “前朝宫里的东西。”姜淮把棋盒往她面前又推了推,“带了副棋来,要不要下一盘?” 渺渺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个人跟姜恒不一样,姜恒来了就是提条件,摆道理,以长辈身份压人。 可眼前这个病恹恹的大伯,进门到现在一句正经事没提,反而掏出一副棋子说要跟她下棋。 她心里门儿清。下棋是假,试探是真。 但她对这副御制棋子有点兴趣,再说闲着也是闲着嘛。 想当年,她在现代世界的时候也是下棋高手呢! “棋盘呢?” 姜淮从袖中又摸出一块薄薄的绢布,展开铺在石桌上,上面用墨线勾了十九道经纬,竟是一块手绘的棋盘。 渺渺愣了一下,忍不住嗤笑出声:“堂堂首辅大人,出门连块棋盘都舍不得带?” “轻便。”姜淮把黑子推到她面前,“你执黑先行。” 渺渺没推辞,拈起一颗黑子落在天元上。 落子有声,啪的一声脆响。 姜淮的笑意更深了,捻了颗白子跟上。 灵灵趴在桌边看了一会儿,看不懂,又低头去折她的纸鹤去了。 此间只剩下啪啪的落子声,偶尔夹杂着姜淮一两声咳嗽。 下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棋盘上的黑子已经围了大半江山。 渺渺落子又快又狠,专挑要害,姜淮的白子被她逼得无路可退,连着三块棋都被困死在角上。 他也不急,每步都慢悠悠地思索,咳一声,落一子,再咳一声。 渺渺终于看不下去了,啪地落下一子封了他最后一条生路,抬眼道:“你下得这么慢,我还以为你在憋什么大招。结果就这?” 姜淮低头看着败局,非但没恼,反而笑出了声。 “输给自己侄女,不丢人。” 渺渺落子的手顿了一顿。 她垂下眼睫看着棋盘,没有接话。 姜淮也没说什么,开始一颗一颗地收棋子。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棋子收了小半盒,姜淮忽然停了手。 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棋盘上最后几粒残子上。 “渺渺,大伯欠你一声对不起。” 渺渺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姜淮继续说,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一年前,你母亲抱着你进府认亲那天,我病得下不了床。高热烧了三天,人都是糊涂的。 等我醒过来,你已经被送到柳家庄去了。族里的决议,相士的话,还有你祖父的命令,我一概不知,一概没能拦住。”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看她。 “当年没能护住你们母女,是大伯的过错。今日来见你,不为别的,就是想当面把这句话说给你听。” 渺渺坐在蒲团上没动。 过了三秒,渺渺伸手拈起棋盘上最后一粒黑子,随手丢进棋盒里。 “你身子不好,还是少操点闲心吧。”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以后有事找我,别自己扛。” 就这么一句。 姜淮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他低了低头,把剩下的棋子一颗颗收完,盖上紫檀木盒的盖子,轻轻推到她的手边:“这副棋送给你。有空的时候找人下着玩。” 渺渺看着那盒御制棋子,没说收也没说不收。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抬手把盒子扒拉到自己跟前,往蒲团旁边一塞。 姜淮笑了笑,撑着石凳站起来。 他站稳了,整了整衣襟,冲渺渺微微颔首:“我走了。你在这里住着,有什么缺的,让人传话到府上。” “嗯。”渺渺很认真地应了一声,低头去看灵灵折的纸鹤,好像刚才那番话从没发生过似的。 姜淮转身往院门走去。 随从迎上来扶他的胳膊,他没有拒绝,靠上随从的肩头喘了口气,步子渐渐慢下来。 主仆二人沿着长公主府的回廊往外走,拐过一道月洞门,四下无人了,随从才低声问道:“大老爷,那孩子……还是不肯回去?” 姜淮咳了一声,嘴角却带着笑:“她没有说肯不肯。” 顿了顿,又说,“她跟婉清真的太像了。尤其是那句以后有事找我,当年婉清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连语气都特别像。” 随从默然片刻,又问:“那老爷的意思是?” 姜淮慢慢吐了口气:“回府告诉父亲,就说渺渺并不恨我们。” 随从眼睛一亮。 姜淮却往下说:“但,咱们得配得上她的原谅啊。” 他说完这话便不再开口,靠着栏杆闭上了眼。 风从荷塘的方向吹过来,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口压了好久的浊气,今天散了一些。 …… 姜府。 揽月阁,姜瑶瑶独自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小脸,眉眼弯弯,唇色淡粉,还是平日里那个讨人喜欢的模样。 可她盯着镜中自己的眉心,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道“金光”是从她三岁那年开始出现的。 彼时,相士指着她的眉心说“福星入命,有紫气盘桓”,她年纪小,看不见什么光,但府里的丫鬟婆子们都传开了,说瑶瑶小姐眉心有祥瑞之兆。 后来她渐渐长大,偶尔对着铜镜看,确实能瞧见眉心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淡金色。 可今日,那道金光却淡得几乎没有了。 姜瑶瑶凑近了镜子,抬起右手,食指颤巍巍地碰了一下眉心。 刚碰到皮肤,一阵刺痛猛地窜上来,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嘶”地抽了口气缩回手,低头一看,指腹上什么也没有,可眉心的刺痛感还在。 隐隐约约地跳着,一下又一下。 她从凳子上滑下来,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窗。 院子里暮色沉沉,丫鬟们正在廊下点灯。 她扶着窗又摸了摸眉心,这次刺痛更明显了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里被一点一点抽走,像抽丝一样。 姜瑶瑶猛地关上窗,滑坐在地上,手心出了层汗。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知道一定跟那个叫姜渺渺的有关系。 渺渺回京了,破了公主府的案子,还被长公主奉为座上宾。 而她的福星金光在渐渐变淡,就在渺渺名声传遍京城的这几天。 第32章:宁王殿下您会帮我的 姜瑶瑶突然想到什么,从地上爬起来,胡乱蹬上绣鞋,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就往外跑。 在回廊拐角撞上一个端着茶盘的丫鬟,茶盏摔碎了两只,丫鬟吓了一跳要喊,姜瑶瑶一把捂住她的嘴:“别出声。有人问起就说我睡了。” 她说完,提着裙摆往后角门方向跑去。 后角门平日都会落锁,但管门的老张头有个毛病,每逢初一十五喝多了酒就会忘插门闩。 今日恰好十五。 姜瑶瑶轻手轻脚拉开角门,闪身出去,钻进了巷子里。 宁王府在城东三条街外,她跑得很快,路上躲过两拨巡夜的士兵,约莫两炷香的工夫便摸到了王府后门。 守门的侍卫认得她,见她独自一人深夜前来,愣了一下才赶紧去通报。 宁王赵景琰正在花厅看书,听见下人来报“姜府的瑶瑶小姐求见”,皱了皱眉,把书合上丢在一旁。 他不过才十五岁,生得眉清目秀,坐在灯下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暗里。 “让她进来。” 姜瑶瑶被丫鬟领进花厅,眼眶微微发红。 她走到赵景琰面前,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双手撑着地:“参见王爷。” 赵景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放下手里的茶盏,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姑娘,语气还算温和:“怎么了?大半夜跑到本王这里来,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殿下,她回来了。”姜瑶瑶抬起头,眼底蓄着一层水光,但咬住了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姜渺渺回京了。她在长公主府破了案,全京城的人都在说她。我……” 她伸手摸了摸眉心,刚碰到就立马缩了回去,“我感觉到了,她在拿走我的东西。” 赵景琰目光微动。 他俯身,伸手扶住姜瑶瑶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让她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 “你的命格是福星。”他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沉稳,“相士亲口批的,满京城都知道。她是灾星转世,当年被姜家送走就是最好的证明。 姜家如今不过是看她有点歪门邪道的本事,起了贪婪之心罢了,等日子久了,福星和灾星孰轻孰重,他们自然会掂量清楚。” 姜瑶瑶攥着椅子的扶手:“可我能感觉到我眉间的金光在变淡,殿下,我摸着眉心,会疼啊。” 赵景琰看着她的脸,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知道“福星命格”这东西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别人信,他未必全信。 但,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一个能控制姜家的由头。 他略一思忖,面上不动声色,伸手摸了摸姜瑶瑶的发顶,声音放软了一些:“瑶瑶别担心,或许是你这几日没有睡好,想多了。回去好好歇着吧,等过两日,金光自然就回来了。” 姜瑶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见赵景琰那副不容反驳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福了一礼:“那瑶瑶先回去了。殿下……您会帮我的,对吧?” “自然。”赵景琰点头。 姜瑶瑶转身出了花厅,跟着丫鬟从后门离开了。 她走出宁王府时,回头看了一眼高悬的“宁王府”匾额,忽然觉得今晚这趟来得太着急了。 前世,宁王篡夺皇位,如愿继承了大统,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靠山了。 可现在她什么也没得到,除了赵景琰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抚。 那安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挡不住她心底那股恐慌。 来日方长,再等等。 她攥紧了袖口往回走。冷风迎面出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花厅里,赵景琰坐回圈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抬手揉了揉眉心。 “来人。” 守在厅外的侍从应声入内。 “去把书房暗格第三层的匣子取来。” 侍从领命去了,不多时,捧了一只乌木匣子回来,放在赵景琰面前的桌上便退了出去。 赵景琰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插进匣上的锁孔拧了两圈,咔嗒一声,匣盖弹开。 里面,躺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他展开,就着烛火看。 绢帛上的字迹端正秀丽,是宫中内侍代笔的惯常写法,但落款处那方朱红色的印玺做不了假。 太后的私印,八宝蟠龙钮,印文是“慈安”二字。太后在宫中的封号正是慈安。 密旨上的内容不长,赵景琰扫了两遍便记住了。 意思很明白:姜家势大,太傅姜恒门生遍布朝野,首辅姜淮虽体弱却手腕了得,朝中大事小情十之七八要经姜家之手。 皇帝愚钝,若姜家一直安分倒也罢了,可近半年来,姜淮在户部连插三人,分明是在户部安插自己人。太后坐不住了,密旨送到宁王府,意思只有一个:想尽一切办法制衡姜家。 赵景琰把密旨卷好放回匣中,锁上,推到了桌角。 “福星也好,灾星也罢。”他低声自语,嘴角微微牵起一个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要是对付姜家的刀,都是好刀。” 姜家血脉出了个能催动五雷阵的“凤脉”,如果被姜家重新带回家去,姜家的声势只会更盛。 太后要他制衡,他自然要制。但那把刀该选谁,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姜瑶瑶怕被取代,那就让她继续怕着。 一个心里害怕的人,才好拿捏。 至于那个姜渺渺? 赵景琰从桌上拿起之前合上的那本书,重新翻开,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想一件事:一个被姜家抛弃过的孩子,真的还愿意为姜家所用么? 灯花爆了一下,烛火跳了跳。 他把书合上,吹了灯,起身往内室走去。 而此刻揽月阁里,姜瑶瑶已经悄悄从角门回到了自己房中。 丫鬟们以为她早就睡了,没人来打扰。 她摸黑坐在妆台前,从抽屉里摸出半截没用完的茉莉香膏,挖了一指头抹在眉心。 刺痛感被压下去了一些,可她知道那只是暂时的。 她盯着黑暗中镜中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从前她以为“福星”这两个字是她天生的护身符,是她在这个家里被所有人疼爱的原因。 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护身符也是可以换人的。 姜家从前供着她,是因为只有一个福星,如今来了个有凤脉的,又比她本事大。 镜子里那张小脸,嘴角慢慢垂了下去。 她吸了吸鼻子,把香膏盒子扔回抽屉里,爬上床裹紧了被子。 无论如何,都不会认输的! 第33章:有人在背后搞我啊 京城西街,望江楼茶肆。 二楼雅间里,靠窗的几桌客人原本正闲谈永宁长公主府里那位会画符的小女童。 前几日,渺渺破了长公主幼女身上邪祟的事传得满城风雨,都说姜家流落在外的真千金生来眉心一点朱砂,画的符十分灵验。 可今日,风向说变就变。 “你们还不知道吧?那姜家二小姐可是个克亲克族的妖女!”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压低嗓门,“听闻她亲娘当年生她的时候天降黑气,产后就一直不好,没几年人就没了。这不是克母是什么?” 隔壁桌一个书生接着道:“我表舅家就在柳家庄,说那丫头在庄外住着,村东头老刘家的牛莫名其妙死了,西边张寡妇家的孩子高烧不退,全是因为她施了什么巫蛊术。庄上的村民夜里都看见她院子里鬼火乱飘。” “难怪姜家当初不认她,送回乡下养着。”络腮胡子啧啧摇头,“如今这是要回来克死姜家满门的灾星啊!” 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汉子默默起身,扔下几个铜板便下了楼。 此人脚步很轻,出了茶肆拐进旁边的小巷,七转八弯来到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子后门。 半个时辰后,这份口信连同茶肆里听到的每一句话,原原本本摆在了镇北侯世子沈晏的书桌上。 沈晏刚练完一套枪法,额头上还挂着薄汗。 他接过密信扫了两行,脸上顿时笼上一层寒霜。 信上详细列着今日茶肆中传言的每一种说法:天降黑气,克死亲娘,巫蛊害人,灾星转世,甚至连柳家庄上哪家的牛死了哪家的孩子病了都写得清清楚楚。 “散布谣言的人去查了吗?”沈晏将信纸攥在手里,冷声问道。 跪在地上的暗桩头目低声道:“回世子,最早是从柳家庄传出来的,据说是几个外乡人挨家挨户说的。庄子传到镇上,镇上再传到京城,等咱们的人反应过来,茶楼里已经传遍了。属下查了那几个外乡人的来路,背后有人指使,但做得很干净,没留下直接证据。” 沈晏没说话。 五岁的小孩子,竟然被人这样往死里编排。 “世子,还有一事。”暗桩头目犹豫了一下,“传言里说,姜二小姐院子里夜里有鬼火,属下顺藤摸瓜查了查,那鬼火其实是柳家庄东头坟地里冒的磷火,年年夏天都有,跟姜二小姐的院子隔着一片林子,八竿子打不着。 至于老刘家的牛,是吃了霉草料胀死的,张寡妇的孩子就是风寒。桩桩件件都跟那位二小姐没关系,可传话的人把这几件事凑一块儿,硬说是巫蛊之术。” 沈晏冷笑一声。 他原先对什么鬼啊神啊嗤之以鼻,自打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生死,什么符咒什么天象在他眼里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上次那块平安符替他挡了致命一击,如果不是渺渺的符纸,他这条命早就交代了。 从那时候起他就明白,姜渺渺身上那些传言,至少画符的本事是真的。 现在有人却想把她往死路上逼。 渺渺刚回京,脚跟还没站稳,就要被人泼一身脏水。 沈晏想起渺渺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明明心里什么都明白,偏要装出一副懵懂乖巧的模样冲他笑。 那小狐狸似的丫头,怕是早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了。 “传话给长公主府的人,暗中保护她。”沈晏站起身走到窗前,“另外,那几个散布谣言的外乡人继续盯,看看他们到底跟谁有来往。” 暗桩头目应声退下。 沈晏独自站在窗前,看着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心里那团怒火压了又压。 散布谣言容易,消弭谣言却很难。 今日茶楼里那些人说的每一句话,明日就会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姜渺渺的“神符灵童“这个称号,怕是要被“灾星妖女“盖过去了。 沈晏握紧了拳头。 他欠那丫头一条命,无论如何得还。 …… 永宁长公主府。 听荷小筑的早晨向来安静,可今日的气氛跟往常不太一样。 姜渺渺盘腿坐在小榻上,手里捏着三枚铜钱。 她闭着眼把铜钱往空中一抛,铜钱叮叮当当落在软垫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心便微微蹙了起来。 “这是有人在背后搞我啊。”她低声嘀咕了一句。 话音刚落,旁边伸过来一个圆乎乎的小脑袋。 “渺渺妹妹,什么是搞你?”灵灵眨着大眼睛,一脸的天真无邪。 姜渺渺把铜钱收进袖子里,伸手揉了揉灵灵的脑袋。 灵灵的头发又软又细,摸起来像小兔子似的。 姜渺渺笑起来:“就是有人要给我添堵,在背后使绊子让我不痛快。” 灵灵歪着头想了想,小眉头皱起来:“谁要给你添堵?灵灵去告诉娘亲,让娘亲打他板子!” “不用不用。”姜渺渺摆摆手,从榻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这事儿我自己能办。灵灵姐姐你记住,我最擅长的就是让人堵回去。谁给我添堵,我就让他堵得比我还难受。” 灵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凑过来拽姜渺渺的袖子:“那渺渺妹妹今天还画符吗?灵灵想看上次那个隐身符,好神奇!” “画,一会儿就画。”姜渺渺笑着应了一声,眼角的余光扫过院墙外那棵老槐树。 树梢上停着一只鸽子,脚上绑着小小的竹筒。 那是沈晏府里的信鸽,昨天傍晚来过一回,今天一早又来了。 姜渺渺让丫鬟把鸽子腿上的竹筒解下来,里面有一张纸条。 “已动手。” 就三个字。姜渺渺把纸条团在手心里,脸上的笑更深了。 沈晏这人办事雷厉风行,昨天茶楼里的风向刚转了个弯,他今天就出手了。 就是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动手,是直接把造谣的人揪出来,还是先顺藤摸瓜摸到源头? 灵灵还在旁边叽叽喳喳,说昨晚梦见什么会飞的小兔子,姜渺渺一边听一边点头,脑子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宁王赵景琰十五岁,正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摆平的年纪。 他拉拢姜家不成,又想控制假千金姜瑶瑶,于是转过头来踩她一个五岁的孩子,这是觉得她好欺负。 可他把事情交给底下人办,底下人层层传话到柳家庄,再从柳家庄散播到京城,这一路上经了多少人的手,总会留下尾巴。 沈晏要查,那就一揪一个准。 第34章:宁王殿下手伸得够长 午时刚过,东市那间望江楼茶肆又热闹起来了。 跟昨天不同的是,今日二楼雅间多了七八个穿短打的汉子,个个腰板挺直,目光锐利,一看就不是喝茶的客人。 他们进了茶肆也不点茶,径直走到昨天那几个说得最起劲的客人跟前,手一伸。 “诸位,镇北侯府请几位走一趟。” 那几个人昨日刚拿了银子,正打算今天再添油加醋说一说,突然被人围住,脸都白了。 为首的络腮胡子还想嚷,领头的汉子从腰间掏出一块令牌晃了晃,络腮胡子的嘴立马闭上了。 镇北侯府的牌子,战场上杀出血路的人,谁敢当面跟这帮狠人犟? 二楼其他茶客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这怎么回事?镇北侯府抓人做什么?” 旁边有人接话:“昨日不是传姜家那二小姐的事么,我听说镇北侯世子前些日子被那小姐的符救过命,这是替恩人出头来了。” “嚯,那昨儿说那些话的人岂不是撞枪口上了?” 茶肆里议论纷纷,沈晏派去的人已经把那几个造谣者从后门带了出去。 络腮胡子被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架着胳膊,两条腿直哆嗦,嘴里还在辩解:“几位爷,小的就是听人说的,跟小的没关系啊!” “到了地方再说。”领头的汉子面不改色,把人推进巷口停着的一辆马车里。 车帘一放,直奔镇北侯府西侧的一处偏院而去。 那偏院原本是沈晏练兵时用来关押俘虏的临时牢房,如今收拾出来两间屋子。 几个造谣者被分别带进不同的房间,隔着一堵墙,互相听不见对方的声音。 络腮胡子被按在一张条凳上,面前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沈晏。 十四岁的少年将军今日穿了一身窄袖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短刀。他没坐,就靠着墙站着,居高临下看着络腮胡子:“说吧,谁让你散的谣言。” 络腮胡子喉结动了动,眼珠子乱转:“没人让小的散,小的就是听柳家庄上的人说的。” “柳家庄哪个人?姓什么叫什么,长什么模样,什么时候说的,当时还有谁在场。”沈晏一口气问完,中间不带停顿,“你昨天在茶肆里说的每一句话,我这儿都有记录。你对不上,今天就别想出这个门。” 络腮胡子的冷汗立马就流下来了。 沈晏说的没错,他昨天那些话本来就是东拼西凑编出来的,真让他说出具体的人来,他连那个庄上村长姓什么都不知道。 他昨天拿的银子是要把话传出去,可没想过会被人抓住。 “是……是个穿灰袍子的瘦高个,在城门口找上的小的。”络腮胡子招了,“他说让小的在茶楼里说姜家二小姐的事,说一句给一两银子,说得越离谱给得越多。小的就是图那几个钱,真不知道是谁主使的啊!” 沈晏侧头看了身旁的副手一眼。 副手会意,转身出去,片刻后回来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其他几个人的说法对得上。都是一个灰袍瘦高个在城门口或者集市上找上的他们,给银子让他们散布消息。灰袍人的行踪,咱们的人查了,三天前从宁王府后门出来的。” 沈晏的眼神顿时冷了下去。 副手退后一步等着吩咐。 “宁王殿下的手伸得够长的。”沈晏的语气里满是讥诮。 “把人放了。”沈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放之前告诉他们,往后茶楼里再多说姜家二小姐半个不字,我让他们从京城彻底消失。” 副手应了声是。 络腮胡子瘫软在条凳上,裤子湿了一小片。 沈晏出了偏院,往自己的书房走。 他一边走一边把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宁王府的人收买市井无赖散布谣言,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要捅到皇上跟前去,赵景琰会推脱是底下人自作主张,大不了罚几个奴才算了。 可要是不捅上去,任由谣言继续瞎传,姜渺渺头上那顶“灾星”的帽子就摘不掉了。 他要把这事告诉姜渺渺,让她心里有数。 沈晏走进书房,写了张纸条,想了想又划掉了。 他叫来暗桩头目吩咐了一句:“亲自跑一趟长公主府,把今天茶楼的事跟姜二小姐说清楚,就说人我已经抓了审了,是宁王府的人。看她有什么打算。” 暗桩头目领命而去。 …… 长公主府听荷小筑,姜渺渺刚给没什么食欲的灵灵画完一张开胃符。 她把符纸叠成小三角塞进灵灵的荷包里,拍了拍手站起身。 丫鬟进来禀报,说是有镇北侯府的人来了,在门外等着见小姐。 姜渺渺眼睛一亮,提了裙子就往门口跑。 门外站着的正是沈晏身边那个暗桩头目,恭恭敬敬冲她行了个礼,把今日茶楼的事说完了。 “审清楚了,是宁王府的人。”暗桩头目最后补了一句,“世子让属下问小姐一句,此事您打算怎么办?” 姜渺渺仰着小脸听完,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捏着自己袖口那道刚画好的符纸,慢悠悠地说了句:“回去告诉你们世子,让他把审出来的话整理一份给我。我有用处。” 暗桩头目愣了一下,点头离开了。 …… 京城连着晴了好几日,今日却是个阴天。 卯时刚过,文武百官已经在金銮殿外候着。 众人低声说话,话题绕来绕去,离不开这两天传得满城风雨的姜家二小姐。 “听说了没有?今早有人要参姜家一本。” “弹劾姜家?姜太傅和姜首辅父子二人权倾朝野,谁敢动他们家?” “不是参姜家父子,应该是参那个从乡下接回来的护国将军的女儿。御史台那边递了折子,说那丫头在京城搞巫蛊之术惑乱人心,要求朝廷下旨彻查。” “嚯,这事闹大了。” 值殿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百官鱼贯而入。 金銮殿的龙椅上,皇帝正襟危坐。 他手里捏着御史台递上来的折子,脸上看不出喜怒。 御史台左佥都御史周明远率先出列。 此人四十刚出头,素来以耿直敢死谏著称,弹劾起来不管对方什么来路都敢参一本。 他双手捧着笏板:“陛下,近日京城坊间流言四起,都说姜太傅的孙女姜渺渺以巫蛊邪术为祸民间。市井百姓人人自危,更有茶楼的说书人将此女称为灾星妖女。 臣以为,如果此女当真身负邪术,理应立即拘押查办,以安民心。如果此女是清白的,也需朝廷出面肃清谣言,还姜家一个公道。请陛下圣裁。” 第35章:渺渺站在大街上拦路 周明远说完,退回队列中。 不少人的目光悄悄往太傅姜恒身上瞟。 这位五十五岁的老太傅历经两朝风云,端方威严,不苟言笑,谁都知道他把姜家百年清誉看得比命还重。 如今有人弹劾他孙女妖邪惑众,这把火,迟早要烧到他头上。 不多时,姜恒出列了。 步履沉稳,面上波澜不惊,仿佛刚才周明远参的不过是一件小事。 他冲龙椅上的皇帝躬身一礼。 “臣的孙女行得正坐得直,剿灭山匪、救下郡主、平定邪祟,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如果诸位大人仅凭市井流言便要定罪,这满朝文武不如都去茶楼听书好了。” 此话一出,殿上顿时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姜太傅这话虽然面上恭敬,可字字都带着刺。 不就是说御史台的人放着证据不看,听了几句闲话就拿来当把柄么? 周明远脸上涨红,梗着脖子又想开口,被旁边的同僚悄悄拽了下袖子。 龙椅上的皇帝看了一眼姜恒,又看了一眼周明远,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姜太傅护孙心切,朕可以理解。” “但妖女之说甚嚣尘上,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朕也想知道,姜渺渺到底是神女还是妖女?” 这句话把姜恒架到了一个不得不正面回应的位置上。 皇帝既没偏向御史台,也没偏向姜家,他把问题原封不动地踢了回来,要姜恒自己拿出个说法。 殿上鸦雀无声。 姜恒抬起头,直视着龙椅上的天子。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锐气,像是藏了多年的剑忽然亮出了锋芒。 “陛下明鉴。如果臣的孙女是妖女,那长公主幼女灵灵郡主被邪祟缠身,性命垂危之时,是谁用符咒将她救回?如今灵灵郡主活蹦乱跳地住在长公主府里,这是假的吗?” “黑风寨盘踞十余年,劫掠往来的商旅,杀害官兵无数。前些日子黑风寨山匪被一举擒获,立大功的人是谁?是臣的孙女姜渺渺协助镇北侯世子围剿。这事,卷宗里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假的吗?” 有几位大臣微微点头。 黑风寨的事确实是渺渺的功劳,当初山匪被擒的消息传回京城,不少人还纳闷,一个五岁女童怎么能帮上忙。 可沈晏呈上来的卷宗里写了,那丫头画的符让一众匪徒自相残杀,沈晏不费吹灰之力就一窝端了。 “还有柳家庄那些所谓的巫蛊传闻。”姜恒说到这里声音沉了几分,“臣已命人查证,庄上老刘家的牛死于霉草料,张寡妇之子得的是普通风寒。 至于夜间磷火更是坟地常见的东西,年年夏天都有,与臣的孙女没有半点关系。御史台如果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柳家庄查验,每一件都有证人证物,经得起推敲。” 周明远的脸色已经从红变成了青白。 他没想到姜恒早有准备,连柳家庄上那些传闻都已经派人查了个底掉。 他手里那份弹劾折子上的内容大部分来自市井传言,真要较真,估计都站不住脚。 姜恒最后说道:“臣以姜家百年清誉担保,渺渺绝对没有妖邪之举。如果有半句虚言,臣甘愿辞去太傅之位,从此不入朝堂。”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姜家百年清誉,这是姜恒压上了整个家族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名声。 太傅之位他做了二十年,说拿来做担保就拿来做担保。这种决绝的态度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姜太傅今日是铁了心要护住自己那个孙女。 龙椅上的皇帝沉默了片刻,面上浮起一丝笑意。 “姜太傅以家族清誉做保,朕信得过。”皇帝缓缓道,“至于坊间流言,着京兆府三日之内彻查源头,查明之后再报给朕。退朝。” 太监高喊一声“退朝”,百官跪下行礼。 姜恒直起身,面色如常。他转身跟着人流往殿外走,步履依旧沉稳。 殿外廊下,姜淮正靠着朱漆柱子站着。 他今日身子不适,告了病假没上朝,可听说有人要在朝堂上弹劾姜家,还是撑着病体到了宫门外候着。 刚才父亲在殿上说的每一个字,他都透过相熟的宦官传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姜淮身边站着的是他的长随,刚才也凑在门外听了个七七八八。 此刻见姜淮望着殿门口的官员们出神,长随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大人,太傅今日在殿上说的那些话,是不是重了些?” 姜淮轻轻咳了两声,捂了下嘴角。 他看着父亲走出来,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那张脸上带着一种姜淮许多年没见过的表情。 跟往常那个只把家族利益挂在嘴边的姜太傅不太一样。 “父亲他,终于肯认渺渺那个孙女了。”姜淮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和欣慰。 他转过身,往宫门方向走去,咳嗽声被风送出去老远。 …… 永宁长公主府门口的石狮子今日擦得锃亮,姜渺渺从侧门出来的时候,太阳刚刚爬到头顶。 她穿了件杏色的小衫子,腰间挂着荷包,塞了几道叠好的符纸。 这几日,京城的闲话虽然被沈晏压下去了,可暗地里还有人偷偷在传。 姜渺渺心里清楚,赵景琰那口气没有咽下去,迟早还要出幺蛾子。 与其等着他在暗处放冷箭,不如把事摆到明面上来。 她今日出门就是奔着“偶遇”去的。 西大街是宁王的马车每日回府的必经之路。 姜渺渺算准了时辰,慢慢悠悠走到街心,在一间胭脂铺门口停下。 她手里捏着一根糖葫芦,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却一直盯着街口的方向。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街头果然传来马蹄声。 一辆马车由四匹马拉着缓缓驶来,车前有两排侍卫开道,百姓见了纷纷避让。 宁王的仪仗,京城里没人不认识。 姜渺渺把最后半颗糖葫芦咬进嘴里,竹签子随手丢在地上,然后迈开两条小短腿走到路中央站着。 “殿——下——留——步——” 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穿透力极强。 道路两边避让的百姓纷纷扭头看过来,只见路中间站着个五岁的小丫头,扎着两个小髻,正冲着宁王的马车张开胳膊拦路。 驾车的是宁王府的侍卫长,见有人挡道刚要呵斥,低头一看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愣了一下。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车帘从里面掀开了一条缝,赵景琰那张年轻的脸露了出来。 第36章:三日内必有血光之灾 宁王赵景琰穿了件石青色锦袍,头戴玉冠,眉目间带着少年人的倨傲。 看见马路中间站着的居然是姜渺渺,他嘴角往下一撇,嗤笑一声。 “姜二小姐有何指教?”赵景琰靠在窗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满是轻蔑,“好狗不挡道,这道理你家里人没教过你?” 路边的百姓听了一惊。 宁王当街对一个小丫头说这种话,未免太难听了些。 可对面站着的是姜家那个传得沸沸扬扬的二小姐,一时间没人敢出声。 姜渺渺像是没听见似的,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打量了赵景琰几眼。 看得赵景琰感觉莫名其妙,眉头越皱越紧。 “宁王殿下,”姜渺渺终于开口,声音清脆,“您印堂发黑,色泽暗沉,耳后有赤纹三道斜贯而下。臣女看您这面相,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啊。” 她说着,从荷包里掏出一张叠好的黄符举起来,冲赵景琰晃了晃:“要不要买道保命符?一百两银子一张,童叟无欺。您贴在心口,刀砍不进箭射不穿,保管三天之内平安无事。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街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哄”地一声,两旁百姓的议论声像炸了锅似的。 有人在说这姜二小姐果然是妖女,敢当街诅咒皇子,也有人说她胆子也太大了,宁王是什么人物,她一个五岁的丫头片子不要命了? 还有几个昨日在茶楼被沈晏的人敲打过的小贩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赵景琰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一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放肆!本王岂容你一个妖女信口雌黄!” 说完,猛地摔下车帘。 马车重新动起来,四匹马撒开蹄子往前走,车轮从姜渺渺身边碾过去。 姜渺渺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嘴角弯弯。 百姓的目光追着她看,她一概不理,拍了拍小荷包转身往街的另一边走去。 她刚走出两步,旁边卖糖人的棚子后面伸出一只手,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姜渺渺扭头一看,沈晏正站在棚子的阴影里,一张俊朗的脸上表情复杂。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一看就是特意换了衣裳出来盯梢的。 “小祖宗……”沈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您这是当众诅咒皇子?宁王那脾气您不知道,您这是往他心口扎刀子啊。” 姜渺渺仰着头冲他眨了眨眼,眼睛里充满狡黠的光。 她踮起脚尖凑近沈晏,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沈世子别担心,我这是做生意。一百两一张保命符,他不买是他亏了。” 沈晏嘴角抽了抽。 他刚才躲在暗处把整件事从头看到尾,姜渺渺那几句“印堂发黑”“血光之灾”说得煞有其事,连他都差点信了。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丫头心里的小算盘。 当街预言宁王有血光之灾,这话传出去,三天之内真假自见分晓。 如果三天后赵景琰什么事都没有,那“妖女”的帽子就坐实了,到时候连姜太傅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都替她兜不住。 如果三天后赵景琰真见了血,那这满京城的人都要重新掂量。 一个能准确预言皇子血光之灾的丫头,谁敢再动她一根手指头? 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就是她刚才那句预言不是随口胡诌。 沈晏低头看着面前这个还不到他腰高的小丫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在赌什么,知道赌输了的下场是什么,可脸上一点慌张都没有。 “你……算准了?”沈晏低声问了一句。 姜渺渺把那张没卖出去的符纸重新塞回荷包,拍了拍手:“我算过了。沈世子放心,他那道血光我瞧得真真的,不是唬人的。先不说了,我走啦。” 她说完朝沈晏挥了挥手,一溜烟钻进旁边的巷子,走了。 沈晏站在阴影里目送她消失在巷口,摇了摇头。 赵景琰的马车一路疾驰,回了宁王府。 车还没停稳,他就从车上跳下来,铁青着脸一路大步流星往府里走。 王府管家迎上来,赵景琰一脚踢翻了廊下的花盆。 “一个五岁的贱婢,竟然敢咒我!”赵景琰站在院子里喘着粗气,握着拳头来回踱步。 刚才满大街的人都听见那丫头说他三日之内有血光之灾,这话要是传进宫里去,他母妃知道了得怎么想?皇上知道了得怎么想? 一个皇子被小丫头当街预言要倒霉,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殿下息怒。”管家缩着脖子跟在后面,“那姜二小姐年纪小不懂事,胡乱说的,殿下何必当真。” “不当真?”赵景琰猛地转过身,盯着管家,眼珠子发红,“满大街的人都听见了!我堂堂宁王,被一个乡下长大的野丫头指着鼻子说要有血光之灾!这话传出去,我在京城怎么抬得起头?” 他在院子里走了几圈,一脚又踹翻了另一边的花架子。 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下来。 赵景琰招手把心腹侍卫叫到跟前,吩咐了一句:“盯着那个姜渺渺,她出了长公主府就给我盯死了。找个机会教训教训她,别让她好过。” 侍卫犹豫了一下:“殿下,她可是长公主的贵客。” “长公主又怎样?”赵景琰咬着牙,“她今天敢当街让我下不来台,明天就敢爬到我头上撒野。你去办就是了,出了事我兜着。” 侍卫低头应了。 赵景琰挥挥手让他退下,看着头顶渐渐阴下来的天。 他想起姜渺渺刚才仰着小脸的模样,眉心那点朱砂痣亮堂堂的,不知怎的心里打了个突突。 不,一个小丫头骗子的话,他才不会信。 什么血光之灾,都是糊弄人的。 他倒要等着三天之后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到时候,他一定要亲手把那丫头的妖女罪名坐实了,让她哭着滚出京城。 宁王府的院墙外,蹲着一个卖馒头的汉子,刚才赵景琰在院子里咆哮的动静他听得很清楚。 汉子把蒸笼盖子合上,起身拐进旁边的小巷,七拐八绕之后换了一身打扮,往镇北侯府的方向去了。 沈晏在书房里擦刀。 他听完暗桩禀报的消息,手里的擦布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宁王要找机会教训她?” 沈晏把布往桌上一扔,拿起那柄擦得锃亮的刀看了看自己的倒影,“那也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第37章:诅咒的话应验了! 三日后。 御花园的午后,日头正烈。 赵景琰翻身上马,那匹温驯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马蹄在原地踏了两下。 宁王身边的侍卫李青上前一步想拉住辔头,却被赵景琰挥退:“本王骑术精进,还用你扶?” 他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便小跑起来。 园中的石子路平整宽阔,两侧花木繁茂,正是策马的好去处。 赵景琰今日心情不错。 六岁的姜瑶瑶昨日已经答应,每月入府陪他读书。那个生来带福星命格的丫头,落在手里便是天大的筹码。 他刚想到这里,胯下的马儿突然停下。 赵景琰还没反应过来,枣红马又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整个身子几乎直立起来。 他本能地抓紧缰绳,却被剧烈的颠簸甩得身子后仰。 马匹发疯般冲向右前方,那里是一座两人高的太湖石假山。 “殿下!”李青的惊呼淹没在马蹄声中。 枣红马冲向假山,却在最后关头猛地侧身。 赵景琰被巨大的惯性抛出,右腿重重撞在假山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整个人滚落在地,温热的鲜血瞬间糊了半边脸。 马儿跑出十几步才被赶来的侍卫死死拽住,喷着粗气,眼珠都发红了。 赵景琰躺在地上,右腿传来钻心的痛,他低头一看,裤腿已被血浸透了,一块碎骨刺破皮肉,露在外面。 他牙关打颤,却硬生生把惨叫咽回喉咙里:“传……太医!” 消息传到皇帝耳中时,赵景琰已被抬回宁王府。 太医院院判李时安亲自带着三个医正赶来,剪开裤腿的一瞬间,几个太医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右小腿胫骨断裂,断茬刺出皮肉,创口周围皮肉翻卷。 更要命的是,断骨伤及主脉,血如泉涌。 李时安一边施针止血一边皱眉,这种伤在战场上常见,但宁王身骄肉贵,哪里受过这种活罪? 赵景琰疼得面色青白,却始终咬牙不吭一声。 等太医清洗完创口,接骨敷药,他终于忍不住闷哼,额头上青筋暴起。 李时安动作迅速,上夹板,缠绷带,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收手。 “殿下,伤骨已正,但创口深见骨膜,这七日,切莫下地行走。” 赵景琰闭着眼没应。 他额头的伤已包扎好了,半边脸裹着纱布,只露出一只阴鸷的眼睛。 李时安收拾药箱时多看了伤口一眼,心里打了个突。 一般的外伤敷上王府的金疮药,血早就该止了,可宁王腿上的纱布还在不断渗血。 傍晚,皇帝亲临宁王府。 龙辇停在府门,赵景琰正发着高热,半边脸烧得通红。 皇帝坐在榻边,看着儿子缠满绷带的右腿和额头上的伤,眉头拧成川字:“御马房的马都是千挑万选的温驯牲口,怎会突然惊了?” 赵景琰猛地睁开眼,嗓音沙哑:“父皇!是姜渺渺!是那个妖女诅咒儿臣!” 皇帝一怔。 “三日前,她当街拦住儿臣车驾,说什么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赵景琰抓紧身下的锦褥,指甲几乎掐进布料里,“今日便应验了!父皇,一个五岁女童怎敢当街拦亲王车驾?定是背后有人指使,用巫蛊之术害人!” 皇帝沉默片刻。 永宁长公主上次进宫说过,灵灵身上的怪病被姜渺渺那个小丫头治好了。 长公主对她颇为推崇,说那孩子眉间一颗朱砂痣,模样灵秀,看着便不像凡人。 而且,她话里话外还在暗戳戳打听当年林婉清的死,估摸着也是为了帮渺渺调查什么。 “你先养伤,”皇帝起身,摸了下赵景琰滚烫的额头,“此事朕会查问。” 皇帝走后,赵景琰盯着帐顶,高热让他眼前阵阵发花,可脑海中姜渺渺那张笑盈盈的小脸却格外清晰。 右腿的剧痛一阵阵涌上来,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咬,迟迟不见愈合的迹象。 傍晚换药时,李时安面色凝重,说创口有些化脓,恐怕是伤了筋骨后风邪入体。 赵景琰盯着自己渗血的绷带,牙咬得咯咯响。 “姜渺渺……”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恨意,“本王与你,不死不休。”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宁王府,飞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第二天一早,城西望江楼里已经坐满了人。 说书先生赵三爷一拍醒木,压低声音:“诸位,昨天御花园那档事,都听说了吧?” 底下立刻有人接话:“宁王殿下坠马,血流不止,右腿骨折了!听说伤得厉害,太医院李院判亲自去的!” “何止!”赵三爷捻着胡子,“重点是,三日前有人当面告诉宁王,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你们猜是谁?” 茶楼里安静了片刻,随即炸了锅。 “是柳家庄那个姜家真千金吧?才五岁!” “眉心有朱砂痣那个?我见表舅家的邻居说过,那孩子邪乎得很。” “什么邪乎!人家救了长公主府的小郡主!那是有真本事的!” 赵三爷又一拍醒木,压住满堂喧哗:“诸位想想,御马房的马,那是万里挑一的温驯!怎么偏偏宁王骑的时候就惊了?怎么偏偏撞在假山上?怎么偏偏就折了腿?”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那位小姑娘三日前说的话,今日一字不差地应了。这要是巧合,那老天爷也太偏爱宁王殿下了,专挑这种巧合来疼他?” 茶楼里哄堂大笑。 有人嗑着瓜子道:“我听说宁王前阵子可没少为难姜家,唆使人家把真千金赶去柳家庄,把那个假的捧在手心里。这下好了,报应不就来了!” “嘘——你不要命了?宁王府的人听见仔细你的皮!” “怕什么,这会儿宁王躺着养伤呢,还能爬起来抓我不成?” 众人又是一阵笑。 赵三爷摇着折扇,慢悠悠道:“老话说得好,举头三尺有神明。那姜家小丫头不过五岁孩童,如果没有几分真本事,敢当街拦王爷的车驾?这叫什么?这叫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而此时的长公主府。 后花园的秋千架是新修的,两根红柱子撑起藤编的座椅,顶上搭着紫藤花架。 暮春时节,紫藤花开得正好,一串串垂下来。 姜渺渺坐在秋千上,两只小短腿悬在半空晃荡。 灵灵站在她身后,两手扶着秋千索,使足了劲儿往前推。 第38章:喝下符水伤口就能愈合 灵灵推得脸蛋通红,嘴里喊着:“渺渺,高不高?高不高嘛?” 秋千荡起来,渺渺的裙摆飘在空中,她仰着脸眯眼笑:“再高点再高点!” 灵灵咬牙又推了一把,秋千荡得更高了些。 渺渺的惊呼和笑声混在一起,惊起花架上的两只雀儿。 沈晏站在三步外的小径上,抱臂靠着树。 等秋千慢慢停下,沈晏走上前,单手扶住秋千索:“你倒是心大。宁王府那边闹得沸沸扬扬,满京城都在说你咒他。” 渺渺从秋千上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沈晏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 她站稳了,拍拍裙子上的灰,仰头看他:“沈世子,你怎么来了?” “路过。”沈晏言简意赅。 他今日确实是从城西大营回府,经过长公主府门前时被灵灵的乳母瞧见,说渺渺小姐在花园里玩,他便进来看看。 灵灵从渺渺身后探出脑袋,脆生生喊了句“沈世子好”,又跑回秋千上自己晃着玩去了。 渺渺走到石桌边坐下,桌上摆着半碟桂花糕,她捏了一块塞进嘴里。 沈晏在她对面坐下,手指叩了两下桌面:“你真算准了宁王会受伤?” 渺渺咽下桂花糕,歪着脑袋看他:“我说了嘛,他印堂黑得跟锅底似的。三日前我在街上瞧见他坐在马车里,帘子掀了一半,整张脸灰扑扑的,灾气都快从头顶冒出来了。” 她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小胖手在自己额头前划了个圈:“黑成这样,三天之内不出事才怪。” 沈晏拧眉:“所以你当街拦他的车,就为了说这个?” “不然呢?”渺渺眨眨眼,“他爱信不信。不过我说了,算是尽了提醒的本分,他不听那是他的事。我又不是他娘,还得追在屁股后面劝啊?” 沈晏看着她理直气壮的小模样,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宁王的事,你最好别掺和。”沈晏压低了声音,“他可是心胸狭隘的小人,这次吃了亏,回头一定会找你麻烦。” 渺渺托着腮,小腿在石凳下晃悠:“我知道呀。不过他现在躺着起不来,找不了我麻烦。等他好了再说呗,到时候说不定他又在哪挨一顿胖揍呢。” 沈晏:“……” 他发现这丫头说“挨揍”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 两人说话间,月亮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公主府的管事赵嬷嬷引着个灰衣人匆匆进来,那灰衣人戴着兜帽,遮了大半张脸。 走路时左顾右盼,看着就有点鬼鬼祟祟。 赵嬷嬷上前福了一礼:“渺渺小姐,这位说是宁王府的人,有急事求见。” 灰衣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圆脸。 渺渺认出来人,上次在宁王的马车见过,是王府的管事刘全。 刘全额头上一层薄汗,见了渺渺便躬下腰去:“二小姐,小的刘全,宁王府的管事。我家殿下伤情加重,太医说伤口化脓太深,高热不退,药石罔效,” 他抹了把汗,“太医说,这伤若是寻常跌打损伤倒也罢了,可伤口里有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始终愈合不了。太医院院判也束手无策,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来求您。” 渺渺歪着头看他,手里又捏起一块桂花糕:“谁让你来的?” 刘全怔了怔,支吾道:“是……是殿下身边李侍卫的意思。殿下昏迷着,不知道……” “哦。”渺渺咬了一口桂花糕,慢悠悠地嚼着,“所以你们偷偷来的,怕你家殿下醒了骂你们?” 刘全尴尬地搓着手:“二小姐,殿下的伤实在凶险,今早换药时脓血都发黑了。李侍卫说,您既然能算出殿下有一劫,兴许也有办法化解。求您发发慈悲。” 渺渺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沈晏在旁看着她,没说话,但目光一直在她脸上逡巡。 小丫头吃完点心,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才抬眼看向刘全:“治他?不治了行不行。” 刘全脸色一白。 渺渺从石凳上滑下来,双手背在身后,仰着脑袋看刘全:“不过嘛——他好歹是个皇子,真死了我麻烦更大。到时候,他那些哥哥弟弟叔叔伯伯的,一个个排队找上门来问罪,我可应付不来。” 她说着,钻进旁边的小书房去了。 书案上堆着一些黄纸朱砂,乱七八糟的。 沈晏跟到门口,看见小姑娘踮着脚从架子上拿下一个锦盒,打开翻了翻,抽出一道叠好的黄符。 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弯弯绕绕,沈晏看不懂,但能感觉到那纹路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渺渺拿着符纸走出来,递给刘全:“你把这个拿回去,烧成灰,兑一碗温水,给他灌下去。记着,烧的时候别让风吹散了灰,兑水要用干净的碗,喂的时候一滴别洒。” 刘全双手接过符纸,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了,连声道谢。 渺渺又补了一句:“这符只能保他伤口愈合,还有退烧。腿里的断骨长好需要几个月,你们可别指望喝了符水第二天就能下地跑了。” 刘全连连点头:“是是是,小的记住了。多谢二小姐,叩谢二小姐!” 他一路躬着腰退出去,转眼消失在月亮门外。 沈晏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丫头的心思比她那道符纸上的纹路还要绕。 秋千那边,灵灵喊起来:“渺渺,再来推我!” 渺渺“哎”了一声,跳下石凳跑过去,两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沈晏站在原地没动,望着她踮着脚给灵灵推秋千的背影,嘴角那一点上翘的弧度没有压住。 灵灵抓着秋千喊:“渺渺姐姐,再高点!” “好嘞!走你!” “咻~” “砰!” “……” …… 刘全揣着那道黄符出了长公主府,一路小跑。 拐进僻静的巷子,他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他把手伸进衣襟里摸了摸,符纸还在。 刘全这辈子给宁王办过不少差事,可没一件像今天这么要命。 堂堂王府管事,偷偷摸摸去求一个五岁的小丫头,这事传出去,宁王醒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可李侍卫发了话,太医也束手无策,再不想办法,宁王那条腿就保不住了。 刘全咬咬牙,把兜帽又往下拉了拉,低头钻进宁王府后门。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赵景琰躺在榻上,面色青灰,嘴唇干裂起皮,右腿的绷带又渗出了黄脓。 第39章:他欠我一个人情 刘全轻手轻脚走进去,李青守在榻边,见他回来,使了个眼色。 两人退到外间。 “拿到了?”李青压低声音。 刘全从怀里掏出那道符,黄纸叠得方方正正,朱砂纹路在烛光下隐隐泛红。 “那位二小姐给的,说烧成灰兑温水灌下去。” 李青接过符纸,翻来覆去看了看。 他一个武人,哪看得懂符箓的门道,只觉得纸上弯弯绕绕看久了头晕。 他将符递回去:“照做。” 刘全哆嗦着手取来一只白瓷碗,又命小厮提了壶水。 他先把符纸放在烛火上点燃,朱砂纹路在火焰中亮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似的。 纸灰落在碗底,薄薄一层。 刘全倒了温水进去,灰末散开,水色微微发黄,看着和普通的茶水没什么两样。 “这……这能行吗?”刘全端着碗,手抖得差点洒出来。 李青一把接过碗:“你去扶着殿下。” 两人回到内室。 赵景琰烧得迷糊,牙关紧咬,刘全掰了半天才撬开一条缝。 李青把碗凑到他嘴边,一点一点往里灌。 赵景琰喉结滚动,大半碗灰水灌下去,他眉头皱了一下,但人没醒。 刘全把空碗放下,退到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李青守在榻边,一夜没合眼。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刘全端着新熬的药进来,掀开帐子一看,差点把药碗摔了。 赵景琰腿上那层绷带原本透出来的黄脓印子,竟然干涸发黑了。 他轻手轻脚剪开绷带,创口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虽还有点红肿,可比昨日那副烂肉翻卷的模样好了不知多少倍。 刘全捂住嘴,差点喊出声来。 第三日,赵景琰的高热也退了。呼吸平稳下来,那张烧了多日的脸也褪了颜色。 太医李时安来换药,剪开绷带时整个人愣住了。创口结痂完整,周围的皮肉生出粉嫩的新芽,脓血全消。 他拿银针插进伤口深处,针尖拔出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浊液。 李时安沉默良久,把银针擦净收回针囊,一句话没说,拎着药箱走了。 第四日,赵景琰睁开了眼。 他昏沉了多日,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拿眼神四下扫了一圈。 刘全扑到榻前,端上温水:“殿下,您醒了!您可算醒了!” 赵景琰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碗水,哑着嗓子问了句:“腿……” 刘全赶紧掀开薄被,拆了外层的绷带给他看:“殿下您瞧,结痂了!太医说新肉都长出来了,只要好好养着,腿能保住!” 赵景琰低头看着自己腿上那道黑痂,沉默了一会儿。 他记得前几日疼得恨不得把这条腿砍了,伤口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咬,夜夜不能安眠。 可此刻除了骨头隐隐作痛之外,皮肉上的剧痛竟然消了大半。 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刘全连忙搀扶。 赵景琰靠在大迎枕上,喝了小半碗粥,精神渐渐回来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那只白瓷碗上。 碗底还有一圈淡黄色的痕迹,看着不像是药。 “那是什么。”赵景琰抬了抬下巴。 刘全身子一僵,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李青刚好进来,听见这句,硬着头皮上前,单膝跪地:“回殿下,是刘全从长公主府求来的符水。” 赵景琰手里的碗顿住了。 “谁给的?” 李青低头:“姜家二小姐,姜渺渺。” 房间内瞬间安静。 赵景琰盯着碗底,手指慢慢收紧。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 那个五岁的丫头,他咬牙切齿咒了三天的“妖女”,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候送了道符来救他的命。 他这条命,偏偏是姜渺渺捡回来的。 赵景琰把碗搁在榻边小几上,闭了闭眼。 刘全跪在地上冷汗涔涔,等着挨骂。可等了半晌,只传来一声哼,像是冷笑,又像是叹气。 “……都出去。” 刘全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 长公主府。 沈晏站在廊下,看着渺渺重新爬回石凳上,又伸手去够桂花糕。 阳光从紫藤花架的缝隙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在她头顶。 “你真给他治?”沈晏走过去。 渺渺咬着糕点,含糊不清地说:“治啊。反正一张符的事,又不费什么力气。再说了——” 她咽下糕点,冲沈晏眨眨眼,“他喝了我的符水才好起来,欠我一个人情,往后他再想动我,心里总得犯犯嘀咕吧?” 沈晏无奈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 同一时刻,太医院值房里炸了锅。 李时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宁王这几日的脉案。 他把脉案从头到尾翻了三遍,又拿起自己记录的那页札记看了看,脸上的褶子皱成一团。 他是太医院院判,行医整整三十年,治过的跌打损伤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膝盖骨碎了的人他都见过,可没有哪一例能像宁王这样,前天还在化脓要命,第二天就结痂收口。 那伤口他是亲手处理的,断骨刺出皮肉,主脉受损,按他原本的预估,宁王这条腿就算保住了,也得烂上两三个月,能留个全腿就算烧高香了。 可事实摆在眼前。那碗符水灌下去,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李时安猛地站起来,把脉案往怀里一揣,拎起药箱就往外走。 同值的张太医在后头喊:“李院判,您去哪儿?” “长公主府!” 张太医追出两步:“您这风风火火的,是去给长公主看病不成?” 李时安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他上了马车,一路催着车夫快点走,到了长公主府门前跳下来,闷头就往里冲。 门房认得他,知道是太医院的院判大人,不敢拦,派人赶紧去通传赵嬷嬷。 永宁长公主恰好不在府上,去了宫中给太后请安。 李时安径直穿过前院往花园走,有丫鬟指了路,说渺渺小姐正在后面的亭子里吃瓜。 后花园凉亭里摆了一张石桌,桌上半拉西瓜,红瓤黑籽,汁水横流。 姜渺渺两只手捧着瓜,啃得满脸都是汁,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边上坐着灵灵,也捧着一小块瓜,学着她的样子啃得滋滋作响。 李时安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凉亭。 渺渺闻声抬头,嘴上还叼着一块瓜瓤,看见一个老头儿风风火火朝自己扑过来,还没来得及反应—— 李时安“扑通”一声跪在石桌前,两手撑地,脑门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第40章:姜家人来接您回家了 渺渺吓得手一松,那半块西瓜“啪叽”掉在地上,红瓤碎了一地。 她瞪圆了眼睛,嘴里的瓜瓤忘了嚼,腮帮子还鼓着,整个人像被雷劈了的仓鼠。 “二小姐!”李时安抬起头,眼眶泛红,胡子都在抖,“老朽行医三十年,从南到北治过无数外伤毒疮,从未见过这等神效! 宁王殿下的伤换作其他人,少说也要溃烂月余,您一道符就让它三日愈合。这是医道圣手也无法企及的境界啊!求二小姐收老朽为徒!” 他说完又伏下身去。 灵灵吓得“哇”一声扔了瓜跑了,躲在柱子后面探头探脑。 渺渺这会儿才回过神,连忙从石凳上滑下来,蹲在李时安面前,两只小胖手去扶他的胳膊:“别别别!李太医您快起来!您是太医院院判,给我一个五岁小孩下跪,传出去像什么话?” 李时安不肯起,倔着脖子道:“传出去就说老朽拜师学艺,不丢人!达者为师,二小姐虽年幼,可本事在这儿摆着。老朽跪得心甘情愿!” 渺渺使劲拽他,可五岁的小胳膊哪拽得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她急得跺脚:“您这样我以后不敢见人了!您起来说话行不行?” 李时安这才直起身,跪坐在自己脚后跟上,仰着脸看渺渺,眼神热切得像是见了救命的菩萨。 渺渺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退后两步靠在石桌上,两只手背在身后搓来搓去。 她想了想,叹口气,老气横秋地开口:“行了行了,以后有解决不了的病症你来找我,我卖符给你打个七折,行了吧?” 李时安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当真,”渺渺连连点头,“你快起来,地上凉,回头您再跪出个老寒腿,我还得给您画治风湿的符。” 李时安这才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朝渺渺深深作了一揖:“多谢二小姐!老朽往后但凡有疑难杂症,便来请教二小姐。二小姐但有差遣,老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渺渺摆摆手,小大人似的:“行了行了,赴汤蹈火不至于,您下回别这么跪我就成。” 李时安千恩万谢地走了,走一步回头看一眼,像是生怕渺渺反悔似的。 渺渺站在凉亭里,望着老头远去的背影,低头看了看地上摔烂的那半块西瓜,又看了看自己黏糊糊的手指头。 灵灵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渺渺姐姐,那个爷爷为什么给你磕头呀?” 渺渺没答话。 她蹲下身把烂西瓜捡起来扔进旁边的簸箕里,又拿帕子擦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擦着擦着,嘴角那点弧度就压不住了,先是翘了一边,接着两边都翘起来,最后整张小脸像朵花似的绽开,眉心那颗朱砂痣的金光跟着闪烁起来。 她背过身去,假装在整理桌上的瓜皮,实则使劲咬着下嘴唇憋笑。 太医院的院判给她跪下求拜师,这排面说出去谁信? …… 次日。 永宁长公主府的门房今日一早就觉得不对劲。 先是太医院的李院判昨儿风风火火冲进去,今儿又来了几辆大车。 第一辆是青帷华盖的马车,拉车的两匹枣骝毛色油亮。 马车后面还跟了一辆拉行李的板车,几个穿姜家仆役衣裳的汉子守在一旁。 门房伸长脖子望了望,瞧见领头那人从车上下来,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太傅姜恒,当朝帝师,平日里连皇上都敬重三分的老大人,今日竟亲自来了长公主府。 姜恒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常服,没戴官帽,比上朝时随意许多。 他站在门前台阶下,老老实实等着。 身后跟着的姜淮倒是穿了一件月白长衫,外头罩了件披风,面色微白,站了没一会儿便轻轻咳了两声。 老管家德叔上前半步,低声道:“大爷,风有点大,您当心身子。” 姜淮摆摆手,目光落在紧闭的朱漆大门上,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里终于有了动静。 赵嬷嬷亲自迎出来,见了姜恒便福了一礼:“姜太傅,渺渺小姐正在用早膳,奴婢这就去通传。” 姜恒点了点头,依然没有进门的意思。 赵嬷嬷愣了愣,转身快步往里走。 听荷小筑的小厅内,渺渺正坐在桌边喝粥。 林嬷嬷昨儿刚从柳家庄被接了过来,此刻站在一旁替她布菜。 桌上摆着一碟水晶虾饺、一碟翡翠烧卖,还有一碗红枣粥。 渺渺拿着小瓷勺舀着粥喝,喝了两口放下,又去拿虾饺。 灵灵坐在对面,早就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正趴在桌上拿筷子戳碗里剩下的半个蛋黄。 赵嬷嬷进来,先给林嬷嬷递了个眼神,然后走到渺渺身边弯下腰:“渺渺小姐,外头姜太傅来了,还带了您大伯和府上的管家,说是来接您回家的。” 渺渺咬虾饺的动作停了一下,虾饺里滚烫的汤汁差点烫了舌头。 她“嘶”了一声,把虾饺吐回碟子里,拿小手扇了扇嘴,抬眼问赵嬷嬷:“来了几个?” “回小姐,就三位。姜太傅、姜首辅,还有一位姓德的老管家。” “没带别人?” 赵嬷嬷摇头:“没带。” 渺渺从凳子上滑下来,又端起碗喝了两口,才慢吞吞地说:“让他们等着吧,我吃完再说。” 她说着又捏起那只烫嘴的虾饺吹了吹,塞进嘴里。 林嬷嬷在旁边看了看她,没出声,拿帕子替她擦嘴角。 渺渺不紧不慢地把早饭吃完,又喝了半盏茶,这才起身去换了衣裳。 公主府的丫鬟赶制了几身新衣裙送过来,挑了一件藕荷色的交领小袄配月白裙子。 头发拆了重新梳,两个小髻用藕色丝带扎着。 她从屋里出来时,灵灵追到门口喊:“渺渺,你还回来陪我玩吗?” 渺渺回头冲她摆摆手:“回去住两天,过些日子就来看你。” 灵灵扁着嘴,没哭。 渺渺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影壁,从月亮门走出去,便看见了前院里的阵仗。 永宁长公主不在府上,前院空荡荡的,只有姜恒三人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姜恒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渺渺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仰头看着他。 五岁的孩子站在槐树下,藕荷色的小袄衬得眉心的朱砂痣愈发鲜艳,小脸白净,一双眼睛清亮,半点怯意也没有。 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腰背挺直,比许多大家闺秀还要落落大方。 姜恒看着这张酷似她亡母林婉清的脸,双手在袖中轻轻抖了一下。 第41章:二小姐爱吃什么啊? 姜恒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渺渺,祖父来接你回家。” 渺渺没动,也没应。 她看了姜恒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到他身后姜淮的脸上。 姜淮正含笑望着她,见她看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渺渺又看向德叔,德叔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面上带着愧色。 渺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姜恒:“上次说的三个条件,您都想好了?” 姜淮眉梢微挑,德叔的头埋得更低了。 姜恒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想好了。” 他把双手从袖中抽出来,垂在身侧,腰弯了下去。 一个五十五岁的太傅,当朝帝师,竟然对着一个五岁的孙女弯下了腰。 “当年送你出府,是祖父糊涂。”他说,声音低沉,没有半点敷衍的意思,“此事,是祖父决断有误,委屈了你和你娘。” 渺渺在他弯腰的一瞬间往旁边让了半步,没有受他这一礼。 她侧着身子等他直起腰,才重新转过来面对他,又问道:“歉道完了,第二条第三条呢?” 姜恒拂了拂肩上的落花,神色如常:“入府以后,你的月例按嫡女的双倍给,府里最好的拂云院腾出来给你住。你娘的嫁妆清单,祖父已经让人去查了,三日之内会送到你手上。” 他说话时一直盯着渺渺的眼睛,目光里似乎藏了一点别的东西。 渺渺看得很清楚,这个老人今天对自己低下头,但低头的原因并不单纯。 他或许是愧疚,或许是真的反思了从前的事,但更多的,恐怕是看透了她如今的分量。 被太医院院判跪着求拜师,被永宁长公主奉为座上宾,还能预言宁王的血光之灾,这样大的本事,放在外面或许是祸患,但握在他手里便是筹码。 渺渺心里跟明镜似的,但她并没有戳破。 戏还要配合着演下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要想调查清楚母亲当年的死,只有回到姜家,以身入局。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姜淮站在父亲后面,面色平和地看着这一幕,眼里带着几分疼惜。 渺渺沉默了片刻,才慢慢抬起头来,轻轻点头:“行啊,那我跟你回去。” 姜恒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松。 渺渺紧跟着补了一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那个假千金姜瑶瑶要是敢招惹我,我绝不忍着。” 姜恒的眉头跳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渺渺会把话挑明,还这么直接,沉吟片刻,还是点了头:“她如果先招惹你,你不必忍,祖父也会帮你责罚她。” 渺渺这才露出笑容,嘴角翘起一点,又很快压了下去,扭头对林嬷嬷招了招手:“嬷嬷,咱们收拾东西去。” 林嬷嬷转身回了小厅。 其实渺渺在公主府也没什么行李,几身换洗衣裳,画符的一匣子黄纸朱砂,还有灵灵送她的一对布老虎。 林嬷嬷收拾了一个包袱出来,背在身上。 姜淮这时才走上前来,在渺渺面前蹲下身。他平视着渺渺的眼睛,轻声道:“渺渺,大伯让人先去准备你的院子,你有什么喜欢的缺的,只管让嬷嬷跟德叔说。” 渺渺看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忽然凑近了,小声问了句:“大伯,你站了这么久,咳嗽了没?” 姜淮一愣,随即笑了:“咳了两声,不碍事。” 渺渺从袖子里摸出一道叠好的小黄符塞进他手里:“贴身收着,养肺止咳的。别问我管不管用,回头你就知道了。” 她说着眨了眨眼,转身去追已经走到门口的德叔。 姜淮低头看着掌心那道黄符,摸上去微微发暖。 他攥紧了手心,起身跟上众人。 德叔已经指挥仆役把渺渺的包袱搬上了板车,又亲自给渺渺掀马车帘子。 渺渺踩着脚踏往车上爬,林嬷嬷在她身后托了一把,她钻进车厢坐稳,掀开窗帘就往外瞧。 姜恒已经上了前面那辆马车,姜淮正要上车,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叫住德叔:“去告诉厨房,今晚准备渺渺爱吃的菜。” 德叔应了一声,又有些迟疑道:“大爷,二小姐爱吃什么啊?” 姜淮也是一愣,嘴角的笑意凝固了,随即化作一丝苦楚。 他转头看了看渺渺那辆马车,轻声叹了口气:“你当时去柳家庄把林嬷嬷接回来的时候,问过了没有?” 德叔低头:“老奴只是把林嬷嬷带回来了,还没顾得上细问。” 姜淮沉默两秒,苦笑着摇了摇头:“去问林嬷嬷吧。咱们对渺渺的喜好,还真是一无所知啊。” 他弯腰上了马车,帘子落下。 德叔站在原地,看着两辆马车先后驶出长公主府的大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当初将渺渺小姐赶回柳家庄,他也是奉命行事,实属无奈啊。 渺渺坐在马车里,把窗帘掀了一条缝往外看。 京城的街道十分热闹,车水马龙。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放下帘子,靠在软垫上,两只小短腿舒舒服服地伸直了。 林嬷嬷坐在对面,拿手比划了一个“回家”的手势。 渺渺看着她,点了点头:“嗯,回去了。” 她并没有说“家”这个字。 回姜府只是暂时的,往后姜瑶瑶要是闹起来,姜家那几个看她不顺眼的要作妖? 渺渺伸手摸了摸袖兜里一沓叠好的符纸,嘴角翘了一下。 来就来呗,她有符在手她怕谁! …… 姜家正堂。 气氛比平日更加肃穆。 姜恒端坐主位,面容严厉,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后落在门口那个风尘仆仆的身影上。 护国将军姜衍还穿着边关的戎装,身上的甲胄都没来得及卸下,就匆匆骑马赶回了姜家。 他面沉如水,眉眼冷硬。 自打进了门,他的视线就只落在父亲姜恒身上,像是压根没看见其他人。 姜淮坐在左侧的梨花木椅上,轻轻咳了一声,用帕子掩了掩嘴角。 他往门口看了看,又看了看站在姜恒身旁那个小小的身影,表情复杂。 姜渺渺就站在姜恒右手边,安安静静,既不怯场,也不东张西望。 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仰头打量着刚进门的姜衍,那目光里没有对父亲的孺慕,倒像是街上碰见个陌生人,好奇地多看两眼罢了。 柳氏坐在姜恒左手边,怀里搂着姜瑶瑶。 小姑娘头上簪了两朵绒花,乖巧地依偎在祖母的臂弯里。 柳氏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不断往渺渺身上飘,眉心微蹙,显然对这孩子站在太傅身边颇为不满。 但老爷发了话,她也不敢当场驳回。 第42章:正式入住拂云院 姜淮的妻子邓雅芝挨着柳氏下首坐,手里绞着帕子,大气不敢出。 渺渺十二岁的堂哥姜晨坐在母亲邓雅芝身旁,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泛着红。 他十岁的妹妹姜曦倒是抬着头,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打量着那个从乡下接回来的堂妹。 瘦瘦小小的,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眉心那颗痣金光闪闪,倒是怪好看的。 她有些嫉妒地撇了撇嘴,收回视线。 姜瑶瑶窝在柳氏怀里,嘴角噙着假笑,一双眼却是往渺渺身上打量了好几遍。 这就是那个真千金?瞧着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一身衣裳也不过是普通的料子,哪有半分姜家小姐的气派。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的愤懑与不甘。 姜衍眉头紧锁,终于开口:“爹急着叫我回来,就为这事?” 他瞥了渺渺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迅速移开了,仿佛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姜恒沉声道:“衍儿,这可是你亲生女儿渺渺。” 姜衍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渺渺仰着脸,声音脆生生的:“哟,你就是我爹?” 姜衍又“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渺渺摊手耸肩,道:“哦。” 就这么一个字,无所谓的语气。 柳氏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挑剔:“渺渺,见了你父亲怎么不行礼?这般没规矩,日后如何当得起姜家小姐的身份?” 她说着,低头拍了拍姜瑶瑶的背,“瞧瞧瑶瑶,六岁便知晨昏定省,礼数周全。” 姜瑶瑶弯起眉眼笑了笑,看起来乖巧极了。 渺渺转过头看向柳氏,嘴角弯了弯,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祖母教训得是。” 她说着,朝姜衍福了一礼,规规矩矩的,“父亲大人安好。” 姜衍依然没看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姜恒重重咳了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他身上。 他捋了捋胡须,当场宣布:“渺渺从此住在拂云院,月钱比照瑶瑶双倍。吃的用的,一应份例都按这个数。”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姜衍,“衍儿,你有什么要说的?” 姜衍终于正眼看了渺渺一眼。 那目光像冬日里的冰碴子,没有半分暖意,冷冷一哼:“你要回便回,别指望我叫你一声女儿。” 这话说得太难听,连姜淮都皱了皱眉,张口要劝,却被一阵咳嗽堵住了话。 邓雅芝赶紧递上茶水,姜淮摆了摆手。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渺渺身上,等着看她哭。 五岁的孩子,被亲生父亲当着全家人的面这么冷待,换了谁都要掉几滴眼泪。 渺渺却没哭。 她反而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小,只是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眼底却亮晶晶的。 她仰头看着姜衍,一本正经:“放心,我也不指望你当个好爹。” 说完,她转身,一把拉住姜恒的袖子,仰起脸,声音又恢复了小孩子特有的软糯:“祖父,带我去看看拂云院吧。” 姜恒低头看着这个刚接回家的孙女。 她仰着脸冲他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瞧着天真烂漫。 他没甩开她的手,只是站起身,淡淡“嗯”了一声。 渺渺跟着他往堂外走。 她走在姜恒身旁,背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一眼。 渺渺早就料到了父女相见会是这副景象,毕竟,姜衍可是一直将亡妻的死都迁怒在渺渺身上。 如果不是怀了她,婉清或许不会死得那么早。 姜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走得很干脆,很潇洒。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姜淮不由得叹了口气:“二弟,那是你的亲生女儿。婉清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这般待她。” 姜衍的脸一瞬间沉了下去。 “大哥好好养病。” 说完,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堂。 堂中又安静下来。 柳氏这才松了松眉头,对姜瑶瑶柔声安慰道:“瑶瑶别怕,那孩子在外面野惯了,跟咱们瑶瑶比不了。” “你祖父也就是一时兴起,过些日子自然知道谁才真正值得疼的孙女儿。” 姜瑶瑶乖巧地点头,脸上挂着笑:“祖母放心,瑶瑶不跟妹妹争。妹妹在乡下吃了那么多苦,回来享福是应该的。” 她说着,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看着又懂事又委屈。 柳氏更心疼了,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我的乖囡囡,你就是太良善了。” 邓雅芝绞着帕子,悄悄看了看丈夫。 姜淮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面上的疲惫怎么都遮不住。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敢多嘴。 姜曦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姜瑶瑶跟前,撇了撇嘴:“瑶瑶,你可别被她骗了。我瞧着她鬼精鬼精的,哪儿像吃过苦的样子。”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拂云院可是咱们家最好的院子之一,比你的院子还要敞亮呢。” 姜瑶瑶垂下眼,声音柔柔弱弱:“姐姐别这么说,那是祖父疼她。” 姜曦哼了一声,甩着袖子走远了。 姜晨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是看着渺渺离去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来日方长。 姜瑶瑶埋在柳氏的怀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这四个字她喜欢。 …… 拂云院离正堂隔了一道回廊,绕过假山便到了。 院门上的匾额是新漆的,“拂云”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青砖黛瓦,处处透着雅致。 姜恒站在院中,低头看着渺渺。 这孩子自从进了院子就开始四处转悠,摸摸窗棂,踢踢门槛,像在认领属于自己的地盘。 “这院子可还满意?”姜恒问。 渺渺站在正房的廊下,回身冲他一笑:“满意。比我在柳家庄的院子大多了。” 姜恒听她提起柳家庄,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天,老管家德叔奉命将她送回庄上,这孩子被林嬷嬷抱着,懵懵懂懂,只知道不停地哭。 也不知道这半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如今的渺渺早已判若两人。 他回过神,沉声道:“明日让林嬷嬷搬进来照顾你。府里的其余人手,你自己挑。” 渺渺点头,又歪了歪脑袋:“祖父,我能养条狗吗?” 姜恒一愣:“养狗?” “看门。”渺渺一本正经地说,“我夜里胆子小,有狗守着才睡得香。” 你胆子小?骗鬼呢? 姜恒瞥了她一眼,半晌,嘴角抽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日那副威严的模样:“随你。” 渺渺笑得眉眼弯弯。 姜恒转身要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脚步,没有回头:“衍儿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他那个人嘴硬心软。” 身后没有传来渺渺的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摇着头出去了。 第43章:渺渺妹妹,欢迎你回家 拂云院闹中取静。 目送祖父离开后,渺渺站在院子中央四处看。 德叔跟在她身后半步远,微微躬身。 渺渺没看他,自己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每走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看看,最后停在正房的门槛前。 她忽然转过身,仰头看着德叔:“德爷爷,这院子,以前是我娘住的吧?” 德叔面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一个五岁的孩子能看出这个。 自从林婉清死后,拂云院就空下来了,院里的陈设都换过一遍,匾额也是新挂的。 渺渺小姐之前住的是栖霞院,是府上最偏僻的院落。 他干咳一声:“小姐怎么知道?” 渺渺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去,踮起脚,手指摸上正房门框。 那地方离地约莫一尺,木头上有一道很浅的刻痕,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渺渺的指腹贴上去,那道刻痕恰好嵌在她指尖。 这是林家的安神符。 她的记忆里见过太多次了。 三道弯弧收尾,中间一点,像个月牙拢着一颗星子。 这道符刻在门框上,是母亲当年亲手用指甲掐进去的。 林家女子嫁人后都要在新居的门框上刻一道安神符,保家中安宁。 渺渺没有回头,轻声说:“这符我认得。” 德叔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是。当年夫人住进拂云院第一天,就刻了这道符。那时,老奴还劝过她,说门框上刻东西不好看,夫人只是笑笑,说这是林家规矩。” 他顿了顿,“小姐竟连这个都知道。” 渺渺收回手,垂下眼睛,没有接话。 林伯从前跟她讲过很多母亲的事。 林家世代修习符箓之术,到了林婉清这一辈虽已式微,但该传的手艺一样没落下。 母亲嫁入姜家后很少在别人面前显露这个本事,只是偷偷在拂云院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渺渺刚要进门,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甜甜的嗓音。 “渺渺妹妹。” 渺渺转过身去。 姜瑶瑶穿过月洞门走进来,身后跟着丫鬟碧桃。 碧桃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托盘,托盘上摆着两碟点心,一碟荷花酥,一碟枣泥糕。 姜瑶瑶换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对蝴蝶钗,眉眼含笑地走过来。 “渺渺妹妹,欢迎你回家。”姜瑶瑶停下脚步,身子微微前倾,将那张小脸凑近了些,“姐姐给你准备了一些点心,你刚从外面回来,怕是饿了。” 她说着,冲碧桃示意了一下,碧桃便将托盘往前递了递。 荷花酥的香气飘过来,渺渺站在正房门口,双手负在背后。 她看了一眼那碟点心,又看了一眼姜瑶瑶笑盈盈的脸,没有动弹。 “妹妹?”姜瑶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迅速调整过来,“你不喜欢甜的?那我让厨房再弄点咸口的。” 话还没说完,渺渺已经转过身,一脚迈进了正房。 姜瑶瑶端着托盘的手悬在半空,嘴角的笑凝固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碧桃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德叔看了姜瑶瑶一眼,弯腰拱了拱手:“二小姐,大小姐一路车马劳顿,也许是累了,老奴先进去伺候着。” 他说罢也跟着进了正房,将门带上了。 姜瑶瑶端着托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个干净。 她慢慢直起身,将托盘塞回碧桃手里,声音压得很低:“她就住我的隔壁?” 碧桃缩了缩脖子,小声回:“回小姐,拂云院跟揽月阁只隔一道墙,后面那扇小门推开就是小姐的院子。” 姜瑶瑶没有再说话。 她垂下眼,手藏在袖子里攥紧了帕子。 再抬起头来,她脸上又变回了那副温柔的模样,只是眼底结了一层冰。 “走吧。”她转身往月洞门的方向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碧桃抱着托盘小跑着跟上,连头都不敢回。 正房里面比外头看着更宽敞些。 明间摆着一张八仙桌。 渺渺没有在明间停留,她穿过一道门帘子,走进东边的卧房。 这间屋子比外面小一些,一张雕花拔步床靠南墙摆着,床头挂着青色帐幔。北面是一扇长窗,窗台是青石板的,磨得发亮。 渺渺走到窗前,目光落在窗台靠左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刻痕,很浅,沿着青石板的边缘划了一道横线。 两端微微翘起,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描过。 她踮起脚尖,伸出右手,将指尖按在那道刻痕上。 林伯跟她说过,母亲怀她的时候,有一日站在窗前看外面的老梅树,忽然起了兴致,让丫鬟拿了把尺子来量自己的身高。 说是要记下来,等以后孩子长大了看看几岁能长到娘这么高。 尺子量完,林婉清用指甲在窗台上划了一道印子。 林婉清生下渺渺后身子一直不好,病了好几年,人就没了。 渺渺把手指收回来,握成一个小小的拳头。 “娘,”她轻轻开口,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我回来了。” 渺渺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德叔在门外咳了一声:“小姐,老奴把被褥给您铺上?刚才老爷交代了,让您先歇着,晚饭时再去正堂。” 渺渺转过身,她冲德叔弯了弯眼睛:“好,谢谢德爷爷。” 德叔被她这一声“德爷爷”叫得心头一颤。 他别过脸去,假装去整理床铺上的被褥,嘴里嘟囔着:“小姐别这么叫,老奴当不起。” 渺渺没说什么,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她给自己倒了杯水,捧在手心慢慢地喝。 林嬷嬷蹲在地上,将一只半旧的樟木箱子打开。 箱子上了三道铜锁,钥匙一直挂在林嬷嬷脖子上。 盖子掀开的一刹那,一股陈年木料混着朱砂的气味散出来,有点像寺庙里供案上的味道。 院子里的丫鬟们站在廊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眼睛却都往这里瞟。 拂云院配了两个粗使丫鬟,一个叫青萝,一个叫紫苏,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府里刚调过来的。 青萝手里捏着块抹布,假装在擦窗台,眼睛却一直往那口樟木箱子上看。 紫苏更直接,站在房门口,借着送茶水光明正大地往里看。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一沓的黄符纸,每一沓都用麻绳捆着,摞了七八层。 旁边放着几只青瓷小罐,罐口用蜡封得很严实,罐上贴着红纸条,写着“辰砂”“雄黄”之类的字。 最底下压着几杆笔,笔杆磨得光滑,笔尖却还是新的,一看就是仔细保养过的。 第44章:先让自己站稳脚跟 青萝跟紫苏对视一眼,两个人眉毛都挑了一下。 她们在姜家当差这几年,见惯了小姐们妆奁里的首饰匣子,绫罗绸缎的四季衣裳,何曾见过谁家小姐搬进府第一件事是抬一箱子黄纸和颜料? 紫苏端着茶盘凑近了些,勉强挤出一个笑:“小姐,这些……要奴婢帮您收到库房里去吗?” 渺渺正蹲在箱子旁边,自己动手把一沓符纸抽出来,在手里颠了颠,又放回去。 她头也没抬,声音平平淡淡的:“不用,就放这儿。” 紫苏愣了愣:“那要不要奴婢去库房领几只锦匣来装?这樟木箱子瞧着有些旧了,摆在外头怕是不好看。” 渺渺这才抬起脸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话说得委婉,眼神里那点藏不住的轻蔑却是清清楚楚的。 渺渺也没生气,冲她弯了弯眼睛:“不用锦匣,这箱子就挺好。” 紫苏讪讪地退了两步,余光扫到青萝在窗台边冲她挤眼睛,两个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位小姐从乡下来,带的竟是一箱子黄纸朱砂,什么首饰衣裳一样没有,可不就是寒酸么。 林嬷嬷蹲在渺渺对面,她是个哑巴,说不了话,只是伸出手来将一罐朱砂的蜡封揭开。 用指尖蘸了一点,在箱子盖上划了一道红印子,然后抬头看渺渺,比了个手势。 意思是“东西都好好的,没受潮”。 渺渺点了点头,自己也蹲下来,将散在外头的几沓符纸重新摞好,压了压边角。 “嬷嬷,”渺渺边码纸边说,“咱们的东西虽然旧,但都是自己用来挣钱的,用着踏实。” 林嬷嬷看着她,点了点头。 青萝和紫苏站在外面,听了这话,两个丫鬟又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渺渺把最后一沓符纸装进箱子,合上箱盖,拍了拍手站起来。 她转身走到门口,往院中环顾了一圈。 海棠树的枝桠从隔壁院子伸了过来,斜斜地伸到拂云院的墙头。她看了两眼,收回目光,进了正房。 院里的丫鬟们自去忙各自的活,擦窗的擦窗,扫地的扫地。 紫苏端着那盘没送出去的茶,转身回了耳房,把茶盘丢在桌上,长出了一口气。 “你瞧见了?”青萝跟进来,压着嗓子,“那一箱子黄纸朱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哪个道观里搬来的。” 紫苏撇了撇嘴:“可不是。咱们府里大小姐,妆奁里就这些?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见着。那箱子也是,边上磕掉了漆,一看就是用了好些年的。” “你说老爷怎么想的……” “嘘,别说了,叫人听见。” 两个丫鬟压低了声音嘀咕了几句,各自散了。 渺渺在正房里,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腿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了两下。 林嬷嬷端了盏水进来,放在她手边,又退到一旁站着。 渺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道刻痕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嬷嬷,你说,姜家为什么现在要接我回来?” 林嬷嬷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了“长公主”三个字。 渺渺点了点头,又喝了口水:“我知道。我在长公主府里替灵灵解了邪祟的事,长公主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夸了我,消息迟早传出来。姜家要脸面,也不能让真千金流落在外头,叫外人说闲话。” 她顿了顿,放下杯子,那双眼睛里透着不属于五岁孩童的清明。 “所以他们接我回来,不是因为想我了,而是因为我有大用。” 林嬷嬷脸色一白,上前两步,轻轻拍了拍渺渺的手背。 渺渺冲她笑了一下,梨涡浅浅:“嬷嬷别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的。他们既然觉得我有用,那我就先让自己站稳脚跟。其他的东西,往后再说。” 她说这话,声音还是稚嫩,可语气里那股笃定,让林嬷嬷想起一个人来。 像她娘。 …… 夜里,青萝进来掌了灯,又退了出去。 拂云院的正房点了两盏琉璃灯。 林嬷嬷帮渺渺洗漱完,又摸了摸被子够不够厚,这才退到外间的榻上去歇着。 渺渺自己爬上了拔步床,那床比她从前在柳家庄的床大了许多,被褥也软。 她将枕头拍了拍,躺下去,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件东西。 一枚玉佩,青中透白,不过掌心大小,边角缺了一小块。玉佩的正面刻着半只凤凰的图案,凤尾只剩下两道弧线,凤首也缺了一角,但雕工精细。 这玉佩是林伯交给她的。 自从那次之后就走了,之后再没出现过,也有可能一直躲在附近,随时准备出手帮他解决要命的威胁。 渺渺将那枚玉佩贴在胸口,玉佩被她捂了一会儿,渐渐带上了体温。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子。 窗外那株海棠树的枝条被风吹得簌簌响,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像在跳舞。 渺渺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娘,你给我留的这院子……风水真好啊。” 她说完,将玉佩攥在手心,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一早,拂云院的门刚开了一条缝,姜瑶瑶就来了。 她身后跟着碧桃,碧桃两只手各提着一只食盒,步子走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洒了里面的汤水。 姜瑶瑶站在拂云院门口,甜甜地唤了一声:“渺渺妹妹,你起来了吗?姐姐给你送早膳来了。” 院子里,青萝正在扫地,闻声赶紧放下扫帚迎出来。 见是大小姐,连忙福了一礼:“大小姐安。二小姐还没起呢。” 姜瑶瑶摆了摆手,笑眯眯地道:“没事,我等着。” 她说着,自顾自地进了院子,也不催,安安静静地等着。 青萝和紫苏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位大小姐真是和善,一早就惦记着给新来的二小姐送吃的。 正房里,渺渺其实早就醒了。 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将手里的玉佩塞回枕头底下,才慢吞吞地下了床。 林嬷嬷走过来替她拢了拢头发,她瞥了一眼窗外的姜瑶瑶,嘴角勾了一下。 “让姐姐久等了。”渺渺推门出来,揉了揉眼睛,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姜瑶瑶立刻迎上去,亲手从碧桃手里接过一只食盒。 揭开盖子,是一碟绿豆糕,上面还撒了桂花碎,瞧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妹妹还没用早膳吧?”姜瑶瑶笑盈盈地说,“这是我天没亮就让小厨房做的,绿豆糕最是清火消食,妹妹刚从乡下来,怕是不习惯府里的饭菜,吃这个先垫垫肠胃。” 她又从碧桃手里接了另一只食盒:“这里是燕窝羹,温温的,放了冰糖,妹妹尝尝。” 第45章:我够得到菜就行 渺渺低头看着那碟绿豆糕。 做得确实精致,桂花的香气混着绿豆的清甜飘过来,闻着没什么不对。 她看了两眼,抬头冲姜瑶瑶甜甜一笑:“谢谢姐姐。姐姐起这么早给我做吃的,累不累?” 姜瑶瑶见她笑了,心里松了口气,面上愈发温柔:“不累不累,姐姐心疼妹妹嘛。” 渺渺接过那只食盒,转头递给林嬷嬷:“嬷嬷收好,我一会儿再吃。” 姜瑶瑶也没催,又陪着说了几句话,问渺渺夜里睡得可好,被褥够不够厚,院里的丫鬟伺候得贴不贴心。 每一句都十分周到,挑不出半点毛病。 渺渺脸上始终带着笑。 两个人站在廊下说着话,真有几分姐妹情深的模样。 姜瑶瑶待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带着碧桃告辞。 临走前还拉着渺渺的手,殷殷叮嘱:“妹妹如果觉得好吃,姐姐明日再给你送。” 渺渺点头:“好,姐姐慢走。” 等姜瑶瑶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渺渺立马变脸。她转身进屋,冲林嬷嬷招了招手:“嬷嬷,把那个绿豆糕拿来。” 林嬷嬷端着食盒过来,揭开盖子。 渺渺趴在桌边仔细看那碟绿豆糕,凑近闻了闻,又掰了一小块碾碎。 她想了想,从自己的箱子里翻出一张黄纸,用手指蘸了点水,在纸上画了一道简单的纹路,然后将糕粉抹在那道纹路上。 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微微发暗,不起眼的变化。 渺渺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认得天花粉的气味。天花粉其实是瓜蒌的根晒干磨粉,入药能清热生津,可这东西跟绿豆同食却犯了冲。 绿豆本来就性寒,加了天花粉之后寒性更重,吃一两块没事,最多觉得肚子有点凉,可如果连着吃上十天半个月,脾胃就要出毛病。 她年纪小,身子骨还没长结实,用不了半个月就得拉肚子拉到站不起来。 渺渺把那块掰碎的绿豆糕放回碟子里,拍了拍手,笑了一下。 “姐姐费心了。绿豆糕里加天花粉,分量不大,但连着吃半个月,我这个小身板就废了。” 林嬷嬷凑过来看到符纸上的变化,脸色顿时沉了。 她急得拍桌子。 渺渺冲她摆了摆手:“嬷嬷别急,人家送了大礼,咱们得回礼才是。” 她将那一碟绿豆糕重新装回食盒,又打开另一只食盒,看了一眼那碗燕窝羹。 燕窝羹是干净的,大概是为了掩盖绿豆糕里加的那点料,总要端一份真正能吃的东西过来做幌子。 渺渺没有碰燕窝羹,而是将绿豆糕原样盖好,递给林嬷嬷。 “嬷嬷,这盒点心你给我原样送回揽月阁去。” 她又撕了一张纸条下来,提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姐姐自己做的点心,还是自己吃吧。下次不必送什么吃的,直接送银子就行。” 她把纸条折好压在食盒上面,想了想,又从桌上摸了一块碎银子。 林嬷嬷看着那块碎银子愣了一下,渺渺冲她眨了眨眼:“总不能白收了人家的心意,给个跑腿钱。” 林嬷嬷忍着笑点了点头,提着食盒出了院门。 到了揽月阁,林嬷嬷将食盒放在院门口就走了。 碧桃提进去的时候,姜瑶瑶正坐在妆台前描眉,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看到那只原封未动的食盒,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她没吃?” 碧桃小声回答:“大小姐身边的林嬷嬷送回来的,说是回礼。” 姜瑶瑶接过食盒,揭开盖子,绿豆糕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一块没少。 她怔了一下,又看到那张纸条,展开。 纸条上的字像狗爬:“姐姐自己做的点心,还是自己吃吧。下次想送什么,直接送银子就行。” 旁边还放着一块碎银子,约莫有个一两。 姜瑶瑶盯着那张纸条看了片刻,慢慢将纸条攥进手心。 碧桃见她脸色不对,往后退了半步:“小姐……” 姜瑶瑶没说话,猛地把纸条揉成一团,又撕成了好几片,碎纸片簌簌落下来。 碧桃吓得大气不敢出,缩着脖子站在一旁。 姜瑶瑶撕完纸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碧桃,把这碟绿豆糕倒了。” 碧桃赶紧上前,端着食盒就要往外走。 “等等。”姜瑶瑶又叫住她,弯腰从地上捡起碎银子,递给碧桃,“收好了,留着以后赏人。” 碧桃接过银子,低头退了出去。 …… 每月初一,姜家都会举办家宴,全家人齐聚一堂。 这天,拂云院一早就有人来传话,说老太爷今日设宴,请小姐准时出席。 来的是个面生的丫鬟,说话时眼皮子都没抬,扔下话就走。 渺渺站在门槛上,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好。 林嬷嬷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刚缝好的一件小衫,想给她换上。 渺渺摇头,从柜子里翻了件半旧的褂子穿上,头发也简单梳了个双丫髻。 “就穿这个。”她说。 林嬷嬷张了张嘴,发不出声,只是急得摆了摆手。 渺渺拍了拍她手背,笑了一下:“嬷嬷放心,今天是去吃饭的,又不是去比美。” 院子里阳光正好,她踩着碎石子路往正院走。 路上遇见的丫鬟仆妇都低头行礼,但目光都偷偷往她脸上瞟。 渺渺目不斜视。 正院里摆了一张长桌,坐满了人。 姜家家宴规矩大,座位分得很清楚。 主座上坐着姜恒,左首是柳氏,右首空着。 往下依次是几个儿子儿媳,再往下是各房的嫡出子女。 姜瑶瑶坐在柳氏左手边,笑着给柳氏盛了一碟糖蒸酥酪。 渺渺被领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她。 管家德叔带她往长桌的末尾走,在最靠近门口的地方给她安排了座位。 渺渺也不挑,自己爬上椅子坐下,面前摆着一副碗筷。 “妹妹来了。”姜瑶瑶从祖母身边探出头来,声音温软好听,“妹妹坐得那么远,我们都够不着说话呢。” 渺渺抬眼看了看她,笑了笑:“姐姐忙你的,我够得到菜就行。” 姜瑶瑶笑容微微一窒,又转回去给柳氏盛汤。 柳氏摸了摸她头发,轻声说了句:“还是我们瑶瑶贴心!” 渺渺没接话。 菜上到一半的时候,姜恒突然开口说话了。 “渺渺怎么坐那么远?” 姜恒放下筷子,眉头拧起来,看了德叔一眼:“来人,把二小姐的位子挪到我旁边来。” 两个丫鬟连忙搬椅子换位子,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 第46章:渺渺!你为什么要推我! 渺渺被挪到了姜恒右手边,这一换,满桌的人脸色都有了变化。 各房的几位夫人偷偷交换了眼神,姜衍的筷子停在半空。 柳氏的脸绷了一下,但没开口。姜恒既然发了话,她不好当众反驳。 姜瑶瑶皱了皱眉,但她很快就松开,把自己面前那碟刚上的荷花酥往渺渺那边推了推:“渺渺妹妹第一次参加家宴,坐近点也好。有什么不懂的,姐姐教你啊。” 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腔调,嘴角挂着笑。 渺渺拿起面前的筷子,夹了一筷子桌上的清炒芦笋。 “不用了姐姐。”她把那根芦笋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慢悠悠地接话,“我在乡下和嬷嬷一起做饭吃,规矩没那么多,但饭还是吃得明白的。” 桌上又安静下来。 几位夫人低头喝汤的喝汤,夹菜的夹菜,没人敢吭声。 姜瑶瑶讪讪地收回手,低头道:“妹妹说的是,乡下确实更自在些。” 渺渺没理她,低头夹菜。 姜恒坐在她旁边,余光扫了扫这个孙女。没说什么,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斜对面坐着的姜衍从头到尾保持沉默,没拿正眼往渺渺那边看过。 姜淮坐在他边上,几次想开口搭话,看他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渺渺夹第三筷子菜的时候,姜衍的目光不知怎么就飘了过去。 她正伸筷子去够一盘桂花藕片,胳膊短,够得有点吃力。 那道姿势太熟悉了。 六年前,林婉清第一次随他参加家宴,也是这样伸手去够对面那碟藕片。 她够不着的时候会努努嘴,让他帮她夹。他笑她手短,她就在桌子底下踢他的腿。 姜衍的手顿住了。 筷子夹着的一块羊肉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像,太像了。 他忽然想起林婉清年轻时那些零碎的片段。那些画面压在心底多年,以为早就忘了,此刻却一股脑涌上来。 “二弟?”姜淮见他半天不动,小声地叫了一句。 姜衍回过神来,手中的筷子一松,那块羊肉掉在桌上。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一口灌下去。 渺渺察觉到了父亲的目光。 她转过头,正对上姜衍来不及收回的视线。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下一刻,他就别开了脸,起身说了句“我去更衣”,大步走出了厅堂。 渺渺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自己的菜。 她心里清楚,祖父今天把她挪到身边坐,不是疼她。 这是向全府宣告姜家真千金坐到了该坐的位置上,堵住外面的闲话。 姜恒需要她坐,她就坐。不必感激,也不必抗拒。 宴席散了的时候,柳氏由姜瑶瑶搀着先行离席。 渺渺放下筷子,从椅子上跳下来。 德叔在门口等着带她回拂云院。 林嬷嬷站在拂云院门口等她,远远看见她的影子就迎了出来。 “嬷嬷,今晚的藕片挺甜的。”渺渺笑着说。 林嬷嬷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看着她安安静静喝完。 …… 家宴散后不到半个时辰,拂云院来了人。 还是早上那个丫鬟:“渺渺小姐,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渺渺正坐在窗下翻一本林嬷嬷从书摊上淘来的话本子。 听见这话,她把书合上,从榻上跳下来。 林嬷嬷听见“老夫人”三个字就皱了眉,眼神里满是担忧。 渺渺拍了拍嬷嬷的手背:“没事,我去去就回。” 她跟着丫鬟去了。 天已经全黑了。 柳氏住在安寿堂。 她坐在一张圈椅上,手里端着半盏没喝完的参茶。姜瑶瑶不在,屋里只有两个伺候的老嬷嬷。 渺渺走到门槛外面停了一下,抬脚迈进去。 “祖母。” 她站在屋子中央,离柳氏约莫三步远。 柳氏放下茶碗,把渺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渺渺任她看,垂着眼站着,不躲不闪。 半晌,柳氏开口:“乡下长大的,规矩怕是还不懂。” 旁边一个老嬷嬷跟着“嗯”了一声。 柳氏又端起参茶喝了一小口:“以后每日午后到我这里来学规矩。不要丢了姜家的颜面。” 渺渺抬起眼,看着柳氏。 没点头也没摇头。 “祖母,您说的规矩是什么?” 柳氏挑了一下眉。大概没想到这个五岁的孩子会反问。 她往后靠了靠椅背,掰着手指头数:“女红、仪态、待客之道,诸如此类。你一样都不会,不学怎么行?” 渺渺听完,抬起右手,往左边的袖口里摸了一下。 她的袖子里面缝了一个小小的暗袋,从里面掏出一块绣帕。 渺渺把它展开,双手托着,递到柳氏面前。 帕子正中央绣了一朵莲花。 针脚细密,每一针都扎得很扎实。 那片莲叶用了墨绿和青碧两种颜色的丝线交叠绣出来,活灵活现。 柳氏愣住了。 她伸手把绣帕接过去,凑到灯下仔细看。 翻过来看背面,针脚藏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线头露在外面。 她捏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盯着那朵莲花看了好一会儿。 “是谁教你的?”柳氏抬起头。 渺渺回答得干脆:“林嬷嬷教的。” 柳氏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帕子。 那朵莲花叫她想起了一些旧事。 从前林婉清也爱在帕子上绣莲花。 绣出来的花瓣也是这样一片一片的,像是能从帕子上摘下来似的。 柳氏把绣帕叠好,却没有马上还给渺渺。 老嬷嬷偷偷看柳氏的脸色。 柳氏再开口时,语气比刚才软了三分。 “既然有人教过你绣活,那女红就不必从头学了。” 她顿了顿,又看了渺渺一眼,“但你每日午后还是到我这儿来坐坐。言行举止的仪态,总得有人指点才行。” 渺渺应了一声“好”。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这时,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渺渺转头去看,才看见从里间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姜淮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咳嗽了两声才放下。 他走到柳氏旁边,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先看了渺渺一眼,又转向柳氏:“母亲,渺渺聪慧得很,您请放宽心。” 柳氏听了这话,哼了一声,但也没再刁难渺渺。 她重新端起那盏参茶,抿了一口,摆了摆手道:“行了,回去歇着吧。明日午后过来,不用太早。” 渺渺行了个礼,退了两步才转身往门口走。 姜淮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路上黑,让丫鬟提一盏灯。” 渺渺回头看了大伯一眼,冲他点了一下头,抬脚跨出了门槛。 等在外面的丫鬟手里果然多了一盏羊角灯,一路把渺渺送回拂云院。 进了门,林嬷嬷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遍,见她全须全尾的才松了口气。 渺渺踢掉鞋子爬上床,把刚才在安寿堂的事简单说了。 林嬷嬷听完,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些,伸手比划了两下。 比的是绣花针穿线的动作,然后指了指渺渺,竖了竖大拇指。 意思是夸她聪明,拿绣帕堵住了老夫人的嘴。 …… 第二天早上下了点雨,晌午时天又晴了。 渺渺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廊下,地上摊着黄纸和朱砂。 她捏着笔,笔尖蘸了朱砂,认认真真画符。 林嬷嬷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做针线,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就在渺渺放下笔准备画第三张的时候,院门被人叩响了。 林嬷嬷放下针线去开门,门外站着姜瑶瑶和一个梳双鬟的小丫鬟。 “渺渺妹妹在吗?”姜瑶瑶朝院里探了探头。 林嬷嬷侧身让了让。 渺渺已经把笔撂下了,转头看着院门口的方向。 姜瑶瑶提着裙摆跨进来,小丫鬟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面装了半篮子碎馒头和米粒。 “今日天气好,湖边的锦鲤都冒出来了。”姜瑶瑶走到廊下,冲着渺渺笑,“我带了些饵食,妹妹要不要一起去喂鱼?” 渺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丫鬟篮子里的碎馒头,点了头。 “行。” 她把符纸收起来叠好,揣进袖子里。 林嬷嬷想跟着,渺渺冲她摇手:“嬷嬷在院子里歇着,我去去就回。” 姜瑶瑶亲亲热热地凑过来,想挽渺渺的胳膊。渺渺往前快走了半步,正好躲开了她的手。 姜瑶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暗骂。 两人并肩出了拂云院,往东边去。 姜府后花园里有一片活水湖,湖边种了几株垂柳。 到了湖边,姜瑶瑶在石栏边上站着,从丫鬟手里接过篮子。 她抓了一把碎馒头撒下去,水面上顿时翻起一片红影,十几条锦鲤挤在一处抢食,水花四溅。 “妹妹你看,它们多可爱啊。”姜瑶瑶笑得眼睛弯弯,又撒了一把。 渺渺站在她旁边两步远的地方。 湖边的石板路刚被雨水洗过,有些湿漉漉的。 她看了一眼湖面,又看了一眼脚下石板的边缘,没吭声。 姜瑶瑶又往前挪了半步,鞋尖几乎挨着石板的边缘。 她手里还剩最后一把馒头,扬手撒出去的时候身子微微往前一倾。 就那么一下,很突然的,左脚在石板上滑了下。 扑通一声,她整个人跌进了湖里。 “哎呀——” 水花溅起来一大片。 姜瑶瑶在水里胡乱扑腾着,发髻散了半边,绢花也歪了。 丫鬟吓得尖叫起来,手里的篮子都扔了,扑到石栏边上伸手去捞。 水其实很浅,但姜瑶瑶故意扑腾了好几下,一边扑腾一边回头朝渺渺大喊: “渺渺!你为什么要推我!” 第47章:以后少去湖边玩耍 丫鬟愣住了,转头看向渺渺。 渺渺就站在岸边,一动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连姿势都没换过。 从湖里溅起来的水珠顺着她的袖口往下滴,她低头看着在水里扑腾的姜瑶瑶,过了片刻才慢悠悠开口。 “姐姐。这个湖最浅的地方才到我腰这儿,你站起来吧。” 姜瑶瑶扑腾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脸上还挂着泪,嘴还张着,准备喊第二句。 但渺渺那句话把她满肚子的词儿都堵回去了。她下意识地往下一踩,果然,脚结结实实地踩到了湖底。 水才到她的胸口,淹到锁骨下面一点,站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 丫鬟站在岸边,张着嘴看看湖里的姜瑶瑶,又看看岸上的渺渺,脸上的表情从惊恐慢慢变成了疑惑。 姜瑶瑶狼狈地站在水里。 头发全湿了,贴在脸颊上,那只粉珍珠簪子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裙摆上还挂着一片水草。 她嘴唇抖了抖,还想说什么,但半天没挤出半个字来。 渺渺站在石栏边,看着水里那个湿漉漉的人。 “姐姐,你下次要演落水,挑个深点的池子。”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声音甚至还有点软。 但姜瑶瑶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过之后又变白了。 旁边那个小丫鬟没忍住,扑哧一声。 然后赶紧捂住嘴,肩膀还在抖。 她低着头,不敢看姜瑶瑶,也不敢看渺渺。 姜瑶瑶从湖里爬上来,浑身往下淌水。 她站在岸上打了个喷嚏,眼睛红肿,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她瞪了渺渺一眼,眼圈又红了,这回是真红了。 一扭头。拎着湿漉漉的裙摆跑了。 小丫鬟在后面追:“小姐!小姐您慢点——” 湖边就剩渺渺一个人。 她站在石栏边上,低头看了一眼湖面。 那十几条锦鲤还在水里转悠,以为还有吃的,张着嘴等着。 渺渺看了一小会儿,转身走了。 …… 进了拂云院,林嬷嬷正在院子里晾刚洗好的帕子。 看见渺渺回来了,脸上露出笑容。 渺渺走到她跟前,仰头说:“嬷嬷,以后那个姜瑶瑶再来找我,就说我在画符,不见。” 林嬷嬷听了,先是一愣,然后重重点了下头。她比了个“好”的手势,转身进屋给她倒水去了。 渺渺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把那几张还没画完的符纸重新摊开。 朱砂还没干透,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纸,又把笔拿起来。 那边,姜瑶瑶一路湿淋淋地跑回揽月阁,把门砰地关上,反手插上了门闩。 屋里乒乒乓乓一阵乱响。 伺候的丫鬟们缩在外面不敢进去,只听见里面瓷器碎裂的声音接二连三地传出来,混着姜瑶瑶的哭腔。 碎了一个青瓷花瓶,又碎了一对茶碗,最后是一只白玉笔洗。 孙嬷嬷站在门外,等里面的动静完全停止了才轻轻叩门:“小姐,您别急。她在府中的根基还不稳,来日方长。”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姜瑶瑶带着鼻音的声音:“嬷嬷进来。” 孙嬷嬷推门进去,一地碎片。 姜瑶瑶坐在榻上抱着膝盖,眼睛肿得像核桃。 “我要去找祖母。” 一个时辰之后。 柳氏坐在椅子上,手边放着刚沏好的龙井茶。 姜瑶瑶换了身干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但眼睛还是红的。 她坐在柳氏脚边的小杌子上,抽抽噎噎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重点落在渺渺妹妹故意推她落水而且见死不救上,说得很可怜,说一句就拿帕子按一下眼角。 柳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吩咐身边的老嬷嬷:“去把渺渺叫过来。” 渺渺被叫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画符的笔,指头上沾着一点儿朱砂印子。 她进门先叫了“祖母”,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姜瑶瑶,然后安安静静站好了。 “你姐姐说,今日在湖边被你推下水,你袖手旁观?”柳氏冷声问道。 渺渺没急着回答。 她不慌不忙地伸手往袖子里摸,摸出一张叠好的黄符来。 她把符纸展开,放在柳氏面前的茶几上,符纸上的朱砂还没完全干透,隐隐泛着金光。 “祖母,”渺渺说,“其实啊,我算过姐姐今日有落水之灾,本来打算给她一张避水符的。但这张符画了一上午,我还没来得及掏出来,姐姐就扑通一声掉下去了。” 她把符纸往前推了推:“这张符遇到水就会发挥神效,能让人在水里如履平地。我画了一上午,本来是打算送给姐姐当见面礼的呢。” 柳氏低头看那张符纸。 她虽然不懂符箓之术,但在姜家几十年,上品的符咒还是见过的。 纸上的朱砂纹路流畅连贯,确实是好东西,不是随手涂几笔能糊弄过去的。 柳氏把符纸拿起来端详了好一会儿,又看了一眼面前站着的渺渺。 小姑娘个子小小,指头上还有朱砂印,表情不慌不忙,不像说假话的样子。 她又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小杌子上的姜瑶瑶。 姜瑶瑶的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她张着嘴,脸上的表情红一阵白一阵,像是咽了只苍蝇下去又吐不出来。 柳氏把符纸放回茶几上,叹了口气。 “瑶瑶,你以后少去湖边玩耍。” 姜瑶瑶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 但柳氏已经端起茶碗,目光落在碗盖上没看她。 姜瑶瑶从杌子上站起来,捂着脸扭头就跑了出去。 她跑过渺渺身边的时候,袖子带起一阵风,渺渺闻到一股淡淡的桂花头油味。 屋里安静下来。 柳氏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下,看了渺渺一眼。 那个目光和昨天有点不太一样,少了几分挑剔,多了几分审视。 她没说什么,摆了摆手让渺渺回去。 渺渺行礼退出去的时候,在廊下碰见了一个人。 姜曦站在廊柱旁边,手里捏着一卷书,像是路过又像是特地等在这儿的。 十岁的姑娘比渺渺高出一大截,穿一件绣兰草的长裙,眉眼间有一股傲气,下巴微微抬着。 她低头看着渺渺。 渺渺也抬头看着她。 堂姐这个称呼她还没正式叫过,今天算是第一回面对面站着。 姜曦把渺渺从头看到脚,目光在她眉心那颗朱砂痣上停了一停。 然后她嘴角翘了翘,转头对身后的丫鬟说了一句话。 “这个渺渺妹妹,有点意思。” 说完,她拿着书走了。 第48章:一个“道”字招来了蝴蝶 次日。 姜曦踏进拂云院的时候,身后跟了两个贴身丫鬟。 一个捧着砚台,一个抱着宣纸。 渺渺正蹲在廊下,给一株刚挪过来的兰草松土,脸上蹭了一道泥印子。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弯了弯:“呀,大姐姐来了。” 姜曦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院子。 比她的青霜院大是大了一点,但也没那么气派。 “妹妹在乡下怕是连像样的书房都没进过吧。”姜曦让丫鬟在石桌上铺开宣纸,“姐姐今日得空,教你认几个字可好?” 渺渺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 五岁的小人儿,身高才将将到姜曦的胸口,仰着脸笑得十分乖巧:“好呀。” 姜曦提笔,笔尖落下去,一个“雅”字写得端方秀丽。 她放下了笔,退后半步,眼里满是掩不住的得意:“这是隶书。妹妹从前见过么?” 渺渺凑近了看,嗯了一声:“姐姐写得好。” “那是当然。”姜曦把笔递过去,“你来试试。” 渺渺接过笔,转身回屋端了个粗瓷碗出来。 碗里盛着半碗清水,微微泛着淡金色。 她把碗放在桌上,将笔尖探进去蘸了蘸。 “这是什么?”姜曦皱起眉头。 “符水。”渺渺头也不抬,“朱砂、黄精、松烟,配槐花汁调出来的。比墨好用。” 丫鬟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奇奇怪怪的……” 渺渺没理她。 笔尖吸足了符水,她站到宣纸前,踮了踮脚。 手腕一沉,写了个“道”字。 符水落在纸上的一瞬间,金红色的笔画忽然亮了亮。 那些笔画,从里往外透出暖融融的光。 紧接着,院子里原本懒洋洋飞着的两只白蝴蝶忽然转了个方向,绕着那张宣纸打起了旋儿。 蝶翅上的粉簌簌落在纸面,把“道”字的最后一捺勾出了流萤。 姜曦的嘴巴张开了就没合上。 “你这是妖术!”她指着渺渺,指尖在发抖,“祖父说了,邪门歪道不许滥用!” “这叫符墨加持。”渺渺放下笔,把那碗符水往桌角推了推,“正经的玄门手法,清虚山的符箓派传下来的。姐姐如果想学,我也可以教你啊。” 姜曦的脸涨得通红。 那两只蝴蝶还在纸上面盘旋,久久不肯散去,连她身后两个丫鬟都看得愣了神。 她想说什么,终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袖子一甩:“有什么稀罕的!” 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目光在那张“道”字上粘了一下,再一跺脚,走了。 渺渺目送她的背影消失,这才慢慢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桂花糖剥了丢进嘴里。 她不打算跟姜曦争什么。争来争去,无非是争祖父多看谁两眼,祖母多夸谁一句。 没意思。 刚才那个“道”字,她其实只催动了三分灵力。如果催动全部的灵力写下去,金光能把整面墙都穿透。 她留了一手,既能让姜曦知道深浅,又没把事情做得太绝。 她记得,前世看过的话本子里有一句话: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姜曦到底只是个小姑娘,争两句嘴,算不上什么怨。 “妹妹厉害!” 墙头上忽然冒出一颗圆脑袋。 姜武整个人趴在墙头上,一双眼亮晶晶的:“那个蝴蝶怎么弄的?你会变戏法?” 渺渺认得,管家跟她提起过,这位是姜衍的义子,平日最喜欢舞刀弄枪。 她仰起脸:“三哥,看热闹要给钱的。” 然后从荷包里摸出颗松子糖,往上一抛。 姜武抬手稳稳接住,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含含糊糊地说:“下回,我给你带城南的酥糖。” “行。”渺渺笑了,“三哥以后别趴墙头了,仔细砖松了,摔着你。” 姜武嘿嘿一笑,手脚并用地从墙头缩了回去。 隔壁院子里咚的一声闷响,大概是姜武落了地。 渺渺摇摇头,把那张“道”字从石桌上揭起来,晾到廊下的绳子上。 蝴蝶已经散了,但纸上的淡金色光晕还没完全散,风一吹,笔画像是活过来似的。 入夜之后,拂云院安静了下来。 渺渺早早洗漱完,趴在床上翻林嬷嬷给她缝的布偶猫。 烛火一跳一跳,她打了个呵欠,正要吹灯睡觉,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支起耳朵。 那脚步声从墙外绕过来,停在廊下。 停了一会儿,又挪了好几步。窸窸窣窣,像是谁在翻什么东西。 渺渺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把窗纸戳了个小洞往外看。 月光下,姜曦穿着寝衣蹲在廊下,正踮着脚去够绳子上那张“道”字。她够不着,又从旁边搬了只绣墩来垫着,颤巍巍站在上面,两只手去解系着纸的细绳。 渺渺咬住嘴唇,没出声。 姜曦终于把纸摘下来了。她蹲在地上,借着月光仔仔细细地看那个字,手指悬在笔画上一寸的地方,顺着笔势虚描了一遍。又描一遍。 描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低声嘀咕了一句:“起笔重,收笔轻,中间这一转是怎么拐过去的?” 渺渺在窗后无声地笑了。 姜曦看够了,把纸重新系回绳上,又把绣墩搬回原处,这才蹑手蹑脚地出了院门。 她走得很着急,没留神袖子刮了一下门框上的木刺,嘶了一声,揉着手腕飞快跑了。 渺渺躺回床上,盯着帐顶的流苏。 “嘴硬。”她翻了个身,把布偶猫搂进怀里,“练十年字,还不如一张符纸招来的蝴蝶管用,心里不服气吧。” …… 拂云院东边隔着一道月洞门,就是姜武住的小跨院。 院墙矮,渺渺每日去给祖父请安都要打那儿过。 这天早上,她经过的时候,姜武正在院中照例练拳。 九岁的孩子,个头蹿得比同龄人高出一截。 一套伏虎拳打下来,拳风把院角一株石榴树的叶子都扇得往下掉。 渺渺趴在月洞门口看了一会儿。 姜武收势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粗布短褂贴在后背上。 他一转头看见渺渺,咧嘴就笑,露出一口白牙:“妹妹!你站那儿干啥?进来坐!” 渺渺没进去。 她从袖筒里抽出一根糖葫芦。 竹签子上串了七颗山楂,糖衣裹得晶莹剔透。她抬手一扔。 姜武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 他低头一看,眼珠子都亮了:“给我的?” “三哥吃了我的糖葫芦,”渺渺靠在门框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就是我的人了。” 第49章:我答应过当你的跟班 姜武已经咔嚓咬了一颗下来,糖衣在嘴里咯嘣咯嘣碎开,他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笑:“妹妹你咋知道我爱吃这个?我可从来没跟人说过。” “算出来的。”渺渺歪了歪头。 姜武嘴里那半颗山楂差点没咽下去。他瞪大了眼,看看手里的糖葫芦,又看看渺渺,再看看糖葫芦,声音都拔高了:“你、你连这都能算得出来?” “嗯。”渺渺弯起眼睛,“我还算出你昨晚偷吃了厨房半只烧鸡,藏在床底下没吃完的剩了只鸡腿。” 姜武的脸腾地红了。他昨晚上确实翻墙去了厨房,从灶台上摸了半只凉烧鸡回来,躲在被窝里啃光了。鸡骨头他拿油纸包了塞在枕头底下,准备今早偷偷扔出去。 “妹妹你……”姜武张口结舌了半天,忽然把剩下的糖葫芦往嘴里一塞,腾出两只手来对渺渺拱了拱,“往后我跟着你!谁欺负你,我先跟他急!” 渺渺满意地点了点头。 打那之后,姜武就成了拂云院的常客。天不亮就来敲院门,喊渺渺一起去给祖父请安。渺渺梳头慢,他就蹲在廊下等,顺手帮林嬷嬷劈两捆柴。渺渺写符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看不懂也不走,搬个小杌子安安静静坐着,偶尔打个盹。 最夸张的是去学堂。 姜府请了西席先生来给几个孩子开蒙,每日辰时在听风阁授课。姜瑶瑶坐在最前排靠窗的好位置,姜曦挨着先生案几坐,渺渺被安排在后排角落。姜武本不必来听课——他习武为主,识字只是顺带——可他偏要坐在渺渺旁边。一张大书案,姜武把自个儿的笔墨全堆到渺渺那一侧,两肘撑开占了三分之二的地方,但凡有人从渺渺身边过,他那双黑眼睛就瞪圆了盯过去。 头一日,姜瑶瑶的丫鬟端茶进来,路过渺渺身后不小心洒了几滴水在渺渺衣摆上。丫鬟还没来得及开口,姜武已经站起来,嗓门大得能掀房顶:“你会不会走路!洒我妹妹一身!” 丫鬟吓得茶碗差点脱手。 先生捋着胡子咳了两声,姜武才悻悻坐下。坐下还扭过头跟渺渺嘀咕:“她故意的。我看见她手腕歪了一下。” 渺渺低头在纸上画符,头也不抬:“三哥,我后脑勺长眼睛了。” 姜武嘿嘿一笑,拿袖子去擦渺渺衣摆上的水渍。 下了课,姜武跟着渺渺去花园里头挖朱砂矿土。渺渺蹲在假山后面扒拉泥巴,姜武就背对着她站在假山口子上,双臂一抱跟座铁塔似的。路过的丫鬟嬷嬷都绕着他走,谁多往假山那边瞟一眼,他就瓮声瓮气地问一句:“有事?” 姜瑶瑶带着丫鬟远远经过,看见这幅阵仗,嘴角撇了撇,到底没凑上来。 渺渺扒了一小篓红土,拍拍手站起来。姜武转身接过篓子背在自己肩上,又把渺渺方才蹲过的地方踩平了,免得泥脚印叫人看出来。 “三哥,”渺渺仰头看他,“你不用时时都跟着,我又不会跑。” “那不行。”姜武把篓子往上颠了颠,“我答应过跟着你的。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 渺渺便也不再多说。她走在前头,姜武背着土篓子跟在后头,两个人穿过游廊,绕过荷塘,往拂云院去。 转过回廊拐角的时候,渺渺脚步顿了一下。 对面抄手游廊底下站着一个人。玄色锦袍,腰束革带,肩宽背挺,一张脸棱角分明。姜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就那么站在廊柱旁,目光越过荷塘落在渺渺和姜武身上。 渺渺脸上的笑收了收。她垂了垂眼,脚步往旁边让了半步,侧身从廊沿底下绕了过去。没打招呼,也没抬头。 姜武扛着篓子跟在她身后,路过姜衍的时候喊了声“义父”,脚步没停。 姜衍没应。 他站在那儿,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一拐一拐地消失在月洞门里。那个眉心一点朱砂的孩子,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她跟他——跟她的亲生父亲——没有半句话。 姜衍的右手攥住了廊柱。指节发白。 姜武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的,见义父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撑着柱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纹丝不动。风吹过来,把他玄色的袍角吹得翻卷,他也没动。 “妹妹,”姜武追上渺渺,压低声音,“义父好像一直在看你。” 渺渺没回头。“看就看。” 她脚下的步子快了些,垂着的手攥紧了袖口。姜武瞧见她攥袖口的动作,便不再提了。他只是快走两步把篓子换到另一只肩上,腾出来的手虚虚护在渺渺后背外侧,像是怕她摔着,又像是什么别的意思。 进了拂云院,林嬷嬷正在廊下晒符纸。一抬头瞧见渺渺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管接过姜武背上的篓子,又给两个孩子一人倒了一碗槐花蜜水。 姜武咕咚咕咚喝完了,抹了把嘴:“妹妹,明早我来叫你。” “嗯。” 姜武走了。林嬷嬷蹲下来替渺渺擦手上的泥,用湿帕子一根根擦她细细的手指。渺渺望着院子那头的月洞门,忽然开口:“嬷嬷,他站了多久?” 林嬷嬷手上的动作没停,比划了个手势——约莫从他们在花园里头挖土的时候就在了。 渺渺不说话了。 她把没喝完的半碗蜜水端起来,慢慢喝干净。碗底沉着两朵干槐花,她用指尖拈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花瓣涩涩的,回口有一点甜。 廊下晒着的符纸被风吹得哗啦响。渺渺把空碗放下,转身进屋之前忽然说了句:“站在那儿看有什么用。” 门帘落下来,遮住了她小小的背影。 林嬷嬷叹口气,把碗收了。 那天夜里,拂云院的灯熄得比往常早。 渺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纸外头月亮很大,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门帘上,一晃一晃的,像个人站在那里晃悠。她盯了那影子好半天,最后索性把被子一掀,赤着脚下了床,踩着冰凉的地砖走到窗根底下。 她没点灯,就那么撩起帘子一角往外瞧。廊下空空荡荡,白天晒符纸的竹架子没收,几根红绳还在风里吊着,打着细小的旋。月洞门外头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渺渺知道,那里头有人。 她白天说那话的时候,其实也没十足的把握。 第50章:姜家祖宅上空的气不对 林嬷嬷比划的那个手势,那是两个指头并拢,往下一按,意思是"不短不长,约莫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她跟姜武在花园那头把一丛桔梗连根挖起来,又费老大劲儿把土拍实了栽回去,中间她还蹲在地上捡了一小把落花塞进袖子里,磨磨蹭蹭的工夫加在一块儿,怎么着也得有大半个时辰。那人就那么站在月洞门外头,一动没动。 林嬷嬷替她擦手的时候,她闻见嬷嬷袖子底下有股淡淡的沉水香味道。这味道寻常人家没有,这府里头能点得起沉水香的,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渺渺没说破,但是心里有数了。 她又站了一会儿,夜里凉,地上的砖沁得脚心发木。她正要缩回床上去,忽然廊下那串符纸被风掀起来,啪地一声拍在竹竿上,底下石阶上有个细长的影子一闪,不是树的影子,是人影,贴着墙根,一晃就过去了。 渺渺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显,轻手轻脚把帘子放下,回到床上躺好。被窝已经凉透了,她把自己缩成一团,两只脚的脚趾头互相踩着取暖,想了一会儿,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传来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 渺渺醒过来的时候,林嬷嬷正站在院门口,跟外头的人说话。那人的声音耳熟,是姜武的,但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夹着点恼火:"……我怎么就不能来了?昨儿说好了的,嬷嬷您让我进去。" 林嬷嬷的声音低低的,像劝又像拦:"武哥儿,这不还没到时辰呢?渺渺那孩子昨儿睡得晚,你让她多睡一刻。" "谁睡得晚?她跟我一路从花园走回来的,回屋就睡了,哪里晚了?"姜武嗓门提了半截,又压下去,"再说了,昨儿那事,嬷嬷您心里清楚,那人什么心思," "武哥儿。" 林嬷嬷截了他的话头,声音平平板板的,却有一股不容分说的硬气。院子外头安静了一瞬。渺渺听见姜武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接着是靴子尖踢石头的声响,踢了两下,不踢了。 渺渺这才坐起来,拿过床头的衣裳一件件穿好。她昨儿袖子里揣的那把桔梗花已经蔫了,花瓣蜷成干巴巴的一小团,她从袖口掏出来看了看,放在窗台上,再去开门。 姜武正蹲在院子门口的槐树底下,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看见渺渺出来,他把树枝一扔站起来,脸上那点子气还没散干净,嘴角往下撇着:"睡醒啦?" "嗯。"渺渺走到井台边上舀水洗脸,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激得她一个激灵。林嬷嬷递过帕子来,她接过去擦着脸,含含糊糊地问:"嬷嬷,今儿的药膳还煮不煮?" 林嬷嬷拍拍她的后脑勺:"煮着呢,一会儿就好。你先跟武哥儿把篓子背上,别误了上山采露的时辰。" 渺渺应了一声,回屋把昨儿那个小竹篓子翻出来背好。姜武走到她身边,矮了矮身子凑过来,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渺渺,昨儿月洞门外头那个,是后头玉笙院的人。" 渺渺手上系篓子带子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系紧。 玉笙院,那是世子李玄住的院子。这府里谁都知道,世子李玄自打去年秋天从北边军中回来,就一直闭门养病,不怎么见人。玉笙院离拂云院隔着两重院落一条夹道,中间还拦着一片竹林,平日里连个走动的人影都没有。 渺渺把带子系好,抬头看着姜武的眼睛:"谁跟你说的?" "我哥。"姜武嘴里说的"哥"是他在府里头当差的亲哥哥姜文,在二门那儿跑腿,消息灵通得很,"他昨儿下值碰见我,说看见玉笙院的小厮长庚在竹林子那头探头探脑的,手里头还拎着个食盒子。我哥问他干嘛去,长庚支支吾吾说给世子送汤药,走岔了道。" 走岔了道。从玉笙院到厨房走的是东边的穿廊,跟拂云院八竿子打不着,再怎么走岔也岔不到竹林那头去。 渺渺没吭声,弯腰把昨儿晾在廊下的几片艾叶收进篓子里。姜武跟在她身后转来转去,急得脸都红了:"你倒说句话呀!世子爷的人,他那么个金尊玉贵的人物,平白无故站在月洞门外头瞧你大半个时辰,这,这能是好事儿?" "有什么不好的?"渺渺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语气平平的,"我又没少块肉。" 姜武噎住了,瞪着眼看她半晌,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心可真大。" 林嬷嬷端着两碗药膳从厨房出来,黄澄澄的小米粥里搁了红枣和茯苓,上头飘着两片薄薄的干姜。渺渺接过来先拿小勺搅了搅,热气扑在脸上,香得很。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吸溜了一下,但没舍得吐,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淌到肚子里。 姜武也端了碗,蹲在台阶上呼噜呼噜地喝。喝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筷子指着渺渺:"对了,你昨儿挖那丛桔梗,是配什么方子用的?我瞧你把根都挖出来了。" "清心火的。"渺渺把碗底最后一粒米刮干净,舔了舔嘴唇,"林嬷嬷这些日子嘴角起泡,夜里睡不踏实,是心经有热。桔梗根配灯芯草煮水,喝个三五天就下去了。" 林嬷嬷在旁边听见了,手里的抹布在灶台上擦过来擦过去,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她在这拂云院当差快二十年,头几年带的是府里老夫人的药膳,后来老夫人过世了,院子空下来,她就闲着看院子晒晒药材。 两年前渺渺被送进来的时候才七岁,瘦得一把骨头,手腕细得像根葱,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不怕生,也不爱笑。 林嬷嬷第一回教她认药草,这孩子蹲在药圃边上,拿指甲掐了一片薄荷叶子闻了闻,转头就问:"嬷嬷,这叶子后头有锯齿边儿,跟书上画的不一样,是不是另外的品种?" 就那一句话,林嬷嬷心里头就知道了,这孩子有根骨。 如今两年过去,渺渺长高了一截,脸上的肉也养回来些,下巴还是尖尖的,但腮帮子有了点圆润的弧度。 她认的药草越来越多,配的方子越来越老道,有时候林嬷嬷自己都拿不准的配伍,渺渺翻翻她那本皱巴巴的《本草拾遗》,能给出个七七八八的解法来。 第51章:本座乃是重明鸟后裔 林嬷嬷点点头,把牛乳放在渺渺的手边,又比划着手势叮嘱了两句,才转身回了耳房。 等脚步声远了,渺渺才低头盯着肩上那只肥鸟:“你之前说,自己是因为灵脉枯竭才流落人间的,对吧?” 小五啄了啄翅膀缝里的毛:“嗯哼。” “那你这么有本事,“渺渺伸手揪住它头顶那撮红毛,轻轻扯了扯,“之前在柳家庄的时候装什么吃货?顿顿抢我碗里的肉,飞都懒得飞,走两步就瘫在我肩膀上装死。” “啾——松手!本座的发型!” 小五扑腾着从她手里挣脱出来,落到图纸上,抖了抖被揪乱的毛,傲娇地把脑袋扭到一边:“观察一下你值不值得跟随。” 渺渺撑着下巴看它:“那观察的结果呢?” 小五转回来,圆溜溜的眼睛瞅了她半天,不情不愿地嘟囔道:“还行吧。画符的手艺不错,对姜家人的警惕性也够强,就是太能揪毛了……” 渺渺又伸手把它捞起来,拢在掌心,十根小手指把它圈成一个暖烘烘的球:“你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 小五在她掌心里扭了扭身子,最后放弃挣扎,不动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它才慢悠悠地开口:“实不相瞒,你娘在世的时候我就在姜家后山修炼了。那时候灵脉还好好的,后山灵气足,我在那儿搭了个窝,谁也不招惹。” 渺渺的手一紧。 “有一回,我贪嘴吃了颗有毒的朱果,差点翘辫子,是你娘路过把我捞起来的。” “她用灵力把我身上的毒逼出来,养了大半个月才活过来。后来,我就隔三差五去找她,她总在后山那片梅林里坐着,画符,看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望着天空发呆。” 渺渺的睫毛颤了颤。 “她临死前托我看好你。”小五的声音越来越低,“说等你眉心的金印亮了,我就能一直追随你。” “金印……”渺渺抬手摸了摸眉心那颗金光闪闪的朱砂痣,痣下面隐隐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 “你娘是凤脉传人,”小五从她掌心里探出脑袋,“你也是。金印亮起来的时候,凤脉才算真正觉醒了。那之前我不能跟你走得太近,怕引来别的东西盯上你。” 渺渺把它抱到眼前,鼻尖都快贴上那撮红毛了:“你真的认识我娘。” 小五没躲,圆圆的眼睛看着她:“认识。她是个很好的人,可惜红颜薄命。” 渺渺把脸埋进小五暖烘烘的毛里,闷闷地说:“我都没见过她。” 她从穿过来那天起就一直住在柳家庄,姜家人把她扔在那儿自生自灭,林嬷嬷是母亲留下的旧人,除了嬷嬷偶尔聊起,没人再跟她提过母亲的事。 所有人都说林婉清是病死的,死得悄无声息,连座像样的坟都没有。 小五说,她是凤脉传人,是很好的人。 渺渺把怀里的小五圈得更紧了,掌心贴着它心跳的位置,一下一下:“以后你就跟我混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小五在她怀里扑腾起来,翅膀扇得啪啪响:“放开!本座不是宠物!本座是上古神兽重明鸟后裔!你这样让本座的面子往哪儿搁!” 渺渺没松手,反而把它举起来晃了晃,仰着脸冲它笑:“重明鸟后裔也得吃饭,明天早饭分你一半鸡腿。” 小五扑腾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睛滴溜溜转:“……两个。” “一个半。” “成交。” 它哼哼唧唧地缩回渺渺怀里,脑袋往她下巴底下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 过了半晌,传来它含糊不清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跟你娘一样,都爱抱着毛茸茸的东西。” 渺渺低头看它,小五已经闭上眼打起了小呼噜。她笑了笑,把玉佩收进怀里,又看了一眼头顶的天幕。 …… 渺渺正准备转身回屋,小五忽然从渺渺怀里挣脱出来,眼睛睁得溜圆,半点睡意都没有了。 “啾,差点忘了说。”它爪子在渺渺的腿上踩了踩,“那五个阵眼都不是空的,每个都有东西镇着。第一个在花园假山下,是块镇灵玉,玉碎了,就得重新炼。” 渺渺闻言坐了回去。把图纸重新摊开,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假山那个红点就在拂云院东边不远,穿过后花园的月亮门就到了。 假山堆得高高的,底下养着一池锦鲤,看着跟普通花园没什么两样。 “镇灵玉碎了?”渺渺问,“怎么碎的?” 小五甩了甩尾巴:“灵脉衰减了它也跟着开裂,反过来它裂了灵脉就衰得更快,两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娘在的时候还能隔个几年修补一次,她走之后就没人管了,撑到现在没碎成渣已经算它命硬。” 渺渺把玉佩和图纸都收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走。我去补!” 小五扑棱棱飞上她的肩头:“现在?夜都深了。” “那还等着天亮再去?”渺渺抬脚就往月亮门走,踩在地上没一点声响,“你不是说三年之内姜家必亡么,早一天动手早一天踏实。” 小五在她肩上咕哝了句什么,没再反对。 后花园,夜里没人。 月亮挂在假山顶上,照得池水一片银白。 渺渺绕到假山的背面,摸了摸底部的青石,入手冰凉,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往下挖。”小五用鸟喙指了指石缝边上那块松动的草皮。 渺渺没有趁手的工具,干脆用手刨。 五岁小孩的手指十分细嫩,刨了没几下就磨得发红,她皱了皱眉没停,顺着那块草皮往下扒了半尺深的土,指尖忽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把周围的土拨开,底下露出一块掌心大小的青色玉石,颜色跟她怀里那块古玉有点像,但要暗得多。 玉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裂纹,从中间向外蔓延,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根小指头。 渺渺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 镇灵玉在她掌心微微发颤,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撑着最后一口气。 有一点微弱的光,忽明忽暗,随时都要灭。 “灵力已经散了九成。”小五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必须重新注进去,不然这个阵眼就算彻底废了。” 渺渺把玉放在面前的石板上,盘腿坐下来,想了想,从头上拔了根银簪,在左手食指的指尖扎了一下。 血珠冒出来,殷红,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淡金色。 第52章:镇灵玉修补成功 渺渺深吸一口气,食指放在玉面上,开始画符。 聚灵符她练过很多次了。 在柳家庄的时候画过,在拂云院这两天也画,但用指尖血直接在镇灵玉上面画还是第一次。 镇灵玉轻轻嗡了一声,像沉睡的人被叫醒了。 渺渺的手很稳,一笔一画顺着玉面走。 符纹从她指尖流淌出来,金红色的光泽在那些裂纹里慢慢渗开。 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她还能感觉到玉里那股冰凉的死气,第三笔画完,死气开始退,玉心那点微光亮了一些。 这时,假山也开始震动了。 先是脚下传来一阵闷响,然后假山上几块碎石簌簌地往下落,砸进池水里扑通扑通响。 渺渺的手停了一下,血线差点画歪,她咬住下唇稳住手腕,继续往下走符纹。 画到第四笔,假山震得更厉害了。 池水哗啦晃起来,锦鲤惊得四处乱窜,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和人声。 巡夜的家丁听见动静了。 “啾——” 小五从她的肩头弹起来,翅膀一展,在月光里划过一道弧线,朝着假山东边的花丛扑过去。 花丛被它撞得哗啦响,它还故意扯着嗓子叫了两声。 家丁的脚步声转了方向,有人喊:“花圃那边有动静!去看看!” 渺渺额头上渗出汗,小手指勾着最后一笔符纹往玉心收尾。 假山还在地震,碎石越落越多,有一块擦着她的肩膀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她屏住呼吸,食指稳稳地画完最后一圈弧线。 金光从玉心炸开。 金红色的光从符纹的位置迅速向四周蔓延,流过每一条裂纹,裂纹两边的玉壁被光一照,慢慢往中间合拢。 细小的裂口直接闭上了,粗的也在一点一点收窄,玉的颜色从乌青转成青白,变得明亮起来。 整座姜府的地面也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震感不大,但渺渺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脚底下的土层有一股暖流涌了上来,顺着她的腿往全身走,最后汇进她眉心的朱砂痣里,烫得她一激灵。 镇灵玉静静躺在石板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金光。裂缝已经没了,玉心那点微光变成了一团柔和的光晕。 渺渺把玉重新埋进土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手指上那个针眼大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画符的时候太紧张没觉得疼,现在才觉得有点刺刺的胀痛。 她歪头往东边花丛看了一眼,小五已经从那边飞回来了,白毛上沾了两片叶子,头顶红毛乱糟糟的,看着像刚跟谁打了一架。 它落在渺渺膝盖上,爪子踩了踩她的裙摆。 “你做得不错。” 渺渺一愣,低头看它,小五正歪着脑袋用喙梳理翅膀上的毛。 那撮红毛翘得老高,尾巴尖不自觉地摇了摇。 渺渺咧嘴笑了,伸手把叶子从它毛里摘掉:“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小五哼了一声:“夸你两句就翘尾巴。赶紧走,那几个家丁要绕回来了。” 渺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小五捞起来往肩上一丢,快步穿过月亮门回了拂云院。 她回头望了一眼假山的方向,那片金光已经散了,池水平静,锦鲤游回水面,一切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渺渺转身进了院子,关好门,轻手轻脚地钻回被窝。 小五从她肩头滚下来,在枕头边上团成个白球,闭着眼嘟囔:“睡了睡了,折腾半宿,累死本座了!” 渺渺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弯了弯嘴角。 …… 姜恒这一夜没睡踏实。 他先是做了个梦,梦见老宅子轰隆隆地往下坍塌,砖瓦到处乱飞,祠堂里的祖宗牌位摔了一地。 姜恒从梦里惊醒,后背全是冷汗,胸口闷得发慌。 他披了件外袍下床,倒了杯冷茶喝了,推开窗想透口气。 后花园的方向,一道金光闪了一下。 很短暂,像是流星划过似的,亮了一下就没了。 但那道光的颜色,姜恒认得。 那是灵脉泛起来的光,他小时候见过,老爷子还健在的时候每年冬至祭祖,灵井里都会泛起这种光。 可灵井的光已经十年没亮过了。 姜恒扶着窗的手微微发紧。 他抬头望了望拂云院的方向,月色下的院子安安静静,没有灯,没有任何动静,跟他睡前一个样。 “难道是她……” 他低声喃喃,自己都不太信。一个五岁的小丫头,才回来两天,能做什么? 姜恒把外袍系紧,推开书房的门往后花园走。 巡夜的家丁见了连忙躬身行礼,姜恒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假山在月光里静静矗立着,池水平静无波,一切都很正常。 姜恒走到假山背面,忽然停住了。 石缝边上的草皮有翻动的痕迹,泥土是湿的,手指印清晰可见。 小小的,一看就是小孩的手。 他蹲下身,把新土慢慢拨到一边。 镇灵玉露出来的时候,姜恒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记得这块玉,上一次见它是两年前,那时候玉已经裂了口子,整块玉灰扑扑的没有半点光泽,他看着心疼,但又无计可施。 此刻它通体青白,半条裂纹都找不到了。 姜恒的指尖触碰玉面。 暖意从玉石表面传上来,顺着他指尖往胳膊走,暖洋洋的。然后他脚下的地面缓缓地嗡了一下,像一头沉睡的老兽翻了个身,继续睡着了。 灵脉活了! 姜恒蹲在那里,半天没站起来。 他闭了闭眼,喉头滚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把土重新盖回去,仔细拍平,在假山边上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到书房。 …… 翌日。 永宁长公主赵飞鸿来了拂云院,渺渺正蹲在石桌边上给小五喂肉干。 早上新蒸的鸡胸肉切成细条,晾得半干,小五一条接一条往嘴里叼,吃得哒哒响,腮帮子鼓鼓的。 渺渺托腮看它吃,指尖还捏着一条肉干在它眼前晃,小五歪着脑袋追了两下没够着,气得扑棱翅膀。 “啾!给不给?不给本座自己抢了!” 渺渺把肉干塞进它嘴里,刚要说话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五叼着肉干嗖一下钻进她袖子里,只露出一个白毛脑袋探出来往外看。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林嬷嬷引着赵飞鸿进来。 她身后跟了两个侍女,都规规矩矩地候在院门外没进来。 渺渺从石凳上跳下来,仰头看着长公主,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 赵飞鸿一看见渺渺就笑了,几步走过来,弯腰握住她的小手:“可算见着你了。回府这么久也不递个信儿来,本宫前两日打发人去姜府问,说你才回来没多久,要让你先安顿,我就没急着来打扰。” 第53章:你的鼻子比狗还灵 渺渺被赵飞鸿握着手摇了摇,弯起眼睛笑道:“长公主殿下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打发人叫我过去就是了。” 赵飞鸿拉着她在石桌旁边坐下,脸上的笑意收了,透出几分忧色:“本宫这次来,是有事求你帮忙。” 她压低了声音,往渺渺跟前凑了凑:“宫里出事了。” 渺渺竖起耳朵。 赵飞鸿说,从上个月十五开始,宫里先后有五位妃嫔夜里做噩梦,梦见自己被人掐住脖子按在水里,醒来后脖子上真的有青紫色的指印。 最开始还以为是巧合,后来连着七八天,每天夜里都有人做同样的梦,连太后都中了招,身体欠佳了好几日,太医院开了安神的方子也没用,国师府做了两场法事都没压住。 “太后这两天精神很差,眼睛底下都是青的,说话都打颤。” 赵飞鸿握着渺渺的手紧了紧,“我实在没办法了,国师府那帮人除了念经就是烧符,治标不治本。你这孩子有真本事,我信你。” 渺渺把袖子里的小五往里面按了按,怕它冒出来吓人。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梦里被人掐脖子,醒来有淤青,就连太医院和国师府都查不出来。 听着确实不像是普通的邪祟。 她眼睛顿时亮了。 “宫里好玩吗?” 赵飞鸿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地戳了一下她的额头:“那是龙潭虎穴,你当是逛庙会呢?” 渺渺仰着脑袋,笑得眉眼弯弯:“龙潭虎穴才有意思嘛。” 赵飞鸿被她说得又好气又好笑,看着她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心里反而踏实了。 渺渺忽然竖起一根手指。 “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沈晏跟我一起进去。” 赵飞鸿挑了挑眉。 她当然知道沈晏是谁。 镇北侯世子,无父无母,十四岁的少年将军,去年在北境打了场漂亮的胜仗回京,冷面寡言,朝中谁见了都要高看一眼。 这孩子在京里没什么亲近的人,怎么就认识了姜家这个小丫头? “你要沈世子作陪?”赵飞鸿问。 渺渺点头点的理直气壮:“他武功好,我怕有人害我。” 赵飞鸿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她点名要谁跟着,说明她心里有数,也肯定是她信得过的。 赵飞鸿没有多问,爽快地答应了:“成,我去跟镇北侯府说一声,让沈世子明日一早到宫门口等着。你放心,有他贴身保护,谁也不敢动你。” 渺渺咧嘴笑了,从石桌上摸了条肉干塞给长公主:“殿下吃个零嘴。” 赵飞鸿捏着那条肉干哭笑不得地走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小五就从袖子里钻出来,跳到石桌上,抖了抖毛:“你支使起人来倒是一套一套的,沈晏那小子功夫是不错,但你就不怕他嫌你事儿多?” 渺渺又摸了一条肉干塞它嘴里:“他不会嫌我事多。” 小五叼着肉干,眼睛转了两圈,没吭声。 镇北侯府,沈晏正在院子里练剑。 他练的是家传的破风剑法,剑走轻灵,身形极快。 侍卫阿七站在廊下抱着胳膊看,刚打了个哈欠,就看见侯府管家快步从月洞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世子,永宁长公主府上送来的,说是让您亲启。” 沈晏收了剑,剑尖往地上一垂,汗珠子滚下来。 他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目光在“姜渺渺”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阿七凑过来:“世子,长公主那边说什么了?” 沈晏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屋里走:“备马。” “啊?这会儿?” “明日一早入宫。”沈晏头也不回地进屋,阿七在后面挠了挠脑袋,去马厩传话了。 屋里只有沈晏一个人。 他站在铜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少年人的脸。 他盯着镜子看了两秒,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阿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回来,隔着门板喊道:“世子,马备好了,还带什么不?” 沈晏把嘴角压下去,声音平平淡淡的:“不用,带上你的脑子就行。” 门外的阿七愣了愣,应了一声走了。 沈晏站在镜前又看了自己一眼。 她主动要他跟着。 这还是第一次。 那丫头平时看着活泼开朗,其实骨子里跟谁都隔着一层,什么事都自己扛。 他好几次想问她需不需要帮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次,她居然主动点名要自己陪着。 沈晏把挂在墙上的软甲取下来擦了一遍,仔仔细细地扣好。 宫里不比外面,规矩多,勾心斗角也更多,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行。 …… 拂云院,天已经擦黑了。 渺渺趴在床上翻那本聚灵符的手抄本,小五蹲在她后脑勺上给她踩头发,把她的发顶踩成一个鸟窝。 渺渺懒得管它,翻了一页书,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啾”。 “怎么了?”渺渺仰起脸。 小五从她头上跳下来,落在枕头边上:“皇宫里有好东西。” 渺渺把书扣在肚子上:“什么好东西?” “本座闻到了上古灵器的气味。”小五的鼻子抽了抽,像是隔了半座京城都能闻到那股味道,“很淡,但是肯定有。之前一直闻不着,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今天不知道怎么散出来一点,被我闻到了。” 渺渺伸手戳了戳它的鼻笔尖:“你的鼻子比狗还灵。” 小五炸了毛,翅膀扇她的手指头:“本座是神兽!重明鸟后裔!拿狗比本座你礼貌吗?” 渺渺被它扇得手痒,笑着缩回手,把它捞过来抱在怀里顺毛。 小五哼哧哼哧地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嘴上还不闲着:“明天进宫你给我机灵点,那地方的味道有点杂,好闻的难闻的混在一起,别光顾着玩。” 渺渺把下巴搁在它脑袋上,闭着眼:“知道了知道了,唠唠叨叨的老嬷嬷。” “啾!谁是老嬷嬷!” 小五挣了两下没挣脱开,被渺渺按在怀里顺毛顺得没脾气了,最后闭上眼,尾巴在渺渺手腕轻轻扫了两下。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渺渺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帐顶,把怀里的白毛团子搂紧了些。 宫里,上古灵器,连太医院和国师府都压不住的噩梦。 她咂了咂嘴,觉得明天应该挺有意思的。 第54章:陛下乃是真龙之相 次日。 宫门缓缓开启,发出沉沉的声响,像一头巨兽打了个哈欠。 渺渺趴在轿辇的窗口,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瞧。 朱红色的宫墙高耸入云,日光一照,晃得人眼睛晕。 墙头的琉璃瓦,反射着金光。 她看了一会儿,又去看地面。白玉铺的甬道,缝里嵌了贝壳粉。 “好看。”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轿辇往前走,两旁的宫女太监见了永宁长公主的仪仗,纷纷退到墙根下跪着,头埋得很低。 渺渺的目光从那些匍匐的人身上滑过去,没有停留。 轿子的另一侧,沈晏骑在马上。 身姿笔挺,左手握着缰绳,右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轿帘。 渺渺的小脑袋一会儿伸出来,一会儿缩回去,像只小雀儿。 沈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绷了回去。 “世子。”身后有人轻轻叫了一声。 沈晏没回头,只从鼻孔里哼了个“嗯”字。 暗卫阿七骑着一匹灰马跟在两步外,压着嗓子说:“您从宫门口开始就一直绷着背,手按在刀上,知道的知道您是护送,不知道的以为您要闯宫呢。” “胡说什么。”沈晏的声音冷冷淡淡的,“这是在宫里。” “是啊,宫里。”阿七撇了撇嘴,“可您从前跟着老侯爷进宫,也没见这么小心翼翼的。” “你话太多。” 阿七闭嘴,但脸上的笑没收回去。 他看着自家世子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自从那枚平安符替世子挡了刺客的致命一击之后,世子对姜家那小丫头就变了个人似的。 轿辇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御花园到了。 园子正中是一座八角琉璃亭,亭顶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远远望去像一座玉雕的宝塔。 亭子里有人。 渺渺从帘缝里望过去,只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石凳上,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手里端着茶盏。 旁边站着两个宫女打扇,一个太监躬着身子候命。 轿辇停了。 永宁长公主赵飞鸿从前面那乘轿子上下来,朝亭子里的人微微欠身:“陛下今日好兴致,一个人在这儿喝茶呢。” 亭子里的人放下茶盏,抬眼看过来。 “长姐带的是谁家的孩子?”皇帝赵衡的清楚地传了过来。 赵飞鸿回头朝渺渺的轿子扬了扬下巴:“姜家刚接回来的那个孙女。上次我不是跟你提过么,破了灵灵身上邪祟的,就是她。” 皇帝的眼睛亮了一下。 渺渺已经从轿子里钻了出来。 五岁小姑娘,穿着一件藕荷色襦裙,裙摆下露出两只绣花鞋,鞋面上绣着胖乎乎的锦鲤。 她眉心那颗朱砂痣金光闪闪,衬着白嫩嫩的小脸,实在是招人疼。 但渺渺没急着跑过去。 她先理了理鬓发,然后才迈开小短腿,一步一步走到亭子前。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既不毛躁,也不扭捏。 到了皇帝面前,她撩起裙摆,屈膝蹲了下去,脑袋微微低着。 “民女姜渺渺,见过陛下。” 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下来的青枣咬了一口。 皇帝低下头看她。 蹲着的小姑娘只到他膝盖那么高,头顶梳了两个小鬏鬏,用红绳缠着,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微微一晃。 “起来吧。”皇帝摆了摆手。 渺渺站起来,仰着脸看皇帝。 皇帝被她看得有点想笑。 这小丫头胆子倒大,满朝文武见了他都低着头缩着脖子,她倒好,直愣愣地拿眼珠子盯着他上下打量。 “你就是那个破了公主府邪祟的小灵童?”皇帝饶有兴致地问。 渺渺歪了歪脑袋:“回陛下,民女不是什么灵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略懂一些玄门小术罢了。” 皇帝挑了挑眉。 五岁的娃娃,说话一套一套的。 他正要再问,渺渺忽然眨了眨眼:“陛下头顶紫气东来,龙威赫赫,乃是真龙之相。” 她说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小脸绷着,仿佛在陈述一个极其重要的事实。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旁边的太监宫女都愣住了,陛下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五岁的娃娃,”皇帝笑着摇头,“说话倒是滴水不漏。” 渺渺歪着头,又眨了眨那双大眼睛,没接话。 永宁长公主在旁边看着,轻轻“嗤”了一声。 这小丫头,夸了人又不显得谄媚,拍了龙屁还让人觉得舒坦。 这本事,怕不是天生就有的。 亭子外,沈晏已经下了马,站在一棵石榴树下等着。 他的位置正好能看到亭子里的情形。 当皇帝那声笑传出来的时候,他原本绷着的肩膀终于垮下来一点。 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把一口气悄悄咽了回去。 “世子。”阿七又带着贱兮兮的表情凑了过来,“您看,姜小姐好好的,陛下还笑了呢,您这下不紧张了吧?” 沈晏转过头来看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谁说我紧张?” 阿七“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长的尾音。 亭子里,皇帝已经端起了茶盏,朝渺渺招了招手:“过来坐。” 渺渺看了一眼永宁长公主,见长公主点了头,才迈开小短腿走过去,爬了上去。 石凳太高,她两条小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 皇帝瞧着她那两只晃来晃去的小脚丫,又笑了一声。 他转头对旁边的太监说:“去,给这孩子拿一碟点心来。” 太监应声去了。 渺渺坐在石凳上,规规矩矩的,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但那两只脚还是晃个不停。 石榴树下,沈晏终于松开了刀柄。 他靠着树干,抱起双臂,远远望着渺渺,嘴角飞快地弯了一下。 从御花园出来,沿着宫墙走了小半个时辰,轿辇才在一座殿门前停下来。 渺渺掀帘一看,这地方跟前面完全两个样子。 御花园里好歹还敞亮,透着生机,可眼前这座宫殿,门窗都糊了深色的纱,透出来的光昏昏沉沉,像蒙了一层灰。 殿门口站了两个宫女,穿着藏青色的宫装,低着头一动不动。 渺渺从轿子上下来,她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两尊泥塑。 永宁长公主在轿子前面回过头,朝渺渺招了招手:“来,太后娘娘要见你。进去之后少说话,多看脸色。” 渺渺点了点头,迈开步子往殿门走。 沈晏跟在几步远的地方,但到了殿门外的台阶前就被人拦住了。 一个老太监弓着腰挡在他面前:“世子请留步,太后寝宫外男不得入内。” 第55章:太后身上下了封印? 沈晏脚下一顿,目光越过那太监的头顶往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渺渺小小的背影已经跨过了门槛,一闪就不见了。 他抿了抿唇,退后半步。 殿门在渺渺身后关上。 光线突然暗下来。 渺渺眨了眨眼,等瞳孔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楚殿内的情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龙涎香,闻久了让人觉得脑子发钝。 渺渺的眉心忽然烫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头,手指触到眉心那颗朱砂痣的位置时,指尖一麻,像过了道电。 小五从她肩头探出脑袋。 那只胖啾平时最会装死,缩在她领口上一动不动的时候跟毛线团子没两样。 此刻它却竖起了头顶那撮红毛,绿豆大的黑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只有渺渺能听见的声音钻进她耳朵里: “阴气重。这殿里的阴气都快结成霜了。” 渺渺没吭声,目光慢慢地扫过殿内的地面。 地上铺的是深色的砖,每块砖的大小都差不多,整齐地排列着。 可她一眼就看出来了,靠墙角那块砖,颜色比旁边的深了不止一个色调。 像是水渗进去之后又干了,干了又渗进去,反反复复很多次之后留下的痕迹。 再细看,那颜色还隐隐透着一点红。 渺渺的眉心又烫了一下。 “站那儿做什么?过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渺渺收回目光,往前走去。 绕过一架屏风,后面是一张宽大的罗汉床。 床上铺着锦垫,垫子上靠着一个老太太。 银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插了一根碧玉簪,簪头的流苏垂在耳侧。 太后的脸保养得还不错,皮肤虽然松弛了,但没多少皱纹。 可那双眼睛完全暴露了她的年纪。 眼窝深陷,眼珠子却亮得吓人,往人身上一扫就能削下一层皮。 渺渺站着,屈膝蹲下:“民女姜渺渺,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没叫她起来。 床上的人眯着眼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眉心那颗朱砂痣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就是姜家那个乡下来的孙女?” 渺渺蹲着没动,声音脆生生的:“回太后娘娘,民女此前确实住在柳家庄。” 太后哼了一声:“听说你破了附在长公主幼女身上的邪祟,有点本事。” “民女只是碰巧。” “碰巧?”太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哀家在宫里活了几十年,什么事都见过,就是没见过碰巧这两个字能成事的。” 她朝渺渺招了招手:“过来,让哀家看看。” 渺渺站起来,往前走了三步。 三步是她在心里算好的距离。刚好能看清太后的脸,又够不上太后伸手能碰着的地方。 可太后显然没打算按她算的来。 那只枯瘦的手忽然伸了过来,直奔渺渺的脸颊。 指尖隔着一拳的距离,就要碰上她的皮肤。 渺渺微微偏了一下头。 太后的手指擦着她的耳尖滑过去,落了空。 殿里安静了。 渺渺脸上挂着笑,嘴角弯弯,眼睛也弯弯的,仰着脸说:“太后娘娘气色不大好,民女给娘娘画道安神符吧。” 太后的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才慢慢收回去。 “你倒是不怕生。” “怕的。”渺渺老实说,“但是太后娘娘看起来很和善,民女就不怎么怕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谁听了都不好翻脸。 太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你回去吧。”太后摆了摆手,往靠枕上重新倒了回去,“永宁在外面等着你。省得站久了,又说哀家为难你一个孩子。” 渺渺躬身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从屏风旁边经过的时候,她感觉到后背有一道目光钉在上面。 这种感觉很熟悉。 渺渺在柳家庄的时候,有一次去镇上看沈晏给她赁的铺子,集市上那些人看她一个小娃娃居然想摆摊卖符,也是这种眼神。 她出了殿。 门在身后关上,光线重新亮起来,照得她眯了眯眼。 沈晏立刻走过来,上下把她打量了一遍:“没事?” “能有什么事。”渺渺仰头冲他笑了一下,“太后娘娘又不会吃人。” 沈晏的目光落在她额头上。 那颗朱砂痣周围的一小片皮肤隐隐泛着红,像被什么东西烫过似的。 他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问,渺渺已经转了身,朝永宁长公主的轿辇走去。 就在这时,她肩头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五把嘴凑到她耳边:“啾,那老太太身上有东西。” 渺渺的脚步没停:“什么?” “封印的气息。”小五头顶那撮红毛炸了起来,“有人在她身上下了封印。封了什么不知道,但是那股味道,跟我以前见过的记载一模一样。她那件衣服下,至少有三层符阵压着。” 渺渺的脚步顿了一下。 三层符阵。压在一个太后身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宫殿。 殿门紧闭,像一个沉默的兽蹲在那儿,盯着她。 殿内。 太后依然靠在罗汉床上,目光落在渺渺刚才站的位置。那块砖上还留着一双小小的鞋印,浅浅的,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旁边的老嬷嬷端了盏茶过来,低声道:“太后娘娘,那孩子……” 太后接过茶盏,没喝,只是用盖子拨了拨浮叶。 她的目光从鞋印上收回来,落在自己刚才伸出去的那只手上。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擦过那孩子耳尖时的触感,温热,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 “她眉心那颗痣,”太后把茶盏放在案上,声音淡淡的,“是凤印。” 老嬷嬷手一抖,茶托差点没端住。她慌忙稳住,脸色却已经白了:“娘娘,那她岂不是凤脉传人?” 太后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她靠在靠枕上,阖着眼。 “姜家养了个假福星姜瑶瑶,又是夸又是宠的,恨不得把整个姜府都捧到那丫头面前去。” 她轻轻笑了一声,“结果呢?真的那个还是回来了。” 老嬷嬷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有意思。”太后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指尖在茶盏上慢慢划圈,“真有意思。” 第56章:冷宫的院子有一口井 渺渺花了两天时间把各宫各院跑了个遍。 她顶着永宁长公主亲随的名头,宫里没几个人敢拦她。 加上她年纪小,一张脸又生得讨喜,走到哪儿宫女太监们都愿意搭两句话。 两天的功夫,她把宫里闹鬼做噩梦的地方摸了个一清二楚。 事情比她想的还要简单。 做噩梦的妃子主要是三个,位份都不高,住的地方也有个共同点,都在冷宫附近。 一个住冷宫东边的撷芳阁,一个住北边的翠微轩,还有一个住西边的临溪馆。 三座宫阁正好把冷宫围了半圈,离得最近的隔着一道宫墙,远的也不超过两百步。 三个人的症状一模一样。 每天晚上子时前后准时发作,梦里就是一口井。 井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然后有人把她推进去。 水从口鼻灌进来,冰凉刺骨,挣扎着就沉下去了。醒了之后满身冷汗,头发湿得跟刚洗过一样,心跳加速。 渺渺蹲在客院的书桌前,面前摊了一张宫里弄来的六宫方位图。 她拿了一根炭条,在图上把三座宫殿的位置圈了出来。三个红圈,像三角形的三个顶点。 渺渺用炭条在那个交汇点上戳了一下,戳出一个黑乎乎的圆点。 那个圆点的位置旁边,工部的图上标注了一个小字:“井”。 “煞气交汇点。”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声,把炭条往桌上一扔。 小五从她肩头蹦到桌上,歪着脑袋看那张图,头顶的红毛一翘一翘的:“三股煞气聚到了一起,中间还挖了一口井。谁吃饱了撑的这么布局?” “布局的人懂风水。”渺渺把图纸卷起来塞进袖子里,“冷宫那口井的位置不对。正常的宫苑引水,水井要么靠东要么靠西,很少有挖在正中间的。这口井,是刻意选的位置。” 她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往外走。 沈晏正在院外的回廊下等着。 他倚着柱子,手里转着一枚铜钱,见她出来便把铜钱往袖袋里一扔:“查到了?” “查到了。”渺渺仰起头看他,“去冷宫。” 沈晏脚步没动。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小不点,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冷宫?那地方都封了多少年了。” “所以才要去啊。”渺渺绕过他,往前走,“锁链都生锈了,门里的井可还在呢。” 沈晏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没说什么,立马跟了上去。 冷宫在皇城西北角,夹在两道宫墙之间的一条窄巷子尽头。 巷子两边的高墙把阳光遮住了,大中午的,这条巷子里也是十分阴暗。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渺渺走在前面,沈晏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巷子尽头的门,很快出现在眼前。 那扇门比渺渺想象中还要破。 朱漆剥落了大半,门上横七竖八地裂了好几道缝,最大的那道能伸进去两根手指。 横梁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灰里长出了几丛草,蔫蔫地垂着脑袋。 门板上贴着三道黄符。 黄符的纸已经发黑,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 符纸上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笔画已经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勉强还能辨认出大概的轮廓。 三道符从上到下排成一列,中间那道最长的横跨了门缝。 渺渺走近了几步,仰着脖子看了半天。 沈晏在她身后问:“能看出来什么?” “应该是国师的手笔。”渺渺指了指那三道符,“符文用的是正统的镇煞九宫格走笔,当今国师一脉的嫡传。不过贴的年头有点久了,灵力散了大半,现在剩的连原来的一成都不到。” 沈晏没接话,直接上前一步。 他握住门上那条锈迹斑斑的铁链,左手一翻,腰间的刀已经出了鞘。 刀光一闪,铁链应声而断,“哗啦”一声砸在地上。 他把刀插回鞘里,转过头来看渺渺:“你确定要进去?” 渺渺一只小手搭在门板上。 那扇门比她的人还高出一大截,她仰着头,掂了掂脚尖,回过头冲沈晏笑了一下。 “来都来了。” 手一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像什么睡了几十年的东西被吵醒了。 门朝里慢慢敞开,一股风从里面猛地扑了出来。 风是冷的。 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那种阴寒,贴着人的皮肤往里钻。 渺渺的头发被风掀起来,裙摆也被吹得猎猎作响。 就在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只手臂横过来,把她整个人往后带了半步。 沈晏的身体挡在了她前面,把那股阴风挡住了一大半。 他站得很稳,两脚微微分开,整个人像一堵墙似的挡着。 渺渺被他护在身后,只能看见他的后背。 她愣了一下。 这个人从认识她到现在,每次都是这样。 不说废话。 可他站在那里的姿势,手按在刀柄上,还有挡在她面前毫不犹豫的动作。 每一样都在告诉她,他在护着她。 渺渺眨了眨眼,从他臂弯旁边探出半个脑袋。 院子里的情形落在她眼里。 荒草疯长,高的地方快到她胸口了。 野藤从墙角一直爬到屋檐上,把半边窗户都裹成了绿色。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正中间矗立着一口井。 青石的井圈,表面长满了青苔。 井口上横着两根木条,木条上压着一道黄符。 那道符比门上的三道都要新一些,符上的朱砂笔画工整。 渺渺盯着那道符看了片刻,忽然从沈晏身后钻了出来。 “怎么了?”沈晏没拦住她,皱眉跟上去了。 渺渺已经走到了井边,蹲下去凑近了看那道黄符。 越看,她的眉头就拧得越紧。 这道符的符文结构和姜家灵脉上镇着的那道镇灵符一模一样。 渺渺在柳家庄的时候翻过林嬷嬷带出来的那几本旧书,书里夹了一张林家祖上传下来的符箓底稿,那上面的笔画和眼前这道符如出一辙。 “林家的人来过这里。”她站起来,回头看向沈晏。 沈晏的刀已经出鞘了。 他站在院子中央,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听见渺渺的话,当即转过头来:“你外祖家?” 渺渺点了点头,又蹲下去看那道符。 符纸边缘用很细的笔迹写了一圈小字,她凑近辨认了半天,隐约认出几个字。 “永昌三年”,“林”。 永昌是当今圣上登基前的年号,三年的话,距今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林家的人在这口井上贴了一道和姜家灵脉一模一样的封印。 两个地方,同一个符文,用的还都是镇煞镇灵的路子。 第57章:冤魂是一个年轻女子 姜家灵脉镇的是什么东西,渺渺到现在都没完全弄清楚。 但眼前的这口井? 她低头往下看,透过木条和符纸的缝隙,能看见井口底下黑洞洞的一片,深得望不见底。 那股阴风,此刻正顺着井口往上冒,带着一股水腥气。 小五从她领口探出头,小爪子扒着她的衣领:“这井底下有东西。你小心点。” 渺渺正要答话,身后传来沈晏的声音。 “别靠井口太近。” 她回过头。 沈晏已经走到了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的刀拔出了鞘。他另一只手朝她伸过来,像是要拉着她退后。 渺渺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又看了看他绷紧的下颌线,忽然笑了一下。 “我没事。”她轻声说,“你别挡着我。” 沈晏的手停在半空。 渺渺蹲在井边,手指刚触碰到那道黄符的边缘,肩头忽然一轻。 小五从她领口蹿了出来,直接蹿上半空。 那团毛球在半空中扑棱了两下翅膀,稳稳地悬停在井口上方三尺的位置。 头顶那撮红毛炸得跟鸡冠子似的,两只黑眼珠死死盯着井底下的水面。 它绕着井口飞了三圈。 之后一个猛子扎回来,落在渺渺肩头,凑到她耳边道: “底下有一个冤魂。怨气攒了少说二十年,又浓又臭,跟发了霉的咸菜缸子一样。” 渺渺没吭声。 她的手已经捏住了井口那两道横木上的黄符一角,指尖能感觉到符纸上传来的微弱灵力,断断续续的。 沈晏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着四周。 “你确定要揭符?”他问。 渺渺已经动了手。 她的手指一翻,那道黄符从横木上被整个揭了下来。 符纸离开的瞬间“嗤”地一声卷了起来,冒出一缕青烟,然后在半空中化成了灰。 下一秒,井口突然炸了。 一道黑烟从井底下冲天而起,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那黑烟在半空中急剧地翻涌,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凝聚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渺渺仰着头看,脸上的表情没变,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 身形纤细,穿着二十多年前宫里才有的那种齐胸襦裙。 她的脸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来生前的五官应该很清秀,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满是扭曲的痛苦,眼眶里淌着两行雾气,嘴巴张得很大,像在尖叫,又像是在喘气。 “还我命来——” 那声音直接从渺渺的脑子里响起来。 “太后……你不得好死!” 冤魂在半空中剧烈挣扎,朝渺渺的方向扑过来。 那股阴风比开门的时侯更猛,卷着井底的水腥气,吹乱了渺渺的头发。 沈晏跨前一步,挥刀将那股阴风挡了七成。 另一只手伸出去想捞渺渺的后领把她往后拽,结果捞了个空。 渺渺没退。 她不但没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直接站到了井沿上。 两只小脚踩石井上湿滑的青苔,身形晃了晃,好在稳住了。 她抬起右手,把食指塞进嘴里,牙尖一用力,咬破指尖。 血珠渗出来,殷红的一颗。 她用那根带血的手指在左手掌心飞快地画了一道符。 笔画不多,三横两竖再加一个半弧,中间点了一下,干净利落。 画完之后,她把那只巴掌往自己眉心一贴。 掌心贴在朱砂痣上的瞬间,渺渺整个人晃了一下。 沈晏一只大手从后面托住了她的后背。 渺渺没回头,闭着眼睛,眉心那道通灵符发着微弱的红光。 各种零碎的画面涌了进来。 年轻的女子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巴里塞了一团布。 她拼命地摇头,眼泪流出来,把脸上精致的妆容冲成了两道白痕。 四周站着几个老嬷嬷,面无表情地往她身上绑石头。 下一幕,烛火通明的殿内,女子躲在屏风后面,手指死死抓着屏风的木框。 屏风那边,两个人的身影被烛光拉得老长。 一个身形佝偻但气势压人,是太后。 另一个是个男人,很高,脸藏在暗处看不清楚。 男人说话的声音沉沉的,渺渺只能捕捉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换命……二十年后……凤脉归位……” 然后是太后转过脸来。 那张脸比现在年轻了二十岁,眼角的皱纹还没那么深,但眼神里那股冷意一模一样。 她忽然朝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厉声喝问。 “谁在那?” 画面碎裂。 再拼起来的时候,女子已经被拖出了大殿。 她挣扎着回头,张着嘴喊了一句:“我什么都没看见……娘娘饶命……” 画面到此为止。 渺渺把掌心从眉心拿开,睁开眼。 她看着眼前那个还在尖叫的冤魂,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是被人害死的。” 冤魂停止了挣扎。那双流着黑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渺渺。 “你想让我替你申冤吗?” 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个虚影忽然矮了下去,软软地伏倒在地上。 整个人蜷成了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渺渺蹲在井沿上看她哭。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冤魂伏在地上哭成这个样子。 她的心口像是被人捏了一把,又酸又涨。 渺渺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无名火往下压了压,然后从袖袋里取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 没有桌案,没有朱砂,她就把符纸摊在膝上,咬破的指尖还没干,直接蘸着自己的血在上面画了起来。 笔画走得飞快。 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符纸上“嗤”地冒起了一股白烟。 她站起来,把那道往生符举到井口上方,手指一松。 符纸落下去,在半空中自己燃了起来。 火苗是金白色的,无声无息地烧着,烧出来的烟没有黑气,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井底的水面忽然荡开一圈涟漪。 那涟漪从井底往上涌,越来越大。 很快,黑水变成了灰水,灰水变成了绿水,绿水最后慢慢变得清澈。 伏在地上的冤魂缓缓抬起了头。 她那张扭曲的脸上,黑雾正在一层层剥落,露出了原本的眉眼。 清秀,年轻。 她朝渺渺看了一眼,嘴唇微微一动。 渺渺看见她的嘴型说的是“谢谢”。 然后那个身影开始变淡。 井水彻底清了。 青石井圈上的青苔也在慢慢褪去颜色,从暗绿变成灰白,最后变成褐色,窸窸窣窣地掉下来落了一地。 第58章:我不查她岂不天理难容 院子里那股阴寒的气息渐渐散了。 渺渺从井沿上跳下来。 她的指尖还在往外渗血,袖口沾了一点,她拿另一只手蹭了蹭,没蹭掉,索性就不管了。 沈晏把刀插回刀鞘,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渺渺接过来,把手指草草地缠了两圈,仰起头来看他。 沈晏的表情很复杂。 他的眉头拧着,眼神里一半是震惊一半是思虑,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刚才说……太后,还有换命之术?” 渺渺把手帕打了个结。 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把那截手指头举到眼前看了看。 伤口已经自己愈合了,只留了一道红痕。 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看着沈晏的眼睛。 “这件事,怕是不止一条人命那么简单。” 沈晏看着她,没有再问。 渺渺转身,朝冷宫门口走去。 沈晏把手帕收回去,立马跟上了她的脚步。 门口那条窄巷子里,依然阴暗一片。 小五渺渺的肩头探出脑袋,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啾,你刚才那一招挺漂亮啊。用自己血画的往生符,灵力比你平时画的高了三倍不止。” 渺渺笑了笑,没理它。 …… 养心殿内。 皇帝赵衡合上那本泛黄的卷宗,指尖压了许久才收回来。 他坐在龙椅上垂着眼,面容被冕旒上的珠串遮去大半,看不太清楚。 下面,渺渺跪得端端正正,背挺得笔直。 “陛下。亡魂在井里哭了二十年,总该有人替她说句话。” 赵衡没有应声,他重新翻开李才人案的卷宗,目光落在卷尾那枚朱红小印上。 那正是太后的私印。 他记得这枚方印,是当年太后过寿时,他亲自命人用和田玉琢了送去,印文“慈安长乐”四个小篆就是他亲自提的笔。 旁边那些证人的供词有多处字眼被涂了又改,改了又涂,涂改处还盖着同样的印。 二十年前的案子了,如今翻出来看,到处都是破绽。 赵衡喉咙发干,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终于看向渺渺:“你可知道,这个案子查下去会牵扯到多少人?” 渺渺抬起脸,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陛下问的是多少人,还是某个人?” 赵衡眉头一皱,殿内伺候的宫人们早就被他屏退了,此刻大殿里只有他们二人,外加守在门外的沈晏。 赵衡伸手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狼毫,在一张空白的绢帛上落笔。 准姜家幼女渺渺查办二十年前的宫闱悬案,所有人需全力配合。 这道手谕通篇不提具体的案子,更没有提太后,只是用了“酌情办理“四个字收尾。 他写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最终盖上了随身私印,递给渺渺:“朕给你这道手谕,你可以查。但,动静不能闹得太大。” 渺渺双手举过头顶接过来,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谢陛下。” 她起身的时候,目光恰好扫过殿门口,殿外不远处一个小太监正猫着腰往外跑,一溜烟就不见了。 渺渺认得那袍角上的纹样。 深青色,绣着暗纹的海棠花,那是太后的永寿宫里的人才会穿的。 她没吭声,只是把绢帛仔细叠好,收进了袖袋里。 赵衡也看见了,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道:“去吧,沈晏在外面等着你。” 渺渺退到殿门口,转身走出去,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叹息。 她没回头,大步流星地离开。 沈晏靠在门外的汉白玉栏杆上,腰间还挂着上次渺渺卖给他的那枚平安符,旧得边角都毛了,他也没摘。 看见渺渺出来,他直起身,目光先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完好无损才开口:“你疯了?敢查太后?” 渺渺把袖袋里的手谕又摸出来看了一眼,仰起头望着他:“她与我娘的死有关,又害了那个才人。我不查她,岂不是天理难容。” 沈晏拧了下眉,他当然记得在长公主府的时候,渺渺求了永宁长公主赵飞鸿帮忙查她生母林婉清的死因。 当天进宫的路上,赵飞鸿向渺渺透露了此次调查的结果,嫌疑最大的竟然是她的继母,当今太后。 “太后掌管后宫三十余年,“沈晏压低声音,与她并肩沿着宫道往外走,“三朝元老,母族是定国公府的人。她在皇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就扶他上了位,后来又一手压下了夺嫡的乱局。 皇帝这些年对她恭敬有加,你今天就拿一本旧的卷宗去告诉他太后杀了人,他就算心里信了,明面上也不能动她。” ”我没指望他今日就能动太后。”渺渺一脸平静地说,“我只是让他看见那封卷宗上的破绽,有些事情不必说破,他自己会去想明白。” 沈晏低头看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李才人,跟你娘有什么关系?” 渺渺摇头:“没关系。但她死在冷宫的枯井里二十年,没人替她伸冤。冷宫里别的亡魂都走了,就她一个留到现在,日日夜夜的哭。我既然能度她的亡魂,就有责任替她讨个公道。”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况且,我娘的死说不定跟李才人案子里那个换命之术有关。我先查李才人,顺藤摸瓜,才能摸到我娘的死上面去。” 沈晏听明白了,她这是打着替亡魂昭雪的旗号,步步为营,往太后那边靠。 一个五岁的孩子能做到这个地步,他也不知道是该心惊还是该心疼。 “行。”沈晏伸过手,把她肩上沾的一片叶子摘掉,“我跟你一起。太后的人刚才已经回去通风报信了,你今日在殿上说了什么,她晚膳前就能知道得一清二楚。皇帝的手谕虽然来得及时,但未必能保你平安。” 渺渺拍了拍袖袋里的绢帛:“保不保平安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让那些人投鼠忌器。” 她笑了笑,梨涡浅浅。 沈晏知道,这丫头笑成这样的时候,八成又在盘算着什么损招。 宫道走到尽头,姜家的马车停在外面。 车夫是个憨厚老汉,看见渺渺出来就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渺渺踩着脚凳上了车,掀开车帘回头看了沈晏一眼:“沈晏哥哥,你回去记得把那道平安符换了,边都磨破了,不顶用了。” 沈晏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枚符,嘴硬道:“还能用。” 第59章:如果怕了,那就划清界限 “听我的。”渺渺说完放下帘子,马车吱吱呀呀地动了,往东街去了。 沈晏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拐过街角,手还按在那枚旧符上没有挪开。 半晌他吐了口气,翻身上马,往镇北侯府的方向走。 少年将军的背影在长街上拖出一道影子,腰间那枚平安符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 永寿宫里,那个报信的小太监已经跪在了凤榻前。 太后慢悠悠剥着一颗荔枝,乳白色的汁水从指甲缝里渗出来,她拿帕子擦着手指,眼皮都没抬:“哦?她接了皇帝的手谕?” “是,太后娘娘。”小太监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那丫头走的时候,还看了奴婢一眼。奴婢觉得,她是看见了的。” 太后把荔枝核吐在碟子里。 她这才抬起眼,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五岁的黄毛丫头,得了鸡毛令箭就真当自己是钦差了。” 说着,她把沾了汁水的帕子丢进铜盆。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己闯进来。那就休怪我无情了!” …… 直到晚膳时分,渺渺接了皇帝手谕的消息才传回姜府。 彼时,姜恒正坐在花厅用饭,门房的老孙急急忙忙跑了进来,手里捧着刚从宫里递出来的条子,封口压的是御用朱漆。 姜恒放下筷子撕开封口,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他把条子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看漏一个字,才慢慢地放在桌上。 身旁伺候的丫鬟赶紧上前收走了碗碟,端了一盏茶上来。 姜恒没喝,摆了摆手让屋里的人都退出去。 花厅里,只剩下他和德叔两个人。 德叔弯腰凑近了些,看见纸上的字迹,脸色也跟着变了。 “老太爷,这……”德叔压低声音,“二小姐今日在宫里闹了这么一出,皇帝竟然真的准了?” 姜恒没说话,他把纸条叠起来塞进袖口,起身就往书房走。 德叔连忙跟上。 姜恒走到书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朝小院的方向望了一眼。 拂云院里亮着灯,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渺渺在和丫鬟说话的声音,听着倒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去把她叫来。”姜恒推门进了书房,声音压得很沉,“别惊动任何人。” 德叔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姜恒进了书房后,把四面窗户一扇扇关上了。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德叔隔着门禀报了一声:“老太爷,二小姐到了。” 姜恒伸手拉开门,渺渺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寝衣站在门外,头发半干披在肩上,显然是刚洗过澡就被叫了过来。 她仰头看着祖父,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倒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祖父,这么晚叫我来,是不是宫里有消息到了?” 姜恒侧身让她进来,随手又将门关上。 德叔守在门外,脚步声远了。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火苗子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大一小,相距不过三尺。 “你知道今日在宫里做了什么?”姜恒沉声道,“你直接跟皇帝要了一道查案的手谕,查的是二十年前冷宫李才人的案子。那案子背后与谁有关,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渺渺自己拖了一张椅子过来坐上去。她歪着脑袋看着姜恒:“清楚啊,不就是太后娘娘嘛。” 姜恒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后化成一声长叹:“你知道太后是什么人?她是皇帝的继母,在宫中经营了这么多年,满朝文武有三分之一是她的人。 定国公府是她母族,宫里六个掌事太监有四个是她一手提拔的,就连你今日见到的那道手谕,皇帝写了,你以为太后就真的会让它作数?” 渺渺晃腿的动作没停,低头看着自己绣了兔子的鞋尖:“皇帝写了手谕,盖了私印,那就是白纸黑字的东西。太后再不乐意,明面上她总不能把皇帝的手谕收回去吧。” 姜恒几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按住她的肩头。 他盯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混杂着焦灼和恼怒:“你知不知道你在惹什么人?太后手下的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你一个小丫头,拿什么跟她斗?你是姜家的女儿,你如果出了事,姜家上下几百口人都要跟着你陪葬!” 渺渺停住了晃腿的动作,抬起头来看着姜恒。 “祖父觉得我不该查?” 姜恒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渺渺却忽然笑了一下。 她抬起手,小巴掌盖在姜恒的手背上。她一根根拨开姜恒的手指,把自己的肩膀从他掌心下抽了出来。 “祖父,我给您讲个事。”渺渺从椅子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上,“林嬷嬷告诉过我,我娘临终前说,她这辈子没争过什么,但死后她想争一争,让我替她好好活着。” 渺渺转过身,仰着脸看姜恒。 “我这条命,是我娘拿命换来的。她受的委屈,我要一件一件讨回来。姜家如果怕了,可以跟我划清界限。我自己扛。” 姜恒的手僵在半空,维持着刚才按住她肩膀的姿势,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渺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福了一礼:“祖父早些歇息,我回去了。” 她转身走到门口,踮起脚尖去够门栓,够了两下没够着,又回头看了姜恒一眼。 姜恒这才回过神来,走上前替她拉开了门栓。 门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渺渺额前的碎发往后飞扬。 她跨出门槛时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说:“祖父,姜家安安分分的,太后就真的不会动姜家的人吗?” 说完她就走了,一路小跑。 德叔从廊柱后面转出来,看着她跑远的方向叹了口气,转身进了书房,轻手轻脚地把门重新带上。 姜恒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一样,瘫坐在椅子上,火苗跳了跳,眼看就要熄了。 他也没有去挑灯芯,老半天才开口,声音沙哑:“德叔,你说她怎么就不能安安分分当个姜家小姐呢?” 德叔垂着手站在一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老太爷,二小姐有句话说得很好,她这条命是夫人拿命换的啊。” 姜恒的手猛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 德叔接着说下去:“当年二夫人嫁进姜家,林家陪嫁了整整一条街的铺子,老太爷,您那时候正缺银子疏通兵部,二夫人二话不说把嫁妆全填了进去。后来姜家在户部出了事,是二夫人去求了永宁长公主,才把事情压了下来。” 第60章:渺渺不是白眼狼 德叔听见姜恒的呼吸声变了,粗重了许多,却始终没抬头看他的脸。 “老太爷,老奴多嘴一句。夫人当年拿命换了渺渺小姐的命,渺渺小姐如今想替夫人把公道讨回来,这事儿,她没做错。 老奴不是说姜家该跟着她去拼命,老奴的意思是,老太爷您就算拦不住她,也别拦她了。她那么小的一个人,肩膀上扛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油灯终于灭了,最后一缕青烟歪歪扭扭地升起来。 姜恒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良久,他才把脸埋进掌心,肩头微微抖动了一下。 德叔转过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拂云院那边,渺渺已经钻进了被窝。 林嬷嬷坐在床沿给她掖被角。 渺渺闭着眼睛,忽然说了一句:“嬷嬷,祖父刚才按我肩膀的时候手在抖。” 林嬷嬷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渺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声音瓮瓮的:“我知道他怕。姜家几百口人,他是家主,他怕也正常。”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可是我娘当年也怕过吧,她怕的时候,不也一个人扛过来了嘛。” 林嬷嬷的眼泪无声地砸在被子上,伸手轻轻拍着渺渺的背,一下一下,像哄一个真正的五岁孩子睡觉那样。 渺渺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匀了。 …… 次日辰时,太后的懿旨到了姜府。 送旨的太监姓刘,是个尖下巴的老油条,在永寿宫当差,走路带风,眼珠子四处乱转。 他把那道懿旨递到姜恒手里的时候,脸上堆着笑:“太后娘娘说了,请太傅大人务必赏光,娘娘准备了上好的雨前龙井,就等着太傅去品茶呢。” 姜恒接了旨,面不改色地回了句“臣遵旨”,吩咐下人给刘公公封了赏银。 等太监消失不见,德叔才凑上来低声说:“老太爷,太后这时候召您进宫,恐怕来者不善。” 姜恒把懿旨随手丢在一边,起身去换朝服:“她不召见我,才是怪事。” 姜恒换好了朝服,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 五十多岁的人了,两鬓斑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似的,但腰杆还是直的。 他整了整袖口,转身出门。 轿子一路抬到宫门口,换了肩舆往永寿宫去。 沿途经过的宫人们远远看见姜太傅的轿子,纷纷避让,低头行礼,但姜恒注意到好几个小太监都暗暗抬头打量他,目光里带着幸灾乐祸。 渺渺得了手谕查案的事已经在宫里传遍了,这丫头如今是明晃晃的靶子,他今日进宫替她挡这一箭,宫里这些人都在看热闹。 永寿宫到了。 姜恒落轿,跟着引路的小太监进入正殿。 殿内一股龙涎香的味道扑面而来,有些呛人。 太后端坐在凤榻上,身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看着比平日素净些,但那张脸上半点笑意也没有。 她膝上搭着一块帕子,手里握着一串翡翠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姜恒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臣姜恒,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没让他起来。 她就那么看着姜恒弯着腰站在大殿中央,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姜太傅好大的架子,哀家不请你,你怕是这辈子都不打算踏进哀家这永寿宫的门了?” “太后言重了。”姜恒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平稳,“臣不敢。” “你不敢?”太后冷笑一声,终于抬了抬手,“起来吧,赐座。” 小太监端了一张绣墩放在下首,姜恒道了谢坐下去,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太后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来。 “姜太傅,哀家今日叫你来,只有一件事。” “你那个好孙女在查冷宫的旧案。简直是在胡闹,哀家奉劝你还是赶紧让她停手为好。” 姜恒抬起头,目光与太后对上。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回太后,渺渺奉皇命查案,臣不能干涉。” 太后的手突然停住了。 佛珠被她握在掌心。 她盯着姜恒,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去,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 “皇命?” “姜恒,你别以为哀家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孙女查的不是冷宫,是哀家!” 她的声音拔高了,殿内伺候的宫女们齐刷刷跪了一地。 姜恒坐在绣墩上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太后,如果您行得正坐得直,一个五岁女童又能查出什么来?” 话音刚落,殿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太后盯着姜恒看了好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姜恒,好你个姜恒。哀家扶持你姜家三代人,你父亲姜守义当年在兵部站稳脚跟,是哀家替他在先帝面前说了话。 你姜恒坐上太傅之位,也是哀家跟当今圣上共同举荐的。如今你姜家养了头白眼狼,还来反咬哀家一口?” 姜恒从绣墩上站了起来。 “太后说笑了。渺渺是臣的亲孙女,不是什么白眼狼。她查案是为了皇命,臣只能遵旨。太后如果觉得她查得不对,大可以召她来问话,臣绝不拦着。但要让臣去阻挠皇命,请恕臣做不到。” 太后猛地拍案而起。 那串翡翠佛珠也被她甩到了地上,珠子骨碌碌滚了几圈。 “好,好得很。”太后指着姜恒的鼻子,指尖微微发颤,“姜恒,你今日说的话,哀家一个字一个字都记住了。你出了这道门,最好把脖子洗干净了等哀家。哀家能让你们姜家站到如今这个位置,就能让你们姜家从那个位置上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姜恒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佛珠,一颗一颗拢进掌心,双手捧着放回了案几上。 他抬头看着太后,目光沉静:“太后息怒。臣告退。” 说完,转身往外走,背影稳得像一座山。 太后在他身后抓起茶盏摔在地上,姜恒的脚步却并没有停下。 出了永寿宫的大门,炙热的阳光罩下来,晃得人眼前发花。 姜恒扶着住了站了片刻,在引路太监的引领下往外走。 一直走到宫门外上了轿,帘子落下来,他才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靠在了轿子上。 德叔站在轿外,隔着帘子低声问道:“老太爷,太后怎么说?” 姜恒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轿子晃晃悠悠地沿着长街往回走。 过了好一会儿,姜恒才开口,声音沙哑:“她让我叫渺渺停手。” 第61章:金光不是天生的 德叔的呼吸声顿了一下:“您应了?” “没有。”姜恒睁开眼,“我说那是皇命,我不能干涉。” 德叔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点颤抖:“那太后能善罢甘休?” “太后当场翻了脸。”姜恒直起身,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长街上人流如织,和往常任何一天都没什么不同。 但姜恒知道,从今往后这日子不会太平了。 他放下帘子,声音恢复了沉稳:“德叔,回府之后你安排一下。姜家所有护卫从今晚起加强巡夜,轮班改成三班倒,院墙四周多增派五个人。拂云院外再加两个人守着,就在院墙外巡逻。” 德叔愣了一下:“老太爷,您这是?” 姜恒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慢慢握紧了拳头。 “她查她的案,我护她的命。” 德叔没说话,但姜恒听见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应了一声“老奴遵命”。 轿子继续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永寿宫里,太后还在拼命砸东西。 整套景德镇的官窑青花茶具被她一个接一个砸在地上。 等桌上能砸的都砸完,太后扶着桌子喘了好一会儿,胸口一起一伏的。 她身边的心腹嬷嬷姓赵,打从太后进宫起就跟在身边的老人了,此刻垂手站在一旁,等太后终于平静了一些,才走上前递了一块新的帕子。 太后接过帕子擦了擦手,眼底阴恻恻。 她转头看着赵嬷嬷,声音压得极低:“去通知宁王,计划可以开始行动了。告诉他,姜家那个小丫头片子已经拿到了圣上手谕,再不动手,让她把二十年前的事翻出来,大家都不好过。” 赵嬷嬷福了一礼,什么话也没问,转身就出了门。 …… 姜府。 姜瑶瑶的院子离拂云院不远。 渺渺坐在屋顶的琉璃瓦上,双腿一荡一荡。 午后的日头明晃晃地挂着,把整个姜府照得没有半点阴影。 渺渺眯着眼,手里的古玉贴着掌心。 玉佩青中透白,边缘缺了一角,那只半凤的图案在日光下隐隐浮着淡光。 她抬眸,望向对面的院落。 姜瑶瑶的院子叫揽月阁,据说是当年姜恒亲自取的名字。 院墙刷得雪白,墙头伸出一枝垂丝海棠,开得正盛。 院门上悬着一块金漆匾额,笔迹是姜老夫人亲笔,端端正正的四个字:“福泽绵长”。 渺渺运用望气术,能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眉心那粒朱砂痣微微发烫,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姜瑶瑶的揽月阁上方,原本平平无奇的晴空,浮着一团金光,拢在屋顶三尺高的地方。 那金光看着富贵堂皇,可渺渺看了一会儿,嘴角便抿成了一条直线。 金光下隐隐透出几丝黑气,细若蛛丝。 黑气从屋顶的瓦缝里钻出来,绕着那团金光打转,时不时还往上顶一顶,好像要把那层金色戳破似的。 “啾,看够了没有?” 肩头一沉,小五扑棱着翅膀落了下来,爪子抓着渺渺的衣领,歪着脑袋往那边瞅了一眼。 渺渺捏了捏古玉,小声说:“她那层金光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种上去的。” “废话,我用鼻子都闻得出来。”小五抖了抖翅膀,“一股腥甜味儿,和冷宫那口井里的怨气一模一样。” 渺渺没接话,目光却沉了几分。 那口井上贴符纸的施术手法,和此刻姜瑶瑶头顶那层假的金光如出一辙。 渺渺收回目光,垂下眼看了看掌心的古玉。 林伯说,这块玉是她娘林婉清留给她的遗物,当年林婉清离京之前,把玉交给林伯,嘱咐他等渺渺觉醒了凤脉再给。 “太后当年不仅杀了李才人,还害了我娘。” 渺渺的声音压得很低,“李才人死在那口井里,我娘被逼出京城,如今又给姜家塞了一个假福星。一环扣着一环,算得可真精。” 小五啄了啄她的耳垂:“你打算怎么办?” 渺渺握紧古玉,指尖扣着那块缺角:“目前证据还不够。我只能看出来她是后天种的假命符,可拿不出东西堵住姜家人的嘴。那帮人信了六年她是福星,我说一句假的,他们就能说我是嫉妒姜瑶瑶。” “所以呢?” “所以我得找到铁证。”渺渺把玉塞回衣襟,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这命符种了六年了,六年前的施术痕迹早就消失得差不多。 但施术就会留底,要么是术法传承的卷宗,要么是施术人自己记下来的笔记。我不信是太后亲自画的符,她懂这个?” 小五歪着脑袋想了想:“你娘当年在京城认识的人多,就没给你留下什么线索?” 渺渺摇头:“林伯说了,娘当时走得急,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只留下了这块玉。” “那你自己找呗。”小五从她的肩头蹦到她膝盖上,仰着脑袋看她,“我看你这些日子翻书也翻了不少了,姜府的书房里净是一些诗词歌赋,半本有用的书都没有。” 渺渺叹了口气,伸手戳了戳小五头顶那撮红毛:“你说得轻巧,京城里谁家的书敢记载这种玄门的东西?” 小五被她戳得往后一个倒仰,扑棱着翅膀稳住身子,冲她翻了个白眼:“国师府啊。” 渺渺手一顿。 “玄清子那老头儿,活了多少年了?他的藏书楼里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有。” 小五抖了抖毛,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我上次夜里飞过去瞅了一眼,光是第三层架子上的书就堆到房顶。他那个地方的门禁严是严了点,可你又不是进不去。” 渺渺没吭声,眼珠子转了转。 国师玄清子这个人,她进京这些日子也听人提过几回。 说是本朝唯一一个被先帝封了“通玄”名号的道士,平日不怎么在朝堂上露面,住在皇城西南的国师府,一年到头闭门谢客。 先帝在的时候,他就已经是国师了,如今年号都换了三个,他还是那副模样,年轻俊秀,脸色红润,有人说他早就不是凡人了。 渺渺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果脯,掰碎了喂给小五:“国师府那藏书楼,外人能进去?” “不能。”小五叼了一块果脯,嚼得嘎嘣响,“但你又不是非要走正门。那老头有个毛病,每天申时过后要在后院的池塘打瞌睡,雷都劈不醒。那时候,他院子里的禁制最松,你摸进去翻几本书,天黑之前出来,没人知道。” 渺渺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第62章:我的福星命格不见了 小五把果脯咽下去,扬起脑袋,得意地抖了抖那撮红毛:“你以为我这些天在京城白飞的?你那小短腿走不快,我翅膀一扇半个城都转完了。 国师府我去了三回,回回都赶上他打瞌睡。池塘边上那棵老槐树底下,他靠着树根歪着脑袋,口水能流一尺长。” 渺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抿住嘴。 她从屋顶上站起来。 脚下在琉璃瓦上轻轻一点,身子稳稳地踩着屋脊走了几步。 风吹过来,她额前的碎发被撩起来,露出那粒朱砂痣。 “行,那就去国师府。” 小五飞起来,落在她的肩头,爪子抓稳了:“就现在?” “现在。”渺渺低头看了看姜府大院里的动静,甬道上没什么人,下人们这个时辰大多在后厨和库房忙活。 姜瑶瑶的院门关着,听不见什么声响。 “趁天还亮着,我先踩个点。申时还早,够我绕到城东看一圈回来。” 她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轻巧得没有半点声音。 拂云院里的丫鬟婆子都被她支开了,林嬷嬷在屋里给她缝衣裳,听见外面有动静,掀帘子看了一眼。 见渺渺拍着袖子上的灰往院门口走,她没吱声,只是点了点头。 渺渺朝她笑了一下,转身出了拂云院。 她没走姜府的正门,而是绕到西侧的角门。 门房老张陪了个笑脸,问三小姐去哪儿,渺渺说去街上买饴糖,老张便开门,还叮嘱了一句早些回来。 渺渺出门,拐过两条巷子,脚步加快了起来。 京城的大街,她还不怎么熟,但小五蹲在她的肩头当活地图,该往左该往右,叽叽喳喳地喊个不停。 渺渺也不嫌它吵,一边走一边记路。 她走了一段路,忽然放慢步子,低头看了看衣襟里露出来的那根红绳。 古玉挂在红绳下,贴在胸口。 渺渺用手指勾着红绳把玉拉出来,又看了一眼那半只凤凰。 缺了尾羽的凤凰看着有几分残缺,可雕工十分精细,每一根翎毛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渺渺以前在柳家庄的时候,夜里睡不着就摸这块玉,摸着摸着就觉得心静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玉有什么用,只当是娘留下的念想。 如今她才明白,这玉的作用大了去了。 她抬头看了看皇城西南的方向,国师府的飞檐翘角远远地露出一截。 “小五。” “嗯?” “你说,国师知不知道太后干的事?” 小五思索片刻:“知道不知道的,见了面再说呗。他要是知道,你就问他讨书看,他要是不知道,你就偷偷翻。反正,怎么都不亏。” 渺渺弯了弯嘴角,把那块古玉重新塞回衣襟,抬脚走去。 …… 姜瑶瑶昨天在花园的时候就发现不对劲了。 她蹲在牡丹花丛边上,袖子卷到了小臂,手指伸出去,等着蝴蝶自己落上来。 平时,总有成群的凤蝶绕着她打转。 姜府的下人们路过时,也总要侧目看她几眼,嘴角带着笑,说:“小姐又在招蝴蝶了。” 可今天没有。 花丛里安安静静的。 牡丹开得热闹,蜜蜂嗡嗡地绕着花心打转,偏偏一只蝴蝶都没有。 姜瑶瑶的手指悬在半空,等了足足一炷香,连蝴蝶的影子都没看到。 她把手缩回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手还是那只手,跟以前一模一样。 可蝴蝶为什么不来了? 姜瑶瑶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沿路经过凉亭,亭子里坐着两个婆子在做针线,她走近了,婆子抬头看了一眼,喊了声,又低下头接着聊她们的天。 姜瑶瑶的脚步顿了一下。 以前她走过的地方,哪怕是不认识的下人,也要多看她两眼。 拥有福星命格的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谁见了都挪不开视线。 可这两个婆子连多余的目光都没给她。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在甬道的拐角撞见了姜武。 姜武平时见了她总爱揉她脑袋,说“妹妹今日气色真好”。 今天三少爷倒是抬头了,可目光却从她脸上滑过去,落在她身后那棵银杏树上,嘴里嘟囔了一句“叶子黄得真早”,便径直走远了。 姜瑶瑶攥紧了袖口。 她没回揽月阁,转了个弯往姜府侧门跑。 守在门口的小厮问她去哪儿,她咬着嘴唇不说话,推开人就冲了出去。 一路跑到宁王府,姜瑶瑶跑得气喘吁吁。 她在府门口扶着石狮子喘气,门房认得她,领着她往赵景琰的书房走。 赵景琰正坐在书案后看太后给他的信,听见脚步声抬头,见姜瑶瑶一脸狼狈地站在门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 姜瑶瑶扑了过来,两只手抓住他的袖口,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王爷,我的……我的福星命格,好像不见了。” 赵景琰放下手里的朱笔,把她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不着急,先倒了一杯茶塞进她的手里:“说清楚。” 姜瑶瑶吸着鼻子,把今天的事断断续续地讲了。 蝴蝶不来了,下人不看她了,三少爷从她身边走过去连招呼都没打。 她把茶杯捧在手里,哭得一抽一抽:“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走到哪儿都有人看我,我说一句吉祥话,第二天准能应验。 可这几天,我什么好话都说了,昨日还说老太太身子康健长命百岁,今儿老太太就咳了半宿,得了场大病。” 赵景琰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带你去找一个人。”他站起来,从架上取了一件披风,扔给姜瑶瑶,“披上,跟我走。” 国师府。 门口连个守门的侍卫都没有,大门紧闭。 赵景琰上前叩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灰袍的小道童探出半个脑袋,见了赵景琰立马侧身让路。 进了大门是一进窄院,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一丛青竹。 小道童引着他们穿过两个月亮门,来到一间茶室。 茶室三面都是镂空的木窗,窗下摆着一张矮几和几个蒲团。 靠里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字,只写了一个“静”字,墨迹酣畅淋漓。 玄清子就坐在窗边的蒲团上。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清秀,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手里捏着一只茶盏,飘着细细的白气。 姜瑶瑶被赵景琰拉着在蒲团上坐下来。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双手绞着衣角,眼睛不敢看玄清子,只盯着矮几上那只茶壶。 第63章 这只白鹤道行可不浅 玄清子抬起眼皮看了姜瑶瑶一眼。 就一眼。 姜瑶瑶被他看得浑身一僵,后背蹿起一股凉意。 那目光太平静了,什么情绪都没有,可就是让她觉得自己的秘密都藏不住了。 玄清子把茶盏放下。 “你这命,撑不了多久了。” 姜瑶瑶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叫撑不了多久?” 玄清子伸手拨了拨炉子上烧水的铜壶,壶嘴冒着白汽。 他说话的语气依然平淡:“假命符这东西,种上去的时候看着风光,金光罩顶,百福随身,谁见了都觉得你是个有福气的。可那金光不是天生长出来的,而是借的。” 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姜瑶瑶脸上:“借了就要还。你借了六年的福气,如今命符松动了,那些福气往回抽,就要抽你身上的东西来填补。气运、寿数、命格,一样一样往回填,填到命符重新补满为止。” 姜瑶瑶的脸色惨白。 “能……能补吗?”她满眼惊慌,“再找人画一道?” 玄清子摇了摇头:“种符的人早就没了。这道符是太后当年请人画的,画符的那位先生已经死了。而且假命符只能种一次,第二次种不上去。你这道符松了就是松了,补不回去的。” 姜瑶瑶从蒲团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她扑过去抱住玄清子的腿,两只手箍得死紧:“国师救我!您一定有办法的!您法力那么高,您帮我稳住它好不好?我给您跪下了,我什么都愿意做,您要什么我都给!” 她哭得满脸是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玄清子没动。 他低头看着匍匐在腿边的小姑娘,抬手把自己的道袍下摆从她手里慢慢抽出来。 “救你的办法有一个。” 姜瑶瑶猛地仰起脸,眼睛里亮起了光。 “把命符还给原主。” 姜瑶瑶愣了。 玄清子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那道假命符原本是谁的,就该归还到谁身上去。你偷了六年,如今该还了。命符归位,反噬自然就会停止。” 姜瑶瑶瘫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她的头发全散了,披了满脸。 “还给原主?还了之后……我是什么?” 玄清子转过身来。 “你那条命,本来就是借的。还了命符,你就只是姜瑶瑶了。没有金光,没有福气,和府里别的庶女一样,吃穿不愁,平平淡淡过完这辈子。” 难道,国师已经看出她是重生的了? 姜瑶瑶惊慌失措,眼泪又涌出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凶,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赵景琰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 此刻他站起身,朝玄清子拱了拱手,把姜瑶瑶从地上拽起来。 姜瑶瑶的腿软得站不住,靠在他臂弯里,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走吧。”赵景琰说了一句,便架着她往外走。 道童引着他们出了国师府。 日头已经偏西了。 姜瑶瑶被塞进马车里,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哭得无声无息。 赵景琰坐在她对面,手指搭在膝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马车先把姜瑶瑶送回了姜府侧门。 姜瑶瑶自己下了车,低着头走进去,垂头丧气。 赵景琰没有下车。 他放下车帘,跟车夫说了两个字:“进宫。” …… 永寿宫里掌了灯。 太后靠在窗下的榻上,一只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捏着一把小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赵景琰进了殿,恭恭敬敬行礼,站到榻前三步远的地方。 “太后,姜瑶瑶的假命符快撑不住了。”他开门见山,“玄清子说,最多再过半个月,那层金光就会彻底消散了。” 太后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扇起来。 “那,就让她撑到撑不住为止。” 赵景琰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接话。 太后把扇子放在膝上,慢悠悠地说:“她撑不住了才好。撑不住,姜家那帮人才知道着急,知道他们捧了六年的福星是什么货色。到时候你再出面,拿那个真正的凤脉传人出来,姜家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她笑了笑:“慌什么。棋子废了就换一颗,棋盘还在就行了。” 赵景琰垂着眼站了一会儿,拱手道:“孙儿明白了。” 太后重新拾起扇子,朝他摆了摆手。 …… 国师府。 海棠树下,铺着一层细碎的白花,风一吹就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渺渺跟着引路的小道童穿过三道月洞门,远远就看见那棵海棠树。 树下坐着一个人,白衣广袖,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正低头拨弄石桌上的茶具。 引路的小道童躬身退下,渺渺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你就是国师?” 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树下的玄清子。 玄清子抬起头。 他面相年轻,眉眼清隽,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看见渺渺,玄清子的嘴角浮起一点笑意,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站着做什么,过来坐。” 石桌上放着一只青瓷茶壶,两枚倒扣的茶杯。 玄清子拎起茶壶,碧色的茶汤稳稳落入杯中,一滴都没溅出来。 渺渺也不客气,走过去爬上石凳。 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接过茶杯时,倒是规规矩矩两只手捧着。 玄清子自己也端了一杯,却不急着喝,拿杯盖撇着浮沫,忽然说道:“你比你娘小时候还要聪明。” 渺渺正要凑到嘴边喝茶,听见这话动作一顿。 她把茶杯放下,抬起脸盯着玄清子:“你认识我娘?” “你娘林婉清六岁来国师府借书的时候,也是坐在这棵海棠树下。” 玄清子朝头顶的花枝扫了一眼,像是透过那些白花在看许多年前的某个午后。 “她比你皮实,一上树就下不来,哭得满府都听得见。” 渺渺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叶片,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我娘她是什么样的人?” 玄清子没有回答。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落几瓣海棠花,有一瓣恰恰落在渺渺的发顶,她没去拂,只是抬眼望着对面的人。 “你知不知道,”玄清子的声音淡下来,“你娘当年是凤脉传人。” 渺渺喝茶的手猛地一紧。 “可她没能撑到最后。”玄清子说。 渺渺沉默着。 她看不见他眼里有什么情绪,只听得出那语气平平淡淡的。 “为什么?”她终于问出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玄清子替她续了半杯茶,冒着热气,袅袅地升上来。 “太后在她临产那夜,在灵脉中种了断脉蛊。” 渺渺忽然觉得那茶太烫了,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生你的时候,灵气几乎散尽,”玄清子继续说着,“撑不了几年了。” 渺渺闭上眼。 母亲留给她的那块古玉佩,摸着总有一股凉意。她从前以为那是玉天生的凉,现在才知道,那是断脉蛊残留的寒气。 她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到玄清子脸上:“您都知道。” 不是问句。 玄清子坦然迎着她的视线:“知道。” “那您为什么……”渺渺的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 她看着玄清子那双眼睛,忽然就明白了。这世间有些事知道归知道,做不做是另外一回事。 玄清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缓缓道:“我答应过林家先祖,不会插手凡尘俗事。” 林家先祖。 林家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或者说,管了也没用。 这世上的因果,从来不是外人能轻易斩断的。 “所以我只能告诉你这些,”玄清子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剩下的事,你自己查。” 风又吹过来,海棠花扑簌簌地落下。 渺渺低头看着那些花瓣盖在茶壶上,盖在她的手背上,像碎雪。 她忽然站起来。 拎起那只茶壶,给玄清子面前已经空了的杯子续满。 “多谢您。那以后我如果有什么不懂的,能去国师府找您请教问题吗?” 玄清子抬眸看她。 五岁的小丫头站在海棠树下,眉心一点朱砂痣,肩上不知何时落了一片花瓣。 他微微一笑:“随时。” 话音刚落,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 一团雪白的东西从枝桠间滚下来,落在渺渺肩头,正是小五。 它毛茸茸的身子缩成一团,黑眼珠滴溜溜转着,盯了玄清子片刻,嘀咕了一句。 “这只白鹤,道行可是不浅。” 渺渺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小五挪了挪爪子,翅膀收紧,一副警惕的模样。 玄清子的目光落在小五身上,扫了它一圈。 “重明鸟?”玄清子挑了挑眉,“有趣。” 渺渺伸手摁住小五的脑袋,把它炸开的毛一点点捋回去,嘴里对玄清子道:“它怕生。” “它可不怕生。”玄清子笑了一声,“它是在掂量我打不打得过。” 小五叽叽叫了两声:谁掂量你了,少自作多情! 渺渺朝玄清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那晚辈先回家了,”她直起身,“今日叨扰了。” 玄清子没有起身相送,只是摆了摆手:“去吧。那壶茶你带回去,是安神的。” 渺渺看着石桌上那半壶茶,伸手拎了起来。 瓷壶有些沉,她两只手抱着,小五在她肩上挪了挪位置。 她抱着茶壶转身往外走,小道童不知从哪冒出来,在前头引路。 走到月洞门边,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玄清子还坐在树下,把桌上那些被风吹乱的茶杯一只只摆正。 海棠花纷纷扬扬落了他一身,他也不拂,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棵长了百年的树。 第64章 林伯送来外公的密信 渺渺收回视线,迈过门槛。 小五在她耳边叽叽咕咕:“你信他说的?” “信。” “万一是假的呢?” “他与我娘是故交,犯不着骗我。”渺渺抱紧茶壶,“而且我听得出来,他的语气是真诚的。” 小五哼了一声,把脑袋埋进翅膀里,不说话了。 …… 第二天一早,渺渺又来了国师府。 这次守门的小道童没领着她去海棠树,直接穿过回廊,绕过三进院子,停在一扇黑漆门前。 门上刻满了符文,渺渺瞟了一眼,认出是镇邪锁气的符阵。 小道童在门环上叩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了。 玄清子站在门后,今日换了一件灰蓝色的道袍。 他看见渺渺,也不废话,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渺渺迈过门槛。 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壁上嵌着夜明珠。 小五趴在她肩头,红冠子警觉地竖起,一声没吭。 走了约莫一百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密室呈现在面前。 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四面墙用整块青石砌成,正中央嵌着一座八角形的八卦阵。 阵眼上方悬着一颗拳头大的水晶球,通体剔透,水晶球里面流转着银光。 渺渺站在阵边,仰头看着那颗水晶球,好半天没说话。 玄清子走到阵盘旁边,随手拨了拨边上几枚玉制的卦符。 咔嗒一声轻响,阵内那些铜线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修的还是姜家祖传的法门。”玄清子没回头,手指还在拨弄卦符,“路子太窄了。” 渺渺把目光从水晶球上收回来,看向他的背影:“哪里窄?” “姜家重‘形’。”玄清子终于转过身,靠在阵盘边沿,“他们画符讲究一笔一划丝毫不差,阵法要按照古图照搬,灵力运转的法门也是祖传几代没有变过的。这没有错,但,这只是玄学的粗浅功夫。” 他抬手,朝阵眼那颗水晶球一指:“另一半是‘意’。符是死的,人是活的。山水草木,风雷雨电,乃至飞禽走兽身上的气机,都能化作笔下的灵力。姜家的人画不出会跑的符,因为他们的‘意’都锁在纸上了。” 渺渺想了想。 她在姜家祠堂看过那些老祖宗留下来的符稿,每一张都工工整整,笔力浑厚。 正出神,玄清子已经走到密室角落一只紫檀木柜前。 柜门没上锁,他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书册。 他从最上层抽出一本,封面已经泛黄得厉害,边角都卷了。 玄清子走回来,把那本册子推到渺渺面前。 “这本就是你娘当年用过的《五行感应术》。” 渺渺低头看去。 册子封面没有题字,只在右下角用墨笔写了小小的“林”字,笔迹秀气。 她伸手去接,手指碰到纸的瞬间,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此乃林家失传的心法,”玄清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替她保管了十年。现在物归原主。” 渺渺慢慢翻开封面。 第一页纸已经发脆,薄得透光,上面是一行簪花小楷。 “渺渺,若你看到这本册子,娘已经不在了。但没关系,你只要记得:这世间所有生灵,都与你同在。” 渺渺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个夜里,林嬷嬷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块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朵莲花。 渺渺从没问过那是谁绣的。 现在不用问了。 她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她抬起脸看着玄清子,声音有点哑。 “师父,您教我这个吧。” 密室里安静了。 水晶球里的银光无声地流转着,映在玄清子那张年轻的脸上。 他听见“师父”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随即嘴角缓缓弯起来。 “好。” 他答得干脆利落,一个字,没有任何犹豫。 渺渺忽然觉得鼻头有点发酸。 她五岁了,从穿到这个世界那天起,身边只有一个哑了的林嬷嬷。 柳家庄的村民当她是外面来的野孩子,姜家的人当她是碍事的眼中钉。 她从前不觉得这有什么,一个人摆摊画符,日子照样能过。 “那你往后有空就来一趟。”玄清子已经转过身去收拾那只紫檀木柜,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懒的调子,“上午学感应术,下午练习画符,傍晚再回去。行不行?” “行。”渺渺把册子重新翻开。她的拇指轻轻拂过“娘”那个字,然后啪地合上书,塞进怀里。 小五这时才从她肩头探出脑袋,瞪着玄清子叽了一声:“便宜你了,白捡个徒弟。” 玄清子耳朵尖,头也没回就接了一句:“你也便宜,白捡个师祖。” 小五的毛又炸了。 渺渺伸手把它摁回去,嘴角那点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从国师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 渺渺怀里揣着《五行感应术》,右手还攥着玄清子临走前塞给她的一块玉牌,说是出入国师府的信物。 凭这个随时来,自由出入,不用通报。 她回到姜府拂云院,推门进了小书房,把那本册子摆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又摸了摸怀里的玉牌,坐下研墨。 当天傍晚,院门外忽然有人叩门。 林嬷嬷去开的,回来比划手势,说是一个穿青衣的小童子,约莫七八岁,手里捧着食盒,说是国师府送来的。 渺渺让林嬷嬷把人领进来。 那小童子正是玄清子身边的小竹,生得白白净净,朝渺渺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打开食盒盖子。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六枚果子,每枚都有鸡蛋大小。 一股清甜的气息散发出来,渺渺吸了一口,觉得胸口那股烦闷的感觉消了大半。 “师父说,”小竹脆生生地道,“这是菩提灵果,早晚各一枚,能帮助您炼化五凤血脉。吃完六枚,弟子再来送。” 渺渺点头,让小竹把食盒放在桌上。 林嬷嬷送走了小竹,关好门回来,看见渺渺正拿起一枚灵果对着烛光看。 果肉是半透明的,光透过去映出淡金色。 渺渺把果子送进嘴里,咬了一口。 汁水清甜,入喉的时候有一股热流顺着经脉往下走,四肢百骸都暖起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从前画符时偶尔滞涩的几处穴位,似乎通畅了一点。 渺渺坐回案前,重新翻开那本泛黄的册子。 第二页是五行感应术的第一章,开头只有一句话:“闭目,息心,观风。” 渺渺把灵果核丢在碟子里,合上书,闭眼。 窗外的风穿过树叶,发出细细的声响。 她试着什么都不想,只听着风声,忽然觉得那风里有东西。 像水流,绕着她的手指缠绕了一圈。 她睁开眼。 案上那支朱砂笔自己滚了一下。 渺渺低头看着那支笔,又看看自己摊开的掌心。 她忽然明白了玄清子说的“意”是什么意思。 渺渺把那支笔捡起来,蘸了朱砂,铺开一张黄纸。 她没有照着任何古图去画,只是闭着眼回想刚才那阵风拂过指尖的触感,然后落笔。 一笔下去,黄纸上的朱砂自行晕开,不是她从前画的任何一种符形。 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意涂的几道弧线。 弧线亮了一下,纸上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蠕动了两下,然后才暗淡下去。 渺渺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半天。 小五跳到案头,啄了啄那张符纸:“啧啧,画得跟虫子爬似的。” 渺渺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认认真真道:“但是,它刚才动了啊。” 小五不吭声了,过了片刻才哼了一声:“行吧,算你厉害。” 渺渺把那张符叠好,收进袖袋里。 案头那碟灵果核还泛着微微的余温,她伸手拨了拨,三枚。 明天早上再吃一枚,后天小竹还会送新的过来。 她把《五行感应术》翻到第三章,就着烛光慢慢看下去。 …… 姜府。 入夜后,一片安静。 窗外起了风,竹林沙沙地响。 渺渺正琢磨书上一段关于五行转圜的注解,院门忽然响了三下。 很有节奏,两短一长。 林嬷嬷披了外衣去开门,片刻后领了一个人进来。 那人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进门后先把斗篷掀了,露出一张瘦削的老脸。 六十来岁,颧骨高,下巴蓄着短须。 渺渺从书里抬起头,看见那张脸的瞬间,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林伯?” 她压低了嗓音,感到有些意外。 林伯快步走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信封是素白色的,边角有一枚梅花印。 五瓣,瓣尖微微上翘,是江南林家独有的印记。 他把信封双手递到渺渺面前。 “小姐,老爷子连夜命人快马送来的。三天三夜没歇,跑死了三匹马。” 渺渺接过信。 封口用火漆封着,漆上同样压了梅花纹。 她用小刀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是好纸,薄而韧,叠得整整齐齐。展开三页,满纸的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如刀。 渺渺把油灯往面前挪了挪,低头读信。 “渺渺吾孙。” 她目光落在“吾孙”两个字上,呼吸顿了一下。 她从没见过外公。 林家和姜家本来就疏远,她又被扔到柳家庄,那个远在江南的外公对她来说只是一段模糊的记忆。 渺渺接着往下看。 “你娘之死并非意外,与太后有莫大干系。假千金姜瑶瑶的命符乃太后所种,目的有二。一是以‘假凤脉’压你‘真凤脉’,二是借姜瑶瑶之手控制姜家。外公查了十年,如今终于有了铁证。放心,勿念。” 第65章 祠堂里有娘的自画像 渺渺把这页纸翻过去,后面两页是几句叮嘱,让她万事小心,凡是多留个心眼。 落款处只有一枚小小的梅花印,没有署名。 渺渺把第一页翻回来,盯着那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窗外又有一阵风吹过,灯焰晃了晃,她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摇。 她抬起眼看向林伯。 林伯垂手,脸色绷得紧紧的,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外公说的铁证是什么?” 林伯闻言,伸手在怀中掏了半天,掏出一块玉牌。 巴掌大小,通体墨绿。 他把玉牌放在案上,轻轻推到渺渺面前。 渺渺低头看。 玉牌正中央刻着一枚图案。 一只凤凰展翅,尾羽缠绕着一条蛇,蛇将头昂起,正冲着凤颈张口。 她伸手去摸,摸到凤尾的一刹那,觉得指头一麻,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她没缩手,反而把玉牌拿起来凑到灯下仔细看。 玉牌背面什么纹路都没有,但对着光时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一丝暗红色的絮状物,像是凝固的血。 “这是太后与一位西域邪师签订换命契的信物。”林伯压低声音,怕隔墙有耳,“老爷查了十年,辗转从西域行商手里得到了这个。 那邪师当年在京城待过两年,专门替宫里的贵人做一些见不得光的法事。这玉牌上面的凤纹代表太后,蛇纹代表那位邪师。” 渺渺把玉牌攥在手心。 “换命契”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她忽然想起玄清子说过的话:“太后在你娘临产那夜,在灵脉中种了断脉蛊。” 种蛊是第一步,换命是第二步。 断脉蛊断了真凤脉的根基,再种一个假凤脉到姜瑶瑶身上,此消彼长,一个慢慢枯竭,一个渐渐昌盛。 太后的目光放得够长远,从她娘肚子里就开始布局。 “那位邪师,”渺渺抬起头,“还在世上?” 林伯点头:“老爷查到了他的住处。那人当年做完太后的买卖就销声匿迹了,这十几年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去年,老爷从西域商队嘴里套出话,说是西域有个隐修的老道人,法术十分邪门,不拜三清拜月神,专门替人做换命续命的勾当。老爷对过时间,那人消失的时间和太后种蛊的时间对得上。” “人在西域哪里?” “具体地方还没摸清楚,藏得很深。” 林伯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老爷说,他会亲自去追踪。” 渺渺握着玉牌沉默了好一会儿。 外公今年多大了? 林嬷嬷曾提过一嘴,说林老爷子比姜家老太爷还长几岁,算下来,今年该有六十了。 六十岁的人,为了查这件事,到处追一个西域邪师。 渺渺闭了一下眼。 她把玉牌收进怀里,和古玉佩放在一起。 “替我告诉外公,渺渺会好好活着,等他把证人带来。” 林伯听了这话,绷紧的肩膀松了半分。 他朝渺渺鞠了一躬。 “老爷子听到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林伯重新裹上斗篷,把帽檐压下来,“小姐保重,老奴还要连夜赶回去复命。路上不能耽搁。” 渺渺站起来,送他到院门。 林嬷嬷关上院门,转过身看见渺渺还站在院子里。 站了一会儿,渺渺才走回书房,把那封信重新展开,铺在案上。 她从抽屉里找出一只空的木匣子,把信和玉牌放在一块,又想了想,把那块古玉佩也放了进去。 匣子合上,落锁,钥匙穿了一根红绳挂在她脖子上。 小五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跳出来蹦到她的肩头,歪着脑袋看了看那只木匣子。 它把脑袋凑过来蹭了蹭渺渺的耳朵,毛茸茸的一团。 渺渺伸手摸了摸它的红冠子。 “外公在找我娘的死因。”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小五难得没有抬杠,就那么趴在她肩上,安静地听着。 渺渺坐回案前,把《五行感应术》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 她看着那些墨字,忽然觉得灵力从丹田里涌上来,沿着经脉走了大半圈,比昨天顺畅了许多。 菩提灵果还剩最后两枚,明天起来吃掉,小竹午后又会送新的来。 她得抓紧把五行感应术前五章吃透,玄清子说过,等五章学完,就教她新的法术。 …… 入夜后,姜家祠堂静得像一潭死水。 渺渺是掐着点溜出来的,怀里揣着那块古玉。 祠堂的大门没锁。 姜家规矩是初一十五上大香,平时只留一盏长明灯,门虚掩着。 渺渺轻轻一推就开了,她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祠堂里灯火昏暗,正中间的供桌上摆着姜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最高的那块是姜家开山祖的。 地上铺着青砖,香火熏了上百年,砖缝里黑黢黢的。 渺渺把古玉掏出来,托在掌心。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玉面上,玉心深处那枚红点忽然亮了一下。 她捧着玉慢慢转了个圈,红点始终指向西南方向。 西南角那块地砖。 渺渺走过去蹲下来。 那块地砖的表面看起来和旁边的没什么两样,但渺渺把古玉贴上去的瞬间,那枚红点突然变亮。 就是这块。 她从袖袋里掏出提前备好的小刀,刀尖沿着砖缝插进去。 撬了半天才松动了一个角。 小五从她肩头跳下来,用喙帮忙叼住砖沿往上提。 一鸟一人费了好一番力气,终于把地砖整个给掀开了。 砖下是一层厚土,土里埋着一只巴掌大的铜匣。 铜匣锈迹斑斑,表面的纹路都快看不出来,但匣盖的正中央嵌着一枚玉扣,和古玉的材质一模一样。 渺渺用古玉去碰那枚玉扣,咔嗒一声,匣盖弹开了。 里面躺着一枚镇灵玉,大约鸽卵大小,墨黑色,但玉的表面布满了灰白色纹路。 那是被香火气封堵的痕迹,把镇灵玉本身的灵力压得只剩一丝微弱的气息,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感应不到。 渺渺伸手把镇灵玉取出来。 指尖触碰到玉的刹那,祠堂里所有的烛火同时熄灭了。 祠堂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渺渺的心跳停了一拍,但下一瞬,供桌后面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她摸黑走过去。 从袖袋里掏出火折子吹亮,昏黄的光映出供桌后面。 原来贴着墙的整面木板墙向两侧分开了,露出一道一人宽的暗门。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台阶,石阶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有,像是时常有人会打扫。 渺渺回头看了看小五。 小五蹲在门槛边,冲她叽了一声:“进去呗,我给你盯着外面。” 渺渺点头,握紧火折子,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石阶不长,十来级就到了底。 暗室约莫一丈见方,四面全是青石板,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 渺渺举着火折子看过去,那些符纹的笔势她认得出来,是林家独有的画法。 符咒从地面一直刻到顶壁,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封禁阵。 阵眼在正对面的墙上,那里没有符咒,只挂着一幅画像。 渺渺举高了火折子。 画中是一个白衣长发的女子,侧身坐在海棠树下,手边捧着一卷书。 眉眼十分温柔,嘴角含着一丝笑意,眉心有一颗朱砂痣。 那张脸,与渺渺有七八分相似。 她忽然有点膝盖发软。 画像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她凑近去看,笔迹和《五行感应术》第一页上一模一样。 写着“林婉清自绘”五个字。 渺渺把火折子换到左手,右手伸出去碰了碰画框。 漆色已经黯淡了,但画中人的眉眼依旧清晰。 画像下压着一只信封。 渺渺抽出来,展开信纸,里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如若有人看到此信,必是吾儿渺渺。娘在这间密室里藏了三条线索:太后的换命契副本,西域邪师的画像,以及你真正的生辰八字。你生于凤鸣之时,命格为五凤朝阳。” 信纸下面果然压着三件东西。 一件是一卷薄薄的帛书,展开来是一份誊抄的法契,末尾盖着一枚凤蛇交缠的印,和昨夜林伯送来的那块玉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第二件是一幅白描小像,画中一个高鼻深目的老人,颧骨高耸,额前戴着一枚月牙形的骨饰,眼神阴鸷。 第三件是一张红笺,上面写着十一个字:丙辰年八月十五寅时三刻。 寅时三刻。凤鸣之时。 渺渺懂命理,五凤朝阳的格局百年难遇,这种命格天生就是凤脉的最佳容器。 可太后要的不是她活着长大,要的是在她还没觉醒之前,就把这条凤脉给换走。 她把三件东西连同那封信仔仔细细叠好,又看了看墙上那幅画像。 火折子的光跳动了两下,画中人的笑容一晃一晃的,像是活的。 渺渺把东西塞进怀里,然后退后一步,对着画像跪了下去。 她磕了三个头,额头碰着石板,一下,两下,三下。 起来的时候,额头已经红了一片。 “娘,”她的声音有些哑了,在密室里发出一点回音,“您放心。您没走完的路,女儿会继续替您走。” 话音未落,上面忽然传来小五炸毛的叫声。 发出了警报。 她心头一紧,把画像摘下来卷好塞进袖袋里。然后抄起那只铜匣,几步冲上台阶,把供桌后的暗门推回去。 木板墙严丝合缝地合拢,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把铜匣和地砖胡乱地塞回原处,镇灵玉还攥在手心没来得及放好,人已经跪到了蒲团上。 第66章 给爹一个补过的机会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沉重,稳健,一步一顿。 紧接着,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渺渺?你在里面吗?” 渺渺的心狂跳了几下,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她迅速把镇灵玉握在手心,往袖中一拢,然后垂着脑袋,安安静静跪在蒲团上。 门被推开。 风灌进来,祠堂里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又自己亮了起来,摇摇晃晃的。 来人的身影被火光拉得很长,罩在渺渺身上。 姜衍站在门口,一身玄色常服,身形高大,常年握刀的手垂在身侧。 他的脸棱角分明,眉眼和渺渺有三分像。 姜衍看见女儿跪在蒲团上。 渺渺没抬头,但能从靴子移动的声音判断出他在朝自己走。 渺渺等着他开口。 按这人一贯的作风,大概会皱眉,冷着脸让她滚回拂云院。 但姜衍没有说那些。 他走到她旁边,沉默了片刻,然后一撩袍角,在她身旁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渺渺终于抬起头。 姜衍面朝着那些牌位,肩膀微微塌着。 他的目光落在最高处那块开山祖牌位上,看了很久很久。 渺渺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祠堂里的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 两个人并排跪在蒲团上,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可那点距离像一道鸿沟。 沉默了很久。 姜衍先开口,声音低低的:“你娘以前也喜欢半夜来祠堂。” 渺渺挑眉,等着他说下去。 “说是跟祖宗说说话。”姜衍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每次来都是后半夜,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我起初不放心,偷偷跟过两次,就看见她跪在那儿,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念什么。我问她,她也不说。” 渺渺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姜衍的侧脸被烛光切成明暗两半,一半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她收回目光,问了一句:“她说的是什么?” 姜衍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说姜家会有一劫,只有她的女儿能解。” 渺渺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她怀里还揣着那卷画像。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姜衍继续说,“我以为她是孕期多思。” 渺渺低着头,看着自己并拢的膝盖。 “所以你把我送走了,因为你不想信她的话。” 姜衍的肩膀明显震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从牌位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那双手的掌心和指腹全是厚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我那时候太痛了。”他说。 渺渺安静地听着。 他低下头,下巴几乎抵到胸口,声音闷闷的。 “看见你,就像看见她死的样子。” 渺渺没有怼他。 她从前在柳家庄的时候想过无数次,如果有一天见到那个把她扔到庄子上的父亲,她一定要当面问问清楚,问他凭什么,为什么不肯看一眼她,为什么连封信都不写。 那些话,她在心里练过很多遍。 可此刻她跪在祠堂的蒲团上,忽然觉得那些话说不出口了。 她只是点了点头,幅度很小,然后把目光重新投回面前的牌位上。 姜衍又开始说话了。 他说林婉清怀渺渺那年,太后忽然召她进宫,说是赏花,其实在宫里困了三天。 回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什么都不肯说。 林婉清后来天天画符,画完就烧,灰烬装在小陶罐里,埋在后院的海棠树下。 她临产那夜,忽然惊醒,抓着他的手腕说他一定要保护好女儿,她语气太急切了,指甲掐进了他的肉里,留下几道血痕。 “我那时候觉得她魔怔了。”姜衍的声音低下去,“整个太医院都说她身子康健,胎象稳固,可她就是整夜整夜睡不着。我那时年轻,不懂这些。我只当她是胡思乱想。” 渺渺听着,一个字没漏。 她想起密室墙上那些林家符咒的刻痕,每一笔都刻得很深,不是一日之功。 她娘大概是在太后宫里那三天就知道自己身体出了事,但,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断脉蛊种在灵脉里,发作起来无声无息,连太医院都查不出来。 姜衍说完了。祠堂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渺渺跪了这么久,膝盖有些麻了。 她动了动腿,手撑着蒲团慢慢站起来。姜衍没动,还跪在那里。 渺渺拍了拍膝头的灰,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站在祠堂门边,回头看了姜衍一眼。 “爹,你背上那道伤疤,是当年在北境替娘挡箭留下的吧?” 姜衍猛地转过头来。 他瞪着渺渺,眼里全是愕然:“你怎么知道?” 渺渺站在门边,风从她身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翻飞。 她的手还搭在门框上。 “我看到的。你身上有她的灵气残留。她替你治过那道伤。” 姜衍愣住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并没有发出声音。 渺渺说完这句话,没有停留。 她侧身从门缝挤出去,小五扑棱棱飞下来,落在她肩头。 渺渺穿过月洞门的时候,小五在她耳边啾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爹是不是哭了。” 渺渺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肩头的小五往上颠了颠,让它窝得更舒服些。 “不知道。” 渺渺已经走到拂云院门口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林嬷嬷提着灯笼等在门口,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把手里那件披风往她肩上系。 渺渺没说话,只是抬手按了按林嬷嬷的手背,示意她放心。 她正要抬脚跨过门槛,身后忽然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渺渺。” 渺渺停住脚,转身。 姜衍站在门外的槐树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还有事?”渺渺问。 姜衍没往前走,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个旧锦囊,已经磨起了毛边。 他捏着那个锦囊,手指微微发抖。 “你娘的遗物。我留了这么久,该给你了。” 渺渺看了他一眼。 姜衍把锦囊递过来,手伸得笔直,却不敢靠太近。 渺渺伸手接过来。 那锦囊很轻,几乎没什么分量。 她解开系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一枚银色的铃铛。 很小,表面刻着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一圈一圈缠绕着。 渺渺轻轻一晃。 没有声音。 但她腕骨上那条灵脉忽然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那震动从手腕一路蔓延到心口,温温热热的。 “这是灵犀铃。”姜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娘生前最喜欢的法器。只有灵脉能感应到它的震动,普通人拿在手里,跟个普通的铃铛没什么两样。” 渺渺把铃铛握在掌心,抬头看他。 “她……是怎么得来的?” 姜衍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半晌,他才开口:“成亲那年我送她的。那会儿我刚升了校尉,攒了半年的军饷去南市找铸器师打的。她说她喜欢铃铛的声音,我就给她打了一个小的。” 渺渺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铃铛。 “爹。”她忽然开口。 姜衍身子绷了一下。 渺渺好像还是第一次叫他“爹”。 “我在乡下挨饿受冻的时候,你有关心过我一句吗?” 姜衍没说话。 “冬天柳家庄的河都冻住了,林嬷嬷把她的棉袄拆了给我做鞋,自己冻得满手都是裂口。庄上的人都说我是被姜家扔出来的野种,不配姓姜。” 渺渺抬起眼看他。 “这些事,不会因为你递给我一个铃铛就当做没发生过。” 风穿过树叶,哗啦啦响了一会儿。 姜衍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我知道。” 三个字,像是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姜衍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怕吓着她似的,“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我就是想,你给爹一个补过的机会。” 渺渺冷眼看着他。 这个传闻中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护国将军,此刻眼眶通红,嘴唇紧抿着。 他明明可以像从前一样转身走掉,可他没走。 渺渺把铃铛系在手腕上。 银色的铃铛贴着她的手腕,轻轻一晃,灵脉又震了一下。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隔着老远在跟她打招呼,温柔又小心。 “等你学会怎么当爹了。”她看着姜衍,一字一句地说,“再来找我说这些话吧。” 说完,她转身跨进了拂云院的门槛。 林嬷嬷跟在身后,把那扇木门轻轻合上了。 姜衍站在树下没动。 院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渺渺跟林嬷嬷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听得模糊,但他还是竖着耳朵听了很久。 直到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慢慢转身,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烛台还亮着。 姜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到墙边那幅画像前。 画像上的人穿一身藕荷色衣裙,手里捏着一枝海棠花,嘴角弯弯,笑得温柔又明亮。 眉间一点朱砂痣,跟渺渺一模一样。 姜衍伸手摸了摸画像的边缘。 “婉清。你女儿比你当年还倔。” 烛火跳了一下,画像上的人影微微晃动,像是在笑。 姜衍的眼眶又红了。 他对着画像看了很久,最后苦笑了一声,嗓子哑得不像话。 “但我宁愿她这样。”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那双杀了无数敌人的手。 “至少不会被坏人轻易拿捏。”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姜衍在画像前站了足足半炷香,才伸手把烛台吹灭了。 第67章 姜瑶瑶的福气是借来的 拂云院。 午后,阳光正好,窗外的石榴花开得火红。 渺渺坐在窗边的小几旁,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正慢吞吞地往嘴里送。 林嬷嬷在一旁守着,见她吃得慢,伸手轻轻替她擦掉嘴角的糕屑。 院子里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柳氏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带着少见的慌张:“渺渺!渺渺在不在?” 渺渺放下桂花糕,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林嬷嬷满眼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她摇了摇头,走到门边掀开帘子。 柳氏已经走到了院中,鬓发有些散乱,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也都跑得满脸通红。 她一见到渺渺就快步上前,弯腰拉住她的手:“快,快跟祖母走一趟,你姐姐忽然病倒了,高热不退,刚才还胡言乱语,太医说是急火攻心。” 姜瑶瑶生病了? 渺渺眨了眨眼睛,声音软软的:“祖母别急,我这就去。” 她回头看林嬷嬷,林嬷嬷已经拿了她的外衫过来。 渺渺任由林嬷嬷替她系好衣带,这才跟着柳氏往外走。 揽月阁院门口站了几个丫鬟,见了柳氏都慌忙行礼,柳氏摆摆手,径直往屋里走。 屋内弥漫着一股药味,窗子关得死死的,光线十分昏暗。 姜瑶瑶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面色潮红,额头上沁出汗珠。 嘴唇干裂,时不时发出呓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柳氏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姜瑶瑶的额头,回头看向渺渺:“你快过来看看,她烧得厉害,太医的药也灌下去了,就是不见退烧。” 渺渺走到床前,目光落在姜瑶瑶的眉心。 别人看不见,但她看得清清楚楚。 姜瑶瑶眉心那道若隐若现的淡金色符纹已经碎了大半,原来的金光如今四分五裂。 有些碎片正在消散,而另一些碎片则沿着姜瑶瑶的经络缓缓沉入她的血肉之中。 每沉入一片,姜瑶瑶的脸色就更白一分,眉头也皱得更紧。 那道符,渺渺当初第一次见到姜瑶瑶时就看见了。 当时它还是完整的,如今符碎了,那些被锁住的气运正在消散,而符的碎片反过来会吞噬宿主本身的精气。 这才是姜瑶瑶高烧不退的真正原因。 柳氏见渺渺只是站着不动,急道:“渺渺,你快看看你姐姐,你不是会画符吗?上回你大伯咳嗽不止,你一道符下去就好了,这次你姐姐的病,你试试看能不能也帮她根治了?” 渺渺收回目光,缓缓摇了摇头:“祖母,姐姐这病我治不了。” 柳氏一愣:“什么叫治不了?你连脉都没搭,怎么就知道?” “她的病不是身体上的病。”渺渺面不改色,“她的福气是借来的,现在正在归还。能救她的,只有把那条借来的命还回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柳氏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 她盯着渺渺看了好一会儿,声音有些发紧:“你说的什么意思?什么借来的命?什么归还?” 渺渺抬起头,迎上柳氏的目光。 “姜瑶瑶的福星命格不是天生的。”渺渺说,“她眉心里有一道符,那道符是从别人身上‘借’来的气运,锁在她体内,让她看起来像是天生带福气。 但那道符现在碎了,借来的东西要散回去了,可符的碎片还在往她身体里钻,把她自己的精气也往外带。” 柳氏脸色变了,说不出话来。 渺渺继续道:“我被接回姜家的时候,见过姐姐一次。那时候,她眉心那道符还是好好的,金光流转,把借来的气稳稳地锁在身上。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可现在符碎了,碎片的反噬已经开始,这不是我画一道清心符就能压住的。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那道符本来就是外力嫁接在她身上的东西,早晚要崩。现在崩了,反噬的是她自己。” “祖母,您想让她好起来,只有一条路,把那条借来的命还回去。那东西不属于她,留不住的。” 柳氏后退了半步,她看着床上面色惨白的姜瑶瑶,又看看面前这个神色平静的渺渺,胸口起伏了几下,才低声道:“你怎么知道是借来的?” 渺渺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窗,外面的光线一下子涌进来。 她看着窗外那两株海棠,语气随意地道:“姐姐身上那道符,手法特别精细,画符的人修为不低,不是随便哪个江湖术士能画出来的。能费这么大功夫给姐姐嫁接气运的,一定有所图谋。” 说完,她回过头来,看着柳氏:“祖母,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姐姐真是天生福星的命格,当初姜家怎么会把我和她抱错?” 柳氏的身子微微一晃,扶着床柱的手握得更紧了。 渺渺没有再多说什么。轻声道:“祖母,姐姐现在的情况,我能做的是帮她暂时压一压符碎片的反噬,让她少受点罪。但要想治根,我做不到。那条借来的命不还回去,她就还会反复烧,反复病,直到……”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直到一命呜呼。 柳氏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多了几分凝重。 她看着渺渺,缓缓点了点头:“好,你先替她压一压,其他的,祖母心里有数了。” 渺渺点点头,走到床边。 她没有拿符笔,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凭空点在姜瑶瑶眉心的正上方。 她闭上眼,指尖有一层金光流动,像水波一样轻轻漾开,覆盖在那些碎裂的符纹上面。 那些碎片被这层金光一拦,顿时慢了下来,有的甚至微微浮起,不再继续下陷。 姜瑶瑶原本紧皱的眉头松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渺渺收回手,指尖的金光瞬间消散。 她看向柳氏:“我暂时把碎片压制住了,但只能撑一阵子。十日之内,碎片将会再次松动,到时候比这次的情况更为凶险。” 柳氏看着姜瑶瑶明显好转的脸色,又看看渺渺,最后只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渺渺没有再多留。 她朝柳氏福了福身,转身就往外走。 林嬷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渺渺出来,默默跟上。 …… 柳氏目送渺渺离开之后,又回了姜瑶瑶的屋子。 姜瑶瑶的烧退了些,脸上的潮红淡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眉心那道碎裂的符纹被渺渺压住之后暂时没有再作祟。 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换了敷在她额头上的帕子,又端了温水喂了两勺,姜瑶瑶迷迷糊糊地咽了下去。 柳氏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看了很久。 她伸手替姜瑶瑶掖了掖被角,手指碰到那张脸颊,温温热热的,和从前无数次抚摸过的手感并无不同。 这个孩子在她膝下长了六年,从抱在怀里软软糯糯的一团,到蹒跚学步牙牙学语,再到后来人人都说她是福星转世,姜家事事顺遂都托了她的福。 柳氏记得姜瑶瑶三岁那年冬天发了场烧,她急得日夜守着,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那时候她心里想的是,这孩子是姜家的福气,一定要好好宠着。 可现在,渺渺却清清楚楚地告诉她:这福气是借来的。 柳氏收回手,站起来,对旁边的丫鬟吩咐了一句,便转身出了院子。 夜色已经沉下来了。 姜府各个地方掌了灯,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柳氏走在前面,身后的贴身丫鬟翠屏跟着。 见她往西院走,以为是去正厅,结果走到岔路口时柳氏一拐,径直朝老管家德叔住的后罩房去了。 翠屏愣了一下,没敢问,只是默默跟上。 德叔住在后罩房东头那一间,屋里的灯还亮着,隔着窗纸能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坐在桌边喝茶。 柳氏抬手叩了叩门。 里面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接着是德叔苍老的嗓音:“谁呀?” “是我。”柳氏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德叔,开开门,我问你几句话。” 屋里静了一静。 然后是脚步声走近,门栓拉开,门开了一条缝,德叔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伸出来,见是柳氏,赶紧把门全都拉开了:“老夫人,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快请进,屋里有些乱。” 柳氏跨进门,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德叔屋里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木柜,墙角堆着几摞旧账本,桌上放着一盏油灯。 柳氏看了一眼德叔,说:“把门关上。” 德叔依言关上门,转身站在桌边,两只手不自觉地搓着衣摆,面上堆着笑:“老夫人,您有什么事吩咐一声,老奴过去就是了,哪能让您亲自跑一趟。” “坐。”柳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德叔脸上的笑僵了僵,慢慢坐了下来。 柳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六年前,你从外面抱回那个女婴,也就是姜瑶瑶,说是城外官道上捡的孤女。今天我再问你一遍,那个孩子,到底是谁让你抱回来的?” 德叔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目光躲闪着不敢看柳氏。 柳氏没有催。 她就那么看着德叔,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动。 过了好一会儿,德叔从椅子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的膝盖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整个人伏了下去,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 “老夫人……”德叔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哭腔,“老奴该死……老奴该死啊……” 柳氏猛地握紧了椅子的扶手:“说。” 第68章 十年不遇的大雪天 德叔趴在地上,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六年前的腊月,那天下着大雪。 德叔奉柳氏的命出城去城西的庄子上取年货,回来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 雪越下越大,官道上几乎看不见人影。他赶着马车正走着,忽然有人从路边林子里走出来,拦住了去路。 那人穿着玄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声音也刻意压得十分沙哑,分不清是男是女。 德叔当时吓得够呛,以为遇上了劫道的,正要喊人,那人却从斗篷里抱出一个襁褓来。 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里面的婴儿睡着了,小脸冻得发红。 那人说:“这个女婴,你带回姜家,就说是姜家二爷流落在外的女儿。此女命格贵重,天生带福,养在姜家能给姜家带来百年顺遂。” 德叔当时又惊又疑,问那人是谁,凭什么说这些话。 那人只伸出一只手,德叔记得很清楚,那只手很白,像是常年养在深闺里不曾做过粗活。 食指上戴着一枚玉戒,玉戒上刻着一条盘曲的蛇纹。 那人用手掀了一下襁褓的边缘,露出婴儿的小脸,又说了一句:“姜家老夫人心善,一定会收留。你如果照做,姜家日后自有福报。你如果多嘴,仔细你的狗命。” 说完,那人便转身回了林子里,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德叔抱着那个襁褓在雪地里站了许久,冷风灌进领口,他才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怀里的孩子,那孩子醒了,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他。 不哭也不闹,小嘴微微张着,模样实在招人疼爱。 德叔想起自己刚进姜家那一年,老家闹饥荒,爹娘都饿死了,他一个人讨饭讨到姜家门口,是柳氏心善,赏了他一碗热粥,又留他在府里做了杂役。 他在姜家待了四十多年,看着姜家一代一代人,心里早就把姜家当成了自己的家。 那人说这孩子能给姜家带来福运,他顿时有些心动了。 于是他把孩子抱回了姜府,跪在柳氏面前,说是找到了二爷失落民间的女儿。 柳氏见那孩子冰雪可爱,又怜她孤苦,便做主留下了。 后来姜家果然事事顺遂,姜淮在朝中步步高升,姜衍一路封侯拜将,姜恒和柳氏夫妇的身体也都一直很康健。 姜家的生意也越做越大,人人都说姜家养了个福星,柳氏更是把姜瑶瑶疼到了骨子里。 德叔说着说着,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老夫人……老奴鬼迷心窍……老奴不该瞒着您……可老奴也是怕……怕说了实话,您就不敢留那孩子了……老奴想着,反正那孩子是无辜的,养在府里也是条性命,如果真能给姜家带来福气,那岂不是两全其美的事……” 柳氏坐在椅子上,面色铁青。 她沉默了很久,直到德叔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伏在地上不敢再动。 然后柳氏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个戴蛇纹玉戒的人,你后来再没见过?” 德叔摇头:“没有……再也没有见过。” “那人说话的声音,你仔细想想,是男人还是女人?” 德叔努力回忆着,脸上带着痛苦的神色:“老奴……老奴实在分辨不出。那声音像是故意变了声的。但那只手很白,手指细长,不像是做粗活的,也不像常年在外风吹日晒的男子的手……” 柳氏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 德叔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恐慌:“老夫人……老奴自知罪该万死,您怎么罚老奴都行,老奴绝无半句怨言……” 柳氏低头看着他。 灯油快要燃尽了,火苗跳动了几下,将屋里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先起来。”柳氏说,“把脸擦干净。这件事,出你口,入我耳,不许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德叔愣愣地看着她。 柳氏没有再说话,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吹进来,将桌上那盏油灯吹得晃了一晃,差点灭了。 翠屏守在门外,见柳氏出来,赶紧跟上。 柳氏一言不发地往前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方向却不是回自己院子的方向,而是往姜府西角那座小佛堂去了。 那座佛堂是柳氏年轻时修的,平日不常去,只在初一十五或者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进去待一待。 佛堂里面供着一尊观音像,常年点着长明灯,檀香袅袅。 翠屏跟着走到佛堂门口,柳氏转过身来说:“你在外面等着,不许进来,也不许让人靠近。” 翠屏应了声是,垂手站在门外。 柳氏推门进去了,反手将门关上。 佛堂里很安静,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偶尔跳动的声响。 观音像静静地立在供桌上,面容慈悲,像是俯视着世间所有人。 柳氏在蒲团上跪下来,背挺得笔直,看着观音那张悲悯的脸。 德叔的话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婴被送到姜家门口,说是能给姜家带来福运,而姜家这六年确实事事顺遂,于是没有人去追问那孩子到底是不是林婉清的女儿,为什么恰好出现在那个大雪天。 没有人追问,是因为所有人都不愿意追问。 福运来得太容易了,谁舍得撒手? 柳氏忽然想起渺渺今天说的那句话。姜瑶瑶的福气是借来的。 所以那个戴蛇纹玉戒的人把什么东西借给了姜瑶瑶,又或者,把姜瑶瑶当作一个容器,把某种不属于她的东西装进了她身体里。 那东西让姜瑶瑶像个福星,让姜家这六年风调雨顺,以至于所有人都沉浸在姜家出了一个福星的美梦里。 可,如果那命格是假的呢? 她疼了六年的孙女,如果从一开始就是别人安插在姜家的一枚棋子,那她这六年的疼爱算什么?姜家这六年的顺遂又算什么? 更让柳氏害怕的是,姜瑶瑶的福星命格在崩溃,而真正的姜家血脉,渺渺那个丫头,被他们亲手赶去了柳家庄。 柳氏跪在佛堂里,从亥时跪到了寅时。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从蒲团上慢慢站起来。 膝盖跪得发麻,她扶着供桌站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然后她走到佛堂角落那个旧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那是姜瑶瑶被抱回来的那年,柳氏亲手记的笔记。 姜家每个人出生的生辰还有进府的年份日期,她都记在里面,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怕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就养成了记下来的习惯。 她翻到那一页。 泛黄的纸上,她的字迹清清楚楚地写着:腊月十八,德叔自城西归来,带回一个女婴,年约月余,面目清秀。余怜其孤苦,留养府中,取名瑶瑶,以望舒为号。 柳氏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姜淮那年从外地回京述职,在书房里跟她闲聊时说了一嘴:“今年京城雪大得很,孩儿入城那日,漫天的雪片子往下砸,十年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腊月十八,十年不遇的大雪。 柳氏缓缓合上册子,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 六年前,有人挑着十年不遇的大雪天,把姜瑶瑶送到了姜家。 那个人算准了姜家会收留那个孩子。 柳氏把册子放回柜中,关上柜门。 她推门出去。 翠屏还守在门外,靠着廊柱站着,见柳氏出来赶紧迎上来:“老夫人,您一宿没睡,要不要先回去歇歇?” 柳氏摇摇头,站在佛堂门口的台阶上,吩咐道:“去把淮儿请来,让他到我屋里来一趟。” 翠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 拂云院的灯熄得很晚。 渺渺替姜瑶瑶压制了那道碎符之后,回来沐浴更衣,早早上了床。 林嬷嬷替她放下帐子,又在床头的矮几上放了一碟蜜饯一盏温水,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里安安静静的。 渺渺躺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却一直没有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白天的事。 她对柳氏说:“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姐姐真是天生的福星命格,当初姜家怎么会把我和她抱错?” 这句话她是故意说的。 柳氏是个聪明人,点到这个份上,自然会顺着往下挖。 但渺渺不确定柳氏能挖多深。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脸埋进枕头蹭了蹭。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一步一顿地往拂云院的方向来。 渺渺的耳朵竖起来,睁开眼,并没有动。 脚步声在拂云院门口停了片刻,似乎在犹豫,然后跨过门槛往里走。 那人一路走到渺渺卧房门外,然后停住了。 渺渺坐起身,披了外衫,赤着脚走到门边。她没有开门,隔着门板轻声问了一句:"谁?"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二小姐……是老奴……德叔。" 渺渺皱了皱眉,拉开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月光涌进来,照见门口跪着的那个人影。 德叔佝偻着身子,双膝结结实实地跪在地上,灰白的头发散乱着,身上的衣裳也皱巴巴的。 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蜡黄,眼眶红肿,见了渺渺,整个人趴了下去,额头磕在地上。 “二小姐……”德叔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老奴对不住您……老奴对不住您和二夫人啊……” 第69章 老夫人对瑶瑶小姐冷落了 渺渺站在门内,低头看着德叔趴在地上的背影,没有动。 德叔没有抬头,就那么趴着,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六年前,您母亲临产那日,府里上下都忙得团团转。夫人身子弱,怀您的时候又吃了不少苦头,到了临盆那会儿,痛得厉害,接生的稳婆说胎位不怎么顺,夫人怕是撑不住。” 渺渺没有说话。 德叔的声音越来越嘶哑:“就在那时,那位贵人又来了,这回是让人送了一碗药过来,说是能催产,能让夫人顺顺利利把孩子生下来。来人跟老奴说,这是宫里的方子,万无一失,让老奴赶紧端给夫人喝下去。” 渺渺的手扶住门框,眉头紧皱。 “老奴当时看夫人痛得脸色都白了,满头满脸的汗,心里着急,就没多想……就给夫人灌了下去。” 德叔的肩剧烈地抖动起来,“夫人喝了那碗药之后,果然很快就发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把您生了下来……可是夫人她当时就吐了血……接生婆说是产后血崩,可老奴后来想,哪里来的血崩,夫人平日里身子虽然弱,但也不至于生个孩子就血崩啊……” 渺渺闭了闭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德叔伏在地上继续道:“老奴当时心里就发慌,可是不敢说。去年,夫人没了,府里上下都忙着办丧事,老奴被老夫人安排去守灵堂。 那天夜里,灵堂里就老奴一个人,外头下着小雨。老奴正往香炉里添香,忽然听见灵堂后面那间耳房有人说话。 老奴当时吓了一跳,以为是贼,就贴着墙根绕过去看了一眼。那耳房的门没关严,里面站着两个人,一个老奴认得,是府里管采买的刘旺,另一个穿着玄色斗篷蒙着面,就是那天在官道上拦老奴的那个人。” 渺渺的睫毛猛地抬起来,目光定在德叔的身上。 德叔继续道:“老奴听见那个蒙面人对刘旺说‘太后娘娘吩咐的事办妥了,你盯紧府里的动静,别让任何人起疑。’刘旺点头哈腰地应了,那人又从后窗翻了出去。老奴当时腿都软了,蹲在墙根下半天没敢动弹。” 渺渺站在门口,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眉心那颗朱砂痣格外鲜明。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慢悠悠地道:“那碗催产药,你后来有没有查过是什么东西?” 德叔摇头:“老奴不敢查。那人说话的意思老奴听明白了,太后娘娘要灭口,把送药的人和药渣全都处理干净了。老奴要是敢去查,下一个被灭口的就是老奴自己。老奴怕死……老奴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渺渺的语气没有起伏,“你看着我娘那口棺材埋进土里,你在灵堂前守夜听见了真话,然后你揣着这个秘密直到现在。” 德叔浑身上下都在发抖:“老奴该死……老奴日日夜夜都受着良心的折磨……可是老奴不敢说啊!太后娘娘要灭口,老奴说了就是死路一条……老奴还有一家老小……老奴……” “那你今晚为什么跑来跟我说?” 德叔猛地抬起头,泪眼望着渺渺:“因为老奴白天听老夫人说了您替大小姐压病的事……老奴知道您不是普通的孩子……老奴这辈子造了太多孽,害了您母亲……老奴再不把这事说出来,死了都要下十八层地狱……” 渺渺低头看着德叔那张老泪纵横的脸,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这件事,你告诉祖父了没有?” 德叔用力摇头:“没有。老奴谁都没说过,您是第一个。” 渺渺点了点头。 她缓缓蹲下,和跪着的德叔平视。 “德叔,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德叔愣住了。 渺渺伸出手,轻轻按在德叔低垂的头顶上,德叔觉得头顶上像压了千斤重的东西,压得他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你要用你剩下的所有日子,来赎你当年的罪。”渺渺沉声道,“我要你帮我查太后在姜府安插了多少眼线,刘旺之外还有谁,宫里是谁在替她传递消息,她为什么要害我娘,还有……姜瑶瑶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 德叔伏在地上,身子抖了又抖,最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老奴……遵命。” 渺渺收回手,站起身。 她从门后拿了一盏灯,用火折子点了,递给德叔:“回去歇着吧。夜里凉,别跪着了。” 德叔颤巍巍地接过灯盏,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朝渺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往外走。 渺渺看着德叔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才缓缓把门关上。 她没有回床上,而是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了半扇。 窗外那棵石榴树上,一团白乎乎的东西动了动,然后扑棱着翅膀飞了进来,落在窗台上。 小五抖了抖身上的羽毛,绿豆大的黑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 “行啊你,大半夜收了个老头当跑腿的。” 小五歪着脑袋,爪子在窗台上踩了两步,“你们人类的弯弯绕绕真是够多的,比我在北荒山偷灵果还麻烦。” 渺渺看着它,没说话。 小五又蹦了两下,蹭到她肩头蹲下来,用鸟喙轻轻啄了啄她的耳垂:“我刚才在窗外都听见了。太后那老太婆杀了你娘,又往姜家塞了个假孙女,布这么大一个局,到底图什么呀?” 渺渺伸手,轻轻揉了揉小五头顶那撮红毛。 小五发出一声舒服的咕噜声,嘴上没停:“你打算怎么办?那老头能查出什么来?太后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手下的人数不胜数,他一个糟老头子要查,怕不是查到一半就被人灭了口。” 渺渺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那里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孤零零的月亮挂在天边。 “我知道。”她轻声说,“所以,我没指望他一个人查到底。” 小五问:“那你还指望什么?” 渺渺收回目光,抬手把窗户又推开了一些。 “等人证。” 小五歪着头:“人证?谁?” 渺渺没有回答。 她伸手把窗户关上了,转身走回床边,脱了外衫搭在屏风上,然后掀开被子重新躺下去。 小五从她肩头飞起来,落在床头的矮几上,团成一团雪白的毛球,嘴里还在嘀咕:“神神秘秘的,跟你们人类说话真是费劲儿。” 渺渺闭上眼睛,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她确实在等人证。 德叔带来的是她的猜测,她相信用不了多久那个人就会自己送上门来。 姜瑶瑶的符碎了,太后不会坐视不管。 只要太后那边有动作,就一定会留下新的痕迹。 …… 姜瑶瑶的病已经大好了。 烧退了之后,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原先圆润的下巴变尖了,眼窝也陷了下去,看起来单薄了不少。 柳氏打发人送了几盒补品来,但送补品的丫鬟连门槛都没跨进来,只在门口站着,说是老夫人让姑娘好好养身子。 姜瑶瑶坐在床边,看着那一盒盒红纸包的补品,心里说不出的古怪。 以前生病的时候,祖母是亲自来看她的,一坐就是大半天,亲手喂她喝药,摸她的额头,晚上还哄她睡着才放心。 可这一次,别说亲自来了,连句问候的话都没有捎过来,只是打发个三等丫鬟送了东西就走。 碧桃进来收拾桌上的药碗,低着脑袋,眼皮都不敢抬。 姜瑶瑶瞥了她一眼:“你躲什么?” “奴婢没有躲。”碧桃的声音压得很低。 “抬起头来。” 碧桃抖了一下,慢慢抬起脸,脸上满是惶惶不安。 姜瑶瑶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怕我?” 碧桃摇头。 姜瑶瑶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窜了上来,但面上还是温温柔柔的:“行了,下去吧。” 碧桃哎了一声,端起药碗跑了出去,脚步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她。 瑶瑶看着那扇半掩的门,指甲掐进掌心。 外面有丫鬟在小声说话,声音压得低,但她还是听见了几句。 “真的假的?她的福星命格是假的?” “嘘,你小点声,这个事可不敢乱说。” “怎么不敢说,你没瞧见,老夫人都对瑶瑶小姐冷落了?以前多疼啊,现在连看都不看一眼。” “那是真千金回来了,瑶瑶小姐就是个假的,你想想,这么多年骗了全家人。” 声音渐渐远了。 姜瑶瑶坐在床上,指甲已经掐出了血印子。 她松开手,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几个弯弯的月牙印,忽然把桌上的药碗扫到了地上。 瓷碗摔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片,药汁溅了一地。 她哪里还坐得住。 套了件外衫就从屋里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 姜瑶瑶想去正院看看,找祖母求安慰,就像以前那样。 可刚走到正院门口,守门的婆子就拦住了她,笑得客客气气:“小姐,老夫人正歇着呢,您改日再来吧。” “祖母午觉一向是未时才起的,现在才巳时。”姜瑶瑶微笑着,声音还是软软的,“我进去给祖母请个安就走。” 婆子脸上的笑僵了僵,语气带了点不容商量的意思:“老夫人吩咐了,谁都不见。小姐请别让奴婢为难。” 姜瑶瑶站在门口,风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晃动。 她盯着那道门看了好一会儿,门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声响。 姜瑶瑶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身后的门始终没有开。 回去的路上,姜瑶瑶远远就听见拂云院那边热闹得很。 几个小丫鬟端着托盘来来往往,盘子里装着各种点心和果品,还有两碟子桂花糖蒸的新栗粉糕。 那是渺渺爱吃的。 第70章 拿到姜衍的虎符印模 院子门口站了好几个丫鬟婆子,里面隐隐传出来笑声,还有柳氏的声音。 祖母竟然在渺渺的屋子里。 姜瑶瑶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一棵海棠树后面,看着那扇敞开的院门。 门里,柳氏正坐在廊下,渺渺就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块栗粉糕小口小口地咬着。 柳氏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沾的粉屑,动作轻柔。 “慢些吃,仔细噎着了。” 渺渺仰起脸来冲柳氏甜甜地笑:“祖母也吃。” 柳氏满脸慈爱地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祖母不爱吃甜的,你自己吃。” 旁边伺候的丫鬟们也都笑盈盈的,有个胆大的还凑趣说了句:“渺渺小姐真是招人疼!” 柳氏听了,点了点头:“可不是,这孩子命苦,小小年纪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我得好好补偿她。” 姜瑶瑶站在海棠树后面,指甲掐进了树皮里。 她看见渺渺把那块栗粉糕吃完了,又伸手去拿第二块,柳氏赶紧给她递了杯茶过去:“再喝口茶,别噎着。” “谢谢祖母。”渺渺喝了口茶,抬头对柳氏说,“祖母,今天那道红烧肉真好吃。” 柳氏立刻接话:“你喜欢?明天让厨房再给你做。” “那我能吃三块吗?” “五块都行。”柳氏笑得眼睛都弯了,“只要你爱吃,天天让厨房给你做。” 姜瑶瑶别开脸,不想再看了。 她快步从海棠树后走开,绕了远路回自己的院子。 一路上碰见几个下人,见着她都低了头,有的干脆躲到另一边去走,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姜瑶瑶面上不动声色,嘴角甚至还挂着笑,只是那笑意半点都没到眼睛里。 …… 傍晚,家宴。 姜瑶瑶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衣裙去了正厅。 她特意打扮过,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戴了柳氏去年赏她的银簪子。 她要让祖母看见她,让祖母想起来从前多疼她。 一桌子人坐齐了。 姜恒坐在上首,柳氏坐在他旁边,渺渺挨着柳氏坐。 姜衍和姜淮两兄弟也都在,大家有说有笑的,但姜瑶瑶一进来,桌上的声音就小了几分。 她装作没看见,笑着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了。 她的位置从前在柳氏左手边,现在那个位置坐着渺渺,她被挪到了对面。 筷子举在半空,她夹了块鱼放进自己碗里,笑盈盈地开口:“祖母,孙女也给您布菜。” 说着站起身来,夹了一筷子青菜要往柳氏碗里送。 柳氏淡淡看了她一眼,既没接那筷子菜,也没开口说话,只是低下头给渺渺盛了碗汤。 姜瑶瑶举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满桌子的人都看着她,有几个姨娘垂下眼皮假装没看见,大夫人倒是笑了一声,笑完又赶紧抿住了嘴。 姜瑶瑶把筷子收回来,那筷子青菜落在了自己碗里。 她低头扒了口饭,把那口青菜连着米饭一起咽下去,嘴里是苦的。 “渺渺瘦了。”柳氏舀了块红烧肉放进渺渺碗里,“多吃点肉。” 渺渺把肉吃了,抬头冲柳氏笑:“祖母,这肉真好吃。” “明儿个让厨房再给你做。”柳氏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你爱吃什么都跟祖母说,祖母都让人给你备着。” “谢谢祖母。”渺渺眨了眨那双眼睛,看着乖巧得不得了。 一顿饭吃完,姜瑶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回到房里关上门,她站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镜子里的少女眉眼温婉,嘴角还带着点笑意,但眼底全是冷冰冰的。 她伸手把梳妆台上那一排胭脂盒一个一个扫到地上,胭脂粉溅得满地都是。 然后是粉盒,然后是眉黛,然后是那支柳氏赏的银簪子。 她把簪子狠狠摔在墙角,银簪弹了一下,落在了碎瓷片中间。 姜瑶瑶走到镜子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弓着腰,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发红的自己。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嘶哑得像破锣。 “凭什么?” 她一拳捶在桌上,桌上的铜镜晃了晃,映出她扭曲的脸。 “凭什么渺渺一来,我什么都没了?!祖母不要我了,下人也看不起我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狠狠把铜镜掀翻,铜镜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她退了两步,跌坐在床边,双手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可她没有哭出声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肩膀在抖。 …… 三更天,姜府上下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丫鬟婆子们都歇下了,各院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姜瑶瑶没睡。 她坐在窗边,手指一下一下扣着窗沿。 白天家宴上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祖母那淡淡的眼神,满桌子人看着她的目光,还有渺渺坐在祖母身边吃红烧肉的模样。 她把牙咬得咯吱响,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叩响,像是有人往窗户上弹了颗小石子。 姜瑶瑶猛地坐直了身子,屏住呼吸听了片刻。 第二颗石子又弹了过来,笃的一声,很轻。 她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 外面黑乎乎的,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廊下一个黑影站着,看身形是个男子。 披了件玄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 姜瑶瑶认出了那条斗篷边角绣的暗纹,瞳孔缩了一下,赶紧把门拉开。 那人闪身进来,门又轻轻合上了。 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眉眼生得极好,嘴唇薄而红,似笑非笑地看过来,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正是宁王赵景琰。 姜瑶瑶往后退了半步,屈膝行礼:“殿下怎么深夜来了?如果被姜家人瞧见该怎么办?” “放心,本王的人在外头守着,你姜府的巡夜婆子这会儿都睡着了。” 宁王在她屋里扫了一眼,看见满地碎瓷片和散落的胭脂粉,嘴角微微一翘,“看来姜大小姐今晚心情不大好。” 姜瑶瑶咬了咬嘴唇,没接这个话。 她请宁王到桌边坐下,倒了杯冷茶推过去:“殿下深夜前来,肯定有很重要的事。” 宁王没有碰那杯茶,从袖中取出一封封了蜡的信函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面,推到瑶瑶面前。 他看着她,声音不紧不慢道:“瑶瑶,你现在的处境,本王都清楚。” 瑶瑶的手指蜷了一下。 “柳氏不理你了,姜府上下拿你当外人看,连下人都敢甩脸子给你。” 宁王说得云淡风轻,每句话却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口。 “从前你是福星,姜家把你供在头顶上。如今命格一破,你连个寄人篱下的养女都不如。你说,这口气你咽得下去?” 瑶瑶没说话,盯着那封信,喉咙发紧。 宁王把信又往前推了推:“只要你帮本王做一件事,拿到你养父姜衍的虎符印模,本王保你重新坐上姜家大小姐的位置。风光无限,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一个一个跪在你脚边认错。” 姜瑶瑶的睫毛颤了颤,伸手把信拿起来,拆开封蜡看了两眼。 里面是一张薄薄的宣纸,上面画着虎符的形制,旁边用小字标注了尺寸和其他细节,要求她把印模拓下来送出去。 她把信纸折好,抬头看着宁王:“殿下,您要虎符做什么?” 宁王笑了一下:“你放心,本王不会害姜家。本王只是要姜家站在我这一边。” 姜瑶瑶看着他,像是在分辨这话里有几分真。 宁王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替她把那杯冷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姿态从容。 沉默了许久。 姜瑶瑶低下头,把那张信纸重新叠好,塞进了自己袖子里。 “好。我做。” 宁王的嘴角弯了一下。 “但,殿下要答应我一件事。”姜瑶瑶抬起脸来,脸上那点犹豫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事成之后,姜渺渺永远被赶出姜家。她回她的柳家庄也好,去别的地方也好,总之不能再进姜家的门。” 宁王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 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成交。” 他站起来,把斗篷兜帽重新戴上,走到门边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姜瑶瑶一眼:“十日之内,本王要见到印模。瑶瑶,别让本王失望。” 门开了又合,人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姜瑶瑶站在桌边,手指隔着袖子按在那封信上。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把信又掏出来摊开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看得仔仔细细,然后起身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小铁匣,把信锁了进去。 她不知道的是,门外廊柱的阴影里,有个人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孙嬷嬷。 她是姜衍院子里的老人了,在姜家待了快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今晚她起夜去倒痰盂,回来看见院墙外影影绰绰有人影晃过,心里犯嘀咕,就跟过去瞧了一眼。 这一瞧,就瞧见了宁王偷偷摸摸钻进姜瑶瑶房里的背影。 孙嬷嬷没声张,悄没声息地绕到窗下,贴着墙根蹲好。 里面说话的声音,她断断续续听了个七七八八。 等宁王走了,瑶瑶锁了铁匣吹灯歇下,孙嬷嬷才直起腰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在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姜瑶瑶这个蠢货。 被宁王当枪使了还不知道。 孙嬷嬷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得跟猫似的,一路没惊动任何人。 第71章 给孙嬷嬷茶水里下药 入夜后的姜府格外安静。 姜瑶瑶穿着一身深色短打,腰间系着小布包,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姜衍书房的方向钻。 她走路很轻,一双绣鞋踩在地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姜衍今日午后就已经离开,回边关巡查军营去了,正好给了她可乘之机。 眼看绕过假山就要到书房的后窗了,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哎哟,大半夜的,姑娘这是去哪儿啊?” 姜瑶瑶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看见孙嬷嬷举着一盏小油灯站在月洞门口。 嬷嬷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半点没到眼里去。 “嬷嬷怎么还没歇下?”姜瑶瑶捏着嗓子,声音软糯糯的,“瑶瑶睡不着,出来到处走走。” “走走?”孙嬷嬷往前迈了两步,油灯凑近了照姜瑶瑶的衣裳,“姑娘这身打扮可不像是随便走走。老奴在府上伺候了二十年,二爷的书房那边,夜里从来不准任何人过去,姑娘怕是忘了老太爷立下的规矩。” 姜瑶瑶的心往下一沉。 上次她与宁王在屋里说话,窗户好像没关好,当时就觉得外面有人影晃了一下。 如今看来,果然是这老货偷听到了。 “嬷嬷想说什么就直说吧。”姜瑶瑶干脆不装了,仰起脸看着孙嬷嬷,显得格外镇定。 孙嬷嬷呵呵笑了两声,把油灯往旁边石墩子上一放,蹲下来与姜瑶瑶平视。 “姑娘是个聪明人,老奴也就不绕弯子了。宁王殿下的名号不是随便能提的,老奴在姜家这些年无功无过,不想惹祸上身,也不想白白担惊受怕。” 她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银子。姑娘给老奴弄来,今晚的事老奴就当没看见。往后,姑娘夜里爱往哪儿走往哪儿走,老奴绝对不吭一声。” 三百两。 姜瑶瑶在心里飞快盘算。她手头攒的月钱加上宁王前几日赏的一对玉镯,凑一凑能值个一百多两,剩下的缺口不是个小数目。 “嬷嬷,我一个小孩子,哪来那么多银子……”她低下头,声音带上了哭腔。 孙嬷嬷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带着一股威胁的意味。“姑娘别跟老奴哭穷。宁王殿下既然找上您,自然会给您天大的好处。您从指头缝里漏一点儿出来,就够老奴吃用半辈子了。三百两,三日之内,老奴一定要见到。”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拎起油灯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姑娘如果敢动什么歪心思,老奴这张嘴可没把门的。老太爷虽然不在家,府里还有老夫人坐镇呢。” 等孙嬷嬷的背影彻底消失,姜瑶瑶才慢慢松开握紧的拳头。 她盯着孙嬷嬷离开的方向看了许久,那双杏眼渐渐眯了起来。 这老货以为拿住了她的把柄就能狮子大开口,胃口未免太大了些! 姜瑶瑶把布包解下来,扔进旁边的花丛里,转身往回走。 虎符的事今晚是不成了,但她心里另有一番计较。 孙嬷嬷既然敢来敲诈,说明她只偷听到了宁王找她这件事,未必知道虎符的细节。 而且她贪财,贪财的人最好对付了。 …… 第二天一早,姜瑶瑶换了件鹅黄色的衫子,梳了两个双丫髻,在丫鬟的伺候下用了早膳。 她特意让人多装了一碟桂花糕,亲自端着去了孙嬷嬷住的倒座房。 孙嬷嬷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她来,眉毛一挑,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姑娘怎么亲自来了?” “给嬷嬷送些点心。”姜瑶瑶笑盈盈的,把碟子放在石桌上,“昨晚嬷嬷提的事,瑶瑶想了一夜。三百两实在拿不出来,但瑶瑶有一件东西,嬷嬷看看值不值。”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玉佩,成色算不上特别好,但也是正经的和田玉,雕着莲花。 这是宁王手下的人拿来给她当联络信物的,至少值个七八十两。 孙嬷嬷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撇撇嘴:“姑娘拿这个糊弄老奴呢?这东西,当铺里能给到五十两就算烧高香了。” “嬷嬷先别急。”姜瑶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瑶瑶知道父亲书房里有个暗格,里面锁着几十片金叶子。嬷嬷如果答应宽限我几日,瑶瑶找个机会进去,给嬷嬷拿出来。” 孙嬷嬷的眼睛亮了一下。 金叶子不比银子,那是实打实的硬通货,不记名不编号,花出去谁也查不到来路。 她盯着姜瑶瑶看了半天,似乎在判断这小丫头是不是在耍花招。 “姑娘真能找到?” “瑶瑶跟嬷嬷说实话吧,瑶瑶昨夜去书房,本来就是想拿那些金叶子的。”姜瑶瑶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宁王殿下是给了点东西,可瑶瑶手头紧,想弄点体己钱。嬷嬷既然撞见了,咱们一人一半,总比瑶瑶一个人冒险强。” 孙嬷嬷琢磨了一会儿。 这小丫头不过六岁,就算有心眼子又能有多少? 况且金叶子确实很诱惑,比逼着她凑三百两现银来得靠谱。 最重要的是,她一旦答应跟自己合伙去偷金叶子,那就算是把柄攥在自己手里了。 日后还不是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行。”孙嬷嬷把玉佩揣进自己怀里,“老奴信姑娘一回。但说好了,金叶子拿到手,姑娘六我四。往后,宁王那边有什么动静,姑娘也得跟老奴透个底。” “都依嬷嬷的。”姜瑶瑶点头点得乖巧,仰着脸冲孙嬷嬷甜甜一笑,“那瑶瑶今晚就去,嬷嬷在屋里等着就是。” 从倒座房出来,姜瑶瑶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她一路走回自己院子,屏退了丫鬟,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 镜子里映出那张稚嫩的脸,眉眼弯弯,任谁看了都说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可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冷笑。 金叶子?书房暗格?全是她编的。 姜衍书房里确实有暗格不假,可里面放的是兵书和舆图,连半片金叶子都没有。 她就是要让孙嬷嬷把心思全放在等那笔横财上,等这个老货放松了警惕,才好下手。 姜瑶瑶拉开妆匣最底下一层,那里躺着一小包白色粉末。 是上回宁王的人送来的,说是掺在茶水里能让人昏睡几个时辰,醒来只当是自己困了。 她原本打算用在姜衍院子里的管事嬷嬷身上,好方便去书房行事,如今先给那个老货用了吧。 带一壶下了药的茶水,哄那个老货喝下去。等人昏迷了,就好下手。 倒座房后面就是荷花池,刚下过雨,地上滑。 孙嬷嬷夜里起来解手,不小心摔一跤,栽进池子里,谁也说不出什么蹊跷来。 反正姜府上下都知道孙嬷嬷贪杯,半夜隔三差五偷喝厨房的黄酒。 喝了酒头晕眼花,不小心掉进池子,也合情合理。 姜瑶瑶把那包粉末重新藏好,合上妆匣。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冲着外面喊了一声:“碧桃,去厨房给我要一碗莲子羹来,多放糖。” 声音清脆,和一个六岁的小姑娘没两样。 只是那双眼睛里,一点儿笑意都没有。 …… 傍晚的时候起了风,院子里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姜瑶瑶坐在窗边,手心攥着那包药粉,看着天边的云从西边压过来,像是要下雨。 她没着急动手,先把碧桃几个丫鬟打发出去给老夫人抄经书。 老夫人吃斋念佛,每隔几天就让各院的小丫鬟去佛堂帮忙抄两页经文,说是积福。 丫鬟们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姜瑶瑶换了身衣裳,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 她不打算弄得鬼鬼祟祟的,那样反而惹眼。手里提着一只食盒,放着一壶温热的桂花茶和两碟点心,就这么大大方方往倒座房走。 孙嬷嬷在屋里等着,听见叩门声赶紧来开。 “姑娘来了,快进来。”孙嬷嬷一把将姜瑶瑶拉进屋内,反手把门插上了。 姜瑶瑶把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桂花茶的甜香立刻散开。 “嬷嬷还没吃饭吧?瑶瑶让厨房多做了几样点心,嬷嬷先垫垫肚子。” 孙嬷嬷看了看那壶茶,又看了看姜瑶瑶。 虽说她已经信了这丫头七分,可毕竟是在大户人家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嬷嬷了,该有的警惕还是有的。 她端起茶壶先给姜瑶瑶倒了一杯,笑眯眯递过去:“姑娘先喝,老奴还不渴。” 姜瑶瑶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接过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茶水含在嘴里没有咽下去,借着拿点心挡嘴的动作偷偷吐进了袖口的帕子里。 孙嬷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她果然喝了茶,这才放心,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姑娘说说看,书房的暗格具体在哪面墙上?” 姜瑶瑶一边掰碎了一块桂花糕,一边细声细气地说:“在书架后面,南面那排书架第三格,里头有个凸起的木楔子,按下去暗格就开了。” 这话编得有鼻子有眼的,因为她确实见过姜衍从那个位置拿东西,只不过拿出来的是布防图。 孙嬷嬷听得连连点头,一边听一边往嘴里送桂花糕,顺手又把第二杯茶灌了下去。 姜瑶瑶盯着她喝茶,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宁王给的药粉药性发作得很快,一炷香的功夫就能让人昏死过去。 她要等孙嬷嬷彻底昏倒了再动手,不能有半点差池。 第72章 伪造的通敌密信 果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孙嬷嬷说话开始含糊了,眼皮子往下耷拉。 她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怎么这么困”,手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茶杯从她手里滚到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剩下的茶水泼了一地。 “嬷嬷累了就歇会儿吧。”姜瑶瑶站起来,凑到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孙嬷嬷努力想睁大眼睛看她,可瞳孔已经散了,嘴里说了句“你……下……”后面的字没说出来,脑袋一歪,趴在桌上没了动静。 姜瑶瑶推了推她的肩膀,又叫了两声“嬷嬷”,确认人彻底昏过去之后,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孙嬷嬷粗重的呼吸声响起。 她没敢耽搁,快步走到后窗前,伸手拨开窗栓。 倒座房后面就是荷花池,今年雨水足,池水涨得几乎漫到墙根下。 姜瑶瑶折回桌边,先把自己用过的那个杯子擦干净,重新放进食盒里。 然后她环顾了一圈屋子,抬脚把桌边的一把矮凳踢翻了。 又走到墙角,把放在那儿的一只半人高的粗陶水缸稍微挪了个位置。 缸里盛着隔夜的洗脚水,湿漉漉地往外渗。 她把水缸轻轻推到靠近后窗的位置,在地上洇出一大片水迹。 这样一来,等明早有人发现了,一看地上滑溜溜的,又湿又滑,都会以为是孙嬷嬷夜里起身上茅房,踩着水渍滑了一跤。 后窗又是开着的,人一头栽下去,直直掉进了荷花池。 姜瑶瑶退后两步看了看布置,觉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事情,就是把孙嬷嬷从窗户弄出去。 这一步最难,她毕竟只有六岁,身子还没长开,拖一个成年妇人实在费劲。 她先拿了一根晾衣裳的竹竿,把后窗完全撑开。 然后拽着孙嬷嬷两条胳膊往窗口拖。 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正好和她刚才泼的水混在一起,看起来浑然一体。 孙嬷嬷身子沉得很,姜瑶瑶拖两步歇一步,累得额头上全是汗。 好不容易把人拖到窗根下,她咬着牙把孙嬷嬷的上半身架在窗沿上,下面就是荷花池。 她学着大人推东西的样子,用肩膀顶住孙嬷嬷的后背,一点一点往外拱。 噗通一声闷响,水花溅起来老高,有几滴飞到了姜瑶瑶脸上,冰凉冰凉的。 她趴在窗沿上往下看,黑水里翻了个泡,孙嬷嬷的身子慢慢往下沉,接着便看不见了。 荷花池的水够深,底下淤泥也很厚。等明早被发现,早就沉底了。 姜瑶瑶把窗沿上蹭到的痕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又把竹竿放回原处。 她检查了一遍屋子。 踢倒的矮凳,泼在地上的水,歪着的水缸,敞开的后窗。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醉酒的老嬷嬷夜里失足落水。 做完这些,她拎着食盒轻手轻脚出了门,把门虚虚掩上。 风大了,头顶的树叶子哗哗响,远处的回廊下有值夜的小厮提着灯笼走过。 姜瑶瑶躲到柱子后面等了一会儿,等人走远了才闪身出来。 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碧桃她们还没从佛堂回来。 屋里黑灯瞎火,静悄悄的。 姜瑶瑶把食盒里剩下的茶水和点心倒进后院的花圃里,用土盖上,然后烧了一壶水灌进茶壶。 换掉外衣,洗干净手和脸,重新躺回床上。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下来。 闭上眼。 耳边全是那声噗通的响,还有水泡翻上来的声音。 ……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大亮,就有小丫头发现倒座房的门虚掩着,孙嬷嬷人不见了。 屋里一片狼藉,后窗开着,窗台上湿漉漉的。 小丫头探头往外一看,荷花池的水面上飘着孙嬷嬷的一只绣鞋。 随着一声尖叫,姜府炸开了锅。 打捞的仆役把孙嬷嬷从池底捞上来的时候,人早就没气了,嘴唇青紫,脸上糊着黑泥,两只眼睛半睁着。 老夫人柳氏派了管事嬷嬷来查看,又请了府医验伤。 府医翻了翻眼皮子,看了看后脑勺的磕伤,又瞧见屋里残留的杯子,最后断定是夜里饮酒过量,起夜时不慎踩滑,栽进了池子。 怎么看都是一场意外。 姜瑶瑶站在人群后面,裹着一件披风,眼睁睁看着仆役们把孙嬷嬷抬走。 她肩膀微微发抖,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吓得不轻。 没人看见,她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笑得很得意。 …… 弄死了孙嬷嬷这个绊脚石后,姜瑶瑶趁着后半夜没人,又偷偷潜入了姜衍的书房偷虎符。 姜瑶瑶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猫着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心里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噎得慌。 书房里每个角落她都翻遍了,结果什么都没有。 她记得,姜衍那块虎符分明是锁在暗格里的,可她伸手进去摸了三遍,什么都没摸到。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把虎符带走了。 姜瑶瑶蹲在书桌下握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费了这么大力气,连孙嬷嬷那条命都搭进去了,结果扑了个空。 宁王那边等着要东西,她拿什么交差? 可她也没办法。 边关离京城上千里路,她总不能追过去偷。只能等。 等姜衍回京,等下一次的机会。 她吹灭了手里的火折子,摸黑从书房的后窗翻出去,又把窗户掩回原样。 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碧桃她们都睡熟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她蹑手蹑脚爬回床上,被子一蒙,眼睛睁到天亮都没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姜瑶瑶就打发碧桃去办了另一件事。 她从枕头下摸出一封信,信封上什么字都没写,封口处用蜡封着。 “把这封信送到拂云院去,藏进小书房桌子左手边那个抽屉里。” 姜瑶瑶把信塞到碧桃手里,声音压得低低的,“别让任何人瞧见。” 碧桃捏着那封信,手心冒了一层汗。 ”姑娘,拂云院如今住的是渺渺小姐,奴婢怎么进得去?” “我打听过了,渺渺每天上午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她院里的丫鬟这段时间都在前院洒扫,书房后面那扇窗户是虚扣的,你明天一早从那儿翻进去,塞进抽屉就出来。” 姜瑶瑶仰着脸看她,声音又软又甜,“碧桃姐姐最疼我了,是不是?” 碧桃被她这声姐姐叫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咬咬牙点了头。 她从来没做过这种偷偷摸摸的事,可姑娘开口了,她一个做奴婢的哪敢推三阻四。 况且不过就是送封信藏起来而已,又没让她偷东西,应该不打紧吧。 碧桃不知道的是,那封信里写的东西,足够让整个姜家满门抄斩。 信上的字迹,模仿姜衍,措辞也学了个七八分像,是宁王养在府里的一个文书先生熬了三宿赶出来的。 内容大意是姜衍与北狄某位将领私下通信,约定了秋后献城投降的日期。 最要命的是信的末尾盖着朱红帅印。 印文刻得极像,但一些细微的地方经不起推敲,姜衍真正的帅印边缘有三道防伪暗刻,这封伪造信上只有一道。 这封信一旦被搜出来,姜家通敌叛国的罪名就坐实了。 谋逆大罪,不查证据真伪,先抄家拿人再说。 姜衍人在边关,恐怕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得被押解回京。 碧桃揣着信,趁着天刚蒙蒙亮,悄悄溜去了拂云院后墙。 按照姜瑶瑶说的,果然看见书房后窗虚掩着一条缝,伸手一拨就开了。 她笨手笨脚爬进去,心跳得咚咚响,手抖得厉害,把信塞进抽屉里时险些掉在地上。 抽屉合上的那一瞬间,碧桃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身又翻了出去。 她踩在墙根下的石头上跳下来,裙摆挂住了墙头一根枯枝,刺啦一声撕了道口子。 她也顾不上了,提着裙子一路跑回了揽月阁。 碧桃不知道的是,她翻窗进来的时候,窗台外面的海棠枝上蹲着一团毛球。 小五把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它本来在窗台上晒太阳打盹,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动静,眼睛掀开一条缝,就看见一个穿绿色比甲的丫鬟鬼鬼祟祟爬进来,手里捏着个信封。 小五动都没动,连羽毛都没炸一下,眯着眼睛看那人把信塞进抽屉又爬出去。 等人走远了,它扑棱棱飞进卧房,落在渺渺枕头边上。 “啾,别睡啦!”尖尖的鸟嘴啄了啄渺渺的耳垂。 “有人在你的小书房塞了东西。” “穿绿衣裳的,从后窗翻进来的,放你桌子的抽屉里了。” 渺渺睁开眼,眸子清明,半分睡意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面朝小五,伸手揉了揉它头顶那撮红毛。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早知道了。昨晚睡前我掐了一卦,卦象说,今夜有人要给我送一份大礼。” 她爬起来,趿着绣鞋去了小书房,拉开抽屉一看,果然躺着个信封。 渺渺把信拆开扫了一遍,越看嘴角弯得越厉害。 信上的内容她读得很快,几句话就看明白了。 “字迹仿得不错,确实费了不少功夫。”她把信纸摊开在桌面上,指着右下角的印章给肩头的小五看,“可惜盖章的人还是马虎了。我爹的帅印边缘有三道防伪刻痕,这个只有一道。送到大理寺一验就会露馅。” 小五歪着脑袋看了看,它对印章不感兴趣,倒是盯着那些字琢磨了半天。 “上面写你爹要献城?你爹要是会献城,我就能把头顶这撮红毛染成绿的。” 第73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渺渺笑了,把信纸重新折好。 她拉开妆匣,从最底下一层抽出一张空白的宣纸,裁成和密信一般大小,叠好塞进抽屉里。 至于那封真正的密信,她贴身收了起来。 “过不了多久,宁王肯定会带人来搜。”渺渺坐回床边,抱着膝盖,“今天是休沐日,大伯不用上朝。你现在就去把这封密信叼去大伯的书房,放在他书桌的正中间,用镇纸压着,别让风吹跑了。” 小五从她肩头飞下来,落在被子上,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瞪着她。 “你大伯病恹恹的,整天咳得跟个破风箱似的,你让他帮你出头?” “大伯是当朝首辅。”渺渺伸手弹了一下小五的羽毛,“他比谁都明白这封信的分量。你以为他只是个病秧子?满朝文武有哪个敢在他面前耍花招的?” 小五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嘴硬道:“我就是提醒你一声。放就放呗,反正我飞得快,就他那书房里那几个傻乎乎的书童,连我影子都摸不着。” 渺渺拍了拍它的后背,又揉了揉那撮红毛。 “乖,等你干完了活,让厨房给你蒸一碗桂花蜜。” 小五立刻把头扭回来了,鸟喙张开,吐出两个字:“三碗。” “一碗,讨价还价就不给了。” “两碗半。” “一碗,再废话半碗都没有。” 小五扑着翅膀飞到帐顶上蹲着,嘴里嘀嘀咕咕骂她抠门。 渺渺重新躺下来,盯着帐顶的花纹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天渐渐开始亮起来了。 她翻了个身,把小五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绝在脑后,闭上眼。 姜瑶瑶既然已经把刀递到她手里了,她不介意反手递回去刺她一刀。 只是不知道宁王带着人兴师动众闯进拂云院,打开那个抽屉,看见里面只有一张白纸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好期待呢。 …… 辰时刚过,姜府大门外就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街坊邻居探头一看,吓得不轻。 一队黑甲禁军列着整齐的队形停在门口,为首那人骑着一匹枣红大马,身形修长,面容俊朗又带着几分阴鸷,正是宁王赵景琰。 他翻身下马,身后的禁军个个手持长戟。 守门的老仆腿都软了,话都说不利索,宁王理都没理他,抬脚迈过门槛,一挥手:“搜,一间一间给我搜。昨夜有探子报北狄细作潜入姜府,本王奉命彻查,不可放过任何一处。” 禁军立马散开,队伍像潮水一样涌进前院。 姜府的下人们吓得四处躲闪,小丫鬟们缩在廊柱后面瑟瑟发抖。 管事满头大汗追上来想阻拦,被两个禁军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宁王直奔拂云院。 他走得很快,身后的副将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 宁王心知肚明,通敌密信就藏在书房里面,只要搜出来,今天这趟就算大功告成。 到时候姜家通敌的罪名坐实了,满门抄斩,姜衍在边关没了根基,他这个宁王再稍加运作,兵权迟早落进自己手里。 他刚拐进拂云院的月洞门,脚步猛地刹住了。 院墙旁边的大槐树下,一个人抱臂靠着墙,微微低着头。 身形颀长,眉眼冷峻,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整个人像柄出鞘的刀。 沈晏抬了抬眼皮,目光淡淡扫过来,半点躲闪的意思都没有。 宁王脸上的笑僵住了。 “沈世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晏站直了身子,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袖口上沾的一片叶子。 “路过而已。”沈晏淡淡说。 宁王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本王率禁军奉旨办差,闲人回避!沈世子若是无事,还请移步。” 沈晏没动,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恰好挡在正中间。 “我偏不走。殿下要搜这座院子?巧了,我也正想看看这里面有什么好东西。殿下说说看,要搜什么?我帮你找啊。” 宁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后那些禁军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 镇北侯世子虽然年纪不大,可人家是在边关跟着老侯爷上过战场的,十二岁就亲手砍过三个北狄骑兵的脑袋,军功簿上白纸黑字写着。 挡他的路,谁有这个胆量? 两边正僵持着,拂云院里屋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了。 渺渺穿着一身浅碧色的小衫,头发松松挽了个髻,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劲儿。 她踩着绣鞋慢吞吞走出来,站在廊下仰脸看着那一群人,眨了眨眼睛。 “宁王殿下早,真是稀客啊。”渺渺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大张旗鼓来我家,是来喝早茶的吗?我院里新得了一些君山银针,殿下要不要尝尝?” 宁王强压着火气,挤出个笑:“姜小姐,本王奉命追查北狄细作,接到线报,说有人往你拂云院藏匿了通敌密信。你年纪小不懂事,让开些,让禁军进去搜查。” “通敌密信?”渺渺歪了歪头,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殿下说的信长什么样?是白纸黑字那种吗?我抽屉里确实有张纸,不过是空的呀。” 宁王心里咯噔一下,但又转念一想,碧桃那丫鬟亲手塞进去的,怎么可能变成空的。 这小丫头片子八成在诈他。 “搜。”宁王一摆手。 禁军立刻涌进院子,直奔小书房。 他们翻箱倒柜,书架上的书全被抽出来散了一地。 最后搜到书桌前。 一个禁军拉开左手边那只抽屉,伸手进去一掏,掏出来一张信纸。 展开一看,纸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宁王夺过那张白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不可能!”宁王攥着纸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这信明明是……” “明明是什么?”渺渺从廊下走过来,踩着一地的狼藉,不慌不忙地站到了宁王面前。 她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 然后她从袖口慢慢掏出一张叠好的信纸。 “殿下找的是不是这个?” 宁王盯着她手里那张纸,瞳孔猛地一缩。 他伸手就要去抢,渺渺往后一退,把信纸抖开了。 “殿下别急,先看清楚再说。”渺渺把信举到胸前,让宁王和周围那些禁军都能看见上面的字,“这封信上写的什么,想必殿下比我清楚。字迹仿我爹的笔体仿得很用心,连起笔的顿挫都学了七八成像。可惜啊,“ 她把信的右下角翻过来,指着那方朱红帅印。 “我爹的帅印边缘有三道防伪刻痕,殿下找人做的这一方,只刻了一道。这么明显的破绽,送到大理寺一验就露馅。” 宁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指甲掐进掌心。 四周的禁军虽然不敢出声,但有几个人偷偷交换了个眼神。 北狄细作?通敌密信?伪造帅印? 这话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被查的恐怕就不是姜家,而是宁王府了。 “殿下以为就这些?”渺渺把信纸重新折好收进袖里,拍了拍手,“昨晚上这封信送到我院里,我就拿去给大伯看了。 大伯熬了半宿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笔迹,又翻出我爹从前留在家里的旧信对照,确认了这是伪造。殿下放心,我已经让大伯验过了。” 她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咳嗽声。 姜淮被两个小厮搀扶着走进来,身上披着一件灰鼠皮氅子,脸色苍白。 他咳嗽了几声。 “臣昨夜仔细查验过那封所谓的密信。信中笔迹虽与臣弟日常的书体相似,但细看多处运笔方向不同。最重要的是,帅印暗刻只有一道,臣弟所用帅印有三道。臣以首辅之职担保,此信系伪造无疑。” 姜淮说完又咳了一下,看向宁王的目光平静无比。 “殿下,伪造朝廷命官帅印,诬陷边关大将通敌,这两条罪名按律该如何处置?” 宁王的脸色从青转白,又从白转黑。 他身后的副将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佩刀上。 院墙上传来一声轻笑。 沈晏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上去,坐在墙头上,两条长腿晃晃悠悠垂着。 他低头看着院中这场闹剧,嘴角勾着冷笑。 渺渺仰头冲他使了个眼色,又转向宁王,往前凑了两步。 “殿下,您想动我,下次换高明一点的招数。” 她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哦对了,上次您坠马摔断的那条右腿,最近阴天下雨还疼不疼?符水的效果过去了吧?要不要我再给您画一道?给你个人情价,五百两怎么样?” 宁王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人在心窝子上捅了一刀。 他盯着面前这个小丫头,她笑得天真无邪,可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他头皮发麻。 “走。”宁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大步往外走。 禁军们慌忙收了长戟,跟着他们的主子灰溜溜撤出了拂云院。 院子里安静下来。 渺渺叹了口气蹲下去捡东西,刚捡了两本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帮她把那只翻倒的椅子扶正了。 沈晏蹲在她旁边,低着嗓子笑了一声。”你早准备好了?连你大伯都搬出来了。” 渺渺头也不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他非要往我枪口上撞,我能怎么办?只能成全他咯。” 沈晏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顶,揉得乱七八糟。渺渺抬头瞪他,他站起来往外走,背影一闪就不见了。 小五扑棱着翅膀飞下来落在渺渺肩头,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薅来的桂花枝,塞进渺渺手里。 渺渺低头看了看那枝桂花,又仰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爬高了,照得满院金灿灿的。 她把桂花枝插进妆匣旁边的青瓷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着小五笑一下。 “走,吃桂花蜜去。” 第74章 宁王还不快给朕跪下! 午后的日头晒得宫门口的石狮子微微发烫。 渺渺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小衫,外头罩了件素净的白色披风,一个人站在宣武门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守门的侍卫进去通传了三次,第三次回来的时候才说陛下宣她进殿。 渺渺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她是第二次来皇宫了,上次还是应长公主的邀请,来皇宫调查冷宫的冤案。 不过,说到进宫面圣递折子告状嘛,这还是第一次。 她捏着袖子里那封折好的信纸,指尖微微发凉。 姜淮原本要陪她一起来,可她拦住了。 大伯身子不好,宫里来回折腾一趟,怕是又要咳上两三天。 再则她心里清楚,有些话,她一个人说比带着首辅大人说更合适。 勤政殿的大门推开,渺渺低着头走进去,余光瞥见皇帝的龙靴摆在御案下。 殿里燃着龙涎香,味道淡淡的。 她跪下去叩了个头,额头贴在手背上,声音脆生生的:“臣女姜渺渺叩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听不出喜怒。 渺渺站起来,这才抬头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手里正捏着一本奏折,见渺渺抬头,便把奏折放下了,往椅背上一靠。 “小丫头,你大伯上午递了牌子说你要进宫面圣,所为何事啊?” 渺渺从袖子里把那张信纸掏出来,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有人想陷害我父亲通敌叛国。这是那封伪造的信,请陛下过目。” 皇帝抬了抬手,旁边的大太监立刻走上前接了信纸,躬身送到御案上。 皇帝展开信纸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他看完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手指在信的右下角那方帅印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你说这是伪造的?”皇帝把信纸丢在案上,看向渺渺。 “回陛下,信上的字虽然仿了我爹的笔体,但我大伯比对过了,运笔习惯有好几处对不上。最要紧的是这方帅印。” 渺渺伸手指了指信尾那方朱红印记,“我爹的帅印是陛下当年亲赐的,印面边缘有三道防伪刻痕,这道印只有一道。陛下如果不信,可以让人去兵部调我爹的旧档验看,存档文书上盖的印和这一方完全不同。” 皇帝没说话,又低头看了看那方印。 他把信纸拎起来对着光,眯着眼看了片刻,然后放下。 “来人。” 殿外立刻有侍卫应声而入。 “把这封信送去刑部验纸墨来源。让他们仔细看,纸张产自哪家纸坊,墨色里的配料是什么,三天之内给朕答复。” 侍卫双手捧了信出去。殿门重新合上,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皇帝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渺渺身上,打量了片刻。 “渺渺,你实话告诉朕,你知道是谁要害你父亲么?” 渺渺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目光。 “陛下,臣女不敢妄加揣测。”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开口,“只是那封信的纸张臣女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熟。上次跟着长公主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的时候,在御用纸坊外面见过一摞类似的纸,纹路和颜色都对得上。纸坊的管事说那是专供宫里的,外头买不着。”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还有墨色。臣女鼻子灵,那信纸上的墨里掺了一股极品龙涎香的味道。极品龙涎香金贵得很,大臣府上不能用,臣女听说,除了陛下,就只有皇子府上才供得起。” 渺渺说完就垂下眼帘,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她说出来的那几句话,一字一句全砸在了皇帝的心坎上。 御用纸坊的纸。掺了极品龙涎香的墨。只有皇子府用得起。 皇帝沉默了很久。 赵景琰。 他最宠爱的皇子,除了琰儿,他没有赐给第二个人极品龙涎香。 皇帝闭上眼,拇指一下一下按着眉心。 他养的儿子,谁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不是不清楚,可动到边关大将头上,伪造帅印通敌叛国,这已经越过了他能容忍的底线。 宁王前些日子坠马受伤,他赏了药材去王府探望,转头这个逆子就干出这种事来。 “朕知道了。”皇帝睁开眼,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先回去。此事朕会处置,你年纪小,不必掺和这些事。” 渺渺跪下去又叩了个头。“谢陛下,臣女告退。” 她起身,往后退了三步才转身,背挺得直直的。 推开殿门走出去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浇下来,晃得她眯了下眼。 身后勤政殿的大门无声合拢。 渺渺沿着宫道往外走,走了十几步,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来,肩膀松了下来。 她赌赢了。皇帝什么都知道。 从她说出御用纸坊和极品龙涎香那两个线索开始,皇帝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他不需要她亲口说出宁王的名字,她自己推断出来反而比被人告知更加可信。 等刑部那边验纸验墨的结果递上去,证据就对上了。 到那时,宁王被罚是因为陛下自己查出来的,而不是姜渺渺进宫告了谁的状。 宫门外的石狮子旁边,沈晏靠着一根柱子站着,手里端着白瓷小碗。 他远远看见渺渺出来,站直了身子,把那碗东西递了过去。 “温的。”他说,“加了蜂蜜。” 渺渺接过来一看,是一碗牛乳,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蜂蜜化在里面泛着淡金色。 她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熨帖得整个人都暖和过来。 “成了?”沈晏低头看她,眉梢微微挑着。 渺渺端着碗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沈晏没再问,伸手把碗接过来丢在旁边的石台子上。 然后弯腰,替她把披风的系带重新扎紧了些。三两下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渺渺仰着脸任他系,忽然说:“你翻墙翻得那么熟练,平时没少干这种事吧?” 沈晏直起身,抬手在她脑门弹了一下。 “翻墙是为了救某只小狐狸,不然我堂堂世子爷用得着爬别人家院墙?” 渺渺捂着额头瞪了他一眼,随即又笑了。 她转身往宫外走,沈晏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说不出的美好。 …… 翌日。 卯时三刻,太极殿的钟准时敲响。 满朝文武列着两排站在殿中,大周朝的规矩是逢五开大朝会,今日正是十五,六部九卿一个不落全到齐了。 宁王站在武将那一排的末尾,面上镇定自若,可两只手藏在袖子里握成了拳头。 昨日渺渺进宫的事,他当天就知道了。 她在勤政殿待了多久,说了什么话,皇帝脸上什么表情,宁王安插在宫里的眼线一五一十全报了过来。 他听完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没合眼。 纸坊那边的用纸记录确实能查到他头上,可他当时让人去取纸的时候用的是王府管事的名头,对外只说是给府里办差用的文书纸。 极品龙涎香的事更麻烦,能用这种香料的除了父皇就只有他了。 不过,他大可以说那墨里掺的香味是别人特意仿的。 只要咬死了不认,顶多是被人疑心,拿不到证据就不算输。 这时,大太监尖细的嗓子喊了一声,满殿文武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皇帝穿着龙袍从侧门走进来,落座之后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大臣,半晌没叫他们起来。 “都起来吧。”皇帝终于开口,“今日朝会,朕有几件事要议。第一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宁王身上。 “宁王赵景琰,还不给朕跪下。” 宁王膝盖一软,噗通跪在了地上。 满朝文武齐刷刷把目光投过来,有几位老臣面面相觑。 “父皇,“宁王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儿臣不知犯了何罪?” “不知?”皇帝冷笑了一声,从龙椅旁边的案上拿起一份折子,啪地摔在御案上。 “刑部昨晚递上来的验纸结果,你要不要自己看看?御用纸坊的用纸记录上清清楚楚写着,七月初八宁王府管事取走白棉纸一十七张。那一批纸坊总共就造了二十张,剩下三张还在库房里锁着。你府上取了纸做什么去了?” 殿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姜淮站在文官第一排,垂着眼帘,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 旁边的礼部尚书偷偷瞟了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了回去。 宁王的额头抵着地面,后背阵阵发凉。 “儿臣府上取纸是给幕僚写文书用的,这和通敌密信有什么关系?” “你还要嘴硬?”皇帝的声音突然拔高,满殿文武不禁打了个哆嗦,“纸的事,你可以推给管事,那墨呢? 刑部的人把墨色里的配料验出来了,极品龙涎香掺在松烟墨里,整个京城只有采办司给你皇子府供的墨条才有这个方子。你府上写的文书,用的是掺了极品龙涎香的墨,白纸黑字落在那张纸上,你告诉朕这是巧合?” 宁王的身子微微发抖,趴在地上没敢抬头。 殿里的文武们一个个屏着呼吸,谁也不敢出声。 大家都听明白了。 宁王伪造边关大将的帅印,写了封通敌叛国的假信,想栽赃给姜衍。 这事要是成了,姜家满门抄斩,兵权旁落,宁王从中得利。 可惜没成,被姜家那个小丫头捅到了御前。 皇帝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赵景琰,你恶意伪造帅印,污蔑朝廷边将,朕问你认不认罪?” 第75章 大伯替姜家谢你 宁王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府上确实取了纸和墨,可那些东西被人偷了去做了这封假信,儿臣全然不知情啊父皇!” 他膝行往前爬了两步,被旁边的大太监用拂尘拦住。 皇帝居高临下看着他,目光里看不出丝毫波澜。 “纸被人偷了,墨也被人偷了,那封信偏偏就偷了你府上的东西来写。”皇帝的声音冷冷淡淡的,“你当朕是三岁孩子?” 宁王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皇帝挥了挥手,大太监立刻从袖中抽出早已拟好的旨意,展开高声宣读。 满殿文武垂首听着,殿里回荡着太监尖细的嗓音: “宁王赵景琰,禁足王府三月,削去青州、沂州两处封地,收回王府仪仗半副,罚俸一年,以示惩戒。钦此。” 宁王趴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额头贴着地面,半晌没动弹。 两处封地,那意味着他手里三分之一的钱粮来源被砍掉了,禁足三个月更是把他彻底隔绝在朝堂之外。 等三个月后他出来,朝中局势还不知要变成什么模样。 “退朝。”皇帝站起身,看也没看地上跪着的宁王,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经过宁王身边时有人偷瞄两眼,也有人目不斜视大步走过。 姜淮路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宁王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又抬脚走了。 宁王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太极殿里,背上的冷汗浸透了里衣。 与此同时,宫外一条街对面的醉仙楼二层雅间里,渺渺正盘腿坐在凳子上剥花生。 她面前摆着一碟五香花生米、一碟蜜渍梅子、一壶杏仁茶。 窗外正对着宫门那条长街,朝会散了的官员们三三两两从宫门出来,有的上了轿子,有的骑马走了。 渺渺一边剥花生一边往外看,手里动作不停,花生壳已经堆了小半碟子。 沈晏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盏茶,眼睛扫着街上的动静。 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在看渺渺剥花生的样子,那双小手把花生壳一捏一捻,仁儿就滚出来了,熟练得跟干了多少年似的。 可她明明只是个五岁小孩啊。 “你剥花生能不能慢点?壳都蹦到我这边来了。”沈晏伸手把飞到桌上的一片花生壳扫开。 渺渺头也不抬:“那你坐对面去。” “我就坐的对面。” “那你再坐远一点。” 沈晏没忍住笑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街上。 正说着,宫门那边一阵骚动,几个官员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表情各异。 沈晏挑了挑眉,往窗外凑了过去。 “朝会散了。你猜结果怎么着?” 渺渺把手里那颗花生仁丢进嘴里嚼了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头来往外看了一眼。 她的表情很平静,眼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猜啊,”她端起茶喝了一口,“陛下圣明,该罚的人肯定罚了。” 沈晏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装。” 渺渺瞪他,他收回手端起茶杯来继续喝,一副什么都没干过的样子。 雅间里安安静静的。 渺渺把碟子里最后几颗花生剥完,又拈了一颗蜜渍梅子含在嘴里,酸酸甜甜的滋味。 她靠着窗往外看,蓝天白云下,宫墙上的琉璃瓦闪着金光。 渺渺心里确实解气。 从头到尾她没主动害过任何人,可姜瑶瑶先是伪造福星命格霸占她的身份,接着又偷虎符想害姜家,再后来往她院里藏假信栽赃通敌。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对方先递了刀子过来,她只是把刀子接了然后反手扔回去。 这种把人打回去的感觉,比什么符水灵丹都能让她感到舒坦。 不过姜瑶瑶现在还不能轻易弄死,先折磨她一阵,让她崩溃再说,这样才更好玩。 沈晏看着她嘴角那点压都压不住的笑容,没有点破,把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蜜饯推到她手边。 “多吃点,瞧你瘦的跟个猴似的。” 渺渺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小胳膊小腿,又抬头看了看沈晏,一脸“你认真的?”的表情。 沈晏面不改色地喝茶,假装没看见。 与此同时,姜府。 揽月阁,姜瑶瑶坐在绣墩上描花样。 她手里的笔停在一朵牡丹的花芯上已经好半天了,墨汁洇开了一个黑点,把好好的一幅花样毁了。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丫鬟碧桃气喘吁吁跑进来,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姑娘……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宁王殿下被陛下当朝斥责,禁足三月,还被削了两处封地……” 姜瑶瑶手里的笔啪嗒掉在纸上。 她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说什么?”她声音尖了三分。 碧桃被她吓得缩了缩脖子:“奴婢听府里的门房说的……他侄子在工部当差,亲眼看见宁王跪在殿上……陛下发了大火……” 姜瑶瑶的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栽了一下,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碧桃赶紧过来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了。 宁王倒了。 那个能替她撑腰替她翻盘的人,就这么倒了。 禁足三月,削去封地,算是被皇帝从朝堂踢了出来。 赵景琰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拿什么来替她谋划?还拿什么来压住姜渺渺那个小贱人? 姜瑶瑶跌坐在绣墩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以后,该怎么办呢? …… 入秋以来,拂云院的梧桐叶落了大半,风一吹,便在廊下打着旋儿。 渺渺踩着满地黄叶走到大伯的书房门口,守门的小厮刚要通报,她摆了摆手,自己推开了那扇门。 姜淮正倚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点笑意。 他放下手中的笔,撑着榻边慢慢站起来。 渺渺走过去,仰脸看着这位大伯。 他比上次见好像又瘦了些,下巴尖尖的,可那双眼睛还是温和的,像冬日里化不开的暖阳。 “大伯找我有事?”渺渺问。 姜淮没答。 他整了整衣冠,忽然对着渺渺一揖到底。 “渺渺,大伯替姜家谢你。” 渺渺愣了一下,随即赶紧上前用两只小手托住他的胳膊。 姜淮的身子太单薄了,她甚至不敢用力,生怕把这位病弱的大伯拽倒了。 “大伯,你身子不好,别老是跪来跪去的。”渺渺皱着眉头,小脸上露出和年龄不符的严肃。 姜淮被她扶着直起身来,没急着坐回去。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只到自己腰间的五岁女孩,忽然就想起许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人,也是这样仰着脸看他,叫他大哥。 眼睛亮晶晶,像盛着一捧星子。 “如果你爹那封被宁王伪造的通敌信真的坐实了,姜家满门都要遭殃。”姜淮慢慢走回书案坐下,手拢在袖子里,“你救下的不只是你爹一个人。” 渺渺爬上他对面的椅子坐好,两条短腿悬在空中晃了晃。 她没接话,安安静静地等姜淮继续说。 姜淮掩嘴咳了两声,等气息平复了,才继续开口:“你跟你娘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肯麻烦别人。” 渺渺的手指蜷了蜷。 “我娘她……“渺渺低下头,盯着自己藕节似的小胖手,“离开的时候疼不疼?” 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可她从没问过任何人。 姜府上下对那位早逝的二夫人讳莫如深,祖父姜恒更是很少谈及这个儿媳,没人敢在她面前提起。 姜淮别过脸去。 “……很疼。”姜淮的声音有些哑了,“她疼了三天,最后那晚已经说不出话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渺渺咬住下唇,第一次觉得心口闷闷的好难受。 “但她最后说了一句话。”姜淮转过头来,眼眶是红的,嘴角却弯着,“她拉着你父亲的手,声音小得像气声,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渺渺抬起眼。 姜淮看着她眉心那点朱砂痣,一字一字地说:“她说,渺渺不会让她白死的。” 书案上的砚台里墨汁已经干了,凝成黑乎乎的一坨。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下几片,有一片贴在纱窗上,像一只枯黄的蝴蝶。 渺渺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手。 “我不会让娘白死的。”渺渺斩钉截铁。 姜淮看着她,没说话。 他伸出手,用指腹蹭了蹭渺渺的发顶,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渺渺仰起脸,看见大伯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影子,小小的一个。 书案上那叠折子最上面一本摊开,姜淮的朱批写到一半,最后一笔拖了老长。 渺渺伸手把折子合上,又拿了条薄毯递给姜淮。 “大伯你歇会儿吧,别老看折子了,再看又要咳一宿。” 姜淮接过毯子搭在膝上,忍不住笑了:“你才五岁,倒管起我这个大伯来了。” “五岁怎么了,”渺渺从椅子上跳下来,“五岁也是你的亲亲侄女。”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姜淮已经靠回软榻上,薄毯盖到胸口,眼睛半阖,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干净。 渺渺轻轻带上门。 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确实是个好天气。 渺渺握了握拳头,往自己院子走去。 身后隐约又传出一阵咳嗽声。渺渺没回头,只是脚步放轻了些。 第76章 守护镇灵玉的灵蛇 有些事不用说出来。 这家里的成年人太多,各有各的算计和亏欠。 可姜淮刚才那一揖是真心的,他替姜家谢她也是真心的。 渺渺摸了摸自己眉心那颗痣。 娘说,渺渺不会让她白死。 小姑娘笑了笑,脸颊浮起两个浅浅的梨涡。 娘信她,她也信自己。 …… 渺渺今晚有空,打算出府去找第三块镇灵玉。 姜家不远处有一座后山,路不好走。 渺渺踩着碎石往上爬,小五蹲在她肩膀上,肥嘟嘟的身子一颠一颠,头顶那撮红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你确定是这边?”小五啄了啄她的耳朵,“这破地方,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渺渺没理它,右手紧握着那块古玉。 古玉微微发烫,边角缺了那一块硌着她的掌心,半只凤凰的纹路泛着金光。 从拂云院出来的时候这玉还是冰凉凉的,越往后山走温度越高,像活过来似的。 前面是一片枯死的梅林。 和姜府里那些精心打理的草木比起来,简直像两个世界。 渺渺站在林边低头看手里的玉。 那半只凤凰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接着整块玉的表面浮现出一张路线图,一条红线弯弯绕绕,最终停留在梅林中央最大的那棵老梅树的位置。 “就在那儿。”渺渺说。 小五扑棱了两下翅膀:“我怎么觉着阴森森的?” “你是神兽,怕什么阴森?” “谁怕了!我这是……这是替你操心!” 渺渺没跟它拌嘴,抬脚走进梅林。 脚下的枯枝咔嚓咔嚓响,四周安静得过分,连虫鸣都没有。 那棵老梅树比周围的梅树粗了两圈不止,树皮皴裂,树根下堆着厚厚的落叶。 渺渺蹲下扒开落叶,露出底下的泥土。 泥土颜色发黑,摸上去凉凉的,和别处的黄土完全不同。 她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把折叠的小铲子。 “你慢点挖,”小五从她肩膀上飞下来,落在旁边一根枯枝上,“万一挖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话没说完,铲子碰到了一个硬物。 渺渺放慢了动作,用手把土拨开,露出一截玉的边缘,色泽暗沉。 就在她指尖碰到玉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一阵沙沙声。 渺渺没回头。 小五立刻炸了毛。 “别动,”渺渺轻声说,“慢慢转头。” 她转过身。 面前盘着一条蛇,通体翠绿,鳞片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幽光。 那蛇有碗口那么粗,盘起来的身体像座小山丘,一双眼睛赤红,竖瞳锁定在她身上。 渺渺和那蛇对视了一会儿。 蛇没动,她也没动。 风从梅林间穿过去,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小五炸着毛从树枝上飞起来,悬在半空:“渺渺你跑!我变大带着你飞!” 渺渺朝它摆了摆手,示意它闭嘴。 她往前迈了半步,在那条灵蛇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仰着小脸看它。 “你守了多久了?”她轻声问。 灵蛇吐出分叉的信子,嘶嘶嘶,声音却像人在说话:“快一百年了。” “那你知道,这块玉是干什么用的吗?” 灵蛇的竖瞳眯了眯。 它缓缓游动起来,绕着那棵老梅树转了大半圈,最后停在渺渺侧面。 脑袋微微低下来,凑近了那块露出了一半的镇灵玉。 “镇灵脉的。”蛇说,“方圆五百里的地气都靠它压着。去年这玉裂了一道缝,灵脉就开始不稳了。你是来修补它的?” 渺渺点头。 灵蛇没再说话。 它看了渺渺很久,最后它给渺渺让出了树根前那块地方。 “去吧。”蛇的声音更低了,“你身上有你娘的味道。” 渺渺正要伸手去取那块玉,听见这句话动作顿住了。 她侧过脸看那条灵蛇,有些意外。 “你认识我娘?” 灵蛇盘回到旁边一块青石上,像在休息。眼睛半闭着,偶尔吐一下信子。 “六年前她来过。”蛇说,“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她一个人走到这棵树下,摸着这块玉站了很久。走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渺渺安安静静地等着下文。 “她说,她的女儿以后会来修补这块镇灵玉。” 风又吹了一会儿,把渺渺的裙摆掀起来又放下。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块镇灵玉,玉面裂了一道头发丝那么细的口子,边缘有些发暗。 小五落回她的肩膀上,这回没叫,安安分分地蹲着。 渺渺伸手把镇灵玉从土里挖了出来。 那块玉比看上去沉得多,她两只手才捧得住。 裂纹从玉的中间斜斜劈下去,几乎要贯穿整块玉。 她闭上眼,指尖那些金色的纹路开始亮起来,顺着她的手指蔓延到镇灵玉上。 金色的细丝钻进那条裂缝,一点一点地把裂口填平。 渺渺额头渗出细汗,这比前两次修补要费劲得多,灵气从她体内往外抽,像被人拿管子抽血似的。 灵蛇从青石上游了下来。 它缓缓缠上渺渺的手腕,一圈一圈,翠绿的鳞片贴着她的皮肤,凉丝丝的。 渺渺感觉到一股力量从手腕涌进来,帮她稳住那些往外奔涌的灵气,让金色的细丝不再乱窜,乖乖地往裂缝里填补。 小五在枝头炸了毛,头顶那撮红毛竖得笔直。 “你放手!”肥啾扑棱着翅膀跳脚,“那是我的位置!” 灵蛇连眼皮都没抬,赤红的竖瞳瞟了它一眼:“你一只肥啾跟本尊争什么争?” “你说谁肥!谁肥!我是上古神兽重明鸟!” “嗯,上古神兽重明鸟,“蛇的声音平平淡淡的,“蹲人肩膀上吃贪吃的那种。” 小五气得头上的红毛都快烧着了,翅膀扇得呼呼响。 可它没有真的飞过去跟一条碗口粗的灵蛇打架,只蹲在枝头用喙猛啄树枝,用来发泄自己的脾气。 渺渺没工夫管它们。 镇灵玉的裂缝在灵气灌注下渐渐合拢。 她掌心贴着玉面感应了一下,底下那股被扰动的灵脉正慢慢平复下来。 她把修补好的镇灵玉重新埋回树根下,填上土,用力拍了拍。 灵蛇从她的手腕上松开,慢慢游回青石上面盘好。 赤红的眼睛看着她,这一次目光温和了不少。 “下次再来,不用带那只肥啾。”蛇说。 小五从枝头俯冲下来,恶狠狠地用喙啄了一下蛇尾巴。 鳞片太滑,它没啄住,自己反而打了个趔趄。 渺渺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 她伸手接住落回肩头的小五,用手指顺了顺它的毛。 “走了。” 渺渺摸了摸口袋里的古玉,玉已经凉下来了。 她娘六年前来过这里。 那个她几乎没什么印象的女人,在怀着她的某一天,一个人走到这片枯死的梅林里,摸着这块镇灵玉站了许久。 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说她的女儿以后会来。 渺渺不知道她娘当时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那天刮没刮风,有没有太阳。 但她摸着古玉上那半只凤凰的时候,忽然觉得掌心那块玉温温的,像是残留着娘亲的温度。 小五蹲在她的肩上,安分地没发出声音。 …… 翌日,清晨。 渺渺没有睡懒觉,而是和以前一样趴在廊下的矮桌上画符。 林嬷嬷在旁边替她研墨,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又沉又稳,不像是府里下人的脚步。 渺渺抬起头。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沈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还扎了根细麻绳。 小五蹲在矮桌上啄米粒,抬头瞟了一眼来人,又低下头继续吃。 沈晏走到廊下,把食盒放在矮桌空着的那半边,然后一撩袍角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了。 动作随意,像回自己家似的。 这些日子,他来姜府来得很勤,拂云院上下都习惯了。 连林嬷嬷见到了他都只是点点头,该研墨研墨,该泡茶泡茶。 “又带了什么好吃的?”渺渺放下笔,凑过来闻了闻食盒。 沈晏把麻绳解开,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糕点,每个都捏成桃花形状,花瓣上点着一点胭脂红,卖相讨喜。 “国师府门口新开的一家糕点铺,“沈晏说,“说是桃花酥。路过顺手带的。” 渺渺伸手拿了一块。 糕点还温着,软软的,咬一口里面是绵密的豆沙馅,带着淡淡的花香。 她嚼了两下点点头:“还行。” 沈晏看着她吃,然后从怀里掏出块帕子递过去。 渺渺接过来擦了擦嘴角,一边擦一边打量着沈晏的脸。 十四岁的少年郎,眉眼已经长开了,剑眉星目,就是气色看着不太对。 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眉间还有一团隐约的红气浮着,飘飘忽忽,时隐时现。 渺渺盯着那团红气看了好一会儿,手里的桃花酥都忘了咬。 “怎么了?”沈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 渺渺嚼完嘴里的糕点,慢条斯理地说:“你最近有桃花劫,注意点哦。” 沈晏的耳根蹭一下就红了。 少年人脸皮薄,从耳尖红到脖子根,可面上还端着那副冷峻的表情。 “小孩子懂什么桃花劫。”他的语气故意放得很严肃。 “哦,”渺渺又咬了一口桃花酥,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那就算我瞎说吧。” 然后她伸出手指头,朝沈晏耳朵的方向点了点:“不过你耳根红了。” 沈晏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烫的。 他把手放下来,清了清嗓子,目光移到别的地方。 院墙那丛半枯的月季,看起来似乎比平时有意思多了。 第77章 来报恩的狐狸精 小五发出一声嗤笑。 渺渺瞪了它一眼,肥啾立马把脑袋埋回米粒堆里,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沈晏沉默了一会儿,耳朵上的红慢慢退了。 他转过头,看着渺渺手里那半块桃花酥,语气比刚才自然多了:“桃花酥好吃吗?” 渺渺把剩下那半块全塞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认真想了想:“还行,少放点糖就好了。太甜了,吃到第三口就腻。” 沈晏“嗯”了一声,把食盒盖子重新扣好,推到渺渺那边:“剩下的,你留着慢慢吃。” “你自己不吃?” “我不爱吃甜的。” 渺渺上下看了他一眼。 十四岁的少年身体还在抽条,能看出窄腰宽肩的架子,可脸颊还是瘦的,颧骨微微突出来。 “那你多吃点肉,”渺渺把食盒接过来,放到林嬷嬷手里,“你还在长个呢,别老吃兵营那些硬干粮。” 沈晏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 嘴角往上扬了一个弧度。 “兵营的干粮也不差。” “是是是,不差。”渺渺敷衍地点头,重新趴回桌上拿起笔,“镇北侯府的兵营伙食天下一绝,好了吧?” 沈晏被她这副小大人的口气逗得又动了一下嘴角。 他在石阶上又坐了一会儿,看着渺渺埋头画符。 小姑娘眉心那点朱砂痣在日光下隐隐泛着金色,握着笔的小手稳稳的。 “前几日在城外遇见一桩事,“沈晏突然开口,“一伙人夜闯农庄,被我巡营时撞上了。领头的身上有块腰牌,是宁王府的旧物。” 渺渺手下没停,笔尖画完最后一道弯弧才抬起头来:“宁王的旧部?” “嗯。人已经押回京兆府了,我在等那边的审问结果。”沈晏看着她,“你最近出门当心一些,那伙人嘴上不干净,提到过姜家。” 渺渺把画好的符折起来,塞进袖口,朝他笑了笑。 小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不出的乖巧。 “没事,我心中有数。” 沈晏皱了下眉,没再说什么。 面前这个五岁的小姑娘,确实不是那种会乖乖缩在大人身后等人家来保护的类型。 他站起来,整了整腰间的束带。 “我走了。” “这就走了?”渺渺抬头看他,“坐都没坐一炷香的工夫。” “侯府还有事。” 渺渺站起来送他到院门口。 沈晏跨过门槛时又停了一步,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扔过来。 渺渺接住,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满满一袋子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 “你上次说想吃,“沈晏头也没回,“我路过,顺手买的。” 他大步朝外走去,背影转过影壁就看不见了。 小五飞过来落到渺渺肩头,啾啾叫着去啄那个布袋。 渺渺把栗子袋打开,捏了一颗剥好的塞进肥啾的嘴里。 小五叼着栗子满意地眯起眼,头顶那撮红毛得意地晃了晃。 “还算他有良心,“小五嚼着栗子,嘴里含糊道,“比你那些动不动就下跪的亲戚好多了。” 渺渺关好院门,走回廊下,把栗子袋放到桌上,又拿起那块没吃完的桃花酥咬了一口。 确实甜了点,但也不至于难吃。 她想了想,还是把剩下那半块吃完了。 林嬷嬷收了茶盏过来,比划着问她要不要再添些热水。 渺渺摇摇头,重新趴回桌上拿起笔。 今天的符只画了一半,剩下一半得在天黑前画完。 风从院墙外吹过来。 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又掉了一两片,晃晃悠悠地落在石阶上。 渺渺低头画符时忽然想起来,沈晏今年十四了,再过两年就该及冠。 整个镇北侯府,如今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肩上的责任,该会有多么沉重?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 小五啄完栗子又跳过去啄了一口酥皮,然后呸呸地吐出来。 “太甜了,“肥啾皱着眉头评价,“真不知道你俩谁的口味更怪。” 渺渺头也没抬:“甜你还啄。” “我就尝尝!尝一口怎么了!” 渺渺没搭理它,继续画符。 …… 次日早上,天刚亮。 渺渺铺开黄纸准备画从书上刚学的隐身符,忽然听见院墙上传来一阵声响。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白衣男子蹲在拂云院的墙头,袍摆垂下来一截,晃晃悠悠。 那人长得真好看,面白如瓷,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整张脸都在发光。 一头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绾着,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渺渺捏着符笔没动。 白衣男子从墙头轻飘飘地落下来,脚尖点地,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他整了整衣袍,朝渺渺躬身一揖,毕恭毕敬。 “恩人,小生特来报恩。” 渺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这人通身气派瞧着不像凡物,额间隐约有一团白光流转。 “你是谁?”渺渺有些疑惑地问。 她不记得,自己啥时候招惹过这号人物? 白衣男子直起身来,嘴角含笑:“在下白弈,狐族修士。渡劫那日多亏恩人一道渡雷符替小生挡了三道天雷,否则小生早已形神俱灭。这份恩情,小生惦记了整整两个月,今日总算打听到恩人的住处,特来相谢。”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珠子,鸽蛋大小,通体赤红,里面裹着一团流动的火,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 珠子被他托在掌心递过来,热乎乎的,隔着两步都能感受到那股暖意。 “这是狐火珠,小生修行三百年凝成的本命之物,可破万邪,百毒不侵。恩人收着,权当小生一点心意。” 渺渺放下笔站起来,伸手去接。 白弈把珠子放进她掌心里,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 院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沈晏大步迈进来,他进门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个陌生男子正弯着腰凑在渺渺跟前,一只手还悬在渺渺手边没有收回去。 沈晏的脸当场就黑了。 “哪来的狐狸精?”他几步跨过来挡在渺渺前面,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白弈退后半步,不慌不忙地挑了挑眉。 银白色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他伸手撩了一下。 “这位是?”白弈问,目光越过沈晏肩头看向渺渺。 渺渺从沈晏背后探出个脑袋来:“镇北侯世子,沈晏。” 白弈“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意味深长。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沈晏,目光来回扫了两遍,然后笑了一声。 “世子爷,你身上的醋味都要把院子里的花都熏蔫了。” 沈晏耳根又红了,这回是气的。 他手下那把短刀抽出来半寸又被他按回去,胸口起伏了两下才把火气压住。 “你是什么东西?”沈晏一字一字地问他。 “白弈,狐族修士。”白弈把银发往肩后拢了拢,笑眯眯的,“来给恩人送谢礼的,又不是来偷东西的,世子爷这么大火气做什么?” 沈晏回头看了渺渺一眼。 渺渺摊开掌心给他看那枚狐火珠,赤红的珠子在她的手心里滴溜溜转了一圈。 “他送我的,“渺渺说,“说是能破万邪,百毒不侵呢。” 沈晏盯着那珠子看了半天,狐火珠上流淌的火光映在他眼睛里,跳了跳。 他转过头对着白弈,脸色没有缓和多少,但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 “珠子放下,人可以走了。”沈晏命令道。 “小生还想在府上叨扰几日,”白弈客客气气地说,“好不容易找到恩人,总得多尽尽心。” 沈晏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渺渺把狐火珠收进袖口,拉了拉沈晏的衣角:“人家来都来了,住几天也没什么。拂云院的空屋子多着呢。” 沈晏低头看着她。 小姑娘仰着脸,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手上还扯着他的衣裳不松开。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随便你,反正是你的院子。” 白弈就这么住下了。 第一天早上,渺渺刚起床推开门,就看见廊下的石桌上摆了一瓶白梅。 枯枝上缀着几朵初绽的花苞,插在一只细颈瓶里。 瓶底压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恩人晨安”四个字,字迹清隽,尾端还画了朵小小的梅花。 渺渺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当回事,洗脸去了。 林嬷嬷多看了那瓶梅花两眼,咿咿呀呀地比划了两句,大意是说这花不是这个季节开的。 小五蹲在窗台上梳毛,嗤了一声:“狐狸精最会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第二天午后,渺渺画完符在房间小憩,醒来发现枕边多了一盏茶。 茶盅是温的,揭开盖子里面泡着淡金色的茶汤,飘着几瓣花,喝一口清甜回甘。 茶盏底又压了张纸条:“灵泉花茶,安神养气的”。 渺渺把茶喝完了,把纸条叠好塞进匣子里。 小五蹲在她的肩头抖了抖毛:“你该不会真被这点小恩小惠收买了吧?” “茶挺好喝的。”渺渺笑着说。 小五气得头顶红毛都炸了。 第三天傍晚,白弈端着一碟红彤彤的果子来了。 那果子长得像樱桃但比樱桃大一倍,外皮透亮,里面能看到汁水。 白弈把碟子放在渺渺面前的矮桌上,一撩袍子在对面坐下。 “灵果,百年才结一茬,”白弈拿了一颗递过去,“恩人尝尝。” 渺渺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爆开,甜丝丝的,还带着一股清凉,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坦了。 第78章 正式拜师玄清子 就在这时,沈晏大步流星地从院门走进来。 这三天,他每天都要来一趟,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午后,借口说路过,顺便问问渺渺有没有新的平安符要卖。 可每次进门,看见白弈坐在渺渺旁边,沈世子的脸就黑了。 今天白弈坐在矮桌对面,手里拿着一颗灵果正要往渺渺嘴里送。 沈晏大步走过来,伸手把灵果截胡了,自己塞进嘴里嚼了。 白弈收回手,笑眯眯地看着他:“世子爷,那是给恩人的。你是凡人,吃完灵果除了放个屁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效果。” “我替她尝尝有没有毒不行嘛。”沈晏面无表情地嚼完了果子,喉结一动咽下去。 “有毒,小生早就被毒死了,“白弈托着腮看他,“世子爷这是不放心小生,还是不放心恩人?” 沈晏没接话,在渺渺旁边坐下来,把那个装灵果的碟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白弈也不生气,又拿了颗果子送到渺渺手边,被沈晏半路截走扔进了自己嘴里。 渺渺坐在中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最后从碟子里自己伸手抓了一颗,咔嚓咬了一大口。 小五蹲在窗台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肥嘟嘟的身子笑得直抖。 它低头啄了啄窗棂,自言自语:“三天了,脸一天比一天黑,也不知道到底防谁呢。” 第四日早晨。 渺渺蹲在廊下,对着那枚狐火珠翻来覆去地看。 白弈从西厢房出来,银白色的长发重新束得整整齐齐,衣袍上连道褶子都没留。 他走到渺渺面前蹲下,视线和渺渺齐平。 “恩人想学狐火术么?”白弈突然问。 渺渺抬眼看他:“好学吗?” “不难。狐火术本质上是以自身灵气引动天地之间的火元之气,和恩人画符用的灵脉是同一条路数。”白弈伸手点了点那颗狐火珠,“恩人先把这珠子里那团火引出来试试。” 渺渺把狐火珠托在掌心里闭上眼。 她能感觉到珠子内部那股热气正在缓缓涌动,像活物一样循着某种规律一圈一圈地转。 渺渺试着把自己指尖那些金色的灵气探进去,灵丝刚触碰到珠子表面,里面的火团就猛地跳动了一下。 “别急,”白弈道,“像遛小狗一样,慢慢引,别吓着它。” 渺渺放松了指尖的力道,金色的灵气变成一缕丝线轻轻缠上那团火。 火团抖了两抖,没跑,顺着她的灵气慢慢游了出来。 渺渺睁开眼,看着指尖那簇小火苗。 火苗不大,就拇指盖那么一点,可是却亮得惊人,周围一圈空气都被烤得微微扭曲。 她轻轻晃了晃手指,火苗跟着晃了两晃,像条听话的小尾巴。 “不错,”白弈点头,“恩人天赋极高,第一次引火就能稳住,狐族里也没几个。” 渺渺把火苗又引回珠子里,狐火珠重新变回安安静静的一颗红珠子。 她把珠子攥在手心,感受着那股暖意从指缝间往外渗。 “再练几次,等这团火彻底认了恩人的气息,往后不用珠子也能凭空召出狐火来。” 白弈站起来退了两步,在地上盘腿坐下,“恩人坐对面,我渡一道灵气过去帮恩人稳住火元根基。” 渺渺抱着狐火珠走到他对面坐下,两条短腿盘起来费了点劲,膝盖翘得老高。 白弈伸手虚虚地覆盖在她天灵盖上,银白色的灵气从他掌心渗出来。 渺渺闭上眼,感觉那股凉意顺着眉心往下走,经过胸口时和体内金色的灵气碰了碰,两股气轻轻一撞,混在一起温温热热的。 “对,就是这个方向,”白弈的声音很轻,“让它自己走,别拦着。” 院门就在这时被猛地推开。 渺渺没睁眼也听得出那个脚步声。 靴底踩在地上的节奏又稳又沉,中间顿了顿,显然是进门看见院子里两个人停了一步。 沈晏跨进门槛,手里拎着一个竹筐,里面装着一堆橘子,个个圆滚滚的。 他把竹筐放在墙根下,站在渺渺和白弈旁边,低头看着盘腿对坐的两个人。 白弈没睁眼,手还放在渺渺头顶上,银白色的灵气往下降。 沈晏看了一会儿,没出声,抱臂靠在一旁的梧桐树上看。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工夫,渺渺体内的金色灵气走完了一个完整的循环,白弈收回了手。 渺渺睁开眼睛就看见了沈晏,少年靠着树,眉头微微拧着,嘴角往下压。 “来了?”渺渺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沈晏走到墙根把那筐橘子拎过来,往渺渺手边一放:“路过买的。” 白弈从地上不紧不慢地站起来。 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下来,他伸手拨了一下,笑眯眯地看向沈晏。 “世子爷,您每天路过姜府三次,不累吗?” 沈晏把筐子里的橘子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石桌上。 低着头,声音平平淡淡的:“我腿长,不累。” 白弈挑了挑眉,在另一边的石凳上坐下了。 他托着腮看沈晏剥橘子,嘴角始终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渺渺从桌上抓了个橘子抱在怀里啃。橘子皮厚,她用牙撕开一小块皮,一边剥一边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 沈晏把剥好的橘子瓣放进一只青花小碟里,推到她面前。 白弈从袖口摸出一把银白色的小扇子,摇了两下,慢悠悠地扇着风。 “你们俩要不要打一架?”渺渺塞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白弈手中的扇子顿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我怕把世子爷打哭了,到时候,恩人该怪我了。” 沈晏剥橘子的手没停,又一片橘子瓣被剥得干干净净放进碟子里。 他连眼皮都没抬,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你试试?” 风从墙外吹过来。 渺渺把嘴里的橘子咽下去,从石凳上跳下来。 “行了,”她仰着脸看看白弈,“白弈,你报完恩了该走了吧?” 白弈捂了一下心口,表情夸张得很,睫毛扇了两扇:“恩人这是赶我走?” “你再不走,”渺渺无奈摊手,“我这院子就成菜市场了。” 白弈放下捂心口的手,笑了一声。 “恩人都这么说了,小生再赖着不走,就不识趣了。” 白弈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朝渺渺拱手一揖,“那枚狐火珠恩人贴身收着,遇到棘手的事,便拿它对着月亮唤一声白弈,小生不论在哪儿都能听得见。” 渺渺点头。 白弈直起身来看了沈晏一眼,朝他笑了笑。 “世子爷,别那么紧张,小生修的是正道,不是邪道。恩人的恩情,小生一直记在心上,不会做任何伤害她的事。” 沈晏没说话。 他后退三步,身形一转,变成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那狐狸的个头比常见的狐狸大了一圈,尾巴蓬松松的,一双眼睛细长上挑。 白狐纵身一跃,跳上墙头。 它回头朝渺渺点了一下脑袋,大尾巴在身后甩了一甩,随即转身蹿下了墙头。 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晏在石凳上坐下来,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渺渺把那枚狐火珠从袖口掏出来放在掌心。 赤红的珠子温温热热,像揣着一小团火。 沈晏站在她身旁,低头看着那颗珠子,好半天才开口:“这玩意儿真能破万邪?” “他说是。” “哼,花言巧语哄你的罢了。” 渺渺没接话,从碟子里捏了瓣橘子丢进嘴里。 沈晏伸手从筐里又摸了个橘子出来,低头替她剥。 “以后别随便让妖怪进院子,”沈晏絮絮叨叨说,手里的动作没停,“你分得清正修邪修么?那狐狸说的话你就信?” 渺渺嚼着橘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侧过脸看着沈晏,扬了扬下巴。 “你管我?唠唠叨叨的。” 沈晏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那瓣橘子剥好了放进碟子里,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汁水,没说话。 渺渺把珠子收好,打了个哈欠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沈晏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没动。 “还不走?”渺渺问,“侯府不是有事没有处理完?” 沈晏“嗯”了一声,大步往院门走。走到门边又停下来,侧过脸说了句:“明天给你带不甜的糕点。” 然后他跨过门槛走了。 渺渺关好院门,抱着狐火珠回了屋。 …… 两日后。 卯时,天刚蒙蒙亮,渺渺就被林嬷嬷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嬷嬷,再睡一刻钟……“渺渺闭着眼往枕头里钻。 林嬷嬷急得拍她后背,嘴里“啊啊”地比划着:今日是拜师的大日子,去迟了像什么话。 渺渺只好爬起来。 她揉了揉眼睛,瞧见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是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袖口绣着云纹。 这是姜恒昨日特意派人送来的,说是国师府的规矩,入门弟子需着素色。 林嬷嬷伺候她洗漱完,又替她梳了两个小圆髻,用白玉簪子固定住。 渺渺对着铜镜照了照,对自己这身新装扮很满意。 “走吧。”渺渺跳下凳子,牵着林嬷嬷的手。 渺渺到达国师府的时候,玄清子已经等在正堂。 他今日换了身玄色道袍,长发用一根木簪束起,瞧着比平日更清冷几分。 但那张脸还是二十出头的模样,半点不像活了一百岁的人。 堂中设了香案,案上供着三清像,香炉里青烟袅袅。 左右各立着两名道童,手里捧着托盘,一盘放茶盏,一盘放蒲团。 渺渺在香案前站好了。 玄清子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低头看她。 “跪下。” 第79章 太乙宗的第三代传人 渺渺二话不说,撩起裙摆就跪在了蒲团上。 她年纪虽小,这一跪却是板板正正,背挺得笔直。 “一叩首。” 渺渺俯身下去,额头贴在手背上,磕了一个响头。 “二叩首。” 第二下。 “三叩首。” 第三下。 三个头磕完,渺渺额前红了一片。 她也不揉,伸手从道童的托盘里接过茶盏,双手举过头顶:“师父在上,请用茶。” 玄清子接过茶抿了一口。他神色淡淡的,眼底却有一丝笑意。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太乙宗的第三代传人。” “宗门规矩只有两条,不害无辜之人,不违天地正道。记住了?” 渺渺仰头看他:“徒儿记住了。” “起来吧。” 渺渺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玄清子从袖中摸出一枚白玉令牌,那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太乙”二字,背面雕着云鹤纹,入手温润。 玄清子弯腰,亲自将令牌系在渺渺的腰间。 “这是太乙令,持此令,可调动宗门三处暗桩。京城东市绸缎庄、南城棺材铺、西郊茶棚,报令牌背面刻的字号,会有人随时听你差遣。” 渺渺低头摸了摸令牌。 她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问:“我娘她也有这个吗?” 玄清子直起身,负手而立。 “你娘十岁入门,天赋极高。她那一块太乙令,也是我亲手挂上去的。” 渺渺抿了抿嘴:“我娘也是太乙宗的人?她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林婉清确实没跟原主说过。 玄清子像是看穿她在想什么,叹了口气:“她十岁入门,十六岁出师,之后便没再也回过宗门。你娘瞒着不说,应该也是怕你招惹是非。” 渺渺“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低头把玩着腰间的令牌,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她有师父了。 玄清子见她一个人傻乐,敲了敲椅背。 “傻笑什么。过来,为师还要传你本门心法。” 渺渺立刻收了笑,屁颠屁颠跑过去。 玄清子让她在蒲团上盘腿坐好,自己坐在她身后,单手抵住她后心。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掌心渡进来,顺着脊椎一路往上,像是泡在温水里。 “太乙玄门心法共九层,今日先传你前两层。口诀我只念一遍,记不住就自己悟。” 渺渺翻了个白眼。 五岁小孩记一遍口诀?这师父是不是对她有什么误解。 玄清子根本不理她的腹诽,开始念口诀。 渺渺听着听着就不翻白眼了。 她发现自己居然记住了。 百息之后,玄清子收了手。 “记住了?” 渺渺点头。 “照着第一层运功,气走丹田,过膻中,通百会,再沿任脉归元。试一遍。” 渺渺闭上眼。 她按照口诀运转体内那股暖流,起初还有些滞涩,但三个周天之后,突然冲刷全身经脉。 渺渺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重。 眉心忽然烫了一下,紧接着那股烫意蔓延开,从眉心流向四肢百骸,微微发麻。 渺渺睁开眼。 她对面的铜镜里,眉心那颗朱砂痣正在发光。 原本只有米粒大的朱砂痣,这会儿已经长到了小指甲盖大小,边缘还围绕一圈金色光晕。 渺渺伸手去摸,指尖一碰,金光就暗了下去,又变回普普通通的红痣。 玄清子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眉心。良久,他轻轻地“啧”了一声。 渺渺转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玄清子挪开目光,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你的凤脉觉醒了不少。昨晚之前最多两成,现在差不多有三成了。” 渺渺眨眨眼:“这么快?” “你可是千年一遇的好苗子。”玄清子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要是慢了,我才要感到奇怪。” 渺渺从蒲团上爬起来,跑到他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师父,凤脉彻底觉醒了会怎样?” 玄清子被她拽得晃了一下,低头看她。 “五凤血脉完全觉醒之后,能驾驭风雷,呼唤云雨,画符不用朱砂,撒豆成兵,指地为阵。你娘当年只觉醒了六成,已经是京城术士里第一把好手。” 渺渺眼睛亮了:“那我现在能画什么符?” “你昨晚画的那张引雷符,威力再翻三倍。只要是带有攻击性的符箓,威力都会大增。” 渺渺“哇”了一声。 玄清子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行了,回去歇着。心法第二层七日后再传,贪多嚼不烂。” 渺渺脆生生应了句“好”,又朝玄清子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这才转身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黄纸塞进玄清子手里。 “师父,这是我自己画的平安符,比外面买的好使。” 说完就跑了,脚步声哒哒哒地消失不见。 玄清子低头看着手心那张黄纸。 纸是普通的黄裱纸,符纹却画得特别工整,朱砂线条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 这张符的纹路比昨晚那张又精进了几分,灵力流转之间隐隐泛着一层金光。 他把符纸折好收进袖中,重新坐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窗外,日头升高了一些。 玄清子放下茶盏,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婉清师妹,你真是给本座生了个好苗子啊。” 他这话说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渺渺跑到国师府门口,林嬷嬷正蹲在台阶下等她。 见她出来,林嬷嬷赶紧起身,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 林嬷嬷发现她眉心那道金光似乎比以前更加明亮了,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起来,比划着手势问:拜师成功了? 渺渺点头,把那枚白玉令牌从腰间解下来给林嬷嬷看。 “嬷嬷你看,这是太乙令。以后我有师父了,有宗门了,还能调动暗桩。” 林嬷嬷接过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眼眶红了。 她蹲下把渺渺搂进怀里,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啊啊”声。 渺渺被她搂着,闷声说道:“嬷嬷别哭。以后谁再欺负咱们,我就拿令牌调集人手去揍他们。” 林嬷嬷破涕为笑,松开她,捏了捏她的脸蛋。 渺渺把令牌重新挂好,牵起嬷嬷的手往姜家走。 路过姜府大门,门房远远瞧见她,殷勤地躬了躬身。 渺渺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白玉令牌,伸手摸了摸,嘴角得意地翘了起来。 从今往后,她是太乙宗的第三代传人。 她有师父有靠山,还有一肚子蔫坏的主意。 渺渺把令牌塞进衣裳里藏好,蹦蹦跳跳地跟着林嬷嬷往拂云院走。 …… 七日后,国师府。 后院的梧桐树下,渺渺盘膝而坐,双手结印,眉心那点朱砂痣隐隐泛着金光。 太乙玄门心法的第二层功法已接近尾声,她能感觉到丹田那团真气正在沿着经脉缓缓游走,每过一个周天,便壮大一分。 凤脉也在不断苏醒,她脑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漫天星辰坠落如雨。 渺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 头顶的梧桐叶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了她一身。 她转头看了一眼肩头的小五,那只肥啾正歪着脑袋打盹,头顶那撮红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看起来憨态可掬。 这小东西,每次等她修炼的时候都能睡着。 渺渺伸手戳了戳它的脑袋,小五猛地惊醒了,绿豆大的黑眼珠瞪得溜圆,张嘴就要骂人,渺渺已经转头看向树下打坐的玄清子。 玄清子一袭青衫,墨发垂肩,面容俊秀得像是画上走下来的谪仙。 他手里捏着一枚星盘,指尖正在上面轻轻拨弄着什么。 渺渺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坐下,缩成小小一团,仰头问道:“师父,五凤血脉到底是什么啊?” 这个问题她其实问过不止一次了,但每次玄清子都说得模棱两可。 这次她刚把第二层心法练完,体内那股力量比之前更加雄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翻涌,弄得她心里痒痒的,这次非要问清楚不可。 玄清子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薄唇微抿:“今天这个问题问得正好。” 他抬手,将掌心的星盘往空中一托。 那星盘悬停在半空,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瞬间散作漫天光点。 那些光点迅速排列组合,化作一幅璀璨的星图横亘在两人面前。 渺渺瞪大眼睛。 星图正中偏东的位置,有一颗紫得发亮的星辰,比周围所有的星星都要大上一圈。光芒灼灼,像是夜空中唯一的君王。 渺渺指着那颗星:“那是什么?” “你的命星。”玄清子抬手,指尖点向那颗紫微星,“五凤血脉,说的是赤黄青白紫五种凤脉,各对应一种本源灵力,合起来就是天地五行。你生来便是紫凤血脉中的‘五凤朝阳’命,这种命格,往上数一千年只出过一个。” 渺渺眨眨眼:“那个人后来怎么了?” “活了四百三十年,飞升了。”玄清子语气平淡,“不过她四十岁才初步觉醒血脉,你五岁就觉醒了,比她还早了三十五年。” 渺渺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觉得四十岁和五岁之间差了挺多,便点了点头,又指着星图问:“那我这个‘五凤朝阳’到底有什么厉害的?林柏之前只说凤脉传人能修复灵脉,别的她也说不清楚。” 玄清子笑了笑,伸手在星图上一拂,那颗紫微星周围忽然浮现出五道光线,分别是赤、黄、青、白、紫五色,从紫微星中心向外延伸,连着星图角落里五颗黯淡的小星星。 第80章 我竟然是宫女所生? “五凤血脉的完整传承,可以修复天下一切破损的灵脉。” 玄清子的声音清朗如泉水,“灵脉修复之后,天下修士的修为便能恢复如初,修行界的气运也将重新流转。更进一步,如果你的修为足够,甚至能以血脉之力影响国运走向。” 渺渺听得一知半解,但她听懂了“影响国运”四个字。 如果她真的能影响国运,那皇帝岂不是要把她当菩萨给供起来? “那你刚才说我是紫凤,其他四种颜色的凤脉呢?”渺渺又问。 玄清子摇了摇头:“其他四脉早已断绝传承,如今这世间只剩你这一支紫凤血脉了。正因为如此,你的命星才会这么亮。” 他说着,伸手往那颗紫微星上一点。 渺渺眯起眼睛仔细看,刚才还没注意到,这会儿被师父提醒,她忽然发现那颗紫微星的光芒确实有些不对劲。 紫色的光晕在星核周围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但那些涟漪荡到边缘便猛地往回收缩一下,然后再次荡开再次收缩,反复不停。 “它好像在抖?”渺渺凑近了看,小眉头皱起来,“不对,像是在收缩?” “你的血脉觉醒超过三成了。”玄清子的语气平静,但渺渺听出了一丝凝重,“三成之前,天劫感应不到你。三成之后,你身上的凤脉气息会越来越浓,天劫就会慢慢锁定你的位置。等你血脉觉醒超过五成,天劫就会正式降下来。” 渺渺扭头看他:“什么样的天劫?” “五雷轰顶。”玄清子说得轻描淡写,“第一重天雷落下来的时候,方圆三里之内寸草不生。越往后威力越大,第五重天雷,连我都未必能扛得住。” 渺渺沉默了。 梧桐叶又沙沙响了一阵,小五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扑棱着翅膀飞到星图旁边。 它歪着脑袋瞅那颗紫微星,用渺渺才能听懂的声音嘀咕了一句:“五雷轰顶,你确定扛得住?” 渺渺抬头看着星图中那颗不断收缩的紫色命星,咬了咬嘴唇,认真地说:“扛不住也得扛。” 她转过头看向玄清子,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股倔强:“那我快点变强,在五成之前多练几层心法,把符箓也多画几张,到时候真落下来了,总能多抵挡一阵子。” 玄清子抬手在她的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才五岁,急什么?天劫感应到你是一回事,真正降下来又是一回事。中间少说还有四五年的时间,够你慢慢准备了。” 渺渺揉了揉脑门,嘴角翘起来一点,没再说话。 玄清子一挥手,星图重新聚拢,落回他的掌心。他低头看了渺渺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担忧,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太乙玄门心法第三层比第二层难了不止一倍,你先歇两日再练。” 他说着站起身,“我去给你找几本防天劫的符箓古谱,你这两日把第二层的真气好好稳固稳固。” 渺渺点头:“好。” 玄清子转身往院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你肩上的那只鸟,上古重明鸟的幼崽,它嘴里就没说过什么好听的,你少跟它学,别被它带坏了。” 渺渺低头看了看肩头的小五。 小五炸毛了:“他说谁嘴不好听?!本座可是重明鸟!” “那我还是凤凰呢。”渺渺打断它。 小五噎了一下,把脑袋往翅膀下埋了埋,闷闷地说:“反正本座是个好鸟。” 渺渺没理它,盘腿坐回梧桐树下,闭眼开始调息体内那股真气。 她能感觉到丹田里的力量比昨天又强了一些,凤脉在血脉深处缓缓跳动着,像是另一颗心脏。 四五年。 确实还早,够她画很多很多符了。 …… 姜府。 后院有个狗洞,边上长了半人高的冬青,白天不起眼,入了夜更是一片乌黑,正好遮住一个小小的身影。 姜瑶瑶蹲在冬青丛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值夜的婆子提着灯笼从前院绕过去了。 等脚步声远了之后,她才从冬青丛里钻出来,贴着院墙的阴影快步往后门走。 她伸手轻轻把门闩抽开,推开一条缝,闪身出去了。 门外的巷子空荡荡的,连只野猫都没有。 姜瑶瑶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了一个“宁”字。 她握紧了之前宁王给他的令牌,深吸一口气,沿着墙根一路小跑。 夜浓如墨,她人小腿短,跑了整整大半个时辰才望见皇宫的高墙。 宫门口值夜的侍卫远远看见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正要呵斥,姜瑶瑶已经举起了手中的令牌。 侍卫凑近看了片刻,脸色微变,赶紧让开了路。 “往西走,过了两道门,太后娘娘的寝宫在第三进。” 姜瑶瑶点了点头,抬腿往宫门走。 她上辈子加这辈子都还没进过皇宫,但她的脚步却很稳,一步都没有迟疑。 太后的寝宫,灯火通明。 姜瑶瑶走到殿前的石阶下就停住了,膝盖一弯,扑通跪在了地上。 殿门口站着的两个宫女面面相觑,一个转身进去通报了,另一个站在廊下低头看她。 姜瑶瑶没哭,也没喊,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 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殿门从里面打开。 一个年长的嬷嬷走了出来,俯身看了她一眼:“太后娘娘叫你进去。” 姜瑶瑶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的裙子沾了一层灰,她胡乱拍了拍,跟着嬷嬷进了内殿。 殿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有一股檀香味。 太后坐在软榻上,头发松松挽着,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闲适。 姜瑶瑶走到榻前,又跪下了。 这回她没忍住,眼圈一红:“太后娘娘,求您帮帮瑶瑶吧。” 太后没理她,低头慢慢喝茶。 她打量了姜瑶瑶几眼,忽然笑了一下:“你比你娘聪明。” 姜瑶瑶猛地抬起头。 “你亲娘是哀家身边的一个宫女,长得倒还有几分姿色,脑子却笨得厉害。” 太后往后靠了靠,语气平平淡淡,“当年,你娘与侍卫私通,怀了你,她知道哀家要把你送走,连夜抱着刚出生不久的你往宫外跑。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能跑到哪儿去?半路上被哀家派去的侍卫抓回来了,当场杖毙。” 姜瑶瑶浑身一抖,跪着的两条腿忽然没了力气。 “我……我竟然是宫女所生?”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太后没接这句话,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当年,哀家把你抱给姜家的老管家德叔,告诉他说,此女拥有天生的福星命格,能给姜家带来福运,叫他带回府里当成林婉清的女儿养着。林婉清生下女儿后,早已失踪多年,德叔信了,姜家上下也都信了。” 姜瑶瑶的指甲抠进掌心,死死咬着下唇。 “你从小到大的福星命格,都是我让人给你种下的命符。” 太后抬眼瞥了她一下,目光淡漠,“你根本不是什么福星,你是假货,是哀家安插在姜家的棋子罢了。”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姜瑶瑶跪在原地,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裙摆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一样。 姜家所有人都宠她,祖母更是把她当眼珠子似的捧着,哥哥们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她。 她以为那是她命好,她天生就该被所有人喜欢。 可姜渺渺回来之后一切都变了,那些人看她的眼神从宠溺变成了怀疑,从怀疑变成了疏远。 她以为只要她够乖够懂事,早晚能把那些人的心赢回来。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她的福星命格是假的,她的身世是假的,她这六年活得就像一场骗局。 太后把茶盏放下:“姜瑶瑶,你享受了六年的荣华富贵,姜家嫡女的体面你都有了,也该知足了。” 姜瑶瑶忽然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一把抱住太后的腿。 她哭得满脸都是泪,声音断断续续:“太后娘娘!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什么都愿意做,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求求您别不管我……” 太后低头看着抱住自己腿的小女孩,眉头微微一蹙,抬脚把她踢开了。 姜瑶瑶往后一仰,后背磕在矮几的腿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但她一声没吭,又挣扎着跪直了身子。 太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没什么温度:“想留下也行,那你就继续回姜家当你的假千金。你只有一件事要做,替哀家盯着姜渺渺。她每日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无巨细,你统统飞鸽传信告诉哀家。” 姜瑶瑶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瑶瑶记住了,瑶瑶一定做好。” 太后摆了摆手:“行了,退下吧。别让人看见你从哀家的宫里出去。” 姜瑶瑶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疼得几乎站不住,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太后。 太后已经重新端起了茶盏,侧脸在烛光里看不清楚表情。 姜瑶瑶咬了咬牙,转身出了殿门。 回姜府的路比来时似乎长了十几倍。 她的膝盖肿了,走路一瘸一拐。 可她还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回走,那枚令牌重新揣进怀里,凉得刺骨。 到姜府后门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蟹壳青。 姜瑶瑶悄悄溜进门,沿着原路往回走。 路过拂云院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第81章 梦里有女人叫她的名字 拂云院正屋的灯亮了。 隔着院门,她能看见窗户纸上映出一团昏黄的烛光。 烛光晃了晃,像是有人起身拨亮了灯芯,然后又坐了回去。 姜瑶瑶站在拂云院外,死死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姜渺渺就坐在里面。 那个抢走了她一切的姜渺渺,那个拆穿她假命格的姜渺渺,那个明明才五岁却让玄清子亲自收为弟子的姜渺渺! 指甲掐进掌心,已经掐破了皮,姜瑶瑶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 屋里的烛光又晃了晃,然后灭了。 天快亮了。 …… 拂云院。 小书房的书案上摊着一摞泛黄的纸,是玄清子今早托人送来的。 纸页边缘有些卷了,边角处盖着宫中的存档印鉴,墨迹都褪了大半,但字迹还能辨认。 渺渺盘腿坐在圈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纸看得很认真。 小五蹲在她肩头,伸长了脖子往纸上面瞅。 绿豆眼滴溜溜转了几圈,用它那挑剔的语气说:“你这师父办事效率还算可以,昨天才说去查,今早就送过来了。” 渺渺没接话,把手里那张纸翻了个面,又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纸往案上一铺,伸出食指在“浣碧”两个字下面划了一下。 “这个叫浣碧的宫女,六年前病故的。”渺渺指着纸上的记录,目光慢慢往下移,“病故日期是腊月十五。” 她又从那一摞纸里翻出另一张,上面记的是姜瑶瑶被抱回姜家的日子。 这个日子她早就从林嬷嬷嘴里听过好几回了,姜府上下都记得清清楚楚,说是老管家德叔腊月十八那天从外面抱回来一个女婴,后来发现这女婴福运滔天,就留下来了。 浣碧腊月十五病故,姜瑶瑶腊月十八被抱回姜家。 中间只隔了三天。 小五歪着脑袋,忽然“嚯”了一声:"那个宫女死了三天,她闺女就到了姜家?这日子也太巧了。" “不是巧。”渺渺把两张纸并排摆在一起,“太后把浣碧灭了口,转头就把她闺女送走了。浣碧病故是假的,她压根不是病死的。” 小五扑棱了一下翅膀:“你师父说,那宫女是被太后杖毙的。” "嗯。”渺渺把纸一张一张收起来,叠整齐了,放在书案一角。 然后从圈椅上跳下来,光着脚丫子踩在铺了地毯上。 小五从她肩头飞下,落在窗棂上,拿喙啄了啄自己的羽毛,又抬起头来看她:“那个假千金,她知道自己亲娘是怎么死的吗?” “应该还不知道。”渺渺的声音有点闷闷的,“太后不会告诉她,姜家那些人也不知道。德叔当年抱她回来的时候,太后怎么说的,他就怎么信了。” “那你打算告诉她吗?” 渺渺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告诉她。” 小五歪了歪脑袋:“为啥?你要是告诉她,她亲娘是太后害死的,她说不定就不帮太后盯着你了。” “她不会信的。”渺渺把下巴从胳膊上抬起来,看着书房里那摞纸的方向,“她现在恨我恨得要死,我跟她说这些,她只会觉得我在编瞎话害她。而且……” 她顿了一下,垂了垂眼皮。 “而且她那个假命符,撑不了多久了。太后种在她身上的命符本来就是消耗品,碎了就碎了,碎完之后她身上的福运彻底消失,她迟早会发现所有事情都不对劲。到那时,不用我告诉她什么,她自己就会去查。” 小五哼了一声:“你倒是心大。” “不是心大。”渺渺重新转回去,趴在窗台上,“是有些事情,从别人嘴里听到和自己亲眼看到的不一样。我跟她说了,她记恨我一辈子。她自己查出来的,那就不一样了。” 小五盯着她的侧脸看了片刻,难得没再毒舌。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渺渺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小五:“你说,浣碧死的时候,姜瑶瑶才多大?” “不到一个月吧。”小五算了一下,“,那会儿她还在襁褓里。一个吃奶的娃娃,记得住什么。” 渺渺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知道一个婴儿记不住任何事,但她也知道有些东西不用记住。 就像她的凤脉传承,她从没学过怎么画符,可血脉觉醒之后那些符箓的纹路自然而然就浮现在脑子里了,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刻在了骨血里。 那个叫浣碧的宫女死之前,应该也把她最后一点东西留给了她的女儿。 姜瑶瑶记不住那个女人的脸,但说不定哪一天,那个人会出现在她的梦里。 当天夜里,渺渺睡得很早。 她没练心法,玄清子叫她歇两日再练第三层,她便老老实实地睡觉了。 天黑之后她洗漱完就钻进了被窝,小五窝在床头给她准备的软垫上,拿翅膀蒙着脑袋睡得正香。 拂云院的灯熄得早,院子里只有值夜丫鬟廊下留的一盏小灯笼。 而姜瑶瑶住的揽月阁里,灯还亮着。 姜瑶瑶坐在床上,面前摆了一碗没动过的银耳羹,已经凉透了。 她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早上从宫里回来之后倒头睡了一觉,睡到中午才醒。 醒了之后发了半天的呆,丫鬟来叫她用饭她也不应。 傍晚的时候,姜老夫人来过一趟,站在门口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大致意思是让她好好养着身子,别想太多。 话是好话,语气却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姜老夫人跟她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盈盈的,恨不得把心窝子掏给她。 今天那几句话,姜瑶瑶听着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她不怪姜老夫人,谁让她不是姜家真正的血脉呢。 姜瑶瑶靠在床头的引枕上,眼皮越来越沉,最后不知不觉坠入了梦乡。 梦里有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什么都看不见。 她在雾里走了很久,脚下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雾里隐约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飘飘忽忽地传了过来。 她顺着那个声音往前走。 雾气渐渐淡了,眼前出现了一条长长的宫道,宫墙墙根下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豆绿色的宫女衣裳,头发散着,脸埋在膝盖上看不清楚,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哭。 姜瑶瑶走近了。 那个宫女抬起头。 姜瑶瑶看不清她的五官,那张脸模糊得只剩一团柔和的轮廓。 可那个人在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满满的都是泪水。 “瑶瑶……”那个女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很轻很轻,“瑶瑶……瑶瑶……” 姜瑶瑶想开口问她是谁,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伸手去拉那个女人,手伸出去却从对方身体里穿透了过去。 那个女人的脸越来越模糊了,整个身体都在变淡,像一幅画被水泼了,颜色一块一块往下掉。 “别走!”姜瑶瑶终于喊出了声。 可她伸手去抓的时候,那只手只抓了一把空。 雾气重新涌上来,那个女人消失了,所有画面都消失了。 姜瑶瑶独自站在雾气里。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揽月阁的灯还亮着,烛火烧了大半。 姜瑶瑶怔怔地盯着头顶的床帐,感觉脸上有冰凉的东西正在往下流淌。 她抬手抹了一把,满手都是湿哒哒的。 枕头也湿了一大片。 姜瑶瑶坐起来,看着掌心的水渍,脑子里一片茫然。 她记得刚才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叫她,叫她的名字,叫得很伤心。 可她拼命回忆那人的脸,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她盯着掌心的泪,发了很久的呆。 …… 揽月阁的灯又亮了一整夜。 姜瑶瑶从那个梦之后便再没合过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起床,没叫丫鬟伺候,自己胡乱披了一件外衫,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眼底下青黑一片,跟从前那个被全府上下夸赞的姜家嫡女判若两人。 姜瑶瑶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铜镜里的人也跟着摸了摸脸颊。 她忽然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很陌生。 那不是她。 她抬起手狠狠砸在铜镜上,镜子没碎,但是晃了一下,歪倒下去磕在妆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外面守夜的丫鬟听见了动静,在门外问了一句:“小姐?您没事吧?” “滚。”姜瑶瑶嘶吼,“都滚远点,谁都不许进来。” 丫鬟噤了声,脚步声匆匆远去了。 姜瑶瑶站起来,把梳妆台上所有东西一样一样往地上砸。 噼里啪啦摔了一地,有些滚到墙角,有些碎成几瓣。 砸完了梳妆台她又去砸架子上的摆设。 屋里能砸的都砸了,最后剩下的只有那面歪倒的铜镜。 姜瑶瑶弯腰把镜子捡起来,高高举过头顶,用了全身力气往地上一摔。 镜面裂出蛛网似的纹路,碎片崩得到处都是。 她蹲下,从满地狼藉里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片,碎片边缘割得她手指疼。 可她没松手,举着那块碎片凑到自己面前。 裂纹把她的脸切割成好几块,歪歪斜斜地拼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你到底是谁?”姜瑶瑶盯着碎片里的自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到底是谁?你是谁!” 她把碎片扔出去,碎片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屋里终于彻底安静了。 姜瑶瑶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后背抵着墙,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抽噎声。 第82章 我是来给你超度的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崔嬷嬷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满屋子狼藉,眉头皱了皱,什么都没说。 她踩着那些碎片走进来,一路走到角落,把碗放在旁边的矮几上,然后蹲下。 “小姐。” 崔嬷嬷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总是板着脸训人,今日的声音却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姜瑶瑶从没在她嘴里听过的温柔。 姜瑶瑶抬起泪眼看她。 崔嬷嬷伸手把她脸上沾的一片碎屑摘掉,叹了口气:“老奴跟您说句实话吧。您那个命格啊,确实不是天生的。” 姜瑶瑶浑身一僵。 “但,您这几年在姜家享的福,受的宠爱,可都是真的。”崔嬷嬷的声音依然平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老太爷疼您,少爷们护着您,府里上上下下把您当眼珠子捧着,那些都是真真切切的。就算姜渺渺回来了,只要您安分守己,老夫人绝对不会赶您走。” 姜瑶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安分守己?” 她忽然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猛地坐直了身子,眼泪又涌上来:“她来了之后,我什么都没有了!爹不疼我了,祖母也不理我了,连大哥二哥看我的眼神都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崔嬷嬷看了她好一会儿,又叹了口气。 “小姐,老奴说句您不爱听的。” 姜瑶瑶瞪着她。 “那都是您自己作的。”崔嬷嬷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您要是不去招惹她,不跟她对着干,不干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您还是姜家的小姐。是您自己非要争,非要抢,非得拿鸡蛋去碰石头,把自己碰得头破血流。这能怪谁?” 姜瑶瑶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崔嬷嬷站起来,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碎瓷片,眉头又皱了一下。 “老奴让人来收拾收拾,您把粥喝了,洗把脸睡一觉。天塌不下来的。”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了。 门重新关上。 姜瑶瑶一个人蜷缩在墙角,盯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 她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是看着那碗粥发呆,眼神空洞。 …… 拂云院,渺渺盘腿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画符。 桌上铺着一沓裁好的符纸,旁边搁着一碟朱砂和一支细狼毫。 她右手握笔,手腕悬空,笔尖蘸了朱砂在符纸上走出一道道纹路。 凤脉觉醒了三成之后,她画符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脑子里有什么纹路浮现出来,手就跟着画出来了,从不需要打草稿。 今天她画的是三张“辟雷符”,专门用来分散天雷威力的,玄清子从古谱上誊抄了给她,她照猫画虎练了两遍就上手了。 第三张符画完最后一笔,朱砂纹路微微一亮,随即暗下去,符纸上的颜色由鲜红变成了赭红。 成了。 渺渺把笔放下,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她肩头的小五本来正打盹,忽然竖起脑袋往揽月阁的方向转过去:“那边在砸东西。” 渺渺嗯了一声,没抬头,重新抽了一张空白的符纸铺好。 “砸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好像什么镜子啊瓶子啊碎了一地。”小五拿喙啄了啄她的耳垂,“你这个当妹妹的,不去看看?” 渺渺蘸了朱砂,笔尖落在符纸上,稳稳地画出第一道弧线。 “她自己的路,自己跪着也要走完。”她头也不抬地说,“与我何干?再说了,她又不是姜家人,我算她哪门子的妹妹?” 小五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没吭声,把脑袋往翅膀下缩回去继续睡了。 …… 姜府后花园有一片水,说是湖,其实没那么大。 湖心修了一座八角亭,平日没什么人去,因为通往亭子的那条水上的廊道年久失修,桥面有几块石板松动了,踩上去吱嘎作响。 次日一早,渺渺便踩着晨露过来。 她昨晚通过古玉的地图显示,发现姜府后花园的湖心亭底下埋着第四块镇灵玉。 前三块,她已经修补好了。 她走到湖边,突然就停住了脚步。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云和亭子灰青色的顶。 渺渺站在岸边上往下看了一眼,便觉得不太对劲。 水面以下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水底往上涌。 小五从她肩头探出脑袋往下瞅了瞅,羽毛微微炸了一下:“底下好像有东西。怨气很重。” 渺渺嗯了一声,蹲下,伸手往水面上探了一下。 指尖触碰到水面的一瞬间,那股凉意猛地蹿上来,顺着她的指头一路钻到手腕。 “不止有怨气。”渺渺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还有禁锢的气息。” 她沿着湖边走了半圈,找了个视野最开阔的位置,从袖口摸出五枚铜钱和一张空白的符纸。 铜钱在她掌心排成一个简单的五行阵,她把阵盘放在地上,将符纸铺在阵盘正中央,然后盘腿坐下来,闭目凝神。 丹田那股真气顺着经脉涌到指尖,她伸出右手食指,悬在符纸上方,画了一道通灵符。 真气透过指尖落在符纸上,最后一笔落下时,整张符纸猛地一亮。 渺渺把符纸捏起来,往湖面上轻轻一弹。 符纸贴着水面飞出去,飞了约莫三丈远便停住了,悬在水面上方一尺高的位置。 符纸上的纹路一圈一圈地亮着,像水面上漂着一盏小小的莲灯。 湖面顿时起了变化。 先是符纸正下方的水面冒出一串气泡,咕嘟咕嘟,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腾。 紧接着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整片湖心都开始往外冒白雾。 雾气贴着水面往四周扩散,把湖心亭的柱子都吞掉了大半。 雾里浮起一个人影。 先是模糊的一团,接着轮廓越来越清晰,慢慢凝成一个女子的形状。 那女子穿着一身旧式的对襟长裙,头发绾着,发间插了一根银簪。 面容清秀,可眉眼间全是戾气,眼眶下乌青一片,嘴唇是灰白色的。 她的虚影浮在水面上,低头看着渺渺,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姜家的人?”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回响,“姜家的人都该死。” 渺渺蹲在岸边,仰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惧色:“我不是来杀你的。” 女子冷笑:“杀我?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拿什么杀我?” “我知道你是姜家旁支的女儿,因当年被族人污蔑通奸,投湖而死。我是来给你超度的。” 渺渺说着站起身,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银针,毫不犹豫地在左手中指的指腹上扎了一下。 血珠涌出来,她把那只滴血的手伸到水面正上方,从湖心到岸边约莫一丈的距离,她悬着手腕,用指尖的血在空中画符。 第一道弧线画出去的时候,血珠凝在半空中没有往下坠,像被什么托住了。 第二道、第三道……血色的纹路一道接一道在空中铺展开,最后在湖面上方形成完整的血色符阵。 符阵中心的纹路像一朵盛开的莲花,往四周绽放。 渡魂符。 渺渺最后一笔落下,掌心往下一压。 整张血色符阵沉入水面,慢慢往下坠,沉进那片湖水里。 水底深处传来金属断裂声,紧跟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像什么东西被扯碎了。 女子的虚影猛地一颤。 她低头看向自己脚下,那团雾气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那些锁了她多年的禁锢,从脚踝处开始崩裂。 女子怔住了。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原本灰白的肤色正在一点一点恢复,眉眼间的戾气也在褪去。 女子望向岸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你是江南林家的后人?” 渺渺把手收回来,指尖上的血已经凝住了,但还在隐隐作痛。 她迎着女子的目光点了点头:“我是林婉清的女儿。” 女子的虚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她望着渺渺的脸,忽然伸手捂住了嘴巴。 眼泪哗地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你娘……”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你娘当年也来过……她也想救我……可她那时候怀了你,灵力不够,只解了一半就走不动了……她说等她生完孩子再来……可她再也没来……” 渺渺心头猛地一凛。 母亲怀着她的那个时候,挺着大肚子跑到这座湖边,画符布阵,耗费灵力去解一个百年的怨魂禁锢。 解到一半灵力不支了,才不得已收手。 她临产前,居然还在替姜家收拾烂摊子。 渺渺低下头,看着水面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对着水面上那个正在逐渐变得透明的虚影弯了弯腰。 “我替她做完这件事。你安心去,下辈子找个好人家。” 女子望着她,泪流满面地笑了一下。 她的虚影越来越薄,一点一点散进风里。 最后只剩一缕青烟贴着水面盘旋了两圈,然后轻轻往上一扬,散了。 水面上变得干干净净,连水里的寒气都散了大半。 渺渺站在岸边没动。 她还在想母亲的事。林婉清怀着她的时候灵力有多弱,她大概知道一些。 凤脉传承者在孕期灵力会大量流向胎儿,母体本身的修为会降到最低点。那种情况下跑来这里解一个百年怨魂的禁锢,能撑半柱香都是硬扛的。 母亲当初是豁出命的。 第83章 带我去看看娘的坟墓 小五从渺渺的肩头飞下来落在岸边的石头上,拿喙碰了碰她的手背:“走了,该办正事了。” 渺渺正要转身,水面最后一缕青烟忽然重新凝聚了一团,那女子的声音从水底飘飘忽忽地传上来。 “告诉你祖父……湖底还有一样东西……是他最怕的。” 声音散了。 渺渺猛地停住脚步,扭头看向湖面。 水面一片平静,安静得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好像那句话从来没出现过。 她站在湖边,眉心的朱砂痣隐隐发烫,目光沉了下去,盯着湖心亭底下那片水面看了很久。 …… 直到镇灵玉归位,湖心亭底下的阴河才彻底安静了。 那股从水底往上涌的寒气像被一只手按住了,一点点缩回去,湖面的颜色慢慢变成碧色,映着天光粼粼,好看多了。 亭子的底座四角各有一道裂缝,随着镇灵玉嵌入正中间那块石板下,裂缝一根一根合拢了。 渺渺蹲在亭子的地上,按着那块刚嵌进去的玉,掌心暖融融的。 一股温和的灵力从玉石里涌出来,顺着她的经脉往上走。 可那股暖意走了一半就停了,丹田里的真气已经在之前画渡魂符的时候耗了大半,剩下的那点散在各处经脉,东一团西一团,怎么都聚不到一起。 她把手从镇灵玉上移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软。 小五扑棱着翅膀飞过来落在她肩头,拿喙碰了碰她的脸:“你脸都白了。” 渺渺嗯了一声,没力气说话,两步走到亭子边上的石凳前坐下来。 那石凳是整块青石凿的,凉丝丝。 她本来只想歇一小会儿,等那口气缓过来就回拂云院,可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靠着柱子就睡着了。 那张小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姜衍闻讯赶来。 他从边关赶回京,甲胄刚卸下没多久,就有人跑来说小姐在湖心亭出事了。 他没来得及问出什么事,抬脚就往后花园走,步子大得把身后跟着的亲兵甩出老远。 走到湖边的时候,他看见了亭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渺渺缩在石凳上,两条短腿悬着够不着地,脑袋歪向一边靠着柱子,胸口微微起伏。 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整个人蜷在那里小小的一团。 姜衍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站在廊道这一头,望着亭子里熟睡的女儿,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姜衍停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他在渺渺面前弯下腰。 两只手伸出去,一只托住她的后背,一只托住膝弯,把她从石凳上轻轻抱了起来。 那动作轻得像捧着一片羽毛,生怕稍微重一点就碰碎了。 渺渺迷迷糊糊地醒了。 她被人抱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本能地往上缩了缩,脸贴到了一片温热的胸膛。 那胸膛很宽厚,隔着衣服能感觉到结实的肌肉和沉稳的心跳。 她仰起头。 入目的先是一个下巴,下颌骨上带着边关风沙磨出来的粗糙,再往上是一张俊朗的脸。 五官深邃,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渺渺愣了一下。 “爹?”她嗓子哑哑的,声音像猫叫。 姜衍低头看了她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跟你娘一个样,做起事来不要命。” 渺渺本来想说点什么的,可实在没力气了,丹田空荡荡的,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发软。 她连怼回去的力气都攒不出来,只好闭了闭眼,有气无力地说了三个字:“我没事。” 姜衍没应。 他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拢,让她的小脸贴着他的胸口。 渺渺听见他的心跳声忽然快了两拍,紧跟着又慢下来。 他在发抖。 这个在边关打了几十年仗的护国将军,抱着自己五岁的女儿,手居然在抖。 渺渺没睁眼,也没再说话。 她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小小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前襟,手指头都没什么力气。 姜衍抱着她走出了湖心亭。 上了岸沿着鹅卵石小径往拂云院走,一路上碰见的下人全愣住了。 一个挨一个地停住脚步站在路边,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二爷亲自抱小姐回房了。 二爷从来不看小姐一眼的。 姜衍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迈着大步继续往前走,路过揽月阁门口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揽月阁的门虚掩着,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站着一个小身影,正扶着柱子朝外面张望。 姜瑶瑶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半边,眼睛瞪得圆圆的。 姜衍的步子顿了那么一下。 他的目光往门缝那边扫了一下,随即转回来,一步都没停地走过去了。 身后,揽月阁的院门轻轻关上,门缝里的半张脸消失了。 姜衍抱着渺渺一路走进拂云院,进了正屋。 他把渺渺放在床上的动作比抱起来的时候还要轻,一只手托着她的脑袋慢慢挨到枕头上,另一只手把她的腿放平了,又拉过被子给她盖上。 渺渺已经睡着了。 她的呼吸很浅,攥着他前襟的手指头松开了,垂在被子外面。 姜衍蹲在床前看了她很久。 他伸手把她额头的一缕碎发拨到旁边,指腹碰到她的脸颊时又缩了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屋里安安静静的。 姜衍蹲在床前,高大的身子缩成一团蹲在地上,两只手搭着膝盖。 床上渺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睡得昏天黑地。 …… 第二天早晨。 渺渺睁开眼时,檐角的铜铃被风摇得轻轻响了一声,像是提醒她该起床了。 她偏过头,看见姜衍坐在床边的绣墩上,身子微微前倾,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宽大的手掌里还捏着一块帕子,早已凉透了。 渺渺没动,侧躺着看了他一会儿。 姜衍眼下青黑一片,眉头即便睡着了也拧紧,像解不开的心结。 屋里没别人。 桌上放着铜盆,盆沿搭着另一块帕子,旁边摆着半碗没喝完的米汤。 渺渺慢慢坐起身。 姜衍的眉头动了动,猛地惊醒过来,差点从绣墩上滑下去。 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桌子,抬头看见渺渺坐在床上,眼睛亮亮地望着他。 姜衍愣了一下。 “你醒了?”他清了清嗓子才接着问,“饿不饿?我让厨房煮了粥。” 渺渺没回答,视线落在他捏着帕子的那只手上。 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捏着那块帕子,瞧着有些可笑。 “爹,你一夜没睡?” “睡了。”姜衍揉着眼睛站起来,把帕子丢进铜盆里,“刚眯了一会儿。你烧得厉害,额头烫手,我怕再烧起来,就多守了一会儿。” 他别过脸去,弯腰把帕子捞出来拧干,搭在盆沿上。 渺渺坐在床边晃了晃腿,踩到了踏脚的矮凳。 厨房送了粥来,白米熬得糯烂,面上浮着一层米油。 姜衍亲自端过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渺渺的嘴边。 渺渺张嘴接了。 那股暖意随着粥一直滑到胃里去。 她安安静静喝完一整碗,把碗递给姜衍的时候,忽然道:“爹,今天你带我去看看娘的坟墓吧。我想给她上柱香。” 姜衍接碗的手一顿。 碗还在他指尖转了个圈,差点没拿稳。 “你说什么?” “给娘亲扫墓。”渺渺抬头看着他,“我还从来没去她坟前磕过头。爹带路,我想去看看。” 姜衍站在原地没动。 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那张常年板着的脸忽然松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好。” 转身的时候他抬起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快得像是被风迷了眼。 “爹这就带你去。”他说这话时背对着渺渺,声音闷闷的,“你先换衣裳,我去准备马车。” 渺渺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停了一步。 她看见他抬起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然后大步跨了出去。 林嬷嬷从耳房过来,给渺渺梳头。 她手上动作麻利,给渺渺扎了两个双丫髻,又翻出一件素净的藕荷色小褂换上。 临出门前,林嬷嬷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衣领,比了个手势:早去早回。 渺渺点点头,把林嬷嬷枯瘦的手紧紧握了一下。 城郊的官道走了小半个时辰,马车拐进一条土路,两旁的白杨树越来越高,林子也密了。 姜衍骑在马上走在前面,到了一处缓坡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到了。” 渺渺掀开车帘,看见坡上青草萋萋,中间立着一座坟茔。 坟头收拾得很干净,前面摆着石供台,台面上光秃秃,连个果碟也没有。 姜衍站在墓前,手垂在身侧,没说话。 渺渺下了马车,踩着小步子上坡。 她走到坟前站好,仰头看着墓碑上的字:“爱妻林氏婉清之墓”。 渺渺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是出门前林嬷嬷塞给她的。 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有三根线香。 姜衍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渺渺连供品都准备好了。 渺渺把桂花糕在供台上摆好,又从荷包里摸出火折子。 她拔开盖子吹了吹,火星一亮,引燃了香头。 三缕青烟升起来,在清晨的山风里斜斜地飘散。 渺渺捏着香,对着墓碑跪了下去。 裙摆摊在草地上,沾了泥点和露水。 她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泥土上,停了一下。 “娘,我是您的女儿渺渺。” 她抬起头,把香插进供台前的香炉里。 炉子是旧的,里面还有半截烧剩的香根,大约是姜衍以前来的时候留下的。 “我回来了。” 第84章 太后是林家旁支一脉 姜衍站在渺渺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渺渺拍了拍膝头的草屑,自己站起来。 “娘,你的冤屈等着有人昭雪,还有你那些没来得及做完的事,女儿一定会替你完成。”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那三炷香的烟弯了腰,又直起来。 白杨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姜衍看着面前这个五岁的小丫头。 她眉眼像她娘,但说话的神情不像。 林婉清从来说不出这样硬气的话。 她一辈子温温柔柔的,受委屈也只抿着嘴笑,最后连笑也笑不动了。 他想起林婉清走的那天晚上,自己跪在床前抓着她的手,她最后一句话是:“衍哥,照顾好渺渺。” 他没做到。 坟前的风比刚才更大了一些。 三炷香烧了一半,香灰弯成钩子,半天落不下来。 姜衍一直沉默,面对墓碑坐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绷得直直的。 眼睛盯着石头上那几个字,不知道在想什么。 渺渺在他旁边蹲下来。 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也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姜衍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娘走的那年,我在边关接到信,说她病了。”他的声音很干涩,“我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能下床了。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很多话。” 渺渺没打断他。 姜衍吸了一口气。 “记得六年前,她怀你到第八个月的时候,有天夜里突然把我摇醒,说她刚才夜观星象,自己有一场大灾。 她说太后要杀她,因为她是凤脉传人,太后怕她活着。她说她死了以后,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新的传人,要我无论如何都得护住这个孩子。” “我那时觉得她糊涂了。怀了身子的人容易胡思乱想,加上她那时候身子已经不大爽利,我就以为她是产前焦虑,说了些胡话。我跟她说别怕,有我在,没人敢动她。让她安心养胎,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 说到这,他突然住嘴。 “后来呢?”渺渺连忙追问。 “后来,你娘发动那天,德叔送了一碗催产药来。”姜衍的手握成了拳头,“德叔是咱们府上的老管家,跟了你祖父几十年,咱们家上下都信他。 他说这药是宫里太医开的方子,能保母子平安。你娘喝了药,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开始大出血。她的灵气往外散,我站在床边都感觉得到那股热气往四面八方冲,她的脸白得跟纸一样,血止都止不住。” 渺渺的眉心朱砂痣亮了一下。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这个事,德叔已经向她坦白过了。 “我后来才知道,太后在德叔给的药里动了手脚。”姜衍咬牙切齿,“她在你娘的血脉里早就种了断脉蛊。那碗催产药不是催产用的,是催蛊用的。蛊虫一醒,你娘经脉里的灵气就全被撕碎了。” 渺渺忽然开口:“后来呢?我娘还是活下来了。” “是。”姜衍的拳头松了一点,“国师玄清子来了。他来得快,不知道是谁报的信,但他幸好赶上了。他封住了你娘的经脉,把蛊虫逼出去了,但根基已经大伤了。 你娘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命捡回来了,身子却彻底垮了。大夫说她这辈子都不能再动武,连多走几步路都带喘。” 他顿了顿。 “渺渺,你生下来的时候哭得很大声。我抱你的时候你还在哭,小小的一个,脸皱成一团。你娘躺在床上看着我抱你,她笑了。她说她这辈子值了。” 渺渺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她飞快地眨了两下眼。 “可是没过多久,你娘就带着你走了。你满月那天夜里,她留了一封信,说她要带你离开姜府,去一个太后找不到的地方。她说她不能让你在姜府长大,这里到处都是太后的眼睛。她抱着你走了,一走就是好几年。” 风吹过来,把坟前的香灰卷起一小团,打着旋儿飘走了。 姜衍看着那道灰痕,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去年她回来的时候,已经瘦得脱了相。她把四岁的你带到我面前,跟我说,她已经时日无多了。她让我一定好好护着你。我那时……” 他没说完。 渺渺接上了他的话:“你那时候恨我。” 姜衍的后背猛地一僵。 “你觉得要不是生我,娘就不会喝那碗催产药。要不是怀我,娘就不会被太后盯上。要不是我,娘现在还好好的,还活蹦乱跳地站在你面前。你把娘的病和死都算在了我头上。” 每一个字都砸在姜衍心口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絮,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渺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祖父说要送我去柳家庄的时候,你连犹豫都没犹豫。你那时候巴不得我走得远远的,对不对?你看见我就想起娘躺在床上浑身是血的样子,你受不了。” 姜衍猛地抬头看她。 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唇抖了抖,最后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渺渺……我错了。” 他跪了下来。 面对着墓碑,也面对着渺渺,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是我没听她的话。她说让我护住你,我没做到。她说太后要害她,我只当她是胡思乱想。她带着你在外面躲了几年,我一个人在边关打仗,连她带着孩子怎么过的都不知道。她最后一口气吊着回来把你交给我,我却把你赶去了乡下。” 他忽然抬起头,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兜不住了,顺着脸颊淌下来。 “我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爹。渺渺,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娘。” 坟前的香烧到了底,最后一点火星在风里亮了一下,灭了。 渺渺站在他面前,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伸出那只小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力气不大,甚至有些敷衍的意思。 就跟她平时拍林嬷嬷养的那只花猫差不多的力道。 “你别哭了。” 姜衍仰着脸看她。 五岁的闺女站在跟前,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眉心的朱砂痣照得像一颗小灯笼。 那张小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希望你以后能改正吧!”渺渺把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你哭完了没有?哭完了咱们该回去了。再不回去,林嬷嬷该着急了。” 姜衍跪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什么都扛得住,千军万马面前没退过半步。 此刻被一个五岁的小丫头拍着肩膀说了句知错能改,他竟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年的石头被人撬开了一条缝。 他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把脸。 “走。回去。” 他撑着地站起来,膝盖上的泥印子拍了半天也没拍干净。 渺渺已经转身往坡下走了,走得不快,像是故意等他。 …… 回到姜家。 拂云院的小书房里。 渺渺趴在书案上,面前铺了七八张纸。 每张纸上都写着字,笔画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画了圈和箭头。 她五岁的手腕握笔还不太稳,写出来的字大小不齐,矮的像板凳高的像旗杆,但她自己认得清楚。 小五蹲在窗台上,圆滚滚的身子缩成一团白毛球,头顶那撮红毛在烛火下反光。 它打了个哈欠,鸟喙张得老大,又慢慢合上。 “哎,你回来以后写了三个时辰了。”小五抖了抖翅膀,语气是一贯的不耐烦,“字又丑,有什么好一直盯着看的。” 渺渺头也没抬,左手压纸右手拿笔,在两张纸之间又画了一条线。 “你懂什么。所有线索要串起来才能看清全貌。” 小五从窗台上跳下来,一步一颠地蹦到书案上,歪着脑袋瞧那些纸。 纸上的内容它之前断断续续听渺渺念叨过,但凑在一起看还是第一次。 第一张纸上写着“林家”两个字,底下一行小字:“江南第一世家,世代凤脉传人”。 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了“祖母传母亲,母亲传女儿”。这个圈被一条线连到第二张纸上。 第二张纸上写的是“太后”。字比较潦草,渺渺写的时候大概手上用了些力气。 太后下面又分了三条线,第一条通向“林家旁支”,第二条通向“换命之术”,第三条通向“断脉蛊”。 第三条线上打了个叉。 小五用鸟喙戳了戳那张纸:“这个叉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条线索已经查明白了。” 渺渺把笔放下来,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太后是林家旁支出来的,我外公上次来信提过一嘴,说林家有一支早年嫁进了京城,后来没了音讯。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把来龙去脉一串就知道了。那一支嫁进京城的,就是太后。” 小五的红毛炸了一下:“她是林家的人?” “林家的旁支。按辈分算,她是我娘的远房姑姑。她小时候也在林家长大,跟着学凤脉传承的法门。但凤脉选传人不是谁都能当的,要有天生的稀有命格。她没有,主家选了别人,她怀恨在心,后来找了机会嫁进皇室,一步步爬上了太后的位置。” 渺渺拿起另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事件。 “太后没有凤脉之力,但她靠换命之术从别人身上窃取气运。她挑的人都是跟凤脉沾边的女子。李才人你知道吧? 她深受皇帝宠爱,后来忽然暴毙冷宫。李才人正是因为二十年前撞见了太后与神秘人商议换命术,而被太后狠心灭口,并吸取了她身上的所有气运。” 第85章 从金光里走出来 小五的豆子眼眯起来:“太后吸了李才人的命?” “换命之术就是这么干的。把别人的气运转到自己身上,被转的那个就枯萎了,死后冤魂不散。” 渺渺又抽出一张纸,“还有上次姜家旁支那个投湖的女子,当年被族人污蔑通奸,投湖自尽。我查过了,她投湖前半个月,太后赐了她一柄玉如意。” 小五抖了抖羽毛:“赐玉如意怎么了?” “那柄玉如意是太后从自己宫里拿出来的。换命之术要媒介,贴身物件最好。东西到了人家手里,她隔空就能动手脚。那女子死了之后,你猜怎么着?太后那年的头风症好了,再也没犯过。” 渺渺把最后一张纸摊开来。 这张纸上只写了一个名字:浣碧。底下画了条线,连着“姜瑶瑶”三个字。 “姜瑶瑶的亲娘是宫女浣碧。浣碧原来在太后宫里当差,她的女儿姜瑶瑶后来被德叔带回姜府,冒充林婉清的女儿。” 小五沉默了。 渺渺把八张纸并排摆在一起,从左到右看过去。 “太后害了我娘。生产那晚的催产药是德叔送的,德叔背后是太后。断脉蛊也是太后早年就种下的,她算准了生产的时候我娘灵气最弱,蛊虫一动,我娘的经脉就废了。 她不光要毁了我娘这个人,还要毁了我娘生的孩子。所以安排了姜瑶瑶来霸占我的位置。假福星压死真凤凰,这个局,她从很多年前就开始布置了。” 小五跳上书案,蹲在那些纸旁边。 渺渺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她害了我娘,害了李才人,害了姜家旁支的女儿,害了姜瑶瑶的亲娘浣碧。这还只是我查得出来的,查不出来的人命不知道还有多少。她靠换命之术活了这么些年,手上沾染了太多人的血。” 书案上的灯油见了底,灯芯跳了两下,灭了。 渺渺坐着没动。小五歪头看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渺渺把八张纸收起来叠好,塞进一个带锁的小匣子里。 钥匙只有一把,挂在她脖子上。 “不怎么办。该查的先查完,该解决的问题就出手去解决。”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新画的符。 这张符比往常的都复杂,朱砂画了三层,中间叠了一个极小的八卦。 她把符纸举到光里看了看,又收回去。 “小五,你替我去办件事呗。” “什么?” “帮我去趟江南,找外公。我要他把林家祖上关于凤脉传承的所有记载都抄一份送来,特别是跟换命之术有关的部分。太后换别人的命,总有反噬的法子。我要把那个法子找到。” 小五从书案上站起来,抖了抖全身的羽毛。 它的身形忽地拔高了一截,头顶红毛鲜亮得像烧起来。 “好,我这就去。” “等等。”渺渺突然叫住它,“路上别贪吃。上回你跑去偷农家的腊肉,被人追了三条街,回来羽毛都秃了半截。” 小五恼羞成怒地拍了拍翅膀:“那家腊肉太香了,我有什么办法!” “再被人追着打你就别回来了。我丢不起那个人。” 小五哼了一声,从窗台上一跃而起。 身子在半空里划过一道弧线,展开翅膀的瞬间燃起一层淡金色的光。 它穿过破晓的天际,眨眼间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小点,朝着南边飞远了。 渺渺趴在窗台上看它飞走。 风吹进来,把书案上最后一缕灯油的气味吹散了。 她低下头,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那把小钥匙。 “我才五岁呢。”她自言自语,声音轻轻的,“有的是时间跟太后斗。” …… 湖心亭的风跟别的地方似乎不太一样。 四面都是水,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凉意,拂在脸上像是用湿帕子擦过似的。 渺渺盘腿坐在亭子正中央的石板上,面前放着那块残缺的古玉。 古玉被托在一张黄符上,符下压着小小的朱砂八卦阵,阵角四个方位各摆了一颗指头肚大的白石子。 那是渺渺从后山溪涧里一粒一粒挑回来的,每一颗都浸过符水,在太阳下暴晒了整整七天。 亭子里没有别人。 丫鬟们被渺渺支开了,林嬷嬷守在湖对岸的月洞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渺渺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了一滴血。 她把血点在镇灵玉上。 血珠渗进玉里的一瞬间,表面忽然浮起一层淡金色的纹路。 渺渺闭上了眼。 她体内的灵气顺着指尖往外淌,跟镇灵玉里残余的那半灵力慢慢对接。 凤脉传人的灵力要靠载体才能发挥到极致,而那枚古玉就是林家世代传下来的那个载体。 湖面的水纹忽然变了。 先是亭子下的水打了个旋,旋涡不大,转了两圈就散了。 接着整面湖水从中央开始往外泛起金光,那种颜色像是把一坛子蜂蜜倒进了水里,搅都搅不开。 金光越来越亮,从水底往上涌,到了水面猛地炸开。 一道光柱从湖心冲天而起,笔直地扎进云里,天上的云被这道光从中间劈开,往两边翻卷着退出去。 姜府的地面轰地震了一下。 渺渺没睁眼。 她指尖的血已经渗进了镇灵玉深处,上面那些金色纹路越来越密,把断裂的地方一点点连起来。 镇灵玉缺的那个角正在自己长回去,玉屑簌簌地掉,掉到符纸上就化成了灰。 满园的枯枝,在那一瞬间变了颜色。 拂云院外那棵老槐树,枝杈上忽然冒出绿芽。 绿芽眨眼间长大,舒展开来成了一片嫩叶,嫩叶旁边又冒第二片。 前后不过几息的工夫,光秃秃的枝丫上就缀满了新绿。 风吹过去,满树叶子沙沙地响。 池子里那群锦鲤原本在假山下懒洋洋地趴着,金光从湖面漫过来的时候,它们一条条蹿了起来,鱼尾拍打着水花跃出水面一尺多高,又啪地落回去。 落了又跃,跃了又落,把池塘搅得跟烧开的水一样热闹。 姜恒还在书房里练字。 手里的笔刚蘸了墨,第一笔还没落下,地面忽然一震,笔尖在纸上拖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眉头一皱,正要问外面出了什么事,窗外的阳光变了。 那光是金色的,亮的刺眼,暖融融地铺了过来。 姜恒放下笔,起身推开窗。 后山那几株红梅,一下子让他看呆了。 如今不是腊月,那几株老梅也三十年没开过花了,此刻满山的梅枝上都缀着花苞,有一半已经绽开了,殷红殷红的。 天边的云全被染成了金红色,一层一层叠着,从姜府一直铺到城外。 这霞光隐隐有流动的光纹,一圈一圈荡开。 姜恒站在窗前没动。 他看了很久,直到德叔从外头走进来,站在他身后。 “老太爷。” “嗯。” 姜恒的声音平静,但他扶着窗台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渺渺在哪里?” “回老太爷,“德叔弯着腰,声音很轻,“小姐在湖心亭。” 姜恒转身就往外走。 他走得很快,过门槛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德叔跟在后面想扶,被他抬手给挡开了。 从书房到湖边要穿过三道月洞门和一条回廊。 姜恒一路走过去,看见沿路的丫鬟婆子全都愣在原地仰头看天,花圃里本来蔫头耷脑的月季重新开放,还有廊下挂着的鸟笼里那只八哥扑腾着翅膀拼命叫唤。 他脚步没停,一直到湖边。 站在湖边,往湖心亭看过去,姜恒的脚步终于停住了。 渺渺坐在亭子正中央。 金光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头发被灵气冲得微微飘动,几根碎发贴在脸颊旁边,眉眼低垂,眉心那颗朱砂痣正在闪闪发光。 那光从她眉心渗出来,朝两边延伸,渐渐显现出一个完整的凤凰形状。 凤首高昂,尾羽舒展,流转着柔和的光华。 姜恒张了张嘴,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光。 那光从他那五岁的小孙女身上发出来,把她整个人衬得不像凡间的孩子,倒像古画里走下来的神女。 金光忽然收了。 湖面上的光柱从下往上慢慢变细,最后一道金芒缩回镇灵玉里,湖面恢复了平静。 水波还在荡漾,锦鲤还在上蹿下跳,但那道冲天的光已经消失不见了。 渺渺睁开眼。 她低头看了看面前的镇灵玉。 碎痕消失,缺角长回来了,整块玉泛着羊脂一样的柔光。 符纸烧了一半,朱砂八卦阵上的颜色已经褪得只剩下淡淡的一圈印子。 她吁了一口气,把镇灵玉捡起来,用帕子包好塞进怀里。 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灰,一抬头看见了湖对岸的姜恒。 渺渺朝她祖父的方向歪了歪头,隔着湖水,那张小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跟在院子里撞见熟人一样平常。 姜恒站在对岸一动不动。 他身后是满园新绿和漫天金霞,身前是粼粼水光和那个刚从金光里走出来的小丫头。 德叔跟上来,在姜恒耳边低声道:“老太爷,灵脉通了。姜家老祖宗那个预言,果然成真了。” 姜恒闭上了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去年的事。 当时他坐在书房里,德叔站在他面前说:“小姐生下来克母,家宅不宁,留着不吉利!”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然后德叔就让人把渺渺连同林嬷嬷一起送去了柳家庄。 他那时想的是,府上刚出了丧事,需要一个交代。 林婉清死了,总得有人承担这个因果。 渺渺还小,在乡下养个几年,等风头过了再接回来,也不算亏待她。 第86章 玉脉通灵日,姜家当兴 渺渺那个小丫头在庄子上怎么过的,吃的什么住的什么,冬天有没有炭火烧,夏天有没有凉席垫。 姜恒统统不知道。 他只知道德叔每个月递一回消息,说“小姐一切安好”。 现在他站在湖边,看着湖心亭里那个浑身还带着金光的小孙女。 刚才那道冲天的灵光,满园枯枝一夜回春的动静,还有老祖宗传了几百年的预言在她手里成了真。 这颗明珠被他扔在乡下,蒙了灰尘。 姜恒睁开眼。他的眼眶有些热,但他端了几十年的太傅架子,那点热意让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德叔那边看。 “吩咐下去。” 德叔躬身:“老太爷请说。” “渺渺的月例银子再提一倍。全府上下,从管事到粗使丫鬟,从今往后都听她的命令。她说的话,就是我说的。” 德叔顿了顿,垂首应道:“是。” 姜恒又看了湖心亭一眼。 渺渺已经从亭子里走了出来,沿着曲桥往岸边小跑着过来了。 她跑得不快,怀里揣着什么东西,跑两步还伸手按一下,怕掉了。 跑到岸边的时候,她仰起脸来看姜恒,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眉心那个凤印还没完全消下去。 “祖父,”她喘了口气,“你站这儿看了多久了?” 姜恒蹲下来,平视着那双眼。 他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在舌头下转了几圈,最后涌上来的却是一句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渺渺,祖父真是对不住你。” 渺渺眨了两下眼。 她看着面前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祖父,此刻蹲在她面前,眼眶发红。 她想了想,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帕子包好的玉佩,递了过去。 “祖父你看,”她把帕子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完完整整的玉佩,“修好了。” 姜恒低头看着那块玉。 玉上的凤凰栩栩如生,尾羽处流转着一丝金光,安静地卧在她的掌心里。 他没接那块玉,而是伸手把渺渺连人带玉佩一起圈进了怀里。 抱得很轻,像是怕把她弄碎了。 渺渺被他搂着,脸埋在他前襟上,闷闷地说了句:“祖父你要把我勒死了。” 姜恒赶紧松了松。但他没放开。 德叔站在后头三步远的地方,默默地把头又低下去了一些。 渺渺把玉佩重新塞回怀里,伸手拍了拍姜恒的后背。 跟上次拍她爹姜衍那两下差不多的力道。 “行了行了,”她小声嘀咕,“月例银子翻倍就行。别的以后再说。” “嗯,祖父以后都听你的。” …… 京城这几日茶余饭后,只有一个话题。 东街卖包子的王婆子掀开笼屉,跟隔壁摊的刘婶叨叨两句:“你看见了吗?就昨天,姜府那边一道金光直直地戳上了天,我在巷口收拾摊子,那光把我手里的铜钱都照得发亮。” 刘婶把韭菜捆扎好,头也不抬:“看见了看见了。我家那口子还说是不是哪里走了水,专门跑巷口去瞧,结果那光是从姜府方向来的,半天才散。” “听说是姜家二小姐弄出来的。” “就是那个刚从柳家庄接回来的?” “可不!眉心有颗朱砂痣的那个。都说她是真正的凤脉传人,老祖宗传下来的命格,了不得。” 类似的对话从城南传到城北,茶楼里说书先生把说辞都编好了。 宫里也来人了。 来的太监姓孙,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一张脸。 孙太监匆匆进了姜府大门,后头跟着两个小内侍,一人捧着一卷圣旨,一人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盖碗,碗里是什么瞧不清楚。 姜恒亲自在前厅迎接。 孙太监开门见山:“太傅大人,陛下让咱家来问问姜二小姐,昨夜那道金光究竟是什么东西。陛下说,府上如果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宫里能帮衬的自然帮衬。” 姜恒拱手:“有劳孙公公跑一趟,小孙女在拂云院,老臣这就让人去请。” 孙太监摆了摆手:“不劳太傅,咱家自己过去就成。陛下交代了,要亲眼瞧一瞧二小姐。” 拂云院的院门敞开着。 孙太监走进去的时候,渺渺正蹲在院子里的花圃边上拿小铲子松土。 她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袄裙,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手里拿着一柄巴掌大的花铲,吭哧吭哧地往土里挖。 林嬷嬷坐在廊下纳鞋底,见有人来连忙起身行礼,渺渺头也没回地说了句:“嬷嬷坐着吧。” 孙太监在院门口站了,清了清嗓子。 “姜二小姐接旨。” 渺渺把花铲往土里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孙太监跟前跪了下去。 她跪得板板正正,双手交叠举过头顶,脑袋低垂。 “臣女姜渺渺接旨。” 孙太监把圣旨展开念了,大意是陛下闻昨夜姜府异象,特遣人来询问详情。 念完了把圣旨合上,弯腰递给渺渺。 渺渺接了旨,站起来,仰脸看着孙太监。 这太监倒是好脾气,弯着腰等她开口。 “回公公的话,”渺渺的声音脆生生的,咬字清楚得像是在学堂里背书,“昨夜那道光,是我修姜家祖宅地气时引动的灵脉共鸣。” 孙太监挑了挑眉:“灵脉共鸣?” “就跟房子年久失修似的,梁柱朽了瓦片漏了,得找人来补。” 渺渺把圣旨卷好了抱在怀里,仰着脸说得一本正经,“我前些日子发现咱们姜府底下的灵脉有些淤堵,就找了个时辰疏通了一下。 灵脉一通,地气自然往上涌,地气涌得猛了些,就冒了道光出来。动静是大了点,但是好的,公公放心,于国于家都没有任何妨害。” 孙太监身后那个端托盘的的小内侍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又赶紧绷住了。 孙太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往上翘了翘。 他躬身道:“二小姐的意思,咱家记下了。回去禀告了陛下,还请二小姐安心。” “劳烦公公跑一趟。”渺渺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里面丁零当啷的,听着是几块碎银子,递过去,“公公拿着喝茶。” 孙太监没收。 他往后退了一步,笑着摇了摇头:“二小姐客气了。咱家替陛下办事,不敢收这个。二小姐留着自己买糖吃。” 他把手拢回袖子里,带着两个小内侍转身走了。 孙太监出了拂云院,沿着回廊往外走的时候,跟身边的小内侍低声说了句:“这位二小姐,说话做事不像五岁的。” 小内侍点头如捣蒜:“可不是嘛公公,那句房子年久失修补梁柱,奴才差点笑出声。” “笑什么笑。”孙太监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了一记,“陛下爱听这个。真要是文绉绉背一大篇玄理,陛下反而不耐烦。” 回了宫,孙太监在御书房外候了小半个时辰,等里面议事的大臣散了,他才整了整衣冠进去。 皇帝靠在案前翻一本折子,见他进来,把折子合上了。 “如何?渺渺说什么了?” 孙太监跪下去,把渺渺的原话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连语气和动作都学了个七八分像。 皇帝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五岁的娃娃。”他捏了捏眉心,脸上那点笑意没收回去。 “说话比朕朝堂上那些老臣还圆滑。明面上什么都告诉你了,仔细一琢磨什么都没透露。修地气引灵脉,这话往大了说是护国根基,往小了说就是修自家院子,你挑不出她半点毛病。” 孙太监伏在地上没接话。 皇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行了,知道了。让姜家那位二小姐好好修她的''梁柱'',朕倒要看看她能修出什么来。” 拂云院里,渺渺把圣旨供在了书案正中间,上了三炷香。 林嬷嬷在门口比了个手势,问她饿不饿。 渺渺摇了摇头,把刚从江南飞回来的小五从窗台上招下来,让它蹲在自己肩头。 “你说,皇帝信了没有?” 小五用鸟喙啄了啄她耳朵:“信不信都不重要。他派人来问,说明他盯上你了。你越厉害,盯着你的人就越多。” “我知道。”渺渺把书案上的符纸收进匣子里锁好,“所以说话要留三分余地。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得有一本账。” 她把脖子上的小钥匙摸了摸。 “我把修灵脉说成修房子,把凤脉共鸣说成地气疏通。皇帝听了觉得是个小丫头在吹牛,但真要追究起来,我每个字都是实话。他若说我圆滑,我就当是夸我了。” 小五拍了拍翅膀:“你这脸皮比你爹的盔甲还厚。” “承让。” 渺渺把小五从肩上摘下来,放到窗台上让它自己玩去。 她坐下来翻那摞从外公那里寄来的信,一页一页看得仔细。 信上写着凤脉传承的各种法门,有几页专门讲了灵脉共鸣的种种现象。 她昨天晚上弄出来的那道金光,在信上有记载,叫“玉脉通灵”。 祖宅底下的灵脉跟玉佩里的灵力同频共振,玉佩一醒,整条灵脉跟着活了。 这事儿搁在百年前,姜家老祖宗在族谱里特意记过一笔,说是:“玉脉通灵日,姜氏当兴。” 现在“姜氏当兴“的动静,整个京城都看见了。 渺渺把信折好收起来,打了个呵欠。 昨日耗费的灵力不少,她到现在还有些乏。 正打算歪在椅子上眯一会儿,外头丫鬟进来通报。 “小姐,镇北侯世子来了。在前厅等着,说是有东西要亲手交给小姐。” 第87章 沈晏送来法器雷击木 渺渺的眼睛瞬间亮了。 沈晏在前厅站着。 十四岁的少年郎穿了一身玄色窄袖袍,腰上挂了柄短刀,眉眼冷峻。 他手里抓着个包袱。 渺渺小跑着进入前厅,沈晏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确认她全须全尾的,才开口说话。 “听说,你昨晚弄出了点动静。” 渺渺在他面前站着,仰脸看他:“动静大不大?” “挺大。我在侯府都看见了。” 沈晏把那个包袱递过来。 包袱皮是粗蓝布的,裹了好几层,解开露出里面一截黑黢黢的木头。 木头约莫小臂长,碗口粗,表面被雷火烧过似的,焦黑皲裂,摸上去却光滑温热。 渺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伸手去摸那块木头,一股轻柔的灵气从木头里溢出来,沿着她的手指往上爬,跟她的凤脉灵力碰着,像两条溪流汇到了一起,舒服得她眯起了眼。 “雷击木。”她抬头看沈晏,“还是上百年的老桃木被雷劈过的。这东西可遇不可求,你哪儿弄来的?” 沈晏把包袱皮叠好了,随口道:“去年北境打仗的时候,有棵老桃树被天雷劈了,整棵树烧了大半,就剩这么一截芯子没烧透。 我让人收起来了,一直放在库房里落灰。昨天听说你弄出那么大动静,想着你缺一件趁手的法器,就翻出来给你送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那只是随便捡的柴火。 渺渺把雷击木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木头的纹理是螺旋状的,雷火烧过之后留下了银色纹路嵌在里面,凑近了看像一道道缩小的闪电。 “沈晏,你知道这东西在外面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也不关心。”沈晏在她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你用得上就行。上回那个平安符救了我一条命,这点东西算什么。” 渺渺把雷击木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她把脸往木头上蹭了一下,抬头看沈晏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两条小月牙。 “那我就不客气了。” 沈晏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对了,”他把杯子放下,“外面传你是凤脉传人的话,我听到了。往后出门多带几个人,该藏拙就藏拙。你才五岁,以后日子长,不急着把底牌全亮出来。” 渺渺把雷击木夹在胳膊下,走到沈晏跟前仰着脸看他。 少年郎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沈晏,你比我爹还啰嗦。” 沈晏眉头跳了一下:“我啰嗦?” “啰嗦。不过挺好的。” 渺渺抱着她的雷击木转身往外跑了。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塞进沈晏手里。 “新的护身符,比上次那个厉害。贴身带着,我加了猛料的。” 沈晏低头看着掌心那张黄符,符上的朱砂画得很细,比上次那张复杂了不少。 他把符收进怀里,嘴角弯了一下。 渺渺已经跑远了,拐进了拂云院的方向。 怀里那截雷击木被她抱得紧紧的,像个讨到了糖吃的小孩。 沈晏站在前厅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那张符的位置,转身出了姜府大门。 马在门外等着。他翻身上马的时候,头顶的云散了半边,露出湛蓝的天。 “回去。”他抖了抖缰绳,往镇北侯府的方向去了。 拂云院里,渺渺把雷击木供在书案上,跟圣旨并排摆着。 小五从窗台上蹦下来,绕着木头转了两圈,啄了啄木面,被那丝残留的雷意电得浑身炸了毛,啾地叫了一声蹦出去老远。 “活该。”渺渺把木头收起来小心包好,“谁让你乱碰我的东西。” 小五蹲在窗台角落愤愤地瞪她。 渺渺没理它,把雷击木放进带锁的匣子里。 两张黄符一张圣旨一截黑木,满满当当一匣子。 她把匣子盖好,上了锁,钥匙跟脖子上那把挂在一块儿。 忙完这一切她爬上床,四仰八叉地躺下去,望着房梁发了会儿呆。 五岁,凤脉传人,国师的关门弟子。 皇帝盯上了,祖父看明白了,爹学乖了,沈晏送法器来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 永寿宫。 偏殿里,帘子半垂,挡住了外面一大半的日光。 太后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翡翠佛珠,眼皮都没抬。 面前跪着三个言官,打头的是御史中丞张大人,后面两个都是他门生。 三人从进殿起就恭恭敬敬趴着,后背绷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太后捻了十几颗佛珠才开口:“张爱卿,哀家听说你昨夜巡视城防,瞧见姜府方向有金光?” 张御史肩膀一紧,连忙答话:“回太后,确有此事。臣以为那金光来得蹊跷,只怕……” “只怕什么?”太后挑眉,那语气跟聊家常似的,“你身为言官,有疑问就该在朝堂上说出来,藏着掖着算怎么回事。” 张御史抬头飞快地瞄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臣是怕贸然开口,惹得陛下不快。” 太后笑了:“你怕陛下不快,就不怕老天爷降罪?姜家那丫头从庄上回来以后,府里就鸡飞狗跳,又是金光又是异象的。如果真是妖术蛊惑人心,你这个御史中丞睁只眼闭只眼,将来出了什么事,史书上怎么写你?” 这话一句句往张御史的心窝子里戳。 他额头冒了一层汗,磕了个头:“臣明白了。” 太后挥挥手:“哀家就是随口提点你两句,去吧。明天朝会上该说什么说什么,别辜负了你头上这顶乌纱帽。” 三个人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帘子后,太后的脸沉了下来。 她拿起佛珠又捻了两颗,对身边的心腹嬷嬷低声说了句:“姜恒那只老狐狸,也该有人敲打敲打了。” 次日早朝。 龙椅上的皇帝还没开口,三个言官就前后脚出列,打头那个正是御史中丞张大人,清了清嗓子道:“启奏陛下,臣前夜巡视城防,亲眼见姜府方向金光冲天,直射北斗。臣召集钦天监连夜商议,都说这是妖术异象。姜家以邪术蛊惑人心,如果不严加查办,国运必遭反噬!” 旁边两个言官也跟着附和:“臣等也看见了!” “那金光邪门得很,看得人头皮发麻!” 第88章 请您即刻更衣上朝 朝堂上顿时嗡嗡一片,不少大臣交头接耳,有人偷偷瞄向站在文官前列的姜恒。 姜恒穿一身深紫色朝服,头发花白,腰背挺得笔直。 听到“邪术”两个字,他嘴角往下压了压,往前迈出一步。 姜恒没急着说话,先朝皇帝拱了拱手,然后才转头看向那几位言官。 “几位大人说的是金光冲天。那本官倒要问问,天降金光,怎么就一定是妖术?就不能是祥瑞?” “祥瑞?”张御史脸上挂不住,“姜大人不要混淆视听!那金光从你姜家宅子里冒出来的,谁不知道你们家那个刚从庄上接回来的小孙女学了些歪门邪道的法术。” “御史大人。”姜恒打断他,不急不躁,“姜家灵脉复苏,是列祖列宗庇佑。老夫活到这把年纪,还是第一次听说自家祖宗显灵叫邪术的。再说了,几位大人昨夜看见金光,可曾有人受伤?可曾有房屋倒塌?可曾有百姓遭殃?” 三个言官面面相觑。 张御史梗着脖子道:“眼下没有,可如果任其发展,很难保证不会祸及百姓,殃及国运。” “那就是没有证据。”姜恒嗤笑,“无凭无据,就敢在朝堂上说什么蛊惑人心,动摇国本,几位大人这顶帽子扣得是不是也太顺手了?” 朝堂上又静了一静。 有几位老臣微微点头,觉得姜恒说得有道理。 几个年轻官员却偷偷交换了眼神,心里门儿清。 这事背后是谁在撑腰,明摆着的事。 龙椅上的皇帝一直没吭声,单手搭在扶手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敲到第七下,他才开口。 “够了。” 朝堂上所有人同时把嘴闭上了。 皇帝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从言官脸上慢慢扫过去,最后定在张御史身上:“张爱卿,你说姜家妖术惑众,朕问你,姜渺渺救了长公主的女儿灵灵,这事你知不知道?” 张御史嘴唇动了动:“臣……有所耳闻。” “冷宫枯井里那具白骨,二十年的冤魂,你知不知道是她超度的?” “臣知道。” “宁王伪造密信构陷护国将军,是不是她查出来的?” 张御史额头开始冒汗:“回陛下,是……” 皇帝往后一靠:“她如果真有罪,你告诉朕,这三件事她哪一件做错了?” 朝堂上鸦雀无声。 张御史扑通跪下了,旁边两个言官也跟着跪。 三人额头抵着地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些刚才还交头接耳的大臣们,这会儿全把脑袋缩回去了,恨不得自己变成柱子。 皇帝没叫他们起来,就那么晾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挥了挥手:“退朝。” 群臣山呼万岁,退出大殿。 姜恒走在最前面,紫袍下摆扫过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眼还跪在地上的三个言官,什么也没说,转头走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中午,永寿宫暖阁里的茶盏就碎了一只。 太后坐在罗汉床上,手指捏着剩下半盏茶。 “他真这么说?” 跪在下面的小太监头都不敢抬:“回太后娘娘,陛下说姜渺渺无罪,还把那三件事摆了出来,张大人他们跪了半盏茶的功夫才被叫起来。” 太后把茶盏往案几上一砸,哐当一声响。 “好一个姜渺渺。”太后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五岁的小丫头,又是救郡主又是超度冤魂,还破了宁王的案子。如今连她祖父都敢在朝堂上跟言官顶嘴了。” 旁边伺候的嬷嬷赶紧凑过来:“娘娘息怒,陛下兴许只是一时糊涂。” 太后斜她一眼,“你没听见吗?他把冷宫那案子都翻出来了。李才人的事过去二十年了,他今天当着满朝文武提这个,是说给谁听的?” 嬷嬷不敢吱声了。 太后起身走到窗边,窗台上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牡丹。 她伸手掐了一朵,捏在指尖转了两圈,花瓣簌簌落了一地。 “哀家养了他这么多年,到底养出一条白眼狼。”太后把光秃秃的花枝扔在地上,“他以为翻出李才人的事就能扳倒哀家?痴人说梦。那案子早就查无可查,枯井里的骨头都烂没了,他拿什么跟哀家斗。” 她转过身,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能在后宫屹立几十年不倒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去查。”太后对身边的心腹嬷嬷说,“查那个姜渺渺,从她在柳家庄住着的时候开始查。她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跟谁有过往来,一条一条都给哀家查清楚。五岁的小丫头,再怎么邪门也有个来历。” 嬷嬷应了声是,躬身退出去安排了。 太后重新坐回罗汉床上,又端起另一盏茶慢慢喝了一口。 姜恒今天在朝堂上那些话,她一字不落地都知道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的态度。 皇帝今天明摆着在护短,而且护的不是姜家,是姜渺渺。他就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个丫头朕保了。 更让太后在意的是,皇帝提起了冷宫旧案。 太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碎了一地的白瓷片上。 哀家倒是小瞧你了。 …… 传旨太监到拂云院的小书房传话,渺渺还趴在桌上画符。 “姜姑娘,陛下口谕,请您即刻更衣上朝。” 渺渺抬头,小脸上还沾着一点朱砂。 她眨了两下眼睛,把手里的符笔放下,奶声奶气地问:“皇上叫我去朝堂上做什么呀?” 太监陪着笑脸:“奴才不知。陛下只吩咐请您快些过去。” 渺渺心里门儿清。 昨日朝堂上言官弹劾的事早就传遍了,今天皇帝叫她上朝,明摆着是要当面把这件事了结。 她爬下椅子,让林嬷嬷帮着换衣服。 玄清子前几天刚给她做好一身小国师服,月白色的底子,滚着金线云纹,袖口宽大,穿在身上像个小道姑。 林嬷嬷替她整了整衣领,眼中满是担忧。 渺渺拍了拍嬷嬷的手背,笑得眼睛弯弯的:“嬷嬷放心,皇上叫我过去是夸我,不是罚我。” 林嬷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知道这孩子有主见,拦也拦不住,退后一步,目送渺渺跟着太监出了拂云院。 金銮殿比渺渺想象的大得多。 她站在殿门口往里看,满朝文武站了两大排。 最上面是九级玉阶,皇帝坐在龙椅上,低头看着她。 殿里的气氛不太好,言官们脸色发青,几个老臣皱着眉,其余人脸上写满好奇和打量,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这个小不点身上。 第89章 今日之内有牢狱之灾 渺渺深吸一口气,迈着小短腿往里走。 国师服的袍角拖在地上,走起来窸窸窣窣的。 她走到大殿中央,跪下来磕了个头:“臣女姜渺渺,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奶声奶气,在大殿里回荡了一圈。 有几个大臣差点没绷住笑。 这么个小娃娃跪在这么大的殿里,实在有点荒唐。 皇帝抬手:“起来吧。” 渺渺站起来,两只手垂在身前,安安静静站着。 皇帝靠在龙椅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姜渺渺,昨日朝会上有人参你姜家以邪术蛊惑人心。你是姜家人,又确实会一些符术。朕今天叫你来,是想听听你自己怎么说。” 他说完顿了顿,目光往下扫了一圈:“几位爱卿也可以当面问。” 张御史还是硬着头皮了列。 他冲渺渺拱了拱手:“姜姑娘,本官问你,你画符的本事是从哪来的?谁教你的?那种金光冲天的异象,你敢说自己没动过手脚?” 渺渺歪了歪脑袋看他,脸上很是认真:“御史大人,我画符是天生的,没人教过我。师父玄清子道长收我做徒弟的时候,我已经会画符了。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当场画一张给你看。” 此话一出,殿里嗡嗡声四起。 不少大臣交换眼神。 当朝画符?一个小娃娃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胆子也忒大了。 皇帝却来了兴致,身子往前倾了倾:“哦?你真要当场表演画符?” 渺渺点头,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张空白符纸。 她把符纸平摊在掌心,抬头看着皇帝:“陛下,您问我如何看待妖女之说。我画一道符给您看,您看完就知道了。” 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盯着她那只小手。 渺渺伸出右手食指,闭上眼睛。 大殿里一丝风都没有,她的袖口和衣摆却轻轻飘动起来。 指尖上渐渐泛起一层赤金色的光,细看像流火又像朱砂,缓缓流淌出来。 她睁眼,以指为笔,在符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金红色的光从她指尖流到纸上,满朝文武看着那张空白的符纸慢慢浮现出一个字。 笔画端正,收尾果断,是个“忠”字。 最后一笔落成的同时,符纸“腾”地烧起来。火焰不烫,也不冒黑烟,整张符纸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燃尽,化成一团光。 那团光飘飘悠悠升到半空,忽然“砰”地散开,变成一只金色的凤影。 凤影有巴掌大小,拖着长长的尾羽,在大殿的横梁下盘旋了一圈。 金色流光洒下来,像碎金子似的落在各位大臣身上。有人下意识抬手去挡,那光落在手背上却温温热热的,什么坏事也没发生。 凤影绕了三圈,越飞越淡,最后化作几点金芒散在空气里,什么也没留下。 大殿里,寂静得能听见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渺渺收回手指,对着皇帝微微一笑。 她年纪虽小,笑起来却大大方方,半点不怯场:“陛下,我画符用的就是这道气。御史大人说妖术蛊惑人心是为了害人,可我画符这几个月,每一道符都只为了救人护人,以正人心。” 她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长公主家的小郡主被魇镇,是我救回来的。冷宫枯井里的白骨冤魂闹鬼,是我送走的。宁王伪造密信构陷忠良,是我验出来的。” 渺渺说到这,抬起小脸,看向龙椅上的皇帝:“如果救人护人正人心也算妖术,那这天下就没有正道可以走了。” 话音落下,大殿里又安静了。 片刻之后,不知道是谁先吸了口气,然后文官列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好”。 紧接着又有人点头,然后三三两两的议论声响起来,这回没有恶意,全是佩服和惊异。 张御史往后退了半步,什么都没说出来。 皇帝没说话,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殿门外的石阶上,沈晏抱着胳膊靠着柱子。 听说姜渺渺被传召上朝对质,他二话没说就来了,就在外面守着。 里面安静的时候,他眉头皱得死紧。 接着渺渺那番话传出来,他听得清清楚楚。再接着,里面响起了掌声。 沈晏嘴角动了动,抱着胳膊的手松开了。 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已经平安符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殿里,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笑意:“都听见了?” 群臣齐齐躬身:“臣等听见了。” 皇帝看了张御史一眼:“张爱卿,你还有话说?” 张御史扑通又跪下了,这回话都不会说了,只管磕头:“臣……臣失察,臣冤枉了姜姑娘,臣请罪……” 皇帝摆摆手:“起来吧。往后查清楚了再参,别看见光就说是妖术。你要相信光。” 他的手已经抬起来,准备喊那声“退朝”了。 渺渺这时却往前迈了一小步,脆生生道:“陛下且慢。” 龙椅上的皇帝动作顿住,手悬在半空,低头看殿下这个小不点。 满朝文武把脚步钉在原地,几十双眼睛重新落回渺渺身上。 渺渺没看皇帝,她转过身,面向还跪在地上的张御史。 渺渺看他,目不转睛:“御史大人,我刚才画符的时候,顺便替您看了一下相。” 张御史脸皮抽了抽:“你还会看相?” “嗯。”渺渺点头,双手背在身后,“您印堂发暗,天中位有黑气盘踞,乃是牢狱之兆。” 殿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张御史面色瞬间涨红:“黄口小儿!你胡说什么?” 渺渺没恼:“我没胡说。御史大人,您今日之内必有牢狱之灾。” 张御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渺渺的鼻子:“你敢当堂咒我?陛下刚才说了你无罪,你转头就敢诅咒朝廷命官?” 渺渺眨眨眼:“我不是咒您,我是实话实说。您之所以有这一劫,是因为您收了不该收的银子。” 张御史的脸色从红转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银子?你血口喷人!” 渺渺歪了歪脑袋,像在回忆什么:“北狄细作给您的,就在您书房里。您书房里靠墙有一张花梨木书案,案上摆着梨花图样的青瓷笔洗,对不对?” 张御史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渺渺继续说:“书案右手边有只抽屉,从上往下数第三格。那个抽屉您平时不怎么打开,里面放了一些旧信和废纸。但抽屉底板有个夹层,您把东西藏在那里了。” 第90章 居然把御史送进天牢 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张御史的脸从白变青,额头上的汗珠子跟雨点似的往下掉,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渺渺最后补了一句:“夹层里是黄金和密信。黄金二百两整,密信是三封,每一封都盖着北狄细作的暗记。御史大人,我说得对不对?” 张御史两腿一软,“扑通”又跪下了。这回不是请罪的跪,是因为站都站不住了。 整个金銮殿炸了锅。 文官队列里有人惊呼,武将那边有人直接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二百两黄金,三封密信,北狄细作,这几个词串在一起,谁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皇帝没说话。 他靠在龙椅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然后缓缓直起身子。 “来人。去御史中丞府上搜。第三格抽屉,底板夹层。半个时辰,朕要看到结果。” 殿外立刻应了一声,禁军统领亲自带人转身就走。 靴子声踏着汉白玉台阶一路远去,咚咚咚敲在每个人心口上。 张御史瘫在地上,衣裳后背全湿透了。 他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臣冤枉……臣冤枉……”但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跟蚊子哼哼似的,连他自己都不信了。 殿里没人敢动。 皇帝没叫散朝,谁也不能走。 武将们站得笔直,文官们互相使眼色,有人悄悄往边上挪了两步,离张御史远了些。 渺渺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手还背在身后,安安静静等着。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禁军统领大步跨进门槛,手里托着一个托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金条和几封拆开的信。 他单膝跪地:“启禀陛下,在张御史书房第三格抽屉夹层中搜出黄金二百两密信三封。经查验,密信上暗记与去年缴获的北狄细作往来文书一致。” 统领把那几封信呈上去,太监接过来转呈御案。 皇帝拆开一封扫了两眼,然后把信纸往案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满殿人心里一哆嗦。 “张廷玉。”皇帝连官职都不叫了,直呼其名,“你还有什么话说?” 张御史彻底瘫了。 他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摊被抽了骨头的烂泥,磕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臣……臣一时糊涂……臣是被他们骗了……陛下开恩……” 皇帝冷笑了一声:“一时糊涂?二百两黄金是一时糊涂能收的?三封密信是一时糊涂能藏的?你昨日在朝堂上慷慨激昂地说姜家妖术惑众,朕还以为你多忠义,原来是拿北狄的银子替人办事。”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后背同时一凉。 皇帝这意思是明摆着,张御史弹劾姜家,背后有人指使,而且指使的人不干净。 是谁指使的?联想到这几天宫里的风向,大多数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谁也不敢往下想。 皇帝挥了挥手:“诬告忠良,里通外敌,两罪并罚。来人,剥去张廷玉的官服,打入天牢,着刑部三司会审,把这二百两黄金的来路给朕查清楚。” 殿外进来两个金吾卫,一左一右架住张御史就往外拖。 张御史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两条腿在地上拖着,官帽掉了,头发散下来,嘴里含含糊糊喊着“陛下开恩”,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殿里一片死寂。 皇帝没动,目光慢慢扫过文武百官。 每个人被他看到的时候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渺渺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刚才几句话把堂堂御史中丞送进了天牢,从头到尾却连语气都没变过。 满殿大臣再看这个小丫头的时候,眼神彻底不一样了。 那些目光里原先的好奇和轻蔑全没了,换上的是畏惧和忌惮。 这位不仅能画符救人,还能给人看相,而且一看就看到人家书房抽屉的夹层里去。 都开了天眼的神仙,还怎么跟她斗? 你心里那点弯弯绕绕,她一眼就给你看穿了。你跟她在朝堂上辩,辩不过,你在背后给她使绊子,她转身就掀你老底。 有几位老臣悄悄抹了把汗,心想幸亏没跟着张御史一块儿出头。 皇帝懒洋洋地挥手:“行了,都退下吧。” 群臣齐齐躬身:“臣等告退。”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更快了,谁也不敢回头看。 渺渺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转身朝皇帝行了个礼:“陛下,臣女也告退了。” 皇帝叫住她:“渺渺。” 渺渺停住脚步:“嗯?” 皇帝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刚才给张御史看相,真的只是看相?” 渺渺想了想,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陛下,我昨晚让沈世子帮我打听了,张御史府上最近三个月多了好几个生面孔进进出出,他又突然在朝堂上参我姜家。 我就觉得奇怪,查了一下他府里的账目流转,发现有几笔银子的来路对不上。再加上今日瞧见了他的面相不对劲,那些事就都对上了。”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摆摆手让她走了。 渺渺迈着小短腿跨出大殿门槛,日光照在脸上,刺得她眯了眯眼。 沈晏还在那儿等着,抱着胳膊,看着渺渺走出来的眼神比上次更复杂了。 渺渺仰头冲他笑:“沈世子,走吧。” 沈晏收回目光,转身跟她一前一后下了石阶。 走了十几步他才说了句:“你真厉害,居然把御史送进天牢了。” 渺渺蹦蹦跳跳,头也不回:“他自己收了黑钱,又不是我让他收的。这叫咎由自取,活该!” 沈晏想了想,点了下头,不再说话了。 当天下午,张御史被下狱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 连带着传开的还有那句“今日之内必有牢狱之灾”的预言,以及藏在书桌夹层里的黄金和密信。 茶楼酒肆里说书的连夜编了新段子,把姜渺渺传得神乎其神。 但朝堂上比外面安静得多。 再没人提“妖术”两个字,更没人敢写折子弹劾姜家。 张御史的下场摆在那儿,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被当面掀老底的人。 气得太后在永寿宫摔了第二只茶盏。 那天晚上,渺渺趴在拂云院的桌子上画符,林嬷嬷在旁边给她磨朱砂。 窗外月色很好。 渺渺画完一张符,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白天金銮殿上那些人看她的眼神。 从看热闹到忌惮,从好奇到害怕,只用了一天。 渺渺把笔放下,爬到床上裹紧被子。 林嬷嬷替她掖了掖被角,她闭上眼睛之前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下总该清静了吧。” 第91章 天上飞着一只金凤凰 姜府后院。 最偏僻的那个角落,已经荒了快三十年了。 渺渺站在杂草丛生的石板前,伸手拨开半人高的草,露出底下那块石板。 石板比磨盘还大一圈,表面长满青苔,一看就是好多年没人动过。 她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石板表面的泥。 指头摸到石板正中间刻着几道纹路,弯弯绕绕的,跟佛经上那些符号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渺渺心里跳了一下,她认得这个纹路。 母亲留给她的那枚古玉上,刻的也是类似的纹路。 “就是这儿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跟来的德叔。 老管家站在几步外,脸色有些发白,手里抓着一把铁锹,犹豫着不敢上前。 德叔在姜府做了几十年的管家,这口井他当然知道。 当年封井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老太爷亲自下令,用厚石板盖上,又浇了一层桐油石灰,再填上土,恨不得把这口井从姜家的地界上彻底抹掉。 “小姐,这井封了三十年了,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德叔的声音有点发颤,“您要不还是别打开了?” 渺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有理睬他的话:“德叔,把石板撬开。” 德叔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他蹲下,铁锹插进石板边缘的缝里,使劲往下压。 石板太沉了,他一个人撬不动,渺渺找了根粗木棍帮着一块儿。 两个人折腾了半盏茶的功夫,石板终于松动了一块,边缘翘起缝。 一股潮气从缝里涌出来,带着泥腥味。 渺渺凑过去往里面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德叔在旁边喘着粗气道:“小姐,这井太深了,您可不能下去。” 话音未落,渺渺已经脱了外袍,把国师服的宽袖卷到胳膊肘上面,露出两截小臂。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手指在纸上划了两下,符纸“腾”地亮起来,金色的光照亮了井口。 渺渺把符纸往井里一扔,那道光晃晃悠悠往下坠。 “德叔,您在边上等我。要是半个时辰我没动静,您就去找我祖父。” 说完她两只手撑着井沿,脚蹬着井壁上的砖,一点点往下挪。 德叔趴在井口急得直跺脚,又不敢大声喊,只能压着嗓子:“小姐您慢点儿!您小心脚下!” 渺渺没说话。 她往下爬了大约两丈深,空气里那股怪味也越来越浓重。 脚底下忽然踩到底了。 她把另外一张符纸点燃,举起来,金光照亮了井底不大的空间。 脚下是干涸的泥,踩上去硬邦邦的。 角落里堆着几片碎瓦和烂木头,什么值钱东西都看不出来。 但渺渺的目光落在一个地方。 井底正中央的泥层微微凸起一块,形状圆圆的,像是下面埋了东西。 她蹲下来,手指扒开那层泥,越扒越深,直到碰到一个硬邦邦的物体。 凉丝丝,滑溜溜,那触感像石头又像玉。 她把泥全部扒开,露出来的东西让她手一抖。 那是一枚古玉,通体青色,比她母亲留给她的那枚大了整整三倍。 椭圆形,跟她巴掌差不多大,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古文,笔画很细。 玉的中心微微凸起,雕着一只收翅的凤凰,凤首低垂,跟母亲那枚玉上的凤纹一模一样,只是更古老更厚重。 渺渺的手刚握住那枚古玉,一股滚烫的热流就从掌心灌进去,顺着胳膊窜上肩膀,直冲头顶。 她眼前“嗡”的一下,全是金灿灿的光。 眉心那个淡金色的印记烫得像烧红的烙铁。血脉里有什么东西被瞬间点燃了,往全身涌动,像潮水一样。 三成。五成。六成。七成。 眉心的金印裂开,从皮肤下浮出来,变成一道凤纹。 金色的纹路盘在她额心,比朱砂痣亮十倍,微微散发着热光。 渺渺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死死抓着那枚青色的古玉。 她身后,一道金色的凤凰虚影从她后背上冲天而起。 凤影比她之前变出来的任何一次都大,大得离谱。 那双翅膀展开有三丈宽,翎羽一根一根看得清清楚楚,每一片都在发光。 凤影撞上井壁也不停,直接穿了过去,从后院的地底下冲出来,掀翻了盖在井口的半块石板。 金光炸开,像烟花一样直冲云霄。 姜府主宅的屋顶被金凤虚影穿透了。 瓦片完好无损,但那道影子从屋顶穿过,在姜府上空盘了一个大圈。 金凤仰头长鸣,鸣声清亮,三声一声比一声响,传遍了半座京城。 凤影飞过之处,金色的碎光像下雨一样簌簌往下落,每落到一个地方就会亮一下。 城里的百姓仰头看天,手里的活全停了。 卖菜的不吆喝了,挑担的不走路了,茶馆里嗑瓜子的把瓜子撒了一桌,全仰着脖子看天上那只巨大的金色凤凰。 有人揉了揉眼睛,还有人掐了旁边人一把:“你看见了吗?天上那是什么?” “是凤凰!真是凤凰!姜府顶上飞着一只金凤凰!” 街面上炸了锅。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指着姜府上空那道盘旋的凤影又喊又叫。 有老人跪下来磕头,嘴里念叨着“祥瑞啊祥瑞”,还有小孩被大人举在肩膀上高兴得拍手掌。 金凤在云层中又叫了一声,尾羽扫过半边天,留下一道金色的弧光,好半天才散开。 姜府书房里,姜恒手中的笔“啪”地落在铺开的宣纸上。 他整个人站起来,跑到窗边推开窗,外面的金光晃得他眯起了眼。 那只金凤的虚影正在书房正上方的天穹中盘旋。 姜恒看得清清楚楚,每一片翎羽上流转的金光都跟姜家祖祠里挂的那幅古画上的凤凰一模一样。 他记起小时候听爷爷说过的话,江南林家有五凤传人,凤脉一醒,金凤冲天,那是五凤朝阳的征兆。 那时以为只是老辈人吹牛,没想到今天亲眼看见了。 凤影散了。 三声长鸣之后,那道金色的虚影越飞越淡,像融进了云层里。 姜恒扶着窗,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他看着金光消退的方向,嘴里喃喃地念出一句话: “五凤朝阳……渺渺真的是五凤朝阳……” 他猛地转头往外冲,脚步踉跄地往后院跑。 德叔趴在井口朝底下喊,嗓子都快喊劈了:“小姐!小姐您应一声!您别吓老奴!” 姜恒扑到井边往里看,底下黑漆漆的。 他把老管家拨开,自己扒着井沿伸头进去呼唤:“渺渺!渺渺!” 井底半天没有回应。 姜恒的脸色“唰”地白了,转头冲德叔吼:“绳子!去拿绳子来!” 德叔连滚带爬地去找绳子。 第92章 我做梦梦见我娘了 姜恒趴在井口,朝井底又喊了一声,终于听见底下传来微弱的动静。 渺渺蜷缩在井底,浑身发烫,掌心还抓着那枚青色的古玉,怎么都掰不开。 她意识模模糊糊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隐约听见有人在头顶喊她的名字。 她想张嘴应一声,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眼皮太沉了,她合上眼睛,终于昏了过去。 手心里那枚古玉还在发热,青金色的光芒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微弱的心跳。 …… 渺渺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窗外那棵海棠树。 阳光透过雕花窗洒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渺渺眨了眨眼睛,感觉眼眶有些发酸,像是哭了很久。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是湿的。 梦里发生的一切还清清楚楚。 林婉清坐在海棠树下,穿着一身白衣,脸上带着笑。 娘的手是温热的,拍在她背上的力道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渺渺记得自己抱着娘的脖子不肯撒手,哭得嗓子都哑了。 娘就那样由着她哭,一边轻轻拍着,一边说了许多话。 “五凤归位之后,你就是天地间最强大的神通者。天劫会来,但只要你守住本心,什么都不怕。” 渺渺在心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好像被人搬走了一半。 她转过头,看见枕头旁边放着一朵金色的花。 那花和她窗外海棠树上开的一模一样,五片花瓣薄得透光,中间的花蕊是更深一些的金色,隐隐泛着灵气的波纹。 渺渺伸出手去碰了一下,花瓣上温温热热,像是还带着人的体温。 她捧着那朵花坐了起来。 屋里静悄悄的,她以为就她自己一个人,结果刚坐直身子就吓了一跳。 正对着床的那面墙,竟然齐刷刷地站着好几个人。 祖父姜恒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袍子,平日总是绷着的脸此刻松弛下来,眼眶红红的。 他身后半步是姜淮,姜淮今天没穿官服,只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 姜淮旁边站着祖母柳氏,老太太一看见渺渺睁眼,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旁边还站着姜武和姜曦。 两个小的挤在一块,姜武鼻涕都快流到嘴边了也不知道擦,姜曦眼眶红得像兔子,手里端着半碗凉透的药。 渺渺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最后面那个人身上。 姜衍靠在门框边上,腰上还挂着佩剑。 他个子高,站在一群人最后面,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渺渺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你们都在这儿干什么?”她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睡了多久?” 柳氏第一个冲了上来。 老太太走得急,扑到床前一把抱住渺渺。 “三天!” 柳氏的眼泪淌了渺渺一脸,声音发抖,“你这孩子吓死祖母了!前天还好好的,夜里突然就起热,烧得浑身滚烫,请了三个大夫来看都说不出所以然。 你祖父连夜进宫请了太医,太医说应该是受了风寒,可药灌下去你也不醒。整整三天啊,你知不知道祖母这三天怎么过的?” 柳氏越说越激动,抱着渺渺不肯松手。 渺渺被她搂得快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 “祖母,”渺渺瓮声瓮气地叫她,“我快憋死了。” 柳氏这才慌忙松手,又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抹着眼泪上上下下地打量。 “脸都尖了。让厨房赶紧炖汤,灵芝枸杞都放上,这一下子真是伤了元气了。” 渺渺被她揉来揉去,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她抬起手,把那朵金色的花往枕头底下藏,又想起什么,扭头去瞧窗外的海棠树。 “那棵树,是什么时候开的?” 姜淮从后面走上来,扶了柳氏一把,又伸手摸渺渺的额头。 “前天夜里突然开的,”姜淮的声音温温柔柔,“一夜之间全开了花,府里谁都没见过金海棠,都说是吉兆。你祖父说,兴许是你娘来看你了。” 渺渺垂下眼睛,捏了捏被角。 她想起梦里的林婉清,娘穿着一身白衣,坐在满树的金花下,笑得又温柔又骄傲。 娘说的那些话,她一个字都忘不了。 “大伯,”渺渺抬起头,朝姜淮笑了笑,“我没事。就是做了个梦,梦见我娘了。” 屋里安静了。 姜恒往前迈了一步。 老头子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渺渺,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开口。 “你娘,她跟你说什么了?” 渺渺仰着脸看他。 姜恒的眼睛红得吓人,眼珠子里面全是血丝,这三天怕是根本没合过眼。 渺渺想了想,还是如实说了。 “她说我做得挺好的,”渺渺掰着手指头数,“让我别怕,说五凤归位之后我就厉害了,天劫过段时间就会来,但只要我守住本心就能扛过去。还说她一直都在天上看着我。” 姜衍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猛地别过脸去。 柳氏又开始抹眼泪,这回连姜淮都转过头,抬起帕子掩了半张脸。 姜武吸溜了一下鼻涕,闷声闷气地问:“渺渺妹妹,你真见到义母了?她现在长啥样?” “很好看,”渺渺说,“穿白衣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姜曦端着药碗挤过来。 “渺渺,你先把药喝了,太医说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药喝了,驱散余寒。” 渺渺接过碗,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得她脸都皱成一团。 姜武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包蜜饯递过去,渺渺抓了两颗塞进嘴里,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渺渺,”姜淮把帕子收进袖子里,重新在床沿坐下来,“你睡这三日,外面倒是太平。你祖父去国师府替你告了假,暂时不用去你师父那儿修炼了。你在家好好养着,等身子养好了再说。” “嗯。” 渺渺靠在床头,一手抓着那朵藏在枕头下的金花,一手被柳氏握着。 屋里的人谁也不肯先走。 姜恒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愣愣地发着呆。 姜衍一直靠在门框没动,但从渺渺醒来起,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脸上。 渺渺知道他在看。 她也没转头去看他,安安静静地靠在枕头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下。 柳氏絮絮叨叨地说着她昏睡这三天的事,渺渺一一听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 梦里林婉清的脸还在她脑子里转。 她想起娘抱着她时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想起娘说的那些话。 五凤归位,天劫,神通者,这些词她从前听着觉得遥远,现在却像是看见了有一条路铺在脚下。 第93章 下一代家主继承人 渺渺闭上眼睛又睁开,窗外的金海棠在风里轻轻晃着。 花瓣上沾着晨露,亮晶晶的。 “祖父,“渺渺忽然开口。 姜恒从窗前回过头来:“怎么?” “那朵花,“渺渺从枕头底下把金花掏出来,举在半空,“我娘给我留的。”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朵小小的金花上。 花瓣上还流转着淡淡的灵气,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活的一般。 姜恒盯着看了半晌,脸上的皱纹微微一抖。 “收好了。”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嗓子还是哑的。 渺渺把花重新藏回枕下,嘴角翘了翘。 …… 次日。 姜家正堂格外热闹。 辰时刚过,姜恒就让人把府里上下所有人都叫到了正堂。 除了在外没回来的,在任上走不开的,但凡在京城里的姜家人一个不落。 连厨房的管事嬷嬷和花园里的粗使婆子都叫来了,乌压压站了满院子的人。 渺渺被姜恒抱着走进正堂。 她的身子还没完全好,前天烧了三天,身子软得很,脚下踩棉花似的发飘,自己走着怕摔。 姜恒也不让别人抱,亲自把孙女搂在臂弯里,一路从拂云院抱到了正堂。 堂上那把她够不着的太师椅,姜恒直接把她抱了上去,让她坐在了主位上。 渺渺的脚悬在半空够不到地,两只手扶着椅子的扶手,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心里想的是祖父今天到底要干什么。 她被接回府里满打满算还不到半年,这阵仗未免也太大了。 姜恒站在她旁边,清了清嗓子。 姜家上下几百号人齐齐抬头,鸦雀无声。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当众交代。” “我姜家传承三百年,向来长幼有序,嫡庶分明。从前族谱上记的是姜瑶瑶为二房嫡女,可前些日子的事诸位心里都有数,瑶瑶并非我姜家血脉。” 院子里更安静了。 渺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听见站在人群前面的柳氏轻轻叹了口气。 姜淮站在柳氏身后,面色如常,手里还是捏着那块帕子。 姜衍没来,一大早就回了军营,渺渺也并不太在意他来不来。 姜恒继续说下去:“渺渺是我姜家真正的嫡出血脉,这一点不容有疑议。从今日起,拂云院更名为凤鸣居,渺渺身边配六个丫鬟四个护院,月例银按嫡长女份例发放。一应吃穿用度,比照府中最高规格,不得有半点克扣。” 底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几个管事嬷嬷面面相觑,面上都带了几分吃惊。 六个丫鬟四个护院,这是姜家老太爷在世时嫡长子的待遇,给一个五岁的小姑娘,着实有些过了。 姜恒抬手压了压,议论声立刻止住。 “还有一事,”姜恒的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从今日起,渺渺就是姜家下一代家主继承人。” 此话一出,连一直从容不迫的姜淮都皱了眉,柳氏更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姜恒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院子里炸开了锅,几个旁支的长辈脸上挂不住,可当着姜恒的面谁也不敢顶撞。 渺渺坐在太师椅上,也觉得这个事有点大。 “祖父,”渺渺歪过头去看姜恒,小声说,“我才五岁哎。” 姜恒低头看她一眼,语气不带商量:“五岁怎么了?” 渺渺张了张嘴想反驳,姜恒已经转过身去,从身后德叔端着的托盘上拿起了一串钥匙。 那钥匙大大小小挂了十几个,铁的打铜的还有一把是玉的,用一根红绳串在一起,沉甸甸的。 姜恒把钥匙塞进渺渺手里。 渺渺两只手捧着那串钥匙,差点没接住。 铜钥匙硌在手心凉飕飕的,那把玉钥匙尤其沉重。 她低头翻看了一下,钥匙上面都刻着小字,库房、地窖、祠堂、族谱柜,一把一把分得清清楚楚。 “这是姜家库房的钥匙,”姜恒一个一个指给她看,“这是老宅地契箱子的,这是族谱柜子的。你先拿着,以后慢慢学。府里账目从下个月起让账房每个月送一份到凤鸣居给你看,看不懂的问你大伯。” 渺渺握着一大串钥匙,抬头看了看姜恒。 姜恒的表情认真得很,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老头子背着手站在她旁边,下巴微微抬着。 渺渺叹了口气。 “行吧。” 底下几百号人还在看着,渺渺觉得坐在太师椅上被人这么从头到脚地瞧,浑身不自在。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越过前面几排人头,往人群最外面扫了一眼。 姜瑶瑶站在廊柱旁边。 渺渺一眼就看见她。 姜瑶瑶今天穿了件藕荷色衣裳,头上也没戴什么珠翠,只别了一根银簪。 从前她走到哪儿身边都围着三四个丫鬟嬷嬷,如今就她一个人站在角落里,前后左右都空出一圈,像是人人都在躲着她。 姜瑶瑶的脸灰扑扑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渺渺看着她那双从前总是笑盈盈的眼睛,此刻空空荡荡的。 渺渺从太师椅上跳了下来。 她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身子晃了晃。 姜淮在后面哎了一声想上来扶,渺渺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拎着那串钥匙,穿过人群朝姜瑶瑶走过去。 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一条路。 姜瑶瑶看见渺渺朝自己走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廊柱。 她抿着嘴,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渺渺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旁边海棠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渺渺抬头看着姜瑶瑶,姜瑶瑶比她高半个头,此刻却像是矮下去了一截。 “你走吧。”渺渺突然说。 姜瑶瑶愣了一下。 “姜家留不住你了,宁王倒台了,太后也不会再管你。你从前借着福星命格在府里过得好,如今假命格的事人人都知道了,你待在这里也是活受罪。” 姜瑶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红了。 但她没有哭出来,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装可怜。她就那么站着,两只手绞得更紧了。 渺渺没有再说别的。 她没有痛打落水狗的心思,也不觉得当面把姜瑶瑶骂一顿有什么意思。 姜瑶瑶对她来说已经构不成威胁了,福星命格是假的,太后那边不会再过问姜家的事,姜瑶瑶手里什么牌都没有了。 继续纠缠只是浪费精力,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渺渺转过身,走回了太师椅边上,踩着踏脚自己爬了上去,重新坐好。 她又低头看了那串钥匙两眼,把它套在了自己手腕上。 红绳绕了两圈,垂下来,碰在一起发出叮当响声。 第94章 姜瑶瑶被赶出姜府 姜瑶瑶在廊柱旁边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几百双眼睛看着她,有些是同情的,有些是冷漠的,还有些纯粹是看热闹。 姜瑶瑶没抬头去看那些人,她低着头,从柱子旁边走出来,沿着回廊往自己住的院子方向走了。 她的背影瘦了许多,走路的步子也慢,从前那种骄矜的姿态一点都没剩下。 姜曦从人堆里挤出来,走到渺渺身边。眼底下青黑一片,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 姜曦看着姜瑶瑶走远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她好像变得比以前抑郁了,没那么爱笑了。” 渺渺偏头看了看姜曦,没说话。 都是她自己作的,怪得了谁? 柳氏这时走了过来,伸手摸了摸渺渺的脑门。 老太太满脸愁容,嘴里不停地念叨:“还没退烧呢就把孙女抱出来吹风,你这老头子也不怕孩子再烧回去。” 一边说一边拿眼瞪姜恒。 姜恒板着脸不理她,吩咐德叔安排凤鸣居的人手调配。 渺渺坐在太师椅上,手腕上挂着一大串钥匙,看着院子里的人渐渐散去。 旁支的几个长辈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不甘心,但没人敢当面说什么。 姜淮最后一个走的,走之前弯腰跟渺渺说晚上去凤鸣居给她送账本,让她先歇着别累着。 渺渺点了点头。 院子里就剩下她和柳氏,还有几个等着领差事的丫鬟婆子。 柳氏把渺渺从椅子上抱下来,伸手给她理了理衣领子,又摸了摸她手腕上那串钥匙。 “沉不沉?”柳氏问。 “沉。”渺渺老实回答。 柳氏笑了,拿指头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外祖父也给了她一串钥匙,比你这个还多两把。她那时候还没有桌子高呢,天天抱着账本看,困了就趴在账本上睡。” 渺渺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钥匙。 她想,娘要是知道自己今天坐在姜家正堂主位上,手里被塞了这么一大串东西,应该会高兴吧。 梦里娘说她做得挺好的,那她就再做好一点。 渺渺把钥匙往手腕上拢了拢,抬头朝柳氏笑了。 “祖母,那棵海棠花能移一株到凤鸣居吗?”她指了指廊柱旁边那棵,“我娘喜欢。” 柳氏的眼眶又红了,搂着她连声说好。 移,回头就让人移。 …… 次日天刚亮,姜府后门就停了一辆马车。 车子不是姜府平日里用的那种镶金嵌银的,就是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车轮上还沾着前两天下雨留下的泥点子。 赶车的是柳家庄来的老把式,姓赵,赶了三十年车,嘴里叼着根旱烟杆子。 姜瑶瑶的行李装了两个箱子。 一个箱子里是她这些年攒的衣裳首饰,另一个小些的箱子里装了几本书和笔墨纸砚。 除此之外,姜府里的一切她都带不走了。 姜瑶瑶昨夜就没怎么睡。 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把该收的东西都收好了,剩下的那些,她一件也没动。 天亮前,她坐在妆台前拆了头上最后一支金步摇,换了一根素银簪子,对着铜镜看了很久。 铜镜里的脸苍白消瘦,下巴比以前尖了不少,眼睛下有乌青的痕迹。 从前人人都说她是福星转世,笑起来像年画上的娃娃。 如今这副模样,她自己都快不认得自己了。 卯时三刻,后门的小丫鬟来敲门,说马车备好了。 姜瑶瑶提起那个小箱子,最后看了一眼屋子。 窗台上那盆文竹是她去年亲手栽的,如今已经爬了半面墙,绿油油的。 她别开眼睛,转身走了出去。 从揽月阁到后门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回廊,中间要路过拂云院,也就是如今的凤鸣居。 姜瑶瑶走过回廊拐角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凤鸣居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小人儿。 渺渺穿着一件浅鹅黄的褙子,头发梳了两个小鬏鬏,用红绳系着。 她怀里抱着一只花狸猫,猫是前几天德叔从外面抱回来的,胖墩墩的,尾巴一甩一甩地搭在渺渺胳膊上。 渺渺正歪着头给猫顺毛,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姿态闲适得像是这世间所有烦恼都跟她没关系。 她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少年个子很高,穿着墨蓝色的窄袖锦袍,腰间束着革带。 沈晏站姿笔挺,像是插在地里的一杆枪。 他垂着眼皮看着渺渺怀里的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姜瑶瑶注意到他的站姿微微朝渺渺那边偏着,整个人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沈晏先看见了她。 少年的目光抬起来,冷静地扫了姜瑶瑶一眼,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敌意。 就是平平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又移回了猫身上。 渺渺也跟着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凤鸣居的月亮门对上了目光。 渺渺的手还在猫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狸猫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姜瑶瑶以为渺渺会说点什么。 骂她也好,嘲讽她也好,哪怕是当着众人的面再揭一次她的短,她都有心理准备。 但渺渺什么都没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去继续逗猫了。 那一眼,平静得不像是对手看对手的眼神。 姜瑶瑶捏紧了手里的箱子提手,指甲掐进掌心,疼。 她忽然有些恨渺渺这副样子态。 渺渺赢得太彻底了,连炫耀和嘲讽都懒得做,好像对她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种碾压。 姜瑶瑶站在那里,感觉脸上烧得厉害。 身后传来赶车老赵的声音:“姑娘,该走了,路远着呢。” 姜瑶瑶吸了口气,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她经过凤鸣居门口时脚步很急,低着头不去看渺渺和沈晏。 马车在后门等着,一个小厮把两个箱子搬上了车。 姜瑶瑶踩着脚踏爬进车厢,车帘子放下来,把外面的光遮去了大半。 车厢里铺着一层薄褥子,角落里放了个食盒,是厨房的人天没亮就备好的干粮和水。 姜瑶瑶在褥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微微发着抖。 赵老头鞭子一甩,马车晃晃悠悠地动了。 青帷马车驶出后门那条巷子,拐了个弯,从姜府正门前面的大街上经过。 姜瑶瑶掀开车帘子一角往外看,姜府那扇朱漆大门越来越远,门楣上“姜府“两个金字的牌匾泛着光,门口两尊石狮子蹲得端端正正。 从前,姜家所有人都围着她笑。 “瑶瑶是我们姜家的福星啊。”祖母是这么说的,抱着她亲了又亲。 祖父虽然话不多,但每次见她都让人给她拿最好的点心。 府里的丫鬟嬷嬷争着伺候她,她的院子是整个姜府最亮堂的。 逢年过节,太后宫里还会专门送赏赐下来,指名给姜家的小福星。 第95章 三个月后五雷轰顶 姜瑶瑶靠在车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从前以为那些爱是真的。 祖母搂着她喊心肝宝贝是真的,府里上上下下对她的讨好是真的,“姜家福星“这个名头也会一直一直罩着她。 直到渺渺回来,把一切假象撕得粉碎。 福星命格是假的,真相揭穿,从前把她捧在手心里的人转脸就走了,比翻书还快。 姜瑶瑶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直在抖。 马车出了京城南门,上了官道。 路边的树从城里的槐树变成了野地里的杨树,叶子被风刮得哗啦啦响。 姜瑶瑶哭了很久,眼泪把膝盖上的裙子洇湿了一大片。 等她抬起头,车厢里光线已经亮了一些。 姜瑶瑶把手握成了拳头。 她可是重生者啊。 上一世她活到二十三岁,知道一整套生存的本事,可那些本事全是依附在别人身上的。 依附姜家的宠爱,依附太后的照拂,依附一个假的命格。 这些东西一旦倒了,她就什么都没了。 那就从头再来。 姜瑶瑶把眼泪擦干净了,又把头发重新拢了拢。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官道两旁的田地绿油油的,远处有农人在弯腰插秧,头顶的天又高又蓝。 柳家庄是柳氏以前的老家,位于京城以南,走官道要三天。 到了那里,她将和之前被赶到乡下的渺渺一样,什么都没有。 不过,她可以学。 学种菜,学做针线活换钱,在乡下先活下去。 她可以沉下心来学点真本事。 等再回来的时候,她不会再靠任何人。 姜瑶瑶把车帘放下来,眼睛还是肿的,但心口那团堵着的东西似乎散了一些。 马车继续往前。 姜瑶瑶闭上眼睛。 渺渺,你等着。 我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 …… 国师府。 观星台上,星盘缓缓转动,青铜表面刻着的纹路在月光下泛出暗光。 玄清子一身道袍,袖口沾着一点朱砂,已经在台前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夜深露重,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似的,手指抚过星盘的边缘,每摸到一个星位,脸色就沉重一分。 渺渺被林嬷嬷从被窝里叫起来,正是子时三刻。 她揉着眼睛一路走到观星台,仰头看见师父的侧脸被月光映着,那张比许多年轻人还清俊的脸上,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师父,大半夜的叫我过来干嘛?我的梦才做了一半。”渺渺打了个哈欠。 玄清子头也不回,只说了一个字:“上。” 渺渺撇了撇嘴,提着裙摆顺着台阶爬上去。 她爬了二十多级台阶已经有些喘,但也不敢抱怨。 师父这语气,明摆着出了大事。 等她终于站到星盘前,才发现上面的图案跟她白天走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原本散落在各处的星点,此刻形成了一个极其危险的阵势。 中央一颗泛着淡金色光芒的凤凰命星正被五道雷纹从四面八方围住,每道雷纹都粗如儿臂,气势汹汹。 “这是啥?” “五雷天劫图。”玄清子叹了口气,“渺渺,你的凤脉觉醒得太快了。” 渺渺一愣,眨了眨眼睛。 “快,不好吗?”渺渺歪头。 玄清子终于转过身来,眼里满是凝重:“好,也不好。凤脉觉醒得快,说明你天赋卓绝,但天道也要给你相应的考验。我原先算过,你的天劫至少还有三年才到,可今晚星象突变,三年,缩短成三个月了。” 渺渺怔住了。 她虽然身子才五岁,可灵魂却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过来的,看尽了人情冷暖,早就不再是个真正的小孩。 三个月天雷降临是什么概念,她比谁都清楚。 “我又仔细看了一遍星盘。”玄清子指着图中那五道雷纹,“你看这五道雷,从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同时劈下来,没有死角,没有缝隙,每一道都不是普通的雷劫,是天道用来淬炼凤脉之主的劫雷。扛过了,你的血脉彻底觉醒,从此世间能伤你的东西寥寥无几,扛不过……” 他顿了顿,没有把后面那句话说完。 渺渺盯着那五道雷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手戳了戳星盘上那只凤凰命星:“五雷轰顶,劈完我就化成灰了?” “啪”的一声,玄清子一巴掌轻轻拍在她后脑勺上:“别胡说。” 渺渺捂住脑袋,却还在笑:“那师父你说嘛,劈完我还能不能喘气?” 玄清子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劈完你如果还能站着,就是真正的凤脉之主,劈完你站不起来,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观星台上安静了片刻。 渺渺没说话,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星盘上的图案,像是在把每一条雷纹的走向都牢牢刻进脑子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噗”地笑了出来,拍了拍肚皮:“那我这三个月可得多吃几顿好的。回头让厨房给我做红烧肘子、糖醋排骨、蜜汁烤鸭……师父你要不要也来?” 玄清子哭笑不得:“你这孩子,生死攸关的大事,你怎么这么心大,还惦记着吃?” “我知道是大事啊。”渺渺打断他,露出一种沉静的表情,“可是师父,我哭天抹泪的,天劫就能晚来几天吗?” 玄清子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这小丫头明明该是最天真烂漫的年纪,说出来的话却比许多活了几十年的修道之人还通透。 渺渺又低头看了看星盘,这次声音轻了许多:“师父,真的没有办法躲吗?比如布个什么阵,或者找个地方藏起来?” 玄清子摇头,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天劫只能硬扛,躲了会被追着劈一辈子。你躲到天涯海角,它就追到天涯海角,你躲到地底下,它就把地劈开。” 渺渺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懂了。” 她对着星盘恭恭敬敬鞠了个躬,也不知道是冲着星盘,还是冲着那些将要劈她的雷,然后转身往台阶下面走。 走到一半又回头:“师父,那我这三个月还能画符吗?” “能。”玄清子的声音从观星台上传来,“越多越好。雷劫降临的时候,你身上带的符多一道,就是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但记住,天劫来临那一刻,你手里不能握着任何外物,那些符不能帮你抗雷,只能靠你自己。” 渺渺“嗯”了一声,脚步没停,一路下了观星台,坐上回姜府的马车。 路上她都没怎么说话,伺候她的小丫鬟以为她是困了,也没敢多问。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晚,她怕是睡不着了。 第96章 天罡防御阵阵图 回到姜府的时候,已经过了丑时,拂云院里静悄悄的。 值夜的婆子见大小姐回来赶紧迎上去伺候,渺渺摆摆手说不用,自己进了内室,脱了外袍爬上床。 小五正窝在枕头上,那只肥嘟嘟的白鸟此刻团成一个毛球。 听见动静,它睁开一只眼睛瞅了瞅渺渺:“怎么了?一脸要死不活的。” 渺渺没理它,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屋里的烛火已经熄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映进来。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怎么渡过五雷轰顶的大劫? 三个月之后,五道雷会从天上劈下来,劈在她身上。 扛过去,她活;扛不过去,她死。 她不怕死,可她还有太多事没做完,不能白白死掉啊。 渺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从前在书里看过一句话,说人只有真正面对生死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有多想活。 现在就是这个感觉。她想活。特别想。 自从穿到这具身体里,她就一直在跟各种人斗,跟各种事斗。 她从来没有怕过,因为她总觉得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慢慢周旋。 可现在天劫忽然砸到眼前了,三个月,九十天,一晃就过。 小五从枕头上站起来,抖了抖羽毛,跳到她的面前。 它歪着脑袋打量了她半天,忽然用尖尖的喙啄了一下她的额头。 “嘶……你干嘛!”渺渺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你怕了。”小五明明是只鸟,说出来的话却跟个老江湖似的。 渺渺把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半张脸:“怕。但怕也得扛。难不成,我还能跟天劫商量商量,让它晚两个月再来?” 小五“哼”了一声,重新在她枕头边躺下来,胖乎乎的身子一缩,又团成了一个白球:“怕什么,有本座陪着你。不就是五道雷吗?到时候本座变回原身,替你挡它一两道还是挡得住的。” 渺渺愣了一下:“你……你真能挡?” “重明鸟是什么?上古神兽喂。”小五的声音听起来满不在乎,但那撮红毛微微竖了起来,“本座平时懒得动,真到了关键时候,翅膀一张就是半边天。 不过,你可别指望本座全替你扛了啊,你师父说了,天劫得你自己扛才算数,本座最多帮你缓一缓疼痛。” 渺渺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把这只肥啾搂进了怀里。 小五猝不及防,扑腾了两下翅膀,尖叫道:“放开!本座是神兽!不是抱枕!” 渺渺没松手,把脸埋在它软乎乎的羽毛里,闷声说了句:“谢了。” 小五挣扎了两下就没动了,任凭她搂着,过了片刻才嘀咕了一句:“行了行了,睡你的觉。三个月还长着呢,你那些破事该办赶紧办,别等到最后一天哭鼻子。” 渺渺“嗯”了一声,慢慢闭上眼睛。 她确实该睡了。 三个月。 时间不多了。 可正因为不多了,她才得把每一天都抓紧了,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完。 观星台上,玄清子还站在星盘前。 他重新推演了一遍雷劫的方位,把每个细节都记在了一卷空白的绢帛上。 然后折好,放进袖子里。 玄清子抬头看了看天。 夜空澄澈,星河灿烂,中央那颗凤凰命星正微微颤动,像是等着一场盛大的淬炼。 “小家伙,”他低声说,“你可千万要撑住啊。” …… 渺渺已经连着两天没怎么合眼。 白天在姜府应付各路人马,晚上把自己锁在凤鸣居的内室里画符。 小五说她疯魔了,她也懒得反驳,实则是心里那股紧迫感压得她不敢闲下来半刻。 第三天夜里子时刚过,凤鸣居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震得屋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落。 渺渺正盘腿坐在榻上画符,被这个动静吓得手一抖,朱砂笔在符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痕,废了。 她猛地抬头,看见一个身影逆着月光站在门口。 少年身形挺拔,披着一件披风,肩头和发梢都沾着夜露,显然是赶了路。 他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面色冷峻。 “沈晏?”渺渺把废纸往旁边一丢,从榻上跳下来,“你怎么来了?这大半夜的。踹坏了我的门,你赔!” 沈晏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镇北侯府的亲卫,被他抬手挡在了门外。 他站到渺渺面前,低头看着她,语气硬邦邦的:“天劫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渺渺眨了两下眼睛。 她确实没打算告诉沈晏。 一来这是三天前才发生的事,她自己还没完全消化干净,二来她觉得沈晏才十四岁,虽然是个少年将军,但身上担着镇北侯府的使命,犯不着为她的事操这份心。 可看眼前这架势,他显然是知道了,而且不知道是从哪个渠道知道的,气得连规矩都不讲了,直接踹门进来。 “我……”渺渺刚开口。 沈晏没给她解释的机会,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东西往她手上一塞。 那卷东西用上好的锦缎裹着,边角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经常被人翻看的老物件。 渺渺展开锦缎,里面是一卷阵图,羊皮纸,用工笔小楷密密麻麻标注了方位和符纹等细节。 她一眼扫过去就愣住了。 图上绘制的那个阵法规模宏大,里外三层,每层之间以十二条灵脉交错衔接,最外围布了六十四枚防御符印。 这东西要是完整摆出来,别说是天雷,就是一座山头也能罩得住。 “天罡防御阵。”沈晏站在她旁边,声音没什么起伏,“我镇北侯府祖上传下来的,能抗三道天雷。” 渺渺没吭声,手指沿着那阵图的边缘一路摸过去,越摸越觉得不对劲。 那些符纹的笔法,灵脉的走向,甚至连角落里的注解,都跟她之前修补灵脉时用的那个阵法一模一样。 只是一个是修复用的,一个是防御用的,用法不同,根基却是同一个东西。 她抬眼看向沈晏:“这阵图,是你爹留给你的吧?” 沈晏垂下眼没看她:“嗯。” “你爹说过什么没有?”渺渺又问。 沈晏沉默了片刻。 他父亲战死沙场那年他才九岁,母亲随后病逝,镇北侯府的重担一下子全压在他肩上。 那卷阵图是他爹临走前一个月亲手交给他的,当时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忘。 可他这个人向来不习惯把感情挂嘴上,尤其是跟渺渺这种小丫头说那些酸话,光是想想就浑身不自在。 “我爹说过,这阵图要留给最需要它的人。” 第97章 他在女儿房间待了一整晚! 屋里安静了。 渺渺低头看着手里的阵图,羊皮纸上的每一道符文都泛着暖黄色的光。 她当然清楚沈晏这个人嘴有多硬心有多软,如今把镇北侯府传了几代人的阵图大半夜亲自送过来,这分量,不用他说她也掂得出来。 但她没抬头,也没说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嗓子眼那股哽咽的感觉就藏不住了。 沈晏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耳朵尖有点发红,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你别多想啊。我就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我画平安符。上回那道符我用完了,你欠我一张新的。” 渺渺忽然笑了一下,把阵图仔细叠好,放进自己带的一个锦囊里。 那个锦囊她贴身放着,里面装的都是最重要的东西。 “知道了,回头给你画十张,包你用到过年。” 沈晏“哼”了一声,没再接话,转身在桌边坐了下来。 他赶了夜路,靴子都没换,就这么靠着椅背闭眼,像是打算在这里坐到天亮。 渺渺也没赶他。 她把阵图取出来重新展开,铺在桌子上,又翻出一沓空白的符纸,提笔开始画聚能符。 这阵法威力虽然大,但运转起来需要耗费极大的灵力。 渺渺虽然血脉觉醒得快,灵力也比之前浑厚了不少,但光靠她自己撑着还是有些吃力。 聚能符的作用就是在阵法的各个关键节点上积攒额外的灵力,一旦天雷劈下来,这些符就能自动释放储备的能量,替她分担一些压力。 她画得又快又稳,一张接一张,朱砂笔在符纸上发出沙沙声。 沈晏坐在旁边闭着眼,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养神。 小五从帐顶探出个脑袋来瞅了瞅,又缩回去了。 渺渺这一画就是整整一夜。 等到东方泛起第一抹金光,桌上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四十八张聚能符。 她把每一张符都按照天罡防御阵的节点顺序贴在了羊皮纸阵图对应的位置上,阵图上的防御纹路亮了亮,又黯淡下去。 像是被喂了一口东西,暂时蛰伏了。 渺渺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凤鸣居外面传来扫洒丫鬟的动静,天彻底亮了。 沈晏也在这时睁开了眼,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抬脚往外走。 渺渺跟到门口,冲他的背影喊了句:“回去路上当心。” 沈晏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可他刚迈出凤鸣居的院门,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身高八尺有余,腰间佩着长剑,面容硬朗,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正是渺渺的父亲姜衍。 姜衍昨晚刚从边关回来,本来打算今早先去看看女儿,没成想,天没大亮就看见一个半大少年从女儿的院子里走出来,一看就是待了一整晚。 他脸当时就黑了。 “沈世子。”姜衍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昨晚留宿在我女儿院子里?” 沈晏停下脚步。 他虽然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但毕竟镇北侯世子的身份摆在那,加上这几年独自撑着家业,早练出了一副刚强的性子。 更何况,他对姜衍这人并没有什么好感,如果当初不是因为他,渺渺也不会被赶到乡下去过苦日子。 面对姜衍这张堪比锅底的脸,他也没慌,只是站直了身子,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姜将军。我来给渺渺送阵图。” 姜衍盯着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这小子披风上全是灰,靴头上沾着泥点子,眼底还带着几分疲惫,确实不像是来做什么出格的事。 可那不意味着他能随便在一个小姑娘院子里待一整晚! 而且还是在他的宝贝女儿房间! “送阵图送到早上?”姜衍的嗓门拔高了八度。 沈晏看着他,神色坦荡得有点欠揍:“阵图交接需要一夜的时间,渺渺在往上面贴聚能符,我在旁边帮忙盯着。” 姜衍的嘴角抽了两下。 他正要说什么,渺渺已经从院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来。 “爹,”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刚熬完夜的沙哑,“沈晏真的是来送阵图的。他的阵图能扛一半天雷,我贴了一晚上的符在上面,您要进来看看?” 姜衍的话被堵在了嗓子眼。 他看了看女儿那张明显没睡好的小脸,又看了看沈晏,最终重重地“哼”了一声。 “既然阵图送到了,沈世子就请回吧。”姜衍侧开身子,给沈晏让出条路来,“下次过府,走正门,递拜帖,光明正大地来。” 沈晏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两步后忽然转过头:“姜将军放心,我会经常来的。天劫之前,这阵图还得调试好几次呢。” 姜衍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渺渺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两个人对峙,一个脸黑得像锅底,一个表情寡淡得像白开水,忽然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小五不知什么时候飞到她肩膀上,啄了啄她的耳垂,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你爹怕不是要把沈家小子撵出京城去。” 渺渺没答,低头看了看怀里揣着的那卷阵图。 聚能符贴上去之后,阵图的边缘隐隐泛着一层暖光,像是有了灵性一般,正等着真正的用武之地。 她伸手摸了摸那层暖光,心里踏实了许多。 …… 大朝会这天,金銮殿比往常更热闹。 御史台刚参完户部的烂账,兵部又递上来一份边关的急报,好容易消停了,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后的凤驾就从侧殿转了出来。 满朝文武一愣。 太后平日极少上朝,尤其先帝驾崩之后,她老人家常年住在永寿宫礼佛,对前朝的事基本不闻不问。 今天忽然穿戴齐整,坐到了皇帝侧后方的凤椅上,明摆着是冲着谁来的。 皇帝也没料到这一出,侧头看了一眼太后,微微皱眉:“母后今日有事?” 太后没看他,一双眼睛径直扫向朝臣列队里那个还没台阶高的小丫头。 渺渺今日是被姜恒带进宫来的,说是太后有旨让她旁听朝会,她就乖乖站在祖父身后,穿了一身鹅黄色的短褂,眉心那粒朱砂痣格外扎眼。 “皇帝,”太后慢悠悠地开口,“哀家今日来,为的是我朝国运。” 殿内安静下来。 太后抬起手,指向渺渺的方向:“凤脉传人姜渺渺,身负上古灵脉,乃是天命所归之人。哀家召钦天监问过,凤脉灵光是国之根本,如果能在皇家之地潜心修炼,对陛下的宏图伟业大有裨益。哀家的意思是,让姜渺渺入宫常住,辅佐陛下修炼长生之术,也算全了她这份天命。” 第98章 太后等你进宫送人头 太后这话一说出口,满殿哗然。 所谓辅佐修炼,说白了就是把姜家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凤脉传人圈进宫里,归皇家掌控。 名义上风光无限,实际上跟软禁没什么两样。 渺渺站在姜恒身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袖子里的小拳头握了一下。 姜恒没有回头看她,却仿佛感受到了什么,背在身后的手轻轻往下压,示意她别怕。 然后他出列,朝太后的方向拱了拱手。 “太后所言差矣。” 殿上的目光“唰”地全聚到了姜恒身上。 这位当朝太傅素来以沉稳端方著称,很少在朝会上直接驳太后的面子,今天这话说得却是一点余地都没留。 “国师玄清子乃当今天下玄门第一人,在国师府开坛授业数十年,可曾入宫常住一日?”姜恒一字一顿道,“凤脉乃天地灵脉所化,聚天地之气而生,并非皇家私物,更不是哪位贵人的囊中之物。如果强行拘在宫中高墙之内,灵气受阻,凤脉蒙尘,那才是真正有损国运啊。” 太后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姜太傅真是好口才。” 姜恒面不改色:“臣只是实话实说。渺渺如今在宫外修炼,由国师玄清子亲自指点,每逢岁时大祭再准时入宫行祭祀之礼,已是尽职尽责。” 太后愣住了。 她抿了抿唇,凤椅的扶手被她捏得吱嘎一声。 殿上的文武百官谁都不敢出声,皇帝坐在中间,面上平静,眼底却隐隐浮着一丝兴味。 太后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说法:“太傅说得有道理,哀家也并非不讲道理之人。既如此,那便折中,每月初一十五,姜渺渺入宫为哀家诵经祈福,为陛下祝祷长生,这,总不过分吧?” 满殿人都听出来了。 太后这是退了一步,可退的这一步却是把渺渺安在了自己眼皮子底下。 每月两次入宫,诵经地点必然设在太后的永寿宫,进了那道门,里面是什么境况可就全是太后说了算了。 说好听是诵经,说难听点,这就是把渺渺送进了太后的地盘任她拿捏。 渺渺心里明镜似的,但她在祖父身后没动,连眉毛都没挑一下。 她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太后这手绵里藏针的把戏,放在宫斗文里连中级关卡都算不上。 可还没等她想办法应对,朝臣队列里忽然又走出一个人。 姜衍出列,袍摆一掀,单膝跪地道:“臣附议太后,但臣有一个条件。” 太后和皇帝同时看向他。 姜衍抬头,目光平视前方,不躲不闪:“渺渺入宫诵经,臣必须随行护卫。寸步不离。” 太后脸色一沉,凤椅的扶手又遭了罪:“姜将军,后宫重地,岂容外男出入?你是护国将军,这个规矩难道不懂?” 姜衍毫不退让:“那便请太后移驾前殿。如果太后不愿移驾,那渺渺便在宫门口诵经,陛下在前殿听着便是。左右诵读经文不是挑地方的事,钦天监搬一张桌子,法华经念完了,该有的功德一样不少。” 皇帝坐在龙椅上,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到底还是端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在太后开口之前抬了抬手:“好了好了,此事由朕做主。”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姜渺渺每月入宫两次,诵经祈福,由长公主全程陪同,任何人不得阻拦刁难。诵经地点设在钦安殿,太后如果愿意听,可以驾临,如果不愿,在永寿宫歇着也无妨。就这样,不必再议了。” 太后的脸色变了变,最终什么也没再说,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姜衍从地上站起来,转身走回队列里。 他经过渺渺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但眼角的余光往下一扫,正好对上渺渺仰起来的那张小脸。 渺渺手里还抓着朝会前祖父塞给她的那块桂花糕,此刻腾出一只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姜衍的嘴角动了动,面上绷着没笑。 渺渺把大拇指收回去,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 这糕是凤鸣居的厨房今早新蒸的,她揣在袖子里带了进来,揣了一整个朝会都没舍得吃。 现在吃进嘴里,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去了。 出宫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渺渺跟在姜恒身后出宫,远远就看见宫墙下的石狮子旁边站着一个少年。 沈晏今早得知了消息,知道渺渺被太后叫进宫里去了,一散朝就骑马到了宫门口等着。 他的手里还拎着一包东西,看那纸包的大小,像是点心铺子的糖糕。 渺渺跑过去,还没开口,沈晏就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没事吧?” “没事。”渺渺把最后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太后想把我扣在宫里,被我爹和祖父挡回去了。往后每月初一十五进宫诵经,在钦安殿,有长公主陪着,太后想动手脚没那么容易。” 沈晏听完,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多说。 他把手里的纸包递过去,渺渺接过来拆开一看,果然是城西那家老铺子的蜜三刀。 油亮亮的一层糖浆裹着芝麻,香得她鼻子都抽了两下。 “你倒是会挑吃食。”渺渺拈了一块咬了一口。 沈晏靠着石狮子,双手抱臂,表情淡淡的:“太后这是等你进宫送人头呢。” 渺渺咽下嘴里的蜜三刀,嗤了一声:“你也看出来了。” “傻子都看得出来。”沈晏低头看她,眼里满是心疼,“往后每月初一十五,我都在宫门口等你。万一里面有什么动静,你摔个杯子什么的,以此为号,我听见了第一时间冲进去。” 渺渺抬头瞅他:“宫门口到你冲进钦安殿少说也有两刻钟的路程,里面有再大的动静你也听不见。” 沈晏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从腰间解下一枚小铜铃递给她。 那铜铃只有指甲盖大小,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这是传音铃,我镇北侯府的镇府之宝。你把它带在身上,遇到危险就摇三下,我在宫外就能听见传音。” 渺渺接过来掂了掂,又仰头看了他一眼。 她什么也没说,把铜铃串了根红绳挂在脖子上,贴身塞进了衣领里面。 小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渺渺的袖口探出半个脑袋来,绿豆大的眼珠子盯着沈晏看了两秒,又缩回去了。 渺渺听见它在自己袖子里嘀咕了一句:“这家伙倒是个靠谱的!” 第99章 神女降甘霖了! 回姜府的马车上,渺渺靠着软垫把那包蜜三刀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包好揣进怀里,留着给林嬷嬷尝尝。 马车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她闭着眼,脑子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太后这回没捞着便宜,但梁子算是结下了。 每月两次进宫,长公主陪着,固然能挡掉明面上的手段,可暗地里的事防不胜防。 她得抓紧时间多画几道护身符,还要再跟师父再讨几张能防迷烟防蛊虫之类的阵盘。 三个月后的天劫是一关,眼下的太后也是一关。 …… 祭天台高高耸立在京城南郊。 青石砌成的台基有九丈九尺高,象征着九九归一的天地至理。 渺渺站在台上,瘦小的身子被宽大的祭服裹着。 风一吹,衣袍猎猎作响,像是随时要把她整个人带飞起来。 三牲已经摆好,猪头、羊头、牛头一字排开,香炉里插着三支手臂粗的降真香,青烟袅袅。 台下黑压压跪满了人,前排是满朝文武,后排延伸到远处的万民,一眼望不到头。 再远处的棚子里,太后端坐其中,隔着纱帘看向高台。 渺渺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她第一次登坛作法。师父玄清子说要睡懒觉,让她一个人来了。 她闭上眼,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太乙玄门祈福经文。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咒声一起,天空忽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笼罩上空的阴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 然后缝隙越来越大,阳光倾泻而下,万里晴空。紧接着,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笔直地盖住整个祭天台。 渺渺整个人沐浴在金光里,发丝都染成了金色。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声。 然后雨来了。 先是几滴,落在干燥的台子上洇开水痕。接着雨势渐密,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带着泥土的腥气。 京城四周枯了一个多月的田地,在这场雨中渐渐湿润。 干裂的地缝慢慢合拢,枯黄的草叶重新挺直了腰杆。 台下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带头喊了一声:“神女!神女降甘霖了!” 这一声像是点燃了什么,人群沸腾起来。 百姓们纷纷磕头,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有人哭着喊老天开眼,有人双手合十念阿弥陀佛,更多的只是一遍遍重复着“神女”两个字。 文武百官中有不少人也跟着伏低了身子,尤其是那些主管农事的官员,眼眶都红了。 这场雨救的不是庄稼,是百姓的命啊。 渺渺站在高台上,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一缕缕贴在脸颊上。 她没有躲,也没有抬手去擦。 她忽然觉得肩膀上压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这些人把她当成了神。 可她知道自己只是个五岁的孩子,虽然灵魂里装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可这副身子确确实实才五岁。 他们跪的不是她,而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神女”。 雨渐渐小了。 金光也慢慢淡去,像是完成了使命的灯火逐渐熄灭。 天空彻底放晴,一轮太阳挂在天上,空气里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 渺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身准备下台。 负责司仪的老太监赶紧小跑上来,手里捧着一块干巾要给她擦头发,被渺渺轻轻推开。 “我自己来。”她说,声音还是软软糯糯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台下的人群还没散,不少人还跪在原地不肯起来。 渺渺被几个侍卫护着走下高台,从侧面的通道往外走。 通道两侧挤满了百姓,她被围在中间,时不时有人伸手想碰一碰她的衣角,又被侍卫挡开。 渺渺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忽然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人群里喊:“神女保佑!神女保佑我家孙子病好!”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棚子里,太后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茶是凉的,她从头到尾没喝一口。 纱帘外雨声渐歇,阳光重新照进来,可太后的脸色比下雨之前还要阴沉几分。 “你看见了吗。” 身旁的嬷嬷姓周,跟了太后三十多年,腰弯得更低了:“奴婢看见了。” “五岁。”太后眉头紧皱,“五岁就能代替国师祈雨。” 周嬷嬷不敢接话,只是低低应了声。 太后站起身,走到棚子门口,远远望向祭天台的方向。 渺渺小小的身影正被侍卫簇拥着往姜府的马车走,周围的百姓跪了一地。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此女不除,”太后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后患无穷啊。” 周嬷嬷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她伺候太后这么多年,知道太后说出这话意味着什么。 一个五岁的孩子,会画符能祈雨,在文武百官和百姓面前显了神通。 这样的人要是活着长大,对太后将来扶持的傀儡皇子来说,就是最大的变数。 “嬷嬷。”太后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温和神色,“回头把哀家库房里那对玉如意送到姜府去,就说赏给姜家那小丫头的,今日祈雨有功,该赏。” 周嬷嬷心头一凛:“是,奴婢记下了。” …… 祈福大典散场后,人群还聚在祭天台附近不肯走。 姜府的马车绕了远路从西侧巷子出去,沿着护城河拐上朱雀大街,这才渐渐甩开了尾随的百姓。 渺渺靠在车厢里,身上裹着林嬷嬷给她披上的披风。 灵犀铃贴在她左手腕内侧,银色的铃铛,小小一枚,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普通的银镯子。 刚才祈雨时灵力消耗不小,她整个人恹恹的,眼睛半阖着打盹。 林嬷嬷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背上,时不时轻轻拍两下。 朱雀大街是京城最宽的主道,两旁商铺林立,热闹非凡。 今日因祈福大典的缘故,沿街铺子大多关了门,街上行人寥寥。 姜府的车队前后各有一辆随行马车,中间这辆坐着渺渺和林嬷嬷,左右各有四名护卫骑马跟着。 就在这时,两侧屋顶的瓦片忽然被掀开,六道黑影从铺面的檐角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为首那人抬手一挥,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嗖嗖破空声响成一片。 街边的灯笼杆子上钉了两支,车厢顶棚被擦出三道白痕,更多的箭直接射向中间那辆马车的门窗。 护卫们反应不慢,拔刀的拔刀,举盾的举盾,可箭来得太快太密集,转眼就倒了两个人。 第100章 母亲的铃铛救了她一命 最前面那辆马车里,沈晏几乎是在第一支箭离弦的同时就掀帘冲了出来。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凌空跃起,长刀从鞘中拔出,寒光一闪,三支迎面射来的箭矢在空中被斩成六截,断箭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落地时单膝点地,目光扫过屋顶,剩下的三名刺客已经换了位置。 一支弩箭就在这时射了出来。 与普通弓箭不同,这支弩箭的速度快了将近一倍,而且角度刁钻。 它绕过了沈晏的正面防御,从马车侧窗斜飞而入,直刺渺渺的眉心。 林嬷嬷伸手去挡,可她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弩箭。 渺渺猛地睁开眼睛。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做,甚至还没看清那支箭的样子,手腕上的灵犀铃突然有了反应。 银色铃铛剧烈震颤,发出嗡的一声长鸣,一层透明的金色光幕在渺渺面前张开,薄得像蝉翼,硬得像铜墙铁壁。 弩箭撞上去的一瞬间,箭头寸寸碎裂,箭杆被弹开折成两段,铁屑簌簌落了一地。 金色光幕随即消散,灵犀铃瞬间安静下来,铃铛上多了一道裂纹。 这一切,发生在三个呼吸之间。 屋顶上为首的刺客打了个手势,六人同时收势后撤,踩着瓦片往巷子深处撤退。 他们来得快走得更快,眨眼就要消失在视线里。 沈晏没犹豫。 他提刀追了出去,脚下连蹬两步,借力翻上屋顶。 长刀一砍,逼退两人,左手一探抓住其中一人的脚踝狠狠拽下来。 那人摔在瓦片上滚了两圈,还没来得及起身,沈晏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抬起头看了沈晏一眼,嘴角忽然扯出一个冷笑。 上下牙一合,咔的一声轻响,一股黑血从嘴角流了出来,人当时就软了下去。 沈晏蹲下掰开他的嘴,后槽牙里嵌着半颗咬碎了的蜡丸,毒液已经扩散。 他面色一沉,松开手站起来。剩下的五个人已经跑很远了,追不上。 沈晏提着刀从屋顶跳下来,回到马车旁边。 护卫们正在清理现场,箭矢收集了一小捆,两具护卫的尸体被搬到路边盖上白布,剩余的人脸色都不好看。 渺渺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眼睛还是亮的,没有要哭的意思。 她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沈晏手里的刀。 “死士。”她的语气依然平静,“咬毒自尽的。查不到活口。” 沈晏把刀还鞘,点了点头。 他走到那名刺客的尸体旁蹲下,用刀尖挑了挑那人腰间的箭囊。 里面还剩两支弩箭,箭杆尾部刻着一个极小的印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渺渺。 “宫中禁卫的制式。”沈晏说,“箭头、箭杆、翎羽,全是禁卫的配置。市面上买不到。” 渺渺接过那支箭看了两眼,指尖摩挲着箭尾的刻印,然后还给他。 她没有追问“是谁派来的”这种废话,沈晏能看出来的东西,她也看得出来。 “你受伤了。”她忽然说。 沈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臂。 刚才斩箭的时候有一支擦了过去,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伤口不算深,连骨头都没伤到。 “皮外伤。”他说,“不碍事。” 林嬷嬷已经从车里下来,从怀里掏出帕子要给沈晏包扎。 沈晏本想说不用,对上渺渺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老实实伸出胳膊让林嬷嬷缠了两圈。 渺渺从车上跳下来,走到路边那两具盖着白布的护卫尸体前站了一会儿。 她伸手把白布掀开一角,看了看那人的脸,三十来岁,她记得这个人是父亲派给她的随卫之一,早上出门时还冲她笑了一下,说小姐今日一定顺遂。 她把白布轻轻盖回去,默默叹了口气。 马蹄声从街尾传来,急促得像擂鼓。 一匹黑马狂奔而来,马背上的姜衍盔甲都没来得及卸下,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尘土,一看就是从校场直接赶来的。 他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渺渺面前。 姜衍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头发乱了,披风上沾了灰,手腕上灵犀铃多了道裂痕,但幸好身上没有伤。 他抓着渺渺胳膊的手指微微发抖,好半天才松开。 渺渺被他抱在怀里,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待着。 姜衍确认她没事之后,松了口气,随后整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把渺渺放回地上,转身对着身后赶来的姜家亲兵副统领。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渺渺出行,姜家亲兵随行。第一批编二十人,轮值换防,不许有任何人落单。走哪跟哪儿,寸步不离。” 副统领单膝跪地抱拳:“属下领命。” 姜衍又转头看向街上散落的断箭和血迹,目光在那具黑衣尸体上停了一停。 他征战多年,见过的死士不比沈晏少。 宫中禁卫的制式弩箭出现城南朱雀街上,要杀他的女儿,这件事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背后是谁。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上喉头的粗话压了回去。 渺渺还在旁边站着,他不想骂得太难听。 “上车。”姜衍弯腰把渺渺抱起来,亲手送进车厢里,又对林嬷嬷说,“看好她。” 林嬷嬷点头,爬上车坐好,把车帘放了下来。 姜衍翻身上马,走在马车旁边。 沈晏也上了自己的马,跟在另一侧。 两个人隔着一辆马车对望了一眼,谁都没开口,但谁都知道今天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马车重新启程往姜府走,前面多了二十名全副武装的亲兵开道,路人纷纷避让。 车厢里,渺渺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灵犀铃。 那道裂纹不深。 她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 今天这只铃铛救了她一命。 …… 凤鸣居里的灯,到戌时就灭了。 林嬷嬷服侍渺渺躺下,放下帐子,又去外间检查了一遍门窗,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到耳房歇息。 院子里安静下来。 帐子里,渺渺睁着眼睛躺了一炷香的功夫。 等外面彻底没了动静,她突然掀开被子坐起来,摸黑换了一身短打衣裳。 手腕上的灵犀铃被她用布条缠了两圈,免得行动时发出声响。 小五蹲在窗台上,头顶一撮红毛格外显眼。 它正用喙梳理胸口的羽毛,见渺渺起身,歪着脑袋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第101章 夜闯太后的永寿宫 “真去啊?”小五声音尖细,带着几分欠揍的懒洋洋,“那老妖婆的永寿宫里少说三百个侍卫,你一个五岁的小豆丁,翻墙都费劲。” 渺渺把短靴的带子系紧,头也不抬:“所以带上你。” “哟,这会儿想起你五爷了。”小五抖了抖身上的羽毛,“平时有好吃的怎么不见你想着我?上回厨房做的那碟桂花糕,你一个人吃了八块。” “给你留了两块。” “才两块!”小五炸了毛,头顶那撮红毛竖起来像个火苗,“你五爷是上古神兽,两块桂花糕就打发了?” 渺渺系好靴带站起来,二话不说走到窗边伸手把小五捞到肩上。 肥啾在她肩头站稳,爪尖抓着她衣裳,嘴上还不闲着:“行行行,走吧走吧。先说好,要是被发现了,你五爷可不会背你跑路。” “你上次变那么大一只,驮我从柳家庄飞到京城,翅膀都没抖一下。”渺渺推开窗户,探头看了看外面,院子里空无一人。 “那能一样吗?那次有足够的灵力撑着,这次就剩三成不到。”小五嘟囔着,“今天白天祈雨你耗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我变大了撑不了太久,你动作麻利点。” 渺渺没再跟它斗嘴。 她从窗户翻出去,踩着墙边的假山石落在院墙外,落地时靴子底在泥地上轻轻一点,没发出什么声响。 姜府后院有一道角门平日里不上锁,她白天就踩好了点,轻轻拨开门闩闪了出去。 沈晏已经等在巷口。 少年换了身夜行衣,腰间别着那柄长刀,靠在墙边看渺渺走过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确定要亲自进去?你把位置告诉我,我替你拿不好吗。” 渺渺摇头:“太后的寝殿暗室,你一个大男人进去不方便。再说,那些东西是我娘的,我得自己去取。” 沈晏没再劝她。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渺渺,是一枚指头大的铜丸。 “遇到危险捏碎这个,我在外面能听见响声,立刻进来接应。” 渺渺接过铜丸揣进怀里,点了点头。 二人一鸟借着夜色沿街巷往皇城的方向走,小五蹲在渺渺肩头,两只绿豆大的眼睛滴溜溜转着观察四周。 沈晏在前面探路,渺渺跟在他后面,小小的身影融在墙根下的阴影里。 皇城西侧的宫墙有两丈多高,墙头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盏灯笼,值夜的侍卫打着哈欠来回巡逻。 沈晏贴着墙根绕到拐角,这里灯笼恰好照不到,是个盲区。 他蹲下,双手交叠托在膝前,渺渺踩上去,他往上一送,渺渺借着这股力攀住了墙头的一块凸砖。 “小五。”她压低声音。 肩头的肥啾深吸了一口气。 小小的一团白球忽然膨胀开来,羽毛根根竖起,身形眨眼间大了数倍,从拳头大的萌鸟变成了巨禽。 雪白的翅膀张开时带起一阵风,它爪子一伸勾住渺渺的后衣领,轻轻一提就把人带过了墙头。 很快,落在永寿宫侧殿的屋顶上。 渺渺的膝盖跪在琉璃瓦上磕了一下,忍住没出声。 小五缩回原来的大小,蹲在她肩上,喘了几口粗气。 “快……快走……累死你五爷了……” 渺渺拍了拍它脑袋以示安抚,猫着腰沿着屋脊往正殿方向摸去。 永寿宫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悄悄打探过,太后寝殿东侧有一间从来不让人进去的暖阁,外面说是佛堂,可太后本人根本不信佛。 渺渺白天翻姜府藏书阁里的皇城舆图时留意过,那间暖阁的位置和结构,怎么看都像藏着暗室。 正殿的灯火还亮着,透过窗纸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 渺渺绕过正殿,从东侧耳房的窗台下翻进去,看到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 她推开靠墙的木架,后面果然露出半扇暗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暗门没上锁。 大概太后从没想过,会有个五岁的孩子摸到这里来。 渺渺侧身挤进去,小五从她肩上跳下来,小爪子吧嗒吧嗒踩在地砖上。 暗室不大,三面墙都摆着案台,正中间供着一座牌位,黑漆漆的木头上面刻着“林氏历代先祖宗亲之位“几个字。 渺渺看到那几个字时心口猛地一紧。 林氏。她母亲的娘家。 太后供奉林家的祖宗牌位做什么?她只是林家的旁支而已。 她娘死在太后手里,太后还要把死人的祖宗牌位摆在暗室里,这是什么意思? 渺渺的目光移到牌位旁边的檀木匣子上。 匣子没上锁,只是搭着一个铜扣。 她伸手掀开盖子,里面铺着一块褪了色的红绸,绸子上整整齐齐放着两样东西。 一小束胎发,用红绳扎着,软软的。 还有一条发带,素白色,上面浸着大片已经变成褐色的血迹。 发带一端绣着一个小小的“婉”字,一看就是出自闺秀之手。 渺渺盯着那条染血的发带看了很久。 她没见过母亲,但她认得那个“婉”字。 姜衍书房画像上的落款就是这个字。 小五凑过来瞄了一眼,头顶红毛都炸了。 “这个老妖婆把你娘的遗物当战利品供着?”它压着嗓子骂了一句,“她是不是有病?杀了人还要拿人家东西摆在屋里天天看?什么毛病?” 渺渺没说话。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束胎发时微微发颤,然后把它轻轻拿起来,拢在掌心里。 胎发轻得像没有重量,可她觉得手心烫得厉害。 她又去拿那条发带,指腹摩挲着发带上干涸的血迹。 渺渺深吸一口气,把两样东西放进怀里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她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黄符,是白天祈雨前顺手画的,连灵力都没注入多少,但够用了。 一道“倒霉符”贴上去之后,接下来七天谁碰这张案台谁就会倒霉。 喝水呛着,走路崴脚,吃饭咬舌头,总之一天到晚不得安宁。 她把符纸压在檀木匣子下,站直身子看了最后一眼那座林氏牌位。 “这女人动我娘的东西。她以为藏在暗室里就没人知道。但她杀了人,还要侮辱死者的遗物,这种事老天爷不管,我来管。” 小五跳到她肩上,用脑袋蹭了蹭她耳朵:“走走走,别在这儿待着了。你这眼神吓得你五爷羽毛都凉了。” 渺渺转身往外走。 退出暗室时她把木架推回原位,又从耳房翻出去,沿着来路回到屋顶上。 小五再次变大,驮她飞过了宫墙。 沈晏在外墙下面接住了她。 第102章 当朝指控太后罪行 渺渺落地时脚一软,沈晏伸手扶了她一把,借着月光看见她眼眶有点红。 “东西拿到了?” 渺渺点头,拍了拍胸口。 “那就走。”沈晏拉了她一把,“刚才我被两个巡逻的发现了,过了三招,把人甩掉了,但用不了多久这里肯定会全宫戒严。” 三个人沿着原路往回撤离,一路跑回姜府后巷时渺渺已经喘得不行了。 沈晏把她送到角门口,叮嘱了两句,这才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渺渺回了凤鸣居,从窗户爬回床上。 林嬷嬷还在耳房睡着,没发现任何异样。 她钻进被子里,摸出那束胎发和那条染血的发带,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又看。 胎发放进贴身缝制的一个小荷包里,挂在脖子上。发带她想了想,折好压在了枕头下。 小五缩在她枕头旁边,打了个哈欠。 “行了行了,东西拿回来了,人也安全了,赶紧睡。你明天要是顶着俩黑眼圈,林嬷嬷肯定得问东问西。” 渺渺躺下,拉了拉被角。 …… 翌日,天还没亮,渺渺就醒了。 她摸黑把枕下那条染血的发带又看了一遍,才重新叠好塞进怀里。 脖子上挂着的小荷包里装着母亲的胎发,贴着皮肤暖融融的。 今日上朝的事,昨天祖父姜恒就跟她提过。 太傅姜恒在朝中德高望重,门生遍布六部,他说要让孙女上朝说几句话,皇帝那边点了头,满朝文武也没人敢拦。 只是谁都不知道渺渺要说什么,连姜恒也只以为她要去谢恩,毕竟昨日祈雨的功德可不小。 卯时三刻,渺渺跟着姜恒进了宣政殿。 她把头发梳了两个小髻,眉心朱砂痣露在外面,粉雕玉琢一团,看着乖巧。 满朝文武见她进来,不少人露出和蔼的笑意,毕竟昨日那场雨救了全城的庄稼,大家心里都记着呢。 姜恒牵着她走到班列前,面色有些凝重。 渺渺仰头看了祖父一眼,点了点头,示意他不必担心。 皇帝还没到,但太后已经坐在侧殿的帘子后面了。 最近几天她每日上朝都会来,坐在杏黄色的纱帘后面听政,满朝文武隔着帘子跪拜。 今日也是一样,帘后隐约能看见太后端坐,宫女在旁边捧着茶盏伺候。 不多时皇帝被内侍们簇拥着出来,群臣行了大礼。 渺渺也跟着跪了。 皇帝说了平身,大家站起来。 渺渺起身之后并没有退到旁边,反而往前迈了一步,走到大殿中央。 殿内安静了。 几位老臣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知道太傅家这小孙女要干什么。 渺渺从怀里掏出那束胎发,双手举过头顶。 “启禀陛下,臣女今日有一事当殿陈奏。” 皇帝闻言,看渺渺的眼神带着几分好奇。 “说来听听。” 渺渺把胎发托在掌心,往前递了递:“太后娘娘,您还记得这束头发吗?这是您一年前从家母林婉清尸身上偷偷剪下来的吧?” 大殿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前排几位大臣猛地转头看向渺渺,后排的已经踮着脚往前看。 侧殿的帘子后面,太后端茶的手顿住了,茶盏停在半空中,半晌没有动。 姜恒脸色大变。 他事先不知道渺渺要说什么,此刻听到这话,不由得满脸震惊。 “放肆!”御史大夫第一个站出来喝了一声,“太傅,你孙女年纪尚小,怎可在朝堂之上信口雌黄?” 姜恒还没开口,渺渺已经接话了:“我是不是信口雌黄,太后娘娘心里清楚。” 她转向帘子,目光直直地盯着那道纱帘后面的影子。 “太后娘娘,您在永寿宫东暖阁的暗室里供着林氏历代先祖宗亲的牌位,旁边檀木匣子里放的什么,您不会忘了吧?” 帘后沉默了片刻。 太后的声音从纱帘后面传出来,冷得像冰:“黄口小儿,你可知污蔑哀家是什么罪?” “污蔑?”渺渺不慌不忙地把胎发收回来,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掌心大小的玉牌。 玉牌青白,正面刻着一条盘曲的蛇纹。 她把玉牌高高举起,泛出幽光。 “这枚蛇纹玉戒的拓印,太后您不陌生吧?这是从您宫中流出来的东西,上面刻的是西域邪师一脉的换命符文。和姜瑶瑶身上那张假福星命符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几位大臣凑近了想看那玉牌,被旁边的同僚拉住了。 龙椅上的皇帝脸色也不太好看了,他扭头看了一眼侧殿的方向,皱着眉头没说话。 帘后传来茶盏砸在案上的声响,砸得不轻。 渺渺继续说:“姜瑶瑶六年前被抱进姜府,身上被种了一张假福星命符。那符的符文与西域换命邪术同出一脉。六年来姜家上下把她当福星供着,把亲生的女儿赶出家门送到庄子上,过的是什么日子?有人问过吗?” 渺渺这番话虽然是对着太后说的,可在场的谁听不出来? 姜家真千金被赶走,假千金捧上天,这事儿京城里早就有风言风语,只是没人在朝堂上说过。 “还有。”渺渺往前又走了一步,“冷宫李才人被害的卷宗,最后一页的批注上盖着太后的私印。李才人是怎么死的?太后娘娘,您应该心里有数吧。” 殿内彻底安静了。 大臣们甚至不敢转头去看帘子的方向,一个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皇帝终于开口:“母后,她说的这些——” “哀家身体突感不适。”帘后的声音打断了皇帝的话,比刚才更冷,“先行回宫了。” 纱帘动了动,太后站起身,宫女上前搀扶。 帘子落下之前,渺渺看见那道身影在帘后停了一下,像是回头看了一眼殿中央站着的那个五岁孩子。 然后,太后的身影消失在侧殿的门后。 帘子彻底落了下来,空荡荡的。 渺渺站在殿中央把那块玉牌收进怀里。 她没有追着太后的背影喊话,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不需要她说。 满朝文武的目光从帘子移到她身上,又移回帘子,来来回回。 有几位老臣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如果那些指控是假的,太后大可以当场驳斥,让禁卫把渺渺拿下。 可她没有。 她走了。因为心虚。 皇帝坐在龙椅上沉默很久,最后挥了挥手:“散朝。”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看渺渺,目光带着几分莫名的意味,然后转身进了后殿。 第103章 将太后软禁安宁宫 大臣们陆续往外走。 经过渺渺身边时,有人想上来搭话,被姜恒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太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殿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低头看向渺渺。 渺渺仰头看着他,把手里的玉牌递过去。 “祖父,我没跟您商量就说了,您别生气哦。” 姜恒接过那块玉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今天这出戏,他确实没想到。 他弯腰把渺渺抱起来,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说了一句话。 “回家再说。” 出了宣政殿,阳光正好照在石阶上,明晃晃一片。 渺渺趴在姜恒的肩上往后看了一眼,殿门已经关了。 小五不知道从哪个屋檐上飞下来,悄没声地落在渺渺肩头,用喙尖碰了碰她的耳朵。 “老妖婆走了。”它小声说,只有渺渺能听懂,“但你今天这一闹,她是真记住你了。” 渺渺没吭声。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荷包,胎发安安静静地贴着胸口,那束轻飘飘的头发像是有一千斤重,坠得她心口沉甸甸的。 姜恒抱着她往宫外走,姜府的马车等在午门外。 一路上碰见几位同僚,远远地拱手打了个招呼就绕开了,没人敢上来搭话。 今天朝堂上这番话传出去,用不了半天就会传遍京城。 有人会说姜家的小孙女胆大包天,也有人说她手里攥着太后把柄,这事没完。 上了马车,姜恒把渺渺放在对面的座位上,自己撩袍坐下。 他看着渺渺,眼神里有怀疑也有心疼,更多的是担忧。 “你昨晚去了永寿宫?” 渺渺点头。 “谁带你去的?” “沈晏。” 姜恒没问她怎么进去的。既然人平安回来了,过程以后再问也不迟。 他靠在车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沉静。 “你今天把太后推到明面上了。她不会再暗中动手,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你们俩结了仇。但她明面上能动的手段更多。” 渺渺认真听着,点头。 “怕不怕?”姜恒忽然问。 渺渺想了想,摇头。 她把荷包从领口掏出来给姜恒看:“我把我娘的胎发拿回来了。太后把她当战利品供在暗室里。祖父,这件事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姜恒看着那只小荷包,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 他别过脸去,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好半天才转过头来。 “婉清要是还在,看见你今日这样,该有多高兴。”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渺渺几乎没听清楚。 …… 翌日。 朝会刚散。 内侍总管刘全躬身走到御案前,低声禀报:“陛下,太后娘娘已到偏殿,姜家那位小娘子也到了。” 皇帝将朱笔放在青玉笔架上,揉了揉眉心:“宣。” 偏殿的门被从两侧推开,日光斜斜铺进殿内。 渺渺跟在太后身后跨过门槛,五岁的身子才到太后的腰间,可她步子稳,杏眼低垂。 殿门在三人身后缓缓合拢,“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所有窥探的目光。 皇帝从龙椅上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太后面前站定。 “太后,你手上那枚玉戒,摘下来给朕瞧瞧。” 太后的手缩了缩,蛇纹玉戒在指尖微微一转。 她勉强扯出个笑容:“陛下怎么突然对这个感了兴趣?不过是老物件了,不值什么钱。” “摘下来。”皇帝打断她。 殿里静了一静。 渺渺微微抬起眼皮,看见太后的脸颊肌肉抽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将玉戒褪下,放在皇帝摊开的掌心里。 皇帝将玉戒举到窗前,将蛇纹照得清清楚楚。 “三十年前,”皇帝缓缓开口,“西域进贡了一只密匣,匣面上就刻着这样的蛇纹。朕那年六岁,先帝抱着朕打开的。” 他的目光从玉戒上移开,定定地看向太后:“朕小时候见过,忘不了。” 太后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了,嘴唇哆嗦了两下:“陛下……那匣子早就销毁了……” “销毁的是匣子。”皇帝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枚玉牌,“啪”地拍在案上。 玉牌裂了一道细纹,可上面雕的蛇纹与戒指上的如出一辙。”可这枚拓样还在。” 殿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渺渺安静地站在一旁,两只小手交叠在身前,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看见太后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太后,”皇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朕敬您是母后,先帝驾崩后,是您一手把朕扶上龙椅的。这份情,朕记了二十年。” 他顿了顿,目光突然锐利起来:“可您做过什么,朕不是不知道。二十年前冷宫李才人的冤案,朕查过了,与您脱不了关系。” 太后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角上,闷哼一声。 “还有,”皇帝一步逼近,“渺渺的母亲,林婉清,也是您害死的。” “陛下!”太后忽然拔高了声音,踉跄着往前走两步,一把抓住皇帝的龙袖,“哀家做这些,都是为了大周朝!李才人妖媚惑主,如果她生下皇子,势必引起夺嫡之祸! 林婉清她是凤脉传人,她腹中的孩子如果降生,凤脉觉醒之日便是朝纲变动之时!哀家这么做,是为了您的江山永固啊!” 皇帝低头看着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青筋暴起。 他缓缓将袖子抽了出来。 “为了大周?”他嗤笑一声,“您是为了您自己。您怕凤脉出世,撼动您在朝中的势力。您怕新凤脉得了帝心,您就再也捏不住朕的命门了。二十年来,您把持后宫,安插亲信,朕的圣旨出不了宫门就得先过您的手。” 皇帝转过身,背对着太后,声音里透出一丝哽咽,可很快又压了下去:“来人——”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条缝,刘全探进半个身子。 “太后身体抱恙,即刻迁居安宁宫静养。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宫一步。” 刘全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退下,脚步飞快地跑去安排了。 太后站在殿中央,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嗬嗬”地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挤出一句:“皇帝……你……你好得很。” 她慢慢转过身,目光扫过皇帝,落在姜渺渺身上。 姜渺渺正仰着脸看着她。 第104章 快死与慢死的区别 渺渺没有被太后的目光吓住,只是安安静静地回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惧,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 像是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只差最后一句唱词。 太后的嘴角忽然往上扯了扯。 旁观的皇帝后背一凉。 “姜渺渺,”太后低声说,“你以为你赢了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凑近渺渺的脸。 太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有些真相,你根本不知道。” 说完她直起身,整了整衣襟,昂头挺胸往殿外走。 经过皇帝身边时她停了一步,侧过头看着他。 眼神里恨意滔天,终究一个字没说,迈过门槛出去了。 殿门重新合上。 渺渺忽然开口,声音软糯糯的:“皇上,太后娘娘说我不知道的真相……是什么呀?” 皇帝低头看着她。小姑娘歪着脑袋,朱砂痣跟着皱了皱,一脸困惑。 可那双眼仁里,分明没有一丝慌张。 皇帝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他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不急,你慢慢会长大的。长大了,或许就知道了。” 姜渺渺眨了眨眼,没再追问。 她其实心里门儿清。 太后走前那句话,十有八九是最后一搏。赢的人才有资格定规矩,输的人扔什么狠话都不过是想留根刺。 她怕什么? 渺渺弯起眉眼笑了,嘴角两个小梨涡陷下去:“皇帝伯伯,那我回凤鸣居啦。嬷嬷该等我用午膳了。” 皇帝被她这一笑晃了神,嘴角也跟着松了松:“去吧,路上让刘全跟着。” 渺渺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转身迈着小短腿往外走。 …… 次日。 国师府。 书房里,满墙的符纸在穿堂风里轻轻翻动,沙沙响。 姜渺渺站在那张紫檀大案后面,左手捏着一张镇宅符,右手握着符笔,正往符尾补最后一笔朱砂。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女小蝉压低的嗓音:“姑娘,宫里传信来了。” 渺渺头也没抬:“谁的信?” “太后娘娘的。她从安宁宫递出来的,绕了好几道手,才送到国师府门上。” 符笔顿了一顿。 渺渺这才放下笔,转过身。 小蝉已经掀帘子进来了,手里托着一封信,封口处封着一枚蜡印,什么标记都没有。 渺渺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里面一张洒金笺。 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倒是熟悉的。 太后那一手端端正正的楷书,即便被软禁了,依旧写得一丝不苟。 她看完第一行,脸色就开始发白。 “姑娘?”小蝉轻声问,“您脸色不太好看。” 渺渺没答话。 她的目光钉在信纸上。 纸上的字不多,可每一个都像烧红的铁签子,往她心口扎。 “……当年哀家在你外祖林家灵脉中种下断脉蛊。此蛊寄于灵脉深处,遇凤脉觉醒则苏醒,食灵脉灵力以自养。 你每修复一处灵脉节点,便是为蛊虫供一顿饱餐。你修得越快,它吃得越狠。你如果不信,可问你那位好师父,他比哀家更清楚。” 信纸从她手里滑出去,轻飘飘地落在案上,正好盖在那张符纸上。 渺渺低头看着洒金笺上未干的墨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小蝉忍不住看了一眼,吓得倒抽一口气:“姑娘,这信上说什么呢?” 渺渺没理她。 她慢慢转过身,看向书房深处那扇半掩的博古架。 博古架后面是一道暗门,笔直通向国师玄清子的内室。 她抬手扶住桌子,左手原本握着的符笔滑脱,“啪嗒”一声砸在案上,朱砂溅了半张纸,红得像血。 “师父。”她喊了一声。 博古架后面安静了片刻。 然后那扇暗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玄清子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玄清子走到案前,垂眼看见那张信纸,又看见渺渺发白的嘴唇,什么也没说,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符笔捡了起来。 “师父,”渺渺抬眼看着他,“太后信上说的,是真的?” 玄清子把符笔放在笔架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渺渺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你凤脉觉醒那天,”玄清子缓缓说,“灵脉深处沉睡的断脉蛊就会跟着醒了。你每修复一处灵脉节点,灵力流经灵脉的时候,蛊虫就张大嘴吞一口。你修得越多,它吃得越饱,长得越快。” 他顿了顿,看着渺渺那双眼睛:“我一直在找解决的办法。所以一直没告诉你。” 渺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之前刚修复了灵脉,当时她还觉得灵脉里暖洋洋的。她以为那是好转的征兆。 现在看来,那分明是蛊虫在灵脉里打滚,高兴得直翻跟头。 “所以我修复灵脉,”渺渺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问一个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反而是让它死得更快?” 玄清子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了一丝不忍:“对。” 渺渺闭上了眼。 案上的符纸被风掀起来一个角,又落下。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屋子里一下一下的。 “如果我不修复呢?”她睁开眼。 玄清子答得很快:“三年。灵脉自然枯竭,你跟着枯竭。太后种蛊的时候算得很精,她不靠蛊虫杀你,她靠蛊虫拖死你。你修复,灵脉被蛊虫吃空,快则半年,慢则一年。你不修复,灵脉自己衰竭,三年到头。” 渺渺轻轻“哦”了一声。 横竖都是一死。快死慢死的区别罢了。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就一点点。 可那点酸意刚冒出来,她就把眼睛狠狠闭了一下。她抬手将案上那张洒金笺拿起来,叠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蛊虫本体在哪儿?”她问。 玄清子微微一怔。 他以为她会多花些时间,至少得缓上一盏茶的功夫才能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可面前这个五岁的小姑娘,从闭眼到睁眼,不过数了三五息。 “你……”他开口想说什么。 “我问,它的本体在哪儿,”渺渺打断他,“太后信上写的是种的蛊,不是养的蛊。种就要有种子,种子落地生根就有本体。 我没猜错的话,蛊虫本体不在我灵脉里,在京城灵脉核心里。我灵脉里的是分身。把本体拔了,分身自然会死。” 玄清子盯着她看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一下。 第105章 解蛊需要五种上古灵物 “祭天台正下方。”玄清子说,“京城的灵脉核心就在祭天台底下。太后当年种蛊,挑的就是那个地方。 她把蛊母埋进灵脉最深处,让它顺着灵脉的支流往各处蔓延。你的凤脉是最大的支流,所以蛊虫的分身最先咬上你。” 渺渺把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一遍。 祭天台是每年皇帝祭天的地方,底下埋着大周朝开国以来所有的龙脉符阵。 太后选那里种蛊,真是挑了个谁也碰不得的地方。 祭天台动一块砖都得皇帝下旨,底下挖三尺更是要惊动朝野上下。 普通人根本下不去。 可渺渺不是普通人。她是凤脉传人,灵脉和祭天台底下的龙脉灵核同出一源。 别人下去要挖要开凿,她下去,只需要让灵脉认路就行了。 “师父,”她抬起头,眉心那点朱砂痣红得刺眼,“今晚子时,带我去祭天台。” 玄清子看着她。 这张小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下巴尖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一个人?”他问。 “一个人够了。人多了反而不方便。”渺渺把袖子里的信纸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确认上面没有别的字,随手扔进火盆里。 纸页卷了边,腾起一簇火苗,眨眼就烧成了灰。 “太后既然特意递信告诉我这件事,说明她料定我没办法。她就是想看我在凤鸣居里坐着等死的样子。” 火盆里的纸灰飘起来一缕,在日光里打了两个旋。 “我不给她看。” 渺渺从案上拿起那支沾了朱砂的符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笔尖的朱砂已经半干了,她伸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重新蘸了蘸砚台里的新砂,低头在那张被信纸盖住的符上补完了最后一笔。 朱砂落定,符纸微微一亮,随即暗下去。 “明晚子时,”她把符纸折好揣进怀里,“师父您在祭天台东边的槐树下等我就行。” 玄清子看着她把东西收拾好,跳下椅子往门外走。 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经过博古架时连头都没有回。 “渺渺。”他突然叫住她。 她在门口站住,没有回头。 “蛊母被灵脉滋养了十几年,已经和灵核长在一起了。你拔它的时候,它一定会咬你。” 渺渺侧过半边脸。 日光正好从门缝里切进来,照着她那半边脸。 她嘴角微微翘了一翘,露出两个梨涡。 “那就看谁咬得过谁。” 门帘落下来,小小的身影消失不见。玄清子站在原地,看着火盆里那一点纸灰最后的光灭下去,长长叹了口气。 “真是跟你娘一个脾气。”他低声说。 …… 凤鸣居里暖融融的。 姜渺渺盘腿坐在榻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眉心那道朱砂痣微微蹙着,像一颗被人用手指揉皱了的红豆。 她面前的矮案上放着半盏凉透了的蜜水,旁边摊着几张画了一半的符纸。 小五站在窗棂上,歪着脑袋用喙梳理翅膀下的细羽。 它理完了毛,低头啄了啄窗台上的叶子,把一颗水珠抖下来,正好落在渺渺额头上。 渺渺猛地回神,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小五你作死啊。” “你自己发了一下午呆,还不许本座叫你一声?”小五从窗棂上跳下来,扑棱了两下翅膀落在矮案边沿,歪着脑袋凑近渺渺的脸,“回魂了?想到什么了?说说。” 渺渺叹了口气,往后一仰,整个人瘫在榻上:“师父说,解蛊要五种上古灵物。千年桃木,凤凰真羽,蛟龙涎香,天雷石,五色土。”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又把手指头握紧:“千年桃木?我上哪儿找千年桃木去?整个京城连棵百年以上的老槐树都要挂牌子供着,千年桃木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头长着?” 小五啄了啄胸口的羽毛,发出一声不屑的“嗤”。 “本座当你在愁什么大事。”它抖了抖翅膀,头顶那撮红毛跟着晃了晃,“千年桃木,西南十万大山里就有一棵。” 渺渺“腾”地坐起来,两只眼睛瞬间就亮了:“你确定?” “本座什么时候骗过你?”小五挺了挺胸脯,“那棵树活了怕有一千二三百年了,雷劈过它三回,第一回劈掉半边树冠,第二回把主干劈了一道两尺宽的豁口,第三回干脆把半边树根都燎焦了。 你猜怎么着?它还活着,每年春天照常开花照常结果。十里八乡的山民管它叫''雷公桃'',谁家小孩夜哭,折一枝放在枕头底下,保准一觉到天明。” 渺渺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两只手把小五整个捧起来,举到眼前:“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过?” “你又没问。”小五扭了扭身子,从她掌心里挣脱出来,落回案上,背对着她拿屁股冲人。 “再说了,本座见过的上古奇物多了去了,总不能一样一样报给你听吧?本座又不是账房先生。” 渺渺嘴角翘了翘,伸手戳了戳它那撮红毛:“行行行,你最厉害了。那凤凰真羽和蛟龙涎香呢?你有头绪没有?” 小五扭过头来,眼珠转了转:“凤凰真羽……这东西还真不好说。凤凰早几百年就绝了踪迹了,天底下还剩几根真羽全在那些世家的库房里锁着。不过——” 它拖长了尾音,“你师父玄清子那儿兴许有。他那身道袍袖口镶的那圈金线,本座闻着有凤凰味道。” 渺渺眼睛一亮。蛟龙涎香还没来得及问,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守门的侍女掀帘子进来禀报:“姑娘,沈世子来了。” 话音刚落,帘子一掀,沈晏已经大步跨了进来。 他穿了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腰间挎着把短刀,头发用一根皮绳束在脑后。 “渺渺。”他喊了一声,声音还带着点沙哑。 “沈世子。”渺渺从榻上跳下来,趿拉着绣鞋走到他跟前,“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北境练兵吗?” “休沐三日。正好有东西要跟你说。”沈晏在矮案对面坐下,端起渺渺推过来的蜜水喝了一口,“我听国师说解蛊需要五种上古灵物,我去问了玄清子。 他说其中一样天雷石,在北境雷音峡谷才有。我正好在北境练兵,下个月有一场围猎,我可以带一队人绕道进峡谷,把天雷石凿回来。” 渺渺盯着他,张了张嘴:“雷音峡谷我听师父提过,常年打雷,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要折在半道上,被雷给活活打死。你打围猎是正事,犯不着专门为我去冒那个险。” 第106章 五色土埋在姜家祠堂下 沈晏把蜜水搁下,抬眼看着渺渺,那双眼睛清清冷冷的,可里面居然有一层笑意:“我沈晏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你放心,天雷石我给你带回来,你只管把别的几样凑齐。” 他话音刚落,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隐约露出来的一截旧绷带。 那是上次练兵时被流矢擦的,早就好全了,只是绷带还没拆。他不动声色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渺渺把那一小截绷带看进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弯腰从针线笸箩里翻出一张叠好的平安符,塞进他手里:“那你把这个带上。进峡谷之前贴身放着,别摘。” 沈晏接了,也不推辞,往怀里一揣:“行。那说说别的几样灵物,都有眉目了?” 渺渺掰着指头:“千年桃木在西南十万大山,小五说的,回头要去一趟。凤凰真羽师父那儿可能就有,我明天去找他要。蛟龙涎香还没着落,五色土也不知道在哪儿。” 话没说完,帘子外又传来脚步声,比沈晏刚才的步子沉得多。 侍女还没来得及通禀,帘子就被一只大手掀开了。 姜衍站在门口。 一身半旧的常服,没穿铠甲,肩背挺得笔直。 他目光扫过沈晏,略微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落在渺渺身上。 父女俩隔着半间屋子对视了一瞬。 姜衍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有话堵在嗓子眼里,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爹。”渺渺先开口。 姜衍“嗯”了一声,走进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着。 他站了一会儿,半晌才开口:“我听说,你解蛊要五色土。” 渺渺点头:“师父说的。” “姜家祠堂供坛底下就埋着五色土。”姜衍的声音粗粗的,“老祖宗立府的时候从龙脉源头请来的,传了七代人了。你什么时候要用,跟我说一声,我去取。” 渺渺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大截的男人。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腰间的玉带扣,眼睛看着矮案上的茶盏,就是不敢看她的脸。 “爹,取五色土会不会动祠堂的风水?”渺渺问。 “不重要。”姜衍终于看了她一眼,随即又把目光挪开,“取完了你画道符补回去就是了。你是凤脉传人,你画的符比老祖宗当年埋的土还要管用。” 渺渺应了一声:“那我回头画好了给您送过去。您取了土就赶紧埋上符,别让供坛空太久。” 姜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渺渺想起什么,转过身从矮案下翻出一只小瓷瓶,里面是她前两日调好的金疮药粉。 “爹,”她把瓷瓶递过去,“您右臂那条疤,上次在边关被敌军砍的吧。我瞧您端茶的时候胳膊还僵着,这药粉您拿回去敷,比军医的还要管用。” 姜衍低头看着那只小瓷瓶,巴掌大,封口系着一根红绳。 渺渺托着瓶子的手小小的,五根指头张开还没有瓶子宽。他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女儿的手背,凉丝丝的。 他攥着瓷瓶攥了好一会儿,忽然背过身去,走到窗边。 肩膀动了一下,右手抬起来在脸上抹了一把,很快又放下去。 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渺渺没追过去看他的脸。 她只是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等了好一会儿。 姜衍再次开口时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还是粗声粗气的:“五色土的事我记下了。你要去西南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调一队亲兵跟着你。十万大山里豺狼虎豹多,你一个小丫头……”他顿了一下,“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渺渺弯起眼睛笑了笑:“知道了爹。到时候,您要是走不开,让沈晏陪我走一程也行。” 沈晏在旁边“嗯”了一声:“将军放心,西南那条路我跑过两回,熟的。” 姜衍转过身来,看了沈晏一眼。 “好。”姜衍把瓷瓶收进怀里,整了整衣领,“我先回衙门了。五色土的事,你画好了符就让人来跟我说。”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经过渺渺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 渺渺感觉到他宽大的手在自己头顶轻轻落了一下,像一片叶子沾了沾水面,随即又抬起来。 “爹。”渺渺叫住他。 姜衍停在门边,没回头。 “您出门注意安全。” 就这七个字。轻飘飘的。 姜衍的肩膀却又动了一下。他抬手摆了摆,算是应了,然后帘子一掀,大步走了出去。 帘子晃了晃,落下来,屋子里又安静了。 沈晏若无其事地端起蜜水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 小五趴在矮案上,拿翅膀盖住了自己的眼睛,两个爪子微微蜷着。 渺渺重新爬上榻,把矮案上摊开的符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想着接下来得去找师父要凤凰真羽,安排去西南的路,再把蛟龙涎香的下落打听出来。 五样东西分派下去四样了,剩下的蛟龙涎香,她隐约记得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她把符纸收进匣子,匣子里空荡荡的。 渺渺轻轻合上盖子,指尖在匣子上叩了两下。 “小五,”她扭头看那只装睡的白毛团子,“蛟龙涎香,你有听说过没有?” 小五把翅膀挪开一条缝,露出一只黑豆似的眼睛,转了转,又合上了。 “有是有。”它闷闷地说,“但现在不想说。等本座把窗台那碟松子糖吃完再告诉你。” 渺渺扑过去一把揪住它的红毛:“你再说一遍?” 小五“啾”地一声扑棱着翅膀满屋子乱飞,渺渺赤着脚追在它后面追,沈晏坐在案边端着蜜水,嘴角弯了弯。 …… 太乙宗的藏经阁建在国师府后院的半山腰上,三层木楼,檐角挂着一排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渺渺爬上最后一级台阶,小腿肚子有点发酸。 她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抬头看见玄清子盘腿坐在满地的卷轴中间,面前摊开一张三丈长的黄绢卷轴,从书案这头一直铺到门口,把整间屋子的地面都占满了。 “师父,您这是把藏经阁拆了?”渺渺跨过卷轴的边角,踮着脚尖往里跳,尽量不踩到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上面。 玄清子没抬头。 他左手按着卷轴的一头,右手握着一杆笔,正逐字逐句地往旁边的白宣上誊抄着什么。 渺渺凑过去,蹲在卷轴旁边,低头一看,头皮就发麻了。 第107章 凤凰真羽只剩最后一根 那卷轴三丈长,一寸宽一寸满,全是朱砂写的符文。 有的字有指甲盖大,有的字只有米粒大,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渺渺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珠子就开始发花,脑袋里嗡嗡响。 “师父,这什么玩意儿?”渺渺揉了揉眼睛。 玄清子终于放下笔,抬起头。 他盘坐在一堆卷轴中间,青灰色的道袍上沾着几道朱砂印子,头发也散了一缕下来搭在额头上。 那模样看不出半点仙风道骨,更像熬了三天夜的赶考书生。 “破蛊大阵的完整阵图。”他拍了拍手下的黄绢,“太乙宗第三代祖师留下的,压箱底的东西。我翻了一整夜才从藏经阁顶层的暗格里翻出来。” 渺渺“哦”了一声,又低头看那密密麻麻的符文,越看越觉得脑壳疼:“就这玩意儿能破断脉蛊?” “能。”玄清子把誊好的白宣推到一边,指着卷轴中间一处拳头大的符文团。 那团符文画得特别粗,四周还用金线描了一圈边,“这是阵眼。阵眼这里需要一个人。” 渺渺歪头看:“什么人?” “五凤血脉的传人。”玄清子看着她,一脸严肃,“就是你。” 渺渺没吭声,等他说下去。 玄清子用笔尖点着阵眼旁边的注解小字,一字一句地念:“以凤脉之血为引,通灵脉之渊为径,将蛊母从灵核中强行抽离。血脉越纯,抽离越快。五凤血脉是世间最纯的凤脉,所以,只能是你。” 渺渺点了下头:“然后呢?抽离的时候我要做什么?” “你要做的很简单。”玄清子放下笔,看着她的眼睛,“站在阵眼上,催动凤脉,让灵力顺着阵图走。阵图会把你的灵力化成钩子,伸进灵脉核心去钩那只蛊母。钩住了,往回拉,拉出来,阵就破了。” 渺渺想了想,觉得好像不太难:“那怎么听着跟钓鱼似的?” “钓鱼,鱼咬了钩会挣扎。”玄清子的声音忽然轻了些,“蛊母被钩住的时候,也会挣扎。它的挣扎会通过灵脉传到你的凤脉上。” 他停住了。 窗外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渺渺等了一会儿,他没往下说。 “会觉得什么?”渺渺追问。 玄清子把那团金线描边的符文又看了一遍,好像在确认自己没看错注解上的字,然后他说:“万蚁噬心。” 渺渺听完这四个字,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盘腿往地上一坐,两只手撑着膝盖,仰着脸看玄清子:“持续多久?” “如果顺利,一炷香。” “如果不顺利呢?” 玄清子没答。 他低头把卷轴上的符文又扫了一遍,目光在阵眼那片金线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把卷轴往里卷了半尺,像是不愿意让渺渺多看那团符文。 渺渺伸手按住他卷轴的手:“师父,你直接说。不顺利的话怎么样?” 玄清子抬起头。他活了百年,见过生离死别太多,面上向来波澜不惊。 可此刻那张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脸上,眼尾微微耷拉下来,嘴角紧抿。 “不顺利的话,蛊母反噬,灵脉寸断。主阵者……会死。” 渺渺的手还按在他手背上。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了一会儿,藏经阁里安静得出奇,连铜铃都不响了。 然后渺渺把手收了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 她手心有一道浅浅的纹路,是上次画符时朱砂笔太粗蹭上去的,洗了几遍都没掉干净。 她用手指擦了擦那道纹,没擦掉。 “我知道了。但我还是要做。” 玄清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渺渺没让他说出来,自顾自地往下说:“不做的话,断脉蛊在灵脉里越长越大,京城灵脉三年来枯竭,我跟着死。 太后种蛊的本事我见识过了,她不会只让灵脉枯竭就算完。到时候灵核一崩,整个京城的龙脉都得跟着塌,多少人跟着陪葬?”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凌凌的:“做了的话,我可能会死。不做的话,所有人都一定会死。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我赚。对吧师父?” 玄清子没答“对”。他盯着这个五岁的小丫头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她的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眉心那颗朱砂痣。 “你和你娘一样善良,“他说,声音有点哑,“总是想着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 渺渺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眼角忽然涌上来的那点热意压下去。 “把阵图收起来吧师父。”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回头我仔细研究。对了,凤凰真羽您这儿有吧?我还得凑那五种灵物。 千年桃木小五知道在哪儿,天雷石沈晏说帮我去北境取,五色土我爹说姜家祠堂供坛底下有。就差蛟龙涎香了。您帮我想想,蛟龙涎香上哪儿找去?” 玄清子被她这一连串的话打了个岔,刚才那点伤感被冲淡了些。 他站起来,弯腰把三丈长的卷轴慢慢卷起,一边卷一边说:“蛟龙涎香在南海蛟人族的圣坛上供着。我回头帮你写封信,看能不能用别的宝贝换。” “南海……”渺渺嘟囔了一句,“听着就远。行吧,先凑别的。凤凰真羽您到底有没有?” 玄清子卷好了卷轴,从书案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只狭长的木匣,递给渺渺。 渺渺打开一条缝,里面躺着一根赤金色的翎羽,不到一尺长。 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焦香味,像太阳晒透了的干草。 “凤凰真羽。”玄清子说,“太乙宗传下来的,我只剩这一根了。” 渺渺小心地合上匣盖,抱在怀里。 五种灵物算是都有了着落,只差把分散在四面八方的灵物一样一样收回来。 她把匣子抱好,朝玄清子鞠了一躬:“师父,我先回去了。阵图您先收着,等我灵物凑齐了再来跟您对阵法。” 玄清子摆了摆手,没再留她。 渺渺转身踩着台阶往下走,铜铃在头顶又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回到凤鸣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侍女们掌了灯,案上摆着林嬷嬷留的一碟桂花糕和一盅热牛乳。 渺渺刚把紫檀木匣放进柜子里,还没来得及洗手,帘子就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了。 沈晏站在门口,脸色不怎么好看。 他穿着一身骑装,衣摆上还沾着灰,一看就是刚从北境练兵场赶回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第108章 祖母在这儿陪你 “沈晏?你不是后天才休沐……” 渺渺话说到一半,看见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上太乙宗的火漆印还没拆。 她瞬间明白了,“师父给你写信了?” 沈晏大步走进来,把那封信往案上一拍,声音压着,但还是透出一股火气:“你答应了?阵图的事?” 渺渺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缩了缩脖子:“你这么快就知道了?师父怎么还给你写信啊,我明明让他别声张的。” “姜渺渺。”沈晏连名带姓地喊她,语气跟他十四岁的年纪不太搭,倒像他爹。 镇北侯还在的时候,就是这样训斥他。 他蹲下来,平视着渺渺的眼睛,“万蚁噬心,一炷香。你才五岁,你知不知道万蚁噬心是什么概念?” 渺渺眨了眨眼:“概念就是,疼一炷香,活一辈子。” 沈晏的拳头捏紧了:“要是撑不过那一炷香呢?” 渺渺没回答,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绣了兔子的鞋。 沈晏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抬脚就要踹门框。 渺渺在他踹出去之前扑过去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你干嘛去?” “去拆阵图。”沈晏没回头,声音闷闷的,“谁画的阵谁拆。你师父不拆我去拆,一把火烧了它,看你还拿什么去钓鱼。” “沈晏。”渺渺拽着他的袖子不撒手。 她的手小,力气也小,可她把吃奶的劲都用上了。 两只脚蹬着地,身子往后仰,整个人像只吊在藤上的小猴子。 沈晏被她拽得没办法走,僵在门口。 他低头看见渺渺仰着脸看他,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亮晶晶的。 “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她说,“我是凤脉传人,我身上流着五凤血。阵图是太乙宗祖师爷画的,他画的时候肯定把最坏的情况也算进去了。要是主阵者必死,他画这阵图干什么?他画了就说明有活路。” 沈晏瞪着她,胸口一起一伏。 “你听我说,”渺渺把拽他袖子的手松开一只,竖起手指头,“第一,师父把解法说出来了,我就有方向了。第二,五种灵物我在凑了,凑齐了就能把蛊母钩出来。第三……” 她踮起脚,够不着沈晏的肩膀,索性退后两步。 “第三,我答应你,疼到撑不住的时候我就松手。我不硬撑。行了吧?” 沈晏盯着渺渺看了好一会儿,胸口那股火慢慢灭了下去。 他伸手按了按她的头顶,力道比刚才轻多了。 “你说话算话。撑不住就松手。” 渺渺重重地点头:“说话算话。” 沈晏这才把踹门的那条腿收了回来,转身走回案边坐下,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 渺渺从脚踏上跳下来,追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从碟子里拣了一块最大的桂花糕递给他吃。 “沈晏吃糕。甜的,吃了就不生气了。” 沈晏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目光还是沉沉的。 渺渺看在眼里,暗自松了口气,又给他倒了杯热的牛乳推过去。 …… 数日后。 柳氏端着参汤走进凤鸣居,天边的晚霞正从窗外斜斜漏进来。 她放轻脚步绕过屏风,看见渺渺小小的身子蜷缩在紫檀木案前,整个人几乎要趴到符纸上了。 案上堆着厚厚一沓已经画好的符,墨迹半干,密密麻麻的符文泛着红光。 渺渺左手按着符纸边角,右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空白的符纸上方,然后落了下去。 柳氏走近了,才看见渺渺额头的汗珠,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微微发干。 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仿佛要把整张符纸看穿。 “渺渺,歇会儿吧。”柳氏把碗轻轻放在她手边,参汤的热气袅袅升起,带着药材香。 “祖母在这儿陪你。” 渺渺抬起头,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没事祖母,我快画完了。” 声音软糯糯的,笑意下透着一股倔强。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笔尖重新落在符纸上。 柳氏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没出声。 她看着渺渺消瘦的后背,心里跟针扎似的疼。 这孩子回府的时间也不短了,凤鸣居样样都是顶好的配置,吃穿用度都很精细,可就是不见她长肉。 这段日子整天关在屋子里画符,有时候一坐就是整整一夜。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柳氏伸手拢了拢灯芯。 渺渺的笔没有丝毫停顿,从勾画到收尾一气呵成。 最后一笔落下,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忽然亮了亮,像是有团微弱的火焰在纸上滚过,随即又暗淡下去。 渺渺把那张符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晾着,又从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的符纸。 她抬手揉了揉眼睛。 柳氏忍了又忍,没再劝。 反正她也劝不住。 况且那什么破蛊大阵,她虽然不懂,可听国师讲过一次便知道凶险万分。 渺渺要救的是被蛊虫害了多年的凤脉根基,这阵如果布不成功,整个姜家上下几百口人还有林家所有人,全都要遭殃。 柳氏捏了捏手里的帕子,这孩子身上的担子,比满朝文武捆在一起还重。 夜色渐渐深了。 渺渺面前的符纸已经摞成了厚厚一叠。 她画符的手越来越慢,中间停过几次,歪着头眯眼辨认符文走向,然后接着画。 到了后半夜,她整个人趴在案上,眼睛却还睁得大大的盯着符纸。 “祖母,”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闷,“五色土、蛟龙涎香、千年桃木、天雷石、凤凰真羽,我都凑齐了。” 柳氏嗯了一声:“祖母知道。” “爹从祠堂的供坛下取五色土那天,我看见他手都发抖了。”渺渺闭了闭眼,“他大概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看见了。他把那捧土包进布里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打颤,嘴里念叨着什么''列祖列宗恕罪''。” 柳氏叹了口气,没说话。 “蛟龙涎香在南海蛟人族的圣坛,师父已经写信去南海谈判了,沈晏去北境取天雷石,来回快马要二十天。” 渺渺又说起来,声音越来越小,“师父给我的凤凰真羽我收在檀木匣子了,每天晚上都要拿出来看一眼,怕它褪色。” 她的眼皮开始打架,“林伯带人去西南砍千年桃木,不晓得碰到瘴气没有……” “都好好的,你别操这些心。”柳氏起身走过去,把滑到渺渺腰间的薄毯往上拽。 渺渺含糊地嗯了一声,脑袋一歪,终于撑不住趴进了臂弯里。 第109章 五道天雷劈下来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柳氏还坐在绣墩上。 她一动没动地守了整整一夜,这会儿腰酸背痛,但看着渺渺睡得正香的样子,心里踏实了不少。 案上那叠聚阵符已经全部画完了,厚厚一沓,估计有上百张。 渺渺昨天说,聚阵符是破蛊大阵的引子,一张都不能少。 柳氏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天青色缎面斗篷,轻手轻脚地给渺渺披上。 斗篷边沿的白狐毛蹭过渺渺的下巴,小姑娘在睡梦里皱了皱鼻子,往斗篷里缩了缩。 凤鸣居的窗户敞开着,凉风裹着院子里桂花的甜香灌进来。 柳氏抬眼望向窗外,正对上姜恒站在廊下的身影。 姜恒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 他一夜未睡,官袍都没换,花白的鬓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底泛着明显的青黑。 此刻他负着手立在那儿,隔着半开的窗子望着屋内睡着的渺渺,脸上的表情是柳氏多年没见过的。 心疼里掺杂着无奈,又隐隐带着点骄傲。 柳氏走到窗边,压低了声音:“这孩子,迟早要把自己累垮。” 姜恒的目光从渺渺身上收回来,落在柳氏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摸出一块帕子按了按眼角:“她才五岁啊。” 柳氏没说话,伸手轻轻关上了窗。 她回头看渺渺裹在斗篷里睡得正香,脸蛋上还沾着一点干了的朱砂印。 姜恒在窗外又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往书房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跟柳氏说:“叫她睡饱了再起来。天大的事,等她醒了再说。” 柳氏应了一声,走回渺渺旁边坐下。 她伸手把渺渺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碰了碰那孩子的额头。 窗外桂花簌簌地落了几朵,凤鸣居里静悄悄的。 …… 夜半三更。 渺渺睡醒一觉起来,伏在案前,刚蘸好一碗朱砂,预备再画三张引雷符备用,屋顶忽然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金光从裂缝里灌进来,像有人在院子里放了一百个太阳。 五雷轰顶,居然又提前了。 渺渺抬头的那一瞬,第一道天雷已经劈下来了。 轰隆一声响,半个屋顶连着房梁碎成齑粉,碎瓦片和木屑溅得满屋都是。 案上的符纸被气浪掀飞,满天乱飘,朱砂碗翻倒在地,汁水淌了满满一桌子。 渺渺被雷声震得耳朵嗡嗡响,整个人从绣墩上滚下来,眼前发花。 她撑着地爬起来,抬手一摸,眉心那点朱砂痣烫得厉害。 第二道雷紧跟着来了,金光照得半边天都白了。 渺渺顾不上疼,转身就往房梁下跑,一边跑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三张引雷符。 她踩着碎木跳起来,小手往上一够,把引雷符贴到残留的半截横梁上。 符纸贴上去的瞬间,朱砂符文红光暴涨。 第二道天雷原本对着渺渺脑袋劈的,被引雷符带偏了,落在院子正中间。 院子里埋着的避雷石被雷光劈得四分五裂,碎石炸出好几丈远,砸在墙上咚咚作响。 渺渺整个人被震得摔出去,后背撞在屏风上,屏风哗啦一声倒了,把她半截身子压在下面。 她咬着牙从屏风下爬出来,嘴角已经见血。 第三道雷落下来,姜衍冲进了院子。 他刚在书房看军报,听见凤鸣居那边雷声不对,拔腿就跑。 跑进院门那一眼,他看见渺渺半边身子被压着,头顶的雷光已经凝成了金色漩涡。 他什么都没想,扑上去就把渺渺抱进怀里,后背朝上盖住了她。 天雷砸在他背上。 火光炸开,姜衍的后背衣裳连着皮肉一起焦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糊的肉味。 他闷哼一声,双臂却死死箍着渺渺没松开。 渺渺被他整个罩在身下,脸贴着他胸口,闻见那股焦臭味,眼睛瞬间就红了。 她在他怀里挣扎,小手推他的肩膀,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爹!你放开我!你放开我啊!” 姜衍浑身发抖,每喘一口气后背都像被刀割,可他把渺渺抱得更紧了。 他低头看她,满脸的汗,嘴角却扯出一个笑容:“不放。” 渺渺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你疯了!你死了我怎么办!” 姜衍的嘴唇已经白了,后背那块雷火烧到了肩胛骨,疼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喘了口粗气:“那你以后好好活着。你平安活着,爹才能安心,才能真正无愧于心。” 渺渺愣住了。 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只喊出来一个“爹”字,嗓子就破了音。 第四道雷劈下来,趴在她肩头的肥啾睁开了眼。 小五的身子突然膨胀开,头顶那撮红毛像着了火似的烧起来。 重明鸟的本相从渺渺肩头冲天而起,烈焰双翼展开,几乎遮住了小半个凤鸣居。 它发出一声啼鸣,迎着第四道天雷撞上去,羽翼上的火焰跟金色雷光绞在一起,天空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雷光散了。 小五的本相也跟着散了。 那只肥嘟嘟的白鸟从半空笔直地坠落下来,羽毛焦了大半,嘴角挂着血丝,一头栽进渺渺怀里,缩回了巴掌大小的模样。 渺渺接住它的时候指尖都在抖,低头一看,小五眼睛闭着,胸口起伏微弱得像是要停了。 她还没喘过气来,第五道雷已经蓄满了全力。 金色漩涡在云层下越转越快,比前四道天雷加起来都要粗壮。 这一道雷落下来,整个凤鸣居恐怕都要夷为平地。 渺渺把怀里的姜衍推开,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她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额头磕破了,嘴角挂着血,衣裳被雷火烧得千疮百孔,连头发都焦了一半。 可她站在院子正中间抬头望天,眉心那粒朱砂痣忽然像被点燃了一样,赤金色的光芒从皮肉下透出来,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五凤血脉在她体内沸腾。 渺渺张开双臂,对着天上的金光喊了一声:“来!” 第五道天雷直直灌入她的天灵盖。 金色的雷流从头顶灌进去,渺渺浑身剧烈颤抖。 她咬着牙没倒,膝盖软了一下又硬撑着绷直了,两只小拳头握紧了。 雷光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撞上眉心凤印的时候忽然停住。 那道凤印像活过来一样,张开一圈金色的屏障,把雷光裹住了。 渺渺仰着头,痛到连声音都发不出,可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五道天雷全部落完了。 天空那头翻涌的乌云像被一只大手拨开,银白色的光罩住满目疮痍的凤鸣居。 瓦砾堆上还冒着青烟,那棵桂树被拦腰劈断横倒在地上,满树的桂花被烧得焦黑。 第110章 到了大圆满境界? 渺渺跪在院子正中央。 她浑身上下焦黑一片,衣服成了破布条挂在身上,露出来的皮肤没有一块完整的颜色。 可眉心那道凤印亮得像一轮小太阳,赤金色的光芒映着她的脸庞,狼狈到了极点,却又透出一股威严。 姜衍忍着后背的剧痛爬过去,四肢着地,挪到她跟前。 他伸出手把渺渺从地上捞起来,小心翼翼地搂进怀里,像搂一件碎了又拼起来的瓷器。 “渺渺!渺渺你应我一声!”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渺渺被他搂得喘不过气,小巴掌抬起来,有气无力地拍在他胸口。 她嗓子嘶哑,每说一个字都漏风:“……别嚎了,我还没死。” 姜衍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瘫软下来,额头抵着渺渺的头顶又哭又笑。 眼泪掉下来砸在渺渺的发顶上,他顾不上丢人,也顾不上后背撕心裂肺的疼,只顾着把怀里这个小小的人箍得更紧一些。 院门口忽然传来扑通一声。 沈晏单膝跪在门槛边,一身靛蓝色劲装风尘仆仆,肩头和袖口沾着北境峡谷的红土,靴上的泥还没干透。 他赶了二十天路,跑死了三匹马,到京城的时辰本来是要去宫里复命的,可远远看见凤鸣居方向有天雷的异象,调转马头就往这边冲。 此刻看着满院狼藉,向来沉稳持重的少年将军第一次露出慌乱的表情。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又跪下去,声音发颤:“我是不是……来晚了?” 渺渺从姜衍的怀里转过头,看见沈晏跪在院门口的样子,小脸上扯出一个笑。 她气若游丝,语气听着还挺精神:“没晚。天雷石带来了吗?” 沈晏张了张嘴,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渺渺又笑了一下,然后脑袋一歪,终于撑不住昏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三天。 渺渺再醒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包满了绷带,躺在凤鸣居临时收拾出来的西厢房里。 屋顶还没修好,能看见头顶一块蓝瓦瓦的天。 她转了转眼珠子,看见床头的木盘上放着一碟小鱼干,旁边蹲着一团白绒绒的东西。 小五趴在小鱼干旁边,翅膀蔫搭搭地垂着。 身上焦掉的羽毛换了大半,新长出来的绒毛雪白雪白的,就头顶那撮红毛还没长齐全,秃了一小块。 它看见渺渺睁眼,黑眼珠子转了转,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你醒了啊。” 渺渺抬手摸了摸它秃了的脑门:“你真够义气。” 小五把脑袋往碟子里的小鱼干上一歪,声音又虚又傲娇:“给我加十顿小鱼干。” 渺渺忍不住笑了,一笑就扯着胸口疼,疼得龇牙咧嘴。 她忍着疼痛撑起身子,把碟子里的小鱼干拿过来,一根一根喂给小五。 小五吃得哼哼唧唧,嘴上嫌弃说烤得不脆,可嘴巴一直没停过。 …… 天劫过去后的第三天,姜府的模样跟刚被土匪洗劫了似的。 凤鸣居半个屋顶没了,连着旁边的听雨轩和藏经阁也倒了一片,碎瓦断梁堆了满院子。 下人们从早到晚往外清运废墟,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没停过。 东边那道院墙被天雷劈开了一个豁口,能直接看见外面的巷子,柳氏让人先用布幔挡上,等工部派来的匠人重新量了尺寸再砌墙。 渺渺坐在西厢房的床上啃苹果。 她浑身上下的绷带拆了大半,就是胳膊肘和左膝上还缠着两圈,皮肉伤好得快,愈伤符贴上去隔夜就长新皮了。 她穿了一件新的藕荷色小衫,头发重新梳了两条辫子垂在肩头。 脸上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太多,脸蛋透出薄薄一层红润,眉心那颗朱砂痣变成了五色流转的光团。 赤黄青白紫五种颜色交替着在她额头闪烁,像是嵌了一粒会变色的宝石。 太阳下看着尤其明显,光芒一圈一圈往外晕开,隔着一丈远都能瞧见那道五彩的光晕。 渺渺咔嚓咬了一口苹果,腮帮子鼓鼓地嚼着,两条腿悬在床沿一晃一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心手背跟普通小孩儿没两样,可她能感觉到经脉里涌动着的那种灵力,跟之前比简直像溪流变成了大江。 渺渺试着把手心朝上,凝了一团灵力在掌中。 五种颜色的光丝从凤印里流出来,顺着胳膊淌进掌心,聚成一颗鸽蛋大小的光球,一圈一圈绕着转。 她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随手把光球往桌上一丢。 光球撞上茶杯,碎成一片五彩星屑,杯子里的茶水却纹丝没动。 玄清子这时推门进来了。 国师换了件月白道袍,腰带松松系着,头发拿木簪随意绾在脑后。 他走到床前坐下来,手指搭上渺渺的手腕,闭目凝神。 指尖触碰到渺渺脉搏的一瞬间,他眉头先是紧皱,然后慢慢松开。 嘴角抽搐了两下,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师父?”渺渺把苹果核往床头的碟子里一丢,拿手背蹭了蹭嘴角。 玄清子睁开眼,盯着渺渺眉间那团凤印看了好一会儿。 他放下渺渺的手腕,双手搁在膝上。 半晌,他才开口:“你不仅扛过了天劫,还在天雷里把五凤血脉淬炼到了大圆满。现在你经脉里的灵力纯度和厚度都超过了常人修百年的境界。” 他停顿了一下。 “几乎超过了我的全盛时期。” 渺渺眨了眨眼,她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己眉心的凤印,那五彩的光团被她指尖一碰就往外跳了几颗星子,叮叮当当落进被褥里。 “所以我现在很厉害?”她问。 玄清子看着她这副问东问西的懵懂模样,忽然觉得头有点疼。 他按了按太阳穴,语气尽量维持身为国师的体面:“非常厉害。” “多厉害?” 玄清子深吸一口气:“厉害到你有能力在没有大阵的情况下硬拔蛊虫。” 渺渺听完这句话,盘着腿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 破蛊大阵她筹备了将近两个月,五色土、蛟龙涎香、千年桃木、天雷石、凤凰真羽,五样灵物从四面八方往京城凑,她自己也熬了好几个大夜画聚阵符。 如今玄清子告诉她,她一个人就能把蛊虫拽出来。 “那大阵还需要布置吗?”渺渺问。 玄清子站起身,袖子一拂:“布。大阵是保全,万一硬拔途中出了岔子,还有大阵兜底。双重保险比单打独斗稳妥。况且,那五样灵物都弄回来了,不用白不用。” 第111章 答应我给我活着出来 渺渺嗯了一声,觉得师父说得有道理。 她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里涌动的五色灵光,忽然咧开嘴笑了。 这笑带着点压都压不住的得意,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缺的门牙。 上次被雷劈的时候撞掉了半颗牙,还没长出来。 玄清子一眼就瞧出她在想什么,伸出食指点在她眉心那团五色光上面:“别太得意。灵力大涨是一回事,运用是另一回事。 你一个五岁的娃娃,经脉才长多大?猛药吃下去还得慢慢消化。这两天你给我老老实实躺着,哪儿都不许去。” 渺渺瘪了瘪嘴,也没反驳。 玄清子走后没多久,姜衍来了一趟。 他后背的伤被渺渺贴了三张愈伤符,现在痂都掉了,就剩下一道疤痕。 那疤痕的形状像个分叉的闪电,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整整一层。 姜衍换了件敞口的深衣,领子拉得低,那道闪电疤从后脖颈下面露了一截出来。 他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红枣银耳羹,放在渺渺床头。 渺渺趴在枕头上跟小五玩,小五醒了之后精神恢复了七八成,翅膀上的毛长齐了,就是头顶那撮红毛还秃着。 气得它每天照渺渺的铜镜照好几遍,边照边骂天雷不长眼。 姜衍放下碗没急着走,坐在床沿。 渺渺瞥了他后背那道疤一眼,刚想说什么,门帘一掀,姜武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姜武练武练得虎虎生风,进门差点把门框撞歪,手忙脚乱刹住步子,一眼就看见姜衍衣领后露出的那道闪电形疤痕。 “义父!”姜武瞪圆了眼睛,三步并两步凑上去,大手一挥把姜衍的衣领往下一拽,那道闪电疤完完整整露了出来。 “您这是做什么坏事遭雷劈了?” 姜衍的脸一瞬间黑了。 他抬手把衣领从姜武手里扯回来,牙缝里挤出来四个字:“给我闭嘴。” 姜武浑然不觉,还凑近了仔细看:“这疤长得真有意思,跟天上闪电似的,回头我跟校场那帮兄弟说去,义父跟天雷干了一架还赢了!” “姜武。”姜衍站起来,单手拎着姜武的后脖领子把他往外提。 “去后院劈三百个木桩,劈不完不准吃晚饭。” 姜武双脚离地被拎了出去,嘴里还嚷嚷着:“义父!我还没跟渺渺妹妹说话呢!义父!” 姜衍把他往院子里一丢,转身回来关上了门。 渺渺窝在床上抱着小五,看着这一幕笑得浑身直抖。 小五被她颠得不耐烦,拿脑袋拱她下巴:“笑什么笑,你爹比你还能咋呼。” 渺渺搂着小五躺下去,把那碗红枣银耳羹端过来慢慢喝。 她一边喝一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眉心的凤印。 姜衍站在门口没走,背对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肩膀绷得很紧。 “渺渺,”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到时候那个破蛊大阵,爹跟你一块儿去。” 渺渺舀银耳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头看着姜衍的背影,看着他后背上那道替自己挡下来的疤,鼻头忽然有点酸。 “行。” 姜衍的肩头松下来,没回头,点了点头就走了。 渺渺把最后一口银耳羹喝完,碗放到一边,盘着腿坐好。 她摊开掌心,凝了一团五彩灵力在手掌,光球转了两圈又散了。 试了几次,灵光越来越稳,转得越来越快。 小五趴在她膝盖上 “你真要硬拔蛊虫啊?”它含含糊糊地问。 渺渺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怕不怕?”小五又问。 渺渺想了想,把掌心的光球捏紧了又松开。 “怕,但我有信心。” 她把小五捞起来,翻身下床趿上鞋子,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工部的匠人正在丈量倒塌的院墙,柳氏站在桂花树下指挥搬瓦片,姜武在不远处的校场上劈木桩子,每劈一下嚎一嗓子,嚎得整个姜府都能听见。 …… 次日一早。 渺渺趴在窗前的书案上画符,林嬷嬷端了茶进来,轻轻放在桌角,又退了出去。 院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渺渺没抬头,握着笔的手纹丝不动,直到敲门声传来。 “进来。” 门推开,沈晏站在门口。 他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 手里托着一块石头。 渺渺放下笔,歪头看他。 “你回来了。” 沈晏嗯了一声,走到书案前,把那块石头放在桌上。 石头拳头大小,通体紫金,表面布满天然的雷纹,隐隐有细碎的电光流转,碰到了木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雷音峡谷底下挖的。”沈晏说,“那地方全是雷劈的焦土,树都是黑的。” 渺渺伸手去摸那块天雷石,指尖刚一碰到,掌心就传来一阵酥麻。 她收回手看了看,又伸出去把它整个捧起来,沉甸甸的。 “好东西。”她抬头看沈晏,“你挖了多久?” “半个月。”沈晏垂着眼,“地方太深,雷暴不停,一天只能下去两个时辰。” 渺渺嗯了一声,目光落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那只手微微蜷缩着,掌心向内,像是刻意藏起来。 她放下天雷石,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手怎么了?” 沈晏一顿,把右手往身后藏:“小伤。” 渺渺没说话,伸手去够他的手。 沈晏往后退了半步,她又往前跟了半步,干脆两只手一起拽住他的袖口往下拉。 沈晏低头看她,那丫头仰着脸,眼睛黑亮黑亮的。 抿着嘴,不吭声,就那么盯着他看。 他叹了口气,把手伸出来。 掌心一片灼伤,皮肉焦黑,沿着掌纹裂开几道口子,看着就疼。 渺渺盯着那道伤看了两眼,转身从书案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凉的药草气味散出来。 她倒了些浅绿色的药膏在指尖,拉过沈晏的手,仔细地往伤口涂。 沈晏的手大,她的手指小,涂得慢,但很仔细,一点一点抹匀。 她低着头,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了半张脸,只露出眉心那颗朱砂痣。 “你也学会逞强了。”她的语气带着点孩子气,但听着又不太像孩子。 沈晏没动,任由她涂着。 他忽然开口:“我在北境每天晚上都在想。” 渺渺涂药的手顿了一下。 沈晏继续说:“你要是死在天劫里了,怎么办。” 渺渺没抬头,继续涂药,把最后一道裂口抹匀了,才说:“我怎么可能会死。” 沈晏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那你答应我,破蛊大阵布成那天,你给我活着出来。” 第112章 破蛊大阵正式启动 渺渺抬头看沈晏。 沈晏的眉眼在北境的寒风中磨砺了几个月,比以前更硬朗了。 她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又把剩下一点药膏涂在他的虎口上,拍了拍。 “知道了。天雷石我先收着,大阵的事回头再跟你细说。你回去歇着吧,一路赶回来累不累?” 沈晏看着她,没说什么,收回手。 “不累。我去给太傅请安。” 他转身往外走,几步就到了门口。 门推开,院子里阳光铺了一地,沈晏迈出去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渺渺一眼。 渺渺已经重新趴回书案前,低头继续画符。 沈晏收回目光,带上门走了。 凤鸣居外的回廊上,姜衍站在拐角,手按在刀柄上。他刚从校场回来,软甲上还沾着尘土。 隔着半扇窗,他亲眼看见沈晏握住渺渺的手腕。那小子,手倒是伸得快。 姜衍脚下一动就要冲进去,身后一只手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搭在他的臂弯上。 “大哥。”姜衍皱眉。 姜淮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披着一件苍青色大氅,那双温润的眼睛带着疲惫。 他轻轻把姜衍拦住了。 “人家只是作为大哥哥,关心渺渺罢了。”姜淮说。 姜衍眉头拧得更紧:“关心就动手动脚?” 姜淮咳了一声,捂住嘴,等那口气顺下去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沈晏从北境给她带回来一块天雷石。你知道那石头在哪儿挖的?雷音峡谷,常年雷暴不断,进去一趟半条命。他掌心全是灼伤,渺渺给他涂药呢。” 姜衍闻言,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一些,但脸还是板着的。 “那也不必握着不放。” 姜淮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人家在北境待了三个月,每晚都在想渺渺要是死在天劫里怎么办。你换位想想,你当年在边关,收到婉清病重的信,是不是也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回来?” 姜衍脸色一僵。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 姜淮又咳了两声,慢慢往凤鸣居的方向踱了两步,隔着院子看了一眼窗内。 渺渺趴在书案上画符,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窗台上放着那块紫金色的天雷石。 “这石头是布破蛊大阵的关键。”姜淮说,声音低了下来,“沈晏这孩子,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从北境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渺渺送石头,你把刀拔出来冲进去,是要砍他还是要干嘛?” 姜衍没说话。 姜淮回过头看向弟弟。 他知道,姜衍心里那一关还没完全过去。 对渺渺的亏欠,对亡妻的愧疚,使得他看谁靠近渺渺都觉得不对劲,看谁对她好都觉得另有图谋。 “你慢慢来。”姜淮拍了拍他的肩膀,“渺渺不是那种记仇的孩子。她要是真记恨你,连凤鸣居的门都不会让你进。” 姜衍抬起头,隔着院子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窗。 渺渺放下笔,伸了个懒腰,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他看了好一会儿,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了。 姜淮摇了摇头,也慢悠悠地离开了。 …… 祭天台下的密室比上面那座石台大了三倍不止。 穹顶高阔,四壁凿着古老的符文。 密室的地上铺了五色土,五种颜色各自占据一方,把整间密室画成一个巨大的圆。 五色土正中央插着一截千年桃木,约莫手臂粗细,通体暗红。 四角各压着一小块天雷石,雷纹明灭不定,噼啪作响。 桃木下面摆着一只青铜熏炉,炉中燃着蛟龙涎香,青烟笔直往上升。 一根凤凰真羽插在那截桃木正上方。 一尺长,流光溢彩,羽毛边缘像是凝了一层火。 渺渺站在那根凤凰真羽下面。 五岁的身子站在大阵中央显得格外渺小,但她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 密室四方的石台上坐着四个人。 正东方位是玄清子。 一身月白道袍,长发束在玉冠里,面容清俊。 他面前浮着一面光轮,灵力从掌心源源不断地灌进去,维持着整座阵盘的稳定运转。 正南方位是姜恒。 他盘膝坐在石台上,双掌平推,将自己的血脉之力注入面前一道淡金色光柱。 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阵中的渺渺,嘴唇抿得发白。 正西方位是姜衍。 他卸了甲胄,换了身常服,盘坐在那儿。 正北方位是沈晏。 他双掌按在身前石台上,掌心灼伤未愈的伤口被灵力冲得隐隐发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渺渺闭着眼。 五凤血脉在她体内如潮水般奔涌,从心口往外扩散。 她能感觉到自己眉心的朱砂痣在发烫,烫得整张脸都烧起来。 那根凤凰真羽受到感应,羽毛上的光越来越亮,赤金色的光芒从她头顶倾泻下来,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起阵。”玄清子的声音从东面传来。 渺渺猛地睁开眼。 她双手结印,十指翻飞,快得只剩残影。 五色土在她脚下震动起来,四块天雷石同时爆出刺目的紫光,电光沿着五色土的边界游走,织成一道雷网。 千年桃木震颤,蛟龙涎香的青烟突然变得浓烈,整间密室被香雾充满了。 凤凰真羽腾空而起,悬在渺渺头顶三尺处,赤金色的光芒如瀑布倾泻。 大阵正式启动。 金光暴涨,把密室照得亮如白昼。 就在金光达到顶点的瞬间,渺渺脚下的五色土中央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越扩越大,最后化作一道深渊,深不见底,冒出黑红色的浊气。 嗡嗡嗡。 密集的振翅声从深渊下涌上来。 先是零星的几只蛊虫,紧接着铺天盖地,黑压压一片。 那些蛊虫有指甲盖大小,甲壳黑红,六条细足上生满倒刺,从裂缝里喷涌而出。 径直扑向渺渺。 虫潮撞在雷网上噼啪炸响,一片一片被烧成焦灰往下掉。 但后面的虫根本不停,密密麻麻地往上爬,踩着自己同伴的尸体往上堆,雷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渺渺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深渊边缘。 她抬起双手,十根手指头一起送到嘴边,狠狠咬下去。 血珠从指尖涌出,她没停,把十根手指咬得血肉模糊,指尖的血滴滴答答落在五色土上。 然后她抬起左手,右手食指蘸着左掌心的血,凌空画符。 血色的纹路在她指下迅速成形,一笔一划,带着猩红色的光芒。 第113章 你就是杀我娘的凶手 渺渺画得很快,口中一字一字念出来: “天地正气,万邪不侵!” 最后一道笔画落成,血符猛地炸开。 猩红色的光波以她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扫荡过去,所过之处,蛊虫像是被无形的手捏碎,纷纷从半空坠落。 密室安静了。 渺渺站在原地,十指滴着血,胸口剧烈起伏。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血符用的是自身的精血,画一道就要少一分力气。 但眼下让她真正感到发寒的,是脚下那道深渊里传来的动静。 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 她清晰地感觉到了。 灵脉核心的深处,那条母蛊正在苏醒。 它比那些小蛊虫大了不知多少倍,浑身漆黑,甲壳上布满血色纹路。 它蛰伏在灵脉底层,平时沉睡不动,此刻被大阵的金光和血符惊醒,正一点一点舒展开身躯。 渺渺感觉到它的触须在灵脉里探了出来。 太慢了。一切都太慢了。 血符的余波还在回荡,但新一波的蛊虫已经在深渊底部重新聚集。 玄清子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面前那面光轮开始出现裂纹,从中心向外扩散。 他以自身灵力维持整座阵盘的运转,阵中的每一次震荡都反噬到他身上。 玄清子抬手用袖子抹掉嘴边的血,嘶吼: “快!母蛊要醒了!” 渺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着脚下的深渊。 她能感觉到那条母蛊在灵脉中蠕动,每动一下,地面就跟着震一下。 千年桃木开始摇晃,四角的天雷石雷光忽明忽暗,蛟龙涎香的青烟也开始不断翻涌。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流血的双手,重新结印。 头顶那根凤凰真羽猛地旋转起来,赤金色的火星从羽毛边缘掉落,落在她肩头和发顶,烫出一个个小小的焦痕。 她没躲,闭上眼睛,把体内残余的五凤血脉之力全部逼在心口。 血从她鼻子里流下来。 嘴里念出了第二道口诀。 密室的四个护法同时感觉到掌心的血脉之力被猛地抽走。 姜恒身子一晃,姜衍死死撑住石台的边缘,沈晏握紧的拳头上灼伤再次裂开,玄清子面前的光轮碎纹又加深了几分。 四道淡金色的光柱突然加粗,从石台上射向阵中央渺渺的背心。 血脉之力汇入体内的一瞬间,渺渺猛地睁眼。 她双手往下一按。 千年桃木从土里拔出半截,朝着深渊猛地砸了下去。 千年桃木砸进深渊,红光炸裂,整个密室从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像是什么东西被惊醒了,从沉睡中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桃木落下去了,没到底。 它悬在半空卡住了。 深渊里的浊气往上翻涌,咕嘟咕嘟往上冒泡。 渺渺站在深渊边缘,十指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五色土上,很快就渗进土里消失不见。 她能感觉到灵脉核心那股力量突然加速,猛地从深处弹射上来。 “退!”玄清子的声音从东面传过来,带着嘶哑。 渺渺没退。 她站在原地,双掌重新结印,头顶凤凰真羽旋转得更快,赤金色的火星暴雨般洒落。 四块天雷石同时爆出最强的一道光,紫电交织成一面雷盾挡在她身前。 深渊裂口突然炸开了。 一团黑雾从裂缝中冲天而起,毒雾弥漫,所过之处五色土迅速变黑,蛟龙涎香的青烟被黑雾冲散得干干净净。 一道巨大的黑影,猛地撞上了渺渺的雷盾。 砰的一声巨响。 雷盾碎成漫天的紫光,渺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撞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北面的石壁上。 她顺着石壁滑落下来,跌在五色土上,半天没动弹。 四方护法同时变了脸色。 姜恒身子往前倾,被石台上的光柱弹回来。姜衍双手握成拳头,捏得咔咔响。 沈晏直接站了起来。 玄清子抬手按住他:“坐下!你起来阵就散了!” 沈晏没坐。 他盯着墙角那个小小的身影,瞳孔缩成针尖。 黑雾渐渐散开,母蛊终于露出了全貌。 蛇身蜈蚣足,碗口粗细的身子,通体漆黑。 甲壳上密布血色纹路,从头到尾长了数不清的细足,每一只都带着倒钩。 它头顶生着一对牛角一样的突起,弯曲向上。一双竖瞳泛着暗红色的光,死死盯着墙角爬起来的渺渺。 渺渺从地上爬起来,后背火辣辣地疼,左边脸颊蹭破了皮,嘴角挂着血丝。 她抬手擦了擦嘴角,低头一看,手背上全是血。 渺渺的眼睛亮得吓人,盯着那条蛊王,一字一字地说: “你就是杀我娘的凶手。” 蛊王发出一声嘶鸣,尖锐刺耳,震得密室四壁的碎石又往下掉了一层。 它身子一弹,数十条蜈蚣足同时扒地,像箭一样射向渺渺。 渺渺站着没动。 她右手突然多了一道符。 那张符纸通体赤金,每一笔都像用火烙上去的。那是她体内最后一点五凤血脉之力凝成的绝杀符,画完之后她整个人都轻了许多,眼前阵阵发黑。 蛊王扑到面前,黑黢黢的雾气裹挟着腥臭味扑面而来。 渺渺迎着毒雾往前迈了一大步,把手里那道符往前一送。 符纸脱手的瞬间化作一团赤金色的光球,光球里隐约有一只凤凰振翅尖叫。 光球撞上蛊王的头颅,两股力量对撞,比刚才雷盾碎裂的动静更大。 整间密室地动山摇,穹顶裂开蛛网一样的缝隙,碎石如雨往下落。 五色土被掀翻了一大片,四角的天雷石震得移位,千年桃木从深渊里弹飞出来,撞在墙上断成两截。 渺渺被余波扫中了,在地上滚了两圈,趴在废墟里动弹不得。 她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散了,耳朵里嗡嗡响,什么声音都听不清楚。 但她看见沈晏。 沈晏从石台上跳下来往大阵里面闯,被玄清子从背后一把拽住后领。 玄清子嘴角的血已经流到了下巴上,面色惨白。 “你不能进!”玄清子声音沙哑,“你进去阵就破了!” 沈晏挣了两下没挣脱,回头瞪着他,双目赤红:“她会死的!她会死的你看见没有!” 玄清子死死按着他,手指抠进他肩膀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摇头。 沈晏转过头重新看向阵中央,嗓子像被火烧过一样,喊了一声:“渺渺!” 趴在废墟里的渺渺动了动。 她用胳膊撑起半个身子,脸脏得看不清模样。 但她努力转过头,冲着阵外的方向,喊了一句: “沈晏!你信我!” 第114章 渺渺别怕,娘来帮你 沈晏不动了。 蛊王从对撞的中心跌出来,浑身甲壳碎裂了大半,竖瞳里那点红光也弱了下去。 但它还没死,头顶的牛角上缠着一缕金光,身子在地上扭了两下,又抬起头,嘶嘶地吐着信子往渺渺的方向爬。 渺渺趴在地上看着它靠近,已经没力气再画符了。 她的手指伤得血肉模糊,连呼吸都变得越来越急促。 蛊王爬得更近了。 它张开嘴,一股毒液滴落,落在五色土上滋滋冒烟。 头顶那对牛角对准渺渺,猛地扎下来。 就在这时。 渺渺感觉灵脉深处涌出一股暖流。 那股力量来得毫无征兆,从深渊的裂缝中渗透出来,像是埋在地底的一团火突然被点燃了。 灵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无声无息,温柔地裹住了渺渺的身子。 渺渺一愣。 那股灵力暖融融的,灌入心脉。她干涸的血脉重新被滋润,快要停跳的心口又热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灵脉裂缝里升起一道白光。 一个白衣女人从白光中升起,长发如墨,面容绝美。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温婉,鼻梁和嘴唇和渺渺几乎一模一样。 林婉清。 姜衍在石台上猛地睁大了眼。 他盯着那道白衣虚影,瞳孔剧烈收缩。他的手朝着那个方向伸,指尖抖得厉害。 林婉清没有看他。 她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渺渺,温柔地笑了一下。 “渺渺别怕,娘来帮你。” 渺渺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林婉清抬起右手,指间凝出一道银白色的符光。 符光从她指尖延伸出去,在半空中一笔一划画出一道“镇灵符”。 下一瞬,整间密室里的毒雾往符光的中心收拢。 渺渺体内那点被母亲的灵力滋养过的五凤血脉重新活过来,虽然远不如之前充沛,但足够她抬起手来画最后一道符。 她咬破舌尖,以精血代替朱砂,凌空画了一道“破蛊符”。 两道符浮在半空,遥遥相对。 林婉清的镇灵符飘了过来,渺渺的破蛊符迎了上去。 两符交汇的一瞬间,光芒暴涨,在半空中凝成一只五色凤凰的虚影。 凤凰翅展三丈长,尾羽流光溢彩,五色交织在一起。 它昂首长鸣,直冲云霄。 蛊王抬头看着那只凤凰虚影,竖瞳里第一次露出恐惧。 它转身想往深渊里钻,但五色凤凰已经俯冲下来,一口将它吞入腹中。 蛊王在凤凰的肚子里拼命挣扎,惨叫不断。 凤凰在空中盘旋了两圈,身体忽明忽暗,每一次蛊王挣扎,它的光影就暗淡一分。 林婉清抬起手,五指微张,最后一点灵力也注入凤凰的体内。 渺渺咬紧牙关把自己仅存的血脉之力也送了进去。 凤凰猛地收紧。 蛊王的嘶鸣戛然而止。 凤凰腹中的黑色轮廓迅速缩小,最终化成一滩黑水,滴入灵脉深处的裂缝中。 灵脉核心重新亮了起来,金光从裂缝中涌出,五色土上残留的毒雾散得干干净净。 五色凤凰最后鸣叫了一声,光影渐渐消散,化作漫天的光点缓缓下落。 林婉清的虚影也淡了。 浮在半空中,身体从下往上慢慢变得透明。 她没有看姜衍,从始至终只看着渺渺。 渺渺从地上爬起来跪在那里,仰着脸,满脸是血又是泪,小手朝上伸着,够不到母亲消散的身子。 林婉清俯下身,抬手轻轻摸了摸渺渺的脸。 她的指尖已经半透明了,碰在渺渺脸上像一阵暖风拂过。 “我的渺渺,长大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渺渺跪在地上,眼泪糊了满脸,终于从喉咙里喊出一声: “娘——” 虚影散尽了。 最后一点金色的光粒子从她的指尖跌落,落在渺渺摊开的掌心,温温热热,随即也消散在空气中。 密室安静下来。 灵脉的金光从地底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四壁的符文重新亮起微光,断成两截的千年桃木静静地躺在五色土上。 渺渺跪在密室中央,双手撑着五色土,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没有声音。 只有一滴一滴的泪水落在土里,洇开小小的圆点。 沈晏站在阵外看着她,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姜衍从石台上站起来,双腿发软。 玄清子靠在石台上,嘴角的血已经干了,面色青白。 他看着阵中央完好无损的渺渺和脚下涌动的灵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姜恒从石台上颤巍巍地站起来,看着渺渺跪在地上,眼眶通红。 …… 密室里的金光还在往上冲。 灵脉核心被彻底净化后,那股纯净的灵气从地底涌出来,先是在密室里盘旋了两圈,把残留的黑雾和浊气清除干净,然后顺着穹顶那几道裂开的缝隙钻了出去。 裂口被越撑越大。 金色的灵气从祭天台的底座下面冒出来,先是一缕一缕的,像青烟一样往天上飘。 没过多久就变成了光柱,七彩灵光从祭天台正中央冲天而起。 京城里的人看见天变了颜色。 忽然之间城南那一大片天空被染成了七彩色,赤橙黄绿青蓝紫。 光幕以祭天台为圆心,一层一层往外扩张。 枯了三年的那口御井突然涌出水。水花翻着白沫往上冒,清冽甘甜。 守井的老太监趴在井沿往下看,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又爬起来用手掬了一捧水喝,喝完嚎啕大哭。 城西有一片荒了七八年的废田,草都长不出来的那种。 七彩灵光穿过,裂开的土缝里钻出嫩绿的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抽。 旁边一棵老槐树树干枯裂,半边树皮都掉了,灵光过后枯枝上冒出新叶,开了满树的白花。 城中药铺子里躺着的一个老秀才,瘫了四年,家里人都以为他活不过今年冬天了。 灵光照进屋子,他自己坐了起来,腿脚竟然能动了。 他愣了半天,忽然大哭,把药铺的伙计吓得从门口跑进来,见他坐起来了当场跪在地上磕头。 全城都乱了。 喜极而泣的乱。 街上的人一个接一个跪下去,面朝着祭天台的方向,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各种话。 有人喊“天降祥瑞”,有人喊“老天开眼了”,还有人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磕头。 茶馆二楼靠窗的客人端着茶忘了喝,窗台上的鸟笼里那只画眉扑棱着翅膀叫得特别兴奋。 第115章 睡吧,爹带你回家! 祭天台下的密室门口,碎石堵了半边道。 沈晏第一个挤出来。 他比别人快了一步,从石台上跳下来踩着碎石头冲到渺渺跟前,单膝跪地把她从五色土里捞起来。 渺渺浑身都是血,额头破了,脸颊有擦伤,十根手指伤得最重,但伤口都在收口,灵脉的净化能力把她的外伤止住了大半。 她软趴趴地靠在沈晏怀里,身上那件短袄被血和汗浸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但她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明明一张小脸脏得跟花猫似的,偏偏笑得比什么都好看。 沈晏抱着她往外走。 路不好走,碎石硌脚,脚下的台阶被刚才的地动震得歪歪斜斜。 他走得很稳,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垫在她膝弯下。 渺渺仰着脸靠在他胸口,下巴朝上,看着从台阶缝隙里漏下来的七彩天光一点一点变亮。 出了密室,走到祭天台地面上,漫天灵光铺满了整片天。 光粒子还在不停地往下落,落在她鼻尖上痒痒的。 “我做到了。”她的声音轻飘飘,带着力竭后的虚浮,但那个笑还稳稳地挂在脸上。 沈晏低头看她。 他把她往上托了托,额头压下来蹭了蹭她的额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是的,你做到了。” 两人站在祭天台上,踩着满地的灵光,头顶一片七彩斑斓。 远处传来百姓的呼喊声,一浪接一浪,像是整座城都在为他们呐喊。 脚步声从石阶下传来,急促而又沉重。 姜衍跑上来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左脚踩着一层灰,甲胄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他停在台阶最高处,看见沈晏抱着渺渺站在祭天台中央。 脚步突然停住了。 他喘着粗气看着那两个人,那口气提上来又咽下去,喉咙滚了滚。 袖子下面握紧的拳头松开了,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沈晏面前。 没看沈晏的脸,看着渺渺。 渺渺脑袋歪在沈晏胳膊上,半闭着眼睛,小脸苍白,听见动静睁开眼看了一下。 “爹。” 姜衍的喉咙猛地收紧了。 他伸出手。没说话,就是看着渺渺。 沈晏犹豫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渺渺,又抬头看了看姜衍。 少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他把渺渺轻轻往前递,托着她背的手松开了,另一只手把她的腿弯小心地放到姜衍臂弯里。 姜衍接过去。 他抱孩子的姿势生硬得很,多少年没抱过这么小的娃娃了,两条胳膊僵着,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对。 渺渺自己动了动,把脑袋往他胸口一靠,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 “爹,我好困啊……” 姜衍低着头看她。 渺渺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盖着眼睑,眉心那颗朱砂痣在灵光下亮亮的。 姜衍声音沙哑:“睡吧,爹带你回家。” 他转身往台阶下走,步子慢慢的,跟来时跑上来的时候完全两个样。 光粒子落在渺渺身上又弹开,在她周围聚了一层暖光。 姜衍抱着她一步步走下去,每一步都很小心,怕颠着她。 祭天台下面,姜恒早就等在那儿了。 老人扶着栏杆站着,看见姜衍抱着渺渺下来,凑过去看了一眼,见渺渺睡着了,便没出声。 姜衍冲他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姜府的方向走去。 后面跟上来几个家仆,牵了马车,姜衍摆手示意不用,抱着渺渺一步一步走回去。 满街的百姓跪在地上,看见护国将军抱着浑身是血的小丫头从祭天台那边过来,有人认出是渺渺,磕头磕得更响了。 沈晏没跟上去。 他站在祭天台上看着姜衍的背影走远了,才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那些灼伤的裂口不知什么时候愈合了大半,灵光的余泽连他的旧伤都照顾到了。 他握紧拳头,转身回了密室。 密室里比刚才安静得多。 灵光还在从地缝里往外渗,但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猛烈了。 五色土被翻得乱七八糟,千年桃木断成两截躺在角落里,蛟龙涎香的熏炉翻了个底朝天,四块天雷石散落在四处,灵力已经耗尽了。 玄清子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收拾。 他那身道袍上全是血,头发从玉冠里散了大半,披在肩上,看着狼狈得很。 但他手脚不慢,把还能用的材料归拢到一处,碎了的残渣扫到一边,该收的都收进随身带的乾坤袋里。 捡到第三块天雷石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五色土下压着一根白色的羽毛,边沿泛着银光。 羽毛完好无损,一尘不染。 玄清子把它捡了起来。羽毛轻飘飘的,落在他掌心里像一片雪花。 他盯着那根白羽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嘴角那一丝血痕被他自己抬手擦掉了。 玄清子把羽毛小心地收到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又站起来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完。 沈晏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帮忙把另一块天雷石捡起来。 两人谁都没说话,沉默地收拾了半盏茶的功夫。 玄清子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密室中央那道已经合拢的灵脉裂缝。 金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柔和而稳定,像是大地也有了自己的心跳。 他按了按胸口那根白羽的位置,轻声说了一句。 “婉清师妹。你女儿比我们都强。” 沈晏在身后听见了,叹了口气,没说话。 …… 太后死在永寿宫的那个晚上,宫里宫外都安安静静的。 白天听到灵脉复苏的消息,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她种下的“断脉蛊”被人连根拔起,她这些年养的那只蛊虫,怕是早已化成了一摊黑水。 那东西是她最后的底牌,如今凤脉苏醒,蛊虫死透了,她就是个空架子。 太后坐在铜镜前,手里捏着那根梳子,对着镜子一下一下地梳。 她指尖发凉,梳子滑了一下,掉在妆台上磕出一声响。 太后伸手去捡,手指头抖得厉害,抓了三次才把梳子重新抓住。 身后站着的宫女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太后摆摆手让她出去,那宫女如蒙大赦,退出门外时连裙摆都绊了一下。 太后一个人坐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好半天。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美的,眉眼端正,气度雍容,可她自己看得见眼底那层灰败的颜色。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斗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第116章 太后薨了 太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她不过是林家旁支一个不起眼的姑娘。 林婉清才是正正经经的林家嫡女,容色倾城,满京城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 她那时站在林婉清身后,连个影子都算不上。 后来她进了宫,一步一步往上爬,熬死了先帝,成了太后,弄死了林婉清。 她以为她赢了,可在宫里待久了,她越来越害怕。 怕皇帝脱离掌控,怕姜家翻身,怕林家人回来找她算账。 今夜凤脉彻底觉醒,她连最后那层遮羞布都没了。 太后放下梳子,慢慢站起来走到内室,从床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块牌位。 那牌位是林家的样式,刻着“林氏列祖列宗”几个字,木头都磨得发亮了。 她捧着那块牌位,踉踉跄跄走到床边坐下。 她的指甲抠进牌位背面,一下一下,用了全身的力气,在木头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她抠完之后手指头全是血,指甲断了两根,可她浑然不觉,把牌位搂进怀里,翻身倒在床上。 宫里的烛火映得帐子上一片昏黄。 她闭上眼睛,胸口起起伏伏,过了小半个时辰,那起伏就慢慢平下去了,再也没起来。 第二天早上,宫女进来伺候梳洗,掀开帐子一看顿时惊呆了。 太后躺在床上,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可怀里紧紧抱着一块牌位,十根手指头扣在上头掰都掰不开。 宫女吓得连滚带爬出去喊人,永寿宫上下乱成一团。 玄清子从宫里出来,御剑直接落到了国师府后院。 他推门进去,渺渺正靠在榻上喝药,小脸还是白的。 她自从在祭天台下布阵破蛊,耗了大量修为,这两天一直在休养,府里的药膳就没断过。 玄清子把拂尘往边上一丢,在她对面坐下。 渺渺端着药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玄清子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太后薨了。昨晚的事,今早发现的。” 渺渺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任由药汤的热气扑在她脸上。 她沉默了片刻,把碗放下来,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问:“她死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玄清子摇头:“什么话都没留下。宫里的人进去的时候她就已经断了气,床帐里安安静静,连半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只是她手里抓着一块林家牌位,掰都掰不开,后来是内侍拿布裹着手硬拽下来的。牌位背面用指甲抠了个字,是个恨字。” 渺渺听完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药,拿勺子搅了两下,才缓缓闭了闭眼。 “那就让她带着恨走吧。我娘又不欠她什么。她恨也好怨也好,都是她自己选的。” 说完她就没再提太后,端起来把剩下的药一口喝完,苦得她皱了皱鼻子。 玄清子坐在边上看着她,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你好好养着,别想太多。” 渺渺点了点头,可其实脑子里的东西怎么都停不下来。 她以为太后死了她会松一口气,毕竟那个人害死了她这辈子的娘,害得姜家满门差点翻不了身,害得她五岁被扔回柳家庄,差点把小命交代在那里了。 可如今她坐在这儿,发现自己心里没有多痛快,连一点点“大仇得报”的爽感都没有。 她这辈子不是原来那个被人踩在泥里的小丫头了。 她是姜家嫡女,是凤脉传人,太后死了就死了,可她还要活着,还得好好活着。 渺渺把药碗放在小桌上,掀开被子下榻。 玄清子回头看她,她说我想去院子里走走,躺了好几天骨头都硬了。 玄清子没拦她,丢过去一件披风让她穿。 渺渺走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站在廊下,看花圃里刚冒出来的嫩芽,心情好了许多。 与此同时,宫里的旨意也下来了。 皇帝批了礼部给太后拟的谥号,在“僖”字上头画了个圈,又补了一句“丧仪从简”。 姜恒在书房听说了这个谥号,不禁冷笑了一声。 “僖者,乐而忘德。”他把笔放回笔架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倒也贴切。” 他放下茶盏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槐树叶子绿得正好。 他想起来当年林婉清嫁进姜家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春天。 那姑娘眉眼弯弯地站在花树下喊他父亲,声音脆生生的,满院子都是花香。 后来她被人害死,他却当她是被女儿给活活克死的。 如今真正害她的人走了,谥号“僖”,乐而忘德。 忘德的人,最后什么都没留住。 姜恒长长吐了一口气,起身推门出去了。 他想去一趟国师府看看渺渺,那丫头一个人在府里养伤,他这个当祖父的总不能让她感到孤单。 渺渺精神已经好多了,在国师府的花圃边上蹲着看蚂蚁搬家。 她看见一只小蚂蚁扛着比自己还大的米粒往回走,走得歪歪扭扭的,三步一摔两步一倒,可它没放下过那粒米。 渺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拿手指头轻轻戳了戳那只蚂蚁的触角。 “行啊你,”她小声说,“挺能扛的。” 那只蚂蚁被她戳得翻了个跟头,爬起来又扛着米粒继续走了。 渺渺拍拍手站起来,回头看见姜恒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老人家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点笑意。 她喊了一声祖父,跑过去牵他的手。 姜恒低头看她,伸手把她脑袋上沾的一片叶子摘下来:“走吧,回家吃饭。” 渺渺点了点头,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玄清子站在二楼的窗边,朝她摆了摆拂尘。 她冲他挥了挥手,转回头跟着姜恒出了大门。 …… 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凤鸣居的院子里就跪满了人。 姜恒打头,一身常服跪在最前面,膝盖下连个垫子都没垫,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他身后跪着柳氏,老太太眼眶是红的,嘴唇抿得发白。 再后面是姜淮,他身体不好,跪了一会儿就开始冒虚汗。 姜衍跪在他大哥旁边,整个人弓着背,脑袋低得快要贴到地上。 老管家德叔跪在第四排,照样跪得端端正正。 再往后是十几位姜家旁支的长辈,有男有女,年纪从四十到五十多不等,一个个垂着脑袋跪在那儿。 凤鸣居的丫鬟春杏一大早起来洒扫,一推门看见满院子黑压压跪了一片,吓得手里的扫帚差点扔了。 她揉了好几次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连滚带爬地跑回屋里去喊渺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