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宁岛囚徒》 第一章 特殊使命 :神秘之旅 亲爱的凯蒂、萨拉和南茜,如果早知道未来我们会有这么漫长的分离,真希望时间倒回到那个夜晚,我想我会毫不犹豫拒绝这个任务。上帝知道,我永远爱你们。 ——拉姆斯,1971年4月,于天宁岛。 夜幕中,静悄悄的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市列治文区克莱门大街。路旁有一排白色墙体、褐红色屋顶的木瓦双层公寓,门沿上统一钉着黑底白字的门牌。其中第242号这一间,是陆军后勤部拉姆斯?布林德中尉的家。 二楼的主卧室内布置很简单,床前桦木书桌正中摆着一台黑色打字机,右边是部军线电话,左边摆着本插着星条旗的精致台历,台历上的日期显示1943年8月6日。墙上挂着的时钟滴答滴答不停转动着,指针指向凌晨3点15分,布林德夫妇俩正在安睡中。 这会床头的台灯忽然亮起,布林德被困扰已久的偏头痛扰醒,他伸手按亮台灯龇着牙舒缓了一阵,再起身走到书桌前倒了杯水,然后打开书桌左边的小抽屉拿出个药瓶,倒出两片药服下。 正在此时,桌上的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布林德一个激灵赶紧放下水杯拿起话筒,小声问道:“哈啰,请问是哪位?” “你好,布林德中尉,我是陆军部曼哈顿工程管理区负责人莱斯利?格罗夫斯准将。”电话那头传来厚重的声音,“抱歉半夜打扰你,我代表陆军部通知,有项紧急任务需要交给你,请即刻做好准备,一刻钟后怀特?吉恩少尉会到你家门口接你,并将你送到目的地。” “什么?现在就要出发?”布林德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急忙揉揉眼睛连续问道:“目的地在哪里?这是什么任务?” “是的,现在就要出发。可能需要耽搁几天时间,请按照陆军通勤人员战时守则做好准备,祝你一路顺利。” 电话那头并没有逐一回答布林德的问题,简单地交代完就挂断。 布林德拿着只剩盲音的话筒有些茫然,虽然他不归这个闻所未闻的管理区管辖,但现在处于战时,凡是军线传达的命令都得遵从。 目前,北非战局已定,西西里岛登陆战也捷报频传,盟军即将击退德、意联队控制地中海区域。东线斯大林格勒保卫战胜利后,苏联红军正大规模西进。太平洋战区自中途岛大胜日本人之后,太平洋舰队已开始反攻,整体形势良好。 惟独东南亚还被日军盘踞着,同盟的中国自从去年缅战失利导致滇缅公路被日本人切断后,所有的军援物资只能依靠空运,勉强支持着对抗日本人。老同学弗兰克?梅里尔正在印度的中国军队训练营服役,有时通过他了解后勤部派发的物资情况。 布林德有种莫名的直觉,这趟任务说不定与此有关。他寻思着放下电话听筒,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捧了几把水浇在脸上,然后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渍。再抬头看着镜中已经有些显白的两鬓定了定神,感觉清醒了一些,回到房间脱掉睡衣换上军服,又拿上一套常服和随身物品还有刚才服用的药瓶装进手提行李箱。 妻子凯蒂?布林德睡意正浓。她翻了个身,看了看正在收拾行李的丈夫,嘟囔着问道:“怎么了?要出远门吗?你不是答应带女儿们今天去逛九曲花街吗。” “得给宝贝儿们说对不起了,恐怕我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布林德一边穿袜子一边说道,“一个什么曼哈顿工程管理区的负责人通知我有紧急任务让我去见他,具体是什么还不知道。” 他穿戴整齐后拿起行李箱,向妻子告别:“告诉萨拉和南茜,我会尽快回来的!”说完再走到隔壁房间,轻轻地打开门,借着微弱的光线,心怀歉意地亲吻了正在熟睡中的两个双胞胎女儿额头:“再见,我的小天使们!” 为她们掖好被子后,布林德转身下楼走出了家门。 布林德站在空荡荡的街边门口等了约莫三分钟。两道光柱自远而近,一辆灰色通用别克轿车快速驶过来,停到他跟前,车窗摇下。 “嗨!是布林德中尉吗?”一个褐眼穿着陆军服、留着板寸头的年轻人探头道:“我是吉恩少尉,请上车吧。” 布林德点头示意,先将箱子放在后座,然后坐到副驾上系上安全带。吉恩踩下油门,别克车在夜色中疾驰而去。 拐过一个街区后,布林德忍不住侧过脸开口问道: “吉恩少尉,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吉恩扭头看了他眼,“我们现在赶去湾区的特维斯空军基地,我的任务是日落前把你送到纽约。”不等布林德继续问又补充道:“格罗夫斯将军会亲自来接你。” 旧金山到纽约横跨美国东西部,飞行距离超过4000多公里。布林德觉得奇奇怪怪的,心里嘀咕:到底什么紧急任务赶这么远坐军机过去,而且对方一个准将会来给他这样一个低级别的中尉接机? 好奇心驱使,他便继续向吉恩打听相关情况。吉恩简单介绍完格罗夫斯的身份背景,以及曼哈顿工程管理区是个战时新设单位后,便惜字如金不愿多谈。布林德只得尴尬地自顾咳嗽两声,望着黑漆漆的窗外,不再追问下去。 两个小时后,别克车通过两道安全闸口驶进特维斯空军基地。这会天已蒙蒙亮,跑道上停着架已处于待飞状态的银白色c-46运输机。 吉恩将车开到跑道外空位停好,然后带着布林德登上飞机,将他安排在飞行驾驶员左边的机师位置上,再熟练地跳到右边副驾驶位,与塔台确认准备起飞。 布林德以为还有其他人,扭头看看这架飞机上除了正副两名飞行员就他一位乘客。竟然用“专机”来送自己,尽管是架货机,这种待遇他可想都不敢想。对这趟神秘之旅心里忽然冒出一丝征兆,暗自嘀咕:亲爱的中尉,你的升职梦想说不定即将实现! 但是吉恩的提醒将他拉回现实:“系好安全带!” 布林德忙系紧安全带,c-46装载的两台2000马力的普拉特-惠特尼18缸气冷发动机迅速启动,飞机很快脱离跑道腾飞上天,划破晨曦中的薄雾,朝东向着初升的太阳而去。眩窗外,逐渐明亮的光线穿透云雾,不断变幻洒进机舱,刺得他的眼睛有些发疼,似乎在提醒他这趟旅行的真实和非同寻常。 飞行平稳后,吉恩从座下拿出飞行包取出速溶咖啡和三明治早餐分给布林德。布林德吃喝完后昏昏欲睡,很快就打起盹来。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几个小时,他忽然被叫醒。飞行员告知飞机即将中途降落停靠加油,前方有大片积雨云,提醒他注意坐稳。 c-46很快下降进入灰色云层中,雨雾扑面而来,驾驶舱前方顿时白茫茫一片,除了间或闪动的雷电,什么也看不见。布林德不由得把安全带再紧了紧。 嘭!飞机左翼突然受到一记重击,机舱猛然晃动,紧接着急速陡降。刹那间,布林德心快悬到嗓眼:奶奶的!这下梦该醒了!跟着大脑一片冰凉的空白,转瞬之间脑海里闪现两个女儿的面孔,之后又是一片空白,双耳像被一层东西堵住了,什么也听不见。 飞机再急速下坠持续了数秒,布林德感觉死神冰凉的镰刀仿佛已架在脖子上,死死抓住座椅把手,艰难地吞咽口水,试图缓解耳膜的不适感。他突然有些后悔接通那个午夜电话,莫名其妙地踏上这趟神秘之旅。 好在吉恩协助飞行员蹬舵压盘,两人紧密配合,进行了一系列紧张的操作,最终控制住飞机陡降,成功稳定了飞行。 原来,刚刚飞机左翼被雷电击中,飞行员紧急关闭了受损的左侧发动机。c-46机型设计机翼是不通风的,一旦发生泄漏,汽油就会聚集在翼根处,无论继续飞行还是降落,只需一点火花就会引起爆炸,三人无疑就将躺在这具“飞行棺材”中去见上帝。 靠着单发引擎维持飞行,飞行员冒着冷汗尽量保持着平稳,将飞机惊险降落在堪萨斯州空军基地。降落后,吉恩顾不得意外状况,抓紧联系地面空管另准备一架运输机,继续赶往纽约。 更换飞机间隙,地勤人员给三人送来了简式热狗午餐。布林德这会完全没了胃口,刚刚惊险的飞行经历让他感到后怕,只想静静平复心神,机械的咬了几口,感觉难以下咽就放下了热狗。 半小时后,他们换了一架加满油的c-47再次起飞。 这是架常见的dc-3型客机的军用机型,比c-46小一号,但更稳定。后续飞行十分平静,再次中途停靠加油后,黄昏时分,他们终于飞临纽约州奥兰治县哈得孙河谷南部的一座军用机场上空,盘旋一周后缓缓降落在跑道上,将近12个小时的漫长飞行终于结束。 飞机再滑行一段距离后停稳,布林德揉了揉双腿,心头仍有些劫后余生的感觉。他起身与吉恩和飞行员告别后走出机舱,看到一辆黑色雪佛兰开过来,停到地勤摆好的舷梯前。 一个卫兵从前排驾驶位下来拉开后座车门,一个身材高大、脸庞宽厚而目光深邃的中年军官走了下来。从此人肩章上的一颗银星看,这位应该就是格罗夫斯准将。 布林德一肚子忐忑,从凌晨接到电话起,他就一直不明所以。尽管他平素性格随和散漫,喜欢开玩笑,但军人的本能还是让他立即平复情绪,提振精神,提着行李箱迅速走下舷梯,快步上前敬礼:“将军,布林德中尉向您报道!” 格罗夫斯冷峻地抬起下巴,打量着这个一头棕发,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中尉。见布林德身材瘦削,相貌普通平凡,除了眼神中带着一丝机灵之外,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格罗夫斯没有说话,回了个军礼,然后斜跨一步,伸手握了握,算是致意。旁边的卫兵立即接过布林德的行李箱,请格罗夫斯和他上车坐进后座,雪佛兰迅速离开了机场。 行驶一阵车内的人保持沉默,过了一段时间,格罗夫斯忽然侧头告诉布林德:“我们即将前往海德帕克的斯普林伍德庄园。” 见布林德一脸茫然,格罗夫斯看了他一眼道:“那是总统先生的私人庄园,这次是临时召见,所以才请你连夜从西部赶过来。” “总统召见,和您通知的陆军部任务有关吗?”布林德似乎并未对总统召见感到惊讶而问道。 先前听吉恩介绍,格罗夫斯是陆军军事工程部的工程管理专家,跟他一样毕业于西点军校,只是要大几届。年初刚完工的陆军部新指挥基地五角大楼,便是格罗夫斯负责监督建造的。 他本想借机与这位西点学长多攀谈两句,但格罗夫斯却轻轻抬手示意不在车上讨论。布林德只得再轻咳两声,自觉闭上嘴巴。 雪佛兰离开机场大道后,转入沿河公路继续行驶。布林德偷瞄了眼格罗夫斯肩上的银星,联想起自己的军旅生涯,心中不禁自怨自艾起来。尽管西点军校名声在外,但西点毕业生的光环非但无助升迁,反而令他尴尬。原因主要是他在考进军校前那段特殊经历,以及军校期间被迫留级两次并险些被勒令退学的“污点”。 布林德常拿另外位学长,刚升任美国第7集团军司令——彪悍的小乔治?巴顿中将自勉。巴顿在西点因为文化课成绩较差曾留过级,不过布林德却是体能不及格,这在西点和军队中很受鄙视。 因此,毕业后布林德一直是少尉军衔,憋着股气在后勤部干了十几年都没机会晋升。直到珍珠港事件爆发,美国对法西斯轴心国宣战后,陆军需部要快速扩充,才得到普调机会被动升了一级到中尉。 正遐想间,雪佛兰沿河岸公路行驶一阵后,再穿过一段起伏的林地。一路经过五道警卫卡哨严密检查,最后驶近一幢哈得逊河托架式风格别墅前。别墅主楼为三层塔式建筑,外立面装着褐石护墙板,高悬飞檐,窗户则镶嵌着富有特色的彩色玻璃。 这便是美国现任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私人居所,大名鼎鼎的斯普林伍德庄园。此刻天色已经完全变黑,整座建筑内外灯火通明,笼罩在暗夜之光中,透出一股神秘而威严的气势。 “又回来了。” 透过车窗,看着熟悉的场景,布林德心中叹道。鲜有人知道,在他年少时,与如今备受敬仰的美国总统曾有过一段“共事”经历。这次来到斯普林伍德庄园,竟然是故地重游。 对于总统缘何亲自召见他,将要交待何许任务,布林德心中则充满了期待又有些惶恐,不禁耳朵开始发热,心跳加速。 雪佛兰开到主楼门厅的花台前停住,一位仆从快步上来打开车门。罗斯福总统卫队副官吉姆?凯文中尉快步迎上前来,告诉他们总统还在开会,请格罗夫斯和布林德在门厅稍作等候。 凯文交待间,布林德扭头看了眼庄园内侧停放着的几辆防弹款林肯大陆型轿车。从严密的安保措施来看,今晚该有不少重要人物在此。 而此时,其中一辆林肯大陆的后座上,一双敏锐的眼睛透过金丝镜框也在远远打量着布林德。 二人坐下后,仆从端上来两杯咖啡,布林德赶紧婉谢道:“谢谢,我在飞机上已经喝过一杯了。” “这是总统先生家的‘罗斯福咖啡’,你放心喝吧。”一路上不苟言笑的格罗夫斯淡淡笑着说道。 原来美国对轴心国宣战后,国民被号召节约,支持国家参与反法西斯战争。眼下国内各类物资都严格实行配给制度,规定每人每天只准喝一杯咖啡。有一次罗斯福总统招待记者时,他却说自己早上喝了一杯咖啡,晚上又喝了一杯。记者们听了以为捞到头条新闻,立即质问每人每天只有一杯配额,总统怎么能破坏规定喝两杯? 对此,罗斯福幽默地回答:“我确实是早晚各饮一杯咖啡,不过我是把早晨煮过的咖啡末,留到晚上再煮一次来喝。” 从此,人们便把这种煮过后再煮一次的咖啡称做“罗斯福咖啡”。 两人坐在门厅,品着有些淡味的罗斯福咖啡。约莫五分钟过去,内门忽然打开,四名校官迈出分列左右立定,随后副总统亨利?华莱士、陆军总参谋长乔治?马歇尔以及总统的科学顾问范内瓦?布希博士、哈佛大学校长詹姆斯?科南特博士等人鱼贯而出。 格罗夫斯快速起身敬礼,发现布林德走神,用手轻拉了他一下,布林德赶紧放下咖啡杯忙起身敬礼,目送众大人物离开。 凯文前来告知已可谒见总统,布林德跟在他和格罗夫斯身后,穿过一层回廊步入由过去会客厅改装的会议室,一眼瞧见多年未见的罗斯福总统,曾经身材挺拔的他如今只能坐在轮椅上,苍老不少。 总统左侧坐着一身正装脸型狭长、留着上唇胡,号称政坛不倒翁的陆军部部长亨利?史汀生。右侧是一头灰白头发,穿着军服,看上去颇有亲和力的陆军后勤部司令布里恩?萨默维尔中将。 布林德有些不明就里,这两位以前只在报刊杂志上见过,没想到今天能亲眼见到他们。他感到越发拘谨,本能地跟着格罗夫斯朝三巨头举手敬礼。 罗斯福轻露微笑,点头示意两人坐下。仆从将咖啡杯挪过来放在桌前,然后退出,史汀生面无表情抬手告诉格罗夫斯可以开始了。 格罗夫斯清了下嗓子,拿出份文件给大家宣读:“拉姆斯?金?布林德,1901年出生于旧金山,1929年毕业于纽约州西点军校,现任陆军后勤部后勤保障局加州分发管理中心军需官,军衔中尉。” 读到这里,格罗夫斯有意停顿了一下,侧眼扫了下神情明显有点尴尬和紧张的布林德,接着再往下宣读: “美利坚合众国陆军部战时第12307号任命令,即日起晋升陆军后勤部后勤保障局加州分发管理中心中尉军需官拉姆斯?布林德为中校军衔,授予布林德中校如下任务: 一,调任陆军后勤部派驻亚洲新组建的中缅印战区监察官,负责监督美国援华物资供应与分配事务,直属中缅印战区美军司令、美国援华物资分配负责人约瑟夫?史迪威中将领导。 二,任陆军部曼哈顿工程管理区特派中缅印战区联络员,负责曼工区外联任务,受曼工区司令莱斯利?格罗夫斯准将领导。 三,执行上述任务发生任何资源维系之需要,由陆军后勤部司令布里恩?萨默维尔中将予以支持协调。 四,任总统特派中缅印战区联络员,有关美中同盟关系事务,直接向总统汇报。 五,第二、四项任务为非公开性质,依照陆军部战时aaa级机密准则严格实行。 陆军部部长:亨利?史汀生(签名),1943年8月6日。” 念到这,格罗夫斯扭头把才签署的任命令递给一头雾水的布林德,说:“出于执行相关任务必要性,总统先生特批准授予你相应权限,了解曼哈顿工程以及陆军部有关军事战略部署文件。你明天到我办公室,我再详细给你转达并交代具体事项。” 布林德接过任命令有些发愣,像他这种低级别的军官派遣,一纸电令就可解决,无须总统亲自召见陆军部部长直接任命。这个显得过于隆重的场面带给他的并非受宠若惊,而是这个对闻所未闻的曼哈顿工程区生出满肚子疑问。 从中尉破格提升到中校,来时的征兆就这么变成现实,对于郁闷多年的布林德来说简直难以想象。虽然他明白得到这个机会纯粹是因为自己与罗斯福的特殊关系,但他也意识到事情肯定不会那么简单,只是不清楚其中到底有什么奥妙。此外,任命令上还明确表示,接受晋升机会意味着将被派往亚洲远离家人。 意识到这一点,布林德内心不由自主地纠结起来。管物资供应分配是老本行,给总统先生做耳目也没问题,但长时间远离家人,尤其是两个女儿,就不是自己所愿了。此外,他也不清楚曼哈顿工程和新组建的中缅印战区之间有什么关联。 布林德暗自梳理这里头的复杂头绪,脑袋里翻江倒海,一时竟楞在那里不知如何接话,场面一冷顿显尴尬。 之前一直保持微笑,有些略显疲态的罗斯福注意到布林德的困惑与惶恐,发话点醒道:“拉姆斯,好久不见。” 布林德听到罗斯福仍像许多年前长辈般称呼他,心头一热,立马把满脑子的问题抛在一边感激莫名地对罗斯福接连点头。 “希望你到印度后不时给我来信,告诉我关于美中英同盟已经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情。”罗斯福说着,抬起下巴,静静凝视着布林德,给他圆场,“我想随时了解那边的详细情况,并听到你的看法。你愿意接受陆军部、曼工区还有我委托的这项任务吗?” 这可是总统亲自发话,布林德知道不能再表现得犹豫,赶忙把冒出汗水的右手心在裤腿上一擦,克制住内心的激动,抬手敬礼道:“报告总统先生,部长和两位将军,我完全服从命令!” 罗斯福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伸手按了下桌上的召唤铃。 一位仆从快步进来,俯身到罗斯福跟前听他吩咐,“请将布林德中校带去用晚餐,再到楼上老先生那等我。” 布林德拿起任命令随仆从离开后,罗斯福瞥了眼神色轻蔑的史汀生,知道他对自己选任布林德这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军需官担此重任显然存有疑惑,但他也不想做解释。 四人继续讨论了一会,马歇尔折返回再带来一个人。这个人年约五旬中等身材,五官深邃鼻梁高挺,前额有一绺显眼白发,穿着灰色条纹西装戴着副金属丝框眼镜,一副银行家派头。 他径直坐到先前布林德离开的位置,拿出随身的黑色皮包摆在桌上道:“总统阁下、部长、三位将军,董事会同意追加投入,支持联邦政府渡过当下的财政困境,只要维持对英镑的策略和许给我们的条件不变。这是大家一致意见。” 见罗斯福点了头,来人扶了下眼镜再道:“马歇尔将军已告诉我曼哈顿计划目前存在的资金和材料问题,预算缺口仍由我家族单独承担,资金从生产促进局转进来,其他财团不介入,确保计划独立性。” “这样最好。”一旁神色严峻的格罗夫斯松了口气,“虽然我们的盟友成功破坏挪威维莫克化工厂的必要设施,但潜伏人员密报德国人正在抓紧修复试图尽快复产。我建议择机再对目标实施一次大规模空袭,否则,后果依然会是灾难性的!” 会议室内的气氛因为格罗夫斯这席话顿时凝重起来,众人一时无语,静得似乎掉根针都能听见,来人便朝马歇尔递了个眼色。 马歇尔便打破沉默道:“诸位,我们要防范的不仅是欧洲的敌人,更要警惕珍珠港疯咬过我们的日本人。情报处对他们目前的研发进度一无所知,只了解亟缺原料,正秘密用黄金在跟德国人交易。”言毕对着来人说:“把你的预案给大家看看吧。” 来人随即从皮包拿出几份文件,分给众人道:“日本人的研制设施可比德国人更先进,行事更加无底线。要想避免一起毁灭,得有后手应对。”说着饶有深意地看了眼罗斯福道:“不管曼哈顿计划能否赶在敌人之前完成,最终如何实施,都请大家慎重考虑这项预案。” 众人看着文件良久都没说话,萨默维尔拿起文件微皱眉头道:“就目前的财政状况,我们只能优先保障欧洲的盟友,德国人虽然节节败退,得防止他们随时反扑。对中国的支援必须紧缩,恐怕……” “我当然并不反对适度紧缩,毕竟现在大家都不宽裕。”来人没有表现出情绪,继续道,“中国有句俗话,预先取之必先予之。要是不提升援华物资输送量,中国若撑不住崩溃,或是倒向日本人,我们要付出的代价可远不止这些。” 史汀生放下文件,双手抱臂岔开话道:“放心,我会提请参谋长联合委员会讨论并提出优化方案,确保中国人不被日本击垮。先关注眼下的问题吧,曼哈顿计划仍然是最高战略,不能被任何敌人抢先。” 说到这史汀生忍不住看着罗斯福,“派往中缅印战区这个耳目很重要,事关机密影响决策,是否改派反情报组的特工更为稳妥。” 罗斯福盯着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对来人说道:“我同意你的思路,的确这样可以缓解联邦政府的人力与财政压力。但现在时机还不成熟,暂先搁置吧。中国的重要性不仅在于当下,若想实现远大的目标,我们不能冒失去这个关键盟友的风险。” 说完,他抬起眼睛扫视众人,再缓缓道:“推行曼哈顿计划是为了预防我们的敌人丧失理性,而不是给后世留下新的战争解决手段,将来如何使用必须慎重对待。亚太方面需要拉姆斯这样对中国文化相对了解的人传回准确信息,明天格罗夫斯将军会和他详细交待。” 来人见史汀生对罗斯福这番话似乎欲言又止,插话道:“我刚看过三名候选人资料,要想把保密措施做周全,我倒有个建议。” 大家闻言将目光一起投向了他。 第1章 特殊使命:洪门大佬 布林德用完晚餐后,跟随仆从再上到二楼的会客厅。他轻轻走了进去,客厅内摆放着中式家具。左侧齐墙高的红木书橱里堆满各类大部头书籍,正前方的壁炉上挂着一幅罗斯福总统父亲詹姆斯?罗斯福的大幅油画肖像,展示着罗斯福家族的历史和荣耀。 在客厅的中央,铺了幅宽大的手工地毯,织工精美,色彩鲜艳。沙发与壁炉之间横着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个蓝白色花纹的大瓷壶。他知道这个瓷壶是总统的母亲萨拉?德拉诺居住在香港玫瑰山寓所时代给孩子们洗礼留下的传统器物,寄托着家庭的情感和传承。 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来过了,但装饰布置基本还是过去记忆里中西合璧的老样子,让布林德心中忽然产生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仆从把他引到书桌处便弯腰致礼离去。布林德再往前走了几步望去,看见一位中等身材,穿着中式长袍、留着花白胡须的微胖华裔老者,拄着手杖站在壁炉左侧远端的彩色玻璃旁,遥望着窗外沉思。 布林德已经有些猜测到罗斯福口中的老先生是谁。当老者听到脚步声转过来,他已抑制不住的激动,按照中国帮会社团洪门的规矩毕恭毕敬地行完礼,冲上前紧紧拥抱住对方,并用中文喊道:“老爹!” 这位目光深邃的老者名叫司徒美堂,祖籍广东开平,是美国华侨组织洪门致公总堂下属安良堂创始人。 司徒美堂在幼年时丧父,彼时正值清末国家贫弱不堪。12岁时,他的母亲送他远渡重洋去美国谋生,起初在旧金山的会仙楼餐馆当厨工,后来加入了北美最大的华侨民间结社组织——洪门致公堂。 洪门最初是明末清初一个秘密成立的地下反清复明组织,起源于“汉留”,经由南明东宁总制使陈近南大力发展,以明太祖洪武皇帝朱元璋开国时所倡导的“驱除胡虏,恢复中华”为志,以少林永化堂所传承的入门之洪拳为名,由“汉留”转化为洪门。后来,洪门分散形成不同的分支,主要活动在福建、广东及长江流域一带。 近代随着海外淘金热的兴起,这些秘密会社组织逐渐传播到南洋和北美。1876年,洪门致公堂在檀香山正式登记成立,并在之后扩展至美洲大陆各地。 司徒美堂从小习武,有一身好功夫,手持一刀一棍六七人不能近其身,加入洪门正如鱼得水。18岁那年,有个白人到司徒美堂打工的餐馆吃霸王餐,还满嘴脏话辱骂华人。司徒美堂气愤之下与他发生了拳脚冲突,不慎将对方打死,因此被捕入狱,一时有性命之虞。华侨和洪门人士感激他见义勇为的精神,纷纷筹集资金救他,最终争取到改判为十个月监禁。 这件事使得司徒美堂在北美华人社会中声名鹊起,加之他讲义气、处事公道,赢得了不少致公堂人支持。之后随着年岁渐长,司徒美堂在波士顿致公堂内创立安良分堂,并掌管堂口,逐步将其发展成洪门致公堂旗下规模最庞大的分支团体。 1904年1月,当时旅居海外、矢志推翻满清的孙中山带领同盟会并入致公堂。为了争取和发展革命力量,孙中山在旧金山亲自为致公堂制定新章程,将革命思想引入其中,使致公堂得到整顿改造,从传统的封建帮会转变成具有民主主义性质的革命组织。 因洪门渊源,司徒美堂有幸结识了孙中山,并受到他的革命理想的感染。他利用洪门的关系,发动华人华侨捐款捐物,大力支持孙中山的革命事业,为辛亥革命取得成功做出贡献,司徒美堂便成为享誉美洲的著名侨领和洪门大佬。 全面抗战爆发后,司徒美堂再次发动美东地区的侨社,成立了“纽约全体华侨抗日救国筹饷总会”,募资捐助祖国。在他的带领下,美洲洪门侨众全力捐助祖国,总计捐款超过上千万美元,其中以司徒美堂领导的安良堂筹款最多。 布林德与司徒美堂的结缘则得从1906年4月18日凌晨发生的旧金山大地震说起。 当时,地震导致整个城市几乎变成了一片废墟,房屋被震毁,火灾也接连发生。布林德作为一个五岁的孩子,目睹了建筑物倒塌、街道上尘土飞扬的场景,人们和马匹牲畜惊慌失措地逃离,尸体散落在四处,这一切宛如末日的景象。 当时布林德侥幸没被埋住,眼睁睁看着父母和妹妹被困在瓦砾下无能为力,只能在变成废墟的家园前哀嚎着不肯离去。一直守了一天一夜,眼看全家万无生理之时,几个中国人意外出现。其中一人抱起已经奄奄一息的小布林德,摇着他问情况,他拼着力气指着废墟告知中国人,自己全家人都在废墟里,之后就直接晕了过去。 醒来才知道,这几个中国人帮着把他家人都刨了出来。救他们这几个人正是司徒美堂组织的旧金山安良分堂救灾队成员。 不幸的是,为了保护妻女,父亲顶在上面已经丧生,母亲被父亲遮掩在中间,受了些伤,被护在最下面二岁的妹妹艾瑞娅?布林德则毫发无损。 灾难过后,又是司徒美堂帮忙把一些无家可归的灾民安顿到美东各地。布林德一家随着来到纽约安良总堂地界,兄妹二人又受到司徒美堂照拂,得到资助接受了学习教育。自此,布林德长期跟洪门中人耳濡目染,学得一口流利的中文。 司徒美堂虽旅美多年,乡音难改,遇有需同美方深入交流事务仍需翻译协助。布林德12岁时,一次因司徒美堂请的翻译有事请假,不得已便临时抓他补缺。 结果,司徒美堂发现布林德小小年纪不仅中英文汇通无碍,还对中美两国的文化和人情世故了如指掌,全不似一般人机械式翻译,让司徒美堂省心不少。 当时作为大律师的罗斯福担任安良堂法律顾问已六年光景,和司徒美堂建立了很深的友谊。每有重大案情,司徒美堂便携少年布林德到罗斯福居住的斯普林伍德庄园议案办事。 布林德给两人翻译时总是能把握好分寸,遇到两人有争端,既不因司徒美堂是老板而毫无原则转述,亦不因罗斯福依法不循理而不替司徒美堂争取。四年下来,让罗斯福对布林德这个深谙中美文化差异的美国少年留下良好印象。直到罗斯福决定全身心进入政界辞掉安良堂律师顾问后,大家才逐渐隔断联系。 又过了五年,安良总堂与纽约当地一个黑帮发生起很大的冲突事件。布林德介入其中,因为和华人过从厚密,自然被视为“叛徒”和“华人帮凶”,在这种情形下直接影响到他与家人的安危。 考虑布林德全家安全及个人前途,司徒美堂决定切割开彼此关系,给了布林德一笔钱,让母子三人返回旧金山重新开始生活。 回到旧金山之后一年多,布林德因曾有参与华人帮派的“案底”,找工作处处受挫,不得已去信向司徒美堂再求助。司徒美堂费了很多周折,最后找到让布林德读军校“洗白”的办法,动用私人关系请纽约州一位联邦参议员给布林德出具一封推荐信,安排布林德报考大名鼎鼎的西点军校。 布林德经历了一番波折,最终考上西点。在收到录取通知后,他去纽约报到前再次拜访司徒美堂以表达感谢。司徒美堂勉励他珍惜机会,好好去开创新的生活。不成想,大家这一别就是二十余年未见。 岁月无情,回忆这些往事,此番再见老爹已是人到暮年,满头华发,布林德唏嘘不已。 待仆从过来替布林德换上茶退出后,司徒美堂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先询问布林德这些年的近况。 “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布林德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感慨道,“我从军校毕业后回到旧金山,一直在当地陆军后勤部门服役。工作两年后成了家,妻子凯蒂是旧金山大学的助教。我们有一对双胞胎女儿,萨拉和南茜,很可爱,她们即将上中学十年级。” “你母亲和艾瑞娅呢?”司徒美堂再问道。 布林德知道老爹从小就喜欢妹妹,回道:“艾瑞娅后来嫁给了我西点军校时的同学塞斯克?雷蒙德,安家在圣何塞。他们有个儿子叫托尼,今年刚19岁,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马上读二年级。” “至于母亲,她已经去世了。” 谈到这,布林德不禁眼光暗淡垂下头,回想起珍珠港事件导致的家庭悲剧道:“前年日本人偷袭珍珠港的时候,艾瑞娅带着我母亲和托尼,一起前往夏威夷看望在亚利桑那号上服役的妹夫……” 忆起这些布林德鼻子有些发酸哽咽道,“那天早上,日本人无差别攻击,她们正在军舰附近的宾馆外散步来不及躲避……” 他顿了顿调整好情绪继续说道,“母亲不幸被日机流弹射中丧生。妹夫正在亚利桑那号上执勤,随战舰一起沉没。现在艾瑞娅带着托尼寡居在圣何塞,就是这样。” 司徒美堂叹了口气,表示完哀悼,然后转移话题道:“近些年洪门和侨届的事务我已不大过问,主要精力放在了两件事情上。” 他逐次伸出两只手指说,“一是发起美东地区侨社成立‘华侨抗日救国筹饷总会’,筹款支援祖国抗战。二是游说这边政府废除你知道的那个‘排华法案’。” “老爹母国有难,我也感同身受。各地安良分堂为中国抗战募款时,我们全家也尽了点绵薄之力。至于废除‘排华法案’,”布林德跟上司徒美堂所说,眨了眨眼道,“恐怕有些难度吧。” 布林德已搞懂为何在此遇见司徒老爹。他深知美国社会对华裔的歧视根源由来深远,想要废除那项法案可不是容易的事,即便透过罗斯福总统的私人关系,恐怕也不好办。 “前日我就到了庄园,跟总统专程交涉请他尽快废除‘排华法案’,尚未深入沟通我们就意见各异。这两天他有诸多政务要先处理,让我暂在此休息,约好今晚继续谈。” 司徒美堂坦白告诉布林德具体状况,捋了下胡子再瞧着他:“听说你要来这里,我让总统先生安排我们爷俩先见面,晚点你也参与,协助我们好好交流。” 布林德点头称是,司徒美堂继续给他滔滔不绝地讲道:“辛亥革命成功后,大家都以为我中华自此可迈向复兴之路,孰知为了争权夺利,军阀连年混战,搞得民不聊生,外忧内患不绝,如今竟被日寇逼到了濒临亡族灭种的地步。那个汪兆铭甘愿与敌为伍,蒋中正只顾自己手中的权力,逸仙事业后继乏人啊!” 他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去年回国一趟,才知我们美东华侨多年来节衣缩食募款支援抗战的那些钱竟被层层盘剥!前线的士兵缺衣少药,而后方却忙着填饱私囊!” 说到这里,司徒美堂须发颤抖激动不已,手杖重重往地板上一拄,“着实令人失望痛心呐!” 布林德少有见老爹这么生气过,表示在陆军后勤部也听说过很多关于重庆国民政府贪腐的传闻,劝慰他不要太生气。 司徒美堂端起茶杯饮了口茶,平复情绪继续道:“去年回国我在重庆停留了一段时间,筹建华侨兴业银行以筹措侨资继续支援抗战。有幸与中国那边南方局的相关人士晤面。几次接触下来,令我感受至深,中国未来的希望,或许在他们那个群体身上。” 司徒美堂说到这里,身体稍微靠前,面色凝重低声对布林德说:“听闻你将被派往亚洲履职,老爹想请你帮办件事。但此事不容易,一旦泄露不仅会给你带来麻烦,甚至会让很多洪门兄弟赔上性命。” 这些神秘事情一个接一个,布林德并不是一个没有头绪的人,但基于从小到大对老爹的尊重和信任,让他没有多想,毫不犹豫俯首轻声回应:“请老爹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很好!”司徒美堂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挺身面露微笑欣慰地点点头,“不问何事一口应承,老爹没看错你。” 说完,他向前倾身体,伸手轻轻拍了拍布林德,低声示意:“等你回到三藩,去安良分堂找管事的陪堂李锦州,告诉他是五叔让你来取交给淮安周先生的东西。他会问你‘客从何方来’,你只需答‘开平是吾家’,就可以了,其余他会给你交代。” 见布林德再点头称是,司徒美堂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往后靠在沙发上道:“此事让你去办实在是没有办法,小心见机行事吧。” 两人继续叙旧,这时一名仆人推着处理完事务的罗斯福过来,布林德赶忙起身敬礼,司徒美堂也起身致意。布林德随后把他的座位挪到司徒美堂后面,腾出空位让仆从将轮椅推了过去。 罗斯福客气地招呼两人坐下,让仆从送上来一碟华夫饼招待布林德,并说是夫人埃莉诺亲自为他烤的。 布林德眼眶发热,这么多年过去了,已贵为总统夫人的安娜?埃莉诺?罗斯福还记得当年那个爱吃华夫饼的小子。 他躬身再向罗斯福致谢:“谢谢总统先生和夫人。我是想说,谢谢您的提携。” 尽管参加过帮会社团读过军校,但布林德并不喜欢战争和暴力,幼时经历过大地震家破人亡的惨剧,因此尤为看重家人平安,几次有到海外服役升迁机会他都主动放弃。直到珍珠港事件发生,孤身多年抚养兄妹二人长大的母亲无辜惨死,妹夫阵亡,妹妹成了寡妇,这些悲剧像刺一样扎在心头,让他渴望能去前线让日本人血债血偿。当然,比起印度和那个没什么概念的缅甸,他更希望被派到太平洋战区。 “你该感谢你的司徒老爹,我只是在为一个能够汇通美中文化的人选而发愁,是他提醒并推荐了你。” 罗斯福微微一笑,揭开召他来的缘由,然后看了眼司徒美堂,再对布林德道:“远道而来辛苦了,准备替我们翻译吧。”言毕又扭头转向司徒美堂,神情有些无奈地说:“司徒先生,我们继续吧。” 第一章 特殊使命:家国情仇 时光仿佛倒流到二十多年前,布林德嚼着华夫饼充当翻译进入角色,很快弄清楚整个来龙去脉以及两人分歧所在。 实际上,美国这排华法案由来已久,并非一时之举,起因可以追溯到百余年前美国西部加州的淘金热。彼时中国还在满清统治下,美国已彻底摆脱英国的政治和经济控制,通过持续的扩张完成了原始资本积累,并迅速推进工业化,因此急需大量劳动力。 随着太平天国战乱后,中国华南地区许多人开始为了找寻出路背井离乡,远渡重洋进入美国西部湾区从事劳工工作。这些华工既有被招募的,也有被诱骗而来的,他们主要从事淘金业或参与繁重密集的大型工程,甚至包括横跨美洲大陆铁路的修建。 起初,当地人对华人的到来还能容忍,加州政府出于拓荒和发展需要一开始并不排斥华人,因为华人为当地社会提供了大量优质廉价劳动力,创造的税收还填补了财政的赤字缺口。 然而,随着淘金行业竞争的加剧和经济周期性衰退,老板们更愿意雇佣低薪高效的华工,就业岗位矛盾渐显。矿山中的美国人以及其他西方移民族裔对华人的排斥随之而来。 随后,华工们被强行排挤出金矿,不得不从事低薪酬劳动和仆役等卑微艰苦的低端行业继续谋生。尽管这些华人为城市发展提供了廉价的服务,但却不能享受公共设施如医院等以及平等受教育的权利,加之清廷腐败无能,华工们普遍受到歧视。 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华人来到加州,成为当地最大的移民团体。华工们勤劳什么工作都肯干,间接拉低了薪酬标准,进一步挤占当地人工作岗位,引发了各种不满和仇恨,并进一步被政治化。 越来越多的暴力排华事件开始在西部一些大城市,例如旧金山、洛杉矶等地发生。华人成为美国人甚至其他移民泄愤的对象,以及国内系列问题矛盾的替罪羊,最终竟演变成国会两党为了争取选票竞相排华的局面。 1882年,美国国会正式受理了共和党参议员约翰?米勒提交的排华法案,为此,国会进行了激烈辩论。 支持排华的一方认为,从落后中国来的华人大都秉性顽固偏执,不可能被美国社会同化,更不可能接受建立在基督教理念之上的美国价值观。大量廉价华工涌入更严重挤占当地就业岗位,挣的钱也主要寄回中国,严重影响当地经济循环发展,危害甚大。 反对排华一方的理由则是,排华法案无视华人对美国发展的作用和贡献,违背美国和大清政府为吸引广大华工签订的《蒲安臣条约》中自由移民政策,更违背美利坚合众国“自由、平等”的立国原则。 两方相持不下,但最终排华族群和白人至上组织影响力更胜一筹。1882年5月6日,美国国会通过美国历史上第一个限禁外来移民的种族歧视法案——《关于执行有关华人条约诸规定的法律》,即臭名昭著的排华法案。 美国国会很快就执行了这条对华人移民限制最为严厉法案,并进一步加强和扩大了其实施范围。二十年后,该法案再通过无限期延续,继续剥夺华人移民的公民权,使得华人群体被长期孤立排斥,这就是整个事件的由来。 现在有了布林德在,司徒美堂不想再用不太顺畅的英文沟通。他干脆用中文对罗斯福说:“眼下中美建立同盟,尽快废除排华案释放善意可为中美同盟加分,明显是共赢选择。” 说到这,他双手一摊,带着不满再次强调:“既然彼此都有益,何必还须报甚国会批准?立刻办了不就成了。” 布林德自然明白司徒美堂的意思,希望通过与罗斯福的私谊,游说罗斯福绕过美国国会颁布总统特别法令,立即废除这排华法案。 他翻译完后,向罗斯福直接解释了司徒美堂的意图。 “排华法案的确是一个历史性的错误,也是当前和长远发展美中关系的障碍。”罗斯福皱着眉头说着,往椅背上一靠,继续道:“去年收到司徒先生来信后,我就召集幕僚进行讨论,今年年初蒋夫人访美亦为此事推力不少。美英两国刚与国民政府签订新约,废除在华治外法权,5月份国会已经就废除排华法案举行了听证会。” 罗斯福喝了一口咖啡,等布林德精准翻译完这几句后,再平和地解释:“我已经说过,美国国内情况错综复杂,不能绕过国会强行废止这项法案。请先生耐心等待,待合适契机到来,问题就可彻底解决。” 司徒美堂听完布林德翻译,脸色涨红,异常激动道:“我也说过,既然大家都清楚这是个错误和恶法,当即废止好处立见,你大总统发句话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还要拖延下去!还要等什么?” 布林德情知老爹中式传统观念浓厚,认为美国三权分立只是装样子,最终拍板仍归美国总统。 但事实上,罗斯福并不是一言九鼎的君主,甚至不如他这个洪门大佬在帮派中说话管用。法案属于立法权范畴,归国会裁决,只有法律的制定者才有权决定废立,总统无法直接废除法案。 不过,布林德也了解,美国现在处于战时状态,根据宪法赋予总统的国家紧急状态处理法则,法理上罗斯福可以依战时美中同盟的需要,绕过国会强行废除这项法案。 罗斯福说还要等什么契机,布林德也不明白。照单翻译的同时,也帮忙询问罗斯福,听说日本人正利用美国的种族歧视政策,加紧宣传《排华法案》及其他迫害华裔的事例,削弱美中之间的同盟关系。如此,总统依战时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又有何不妥呢。 罗斯福听完眼睑不禁抽动了几下,布林德这番话触碰到他内心最深的担忧。他摸着下巴,略微低头沉思了一会道:“排华法案由来已久,不是一朝一夕而成的。” 等布林德翻译完这句,罗斯福继续解释道:“如果我以宪法赋予的战时特权废除该法案,没有与国会领袖商议达成共识,那些反对者很难会服膺。” “管他们服不服!”司徒美堂听完解释右手紧握,搓揉着手指愤懑再道:“一旦确定废除,我看谁还敢违反。” 罗斯福看着老朋友颇为伤神地摇摇头,“这样很难从根本上改善在美华人的境遇,反而会刺激国内各族群矛盾冲突外溢,甚至撕裂美国社会,这我做不到。”然后郑重对布林德交待,“你跟老先生把事情讲清楚,此事必须在国会以合规程序、多数票通过,问题才能从根本处得到解决,务必请理解。” 布林德点头表示明白,向司徒美堂转述完罗斯福意见,并劝慰说:“总统先生考虑周全,美国社会排华情绪根深蒂固。如果不能从法理根子上去彻底废除,让所有排华的人产生敬畏,在美华人被歧视、被欺凌现象永远得不到根除。” “总统先生,我不是不理解啊!” 司徒美堂听完霍然起身,依旧不肯松口道:“我中华民族而今已到生死存亡的紧迫关头,恳请总统体恤,即刻废除恶法作为表率,影响其他对华不友好之国家。倘若中国彻底战败,愿我失去家园的同胞能在世界其他地方找到接纳庇佑之所,不致被人排斥欺凌!” 司徒美堂等布林德翻译完,再看着罗斯福,换成不太流利的英语近乎声泪俱下道:“这样一来,我旅美华侨、我中华儿郎必受激励齐心同盟抗敌,肝脑涂地为报!” “先生,您也知道我家族跟中国渊源深厚,我对你们始终抱有深厚感情。请放心,我定会竭尽全力保证日本灭亡贵国的事情不致发生。” 看着司徒美堂真情表露,罗斯福也动容了。说完停顿了一会等布林德翻译完,再神情严肃地给布林德交代,“当下我们也需要中国的助力才能共同战胜日本人。你请老先生放心,我会择机向国会提案,该法案在我任内一定会解决,一定能够被废除!事关美英中苏大同盟以及我国整体战略,我只能讲到此为止。” 布林德把罗斯福这段所讲转达完,深知老爹脾气的他又自作主张补了一句个人说辞——此事年底前后定会有个好结果。 布林德也是替双方着想,让司徒美堂以为罗斯福给交了底,毕竟大家再僵持下去毫无裨益,只会徒伤和气。 他倒不是糊弄老爹和总统,从小就参与双方的各种争执,明白美中不同背景文化下,大家思考问题的角度方式迥异,要把彼此想法融合到一块可不容易。 至于老爹说的废除法案带来的激励作用,他跟罗斯福都懂,罗斯福交待得也够明白,废除法案只是迟早问题。但他也清楚,对一个有深厚家国情怀的老人来说,没个准信等于没盼头,只能继续磨下去。要化解纷争,就得设身处地替双方都考虑周全。 听布林德这样一说,司徒美堂知道不能再逼问下去,便缓缓坐下点头表示接受。 罗斯福与布林德对视一眼,各自心中松了口气。 果然到年底,即1943年12月17日,经罗斯福总统提案,美国国会正式通过了《麦诺森法案》,即排华法案废除案。这个恶名昭彰、实行了长达六十年之久的法案终于被一举废除,这是后话。 谈到这时夜已深,司徒美堂此行目的基本算达成,眼中明显多了些神采。罗斯福跟二人又叙了一会旧,再召唤仆从过来,安排布林德随司徒美堂在当年常住的客房留宿。 离别之余,罗斯福再对布林德交待:“明早格罗夫斯将军会派人接你到他办公室,你虽然是我力主推荐的,但还需赢得他正式认可。” 说完再揶揄话别,“到印度后多注意,那边的人和事可会比你这个司徒老爹难对付得多。祝你一切顺利吧,拉姆斯。” 目送着疲惫不堪的罗斯福被仆从推出,布林德随另一名仆从到客房。服侍老爹卧下后偏头痛再次袭来,大概是经过之前一番紧张的脑力运动,有点反应过激,现在安静下来才感到脑袋胀得难受。他忍着疼痛从行李箱拿了两粒药片服下,然后匆匆走到到一屏之隔、铺得松软舒适的床榻上赶紧闭目躺下来。 司徒美堂瞧见布林德在服药,先关心他的头痛情况,接着感叹,“你是旧毛病又犯了?其实,我何尝不跟你一样,头疼兼心痛啊。近年来,我两次回国,目睹祖国内乱分裂,大好河山被侵华日军蹂躏得满目疮痍,国民政府腐败不堪让人实在失望。” 说到这他轻咳了两声,再道:“出于匹夫之责,你老爹我还是接受介石所托,去宣慰美洲华侨。今晚逼问总统先生迫不得已,希望有个准绳后,这样好向翘首以盼的侨界交待。明日我就将赴南美各国,向广大中华侨胞宣传,替祖国多争取些支持和援助。” 布林德表示理解司徒美堂的苦衷,过去他也常关心留意大洋彼岸的中国局势,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但现在跟美国结盟情况就不同了,他继续闭着眼睛,安慰老爹说最后的胜利是可期的。 司徒美堂懂他意思,带着憧憬说:“老爹余生就两个心愿,一是期盼中国能挺过当前难关,大乱后大治。二是希望祖国安定后,将来回去安度晚年。”跟着又叹道,“只是不知还能不能等得到看得见这一天。” 布林德深知中国人崇尚叶落归根的传统。美国虽然有包容的环境和更多机遇,但文化和价值观决定了真正的上层精英社会只属于白人,亚裔群体难以进入。即便老爹这种贵为总统座上宾在顶层的华人,在美国生活半个多世纪,依然融入不了那个阶层。 他休息片刻,感觉好了一些,宽慰老爹两句后,岔开话题先说了这次连升三级的事情,再请教司徒美堂:“我这次前往亚洲战区履任,免不了会跟中方各类人等打交道,应该注意些什么。” “当下国民***的军队虽不是帮会形式,但维系方式相似,当中精义不外乎注重官与兵之间受托之人身、人事关系。中国有句古话叫慈不掌兵,你打小爱说爱闹,但个性平和,在中国人看来不免失于严谨,所以务必注意言行举止,首先最重要的就是立威。” 司徒美堂说着翻了个身,再对布林德叮嘱:“除了建立威信还要注意,中国军队虽有各种弊病,但切不可无端对人轻视,遇事不可以传统美国式思维臆度处置。只要激励得法,必要时示惠,打起仗来我看中国士兵会比你们美国人更加勇猛。” 布林德赶忙称是,从前常见帮会械斗,华人拼起命来比西方人更猛。他原本想问老爹,为什么选派执行这项任务的人会惊动总统,但转念一想明天就要去再见那个格罗夫斯,这个疑惑还是自己去解吧。 司徒美堂再道:“你熟悉中国帮会的行事准则,不要轻易让人知道你是个中国通,如此有助于你了解更多真实的东西,方便你行事。如遇到真正值得信赖之人,方可推心置腹,切记。” “多谢老爹点醒。”布林德又记下这个要点,想了想再问道:“手握中国国民政府军政大权的蒋中正委员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司徒美堂沉默了一会说:“介石处事沉潜有气魄,比起国民党内当年有可能继承逸仙衣钵的廖仲恺、胡展堂、汪兆铭三人,更有大局观和大视野。在党内论意志、毅力难有人超越他,对明儒王阳明心学活用更是其所长。当下能将四分五裂的中国暂时捏合一起,领导全国正面抗击日本,同时建立自己的核心派系势力也在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再评价道,“不过其为人个性也有不足,私下交往会发现他容易冲动,不合其意便会反应过激,行事免不了独断专行。” 说到这,司徒美堂忽然想起一事告诉布林德,“两月前我从重庆返美途经印度加尔各答,腰疼突发不能行动,当地医院束手无策。幸亏遇到一位故交后人,他的医术不错,经过针灸、推拿治疗几天我才恢复行动。你到印度后可主动联系,顺便请他治治你这头痛病。” 布林德闻言连忙谢谢老爹关心,听司徒美堂接着交待:“此人姓杨名希真,现在印度一处叫兰姆伽的中美训练营做翻译官。他为人厚道,你可与他相交,今后说不定能帮到你。不过他在军中的身份有些复杂,你要记住,千万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请老爹放心,我会按洪门规矩来。” “还记得老爹从前告诉你的一句中国老话,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的意思么?” “当然记得,就是说某件事若是认定不该去做,无论面对何种利诱,甚至是被威胁甚至是枪口指着头,也绝对不能去做。若是遇到应该做的事,就算粉身碎骨,那也非做不可。” 司徒美堂对布林德这番表态非常欣慰,再道:“这虽是过去用来约束帮众的条框,但也是修身的义理。你去那边做监察官,免不了会卷入些利益冲突。你也已经年过不惑,遇事自己好好把握吧。” 两人又聊了一会,听司徒美堂讲述印度、缅甸那边的一些轶事。随着老爹渐渐不支,鼾声渐浓,布林德头疼已减轻,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明天就可知晓这曼哈顿工程区到底怎么回事,以及派遣自己到亚洲的任务有什么关联?然后总统先生所提的契机又是什么? 此时,他的脑海中一半沉浸在连升三级的喜悦中,另一半则是对此延伸出的连串疑问。 第一章 特殊使命:曼哈顿计划 次日一早,布林德同司徒美堂一起用过早餐,互道珍重告别后,被一辆浅灰色的别克车接走。 很快,他发现车子并没有朝着纽约曼哈顿区的方向行驶,而是直接向西南郊外驶去。有了昨天的经历,他没再多问。 经过四小时长途行驶,别克车最终抵达首都华盛顿特区,驶入西南区第21条街和弗吉尼亚路交汇处的陆军部旧大厦。由于陆军部大部分单位已经搬迁到了阿灵顿新的五角大楼办公,这座大楼现在显得有些冷清。 布林德下车提上行李箱,一个自称叫约翰?兰斯代尔的少校前来接车,递给他一张临时安全通行证件,再带他坐电梯上到大厦五楼。 经过三道严密安检,穿过一道狭长的通道,两人来到一间门牌为5120,看上去很不起眼的普通房门前。兰斯代尔告诉眼睛四处张望的布林德,这就是曼哈顿工程管理区总部。 兰斯代尔说完拿出钥匙打开房门,布林德一眼望进去,只见里面是间大会客室改成的办公室,没有任何正在工作的人员,准确说是一个人都没有。这让他感到非常意外。 按照任命令上标注的保密级别,布林德意想中的曼工区总部该是个组织体系庞大的地方,没想到竟门可罗雀!既无神秘莫测的气氛,也没紧张忙碌的场面,甚至连个接待前台都没有。如果不是那三道严密的安检,谁也不会在意这里,冷清得连清水衙门都算不上。 他跟随兰斯代尔穿过空荡荡的房间,走到对面厚重的一扇铁门前,兰斯代尔冲他一笑,介绍这就是曼工区总负责人办公室。说完敲了三下门,片刻后,一位正织着毛衣的中年女士打开门,面带微笑地请布林德进去,然后关上门离开。 布林德满腹狐疑地走进去,昨晚已先行回到华盛顿的准将先生,此刻正一脸肃容坐在屋内等着他。 布林德扫了一眼整个房间,发现陈设异常简洁,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墙角有两个大保险柜和一台碎纸机,除此外就是隔在两人之间这张大得出奇的深红色桦木办公桌跟三把椅子,桌上摆着三部电话,再无它物。 布林德暗自嘀咕,这曼工区到底是个什么单位。从进门到现在,看不到任何与战争有关的事物。还有刚刚那位竟闲着织毛衣的女士,此地与其说是军事重地不如说更像座废弃古堡,神秘而怪异。 格罗夫斯似乎看透布林德在想什么,他早已习惯外人初次来到这的意外感。自从负责这项庞大而隐秘的计划以来,他就一直在思考如何保持低调,避免引人注目。如果不是出于保密规范的需要,那三道安检他甚至都想撤掉。 这里如此冷清还和他反对雇用大量行政人员的习惯有关。格罗夫斯知道,要想实现非凡而艰巨的目标,选择合适的人员才是至关重要,简单灵活的管理机构更有助于他迅速作出明智和确切的决策。 他在这方面有一套独特的心得。正式上任后,他看中跟美国**人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物理学教授尤利乌斯?奥本海默博士,尽管情报安全部门一再警告,但格罗夫斯依然无视反对,对奥本海默委以重任,担任整项计划首席科学家以及最核心的实验室负责人。目前,科学研究方面取得的快速进展证明他的决定是明智的,奥本海默没有辜负他的信任。 至于总统推荐的这个布林德,则是看中他和中国人那层特殊关系,昨晚他已了解中国对这项艰巨计划的后续推进至关重要。 待布林德近前行礼后,格罗夫斯便开门见山:“战略情报局一共送来三位候选人档案。坦白说,不止部长大人,我也不喜欢你的履历。照情报局给的建议,你不适合担任陆军部b级以上机密任务。” 说到这格罗夫斯特意看了一眼布林德,跟着再话锋一转,继续道:“尽管你是总统先生推荐,陆军部也出具了任命书。但我不认同,可以随时把你退回去,这是曼工区负责人职责所在。” 布林德感到有些尴尬,表情别扭地裂了裂嘴。他这才知道这项神秘任务除他外还有两个候选人,显然自己条件并不占优。 饶是如此,他还是尽量让自己保持淡定,微笑着迎上格罗夫斯锐利的目光:“我不知道将被赋予什么特殊任务,像我这样的人员陆军部很多,但您并没有直接否定,不完全是因为总统先生的缘故吧。” 格罗夫斯冲布林德的直白回答露出难得一笑,把手肘交叉搁到桌上,道破玄机说:“执行这项任务需要真正懂如何跟中国人打交道。在我看来,你的经历比那两位更适合这项需要严格保密的工作。” 其实还有一点格罗夫斯没有明说,他注意到档案中记录布林德在后勤处多年未得升迁,将布林德的军职擢升三级实际是他提出来的。 这样做主要是出于军人同理心,格罗夫斯深知对于布林德这种长期得不到晋升的底层人员来说,升职带来的激励可以为即将交付的秘密任务增加道保险,外加他家人在珍珠港的遭遇,在接下来的交谈中,更能让布林德明白做这一切的意义和保密工作的重要性。 布林德闻言感到也明朗了几分,否则想了一整晚也想不通,自己一个长期负责后勤物资的低阶军官,怎么可能接到这种说不清到底属于军事还是特工性质的神秘任务,更别说连升三级的机会。 他忙点头致谢道:“谢谢将军阁下。” “告诉我,”格罗夫斯敛起笑容,往椅背上一靠突然发问:“布林德中校,你打算何种方式去履行赋予你的职责?” “责任!荣誉!国家!” 布林德不带犹豫,口中念出三个单词。 一路上,他一直在思考罗斯福在离别前提醒的话。虽然不知道即将接受的任务是什么,要想赢得这位学长的认可,他费了些心思。 “很好!”格罗夫斯显然满意布林德的反应和简洁回答。西点校训,是烙在每个西点人身上永远的精神印记,有这足矣。 他起身伸出粗壮的右手,隔着桌子与布林德相握:“我谨代表曼工区正式欢迎你加入我们的队伍,授任文件会在你离开时准备好。” 布林德松了口气,原以测试很复杂,没想这样就过关了。 “接下来你将会了解你所承担的任务,希望你阅读完与之相关的后,听我交待完,彻底理解赋予你的职责!” 格罗夫斯边说边示意布林德坐下,从面前抽屉取出一个厚厚的黑色文件袋再交待:“隔壁有间机密室,你就在那里先了解我们的整个计划背景,接下来两天你都不能离开。如果有任何需要,请按桌上的电铃随时呼唤我的主任秘书——刚刚给你开门的詹妮?沃利里夫人,她会给你提供你所需的帮助。” 随后,他起身将文件袋递给布林德道:“今晚7点,我会前来与你共进晚餐,讨论与之相关的内容。” 布林德有些困惑,不明白为何还要在这里停留两天。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赶紧起身接过这套印着白色英文“manhattanproject”的文件袋,见右下角有三个小小的大写字母“a”,清楚这意味着里面是最高军事机密。到底什么神秘任务,很快就清楚了。 布林德便敬礼告辞,提着行李箱离开办公室,与等候在外面的兰斯代尔去到隔壁右侧5121号房,格罗夫斯所说那间完全封闭的机密室。兰斯代尔打开门后,按亮电灯和天花板上的换气装置,简单交待两句后便转身离开。 布林德抬眼看去,室内没有窗户,布置同样简洁,就一张长条办公桌和两把厚背木椅,角落摆了张简易行军床,上面放着叠得整齐的军被和枕头。屋角边上还有个很小的盥洗室,盥洗室门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时钟。 他将行李箱放在行军床,把文件袋摆桌上还没来及打开,热情干练的沃利里就敲门,端着一盘大份培根三明治、一碟切好的水果和一杯柠檬水进来。 “抱歉布林德先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到达,陆军部陆续在往新建好的五角大楼搬迁,食堂乱糟糟的,所以准备了点速食,将就一下。”沃利里边摆桌边和布林德说道。 布林德早已饥肠辘辘,道谢后坐下狼吞虎咽地吃完。沃利里再送进来一杯美式咖啡,告诉他咖啡在曼工区这里属于战略消耗物资,可无限量供应。 沃利里收拾好餐盘,出去从外面锁上门离去。布林德便打开厚厚的曼哈顿计划文件袋,开始逐字逐句仔细阅读起来。 文件的第一页介绍这个计划的目的,即基于国防安全和未来战争走向考虑,为军方研发制造一种军用特种武器的隐秘计划。这个计划起源于德裔科学家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在1939年8月给罗斯福总统的一封警告信。 接着应该是这封信的内容,但却被抹除了。布林德没管它,再往下翻看。文件跟着介绍1940年6月,白宫正式在国防部下设立了一个科学研究委员会,开始与该计划相关的前期筹备工作。一年之后又新成立一个专门的部门——科学研究与发展局,取代科学研究委员会,继续推进这项计划。 这个计划最初由总统罗斯福直接领导的最高政策小组负责,成员包括罗斯福本人、副总统华莱士、陆军部长史汀生、参谋长马歇尔,以及成为科学研究与发展局**的布希博士和担任科研局下属国防研究委员会**的哈佛校长科南特博士等人。 没想到计划组成员规格竟如此之高,布林德顿觉有些忐忑,揉揉胸口深吸了两口气再往下看。 又两年后,由于后续工程过于庞大,包括预算资金远超过科研局的承受能力,加之美国卷入战争,面临与德国人的直接竞争。考虑到没有任何一家工业公司有能力制造这款尚未研发完成的特种武器,布希建议把全部的研制和生产管理工作移交给军方去完成。 1942年6月17日,罗斯福核准了布希的报告,让陆军部全面接管计划。军事工程部的詹姆斯?马歇尔上校受命主持具体工作,计划被暂名为“代用材料发展实验室”。 随着相关工作的加快推进,马歇尔有些不堪重负。同年9月,负责监督修建五角大楼的格罗夫斯上校受萨默维尔推荐,接替马歇尔担任这项计划总负责人,晋升为准将主持全面工作。 擅长军用工程系统管理的格罗夫斯考虑到这项计划规模庞大、事务繁杂,正、副总统、陆军部长和参谋长不可能随时抽出时间监督计划具体实施工作。 他便建议科研局、陆军和海军三方各派一名代表,加上他组成一个四人军事政策委员会,作为计划直接管理机构。委员会由布希任**,科南特为候补**,海军少将威廉?珀内尔与格罗夫斯任委员。格罗夫斯则作为执行总负责人,由这样一个新的管理团队全面统筹推进工作。 由于之前主持工作的马歇尔将办公室设在纽约曼哈顿,新管区总部改在华盛顿陆军部原办公大楼内。为避免引发过多关注,格罗夫斯在履任前一个月,把整个项目团队统合命名为“曼哈顿工程管理区”,这项计划也随之更名为“曼哈顿计划”。 整合后的曼哈顿计划直属美国总统领导,任何人不得干预。在格罗夫斯争取下,这项计划的保密和优先级从aa-3升到aaa最高级,各项推进工作得到最大程度保障好支持,项目总预算也一路飙升到最近确定下来的20亿美元。 看到这,布林德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跳加速。20亿美元预算,那是何等样天文数字!他在后勤部可从没听说任何与之相关的事情,显然公众也不知情,等于没有使用纳税人资金,至少大部分没有。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平复下初涉最高机密的激动心情,再翻开下一页,继续深入了解这项神秘计划。 随着时间流逝,屋子里静得只听见挂钟滴滴答答的声音。 布林德再看到负责具体研发工作的克林顿工厂、汉福特工厂和代号为“y”的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以及其他设施相继建立,近10万人被动员进来参与辅助工作。为赶上德国人进度,格罗夫斯甚至从国库秘密借出上万吨白银制成工程所需的银条,计划全面展开飞速运转。 布林德灵光一闪,搞懂这个所谓的总部为何如此冷清。这儿等于只是个信息汇总和任务分派机构,曼哈顿计划真正核心——庞大忙碌的特种武器研制基地都在别处。 当翻到文件最后一页,除了印有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抬头,以及负责人奥本海默和恩利克?费米等十几位如雷贯耳,甚至获得过诺贝尔奖的科学家名字外,其余全是空白。这么多顶尖的大师级物理学家都被囊括其中,他暗忖这项计划难怪如此神秘。 读完整套文件,布林德对曼哈顿计划整个大背景和进展情况算有了初步了解。虽然不见得能完全说清楚,他却有种清晰的直觉,这项早就推动的计划可能是一盘大棋,大得超乎想象。只是,白宫到底想要做什么?集中这么多当代最优秀的科学家研发的特种武器到底是个怎样的东西? 他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神经莫名的紧绷,心情一阵焦虑慌乱。便合上文件将双手枕在脑后,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了会。睁眼看墙上时钟刚下午三点,他决定再看一遍这套文件。 第二次阅读,布林德注意到一个细节,这项计划得名曼哈顿是格罗夫斯履任前一个月的事。全面启动则是1941年12月6日,当天罗斯福总统正式赋予这项计划以“高于一切行动的特别优先权”。 第二天,即夏威夷时间12月7日清晨,日本海军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大举袭击美国海军在夏威夷的基地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由此爆发,美国最终卷入第二次世界大战。 看到这,他心里突然咯噔了下。这一年多来,不只军中议论,民间也有各种传言,认为珍珠港被袭事件其实是场阴谋。 此前美国一直在大量向日本出口钢材和高辛烷值石油,并从中大获其益。受资本左右的国会内部盛行孤立主义,反对美国卷入战争,民众也不支持参战。后来为了警戒日本人的扩张,才勉强对日本采取经贸制裁和石油禁运,据说就是因为这,才激发了日本攻击美国。 传言还说珍珠港被袭前,军方提前就破获了有关情报,只将全部航母调离军港并加大救护准备,放任日本偷袭成功。从而彻底扭转民意,全民同仇敌忾,向日本和德意法西斯联盟正式宣战,开动准备已久的战争机器迅速参与进来。 布林德缓缓放下文件,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用左手大拇指和中指按摩着眉骨两侧反复思索。 他不太相信阴谋论,就国际形势而言,明白人都知道美国若不及时参战,全世界最终恐将被法西斯国家吞并。到那时美国也别想独善其身,卷入战争是迟早问题。 这个神秘的曼哈顿计划正式启动时间与珍珠港事件发生纯属巧合还是另有隐情。还有文件重点提到必须抢在德国人之前完成,并没有显示出跟日本有任何的关联,但自己却被派往亚洲执行所谓的任务,这又是为什么呢。他心头不由迸出一连串疑问。 晚上7点,格罗夫斯换了身便装准时到来。沃利里随后推来一辆小餐车,给两人准备了丰盛晚餐:蛤蜊浓汤、橘子烧野鸭、两份西冷牛扒,炭烤阿根廷红虾、苹果沙拉、糖酱煎饼和两杯咖啡。 美式咖啡放到了布林德面前,黑咖啡递给格罗夫斯。待沃利里锁门出去后,两人一起将美食移到条桌上准备开餐。 格罗夫斯见布林德在显得还有些拘谨,想把气氛调节轻松一点,便挑起话题从西点军校谈起。 他举起刀叉饶有兴趣道:“虽然你的履历如此糟糕,西点的经历也实在让人没眼看,我也不奇怪当初你怎么得到的推荐报考资格。那些华人帮派大佬们总有些办法,很多时候他们简直无所不能。这些奇怪的中国人!” 吐槽完格罗夫斯再切着牛排继续问:“根据档案记录,照说进校前体能考核一关你被刷下来,就没可能再考进去。这可不是花钱凭关系能办到的,说说怎么回事。” 布林德见格罗夫斯没有之前那么严肃,切下一块牛肉有些窘迫道:“您知道,体能不及格要想考上西点确实没戏,这个司徒先生也帮不上忙。但那年入学考试文化成绩我是满分,因为我记忆力比较好,但凡见过的书籍文本只要读上两遍,我都能完全记下来。” 他叉起牛肉,再具体解释:“最后是弗雷德?斯莱登校长给了我一个机会,亲自询问我报考西点的缘由。我坦白了我的经历,斯莱登校长也想改变西点重文轻武的风貌,就这样让我通过的。” 见格罗夫斯没插话认真在听,布林德嚼着这块脂香浓郁柔嫩多汁的牛肉自嘲道,“您知道,如果换成斯莱登校长的前任,咱们西点校史上的传奇——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就算是总统亲自推荐我也都不要想了。” “确实如此,”格罗夫斯难得一笑,“我听说过斯莱登上任后有意翻转麦克阿瑟过去的治校政策,因为麦克阿瑟将军过分推崇体育活动忽视学员文化成绩。深受他偏爱那个棒球明星学员叫什么名字来着?” “您是说,沃尔特?弗伦奇吧。” “对,弗伦奇。”格罗夫斯拿起块煎饼点点头。 弗伦奇是那几届西点生都知道的棒球明星,因功课奇差,在斯莱登上任后不久就被勒令退学。 “后来呢,你又是怎样经过两次留级,最后还能毕到业的?” 布林德感到这番对话把两人距离拉近了些,分解着牛排回答:“进校后连续体能考试不过关,也是斯莱登校长关照才没被直接淘汰,不过也一直被留级。直到第三年老校长任期届满,告诫我体能再考不过就必须得退学,才不得不下狠强练,挨到毕业。” 格罗夫斯点点头,他有意问些档案上没注明的细节,其实是想通过言谈举止看看自己对布林德的诚实度判断有无差池。便开始把话题转到正题:“原本史汀生部长认为,没必要让你详细了解曼哈顿计划和相关的战略机密。” 说着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冲布林德再道:“但曼工区所有派到海外的外勤人员中,你的角色最为特殊,我认为不应墨守成规。” 布林德有点受用,眨了眨眼点点头,之前内心的疑惑促使他想对这个计划隐秘的部分深入更多,跟着问了句想知道,可能又不该问的话:“曼工区研究的是个什么样的特种武器,有了它就真能决定未来战争的走向?” “可以告诉你,不只是决定战争走向,还是尽快终结战争的希望。时间上我们已落后于德国人,能否追上取决于奥本海默博士负责的y计划研究成果。”格罗夫斯简单解释。 “那为什么却派我去亚洲战场?”布林德进一步问。 “你知道日本人为什么会偷袭我们的珍珠港吗?” “不知道。” “因为日本人不可理喻,他们完全是疯的!防患于未然,这就是为什么派你去亚洲的原因!”格罗夫斯直勾勾盯着布林德,再神色严峻警告:“你要记住曼工区的保密原则,执行任务所需的一切我都会让你了解清楚。其他的,你不应该知道的,今后一句也别多问。” “谢谢将军提醒!”布林德对这个等于没说的答案明白了几分。 “你只要清楚,我们花费巨大财力和人力推动曼哈顿计划的目的。做好你的工作,就能帮助国家在战争中尽快赢得胜利,前线将士减少流血和牺牲。” 格罗夫斯说完后,再看着布林德道:“所以,对于这项任务,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了,将军。”布林德拿着刀叉回答,眼神与格罗夫斯对视了一下,然后低声说:“我想我已经非常清楚曼哈顿计划的重要性。” 原本轻松的气氛因为布林德刚才的问题变得凝重起来。 当然,他不知道真正全盘通晓曼哈顿计划的,全世界都不过寥寥十余人,所涉核心机密更牵涉美国当下最高的国家战略。 面对如此庞杂的参与者,格罗夫斯绞尽脑汁,才制定出这套针对曼工区不同岗位人员实施的知识信息局部化保密措施。即:每个人应当也只能知道自己任务范畴有关的信息,既最大程度保障计划的机密性,又让推进工作顺利进行。 两人默默地吃了一会,格罗夫斯见桌上的食物解决得差不多了,便将布林德看过的整套资料收回道:“相信你也读过两遍,早点休息吧,明天我们再继续。” 言毕,他按下桌上的红色电铃,沃利里随即进来收拾好餐车,然后和格格罗夫斯退出并锁上门闩。 入夜后,布林德躺在行军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终于知道了自己参与这个曼哈顿计划的神秘背景,脑海里却一直浮现着那个看起来不像是偶然的日期,以及格罗夫斯的告诫。 这些个关联与警示意味着难道还有什么更深层的隐秘吗。问题在他脑袋里来回纠缠了不知多久,直到熬不住了才昏昏沉地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7点半,布林德用完沃利里送进来的早餐。8点,格罗夫斯进来交给布林德三个文件袋让他仔细看,告知中午12点他会再过来共进午餐并继续讨论。 等格罗夫斯离开后,布林德拿起第一个文件袋。封面写着“安纳吉姆——反攻缅甸作战计划”,落款约瑟夫?史迪威,保密级别“a”。 布林德打开案卷,脑海中涌现出各种关于遥远的亚洲战区的零碎信息。他开始阅读这位绰号叫醋乔的中国战区参谋长、中缅印战区美军司令在上次缅战惨败后拟定的反攻计划。 计划先回顾了盟军第一次缅甸作战失利的经过,并对战败原因进行了检讨。史迪威提出,美国应该提供军械武器,装备训练数支符合现代战争标准的中国军队。再征调至少一个陆战师的美军,与中国军队组建一支有足够战力的美中联军,以1943年11月为期,联合英国军队,从东、西、北三个方向朝缅甸中部核心城市曼德勒进击,对侵缅日军展开反攻。同时,开辟一条从印度经缅甸北部连接上腊戌老滇缅公路的便捷通道,继续从地面运送物资到中国。 同时,美、英再投入充足的海军、空军,攻占安达曼群岛控制孟加拉湾,从南部仰光登陆切断日军后援,与攻占曼德勒后会师南下的三方联军收复全缅甸,彻底打通被日本人切断的滇缅公路。最终实施联合中国军力进攻日本本土的战略计划。 计划后还附有一页史迪威呈给陆军部的报告。该报告提议由美国负责训练,并装备组建名为“x、y、z”的三支全美械中国军队。 布林德放下报告摇了摇头。他在后勤部很清楚,联邦政府为了支援盟友们在对抗法西斯国家的战争中坚持下去,号召民众和企业节省一切生活和生产材料。自参战以来,从糖、轮胎、汽油到鞋子、咖啡等几乎所有物品都实行配给制,大家的日子都不宽裕。 他还听梅里尔说过,史迪威目前在印度整训的那支中国“x”军虽卓有成效,但消耗也不小。尽管这些装备物资都是按租借法案方式给中国人,将来会偿还的,但国会中仍有不少人对此持有意见。史迪威要求陆军部全力支持组建这样的三支全美械中国军队明显不现实。 布林德想到这,再次打开后面两套文件。封面分别是“卡萨布兰卡会议纪要”和“三叉戟会议纪要”,保密级都是“a”。 这两份会议纪要记录了美英中三方围绕对德意日轴心国作战规划的讨论。尤其是对史迪威拟定的反攻缅甸计划,同盟三方不断推诿,一直争论到三叉戟会议即将结束。最后,美方以参联会名义强势介入,才勉强把大家拉回到在摩洛哥商定的旧方案上去。 看完这些,布林德心中暗叹。同盟三方实际上并没有解决分歧,各自诉求不一致,都只为了本方利益而行动,尤其是英国人根本不愿意承担参与正面反攻的责任。 他不清楚格罗夫斯让自己看这些纪要是为什么。连续两天的奔波和阅读大量机密信息让他的头开始隐隐作痛。布林德赶紧服下两片药,躺在行军床上闭目养神。 才三天不见妻子和女儿,他突然强烈地想念起她们。此时,妻女还在享受快乐的暑假。女儿们非常黏他,两个小姑娘继承了母亲秀丽的外表和他乐观的天性,刚步入青春期,已经成为半大小伙子们的话题对象。比起略显严苛的母亲凯蒂,她们更加乐意和父亲分享那些甜蜜的小秘密。 想到这趟行程结束后,很快就能再次听到她们讲述那些幼稚而美好的故事,布林德的嘴角不禁扬起一丝微笑。但是,思绪很快又被拉回现实,接受这个任务,意味着那些美好甜蜜的小日子注定将远离挺长一段时间。甚至,万一…… 他内心颤抖了一下,不敢继续往下想。良久,似乎有个声音在暗处问:拉姆斯,你愿意用你对家人的爱来交换即将开始的特殊使命吗? 第一章 特殊使命:国家利益 中午12点,沃利里拎着两个多层保温餐盒,和提着密码包的格罗夫斯准时进来。午餐相对简单,冷切三明治、墨西哥鸡肉奶酪饼、薯条、水果沙拉和咖啡。 布林德将桌上的文件挪开,趁沃利里摆放食物的间隙起身洗了洗手坐下。等到沃利里离开后,两人开始一边吃饭一边交谈。 格罗夫斯喜欢这种与下属一起轻松进餐的方式,因为这样总是能容易获得下级尊重。 他卷起块三明治问布林德:“史迪威将军拟这份反攻缅甸以及整训中国军队的计划,你怎么看?” “我在后勤部对这个问题比较了解,”布林德拿起奶酪饼从容回答,“自从日本人切断滇缅公路后,从美国本土运往中国的物资运输成本变得非常高。” 他咬了一口继续说道:“史迪威将军打算整训装备70万中国军队收复缅甸,进而联合中国战胜日本人。虽然我无法评判这个军事计划的可行性,但从所需的战略物资和消耗来看,它大大超出了国会租借法案分配给中国的范畴,因此实现起来并不现实。” “确实如此,国会两院担心把太多武器运过去等于帮助蒋委员长囤积军火,以备将来对付被他视为宿敌的中共,反对声音不小。”格罗夫斯点破这层奥秘吞下三明治,跟着顿了顿,把话题转过来对布林德说:“中国的内部矛盾不去管它,目前我们面临的问题主要是英国人不愿出兵反攻缅甸,还有如何调动中国人的积极性。” 布林德想起罗斯福说过需要借助中国对付日本人那些话,插话问:“从您给我的会议纪要看,参联会如此重视反攻缅甸,甚至比中英两国还积极。感觉有什么特别目的,是和曼哈顿计划有关联吗?” “没错,”格罗夫斯心道你这这人还不算笨,眨了下眼又道,“在曼哈顿计划完成前,需要中国人替我们牵制住尽可能多的日本军队。当然,中国人也会受益匪浅,仅凭他们自己几乎不可能战胜日本人。” 布林德明白后面句话的意思,但对格罗夫斯前面所说有些不解,请教道:“既然我们需要借中国之力牵制日本,那为什么租借法案批拨给中国的军援物资份额总是压缩了再压缩,实际远低于分配给英国、苏联甚至法国人的数量。听说史迪威将军对此意见挺大,国会这样做除了担心蒋委员长囤积军火,还有其他原因吗?” “参联会最初派遣史迪威将军到中国,就是要他抓住派入缅甸的中国军队指挥权,让中国人提高效率努力干活,减轻我们的压力。不是他们需要我们的支持,而是我们更需要他们相助!” 格罗夫斯说完,见布林德摇摇头表示还是不太明白,拿起纸巾耐心解释道:“现在同样如此,设法掌握住我们在印度整训装备的中国军队实际控制权,依然是史迪威将军的任务重点。” 他边擦手边讲述了上次缅甸作战蒋中正不肯放权,中国军官们根本不听史迪威命令,最后兵败招致美国朝野上下的不满。当然,加上联邦政府财政压力也大,所以决策层认为压缩援华物资供给量,不让重庆方面太容易满足,是争取中国军队控制权最经济有效的办法。 解释完后,他对布林德道:“史迪威将军对租借法案对华配额有抱怨很正常。我完全能理解他面临的困难,以及为此付出的努力。” 布林德心想,财政压力大可以理解。但同为盟友,厚此薄彼的做法可不是维系同盟关系的好方式,何况问题关键还不在这。便对格罗夫斯问道:“决策层有没考虑过,压缩物资配合万一行不通,再说蒋委员长凭什么肯心甘情愿把指挥权交给史迪威将军呢?” 格罗夫斯听出布林德话中有话,道:“中国人应该看得到目前在印度的中国部队整训成果吧。凭借我们优越的科技、战略资源和领导能力,把他们的一群溃兵变成能战之师已成事实。” 说完往后一靠再透露些许:“中国有人力优势,可实在太落后,以我们的军官指挥他们去跟日本人全面作战,大家才有更快战胜日本的希望。”跟着再盯着布林德道,“难道他们……你也不这么认为吗?” “中国的确很落后,但不能忽视我们参战前,他们已跟武器装备完全占优的日本军队全面对抗了四年,尽管败多胜少,毕竟还是撑住了。”布林德边说边抛出自己的见解:“没有实例证明,我们的军官比中国人自己指挥更有效,更有经验。” 见格罗夫斯认真在听没有打断自己,布林德趁势最后反问:“万一……我是说万一,您刚提到这种模式更糟糕怎么办?何况,我们有那么多实战经验丰富的军官供抽调吗?” 布林德这番话把格罗夫斯一下给问住,让优秀的美国军官去指挥落后的中国军队模式,大家都是想当然认为应该毫无问题。但美国参战这一年半以来,优秀的中低级军官实际相当匮乏。实战能力强的一线指挥官,欧洲、太平洋两大战区都非常紧缺,经验不足者甚至玩忽职守问题相当突出。 前晚在斯普林伍德庄园见到那套预备方案时,众人都只想到可以节省巨大投入。包括他在内都没考虑过,这套模式未经实战检验可行度到底如何,怎么凑够人手。看来大家集体陷入了思维盲区。 想到这,格罗夫斯不禁对布林德另眼相看,表示会认真考虑他这番意见。再微微前倾身体,问道:“关于反攻缅甸的战略,你有何看法?照实说,别有压力。” 布林德心中暗想,我这个级别怎有资格评价参联会主导的策略呢?但既然格罗夫斯要求如实回答,他也不能敷衍了事。幸好,过去在中国帮会里混迹的日子,让他对帮派之间的种种矛盾问题有着深刻的认识。从利益角度来看,这些其实与大国博弈并无二致。 经过深思熟虑,布林德谨慎地回答:“根据您提供的会议纪要,我认为目前联合反攻的最大问题在于同盟三方的目标利益不一致。我们必须先求同存异,才能统一对外。” “怎么说?”格罗夫斯昂起头,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询问。这个道理他当然懂,但国家利益面前,哪方都不能轻易让步。 布林德紧张地双手肘放在桌上,结合从老爹那里了解到的情况以及自己见解分析:“缅甸作为英国殖民地,显然不希望将收复缅甸的功劳归于我们或者中国人。因此,他们推诿、不急于反攻是很正常的。” 说完,他抬头看着格罗夫斯补充道,“中国人的迫切需求是获得更多的战略物资,也不是如何去帮英国人收复殖民地。” “说下去!” “至于我们,如果只是想节省成本,借中国的人力拖住日本军队,那么就应该把反攻范围缩小,重点放在打通从印度到中国的物资通道上,联手中国实现这一战略诉求。这样,中美的目标就一致了。” 见格罗夫斯点头认同自己的观点,布林德大胆地说出了他看完资料后总结出的思路:“只要不再提及收复全缅甸,那英国人肯定就不会敏感。即使还不肯出力,至少不会再从中作梗,合作反攻就有戏。” 说到这,布林德感觉激动得嗓子有点干涩,端起咖啡喝了口,然后指出他认为存在的问题:“但我听说那条便捷通道工程进展缓慢,需要加大建设力度,让中国人看到希望,从而有效调动他们的积极性。此外,若仅投入印度整训两个师加我们一个陆战师进行反攻,我认为军力悬殊实在太大,日本人在缅甸可有四个师团兵力吧。” “五个师团。”格罗夫斯再点头纠正。据战略情报局情报,日军大本营最近又增派了一个师团赴缅,现在已经有五个师团进驻缅甸。 他觉得布林德抓住了一些关键点,迅速补充道:“我们有把握让蒋委员长再增派一个中国师到印度。” “那也不够。” 布林德摇摇头说,再引用梅里尔来信跟他吐槽过的理由道:“据说通常三个中国师才能对付日军一个师团。我看史迪威将军要陆军部派遣一个陆战师都太保守了。我们需要派遣更多的地面部队来缩小差距,当然如果能把置身事外的英国人拉进来,就省事多了。” 听完布林德这番分析后,格罗夫斯觉得罗斯福推荐这个人实干能力尚不清楚,也没有接受过专业的情报人员训练,不过就悟性看来还行。虽然有些并未能说到核心点子上,但大方向都抓准了。 “你说得很对,我们和中国的战略目标相对一致,全面收复缅甸确实多余。” 格罗夫斯挑了下大拇指赞布林德,再随手将桌上最后几根薯条扫完,喝下一口咖啡继续问,“那条新筑的便捷通道叫中印公路,沿途地形复杂工程难度很大,不过路径可以缩短,这个我来想办法。至于增派地面部队我无法左右,但我会反馈你的意见。再说说看,你认为如何才能激发傲慢的英国人,让他们尽快行动起来?” “恐怕只有触动英国人的核心利益,促使他们无法置身事外,才会积极行动起来。” “说下去!” 格罗夫斯眼前一亮,这可是一直困扰他们的问题,也是实施曼哈顿计划后续需要解决的一大难题。 布兰德有些无奈,刚刚只是随口一说,才接触这些军事机密,可没认真去思虑过。他想了好一会,然后有点磕巴地说道:“我认为只有当日本人进攻印度时,英国人才会真正感到紧张。但如何引导日本人向印度发动进攻,显然不是我这个层级能解决的问题,具体该如何操作也没有想好。” 没想到格罗夫斯再次对布林德表示了赞赏,这些不经意的话竟然给了他一个灵感。怎么刺激日本人,格罗夫斯大概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于是,格罗夫斯收回三份资料,按铃叫沃利里进来整理桌面,并请她再准备一壶咖啡。今天下午,他要在机密室里与布林德详细讨论接下来的任务安排。 待沃利里送来咖啡出去锁上门后,格罗夫斯打开随身的密码包,先取出两套文本交给布林德,告诉他只需了解大致内容,然后拿出另一叠资料自顾自在一边书写修改。 布林德瞥了眼奋笔疾书的格罗夫斯,先打开名为“美国太平洋战区对日攻略概要”、落款美国参谋长联合委员会的三a级。 这份概要的联合撰稿人是目前指挥西南太平洋战区作战的麦克阿瑟和负责中太平洋战区的切斯特?尼米兹将军。两人论述了如何破除日军部署在太平洋上的三重岛链战略防御体系,以登陆日本本土为目标去赢得对日作战。 布林德注意到,麦克阿瑟特别提到登陆日本本土作战,会遭到日本人无比顽固的抵抗,需要做好重大伤亡准备。 接着,他翻到文件末尾,看到马歇尔提交给参联会和白宫的一份备忘录。备忘录警告称,如果美国放弃反攻缅甸,日本将加紧击垮重庆政府,从而调动上百万中国战区和东南亚的军力在西南太平洋集结,再次进攻澳洲与日本本岛连成犄角之势,美军好不容易在太平洋战场取得的优势将会逆转。 就大局而言,马歇尔强调中国对美国的战略重要性,必须尽快实施反攻缅甸计划,支援中国抗住日本人,阻止太平洋战区的日军获得增援,以减轻美军的作战损耗,才有可能赢得这场战争。 看到这,布林德领悟到参联会坚持反攻缅甸的意图所在:美国在战略上非常需要中国牵制和消耗大量日本军队,只有持续给予中国物质和精神支持,才能维持这一目标。 因此,反攻缅甸等于成了左右美国对日战略成败的命门。然而,马歇尔备忘录里没有提及反攻缅甸与曼哈顿计划有何关系,布林德直觉两者之间应该也存在某种联系。 在深入了解这层简单而复杂的关系后,布林德接着查看了名为“马特霍恩计划”的文件,该文件由美国陆军航空兵司令、空军上将亨利?阿诺德起草,保密级别为b。 这份文件主要介绍了阿诺德规划的对日本实施远程轰炸策略,即在印度和中国建立空军基地,部署美军最新型的b-29超远程轰炸机,对日本本土以及中国东北等地的日本军工基地进行战略轰炸,以加速瓦解日本人的战争支持能力和斗志。 b-29轰炸机是美国军方战前委托波音公司研制的一种超远程战略轰炸机。布林德对此略知一二,年前的一次公务活动中,他在波音公司的测试机场见过一台b-29原型机。那是一款长30米、高约8.5米、翼展达43米的庞然大物,两侧机翼装有四台重螺旋桨翼增压发动机,配备最新式的雷达和活动炮塔,满载重量54吨,最大载弹量近10吨。与之前波音制造的b-17型空中堡垒轰炸机相比,b-29更被誉为超级空中堡垒。 阿诺德在计划最后指出,目前最新的b-29服役测试机已经成功完成试飞,预计年底即可批量交付使用。但b-29的动力系统问题以及飞行员对新机型的操作掌握仍需不断检验、改进和提升。 阅读完这两份文件后,布林德不太明白这马特霍恩计划和曼哈顿计划又有什么关系。他将文件轻轻放回桌上,耐心等待还在书写的格罗夫斯。 过了一会儿,格罗夫斯终于搁下笔,长吁一口气,抬头将手中刚修改完的资料递给布林德。 “这是‘惊巢行动’——配合曼哈顿计划推进实施的方案,也是派你去亚洲战场的任务重点,好好消化一下。” 格罗夫斯说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接着补充道:“这是一个开放性的行动方案,将随着战争局势的发展随时调整。” 神秘任务终于来临,布林德控制住陡然激动的情绪,翻开有些凌乱的“惊巢行动”方案开始阅读,了解格罗夫斯刚修改完的这套推动曼哈顿计划实施的行动策略。 趁布林德一边阅读,格罗夫斯一边讲解,参联会要求他从美国不能过度损耗自身实力以及国家现实利益出发,设计一套针对日本人的战略方案。这个方案要达成的核心是:充分利用中国充裕的人力,消耗并削弱日本人在整个太平洋战区的实力,减轻美军太平洋舰队作战压力和人员伤亡。根据欧亚两边的战事进展,适时考虑投入曼哈顿计划研制成的特种武器,终结战争。 初案拿出后,大家认为还存在缺陷不够完善,因此一直没定案。一周后,美英首脑将在加拿大魁北克召开“四分仪”军事会议,行动方案需尽快提交军事政策委员会讨论,赶在会议前呈送给罗斯福总统做批复审定。 格罗夫斯告诉布林德,他受去年詹姆斯?杜立特中校轰炸东京迫降到中国浙江,引发日本军队扫荡江浙产生的连锁反应,加上先前交谈的启发,对原方案完成了最后修改。 虽然布林德对曼哈顿计划的完整内核并不清楚,听格罗夫斯介绍完惊巢行动的思路后,他已经搞懂为什么罗斯福和格罗夫斯都表示现在已不是中国需要美国的支持,而是美国更需要中国相助。 此外,布林德还注意到格罗夫斯刚才提到b-29轰炸机的特殊用途——作为曼哈顿计划所研发的特种武器投放载具。这意味着这项神秘武器仍属于炸弹范畴。 他在后勤部听说过,英国人曾将他们研发的“高脚杯”巨型炸弹专利授权给美国。这种单枚达6吨重的炸弹威力很大,但杀伤半径只有几十米,且造价昂贵并不实用,军方很快就放弃了。 而b-29轰炸机最大载弹量为10吨,用它做载具这项特种武器的重量就不能超过这个上限。布林德觉得既然被视为最高军事机密甚至战争的终结者,那相对高脚杯要么造价便宜能大批量生产,要么威力大上个数倍,总之超出正常认知就是。格罗夫斯估计不会让自己多去了解,他也懒得费神往深处琢磨,于是再往下翻看。 大约一刻钟后,布林德仔细读完整套超过他认知的惊巢行动方案,并理解了格罗夫斯策划这套方案的真正目的,以及印缅战场、中国战区,包括曼哈顿计划在内,与美国战略目标之间的复杂关系。尽管现在是夏天,但他背后却感到一阵寒意。 平静下复杂的思绪后,他向格罗夫斯提出了两个问题:“日本人会上当吗?如果我们的盟友抵挡不住日本军队的疯狂进攻怎么办?” “这是你给我的启发,与其在谈判桌上争执不休,不如引导英国人主动去对付日本人,促使中国人也努力加倍行动起来。” 格罗夫斯见布林德认真在听,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说:“战略情报局会适时展开战术诱骗,到时就能清楚日本人的反应。英国人要丢掉印度就再不能称为日不落帝国,他们一定会尽全力阻击日本人,不致再出现新加坡或者缅甸那样糟糕的情况。” “至于中国人,”他再双手抱臂看着布林德,“如果不想被征服,他们就该努力去战斗,而不是把希望全寄托在我们身上,明白了吗?” “明白了。” 布林德点头回答,心中却暗暗叫苦。他忽然有些后悔启发了格罗夫斯,为了替美国达成减轻战损目的,让中国直面受刺激后的日本人猛烈冲击,势必将造成众多无辜的中国平民伤亡。 布林德觉得这样自己于心难安,但也清楚凭他的身份地位左右不了这些上层才能做的决定。脑子快速运转,换了个方式婉转说:“但我有些担心刺激过度,日本人要是疯狂起来中国战区万一顶不住,崩溃了怎么办。是否先完成兵棋推演,再提醒中国人做好应对准备。” 格罗夫斯看穿布林德心思,也知道他对中国人的特殊情感,摇摇头道:“不能事先提醒他们,要想诱使日本人倾巢出动并不容易,规模越大越好,我们需要赢得最终的完胜,而不是代价高昂的惨胜。” “那具体要我做些什么呢?” 布林德颇感无奈地问道。从天而降的连升三级,这个馅饼掉到自己身上看来也不是那么简单啊。 “中缅印战区监察官职务只是给你作掩护,不必太上心。你只需明确你的任务核心——按照我的规划步骤推动惊巢行动,让中国人拖住并尽可能地消耗日本人,保障曼哈顿计划顺利推进,直到最后胜利。这就是我对你的期许。” 格罗夫斯对视着布林德说完松开抱臂双手,抬头望着天花板陷入沉思,片刻后神情严峻地叮嘱:“形势总是在不断变化,你得尽可能利用中国的资源来完成你的任务。当然,万一中国真面临崩溃,那会非常糟糕,你得设法阻止它发生,这也是属于你的职责范围。” 布林德已搞清楚自身任务同曼哈顿计划关联所在,甚至可能跟中国的命运也绑在了一起。他想了想,然后望向格罗夫斯问道:“曼哈顿计划研制的特种武器一旦完成,就将用它来对付所有敌人吗?” “那不是你,甚至我考虑的范畴。我们只负责按计划去推进它。至于将来如何实施,那是最高决策层的事情,明白了吗。” “明白了,将军阁下。” 布林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眉头微皱,低下了目光回答。 他这副神情和语气没有逃过阅人无数的格罗夫斯眼睛。格罗夫斯心中闪过一丝悸动,警告说:“你要再次记住,我们的目标是要在最短时间内,以最经济的方式战胜敌人,不管是对付德国人、意大利人还是日本人,这个目标凌驾于一切之上!前线士兵每一天都在付出牺牲,缩短战争等于挽救更多人的生命。” 格罗夫斯回想起前晚在斯普林伍德庄园大家最后讨论那些问题,眼神略一闪烁不禁感慨道:“在我看来,只有完成曼哈顿计划才有望彻底搞定一切,发挥终结战争的决定性作用。” 他把身体往前一倾,双手握拳,一脸严肃地提高声调继续强调:“这是一条没人走过的路,只能一边摸索一边前行。你我肩负的职责,既关乎美利坚合众国最高战略和国家利益,也是我们战后引领世界之机遇!这就是实施曼哈顿计划的意义所在。” 布林德被说得血往上涌,一种天降大任于身的责任感油然而生,顿时起立表示彻底理解所负任务的重要性。 “我能看出来,你是个天性善良的人。” 格罗夫斯见布林德如此表态,神情也稍显缓和。他招呼布林德坐下,语带深意地说:“你能看清事物的本质,这源于你的本性。然而,仁慈的心有时也会束缚你。战争不是儿戏,必须学会取舍。” 经过两天接触,格罗夫斯对布林德的性格有了一定的了解。他不喜欢啰嗦,为了引导布林德今后行事不发生偏离,决定再多告诫几句:“我知道中国人对你全家恩情深重,只要战胜日本人,对大家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这也是你回报他们的机会。” 布林德默然点点头,心中暗道:不纠结了,打起精神,全力以赴去完成这项任务吧。 “明早8点,兰斯代尔会先给你传达曼工区外勤人员联络准则,我再给你交办余下的事情。” 格罗夫斯说着,把三份文件和计划草案收回,准备放进密码包。然后,他又抽出一份文件说:“马特霍恩计划你拿去,说不定会用上。” 接着,格罗夫斯从密码包里再拿出一本书递给布林德,“今晚没什么事,这本书送你看看,打发下时间,顺便了解缅甸那个地方。” 格罗夫斯离开后,布林德用双手枕头躺在行军床上,反复琢磨着这两天接收的前所未知的信息,以及自己的秘密任务。 思索片刻后,他感觉脑袋有些发胀,喃喃念叨着“国家利益”,起身拿起格罗夫斯临别前送给他那本书——英国作家乔治?奥威尔的小说《缅甸岁月》。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翻阅了几页,感到疲惫不堪便睡了过去。 次日早上,早餐后兰斯代尔准时进来,坐到条桌前交给布林德三套蓝色密码本交待:“这是曼工区外勤人员通讯密码本。按照西五区华盛顿时间早晚10点为参照,按指定频率准时打开电台与总部联络,查阅有无指示并汇报前方情况。自抵达任务地之日报告总部后正式启用,每套按两个月为周期轮换使用。涉不便电传的极机密任务时,会有专人再口头授命。” 兰斯代尔讲解完后,又拿出一套黑色密码本告知:“这是向总统先生汇报的专用密码本,按说明使用。通常这些密码本需要随身携带不能离身,遇到状况必须立即销毁。听说你记忆力超强,能记在脑子里就省事多了。等你将四套密码本记下背熟后再交还我,下午格罗夫斯将军会与你交办余下手续。” 布林德点头向兰斯代尔表示感谢,接过密码本待他离开后便开始背诵起来。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转动,指针不知不觉地指向了下午两点,布林德早背熟四套密码本。兰斯代尔准时过来打开门,将布林德带到隔壁格罗夫斯办公室后,便带着四套密码本离去。 布林德上前行礼坐定后,格罗夫斯开口说道:“就我自身的经历而言,一直都渴望做个正规军的军官,到海外去服役,走向战场,指挥部队真正去战斗。” 说到这,格罗夫斯耸耸肩,摊了摊手又道:“然而命运却安排给我另一种方式。我们的战场将左右更多人的生死,决定战争的最终走向。” 言毕,他给身旁的沃利里点了点头示意。沃利里立即拿起手上一份文件递过去,“布林德先生,这是你的授任书以及军人保险,请阅读完再签上姓名和家庭住址等信息。” 布林德道谢后便接过这份曼工区正式授任书看了起来。 任务范畴他已清楚快速跳过。待遇部分写着执行这项任务期间的特别津贴,将按陆军部海外服勤人员中校军衔标准的双倍核计,暂存在曼工区外勤人员总账户上,履完职一次性发放。额外还将获得一笔最高6万美元的免税任务奖金,并授予相应的国家荣誉。 如果履职期间发生阵亡、伤残或确认失踪超过两年,除军人保险外,国家抚恤金亦参照陆军部海外服役人员赔付标准的双倍执行。免税任务奖金则根据执行任务程度核定支付。 “对于这项任务的机密性,中缅印战区监察官职务可以替你向家人和其他人作为掩饰。相关薪资陆军部会给你另行核算,曼工区这边全部款项最终都会交付给你,或你的家人。” 布林德翻着页抬头看了眼给自己解释的格罗夫斯,心说的确够优厚,等于是三薪了,足以在将来给女儿们备好两份不错的嫁妆。 他再仔细阅读后面的保密条款,主要是警示执行任务过程中不得发生任何泄密或危害国家安全的行为,否则将由军事政策委员会处置而不是送交军事法庭审判。此外还有5年的脱密期,完成任务后,仍需履行5年保密义务。 布林德心里掂量了一下,感觉没有什么不妥。于是拿起笔,郑重在授任书和保险单上签下了自己名字及受益人等信息,正式接受了这项神秘任务。 然后他再起身把签完字的文件交还沃利里,待沃利里盖上印章后把其中的军人保险底单撕下再递回给他。 一旁的格罗夫斯嘱咐道:“遇到难题或者解决不了的麻烦随时联系我。如果你无法迅速得到我的指示,又必须做出决定时,只要这个决定合理,符合国家利益和曼哈顿计划推进,那就放手去做,我绝不会不信任你。” 说完,格罗夫斯目光炯炯地起身伸手跟布林德话别:“祝你好运,布林德中校。愿你胜利归来!” 布林德微微点头,松开手后又向格罗夫斯行了一礼,表示告别。他原本想再询问一些关于珍珠港的事情,因为沃利里在场,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离开曼工区总部后,布林德找沃利里借了部不涉密的军线电话给妻子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却是小女儿。 “妈咪今天有事去了学校,爹地你什么时候才回来?” 对爸爸没守承诺不告而别,南茜颇多抱怨。听布林德说还要晚几天才能回家,暑假都快结束了,更加不乐意。 布林德说了一通好话来安抚女儿,将话题引向她最喜欢的布鲁斯音乐,做了些特别承诺,才成功转移注意力,把小姑娘哄高兴了。 “告诉妈妈和姐姐,我很快就会回来。爱你们,宝贝!” 挂断电话后,布林德走到大楼外,抬手透过指缝瞥了一眼久违的阳光。虽然只被封闭了三天,但感觉像被幽禁了很久,还是在阳光下的感觉让人舒坦,这些天来紧绷的神经终于难得放轻松。 接他来那辆车已等候多时,把他送到了附近的火车站。四天前那次惊险的空中经历让布林德仍有些后怕,因此婉谢了格罗夫斯安排他再直接飞回旧金山的好意。 这是他在西点军校时的相似回家路线:从华盛顿坐火车先到芝加哥,再中转回旧金山。 即将离开家人,远赴亚洲执行这项重大而隐秘的任务,布林德决定来一场横跨美国东西部的长途旅行放空下自己。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觉得自己将要离开美国较长一段时间,他想独自一人思考下,解决心里还有些纠结的东西。 在横贯美国东西部的太平洋铁路上,一列由内燃机车牵引的长长的列车从东向西疾驰而来。经过数天的行程,列车已穿越过狂野壮观的科罗拉多州进入内华达州。随着路基逐渐抬升,开始进入险峻壮阔的内华达山脉,速度也随之减缓。 尽管现在是夏季,但随着列车上山气温骤降。高处一些地方甚至可以看到残雪未融的痕迹。坐在窗边的布林德一边欣赏着窗外的美景,想起这段铁路的修筑历程和自己肩负的重要任务,心潮随之起伏。 他知道这条造福美国的铁路,最艰难的内华达山脉路段,当初是大量华工用生命铺就。许多华工在高强度、**险的艰辛筑路工作中死去,流传甚广的说法——内华达路段每根枕木下面都有一具华工之尸骨,绝非夸张。 1869年,太平洋铁路正式贯通,这一壮举宣告了北美大陆在经济运行上开始实现连成一体。西部各种自然资源与东部的加工地和市场得以融合,推动美国成为联结太平洋和大西洋的经济大国。从一个蛮荒之地上建立的国度,逐步发展成为一个真正完整的现代化国家,在欧洲列强的殖民势力撤出美洲后,美国经济发展进入狂飙时期。 今日美国之繁荣基础,可谓凝聚了当初华工们的血汗与无尽辛酸。他们以中华民族特有的吃苦耐劳精神和出众的聪明才智,为太平洋铁路建设完工发挥重要作用,并付出艰巨代价。然而,得到的回报却是微薄的酬金、歧视和排华浪潮等不公正待遇。 脑海中回顾完历史,布林德望着窗外掠过的壮阔风景,感叹人生已过去一半,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成就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然而,此刻心中忽生豪情壮志,或许人生当有一场辉煌,才能令老来无悔。 正如格罗夫斯所言,如今美国需要再借助中国人去赢得战争,当然也会帮助积贫积弱的中国尽早战胜日本。只要双赢,便是最好的结果,这也是他回报当初全家受中国人恩惠的最佳方式。 眼下机会既然来临,妻子和女儿们将来应该也会为自己的选择和将来的作为感到骄傲吧。同时,回报老爹以及罗斯福总统对自己的知遇之恩,也让他心里涌起一股中国古语“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想着想着,数日来内心的纠结,和接受这项秘密任务后就得远离家人的矛盾心态,不知怎的忽就释然了。 这会眼前突然一黑,此时列车已驶到塞拉岭唐纳山口,开始穿越连续隧道。布林德回到卧铺位躺下,对自己说:如果这就是上帝安排给自己的使命,那就让一切该来的都来吧! 第一章 特殊任务:家庭聚会 结束长途旅行回到家中,布林德发现凯蒂居然乘他不在家,把家里大大收拾了一番。新换的墙纸让客厅焕然一新,还换了沙发,添了几样家具。 “上帝,你简直就是仙女。我才离开这么些天,你就让家里变成了维纳斯的浪漫山洞!”布林德站在门口表情夸张地对正忙碌着的妻子大加赞美,“让我猜猜,你在姑娘们房间又做了什么手脚?会不会让我的小鸟儿们舍不得离开她们的窝!” “拉姆斯,你攒的配给优惠券再不用就要过期了!新学期快开始,我就给她们换了蓝色的公主帐子,她们认为浅蓝色比粉红更加浪漫。” 善于持家的凯蒂停住手上的活计,对离家小半月的丈夫耸耸肩,“今年之前她们似乎还很执着于粉红派。” “妈咪,我们已经长大了。粉色是小姑娘的选择。” 活泼的南茜正在帮忙整理客厅,听到凯蒂的话走过来在妈妈脸上轻轻一吻,“我必须再次提醒您,我们不是小孩了,亲爱的妈咪。”然后再冲布林德道:“爹地你可算回来了,记得你的承诺哦,我们要一起分享的。” 布林德放下行李箱,冲她立正行了一个标准军礼:“当然记得,南茜殿下!带你去现场听提伯恩?沃克弹吉他,我敢说他将来会成为最厉害的布鲁斯演奏家。” 布林德一脸讨好的行为,让小女儿十分满足,上前往他脸上亲密的贴了贴。 凯蒂在一边微笑着冲着布林德挤挤眼睛,“你的小鸟儿可能过两年就会要求换巢了。” 趁南茜走开后,凯蒂再凑过来压低声音悄悄对布林德道:“南茜的内衣尺寸已经小了。还有,昨晚我在萨拉枕头底下发现了那个长雀斑的麦克给她写的信,老实说,文字表达相当不坏。” 布林德表情夸张的张大了嘴巴:“我的上帝,是不是我走了才十来天,你们就经历了好几年的变化?这么多丰富的消息,让老爹我像个被蒙蔽的傻瓜。” “爹地,你是有什么新消息带给我们吗?”一直靠在餐桌边擦花瓶的萨拉目光盈盈的望着布林德。 “是的,我的萨拉,你就像个女先知!爸爸是有重大的事情要宣布。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一个?”布林德摇晃着脑袋走到大女儿面前摸摸她后脑勺,“不过,在这之可不可以告诉我……” 他压低了嗓门,凑近道:“我发誓不告诉妈妈,不过你老实说,雀斑麦克和金头发的劳伦斯,到底哪个更让我的小鸟儿喜欢?” 萨拉听了,把手里的花瓣拂了一地:“哎呀,爹地,你不能当着妈妈说这件事!”说完羞红脸跑进了自己房间,惹得布林德一阵大笑。 凯蒂在一旁,她目光犀利地看着布林德,语气冷静地说:“拉姆斯中尉,你瞎兴奋什么!” “亲爱的,我已经不再是中尉,晚上你就知道了。” 布林德往新沙发上稳稳一坐,满脸得意地告诉妻子。 凯蒂给他递来一杯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道:“看来你这趟外出可不简单!” “我们可以为告别拉姆斯中尉干杯了。”布林德举了举水杯,得意地宣布,“今晚全家去渔人码头吃大餐吧。” 傍晚时分,一家人收拾妥当,齐齐到了每逢家人生日或重大节日才去的螃蟹屋海鲜餐馆,选了靠窗俯瞰海中央恶魔岛的老位置坐下。 老板见到熟客,亲自接待,按他们一家素日的喜好很快上了满满一桌肴:半壳牡蛎、蛤肉杂烩,海胆浓汤、生蚝,扇贝,还有凯蒂喜欢的酸面包沾波士顿蟹黄,以及两个小姑娘钟爱的螃蟹蛋糕。 “老伙计,别忘了冰冻啤酒!”布林德冲老板愉快的叮嘱了一句。 “没问题,有快乐的事情分享吗?这年头,好消息可不多,我非常乐意听到你们的好事情!上好的冰冻啤酒,一会都给你们斟上。” 老板说完,高兴地准备酒水去了。自打美国卷入战争后,客人稀少,老主顾们来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爹地,现在可以宣布你的好消息了吧?”两个女儿目光炯炯满怀期待地望着布林德。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宝贝们,首先你们要接受一个坏消息。” 布林德故意卖关子,跟着语调故意变得十分低沉,还带了点哭腔:“那就是我将去执行一项新任务。你们会很长时间看不到你们英俊帅气的爸爸,我也会很长时间见不到我的小鸟儿们,听不到她们夜莺一样动听的声音,也看不到她们轻盈得像天鹅一样的身姿……” “我们要多长时间见不到你?爹地你又要去哪里?”南茜打断了布林德舞台剧一样的道白,急切地问:“到底是什么新任务,你要离开我们很久吗?没我和萨拉批准可不行。” 凯蒂见怪不怪地看着父女夸张的对话,把谈话拉回了正轨:“说吧,拉姆斯。什么新任务?” 布林德晃了晃空酒杯:“去亚洲那边监督物资派发,先到印度再到缅甸,还会去中国,可能明年或者后年才能回来。” 凯蒂平静接受了这个消息,她知道丈夫的工作性质时不时需要外出十天半月,现在又是战时,派往不同地区是理所应当的。所幸布林德负责后勤保障,就算是去一线战区呆一阵,也不必太过担忧。 “天啊,亚洲!爹地,印度!中国!那里好多有趣的地方!你会不会看到大象?还有那些东方的仙女和巫婆?对了,还有印度和尚,对吧?你去到每个有意思的地方都要给我们寄明信片、照片!我们想看看中国是不是你给我们描述的那样子,在他们院子外面就有很长的城墙,从东边的大海一直围到西边的草原和沙漠!真是太有趣了!” 南茜和萨拉则对父亲将要派去的目的地十分兴奋,姐妹俩并没有意识到战争的危险,反而感觉父亲像是去旅行一般。 布林德愉快的听着她们唧唧呱呱不停,满面笑容的看着两个宝贝女儿:“当然,宝贝们。请注意我要宣布的好消息是——爸爸升职了,从中尉直接到中校。瞧,”他打了个响指,“我今后会有更多的钱,在亚洲各地给你们寄明信片,还会给你们买很多很多礼物!” 跟着他再把遇到司徒老爹,受总统特别关照连升三级,派往中缅印战区任监察官的事情扼要告诉了妻女。 萨拉眼里闪着光:“爹地,等你去到印度,呃,我是说,可以给我们买印度公主的裙子吗?还有头巾,粉色,哦不,她们叫孔雀蓝,大家都喜欢孔雀蓝。还有,要很多的手镯和铃铛,可以套在脚上那种!” 凯蒂当初从众多追求者中选择了不起眼的布林德,是看中他幽默开朗,以及天性善良的一面,并不太在意其他东西。不过她也清楚丈夫多年的郁闷所在,听到这些也由衷地笑了:“亲爱的,你说的都是好事。不过我得提醒你,别把童话故事给她们讲得太多了。” 布林德则认真地和女儿们击掌:“我去到每个地方都会和你们讲那里最有趣的事情,一定买齐所有我的甜心们想要的东西!” 南茜和萨拉笑得满眼星星:“爹地,你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爹地!”凯蒂带着点嗔怪责备:“拉姆斯,你会宠坏她们的!” 次日,布林德换领了中校衔徽,意气风发地回到后勤保障局加州分发管理中心,办理好调离交接手续。告别了一帮羡慕不已的老同事们后,他回到家中,等待曼工区给他下一步指示。 到8月25日晚,布林德接到格罗夫斯亲自打来的电话,通知他魁北克会议已结束。 电话那头,格罗夫斯严肃的语气让布林德不禁紧张起来。他告诉布林德,这次会议确定了盟军远东太平洋战略要点,为提高中国的积极性,美国已答应提高对华物资输送量。同时,英方与美方议定共同成立东南亚战区盟军司令部,由英国海军上将路易斯?蒙巴顿勋爵任总司令,统率东南亚所有同盟国军队。史迪威将军任副总司令,指挥中国驻印度军队率先在缅北发动攻势。 按照他俩当时讨论那样,同盟各方将以配合打通中印公路作为新的战略目标。这条公路将由中美合作修建,美国真金白银投入1.5亿美元预算,包括在印度招募7万多当地劳工修筑印缅路段。重庆政府也投入两亿法币和10万滇西民工改建中国境内路段。 因此,陆军工程建筑部需要再增派两个工兵团加5个工兵营总计15000名美国工兵陆续前往亚洲,协助公路建设工程。并征调前胡佛大坝总工程师刘易斯?皮克准将担任筑路工程总指挥,以此向中国人表示美方的重视。 此外,美英还协定联合组建一支3000人编制的特遣突击队,代号为“加拉哈德”,配合中国驻印军入缅作战。史迪威希望投入增援的陆战师申请没获得通过,只是从英国人手中争取到突击队指挥权,为此美方将负责征募其中的大部分兵员。 格罗夫斯通报完上述情况后,又解释道:“陆军部也面临兵源短缺,抽调不出人手去东南亚。我们不能暴露战略企图硬性施压,那边的事务需要你多上心了。史迪威将军的助手,中缅印战区副司令梅里尔准将不日将回国专门为此募兵,好像你们是西点同学对吧?” 布林德回应后,格罗夫斯继续说:“你得协助下你这位老同学,我已派人通知他和你联系。后勤部调令已传送给中缅印战区美军司令部,募兵工作结束后你就随梅里尔前往印度,有什么困难随时联系我。” 布林德握着电话筒,听完这些一时也说不上什么感觉,回答说:“我会去协助弗兰克,遇到问题再来麻烦您。” 最后,格罗夫斯又叮嘱布林德:“到印度后注意,听说史迪威将军与蒋委员长关系又趋紧张,总统先生对他处理中美关系的方式不大满意。必要时可能需要你协调下他跟中国方面的关系,这是马歇尔参谋长私人嘱托。” “遵命,将军阁下。”布林德回答道。他仅听说史迪威极具个性,却尚未与这位未来上级有过交集,答应着再说了。 挂下电话后,布林德坐在沙发上,格罗夫斯提起梅里尔,他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在西点军校求学时对三位“上铺兄弟”的记忆。 布林德刚入军校时,第一任与他同住上铺的兄弟,正是后来成为妹夫的雷蒙德。由于留级,他遇到了第二任上铺兄弟查尔斯?亨特。亨特为了帮助布林德通过体能考试,与教官发生争执并受到处罚,两人一同留级。 当然,“同甘共苦”的原因是亨特那时喜欢上布林德的妹妹艾瑞娅,所以对他大力相助。眼下亨特正在军事监狱服刑,原因是暴脾气的他在瓜达尔卡纳尔岛战役中屠杀日军战俘所致。 再次留级后,布林德遇到小他两岁的第三任上铺兄弟,就是格罗夫斯提到的梅里尔。这位既是扁平足,眼睛近视还带散光的仁兄,按说也上不了西点。所幸梅里尔文化科目成绩也极出色,被斯莱登破格录取。两人同病相怜,境况相当,因此极谈得来。正是在梅里尔鼓励和帮助下,布林德才坚持度过体能考核的难关。 毕业后不久,梅里尔就去了日本、菲律宾担任多年驻外武官。1941年底,他又被派往中国担任史迪威的参谋,次年跟随史迪威入缅,经历了缅甸大败退。 尽管两人已经快十年未见,平常相隔虽远,但不时有书信来往。听说梅里尔已晋升为准将,却没有告诉自己,显然是顾及他的感受。布林德既为好友感到高兴,又有几分汗颜。 忆完这些旧人旧事,布林德突然想到还得给妹妹交待几句。于是,拎起话筒给妹妹家拨去电话,告诉艾瑞娅自己遇到司徒老爹以及即将和梅里尔前往亚洲的事情,并询问外甥托尼的近况。 电话那头,艾瑞娅语气沉重地说:“拉姆斯,在你前往亚洲之前,如果能到家来一趟见见面就太好了。自从塞斯克去世后,托尼就一门心思想去参军。他从小都听你的,你得帮我打消他念头!” 布林德应承后放下了电话。他知道,妹妹在珍珠港失去了丈夫,作为母亲担心再失去儿子是人之常情。她不愿托尼去从军,但现在儿大不由娘,只有寄希望于他了。作为舅舅,他有责任说服小伙子。 接下来的几天里,布林德在家中度过了难得的闲暇时光。然而,他并未等到梅里尔来找他,于是去征兵局询问后才知道梅里尔三天前已经回到国内,但却不知所踪。 经过三天的努力,布林德终于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了梅里尔此刻正在加州首府萨克拉门托卫理公会医院住院的消息。他立刻驾车赶往萨克拉门托,在医院病房找到戴着副圆框金丝眼镜、气色不佳的老友。只见梅里尔眉头紧皱,头发已有了不少灰白。 两人多年未见,此番重逢,尽管梅里尔的身体状况不佳,但仍然非常高兴。 寒暄过后,他双手一摊说:“回国后我先在东部募兵,这不,连家都没回。”接着,有些沮丧地介绍募兵遇阻的情况:“陆军部不愿派建制部队到东南亚,征兵局又太不给力,符合条件我看得上的年轻人都只愿去欧洲或太平洋战场建功立业,没人对偏远的中缅印战区感兴趣。我也不想随便挑些歪瓜裂枣走。” 梅里尔再把手放在胸口对布林德道:“参谋部有人告知你会到我们战区任职,这对我来说还真是意外。所以我就打算来西部看看,准备到了再和你联系,谁知往萨克拉门托起飞没多久,我这该死的心脏就出问题,一落地就直接被送到医院来了。” 布林德忍住没有道破其中的一些玄妙,关切地问道:“医生说你心脏情况怎样,你这样子我看还是休养好再说。” 梅里尔摆摆手,“没大碍,眼下离募集兵员目标差距尚远,病房里不让抽烟也憋得难受,最迟明天我就得出院继续工作。” 果然,第二天,布林德拦不住梅里尔,只能陪着办完出院手续。随他到萨克拉门托、旧金山、奥克兰等周边几个城市征兵局跑了一通。几天下来,情况和东部一样,没任何收获。 又一处碰壁后,梅里尔郁闷地坐到副驾上,给布林德打算再往洛杉矶去碰碰运气。 布林德清楚问题所在,发动汽车劝道:“弗兰克,这样下去不行,你得换方式。不能在招募通告上说明实际前往的地区,这很关键。” 梅里尔掏出一个印度小叶紫檀木制成的烟斗装上支烟摇摇头说:“不能这样干,这不符合征兵法规,也不道德。” “不这样干,等你募齐兵员,恐怕战争都结束了。或者,英国人再把突击队指挥权拿回去。”布林德说着瞟了一眼老友再告诫,“别老想去组建什么战斗力爆表的突击队,能招够人就不错了。” “不是我排斥菜鸡队伍,你是没经历过,缅甸丛林危险程度极高,没一定素质的根本承受不住。把人给糊弄去,士兵们大量逃逸或者出现消极应战怎么办。” “我来想办法。” 布林德狡黠一笑,拍拍脑袋冲梅里尔道。说完半抬离合,一脚油门驱车离开。 第一章 特殊任务:梅里尔劫掠者 两天后,一辆别克行驶在通往内华达州首府卡森市郊一座军事监狱的路上。天空阳光明媚,公路两侧秋意盎然,一派待收获的田园风光。心情愉悦的布林德边开车边悠闲地哼着女儿南茜推荐给他的乡村民谣:worriedmanblues,感觉副驾座位上的梅里尔老兄就像歌词中唱的那样,名副其实的忧心忡忡。 梅里尔正在翻看一份布林德给他的征兵局和陆军部特别授予的募兵法令。按此法令,凡在军事监狱中服刑且刑期在五年内,或其他不符合参军入伍条件的4f类人群,都能以志愿方式编入加拉哈德部队派往中缅印战区。任务结束或服役期满两年后,志愿者就可解除刑期获得自由及相应的荣誉。 当然,布林德没有告诉梅里尔,这份特别募兵法令是他私下请格罗夫斯帮忙弄到的。以志愿方式尤其是征募服刑人员,付给的军饷薪资包括伤亡抚恤金都会降低不少,对陆军部来说也很划算。 他们现在准备去卡森的军事监狱探望老同学亨特,布林德知道那里关押了不少参与过拉包尔、瓜岛等战役,有着丰富丛林战经验的军官和士兵,比较符合梅里尔的需求。 看完法令,梅里尔受不了布林德一直哼这首歌,烦躁地对他说:“拉姆斯,拉姆斯!消停点!你五音不全,听得我实在难受!” 布林德别了他一眼:“嘿,这可是最近特别流行的布鲁斯。” 梅里尔回敬个冷眼说:“别给我提什么布鲁斯,我现在整个心情都是灰色的。你给我闭嘴!” “好吧,配合灰色心情,我调和下蓝色布鲁斯。说吧,说出你的忧伤!看我能不能给你加点其他颜色?” 布林德说完扭头看了下气得差点翻白眼的梅里尔哈哈大笑。 为了转移灰色老兄的焦虑,他打算转换话题和梅里尔闲聊下有关他们以后的共同长官史迪威将军相关情况,耸耸肩问道:“嘿,听说咱们这位绰号醋乔的司令长官在中国高层方面不大受待见,但是底层的中国士兵们为什么却很喜欢他?” 布林德停止了哼歌,梅里尔顿觉世界清静了一半。点燃烟斗,摇下车窗回答:“官相信只要有正确的领导方式、适当的训练、优良的武器装备和合适的薪水,中国士兵就能表现得非常出色。” 梅里尔说着吐出口烟继续道:“他一直像对待美国士兵那样对待中国士兵,自然受到了爱戴。过去,国民党军队里的士兵薪水往往被上级军官克扣,也没有医疗保障,装备很差。长官一直致力于改变这些弊病,有人得不到好处当然会不高兴了。” 布林德觉得梅里尔有点避重就轻,一手把方向盘一手从梅里尔烟斗上取下烟抽了一口还回去,追问,“他说话真是一贯直言不讳,对人尖酸刻薄至极,是吗?” “‘醋乔将军’的名号肯定不是白来的,”梅里尔乜了他一眼,握着烟斗再把身子往座位上后靠了下道:“长官行事认真待人向来平等真诚,各方面要求当然也严格。尤其对那些贪污自肥,愚蠢、胆怯和无所作为的态度极端蔑视和愤恨。” “那你们,哦,我们的日子岂不会很难过。” 梅里尔被调侃得心情好了点,喷出一口烟雾笑道:“所以你的监察官职责可不会轻松,在史迪威将军底下做事必需得有所作为。”说到这再摇摇头撇着嘴吐槽,“管理再严格,中国人走私战略物资的现象仍无法杜绝,真是服了气了。” “你知道‘愚蠢’一向与我无缘,有没有作为,得看这位醋乔长官喜不喜欢我做事的方式了。” 布林德挤挤眼说着,一脚大油门连超两辆车继续道:“据我长期管后勤的经验,没有内部人默许甚至参与,有些事不可能发生。你懂的,不能只针对中国人。” 梅里尔明白他意思,无奈笑笑,岔开话题问,“查尔斯到底怎么回事?听说只是在瓜岛干掉几个投降日军,怎么监禁三年判这么重?” 布林德嘟囔道:“光干掉几个降兵当然没那么严重,问题是他动员了整个瓜岛的陆战队,大家都响应他,不给任何试图投降的日本人留活口机会。”跟着不忿说,“去调查的人指责他不人道,老兄反驳谁来给冤死的士兵主持公道,结果闹上军事法庭。审判时咱们的亨特先生坚持自己没错,陆军部反而应该给他升级授勋,惹恼了法官。” 布林德说着再用手重重拍了下方向盘,“就因为这,不分青红皂白的军事法庭给判了个顶格处罚!我完全认同查尔斯的做法,他的处理方式可挽救了不少美国大兵的生命。” 梅里尔白了一眼布林德,纠正说:“查尔斯这样当然有问题!这么干没有敌人愿意投降,全都会死扛到底,仗更难打。” 布林德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望着前方道:“你不知道,哈里斯就是被诈降的日本人一颗手雷同归于尽的。” 这下轮到梅里尔无语了,哈里斯?亨特是亨特最疼爱的弟弟,小两届的西点生,跟他们几个关系都不错,没想到会是这样结局。 梅里尔过去驻日时接触到的日本人感觉都温和有礼,但经历了一年前的缅甸败退,见闻到许多日本兵干的毫无人性的那些。不光普通士兵,一些英美侨民被日本人抓到后也遭到残忍虐杀。还有巴丹半岛所发生的卑劣之事,日本人的另一面可藏着极端超乎想象的恶性。 两人一路边开边聊。抵达监狱后,布林德按规矩向愁眉苦脸、感觉似看守瘟神的典狱长递交上文件解释了来由,就去到探监室等候。 一会儿工夫,一头稀疏银发,中等身材体格敦实的前海军陆战队陆战第1师第5陆战团亨特中校跟随一个狱警走进探监室。 亨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凑近先要过烟,深吸了两口,再瞪着布林德肩章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调侃道:“哟,拉姆斯,中什么大奖啦!三个月没见变中校了!”然后再跟梅里尔打招呼:“嗨!弗兰克,咱可好多年不见了,不是听说你正在印度跟着那个醋乔改造中国军队吗,怎么回来了。” 布林德撇嘴笑了笑,“查尔斯,我们这次来是要保你出去,跟弗兰克一起去参加一项极度危险的军事行动。”跟着冲亨特双眉一挑道:“完成这件不世之功,你就彻底自由了,继续留在陆军或者荣升退役,随你选,怎么样?” 亨特再猛吸了一口烟,瞟了眼不像是合伙来整蛊他的梅里尔,眼珠先看着天花板滴溜溜转了转,嘴里吐出一个烟圈,直勾勾盯着布林德:“讲实话!” 梅里尔左右看了看,布林德会意,先请退了守候一旁的狱警,再往前凑道:“目的地在缅甸丛林,需要你帮忙召集一批跟你一样正在服刑的伙计。你将率领他们跟随弗兰克一起战斗,任务结束后陆军部会给大家恢复自由和相应的荣誉。” “查尔斯,”梅里尔插话道,“行动前你们需要先在印度呆上一阵,接受丛林战磨合训练,再到缅甸干完日本人就可以回家。” 布林德打蛇随棍上,拿出募兵法令递给亨特,“兄弟,相信我,接下来的日子弗兰克会告诉你,印度的风情还有缅甸原始丛林,跟瓜岛的雨林有多大的不同。” 亨特接过法令,瞧了两眼放下说:“拉姆斯,讲实话,明白?” 布林德深知这位老兄太了解自己,往椅背一靠,道出早准备好的说辞:“陆军部研制了一些大家伙,是一种据称续航可达20小时的超远程轰炸机,比之前的b-17型轰炸机大得多。不必像杜立特轰炸东京那么狼狈有去难回,他们管它叫什么‘超级空中堡垒’。” 他再伸出双手,夸张比划说:“有了这些强大的武器,我们很快就能把日本炸服,战争也将随之结束。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彻底打通连接中国、缅甸和印度的物资运输通道,无论是空中的、陆地的都需要,只有这样,才能把这些大家伙大量部署到中国去。” 一旁的梅里尔听得有点云里雾里,他不太清楚,也没听说过布林德讲的这些。见这家伙似乎不是吹牛,干脆保持沉默任由其发挥。 见亨特仍然犹豫不决,布林德进一步诱惑道:“据说缅甸的日本人比其他地方的更狡诈凶残。你在瓜岛所做的事在那里可以尽情施展,因为那里没有人监管,梅里尔长官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完抬起下巴冲亨特道:“就这么回事,明白没?” “部队名称番号是什么,要多少人?” 亨特知道这厮最了解自己,往椅背后一倾想了阵,偏过头问。 布林德一喜得意地看了眼梅里尔,梅里尔马上会意道:“正式番号是盟军中缅印战区第5307混合(临时)远程渗透突击队,英国人给起的名字叫‘加拉哈德’!” “什么古怪名字!”亨特触灭抽完的烟头吐槽。 “据说这个名字是以不列颠亚瑟王传说中寻找到圣杯的那位圆桌骑士为名,那些自以为是的英国人认为这很浪漫。”梅里尔耸耸肩,说着再递给亨特一支烟,继续解释道:“编制是3000人,目前已经有200名熟悉缅甸丛林的当地克钦族士兵加入,还需要再招募2600人,其余的名额留给英国人补充。” “2600人?这里整座监狱加上狱卒总共才500来号人!”亨特接过烟,用手轻敲桌子,目光落在梅里尔和布林德身上说,“哪够?” 布林德早有准备,嘿嘿一笑接过话茬,“不是听说你们那个组织,叫什么来着,‘复仇者联盟’?” “胡说什么,‘审判者联盟’!” 亨特也笑了笑纠正,随即收起笑容道:“但这事我一人决定不了,拉姆斯你懂的,得三巨头共同拍板。” “三巨头?”梅里尔一愣,他表示没听布林德说起过。 “是的,你们还需要说服‘雄狮’亨利?金尼逊上校和‘闪电’乔治?麦基中校,这事我得先跟他俩沟通沟通。” “快去把他俩找来吧。还有查尔斯,你得明白,我们的实际去向事先不能告知大家,我是说除了雄狮和闪电。” 布林德认识这两人,他随即把募兵遇到的困难缘由也补述完。 亨特听完站起身再要过一支香烟点燃,给两人做了个ok手势,准备回头去找雄狮和闪电过来一起商量。 “嗨,你在这儿的绰号是什么?”布林德摸了下鼻头叫住亨特,以前他还没留意过这个,现在忽然有了兴趣。 亨特撇嘴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这哥俩。 “法官?哈哈!” 平常一惯严谨的梅里尔都没忍住,两人果然捧腹大笑。 “没错!”亨特一脸严肃地冲两个损友道:“我就是这座监狱代表公平与正义的裁决者。” 笑话完亨特,趁他回去找人,布林德向梅里尔解释自己刚刚所讲的部署超级空中堡垒到中国并不是哄亨特的,而是确有其事。 他跟着再讲解,审判者联盟是一个由触犯军规,经军事法庭审判后正在服刑和已刑满释放但被除役的军人群体自发成立的组织。由于一旦上过军事法庭留下庭审和服刑记录,将来在被雇用、个人征信、社会福利享受等方面都会受影响。因此,这个特殊群体便成立了一个互助性质的组织——审判者联盟。成员组成自然地以战争爆发即珍珠港事件前后为界别纳入。 金尼逊是联盟的发起人之一,也是联盟西部有分量的“长老”,亨特和麦基也被他发展成为长老。在这所监狱中,三人不管谁说话都有足够分量,但狱外主要就得靠雄狮的关系网和影响力。 不一会工夫,三巨头一起坐在布林德和梅里尔面前。梅里尔把情况扼要再复述了一遍。 闪电名如其人,皮肤黝黑身材瘦削硕长。听梅里尔说完没有立即表态,从他手中要过紫檀木烟斗把玩了一会,嗅了一下说道:“这个木料好,可以送给我么?” 梅里尔笑了笑:“等你去那边,我找人专门做两把送你。” 麦基也笑了,把烟斗还给梅里尔直白道:“很简单,只要陆军部同意给参与的志愿者抹去不良记录。任务结束后,除了免去剩余刑期还要恢复正式除役待遇,能办到我就没问题。” 布林德心中稍一合计,郑重表示可以办到。 跟金尼逊的沟通多费了些工夫。了解清楚要先到印度训练一段时间再进缅甸作战等细节,一头金发体格壮硕的雄狮瞪圆了双眼问道:“参与人员的薪饷津贴和阵亡抚恤金标准,怎么算?” 布林德见梅里尔对雄狮特别关注薪金显得不高兴,赶紧代梅里尔回答道:“军衔会按被取消前的级别暂时恢复,待遇按陆军现役标准的70%算,军人保险都一样,这是能争取到的最高额度。” 金尼逊琢磨了下点点头表示可以接受。梅里尔看了他眼磕了下烟斗补充:“除了募兵令上陆军部设置的5年以下刑期者才能入选的硬条款外,强奸犯、逃兵和嗜酒者都得排除,这是我个人要求。” “前两者没问题,我们联盟也不招那些人。但嗜酒者不能排除,那样无论如何也凑不够人头。” “凑不够也不行,我带的队伍里不接受嗜酒者。” 金尼逊嘴一撇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撸了把卷发道:“很好,我就是第一个被你排除的。” 气氛一下变得尴尬。亨特见状赶紧劝导,雄狮不可或缺,没他的关系网,监狱外面的人很难召集得起来,可凑不够梅里尔要的人数。 布林德也帮忙圆场道:“我看这样好了,梅里尔长官不排除嗜酒者,但金尼逊上校保证在执行作战任务期间都禁酒,我会保障大家可口可乐管够。其余时间可放宽。” “其余时间烈性酒也得除外。”梅里尔皱着眉说道。尽管他对雄狮的态度不满,但还是妥协地退让了一步,并补充上附加条件。 见金尼逊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大家都松了口气。 跟着三巨头合计,发动整个东西部的审判者联盟大约可以征集到1300人,联盟散落到澳大利亚和新喀里多尼亚的反日基地有200多人,还得要一千多人才能满足需求。 麦基灵机一动:“我哥哥在加勒比海特立尼达驻军,呃,我是说,第33步兵师索恩?麦基少将,手下有一大帮在军营百无聊赖,又渴望离开特立尼达的士兵。如果能得到陆军部特批准许抽调,我想,凑齐余下的人头不成问题。不过,这些人是现役人员,待遇要按正规标准算,如果可行,你们就尽快决定。” 梅里尔瞧了一眼布林德。布林德心知麦基所说的是个被当作垃圾箱的部队,专门收容无法适应军旅或者精神性格有问题的士兵。但现在只能先保障凑够人数。 他心头略权衡了下,表示可以办到,让麦基回头赶紧去联系。但目的地还是要先保密,只需告诉这些士兵是以志愿性质,去一个活跃的战区参加一次危险而刺激的秘密任务就够了。 没想到头痛的募兵问题竟用这种方式解决,虽然兵源并不理想,但梅里尔明白,这已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随即起身,宣告加拉哈德突击队就此成立。 亨特跟着起身插话道:“加拉哈德这名字太文雅,不符合突击队气质。我觉得应该叫‘梅里尔——劫掠者’!” 梅里尔哈哈一笑,欣然接受亨特取的这个新名字。再让亨特去通告,所有志愿参与人员准备十天内在旧金山军港集结,于9月21日集体搭乘西点号运兵舰出发前往目的地。 三巨头便一起立正,向梅里尔长官正式敬礼。 在三人号召下,很快整座军事监狱近400名符合条件的囚徒们都自愿选择了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监狱里就像提前过狂欢节,纸花床单碎片飞舞,梅里尔!劫掠者!兴奋的喊叫声音此起彼伏。狱卒们也加入进来,把这些军中犯过各种事的刺头们送走,对大家而言都是解脱。 亨特倚靠在门边,瞧着这难得的欢快一幕,眼神中除了欣慰还有一丝望不见底的严峻。 第一章 特殊使命 远渡重洋 远渡重洋 布林德陪梅里尔在监狱中再逗留了一天,给这里的志愿者们办理好相关手续,载着梅里尔和亨特回到旧金山,给亨特庆祝重获自由。 临别之际,布林德不知出于什么心态,邀请两个老友在启程前一起到圣何塞的妹妹家中一聚。 梅里尔径直对布林德说:“抱歉,拉姆斯,我得先去盐湖城基地,史迪威长官让特别招募的四名美籍日裔情报员还等着我去接收。” 他再摸着自己的胸口道:“我这倒霉的心脏,趁出发之前,我还是再去u医疗中心检查下,确保能干完接下来的活。至于聚会嘛,来得及我会去的,来不及行的话,就请代我向艾瑞娅问好。” 说着,他随手拍了拍身旁的亨特,“我是说拉姆斯代我问候,不是你老兄,眼睛不需要睁这么大。” 亨特回应他一拳,掩饰道:“你招日裔进来干嘛!” 梅里尔故作认真道:“我说用不用瞪这么大眼睛看着我,日裔加入也是为战事服务,不要对他们有偏见。“说完,又体贴地拍拍亨特肩膀:“我听说了哈里斯的事,真是感到遗憾,查尔斯。但这些日裔士兵忠诚度跟能力真没问题,有特殊用处,别仇视他们。” 亨特心里暗道:真是见鬼,这老家伙总是在调侃我。想了想,只得悻悻然道:“但愿如此吧。” 三人互拥道别后,便离开忙各自的事去了。 接下来两天,布林德通过格罗夫斯请萨默维尔协助,一架架原本飞往非洲的运输机被临时指定在特立尼达降落,将1100名自愿申请参加“危险和刺激的秘密任务”的士兵空运到迈阿密,等待与雄狮召集的东部志愿者汇合。 东部这些志愿者来自各个地方,包括牙买加的骑兵、波多黎各的工程师、巴拿马的步枪手、华盛顿的无线电专家等。人员到齐后,他们再转乘两列火车通过太平洋铁路前往旧金山集结。 协助梅里尔处理完募兵后续事宜后,这天中午,布林德揣着对司徒美堂交待,便准备去唐人街的洪门安良分堂找陪堂李锦州。 旧金山的唐人街是北美最大、最繁华的唐人街,也是亚洲移民最多的聚居地之一。尽管布林德从未到过中国,但他在安良总堂长大,对唐人街的布置非常熟悉,每次前来都感到莫名亲切。 驱车到大牌坊外停好车后,他再步行走入街区。白天的街面上还不是太热闹,沿街的各式中文店招下,操着广东话、闽南语的商户人正在为即将到来的丰富夜生活做准备。 穿过天后庙街五彩斑斓的彩绘牌楼,布林德沿着两条幽静的小巷前行,来到了安良分堂的所在地。一名小老幺迎上前来,对上洪门手势获知来意后,便将他引进了后堂。 过了一会儿,穿着绸布马褂、蓄着短须,显得非常精干的陪堂李锦州赶来接待他。再次对了暗语确认布林德身份后,李锦州谨慎地屏退左右,从一幅古画背后打开复杂机关,取出一个褐色皮质密码箱。 他当面打开,慎重告诉布林德:“这里面是五叔多年攒下的六十万美元和一封私信。请您先检验再携至亚洲,找机会当面交到中共周恩来周先生手上。” 布林德心头一震,这么大笔巨款,还当面移交!难怪老爹当时说这件事不容易,看来还真是不容易。 但不管怎样,给老爹承诺过了他不可能反悔。验完满满一箱款额后,他再打开没有封口的私信,里面只有一句话:美元陆拾萬整,**先生敬收。下首落款:开平基赞聊表心意。 “**是周先生化名。国民党方面耳目众多,如果让蒋先生知道五叔私下援助中共,会给洪门帮众带来祸端。加之款项巨大,没法通过正常渠道汇兑到中国,所以请您相助。” 李锦州小声解释完,再拿出一个信封,给布林德执手行上洪门大礼道:“这是两千美元,五叔交待给您的酬金。” 布林德清楚这是洪门规矩不能推辞,赶紧接过信封还礼道:“请李陪堂回禀,老爹对我全家恩情无以回报,必不辱使命!” 辞别李锦州后回家路上,布林德开着车瞟了眼副驾上沉甸甸的箱子。他并不清楚私援中共会惹来怎样麻烦,但带着这么重要个箱子出行,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了。 加州圣何塞市的征兵站内,墙上的挂历显示今天是9月18日,星期六。 一头棕发、瘦高长着张娃娃脸的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大二学生托尼?雷蒙德再次从兵役官手中接过拒召文件,垂头丧气地走出征兵站,恨不得一头撞上贴着美艳女郎征兵广告的围墙。 珍珠港事件爆发后,大量美国青年受到刺激,纷纷踊跃报名参军。托尼倒不是去追赶这股热潮,因为父亲在日本偷袭珍珠港时牺牲,满怀愤怒与悲痛的他希望参军上战场为父报仇。然而,又一次被拒了,因为托尼的父亲是阵亡军官,而他是独子,不符合征召条件。 步行回到家中,他正一脸沮丧准备上楼回自己房间,母亲艾瑞娅闪身叫道:“托尼,你舅舅和亨特叔叔来了,快来后院!” 托尼走进后院,向亨特和布林德挥手打了个招呼,然后拖了把椅子坐到了舅舅旁边继续沉默不语。 布林德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故意问道:“又被拒了?” 托尼没说话,只耸耸肩表示回应。 布林德伸手揉了下他头发,忠告道:“伯克利大学学习机会来之不易,你要珍惜,打消从军的想法,好好念书。如果你父亲在天之灵知道你的做法,他也不会认同。” 一旁的亨特嬉笑着插话,“我说拉姆斯,托尼不是符合劫掠者的征募条件吗?这么简单的事情,跟我们去亚洲,我给他安排个相对安全点的兵种不就行了。要不,跟在你身边算算账,或者去后勤养个猪也可以的嘛……” “你闭嘴,亨特!”托尼突然站起来,愤怒地打断亨特揶揄他的话,“你们根本不了解我的感受!” 托尼从小听父亲讲过许多和舅舅、梅里尔以及亨特在西点军校的旧事,也知道当年父亲和亨特都喜欢过妈妈艾瑞娅,只是艾瑞娅最终选择了他的父亲。因此,他对父亲当年的这个情敌向来没什么好脸色,即使亨特从小就很喜欢他。 布林德把托尼拉回座位上,给了亨特一个严厉眼神,亨特看了看神情不对劲的艾瑞娅,乖乖闭上了嘴。 又闲聊一会,布林德起身告诉妹妹:“艾瑞娅,我们得准备走了。梅里尔心脏有些问题该是来不了,让我代问候你。你要多保重。” 他再次把手放在外甥的肩膀上,嘱咐道:“托尼,听你妈妈的话,打消从军念头别让她操心。即使有征兵处敢收你,我也会阻止。” 艾瑞娅抑制住情绪,待哥哥和儿子拥抱后,也上前拥抱了布林德,告诫他凡事小心,早日平安归来。 一旁的亨特凑过来:“放心,艾瑞娅,拉姆斯只是干他的后勤老本行,你该担心的是可能回不来的我。” 说完作势也想拥抱艾瑞娅。但却被艾瑞娅巧妙避开,只是跟亨特握了握手,也祝愿他平安归来。 亨特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转身冲着托尼,表情诡异、眼泛星光地眨了下眼,没有跟他拥抱也没有握手,只是说了声再见,就跟着布林德离开了。 送走舅舅和亨特后,托尼依旧心情沮丧地回到房间,反锁上门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他有点懊悔先前不该那种态度对待亨特,兴许亨特说的跟他们去亚洲是实现从军愿望唯一的机会,可惜被自己断送了。 等到艾瑞娅敲门叫用晚餐托尼也没回应,艾瑞娅也知道儿子每次报名参军被拒回来都这样,也就没理会了。 就这样托尼迷迷糊糊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房间电话响起,他起身接起电话慵懒地说了声哈啰,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才说道:“嗨,托尼,是我,亨特叔叔……先为白天的话道歉,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很多事都是命中注定的,别在意这个……我想告诉你,21号早上,如果你能赶到旧金山军港,找到西点号,告诉登舰口负责查验身份的艾伦上尉,告诉他你叫乔伊?中村弘,记住这个名字,乔伊?中村弘!艾伦会给你安排好,明白?” “怎么是日本人?”托尼立刻明白了亨特的意思,腾地站起来,内心既充满兴奋又有点愠怒低声道,“亨特,我最恨就是日本人!” “嘿,你是想让你老舅发现,然后一脚把你踢下船吗?”亨特轻松地回应,“不喜欢回头我再帮你改回来就是。学校那边志愿征调保留学籍手续我会找人给你弄好,不过如何跟你妈妈交待,就看你的了。总之托尼,关于塞斯克的事,我也很难过。” 亨特说完就挂掉了电话,隔壁房间的艾瑞娅也轻轻放下电话筒。她内心矛盾重重,失去丈夫的痛苦让她几次想拿起电话通知哥哥,阻止亨特这疯狂的行为。然而,当她走近已打开房门的托尼房间,瞅见儿子拿起一家三口的合影夹,放进背包又取出来亲吻后摆回床头时,她心里一酸,决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次日早上,托尼和艾瑞娅用完早餐,背上背包跟母亲道别的刹那,托尼心里浪潮翻涌,几乎就要把昨晚亨特告诉他的事情说出来。最后他还是忍住了,像平常一样告诉母亲,他将返校继续学习。 整晚未眠的艾瑞娅虽然还很犹豫,但最终还是没有揭穿儿子。 到21号晨,天蒙蒙亮托尼就悄悄起床走出校门,将一封给母亲的信投入邮筒。他只把16岁生日时父亲送给他的军号背上,其他什么也没带,搭车来到碧海蓝天下的旧金山军港码头,顺利找到已热闹非凡的西点号运兵舰。 这艘运兵舰由美国最大的客轮美利坚号改造而成,被刷成美国国旗颜色,蓝色舰身白色船舱和红色指挥塔台非常醒目。船身全长220米,宽28.4米,最多可承载大约8000人。 除了梅里尔准将的2000多名劫掠者队员,身材高大拄着根手杖的皮克老爷子,和第二批4000多名协助修筑中印公路的工程兵也一同搭乘西点号运兵船前往共同目的地。 这些工程兵大多数是身强力壮膀大腰圆的黑人,他们被安排进甲板下的三、四等舱,劫掠者们分别住进二、三等舱。皮克因资历老,被安排进舰长室旁的一间单人贵宾舱,其余白人工程师和劫掠者军官分别住进一等舱。 码头登舰口前,金发碧眼的艾伦上尉正一丝不苟地核验着志愿者们身份。此时,大部分人都已成功登船,几位女护士则忙碌地给那些疏漏者补注射预防热带丛林疾病的疫苗。 托尼遵照亨特指示,上前报上假名。艾伦心领神会,立即让护士为托尼注射疫苗,并递给他一个背包,示意他迅速登船。 托尼登舰后,按背包上的编号走进甲板上的二等四人舱房,发现除了自己,其余三人竟然真是日本人。 一个身材矮小微胖、满脸憨厚的年轻人立刻站起来,用流利的英语向他鞠躬并介绍道:“您好,我是安井,这位是吉村章司,那位是宫崎,请多关照。” 在西点号顶端的瞭望台上,梅里尔、布林德和亨特等人注视着码头上和甲板舷舱边的离别情景。 梅里尔内心划过一丝宽慰,这支突击队的指挥权是长官史迪威费尽周折才从英国人手中争取而来,交给了自己。这次回国募兵,多亏两个老同学帮忙,否则还真得把指挥权还给英国人。 梅里尔尤其喜欢亨特为突击队取的新名字——“梅里尔劫掠者”,不过这些劫掠者大都性格桀骜不驯不服管教,他拿着也有些头痛,心想只有慢慢调教吧。 军校毕业后就未上过战场,长期跟后勤物资和账目打交道的布林德,此时也难得意气风发,偏头痛有一阵没犯过,长期得不到升迁的压抑一扫而空。他奉命秘密到中缅印战区执行特殊任务,包括两个老同学在内的所有人对此都一无所知。只是两个小鸟儿刚刚送别时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让他心中满是不舍,期盼着能早日完成任务归来。 一旁的亨特神情则神情略显沉重,这些被征召的士兵不少是他从军事监狱中以自由和荣誉鼓动而来,而他是少数几个确切知道前往何处、参与何种任务之人。 尽管梅里尔报请陆军部,将他和麦基的临时军衔升为上校,跟金尼逊平级,但亨特不在乎这个。他明白这趟航程之后,很多人将不能再回来。拿自己的生命冒险并不难,但指使他人去送死则是另一回事。军人的宿命如此,亨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随着三声汽笛响彻天际,一大片海鸥群被惊起,环绕着军舰飞行。西点号缓缓起锚,准备开启远渡重洋的征程。船上和岸边的人们纷纷相对挥手道别,战争爆发以来,这种场景已司空见惯。 艾瑞娅静静地站在码头栏杆边,目送着西点号缓缓驶离军港。尽管她特地赶来,却没有出现在送别人群中。她朝着或许能看见儿子所在的方向默默挥手,一串泪水从脸颊滑落。 拭去泪水后,她双手交叠在胸前,心中暗暗祈祷:“塞斯克,希望你在天上能保佑他们。” 第一章 特殊任务:离岸绞缆 太平洋彼岸,日本北九州福冈县西北的博多港码头,乌云密布,遮天蔽日。一身黑色学生制服、还有些稚气的九州大学法学部二年级学生井川永,一脸忧郁地和其他同样断绝求学之路的学生一起,在临时征兵检查站排队领取征兵体格检查表。 合格者随后将乘运兵船到下关港集结,再被输送到本土以外的各个战场。他们这批被分配到南方军,听说将派往缅甸。 三天前,井川永从上门的征兵官手中接到征兵调令。他的父亲在上海淞沪会战中阵亡,大哥是飞行员,一年多前殁于中途岛海战,二哥现在塞班岛服役,家中现在只剩他和母亲、妹妹三人。 虽然征兵官告知,他们家只剩一个男丁,可以自愿选择是否服从征调。井川永认为军部已经开始征召大学生,前方的战事一定很吃紧。他从小受武士道精神和父兄影响,决心奉献自己效忠天皇,向母亲隐瞒说征调令是强制性的,必须服从。 领到合格表后,井川永准备跟随队伍登上运兵船。他抚摸着裹在腰间的“千人针”腰带,抬头看着狂风肆虐、阴云翻腾的天空,心情变得异常沉重。 虽然现在商店和百货公司都能买到各种图案的千人针带,但母亲和妹妹还是依照传统亲手自制,并逐一上门请邻坊和学校的一千位女性缝够了一千针。 临行前夜,他听到母亲在房内祈祷,希望他和哥哥两人至少能回来一个,否则家里只剩两个女人,日子会非常艰难。 在听到母亲的祈祷时,井川永心中掠过一丝悔意,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到底对不对,有点犹豫,更有点恍惚。但他明白,一切都已成定局,想反悔也回不了头了。 “快!磨蹭什么!跟上前面,赶紧上船!” 一声呵斥打断他思路,一个兵曹催促井川永。他几乎是无意识的,瞬间就机械地加快了脚步。 上船后众人迅速列队集合,一个少佐过来给他们训话。还没说两句,暴雨突然降临,甲板上的人纷纷跑进船舱去躲避。 井川永心里很不平静,他没有急于避雨,反而走向船舷边,任由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他站在那里,凝视着两个解缆工在暴雨中艰难地将首缆和尾缆从码头上的系缆碇上解开,并将缆绳扔进海水中。 首缆迅速被收回甲板,但回收尾缆出了问题。风浪太大,尾缆被颠簸得无法控制,一下子被吸入一个方位推进器口里。 井川永见状,迅速冲到船尾,帮助两个惊慌失措的水手拖住缆绳,朝导缆孔内努力拉扯。得将缆绳赶紧从推进器中挣脱出来,如果缠到螺旋桨那就麻烦大了。 三人费力一番后把尾缆收回来,船只总算安全脱离码头。 一名水手把缆绳盘起来在旁嘀咕,离岸绞缆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浑身被雨水、汗水浸透,预备回舱的井川永默默瞥了他一眼,然后再次望向船舷外,目光所及,只有一片波涛汹涌、昏暗无光的海面。 在雨雾笼罩下,运兵船载着这群日本学生军,就这样驶向充满未知和迷茫的远方。 第二章 反攻准备(1)野人山梦魇 浓密阴森的缅北原始密林深处,氤氲弥漫的雾气笼罩着一条被人踩出来充满杂乱脚印的泥泞小径。 小径旁的灌木丛中,一双乌黑粗糙、满是划痕的手悄然探出,轻轻拨开层叠的叶片,接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头探了出来,心翼翼地左右张望。突然,一个、两个……七个衣衫褴褛、惊慌失措的中国军人从灌木丛中跳出,争先恐后地向小径深处跑去。 翻译官杨希真掉在了队伍最后,他不是职业军人,体力明显不如其他六个同行者。 不一会,杨希真发现自己已经与战友们失散,并且迷失了方向。他喘着粗气,脚步踉跄地来到一棵高不见顶的参天大树下。 四周略显空旷,正当杨希真犹豫该往哪个方向时,突然听到背后传来枪栓拉动和叽里哇啦的日语嘶吼声。 杨希真没有犹豫,立刻拔腿就跑,谁知绊着大树裸露在外的树根,一下重重摔在泥地里,耳后传来砰砰两声枪响。 他翻转过来一摸身上,发现自己并未中弹。 身后旁边不知从哪跃出一个身穿土黄色中国远征军军服,身上挂满藤条和树枝伪装的士兵,士兵正以标准的跪射姿势背身对着他,平端的枪口冒出一缕青烟。两个日本士兵仰面躺在前方地上,胸口正噗噗不断涌血。 杨希真喘了口气,起身擦了把脸上的泥泞,一瘸一拐地走上前,伸手搭在救了自己一命的士兵肩上,感激道:“谢谢你啊,兄弟!” 那士兵闻言扭回头来,杨希真惊恐地发现,那竟是一张白森森没有血肉的骷髅脸,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直视着他。 杨希真顿时大骇,想赶紧跑,却发现两腿被突然冒出的树根缠住,无法动弹,直到骷髅眼眶幻化成一个巨大无尽的墨绿色深渊将他吞噬…… 啊!杨希真猛地大叫了一声坐起身来,浑身大汗,喘着粗气。快一年过去了,野人山的梦魇仍不时困扰着他。 歇了一会缓过神来,他看了看一侧空着的铺位,抓起挂在床头的单衣,走到门口透气。此刻已夜深,8月间印度东北部比哈尔邦兰姆伽营地夜晚的气温比较低,甚至有一些寒意。 杨希真来到营房外,同屋室友,前西南联大外文系助教,25岁的中校翻译官穆旦坐在门外一根长凳上,左手拿着支快燃尽的香烟,正仰望着瑰丽的星空出神。 穆旦本名查良铮,出身于浙江海宁望族查氏,平日里喜欢写些现代诗歌,自号穆旦。 他听见声响,扭头见杨希真走出来,从衬衣口袋掏出一支骆驼牌香烟递过去问:“又做噩梦了?” 杨希真默然点点头,接过香烟坐下道,“据说反攻要开始了,不管胜算如何,都要离开这座牢笼打回去了。”说完就着穆旦的烟头猛吸一口点燃后再问:“你真的决定先回去么,有什么打算呢?” “还没想好,这半途而废,联大是无颜回去了。你相信吗,我不是对反攻没信心,也不是怕再回到原始森林,而是没勇气去面对胡康河谷那些白骨。夜里只要一闭上眼,感觉就被死去的战友们直瞪瞪看着,白天就算清醒,心里却依旧狂躁难安,只能看回到国内能不能缓解些。” 穆旦倾诉完,把最后一口烟抽尽,吐出口烟雾,两眼木然仿佛看着遥远的未来叹道:“我想,等我不再畏惧那些血肉脱尽的亡灵、放得下蚀骨痛楚的那一天,我会写一首长诗来祭奠他们,纪念他们。这才是你帮我活着走出野人山的意义。” 说到这,两人相视一眼,无言地沉浸在异国的夜空下。杨希真不情愿,但又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一年前那场噩梦般的经历。 1942年初,日军偷袭珍珠港后,横扫东南亚直逼缅甸,威胁到滇缅公路这条中国仅剩的外援物资运输线。中国紧急组建远征军队开入缅甸,与英美盟军合作拱卫这条运输线,军中急需大量译员。 杨希真刚年过不惑,出身于苏州常熟一个中医世家,自幼耳濡目染颇通医术,但却没有选择从医之路。从清华学校毕业后,赴美在纽约大学主修经济,并在纽约技术学院拿到机械制造学位。 然而学成后他并没有选择留在美国,而是回国到国立北平师范大学任教,因为这段留美经历令他倍感要想振兴中国,必须从开启民智的教育做起。 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后,杨希真遭遇家庭变故,几经辗转到了昆明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工学院任副教授。适逢国民政府特别招募远征军译员,他和穆旦作为联大同批自愿报名的教员随军入缅。 按规定,特招从军的教员可享受中校职务军衔待遇,学生译员对应中尉军衔待遇。穆旦被分配到第5军军部,杨希真分到第5军96师师部。 中国远征军入缅后,先后经历了同古大战、仁安羌之战等激烈的战斗,力抗日军锐气。但伴随着中美高层为指挥权明争暗斗,加上英国人私心作祟,实行弃缅保印、利用中国部队掩护自己撤退的策略,使得盟军陷入战略混乱。中国军队无法填补英军留下的侧翼空当,平满纳会战、曼德勒会战相继流产,形势急转直下。 到4月底,侵缅日军自东线长途奔袭,迂回到中国军队后方,攻占交通和补给要地腊戌,切断中国军队退路。盟军指挥部决定彻底放弃缅甸,英方早决定退回印度,中国远征军各部陷入困境,要么自选生路择机回国,要么也随英国人转道去印度。 主掌军权的中国远征军副总司令兼第5军军长杜聿明,不愿再和日本人对战打通直接回国之路,更觉得败军入印,国家尊严无存,必然被英、印人鄙视。因此拒绝了史迪威和总司令罗卓英让他退到印度的指令,决定迂回从缅甸北部山中转折回国。 谁知,这个致命的选择让他和大部队踏上无法回头的不归路。在日本人沿途围追堵截下,一条条能从缅甸绕回国的退路被切断。杜聿明最终带着大军,不得不抛弃战车、火炮等重武器及车辆辎重,一头扎进满是蛊毒瘴疠、雨季将临的野人山。 野人山,中心地带位于缅甸北部的胡康河谷,东西皆被高耸入云的横断山系所夹峙,往北是与印度分界的那伽山脉,方圆数百公里多是林高蔽日、昏暗无边的原始森林。当地人因山中人迹罕至,瘴气弥漫,仅野人能生存其间,故而称其为野人山,直译即为“魔鬼居住的地方”。 这野人山中最险峻的一段叫做库邙山,又被唤做枯门岭,南北纵贯400余里,最高海拔达3000多米。其山峦叠障林深似海,每逢雨季山洪频发,谷底汇成连绵不断的沼泽泥潭。山坡密林中则潮湿闷热,蚂蟥毒蛇横行、瘴疠疟疾肆虐,且给养无着,是为绝地。大军初入此境地时,大家还心存侥幸,随着深入丛林,才发现什么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简直就是活脱脱的深林地狱。 国民政府拼血本凑出的近十万大军,就这样以一种让人瞠目结舌的方式走向大溃败结局。无数英勇将士没有在沙场捐躯,却最终葬身在这片林莽之中。 从5月中旬起,杨希真随着掩护第5军东翼的第96师第二梯队匆忙撤退,盘旋于阴霾湿热的原始丛林东南侧。被山谷崖壁、藤蔓巨树和不时出现的山洪暴雨阻住去路,兜兜转转,折腾大半个月还一直在胡康河谷以南的孟拱河谷中打转。 到6月,部队辗转来到在孟关以北的埋通,不想遭遇到衔尾追击的日军第56师团。激战中,带队的副师长胡义宾不幸中弹牺牲。 长官阵亡后,参谋长胡心愉肩负起重任,决定在日军还未完全堵死退路前,带领余部向北突围,希望赶上第一梯队的师长余韶,经孙布拉蚌、葡萄翻越高黎贡山北麓回国。 杨希真跟着断后的一个连队,在日军的追击下边打边退,结果混乱中和大部队失散,只得被迫反转南下,横插进库邙山暂以躲避。紧跟着,各路口立即被日本人堵死,他们只得返回山中,向西北方向折行,希望寻到第5军大部队撤退路线继续逃命。 进山后,不想队伍再走散,杨希真和十来个掉队士兵走到一起,向北一路披荆斩棘,翻越云雾缭绕的崇山峻岭,绕过深浅莫测的沼泽沟壑摸索前行。他没有军人底子,在大雨滂沱、湿闷泥泞的大山林中每前进一段都很艰难,体力时常透支,实在走不动了大家便轮流搀扶他。 庆幸的是,杨希真虽然像个包袱,但他自幼常跟父亲进山采药,家传医学和野外经验在这场逃命之旅派上大用场,使他不再是累赘,还成了大家的救星。 杨希真沿途教导众人如何辨识收集可以食用的野菜跟野果,如何用不知名的植物叶茎、果实以及树脂树胶等混合制成汁液,涂抹在裸露的皮肤上。虽然这种汁液味道刺鼻,但涂抹后,蚂蟥和各种在深山老林中繁衍生息的毒虫蚊蚁都避而远之,不再来附身,大家困乏后也敢放心打个盹,恢复些体力。 开初,有两名不信他的士兵,扛不住腹中饥饿,偷偷吃了有毒的野果,在大家眼皮底下痛苦地躺地抽搐,吐出一大摊绿水,瞪着眼睛无药可救的死了。剩余人得了教训,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都全听杨希真的了。 当他们这群饥肠辘辘、疲惫不堪的溃兵在遮天蔽日的原始丛林中不断兜转,找到第5军已行进过之路时,只剩下了七个人。 在他们之前穿行过的大部队,队列早已在雨季的困境中瓦解。疟疾、痢疾、回归热等丛林疾病肆虐,缺医少药、给养断绝致使人心彻底涣散,饥火烧肠与濒临绝境的恐惧,无情地折磨着每一个人。 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一旦有人发高热或体力不支倒下,蛰伏在草叶树枝中令人恐惧的山蚂蝗便一堆堆蜂拥而上,攀附叮咬住让人彻底麻痹,直到全身血液被吸干,蚂蝗们细如绣花针般的身体随之胀到指头粗细。剩余的皮肉再交给循味而来的蚂蚁、蛆虫等啃食殆尽,大雨冲刷下,一个完整的人身数小时内就变为一具白骨。 越往前走,各种呈坐、卧、匍匐姿态的尸骸就越多,看得人触目惊心。就是这些惨死的士兵累累白骨,成了他们不再担心迷路的“指路牌”,并省下开路需要耗费的大量体力。 而杨希真等人钻进山林后,为了减轻负担,早就丢弃枪支弹药等累赘物品。从亡者身边幸好搜集到些有用物资,靠一口行军锅,一罐盐,一瓶煤油、火石和三把缅刀,七人就这样沿着大量官兵白骨指引之路继续前行。 尽管林中到处是池沼,杨希真一直禁止大家直接喝沼泽之水。有了火种后,趁下雨时便用行军锅收集雨水,拾来枯柴,用煤油火石引燃烧开饮用,再借着火堆烘烤馊臭的衣裤,避免疫病缠身。 由于前面走过的大部队已经吃光了沿途的野兽、野果、树皮草根和芭蕉芯等,他们一行人能找到赖以生存、支撑体力的主要蛋白质来源就是蛇。会采药的杨希真知道怎么寻找蛇洞,配上雨后森林中不断冒出来的各种菌菇,成了大家活命的保障。 摘到的菌菇除了明显色彩鲜艳的丢弃外,都要拿去再给辨识菌类经验丰富的杨希真检验。捕到蛇后,手脚利落的负责洗刨去皮收拾洗净,斩成段放进行军锅里,加入验证无毒可食的菌菇,再和上盐烹煮成一锅鲜美的蛇羹。几个人削竹筒为碗,以树枝做筷,往往几下就分食干净。多日以来,大家几乎全靠这富含高蛋白的菌菇蛇羹勉强维持体力,才没陷入生存危机。 但有次意外,他们在路径旁的树丛中发现一条褐斑纹巨型缅甸岩蟒,蟒蛇的腹部已经胀满,还在消化期动弹不得。 一个胆大士兵悄悄上前,用缅刀猛砍斩下蛇头,再刨开蛇肚时,里面竟滑出一具尚未被蟒蛇胃液溶解消化完的人体。从沾满黏液的黄布残片判断,应该是名惨遭巨蟒吞噬的不幸士兵。 目睹这恶心场面,七人全都翻江倒海呕吐不已。草草掩埋了这名士兵的尸体后,连续三天,都没人再提去捕蛇。直到蚀骨的饥饿再次来临,就没人再顾忌什么了。 靠这样近乎原始的生存方式支撑,他们逐渐赶上了第5军大部队的尾巴,顺便收留救治了一些因饥饿疾病掉队的士兵。 当然随着人数增加,食物供给也愈发紧张。杨希真凭借这些时日树立的威望尽量协调,只要找到食物,尽可能保障每人都能分到一些,让每个人都有撑下去的希望。 看着沿路倒在路边和路旁用芭蕉叶跟树枝搭起的简易棚子里那些各种惨状的尸骸,杨希真很清楚被放弃的结果。 活着出去,是逃进山前替他们挡住追击敌军的96师第287团2营机枪连连长黄振中留给杨希真的最后一句话。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想起这句老话他心里总特别难受,能多帮一个是一个吧。 当穆旦遇到杨希真时,他已经断粮8天,双腿被虫蚊叮咬肿痛难行,还染上要命的疟疾,全身日冷夜热。若不是靠着进山前军长杜聿明分给他的两片进口防疟药,恐怕他早已无法撑到现在。 一路上,穆旦看着累累白骨和士兵们无助惨死的各种场景,内心备受煎熬。这位曾经英俊帅气的现代派诗人,在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下,面容憔悴,双颊深陷,形如骷髅。牙齿得得打着摆子,连**的力气都没有,奄奄一息躺在路边一个用竹架藤草搭成的窝棚里,等待死神随时召唤。 也是他命不该绝,杨希真路过窝棚,无意间瞟见穆旦别在胸前白底蓝字的三角形联大教师徽章,才认出他来。 杨希真简单一瞧,便知穆旦已病入腠理,搭过脉后感觉还有救。赶紧叫来两人帮忙,把他从绿蝇飞舞、充满腐臭的死人堆抬到一处向阳小山坡上。找来黄花蒿和野薄荷混在一起捣碎滤出汁,掰掉一块前两天意外搜集到的一个带蜜野蜂巢,用温水化开和上草汁给穆旦灌下去。然后再将剩余的草叶捣碎搅成糊,敷在穆旦上身、两腿被蚊蚁叮咬得星星点点的溃烂处,把他从死亡边缘硬拉了回来。 然而,晚间分配食物的时候,却因此爆发一场冲突。已几天没捕到的蛇羹炖好,杨希真让伙头军舀出第一筒准备端去给穆旦。 一个半路加进来面相刻薄的高个校官突然伸手拦住杨希真,冷酷地说:“那人没救了,给他也是浪费,别减少大家的份量!” 杨希真眉头一皱,后退一步护住竹筒喝道:“让开!” 这高个校官坚决不退,两人便僵持起来。一个96师的老伙计忍不住冲上来帮忙,对高个校官连推带搡。周围的人也全围了上来迅速分成两拨,大家顿时剑拔弩张。 杨希真这边七人,还有三个途中收留的溃兵站一方,另一方是跟高个校官亲近的一伙人,隔着汤水滚翻的行军锅对峙起来。 杨希真这边的人斥责高个校官一方,若不是靠着杨翻译很多人早饿死病死,不能太自私自利。高个校官回应,立好的规矩不能在垂死之人身上浪费食物,谁都别想破例。几言不合吵下来,双方跃过行军锅,冲上去撕打在一起。 直到锅里传来糊味,伙头军赶忙上前用木棍搅拌,大喊让大家住手,一群鼻青脸肿、浑身泥泞的人才暂时停止混战。 最后,杨希真脸色铁青告诉高个校官,说他的一份给穆旦,不减少其他人的份量,双方这才休战。 浑身无力早已饿得虚脱的穆旦躺在一棵树根边目睹这一切,内心悲恸眼泪夺眶而出,说什么也不肯张口吃递过来的蛇羹。直到杨希真掐住他腮帮硬灌,才和着泪把汤羹咽下。 “给我撑着,只要不倒下,咱们一定能走出去!”杨希真一边喂一边含泪给他鼓劲。 等一锅蛇羹分完,一路相随的96师弟兄还有站他们一边的溃兵们谁都没先吃。待杨希真喂完穆旦,他们一人默默匀出一点凑成一份递给杨希真。杨希真也没客套,用树筷几下拨拉到肚里。 穆旦已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情在野人山发生。生存面前,极端恶劣的环境下,有些人的道德底线可能就不存在了。那些过去只在书本上、戏剧里看到过的人性丑陋与光辉,在自己身上经历了一遍后,穆旦心中感到无比唏嘘。除了由衷感激杨希真,其他时候他都几乎沉默着不说话。 就这样,靠着杨希真的草药救治以及匀下的菌菇炖蛇羹续命,几天后穆旦逐步恢复元气,从鬼门关前奇迹般绕了回来。 但越往后走队伍越庞大,食物供应逐渐从一日一餐变成两、三日才能得一餐。就在绝望即将彻底战胜他们之际,靠着生存本能苦苦支撑的众人终于走出了莽莽丛林,来到一片开阔的河谷边缘。 河谷中,蝴蝶和蜜蜂在盛开着不知名野花的苍绿色草丛中翩翩起舞,鸟儿在天空翱翔,不时掠下寻找食物,这一切都让人感到一股久违的生机扑面而来。 原来,他们已经来到胡康河谷的打洛谷地,之前在野人山中穿行两月余的大部队前哨,便是在这片开阔地,被从印度飞来搜寻他们的美军侦察机发现。美方随即空投了大量的救助物资在谷地,帮助他们脱离险境,并通知杜聿明必须改道入印。 当杨希真他们这群被饥饿折磨得快发疯的溃兵,走入已脱险的第5军军部设在谷地的一处临时收容站,见到堆积的食物时,形势顿时失控。任凭收容站的官兵鞭笞咒骂,这些眼冒绿光的家伙们不顾一切把能抓到手的任何食物,拼了命的往嘴里塞。 很快卫生兵们摇着头,不时抬走一些肚皮膨胀得像孕妇一样被撑死的人。长久处于过度饥饿,会使人的肠胃功能退化,见到食物拼命吃的结果,很容易导致虚弱不堪的肠胃撑裂而亡。 在收容站得到食物补给渡过饥荒危机后,他们走出打洛谷地又翻过一座山岭,进入胡康河谷中心的新平洋盆地,来到第5军所设的接应营地,最艰难的阶段终于熬过去。 杨希真扶持着穆旦在此短暂休整恢复体力,然后挺过印缅交界的那伽山脉,历尽千辛万苦进入印度边境小镇利多,总算脱离险境。 1942年10月,当最后一拨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中国军人走出野人山,这场惨绝人寰、万骨成堆的混乱大溃退才宣告彻底结束,中国抗日军史上黑暗的一页终于翻过去。 而今再度回想起近十万大军入缅,伤亡六万余人,大部分都不是作战牺牲,而是白白葬身在这些莽林幽谷、山涧沼泽和虫豸之口,真是可悲又可惜! 杨希真心中长叹一声,看着巨大空荡的训练场,脑海浮现自己未竟的使命,熄灭烟头起身拍拍穆旦招呼他回屋休息。 “走吧,不管留下反攻还是先回去,我们都应该向前看。” 第二章 反攻准备(2)整军兰姆伽 俯瞰兰姆伽,整体规模不大,是一片冲积形成的平原地貌,占地大约30平方公里。四周是干旱的达莫德尔河滩和荒凉的山谷,与外界相对隔绝。城镇仅有几条街道,镇中心有座一时遗留下来的战俘营,现已被改造成中国军队驻训营舍。 时光回转到一年前,盟军兵败缅甸,中国远征军一部分退到印度。依据史迪威在撤退途中草拟的反攻缅甸方案以及重整中国军队计划,中美英三方就这批滞印中国军队就地换装整训达成一致。 所有整训的武器装备和弹药物资均由美方提供,部分免费,其余由重庆政府先收下账单,再以“回惠租借”方式偿还。被服伙食等后勤保障则是英方负责供给,美国政府按租借法案,先跟英国人扣除结算,一并记到中方账上。 英国人考虑到兰姆伽有上千幢现成的战俘营房可以利用,且地处偏僻远离印度中心地带,不用担心影响印度人卷入与英殖民当局的矛盾冲突。于是,便将比哈尔邦中部这个小镇划出,作为代号“x”的这支中国军队整训基地及中美联军驻军营地。 史迪威并未介意这地方曾关押过一批参加北非战役的意大利战俘,立即命令工兵将规划得杂乱无章的砖木结构营房做了简单翻修。每号营舍从前安置的铁丝刺网和高大围墙都被一一拆除,再修饬起相应的军事训练和生活设施。 除了电台、卡车、通信设备和美制常规轻武器,史迪威还从陆军部争取到最新式的反坦克利器巴祖卡火箭筒,以及各种重机枪、重迫击炮、105毫米榴弹炮、战防炮等美式重装备。 同时,史迪威专门设立了通讯、工兵、指挥等军事类技术课程,从美国本土调来数百名军官充任军事教官。甚至把自己的两个女婿,欧内斯特?伊斯特布鲁克上校和埃利斯?考克斯少校调到兰姆伽担任联络官,小儿子约翰?史迪威也随调前来担任战区情报人员。 上阵父子兵,可见一心想雪兵败缅甸之耻的史迪威,对改造这批有相同经历的中国军队十分看重。 同年7月底,兰姆伽整训基地正式开营。杨希真作为9千余名步行到印度的缅甸战役幸存者,成为第一批参训人员。 之后不断还有新兵前来。重庆军委会利用从印度运输援华物资的返航飞机,从中国国内输送兵员到印度以充实驻训部队,包括一些中央军嫡系的军官也被专门派到兰姆伽基地作短期受训。 随着整训人员激增,原有的营舍很快容纳不下。史迪威下令在营地周边再搭起一排排灰白色整齐高大的双层尼龙英式军帐,作为扩充军营。比哈尔邦首府兰契市的印度人闻风而来,开了不少餐馆和路边杂货铺,售卖各种日用物品,小镇开始闹热起来。 每天清晨,杨希真起床享用完供给校级以上军官和文职人员的面包、牛奶或者咖啡,就随译员们一起穿过一排排红砖灰瓦、横七竖八的营舍开始工作。 在营舍前方,有处面积约两平方公里的大型步兵训练场。成千上万穿着胶底布鞋、卡其布英式军装,头戴英制mk-2型钢盔的新兵和老兵,按兵种和美制武器门类,在场上分别进行着体能、技战术、实弹射击等操练。 训练场最西边,不少美国通用吉姆西十轮卡车和威利斯吉普车来回穿梭,掀起尘土飞扬,这是汽车兵们的训练场。在东北靠近山头的一角,隆隆炮声此起彼伏,那是炮兵专属的训练射击场。 在兰姆伽,中国士兵终于接受到和西方强国相近的军事训练机会。一个个汗如雨下湿透衣背,但都没有丝毫松懈。 连级以上军官们则进入分散周边的军事技术学校,遵循美国西点军校的军事教程以及利文沃斯陆军指挥与参谋学院的教学方式,认真学习现代战术理论。 在这里受训的中国官兵,尤其是经历过缅战失利的军人,深知自己肩负的使命——洗雪前耻,夺回失去的国土,重新打通被日本人切断的滇缅公路!这也是大家根本的动力与最大信念。 杨希真每天的固定工作,是配合枪械教官约翰?琼斯中尉,指导匍匐在地刚扔掉老式汉阳造和中正式步枪的新兵,熟悉博伊斯反坦克枪和美制五发式春田步枪装卸射击要领。 由于缺乏有经验的译员,他偶尔还要到旁边另一块场地,协助伯纳德?李普曼上尉,向精选出的冲锋队员讲解绰号为芝加哥打字机的新式美制汤姆逊***各部件名称跟使用方法。 这样充实而忙碌的一天训练下来,尉官以下和普通士兵一样,两顿正餐都是大锅饭。英方供应的主、副食虽然品种有限,但管够管饱,几天的白米饭加上腌或炖煮的咖喱牛肉,跟着又是几天洋葱、土豆配斯帕姆午餐肉罐头,逢周末还有营养丰富的白面包提供。这与国内部队连主食都无法保障的情况相比,真是天壤之别。 官兵们偶尔也会结伴一起,到镇上两家华侨开的饭馆,享受一顿家乡风味的饭菜换换口味。起初,大家还对重油重色的印度餐馆和充满香料味的印度小吃感兴趣,不过尝试过后都有着了道道的感觉,就再也不敢轻易光顾了。 杨希真有时也会跟一起翻越野人山的老伙计们相聚,分享自己领到的水果、糖果甚至香槟酒。夜了闲暇没事,大家还会去当地土邦主开的唯一的电影院,看场老掉牙的西方电影权当消遣。 总之在兰姆伽的日子,大家仿佛置身仙境,然而杨希真却总觉得住在这个由战俘营改造的整训基地,有种难以言喻的不自在感。不过有了充足的后勤供应和医疗保障,加上每日两听肉罐头等高热量食物,过去面黄肌瘦的士兵们体格迅速强壮起来。更为重要的是,随着不少从军学生的加入,兵源质量得到了更进一步提升。 当然,包括史迪威在内的美国军官们也惊异地发现这些中国官兵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 士兵们能迅速掌握教官们教授的美制武器操作要领。实弹训练放开不限量后,大家射击技能提升迅猛。步兵转型为炮兵,一周就能学会熟练使用山炮。译电训练,美国士兵一般需要13周左右才能达到的训练成效,中国士兵最快7周就能掌握。 至于中国的军官们,他们普遍接受了现代战争的理论、纪律和战斗方式培训。对于在原始丛林中运用美式武器装备展开进攻和防御战术短期考核,绝大部分人成绩都是优良。 这支可谓涅槃重生的部队在武器装备、机动能力和信心上已经不可同日而语,有了质的飞跃。 杨希真曾无意间听到史迪威的心腹,美军司令部参谋长海顿?柏特诺准将半开玩笑说:“如果让这些中国人再这样训练下去,将来我们可能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了!” 史迪威则报以微笑,没有表示异议。他深知中国士兵吃苦耐劳、能打硬仗的特性,只要训练和装备得当,指挥有效,他们完全有能力与世界上任何强大的军队抗衡。 他决心要做的,正是把这支队伍打造成一支真正的善战之师。 不过,兰姆伽整训等于还是算寄在英国人殖民地篱下。尽管中英是同盟关系,但英国人历来不把中国人平等看待,官兵们对英国人根深蒂固、自以为是的种族优越感也早有领教。大家原本以为来到这里,必定会遭到英国人明里暗里的歧视和欺辱。 但自打入营以来,杨希真注意到,不论常驻基地的英军参谋团,还是偶尔前来办事的英国军官,都少了过去那种趾高气扬的态度,反而显得友善客气。有时遇到认识的中国官兵,他们甚至会主动热情地上前握手拥抱。负责后勤供给的英方人员,虽然态度仍有些生硬,但与在缅甸时相比,也有很大改善。 杨希真一打听,才得知这和原第66军新38师的第113团曾在缅甸仁安羌油田救过那些英国人有关。 当时,7千多英缅军跟一个装甲营以及旅缅的英国侨民家眷等被一部日军围困在仁安羌,弹尽粮绝危在旦夕。全靠时任第113团团长刘放吾,率领不足一个团的兵力,英勇奋战两天两夜,以伤亡过半代价打破日军的封锁,把他们解救出围。 中国军队当下能够在英国的殖民地界安心整训免遭歧视,可说皆得益于那群英勇的战士们,用生命和鲜血换来这般礼遇。 弱国无外交,杨希真暗自感叹,凭实力靠自强才能赢得尊重。 开营月余后,这天,烈日炎炎下的大训练场上,大家正热火朝天进行着日常训练。 杨希真正来回穿梭,忽听到三声尖利的长哨响起。远端的汽车兵、小树林中的炮兵,所有在场上训练的官兵们迅速跑步集合,他也赶紧随大家集结到训练场中央一个长弧形的木制阅兵台前。 阅兵台上,穿着锃亮军靴、身材瘦高脸型狭长的美国陆军部派驻兰姆伽训练中心主任费雷德里克?麦凯布准将,他示意队伍安静下来后,便转身向身后一位穿着深绿作战服,肩章上挂着三颗银星的将军敬礼,报告队伍集合完毕。 戴着副金丝圆框眼镜,两鬓斑白、身材瘦削的史迪威站上前,看着换装后军容整齐,风貌焕然一新的上万人队伍,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身旁的军需官:“可以发放本月的津贴了。” 这是史迪威实行的新规。中国军队撤到印度后中国远征军第一路司令长官部被撤销,另行成立中国驻印度军队总指挥部。两支保存建制的部队,原第5军新22师和新38师被改编为中国驻印军。由他兼任总指挥,罗卓英改任副总指挥。 掌握实权后,为了杜绝过去国民党军队虚报人员吃空饷惯例,史迪威便下令中国驻印军连职以下官兵,包括译员们的薪饷,全部以津贴形式,按汇率兑换为印度卢比。由美军教官按名册上的人头,现场直接发到本人手中。 消息传出,下层官兵再不用担心被克扣,且驻印军津贴比国内部队薪饷高许多,受到大家普遍欢迎,对士气提升作用明显。 不过这种“断财路”的做法,加上史迪威把美援物资分配大权牢牢控制在手中,让一些打算从中渔利的国府官员大失所望。他们便暗里散布消息,说这不过是史迪威收买人心的手段,有意引发本就和史迪威不大对付的蒋中正猜忌,无端生出矛盾,这是后话。 津贴发放完毕后,队伍一列列地依序解散。杨希真正准备离开,一个身材高大的金发美军下士过来叫住他,把他带到麦凯布跟前。 “你好,杨中校,”麦凯布微微一笑,跟他握了握手,然后说:“请暂停你手上的工作,跟我来一趟。” 杨希真有些不明所以,跟着麦凯布坐车来到他的办公室。进去后,看到几名认识的中方校官,徐恒、赵振宇、许广生等正围坐一圈,旁边还有一个头发微卷、眉弓突出,双目像鹰隼的美军上校。 麦凯布先给这名美军上校介绍了杨希真,再让杨希真给大家翻译:“这位是罗斯维尔?布朗上校,美国陆军第3装甲师战车指挥官,专门从欧洲战场调来协助我们的整训工作。” 麦凯布待杨希真翻译完,继续道,“今天邀请诸位前来,是通知大家,史迪威将军计划成立一支直属总指挥部的战车部队。我们需要先成立一个战车训练处,开设战车特别训练班培训队伍。” 见众人面露欣喜之色,麦凯布再道:“各位以前在军中或都有过战车实战经验,我希望你们回去尽快选拔一批优秀人员,由布朗上校担任主教官,教授大家美制坦克的机械知识、操作方式以及步战协同战术,再让大家给未来的战车队员们分授要领。” 等翻译完他朝杨希真直接问道,“杨中校,我看了译员们的简历,你有留美学习机械制造的经历。我想调你到战车特训班专门协助翻译工作,有没问题?” “非常荣幸,感谢麦凯布将军信任。” 杨希真欣然领命,这可是求之不得的事情。这些年他深刻认识到,坦克作为现代战争不可或缺的重器,中国现有的工业能力还无法自主制造。日本欺负中国落后,侵华以来凭着各式轻型薄装甲坦克就能轻松碾压中国军队,让人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从麦凯布办公室出来,杨希真心情非常愉悦。中医是家学,翻译是现在的工作,而他真正爱好的却是机械。当然,还有那层原因,更让他看重战车部队的现实意义,所以感到格外欣喜。 懂军事的人都明白,拥有装甲战车对于步兵为主的部队意味着什么。一路上,大家兴高采烈地边走边议论,过去国民政府购买的都是其他国家淘汰的轻型战车,就这样够资格装配的部队也相当有限,无法对日本人形成制衡。 美国人现在愿意投入重器打造驻印军,让大家备受鼓舞。对即将成立拥有强大美制坦克的战车部队,众人摩拳擦掌满怀期待。 第二章 反攻准备(3)军训翻译 几天后,四辆涂装着美军制式标记,用于特训的橄榄色m3a3斯图亚特轻型坦克运抵兰姆伽基地,战车特训班正式开班。 这天,在训练场上乌泱泱艳羡目光注视下,曾随第5军装甲兵团参加过昆仑关大捷的赵振宇一跃跳到斯图亚特战车履带上,抚摸着厚实的装甲和37毫米主炮管,啧啧感叹:“美国人造这玩意可比我们过去用的英制、德制坦克可要强太多了,要是能配上谢尔曼,我就敢开上去碾碎那帮***!” 众人顿时一阵哄笑,杨希真在旁也微微一笑,从布朗手上接过两套不同型号的坦克机具设备图纸和战术训练教材。 他见其中一套是面前这几辆斯图亚特的,另一套则属于没见到实物,只听大家相传在北非战场大显神威,重达30多吨的m4a4谢尔曼中型主战坦克。感觉有些困惑便请教布朗。 布朗面露尴尬,但还是特意给他解释:谢尔曼坦克很紧缺,加之不在对华租借法案清单内,总指挥部只能暂凑到开办训练班所需的斯图亚特坦克。所以让大家先熟悉谢尔曼图纸资料,掌握相关要领,以便将来若能争取到这款实体坦克好尽快上手。 杨希真听着这话却有点心寒。他从一些美方军官那得知,成千上万辆谢尔曼坦克正从美国军工生产线下来,源源不断输送到欧洲战场,并不紧缺啊,划拨一点点零头都能满足这边需求。 显然美国人这是不愿拿更先进的坦克来武装中国军队,他猜测多半是出于技术保留因素。看来美国陆军部支持史迪威将军组建驻印军战车部队的计划,也不是那么纯粹。 想来史迪威作为单纯的职业军人,可能是发自真心想帮助中国军队提升实力,但并不意味着美国那些政客们对中国没有防范。杨希真这段时间接触到一些租借法案对华配额的内幕,感觉美国人并不是完全真心实意跟中方合作,更像是利用关系。 对美方这种既合作又防范的心态,杨希真心底早有所感知。当年他在美国留学时,就听一些颇有学识的西方人士毫不遮掩表示,希望中国一直羸弱下去,原因不言而喻。这也是促使他回国从事教育的一个重要原因。 但他还不明白美国到底想如何利用中国,心中对将来反攻的期许值顿时下降很多。加之有些事情即使看透了,他也改变不了什么,所以并没有刨根问底,只是向布朗点点头表示理解。 战车班特训课开始后,课程主要包括专业操作、修理维护和步战演练三大部分。布朗让自己的助手麦克弗森?勒莫恩中校带着两名机械师做教员,杨希真辅助翻译,共同培训这批首期学员。 斯图亚特坦克荷载驾乘员为4人,讲解前面两部分理论课程时,狭窄的座舱内经常一下挤进7、8个人。杨希真在闷罐般的铁甲舱内轮流给大家翻译,讲解斯图亚特的武器系统、机械构造和驾驶操作原理。常常半天课程讲下来,再钻出座舱他全身都湿透。 而对布朗等人来说,一开始给这些中国人讲解器械原理简直苦不堪言,大家对现代机械的认知与理解完全不在一个频道。幸运的是,杨希真熟悉两边情况,更凭借着扎实的机械制造专业基础,发挥作用远超过翻译范畴。在他协助下,讲、学的步调很快一致。 经过前两个阶段烧脑的理论课程后,大家期盼已久的第三阶段战术配合训练就轻松多了。而这些理论知识学起来头疼的中国人实操上手之快,让心存鄙夷的美方教官简直目瞪口呆。 但特训班暂时只有四辆坦克,其中一辆还被拆卸作为维修练习使用。单车战术大家轮番操作倒没问题,分队战术和步战协同训练就显得捉襟见肘,难以提升学员们的指挥协调运用能力。 杨希真便给布朗提出了一个巧妙的建议,借用数辆威利斯吉普,蒙上铁皮权当坦克替身投入配合演练,这一举措有效解决了装备不足的大问题。尽管器材有限,但这批学员都有些底子,训练学习也非常认真刻苦,大家很快就熟练掌握到斯图亚特战车的具体操作,和步战协同战术运用。 在首轮培训班结业后,杨希真甚至可以不需要美方教官过多介入,他已能独立指导下批新学员。 而自开营以来,兰姆伽的局势也并非风平浪静。毕竟来自你弱我强的不同国家,文化背景差异加上美国人免不了有些颐指气使,双方各种小摩擦时不时地出现,擦枪走火的事儿偶尔也发生。 通过战训班工作,杨希真有机会结识到更多美方军官,顺带用自己擅长的中医方法,义务替他们诊治西医不能解决的疑难杂症。大家开始不再叫杨翻译或杨中校,而是尊称他为杨医生。 杨希真利用这些机会,凭籍自己对中美文化的差异了解,给美方军官传播中国的一些文化习俗,同时给中方这边解释美国人的理念价值观,化解双方不少矛盾,越发得到大家普遍尊重。 “有事找杨医生”,成了大家的共识。 这两个多月的特训班经历,还带来一个意外收获。 11月26日,这天正值美国感恩节,训练团总教官托马斯?阿姆斯上校派人通知杨希真到总部来开个会。 杨希真随卫兵进到挂着同盟三方旗帜的总指挥部会议室,见史迪威、柏特诺、麦凯布、梅里尔、阿姆斯以及新22师师长廖耀湘和新38师师长孙立人等中美高阶将官都在场。 杨希真敬礼报告后,卫兵拿来把椅子给他在末座先坐下。 阿姆斯清了清嗓子,继续刚才的讨论:“先生们,我们继续吧。刚刚说到史迪威将军决定以中英文编写成一套实战战法教材,内容涉及现有训练教程、武器装备,横跨美国陆军全兵种所涉及军械专业知识和美军的指挥作战策略,再结合盟军在各战场与日军的交战经验总结,方便后续驻印度和中国本土的士兵们整训使用。” 他跟着扫了一眼众人,“我们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中方译员参与协助。”说完再盯着下首的杨希真问道:“杨医生,你可愿意?” 杨希真内心暗想:原来是这事。对这个难得的机会,他把控住心里的激动,起身表示:“我愿接受总指挥部分配的任何任务。” 入营以来目睹驻印军的巨大变化,杨希真感触很深。中国军队普遍欠缺的正是不能理解构成现代战争的要素,以及系统处理、运用现代战争所需的战略资源,从美国人这要学的东西太多。 但美方对其先进技战术一直藏着掖着,为此受过正统美国军事教育的孙立人多次给训练中心交涉让他们别保留,看来是有结果了。 见史迪威冲杨希真欣慰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阿姆斯露出满意的笑容:“从明天开始,你除了完成战车特训班现有工作,每天再抽两个小时来总部,配合战法教材编写小组进行翻译作业。”言毕再告诉杨希真:“请到后勤处领取一只火鸡,总指挥特意送给你的。去吧,感恩节快乐。” “谢谢史迪威将军,各位长官,感恩节快乐。” 杨希真欣然接受。再起身敬礼致谢后,特意看了看孙立人和廖耀湘,这两人眼中也显露着几分喜色。 等杨希真离开后,史迪威神情严肃说道:“廖师长、孙师长,你们的诉求已尽力满足,请记住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大家必须靠有限的资源径直前进,继续干下去,一切才会好起来!” 廖耀湘、孙立人两人对视一眼松了口气,方才的一番激烈争执显然见到了成效。于是,二人立即表态,愿意配合史迪威做好分内外之事,洗脱兵败缅甸的耻辱,争取早日打回国去。 大家又继续讨论完一些军中事务。待廖、孙二人告辞出去后,早已按捺不住的柏特诺向史迪威说道:“将军阁下,请恕我直言,把我们的军事机密还有宝贵资料透露给中国人真的合适吗?” “看看,这些就是为了‘我们的战争’,华盛顿‘慷慨’分配的东西!上帝,这就是要我们准备一次全面反击,所给到的全部支持!” 史迪威掏出张清单,拍给对中国人一向持防范态度的柏特诺,怒气冲冲道:“我真不知道他们曾给北非运去过什么!不这样安抚住中国人助我们一臂之力,难道向他们和盘托出吗?” 说着再嘭一拳锤到桌上,“真说不清,中国人会私下嘲笑我们,还是能够理解这一切!只有盘活资源我们才能坚持下去!如果不想一起愚蠢地完蛋,所有人都必须全力以赴,一起共同战斗!” 发泄了一通,史迪威看着沉默的一众部下,涌过一丝歉意情绪稍缓和。让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副官弗兰克?多恩通知大家,他私人请全体驻印的美方人员享受在印度的第一次感恩节大餐。 言毕又吩咐多恩,多准备十只火鸡,送去今天没有来参会的副总指挥罗卓英那边。 “明白,大家应该同舟共济。” 已改任炮兵指挥官,脸颊呈粉红色的多恩特意用中文应承。他深知老长官组织开今天这场会,目的是竭尽全力团结所有人,去争取最后的胜利,而不是混下去。 感恩节后不久,穆旦在利多收容医院调养好身体,也到了兰姆伽,换到跟受关照搬到训练场边宿舍的杨希真同住。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1943年初春。按史迪威整训计划,“y”部队,即第二路中国远征军司令部年初在云南楚雄成立,由颇受史迪威认可的第六战区总司令陈诚担任司令长官。 史迪威便派遣多恩带领一批美军教官从印度飞去昆明,成立驻滇干训团,协助陈诚建立各兵科训练学校,开始轮训驻云南的第二批远征军部队。 由于空中运输进来的物资装备相对有限,本就比较缺员的滇西y部队各方面都比驻印度的x部队逊色一筹。而“z”部队整训计划,也因物资短缺和兵员不足而暂时搁置。 春分过后,在美国人挤牙膏式的支持下,兰姆伽战训处这边的坦克数量陆续增加到20来辆。 这天,杨希真照常在专门划出的战车训练场,跟一帮新学员讲解斯图亚特主炮塔陀螺稳定器原理。 一个国字脸梳着大背头,气质儒雅的中年将官带着两个警卫驻足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讲和学的人都入神,没注意旁听的人,毕竟战训班讲课被旁观是常有的事。 担任战车训练班队附的徐恒和赵振宇二人这会正好走过来,见到旁听之人,赶紧立正敬礼:“桂公好!” 杨希真被打断抬头一看,跟前这人竟是接替罗卓英,新近到印度担任驻印新编第1军军长的郑洞国。 郑洞国字桂庭,是黄埔一期生,自东征以来身经百战且素有口碑,是国民党军中难得受到大家一致尊敬的将领。郑洞国年纪其实不大,才刚满40岁,但下属都喜欢尊称他为桂公。 郑洞国调来印度,与年前中美闹出的一场风波有关。当时史迪威打算将驻印军营级以上军官全部换成美方人员,罗卓英坚决反对,带头抵制跟史迪威发生冲突。其实连与史迪威关系相对较好来的孙立人都不认同这种做法,直言训练教学跟领兵作战是两回事,美方派来这些军官大都来自二线或军校,没有实战经验。一时闹得谁都下不来台,双方僵持了好长时间。 最后博弈结果,蒋中正同意把史迪威认为掣肘他的副总指挥部撤销,调罗卓英回国。替换军官一事,双方各退一步就此作罢。 翻年后,蒋中正为了防范史迪威控制整个驻印军队,特意在驻印军体系下又成立新编第1军建制,将新22师、新38师全部纳入其中。再派性格宽厚、做事稳健,又以忍辱负重著称的郑洞国赴印担任新1军军长,孙立人兼任副军长,对冲史迪威的影响。 史迪威自然明白蒋介石此举的用意,一开始对郑洞国的到来充满了敌意。然而,郑洞国到任后并没有去和他争指挥权属,更不干涉整训实务。而是把大量时间用于巡视,了解并掌握驻印官兵的生活和训练状况。同时也对美方一些无理的出格行为,严肃交涉绝不迁就,化解了不少矛盾。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史迪威被郑洞国不卑不亢的处事态度和温文尔雅的修养折服,抵触和防范也就少了许多。在郑洞国努力下,驻印官兵与美方矛盾冲突大幅减少,双方合作氛围也愈发融洽。 郑洞国这边微微一笑后,向两人回礼,并挥手让被惊动的杨希真等人免礼,继续讲学。 课程结束后,郑洞国再饶有兴趣问起战车队的最新情况。 老部下赵振宇抢着回答:“禀桂公,这些都是从军中专门选拔有文化素养的新学员,目前已训练完三批,合格的坦克兵员已有数百人。待美国人承诺到位,咱们就可正式编组成立驻印军战车营啦。” 郑洞国点点头,又特意称赞了杨希真两句,夸他非常懂机械原理,讲解也浅显易懂。 他勉励众人说:“装甲部队是现代战争中陆军的重要突击力量,咱们工业体系落后,造不出美国人这么先进的战车。眼下机会难得,大家要好好把握,学好理论知识和专业技能,争取成为反攻打回国去的先锋铁甲雄师!” 随后的整训时光过得飞快。杨希真每天继续兼顾着战车特训班工作,除了受布朗委托去加尔各答交涉坦克配件事务,遇到位故人逗留了一周。其余时间他都泡在训练总部,参与翻译那套涵盖美军战略战法与各类新式武器装备结合的战术教材。 史迪威有时会亲自前来过问,与美方教官、机械师和中方军官研究讨论战法教材的编写问题。杨希真提出可增加一些简明图解,便于文化知识偏低的中方士兵理解,这一建议也被史迪威采纳。 端午节过后,这套被命名为《美国驻中缅印军队远东作战战法》的教材编译工作终于完成。 史迪威亲自给教材写了序言,交后勤处翻印后,以机密的方式分发到兰姆伽训练营和昆明驻滇干训团。封面注明机密,限定中方团职以上军官才有资格借阅。 作为翻译人员,杨希真特别获赠一本《战法》留念,并收到1500美元酬劳。作为一级译员,他每月薪资津贴为250卢比,这笔酬劳折算下来约合6000卢比。 令杨希真欣喜的当然不是这笔相当于两年薪资的“巨款”,他在获赠这本涵盖美军各式武器以及战术训练和战略战术指挥的宝贵资料上,对所了解的美式装备尤其美制坦克的性能特点和技术参数做了详细备注。不知怎地,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本加过备注的《战法》将来说不定能排上什么用场。 7月中旬后,已配备54辆斯图亚特坦克的中国驻印军战车第1营正式组建,直属驻印军总指挥部。战车部队总指挥官由布朗担任,徐恒出任首任营长。 杨希真受布朗邀请,留在战车营继续协助工作。若不是他一再推辞,布朗甚至打算上报聘他做战车营总机械师。因为布朗认为凭杨希真的才干,绝不该限于译员这一职位。 到8月下旬,传闻大军即将开始对缅甸展开反攻。送走因翻越野人山心理创伤过大,逐渐显露郁躁后遗症迹象的室友穆旦,一直非常小心谨慎的杨希真开始盘算,怎么找机会跟国内联系上。 因为这都失联一年多了,组织还不清楚自己的情况。 第二章 反攻准备(4)飞跃驼峰 史迪威此刻正握着一支笔,站在他兰姆伽的卧室里,目光凝视着床脚对面的墙壁出神。墙上挂了幅亚洲地图,地图上有根蓝色线条,是被称为驼峰航线的援华物资空中运输线,两头分别连接着印度的加尔各答、汀江和中国的昆明、重庆。墙面右上角小挂历显示着今天的日期——1943年9月1日。 他刚从印度各地转了一个半月回来,数日前,老友兼上级马歇尔致电他,告知魁北克会议的结果。根据决议,将由他指挥中国驻印军以及有限的陆、空美军力量,率先向缅北发动攻势,以修筑缩短路径后的中印公路、提升援华物资运输量,作为预定战略目标。 这可不是准备大干一场的史迪威原先设计的彻底收复全缅甸方案。雨季来临前,他本已将包括美国陆军第20野战医院在内的战略资源调集到边境利多,建起反攻基地和前进司令部。得力干将梅里尔也被派遣回国,为组建加拉哈德突击队招募兵员。驻印军两个主力师也陆续移驻利多进行丛林战训练,提前适应缅北原始森林的气候与环境,大军枕戈待旦,随时展开全面反攻。而今却缩水成打通中印公路的缅北攻略,令他颇感失望。 马歇尔深知他脾性,在电报中特意透露,因为将就英国人不得不调整反攻计划的缘由。然后强调修筑新的中印公路对支援中国战区、进而实现美国全盘战略目标极为重要,劝慰他别为计划缩水而介意,更别不高兴做蒙巴顿副手。 这样果然安抚住史迪威,因为国家利益至上是他的信条。只要国家需要,即便是去前线当个步兵,他也会毫无怨言。 只是缅北大部分地区山高林密,人迹罕至,修路并不比打仗容易。目前的筑路工程主要因为并未对此上心,起点端利多路段的修筑工作虽然早就开始,但进展非常缓慢。得知修建胡佛大坝的总工程师皮克,即将带领经验丰富的新工程团队和大型机械设备到来,史迪威顿觉宽心不少。 与此同时,蒋中正也收到了魁北克会议通报,自然很不满。发电指示陈诚并抄送他:谨慎对待英国人的保证,只要英美不联合出兵从海上向仰光发起登陆进攻,云南远征军就决不出动。 这样一来,打通新开辟的中印公路重任等于都落在他身上,只有进入缅北扫清盘踞的日本人后,才能推进修筑这条所谓攸关中国命运和美国战略目标的道路。 史迪威把蒋中正的反馈报告给马歇尔,很快收到回电让他无论如何先哄着蒋中正,只要明确出动驻印军就好。故而明天还得专门回重庆去交涉一趟,想起心情不由得一阵烦躁。 沉思半晌后,史迪威再拿起笔深吸了口气,屏息从地图上的利多开始,划过印缅交界的那伽山脉,将一个个需要攻克的缅北战略要地串联起来并打上圈,再从畹町沿着旧滇缅公路一笔贯通拉到重庆。然后后退两步,仔细观察这条蜿蜒曲折,宛如“v”字形的红色线条,最后满意地放下笔,长出了一口气。 从卡萨布兰卡扯到魁北克,中美英三方关于如何反击侵缅日军的博弈终于有了结果。11月15日,缅北反攻就将正式打响。 不管如何一雪前耻的机会终于到来,史迪威的心底禁不住澎湃起伏,开始浮想万千。此刻一抹夕阳透过窗户,斜照在他那布满皱纹、饱经沧桑却充满期待的脸上。 巍峨壮丽的喜马拉雅山脉,冰雪覆盖了大片峰尖谷段,形成壮观的冰川,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芒。位于雪线的云层则如画家随意挥洒的墨迹,与蓝天交相辉映,构成一幅美轮美奂的画卷。 在云雾缭绕的群峰之间,一架孤零零的c-47运输机像只落单的飞雁,自东南向着西北飞行。机舱里除了三名美方机组人员,还挤满冻得瑟瑟发抖的中国士兵跟几名年轻的学生译员。 面对即将到来的反攻缅甸行动,尽管对盟友们心存不满,但蒋介石也明白仅靠驻印的两个师作为主力过于单薄。因此,同意将今年5月初成立的新编第30师陆续空运到兰姆伽继续受训,作为预备队。 自去年滇缅公路被日军切断后,美国援华物资只能通过空运解决。中美商定,在原来印度加尔各答至昆明航线的基础上,开辟一条新的空中走廊,以取代滇缅公路,继续为中国输送战略物资,并利用空返的飞机运输新兵到兰姆伽基地整训。 这条新航线全程800多公里,不算太长,但要飞越平均海拔约5000米、号称“世界屋脊”的喜玛拉雅山脉,沿途有些山峰海拔甚至高达7000米,几乎达到运输机爬升高度的极限。航线途经的一些山脉更是常年云雾不散,飞机只能在其间穿绕飞行,飞行路线好似驼峰般高低起伏,因此大家便称其为驼峰航线。 在遇到极端天气导航不灵时,飞行员只能靠山间峡谷中坠落的飞机残骸碎片反光来判断路线,依靠目视飞行。天气稍有好转,占据缅甸北部的日军战机又频繁出动,拦截这些没有护航保护的运输机。 这一年多来,美军航空队与中国航空公司失事的飞机、因此牺牲的飞行人员不计其数,损失十分惨重。 如此艰难的条件下,驼峰航线仍然承担着运输援华物资的重任,为维系中国国内战局发挥着不可或缺的作用。因此,尽管危险重重,在反攻缅甸、重新打通陆路通道之前,这条运输成本极其高昂的死亡航线仍需维持下去。 留着板寸头,浓眉方脸、皮肤呈小麦色的西南联大电机工程系大三学生顾岩盛,这会正坐在这架即将飞越驼峰的运输机机舱左侧的帆布椅上假寐。一阵凉意袭来,他拉紧美方只提供给译员的薄毛毯裹了裹,脑海中思绪万千。要不是连夜翻墙而出,可就赶不上这趟飞机了。 顾岩盛是昆明一个玉商富家的长子。顾家先祖辈早年在缅甸靠赌石发家,而后在密支那以西的乌尤河上游西岸,翡翠原石矿脉最为集中的帕敢开设场口,积累下厚实家业。 英国殖民缅甸后,顾家和英国人关系也处理得较融洽,生意得以延续维持。顾岩盛自幼跟随祖父和父亲多次往返帕敢,耳濡目染,不仅缅甸话流利,还能说一些当地克钦族的语言。 到12岁时,顾岩盛被父亲送到上海一所英国教会学校接受了三年西式教育,因抗战爆发再回到昆明。后来考入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电机工程系,9月初第三学年伊始,他听闻政府为应中美联盟军事所需,要在各高校再征募一批中英文流利的师生担任军中译员。 受外敌入侵投笔从戎的风潮影响,许多联大知名人士子女,如三常委张伯苓之子张锡祜、梅贻琦之子梅祖彦、蒋梦麟之子蒋仁渊,以及训导长查良钊之子查瑞传、文学院长冯友兰之子冯钟辽等,纷纷带头停学,选择志愿从军共赴国难,对学子们影响很大。 顾岩盛热血上头,也跑去外事局办事处报了名参加选拔。因为还懂克钦方言,通过面试后被特别选中编入新组建的新30师,直接派往印度兰姆伽做译员。 然而,当他回联大办完从军暂时休学手续后,兴冲冲回到家告知父母,谁知换来父亲顾敬斋阴沉着脸一阵严厉训斥。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向教育自己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有开明思想的父亲,竟对他报名到印度从军的举动大发雷霆。 在以“事关民族危亡际,位卑未敢忘忧国”与父亲争论未果,顾岩盛反而被家里禁足,直到要报到出发那天。捱到黎明破晓之际,顾岩盛心想管不了那么多了,横下心留书一封越墙而出,只带了私藏的报名证件跑了十来公里到巫家坝机场,刚好赶上核名体检。 他上去核验完报名证件后,便排队接受体检。初检工作由中国军医负责,顾岩盛跟大家一样,从牙齿、皮肤到脏器都被仔细检查一遍。接着,再到一个高鼻秃顶的美国军医那进行复查,合格者胳膊上被盖上一个宽半寸长一寸的方块蓝色戳记,凭此戳记再去登机。 尽管这种办法简便易行,但顾岩盛觉得像给牲畜检疫一样,心里十分反感,便用英语向美国军医申辩这种行为是对中国人的歧视。 对方翻了个白眼,告诉他这是例行程序,警告不要多言。若非担心事情闹大耽误时间,顾岩盛真想与对方争论一番,但理智告诉他还是忍忍算了。 待体检结束后,每个人按要求精简个人行装,丢弃不需要的东西,再领上一个纸袋以便晕机使用。 顾岩盛两手空空,揣上纸袋随大家来到跑道上。列队登上飞机前,他回头望了一眼昆明城那湛蓝的天空,便义无反顾地钻入舱门。 飞行一阵后,顾岩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突然,机舱内一阵骚动把他惊醒,抬眼一看一群人围在前面正吵嚷不停。 原来,一名穿着单薄衣服的中国士兵因寒冷难耐,找到盒掉机舱内的火柴,捡起充塞弹药运装箱的散落稻草就地生起火取暖。 前面闻到烟味的美军机组工程师扭过头先是傻眼,跟着暴怒,冲过来一脚将正在烤火的中国士兵踹飞,再猛踩火堆大声斥骂。 美军机师的粗暴行为惹来这边快冻坏的中国士兵们愤怒,一群人围着对方斥责不让生火灭了就是,干嘛动手,说到激烈处有人捋起袖子准备就要报复。 顾岩盛忙上前扶着遭踹的士兵,用英语跟被人群团团围住解释不清的机师交涉,才清楚原来火堆旁还放着一箱带回去更换的破损手雷。 他忙澄清取暖士兵不懂常识,并给众人说明险些酿成大祸的缘由。当然在他要求下机师也悻悻然道了歉,双方缓和后,准备各自回位。 “该死!日本人!” 机首的美方副驾驶员突然大叫,“日机来袭,全员坐好拉紧布带!” 顾岩盛一惊,赶紧警示那些听不懂英语、愣在原地的士兵,然后快步回到座位。这时,飞机突然陡降数十米,机舱内一片惊呼声。 由于航空燃油紧缺,驼峰航线上的运输机一般不会有专门的战斗机护航,遇到日机,除了逃避别无他法。 跟着三架日军一式战机已衔尾追来,一串流弹击中运输机左翼,发出叮叮当当声响。飞行员赶忙再急降高度坠进云层,靠重力加速躲进云雾里避开继续射来的弹雨,要是油箱被击中可就彻底完了。 运输机不停陡晃,就像卷在狂风中的一片树叶。舱内温度骤降,顾岩盛紧紧抓住座椅上的帆布带,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恐惧,不少人已经吐得一塌糊涂。 冒着撞山风险,在云层里疯狂颠簸了十几分钟后,飞机突然平稳下来,可算穿过要命的气流,甩脱了日机追截。脱离险境后,c-47再爬升飞过一大片白雪皑皑的崇山峻岭,越过一个形似骆驼背脊的巨大凹形山口后,折向西行。 顾岩盛缓过气来,把自己的薄毛毯分给身边一个嘴唇已冻得发紫的士兵,舒缓僵硬的四肢,再起身来到机首,看看窗外风光。 经过先前调解冲突,那名美军机师也对顾岩盛表示友好,腾出半个位置,让他挤在旁边欣赏地面风景。 时至9月下旬,当地雨季已近尾声,即将迎来一年中最美的黄金季节。此时飞机已降低一些高度,透过驾驶舱的玻璃,喜马拉雅山脉西南部的广袤山谷平原尽收眼底,湛蓝的天空一碧如洗,没有一丝云彩。杰马央宗冰川滋养的雅鲁藏布江下游布拉马普特拉河如一条银带,将阿萨姆河谷一分为二,自东向西延伸,仿佛直指天际。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绘就了一幅美轮美奂的画卷,景色壮丽无比。 经过约四小时的飞行,飞机终于在坐落于原始森林中的印度汀江机场安全着陆。自从原驻扎此地的两个英国空军中队撤出后,现在成了中国航空公司转运物资的专用机场。 顾岩盛随队伍走下新添了不少弹痕的运输机,一股热浪和异样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些几乎被冻僵的新兵顿时如释重负,宛如新生。 等待间隙,顾岩盛站在用钢板铺就呈十字架状的跑道外,目光扫过,见整个机场除跑道外到处泥泞长满杂草,堆满各种积压的物资,一片乱糟糟景象。 这时来了一拨人,指着路边分立着的新22师和新38师两块牌子,七嘴八舌地抢着说我们部队如何如何,来我们这更有前途!愿意就到牌子后面去登记,赶紧了…… 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之际,顾岩盛略看懂怎么回事,上去解释他们是预备队新30师的新兵,有编制。这帮人才悻悻然散去。 随后,一个穿着制服负责接兵的人过来,引导他们进入一排茅草搭成的竹棚,大声地告诉所有人为防止疫病,旧衣物都要回收焚烧掉,让大家脱掉全身衣物,扔进棚外的竹筐,再集中去洗澡、消毒。 沐浴完毕后,众人再赤条条排队到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美国军需官处领取到被服军需品:英制钢盔一顶,夏冬卡其布军服装各两套,羊毛夹克衫一件,棉织内衣内裤两套,短袜、衬袜及呢布绑腿各一副,帆布胶鞋、野战半筒黑色皮鞋各一双,还有毛毯、橡胶雨衣、橡皮垫褥、水壶、手电、遮风镜、防蚊头罩、毛巾、铝饭盒、行军背囊…… 换装后,开先还舍不得扔掉旧衣服的新兵们,发现大家一个个变得精神焕发,神采奕奕。虽然这身行头尺码不一,但与国内士兵的土布衣、麻草鞋相比,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顾岩盛新军服上身,瞧了眼左臂红白蓝三色条纹加青天白日和一颗五角星的中缅印战区臂章,自觉也精气神满满。看来军容给军队士气带来的提升影响力还真是不容小觑。 这个细节可以称得上是初到印度的第一堂课。从这也看得出,美国人算有心帮助中国打造正规现代化的部队,让顾岩盛对此前体检时的不愉快有所释怀。 就地休整两天后,他们再随前后抵达的其他士兵集结,先乘卡车再换轮船,接着又坐火车南下到加尔各答,然后再次北上。由于英国人从控制角度考量,有意将印度各省邦的铁轨修得宽窄不一,大家得换乘好几趟火车和汽车,才能抵达最终目的地——兰姆伽整训基地。 顾岩盛对印度这个与中国毗邻的文明古国印象,除了源自小时候看西游记和听戏文之外,就是信佛的祖母常给他讲的一些有关这个佛国和佛陀圣迹的神话故事,留下的记忆都是神神叨叨的。 直到进入联大后,学习了世界文明史课程,顾岩盛才对印度近代被英国殖民的历史,以及领导反英斗争的国大党领袖莫罕达斯?甘地等标志性人物的事迹有了初步的了解。 今番从汀江经加尔各答一路行来,使顾岩盛有机会更深入地感受这块南亚次大陆的风貌。 白天所见的印度,拥挤的街道垃圾堆积如山,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人和牲畜在各种破旧不堪的建筑间穿梭,各种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显得十分嘈杂,完全是个垃圾遍野、尘土飞扬并混杂着牛羊等牲畜屎尿臭味组成的异常肮脏的世界。 到了晚上,夜色湮没一切后,在繁星满天、苍穹深邃的星空下,这块平坦而和缓的大地才显出一种特别的安静宁谧。路过一些乡村时,见到人们在户外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欢声笑语回荡在夜空下。才让人感受到这个诞生伟大宗教和灿烂文明的国度特有的广袤与温厚。 此外,顾岩盛还对印度人五彩斑斓的色彩偏好感觉目瞪口呆。他发现无论是人们奇丽的着装还是神庙、普通建筑,都喜欢使用紫橙绿白金混成一团的强烈撞色搭配,显得喧闹放纵又多姿多彩,令人目不暇接,同肮脏破旧的环境形成一种奇怪的和谐感。 不过到了兰姆伽,艳丽的世界就消失无踪,视野里只能见到色调单一的军营,不过天气倒比起潮湿闷热的加尔各答相对干爽舒适。 顾岩盛感觉这来来去去几重天,仿佛才离开喧嚣的凡尘俗世,又置身于另外一个苦行僧修行般的安静地界。 新兵们很快报到完毕,便按各自编制住入兵营。译员们则到外事局驻兰姆伽办事处登记,分配好服务部队和营舍,就准备投入到协助美军教官对新兵们的整训工作中去。 顾岩盛分配到新30师团第88团第1营2连。他进到宿舍放下新领的军需行李物品,就给舍友们说出去走走看看,兴冲冲准备去和此前已来到这里的师长取得联系。 根据从外事局驻印办问到的信息,顾岩盛沿铺着沙石的营区公路和驻军各部指示牌,走了近半小时来到战车训练场。 杨希真这会正站在坦克履带上,给围在一圈的战车特训班新一期官兵们反复讲解斯图亚特拆解维修和火力配置。 突然,有人叫唤道:“杨先生!” 杨希真闻言抬头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后心中一喜。拿起抹布擦干手上的机油,从履带上跳下,告了个假,让大家暂按教材自行学习。跟着上前高兴地握住顾岩盛的手,拍着他的背说:“小顾!你怎么来啦?跟我去宿舍好好叙叙。” 说完便拉起顾岩盛朝场边宿舍走去。 按年龄和彼此关系来说,杨希真算是顾岩盛的师长。他当初从重庆辗转到昆明,一直在顾家翠湖旁的一处宅子租住。 顾老爷子得知他联大教员身份后,便邀请杨希真为准备报考联大的儿子补习,以补习费兼替顾家人时不时诊治冲抵房租。顾岩盛后来考上联大后,也只象征性收取一点房租,基本可以说算白住在顾家。 从前补习之余,两人常常谈论一些人生哲学,以及对时局和国家民族未来的看法。杨希真发现这个小老弟年纪轻轻思想敏锐成熟,顾岩盛则认为这个联大老师学识渊博、见识非凡,两人可说亦师亦友。 进屋后,杨希真先给顾岩盛冲上一杯可溶咖啡,然后点上一支香烟,听顾岩盛打开话匣聊起来。 顾岩盛把自己报名从军被父亲禁足,私自跑到印度的事扼要说了,再告诉杨希真:“自从大军兵败野人山消息传回国后,全家都非常担心先生安危,我到昆明军事委员会驻滇参谋团打听过两次,也没人清楚您的情况。直到这月初,外文系的查良铮先生回国,才知道您还好着,所以一安顿好就来找您。” “能活着走出野人山的确不易,以后找机会慢慢给你讲其中经过。”杨希真平静道。太多难以尽述的过往一瞬涌上心头,他摆摆手再问:“对了,现在国内高校还有联大情况如何?“ “现在不仅联大,整个大后方的高校甚至中学都弥漫着日寇不灭,何以为学的主张。当然,政府也在多方面发动我们学生从军。” 顾岩盛有些激动地说着,再灌下一大口咖啡道:“听说反攻缅甸即将展开,需要大量翻译和技术人员。在此国难当头、民族危亡之际,同学们都愿意暂停学业,投身到全民族抗战的洪流中来。” “前方急需翻译人员,稍微征召些就是了。动员你们学生从军,这简直是燃琴为薪嘛!”杨希真并不赞同说,皱着眉再道:“读书人的作用是普通人无法代替的,是民族的根本和未来,你怎么也盲从?” “我不是只凭一腔热血盲从于社会热潮,到中美合作的前沿阵地来,可以了解学习中国与西方强国的差距所在,找到真正的富国强民之路。这不正是先生您一直教导我的吗。” 杨希真抬头看着急于解释的顾岩盛,仿佛就是20多年前的自己,不好反驳只是略带保留道:“富国强民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我在兰姆伽这一年,算看清楚中国抗战最大的问题,国民政府一直凭借过时的旧观念去应对一场现代战争。没有强大的现代军工业支撑,就算美国人提供物资支撑咱们,要想彻底战胜日本人,依然很困难。” “那我们……好几万的部队在这异国他乡整训,意义何在呢?” 顾岩盛这话不经意勾起杨希真心底的悲伤往事,他眼神中露出一丝黯淡,稳了稳情绪道:“兰姆伽整训,如果只是借美国之力把日本人赶出国门,避免老百姓遭受无妄之灾,倒是有些希望。但这是军人职责所在,你们学生还是应该学业为重,各尽其能,这样才是正途。” “先生,可您过去常讲中国气虚需要外补。既然跟美国人军事合作有望把日本人赶走,在这同样也是学习,我们可不得抓住。” 顾岩盛其实也明白杨希真是爱护广大学子,自我修正又道:“当然,我们也不能完全依赖别人提供援助,那不长久。必须找到一种方法或者途径,自身强大起来,这样中华民族才能真正走向复兴。” 看到杨希真又准备出言劝阻,顾岩盛赶紧再补充:“魏源先生提出的师夷长技以制夷已过去百年,中国还是如此落后与羸弱。我们这一代再不觉醒,可就真的没救了。眼下难得有如此机会,能够向美国这个新兴强国学习,我会好好把握的。” 杨希真并不是不认同这些观点,只是他彻底看透,中国当下沉疴积弊太深,只有下猛药才能根治。然而,他不想在那方面影响顾岩盛,就没再出言反对,叫顾岩盛尽快给家人报个平安,让他们安心。 聊到这杨希真再对顾岩盛说道:“查先生回国后,我这儿宿舍暂时空着,你要不搬来和我一起住。” “我是学生从军,只够三级译员级别,规定只能住6人宿舍。”顾岩盛挠挠头不好意思说完,拿起咖啡杯喝了口,再看着杨希真道,“听说美国要派他们陆军一支地面部队参与反攻,我们团要抽调一个营和克钦族游击队员编入这支部队,到联合省的英军训练营进行远程渗透攻击培训。我可能过一阵就要去给他们做克钦语翻译。” “我知道规定,无妨。我去给你交涉,这边离训练场和教官们驻地近,方便你观察学习,不浪费光阴。我很快也打算申请去前方利多,在这儿也住不了多久。”杨希真说着抬起下巴笑了笑又道,“不过查先生说我夜间入睡后会磨牙,要影响的话就拿布条把耳朵捂上。” 顾岩盛咧嘴一笑:“那就麻烦您啦。” “你私下跑出来,估计也没带什么细软。”杨希真说着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币递过去,“这100卢比你先拿着,去外面英国人开的军人合作社置办些私人物品,剩下的暂留着零用。”言毕再叮嘱:“记住别去印度人开的餐馆吃东西,可不卫生了。” 顾岩盛没有推辞,伸手接过递来的纸币。离家时走得匆忙,现在身无分文,待发薪水后再还给老师了。 只是对于印度餐馆的建议,小伙子显然没听进去,好奇大过了警惕,结果可想而知。 第二章 反攻准备(5)醋乔将军 第二天一早,萨默维尔让布林德一同列席,参加在印度总督府内宽敞奢华的大会议厅举行的美英军事会议。 会议由新任印度总督兼英国陆军元帅阿奇博尔德?韦维尔主持,英美双方与会人员按照对席方式分坐对面,布林德到美方后排找了个边角位置坐下。 在一战中失去只眼睛,戴着眼罩、头发灰白的韦维尔首先依序介绍本方要员:北非阿拉曼战役后被“下放”任印度军总司令的克劳德?奥金莱克上将、新成立的盟军东南亚战区总司令蒙巴顿上将、第11集团军群司令乔治?吉法德上将、第14集团军司令威廉?斯利姆中将,以及深受温斯顿?丘吉尔首相宠信的中东和缅甸战场传奇人物,浓眉鹰眼一脸大胡子、神情外貌酷似先知的奥德?温盖特少将等人。 美方则由中国战区参谋长兼东南亚战区副总司令史迪威中将介绍了美军后勤部总司令萨默维尔中将,以及他左右的柏特诺少将、丹尼尔?索尔登少将、托尼?惠勒准将、阿尔伯特?魏德迈少将、梅里尔准将等人,会议便正式开始。 韦维尔在开场白之后就保持沉默,将代表英方正式发言的机会交给维多利亚女王曾孙、现任英王乔治六世的表弟,年轻的蒙巴顿勋爵。 布林德见这位身材挺拔、相貌英俊并以个人魅力著称的王亲首先对英美建立军事联盟高谈阔论褒扬了一番。接着,他表示英方退出缅甸后,很快就组织超过9个旅的兵力发动若开战役,温盖特将军组建的钦迪特远程突击队还实施了一次深入侵缅日军敌后的行动,给日本人的交通线和补给站造成极大破坏。尽管这些行动没有取得成功,但英军并非如中国人抱怨那样,对收复缅甸不肯出力。 说到这里,蒙巴顿又以一种极具外交艺术的方式,向美方对温盖特远程突击行动提供的空中支援表示了感谢和赞扬。 接下来奥金莱克发言,表示英国陆军部新近已下令印度军总司令,即他本人不再直接参与缅甸战场对日作战事务,包括缅甸、锡兰、泰国、马来亚和苏门答腊岛都归新成立的盟军东南亚战区统辖。东南亚战区司令部再下设第11集团军群,将由英军第14集团军和中美驻印联军组成,作为印缅地区盟军野战部队,统一归吉法德上将指挥。 听到这,史迪威忽然插话:“将军阁下,抱歉打断你的发言。我谨此代表中美驻印联军表示,我们拒绝受吉法德将军的指挥!” 史迪威这话丝毫没给吉法德面子,在座英方将领中,他真正瞧得上的只有为阿拉曼战役作出巨大贡献,但却背了锅的奥金莱克。 在史迪威到中国战区就任前,他原本还有另一个选择,就是参与美军在北非的登陆行动,故了解奥金莱克的为人和能力。然而,英方如此调整使得他们仍无法并肩作战,所以忍不住表达不满。 布林德见现场顿时鸦雀无声,对史迪威这番直接而打脸的话,一贯善于保持绅士风度的英方诸人竟不知如何回应。只有一贯桀骜不驯、深谙“内情”的另类将军温盖特笑容满面地报以孤独的掌声。 而一旁的吉法德则脸色铁青,强忍着没有发作,气氛显得既尴尬又滑稽。 直到韦维尔干咳了两声,这才让愣住的蒙巴顿回过神来,急忙设法缓和局面。 “史迪威将军,你是丘吉尔首相和罗斯福总统共同任命的东南亚战区副总司令,”蒙巴顿提到联合任命一词时,右手优雅摊开,指尖向着史迪威以示敬意,旋即收回继续道:“同时兼中美驻印联军总指挥以及中国战区参谋长。你的职级高于吉法德将军,自然不是他指挥你。” 奥金莱克在旁帮忙补充:“中美驻印联军和我们的第14集团军是平行作战单位,按大英陆军惯例,两个集团军和战区司令部之间需要设立一个集团军群指挥部。所以才把大家归属于第11集团军群之下。” 听奥金莱克解释完,蒙巴顿双手交叉叠在颌下,微笑着再向史迪威表示:“将军阁下,你可以再指派一名下属作为中美驻印联军指挥官,这样指挥层级的问题就解决了。除非你也不愿意接受我这样一个来自海军没有陆军经验、仅仅因为有一点点王室关系的总司令。” “不不不!”史迪威毫不妥协直摇头,目光尖锐对着蒙巴顿道:“总司令阁下,我非常荣幸成为你的副手。这不是指挥层级的问题,而是我根本不愿我的军队、任何一个士兵,听从吉法德将军调遣。” 他说着用手指戳着桌面,加重语气道:“各位知道吗,吉法德将军可以确保在他辖区内不会发生任何战斗,我要表达是这个意思。” 现场再次陷入尴尬,史迪威迎着蒙巴顿变得僵硬的笑脸和吉法德喷火的目光,摊开双手,平静道:“解决办法很简单,我自愿将中美驻印军队降一级,隶属斯利姆将军的第14集团军。这样就不存在两个并列的集团军,不必再设立一个集团军群指挥部来领导。” 众人周知,史迪威和斯利姆在上次缅战曾有过交集,他在许多场合都称赞斯利姆是个意志顽强的斗士。但谁都没想到,个性强烈的史迪威为了个人好恶竟自甘降级,这超出在场所有人认知。 不过有了台阶下和史迪威的“坦诚相待”,蒙巴顿也急于展示自己的果断一面,没有征求韦维尔和差点拂袖而去的吉法德意见,起身宣布:“非常好,将军们,我们就此达成共识。遵照史迪威将军意见,组建成一个幸福的联盟‘大家庭’。”跟着转头微笑着对斯利姆说:“也祝贺你,斯利姆将军,你的部队又壮大了。” 话音刚落,现场除了吉法德,所有人都鼓起了掌。温盖特尤其热烈,连冲史迪威竖了两次大拇指。 经过这番争论,盟军在印缅战场终于确定了指挥协调的机构,以及两位野战指挥官——斯利姆和史迪威。 其实韦维尔和萨默维尔这些老将都心知肚明,史迪威将要负责的战线主要在缅甸北部,行动完全独立,所谓的隶属关系仅仅是形式上的。当然,大家没必要为这个去较真。 坐在后排的布林德初次见识到,史迪威是如何让吉法德这样一位英国上将当众难堪。更没想到为了摆脱吉法德,竟甘愿将所部自降一级,去接受平级的斯利姆领导,尽管只是名义上的。这醋乔将军的个性之强出乎他意料,看来接下来的灭火任务将非常艰巨。 待双方气氛缓和后,斯利姆接着发言,简要通报了若开战役的经过,非常客观、专业地指出英军存在的问题,并总结丛林战经验教训。他表示英方现阶段再发动地面反攻时机尚不成熟,还需完善后勤系统、提升部队丛林战训练,并加强空军支援才能重新投入战斗。 接着,斯利姆又提出应采取打击日军野战部队主力、歼敌有生力量为主的策略,别急于求成,更不要急于占领城镇、收复缅甸失地。 布林德听他说得有些道理,但这与美国亟需展开缅甸反攻的策略相悖。看来真得大力刺激日本人,才能让英国人尽快行动起来。 不待斯利姆说完,性格乖僻的温盖特突然拍案而起,一手拨弄着挂在腰间的闹钟一边说:“各位,我一半赞同斯利姆将军的观点!”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这位举止怪异的大胡子少将,容不得蒙巴顿发话干涉,温盖特便开始滔滔不绝兜售他的远程渗透战略。 “将军们,日本人在缅甸没有根基,我们才是那里真正的主人。蒙巴顿长官,只要你把我的‘钦迪特’增加到两万人,萨默维尔将军,你再给我提供足够的运输机。让我们渗透到后方,干翻他娘的后勤补给线,狗娘养的日本猴子很快就会崩溃,然后彻底滚蛋!” 温盖特滔滔不绝,越说越激动就差跳上桌了。 布林德觉得温盖特这番话虽然十分粗鲁,但让听惯官方陈词的人感觉到另样的新鲜感,不得不让人佩服这位一再强调非正规作战的“天才指挥官”强大的语言感召力。似乎只要能满足需求,无需其他人费神,他就完全可以把日本人彻底赶出缅甸。 然而,大家或多或少了解,半年前温盖特带领钦迪特突击队实施的第一次远程渗透行动。尽管投入3000人,结果只是摧毁了一小段铁路,击毙了数百名日本兵,自身伤亡却更大。那次行动仅维持了一个半月就被迫结束,显然靠这种战术想击败日本人不现实。 不过,温盖特这种冒险行为倒是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低落的广大英军士气,至少在盟友面前为日薄西山的大英帝国挣回些颜面。这也是他获得丘吉尔赏识的原因,至暗时刻,总需要敢于持火炬的勇者。 萨默维尔微笑着回应,同样以外交手腕表示,只要温盖特再次行动,美国一定会调动航空突击队全力配合他的“壮举”。 随后,双方再就一些后勤补给交换意见后,上午半天的联盟军事会议就这样在对立与和谐中结束。 中午的招待午宴设于莫卧儿花园中央的长园,爬满藤蔓的红色砂岩凉棚下,十余张长餐桌摆成一条长龙,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折叠好的餐巾和镀银餐具摆放整齐,八名穿着红色套装制服和黑马甲的印度侍者分列两端,随时准备侍应,穿着白袍的传菜仆从从花园间穿梭,传递着各种佳肴。 因为下午还要继续开会,大家不能畅饮,韦维尔特意拿出两瓶维多利亚女王去世前一年匈牙利托卡伊出产的贵腐甜酒招待客人,以及接骨木花露兑气泡水制成的饮料为酒水。 另几位准备下午乘机先回重庆的中方要员也被邀请参加午宴,他们坐到美国人这一侧。 上主菜前,布林德注意到史迪威正和身旁一个穿着灰色正装、戴副圆框眼镜、梳着大背头的中国人熟稔地交叉用中英文谈笑风生。他猜度此人应该就是宋子文。 布林德少年时长期跟中国人打交道,很会察言观色。听梅里尔讲史迪威和宋氏姐弟关系匪浅,但现在看宋子文虽和史迪威言笑晏晏,但又眼神闪烁,像有什么事在心里掖着,布林德若有所思。 餐叙间宾主相互敬酒聊开,梅里尔借机把布林德引荐给了史迪威等中缅印战区的诸位长官和同僚相互认识。 由于梅里尔的关系,史迪威对布林德的到来表示热切欢迎,让他履任后好好梳理混乱的援华物资运输体系,抓一抓“耗子”。 布林德应承之余,发现餐席上的史迪威与上午会议时的形象截然不同,变得和蔼可亲、妙趣横生,全然没有之前那种强势姿态。 布林德还从大家交谈中了解到,他们抵达孟买港那天,即10月10日,史迪威已派出新1军新38师第112团为前锋,以掩护筑路部队为名,自利多出发翻越那伽山脉,向被日军占据的胡康河谷新平洋盆地进军。 看来,醋乔将军对反攻缅北早已经迫不及待了。 接下来,布林德继续参加了后面一天半的会议,双方又讨论落实了诸多协同作战的事项。 美国参联会指派魏德迈担任东南亚战区副参谋长,作为常驻东南亚盟军总司令部的美方代表。惠勒则被抽调去协助英方扩建加尔各答的空军机场,为美军b-29战略轰炸机组下一步部署到印度做准备等一揽子工作。 梅里尔向大家报告,加拉哈德突击队已从孟买前往占西训练营。温盖特则受命带着他的钦迪特成员前往占西,传授突击队员们远程渗透作战经验以及丛林生存之道。 会议最后一天,各项议题谈完,萨默维尔忽然向韦维尔提出,想去参观大名鼎鼎的印度历史文化瑰宝,被誉为世界七大奇迹之一的泰姬陵。同样对古迹感兴趣的史迪威也趁机表示想一同前往,布林德见韦维尔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也礼貌地同意了客人的请求。 如此,大家就决定多呆一天,然后再前往重庆,继续讨论反攻缅甸的最后准备工作。 布林德顿松了口气,这样的话,那个杨医生就有更多的时间赶去加尔各答与他汇合。这两天会议间隙,他一直都在思考接下来的救火任务以及秘密工作该如何进行。 他暗自合计,这次一来就目睹了史迪威给吉法德造成的尴尬,算是近距离领教了史迪威直言不讳,甚至可以说是尖酸刻薄的行事风格。心里大致也有了个评判,外交性质工作显然不适合这位醋乔长官,跟重庆那位能不发生矛盾才怪。 英国人这边,韦维尔和奥金莱克已摆明置身事外,联合反攻缅甸或是将来防御印度的重任等于落在蒙巴顿这位王室贵胄身上。但长袖善舞的他,实战统御能力如何不清楚。惊巢行动一旦诱骗成功,日本人蜂拥打进印度,英国人能不能撑住,或许那位相对务实的斯利姆中将可以指望。至于传奇人物温盖特,谁也说不准能发挥多大作用。但任何一个理性的决策者都不会、也不敢下重注在他身上。 至于自己人这边,柏特诺等一干人包括梅里尔老兄,行事风格明显都和史迪威相近,除了身材高大、一头金发的魏德迈。 魏德迈因受德裔身份影响,跟布林德相似在军中多年未得升迁,屈居尉官长达二十年之久。最近两年因坦率直言且谦逊严谨的处事风格,赢得了马歇尔赏识,得到越级提拔重用。 布林德揣测,马歇尔派他常驻东南亚盟军总司令部,充当史迪威和英国人之间的桥梁,一方面可能是考虑到魏德迈与同样具有德国血统的蒙巴顿能够更好地相处;另一方面,也与魏德迈勤勉务实、待人真诚的个性有关。 所以布林德对他的了解深入了一些。魏德迈也是西点出身,跟马歇尔、史迪威经历相似,曾在美军驻天津的第15步兵团服役过两年,有一定熟悉中国风土人情的经历。但远不如精通华语的史迪威,也看得出来,史迪威对魏德迈态度明显比其他下属更冷淡。 次日一早,原本准备一块去泰姬陵游览的梅里尔沮丧告诉布林德,他不得不取消计划赶去占西。因为两名无法无天的劫掠者在途经一个村庄时闲得无聊,竟对印度人养的牛展开一场热烈地射击比赛。 这下子捅了马蜂窝,引来原本还算敦厚的当地人怒火万丈的回击。村子里大群人扒上了行驶缓慢的火车,翻进车窗,冲着语言不通毫无防备的肇事者就是一顿胖揍。 一贯横着走的劫掠者们哪受得了这个,立马操家伙,一时间拳头棍棒乱飞,双方闹得一塌糊涂不可收拾。 这事传到梅里尔这里,让他头顿时三个大,得赶去处理这件已引起外交纠纷的麻烦事。 送走头大无比的梅里尔后,布林德便随萨默维尔、史迪威一行前往旧日皇城阿格拉,参观那座主体由白色大理石建造,镶嵌无数珍宝作装饰,集伊斯兰和印度建筑艺术大成于一体的伟大建筑泰姬陵。 众人长途驱车达到目的地,沿着甬道水池,穿过一座用红砂岩建成,顶部有座八角亭的高大气派拱门,再脱鞋拾阶而上步入陵墓。 听当地向导一路解说,泰姬陵作为印度知名度最高的古迹之一,为莫卧儿王朝皇帝沙?贾汗纪念其早逝的爱妻阿姬曼?芭奴而建。他召集了印度、中东最好的建筑师和工匠,每日动用两万役工,以倾国之力耗时二十余年方建成这座陵寝。 就在泰姬陵刚完工不久,其子奥朗则布弑兄杀弟篡位成功,沙?贾汗被儿子囚禁在离泰姬陵不远的阿格拉红堡八角瞭望塔内。此后整整八年的时间,沙?贾汗每天只能透过一扇小窗,凄然地遥望着远处河里浮动的泰姬陵倒影独自神伤。后来他视力恶化,只能借着一颗宝石的折射来看着泰姬陵寄托哀思,直至带着哀怨和愤恨抑郁而死。 故而这座陵墓又被印度近代伟大的诗人拉宾德拉特纳?泰戈尔称为“爱神卡玛脸上的泪珠”。 布林德并非建筑学专家,但随一行人赤足漫步期间,听着印度向导讲述泰姬陵的来历和建造者哀怨缠绵爱情和悲惨结局,也不禁被这座洁白晶莹、玲珑剔透的壮观陵园深深震撼,心中涌起无尽感慨。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出发前女儿的叮嘱,便询问身边的向导:“附近可有地方买到印度女孩的纱丽和首饰?” “有有有,这里市场上很多。”反应机敏的印度小伙赶紧点头介绍:“美丽的纱丽和手镯、项链,很多外国女贵宾都喜欢!其实,我妹夫的店铺也在这,非常值得向您推荐……” 布林德含笑道:“那太好了,回头你带我看看,我想买两套粉红色和浅蓝色的纱丽。” 向导愈发善解人意的点点头,套近乎说:“我还有关于这座伟大陵墓旁人不知的轶事可以告诉各位尊贵的客人,不知您们想不想听?” 被吊起胃口的美国人哪会不想听,一旁的柏特诺和索尔登也凑了过来。于是,小伙子趁陪同的英方人员不注意,私下告诉几个美国客人关于英国人的八卦。 英国人自占领印度开始殖民统治后,他们对装饰华丽的泰姬陵开始下手,私下敲凿盗走许多陵墓内镶嵌的名贵宝石和金银珠饰。更有甚者,上世纪有任名叫威廉?本廷克的印度总督,竟打算拆掉整座泰姬陵并出售。当时施工机械已经开进陵园,拆下了一批大理石材,只是因为在伦敦的首次拍卖宣告失败,这位勋爵才被迫无奈放弃这一疯狂计划,泰姬陵才有幸得以保存。 幸好再后来的总督乔治?寇松具备一定的良知和见识,上任后下令对疏于管理、杂草丛生的泰姬陵做了大规模修复,将其中被盗、破损的装饰按照英式风格做了修整,才呈现出今天大家参观看到的大概模样。然而,这已经不是泰姬陵最初的模样了。 布林德忽想起萨默维尔提出想参观此地时,韦维尔神色犹豫和不自在的原因。这种明抢暗夺的行为,和英国人一向标榜高尚文明的大英绅士身份,明显可不相符。 韦维尔自然清楚印度当地人对这些事情怨言颇多。要遇到像眼下这位向导一样的碎嘴子,稍不留意啰嗦几句,这些八卦随时可能被透露给盟友知道,对要面子的英国人来说无疑是件尴尬的事情。 实际上他的担心一点没被辜负,转背就成了现实。英国人在印度干过的腤臜事被干净利落地揭了个底朝天,还绘声绘色加了不少料。一贯不喜英国人自负做派的史迪威听得更是一脸不屑。 众人参观完后,布林德在泰姬陵入口拍了张照片,从一个兜售旅游纪念品的印度少年处买了两张泰姬陵明信片,背面先写上泰姬陵门柱上的铭文“邀心底纯洁者同往天国花园”,然后给萨拉和南茜写上几句参观感悟。随后,再跟向导跑去他妹夫店里选好纱丽、手镯,带回德里的通讯站寄了出去。 兰姆伽训练营,杨希真在10日晚接到驻印军总指挥部转达美军副司令梅里尔将军的命令,通知一早启程赶去加尔各答,为一位新调来的美方物资监察官临时充当翻译。 杨希真没多想,简单收拾好衣物,和顾岩盛一直畅聊到大半夜。顾岩盛很快也要随88团第1营离开兰姆伽,跟隶属美军战略情报处第101特遣队的一部克钦游击队员前往占西受训。 第二天一早起来,杨希真准备搭乘一辆去往兰契市的军车,再换乘火车赶往加尔各答,跟顾岩盛就此别过。 谁都没想到,命运的转盘只是一次小小拨动,意想不到的使命和另样的人生就此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第三章 反攻准备(6)危险飞行 布林德随萨默维尔、史迪威等离开德里这天上午,等了原本计划一同出发的蒙巴顿半天,他才急匆匆赶到机场,告知要协助韦维尔总督临时处置孟加拉邦的饥荒问题,迟后两天再赴重庆。 众人便乘坐史迪威那架老旧的dc-3专属座机离开,约莫下午两点,飞机降落到加尔各答短暂停留加油。 飞机停靠稳后,中航驻加尔各答基地一位姓何的主任亲自到跑道上迎接,将众人引导进机场大厅休息。 布林德走进大厅,见一个中等身材,书卷气中带着几分忧郁的中国男子过来,先跟史迪威等人行礼,再询问哪位是布林德长官。 杨希真昨晚才赶到的加尔各答,幸亏他们参观泰姬陵多出一天时间,大家才能遇上。 布林德眼前一亮,和杨希真打了个招呼相互认识,再给萨默维尔引荐介绍。萨默维尔礼节性向杨希真点了点头示意,柏特诺则对布林德把杨希真找来有些狐疑地多看了两眼,但没多问。 不一会,几名中方雇员人员送上来便捷餐食,众人简单用过后,又再登上飞机飞往汀江。 布林德和杨希真坐到机舱尾部,飞行平稳后,他注意到杨希真似乎有些局促,眼神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戒备。于是主动打开话匣,闲聊道:“杨中校,我还是叫你杨医生吧,弗兰克说大家都这么称呼你。以后,你可以不用叫我为‘长官’,我们可都是中校,怎么称呼都可以。” 杨希真感到这位监察官初次见面态度真诚,也没什么架子,便友善回应:“好啊,想请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呀?” “中国重庆呀,他们没告诉你?” 布林德有点错愕,这个梅里尔不知道怎么传达的信息。 一脸茫然的杨希真顿时郁闷地摇摇头,他只接到命令赶到加尔各答充当临时翻译。如果早知道是去重庆,就该把那套战法资料带上。 “重庆你熟吗?”布林德接着问。 “还行吧,以前在那待过一段时间。” 杨希真眼神并不和布林德接触,略放低声音谨慎回答。 这个小细节被布林德看在眼里,明白这位翻译官对自己礼貌中带着戒备,刻意保持着距离。不过老爹既然嘱咐了,就该找机会相互交个底,早点建立信任才好。 他想了想便尝试拉近距离说:“听说杨医生你医术高明,我有个老毛病,医生诊断是神经性偏头痛,困扰我好几年,发作时得靠药物才能抑制。如果有机会,可否用你们中国的方法帮我诊治看看?” 这方法果然奏效。杨希真来了精神,让布林德把随身携带的头痛药拿来看过,然后让布林德转过身,看了看他的舌苔,接着用手按住他两侧太阳穴道:“中国有一种用针刺治疗的方法,叫针灸,治偏头痛效果很好。就是用一根根细银针扎入身体相应的位置,通过刺激对应部位神经来治愈病症。不过这针扎进去会有轻微疼痛,但比扎注射器那种针头要轻松许多。” 杨希真说着再让布林德伸出左手,搭完脉继续道:“人体穴位的概念你明白不,所谓穴位好比能量要在人体内传输需经过一个个‘station’。针灸的原理,就是通过外部刺激来疏通这些淤塞致病的‘station’,让能量传输不受阻滞。只要你不怕扎针,我可以帮你治治。” 杨希真特意用了“station”,即站点这个通俗易懂的词汇,以便布林德能更好地理解针灸的原理。 “我知道什么叫穴位,也不怕‘针灸’。”布林德微笑着点了点头,再道:“只要不喝你们习惯熬制的那种苦药汁,我都可以接受。” 他从小在安良总堂长大,什么针灸、拔火罐、刮痧,甚至中国人其他古灵精怪的东西都见得非常多。但唯独对中药感到恐惧,他觉得世上再没有比那更苦涩、更难以下咽的东西。 杨希真感到讶异,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美国人,对中国这些传统好像蛮熟悉。他刚刚通过察颜把脉,大概判定布林德属于肝气郁结型偏头痛,只需以针灸配上疏肝解郁的药方,便不难诊治。不过布林德排斥喝中药辅助,就得多扎几个疗程可能才见效。 杨希真便笑道:“我可以不给你开那些苦药方,只要你不怕扎针就好。你无需再服用自带的药物,等下次头再痛的时候告诉我,我先确定病灶位置,然后为你施针,半年左右你的头痛就可以得到基本缓解。但这是个顽疾,要完全根除还需要多花些时间,我再教你个按摩足底的法子,配合调理加快治疗进程。” 两人这样一路闲聊着时间过得很快,不经觉飞机一阵震动,布林德吓了一跳,还好是落地抵达汀江机场。停靠稳后,年轻干练的中航驻汀江办事处主任顾其行前来迎接大家。因为提前打过招呼,能说一口流利英语的顾其行已经在中航办事处食堂安排好晚餐,准备了一顿丰盛的粤式菜肴款待大家。 餐会上大家的话题都集中到驼峰航线,布林德听说今天又损失了四架飞机。于是找了个机会,跟顾其行交流关于汀江机场物资积压的问题,长期在后勤部门工作,让他对物资堆积比较敏感。 了解布林德职务后,顾其行坦诚道:“贵国的援助物资都是从海路先运抵孟买或加尔各答港口,再通过空路、铁路和公路全部汇集到汀江,最后统一空运到中国,瓶颈都在这里。不过嘛,目前最大的问题不是驼峰航线损失过重,也不是航空运力不足,而是汀江机场到加尔各答的公路过于狭窄,尤其汀江机场跑道存在大问题。” 布林德摇摇头,表示这个问题还从没听说过,他只注意到两地机场货物堆积都很多,汀江还更加为甚。 “加尔各答和汀江两地机场只有一条公路可进出,又是双向车道经常堵塞,导致大量物资堆积在机场进不来也出不去。”顾其行说着见布林德认真在听,便继续解释,“汀江这边机场跑道多是填土而成,不抗压,一下雨就变成沼泽,不得不铺上钢板。还有英国皇家空军、中国航空公司和你们美国陆军空运总队的飞机经常挤在一起,导致航班无法正常起降。我给中航上层还有贵方都反映过,仅增加运输机是无法提升运输量的,必须从基础设施着手改善。” 说到这,他有些激动地耸耸肩,“但没啥效果,根本没人重视。” “现在会重视了,谢谢你,顾主任。” 布林德笑着拍了拍顾其行肩膀赞赏道。这个不回避问题,能直指核心的年轻人看来还不错。 晚宴结束后,众人准备到基地安排好的宿舍各自休息,布林德叫住杨希真,邀请到他房间再聊一聊。 杨希真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随他进屋后径自坐下。 布林德抽出一支烟,直视着杨希真递过去,突然开口用中文说道:“杨医生,有件事情我想跟你谈谈。” 杨希真心头猛然一跳,此人居然说得一口流利中文,那还让自己给他翻译什么?心中各种疑窦顿生,控制住心绪不外露,小心翼翼接过烟,改用中文问道:“什么事情?您请讲。” “不必惊讶,纽约洪门的司徒美堂先生你认识吧,是他让我到印度后设法找到你,特别提及杨医生可以给我带来帮助。这就是我明明会中文,却找你做翻译的原因。希望我们先建立互信,省去诸多不便。” 布林德开门见山说完,掏出打火机凑上前先给杨希真点上,自己也拿出一支点燃吸了起来。 杨希真没想到布林德一开口就提了司徒美堂之名,他母亲是开平人,和司徒美堂家有表亲关系,关系说起来挺近。当年他留美求学还曾受过司徒美堂照拂。去年在印度巧遇准备返美的司徒美堂时,把家庭变故甚至后来这些年的经历都有坦白告之。 提到喉咙口的警惕便骤然放松,顿了顿道:“原来如此,既然是五叔介绍,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但告无妨。” 布林德见杨希真话虽这么说,态度也显得很坦诚,但估摸心里应该还在画圈圈。他也没把握这位杨医生身份特别在哪里,只能试着来,便压低声音道:“司徒老爹叮嘱过我,你的身份在军中很特殊。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去做危险的事情。” 接着,布林德就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和司徒美堂的渊源,以及老爹要他到印度后主动联系等情况,扼要全都告诉杨希真,表明自己主要职责是监管援华物资、协调中美联盟关系以对付日本人。 而眼下,他就面临如何协调大战在即,史、蒋关系闹僵,蒋中正临阵要换帅的棘手问题,顺便提到两人闹僵之事不排除有人作梗,以及他的直觉推测。再询问杨希真重庆方面有无相关人脉关系,助他找到原因,再解决此事。 听完布林德这番陈述,杨希真有些讶异这个监察官毫无保留的诚恳。不由暗想,这人倒是没什么城府什么都说,包括对自己的了解情况。五叔该不会嘴上没把门,把自己最隐秘的事情也告诉他吧。 杨希真有些拿不准,但转念想到,五叔告诉对方的是自己化名,应该就没全都交待。此人看上去也没有恶意,说明他出于对五叔的信任,的确是想双方建立起信任关系,甚至不在意自己是何身份。 想到这,他略宽心了一些,便点点头对布林德说:“整个兰姆伽都知道史迪威长官和宋氏姐弟关系交好,不过我也同意你的推测。至于重庆方面,不瞒你说,我是有些熟悉的朋友在那里,可以试试看看,能否为你的调查提供帮助。” “另外,”杨希真再看着布林德道,“既然五叔告诉过你关于我的事情,算是有所托,我自当尽力协助你。但这件事我如何去着手了解,还请不要过问,敬请理解。” 布林德有点懵,不过懂得其中意思,微笑表示:“当然,只要能帮忙解决问题,战胜日本人早日结束战争,对我而言,其他都不重要。” 杨希真听了心里更加放松,哈哈一笑道:“就这一点,我们目标绝对一致!” 他见没有其他事了抽完烟便起身告辞离开,忽然又回头再问:“你的头痛病,是真的吧?” “这可是真的,你得负责帮我治好。” “完全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杨希真报之以热情说完,便回另一边的中航雇员宿舍休息去了。 送杨希真出门后,布林德回屋躺下,思忖经过这次对谈,感觉这位医生翻译官对自己还存有戒心。不过他也能理解,在中国当前复杂的局势下,不同的人各有图谋都很正常。想必他们彼此之间出于己方的利益和立场,存在的谨慎防范心态不是自己这个外国人能体会的,过往经验只要不触碰对方底线,应该就可相安无事。 对目前这个头疼的灭火救急活儿,布林德并不期望杨希真能有什么作为。但如果他真要能提供有用线索,说明他不简单,今后就值得合作,甚至是借力。 想到这,布林德决定找机会再去深入了解杨希真的底细,看看这个中国人能不能给自己肩负的秘密任务帮上什么忙,毕竟将来还会遇到各种意想不到的麻烦。 想着想着,布林德脑海中又浮现女儿们可爱的面庞,眼皮渐渐沉重,慢慢进入梦乡。 次日清晨,众人再登上飞机从汀江出发,四架p-40战斧式战斗机专门伴飞护航,把他们送到喜马拉雅山脉南麓驼峰边缘再返回。 飞机贴近山脉后,开始爬升,布林德从机舱玻璃窗望出去,一个形似双峰骆驼背脊凹处的巨型山口映入眼帘,很快掠过。今天天空晴朗,飞入山口后,从空中可以俯瞰到地面层峦壮观的雪峰、峡谷冰川和高原气候带构成的原始森林美景。 他知道,正是这条危险且损失率极高的空中桥梁,承担着对华战略物资运输重任。杨希真在旁介绍,现在算是飞驼峰航线最好的季节,若是雨季或者到冬季遇到恶劣的坏天气,飞行危险将倍增。 第三章 反攻准备(7)重庆探旧 dc-3越过雪山群峰后没有停留,朝东向重庆方向直飞而去。或许是飞行很平稳,布林德忽然不再那么恐飞,昨晚对执行秘密任务今后着力的方向有了个谱,心境多了几分平和。 下午两点,终于抵达重庆九龙坡军用机场。重庆方面派军委会后勤部部长俞飞鹏前来接机,车队一行便向市区浩浩荡荡驶去。 布林德这是第一次来到中国,感觉跟以往在唐人街大不一样。他透过车窗一路观察着重庆,这座现在被称为国民政府陪都的山城。 沿途所见路人大都衣衫破旧,面带饥色,行色匆匆,但普遍精神面貌还不错,并没有他想象中那般愁苦。越开近市区,见到越多被日机炸成断壁残垣废墟的民房建筑,有一幢被炸得只剩面残缺的砖墙上,赫然写着鲜红的“愈炸愈强”四个大汉字,让布林德有种回到童年旧金山大地震时的感觉。 旁边的杨希真则是另一番心情。此番重回故地,不由想起当初在重庆做地下工作时身份泄露,上级安排他离开山城到昆明暂避的旧事。而后又接到命令随远征军入缅,不想却遭遇惨重失利,随大军败走野人山,以致彻底与组织失联。 这次可是重新接上线的大好机会,他心里暗忖。 约莫行驶一个多小时后,车队抵达国府路的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大礼堂外。布林德下到车来,抬头观察着这座单层砖木结构、拱形屋顶的深色中式建筑,感觉它相对于气派的印度总督府,气势逊色不少,但周围持枪的警卫为其增添上一层肃杀气氛。 他再向前方望过去,看到一身戎装身材不高,但气度颇儒雅、戴着副圆框金属眼镜的军委会参谋总长兼军政部部长何应钦,带领一众属下站在礼堂石阶上相候迎接,欢迎他们一行到来。 史迪威与何应钦是老相识,介绍萨默维尔跟他认识后,大家便进入礼堂先茶叙一番。然后何应钦带着客人们来到礼堂旁的餐厅,举行欢迎晚宴。宴会是从刻下深受达官名流们青睐的小滨楼请来的大师傅主理,准备了川菜中的各式经典名肴和数十种精致小吃招待客人。 晚宴上,由于重要议题都留着后面几天的中美英三方会议再讨论,双方都很默契只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重点是拉开喝酒。 觥筹交错间,布林德发现这些中国军官们喝酒真厉害,吞白酒跟喝开水一般。他心中暗想,要是雄狮金尼逊在这儿,估计会高兴坏。可惜他们这群人对中国白酒皆敬谢不敏,大都礼貌性地浅尝辄止。 对着一桌美食杨希真没动筷,要了碗桂花小汤圆坐在角落尝着,刻意跟大员们保持着距离,当然大家也没在意他这个随行翻译。 晚宴结束后,史迪威便带柏特诺等人回他嘉陵江畔的公馆休息。布林德、杨希真则随萨默维尔一同前往民生路援华美军招待所下榻。 住宿安顿好,杨希真便跟布林德告辞去了解情况。因为事先不知道是回重庆,身上穿的还是驻印军军服。出门前,杨希真特意取下左肩的中缅印战区臂章,,然后径直朝七星岗方向而去。 刚离开招待所不远,杨希真就感到身后有两个尾巴,显然军统对美国人也不放心。这种场景他早已司空见惯,熟练地在山城的小巷中穿梭,很快便甩掉了跟踪者,来到金汤街的文山书店。 此时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杨希真看到身材矮胖、留着撇小胡子、身穿长衫头戴瓜皮帽的文山书店老板文庆山正和一个年轻伙计将一块块木板插上门槽准备打烊,便上前轻声唤道:“文大哥。” 文庆山闻声转过头来,看清来人后眼睛一亮,激动地压低声音道:“立铭兄弟!”跟着招呼:“快进来!” 两人进屋后,伙计警觉地看了看四周,再哐哐哐迅速封上门板。 杨希真坐下喝了一口热茶,看着自己过去做地下工作初期时的联络人文庆山,不禁回想起从前在山城的峥嵘岁月。后来因身份不慎暴露,组织为了保护他,安排去了昆明,并化名杨希真到西南联大任教以暂避,跟着又去到缅甸、印度,这一晃没想就是三年。 他还沉浸在往日时光中,文庆山感慨道:“听说你到昆明安稳后,又奉命去了缅甸,远征军兵败时音讯全无,真让人担心你是不是在野人山中没能出来。” “说来话长,文大哥,容后我再慢慢给你讲这些年的经历。”杨希真放下茶杯,切入正题道:“我这次回重庆来,一是向组织汇报我从印度平安归来。另外,想请你帮忙联系我的上级——《新华日报》的鲁云飞同志,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山城。眼下有件紧急事情,我需要给他当面报告。” “云飞还在重庆,”文庆山点点头,“不过年初已调离《新华日报》,现在南方局负责外事工作,现在西南各地的同志都归到南方局统管。” 文庆山说着,掀开门帘吩咐外面把风的年轻伙计道,“小吴,你速从后门骑车出去,到凯旋路鲁秘书家中,请他过来一趟,有要事相商。” 伙计离开后,杨希真再把艰难走出野人山,还有在印度的经历大概给文庆山讲述了一遍,听得文庆山唏嘘不已。 两人聊了一盏茶功夫,门帘忽然挑开,一个中等个子、头发中分,身穿黑色中山装、戴副黑框眼镜的年轻人进来,见到杨希真异常惊喜,上前把住他双臂激动道:“袁立铭同志!这太让人不可思议了!” 文庆山微笑着招呼鲁云飞坐下,鲁云飞仍兴奋不已道:“快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希真欣然对自己的入党介绍人兼上级讲道:“去年接你指示争取到随军入缅,兵败后我随部队进了野人山,侥幸活着出来。退到印度后,本该尽快想办法联系组织汇报,但军统派有特工渗透到驻印军中监视。保险起见,一直没敢跟你联络。” 鲁云飞点点头回应:“当初派你们五位同志出去,没给大家交待具体任务,只是让你们代表南方局参与国际战场,为抗战尽一份力,多观察,多了解,看看今后有什么是我们组织可以利用的。”跟着神情变得沉重道:“作战牺牲一位,还有三人兵败撤退后都渺无音讯。我们南方局留在抗日国际战场该就剩你一根独苗了,谨慎些是对的。” 杨希真同样感叹后切入正题:“云飞,这次我能返回重庆,是给美方一个物资监察官做翻译。有这样件事情汇报,听说史迪威将军最近不知何故又惹怒蒋中正,蒋坚决要求美国总统撤换他。缅甸反攻在即,美国人不希望史迪威将军被调离。这个监察官正奉命多方了解幕后缘由,想为之斡旋。” 他说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润嗓子,跟着再把布林德的推测大致复述了一遍。 “真是难以置信,”鲁云飞仔细听完接连摇头道:“都不知该用无巧不成书,还是瞌睡遇到枕头来形容。” 轮到杨希真和文庆山一脸诧异,鲁云飞解释说:“我们也从国民党内部渠道得知你说这个事情。文老板晓得,今年5月共产国际宣布解散后,国民党密谋调集重兵趁势进攻延安,此事被军委二局的同志知悉,不得已采取大泄密为代价,化解了危机。” 说到这里鲁云飞话音里带着些鼻音,透着酸楚,“但一些来不及撤离的同志暴露被捕,包括老邓他们都因此牺牲。” 听闻老搭档牺牲,杨希真神情一黯,自己远在印度不了解这些情况。但他很清楚蒋中正这些年一直都没真正放弃对付中共,明面上国共现在是合作统一抗战,实际上打压依旧没有休止。 “史迪威将军对咱们组织一直存有好感,所以恩来书记希望借助他,打破国民党垄断外交和宣传的局面,把这些情况以及我党对抗日本人的实际情况反馈到国际上去。制止国民党再有类似图谋,把心思放到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共同抵御外侮上来。” 鲁云飞把话题转回来,又道,“目前史迪威将军正让他的政治顾问约翰?戴维斯先生,跟我们南方局在秘密接触。在这个关键时刻,如果他去职,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功亏一篑。我正为此事发愁,不知如何介入。” 杨希真眼睛一亮道:“那看来我回来的正是时候。” “确实是。”鲁云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道:“恩来书记非常关心此事,但他被调回延安,参加全国党员七次代表大会筹备工作。目前南方局是董必武董老主持工作,我待会就去曾家岩50号汇报,顺便多收集些信息。等明天,再到文老板这来跟你碰头商量。” 杨希真摆摆手眨了下眼道:“我今天出门就遇到尾巴,幸好甩掉了。我看还是去鲁祖庙再碰吧,免得给文大哥这里招些苍蝇来。” 鲁云飞秒懂,微笑表示了解。跟杨希真闲聊了一些彼此近况,而后约好见面时间,便前后脚离开文山书店。 次日清晨,山城夜里的一场秋雨平添了几许寒意。杨希真离开招待所,挟着昨晚路过旧衣摊买的顶绅士礼帽和一件灰色长衫,走到一条阴冷漆黑的巷道,左右看了无人注意便拐了进去。 他穿出巷子后,已经换了一身装束,径直来到久违的鲁祖庙集市。离别三年,这里依然繁华如初,附近一带被日本人炸得面目全非,但鲁祖庙这边的商铺住家却奇迹般安然无恙。 热气腾腾蒸着包子、炸着油条、煮着小面的早点店,正和顾客讨价还价打理生意的小商贩,夹杂着各地口音的方言此起彼伏,一派往昔的闹热景象。 杨希真转了转帽檐,愉悦地深吸了两口气,熟悉的味道充盈入肺,口中顿时生津。 他快步沿着石板街道,从熙攘的商贩人群中穿过,来到鲁祖庙前的戏台,与已在那里等候的鲁云飞会合。两人便去到过去常光顾的老太婆小面馆,坐在最里面的角落,点了两碗油茶和杨希真心心念念的碗杂面。 鲁云飞待老婆婆将拌着香葱、花生和辣子的油茶以及飘逸着一股麻辣鲜香、用豌豆肉沫作浇头的热腾腾汤面摆上后,道:“董老让我转告,很高兴你平安归来。” 接着,他接过杨希真递来的筷子,端起面条,边吃边讲述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布林德的揣测果然没错,此事的确和人从中作梗有关,搅事的人也确实是宋子文。事情始于今年5月在华盛顿举行的三叉戟会议,中美原本约定联手应对英国人,但回国参会的史迪威却多次在正式场合对蒋中正、何应钦等中方军政大员随意批评,言语随性甚至轻侮。这让作为代表的宋子文感到在盟友们面前颜面丢尽,深觉受辱。 尽管宋子文姐弟与史迪威私人关系其实不错,所以才没有当场发作,但下来和身边人说起这就相当愤怒,此前对史迪威的好感荡然无存,恨不得立即将他赶出中国出这口恶气。宋子文这番心理变化,一贯喜欢直言只图嘴巴痛快的史迪威却没有查觉。 蒋中正其实也有过数次撤换史迪威的念头但担心影响中美同盟关系,一直未能下定决心。这次魁北克会议后,宋子文除了报告蒋中正,史迪威除了在多个外交场合对蒋中正言辞不敬,同时还和中共态度暧昧,倍增了蒋对史的恶感。 此外,宋子文还把道听途说的陈诚与史迪威过从甚密的信息传递给蒋中正。坊间也有传言称美国人有意培养陈诚,甚至有意让他代蒋,这无疑触到了蒋中正的痛脚。 前段时间,适逢日军进攻鄂西,陈诚奉派前往第六战区击退日军集结5个师团的猛攻。尤其石牌一战,使得重庆转危为安,陈诚也因此有些居功自大,军统戴笠的人侦探到陈诚属下骄横过度。他借病请辞滇西远征军司令长官一事也被视为想以退为进,加上宋子文传来的消息,更加重蒋中正的猜忌。 经过宋子文这几番撺掇,蒋中正下定决心,正式向罗斯福总统提出撤换史迪威,整个事件的由来就是这样。 第二章 反攻准备(8)中医疗法 听到这,正大口朵颐的杨希真插话问:“我在兰姆伽也听说过类似传闻,史迪威将军跟陈诚真有那方面密谋?” 鲁云飞放下筷子,笑着摇摇头,“那倒未必。真正与史迪威将军结盟的其实是宋蔼龄、宋美龄姊妹,自然嘛不是要取代蒋中正。” 他拿起勺子在油茶碗里搅和着,看着馓子花生融进糊糊,继续道,“她们希望通过史迪威将军获得更多的援华物资配额,让蒋夫人宋美龄代替宋氏姐弟的政敌何应钦出任军政部长,这事宋子文也有参与。” “真够乱的。”杨希真感觉有些好笑,挑起最后筷面条意犹未尽吞下,往面碗里加了点醋,问,“这些消息从何得来,确实不?” “一些是从汇总情报中收集而来,还有些是从孙夫人宋庆龄女士那里获悉的。”鲁云飞边说边舀起拌好的油茶再提醒,“你要注意,这事可不能涉及到孙夫人。” 杨希真点点头道:“明白,听你说过只有孙夫人跟我们才算同路人。我看这宋子文心胸格局要有乃姐一半都好。” 鲁云飞喝着油茶感叹道:“不过激怒宋子文这事,史迪威将军也有问题,既然中美是同盟合作关系,就不应该如此当面轻视自己的盟友。你看这事不都是自找的?平白添堵,惹得一群人来给他兜底。” 杨希真捧起碗把面汤喝了个精光,再问道:“那我们该如何着手去揭开幕后真相,帮到他留任,听你指示。” “这件事关联复杂,只要史迪威将军能留任,不一定要揭露真相。或许可以从你服务这位美国监察官处借力,争取柔性化解。” 杨希真有些不解纳闷问:“为什么要去柔性化解?这不正是分化美国人和国民党的良机吗,错过岂不可惜了?” 他和鲁云飞按彼此关系虽属上下级,但两人一直都平等相处,习惯了有话直说。 鲁云飞解释道:“跟国民党斗争是长远的事,大局面前,党派恩怨要暂时先放下。” “可国民党一旦抓到机会,就会不遗余力打压我们。” 杨希真不忿道。他心里仍对老搭档牺牲之事耿耿于怀。 鲁云飞取下眼镜擦了一把额头辣出的汗水,清楚杨希真全局意识并不算强,再解释:“眼下国民政府也在正面战场抗敌,这对全民族抗战同样重要。这件事情要处置不好必然影响同盟抗战,中美关系若生乱只会便宜日本人。” 杨希真琢磨了下,心里大概有了个谱表示道:“好吧,这样的话,我同意你意见,当义务替国民党排雷了。” 鲁云飞旋又告诉杨希真,“南方局目前很缺人手,昨晚我特地跟董老提了,等史迪威将军这事了结,你也不必再回印度,换个身份直接协助我这边的外事工作。” 杨希真犹豫了下,看着一脸热忱的鲁云飞道:“云飞,我暂时还不能回来。我手上有份美方的军训教材,想交给组织,可惜这次不知道会回重庆,就没带在身边留在印度了。” “你说这份资料,”鲁云飞没在意杨希真的犹豫,凝神问:“可是美国人专门整训印度和云南军队的军事训练教材?” “是的。”杨希真说,掏出香烟点上继续道:“我想再暂留在驻印军中,既为抗战尽一份力,顺便参与反攻关注他们在实战中的表现,把这份资料完善后再带回来。” “嘿,还真是巧,你说这份资料我们也在想办法获取,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鲁云飞说道。接着再给杨希真讲了一段秘辛。 今年3月底时,滇西的第二路远征军正式编组成立,但缺员严重,蒋中正又不肯整补,史迪威便考虑将中共军队纳入进来填补空缺。同南方局秘密接洽后,周恩来表示完全支持,找到老友滇西远征军副总司令黄琪翔安排,借参观远征军司令长官部之机,以推动此事。 然而,这项计划被戴笠侦知并密报给蒋中正,还没等多恩正式出面交涉,便遭重庆方面强行阻止,不得不作罢。 事情虽然没成,但那次参访给周恩来留下深刻影响。回来后跟鲁云飞他们提出,想办法多了解美国人整训中国军队的具体情况。 听到这,杨希真忙不迭道出自己心思:“我在印度整训基地短短这一年,切身感受到咱们中国军人接受美式装备整训后,变化之大可谓脱胎换骨。只可惜有机会受训的中国部队太少,要想战胜日本人还远远不够。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我们的军队以后也能获得那些美制武器,再用上这套训练教材,那简直……” 鲁云飞听杨希真这么说知道他有些误解,笑了笑道:“现代化的武器装备和军事技术固然重要,恩来书记只是希望了解利用美式装备和他们的训练方法结合状况。知己知彼,大家联合起来对付日本人代价才会最小。你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找到可以战胜日本人的办法。” “真的吗?是什么办法?”杨希真急切问道。他有点不敢相信,中日军事实力差距的鸿沟太大了,国仇家恨难报,这些年来一直堵在心头,实在是无比的压抑。 “这个办法叫做人民战争战略战术,是经过这么多年艰苦斗争,总结出的克敌制胜法宝。笼统讲就是通过发展人民军队,在广大人民群众支持配合下进行革命战争的指导艺术和作战方法。根据党中央制定的抗日救国纲领,这两年咱们在东北、华北等日占区建立的根据地已经发展得非常壮大。只要动员起全中国的老百姓,凭借这套战略战术,击败日本侵略者、击败任何敌人都不会再是奢望!” 见杨希真听得激动不已,深知他心病的鲁云飞解释完再道:“和美国方面的合作更多考虑的是将来,如果你能在实战中总结完善这份资料,那当然更好。但你能不能确定一个归期,你知道我口语一般,这外事工作干起来实在有点吃劲,可真是需要你协助。” 杨希真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下激荡的情绪,回应鲁云飞道:“云飞,据说这次中美反攻缅甸的目标是打通经过缅甸连接中国和印度的地面物资运输新通道。给你保证,等这条公路一贯通,我就归队。” 杨希真其实没有把自己暂留在驻印军的真实想法说出来。他已经打听到害得他家破人亡的那支日军部队就在缅甸,心里怀着激愤,希望有机会亲眼看到他们的覆灭。甚至,如果有机会他也想亲自上战场。 鲁云飞思考了一会,又看了看杨希真点头道:“那好吧,你要继续留在那边,有项工作也可以辅助我进行。” “什么工作?”杨希真问。上次被派到远征军中随军入缅,并没交代具体任务,他一直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鲁云飞拿起杨希真摆在桌上的礼帽遮挡,低头压低声音说:“南方局同史迪威将军接触,上级制定的策略除了争取舆论支持外,更深层次考虑是,希望借中美联盟之机,创造双方正式接触的机会。” 说到这,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接着再道:“上次部队整编未遂给了我们一个警示。史迪威将军毕竟是军界人士,我们得从多方面入手,让美国高层看到中共对抗日本侵略所做的努力和成效,深化彼此的了解,进而影响美国政府,实现我们的未来方略。” “什么未来方略?”杨希真更好奇了,来了精神凑上前再问。 鲁云飞欣然道:“还记得我给你讲过我党的终极奋斗目标么?” “当然记得。”杨希真点点头说,“你说过不管中共还是国民党创始人孙中山先生的世界大同论,都是为了引领咱们中华民族觉醒、重新繁荣复兴,并给全人类文明发展进步贡献智慧和力量。” “没错。”鲁云飞解释:“如今全世界正处在一个大变革的时代,苏联跟我们的关系就不说了,如果将来能争取到美国也支持国共组成联合政府,这对两党和国人来说,都会是件大好事,也是避免今后兄弟再阋墙的唯一出路。恩来书记等人从长远着眼,不管国民党人,还是中共,大家始终都是中国人。只有放下仇怨团结在一起,离实现这个终极目标之路才不会太曲折和遥远。” 杨希真深表折服,感叹道:“这一年多来,我在印度那边看到的、感受到的真的很深。中美合作从短期看是如何联手战胜日本人,从长远来看,应该朝你说的这个方向去发展。” 经历战乱和家庭巨大变故后,杨希真一度对个人跟国家民族的前途命运极度迷茫。最初接触中共也只是半信半疑,直到辗转认识鲁云飞,受他影响了解到解决中国问题的出路和希望所在,才走上这条路。不过杨希真也明白自己对党的路线方针认识不够深刻,一直很虚心接受鲁云飞引导,论年纪鲁云飞可比他还小半轮。 鲁云飞见杨希真理解自己所说的了,又继续讲解了一些当前局势和党的对外政策原则,再交代:“我们现在的军事实力对比国民党已经只强不弱,一直韬光养晦只是不想刺激蒋委员长,有机会适当外露些也让他们忌惮点,别再蠢蠢欲动。你试试看能否协助我们跟美方建立直接交流的桥梁,这是恩来书记去延安前一再嘱咐的工作重点。不过也要谨慎,弄清楚美国人的对华策略,看他们只是想利用中国,还是真有心帮助我们复兴,这可比搭建桥梁更重要。对现实保持清醒,不能存任何幻想,务实前行。” 杨希真郑重地接受了新任务和告诫。联想起当初成立驻印军战车营时的插曲,中美关系的现实情况他其实心头也有点数。 “你现在算是战斗在最特殊的国际战线,我给你留个加密电台信息,局里有24小时值班接收的同志,遇到急事随时联络我。” 鲁云飞掏出纸笔边写边说,写完递给杨希真,然后伸出手紧紧相握道别:“立铭同志,这项任务不容易,就拜托你了,多保重!” 从鲁云飞这里获取不少信息,尤其得知战胜日本人不再是奢望,并接到新的具体任务后,杨希真精神异常振奋。他回到招待所,把鲁云飞写的纸条背熟烧掉,再去到布林德房间,把了解到的史、蒋纠纷前因后果尽数告知。 布林德听完,忍俊不禁道:“这简直是场闹剧嘛。每个人都在赌气,而且是在拿国家大事赌气!” 杨希真分析道:“据我看,主要是这两位事主肝火旺盛。都不用把脉,从表征心烦易怒、暴躁多疑、经不得人挑拨来看,就是典型的肝肾阴虚的虚热病症。对此,若以中医诊治第一要务是清火。” 布林德心情已放松不少,笑着问:“那依杨医生看,该如何清火?” “这个清火之举嘛,就看你们如何说服史迪威将军,只要他肯放下身段道个歉,先给蒋委员长台阶下。好比牛黄解毒片、龙胆泻肝丸两边同时用,火气自然就消了。但这些药都很苦,蒋委员长该没问题,你们美国人怕苦只能蒙眼用药,不能坦白真相。” 杨希真顺便开了布林德个玩笑,再道:“否则依史迪威将军脾气不配合,事情就复杂了。” “就这么简单?你确定他只要一道歉,双方一清火,蒋委员长就会收回召回诉求?” 杨希真摆摆手:“道歉归道歉,但中医并非西医不能操之过急。败火后余毒尚存,要想彻底解决,还得进一步疏肝顺气调理。中医去余毒,常辅以黄连、白芍、当归、鲜地黄、车前子、夏枯草徐徐图之。待两边先气顺心平了,再让几个心气平和、温良之人转圜,加倍以温言软语劝和,入耳入心,史迪威将军留任自然也就顺理成章。否则这肝火旺盛定会波及旁人,只有让他们两位相处愉快,清心明目减少矛盾,周边众人自然也不为其所苦了。” 布林德听完这段医理笑起来,说道:“杨医生真是高人,我看你这中药方子或许真能治他们的肝虚火旺症。那就这么办,我去找萨默维尔将军,请他出面‘合纵连横’,你们中国的谋略是这么说的吧。” 杨希真听到他说出合纵连横,不禁刮目相看,笑道,“你还真是个地道的中国通。”再提醒说:“用我这方子要想长期治本固本,还要忌油腻、忌酸、油炸之物。除了小心防酸,亦小心煽风点火油炸之徒。” 布林德哈哈一笑:“我们这位醋乔长官天生高级酸人,长期相处确实困难。你这方子或只能救一时,不过倒也够了。至于那位宋部长,你说他属于油腻还是油炸之类?” 杨希真也一乐道:“那要看宋部长自己怎么个做派了。” 谈到这里,杨希真觉得这件事情交待够清楚了,他目光炯炯地望着布林德:“老布,还有件事情我想和你谈谈。” 第二章 反攻准备(9)最大的秘密 布林德很诧异。 杨希真毫无保留地揭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再把先前鲁云飞交待给自己的任务,试探性向布林德提了出来。虽然相识不过几天,他比较认可布林德真诚的个性,直觉这个人可以信任。 组织上希望同美方建立直接交流的联系桥梁,他忖度这事对美国人并无不利,反而可能带来益处。如此难得的机会,何不冒险一试?如果目的能达成,冒此风险也值得。 “杨医生,这就是你最大的秘密吗?” 布林德对杨希真推心置腹所说这些,反应竟非常平淡。原来老爹提醒自己小心注意杨希真身份背景竟是这,但这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因为他的关注点和杨希真完全不同。 布林德跟着调侃道:“你是中共的人还是国民党党员,或者其他什么党员,在我看来都差不多。反正你们中国人说是奉行什么中庸之道,实际上不站这边就站那边,中间其实没人站。” 杨希真心知布林德并不清楚国民党顽固派对付中共那些血雨腥风的往事,郑重道:“我知道,如此直白地告诉你我的身份是有些唐突。但你可能不明白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这既是我的秘密,也是现在我服务军中最大的禁忌。我不想隐瞒我的身份和使命,是想向你表达我作为朋友的真诚,因为你和五叔的关系值得我信任。” 布林德见气氛变严肃了,掏出香烟递了支给杨希真缓和说:“我认可的是你的为人,只要不给我们制造麻烦,无损我和我的国家利益,对我而言咱们之间就毫无障碍。” 说着打燃打火机给杨希真和自己点上烟,再好奇问:“不过,据我了解,你们中共不是一直依附苏联人吗,怎么又打算和美国结盟?” 杨希真意识到布林德存在误解,便以鲁云飞这两天传递给他的信息解释:“我党不是要做谁的附庸,我们希望阻止国民党再次挑起内斗,是以集合更多力量抗击日本人,这是联合抗战的必要之举。我向你保证,我的组织对你们美国可没有任何不良意图。” 说到这杨希真有点激动,喉咙感到干涩,清了清嗓子,继续坦诚说:“通过与贵国直接接触,可以让国际社会更全面地了解中国的真实情况,加深对我党的认识。我们中共对付日本人的战略战术比国民政府可更有成效。将来战争结束后,如果贵国再支持我们和国民党一起组成联合政府,那对中美可都将带来长远的好处。” 布林德认真听完杨希真这番话,想起格罗夫斯要他尽可能去利用中国一切资源的嘱咐,琢磨了一会道:“谢谢你的信任,作为朋友,能得到你如此真诚的对待,我非常高兴。” 他再迎着杨希真蕴含期待的目光说,“不过这是个需要一定契机的事情,既然你信得过,我一定尽力帮你们,也是帮我们。慢慢来,时机一旦合适,我觉得我们双方完全能够搭起那座桥梁。” 杨希真顿时精神一振:“那我等你好消息。” 入夜后,杨希真躺在床上心潮起伏久不能寐。鲁云飞今天说的那些话犹如在阴森迷蒙的深渊中投入道希望之光,直照到他内心最深处,妻儿老小们的面庞逐一浮现脑海中,鼻梁一酸,泪如泉涌而出。 第7节危机解除 掌握到史、蒋矛盾的起因后,次日中午,布林德先陪同萨默维尔、史迪威等参加了英国驻华军事代表团为刚刚抵达的蒙巴顿一行人举办的欢迎午宴。随后,再跟已商量好对策的萨默维尔跟史迪威一起去到他嘉陵江畔的公馆。 萨默维尔让布林德暂在车上等候,跟史迪威进去踱步到院内石栏边,俯瞰着嘉陵江掏出烟斗点燃,开门见山说:“乔,我今天过来,是想专门谈谈你和委员长之间的问题。” 史迪威拿出他的玉石烟嘴,倚坐在石栏上笑了笑,插上香烟点燃不屑道:“布里恩,你不会也担心‘花生米’再以准备不充分为由,拒绝反攻作战,向我们施压,要求得到更多物资吧。”他顿了顿,接着道,“我已经按照参联会的指示,耐心地跟他谈了一个月,他却推三阻四,还倒扣给我好几个所谓的‘罪名’,我可不吃那一套!” “当然不是,物资方面的问题我能应付。”萨默维尔神情严肃回应,“你可能还不清楚,总统先生已考虑接受蒋委员长请求,打算让乔治召你回国。我是担心你,所以先给你通个气。” “什么?上帝!”史迪威激动地跳了起来,“总统先生到底在想什么!我们费尽心思帮助中国对付日本人,蒋中正却一边嚷嚷兵力物资短缺,一边私下囤积军火,甚至抽调数十万军队准备袭击中共,挑起内战。” 这话一出,萨默维尔赶紧环顾四周,示意他小声点。 史迪威可没管那么多,拿着烟斗向空中接连虚指道:“我如果不压制他那些愚蠢之极的行为,表现得太软弱,怎么可能实打实拿到我们整训的中国军队指挥权,拿什么去拖住日本人!” “这些不是问题所在。”萨默维尔忙把手搭在史迪威的肩膀上,试图安抚他的情绪说:“关键是,参联会是要你设法获取中国军队指挥权,但不能因此跟重庆政府尤其蒋委员长闹翻啊,总统先生要求美中关系必须保持稳定。” 萨默维尔这话一下把史迪威火气彻底点燃:“看看参联会都给我些些什么资源!我需要一支三千人的陆战精兵,陆军部却塞给弗兰克一帮军事监狱里的囚徒!” 见萨默维尔没话说了,史迪威带着愤怒继续道:“白宫口口声声中国如何重要,支援同盟国租借法案500亿美元总预算,大头都分给了英国人和苏联人,中国却只得到点零头,甚至还不及拉胯的法国人!我要是不施加手段压迫‘花生米’,恐怕他的诉求清单可以从总统先生的椭圆办公室铺到华盛顿纪念碑,再回到椭圆办公室!” 萨默维尔没有说破严控援华物资的真正原因,平静劝道:“乔,我很理解你的处境,还有中国内部的复杂关系。你也要理解我们,每个美国公民都在节衣缩食支持政府,欧洲还有太平洋战场的开销和人员伤亡,这可比这边大太多了。要想击败日本人,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失去中国人相助,只能以尽量小的成本行事。” 史迪威泄了些气问道:“那史汀生和乔治呢?他们什么意见?” “部长和参谋长当然希望你留任,但总统先生仍担心美中关系动荡。乔治提出待我这次到中国,深入了解情况后再最后定夺。” 见史迪威情绪略有缓和,萨默维尔再左右看了看道:“我正在设法斡旋,希望你配合,才可能将此事化解。乔治让我转告,不管怎样他都是你的后盾,但这次不管委员长是以什么理由要求召回你,你都要先向他郑重致歉。并且今后要注意言语措辞,少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尤其‘花生米’这个绰号不要随便讲出来,中国有句话叫什么来着,‘隔墙有耳’?,明白我意思吗。” 史迪威听完这番劝,内心五味杂陈。他叼着烟斗,转身双手撑在石栏上,看着缓缓东流的江水以及江面星星点点的渔船,陷入了沉思。 事实上,有时他确实是故意把对蒋中正的蔑视和愤恨表现出来,让公馆里的中方服务人员“巧妙”地传话出去,这一点毋庸置疑。回想当初接受这项使命来到中国,跟蒋中正直接或间接发生矛盾也不是一两回了,总之事事都很别扭。史迪威心里掠过一丝悔意,如果当初选择去了北非,或许会是另外一番景象。 还有,年初因为滇西远征军中缺员严重,蒋中正又不愿配合补充。他曾计划以连为单位,纳入两成的中共军队增补。中共方面都表态愿意全力配合,但却遭到蒋中正强烈抵制,甚至通过白宫给他施压,最后只好作罢。这种短视自私的行为,让史迪威更加愤恨。 沉默半晌后,史迪威开口道:“既如此,干脆就请总统先生召回我吧,我不想呆在一个不受欢迎的地方。只要委员长大人在位一天,要想靠整训改进中国军队战胜日本人,就是一场无法实现的奢望!” 萨默维尔转过身面朝嘉陵江,最后劝诫道,“乔,我知道这两年来你付出很多,也承受了很多。再好好考虑下,缅甸反攻可要开始了。” 萨默维尔这句话抓住了史迪威软肋。这是布林德根据杨希真开的药方,想出醋乔将军要是不配合,唯一可能说服他的办法。 作为史迪威心腹的梅里尔曾告诉布林德,史迪威将第一次缅战失利视为毕生耻辱。所以费尽心思筹谋,以期反攻缅甸战胜日本人雪耻,作为他军旅生涯最重要的目标。完成这件事后,他就准备退休,和家人去享受天伦之乐。 史迪威默默无言,看着滔滔江水,再望向雾蒙蒙的对岸,想起内心深处那片无法挥去的阴霾,无比纠结地深思了许久。或许萨默维尔说得对,要想保留洗刷耻辱的机会,必须先放下身段,主动跟蒋中正道歉讲和,其余的事等重新掌握主动权后再考虑了。 于是,他压抑住心头的愤怒,转身向萨默维尔默默点了点头。 见史迪威态度缓和,接受了自己意见,萨默维尔松了口气,“我现在再去见蒙巴顿,尽量从英国人那里争取更多的外交支持。你得亲自去和委员长面谈,才能缓和关系。我听说你和蒋夫人、孔夫人关系不错,可请她们先沟通一下,告诉蒋委员长这一切都只是误会。” “谢谢你,布里恩,我会去做。” 史迪威主动伸手,与萨默维尔紧紧相握感谢道。 萨默维尔目的达成,告辞离开史迪威公馆,上车坐上后座,向等候已久的布林德点点头,示意已成功说服了史迪威。 两人再去到蒙巴顿下榻处拜访,寒暄两句后,萨默维尔看似无意地透露,蒋委员长要求让美国召回史迪威,另换他人来接替。 这信息让几天前才从史迪威那里“得到”一整支军队的蒙巴顿大为吃惊,表示临阵换帅可是兵家大忌。 为了显示英方同盟的诚意,蒙巴顿立即表态,如果史迪威在反攻缅甸行动前被免职,他将不会动用中国军队。请萨默维尔将他的观点先转达中方,随后他也会亲自去说服蒋委员长收回成命。 傍晚时分,拉到英方支持的萨默维尔在布林德陪同下,驱车来到南山,按约到位于南山群落中的云岫楼官邸谒见蒋中正。 车到戒备森严的官邸外,早有警卫在外等候迎入。二人跟随其后,步行穿过一个栽培着珍稀绿植、精心筑建的中式露天流水庭院,再爬上一段隐秘在苍松密林中的曲折狭窄石阶。 走到周围尽是陡峭壁崖的石阶尽头,布林德抬眼望去,一幢青砖墨瓦的三层砖木结构小楼映入眼帘。 小楼平台旁,一个约莫五旬开外,穿着一袭蓝色长袍外罩黑色马褂,面容清瘦、留着光头、蓄着一字胡的人正站在那相迎,左右还有四名配枪警卫,陪在一旁的则是此前在德里曾见过的宋子文。 布林德清楚,眼前这位该便是集中国军政大权一身,兼中国国民党总裁、国民政府**及军事委员会委员长的蒋中正了。 萨默维尔只是中将,虽然是作为罗斯福总统特使,蒋中正亲自出来迎接,从外交层面看算是很高礼遇。当然,这也有萨默维尔掌管着美方后勤要务的缘故。“财神”到访,自然不能轻慢。 二人上前恭敬地敬上军礼,宋子文在旁为他们做了介绍。蒋中正面带笑容,一一握手后,邀请他们入云岫楼内交谈。 这宋子文在场,却是担心私自策划去史一事生变,所以这两天都待在孔园。平常会见重要外宾并为蒋中正翻译的原本都是蒋夫人宋美龄,得知萨默维尔今天会来,他便主动请缨代其妹做翻译。 四人落座,侍从送上茶水后离去。萨默维尔让布林德呈上一份美国出版的杂志,解释内容是宋美龄在美国国会的精彩演讲,已被收录进国会档案专门收藏,同时还被美国多所学校采用为学生读物。 这份意外的“礼物”让蒋中正非常受用,并大为感动畅谈一番联盟合作的重要性。萨默维尔趁机接过话题,表示罗斯福总统对召回史迪威一事还未做定论,转告史汀生部长和马歇尔参谋长对此的反对意见,认为双方可能存在误会,大家澄清就好。并代转蒙巴顿的立场,表明了美英高层对此事的态度。 布林德在旁听着宋子文翻译,发现他避重就轻,不断把话头引向控诉史迪威的种种“劣迹”。诱导蒋中正表示,说做了很多努力,但殊为遗憾,终究不能与史迪威继续合作云云,务必得请罗斯福总统另派人来中国接替他,双方关系才能平稳发展下去。 蒋中正表态完,宋子文立即转换话题,开始讨论反攻开始后如何增加美援物资问题上来。萨默维尔得布林德暗示,今天只能点到为止,便不再就史迪威一事多言,与蒋中正预先讨论起物资问题。 会谈结束后,二人告辞下山,布林德已经看明白,他直觉有人作梗是正确的。杨希真探听到的消息更加确定,只要宋子文在旁搅合,这件事就没那么容易过关,还需要继续周旋。 第二章 反攻准备 (10) 灭火成功 两人刚回到招待所,早就等候多时的何应钦、外事局长商震等几位高级将领,拉住萨默维尔纷纷表示愿意出面劝说蒋介石改变立场,让史迪威将军留任。 面对这群中国高官,萨默维尔有点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消息怎么会传得这么快,似乎召回史迪威在国民政府高层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布林德也见证了杨希真向他描述的中国式人情世故。眼前这些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利益纠葛,以及各种高妙的说辞掩饰下的企图,都让他感慨:如果国民政府的人把这些心机都用在认真对付日本人上,又会是怎样的景象。 回到房间后,一条讯息从他这里出来,经过几层传递,最后到了黄山官邸内的松厅。 等到次日一早,萨默维尔便接到蒋中正侍从室电话,请他下午再上南山一叙。 用过午餐后,布林德便陪同萨默维尔再次驱车去到黄山官邸。蒋中正这边仍由宋子文充当翻译,表示这番请萨默维尔前来是专门再讨论史迪威的去留问题。 萨默维尔便再次坦诚地表示,白宫始终认为只有蒋委员长领导下的中国,才能成为美国在远东地区最可靠的合作伙伴。并恭维蒋中正的执政完全符合美国长远战略利益,强调美国政府绝无干涉中国内务的想法。进一步澄清史迪威所有举动都是在美方授权其任务范围内,所谓策划由陈诚取代蒋委员长一事,纯属子虚乌有。 然而,布林德听到宋子文给蒋中正翻译时,把萨默维尔表达的关键要点,尤其涉陈诚一事全都篡改。 此刻,昨晚收到讯息的宋美龄悄然立在会客室屏风后,全部听了个真切,不由得眉毛紧蹙深感忧虑。她自然明白,哥哥这番不识大体的翻译挑拨,蓄意刺激丈夫之举不仅小气,完全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还把她们欲借史迪威之力扳倒何应钦的事情搅黄了。 原本态度已经有所缓和的蒋中正这边,经过宋子文一番煽风点火的翻译后,火气又上来,仍然坚决表示史迪威必须被召回。 话说到此,布林德便暗示萨默维尔差不多了,两人便起身告辞。 蒋中正便让宋子文把客人送下山,待看到宋美龄递给自己的翻译笔录,瞬间瞪圆眼睛:“娘希匹,真是岂有此理!当面耍我,这还得了!” 他立马让宋美龄请来跟史迪威更好说话的大姐宋霭龄,跟两姊妹商议好补救措施,再派专车请史迪威秘密来见。 随后,被蒙在鼓里的史迪威便来到黄山官邸,由宋霭龄、宋美龄陪同谒见蒋中正。按照萨默维尔交代和两姊妹的叮嘱,史迪威态度还算诚恳,模模糊糊地承认其不敬之错误,表示今后将彻底“改过”。 经过宋美龄和稀泥般翻译,蒋中正态度较之前180度转弯,欣然表示接受史迪威此番“悔过自新”,两人表面上达成了口头和解。 宋霭龄代送史迪威离开后,宋美龄再提醒丈夫,外交无小事,得考虑如何向白宫收回撤换之事才妥当。 蒋中正略沉思后表示妻子提醒得对,不能立即就作转变决定,免得美国人觉得他真是个软柿子好捏。 次日一早,蒋中正召来宋子文,告诉他昨晚史迪威已经就其不敬行为当面致歉,也查清所谓陈诚卷入与美国人密谋一事不实。试探说为了顾全中美关系大局,考虑撤销之前要求白宫召回史迪威的决定。 听到这个消息,原本以为撤换史迪威已成定局的宋子文,一时间无言以对。没想到形势在短短一夜之间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他自认那样做虽有七分是为自己出气,但也有三分是为面前这位领袖兼妹夫考虑,毕竟蒋中正一直也有撤换史迪威的打算。然而蒋中正不去追究史迪威的轻慢侮辱,反而有责怪起自己的意思来。 他感觉蒋中正已气节全无,简直“怒其不争”,一股气上来,直接怼道:“我也是一片忠心!委员长现在做决定全凭心情,如此这般,朝令夕改,我看今后以后实在没法再为您谋事!” 这番冒犯言辞顿时引得蒋中正暴怒,尽管他对史迪威向来的言语不敬很是恼火,但毕竟反攻在即,顾全中美关系大局更重要。 他便拍出宋美龄翻译的笔录,斥责差点把自己带沟里的大舅子道:“你这些做法半阴半阳,里面的心思你自己才清楚!这会儿当面翻译都搞小动作欺骗我!背后究竟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勾当!你把我当作什么人?简直自私卑劣!” 蒋中正越说越气,猛一拍桌子,将茶碗震翻在地,洒了一地的茶水,火气更甚道,“娘希匹,这样搞,中美关系完全被你带入险境,知不知道会给同盟抗战酿成大祸!回去好好反思,最近别让我再看到你!” 看到蒋中正一口气把自己这两天篡改翻译的把戏戳穿,宋子文一下无语泄了气,脸色数变,只得悻悻然离开了云岫楼。 下午,身穿一身笔挺海军上将军服的蒙巴顿,遵循外交礼仪再由宋子文陪同,上云岫楼来谒见蒋中正。 蒋中正还在气头上,让宋美龄通知宋子文必须离开,否则宁可不与蒙巴顿相见。 宋子文无奈只得回避,蒋中正才走下楼梯,来与蒙巴顿见面。宾主落座后,蒙巴顿先向蒋中正转达了英王乔治六世和丘吉尔首相的问候,赠送给宋美龄一个用钻石镶嵌出她姓名首字母的卡地亚化妆盒为见面礼,再小心解释了魁北克会议建立东南亚盟军司令部的必要性。 蒙巴顿这番非常绅士的举动和彬彬有礼的态度,让一贯对英国人不满的蒋中正也刮目相看。加上宋美龄在旁的翻译和活络氛围,两人交谈得竟非常愉快。 跟蒋中正交换完同盟相关军事事务意见后,蒙巴顿便转过话题,代表英国方面正式建议应保留史迪威职务,否则他将难以指挥中美部队,恳请委员长能收回成命。 蒙巴顿离开后,蒋中正再经过权衡利弊,加上美英两方大员已递来台阶,最终决定立即致电罗斯福,正式撤销之前的召回要求。同时,再次邀请史迪威前来,准备达成正式和解。 这天是10月18日,正好是史迪威结婚33周年纪念日。受蒙巴顿送的化妆盒启发,宋美龄不失时机地以她夫妇二人名义,迅速给史迪威准备了一份特别礼物:一对镶嵌在块斑岩石上、用上等碧玉翡翠雕琢成的对颈天鹅,斑岩石底座则刻着史迪威夫妇俩的名字。 宋美龄这份心意让醋乔既欣喜更有几分感动,心气也平和下来,照宋霭龄提前嘱咐交待,当着蒋中正的面再次表示:“委员长,请再次见谅,过去的事情我也都是为了中美两国利益考虑,个性使然,言语不当冒犯之处实在并非故意,还请多多海涵!” 这方二次台阶算是给到了极致,蒋中正心里不再那么梗,也就没在“花生米”称谓等不爽之处再做计较。 随后,宋美龄亲自给萨默维尔打去电话,告知误会已澄清,委员长已向罗斯福总统发去电报,正式收回撤换史迪威的诉求。 于是,这场召回危机到此才算彻底化解。 布林德收到萨默维尔传达的好消息后,大大松了口气,立马到杨希真房间,表示“清火疏肝药方”相当有效用。这次召回危机的解除,功劳大半该归于他的方子和提供的信息。 接下来的两天,蒋中正亲自主持中美英三方军事会议,商讨盟军反攻缅甸的诸多事宜。何应钦、萨默维尔、史迪威、蒙巴顿等三方要员悉数出席。 会议就中国战区目前形势、战略物资紧缺情况,与东南亚战区的责权划分,以及中美英三方军事反攻缅甸的后勤补给,中国驻印军指挥权归属等系列问题,展开了深入讨论。 在英方发言时,蒙巴顿首先表达了对日本人的强烈恶感,讲述他一对侨居缅甸的挚友夫妇不幸落入侵缅日军之手,被装进竹笼浇上汽油残忍虐杀的遭遇。他愤慨指出,日本这个民族完全比野兽还不如。 这番话一下拉近了在场所有中国人的距离,相较之下,日本人在中国犯下的罪行更是罄竹难书。大家同仇敌忾,使得会议气氛较之前的历次中英会谈融洽许多。 在后排与会的布林德也为蒙巴顿的表现叫好。蒙巴顿这次访问重庆时间尽管很短,但凭借其个人魅力和出色的外交技巧,为一直颇为阻滞的中英关系注入润滑剂。他觉得,如果西方人都能像这位善于外交的勋爵一样跟东方人打交道,尤其是像醋乔这样的直肠子,那么不必要的摩擦起码会减少一半。 这两天会谈下来,各项成果让各方都感到满意。史迪威也对即将进行的缅北反攻重点做了介绍。最后,同盟三方最终对东南亚战区范围划分、反攻作战指挥体系构建、后勤补给职责确认和汀江机场改造工程等四项议题达成共识。 会谈顺利完成,加之得到美方最实际的物资支援加码承诺后,让蒋中正感到史迪威的态度相较从前有了很大改观。为了表示之前“误会”史迪威的歉意,他也释放善意,表示今后不会对驻印军事务再过多干预,并正式授予史迪威解除任何一名驻印军中方军官职务的权利。 史迪威也非常高兴,蒋中正难得愿意主动配合。虽然还没有获得驻印军指挥全权,不过反攻缅甸终于要展开,这可是他最期待的事情。 最后,萨默维尔再奉上令蒋中正兴奋的大礼——代罗斯福总统正式邀请他夫妇俩赴埃及开罗,参加在11月下旬举行的美中英“六分仪”会议,商讨同盟国对付日本的全面战略以及战后国际形势安排。 得到美国人主动伸出的橄榄枝,蒋中正顿时心情大悦。会议完后举行欢送晚宴时,宋美龄兴奋地拉着蒙巴顿、史迪威和萨默维尔与她夫妇一起拍张合照。 蒙巴顿居中,蒋中正夫妇分列左右,史迪威在宋美龄一侧,萨默维尔站在蒋中正身旁。摄影师按下快门,拍下了这张难得的照片。 布林德眼见中美关系的狂风暴雨没有来临,史、蒋友谊反而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峰。这让曾担忧两人关系紧张的人们,都松了口气。 随后,蒋中正便应允了陈诚辞去滇西远征军司令长官职务,任命因“袒护中共”长期赋闲,但跟美国人没什么瓜葛的“五虎上将”卫立煌接管y部队。 尽管蒋中正相信陈诚不会主动参与美国人的密谋,还是施以手腕以示对陈诚跟美国人过分亲密的惩戒。使得陈诚后来再与美国人打交道都非常小心,避免又惹来猜忌。 总之史迪威不顾后果,大嘴直言公开批判国民政府高层引发的恶果,折腾了这么大一圈,惊动无数人,总算得了个了局。这场召回风波造成的负面影响总算逐渐消退,联盟合作危机得以解除,大家的注意力转向了即将正式开战的缅北战场。 布林德这番初次涉足中美高层间的矛盾调解,表现得还算不错,萨默维尔对他称赞有加。他将拟好的调解过程报告交萨默维尔,再呈报罗斯福总统,报告中布林德还加上了建议适时向中共控制区派遣专员,了解中共的实际情况,为美国所用。 虽然这样建议有些突兀,不过他想既然罗斯福要他多了解亚洲这边的情况,有关美中同盟的事务可直接上报,也就不担心僭越了。 灭火任务顺利完成,即将返回印度前,布林德抽出半天时间请杨希真陪同着,带着相机专门去到重庆嘉陵江和长江交汇处,繁华熙攘的朝天门码头一游。 站在码头石阶上,布林德望着清浊分明黄绿两色江水交融的奇特景观,忽然问道:“从这沿江而下,就可到武汉、上海是吧?听说你们的川军也是从这出川的,那日本人为什么不从水路打进来呢?” 杨希真侧身让开一个担货的力工,解释说:“日本人并非没有尝试过,有雄伟险峻的三峡阻隔,即使他们的舰船再先进,轻易也进不来。他们曾两次以重兵进犯都未得逞,尤其是去年的石牌一战,日本人应该已经死了这条心吧。” “那还有别的入川路径吗?我是说你们中国这么大,日本人难道不会从其他地方攻进来?”布林德再好奇问道。 杨希真想了想答道:“东边从华中入川除了长江水路,可以取道湖南从陆路进来。所以中日相持这些年,大型战役多发生在湖南,三次长沙会战,薛岳将军可让日本人吃尽苦头,想打进来可没那么容易。至于北方,有委员长的得意门生胡宗南重兵驻守。南面也可从云南或者广西经贵州入川,但日本人都鞭长莫及,没什么好担心的。” 说到这,杨希真不禁勾起了思绪,他凝望着远处汹涌澎湃的江水,轻轻地叹息道:“如今,贵州现在可算才是真正安全的大后方,不像重庆总担心空袭,听说许多达官贵人都把自己的家眷安置在那。” 布林德听完,若有所思点点头,心中突然涌现出一丝莫名的担忧,但他并未表露出来。 两人盘桓一阵便离开了码头,朝东水门、望龙门方向而去。 在“向导”杨希真陪同下,布林德穿过了白象街繁华的市集,又去十八梯体验了一趟滑杆,品尝了当地的街头火锅。每到一地,都请杨希真帮他拍下照片,准备回印度后寄给两个女儿。 “……这是一个充满趣味的城市,破旧、潮湿、灰暗是它的特色。然而,这里的人们具有一种独特的坚韧品质。只需在悬崖峭壁上搭建几根木架,就能建造起房屋。他们还会用竹竿绑着椅子,抬着我们上下极陡的山坡,但却不会失手把人掉下来。他们的讲话语气也很爆,我估计和当地常见的一种边煮边吃的烹调方式有关,很辣,让我现在从嘴里就想喷出火来。” 在离开重庆的前一晚,布林德在家信后面,给妻女描述了自己的山城初印象,接着又写道: “明天,我即将告别这座灰色城市,回到色彩斑斓的印度开始我的正式工作。一周前寄给你们的明信片、纱丽和手镯收到了吧,希望早日能收到你们的回信。迄今为止,我连你们想念我的一个字都还没看到。在试新衣服、读书以及听布鲁斯之外,请别忘了孤独的、爱你们的拉姆斯先生和拉姆斯爸爸……” 第三章 风起云涌(1)古堡竞技 印度联合省占西市拜特瓦河畔,矗立这一座别具一格,融合印度和伊斯兰建筑风格的古堡,名曰奥查。是十七世纪时,当地的占西土邦王公为了给出巡的莫卧儿皇帝贾汗吉尔炫耀,刻意将自己的宫殿大兴土木扩建而成的接驾行宫。还曾被抗击英国人而闻名的占西女王阿克希米?芭伊作为过王宫。 而今,昔日宏伟的奥查古堡已经破败不堪,天长日久,成为秃鹫和鹰雀的栖身之地。尽管如此,古堡内墙天顶上那些用不易褪色的天然颜料绘制的装饰壁画,虽已显斑驳,但仍保持着历久弥新的艳丽色彩,从中仍可窥见旧日宫廷的奢华,见证了流逝的岁月。 此刻,一向寂寥的古堡内人声鼎沸,被堡垒一样厚实高墙拱卫的贾汗吉尔大殿中,一场格斗赛即将在这里展开。 宫殿塔楼上下的多层回廊和层层叠叠的石雕小阳台上,挤满了热情激昂的梅里尔劫掠者队员,还有温盖特钦迪特营里的英国人、印度人、廓尔喀人,以及中国人和克钦人。 两个粗膊壮实的劫掠者士兵这会一前一后在人群中穿梭着,一人拿着个箱子吆喝收钱,一人负责登记下注。 回廊中央是个露天广场,广场中心的有个年久失修快干涸的人造水池。水池上方两边,正对峙站立着两个人。 左边身材硕长、腰间插着把m1军刺的是劫掠者的麦基上校。右边矮小敦实、皮肤呈古铜色,背上交叉挂着两把“库克锐”弯刀的,是来自尼泊尔廓尔喀部落的迪普拉萨德?卡利。 两人上身都穿着护胸护背的皮甲,宛如古罗马斗士般蓄势待发。 这会,底层的嘈杂人群突然安静下来,让出了一个通道。梅里尔、温盖特、金尼逊、亨特以及廓尔喀步枪营营长克瑞士纳?塔帕等人穿过高大的莲花石柱拱门来到广场前方的双层大露台上,几名卫兵忙撑开行军凳请长官们落座。 新30师88团第1营营长张竹新和头裹克钦人头巾的游击队队长木然瓦单也来到露台上,两人向梅里尔等敬礼后便找合适位置坐定。顾岩盛作为翻译,有机会随长官张竹新一同登上露台,饶有兴趣地准备欣赏这场格斗竞技赛。 跟在亨特身边的托尼注意到和自己年龄相仿的顾岩盛,用英语试探性打了个招呼,发现顾岩盛会说英文,便愉快地交谈起来。 这场古堡格斗赛缘起于劫掠者们抵达占西训练营后,英国人如约把一个200人的廓尔喀步枪营分配给劫掠者,凑齐3000人编制,再由性格乖张的温盖特担任总教官。 协助梅里尔平息跟印度人的猎牛纠纷后,温盖特便将他的钦迪特队员抽调出来,分组给劫掠者们传授丛林作战经验以及生存之道。 第一天的课程由廓尔喀人教大家如何控制骡子,这立马引来金尼逊的直接不满,表示这个大家不要学了。他们从瓜岛、所罗门群岛那些死人堆里爬出来,可是准备继续跟日本人干仗的,不是漂洋过海跑来学习如何伺候牲畜。 按美英双方约定,加拉哈德团成员军费开支完全由美方负责。劫掠者们的薪饷虽按陆军常规标准打了折,但相对驻印度的英军仍高出不少。得知这支完全由廓尔喀人组成的步枪营是以雇佣形式编入,人均收入竟比他们还高,成了金尼逊不满的另一层原因。 雄狮便借题发挥,声称劫掠者并非佣兵团,不接受佣兵。对于这些身材矮小,不善言辞的尼泊尔土著,他可一点都看不上。 廓尔喀人是来自尼泊尔的一个山地民族,虽然身材矮小,待人冷漠,反应更显迟钝、但他们体魄健硕、性格坚韧,能吃苦耐劳又英勇善战,特别擅长山地丛林战和近身搏命。在战斗中尤为冷静并严格遵守纪律,典型的人狠话不多,使得他们有资格成为被英国人长期招募的优秀佣兵。 温盖特其实很郁闷,若不是蒙巴顿有令在先,考虑大英帝国的颜面,他才不愿把这些听话又好使的廓尔喀士兵拨给美国人。关键是,这些自以为是相当缺心眼的美国佬还不领情。 他对金尼逊抵制学习控制骡子只是笑笑,并没反驳。但对雄狮蔑视廓尔喀人的态度语带讽刺回应:“如果阁下认为优秀的廓尔喀士兵费用太高,我们可以代付这笔钱,何必要心生嫉妒呢。” 这句话把雄狮噎得半死,气得干瞪眼,便直接杠上了。两人争吵一番最后谁也不服谁,金尼逊便提出用决斗方式解决,一场定胜负,谁赢了听谁的。 温盖特在半年前缅甸战斗中受的伤还没完全恢复,便派出刀法精湛的卡利代表自己。 高大魁梧的金尼逊看着身高勉强一米六的廓尔喀人,觉得自己应该公平一些不占温盖特便宜,便让麦基代他出战。 金尼逊出于“绅士”风度,主动选择了廓尔喀人擅长的近身格斗,他对闪电的技艺信心满满。地点则是温盖特提议,不在训练营搞,去奥查古堡举行,那里更有古竞技场的氛围。 事已至此梅里尔也没法阻止,他自然清楚温盖特是对的,但也需要照顾到雄狮及其手下劫掠者的情绪。 消息传开后,有好事的劫掠者趁机坐起了庄,大家纷纷下注。钦迪特营中的人一边倒全买卡利,劫掠者中也有少许赌卡利,因为卡利若胜1.5倍的赔率更高,不过总的还是押麦基赢的人多。 温盖特也跟金尼逊打了赌,赌注是一桶19世纪末孟买邦马哈拉施特拉产酒区纳西克出产的西拉葡萄酒。在赢家喝完这桶酒之前,输家都得乖乖一直禁酒。 了解完这场竞技的基本情况后,托尼撺掇看好廓尔喀人的顾岩盛跟他单独赌一赌。顾岩盛心气上来,重新商量了赔率,他押20卢比卡利赢,托尼输了得赔给他40卢比。 两人正聊得起劲,亨特起身站在露台栏杆边,伸出双手挥舞示意,喧闹的现场顿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法官”当场宣布了唯一的格斗竞技规则,不仅需要战胜对手,还不得让对方见血才算制胜。梅里尔提醒过他,廓尔喀人可不好对付,他们还有自己信奉的特殊法则。亨特从不小视任何对手,立这个规则算是给闪电加道保险,免得发生意外。 亨特说完,按捺不住的人群群情鼎沸,氛围已经起来。温盖特见状翻起挂在腰间的闹钟看了眼已到整点,示意亨特可以开始了。 亨特便高举右手,用力一挥大叫道:“准备,开战吧!” 现场的情绪再次被点燃,一边疯狂高喊:“闪电!闪电!” 另一边的廓尔喀支持者也不示弱吼回去:“卡利!卡利!” 广场上,麦基微微一笑,探出右手,拔出通体乌黑的军刺斜指向前方,再缓缓迈出左脚,身体略微前倾,摆出进攻试探性姿势。 对面面无表情的卡利从后背拔出两把外形有点像狗腿的“库克锐”厚背弯刀,刀锋交叉在自己双手大拇指上分别轻轻一抹,雪亮的刀身滚下两丝血迹。这是廓尔喀人的信条——刀出鞘必见血,哪怕是自己的血。 而后,卡利将两把库克锐在双手心潇洒地转动一圈,划出两道寒光,再分开双腿两眼锁定麦基,拉开对攻架势。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僵持数秒后,两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怒吼,向对方冲去。 麦基凭借身高臂长优势,连砍带刺攻向卡利上盘。卡利一边举刀交叉格挡,一边寻找机会反攻麦基的下身。 金铁交鸣,军刺和弯刀对斫,不时拼出火花,深深刺激了四周观战的“赌徒”们,助威声浪此起彼伏,愈演愈烈。 两人你来我往很快走了数个回合,激斗中,卡利吃了麦基一腿,好在凭借稳健的下盘连退几步,勉强没有摔倒。 露台上的温盖特急了,他发现卡利怕砍伤麦基,总是用刀背去进攻,这样很吃亏。于是不顾仪态站起来用廓尔喀语高声呵斥: “笨蛋,蠢材!别他妈像个娘们,转过你的刀刃来!” 一旁的金尼逊听不懂温盖特说的什么,但知道大概不是好话,得意地笑笑抹了把头发,没予理会。 卡利听到提示,抬头望了露台这边一眼,便换转过刀身,跃起高举双刀轮番连向麦基砍去。 这下轮到麦基弃攻为守,踉跄退了几步,才招架住卡利这一波凌厉的攻势。 两人又激烈地继续斗了数个回合,各自退开喘口气准备下轮进攻。只见卡利的胸甲被刺中两处,麦基的护腿板被弯刀划出一道深痕,持刀右臂吃了库克锐一记厚刀背,引来现场支持者们一片哗然。 麦基挨了这记重击,感觉右手挥动有点吃力,便把军刺换到左手掌握,改成双手持刃,以连劈带踢之势再向卡利攻去。 卡利右手刀一挥挡开军刺,又迎来麦基一腿。他下意识将左手刀挥向麦基的支撑腿,电石火光之间又紧急收手,被麦基这一脚扫中侧脸,踉踉跄跄后退数步,以弯刀撑地才没摔倒。 露台上的金尼逊心头一紧站了起来,为麦基这一脚大叫一声好,以示鼓励。一旁皱着眉头的亨特也看出来,麦基已渐落下风。 被激怒的卡利这边大吼一声,再度跃起挥刀向麦基砍去。 麦基连番格挡住卡利劈来这数刀,接连后退,被逼到水池边缘。他瞅准机会向卡利反击刺去,两人再度陷入缠斗。 又几个回合过去,卡利最终以一记漂亮的回手刀,铛!的一声将麦基手持军刺格飞,紧接着再一个猱进,双手持弯刀自下盘一刀切向被压制在水池前无法再退的麦基腹部,另一刀斩向他右小腿。 现场顿响起一片惊呼,随后陷入寂静,露台上坐着的人全部都起身紧张地望过去。 只见麦基双手摊开,喘着粗气,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跟前单腿屈膝的卡利收回架在他左腹处和右腿的双刀,众人才松了口气。 卡利随即站起身,把库克锐插回背上,走过去拾起军刺递还给麦基,再向麦基鞠躬致意。 麦基这才缓过神来,服气地摇摇头,上前一步拉着卡利,面向露台举起卡利的右臂。 现场的赢家们顿时欢声雷动:“卡利!廓尔喀!钦迪特!温盖特!” 露台上的温盖特得意地冲金尼逊挤了挤眼,道:“今晚咱们先一起喝个痛快,赌约明天再开始算。” 接着,他一手搭在梅里尔的肩膀上,冲场内叫道:“我的战士们,明天开始大家就要全力以赴投入训练,去缅甸干掉他娘的日本猴子!” 现场再以雷鸣般吼声回应温盖特。梅里尔为了挽回气势,也大声说道:“各位,要想在比日本人还危险的丛林中活命,大家必须好好跟着温盖特将军,还有我们的克钦兄弟学习,他们会是你们在森林中生存的保障!”说罢,拍了拍旁边的木然瓦单后背,让他说两句。 木然瓦单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鼓起勇气用克钦语说了起来。 顾岩盛赶紧上前替他翻译,木然瓦单大意是说他们来自缅甸,是不愿臣服日本人的克钦族人,家园被可恶的日军占领。克钦人打仗不如大家勇敢,只是更了解缅甸的原始森林,会尽心教授给大家缅北丛林中的生存技巧,并感谢所有人帮忙他们去夺回家园。 第三章 风起云涌(2)惊巢行动 兰姆伽训练营总部,布林德的单人宿舍内,简易木桌上零散摆着几枚檀木中国象棋棋子,牛皮纸棋盘上是盘还未下完的棋局。 下棋是杨希真在兰姆伽整训生活中难得的消遣,穆旦离开后,还没找到合适的对手。没想到布林德这个美国佬不但会下中国象棋,棋艺还和他相当,从重庆返回后,一没事两人就来切磋几盘。 布林德这会正紧闭双眼,全身紧绷地坐在椅子上,头上的正营两穴已分别插入两根银针,方才刚下了两盘头痛病终于犯了。尽管少年时见过不少针灸场面,但当自己成为患者时,布林德心里依然感到些许紧张。 杨希真在身后轻轻按着布林德后颈,在左右风池穴继续捻转、提插入第三、四根银针,然后拍拍他肩膀:“好了,睁眼吧,头次先给你来四针试试效果,下次再加针。” “嗯,别说你这几针下去感觉不错,人还真舒服多了。”布林德睁开眼吁了一口气用中文说道,再扭动脖子问杨希真,“你这么懂医术,干嘛不去作真正的医生呢?” 自从他们联手解决史迪威险被召回的危机事件后,私下无人时布林德干脆直接用中文跟杨希真对话。 杨希真取出支烟点燃,回到木桌边坐下笑了笑。自己没有走上祖传的行医之路,主要是少年时受五四运动影响,被激发出救国情怀,决意选择了另外一条人生之路。不管当初弃医从文还是现在从军,在这个动荡的大时代,像他这样的人其实很多很多。 他并没解释这些,岔开话题说:“等这支烟抽完就取针,再给你按摩头部松弛下。晚上用我教你的方法按摩足底,保证你今晚睡个好觉。” “多谢啦。”布林德插着针不便随意活动,坐着也是坐着,干脆好奇地打听问,“对了,还不知道你家里人的情况,他们现在哪里呢?上次到中国太过匆忙,我本该去拜访下的。” 布林德之前没有问过杨希真这些家人私事,一方面还不熟,初见时感觉对这些细节自己问得太多不够礼貌,同时也让人产生怀疑,觉得有什么特别动机。现在熟了,顺口问问,非常自然,也算是一种增进了解拉近彼此距离的方式。所以他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说出来,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 但是,令他吃惊的是,杨希真闻言却不禁神色一变,眼光黯然下来,叹道:“没了。” “什么没了?”看他这种反映,布林德也就心底为之一沉。 “他们都离世了,现在只剩我。” 杨希真心想看来五叔没有告诉布林德自己的家庭变故,强忍住哽咽,再解释,“全都是死在日本人屠刀之下,好些年了。” “对不起对不起,真是非常抱歉。”布林德忙表示歉意。他这才明白,难怪杨希真平时神情中偶尔总会显露一些落寞和忧郁是何缘故。 “没什么。只怪我的国家太过贫弱,挡不住如狼似虎的那些日本侵略者,以及那些可恶的汉奸帮凶。也护不住我们的老百姓。” 每当忆起那段悲哀至极的往事,杨希真心头都像遭受刀砍斧斫般剧痛,只有尽量强迫自己别去回想触碰。今天再提起,不知为何淡然了一些,感觉没之前那么难受了。于是,给布林德讲述了大概经过。 那是1937年11月,淞沪会战后期。侵华日军调其第6、18、114三个师团自杭州湾白茆口登陆,扑向杨希真的家乡常熟,欲切断中国军队回撤南京的退路,策应其上海派遣军对抗国军队的主力。 杨希真父亲因为给虞山的守军提供医药救助伤员,结果被汉奸出卖给日本人。彼时杨希真正在西安,为北师大西迁奔走。日军占领北平前,他把妻子、五岁的女儿和两岁的幼子送回老家,结果妻儿连父母和胞弟、妹妹共十一口人,全都不幸被日军第18师团那些野兽残酷杀害,家财被掠夺一空。 得知噩耗,杨希真天旋地转,度日如年的等形势略转,他火速赶回家乡,从一个远房亲戚口中得知了家破人亡的经过,孤身一人失魂落魄地为亲人收尸。那是他记忆中最不愿意被揭开的伤疤,每一点都是连着皮肉撕心裂肺的疼。 那些日子,他像个鬼魂一样日夜在变成瓦砾的老宅院子空地上来回行走,看着昔日繁华富庶的家园变成了修罗地狱,杨希真既为至亲至爱的惨死哀痛,恨自己没能及时赶回来,哪怕一家子死在一起也好,同时心底对国民政府的腐朽无能无法庇佑老百姓,以及那些为虎作伥的汉奸行径悲愤不已。 “我一直期盼能生活在一个和平年代,孝敬父母,跟妻子相携到老,儿女长大成人。可惜每次从午夜梦回中醒来,都只余剜心的痛。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甚至都不想独活。但是,我一转念又觉得上天留我一人,我断不能辜负他们,我要血债血偿!” 跟布林德聊着聊着,杨希真不觉敞开心扉又谈起了后来这些年的经历。当初安葬完家人后他大病一场,对人生和国民政府在国际社会中的软弱孤立感到彻底迷惘与失望,他残存着最后一点心气,鼓励自己振作起来,他要——复仇。 病愈离开日占区后他没再返回西安,先去了长沙、武汉。期间与剧作家田汉等一批左翼人士结识,选择到重庆加入中共。自此,他才从日复一日的沉沦中振作起来,找到真正改变中国落后挨打的救亡之路,希望努力去争取避免自己家庭的惨剧再在同胞身上上演。 于是他便从地下工作开始做起,后来到昆明再参加远征军任译员,便是如此由来。 布林德听完后宽慰杨希真:“我不太了解你加入这个党派了,但是我相信老爹的眼光。他老人家说过,中国的未来和希望可能在你们这个政党身上。” “五叔说得没错,整个中华民族既遭受外邪入侵,又面对内生五邪,实在是沉疴难起。” 杨希真点点头说道,再把当初鲁云飞打动他的话复述出来:“要想扶正祛邪,只有中共这剂良药,才能挽救眼下病入膏肓的中国,真正庇佑中国老百姓。” “何以见得?” 布林德有些好奇,不明白为何老爹跟这个杨医生都那么认同中共,包括上次听杨希真讲中共不会去依附谁,让他颇有些意外,更不能理解。 杨希真想了想回答道:“这得从英国人以鸦片腐蚀我国民,满清政府不断跟列强签订各种赔款割地不平等条约,滑向衰败开始。再到孙中山先生发动辛亥革命推翻满清,国人都以为时运转机来临。不成想,他所创建的国民党这些年虽在形势上统一了中国,却走向买办阶级统治的歪路。政府上层只顾争权夺利,哪管黎民百姓死活,辛亥革命和北伐时的信仰早就不存在了。” “你意思是,老百姓们并不拥戴和信任现在的国民政府?” 杨希真便以自己的经历回应布林德:“这些年我看得很清楚,现在的国民政府派系林立腐败不堪,早就丢了民心。我们老家,一个很有名望的老爷子夜夜盼着蒋先生救大家,临死才说:完了,完了。蒋先生也救不了我们了。听听,这就是底层老百姓无奈的声音啊!” ““可当下代表你们中国的是蒋委员长治下的国民政府。等战胜日本人,你说这些问题不就可以不用担心了。” 杨希真叹了一声,摇摇头说:“说句不好听的话,就算赶跑日本人,我看蒋先生和他领导的国民政府也解决不了中国的实质问题。” 他见布林德在低头琢磨,顿了顿再道,“当然,现在国难当头,大家还是要齐心共同对付日本人。以后怎么办,那是我们自己的事情。” “所以你认为要想改变中国的现状,只有中共才有本事办到?” 杨希真欣然回应:“对!从我接触到真正的中共那边的人开始,就发现与其他政党截然不同。他们这些人吸收马克思主义创立初衷,就是以寻找挽救中国的出路为己任,愿意为了人民利益牺牲一切。我亲眼见过的例子不胜枚举,这个建立在工农阶层基础上的政党,才真正了解中国当下的弊病和民生疾苦,才承担得起救亡国家跟振兴华夏的重任,这就是我为什么愿意选择将此作为信仰的原因。” 这些个道理布林德听来能理解,点了点头,插话问另外一个比较直接的问题:“据我所知,你们跟日本人那些大规模的战役,可都是国民党军队同日本军队在打。那你说的理想主义的完美军队在干嘛?” 他提出这个尖锐的问题,是希望对中国抗战的实际情况更深入直面去了解。 杨希真笑了笑,“外宣舆论机器都掌握在蒋委员长手中,国际社会自然不清楚我们的军队对抗日本发挥的真正作用,以及和国民党斗争的实质所在。你是个中国通,不知清楚中国历史上明王朝最终被满清取代的关键原因不?” “你意思是党派之争,最后导致的那个什么明王朝亡国?” “党争确实是历史教训。但满人凭借区区百万军队入关,统治了上亿汉人,实际上,他们更多是靠投降满清的汉人打下的天下。自己人投敌,危害往往更大。” 布林德一怔,之前确实听说过一些中国军队被日本人诱降倒戈之事,随即恍然大悟:“你是想说现在的情况也很类似。” “没错,”杨希真正色道:“现在日本人除了使用武力逼迫外,还在试图搞利益分化和实施诱降策略,以达到我们亡国灭种的目的。” 接着,杨希真把鲁云飞讲述的最新时局情况,融合自己见解回答布林德之前的疑问:“眼下正面战场上,确实是蒋委员长领导国民党军在抵御日本人,但华北、华东等地的日军以及大量投靠日本人的伪军,都是我***的抗日人民武装在对付。这两年,日本人没能再发起大规模攻势,跟我们在敌后实施的重要牵制有莫大关系。否则,当初明朝灭亡历史恐怕早已重演!” “伪军是什么军?”布林德疑惑地问。他想罗斯福总统要的不就是借中国人力对日本军队实施牵制吗,杨希真这些以史为例的说法听起来有些道理,超出他以往对中国抗战局势的认知,感觉有点意思。 杨希真有些尴尬,干咳了一声解释:“那些效力南京汪精卫政权的中国军队,还有其他投靠日本人的武装力量,我们都统称其为伪军。”说到这,他眼神中掠过一丝恨意,“这些汉奸败类对自己的同胞下手做起恶来,比日本人更狠毒。” 布林德表示理解,他也听说过南京的汪精卫政权,据说和法国被占领后跟德国人媾和的维希政府差不多一回事。 “所以呢,国共两党现在需要坚守统一战线,团结一致对外,停止内耗。只有这样,我们中国才能避免被日本人完全占领招致灭亡。” “你说得在理,”布林德冲杨希真笑道,“我想这应该就是为什么日本人会陷在中国的原因,但也是你们没法彻底把他们赶出去的问题所在喽。等我们也加入你们这个‘统一战线’,共同合作,战胜日本人就大有希望。” “当然,这就是我想请你帮忙的缘故。” 杨希真没否认他所说的观点,从大局看,中美英联合对付日本当然是好事。江河日下的英国人并不值得期待,新兴蓬勃的美国则不一样。看来请布林德帮忙牵线搭桥那事,这位美国老兄挺有心的。 杨希真也清楚,目前联盟作战形势虽然比过去中国单独抗战时好了许多,鲁云飞告诉他的人民战争战略战术也给了他很大希望,但离彻底战胜日本人不知还要等多久,实在磨人。 第三章 风起云涌(3)机场计划 聊到这,杨希真抬手看了看表,起身提醒:“该拔针了。” 说完,他触灭快燃到头的烟头,捏住针尾轻轻转动再提出来,跟布林德继续道:“我听说,令堂和妹夫也是死于日本人之手。” 布林德皱了下眉,忍住拔针的疼痛,奇怪问:“你怎么知道?” 杨希真收完银针,再帮布林德捏拿头部穴位,回答说:“前些天陪你去占西探营,那个和你外甥托尼相处融洽的姓顾的小伙子,是我以前教过的学生,听他讲的。” “叫顾岩盛是吧,托尼在这有个伴挺好,免得他妈妈担心。” “老布,我听说,跟我有血海深仇的那个日军第18师团正盘踞在缅北胡康河谷,我们新38师112团已经在新平洋跟他们干上了。” 杨希真按摩完松开手转换话题,给布林德表达自己的想法:“我再帮你针灸两次,然后我就准备要向总部申请,随战车营到前线去了。等轮换休整间隙,我会回来再给你继续理疗。” 战车营组建成立后,训练班日常工作已经不多,鲁云飞交待的任务看起来也有了些眉目。自从得知杀害自己家人的那支日军部队现在就在缅北,复仇机会摆在面前,杨希真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知道杀害你家人的都是谁吗?” “不清楚,”杨希真黯然回答:“只晓得就是这个通称号为‘菊’的第18师团,或许有些人已不在其中,我只能记他们番号。” “我也不知道杀害我母亲和妹夫的仇人究竟是谁。”布林德说着掏出支烟递给杨希真,再给自己也点上叹道,“可能已经被我们的军舰、战机击落,也或许还在太平洋继续为虐,我也不知道上哪去找谁复仇。后来想通了,是谁并不重要,想复仇也可以有很多种方式。总之,你别把自己压得太紧了。” 他再注视着杨希真道:“我希望你暂不要急着去前线,你不是战斗兵,没实战经验,不能随便端着枪就能上战场。我或许有办法能达成你的心愿,给那些残暴的日军足够的惩罚,让日本这架疯狂的战车停下来,避免更多的无辜者遭到战火摧残。” 杨希真默默抽着烟,站在一旁出神,他没有理解布林德这番话背后的含义。 布林德继续侃侃而谈:“只有经历过灾难的人,才知道安宁生活的可贵。我们不仅为亲人而战,也是为和平与希望而战。” 他再劝慰不吭声的杨希真:“我希望你能留下来,我需要你的帮助,不只是帮我治疗头。如果你没不反对,明天我就去向总指挥部申请,把你从战车训练班调过来,担任我的翻译兼助手。” 原来,布林德昨晚接到曼工区通知,惊巢行动即将启动,需要他先配合马特霍恩计划实施,协助解决在中国修建b-29轰炸机专用机场遇到的棘手问题。格罗夫斯专门给他强调这是重中之重。 这让布林德感到困扰,对于这个涉及外交、军事和工程层面的问题,他完全不知道如何着手。梅里尔和亨特两个老同学也对他肩负的特殊使命一无所知,考虑到今后可能会遇到其他问题,他打算让杨希真参与进来协助试试。经过处理史迪威召回事件后,布林德潜意识觉得杨希真会是个好帮手,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作用。 于是,布林德决定向杨希真透露自己目前面临的困境,让他了解自己来到印缅战区的部分目的以及关联事务。鉴于杨希真已主动透露自己中共人员的特殊身份,加上跟司徒美堂之间的纽带关系,马特霍恩计划也即将公开,无需担心泄密问题。 拿定主意后,布林德起身从抽屉里取出笔记本和笔,边写边向杨希真坦诚自己除了监察官职责外,还肩负着一项特别任务,即协助配合马特霍恩计划,在华部署b-29轰炸机群对日本本土实施远程轰炸。当然,更深层次的惊巢行动和曼哈顿计划他没透露。 杨希真听布林德大概介绍完,接过本子,仔细瞧着上面写着的b-29机型参数和跑道要求,经过一番思索皱皱眉说:“从你这资料来看,这些飞机体型太过庞大了。据我所知,目前中国国内的机场跑道恐怕没法承受这些重型轰炸机起降,包括日占区那些机场也不能。部署在印度可就没太大问题,把现有机场稍微改造就行。” 布林德心想的确没看错人,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杨希真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他微笑道:“这些新型轰炸机续航虽够,但印度距离日本本土始终太远,要尽量靠近才能发挥最大效用,所以最终得部署到你们中国去。” “这款飞机造价一定非常高昂,航程越远就越危险,我看是你们也耗费不起吧。”杨希真说破道。 布林德哈哈一笑,承认这是一个原因。单架b-29轰炸机光制造成本就高达近60万美元,还不包括研发费用,的确非常昂贵。 “有一点我不大明白,”杨希真说,“听说此前蒋委员长跟贵国本来已谈好,给一定配额战机支援我们。但贵国却以战机紧缺和战事急缓为由,把已承诺的a-29轰炸机群全都派去了北非战场,险些引发一场外交危机,包括上次缅战失败,可说跟这也有很大关系。” 他把本子递回去,带着质询口吻再问:“现在为什么又这么大方,肯把如此先进的轰炸机部署到中国?” 布林德心知这个问题不能搪塞过去,迎着杨希真目光坦诚回答:“我们有项新的战略规划,只要把b-29轰炸机部署到中国,你们再努力拖住尽量多的日本军队,就有把握一起战胜他们。可以让你知道的,我都会告知,绝不含糊。” 杨希真抽了一口烟,笑道:“理解,不便透露的也不必告诉我。” 他清楚好奇心太强会没朋友的道理,只是不明白美国人这样做到底是真虚假实,还是真实假虚。如此先进的b-29轰炸机美国人现在都舍得给,为什么又不肯把明摆着有富余的谢尔曼主战坦克纳入租借法案清单,这显然很矛盾。 杨希真回想起鲁云飞最后的叮嘱,建立在相互利用而不是互惠基础上的同盟关系可不长久,所以想弄清楚些。 “你可知道,”杨希真目光如炬,盯着布林德道,“去年贵国杜立特中校带队轰炸日本东京后,大部分飞机迫降到浙江,被我们的老百姓救下来。日本人为了搜寻他们进行报复性扫荡,并为了防止美军战机再进行穿越式轰炸攻击他们本土,发起浙赣战役摧毁国军在浙江的前进机场,造成我们25万军民同胞因此丧生!” “上帝!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我们的媒体都是正面宣传那次空袭如何打击了日本人嚣张气焰,大大提升士气,没人提到你们中国因此遭受如此大的灾难。”布林德故作愕然摇摇头说。他自然清楚格罗夫斯策划惊巢行动灵感源于此,不能说破。 杨希真神色凝重,叹了口气:“倒不是怪你们。我们中国人不怕牺牲,但也要有所值。” 布林德有些讪讪然,开脱道:“也可以这么说,如果没有杜立特中队空袭东京,日本人就不会急于在太平洋搜寻我们的航母决战。若没有中途岛大海战的胜利,猖狂的日本人会更加难以对付。” 杨希真点点头,表示认同他这个消长平衡的说法,把话摊开道:“所以,在中国修建这种大型轰炸机专用机场,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走漏泄露。日本人一旦知晓,肯定会采取大规模军事行动,我想知道贵国有没考虑过预案或者应对措施。” 见布林德神色犹豫,杨希真又补充说:“我不是要探听你们的计划机密,只是想了解具体些,看怎么去协助你,也让我的同胞们别枉死。” 他看出布林德提的这些事显然没那么简单,想尽可能多了解些信息,看看利弊何在,再决定自己是否应该参与进来。 布林德暗自叹服,这杨希真洞察力非同一般,竟能看透这一层。坦诚道:“整个计划是把b-29轰炸机群先部署到印度,目前加尔各答正在抓紧改建四座供它们起降的临时机场。等你们中国那边的障碍排除,专用机场都建好,就可以把这些超级空中堡垒全都部署过去,对日本本土持续实施我们的远程轰炸战略。” 说到这,布林德顿了顿,清了清嗓音说:“至于应对措施,我们会加速在太平洋战场推进,当然你们中国人也需要提振起来,做好被日本军队冲击的准备。印度这边恐怕也难幸免,正好也让英国人无法置身事外,总之大家都得付出些代价和努力才行。” 见杨希真来了精神,布林德眉头一挑再补充:“相信我,采用b-29远程轰炸战略能比常规作战更快战胜日本人,能透露的就这些。” 杨希真心头合计,如果照布林德所说,美国确确实实真把这么先进的轰炸机部署到中国,显然可比组建有限的战车部队更有战略价值。便靠近前直接问道:“具体要怎么做,存在哪些障碍?” “最迟要在明年雨季来临前,专用机场全部都得建好。问题嘛,一是工程量太大,工期难保障。”布林德说完熄灭没怎么抽就快燃尽的烟头,又抽出两支递了支给杨希真。 “还有呢?”杨希真接过烟,擦燃火柴,把火凑到布林德面前问。 布林德接过火,点燃深吸了一口,再道:“最大的问题跟麻烦,是重庆国民政府不愿接手工程施工。年初在卡萨布兰卡,大家已讨论过几次,但一直谈不拢。” “这么好的事情,他们会拒绝?”杨希真奇道。 布林德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是这样的,我国国会认为这项计划对中国大有好处。美国提供飞机助战,那么修建专用机场的任务就该由你们去完成。” “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合情合理嘛,怎么会存在问题。” 布林德颇无奈地解释,“重庆方面意思是,这个项目工程过于庞大,大型机械设备没法从驼峰转运过去。全得靠人力修建,那么大笔花费他们可负担不起,希望美国能提供专项拨款完成建设。”说完双手再一摊,“这肯定是蒋委员长的意思,事情就这样一直延宕下来。” 杨希真这才搞懂问题的症结所在,沉思片刻回答道:“我觉得工期和设备问题完全别担心。我们中国有句俗话,愚公移山,只要动员力足够,就算全凭人工,也能按时给你们建成。” “可不是只修修跑道,还得建维修机库、油料弹药存储等配套设施,这样的机场至少得四座,组成b-29轰炸机基地群。” 布林德强调完,再详细解释b-29轰炸机基地群具体规划和建设需求。 由于b-29轰炸机机型庞大,载重量也大,除了跑道要比普通机场修得更宽、更长、更牢固外,选址还需远离日本人在武汉的空军基地,确保在攻击日本本土目标的往返航程内,并方便飞越驼峰的运输机直达,为持续执行轰炸任务的机组运送补充物资。 综合考虑,只有四川成都最适合,也可说是唯一适合的选址地。基于b-29轰炸机造价昂贵,除了在成都周边建设四座主起降机场以分散部署,降低被日机袭击的风险,还需在每个机场附近再建数个驱逐机基地,随时拱卫这些超级空中堡垒,整体工程规模极为浩大。 此外,为了使b-29轰炸机能多挂弹、起飞地更接近日本本土,下一步还计划在湖南衡阳、芷江扩建两座中继机场,并将美军设在桂林、柳州的空军基地扩容,作为辐射日本全岛的前进机场。 当然,布林德并未透露部署b-29与曼哈顿计划的关联性。他也不清楚这两个计划到底如何结合,只知道马特霍恩计划是整个惊巢行动的诱饵,调动日本军力的关键推手。 杨希真听完这番详细介绍,沉思了片刻,然后说道:“你可能不了解,被日本人切断那条滇缅公路,全长有一千多公里。当初日本人认为,凭原始工具我们根本不可能修成,英国专家认为花费六到八年倒是有可能。知道实际用了多久修通的么?” 第三章 风起云涌(4)慷慨的主人 “多久?三年?”布林德猜道。 “九个月!”杨希真语气中透露出自豪,解释道,“整个工程没有借助任何压路机、推土机这些机械设备。这条路完全是靠二十万滇西老百姓,用双手、用箩筐和铁锹,一米米、一段段挖出来的。” 布林德难以置信,叹道,“我了解我们美国的太平洋铁路,最艰难的内华达路段,就是你们的华侨前辈用命帮我们铺成的。你们中国人的韧性和吃苦耐劳精神,确实令人钦佩。” 杨希真捻起两枚棋子,捏在手上说道:“所以工期我觉得你别担心,真有把握。但按你介绍的工程规模,经费确实是有问题。中国人力是有,大家也要吃饭啊,还会耽误明年春耕。要全让重庆政府出资,蒋委员长不答应也很正常。” 他再啪一声,把棋子拍在棋盘边,建议道,“既然此路不通,就考虑另辟蹊径吧。我想到个‘冬病夏治’的法子,如果能把修建机场的费用纳入到中美租借法案商定的回惠租借范畴,记在你们账上,由重庆政府先垫资,将来再以应偿还贵国租借物款的方式冲抵。如此方式操作,你觉得可行吗?” 布林德一听立刻明白了杨希真的意思,一拍大腿道:“对呀,租借法案规定输送出去的物资,受援国可以用资源或其他方式进行偿付。国会其实也没指望那些租借物资你们会还清,真是个好办法!” “有借有还,中国人可不喜欢欠别人的。”杨希真马上纠正,把话说清道,“我们从来都不是白白接收你们的援助物资,一直在用桐油、猪鬃还有劳务等方式,对租借你们的物款进行偿付。” 布林德脸微红,承认自己说错话了。他曾看过一份清单,仅昆明呈贡地区驻扎的一处美军基地,每天就要消耗牛35头、猪50头、鸡1000只。美军整个在华招待所有近200余处,总体消耗相当惊人,国会那些成天叫嚣对华援助不能太慷慨的政客,根本不了解实际情况。 杨希真再次重申:“我们中国人历来都知恩图报。贵国在援助我们的时候,不要总高高在上,合作起来会顺利得多。” 布林德没想那么多,头疼棘手的事情能解决就行,兴奋地说:“你这法子很有建设性,罗斯福总统和蒋委员长即将在开罗会面。我会给总统先生去信汇报,请他亲自给蒋委员长交涉。” “你能直接向罗斯福总统报告?”杨希真好奇问。他对布林德的身份背景感到一丝怀疑。 布林德没有故作神秘,把少年时曾跟随老爹与罗斯福“共事”的经历坦白告之,然后道:“b-29机组群部署到中国,需要提前预备大量零配件和燃油,当然还有送给日本人的礼物——重磅炸弹,这些都归我负责统筹。” 布林德再看着眼中闪烁着光芒的杨希真说,“明天,你就陪我去汀江,还有加尔各答。我们先去解决驼峰航运的畅通问题,如何?” 杨希真其实对奔赴一线如何复仇也有些迷惘,跟布林德今天这番交谈,看到能有更多发挥作用的空间,以及更多的可能性。于是欣然点点头,接受了布林德的邀请。 布林德如释重负,兴奋地拍了下杨希真肩膀:“再告诉你个好消息,罗斯福总统已初步同意,考虑向中共控制区派驻考察团增进双方了解,有进一步好消息我会再告诉你。” 他眨了下眼,再看着难以置信的杨希真说道:“不必感谢我,史迪威将军也一直在促进这件事。我看成功概率很大,事成后,头痛诊疗费适当给我减免些就行啦。” 杨希真哈哈一笑,“这件事要办成了,分文不收!” 没想到布林德办事如此高效,鲁云飞觉得异常困难的事,竟出乎意料的顺利,心情顿时大好。 布林德相视一笑,突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中共的周恩来周先生,你认识不,他是在重庆吗?” “恩来书记主持中共南方局工作,常驻重庆。我在武汉时曾和他相识,但不是直属关系,算起来现在该是我的上上级。不过上次回重庆听说他被召回延安,没大半年估计回不来,怎么找他有事吗?” “没什么,司徒老爹让我代转交他一些东西。”布林德保持谨慎说,“不急,等需要帮忙再麻烦你。来,再来杀两盘。” 两人接着刚才的残局继续又下了好几盘。到一局和棋终了,杨希真抬头见窗外天色已晚,收拾好棋盘起身准备告辞,瞧见布林德桌上摆着一本英文书,顺手拿起念道:“缅甸岁月,可以借我看看吗?” 布林德摆摆手,“送给你吧,我刚翻完两遍,写得还不错。” 杨希真也没推辞,把书抄在手上道:“那我先回去了,你该给你的两个宝贝女儿写信了吧。早点休息!” 布林德一笑:“你不提醒我都差点忘了,是该给她们写信了。这阵到处跑来跑去,一直都没收到她们的回信。不知道是地点变化太大,还是我的小鸟儿已经学会了和小伙子们约会,根本就没时间回信,把我这个糟老头子彻底忘到太平洋了。” 杨希真满是羡慕道:“有家人可以写信,可是最大的幸福。” 布林德意识到可能刺激到杨希真了,便起身友好地拍了拍他,送到门口说:“谢谢你今天给我扎针,效果真不错,我得再次致谢!” 待杨希真离开后,布林德并没给家人先写信,而是继续伏案工作。他反复修改了好几遍电稿,再戴上耳机调好电报机频率准备发报,忽又想起格罗夫斯所说的,曼哈顿计划攸关着美国最高战略目标——在最短时间内,以最经济的方式战胜日本。 布林德很好奇,曼工区研制的到底是件什么样的神秘武器,他在闲暇时一直试图勾画曼哈顿计划的全貌。想了一会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便收回心神,滴滴滴敲着电键,给罗斯福和曼工区分别发去电报,汇报如何解决在中国修建b-29机场基地群工程的建议。 给罗斯福的报告中,他特意加上杨希真告知中共在敌后对日本人发挥的牵制作用,这对美国对日战略来说是块盲区,建议重视。 发完报夜已深,布林德揉揉手指长出了一口气,这两通越洋电报出去,意味着惊巢行动就将正式启动了。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此,他和杨希真的人生亦将开始转向 第三章 风起云涌(5)个体利益 经总指挥部批准后,杨希真从战车特训班调过来专门协助布林德。他为布林德提供了一个解决运输通道畅通问题的诊治方案。 布林德照此从惠勒那借调来一批工兵,在进出加尔各答和汀江机场公路的易堵点拓宽车道,开辟出多处错车位,再对汀江机场下雨就泥泞的跑道做了固化处理。这些措施使得两地的物资淤塞问题得到很大缓解,运行顺畅后,堆积的货物得以加紧往运往中国内地。 然而,涉足援华物资监察工作不到一个月,布林德就见识了国民政府贪腐官员们的本事。各种美援紧俏物资,如药品、汽油甚至半吨重的军用卡车,他们居然都能弄出来,明码标价在黑市流通。 看到这些,布林德觉得简直不可思议,杨希真也接连摇头:“这哪有国难当头的样子!” 更可气的是,在这种不良风气影响下,一些参与运输的美国人也学会了如何分赃。在杨希真协助下,布林德从中方倒卖线索开始倒查,挖出不少美方人员的问题,并报给了驻印军总部。 史迪威大怒,核实后立马采取措施,迅速撤免这批人。通过一视同仁的处事态度,布林德照司徒美堂叮嘱很快便树立起威信。 然而,这期间却遇到个特殊案例。起因是布林德到汀江机场突检时,在一个弹药箱中意外发现足足超过10磅重的黄金。要知道,中国国内黄金兑美元官价和黑市价差额高达10倍之多,显然这不是偶发事件,更不是一般人有胆量、有能量这么做。 利用了美方空运条件,夹带走私这种事有些打擦边球性质,只要不影响美援物资正常输送,查到至多把货物没收了事,没人愿消耗精力去追究,所以屡禁不止。但走私如此数量的黄金可不是小事,报到重庆去就没那么简单了,追查下来指不定会有多少人头落地。 布林德在杨希真建议下没有声张,采取了隐秘追查方式,发现目标竟直指中方驻印军中一位重量级人物。 审讯时,那位涉案中校在证据面前当场下跪,腰杆却挺得笔直,咬定此事是自己一个人犯下的,甘愿以死相抵,让他不要再盘问下去。 布林德不为所动,坚持追查下去。结果终于还是弄清楚了,对方走私倒卖黄金的目的——盈余皆用于补贴上次缅战中牺牲,家境困难的官兵家属。 这件事的真相令人犹如雷击,杨希真只觉内心一片凄惶,竟一时没控住,眼泪顺着就下来了,不知如何是好。 布林德思虑很久,脑海不断出现那个中校面对走私倒卖黄金真相被揭穿后声泪俱下的控诉。仅靠国府那点微薄并遭盘剥的抚恤金,那些孤儿寡母真是活不下去,早就成路边饿殍。 布林德深知一个家庭失去顶梁柱意味着什么,不禁想起自己的童年。虽然美国有救济制度不至于饿死,但没司徒美堂和安良堂人的照拂,他们母子三人生活将会异常艰难,更别说接受良好教育。 于是布林德决定按下此事,没直接捅到重庆上层。再直接去信报告罗斯福总统,说明个中缘由,建议以美国陆军部名义设立一项特殊抚恤金,用以补偿驻印军中牺牲官兵家属或因伤致残的士兵。 他这样做并非不按规矩徇私,也不是幕后涉及之人军阶太高不好动,而是清楚,这种特殊情况若一味讲空洞的道理,不按情理去处理,最终也于事无补。惊巢行动一旦展开,就得要中国人付出更多努力和牺牲,如老爹教诲,处置得法,反而更能激励人心。 通过这件事,杨希真亦被布林德真诚善良的一面深深打动,心中隐隐波澜起伏。 处理完这些事务后,布林德接到格罗夫斯通知,随史迪威前往开罗参加中美英三国峰会,马特霍恩工程一事总统先生点名要亲自见他。布林德看完电报,略加思考后告诉杨希真,准备与他一同前往。 次日,两人便辗转来到信德省的卡拉奇机场,等到从占西赶过来的梅里尔,再与从锡兰参加完东南亚战区司令部会议的史迪威汇合,搭乘史迪威的座机飞往开罗。 一上飞机,就听见醋乔长官在大爆锡兰跟蒙巴顿吵翻天的经过。英国人借口兵力不足不打算出动就算了,还真拿自己当根葱,要他先将中美部队收拢在印缅边境,未得到命令前不得再向缅北日军进攻。 这可把史迪威给气坏了,想让他回师,别说门,窗户都没有。于是乎,丝毫没给蒙巴顿面子,当面撕破脸大吵一番。 布林德跟杨希真听得面面相觑,英国人打的什么算盘其实大家心头都有数。但上个月在重庆,蒙巴顿为他留任的事多少也出过力,犯不着说翻脸就翻脸吧。 起飞后杨希真对英国人又想变卦感到一丝不安,不过他隐约觉得美方的反攻战略也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到底哪有问题。 梅里尔倒是已经习以为常,陪坐在史迪威身旁,一起数落着英国佬们的各种毛病以及唯大英独尊的做派,打发漫长的飞行时间。 一行人终于抵达开罗佩恩机场,随接机人员先到设在吉萨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对面伊斯兰风格的米纳豪斯饭店会场进行参观。由于东道主英国首相丘吉尔将下榻米纳豪斯,客人们都被安排到卡塞林森林别墅区入住。 随后再去往卡塞林森林路上,杨希真见沿途到处是荷枪实弹的英国军人在警戒巡逻,密集防范如箍铁桶一般。便忍不住跟布林德调侃,难怪蒙巴顿会叫嚷兵力不足了。 同车的梅里尔听着一乐,告诉两人,英国人为此次峰会专门抽调了一个步兵旅,周边部署了500门高炮和8个空军中队,把这里彻底变成与外界隔离的禁区。如此铺张高调,名义是防备德军偷袭,确保要员们安全,实际不过是为了在盟友面前强撑大英帝国面子而已。 过后两日,蒋中正、丘吉尔和罗斯福率领各自代表团也陆续抵达开罗。为示区别,蒋、宋夫妇另选了一家饭店入住,罗斯福则住到卡塞林森林里星罗棋布的一座独栋花园别墅中。 难得悠闲了两天的布林德接到通知,即刻前往美国驻埃及公使亚历山大?柯克的4号别墅,罗斯福总统下榻处谒见。 甫一进屋,他瞧见马歇尔、萨默维尔、史迪威与前战争部长,现驻新西兰公使帕特里克?赫尔利围坐在神色有些憔悴的总统身旁议事。 除了上次在斯普林伍德庄园,这是第二次和这么多大人物在一起,甚至有幸参与讨论接下来的军事要务。布林德难掩激动,有些忐忑地上前敬礼致敬,感觉心跳不断加速。 罗斯福将布林德介绍给马歇尔和赫尔利认识后,示意布林德在史迪威身旁坐下道:“先生们,我们的盟友彼此间分歧是如此之大,要在当前局势下实现和平并非易事。英国已经明显在走下坡路,美国将不得不承担起领导同盟国重任,并运用我们的能力斡旋调节与轴心国的战争,这是一项巨大挑战。开罗这些天大家先想想如何解决好远东对日战略,等到德黑兰我们再讨论欧洲战场事务。” 罗斯福说完端起咖啡喝下一口,看着史迪威继续道:“乔,英国人打不打算出兵不重要,别在意他们。远东特别是缅甸战场牵涉到我们的核心战略,你只要带领中国人继续保持对缅甸的攻势不变即是。” 他刚才听马歇尔汇报了史迪威赴开罗之前,跟蒙巴顿发生争执一事,担心二人不睦对同盟关系造成影响。 “总统先生,我在锡兰已经跟蒙巴顿摊过牌,无论他们是否出动,我们都不会再退回印度,问题不在这。”史迪威早按捺不住接过话头说,再伸出右手做了个拦截动作道:“‘花生米’宁肯把50万大军摆在西北围堵中共,也不愿掉兵配合从云南进攻缅甸。指望我率三个中国师去打通中印公路,困难太大。” “乔,以后不要在任何场合用‘花生米’称呼蒋委员长。”罗斯福微皱了下眉道,“你面临的困难,乔治会想办法解决。这样吧,开罗事毕后你先留下,等我们从德黑兰回来再商议。” 一旁的马歇尔见两人脸色都不太对,赶紧缓和气氛说:“乔,你放心,我们绝不会放弃进攻缅甸。我会告诉中国人还有英国人,我们会负责提供反攻缅甸需要的飞机和战略物资,给你最大程度支持。” 随后转过头对萨默维尔道:“萨默维尔将军,请你给大家介绍一下马特霍恩计划的最新进展吧。” “总统先生、参谋长,”萨默维尔闻言坐直身子道:“诸位都清楚,马特霍恩是我们对付日本的空袭行动代号,享有人力物力上的优先权。今年初卡萨布兰卡会议后,阿诺德将军秘访重庆时,就同蒋委员长提出过,在四川择地为我们修建专用基地。” 说到这里,他撇了撇嘴,扭头看着布林德,“然而,重庆政府一直以工程花费过大难以负担为由,拖延至今。幸好布林德中校为我们提供了解决思路,否则……” “这两天我会跟蒋委员长专门交涉此事。”罗斯福接过话头说,再吩咐布林德:“拉姆斯,这两天请你协助萨默维尔将军,照你思路跟中国代表团协调对接。另外,你提出为中国军人设立特别抚恤金一事,我已提请国会审议,投票通过后就可实施。开罗会议结束后,你和乔一起留下,有些关于中国的其他事务,等我回来再讨论。” 布林德心中一热忙起身表示遵命,看来罗斯福接受了他的抚恤建议。刚想请教有关惊巢行动接下来的安排,想到萨默维尔刚打住没往下说,可能是因为马特霍恩计划关联到曼哈顿工程,史迪威和赫尔利在场,就没好问下去。 散会后,布林德和史迪威一道出来,边走边聊。史迪威显然对罗斯福提到的抚恤金一事感兴趣,布林德没道破其中缘由,找了个托辞说缅北反攻估计牺牲会很大,所以没请示就越级上报了。 史迪威倒没介意,上次召回事件后,马歇尔特别来电提到布林德幕后为他着力不少,因此对布林德一直颇为友善。他也正愁如何激励中国人士气,称赞布林德此举算是帮了一个大忙。 次日一早,代号“六分仪”的中美英三方峰会在米纳豪斯饭店正式举行。主会场鲁巴亚特大厅内,担任会议**的罗斯福总统正在发表开幕致辞,宣布就远东政治与军事问题,中美英三方会谈正式开始。 主会场这边由政治家们讨论战后对日本的处置等政治问题。而协调对日作战的军事问题则在分会场进行,由三方将领共同参与,焦点集中在缅甸战场。 杨希真没有参会资格,一个人闲着在饭店外修剪齐整的草坪前来回漫步,偶尔远望两眼远处雄伟壮观的金字塔,心头却思考着新冒出的问题。他只是个小人物,没法涉足那些上层才能介入的事务,只有透过布林德看看能否一窥究竟。 布林德与梅里尔随史迪威一同参加分会场的会议,三方军事要员们围坐一圈,两人照座次坐到了美方参会人员的后两排。 会议开始后,蒙巴顿代表东道主简要概括了史迪威的收复缅甸计划。然而当需要明确英方何时出动时,他就非常含糊其辞的略过。 随后,史迪威代表就中国军队的整训情况,以及在缅北已展开的攻势做了报告,并回答了主持会议的英国陆军总参谋长艾伦?布鲁克元帅连番追问。无名火再被点燃的醋乔放话,不管英方如何打小算盘,美国和中国都会按他既定计划继续进攻缅甸,绝不退缩。 第三章风起云涌(6)囤货高手 布林德坐在后面,眼见英国人对承诺的缅甸海陆两栖联合反攻计划仅停留在纸面,具体实施时间、英方投入舰队数量一概未提,反而摆出大英帝国处处应优先的架势,不断追问史迪威。忽然理解了史迪威为什么会跟蒙巴顿产生争执,稍多接触,英国人表面一副绅士派头下的矫情本性就显露无疑。 他正跟同样忿忿不平的梅里尔小声议论着,忽听啪一声拍桌子响。 坐在前排的美国海军总司令欧内斯特?金上将已极其反感英国人,按捺不住骨子里满满的美利坚民族主义感,越听越火,干脆拍案而起直指布鲁克:“哪来这么多废话!我们已把所有计划和行动交代得清清楚楚,你们自己倒是发个话,怎么个配合?像个娘们一样推三阻四,到底想怎样?” 欧内斯特这番言语一出,气氛变得十分尴尬。中国代表这边见英国人的态度已让美方实在不能忍,也纷纷七嘴八舌的帮着一起讨伐英国人,会场一下显得十分混乱。 结果,整个上午的会议基本都在争吵中度过,没讨论出任何结果,大家只得等到中午休会后,围绕各自利益再来博弈。 下午会谈继续,丘吉尔、蒋中正和马歇尔带着各自的参谋加入代表团参与讨论,会议规格大幅提升。 布林德见一身戎装的蒋中正缓缓走到丘吉尔对面坐定,再徐徐表示,之前的同盟会议已反复磋商过,反攻缅甸作战成败的关键在于盟军海军与陆军能否同时出动配合。 对此,他进一步强调:“盟军如果想要继续得到我国战区的有力支持,尽快打通陆路通道是当务之急,在此期间,驼峰航线的运力必须保证在每月1万吨方可维系。” 蒋中正说着扫了眼保持沉默的马歇尔再道,“眼下日本人投入缅甸的兵力越来越多。如果丘吉尔首相不愿从海上配合登陆进攻,光凭中美驻印军队去进行这场胜算不大的局部作战,没多大意义!” 布林德听出蒋介石的言下之意,等于告诉大家,中方不反对反攻缅北,但如果英国人不主动配合一起进攻,他也只能保持同样姿态,预定后续投入的驻云南y部队不会再出动。 大腹便便,穿着一身条纹西装,叼着根粗大雪茄的丘吉尔不动声色听着翻译。他本就对美国人过于关注反攻缅甸不满,此前听取了欧内斯特叫板布鲁克的事情,所以赶来维护大英帝国的权威。 丘吉尔其实很不解,连中国人都看得出他们找尽借口拒绝进攻缅甸,蒋中正这番话显然也早有准备在打退堂鼓,美国人却一反常态坚决要对缅甸战场发动攻势?哪怕仅仅只有三个中国师可驱使,也敢去进攻兵力数倍于己的日本久战师团,实在令人费解。难道真是想插足他们东南亚的殖民地,好将来分一杯羹? 琢磨完,他一手夹着雪茄,一手摩挲着手杖,以非常婉转的外交口吻昂首对马歇尔说道:“我国当下负担可非常重,我们在欧洲战场投入巨大,实难再分身参与缅甸战事。” 说完把目光朝向蒋中正,“不过,我以我的姓氏向委员长保证,待我国海军能够调动,我会立即着手安排在孟加拉湾登陆。至于时间,最早也得在明年春夏之间。事关机密,不便公开宣布,一旦确定具体时间,我再照会您,就这么吧。” “首相阁下,委员长,容我插句话。” 马歇尔一听明显势头不对,赶紧站出来救场,给两边几乎就快达成不合作共识的盟友交待:“我国已决定加大投入对缅甸战场的空军力量,中美地面部队目标只是打通中印公路,以部署我国最新研发的b-29远程轰炸机到中国,攻击日本本土,摧毁日本维持战争的工业生产能力和继续抵抗的意志,迫使日本人尽快投降,避免欧、亚战场两头牵扯难以兼顾,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马歇尔表示美方并无介入缅甸的意图打消丘吉尔顾虑,再给对美方空中力量投入不足的蒋中正吃下定心丸。招手示意布林德拿出马特霍恩计划,把b-29技术参数和施行方案做了公开介绍。 经过布林德一番努力地展示,还有马歇尔冠冕堂皇的说辞。丘吉尔不好再提反对意见,勉强承诺明春一定出动海军配合行动。蒋中正也退了一步,答应按计划适时出动云南y部队,同盟三方总算又回到协同作战轨道上来。 一天的会议下来,布林德亲眼目睹三方为了各自利益都在盘算博弈。他深知美国坚持进攻缅甸背后的真正目的,但这显然不能透露给盟友们知晓。 会议结束,回酒店后布林德给杨希真转述了会议经过。经过争论与妥协,同盟三方对反攻缅甸的军事行动和协作范围,总算大体维持在重庆时商定的范畴,分歧没有进一步扩大。 杨希真的看法却和丘吉尔颇为相似,美国人如此坚定地维持反攻计划,甚至不合理到即便只靠中国驻印军的三个师打主力也不改初衷。尽管这三个师全换上美式装备,与侵缅日军兵力比依然悬殊巨大,虽说以少胜多的战例并非没有,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美国人究竟意欲何为?反攻缅甸真是为了实施b-29远程轰炸策略,支援中国拖住日本军队减轻美方作战压力,还是另有玄机? 他想不通,也不好直接挑明问布林德,只好暂把疑惑埋在心头。 入夜后,罗斯福特意邀请蒋中正和宋美龄夫妇到4号别墅共享晚宴,霍普金斯陪同在座。 席间,罗斯福先做出一番承诺,再向蒋中正提出,在华部署b-29远程轰炸机,并在四川成都一带修建轰炸机专用机场基地群的计划。 下午听取了马特霍恩计划的详细实施方案,加之此次开罗之行受到美国人相当程度的礼遇,当然还有罗斯福方才的承诺:保证中国在世界反法西斯同盟四强中的地位,并明确被日本人窃取的中国领土,战后都应理所当然地归还中国,包括排华法案,美国国会很快就将正式通过立法予以废除。 这让蒋中正由衷感到罗斯福是诚心诚意支持他,并提高中国的国际地位,心里相当受用,情绪变得愉悦有加。 此外,开罗会议前,布林德还曾建议总统打出一张必要感情牌。罗斯福便以个人名义专门致电重庆国民政府:美军计划在中国成都附近修建重型轰炸机场……我个人坚信这些空袭一定能如我们所期望的那样,给日本人以致命打击。 这些示好铺垫,加上罗斯福“主动”提出考虑到中国的实际情况,修筑机场基地的工程费用记在美方账上,用援华租借物资款项去冲抵,让蒋中正的利弊盘算有了着落。 蒋中正便表现得很爽快,同意国民政府垫资出力实施这项工程,当然也趁机提出请美国再追加贷款事项。 大事落定,接着大家便觥筹交错宾主尽欢,气氛愈发热烈。 次日,在双方领导授意下,布林德带着杨希真陪同萨默维尔与国民政府代表团另行组织专项会议,讨论马特霍恩计划落地细节。 经过大半天讨论,双方达成一致,马特霍恩计划机场建设工程总款项由国民政府预先垫付,并安排劳工进行施工建设,最后跟美国政府以回惠租借输送到中国的物资进行抵扣方式结算。为了暂时保密,双方一致决定将这项工程对外称为“特种工事”。 解决这个重大问题后,布林德总算松了一口气,回来便立即向曼工区去电报告好消息。一直在等待商谈结果的特工们迅疾展开行动,将这个讯息作为诱饵“不经意”地泄露给日本人,惊巢行动正式启动。 四天的会议在26日圆满结束,中美英三方确定开罗会议公报内容,准备待德黑兰会议征求苏联方面约瑟夫?斯大林意见后,于美国东部时间和英国伦敦时间12月1日、中国重庆时间12月2日以宣言形式同时对外公布。 公报虽然还没有正式公开发表,但参会人员几乎都知道了其中大概内容,一股久违的胜利味道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这天阳光明媚,杨希真站在树丛中,远远注视着4号别墅外的草坪上,被人从轮椅上扶到椅子上坐下的罗斯福,同一身白色西装显得有些抑郁的丘吉尔以及分坐两端的蒋中正夫妇拍完合影,再被众多幕僚、代表们簇拥着庆祝会议顺利结束。 杨希真这次有幸与会,通过布林德了解到这次会议幕后的各种曲折不易,但对公报内容和中国获得的国际尊重还是由衷感到欣慰。他很清楚,从总体看开罗会议的结果有利于中国,可谓自鸦片战争以来,中国重树大国地位的一个重要里程碑。 次日,开罗会议结束后第二天,罗斯福和丘吉尔就飞去德黑兰与斯大林讨论欧洲战场事项。蒋中正夫妇则由蒙巴顿陪同飞到兰姆伽,视察留守驻训的中国驻印部队后再返回重庆。 就在蒋中正夫妇飞往印度之时,布林德得到曼工区通知,隶属于美国陆军航空队的第20轰炸机总队司令部宣告成立,由肯尼思?沃尔夫准将担任指挥官。总队下辖两个轰炸机联队,每个轰炸机联队计划各装备150架b-29超级空中堡垒,待成都的机场工程建设完毕就全部部署过去。 同日,万里之外的日本东京参谋总长官邸,一名日本军官正把一份秘密文件呈送到参谋总长——元帅兼陆军大将杉山元桌上。 留着光头的杉山元拿起文件,戴上老花镜看着文件上一行日文“usb-29超長距離爆撃機配備計画”。 他皱着八字眉翻开文件看着,脸上的横肉不禁抽搐,神色严峻地慢慢摘下眼镜,吩咐候在一旁的军官:“立即抄报呈送天皇陛下御前!” 接下来几天难得有闲暇,杨希真和布林德与梅里尔留在开罗,陪着对古迹感兴趣的史迪威就近参观了狮身人面像和吉萨金字塔。再去帝王谷造访了塞提一世、拉美西斯三世和图坦卡蒙的陵墓,以及尼罗河东岸神秘的卡纳克神庙和卢克索神庙,充分利用难得的机会饱览宏伟壮观的古埃及历史遗迹。 史迪威甚至抽出时间,带大家坐他专机飞到耶路撒冷,拜谒了闻名世界的宗教圣地伯利恒,游览完当天再返回来。 布林德每到一处古迹,都不忘寻找旅游明信片和拍照片留念,准备寄给远在美国的两个女儿。 杨希真看着他乐滋滋举着相机咔嚓咔嚓,便打趣说:“要不要再给你的小公主们寄过去两顶埃及王冠和权杖?” 这还真提醒了布林德:“对哦,萨拉和南茜从小就最喜欢国王皇后的故事,她们的母亲打小就给她们讲埃及法老和王后的神秘故事,南希为此还画过好几幅埃及故事的画,在学校里可是得过奖励的,为此她还得意了一年多。如果能够帮她找到来自埃及王室的纪念品那还是再开心不过的事。不行,我得去找找,真要有这种仿制的玩意儿,那实在是顶顶不错的礼物!” 于是,话音一落,人已经迈开大步,径自朝胡夫金字塔附近的市场上寻找仿制首饰去了。 杨希真看着他一溜烟飞速跑远的背影,羡慕又好笑地摇摇头。 梅里尔走过来,望着布林德消失在杂乱的人群中,问:“他这又是干嘛去了?” 杨希真回道:“还用问,女儿奴!给他的两个公主买小姑娘喜欢的玩意儿寄回美国呗!” 梅里尔耸耸肩,“我看拉姆斯这是没改掉搞后勤的毛病,到哪都喜欢囤货。” 不久,两人见布林德面带喜色地捧了一堆东西回来,都是些奇奇怪怪的物件,什么眼镜蛇臂环、什么甲壳虫胸针,还夹了一大张半卷着的纸莎草纸《亡灵书》,王与后的画像色彩鲜艳,非常美丽。 杨希真心里暗暗叹服他给女儿挑选礼物的细心和独特,借用梅里尔的话酸他:“真能囤货!” 第三章 风起云涌(7) 至关重要 悠闲时光过得很快,难得的闲暇时光很快就画上了**。 转眼就到12月6日。晚餐后布林德接到通知,随史迪威前往4号别墅,刚返回开罗的总统先生要召见他俩。 布林德心里禁不住又是兴奋又是忐忑。一来到前线这么长时间,所见所闻所感,还是有很多属于个人情感方面的东西在涌动,有种想向总统倾诉的冲动,另一方面,他和中国人打交道的不一样的信息和收获,似乎和之前的预判有些背离,他还没有形成好的决断,正在思忖如何组织成有价值的信息提供给总统。但眼下的时间已经没有更多的机会给他组织整个全新的参考构架,只能按照自己这些时间以来的观察,在总统可能会提及一些问题的时候,讲出个人的主观判断了。 当下的情况是,就在当天下午大家已收到德黑兰会议对反攻缅甸的重大影响。由于斯大林坚持欧洲战场优先,承诺打败德国后苏联就会抽身参加对日作战,要求明年实施跨海峡的大规模登陆行动,以开辟第二战场。因此英美必须大幅削减原定用于缅甸南部登陆的作战物资,特别是舰船。丘吉尔便找到再合适不过的理由推脱出兵,缅南登陆行动正式泡汤。 在这种背景下,史迪威的心情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当布林德陪同脸色阴沉的史迪威进入客厅,坐在那里的人不多,只有罗斯福与霍普金斯在场。敬礼落座后,侍卫送上咖啡便很快有礼貌的静静离开,四人于是便开始交谈。 罗斯福首先打破沉默,连日来的斡旋对这个向来勤勉的老人多少还是有些疲惫,他眼下神情中就已经略显带疲态,对几个人说:“乔,你应该已经收到了坏消息,你有什么看法?” “我早就清楚英国人不愿行动。”尽管心情激动,史迪威在总统面前还是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再尽可能语调平静的道:“总统先生,我不知道这究竟会有多糟糕。” 罗斯福听罢,对史迪威无奈地摊手道:“我们已陷入僵局,我接连同丘吉尔首相争执了四天。我们确实没理由放弃在缅甸的两栖作战,但英国人就是不愿再付诸行动,我无法使他们同意我的看法。乔,我明白,这情况对你和你的工作而言并不是个好消息。” “总统现实,我只想知道这对我们的对华策略有何确切影响。” 史迪威皱眉不满道。他深知被召唤至此的目的——他心里已经做好准备,无非就是让他去通知重庆方面,英国人收回从海陆配合进攻缅甸的承诺,推翻之前已确定的两栖进攻方案。 史迪威其实对不守信用的英国人已经麻木,但令他失望的是,罗斯福总统似乎默认了这一结果。 他现在只想弄清楚美国到底打算采用何种策略应对中国,该如何去跟蒋中正交涉盟友又再次变卦,然后把这个棘手的问题摊在他面前,留给他和那群中国政客再一轮无休止的博弈,这将是他极其不想面对但又不得不面对的、非常讨厌的事情。 “嗯,你们知道,我的祖父是在中国淘到的第一桶金,后来遇到投资失败,再次成为百万富翁也是有赖于中国。” 罗斯福毫不掩饰的简短解释了他家族与中国的渊源,他已经感受到史迪威的压力,也想借此缓和他对即将接手的任务产生的焦虑。再接着道:“所以我们全家和中国人可说都是多年的朋友,于公于私我都愿尽力帮助他们。” “可是开罗公报刚公布,蒋委员长很难对他的人民解释——盟国又反悔了,不愿联合出兵进攻缅甸。”史迪威直白说完再情绪低落地望着罗斯福,“我想知道该如何向他通报,我们的政策真是为了帮助中国战胜日本提升国际地位吗?我需要指导。” 霍普金斯见状一旁插话,“乔,你看这次开罗会议不管英国人有多不乐意,我们都设法帮助中国提高了国际地位,排华法案也将废除。这是我们赢得他们回报的机会。” 他见史迪威不说话了再劝慰:“虽然苏联人现在跟我们是盟友,但将来可能成为我们的对手。总统先生已经告诉蒋委员长,战后中国应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东方大国,取代日本站在美国这边,并作为隔离苏联人的广阔空间地带。只要美国支持不断,蒋委员长就不应该退缩,这可是我们等待已久的契机。” 史迪威继续默然无语,长久来陆军部跟参联会给予的支持跟他所肩负的任务难度完全不成比例,这些他只是偶尔嘴上抱怨,行动上从不拖延。诚然开罗会议对中国国际地位有提升,但大国间的承诺不能当成儿戏,他很难以此去说服重庆方面接受英国人不出兵,单单让中国士兵卖命去对付数倍于己的强大日军,这样做有违同盟道德。 布林德在旁听完也算明白,罗斯福当初在斯普林伍德庄园时所说要等待的契机——关键时刻对中国施惠,以最小代价驱使中国达到美国的战略利益需要。 他清楚这是个烫手山芋和令人厌烦的事情,越发同情起史迪威。但确实也没人比醋乔更适合去说服蒋中正,维持中美进攻缅甸的计划不变。就算丘吉尔不付诸行动,惊巢行动刺激的后果一发酵,英国人想躲也躲不掉,缅北作战压力到时自然会缓解,没什么可顾虑的。 缕清各层关系后,布林德觉得这会儿该帮罗斯福说说话,他用尽量缓和的口吻插话道:“中国人很清楚打通中印交通线的重要性,前几天我们跟他们代表团沟通马特霍恩工程问题,中国的财政以及物资匮乏已到极点。持续下去,我估计他们支撑不了多久。” 他看着史迪威劝慰,“我看蒋委员长再不满,也不会真因为英国人反复无常不守承诺而真的放弃进攻缅甸。长官您大可放心,这方面他们跟我们目标是一致的。” 罗斯福眼神一亮,对布林德所言表示满意,“拉姆斯说得对,如果放弃我们的支援,蒋委员长还能维持多久?” “国民党本就虚弱,对中国的社会民心更缺乏掌控力。”史迪威说着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一摊,“如果没有外部支撑,我看日本人再发动一次今年夏季那样的攻势就可能把他推翻。” 罗斯福深吸了一口气,瞟了眼布林德再意味深长地对史迪威道:“要是那样,我们是否应该另外找个人,或是一群人继续干下去。” 史迪威反应过来身体立马前倾会意道:“也许他们也在找我们。” “是的,他们已找上我们,他们也的确喜欢我们,但这话仅限于我们几人之间。”罗斯福微笑道,接着又问:“拉姆斯,你怎么看中国这两方势力将来的走向?” 罗斯福忽然发问,布林德完全没有准备,临场发挥道:“中国有句俗话,得人心者会得天下。还有,”他想了想提醒说:“我们应该详细评估下他们牵制中国伪军,噢,就是牵制那些投靠日本人的中国军队作用到底有多大。” 谈到这,大家都明白讨论的是什么了,相互心照不宣。史迪威也总算感到一些宽慰,看来总统终于重视他之前的提议。有此为动力,有了希望他就愿意再坚持下去。 罗斯福微微颔首,看着布林德道,“根据你前次传回的报告,战略情报局已经展开初步调查。我已考虑派华莱士去中国推进此事,以便对他们增进了解。你也准备下参与进来协助吧。” 布林德刚准备回应,凯文忽然进来打断道:“总统先生,抱歉打搅各位,丘吉尔首相马上来访。” “好吧,今天讨论就到此为止。” 罗斯福双手放在腿上发话,再看着史迪威最后交待:“乔,请务必记住,中国对我们至关重要。我们必须维持对缅甸日军的攻势不变,你就去趟重庆做做蒋委员长工作,绝不能让他们退出。明天我也会给他先去电告知计划有变,让他事先有个心理准备。” 布林德便与史迪威敬礼告辞。离开4号别墅回到住所后,感到头又有些疼,径直去杨希真房间再接受针灸治疗,顺便告知罗斯福已明确将派员与延安建立联系。 中共的事情本和他无关,原本只是帮杨希真做个顺水人情,不想却被牵涉进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12月8日一早,大家分道扬镳。布林德和杨希真返回兰姆伽,梅里尔去了迪马普尔基地,劫掠者已转去那里进行最后适应性训练。史迪威则从开罗辗转飞到昆明,先找多恩谈话,了解云南远征军的整训情况,休息一天后再飞去重庆。 到重庆后,史迪威费了一周时间,把英国人出尔反尔的情况交待清楚。同时也把现实摊上台面,用尽一切手段,包括透过宋氏姐妹刺激,以及请罗斯福去电通牒威逼蒋中正,让他不能再退缩。 初闻这个变故,蒋中正自然光火透顶,开罗会议的成就本让他声望大涨,盟友这番突然变卦又似把他推入冰窖。盛怒之下,云岫楼的木地板差点被他的手杖戳穿。 出于震惊和失望,他一度放出决绝狠话:“这样还打什么打?我们又不是只为了自己打仗!娘希匹,大家都不守承诺,那就不反攻了!驻印军撤回来,所有部队都给我撤回来!” 狠话放出去不久,各怀目的的各方人士纷纷出来各种游说。 冷静几天后,蒋中正自己再思考权衡利弊,勉强做出让步,允许史迪威继续使用驻印军维持缅北攻势。为了表示诚意,首次没有带任何附加条件,正式授予史迪威对中国驻印军的指挥全权。 不过,蒋中正还是提醒史迪威,要守住一条底线,不要拿这支部队为英国人的利益去牺牲。当然,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立场,蒋中正再次拒绝让云南远征军配合出动,毕竟英国人不守信在先。 对这个“成果”史迪威已没什么好抱怨的,反攻缅甸计划经过近两年反复的拉锯和争吵变来变去不断缩水,他心中对这些政治和外交层面的事务感到前所未有的厌烦。包括布林德都以为史迪威不懂盟友们一直是在利用中国,其实醋乔对这种玩扑克牌样的国际政治游戏早已看透心知肚明,只是不屑去筹谋应对。 这次拿到渴求已久的中国驻印军指挥全权,史迪威也没感到兴奋。开罗跟德黑兰会议幕后那些许多从前没见过的事情,让他深深意识到这种建立在彼此利益基础上的游戏规则,对认真的一方来讲等于欺骗。尤其德黑兰会议结果很伤害中方利益,不禁心生出愧疚。 要想真正帮到这个有着深厚感情的国度,蒋中正及其治下腐朽的国民政府是不堪指望了,或许,延安那边可能会有所不同? 他心里暗自忖度,那个已经萌芽的念头在现实浇灌下,开始往内心深处扎根。 12月20日,史迪威带着蒋中正亲笔签名盖印的驻印军全权指挥授权令,从重庆飞到印缅边境与大部队汇合,准备深入条件艰苦的缅北丛林亲身去指挥战斗。 飞行途中,他一路在想,所有人都认为中国从没有对具备军事现代化的敌人发动过成功的战略攻势,属下的中国驻印军不可能凭主动进攻,摧毁那些拥有强大实力、战斗经验更为丰富的日本师团。 他只盼尽快回到战场,加快前进步伐去改写这个历史。向所有人证明——只要有明确的目标,辅以足够的装备和训练,中国士兵不逊于世界上任何国家的军人,他要带领他们去创造奇迹。 想到此,心中那个念头变得愈发坚定。透过舷窗看着和煦的落日阳光,史迪威皱巴巴的脸上突然有了一抹笑意。 第三章 风起云涌(8)帝国夕阳 在印度东部阿萨姆邦曼尼普尔河谷右岸,灼热的季风正从缅甸方向席卷而来。平坦的砂石路面上,三道滚滚烟尘如黄龙般腾空而起,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划出凌厉的轨迹。那是三辆sas北非指挥官型敞篷吉普车呈品字形编队,正由北向南疾驰——它们前后都装载着两挺mki型刘易斯式轻机枪,枪管上的散热护套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青铜光泽,弹盘如巨大的银色圆饼,在颠簸中微微震颤,仿佛随时准备喷吐出死亡的火舌。 引擎的咆哮撕裂了河谷的寂静。车轮碾过被烈日晒得发白的碎石,扬起漫天尘沙,那些细小的砂砾拍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响,像是无数把微型步枪在齐射。车队的影子在龟裂的地面上急速掠过,与远处连绵的山脉阴影交织成一幅流动的战争版画。 这片广阔的谷地,长40英里、宽20英里,是印度与缅甸交界的英帕尔平原——一块被鲜血浸透的战略要冲。此刻正值旱季最酷热的时节,大地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赭红色,稀疏的灌木丛在热浪中扭曲摇曳,仿佛垂死士兵最后的痉挛。英帕尔不仅是连接吉大港、加尔各答等城市的交通要道,更是从缅甸西北进入印度东南的重要门户。谁控制了这里,谁就扼住了南亚次大陆的咽喉。尽管地势平坦,但四周环抱天险:东侧是那加山脉的万丈绝壁,西侧是钦敦江的汹涌激流,南北两端则是密林覆盖的隘口,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坐在前方那辆吉普车副驾驶位上的,正是英印第14集团军司令威廉·斯利姆中将。那顶标志性的黑色宽檐牛仔帽为他遮挡着毒辣的日光,帽檐下的阴影中,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正凝视着远方地平线上若隐若现的工事轮廓。胸前挂着的野战望远镜随着车身颠簸轻轻撞击着胸甲,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他的卡其布制服已被汗水浸透,在后背洇出深色的痕迹,指节因紧握车门把手而泛白——这并非恐惧,而是常年征战留下的本能警觉。 同盟国两场重要峰会刚在德黑兰和开罗落幕,世界的命运在谈判桌上被重新书写。而他,斯利姆,这个被丘吉尔称为“缅甸的雄狮“的澳洲裔将领,便风尘仆仆从若开战线飞来。那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拉锯战,日军第55师团的残部仍在丛林中负隅顽抗。此刻,他要去视察英帕尔基地北部的防御工事——那是他亲手设计的“铁壁“,是他准备用来迎接日军第15军疯狂进攻的绞肉机。 吉普车碾过一个浅坑,剧烈地颠簸起来。斯利姆下意识按住帽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车窗外那片苍茫的大地。这颠簸的路途,这燥热的空气,这无处不在的紧张感,不禁勾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 他想起了1942年那场噩梦般的撤退,想起了锡唐河大桥上堆积如山的英军装备,想起了那些在缅甸丛林中倒下的年轻面孔;他想起了去年在钦敦江畔,日军第33师团如潮水般涌来的那个黎明,想起了刘易斯机枪枪管发红时发出的刺鼻硝烟味,想起了通讯兵嘶哑的喊叫声:“将军!他们突破了三号阵地!“;他想起了在德黑兰会议上,斯大林那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地图时,罗斯福总统轻轻拍着他肩膀说过的那句话:“斯利姆将军,整个南亚的希望都在您肩上。“ 风更热了,带着远方稻田腐烂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斯利姆缓缓摘下帽子,让滚烫的风直接吹拂他花白的鬓角。前方,英帕尔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那座即将决定大英帝国在亚洲命运的城市,正静静地躺在河谷深处,等待着风暴的降临。 他重新戴上帽子,手指轻轻抚过望远镜的皮套。三辆吉普车的引擎同时发出低沉的轰鸣,仿佛在应和着他心中那句从未说出口的话: “来吧,牟田口廉也。我在这里等你。“ 斯利姆出身于英国布里斯托一个普通铁制品批发商家庭,家境贫寒,家族中亦无显赫背景。但他从小就立志成为一名伟大将军。 然而现实却很骨感,当时专门培养初级军官的英国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还不是公费,家里供不起他上这所军校。斯利姆只得先到一家钢铁公司任职谋生,退而求其次考入伯明翰大学的后备役军官训练团,成为一名后备役士官踏入军界。而后再经历了一战洗礼,他在那些出身显贵的军官中根本排不上号,只能到英国海外殖民地军队中寻求发展,于是便转到驻印度陆军去服役。 机会总是垂青有想法之人,二战开始后,斯利姆获得开启自己指挥生涯的钥匙。他先是被派到北非,在跟意大利人的战斗中展现出指挥才能,但不幸负伤。转回印度治伤因祸得福,得机参加了两次中东行动,积累下野战指挥作战经验。 而后日本人占领新加坡入侵缅甸,斯利姆被抽调入缅应急。在带领部队大撤退过程中经历了相当多考验,表现出坚定信心和高度执行力,将尽可能多的缅甸英军撤至印度,保存实力,赢得韦维尔、亚历山大等上司对他的一致认可。 退回印度后不久,斯利姆又临危受命。当时英军向日军发起若开战役,在失败几成定局,以及对他非常有成见的顶头上司诺尔?欧文中将极不信任的情况下,斯利姆介入调整指挥,一举扭转颓势,将英军保持建制有序撤出,再次避免灭顶之灾。 若开战役使他完全显露出已具备指挥大兵团野战的能力,得到机会晋升为第14集团军总司令,成为接任东南亚战区总司令的蒙巴顿最依仗助手。 英国人自从缅甸兵败撤至印度后,便在英帕尔河谷平原中部原有城镇基础上加固工事,将英帕尔打造成一个巨大的军事后勤基地和防御据点。城内遍布军营、医院、军械库、储备库和军需库,为未来夺回缅甸做准备。 德黑兰会议时,英国人明确了以欧洲战场为优先的战略。丘吉尔下令印度军队采取防御态势,将英帕尔从后勤补给基地转变为军事防线,以防日本人借此入侵印度。蒙巴顿便让斯利姆第14集团军布置好各种防御措施。 斯利姆的军部与集团军所辖的第15军之第5、7印度师和第81西非师驻扎在缅甸西部,临近印度洋的若开阿恰布地区,作为防止日军从陆路或印度洋入侵印度的一道重要防线。 第14集团军主力,第17、20、23三个英印师,斯利姆将他们部署在英帕尔基地内,形成坚固的守备力量。英帕尔往北80公里,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高原小城科希马,在那里他暂安排了一支500人的西肯特步枪营驻守,与英帕尔连为犄角之势,连带拱卫着身后阿萨姆邦的中美联军反攻基地、机场和援华物资囤积地。 如此分散部署,兵员难免捉襟见肘,就这样还被温盖特插了一杠子,把他最精锐留作后备的第70步兵师硬拉走一个旅。 温盖特原本想打主意将整个师全拉走,斯利姆坚决不答应,两人差点为此撕破脸。最后蒙巴顿出面协调,从驻印部队另拨给温盖特两个旅才平息二人争端。 斯利姆是个善于总结的人,他深知,日本人如果直接进军英帕尔,东南面必将成为日军攻击重点。不过一年多前在缅甸仁安羌油田,麾下英缅第1师差点被日军以迂回战术全歼的教训历历在目,因此北边的防御也不能掉以轻心。 考虑英帕尔外围整个防御线太长,守备军力相对欠缺。斯利姆便因地制宜,将一个坦克旅的大部分战车集中在基地外围,搭建起一个个固定防御所。 照他设计,每个外围防御所配备一个排兵力,以数辆格兰特式m3中型坦克和2英寸迫击炮居中为主火力,两翼再架上数挺高射机枪,兼顾防空与紧急时地面火力补充。基地环线内侧再分布数百门25磅野战炮,作为基地外围防线的远程压制火力。 这样以近百个隐蔽防御所,构筑成一道坚固的环形钢铁防线,将整个英帕尔基地包裹进去。每个防御所再拉上一圈铁丝网为屏障,与基地之间挖掘战壕联通,随时为各个防御所提供补充兵员和粮弹补给,以弥补兵力不足的缺陷。 正当斯利姆沉浸在思绪之中,吉普车突然停下,他们已经接近基地最东边的一座防御堡垒。数辆覆盖着树枝和迷彩网掩护的坦克呈扇形排开,一只只黑洞洞、粗壮的75毫米榴弹炮管斜指向天空,犹如一群蛰伏的巨兽,安静地趴俯在此等候它们的猎物。 斯利姆等停好车,便下去近前检视。一群正在坦克后面忙碌,挖掘防御坑道的士兵见状,赶紧放下镐头铁锹,来给司令官敬礼。 斯利姆挥挥手示意众人继续工作,他跳进战壕,丈量深度后高喊:“小伙子们,深度不够!别只顾修你们的酒窖,导水槽再给我多挖两条!不想雨季来临泡澡的,就继续挖!” 跟着他又叫上负责防御所的安德森?约翰中尉,一起到侧翼的重机枪阵地去看看。 来到阵地,斯利姆先趴下,扛着机枪转动瞄准器,反复观察射界范围,再起身叫来两个士兵把堆在机枪两侧的土方压实,护盾前再堆上两层沙袋。随后拍了拍安德森肩膀,告诉他不必考虑机动性,坚守住阵地是第一要务。 曾在仁安羌被日本人俘虏,又被中国人救出的安德森敬礼回应:“遵命长官!只要日本人敢出现,我会好好跟他们算算旧账。” 结束阵地视察,斯利姆离开防御所,继续向西行进。此时,夕阳已西下到山沿,阳光不再刺眼。 他让司机减缓些车速,放眼望去,太阳犹如一个橘黄色的火球,缓缓落入宽广的曼尼普尔山脉后方。斯利姆触景感慨莫名,内心涌动起宏大悠远的一阵激动,脑海盘旋起大英帝国史诗般的崛起历程。 18世纪中叶,随着新航路的开辟,英国作为率先完成工业革命的国家,从不起眼的英伦三岛一跃而起,成为主宰世界的第一强国以及无可争议的海洋霸主。经过200余年的对外扩张与殖民统治,创建出号称太阳永不落下的庞大帝国版图。 然而,世事无常,盛极必衰。大英臣民在安逸之后陷于享乐,精英阶层逐渐丧失先辈征服世界的雄心壮志,加上两次世界大战的冲击,帝国实力大损日渐式微,已不再具昔日雄风。 这两年来,更因接连丢掉马来亚和缅甸等殖民地,帝国的衰落被世人看在眼里。斯利姆清楚,整个印度英联邦军的士气十分低落,包括对印度这颗帝国殖民王冠上的明珠,掌控起来也越发力不从心。 反殖民独立危机、宗教纷争,让刚接任印度总督之位的韦维尔已焦头烂额,顾不上采取应对日本人的军事措施。名义上的最高长官蒙巴顿则主要负责与美国、中国高层的政治外交,司令部更设在远离战场的锡兰。实际指挥英军部署应对的重任,蒙巴顿都交给了斯利姆,这既是对他的信任,同时也是巨大考验。 斯利姆和史迪威等经历过上次缅甸败退的人一样,骨子里都有种反攻打回去的情结。但情报显示日本人不断往缅甸增兵,很可能是冲印度而来。大英帝国如果再丢掉印度,那就不仅仅是面子问题了。 所以他非常理解,首相丘吉尔宁愿顶着压力和失信之名,也不积极配合中美盟友反攻缅甸,很大程度上也是国力耗尽的无奈之举。他也唯有采取稳守策略,等待时机,再谋反击。 望着逐渐西沉的桔红色夕阳,斯利姆忽然有种强烈直觉,一场波及全世界的巨大变革即将来临。繁荣了二百余年,大英帝国引领的殖民时代就似这落日一般,注定已走到尽头。 初冬的河风吹过,身上已有一股股凉意。斯利姆抿了下被吹得有些皲裂的嘴唇,收摄心神让司机加速向基地内驶去。 第三章 风起云涌(9)慈悲将军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中国腾冲平嘎村。 蓄着撇仁丹胡、双目有些呆滞的日本缅甸方面军第56师团步兵团长水上源藏少将,正郁闷地坐在村口一个石磨坊前的木凳上。这是一张被无数农人坐得油亮的榆木凳,凳面凹陷处还残留着谷壳的碎屑,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惨白。石磨坊的轱辘早已废弃,粗麻绳断裂后垂在半空,被晚风拨弄得轻轻摇晃,发出类似叹息的吱呀声。 目光呆滞地望着落日最后一抹余晖消失。那是滇西特有的落日,巨大、猩红,像一颗正在融化的铁水球,缓慢地坠向高黎贡山的褶皱深处。余晖将云层烧成金紫交织的锦缎,又渐渐褪成死灰,仿佛某种神圣仪式正在谢幕。大地顿时暗淡下来,不是渐进的昏黄,而是骤然被一只巨手捂住了光源。远处的梯田瞬间失去层次,化作一团团狰狞的阴影;近处的芭蕉叶停止了颤动,凝固成青铜色的刀阵。 水上源藏出身于日本本州岛山梨县一个武士世家。那座宅邸坐落在富士山北麓的峡谷中,祖上三代都是德川幕府的旗本武士。他记得庭院里那株三百年的老梅树,记得父亲教他握刀时手掌的粗粝温度,记得母亲跪在廊下研磨抹茶时和服的窸窣声。七岁那年,父亲带他参拜诹访大社,在漫天飞雪中,父亲指着朱红色的鸟居说:“源藏,武士的魂魄要如这神木,经霜雪而不折。“那时他仰起脸,雪花落在睫毛上,融化成一种滚烫的信仰。 他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培养出的少壮派军官。他至今记得1905年入学典礼上校长的训话:“诸君是帝国陆军的麒麟儿!“他们在明治神宫前宣誓,在相扑台上格斗,在富士山下进行冬季拉练。源藏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剑道达到三段,汉学修养更是同期罕见——他能背诵《论语》全文,能用毛笔书写工整的楷书,能在酒宴上即兴吟诵王维的边塞诗。这种儒学的浸润让他自诩为“文明“的征服者,与那些粗鄙的武夫截然不同。 自幼深受儒学武士道流派精神熏陶,自视甚高。他书房里挂着山鹿素行的《武教全书》,书页间夹着干枯的樱花标本,那是他第一次杀人后从战场带回的纪念。那是1928年在济南,他作为少尉小队长,下令枪决了五名被俘的北伐军士兵。当枪声响起时,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战栗,不是恐惧,而是某种神圣的完成感。他在日记中写道:“今日始知,武士之剑,非为杀戮,乃为护持正道。“那时的他真诚地相信,日本的刺刀正在刺破东亚的黑暗,而他是光明的使者。 他曾先后在关东军和侵华日军华北部队服役。在伪满洲国的冰天雪地里,他学会了如何用地雷和铁丝网封锁村庄;在热河的丘陵地带,他指挥过“三光作战“的试点——杀光、烧光、抢光。他记得那些燃烧的房屋发出的噼啪声,记得妇女们凄厉的哭喊如何在山谷间回荡,记得士兵们从民宅里拖出粮食和牲畜时脸上那种贪婪而麻木的表情。但他从不允许自己沉浸在这些细节里。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代价,是“大东亚共荣圈“诞生前的阵痛。他在给妻子的信中引用《孟子》:“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他坚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正义的,至少是为了更宏大的正义。 参与多次对晋察翼边区的大规模清剿作战,战功显著。1940年的“百团大战“后,他因成功突围并反击八路军而被授予金鵄勋章。他在作战报告中详细描述了如何使用毒气弹攻破八路军的土造堡垒,如何在追击中将逃跑的“匪徒“用机枪扫射在河滩上。他的字迹工整,措辞严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场军事演习的数据。每当有参谋官流露出对屠杀的犹豫,他就会冷冷地引用《六韬》:“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他认为自己不仅是一个军人,更是一个战略家,一个深谙中国古典兵法的现代武士。 他极度看不起中国人。这种蔑视是根深蒂固的,像一层坚硬的铠甲包裹着他的良知。在他眼中,中国人是孱弱的、分裂的、缺乏武士道精神的劣等民族。他曾在太原的宴会上当众嘲笑阎锡山的妥协,在北平的军官俱乐部里讥讽蒋介石的“消极抗战“。他见过太多投降的士兵,太多在刺刀下颤抖的平民,太多为了活命而出卖同胞的维持会长。这些景象印证了他的偏见:这是一个需要日本来拯救和教化的民族,就像历史上中华文明被蒙古和满清征服后反而获得新生一样。他真诚地相信,自己是来当这个“征服者“的,是来当这个“拯救者“的。 然而前年秋天,在河北易县地区一次扫荡行动中,当时担任日军第110师团第110联队长的水上源藏,带队向八路军晋察冀军区第1分军区司令部发起进攻。那是1941年9月,华北的秋天来得格外早,狼牙山的枫叶已经红得像血。他的部队在黎明时分出发,沿着蜿蜒的山路搜索前进。情报说八路军的主力已经转移,只留下小股部队掩护。他骑在枣红色的东洋马上,马靴锃亮,军刀在腰间晃荡,心中充满了猎手般的兴奋。 与第1分军区老一团展开对战。战斗比预想中激烈。那些穿着破衣烂衫的八路军士兵,在悬崖峭壁上构筑了巧妙的工事,用简陋的步枪和手榴弹一次次打退日军的冲锋。源藏亲自督战,命令炮兵轰击山腰的岩洞,命令步兵组成“猪突“小队轮番仰攻。但那些中国士兵就像山间的幽灵,总是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出现,给予致命一击后迅速消失。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日军的伤亡不断增加,而对方的阵地依然固若金汤。 他们之后被老一团7连6班的5名战士吸引到狼牙山麓顶峰。那是五个年轻的身影,在夕阳的逆光中几乎看不真切。他们故意暴露行踪,时而射击,时而呐喊,将日军的追击部队一步步引向棋盘陀的绝路。源藏当时并不知情,他以为这是八路军主力的撤退方向,命令部队全力追击。当他终于攀上顶峰时,才发现这里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狭窄的退路,而那五个士兵正站在悬崖边,背对着万丈深渊。 这5名八路军战士最后弹尽,集体跳崖无一人投降。源藏记得每一个细节:最年长的那个士兵,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岁,军服上满是补丁,却站得笔直,像一根标枪;最年幼的那个,脸上还带着稚气,却用一种近乎轻蔑的眼神看着包围上来的日军;他们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砸碎了步枪,然后——没有呐喊,没有犹豫,五个人像五颗流星,依次坠入了暮色中的深渊。 这番举动极大震撼了水上源藏。他站在悬崖边,山风呼啸着灌进军装,带来深秋的寒意。他向下望去,只看到翻滚的云海和渐浓的夜色。五具躯体,五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失在太行山的褶皱里。为了什么?他们明明可以投降,可以像其他成千上万的俘虏一样,在战俘营里等待战争的结束。他们为什么要选择死亡?为什么要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拒绝他给予的“仁慈“? 他在悬崖边伫立半晌。士兵们围在四周,不敢出声。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那是扫荡部队在焚烧村庄。但在这里,在这五名士兵跳崖的地方,时间仿佛凝固了。源藏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眩晕,仿佛脚下的岩石正在崩塌。他想起了《论语》中的话:“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他想起了史书中那些慷慨赴死的忠臣义士,想起了一直被他视为“劣等民族“的中国历史中,那些无数为了气节而献身的灵魂。 他开始明白日本发动侵华战争为何陷入泥淖。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他的脑海。不是因为装备不够精良,不是因为战略不够周密,而是因为——他们面对的不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而是一个有着五千年文明积淀的民族,一个将“气节“看得比生命更重的民族。他用刺刀可以杀死他们的身体,却无法征服他们的精神。这五名士兵的纵身一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战功“的虚妄,照出了“大东亚共荣圈“口号背后的血腥与荒谬。 他随后下令队伍集合,向5人跳崖的地方鞠躬致敬。这个命令让在场的军官们面面相觑,但军纪让他们不敢违抗。源藏站在最前面,深深地弯下腰,额头几乎触到膝盖。他不是在向敌人致敬,而是在向一种他刚刚理解却无法企及的精神致敬。当他直起身时,脸上已经泪流满面。士兵们以为他是为阵亡的部下悲伤,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为了一个正在死去的自己。 从那后,水上源藏对中国军人有了重新认识。他不再称他们为“支那兵“或“土匪“,而是在报告中使用“敌军“这个中性的词汇。他开始阅读缴获的八路军宣传品,那些粗糙的油印小册子里,有“为人民服务“的口号,有“官兵一致“的原则,有对日本侵略者的控诉,也有对和平的渴望。他发现自己竟然能够理解这些文字背后的情感,因为它们与他从小学习的儒家经典有着某种隐秘的共鸣。 他对过往杀戮行为莫名厌倦。这种厌倦不是突然的顿悟,而是像霉菌一样缓慢生长。他开始做噩梦,梦见那些死在他命令下的面孔,梦见燃烧的村庄,梦见悬崖边那个年轻士兵悲悯的眼神。他在作战会议上变得沉默,在制定扫荡计划时显得犹豫。当部下献上缴获的战利品时,他不再感到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他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护持正道“的武士,还是制造地狱的帮凶。 他后来在作战中态度十分消极。1942年的“五一大扫荡“中,他故意放慢了部队的推进速度,给八路军留下了转移群众的时间;1943年的一次围剿行动中,他借口地形不利,取消了原定的夜袭计划。这些行为没有逃过上司的眼睛。在日军华北方面军的内部会议上,有人指责他“作战意志衰退“,有人怀疑他“通敌“,还有人嘲笑他“被几个跳崖的疯子吓破了胆“。 他的举动引来上司不满,一路擢升的势头戛然而止。他原本被视为方面军司令部的明日之星,有望在最年轻的中将名单上占据一席之地。但现在,他的档案里多了“思想不稳“、“指挥消极“的评语。1943年冬天,一纸调令将他调离华北,前往遥远的缅甸战场。名义上是“荣升“为步兵团长,统管三个步兵联队,实则是明升暗降的流放——缅甸的丛林是帝国陆军的坟场,而他已经四十有五,不再年轻。 半年前,他被明升暗降调任到缅甸方面军,任第56师团名义统管三个步兵联队的步兵团少将指挥官,实则干些侵扰扫荡之事。在腾冲的这几个月,他指挥过对滇缅公路的破袭,参与过对当地游击队的清剿,但这些行动都缺乏往日的狠辣。他会在行动前尽量避开村庄,会在抓获俘虏后建议送往战俘营而非就地处决,会在部下提议“三光政策“时以“战略需要“为由否决。这些行为让他在师团司令部里更加孤立,同僚们称他为“慈悲将军“,语气里满是讥讽。 此刻,坐在平嘎村的石磨坊前,水上源藏从怀中摸出一个铁皮烟盒。那是他从狼牙山带回来的纪念品,里面装着五枚从悬崖边捡起的弹壳。月光终于穿透云层,照在这些黄铜弹壳上,反射出冷冽的光。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充满肺部。 远处传来缅甸方面军巡逻队的脚步声,还有军犬的吠叫。明天,他又要带领部队出发,去执行另一场毫无意义的扫荡。但此刻,在这个中国西南边陲的小村庄里,在这个被无数农人坐过的木凳上,水上源藏允许自己沉浸在这短暂的宁静中。他想起那个跳崖士兵的眼神,想起父亲在雪中指着鸟居的手,想起《论语》中那句他从未真正理解的话:“仁者,人也。“ 夜色完全笼罩了平嘎村。石磨坊的轱辘还在风中摇晃,发出单调的吱呀声,像某种古老的诵经,为这片土地上的亡魂,也为一个迷失的武士。水上源藏掐灭烟头,站起身来,拍了拍军裤上的灰尘。明天,他依然是日本帝国陆军的少将,依然要执行那些让他厌恶的命令。但在内心深处,某个坚硬的东西已经碎裂了,而裂缝中透出的光,虽然微弱,却再也无法被掩盖。 他回想起自己呈交上书面报告后,忍不住口头表达对屡次扫荡造成兵员损失的担忧,提议扫荡战应适可而止,保存实力,等待时机再与中国军队主力对战,结果遭到了意料之中的洗刷。 这个洗刷来得有些奇特。 当他话都还未说完,右侧客座席上一个垂头饮茶的人,突然抬首阴阳怪气冲水上源藏道:“水上少将,你这是怕死吗?” 对一个信奉武士道精神的军官而言,被人指责怕死,无疑是最大的侮辱。水上源藏怒火中烧,瞪视着讽刺自己的人。此人光头锃亮,戴着副黑色角质框眼镜,看似斯文,却难掩一脸的刻薄。 这个人是他曾在关东军时期就相识的辻政信,所谓的“昭和三参谋”之一。听说他现在南京任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第三课课长,不知为何窜到这里来。 水上源藏暼了眼辻政信肩上的大佐肩章,冷哼一声:“鄙人自关东、华北到滇西,大小战役无数,何从畏惧过。倒是辻大佐你。”他横了一眼辻政信再道,“想想诺门罕还有瓜达尔卡纳尔战役,多少大日本皇军因你而冤死。我若是你,早就切腹谢罪了!” 水上源藏提及的诺门罕战役,正是由于辻政信担任关东军作战参谋时所引发,那是导致关东军损失重大的一场惨败。 当年,辻政信先是借满蒙之争,唆使日军主动挑衅苏军,引发日苏在诺门罕开战,再擅自冒签长官命令,派日机轰炸苏军机场扩大战事。结果在苏联人强势打击下,日本陆军吃到史上最大的一次败仗。 诺门罕之战让一贯骄狂的日军被苏军打出心理障碍,这场战役几乎耗尽关东军空军和装甲兵主力,大本营基本死了与苏联人再战之心。最终迫使日本放弃“北进”计划,转而采取“南进”策略,大规模侵略中国,作为肇事者辻政信也因此被贬,折腾了一圈才又重回到陆军。 瓜岛战役则是辻政信军事生涯的另一个“污点”。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辻政信参与马来亚战役时来运转,获得提拔机会调往海军任职。然而,由于他协调上的重大失误,酿成大批日军被饿死惨剧,包括最精锐、开战以来从未失利的王牌第2师团也因他蒙受巨大损失。 如此劣迹,加上不善为人,被同僚厌恶是自然而然的事。辻政信最终被海军驱逐,回到陆军辗转到中国派遣军司令部暂时容身。 水上源藏这番专挑着痛处反讽,把一贯自负的辻政信惹火了。 他呼地站起身,一把脱掉上衣,亮出半身伤疤道:“我这些伤痕,都是为天皇陛下、为大日本帝国大东亚共荣圈的梦想奋战留下的。” 他指着水上源藏斥责:“水上少将,军中正是因为有你们这帮不思进取、苟且偷生之辈!帝国大业就是被你们这些伪武士拖累,你才是真正的恬不知耻!” “伪武士?”水上源藏冷笑一声反击,“辻大佐惯于篡改上级命令,生食战俘之肉,战败就只顾自己逃命,又算是何种武士?” 水上源藏清楚辻政信胆大妄为的疯狂性格,以及其在马来亚战役中生吃英军战俘肝脏的变态行为。尽管自己也曾干过不少烧杀掳掠的事,但与辻政信吃过人肉的行为相比,可谓相形见绌。 “八嘎!”辻政信无法忍受刺激,怒骂一声,抄起靠在身旁的军刀就想拔刀。 “够了!吵什么吵!辻大佐也是为帝国为皇军殚精竭虑,今后你们不得再互相讥讽!” 主座上的松山佑三站起身来,砰砰猛拍桌子喝止二人。 水上源藏一愣,没想到自以为交情还算不错的松山佑三居然向着辻政信拉偏架。他其实不知道今天到司令部之前,松山佑三已被这个有所谓奇策纵横才能的辻政信给打动,故对辻政信颇为欣赏。 见水上源藏脸色难看,一旁的参谋长川道高士雄和稀泥道:“水上少将,现今太平洋战事对皇军愈发不利。辻大佐为大日本帝国策划了一个能扭转乾坤的良计,即将到我方面军来任职。” 他说着把辻政信那个计谋简单介绍完,再给水上源藏递了个眼色:“二位今后要通力合作,勿再起争执。” “两位若轻信此人的妄语,只怕将彻底走上绝路!” 见两位长官均偏向辻政信,水上源藏愤然撂下这句话,面无表情地拂袖离去。 返回平嘎后,回顾自全面侵华以来的种种行径,水上源藏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窒息感。他毕生信仰的武士道精神,已在烧杀抢掠中堕落。军方癫狂的战争贩子们裹挟着野心勃勃的君主——天皇裕仁,正把大和民族一步步推向深渊。他既无法抗拒,也摆脱不了这无尽的绝望,沮丧地将头埋在膝盖上。 等再抬头时,天幕已化作了暗蓝色,四野一片昏暗。 什么成就大日本帝国的梦想,什么旭日旗插满大东亚的霸业,水上源藏心底冷嗤一声。相信辻政信这疯子的鼓吹煽动,到头来不过都只会是代价高昂的痴梦一场。 第三章 风起云涌(10) 魔鬼参谋 辻政信兴高采烈来到芒市,本想大肆卖弄一番他的挽救帝国计划,谁知却遭水上源藏一顿羞辱讥讽,憋了一肚子气。但他并未太过在意,在瓜岛战役期间面对海军联合舰队总司令山本五十六大将,他都敢当面诘责,一个小小的步兵团少将算什么,报复的机会多的是。 想到这,小肚鸡肠的他哼哼两声,把这事先放下了。 辻政信出身背景不如水上源藏,一路走到今天,受到的白眼和屈辱可没少过。生于日本石川县一个贫寒之家的他,自幼聪慧狡黠,见军官们吃穿体面,便立志长大要做军官。 少年时代的辻政信也算勤奋努力,他在名古屋陆军地方幼年学校学习是出了名的用功。家境贫寒,底子薄,最后一名入学的他,毕业时竟取得首席成绩,从当时还是皇太子的裕仁手里接过作为奖励给首席毕业生的银怀表,初尝出人头地的风光滋味。 但家庭背景和环境,让辻政信未成年时就深受以名、忠、勇、死和狂著称的叶隐武士道影响,并虔诚信奉。这种和传统儒学武士道不同的独特流派,成为他成年后虐杀成性的根源。 随后,辻政信又先后考进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陆士时辻政信仍以当届首席成绩毕业,再次拿到作为首席奖励的银怀表。陆大毕业时虽没能“连中三元”成为首席毕业生,但依然以第三名优等成绩进入当期前六的“军刀组”,得到已成为天皇的裕仁御赐军刀。 身背两块“银怀表”和“军刀组”荣誉,如此优异的成绩,足以在军届铺就一片光明前途,在论资排辈成风的日本陆军传统体系中担任要职的可能性也非常之高。这让辻政信萌发出超出自身能力的野心,也注定他的人生不会顺遂。 日本是个自然资源匮乏的岛国,在明治维新后开始全面模仿西方,实施现代化措施,国力逐渐崛起,世界强国的梦想日益膨胀。近代的甲午海战和日俄战争的胜利更是加剧了日本人的野心。 1920年代末,时任参谋本部作战科任参谋的铃木贞一,此人深受天皇宠信,是个狂热的扩张主义者、法西斯分子和中国通。他炮制出一份挑动满蒙、征服中国进而称霸全世界的战略规划,交给在日本军政两界呼风唤雨,刚任内阁首相不久的军国主义分子田中义一。田中将这份规划秘密上奏给裕仁,定为日本经略大陆的行动政策。 在这一政策影响下,30年代开始,日本军国主义势力迅速壮大。他们开始煽动军部对亚洲周边国家,尤其对昔日虚心学习的老师——中国,进行全面军事侵略,彻底走向对外扩张的道路。 性情狡诈的辻政信就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进入军界,一开始就未脚踏实地,而是心高鹜远。他充分发挥自己胆大善谋、极具煽动性的本领四处挑事,试图从中谋取快速晋升的机会。 1934年8月,辻政信回到陆军士官学校任教,并担任学员中队长。他急于表现,为求晋升,选边站队加入军中统制派派系,刺激与统制派对立的皇道派势力发动政变,“2.26事件”由此而来。 政变被扑灭后,统制派如愿提升了对政府决策的影响力。但辻政信因为串谋煽动等不光彩行为,被赶出陆军中央体系,发配到步兵第2联队挂了个闲职。 低谷之下,辻政信倒是不屈不挠,辗转跑到被日本武力侵占的中国东北,寻求新机遇。 在此期间,辻政信接触到日本发动侵略战争的规划者,有日本第一兵家之称的石原莞尔策动“九?一八”事变的相关资料和著述,被石原莞尔的理论深深折服。其实当初田中所呈经略大陆奏折的思路,就是源于石原莞尔和另一位关东军高级参谋河本大作。 辻政信对石原莞尔名义上以“解放殖民地、相互尊重彼此独立”为号召,实则鼓动军事侵略以取代西方殖民,达成日本统治东亚大陆的畸形梦想感到如获至宝,便视石原莞尔为“先觉导师”。 低微的出身和个人起伏经历,加上石原莞尔理论的深入影响。辻政信坚定以所谓“大亚细亚主义”为奋斗目标,揣着报效天皇之名,实则追寻个人野心,决意投身“大东亚共荣圈”搏一把。 此后他积极参与各种军事活动,想方设法谋求机会。先是挑动满蒙让中日争端扩大化,又转身诱发日俄诺门罕之战,随后卷入全面侵华战争,再跳到南方军参与对东南亚等地的入侵作战。 新加坡战役后,辻政信因为协助山下奉文第25军大获全胜,时来运转,得以升迁至海军任职。可惜老天爷对魔鬼并无眷顾,瓜岛战役经他掺和遭到惨败,又从海军被贬回到陆军,无人待见,只得溜到日本中国派遣军司令部谋了个课长闲职。 尽管每处任职都不免惨淡收场,但他所到之处必有大屠杀,现场均有其身影。辻政信身上所展现出的残忍兽性,在日本参谋军官中可说无人能及,故被大家称为“魔鬼参谋”。 他非但不以为耻,反而十分得意这个绰号。但是,狂妄自大又好大喜功如他,自然受到不少同僚、上司提防和厌恶,加上残忍恶毒名声在外,军旅生涯才这么一直波折起伏。 随着日军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其中国派遣军也泥淖深陷于中国战场无法抽身。狡诈的辻政信对日益不利的时局产生警觉,嗅到日本有可能会输掉这场战争,内心的惶恐不安促使他盘算得为自己准备条妥善的后路。 蛰伏大半年后,辻政信绞尽脑汁,构思出一个自认为高明的计划:调动全部中国派遣军,以猛烈攻势狠狠打击重庆军,再以缅甸方面军策应进攻印度,破坏美国援华物资基地,使重庆政府陷入崩溃,让美国对蒋中正失去信心,从而不再庇护和支持重庆政府。跟着趁蒋中正面临强大军事和政治压力,诱迫他接受日方条件,从而将深陷中国战场的派遣军军力释放出来,再裹挟中国军队一起对付美英,扭转不利战局,从而一举斗转乾坤。 当然,辻政信没向任何人透露,他这个所谓的“斗转乾坤”计划,实际还是偷师他曾经敬仰的对象——因反对中日战争扩大化被集体摈弃的石原莞尔。 在南京期间,辻政信偶然读到已经被军部彻底边缘化的这位先觉导师的新著作《战争史大观》。石原莞尔在新书中提出对付中国人的最佳办法,并非武力对决,而是收买和宣传。书中还系统阐述了日本发起侵略战争最初的初始动力——东西方文明冲突论。 这些理论给了辻政信极大的启发,揣着对石原莞尔思想的一知半解,他便策划出这个自认为高明的“奇谋”。 不过,读完《战争史大观》辻政信也意识到,包括他在内,军部很多人犯了大错。如果当初大本营按照石原莞尔的规划,采取稳步前进、逐步蚕食的策略,就不会如今这般深陷中国战场,不断消耗国力。海军就不急于扩张,不必冒险招惹美国人,以致形势急转直下。 但现在已无法回头,只有再赌下去。辻政信便拿着这套自认为绝妙的计划在派遣军司令部展开游说,大家知道他前科,都没当回事。 屡次碰壁后,辻政信突然想到难得跟他关系还融洽的旧同僚——现任大本营参谋本部作战课长服部卓四郎。便把计划方案寄了过去,让服部卓四郎帮忙递交给大本营高层以及缅甸方面军试试。 缅甸方面军总司令河边正三大将对此并不感冒,但松山佑三却被辻政信的“惊天奇谋”打动,邀请辻政信到芒市56师团司令部密谈。并将此事汇报给上司——新任第15军司令官牟田口廉也知晓,请牟田口廉也帮忙给中国派遣军总司令畑俊六去信,以支持辻政信。 辻政信跟牟田口廉也是老相识,得到松山佑三表态认可支持后,便踌躇满志离开芒市,开始实施他的第一步计划。 回到南京,辻政信便以牟田口廉也出面协调好的畑俊六大将名义,邀请自己在陆军士官学校任教时的学生,正在中国战场考察的裕仁幼弟三笠宫崇仁亲王为主持,专门到浙江奉化溪口,导演了一场公祭蒋中正母亲王采玉老夫人冥诞八十周年仪式。 过去从不在媒体前露面的辻政信,这次破天荒出镜,并且为闻讯前来“吊唁”的汪伪政府要人提供方便。而后安排专人将消息传递到重庆,给侍母至孝的蒋中正做足面上工夫。 重庆方面报纸则以“日寇祭蒋太夫人”为标题,在头版头条大幅报道了这一荒诞闹剧。 事出反常必有妖,旁人看不懂,辻政信此举看似不伦不类,实则有其深谋远虑,借此在重庆方面和日方之间种下暧昧的种子,为后续离间中美关系甚至为自己留后路铺垫。 就在辻政信大张旗鼓上演“公祭蒋母”闹剧之际,远在日本东京的日军大本营,一场气氛紧张的御前军事会议正举行着。 戴着圆框近视眼镜的天皇裕仁坐在上首,神情严肃,略显木讷。左首的参谋总长杉山元起身向裕仁致敬后,从桌上一叠文件拿起最面上那份,宣告道: “天皇陛下,各位!美英中三国正式公告,将从海陆空各方面向我大日本国施加绝不松弛之压力。欲剥夺我国1914年之后在太平洋上所得之一切岛屿,将中国东北四省、台湾、澎湖群岛等归还中国,驱逐东南亚各地皇军,并使朝鲜独立,逼迫我国无条件投降。” 众人听完面面相觑,露出难以置信表情议论纷纷,这是要帝国拱手交出自日清战争以来的全部扩张成果么?怎么可能! 杉山元见众人反应激烈,放下文件,轻咳一声道:“大本营已破获美国帮助中国进攻缅甸打通中印公路企图,除了扩大物资输送,支持中国由守转攻切断我南方军联络线。真正目的是在中国部署新研制的远程战略轰炸机,攻击我国本土,妄图使我大日本臣服。” 他环顾一圈见大家都无语,便继续道:“军部拟定以攻代守策略,将向缅甸增派兵力采取反制措施。无论两年或三年,牺牲五万或十万,皆所不惜!” 坐在杉山元对面右首的海军军令部总长,元帅永野修身闻言拿起会议纪要皱眉接话道:“杉山总长,我反对把东南亚地区精锐的海陆空军机动部队再调往缅甸,明年海军的战机配额也更能削减!” 他一把将会议纪要扔回桌上,“削弱皇军对太平洋岛链的防务,只会更便于美国人从海上进攻!” 杉山元一听,正中下怀,盯着永野修身发难质问:“永野总长,当初可是你硬要去招惹美国人,太平洋上塔拉瓦环礁已经沦陷,你布置的外岛防御链已经被美国人找到突破口。不阻止美国人再度实施远程空袭,难道你还想让陛下经受去年那样的惊吓?” 杜立特轰炸东京留下的阴影至今难以抹去,在御前会议上一贯不发言的裕仁眉头微皱,瞧了眼他的智囊,留着一字胡、戴副圆框眼镜的内大臣木户幸一手势,略一点头,以示对杉山元的认同。 永野修身暼见裕仁也支持杉山元向他发难,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只得低头垂目道:“天皇陛下,杉山总长,袭击珍珠港发动太平洋战争责任全在我。” 他说着抬起头,渴求地望着裕仁:“要想让‘绝对国防圈’发挥最大效能,岛链防御的后备兵力绝不可少,当下应该把缅甸方面军调回。利用这些岛屿去消耗美军舰队,适时再进行一场海上决战,若不能取胜再争取与美方和解,迫使美国承认我大日本在西太平洋的地位。” 杉山元看着这位昔日傲慢、脾气火爆的同僚已无往常嚣张气焰,心中得意洋洋。他从桌上文牍底层抽出一份文件,扔给永野修身道:“永野总长,这是被你们海军赶走的辻政信参谋策划的‘斗转’计划。你仔细看看,我们有把握,不必向美国人屈服。” 第三章风起云涌(11) 如意算盘 趁永野修身翻看文件,杉山元继续道:“陛下已同意参谋本部负责实施决断作战,将所有资源优先调配给‘支那派遣军’和缅甸方面军,彻底清除美国人在中国大陆部署远程轰炸机的威胁!” 他说完挑衅地看着永野修身:“这个光荣艰巨任务就交给陆军了,防范海上的威胁请你们海军上心点!” “我已决定把南云忠一派往塞班岛,只要守住马里亚纳,美国人的兵舰就威胁不到我们!” 面对杉山元咄咄逼人,永野修身气呼呼回应。他现在的日子愈发艰难,自打爱将山本五十六被美国人伏击毙命后,除了下令太平洋诸岛守军死守,对如何扭转战局颓势束手无策。 杉山元虽然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破除美国人部署远程轰炸机的威胁,但也清楚马里亚纳群岛对拱卫日本本土的重要性。他不满地哼了一声:“那就希望南云将军能弥补他在中途岛作战的过失,守住马里亚纳这道门户,别再让陛下失望!” 今天的议题之一本是讨论永野修身规划的“绝对国防圈”如何调整,因为涉及陆、海军对维系战争所需资源的分配,结果却演变成对海军的批判会。 日本陆军和海军分别代表着不同藩阀的势力,作为长洲藩和萨摩藩各自的政治利益工具,互不服气由来已久,双方矛盾非常深重。 发展海军和陆军都要耗费大量资源,例如,海军建造一艘大型战列舰所需的钢铁,陆军足足可以装备3000辆重型坦克。因此,双方为争夺钢铁、石油等战略物资产生过多次冲突。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大本营基本让陆军负责中国大陆和南洋战线,海军负责太平洋战线及各附属岛屿,以拱卫本土。 结果海军指责陆军偷懒,陆军指责海军不打胜仗浪费资源,双方互相拆台,在御前都经常吵得乌烟瘴气。 作为日本海军一号人物,曾在哈佛留学、担任过驻美武官的永野修身,当初因为美国对日禁运石油钢铁,为了替幕后的财阀们争夺维持和扩张海军所需的战略资源,才不惜孤注一掷,主导了偷袭珍珠港的疯狂行动,对美不宣而战。 大本营当时的盘算是沿袭日俄战争的取胜思路,先狠揍一顿美国人,重创其海军,然后采取主动防御态势,利用多重岛链消耗劳师远征的美军。双方最后进行海上大决战,迫使美国人服软坐到谈判桌前,解除对帝国的战略资源封禁,彻底掌控大东亚及西太平洋区域。 谁知美国人竟然一来就采取谁都没想到的突袭轰炸东京战术,一时震动朝野,引发恐慌。这刺激大本营采取激进的战略进攻,对夏威夷群岛的门户中途岛实施“米号作战”。结果,倾巢出动的日本海军遭到前所未有的惨败,双方海军力量恢复到珍珠港事件前的均势状态。 归根结底,永野修身当时只看到日本海军面上实力强于美国海军,却低估了日美两国的国力差距。美国人全力开动战争机器后,新战舰像下饺子般驶入太平洋,中途岛海战不久后,日本海军优势荡然无存。 大本营的战略判断也出现失误,美军并非如预测那样,把珍珠港的损失找补回来就收手,而是一副要跟日本死磕到底的架势。随着消耗战持续,日本海军很快就招架不住,逐渐演变成被动防御局面。若非大本营同意袭击珍珠港背后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惹出大祸的永野修身位置早就不保。 这次杉山元可抓住机会好好挤兑了永野修身一番。他觉得愚蠢的海军当初捅了漏子,却让陆军跟着遭殃,想想就是一肚子气。加上近年来,海军在太平洋战场屡次战败,陆军部已经被迫抽调一批作为战略预备队的关东军去帮助防守太平洋诸岛屿。杉山元早就不满,故而借此机会御前发难,争取战略资源配给更多向陆军倾斜。 永野修身自然清楚目前形势已尽归陆军掌控,但对那个被海军各界普遍厌恶,上窜下跳的辻政信想出的什么扭转乾坤“良策”,他根本不屑一顾。若不是顾忌天皇在场,依永野修身的暴脾气定会当面撕个粉碎,扔回给杉山元。 在旁看着陆军、海军两大旗帜人物内斗的内阁首相兼陆相和内务相东条英机始终保持沉默,心中拨打着小算盘。 他是为数不多清楚大本营同意偷袭珍珠港更深层原因之人。那个由帝国陆军航空兵技术研究所所长安田武雄提交的秘密报告,比美国人还早7个月启动的“仁计划”,就是他以陆相身份亲自批准的。 目前陆军部大力支持的物理学家仁科芳雄主持的理论研究已完成,但急需实验和未来制造所需的矿石原料。经他授意,用抢掠的黄金冒险跟德国人达成换购交易,只是如何交货十分棘手。今早获知英国人已放弃缅南登陆计划,他便寻思派潜艇经马六甲走海路运输。 东条英机还一直觊觎着杉山元的参谋总长之位,去年海军也另起炉灶,实施与陆军相同性质的“f计划”,挤占本就紧张的资源。他认为只有实施陆、海军一元化领导,才能弥补当下政略和战略错位,陆军和海军配合脱节、资源浪费的问题。 东条英机还从情报渠道获知,美国人协助中国人打通中印公路,不仅是为了部署远程轰炸机,还为了将来好武装中国军队进攻日本本土,这才是美国人的战略目的。扶他上位的裕仁叔祖,闲院宫载仁亲王年迈已退居二线,举荐他出任首相的木户幸一暗示,破除美国人的远程轰炸本土计划,取悦天皇才是第一要务。 故而东条英机也赞同采纳那个斗转计划,破解美国人这套战略。算起来辻政信还是他的旧属,不过对这个军中的惹祸精,东条英机深知其略有才华,但不足以承担军国大事,对其使用必须谨慎。 当下还是先考虑拿到天皇之下的最高实权,无论陆军还是海军哪一方先研制成功秘密武器,都将有望实现和谈或反转局势,赢得胜利。沉浸在翻盘幻想中的东条英机越想越得意,殊不知在拱他上位那股势力看来,他也不过是个被推出去背锅趟雷的傻瓜。 辻政信从溪口返回南京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后,又马不停蹄运作汪精卫政府的特务同重庆军统建立起了秘密电,来加强联系。此刻,他正得意地在狭小的办公室里阅读特务提交的文件,双方已成功搭上线。 突然,一名传令兵敲门进来,通知他到总司令官畑俊六办公室晋见。辻政信忙放下文件,跳起随传令兵来到畑俊六办公室。 进屋后,一眼瞧见身材干瘦的畑俊六居中坐着,左右是华北方面军总司令冈村,以及总参谋长兼汪精卫政权军事顾问松井太久郎中将。 辻政信上前敬礼,再站立三位长官跟前,松井太久郎随手拿起一份电文对他道:“这是大本营杉山元总长亲自来电,你看看。” 他起身递给辻政信,接着说,“总长和东条首相都很欣赏你策划的斗转计划,指示大本营吸纳思路,制定相应作战方略。” 趁辻政信阅读电文,松井太久郎坐下又说道,“我‘支那派遣军’将遵照大本营指令,拟定倾全军战力发动由北向南全面进攻,打通中国大陆交通线,攻略重庆的新计划。” 他再捋了捋上唇的胡子,看着辻政信,“总司令同意你全面进攻开始后调去缅甸方面军任职,采取主动措施配合我派遣军割断重庆政府同英美的联系,改变当下局势,争取胜利。” 辻政信看完电报心中大喜,没想到自己这套方案竟然跟大本营当下应对美国人远程轰炸本土的策略不谋而合。他脑袋中不禁幻想出再受到天皇嘉奖的场景,连忙鞠躬回应: “是,谢谢总司令和参谋长成全!” 狡黠老道的松井太久郎意味深长地瞥了内心窃喜的辻政信一眼,他可不指望辻政信能像曾任“梅机关”机关长的影佐祯昭诱降汪精卫那样,真把蒋中正也给拉拢过来。对重庆政府施以军事打击加政治诱降的手段过去不是没用过,在他看来辻政信这套计划只不过是把缅甸方面军也纳入进来,没多大新意。 而大本营内部对缅甸方面军的使用也存在分歧,主攻派认为,若开战役后英国人已采取全面防御策略,就该利用盟军内部矛盾,尽快进攻印度,一举摧毁盟军反攻基地以绝后患。 主守派则主张,进攻印度若失败必将导致中缅印通道被打通,重庆政府得到增援,中国派遣军倾巢出动就等于白费。因此,缅甸方面军应该收缩,集中到缅北、滇西布防,继续阻断中国的外援物资通道,助中国派遣军以强攻态势彻底摧毁重庆军士气,再抽身对付美国人。 松井太久郎倾向主守派观点,他私下做了兵棋推演,自认窥破大本营真正目的:增派部队到缅甸,并让中国派遣军倾巢出动,名为打通中国大陆交通线逼降重庆政府,实则是为了攻占印度,摧毁中国大陆东南沿海供美军远程轰炸机起降的空军基地,保护本土免遭空袭。 搞清楚这点后,松井太久郎知道无法阻止大本营制定这套策略。毕竟跟中国人相持这几年,派遣军做了各种尝试,始终难以叩开入川大门,话语权自然弱了些,便劝说畑俊六遵照大本营指令去执行。 他心中也抱着一丝侥幸,万一,这个赌博式的斗转乾坤要是成功了呢。干脆就由辻政信去运作吧,反正对自己没坏处。 这会,一旁的冈村总司令忽然发话道:“辻大佐,你这套计划忽略了蒋中正与中共的关系,这是可以充分利用大大地做文章。” 近年来,华北、华中地区的中共抗日根据地星火燎原般不断发展壮大,给冈村总司令的华北方面军以及投日伪军制造非常大的麻烦。导致日本军力被大量牵制,这两年始终无法抽身大举南下。 这让对中国各支抗日力量颇有研究的冈村深感头痛。在他看来,对付国民党军只要施加足够军事压力,都可通过正面对战取胜或压制,唯独中共部队例外,摸不透,找不到有效应对之法。 中共强大的组织动员能力更让他深感恐惧,每次看似“战果辉煌”的扫荡战结束,中共根据地又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简直愈扫愈强,根本消灭不完,这样下去只会把侵华日军给慢慢消磨殆尽。 故而,总司令改变方式,采取以华制华、分化抗日势力的策略,弥补日军兵力不足的劣势。 辻政信闻言深表认可,谦逊地向老长官冈村鞠躬道:“冈村将军提醒极是,我会照办。” 经过屡次打击,辻政信已然学会了些低调。 早年他曾在手下当过一段宪兵司令。为了树立威信,他上任便四处高调查所谓贪腐经济帐,搞得冈村当时的第11军那叫一个鸡犬不宁。一个负责财务的少佐竟被他逼得自杀,最后大家可是想尽办法才把他这个瘟神给送走。 一直保持沉默的畑俊六有些不耐烦了,见传达已差不多,便起身双手按在桌上,向辻政信发话道:“辻政信课长,去吧,祝你成功!” 召辻政信过来前,他们三人刚刚讨论完。大本营来电,要畑俊六把正在进攻湖南常德的派遣军主力横山勇第11军召回,保持会战前的态势另行部署,重新筹划对华大举用兵。 畑俊六倍感郁闷,此番横山勇率军在常德与中国军队血战近月,已付出上万伤亡代价,眼看将有机会打通进逼重庆的通道,此时放弃殊为可惜。但在大本营严令下,他不得不考虑暂时收手。 辻政信则按捺住心中狂喜,告辞离开后,准备立马去趟缅甸会会老朋友——那个以新加坡战役和缅甸战役赫赫战功,从第18师团师团长荣升为缅甸方面军第15军司令官,同样以狂妄自大、残暴著称的牟田口廉也中将。 辻政信一路思索,根据杉山元的电文,他首先要满足大本营攻略印度、保护本土免遭空袭的需求,进而彻底断绝中国人的援助物资来源。再配合中国派遣军发动攻势,给重庆政府双重施压,逼迫蒋中正最终转头跟日本合作。 但这样一来,封锁缅北滇西援华物资运输线的兵力就得减弱。除了煽动缅甸方面军强力进攻印度,还得确保这条封锁线稳固,自己这套斗转计划才能万无一失。 此外,辻政信急着前往缅甸还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当初参与攻陷新加坡战役时,他从老朋友渡边亘那里,了解到一个由日本皇室人员主导,搜罗转运在中国、东南亚等地所掠夺巨额财富的“金百合”秘密计划。 一直以来,辻政信对外都在竭力树立自己清廉不贪财的形象。这套伪装对出身贫寒的辻政信而言很讽刺,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比常人更渴望权力、财富和名位。 随着日本战败迹象日益明显,辻政信已先知先觉开始筹谋自己的后路。自从探知金百合机密后,他觉得大有可为,只是碍于身份级别无法涉入其中。更接近不了已回国养病的那位主事者,只能将此事埋在心头,时常牵挂。 此番策划公祭蒋母的反常事件,他得机跟崇仁亲王明里暗里探听到此中一些机密。借厌倦战争心灰意冷的崇仁帮助,辻政信如愿以偿,获得介入金百合计划东南亚事务的机会。 更令他欣喜的是,正打算返回日本的崇仁把代表金百合组织顶层成员的信物,一枚正面印着一等皇室人员专用十四重瓣菊花纹章送给他,凭借此物,他便可以放手开展退路谋划了。 东南亚这边虽然只占日本在整个亚洲地区掠夺财富的冰山一角,只要扣下极少极少一部分,即便将来战败也够自己全家数代人享用,这便是辻政信打的如意算盘。 感到还能干一番“大事业”的机会来临,辻政信像条极度贪婪残暴的豺狼嗅到血腥味一般,满怀着期望奔缅甸而去。 第三章 风起云涌(12)布局密支那 缅甸北部,有座绿意盎然、地势略有起伏的城镇。城外广阔的平地上,分布着众多优质水稻田,出产着上好的香米。此处随处可见需数人环抱、上百年树龄的参天大树,这些大树犹如一顶顶巨大的太阳伞,将大半座城镇笼罩在绿荫之中。 缅甸的母亲河伊洛瓦底江自城东由北南下,再折向西流过,宛如臂弯般将整座城镇拥入怀中。这个被江水环抱的地方,便是缅甸第三大城市——密支那。 密支那,缅语直译为江边的城市,地理位置优越,南连八莫,西通孟拱,北达孙布拉蚌和葡萄,往东翻越绵延大山过去就是中国腾冲。密支那周边高山峡谷和原始森林密布,是伊洛瓦底江上游水陆交通枢纽,仰光自曼德勒、孟拱纵贯铁路的终点,从古至今一直是中缅之间的重要商道,以玉石和木材交易著称,十分繁荣昌盛。 英国殖民缅甸时期,在城区西、北两地各建有一座飞机场。日军侵占密支那后,将城中心区域原住民驱赶,设为其驻军第18师团第114联队的兵营,当地华侨和不愿臣服的克钦人纷纷出走。 中国远征军第一次入缅最后大溃败被逼进野人山,也与密支那这条可直接退回中国的通道被截断密切相关。日本人还把缅甸方面军第5飞行师团一个战斗机队常驻在城北机场,拦截经驼峰运转援华物资的中美运输机,逼迫中印航线北移。 而今中美欲打通中缅印陆路通道,密支那再成必争之地。 1944年新年过去,转眼已是元月下旬。城内临靠伊洛瓦底江西岸边,一幢红白相间典雅气派的英式双层小洋楼掩映在两棵巨大的金合欢树下,这里是日军守备密支那的第114联队司令部。 司令部二楼左侧卧室内,此刻传来一阵阵男女之间不可细说的喘叫声。性情暴虐的守备官114联队长丸山房安大佐正在享受他最喜欢的女子挺身队员爱田子慰安中。 咚!咚!咚! 来自福冈的学生军勤务官井川永少尉,突然敲门报告,第15军司令官牟田口廉也一行提前抵达西机场,摩托车队正向兵营这边驶来。 关键时刻被打断,丸山房安非常不爽,但也无可奈何。他草草了事,擦拭干净后穿上衣裤,戴上军帽挎上军刀,出门准备迎驾。走到楼梯口,他突然停下脚步,吩咐井川永赶快先把爱田子送到城南的缅人寺中暂住。 丸山房安非常清楚,那位前任师团长牟田口廉也最喜欢三样东西:勋章、新闻记者和女人。不能让他瞧见爱田子,慰安所不安全。 鹅蛋脸,皮肤白皙、身材娇小玲珑的爱田子刚满26岁,来自日本静冈,是密支那三名日籍女子挺身队员之一,因丈夫死在中途岛海战自愿加入挺身队来到缅甸。由于颇有姿色,被丸山房安看上后基本成了他的专属慰安妇。 按日本军中规矩,丸山房安的级别还不够独享一个慰安妇,但凭着霸道的作风,密城中没哪个军士敢明着去找爱田子。不过丸山房安也顾虑军规,不好把爱田子留在司令部同居,只在需要时随时召来。 井川永受命转身跨进屋,正巧撞见一头散发的爱田子半身赤裸坐在床上正整理衾枕,顿时羞臊得满脸涨红,说了句:“抱歉!” 他赶紧退出门外催促道:“夫人,有方面军长官即将到来,丸山大佐请你速随我离去。” 爱田子一笑,打量这位新任勤务官,见他眉清目秀,像个未经世事的孩子。她自觉有点意思,便故意挑逗,柔声道:“弟弟,请你帮我把地上衣服拾过来。” 井川永原本不好意思再进屋,但怕时间来不及,便心一横冲进去,眼神只溜着地板走,从地上一把捡起被丸山扯到地上印着碎细花瓣的小纹和服,低头递给爱田子,不敢抬眼看她。 爱田子却没接过衣服,而是自顾下床来,束起发摊开雪白的双臂,背身轻声唤道:“请帮我穿一下呀,你叫什么名字?” “井川永。”井川永小声回答。他哪经历过这种阵势,无奈地撇开头,再抖开和服,给爱田子套上。手指无意中触碰到爱田子后背滑腻的肌肤,触电般的感觉从手上传到全身,顿时脑海一片空白,内心狂跳不止。 爱田子自有感触,徐徐束好带缔,穿上足袋踏着木屐,然后看见井川永还低头傻站在那里,莞尔一笑,伸手捏了捏井川永的腮帮,“井川君,我们走吧。” 井川永如梦初醒,迅速三两把将丸山留下的“战场”打扫干净。然后带着爱田子赶紧下楼,跨上停在楼下的一辆九七式挂斗摩托车,示意爱田子坐到挂斗中去。 爱田子却主动侧身坐在后座上,一双柔软的手,如绕蛇般缠上井川永的腰,脸和身体紧贴着他的后背。再凑到井川永耳边,吹气如兰道:“弟弟,开车吧。” 井川永心跳再次加速,手上本能地发动了机车,迅速离开,向城南边的缅人寺驶去。 这一路,即便隔着军服,也能感觉到爱田子柔软的前胸紧贴自己后背,一股成熟女人身上特有的软玉温香钻进他鼻孔。 井川永努力集中精神开车,脑海中却老是浮现刚刚爱田子赤裸雪白的胴体,和那双眼波流转脉脉含情的双眸。 与此同时,丸山房安带着副官赶到兵营东门外,下马快步上前,却见一个通信兵报告,牟田口廉也要他到兵营以西的射击场谒见。 丸山房安只得让副官牵来军马,翻身上马又向西奔去。等他赶到城西一块旱田改造的射击场外,只见几辆九七式摩托车停在那里,一个身材粗壮、蓄着仁丹胡,黄底领章上镶着两颗樱花银星的光头军官站在一条t型战壕工事前,身边簇拥了几个下属官佐。 丸山房安翻身下马,赶紧上前鞠躬敬礼道:“恭迎司令长官阁下莅临视察,有失远迎请赎罪。”他跟随牟田口廉也多年,一如既往地敬畏。 牟田口廉也只抬抬手算回礼,壕沟里忽然冒出一个人头,叫道:“丸山君,好久不见!” 丸山房安定睛一看,面前这人是当年一起在北平共事,略有交情的辻政信,丸山房安那时只是牟田口廉也手下一名中尉。最近听说辻政信有可能会到缅甸方面军任职,却未曾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辻政信窜到密支那,其中有非常曲折的纠葛,但其中的由来细述还得回转到一个月前。 缅甸眉苗,久负盛名的避暑胜地,一幢别致的英式别墅坐落在风景如画、林荫茂密的花园中,几只越冬的黑天鹅正在花园前方的湖泊中悠然游弋。和战场上的硝烟弥漫不同,这里风光旖旎,一派舒适宜人的风貌。毕竟这里原是历任英国驻缅甸总督的避暑庄园,然而现在变成了缅甸方面军第15军司令部,宽敞的主厅中,三个光头军官正盘腿坐在榻榻米上秘谋策划。 “将军阁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居右的辻政信还在不断鼓动如簧之舌,激情澎湃地继续煽动,“大本营既摆明有攻略印度意图,又增派来两个师团,正是主动出击的大好时机,您只需顺应上意,大功必然可成。” 坐中间的牟田口廉也面露犹豫之色,他原本跃跃欲试,希望通过攻略印度跻身陆军大将之列。但上报至南方军司令部的进攻计划被主张保守的南方军总司令寺内寿一大将泼了冷水,寺内认为牟田口廉也的计划太过激进,对他采取了拖字诀。 “寺内将军认为我报的方案存在两大问题,”牟田口廉也摸着仁丹胡直说道,“一是中美联军已向缅北发动攻势,若调兵进攻印度,缅北防御势必空虚,封锁线一旦被打通,将对皇军极为不利。二是向印度进军路线困难,辎重兵不足,后勤补给显然跟不上。” “哼!辎重兵若也算兵,那蜻蜓都能当老鹰!” 辻政信冷哼一声再不屑道:“只需准备一定的骡马、牛羊作为运输载具和现成肉食,后续依靠夺取敌人的弹药粮草,战斗补给完全可得以维持。” 见这话激起牟田口廉也反应,辻政信察言观色继续煽动:“如果各方武器装备相当,我大日本皇军无疑最为强大,其次是苏联人和中国人,英国兵得排第七、八位去了。对付毫无战斗力的英国军队,朝天放两枪都能吓得他们屁滚尿流,我看至多半月就能解决战斗。只是缅北防务需谨慎以待,可请田中将军向方面军提请,增加援军。” 辻政信把话头递给坐在牟田口廉也左侧,半年前从参谋本部转过来接任第18师团师团长之职的田中新一。三人都是主张积极扩大对华战争的强硬派,田中新一当初除了推动南方军占领缅甸全境歼灭在此地的中国远征军,还是经略印度政策支持者,辻政信想听听他怎么说。 田中新一正满腹牢骚,瓜岛战役时,他其实被辻政信坑过一把。当时因辻政信忽视后勤导致日军补给断绝,时任参谋本部第一部长的田中新一被迫征调民用舰船给前线输送补给,因此事跟首相兼陆军大臣东条英机闹翻。脾气火爆的他直接冲到首相办公室,当面大骂东条英机混账,结果被关了15天禁闭,再发配到南方军调到缅甸担任第18师团师团长,远离陆军权力中心。 田中新一略作思索,开口朝牟田口廉也道:“我对司令官阁下进攻印度计划深表赞同,打击英国在印度的统治,迫使其脱离同盟国,战略意义重大。凭我师团的力量,足以抵挡敌军对缅北的攻势,无需增派援军,尽可放心。” 辻政信感觉田中新一有点看轻自己,带着不悦质问:“听说中国军队换上美式装备后实力大增,最近几场战事我军明显处落下风,田中将军有何对策?” “几场小战斗无关紧要。”田中新一不以为意地睥了辻政信一眼,再对牟田口廉也道,“我会从全局着手,把密支那等地守军抽调一部出来,集中师团优势兵力在胡康河谷、孟拱河谷布防,阻止敌人推进。只要司令官阁下拿下英帕尔,中美联军在缅北的进攻将毫无意义!” “将军可曾仔细审阅过在下的斗转方案,缅北尤其密支那的防御不能掉以轻心,抽调密支那守军可不妥。应该加大防御力度,把主力留守密支那方为上策。” 辻政信马上表示不认可抢话。他仔细研究过缅北、滇西整条封锁线,认为要让重庆政府承受前所未有之压力,就必须固守住密支那。此地一旦被盟军攻破,就可被转为空运物资中继地,大幅增加输送到中国的物资运量。蒋中正再扛过压迫危机,整个诱降谋划就将破产。 “把主力都留在密支那,不等于蠢到将胡康、孟拱两地天险拱手让出!辻大佐不必多虑,我自有把握。” 田中新一不耐烦回应。跟着摆摆手强势打断又想插嘴的辻政信:“只要拖到雨季到来,待牟田口将军攻占盟军后勤基地,给中美联军来个釜底抽薪,定让他们再尝尝上次缅战失利的大苦头!” 辻政信没指挥权,拿强势的田中新一没法,无奈只得就坡下驴道:“如此缅北防务就交给田中将军了。” 他又转头刺激牟田口廉也:“解决掉英帕尔的英国人和缅北的中美联军,我们就可深入印度腹地,达成首相与德国人会师中东的目标,为大日本帝国和天皇陛下立下惊世之功,何等荣耀!” 牟田口廉也顿时被辻政信煽动得激动起来,心跳如鼓,双手握拳放在腿上会意道:“我会给首相大人去信争取大本营支持,再请河边总司令跟南方军司令部交涉。英帕尔,本司令势在必得!” 见牟田口廉也如此表态,辻政信暂时放下心来。靠实攻略英帕尔计划后,才能继续推进他的后续行动。 第三章 风起云涌(13)密支那的阴影 1944年初的缅甸,旱季的热风裹挟着尘土,将密支那这座伊洛瓦底江畔的边陲小城烘烤得如同一座巨大的蒸笼。日军第114联队守备司令部门前的槟榔树无精打采地垂着叶片,几只乌鸦在电线上聒噪,仿佛预感到某种不祥的气息正在逼近。 丸山房安大佐站在司令部二楼的窗前,不停地用毛巾擦拭着后颈的汗珠。他的目光越过江面,投向远处库邙山脉黛青色的轮廓,心思却完全不在风景上。三天前收到的电报让他彻夜难眠——牟田口廉也中将即将亲临视察,更棘手的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辻政信也会同行。 “大佐阁下,“副官藤田少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声音压得极低,“侦察兵报告,将军的座车已经过了西打坡,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 丸山房安转过身,注意到藤田的脸色有些发白。这个跟随自己三年的副官向来沉稳,此刻却手指微颤地捏着帽檐。 “辻大佐……也在车上吗?“ “在的,阁下。据说……“藤田咽了咽唾沫,“据说辻大佐在曼德勒停留时,亲自审讯了三名嫌疑分子,用的是……用的是水刑。“ 丸山房安眉头紧锁。他当然听说过辻政信的手段——这个出身贫寒的参谋军官,靠着在诺门坎事件中煽动“皇军威严“而平步青云,又以在新加坡“肃清华侨“时的冷酷无情闻名全军。更可怕的是,此人似乎对暴力有着某种近乎艺术的执着,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展现最恰到好处的残忍。 “传令下去,“丸山整了整军服,“全体军官到门口列队迎接。还有,“他顿了顿,“把西边工事里的那些民夫……暂时转移到北山坑道里去,不要让他们出现在视野中。“ “可是那些民夫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恐怕……“ “照做! 车队扬起漫天黄尘,缓缓停在司令部门前。丸山房安率领众军官齐刷刷敬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第二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牟田口廉也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阳光下。这位即将指挥“乌号作战“的将军身着笔挺的卡其色军服,胸前的勋章熠熠生辉,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微笑。他随意地回了个礼,目光已经越过众人,投向江对岸的山峦——那里,才是他真正渴望征服的方向。 但丸山房安的注意力完全被第三个人吸引。 辻政信从轿车另一侧钻出来,动作轻巧得像一只蜥蜴。他身材瘦削,面色苍白,与周围军官被热带阳光晒得黝黑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细长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眯起,目光扫过列队军官时,仿佛在清点一群待宰的牲畜。 “丸山大佐,“辻政信开口了,声音出人意料地柔和,带着某种类似老友寒暄的亲昵,“久仰了。您在瓜岛的表现,我可是如雷贯耳啊。“ 丸山房安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他在瓜岛时确实有过一次“撤退失当“的记录,虽然后来被压下,但此刻从辻政信嘴里说出来,分明是一种赤裸裸的威慑。更可怕的是,对方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着微笑,仿佛真的只是在闲聊天气。 “辻大佐过奖了,卑职……“ “好了,“牟田口廉也不耐烦地打断,“先去看看工事。辻君对密支那的防务有些……想法,我想亲自听听你的汇报。“ 丸山房安注意到,当牟田口提到“辻君“时,将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个细节让他心中一动——看来即便是这位目中无人的将军,对这个瘦削的参谋也有所忌惮。 射击场的工事群里,空气浑浊而闷热。丸山房安走在最前面,用手电筒照亮坑道墙壁上新鲜的挖掘痕迹。他的解说词已经准备充分:伊洛瓦底江的天然屏障、库邙山脉的纵深防御、孟拱-加迈的犄角支撑……这套说辞他在脑海中排练了无数遍。 “所以,卑职将主力集中在城北方向,“丸山用指挥棒点着地图,“敌军若从北面沿江南下,必将陷入交叉火力网。西翼有孟拱守军作为预警,我们有充足时间……“ “充足时间?“辻政信突然开口,声音依然轻柔,却像一把薄刃切开了丸山的自信。 他从阴影中走出,每一步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丸山这才发现,从进入工事开始,辻政信就始终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像一条盘踞在暗处观察猎物的蛇。 “丸山大佐,“辻政信凑近地图,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你在这里服役多久了?“ “八个月,阁下。“ “八个月……“辻政信喃喃自语,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八个月,足够一个人熟悉地形,也足够一个人形成……思维定式。“ 他突然转身,直视丸山的眼睛。那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大佐,如果我是美军指挥官,“辻政信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分享秘密般的亲密,“我会从哪里进攻?“ 丸山房安感到喉咙发紧。他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但不知道陷阱设在何处。 “北……北面,沿江道路……“ “错了。“辻政信微笑着摇头,那笑容不达眼底,“完全错了。“ 他猛地转向牟田口廉也,姿态瞬间从阴冷的审问者变成了热忱的献策者:“将军,请容卑职大胆直言。丸山大佐的防御部署,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他在用旧大陆的战术思维,对抗新大陆的军队。“ 牟田口廉也挑起眉毛:“说下去。“ “美军不是中国军队,他们不会沿着传统的交通线缓慢推进。“辻政信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西机场位置,“他们有运输机,有滑翔机,有伞兵。西机场一带地势平坦,若敌军采取空降突袭,只需一个联队的空降兵,就能在丸山大佐的纵深防线背后开花。“ 丸山房安感到血液冲上头顶:“西机场有库邙山阻隔,还有孟拱……“ “孟拱?“辻政信轻笑一声,那笑声像碎玻璃般刺耳,“孟拱的守军能否支撑二十四小时?四十八小时?如果美军以空降兵夺取西机场,同时以装甲部队从北面施压,丸山大佐打算如何用你集中在城北的兵力,同时应对两个方向的进攻?“ 他转向牟田口,语气变得恳切而紧迫:“将军,卑职在诺门坎见识过苏军的机械化突击,在新加坡领教过英军的固守待援。现代战争的关键在于机动,在于出其不意。密支那的防务,必须考虑到最极端的情况。“ 牟田口廉也沉思片刻,点了点头:“辻君所言有理。丸山,按辻大佐的意见,加强西机场防御。“ 丸山房安咬紧牙关,低头称是。他注意到,当辻政信“建议“加强西机场防务时,这个瘦削的参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那既不是对军事专业的热忱,也不是对同僚的善意提醒,而是一种近乎戏谑的满足,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更令丸山不安的是,他注意到周围的军官们都在悄悄交换眼神。第3中队的中队长山本大尉脸色苍白,显然被辻政信描述的空降突袭场景吓到了;而工兵队长佐藤少佐则低着头,手指神经质地摩挲着军刀柄——那是恐惧的表现,丸山知道,因为他自己的手也在做同样的动作。 从城北西打坡的大型地堡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丸山房安口干舌燥,汗水浸透了内衣。他本以为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却没想到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辻政信突然停下脚步。 “大佐,“他歪着头,像是在欣赏一幅画作,“这坑道里的味道,有些特别啊。“ 丸山房安心头一紧。他知道辻政信指的是什么——坑道深处,有三十多名被强征来的缅甸民夫正在挖掘新的掩体。为了赶工期,这些人已经三天没有见到阳光,排泄物就堆积在挖掘面附近。 “是……是民夫,阁下。为了加快工事进度……“ “民夫,“辻政信重复着这个词,缓步走向坑道入口。他的动作依然轻盈,但丸山注意到,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军刀柄上。 地堡深处,昏暗的油灯下,一群衣衫褴褛的缅甸人正蜷缩在角落里。看到日军军官进来,他们发出惊恐的呜咽,却不敢大声哭喊——过去几天的教训告诉他们,任何“喧哗“都会招致枪托的殴打。 辻政信站在人群前,沉默地注视着这些瑟瑟发抖的躯体。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多少人了?“他突然问。 “阁下?“ “我问你,为了修建这些工事,征用了多少民夫?死了多少?“ 丸山房安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总共……大约两百人。病死了……十几个。“ “十几个,“辻政信点点头,仿佛这个数字让他很满意。他蹲下身,与一个年轻的缅甸男子对视。那男子约莫二十岁,眼中满是恐惧,嘴唇干裂出血。 “你,“辻政信用生硬的缅甸语说,“害怕吗?“ 年轻人颤抖着点头。 “很好,“辻政信站起身,转向丸山房安,做了一个简洁而明确的手势——右手横在喉前,轻轻一划。 丸山房安瞳孔骤缩。他当然明白这个手势的含义,但他不敢相信辻政信会在牟田口廉也面前下达这样的命令。 “阁下,这些民夫还有用,北山的工事还需要……“ “工事完成后,“辻政信打断他,声音依然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全部处理掉。不要留下任何目击者,不要给敌人任何宣传材料。“ 他转向牟田口廉也,脸上再次浮现那种恳切的表情:“将军,卑职在新加坡的教训告诉我,对占领区的不稳定因素,必须采取果断措施。这些民夫目睹了我军防御部署,若被盟军俘虏,后果不堪设想。“ 牟田口廉也皱了皱眉,但很快舒展开来。他挥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按辻君的意思办。丸山,这是为了大局。“ 丸山房安低头领命,不敢让上司看到自己眼中的愤怒。他注意到,站在一旁的藤田副官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攥着笔记本,指节泛青;而工兵队长佐藤少佐则悄悄后退了半步,仿佛想要远离这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地堡。 但最令他恐惧的是辻政信的反应——当牟田口批准这个屠杀命令时,这个瘦削的参谋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温柔的光芒,就像一位艺术家看到自己的作品被赏识时的满足。 “丸山大佐,“辻政信凑近他耳边,呼吸带着薄荷糖的气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残忍,觉得我不必要。“ 丸山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但你要明白,“辻政信的声音轻得像情人的耳语,“在这个战场上,仁慈才是最大的残忍。你对这些缅甸人的怜悯,会害死你的士兵,会毁掉整个战局。我这样做,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来——当然,是让我们的人活下来。“ 他退后一步,拍了拍丸山的肩膀,那动作带着某种诡异的亲昵:“去准备训话吧。让士兵们见见将军,听听胜利的消息。至于这里的杂务……“他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民夫,“交给你了,我相信丸山大佐的……执行力。“ 射击场上的训话进行得热烈而短暂。 牟田口廉也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军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声音洪亮而充满自信,描绘着攻入印度、与德军会师的宏伟蓝图。士兵们高呼万岁,脸上洋溢着狂热的神采。 丸山房安站在队列侧面,机械地跟着鼓掌,心思却完全不在演讲上。他的目光不断瞟向人群边缘——辻政信独自站在一棵榕树下,背对着阳光,面容隐藏在阴影中。他既没有鼓掌,也没有高呼万岁,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更诡异的是,丸山注意到有几个士兵也在偷偷打量辻政信。他们的眼神中没有对上官的敬畏,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好奇,甚至有一丝……崇拜? “那就是豺狼参谋……“ “听说他在新加坡一夜杀了三千人……“ “嘘,小声点,他看过来了!“ 这些窃窃私语随风飘来,丸山房安心中一凛。他突然意识到辻政信可怕之处不仅在于其残忍,更在于他精心营造的“传奇性“——那些关于他“勇、正、廉“的传说,那些在基层官兵中流传的“轶事“,都是这个瘦削男人有意无意播撒的种子。他不需要同僚的友谊,不需要上司的赏识,他只需要在普通士兵心中树立起一个“冷酷而公正“的形象,就足以在军队这个等级森严的体系中获取独特的权力。 第三章 风起云涌(14)盛宴与铁幕 夕阳像一块烧红的铁,缓缓沉入库邙山脉的脊背。伊洛瓦底江在这一刻变成了熔化的铜汁,波光粼粼地向东流淌,仿佛大地自身正在燃烧、融化、消逝。 江边守备司令部的二楼露台,是丸山房安精心选择的晚宴场所。六盏汽灯已经点燃,乳白色的玻璃罩将光线柔化成一片朦胧的橙黄,与江面的血色残阳遥相呼应。露台的地板是柚木铺就的,经过常年江风水汽的浸润,呈现出深沉的琥珀色泽。四根粗大的木柱支撑着顶部的棕榈叶顶棚,夜风穿过,叶片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幽灵在低声絮语。 丸山房安站在露台边缘,双手扶着雕花栏杆,目光越过江面投向对岸。那里,第114联队的工兵们正在连夜加固西机场的防御工事,汽灯的光点在暮色中闪烁,如同鬼火。他已经下达了那个命令——那些缅甸民夫,将在黎明前被“处理“掉。不是因为他认同辻政信的理念,而是因为他不敢不执行。在这个军队里,犹豫比残忍更致命。 “大佐阁下,“藤田副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将军的座驾已到门口。“ 丸山房安深吸一口气,转身整理军服。他注意到藤田的脸色有些异样——苍白中带着一丝潮红,眼神闪烁不定。 “怎么了?“ “阁下……“藤田欲言又止,最终凑近低声道,“刚刚收到曼德勒的电报,辻大佐……辻大佐在离开前,亲自过问了那件事的进度。“ 丸山房安的手指微微一僵。那个瘦削的男人已经离开了,但他的阴影依然笼罩着这里,像一条看不见的锁链。 “他说什么?“ “他说……“藤田咽了咽唾沫,“要确保没有目击者,要确保没有后患。这是为了大东亚圣战,为了天皇陛下。“ 丸山房安闭上眼睛。辻政信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响起,那种轻柔而亲密的语调,那种分享秘密般的恳切——正是这种语气,让最残忍的命令听起来像是出于善意的忠告。 “知道了,“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去迎接将军吧。“ 牟田口廉也踏上露台时,江面上最后一缕阳光正好消失。他高大的身影在汽灯光晕中显得格外威严,卡其色军服上的勋章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的心情显然很好——下午的训话让他重温了统御千军万马的快感,而即将开始的“乌号作战“则让他看到了晋升大将、名垂青史的曙光。 “丸山,“他大步流星地走向主位,声音洪亮如钟,“你这地方选得不错!江风送爽,比司令部那间闷罐子强多了!“ “将军过奖,“丸山房安躬身行礼,“卑职已经备好了本地最鲜美的河鲜,请将军品鉴。“ 牟田口廉也落座,目光扫过餐桌,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这张直径三米的圆形柚木餐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菜肴,在汽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奢靡的丰盛。 最中央是一道巨大的清蒸伊洛瓦底江鲇鱼,足有半米长,银灰色的鱼身完整无缺,鱼眼被精心保留,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泽。厨师用姜丝、葱丝和本地的香茅编织成精巧的图案铺在鱼身上,浇上的热油还在滋滋作响,香气四溢。鱼腹被剖开,填满了剁碎的虾肉和香蕈,蒸汽裹挟着鲜味升腾,与江面上的水雾融为一体。 “好!“牟田口廉也击掌赞叹,“我在东京的料亭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鲇鱼!“ “将军,“丸山房安亲自端起酒壶,为牟田口斟上一杯清酒,“这鲇鱼是今早渔民刚从江心捕获的。伊洛瓦底江的鲇鱼与别处不同,肉质细嫩却无土腥味,尤其是鱼腹处的脂肪,入口即化,被誉为水中和牛。“ 牟田口廉也举杯一饮而尽,清酒的凛冽与江风的湿热在口腔中交织,让他舒畅地叹了口气。他夹起一筷鱼肉,蘸了蘸一旁的酱汁——那是用本地青柠汁和小米辣调制的,酸辣开胃。鱼肉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好!果然好!丸山,你有心了!“ 随着牟田口的赞叹,晚宴正式拉开帷幕。士兵穿梭往来,将一道道精心准备的菜肴呈上桌面。 第二道是伊洛瓦底江大虾的刺身拼盘。这些大虾足有手掌长,透明的虾肉被片成薄片,整齐地码放在盘子里上,呈现出半透明的粉白色。每一块虾肉都保持着完美的弧度,仿佛刚刚从水中跃出就被定格。佐以现磨的山葵和本地特产的青柠,虾肉的鲜甜在舌尖爆发,带着海洋的咸腥与热带水果的清香。 “将军,“丸山房安介绍道,“这些大虾生长在江流入海口附近,咸淡水交汇之处,肉质既有海虾的紧实,又有河虾的甘甜。捕获后必须立即处理,否则肉质就会变松。“ 牟田口廉也连连点头,筷子不停。他已经完全沉浸在美食的享受中,下午的雄辩与豪情此刻都化作了对味蕾的专注。 第三道是香煎河豚白子,丸山房安竟然还让人找到这东西,简直令人咋舌。乳白色的河豚精囊被煎至表面金黄,内部依然柔嫩如豆腐。入口时,那种独特的奶油质感和浓郁的鲜味让牟田口闭上了眼睛,发出满足的喟叹。 “丸山,“他睁开眼,目光中带着真诚的赞赏,“你这顿饭,比方面军司令部的招待还要讲究。等拿下英帕尔,我一定向上峰举荐你!能有这样的心思做到如此细致的事情,可见你心中必然是有底气的!“ 丸山房安躬身致谢,心中却毫无喜意。他知道,这些珍馐美味的背后,是无数缅甸渔民被强征的渔船,是被低价强收的渔获,甚至是被秘密处决的“不配合者“。辻政信说得对,在这个战场上,仁慈确实是最大的残忍——因为任何仁慈,都会被这个庞大的战争机器碾得粉碎。 第四道菜上桌时,江面上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所有人都停下筷子,侧耳倾听。那是工兵们在西机场连夜施工,重型机械的声音隔着江水传来,像是一头巨兽在黑暗中喘息。 牟田口廉也皱了皱眉,但很快舒展开来:“西机场的工事?“ “是的,将军,“丸山房安回答,“按辻大佐的建议,我们正在加紧修建防空塔台和地下堡垒。预计十天内可以完成主体工程。“ “辻君……“牟田口廉也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投向江对岸那些闪烁的光点。在那里,数千名士兵和民夫正在黑暗中挖掘、搬运、浇筑,为一场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空袭做准备。他想起辻政信下午那个割喉的手势,那种轻描淡写的残忍,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继续吃吧,“他挥挥手,仿佛要赶走某种不祥的预感,“战争归战争,美食归美食。“ 第四道是缅式咖喱蟹。巨大的青蟹被对半切开,蟹壳中填满了用椰奶、姜黄、香茅和鱼露熬制的浓稠咖喱。蟹肉的鲜甜与咖喱的辛香完美融合,佐以刚蒸好的茉莉香米饭,让人欲罢不能。牟田口廉也吃得满头大汗,脱下了军服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 “将军,“丸山房安趁机劝酒,“这虽然比不了本土的菊正宗,但卑职特意想法找来,用冰镇保存,风味不减。“ 清酒入杯,晶莹剔透。牟田口廉也举杯欲饮,突然又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越过杯沿,投向江面——那里探照灯刺破黑暗,在江面上扫出一道惨白的光柱。 “那是……“ “将军,“丸山房安解释道,“卑职加强了夜间巡视。“ 黑暗的江面,惨白的灯光,与露台上精致的餐具、优雅的摆盘形成诡异的对比。丸山房安注意到,牟田口廉也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将军?“他轻声唤道。 牟田口廉也回过神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清酒的清冽让他重新找回了镇定,但某种阴影已经笼罩了这顿晚宴。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桌面上那些精美的菜肴——那尾已经被吃掉半边的鲇鱼,鱼眼依然圆睁,在汽灯下泛着死寂的光泽;那盘虾刺身,七零八落,虾肉边缘微微卷曲,像是正在腐烂;那碗咖喱蟹,浓稠的酱汁表面结了一层油膜,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暗红色。 “丸山,“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觉得……有把握,赢吗?“ 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突兀,以至于丸山房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看着牟田口廉也——这位久经沙场的将军,此刻在汽灯的光晕中显得如此疲惫,如此……脆弱。他的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那双曾经充满自信的眼睛此刻正盯着酒杯,在不定中寻找答案。 “将军,“丸山房安斟酌着词句,“卑职相信,在将军的指挥下,皇军必能……“ “别说这些,“牟田口廉也打断他,抬起头,目光微醺中带着迷茫,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真诚,“我想听真话。你觉得,辻君的计划……能成功吗?“ 丸山房安沉默了。江风穿过露台,带来远处工地的尘土气息和某种更遥远的、难以名状的腥甜。他知道,此刻在江对岸,那些士兵正在挖掘的不仅是防空壕,还有他们自己的坟墓;此刻在英帕尔的方向,盟军的工兵也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只是方向相反。这场战争已经变成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而他和牟田口廉也,都是这台机器上的零件。 “将军,“他最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江风吹散,“卑职不知道能否成功。但卑职知道,如果我们不进攻,盟军就会进攻。“ 牟田口廉也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仿佛某种默契在这短暂的沉默中达成。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蟹肉,却发现已经凉了,油脂凝固在表面,呈现出一种令人厌恶的灰白色。 “换热的来,“他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还有,把那瓶菊正宗喝完。明天开始,就喝不到这么好的酒了。“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藤田副官再次出现在露台门口。他的脸色比先前更加苍白,嘴唇颤抖着,似乎带来了某种不祥的消息。 “什么事?“丸山房安皱眉问道,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阁下……“藤田看了一眼牟田口廉也,欲言又止。 “说,“牟田口廉也头也不抬,正在与一只蟹钳搏斗,“这里没有外人。“ “是……是那件事,“藤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出了点……意外。“ 丸山房安感到血液瞬间凝固。他站起身,向牟田口廉也躬身道:“将军,卑职去处理一下,片刻即回。“ 牟田口廉也挥挥手,示意他自便。但他的目光追随着丸山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知道“那件事“是什么。在这个军队里,有些命令不需要明说,有些罪恶不需要见证。 丸山房安跟着藤田走下楼梯,来到司令部后院。月光下,几个士兵正围成一圈,地上躺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缅甸平民服装的年轻人,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身下的泥土已经被鲜血浸透。 “怎么回事?“丸山房安的声音冷硬如铁。 “阁下,“一个军曹上前报告,声音颤抖,“这个民夫……他逃跑了。我们在江边抓住他的时候,他……他一直在喊,说皇军要杀光所有人。我们只好……只好先处置了他,但还没……还没断气。“ 丸山房安走近几步,低头看着那个年轻人。他约莫二十岁,面容清秀,此刻却因为痛苦而扭曲。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着什么。 “他说什么?“丸山房安问。 “听不懂,阁下,“军曹回答,“好像是……某种咒语,或者是祈祷。“ 丸山房安蹲下身,凑近那个年轻人的脸。他闻到血腥味和泥土的气息,听到对方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在那双即将失焦的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笔挺军服、佩戴军刀的日本军官,在月光下如同一尊死神。 年轻人突然动了动嘴唇,发出一声微弱的**。这次丸山房安听清了——那不是咒语,也不是祈祷,而是一个名字。 “处理掉,“丸山房安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沉到江里去。还有,加快进度,天亮前必须完成。“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重物落水的声音。伊洛瓦底江无声地接纳了又一个灵魂,继续向东流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回到露台时,牟田口廉也已经吃完了蟹肉,正在品尝甜点——那是用本地芒果和椰奶制作的布丁,金黄与雪白相间,口感绵密而清爽。看到丸山房安回来,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询问。 “解决了,“丸山房安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清酒一饮而尽,“一点小麻烦。“ 牟田口廉也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挖起一勺布丁,送入口中,闭上眼睛品味那种热带水果的浓郁香甜。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丸山,“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进攻英帕尔吗?“ “将军请讲。“ “因为等待比进攻更可怕,“牟田口廉也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我们坐等盟军准备好,等他们的b-29轰炸机布满印度的机场,等他们的坦克和卡车沿着中印公路开进云南……那时候,我们就完了。进攻,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他放下勺子,目光投向江面。那里,探照灯依然在来回扫射,光柱所及之处,江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色。 “但有时候我会想,“他继续说道,“这一线生机,值得牺牲多少人?五万?十万?辻君说无论二年或三年,或牺牲五万十万,皆所不顾……他说得轻松,因为他不需要亲自去死。“ 丸山房安静静地听着。他想起下午训话时,牟田口廉也拔刀指向西北方的姿态,那种自负与豪情;此刻,在同一张餐桌旁,同一个人却流露出了如此疲惫与迷茫。这种反差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不是为牟田口廉也,而是为这场战争本身,为所有被卷入其中的人。 “将军,“他轻声说,“卑职以为,辻大佐的话……未必是错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太……太干净了,“丸山房安斟酌着词句,“他没有家人,没有嗜好,没有弱点。他就像……就像一把纯粹的刀。但人不是刀,战争也不是切菜。有时候,卑职觉得,辻大佐根本不在乎胜负,他只在乎……过程。“ “不说这些了,“牟田口廉也摇摇头,仿佛要甩掉某种不祥的思绪,“喝酒!今晚不醉不归!“ 最后一瓶清酒被打开,琥珀色的液体倒入杯中。远处,工地的轰鸣声依然在继续,偶尔还夹杂着爆炸声——那是在爆破岩石,为地下堡垒开辟空间。每一次爆炸,都让露台上的汽灯微微摇晃,在众人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 午夜时分,牟田口廉也终于醉倒了。他趴在餐桌上,鼾声如雷,面前的餐具一片狼藉。鱼骨架被拆得七零八落,虾壳堆成小山,咖喱的残渍在盘底凝结成暗色的斑块。这曾经精致的盛宴,此刻如同一场屠杀后的现场。 丸山房安没有醉。他命令藤田安排车辆送将军回住处,自己则独自留在露台上。士兵们悄无声息地收拾着餐具,座椅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 他走到栏杆边,再次望向江面。探照灯关闭,工地上的灯光也熄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汽灯在黑暗中摇曳。明天,那些民夫将被处决;下周,西机场的工事将完工;下个月,“乌号作战“将正式启动。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江风带来一阵奇怪的气味——不是鱼腥味,也不是泥土味,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令人不安的气息。丸山房安知道,那是死亡的气息,是鲜血在热带高温下发酵的味道。它从江对岸飘来,从那些即将被填满的坑道飘来,从英帕尔的方向飘来。 “阁下,“藤田副官再次出现在身后,声音疲惫,“那件事……已经完成了。三十七人,全部……处置完毕。没有目击者。“ 丸山房安没有回头。他盯着江面,那里,月光在水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正在水下呼吸。 “藤田,“他开口,声音沙哑,“你觉得……我们死后会下地狱吗?“藤田沉默了很长时间。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被江风吹散:“阁下,卑职以为……我们已经在地狱里了。“ 丸山房安闭上眼睛。他想起了辻政信,那个瘦削阴冷的男人,那个在离开前还要过问“进度“的参谋。他突然意识到,辻政信之所以如此令人恐惧,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残忍,更是因为他的“清醒“——他似乎完全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完全明白这场战争的荒谬与罪恶,却依然义无反顾地投入其中。那种清醒而疯狂的执着,比任何盲目的狂热都更加可怕。 “去吧,“他说,“让士兵们休息。明天……还有更多的工事要建。“ 藤田离去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丸山房安独自站在露台上,听着伊洛瓦底江的流水声。那声音永恒而单调,见证了无数的战争与和平,无数的生与死。在它面前,个人的罪恶与荣耀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 但他知道,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他依然会穿上军服,佩戴军刀,去执行那些必须执行的命令。因为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军队里,没有选择也是一种选择,没有自由也是一种自由。 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鸟鸣,像是某种预兆,又像是某种哀悼。丸山房安抬起头,望向英帕尔的方向。在那里,在黑暗的地平线下,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一场足以吞噬三十万人的风暴。而此刻,在这场风暴的中心,在江边这座精致的露台上,一顿盛宴刚刚结束,它的残渣与罪恶一起,将被江水带走,沉入永恒的黑暗。 第三章 风起云涌(15)血汗机场 兰姆伽基地,布林德宿舍内,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杨希真从布林德手中接过国内传来的特种工事预算及报告,在粗糙的木桌前认真看了起来。窗外是印度比哈尔邦潮湿闷热的夜晚,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士兵巡逻的脚步声。 根据开罗中美双方达成的一致意见,四川省**张群在成都召集四川各市、县主要官员举行紧急会议,宣布奉蒋委员长命令,响应罗斯福总统请求,在四川省筹备建设特种工事,推动实施部署美机轰炸日本的马特霍恩计划。 杨希真仔细看完预算,再浏览报告内容,赶修新津、广汉、邛崃和彭山四座大型轰炸机机场工程将由四川人民全部承担,计划1944年初开工,确保年中全部完工。共计征调全川近六十万民工施工,规定无论雨天和空袭都不能停工。如此艰辛的工作,换取的报酬寒酸到令人无语:如此辛劳的搬运劳动没有报酬,只管一天三顿饭。早饭成人工一碗粥加两个馒头,小孩算半工,给一个馒头半碗粥。中午和晚饭为成人工两碗白米饭以及略带一点油荤的大锅炒素菜,半工一碗白米饭,菜一样。每逢周日可加一点荤。 杨希真的手指在“一天三顿饭“这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他想起成都街头那些面黄肌瘦的难民,想起重庆防空洞里瑟缩的老人和孩子,想起自己在华西坝读书时见过的那些卖儿鬻女的凄惨场景。这三顿饭,在1944年的四川,是勉强维持一个人不饿死的基本口粮。 他继续往下读,报告中详细列出了工程规格:每座机场需要修建一条主跑道和两条副跑道,配套机库、油库、电台、弹药库、机械厂、发电厂和美方人员招待所。主跑道长2600米,宽60米,厚度至少1米,要能承受b-29轰炸机近64吨的最大载重。 杨希真心中感慨,他本想通过“以工代赈“的方式,既推动工程进展,也让大后方生活困苦的群众获得些实惠,促进经济循环发展。但照预算表粗略对比一算,显然工程层层朝下后,老百姓又被盘剥了,国府行事一贯顽疾难消,心里百感交集。 他合上文件,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传来美军卡车的轰鸣声,那是从雷多公路运来的物资正在卸货。这条用生命铺就的运输线,每个月都在吞噬着无数中国民工和美军士兵的生命。而现在,又要有六十万四川百姓为这场战争付出血汗。 阅读完毕后,杨希真将报告归还给布林德:“老布,你可以放心了,中国人对配合你们真是相当实诚!等机场建好,就看你们的了。“ 布林德亦察觉到其中问题,未多言,仅拍拍杨希真的肩膀表示感激。这个来自德克萨斯州的美国军官,在中国已经待了两年,他见过太多中国百姓的苦难,也见过太多政府官员的腐败。他知道马特霍恩计划已故意泄露出去,一旦日本人上钩受刺激行动起来,惊巢行动的隐秘目标就算达成。 杨希真走出宿舍,站在走廊上点燃一支香烟。夜风吹来,带着印度洋的潮湿和远处丛林的腐臭。他想起自己离开成都时,母亲塞给他的那包干辣椒,想起妻子在码头送别时红肿的双眼。这场战争还要打多久?这些机场建成后,真的能轰炸东京吗?那些四川的民工们,能活着看到胜利的那一天吗? 东西两源的岷江自松潘高原奔流而下,流经四川成都平原新津和彭山,一层薄雾笼罩着江段两岸。眼下正值枯水期,浩浩荡荡近百里长的江岸边,超过十万个身穿灰色厚薄夹袄或短布汗衫的妇孺老少,如蚂蚁搬家一般,正热火朝天在江滩上挖掘着鹅卵石块,装进一个个柳条编成的箩筐,肩挑背扛地搬运至岸上。 今天是中国农历甲申新年过后第四天,1944年2月8日。按照官方说法,马特霍恩计划的别称——特种工事正式启动,按工期要赶在5月1日前完成。但实际上,工程在1月中旬已提前展开,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日本人不会等到5月才发动进攻。 江岸上,无数辆独轮车正轮流往返,将这些鹅卵石块转运到附近及周边的工地。独轮车在四川叫“鸡公车“,是一种古老而原始的运输工具。一个熟练的推车人,一次可以装载三四百斤石块,在崎岖不平的江滩小道上艰难前行。车轮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与江水的哗哗声、民工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悲壮的劳动交响乐。 由于缺乏机械运输设备,这些沉重的建筑材料几乎全靠人力肩挑车推,运送到施工现场。从江边到最近的彭山机场工地,大约有十五里路程。一个壮劳力一天要往返三四趟,每趟要推三四百斤,一天下来就是近千斤的重量压在肩上和手上。 15岁的彭山中学生段腊冬带着9岁的弟弟段腊春在人群中穿梭。腊冬身材瘦高,穿着父亲留下的旧棉袄,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本是彭山县立中学初二的学生,学校因为战乱早已停课,老师们有的去了重庆,有的参加了远征军。腊冬本是半大成人,一次能挑两箩鹅卵石,每箩大约有七八十斤。弟弟腊春年幼,个子才到哥哥肩膀,勉强能背动一箩,大约四五十斤。 “哥,我肩膀疼。“腊春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他的肩膀已经被箩筐的藤条勒出了红印,有些地方已经破皮渗血。 “忍着点,中午就有饭吃了。“腊冬回头看看弟弟,眼里满是心疼。 腊春点点头,咬着牙继续往前走。他的小脚在鹅卵石上打滑,几次差点摔倒。江滩上的石头被江水冲刷得圆润光滑,踩上去很容易摔跤。已经有好几个老人和孩子在这里摔断了腿,被抬到岸上的茅草棚里,由当地的土郎中简单包扎,然后继续干活——轻伤的坐着敲碎石头,重伤的才能休息几天。 几个来回后,腊春脚步踉跄,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明显有些走不动了。他的小脸煞白,嘴唇干裂,汗水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段腊冬转身从背箩里捡出两块较大的鹅卵石,放到自己箩筐里,扶持弟弟继续前进。 “哥,还是给我吧。“腊春看着哥哥箩筐里堆得冒尖的石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力气大,没事。你少背点,别摔着了。“腊冬勉强笑笑,其实他的肩膀也已经麻木了,腰像断了一样疼。但他知道,如果弟弟今天完不成定额,晚上就吃不饱饭。 身披卡其色军大衣,手戴黑色羊皮手套的美国陆军第20轰炸机总队工程师莱曼?洛克伍德少校,驻足路旁监工,看着段氏兄弟挑负沉重的箩筐从身边走过。这个来自俄亥俄州的年轻军官,今年才28岁,在麻省理工学院学过土木工程。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劳动场景——在美国,这样的工程会用推土机、卡车和压路机,而在这里,一切都靠人力。 洛克伍德少校情不自禁脱下手套,伸手摩挲了一下腊春的头。他的手套是用上好的羊皮做的,柔软温暖,而腊春的头发里满是灰尘和汗渍,粗糙得像稻草。 腊春有点纳闷地停下来,转身疑惑地看着他。他从未见过外国人,只在镇上听说书人讲过“红毛番“的故事。眼前这个高鼻子、蓝眼睛的人,看起来并不像妖怪,反而有点和蔼。 洛克伍德见状,从衣兜里掏出一块奶糖,面带微笑用生硬的中文说:“给你的。“这是他专门学的几句中文之一,还有“你好“、“谢谢“、“小心“等。他的发音很怪,把“给“说成了“格“,但腊冬听懂了。 小孩子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腊冬赶紧放下担子,过来接过奶糖,礼貌地给洛克伍德说了声谢谢。他的声音沙哑,因为早上喝的那碗粥太稀,根本不解渴。他剥开糖纸把奶糖迅速塞进弟弟嘴里——那糖纸是彩色的,上面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美国卡通人物,他小心地把糖纸折好,塞进棉袄内袋,准备拿回去给娘看。 按着弟弟后颈窝,向洛克伍德鞠了一躬,再转身继续负重前行。腊春的嘴里含着那块奶糖,甜得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从未吃过这么甜的东西,家里的糖都是配给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他含着糖,不敢嚼,怕一下子就没了,就那么让它慢慢化,甜味渗进每一个味蕾,让他暂时忘记了肩膀的疼痛。 洛克伍德看着两兄弟离去的背影融入忙碌的人群洪流中,心中涌起感慨:这是个多灾多难的民族,却始终坚韧不拔。个体虽如散沙,但一旦汇聚一起,便会凝聚成一条波澜壮阔的大河,具备令人吃惊、冲破一切阻碍的能量。 他掏出揣在兜里的建设规格书,上面写着由于b-29轰炸机最大载重近64吨,对起降跑道承压度要求极高。主跑道需长2600米,宽60米,厚度至少1米;副跑道也需长1400米,宽45米。这样的工程标准,在美国需要大型机械和专业技术人员,而在这里,只有人力和简单的工具。 洛克伍德想起自己在国内见过的建筑工地,推土机轰鸣,混凝土搅拌车来回穿梭,工人们戴着安全帽,有工会保护,有工伤保险。而这里的民工,没有任何防护,没有任何保障,甚至连一双像样的手套都没有。他们的手被石头磨破,用破布条缠一缠继续干;他们的脚被冻裂流脓,却依然坚持不断继续走。 他想起出发前,阿诺德将军对他说的话:“洛克伍德,你要记住,我们是在帮助中国盟友,但同时也要确保工程质量。b-29是战争的关键,机场必须按期完工。“他当时信心满满,觉得这是一个展示美国工程技术的好机会。但现在,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无法告诉这些中国百姓,他们正在建设的机场将用于轰炸日本;他无法告诉他们,这场战争还要打多久;他更无法告诉他们,他们的付出是否值得。 每座专用机场除了修建一条主跑道和两条副跑道,还要建立配套的机库、油库、电台、弹药库、机械厂、发电厂和美方人员招待所,工程规模极其庞大。 托成都平原地形之福,省却不少平地工程。但跑道场地基层的铺设需严格按照美方的工程标准,丝毫不容马虎。 跑道基槽底层是用鹅卵石和大石块敲碎,按先大后小的顺序混合铺就,再浇上河沙,灌入黏性黄泥浆,用大石磙反复碾压夯实,共经过七道工序才能成型。如此反复堆砌满五层,最后再铺设一层水泥面基,方能保障承受得住b-29轰炸机起降时的巨大压力。 这七道工序,每一道都需要大量的人力和时间。首先是采石,从江滩上挖出鹅卵石,按大小分类。大石头要运到工地,用铁锤敲碎,直到变成拳头大小的碎块。这道工序通常由老人和妇女完成,他们坐在工地上,手持铁锤,一锤一锤地敲,从早到晚,锤声不断。 然后是铺底层。工人们将大石块铺在基槽底部,用脚踢、用手拨,把石头排列整齐,缝隙用小块填充。这道工序需要经验,石头铺得不平,上面就会不稳。监工们拿着木棍,在石头上来回划,如果木棍被卡住,说明铺得合格;如果木棍顺畅通过,就要返工。 第三道工序是浇河沙。从河滩上筛出的细沙,用独轮车运到工地,均匀地撒在石层上。然后是灌黄泥浆——这是最辛苦的工作。工人们要从附近的池塘或河里挑来水,和黄泥搅拌成浆,再一桶一桶地浇在石层上。黄泥浆很滑,挑担的人经常摔跤,一桶泥浆泼在地上,就要重新去挑。有时候一天要挑几十趟,肩膀压肿了,腰直不起来了,但没人敢停歇。 第四道工序是碾压。这是最危险的工作。没有压路机,只有一个巨大的石磙子,重约十几吨,用花岗岩凿成,圆柱形,表面粗糙。这个石磙子需要几十个人拉动,用粗大的麻绳系在磙子两端的铁环上,工人们像纤夫拉船一样,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此刻,占地数千亩的彭山机场施工现场,周边各村的监工正挥舞着小旗子,引导本村的独轮车在工地间来回穿梭,将从江边运来的大小鹅卵石块倾倒入预定需要填埋的跑道基坑内。 几车石头倒下,马上就围过来十数个民工,用铲子、锄头和撬棍将石堆拨拉平整。这些工具都是民工们自带的,铲子大多是木柄包铁,锄头有的已经用了几十年,木柄磨得光滑发亮。撬棍是工地上发的,一根铁棍,两头磨尖,用来撬动大石头。 随后,一排头戴斗笠的妇女上来,席地坐在拨拉平整的石堆上,拣选过大的石块用钉锤一块块敲碎,再填入缝隙中。这些妇女大多三四十岁,有的还带着孩子。孩子坐在旁边,用小手帮忙捡小石头,或者给母亲递水。水是用竹筒装的,从家里的井里打来,甜丝丝的,是工地上难得的享受。 第三章 风起云涌 (16)低成本工事 另一段正在紧张铺设的跑道上,一百多名工人分成两列,似纤夫拉船一般,喊着号子拉动着一个约莫十几吨重、巨大拙朴的石磙子,碾轧平整已填满5层石块的路基面。石磙前端左右各有八个人分别抬着两根海碗粗、前端斜削的木桩,嘴里不停喊叫着,不时将木桩插到石磙下面调节速度和走向。 号子声此起彼伏:“嘿哟嘿哟,加把劲哟!嘿哟嘿哟,往前挪哟!“领号子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名叫王德贵,是新津县有名的号子手。他年轻时在岷江上拉过纤,嗓子洪亮,节奏感强。现在虽然年纪大了,但号子声依然中气十足。 没有压路机,大家只能用这种原始简陋的办法进行路面平整作业。此前,由于民工们在碾轧时步调不一、用力不均,发生过多起石磙碾死人的事故。那是一个阴天,十几个工人拉磙子,后面的人没跟上,磙子倒滑下来,当场碾死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才十六岁,是独子。自从发明木桩调速这种土办法后,事故率大幅降低,但仍然危险。每走一步,都要全神贯注,稍有差池,就是人命关天。 王德贵一边喊号子,一边用眼睛盯着石磙的走向。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每天下来,喉咙像火烧一样疼。但他知道,自己的号子就是命令,就是节奏,就是工人们的安全线。如果号子乱了,步伐就会乱,就会出事。 “前面慢点!后面跟上!左边使把劲!右边稳住!“他的声音沙哑而有力,在工地上回荡。工人们听着他的号子,一步一步地挪动,石磙子缓缓前进,发出沉重的碾压声,把下面的石块压得严严实实。 工地旁一个小土坡上,从中缅印战区派来的美军通信兵164照相连乔纳?格林伯格中士,正拿着一台柯达胶片单反相机,捕捉着工地繁忙施工的瞬间。 格林伯格今年24岁,来自纽约布鲁克林,战前是一家报社的摄影记者。他个子不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背着一个装满胶卷和器材的背包。史迪威将军派他前来记录这些画面,让国会还有陆军部深入了解这个曾经修建过万里长城的国度,人们仍在使用原始工具运石固土,付出艰苦努力和汗水建设这个跨国协作的大型军事工程。 他选择了一个较高的位置,可以俯瞰整个工地。镜头里,成千上万的民工像蚂蚁一样散布在广阔的工地上,他们灰色的衣服和黄色的土地融为一体,只有活动时才能让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他按下快门,记录下这个宏大的场景。 然后他把镜头对准一群正在敲石头的妇女。她们席地而坐,斗笠下的脸庞被阳光晒得黝黑,手上的动作熟练而机械。锤子落下,石头裂开,碎片飞溅。她们的眼睛里没有表情,只有一种麻木的专注。格林伯格注意到,其中一个妇女的脚边放着一个布包,里面露出一个婴儿的脑袋——她在带着孩子干活。 他换了一个角度,对准拉石磙的队伍。镜头里,王德贵的号子声似乎要冲破画面,工人们弯曲的脊背、绷紧的绳索、沉重的石磙,构成了一幅力与美的图画。但他知道,这美是残酷的,是血汗凝成的。他按下快门,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作为一个摄影记者,他知道这张照片会很有冲击力;作为一个人,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愧疚。 他又把镜头对准了江滩上的采石人群。在那里,他看到了段氏兄弟。腊冬正在帮弟弟调整箩筐的位置,腊春的小脸晒得通红,汗水在脸颊上冲出几道沟痕。格林伯格拍下了这个画面——哥哥的手搭在弟弟肩上,弟弟仰着头,眼里有依赖,也有坚强。 格林伯格放下相机,坐在土坡上,点燃一支香烟。他想起自己在美国时的报道工作,拍过罢工、拍过失业、拍过贫民窟。但那些苦难,和眼前的场景相比,似乎都不算什么。这里的百姓,没有怨言,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期待。他们只是默默地干,为了那每天三顿饭,更为了那“抗日“两个字。 他想起出发前,一个美军上校对他说:“格林伯格,你要拍出中国人的坚韧和友好,要让美国公众知道,我们的援助是值得的,我们的盟友是可靠的。“他当时点头答应,但现在,他不知道自己拍下的这些照片,会传递什么样的信息。是坚韧,还是无奈?是友好,还是麻木? 他想起昨晚在工棚里,和一个老农的谈话。那个老农姓李,六十多岁了,从眉山县走了三天路来参加工程。老李说:“长官,我们不图啥,就图个打跑日本人。我三个儿子,两个死在南京,一个死在台儿庄。我这把老骨头,能搬一块石头,就多一块石头打鬼子。“老李说这话时,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格林伯格当时问:“那您知道这些机场是干什么用的吗?“老李摇摇头:“不知道,听说是停美国的大飞机,去炸日本。“他顿了顿,又问:“长官,真的能炸日本吗?“格林伯格点点头:“能,这些飞机能飞到日本,扔炸弹。“老李笑了,露出没牙的嘴:“那就好,那就好。炸死那些***。“ 格林伯格把烟掐灭,重新举起相机。他决定,要把这些面孔拍清楚,要把这些故事带回去。不是为了宣传,不是为了政治,只是为了记录——在这个星球上,在1944年的春天,有一群人,在用他们的血汗,修建一座通往胜利的桥梁。 从全面抗战爆发至今,四川终肩负着超负荷的负担。300万川军子弟出川抗战,使得整个四川缺乏精壮劳动力,许多家庭只剩妇女老幼,都被动员起来参与建设。除了应征的民工,附近的中小学生、孩童们也纷纷加入机场修建的行列。 这是事实,也是一种悲哀。四川,这个被称为“天府之国“的地方,在战争中付出了太多。1937年,卢沟桥事变的消息传到成都,川军将领刘湘立即通电全国,请缨抗战。他说:“四川人愿为国家贡献所有,人力、物力、财力,无一不可。“从那以后,300万川军出川,穿着草鞋,扛着老旧的步枪,走向淞沪、走向南京、走向台儿庄、走向武汉。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再也没有回来。腊冬和腊春的父亲,就是川军中的一员。1938年,父亲段志诚跟着部队出川,那年腊冬才9岁,腊春还在娘肚子里。父亲走时说:“等打跑了鬼子,我就回来。“但七年过去了,音信全无。有人说死在台儿庄,有人说死在武汉,有人说失踪了。母亲等了一年又一年,从希望到失望,从失望到麻木,现在只是每天早起,对着父亲的照片上一炷香,然后下地干活。 腊冬记得父亲的样子——高个子,浓眉大眼,笑起来声音洪亮。父亲是个木匠,手艺很好,村里谁家修房子、打家具,都找他。父亲的手很巧,能用木头雕出各种小动物,腊冬小时候有一个木雕的小马,是父亲给他做的,现在还在家里的柜子里。 父亲出川后,家里的顶梁柱塌了。母亲一个人种地、养猪、带孩子,还要应付保甲长的各种摊派。去年,保甲长说要修机场,每家要出一个人,不给钱就给粮。母亲实在拿不出,只好让腊冬去。腊冬本来还在读书,但读书不能当饭吃,不能抵摊派。他退了学,带着弟弟来到工地。 工地上,像腊冬这样的半大孩子很多。有的是家里没劳力,有的是为了挣那口饭吃,有的是被保甲长硬派来的。他们干着和成人一样的活,却只能拿半份口粮。但没人抱怨,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为了打鬼子。 四川老百姓并不了解部署b-29轰炸机的部署背景,大家也并非为了这免费的一日三餐而来。只是在民族危亡、山河破碎之际,听闻这个规模庞大的特种工事有利于抗日,便顾不上春耕自家田地荒芜,倾家而出自始至终干劲十足。众人住的虽然是又脏又臭的稻草工棚,再苦再累也无人抱怨,民众凭借一腔热血,努力建设这些个有望反击日本人的空军基地群。 腊冬和腊春住的工棚,在彭山机场东边的一个土坡上。那是用稻草和竹篾搭成的,地上铺着干草,睡二十多个人。晚上,鼾声、咳嗽声、梦话声此起彼伏,还有孩子的哭声——有些妇女带着孩子来干活,晚上孩子就睡在工棚里。 腊冬把弟弟安顿在靠里面的位置,那里稍微暖和一些。他自己睡在外面,用身体挡住风口。晚上经常下雨,稻草漏雨,他们就用脸盆接水,滴答滴答,一夜到天明。有时候雨太大,工棚里全是水,大家就挤在一起,坐着等天亮。 但即使这样,也没人逃跑。腊冬知道,有几个年轻人曾经想跑,被保甲长抓回来,绑在树上打了一顿,然后继续干活。保甲长说:“这是国家的事情,谁敢逃,就是汉奸,就是通敌。“大家听了,都不敢再跑。而且,说实话,跑回去又能怎样?家里没有吃的,地里没有种子,还要应付更多的摊派。在这里,至少能吃饱饭,虽然辛苦,但心里踏实。 腊冬常常想,等机场修好了,美国的大飞机来了,去炸日本,炸死那些扔炸弹的鬼子,为父亲报仇,为那些死难的同胞报仇。那时候,他就可以回家,继续读书,或者学一门手艺,像父亲那样,做一个有用的人。他相信这一天会来的,就像相信春天一定会来一样。 马特霍恩计划,这个空军建设史上的庞大工程,就这样凭借极为有限的机械工具,依靠着淳朴善良的中国民众勤劳双手,得以实施建设,付出的代价可谓沉重。 就在成都平原特种工事建设正酣的同时,远在美国堪萨斯州一个改造后的军用机场,这里是b-29轰炸机组的正式训练基地,机库内一大群忙碌的工程师正在加紧进行发动机改装测试。 突然,远处天空传来巨大的轰鸣声,一架左翼正冒着浓烟的b-29轰炸机摇摆着迫降到跑道上。飞机停稳后,地面数辆早已待命的消防车飞速开上去紧急灭火。白色的泡沫喷在燃烧的发动机上,发出嘶嘶的声响,黑烟滚滚,遮蔽了半个天空。 飞行员打开舱门从舷梯跳了下来,愤怒地脱下氧气面罩砸在地上,怒气冲冲地离开。这是一个年轻的美国军官,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愤怒。自首飞以来,b-29轰炸机就一直被发动机过载引起的频繁起火事故困扰。这种被称为“超级空中堡垒“的轰炸机,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作战飞机,翼展43米,相当于一个篮球场的长度,最大起飞重量超过60吨。但它的心脏——莱特r-3350发动机,却像一个脆弱的婴儿,经常出故障。 这次又遇到左翼发动机故障起火,幸好这位飞行员操控得当,才没发生失速坠机事故。但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过去的一年里,已经有十几架b-29因为发动机问题坠毁,数十名机组人员丧生。 b-29轰炸机有着非常先进但复杂的操控系统,培训机组人员非常耗时。飞行员训练周期需要27周,领航员15周,炮手12周。这意味着,一个完整的机组,需要近一年的时间才能培养出来。而且,这还是在设备充足、训练正常的情况下。 由于发动机问题,造成可供实训的飞机严重不足。之前已交付的97架飞机中,仅有16架达到战训标准。其他的,不是在维修,就是在等待维修。阿诺德将军——美国陆军航空兵司令,为此焦头烂额。他不得不让一些飞行员和机组人员暂时使用改装过的马丁b-26掠夺者和b-17空中堡垒,模拟进行b-29轰炸机组飞行训练。这种训练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 原本按预定计划从3月10日开始,完成特训的首批150架b-29轰炸机,就要以每天9架或10架飞机组成编组,陆续飞离美国。每个机组共计需要飞行五天,约18000公里航程,途经四个临时补给点。首日从堪萨斯州飞往加拿大纽芬兰甘德湖,然后飞往摩洛哥马拉喀什,再飞至埃及开罗,接着飞往卡拉奇,最后从卡拉奇飞到加尔各答的四座前进机场进驻。 这是一条漫长的航线,穿越大西洋、地中海、中东、印度,最后到达中国。如果一切顺利,全体机组将要在3月31日前抵达加尔各答,编入第20轰炸机总队,暂时先驻扎在印度。等待中国这边的专用机场建好,就全部部署过去,履行它们的使命——轰炸日本。 然而,直至年初,真正达到b-29驾驶标准的飞行员还不足百人,完全达标的合格机组更少。为了保障进度,陆军部甚至从欧洲和北非征召了部分b-24机组人员回国参与受训。这些经验丰富的飞行员,本来可以在欧洲战场继续作战,但现在被调回来,学习驾驶这种新飞机。 所幸最近相对可靠的莱特r-3350-23十八缸气冷星型增压发动机赶着生产出来,经过几轮测试,过载几率降低,稳定性大幅提高。这是一种改进型的发动机,增加了冷却系统,优化了燃油供应,功率也有所提升。工程师们加班加点,在流水线上组装这些发动机,然后运往各个改装基地。 于是阿诺德赶紧让生产线上和已经下线的b-29,全部改装上这种最新的莱特星型发动机。但这又是个不小的工程,每架飞机需要停飞两周,拆卸旧发动机,安装新发动机,进行测试和调试。这意味着,整个部署日程不得不延宕下来。原计划3月10日开始转场,现在至少要推迟到4月中旬。 在堪萨斯州的机库里,工程师们日夜奋战。他们中有很多人是刚从大学毕业的年轻人,被紧急征召入伍,投入到这个庞大的工程中。他们学习着复杂的机械图纸,操作着精密的仪器,一遍遍地测试,一遍遍地调整。他们知道,他们的工作直接关系到那些飞行员的生命,关系到战争的胜负。 其中一个工程师叫汤姆?哈里森,来自密歇根大学机械系。他今年23岁,戴着厚厚的眼镜,手上总是沾满油污。他已经连续工作了36个小时,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的任务是检查发动机的燃油喷射系统,确保每一个喷嘴都正常工作。这是一个枯燥而精细的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 “汤姆,去休息一下吧,你已经两天没睡觉了。“他的搭档杰克说。杰克是一个老兵,来自德克萨斯,比汤姆大十岁,经历过北非战役。 “等我把这组数据记录完。“汤姆头也不抬,继续用卡尺测量喷嘴的直径。 “你这样干,会垮掉的。这活儿不是一天能做完的,我们还有时间。“杰克递给他一杯咖啡。 汤姆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杰克,你知道那些中国人在干什么吗?“他突然问。 “什么中国人?“杰克疑惑地看着他。 “我在报纸上看到的,说他们在四川修建机场,准备让我们的飞机过去。几十万人,用手搬石头,用人力拉压路机,在修四个巨大的机场。“汤姆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他们没有任何机械,全靠人力。而且,据说他们每天的报酬只是管一天的饭。“ 杰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拍汤姆的肩膀:“战争就是这样,汤姆。每个人都在付出。我们在这里修飞机,他们在那里修机场,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打败日本。“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汤姆欲言又止,“我觉得我们应该更快一点,更好一点。不能让他们的血汗白费。“ 杰克点点头:“那就继续干吧,把这台发动机修好,让它能安全地飞到中国,飞到日本,扔下炸弹,结束这场战争。这就是我们能做的。“ 汤姆重新低下头,继续他的工作。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下来,堪萨斯州的平原上,夜幕降临。远处的机库里,灯光通明,人影晃动,发动机的轰鸣声时断时续。而在地球的另一端,在成都平原的工地上,太阳刚刚升起,民工们已经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第三章 风起云涌 (17)马特雷恩计划 兰姆伽的雨季来得悄无声息,就像这里的一切变化都在闷热的空气中缓慢发酵。1944年3月的这个傍晚,天空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褐色,远处的纳尔贡达山脉隐没在厚重的云层里,仿佛一幅被水渍晕染的水墨画。 布林德的偏头痛又犯了。 这种疼痛从他年轻时在西点军校熬夜攻读战术理论时就开始纠缠他,如今二十余年过去,它已经成为他身体里最忠实的“战友“——每当压力过大、睡眠不足,或者像现在这样被各种棘手事务团团围住时,它就会准时造访,像一把钝锯子在他右太阳穴附近缓慢拉扯。 “布林德上校,您今天的脸色看起来比昨天还要糟糕。“杨希真抱着他的针灸包走进营房时,一眼就发现了蜷缩在藤椅里的美国人。他说话带着浓重的江浙口音,英语却意外地流利,那是他在上海圣约翰大学医学院读书时打下的底子。 “杨,我觉得我的脑袋里有整个第二十轰炸机总队在起飞降落。“布林德勉强挤出一个苦笑,用手掌根抵住额头,“每一架b-29都在我的太阳穴上碾过去。“ 杨希真把针灸包放在一旁的木桌上,那是他用一个缴获的日军弹药箱改造的,箱盖上还留着弹孔,被他用铜片仔细地修补过。他走到布林德身边,像一位老练的琴师调试琴弦般,用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布林德的腕脉上。 “脉象弦紧,肝火旺盛。“杨希真沉吟片刻,“上校,您这几天的睡眠时间恐怕不超过四个小时吧?“ “三个小时,也许更少。“布林德闭上眼睛,“杨,你知道吗,我现在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当初在华盛顿接受这个任务时,没有顺便把格罗夫斯将军的镇定剂也偷一些过来。“ “镇定剂治标不治本。“杨希真笑着打开针灸包,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银针。这些针具是他从国内带来的,针柄用丝线缠绕,在兰姆伽的潮湿气候里已经有些发黑,但针尖依然锋利如初。“我们中国人说,通则不痛,痛则不通。您这偏头痛,是气血瘀滞所致。来,躺好,今天多扎几针,让您好好睡一觉。“ 布林德顺从地躺在藤椅上,把军帽摘下来放在胸口。他的金发已经开始稀疏,发际线后退的痕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杨,我有时候真羡慕你们中国人,“他喃喃道,“你们有一种……怎么说的,一种在混乱中保持平静的天赋。“ “那是因为我们混乱的时间太长了,“杨希真一边用酒精棉球消毒针具,一边淡淡地说,“从鸦片战争算起,一百多年了,我们早学会了在风暴眼里喝茶的功夫。“ 第一根针扎进了布林德的百会穴。美国人微微一颤,但很快适应了那种酸麻的感觉。杨希真的手法极其轻柔,银针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精准地寻找着穴位,像是在与人体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感觉如何?“ “像是有蚂蚁在头皮上爬,“布林德闭着眼睛描述,“但是不讨厌,反而有点……舒服?“ “这叫得气,“杨希真解释道,“说明针感传导到位了。上校,您别动,我要扎风池穴了,这个穴位对偏头痛最有效,但是有点酸。“ 第二根、第三根……很快,布林德的头上就插了七八根银针,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如果从远处看,这位美国陆军上校此刻的模样确实有些滑稽——一个金发碧眼的西方人,头顶却像刺猬一样竖着东方医术的银针。 “杨,你当初是怎么学会这个的?“布林德忍不住好奇,“我是说,你在圣约翰大学学的不是西医吗?“ 杨希真拖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投向窗外。夜色已经降临,远处的营地里传来士兵们低沉的交谈声和偶尔的笑闹。兰姆伽曾是英国人的战俘营,如今成了中国驻印军的训练基地,战争的荒诞在这一砖一瓦间留下了痕迹。 “我爷爷是苏州的中医,“杨希真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我小时候,每到夏天,他的诊所院子里就会摆满竹榻,病人们躺着针灸、拔罐,孩子们在廊下追逐嬉戏。那时候我觉得银针很可怕,总是躲得远远的。“ “后来呢?“ “后来我去上海读书,学了西医,觉得中医都是迷信。“杨希真笑了笑,“直到1937年,淞沪会战,我在战地医院,药品断绝,看着伤员们疼得打滚,却无能为力。那时候我想起爷爷的话,医者,意也,意思是医术的精髓在于用心,不在于中西之分。“ 他又取出一根较长的银针,在布林德的合谷穴上轻轻刺入。“我开始重新研究针灸,发现它确实有奇效。特别是对付疼痛,比吗啡安全,也不会上瘾。“ “所以你成了你们军队里唯一的针灸专家?“布林德试图转头看杨希真,却被对方轻轻按住。 “别动,针还在头上。没错,史迪威将军的军医处原本对我的针灸嗤之以鼻,直到有一次,一位参谋的坐骨神经痛被我扎好了,他们才开始正视这门技术。“杨希真顿了顿,“不过说实话,在兰姆伽,我最忙的时候不是治病,是给美国人解释为什么扎脚能治头疼。“ 布林德忍不住笑了,这一笑牵动了面部的肌肉,头上的银针微微颤动。“那你是怎么解释的?“ “我告诉他们,人体就像一条公路,“杨希真用手比划着,“头疼是前方的交通堵塞,扎脚是开辟一条绕行的小路,让气血流通起来。美国人喜欢这种比喻,虽然不够准确,但容易理解。“ “很有道理,“布林德闭上眼睛,“杨,你知道吗,我现在感觉好多了。不是那种吗啡带来的虚假轻松,而是……真正的松弛。“ “针灸促进内分泌,“杨希真用西医术语补充道,“这是现代研究证实的。不过我们中国人两千年前就知道,刺激特定穴位可以通经络,调气血。“ 营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是几个美国大兵在争论什么,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杨希真起身走到窗边,看到月光下几个身影正在拉扯。 “又是为了扑克牌,“他摇摇头走回来,“你们美国人真是嗜赌如命。“ “那是我们拓荒者的传统,“布林德辩解道,“西部开发的时候,除了枪和圣经,扑克牌是每个牛仔的标配。“ “那你们信仰上帝,又热衷于赌博,不矛盾吗?“ 布林德沉默了一会儿,银针在头顶轻轻震颤,像是某种神秘的接收器。“杨,你知道吗,在德克萨斯我长大的地方,每个星期天教堂里坐满了人,但礼拜结束后,大家会在马厩后面开赌局。牧师本人有时候也会参加,当然,他总是赢。“ 杨希真大笑起来,笑声惊动了窗外的夜鸟,扑棱棱地飞走了。“你们美国人真有意思。我们中国人讲究敬鬼神而远之,赌博更是被视为恶习。不过在四川,我见过一种叫摆龙门阵的牌戏,老人们能玩一整天,输赢不大,主要是为了聊天。“ “摆龙门阵?“布林德好奇地重复这个陌生的词汇。 “就是讲故事、闲聊的意思。四川人把聊天本身当成一种艺术,“杨希真解释道,“他们坐在茶馆里,一碗盖碗茶,几根叶子烟,能从盘古开天聊到国际形势。我觉得这比我们的扑克牌健康多了。“ “确实,“布林德感叹,“在华盛顿,人们也在聊天,但那是为了交换情报、拉拢关系。纯粹的闲聊……我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杨希真看着这位美国上校,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脸上,那些银针反射着微光,让他看起来像个来自未来的战士,又像个古老仪式中的祭司。战争的荒谬在这一刻显露无遗——一个美国军官,在印度的一座前英国战俘营里,接受中国军医的针灸治疗,而他们讨论的话题,却跨越了太平洋和大西洋,触及人类最本质的渴望:平静、连接、理解。 “十二比一。“布林德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计算师特有的冷静,“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十二比一?“ “在最恶劣的天气情况下,将1加仑燃油从印度运往成都,需要耗费12加仑燃油。“布林德睁开眼睛,尽管头顶插满银针,他的眼神依然锐利如鹰,“这还不包括运输机的损耗、飞行员的疲劳、还有……还有那些在驼峰上永远消失的人和飞机。“ 杨希真的手停在半空。他当然知道驼峰航线,那是战争的脐带,也是死亡的走廊。从1942年开通以来,已经有超过五百架飞机在这里坠毁,一千多名飞行员和机组人员长眠于喜马拉雅山脉的冰川之中。那些散落在雪山深处的残骸,至今仍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被当地的藏族人称为“铝谷“。 “我算过,“布林德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沉,“要给一架b-29准备齐执行一次轰炸任务所需的燃油,对等需要一架运输机,最少飞越六次驼峰才行。六次,杨,六次!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每轰炸日本一次,就要先往中国运送六倍的燃料。效率低得……低得可笑。“ “但你们必须这么做,“杨希真轻声说,“因为b-29的航程够不到日本本土,只能从成都起飞。“ “没错,马特霍恩计划,“布林德苦笑,“格罗夫斯将军的杰作。他要在成都周边修建四个大型机场,部署超过一百架超级空中堡垒,从中国起飞轰炸日本的钢铁工业、炼油厂、甚至本土城市。计划很宏伟,但是……“ “但是运输跟不上,“杨希真接过话头,“我在重庆的时候听说过,驼峰航线的运力已经到了极限。你们的陆军航空运输总队,还有我们的中国航空公司,所有的飞机都在超负荷运转。“ 布林德试图点头,被杨希真及时制止。“别动!小心针移位。“ “抱歉,“布林德重新躺好,“杨,你说得对。现在的情况是,第20轰炸机总队本该自己运输物资,但他们的机组进驻计划延误了。驼峰空运的损耗又超出预料,我们……我们可能要错过窗口期。“ “窗口期?“ “日本人,“布林德压低声音,尽管营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曼工区传来的情报,日军大本营正在把海防的后备兵员抽调到缅甸,中国派遣军也在加紧动员。他们准备发动一次大规模进攻,规模空前。如果我们的b-29不能在这之前形成战斗力,配合太平洋战场的行动,后果……不堪设想。“ 杨希真沉默了。他当然知道“曼工区“是什么——那是中美合作的代号,军统与美军战略情报局联合运作的情报机构。那些从缅甸传来的密电,每一个字都可能意味着成千上万人的生命。 “所以格罗夫斯将军让你协调运输?“ “是的,把轰炸机总队的运输机插进驼峰航线。但这不是简单的加法,杨,这是混乱的乘法。“布林德的声音带着疲惫,“缅北反攻已经启动,史迪威将军需要大量物资支持中国驻印军和新一军。驼峰航线的运力本来就紧张,现在各方都在抢运,上周差点发生三机相撞的事故。“ 杨希真走到桌边,给布林德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带着兰姆伽特有的泥土气息。这里的水源来自附近的河流,雨季时浑浊不堪,必须经过沉淀和消毒才能饮用。 “喝点水,“他把杯子递到布林德嘴边,“上校,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驼峰航线会如此困难?不仅仅是地理原因,对吧?“ 布林德小口啜饮着,银针随着他的吞咽轻轻晃动。“你是说……政治?“ “不只是政治,是组织,“杨希真重新坐下,“我在上海读书时,研究过美国的工业管理。你们擅长标准化、流水线,但是驼峰航线是一个复杂的国际协作系统——美国陆军航空运输总队、中国航空公司、英国皇家空军、还有你们第20轰炸机总队,各方利益不同,指挥系统各异。没有统一的协调,效率自然低下。“ 布林德若有所思地看着杨希真。“你说得对,atc是独立核算的,他们没有义务帮我们。上次我查走私,还得罪了他们不少人。“ “查走私?“ “嗯,有些飞行员和地勤人员利用职务之便,走私黄金、药品,甚至鸦片。“布林德摇摇头,“我揭发了几个,但只是冰山一角。在这个地方,法律很模糊,道德也很模糊。每个人都在寻找生存的方式,包括那些看起来最正直的人。“ 营房外又传来一阵笑声,这次是一群中国士兵在唱家乡的小调。杨希真听出那是四川民歌《槐花几时开》,调子悠扬婉转,在异国的夜空下显得格外苍凉。 “你们中国士兵,“布林德侧耳倾听,“他们好像总是在唱歌。即使在最艰苦的时候,我路过他们的营地,总能听到歌声。“ “因为我们除了歌声,什么都没有了,“杨希真淡淡地说,“我们的国家被侵略,家园被毁,很多人再也回不去。唱歌是免费的,也是最后的尊严。“ 布林德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乡,德克萨斯州的一个小镇,那里有宽阔的牧场和永远晴朗的天空。他的父亲是一位退休的骑兵军官,母亲经营着一家小书店。上次收到家信是四个月前,信纸已经泛黄,墨迹有些晕染,不知道是海上的湿气还是母亲的眼泪。 “杨,你们中国人相信命运吗?“他突然问。 “我们相信命,但我们也相信运,“杨希真解释道,“命是先天注定的,运是后天可以改变的。就像针灸,不能改变你的体质,但可以疏通经络,让气血运行更顺畅。“ “那这场战争呢?是我们的命,还是运?“ 杨希真看着这位美国上校,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一个他在无数个深夜里问过自己的问题。 “对你们美国人来说,这是选择,“他最终说道,“你们可以选择参战,也可以选择孤立。但对我们中国人来说,这是生存。日本人在我们的土地上烧杀抢掠,我们没有选择,只有抵抗。“ 布林德闭上眼睛,银针在头顶微微颤动,像是接收着来自远方的信号。“有时候我觉得,这场战争把我们所有人都变成了工具。我是格罗夫斯的工具,那些飞行员是轰炸机的工具,甚至那些b-29,也只是战略棋盘上的棋子。“ “但工具也可以有温度,“杨希真轻声说,“就像这些银针,它们是工具,但现在它们在帮您缓解痛苦。关键在于使用工具的人,以及他们心中的目的。“ 第三章 风起云涌(18) 风土人情 “来,咱先杀两盘。“布林德等着一脑袋银针突然说,边说边试图坐起来。 “等等!针还没拔!“杨希真唬得连忙一把按住他,“您这急性子,难怪偏头痛好不了。“ “我已经感觉好多了,真的,“布林德认真的盯着他,坚持道,“杨,你知道吗,我爷爷教过我一句中国谚语,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我觉得我们现在就是在做这件事——头痛医头。“ 杨希真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上校,您这中文水平进步神速啊。不过这句谚语通常是贬义的,意思是治标不治本。“ “我知道,但有时候,治标也是必要的,“布林德狡黠地眨眨眼,“就像现在,我的头不痛了,我就可以思考如何治本了。来,陪我下棋,我需要一个对手来梳理思路。“ 杨希真无奈地摇摇头,真心佩服他的中文理解力。然后开始小心地拔除布林德头上的银针。每一根针拔出时,他都会用棉球轻轻按压针孔,防止出血。“您这逻辑真是……美国式的。好吧,不过只能下一盘,您需要休息。“ “一盘就一盘,“布林德兴奋地坐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棋盘。那是中国象棋,木质的棋子上刻着红黑两色的汉字,边角已经磨损,显然经历过无数次厮杀。 “杨,你知道吗,我开始理解为什么你们中国人喜欢这种棋了。它比国际象棋更复杂,更有你们中国人喜欢的那种哲学意味。“ “哦?怎么说?“ “国际象棋的目标是杀死对方的国王,“布林德一边摆棋子一边说,“但中国象棋的目标是将死对方的将帅,而不是真的杀死。而且你们有河界,有楚河汉界,这不仅仅是棋盘上的分界线,这是很像是某种对文明的隐喻。“ 杨希真惊讶地看着这位美国军官。“上校,您这洞察力,不去研究东方哲学真是浪费了。“ “我在西点的时候选修过哲学,“布林德得意地说,“虽然主要是为了应付学分,但有些概念确实留在了脑子里。比如你们这个楚河汉界,我查过资料,源自项羽和刘邦的争霸,对吧?“ “没错,“杨希真点点头,“那是一场持续四年的战争,最终以刘邦建立汉朝告终。但有趣的是,象棋中的规则并不完全偏向任何一方,红先黑后,但双方的力量是对等的。这体现了中国人对战争的理解——胜负往往取决于策略,而非蛮力。“ 布林德执红先行,走了一个当头炮。“杨,我有时候觉得,我们现在就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太平洋战场、欧洲战场、中国战场,还有这个驼峰航线,都是棋盘上的格子。格罗夫斯是棋手,我们都是棋子。“ 杨希真应以屏风马,防守严密。“但棋手也需要考虑棋子的感受,“他说,“否则棋子可能会自行其是,甚至倒戈。“ “你是说……atc?“ “我是说所有的参与者,“杨希真移动着一个卒子,缓慢但坚定地向前,“上校,您刚才提到atc不愿意配合,因为上次查走私得罪了人。但您有没有想过,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布林德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车“上摩挲。这个棋子在中国象棋里是最强大的,横冲直撞,威力无穷。但如果没有其他棋子的配合,单独一个车也很难取胜。 “他们需要……资源?“他试探着说,“更多的飞机?更多的飞行员?“ “他们需要认可,“杨希真纠正道,“atc承担着最艰苦的运输任务,驼峰航线的损失率甚至超过战斗任务。但他们的功劳往往被忽视,被那些驾驶轰炸机轰炸东京的英雄们掩盖。他们需要的是高层的关系,是更多的资源调配权,是在战后格局中的一席之地。“ 布林德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突然点亮的灯塔。“杨,你是说……交换?“ “不是交换,是共赢,“杨希真微笑着说,“您有格罗夫斯将军的支持,有曼工区的情报渠道,这些是他们需要的。他们有运输能力,有对驼峰航线的熟悉,这些是您需要的。找到结合点,就能达成协议。“ 布林德突然把棋盘推到一边,激动地站起来。“等等,让我记下来……“他四处寻找纸笔,却发现杨希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上校,您忘了您还在治疗中吗?而且,“杨希真指了指窗外,“天都亮了。“ 布林德这才注意到,晨光已经透过窗棂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竟然整整一夜未眠,但奇怪的是,精神却出奇地好,偏头痛也完全消失了。 “针灸的副作用,“杨希真解释道,“有时会让人兴奋,有时会嗜睡。您属于前者。不过别担心,今晚您会睡得像婴儿一样。“ “但我现在不能睡,“布林德抓起军帽,“我要去atc的指挥部,趁这个想法还新鲜。杨,你真是我的幸运星,不,用你们中国话说,是我的……军师?“ “不敢当,“杨希真收拾着针灸包,“我只是提供了一个角度。具体怎么谈,还要看您的本事。“ 布林德走到门口,突然转身,认真地看着杨希真。“杨,你知道吗,在华盛顿,人们把中国人看成落后的、需要拯救的民族。但在这里,在这个破营房里,我看到的却是一个有着三千年智慧的文明。你们的哲学、你们的医术、你们对人际关系的理解……这些都让我惭愧。“ 杨希真停下手中的动作,迎上布林德的目光。“上校,文明没有高低之分,只有适应与否。你们美国人的实用主义、组织能力、技术创新,这些都是我们需要的。战争让我们相遇,也许和平会让我们互相学习。“ “我希望看到那一天,“布林德真诚地说,“等这场战争结束,等b-29不再需要从成都起飞去轰炸任何人,我想邀请你去德克萨斯,看看我们的牧场,尝尝我母亲的苹果派。“ “那我也要邀请您去苏州,“杨希真微笑着说,“去我父亲的老家,那里的老人家,他们会给你讲更多中医的故事,比我能讲的好太多。你还可以和我一起,去看他们在园林里下棋,喝春天最正宗的龙井茶。看嫩绿的茶叶在白瓷盖碗里被热水冲开的瞬间一枪一枪的竖起,那是中国人才懂得的好茶,好意头。“ 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在这个被战争撕裂的角落,交换着关于和平的承诺。他们知道,或许这些承诺可能永远无法兑现,但正是这种不确定性,让此刻的真诚因为有了一种期待反而显得格外珍贵。 第二天傍晚,布林德带着好消息回来了。atc同意将轰炸机总队的运输机临时划归其统筹调度,条件是布林德必须帮助他们从萨默维尔将军那里争取到更多的资源,包括海上油轮和海军的协助。 “你猜他们最想要的是什么?“布林德兴奋地告诉杨希真,“不是飞机,不是钱,是两艘护航航母!他们想用航母来转运物资,绕过驼峰航线最危险的路段。“ “聪明的办法,“杨希真赞赏道,“日本人虽然控制了缅甸沿海,但印度洋深处还是你们的海军占优势。用航母转运,可以大大减少风险。“ “没错,我已经给萨默维尔发了电报,“布林德得意地说,“作为回报,atc承诺在两周内把马特霍恩计划所需的物资全部运抵成都。效率提升至少百分之四十。“ “恭喜,“杨希真真诚地说,“不过上校,您看起来很累。要不要再来一次针灸?“ “求之不得,“布林德瘫坐在藤椅上,“但这次能不能换个话题?我不想再谈战争、运输、轰炸机了。杨,给我讲讲中国吧,讲讲你的家乡,讲讲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杨希真开始准备针具,动作娴熟而优雅。“您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布林德闭上眼睛,“比如……你们为什么喝茶?我是说,茶对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饮料吧?“ 杨希真笑了。“上校,您这个问题,可以写一本厚厚的书。茶对中国人的意义,就像咖啡对你们美国人,红酒对法国人,啤酒对德国人。但它又不止于此。“ 第一根针扎进了布林德的百会穴,他轻轻哼了一声,适应着那种奇特的感觉。 “在中国,茶是一种生活方式,“杨希真继续说,“我们讲究品茶,不是简单地喝,而是观色、闻香、品味、回味。一杯好茶,可以让人静下心来,思考人生,也可以拉近陌生人之间的距离。“ “就像你们四川的摆龙门阵?“ “没错,茶馆是四川的客厅,“杨希真回忆起往事,声音变得柔和,“我小时候随父亲去过成都,对,离重庆很近的城市,重庆也有茶馆,比成都还多,重庆茶馆里总是人声鼎沸,但是他们更多是谈生意。成都不一样,成都的茶馆要休闲很多,他们更放松。那里就像你们的咖啡馆,有说书的,讲《三国》《水浒》;有唱戏的,清唱川剧高腔;更多的是普通人,一边喝茶一边聊天,从天气谈到国家大事。那时候我太小,只觉得很热闹,我喜欢那里可以不时买到很多吃食,那种只有在当地的小摊贩那里才能买到的吃食,白色的切片糕,有芝麻,吃在嘴里有嚼劲,有大米做成的炒米糖,吃的时候需要兑开水,据说最高级的,还要在里面卧一只鸡蛋,你们美国人一般不会这样煮鸡蛋。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我父亲我都没对他说起过这些,当然,他也没有机会等我慢慢给他讲了。现在想起来,那是人间烟火气,是最真实的生活。可惜,我都回不去了……“ “听起来很像我们美国的咖啡馆,“布林德说,他似乎没有听出杨希真的忧伤,继续比较茶馆,“但你们的茶馆似乎更有……仪式感?“ “也不是什么仪式感,“杨希真又扎下一针,“日本人学到的喝茶的仪式感可能比我们更注重仪式,我们老祖宗那一套完整的茶道,从选茶、煮水、冲泡到品饮,每一步都有讲究。只是这种形式,到了普通人生活里,去掉了很多繁文缛节,更多被简化,余下来的随意和安闲,是用来交谈和聊天,打发一天的休息时间。“ 布林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杨,你们中国人是不是特别擅长……在平常的日子里自得其乐?我是说,茶、象棋、针灸,这些都是在告诉你们如何找到一种方式,忘记生活里的苦,与生活和解,对吧?“ 杨希真的手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触及了他敏感而有些自伤的内心。 “也许吧,“他缓缓说道,“中国历史悠久,经历的苦难也多。战乱、饥荒、外敌入侵……但我们总能在废墟中重建,在绝望中寻找希望。这可能与我们的哲学有关——儒家告诉我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道家告诉我们要顺应自然,佛家告诉我们要看淡生死。这些思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韧性。“ “韧性,“布林德重复这个词,“这是个好词。我们美国人讲究效率、结果、胜利,但有时候,韧性比胜利更重要。“ “特别是在战争中,“杨希真补充道,“上校,您知道吗,日本人在1937年占领南京时,以为三个月就能征服中国。但七年过去了,我们还在抵抗。这不是因为我们更强大,而是因为我们更有韧性。我们可以撤退,可以牺牲,可以忍受巨大的痛苦,但我们不会放弃。“ 布林德睁开眼睛,看着营房的天花板。那里有一只壁虎,正静静地趴在角落,等待着飞虫。“杨,我有时候担心,“他低声说,“担心美国人没有这种韧性。我们太习惯胜利了,太习惯用技术优势碾压对手。如果遇到真正的挫折,比如……比如太平洋战场的失利,我们能坚持吗?“ “你们会的,“杨希真肯定地说,“我在兰姆伽看到的美国士兵,年轻、乐观、充满活力。他们远离家乡,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战斗,但他们依然保持幽默感,依然互相帮助。这就是韧性的种子。“ 他又扎下一针,这次是在布林德的足三里穴,腿部的一个强壮穴位。“上校,我要跟您讲一个我们中国的故事。春秋时期,越王勾践被吴国打败,沦为奴隶。他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最终复国成功。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暂时的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东山再起的意志。“ “卧薪尝胆,“布林德试着用中文发音,“我听说过这个故事。很……励志。“ “不只是励志,是方**,“杨希真纠正道,“勾践在失败后,没有盲目复仇,而是先整顿内政,发展经济,训练军队,等待时机。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自我克制。你们美国人喜欢速战速决,但有时候,慢就是快。“ 布林德若有所思。“就像我们现在做的?马特霍恩计划,b-29从中国起飞轰炸日本,这看起来是绕远路,但如果能成功,就能大大缩短战争进程。“ “正是如此,“杨希真微笑着说,“上校,您看,您已经开始用中国式思维思考问题了。“ 营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是士兵们在围观什么。杨希真走到窗边,看到一群中国和美国士兵围在一起,中间似乎有什么表演。 “是杂耍,“他回头告诉布林德,“一个印度流浪艺人,经常在营地附近表演。“ “印度……“布林德喃喃道,“杨,你对印度了解多少?我是说,真正的印度,不是这个军营里的印度。“ 第三章 风起云涌(19)迷人的印度 杨希真重新坐下,目光变得深远。窗外橙红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大河的怀抱,将整个兰姆伽基地笼罩在一片金黄色的光晕中。远处传来印度教徒晚祷的钟声,悠扬而苍凉,与营地里的军号声形成奇异的和声。 “我来兰姆伽之前,对印度的了解仅限于书本,“杨希真开口道,声音里带着学者特有的审慎,“知道它是佛教的发源地,知道泰戈尔的诗,知道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但来到这里之后,我发现真实的印度比书本复杂得多,也迷人得多。“ “迷人?“布林德上校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有些惊讶地挑起眉毛。这位美国军官已经在这个英属印度的军事基地待了大半年,皮肤被热带阳光晒成了古铜色,但眼神中依然保留着典型的西方实用主义。“我只觉得这里又热又脏,到处都是疾病和贫困。昨天我去视察新兵营,三个营房里就有两个在闹痢疾。还有这该死的蚊子——“他下意识地挠了挠手臂上红肿的包,“我已经打了六次奎宁针了。“ “那是表面,“杨希真轻轻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暮色中,几个印度苦力正头顶重物穿过营地,他们的步伐奇特地保持着某种韵律,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上校,您有没有注意过,印度人的眼神?“ “眼神?“ “那种即使在最贫困的环境中依然保持的平静和尊严。“杨希真转过身来,眼中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刚到印度不久,有天我去加尔各答采购药品,经过在豪拉大桥下,正好看到一个苦力在休息。他赤着脚,身上只有一块破旧的笼基,就是缅甸人那种缠腰布,上半身光着。但他盘腿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小壶茶,姿态安详得像是坐在宫殿里。我观察了他整整十分钟,他那种内在的宁静——我无法用言语形容。“ 布林德沉默了。他想起自己每天乘坐吉普车穿过当地村庄时,那些站在路边行礼的印度农民。他们的确有一种奇特的从容,即使在尘土飞扬中,即使孩子们赤身裸体地在污水沟里玩耍,成年人的脸上依然保持着某种近乎出人意料的平静,就像静静淌过的河水,没有波澜,但静水流深。 “我研究过一点印度哲学,“杨希真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针包,“吠檀多,瑜伽,它们都强调内心的修炼。印度人认为外在的世界是摩耶——幻象,是不断流转的表象,而真正的实在在于灵魂与梵的合一。所以他们不太执着于物质的得失,因为一切都是暂时的,都是轮回中的一个片段。“ “听起来很像你们的道家,“布林德评论道,试图在陌生的概念中寻找熟悉的坐标,“无为而治,顺其自然?“ “有相似之处,“杨希真承认,嘴角也浮现出一丝微笑,“但也有本质的不同。中国文化更入世,强调在现世中实现价值——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印度文化更出世,强调超越现世的束缚,从轮回中解脱。但两者都追求一种内心的自由,不被外物所役。您看,这是东方智慧的殊途同归。“ 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杨希真透过简单的窗户朝外望,营地外面一个印度小贩正试图穿过警戒线,被哨兵拦住了。他既不愤怒也不哀求,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深邃的黑眼睛望着士兵,手中托着一个竹篮,里面盛着新鲜的芒果和木瓜。 “又是来卖水果的,“布林德皱眉,“我已经下令禁止他们进入营区,疟疾和霍乱——“ “让他进来吧,“杨希真打断道,“我认识他,是营地东边那个村子的。他卖的芒果是附近最好的,而且他知道用河水浸泡过,比我们的罐头食品安全得多。“ 布林德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印度小贩被放行后,并没有急切地推销,而是先向两位军官行了合十礼——双手在胸前合十,微微低头,眼神中带着一种超越交易的尊重。他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说:“老爷,今天的芒果是供奉过哈努曼神的,甜得像蜜一样。“ 杨希真走到近前,用刚学会的孟加拉语和小贩回应了几句,小贩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那种被尊重的喜悦让他黝黑的脸庞焕发出光彩。交易完成后,他坚持留下两个最大的芒果作为“给智慧医生的礼物”,然后才缓缓离去,腰布在晚风中飘动。 “您看,“杨希真拿起一个芒果,表皮上还带着水珠,“这就是印度。贫穷但不卑贱,卑微但有尊严。他们有一套完整的价值体系,与我们完全不同,但同样自洽。“ “来,最后一疗程。” 说着,杨希真又给布林德扎针,这次是在手部的合谷穴和内关穴。银针在煤油灯下闪着微光,像是某种神秘的仪式。“上校,您知道吗,印度有一种古老的医学,叫阿育吠陀,意思是生命的知识。它认为人体由三种能量组成——瓦塔(风)、皮塔(火)、卡法(水),健康就是这三种能量的平衡。这与我们的阴阳五行理论有异曲同工之妙。“ “所以你们东方人都在用不同的语言讲述同一个真理?“布林德半开玩笑地说,但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怀疑。银针带来的酥麻感正沿着手臂蔓延,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放松,不仅是肌肉层面的,更像是某种深层的紧张被缓缓释放。 “可以这么说,“杨希真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人类对健康的追求,对和平的渴望,对意义的探寻,这些都是普遍的。只是表达方式不同而已。就像这针灸——西方人看到针会害怕,觉得是巫术;但如果您理解经络是能量的通道,穴位是能量的枢纽,那么它就和您的电路图一样科学。“ 夜幕降临,营地渐渐安静下来。但这安静是相对的——远处传来印度村庄里的鼓声和笛声,悠扬而神秘,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古老民族的故事。更远处,偶尔有火车的汽笛声划破夜空,那是连接加尔各答与阿萨姆邦的铁路,如今被称为“生命之路“,承载着运往中国战区的物资。火车经过时,大地微微震颤,帐篷里的煤油灯火焰摇曳,在帆布上投下诡异的影子。 布林德在银针的作用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不仅是身体的,更是心灵的。他想起今天下午终于收到的一封难得的家信——妻子在信中说,旧金山今年春天到得有些迟,双胞胎的中学毕业典礼因为父亲缺席而不完美,但学校的优秀毕业生奖状和最好的高中入学通知书让这份不完美被弥补了。这些平凡的琐事,在战争的背景下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遥远。 “杨,“他突然说,声音带着一种梦幻般飘渺的感觉,“如果我们能度过这场战争,如果我们都能尽快回家,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写一本书,“布林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关于我在东方遇到的人和事。不是军事报告,不是政治分析,就是单纯讲故事。关于一个美国军官如何在印度学会针灸,如何下中国象棋,如何理解韧性的含义。关于这里的颜色——您注意到吗?印度的颜色和我们那里完全不同,女孩们头巾的猩红、姜黄的明黄、恒河的土黄、热带天空那种深邃到不真实的蓝……还有气味,香料、粪便、鲜花、汗水混合在一起,浓烈得让人窒息,但一旦习惯了,又会想念。“ “那一定会是本好书,“杨希真真诚地说,手指轻轻转动着银针,“不过您得先找个好编辑,把您的偏头痛病史删掉,不然读者会以为这是医学案例。“ 两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远处,一只夜枭发出凄厉的叫声,随即又归于沉寂。 杨希真望着帐篷外那片陌生的星空。南十字座在北方看不到,银河在这里呈现出不同的弧度。他想起了重庆,想起了嘉陵江畔的夜色,想起了妻子还在那一年,在他离开的时候,临别时塞给他的那方绣着梅花的帕子。战争让一切都变得不确定,但此刻,在这个异国的军营里,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因为共同的困境而产生了某种深刻的联结——这或许就是人类最坚韧的部分。 一周后,调令下来了。 布林德被告知前往利多,名义上是为前线调配补给物资,实际上是继续执行马特霍恩计划的下一阶段任务。这意味着离开兰姆伽,离开这个已经待了半年的训练基地,前往更靠近前线的地方。也意味着离开这种虽然艰苦但相对安全的“舒适区“,进入真正的战争深渊。 “利多,“杨希真在地图上找到这个位置,手指沿着那条蜿蜒的蓝线移动,“在缅北,靠近胡康河谷。史迪威将军的指挥部在那里,中国驻印军正在向密支那推进。“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小小的红点上,那里标注着“密支那“三个字,周围是密密麻麻的绿色等高线——代表着野人山的崇山峻岭。 “密支那,“布林德重复着这个地名,声音变得凝重,“杨,你知道吗,拿下密支那,驼峰航线就可以南移,避开最危险的喜马拉雅山脉北段。运力可以增加一倍,甚至更多。“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现在我们从印度阿萨姆邦的查布亚机场起飞,要飞越海拔七千米的驼峰,那里的气流能把c-46像树叶一样抛来抛去。每个月我们都要损失十几架飞机,飞行员称之为铝谷——因为山谷里全是坠毁飞机的残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所以您一直盼望的治本方案,终于有希望实现了,“杨希真说,但语气中没有喜悦,“但前提是,我们能攻下密支那。“ “日本人摆在那里的是第18师团,“布林德皱起眉头,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甲种师团,战斗力很强。他们的指挥官田中新一中将是个老手,在诺门坎和苏联人打过仗。中国驻印军虽然装备精良,但攻坚经验不足。这场仗不好打。“他顿了顿,“而且,您知道吗,雨季就要来了。一旦雨季开始,整个缅北就会变成一片泽国,疾病会比子弹更致命。“ “所以我们更要去了,“杨希真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利落而坚决,“前线需要医生,也需要像您这样的协调专家。“他抬起头,目光与布林德相遇,“而且,上校,您别忘了,我是中国人。我的祖国正在那边受苦,我能做的虽然有限,但必须去做。“ 出发的那天早晨,兰姆伽下起了罕见的细雨。雨季通常要到四月才真正开始,但今年的天气有些反常,仿佛大自然也在为这场离别渲染气氛。细雨中,整个营地笼罩在一层薄雾里,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水墨画。那些平日里尘土飞扬的训练场变得湿润而安静,棕榈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杨希真背着简便的行囊,站在营舍门口,下意识地回望了一眼。这座由战俘营改造的训练基地,承载了他太多记忆——初到时的迷茫,学习针灸时的专注,与布林德下棋时的欢笑,还有那些无数个深夜里关于战争与和平的讨论。营房的墙壁上还留着他用炭笔画的经络图,操场边的那棵榕树下,他曾为一个印度苦力治疗过脱臼的肩膀。 “舍不得?“布林德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这片熟悉的景象。他的行囊更简单,只有一个军用背包和一个装满文件的公文包。但杨希真注意到,他的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小相框——那是妻子和双胞胎女儿的照片。 第三章 风起云涌(20)工作的意义 “一言难尽,“杨希真长叹一口气,感觉一种难言的疲惫,“在这里,时间仿佛静止了。每天的生活虽然单调,但有规律,有安全感。一旦离开,就意味着重新面对战争的残酷。“他顿了顿,“但更重要的是,我在这里学到了一些东西。关于印度,关于东方,关于如何在困境中保持内心的平静。这些会伴随我一生。“ “我理解,“布林德拍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那是军人特有的亲切和关爱的表达方式,“我在华盛顿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感觉。舒适区很诱人,但成长往往发生在舒适区之外。“他望向远方,远处遥不可及的山峦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而且,说实话,我有点期待。在兰姆伽,我们是在为战争做准备;到了利多,我们就是在真正地参与历史了。“ “您这话说得像哲学家,“杨希真笑了,但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不过没错,是时候告别了。这座基地本质上是个囚笼,我们在这里呆久了,生活舒适,但终究囚笼还是囚笼,会让我们忘记很多真实的东西,以为这就是生活的全部,一旦真正的危险降临,我们会像傻子一样毫无防备。前线虽然危险,但至少是真实的。“ 一辆威利斯吉普车停在他们面前,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排气管喷出的白气在这种时候看起十分扎眼。司机是一个年轻的中国士兵,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经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他跳下车,向两位军官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用带着湖南口音的普通话说:“报告!奉命送两位长官去火车站!“ 布林德最后看了一眼营舍,目光落在那扇他们无数次深夜长谈的窗户上。窗户玻璃上凝结着水珠,模糊地映出室内的灯光。“我其实不想离开,“他突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伤感,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感,“不是因为安全,而是因为……在这里,地址是稳定的,这就让我有个确定的地址,可以保证我可以收到家信。虽然很少,但至少还有。到了利多,到了前线,通信会更困难。而且——“他停顿了很久,“而且我知道,每向北走一步,就离回家的路远了一步。密支那、腾冲、龙陵……这些地方听起来就像是世界的尽头。“ 杨希真想起布林德曾经提过,他最后一次收到家信是四个月前。在这个偏远的战区,连史迪威将军都半年收不到一封家信,普通人更是难以想象那种与文明世界隔绝的孤独。 这番话扎到了他内心中最疼的地方。他也想收到家信,他也想能够被人惦记,能够有个盼他回去的家,有一双还双望眼欲穿的眼睛。但是,家人,他内心一颤,想起了那个曾经在战火中飘摇的家,想起了家中早已经不复存在的诊所。内心一种难言的疼揪扯着他的心。他不由自主的用手按在了心脏的位置,避免过于极速的心跳让自己无法遏制那份复杂的情绪。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杨希真轻声说,声音几乎被自己的喃喃的表达淹没于无形,“上校,这是我们中国一位文学大家鲁迅的诗句。意思是,真正的英雄不是没有感情的人,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有对家人的爱,对和平的渴望,才更有战斗的勇气。想家不是软弱,而是人性的证明。“ 布林德品味着这两句诗,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典故,但那种情感是共通的。他默默地重复了几遍,像是要把音节刻进记忆里。“杨,谢谢你,“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这句话我会记在心里。等战争结束,我要把它刻在我的书房里。如果……如果我能有一个很有中国味道的书房的话。“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中包含着男人之间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他们登上吉普车,杨希真坐在副驾驶,布林德坐在后排。发动机咆哮起来,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扬起一片水花。一场难得的雨正在飘飘扬扬的下来。 兰姆伽在身后渐渐远去,那些营房、训练场、还有无数次深夜长谈的灯火,都变成了雨幕中的剪影。 吉普车穿过营地大门时,杨希真注意到路边站着一群印度苦力,他们停下手中的工作,默默地看着这支小小的车队。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挥手,只是静静地注视,眼神中有一种难以解读的深邃。这些人是印度的一部分,是这个古老国度沉默的大多数——在英国殖民统治下劳作,在战争的边缘生存,既不被卷入漩涡的中心,也无法完全置身事外。他们的命运与这场战争息息相关,却又似乎被历史遗忘。 “您知道吗,“杨希真突然说,声音盖过发动机的轰鸣,“印度正在发生变化。“ “什么?“ “我是说,这场战争正在改变印度,“杨希真转过头,帽檐将他的脸遮住了一片,划出一截剪影,“英国人把印度作为对抗日本的基地,带来了大量的军队、物资、金钱。加尔各答的码头工人在罢工,国大党在要求独立,***联盟在要求分治。甘地虽然还在坚持非暴力,但年轻一代已经不耐烦了。战争结束后,这个古老的国度不会再是原来的样子。“ 布林德沉默了。作为美国人,他对殖民主义有着本能的反感,但作为军人,他又依赖于英帝国的这套体系。这种矛盾让他感到不适。杨希真的话,自然有他感同身受的视角,但是他就难以完全共情,于是就小心接话:“您觉得……印度会独立吗?“ “一定会,“杨希真斩钉截铁地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口吻,“也许不是明天,也许不是后天,但一定会。没有一个民族愿意永远做奴隶。问题是,独立之后的印度会是什么样子?是统一的国家,还是分裂的碎片?是世俗的民主,还是宗教的冲突?“他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稻田、椰林、偶尔出现的寺庙尖顶,带着透明的蓝天下显得十分鲜艳的色彩,有着和战争无关的灿烂与美丽,别样的生气勃勃。“这就是历史的讽刺。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打败法西斯,为了自由;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在加速另一个帝国的衰落,在催生新的民族国家。“ 吉普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前行,雨势渐小,但天空依然阴沉。他们经过了一个印度村庄,泥墙草顶的房屋聚集在道路两旁,孩子们衣衫褴褛,赤脚站在门口,棕色皮肤上一双双干净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望着这些陌生的军车。妇女们躲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脸,额上的吉祥痣若隐若现,眼睛大而明亮。一个老人坐在菩提树下,正在用树枝清洁牙齿,动作缓慢而从容,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 “看那个老人,“杨希真指着窗外,“他可能在想,这些外国人来了又去,就像季风一样,而印度永远在这里。这种视角……这种把人类历史看作短暂瞬间的视角,只有古老的文明才有。“ 布林德望着那个老人,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在这个印度农民面前,他感到自己——以及他所代表的那个强大的工业文明——是如此短暂和脆弱。美国只有两百年的历史,而这个农民脚下的土地可能已经被耕种了五千年。 “杨,“他突然说,“您觉得……我们做的事情有意义吗?“ 杨希真沉默了很长时间。吉普车驶上一座木桥,桥下是浑浊的河水,漂浮着不知名的杂物。远处,一列火车正喷着黑烟驶过平原,那是运往中国战区的物资列车,车厢上覆盖着伪装网。 “有意义,“他终于说,“但不是那种宏大的、历史性的意义。意义在于,此时此刻,我们在尽力做正确的事。救一个人,运一批物资,打一场必要的仗。至于历史会如何评判,那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也不应该成为我们行动的前提。“ 他转过头,直视布林德的眼睛:“上校,您记得我们讨论过的业吗?印度教的概念。不是宿命,而是行动及其后果。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业要去完成,不是为了回报,而是因为那是我们的责任。您有责任协调物资,我有责任救治伤员,这些责任构成了我们的存在。“ 布林德点了点头,虽然并不完全理解,但感到某种慰藉。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责任至少是一个确定的锚点。 吉普车终于抵达了火车站。这是一个简陋的站点,月台上挤满了士兵——中国人、美国人、英国人、印度人,穿着各式各样的制服,说着各式各样的语言。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汗水和咖喱混合的气味,嘈杂而混乱。一列军用列车停在轨道上,车厢上涂着迷彩,窗户都被木板封住了。 “利多,“布林德看着车票上的地名,“然后是密支那。“ “然后是胜利,“杨希真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望。 他们提起行囊,汇入人流。在登上火车之前,杨希真最后回望了一眼兰姆伽的方向。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阳光倾泻而下,照亮了远处的田野。一群白鹭从稻田中惊起,飞向灰蓝色的天空。 “新的征程,“杨希真低声说,更像是对自己而非对布林德,“炮火连天的日子就此拉开帷幕。“ “但我们准备好了,“布林德握紧扶手,眼神坚定,那不是盲目的乐观,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断,“不是吗?“ 杨希真没有回答。火车汽笛长鸣,车轮开始转动,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月台上的景物开始后退,越来越快,最终变成模糊的一片。他想起临别时那个印度小贩送给他的护身符——一个小小的象头神伽内什,据说是破除障碍的神明。他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口袋,那个小小的雕像还在,用红布包裹着,带着异国的温度。 而在兰姆伽的营房里,那副中国象棋还静静地躺在桌上,棋局未终。红方的“帅“和黑方的“将“隔着楚河汉界对峙,卒子已经过河,马踏斜日,炮打翻山。没有人去收拾这盘棋,仿佛只要棋局还在,就有一种可能性被保留着——也许有一天,两个棋手会回来,继续这场未完的较量,在棋子碰撞的清脆声响中,忘记战争的残酷,重拾那份在异国他乡难得的宁静与友谊。 火车向北驶去,穿过阿萨姆邦的茶园,穿过布拉马普特拉河的冲积平原,向着那片被丛林覆盖的山区,向着那场决定命运的战役,向着未知的明天。窗外,印度的景色不断变换,寺庙、村庄、集市、森林,像是一部缓慢展开的历史长卷,记录着这个古老国度的苦难与辉煌、屈服与尊严。 而在车厢里,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并肩坐着,沉默地望着窗外。他们都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更严峻的考验,但他们也都带着从这片土地上学到的东西,那种在混乱中保持内心秩序的能力,那种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智慧,那种超越文化差异的人类联结。 杨希真默默的看着这一切,在内心记下了这幕场景。 这就是1944年的印度,一个处于历史转折点的国度,一个古老文明与现代战争交汇的十字路口。在这里,殖民帝国的余晖与民族独立的曙光交织,东方智慧与西方力量真在极速碰撞,个人的命运与时代的洪流汇聚。而对于那些身处其中的普通人来说,每一天都是一场关于生存、尊严和意义的战斗。无论是在枪林弹雨的前线,还是在寂静无声的内心深处。 火车继续向北,向着战火,向着黎明极速而去。 第四章 缅北攻略(1)钳形攻击 缅甸中西部的伊洛瓦底江,像一条被巨神随手抛下的银色绸带,在密支那以南蜿蜒流淌。江水在曼德勒附近突然转了个直角大弯,自东向西横穿蒲甘平原,继而折向南方,奔流入海。这道天然的地理分界线,与西岸南北纵向的阿拉干山脉一道,将缅甸西海岸的若开邦与内地彻底隔绝开来。 三月的缅甸,正午的阳光毒辣得能烤熟鸡蛋,但一到傍晚,山间的雾气便如幽灵般从谷底升腾而起。此刻,在伊洛瓦底江上游的一处浅滩,一列长长的土黄色队伍正在渡河。士兵们的军靴踩在江底的鹅卵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水浑浊,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和枯枝,没过了士兵们的大腿。有人被滑腻的石头绊倒,呛了几口水,却不敢出声,只能默默爬起来,抹去脸上的水渍,继续向前。 这是日本缅甸方面军新组建的第28军,正在执行“哈号作战“的前锋任务。部队由第55师团的5个步兵大队和1个炮兵大队组成,总兵力约八千人。他们的目标是横穿阿拉干山脉,进攻守卫阿恰布的英联邦军队。 渡江之后,队伍开始向洞鸽隘口进发。这是一条古老的商道,两侧山峰如刀削斧劈,中间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山风呼啸而过,带着雨林特有的潮湿与腐朽气息。士兵们背着沉重的装备,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跋涉。汗水浸透了军服,在后背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 新任第28军司令官樱井省三中将骑在一匹灰色军马上,走在队伍的中段。这匹马是他在缴获的战利品,性子温顺,却也能在崎岖山路上稳稳当当。樱井今年五十三岁,身材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在隘口前勒住了马缰。 “司令官阁下?“副官小林少佐策马上前,低声询问。 樱井没有回答。他伸手抬了抬帽檐,露出底下花白的鬓角。从这个角度望去,蜿蜒的队伍如同一条土黄色的长蛇,正缓缓钻进山脉的腹地。士兵们的脚步声、装备的碰撞声、偶尔传来的咳嗽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韵律。 “小林少佐,“樱井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你说,牟田口在英帕尔,能成功吗?“ 小林少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司令官会在这个时候问起这个问题。他斟酌着词句:“牟田口司令……一向勇猛。乌号作战是大本营亲自制定的计划,想必……“ “想必?“樱井冷笑一声,打断了副官的话,“大本营那些参谋,坐在东京的舒适办公室里,知道这里的丛林是什么模样吗?“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夕阳正从西边的海平面上缓缓沉落,将整片天空染成了血红色。阿拉干山脉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而狰狞,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牟田口君要进攻英帕尔,补给线长达四百公里,还要翻越那加山脉。“樱井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手上有三个师团,八万人马,听起来不少。可你知道英国人那边有多少兵力吗?斯利姆那个老狐狸,至少能集结十五万人,还有美国人的空中支援。“ 小林不敢接话。他知道司令官对这次作战心存疑虑,但这种话若是传到大本营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 樱井似乎也并不期待副官的回答。他继续说道:“哈号作战、乌号作战,听起来气势汹汹,实际上不过是声东击西的老把戏。我们在这里佯攻阿恰布,吸引英国人的注意力,给牟田口君创造机会。可如果牟田口君失败了怎么办?我们这支部队,就成了弃子。“ “阁下……“小林欲言又止。 “我知道,“樱井摆了摆手,“这是河边方面军司令官的命令,我们只能服从。但是小林君,你要明白,太平洋战场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塞班岛已经丢了,菲律宾也危在旦夕。大本营急着在缅甸取得一场胜利,好向天皇陛下交代。可这种胜利,不过是饮鸩止渴。“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朝日“牌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小林连忙递上火柴,樱井摆摆手,自己从马背上的皮囊里取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在暮色中跳动了一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被山风吹散。 “斯利姆,“樱井突然说道,嘴角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意,“第一次缅甸战役,我追着他从仰光一直打到印度边境。那时候他就像一只丧家之犬,狼狈不堪。现在,风水轮流转了。“ 他将烟蒂弹落在地,用脚碾灭。 “顾不了那么多了!“樱井猛地一夹马腹,灰色军马嘶鸣一声,越过隘口,向着落日方向疾驰而去。小林少佐连忙策马跟上,身后是绵延不绝的土黄色队伍,渐渐消失在阿拉干山的暮色之中。 两周后,缅北太白伽。 这里的丛林与阿拉干山截然不同。红酸枝树高达数十米,树冠如伞,遮蔽了天空。藤蔓从枝头垂落,像是一道道绿色的帘幕。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的气息,混合着某种不知名野花的甜香。 一架美军c-47运输机从头顶掠过,引擎的轰鸣声惊起了一群栖息在树冠上的鹦鹉。五彩斑斓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烁,伴随着刺耳的鸣叫声,消失在丛林深处。 “这鬼地方,比科罗拉多的落基山脉还要糟糕。“弗兰克·梅里尔准将嘟囔着,用手帕擦拭着额头的汗水。他身材高大,金发已经开始稀疏,被汗水浸湿后贴在头皮上。尽管之前动过心脏手术,回到战场,他的步伐依然稳健,只是呼吸比平常急促了一些。 走在他身旁的正是布林德。 “将军,史迪威将军的指挥部就在前面。“布林德指着前方说道。 穿过一片密集的竹林,一座双层竹楼出现在眼前。这座建筑是新近搭建的,竹子的切口还泛着青白色。屋顶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竹叶,在雨季到来之前,这种简陋的遮蔽勉强能够应付。竹楼周围用沙袋垒起了简易的工事,几名美军士兵持枪警戒,看到梅里尔后,纷纷敬礼。 “弗兰克!“一个洪亮的声音从竹楼二层传来。 两人抬头,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倚在栏杆上。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卡其布军服,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志,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和标志性的鹰钩鼻,让人一眼就能认出——约瑟夫·史迪威中将,中缅印战区美军总司令,中国驻印军总指挥。 “乔,你看起来糟透了。“梅里尔毫不客气地说道,“两个月不见,你瘦了至少有二十磅。“ “丛林是最好的减肥药。“史迪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上来吧,会议马上开始。郑洞国和孙立人已经到了,廖耀湘应该也快到了。“ 两人走进竹楼底层。这里的空间不大,约莫三十平方米,四壁透风,阳光从竹片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张用木板和弹药箱拼凑而成的长桌占据了房间中央,上面平铺着一份十万分之一的缅北军用地图。地图的四角用弹壳压住,防止被山风吹起。 房间里已经站着几个人。最显眼的是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军官,他穿着一身整洁的国民党军制服,领章上的三颗金星熠熠生辉。这是郑洞国中将,中国驻印军新1军军长。他今年四十四岁,面容方正,浓眉大眼,站在那里就像一座铁塔,给人一种沉稳可靠的感觉。 站在郑洞国左侧的,是一位剑眉星目的英俊军官,留着一腮胡须,一双鹰隼一般敏锐的眼睛在军装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这是孙立人中将,新38师师长。他今年四十三岁,毕业于美国弗吉尼亚军事学院,是国民党军中少有的“海归派“。他身材修长,举止优雅,军装笔挺,站在这间简陋的竹楼里,也透着一股儒将的风度。 “郑军长,孙师长。“梅里尔上前握手,“好久不见。“ “梅里尔将军,布林德中校。“郑洞国微微颔首,声音浑厚,“一路辛苦了。“ 孙立人则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矜持:“弗兰克,你的日裔情报员最近又立了大功。听说破译了日军的密码?“ “那小子是个天才,“梅里尔得意地说,“他父亲是第一代移民,母亲是日本人。这种混血背景,让他对日语有着天生的敏感。“ “来了!“史迪威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一个身材矮壮的军官正大步走进竹楼。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留着一层青色的胡茬,显然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整。这是廖耀湘中将,新22师师长。他今年三十九岁,毕业于黄埔军校第六期,曾留学法国圣西尔军校,是国民党军中公认的“悍将“。 “抱歉,来晚了。“廖耀湘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路上遇到一段塌方,工兵正在抢修。“ 他走到桌前,摘下军帽,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布林德注意到,廖耀湘的军服袖口磨损得厉害,领口还有一块明显的污渍——这在注重军容的国民党将领中并不常见。 “人都到齐了,“史迪威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开始吧。“ 参谋长柏特诺上校走上前来。他是个典型的美国军人,身材高大,金发碧眼,说话带着得克萨斯州的口音。他拿起一根用柚木削成的战术指挥棒,那木头已经被摩挲得油光发亮。 “先生们,“柏特诺用指挥棒点了点地图,“根据空中侦察和情报分析,日军第18师团的主力目前集结在孟关一带。田中新一将第55、56两个步兵联队及炮兵主力部署在这里,构筑了多层次的防御体系。“ 指挥棒在地图上移动,划出一道弧线。 “孟关位于胡康河谷腹地南端,是通往孟拱河谷的咽喉要道。日军在此经营已久,修建了坚固的碉堡群和交通壕。师团司令部、后勤机关和辎重联队则设在孟关东南面的瓦鲁班,距离约十二公里。从部署来看,田中新一打算在此进行持久战,拖延我军进攻节奏,等待雨季来临。“ 柏特诺说完,退后一步,将指挥棒递给史迪威。 史迪威接过指挥棒,却没有立即说话。 他抿了一口咖啡,那咖啡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 布林德注意到,这位以脾气暴躁著称的将军,此刻的眼神中透着深深的疲惫。他的脸颊凹陷,眼窝深陷,显然这段时间的压力已经让他到了极限。 “弗兰克的日裔情报员破译了日军情报,“史迪威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日酋田中新一受命,要以孟关为中心在胡康河谷坚守三个月。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在雨季来临前把我们困在这里,等暴雨和疾病拖垮我们的进攻能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但是,先生们,我不会让日本人得逞。我打算采取双向钳形攻势,突破他们的封锁。“ 史迪威转向郑洞国,语气变得正式:“郑军长,正面主攻任务仍请贵军负责。“ 郑洞国挺直身躯,肃然回应:“请总指挥下达指示。新1军全体将士,誓死完成任务。“ “好。“史迪威点点头,指挥棒指向地图,“孙师长,你率新38师为右翼队,担任正面主攻。从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指挥棒在孟关以北的几处要地逐一停留,“扫除这些据点后,沿公路向南直取孟关。你的任务是将日军主力压迫至瓦鲁班,与左翼部队合围歼灭。“ 孙立人上前一步,双手背后,微微颔首,眼睛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总指挥放心,“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新38师定当不负所托。孟关之敌,必成齑粉。“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诸位都知道,我已立下誓言——不破孟关,不剃须。今日之须,便是明日之证。“ 房间里响起一阵轻笑。梅里尔拍了拍孙立人的肩膀:“孙,你这把胡子要是再留下去,回去后你夫人该不认识你了。“ “无妨,“孙立人淡淡一笑,“内人深明大义,知晓国事为重。“ 史迪威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但很快收敛起来。他转向廖耀湘,指挥棒移向地图东侧:“廖师长,你率新22师作为左翼队,沿大奈河以东向南攻击。肃清这几处道路上的日军,掩护弗兰克的加拉哈德团迂回至瓦鲁班。等他们切断敌军退路,你再与新38师联手围歼日军。“ 指挥棒在地图上划过,最后停留在孟关以南的瓦鲁班。 廖耀湘没有立即回应。他盯着地图,右手不自觉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那副眼镜的镜腿已经有些松动,他不得不时常用手去扶。布林德注意到,廖耀湘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前的起伏明显加快。 第四章 缅北攻略 (2)对调任务 “总指挥,“廖耀湘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请求将我师与新38师的任务对调,还望准许。“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郑洞国皱了皱眉,孙立人则挑了挑眉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史迪威盯着廖耀湘,没有说话。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要看穿这个中国军官的内心。 廖耀湘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新22师自反攻以来,历经苦战,兵力确实有所损耗。总指挥将主攻任务交给新38师,本是合情合理的安排。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沉重:“胡康河谷对新22师而言,意义非同寻常。“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竹楼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廖耀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着镜片,那双手微微有些颤抖。 “诸位想必都知道,两年前的那次撤退。“他的声音变得哽咽,“第5军军部,还有我新22师的弟兄们,就是在这片丛林里……“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投向窗外的丛林。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这次反攻回来,“廖耀湘继续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压抑不住的悲痛,“沿途见到不少骸骨……还能辨认出身份。“ 他转过身,面对着史迪威,眼眶微微发红:“我特地叮嘱皮克上校,修路的时候若见到这些骸骨,尽可能就地掩埋。可是总指挥,您知道吗?有些弟兄的遗骸,已经被野兽拖散了,有些被雨水冲进了河里,有些……已经分辨不出是谁了。“ 史迪威沉默着,手中的指挥棒轻轻敲击着桌面。 “两年,“廖耀湘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们卧薪尝胆了两年。我们每一个新22师的士兵都知道,我们迟早要回来,要回到这片丛林,为死去的弟兄报仇,带他们回家。“ 他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地图上,目光直视史迪威:“孟关是日军第18师团的核心阵地,田中新一就在里面。这个人,就是两年前追击我们的罪魁祸首。总指挥,我廖耀湘别无所求,只求能让我新22师担任主攻,亲手拿下孟关,告慰那些长眠于此的英灵!“ 房间里鸦雀无声。郑洞国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廖耀湘的肩膀。孙立人则退后一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为理解,最后化为一种复杂的敬意。 史迪威注视着廖耀湘,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他缓缓转头,看向孙立人:“孙师长,你的意见呢?“ 孙立人整理了一下军服,长须在胸前轻轻晃动。他看了看廖耀湘,又看了看史迪威,然后微微一笑:“总指挥,廖师长所言,感同身受。既然廖师长有此决心,孙某愿意让出主攻任务,担任左翼迂回。“ 他说着,向廖耀湘拱了拱手:“建楚兄,孟关之战,就看你的了。孙某在侧翼,定当全力配合,绝不让你孤军奋战。“ 廖耀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孙立人会如此爽快地答应。他回过神来,向孙立人深深一揖:“抚民兄大义,廖某铭记于心。此战之后,定当登门致谢。“ “好吧,“史迪威拍板道,“既然两位师长都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定了。廖师长,你率新22师担任正面主攻。孙师长,你部改为左翼,掩护加拉哈德团迂回瓦鲁班。“ 他转向梅里尔:“弗兰克,你的团什么时候能到位?“ “三天,“梅里尔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们已经选好了迂回路线,虽然要翻越两座山脊,但可以避开日军的主要防线。“ “很好。“史迪威点点头,然后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的一个美军上校,“布朗,你的战车营准备得怎么样了?“ 布朗上校是个坦克兵出身的军官,身材粗壮,满脸横肉。他上前一步,声音洪亮:“报告将军,m3轻型坦克已经运到新平洋,但谢尔曼中型坦克……还在路上。丛林里的道路状况太差,重型装备很难机动。“ 史迪威皱了皱眉,然后转向布林德:“布林德中校,我们需要你设法把谢尔曼坦克运进丛林。有没有问题?“ 布林德一直在观察着这场会议,思绪有些飘忽。他被史迪威的突然点名吓了一跳,连忙挺直身躯:“报告将军,这……技术上存在很大困难。谢尔曼坦克重达三十吨,而丛林里的道路最多只能承受五吨的载重。而且——“ “我没有问你困难,中校,“史迪威打断了他,语气严厉,“我在问你有没有问题。“ 布林德咽了咽口水,感受到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史迪威那双锐利的眼睛,终于下定决心:“没有问题,将军。我们会找到办法的。也许……可以拆解运输,现场组装。或者修建加固道路,使用牵引设备。“ “具体方案你自己想办法,“史迪威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只要结果。十天之内,我要看到谢尔曼坦克出现在孟关城下。能做到吗?“ “能做到,将军。“布林德立正敬礼。 “很好。“史迪威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环顾四周,“先生们,这一仗关系到整个缅北反攻的成败。日本人想拖,我们就不能让他们拖。我要在雨季到来之前,彻底击溃第18师团,打开通往密支那的大门。“ 他举起手中的咖啡杯,虽然里面已经空了,但他依然做出干杯的姿势:“为了胜利!“ “为了胜利!“众人齐声回应,声音在竹楼里回荡,惊起了窗外栖息的一群飞鸟。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廖耀湘走在最后,他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地图上的孟关。夕阳的余晖从竹片的缝隙中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建楚兄,“孙立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一起走?“ 廖耀湘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军服,大步走出竹楼。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新22师的命运就与孟关紧紧联系在一起了。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这一次,他们绝不会后退。 丛林深处,传来几声猿猴的啼叫,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奏响序曲。 会议结束后的黄昏,太白伽的丛林被染上了一层诡异的紫红色。布林德独自站在竹楼外的空地上,点燃了一支香烟。那是他从新平洋的后勤仓库里搞来的“好彩“牌,美国货,在战时的缅甸比黄金还珍贵。 他深吸一口,让尼古丁在肺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像是从未存在过。 “还在想坦克的事?“ 布林德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杨希真走到他身旁,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你听说了?“布林德问。 “整个司令部都在议论,“杨希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史迪威将军要你把谢尔曼坦克弄进丛林。中校,你知道这在技术上几乎是不可能的,对吧?“ “我知道。“ “那你还答应?“ “因为将军要的不是技术评估,“布林德说,“他要的是结果。“ “典型的史迪威作风。“杨希真轻笑一声,“不过,我倒可以给你指条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布林德:“这是上个月从加尔各答发来的物资清单。原本分配给英国第14集团军的三十辆谢尔曼坦克,因为运输船延误,目前还在印度港口待命。“ 布林德展开纸条,借着最后的天光快速浏览。他的眉头渐渐皱起:“这是英国人的装备。根据租借法案,这些坦克只能用于英联邦军队的作战。“ “理论上是的,“杨希真点点头,“但你也知道,斯利姆将军目前在英帕尔方向自顾不暇,这些坦克就算运到前线,也只能在仓库里生锈。而史迪威将军……“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他正好与蒙巴顿勋爵有些……分歧。“ 布林德明白了。史迪威与东南亚战区最高统帅蒙巴顿之间的矛盾,在盟军高层早已不是秘密。史迪威看不起这个年轻的英国贵族,认为他是个“花花公子“,不懂打仗;而蒙巴顿则嫌史迪威粗鲁无礼,不懂外交礼仪。两人为了中缅印战区的指挥权,已经明争暗斗了数月。 “你的意思是,“布林德斟酌着词句,“让将军出面,以借调的名义,把这些坦克暂时转给我们使用?“ “聪明。“杨希真赞许地点点头,“等打通中印公路,这些坦克自然可以归还给英国人。当然,那时候战争可能已经结束了,或者英国人已经拿到了新的补给。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各方都能下台的方案。“ 布林德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在北非时,曾亲眼目睹因为物资分配不公而导致的盟军内讧。英国人和美国人,殖民者和被殖民者,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算计。而现在,他也要卷入这种政治漩涡了。 “你怎么想到这样做的?“他问。 杨希真转过头,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暮色已经完全降临,丛林里传来各种夜行动物的声响——猴子的啼叫、鸟类的扑翅、还有某种不知名昆虫的鸣唱。 “因为我知道孟关这一仗有多重要。如果谢尔曼坦克能帮到你们,能少死一些中国士兵,那这点政治风险算不了什么。“ 他顿了顿,又恢复了那种轻松的语气:“当然,你也可以拒绝。然后看着你的史迪威将军因为无法兑现承诺而暴跳如雷。那场面,想必很有趣。“ 布林德苦笑一声:“我还有选择吗?“ “从来没有,“杨希真转身向竹楼走去,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在这个战场上,我们都没有选择。晚安,中校。“ 布林德站在原地,手中的香烟已经燃尽,烫到了手指。他甩掉烟蒂,抬头望向星空。缅甸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他自言自语道,“总会有办法的。“ 三天后,史迪威的指挥部。 这三天里,布林德几乎没有合眼。他跑遍了新平洋、利多和迪马普尔的每一个仓库,与工兵部队的皮克上校——那个被士兵们亲切地称为“皮克老爷子“的老工程师——反复商讨重型装备的运输方案。他们最终决定采用“拆解运输“的方式:将谢尔曼坦克的炮塔、履带和底盘分离,用特制的滑橇和绞盘系统,在丛林中开辟一条临时通道。 皮克上校今年五十八岁,是个从西点军校毕业的“老工程兵“,参加过一战,在西线修建过无数桥梁和道路。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像是被刀刻过一般,但那双蓝色的眼睛依然锐利。当他听完布林德的方案后,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给我两百个工兵,十天时间,我让你看到坦克。“ 现在,十天期限已到。 “将军,“布林德挺直身躯,向史迪威报告,“在皮克上校的协助下,供重型坦克进入丛林的临时通道即将修通。我们采用了分段运输的方式,每一段用原木铺设路基,再用绞盘牵引。目前,第一辆谢尔曼已经运抵距离孟关十五公里的集结地,其余车辆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全部到位。“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坦克的来源,我已经与加尔各答的物资调配处协调完毕。那三十辆原本分配给英国人的谢尔曼,将以临时借调的方式划归我军使用,等中印公路打通后再行归还。“ 史迪威原本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他盯着布林德看了几秒钟,然后,出人意料地笑了。那笑容在他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珍贵,像是一道裂缝中透出的阳光。 “很好,中校,“他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赞许,“你做得很好。我就知道,你总有办法解决这些不可能的问题。“ 他转向站在一旁的梅里尔:“弗兰克,你的劫掠者们是时候投入战场了。那些小伙子们在迪马普尔闲得发霉,该让他们活动活动筋骨了。“ 第四章 缅北攻略(3)抚恤金通告 梅里尔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他的加拉哈德团——正式番号是第5307临时团,但士兵们更喜欢自称“梅里尔的劫掠者“——已经在印度训练了数月,早就渴望实战。这支部队的三千名志愿者都是从太平洋战场、加勒比地区和美国的兵营里挑选出来的精锐。他们已经接受了系统的训练,包括丛林生存、游击战术、爆破和暗杀,是美国陆军中最接近特种部队的编制。 “就等您这句话了,乔,“梅里尔摩拳擦掌,“我的小伙子们已经准备好了。您想让我们打哪儿?“ 史迪威拿起指挥棒,在地图上重重一点:“瓦鲁班。“ 他的指挥棒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由你亲自带队,自中路丛林渗透到瓦鲁班以北。你们的任务是切断日本人的补给线,破坏他们的后勤枢纽。然后——“他顿了顿,看向孙立人,“受孙师长统一指挥,配合截击从孟关退下来的日军。“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梅里尔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缓缓直起身,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乔,你是说,让我的劫掠者接受中国军队的指挥?“ “是的,“史迪威平静地说,“孙师长负责左翼战场的整体协调。你的部队渗透到敌后之后,必须与他保持密切联系,听从他的调度。“ “这不可能,“梅里尔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劫掠者是美军部队,我们接受的是美国陆军的训练,执行的是美国陆军的任务。让我把指挥权交给——“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孙立人就站在不远处,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儒雅的、略带矜持的微笑。但梅里尔能感觉到,那双眼睛背后的锐利。 “弗兰克,“史迪威的声音变得冰冷,“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但是乔——“ “将军,“孙立人突然开口,声音清朗而平和,“梅里尔将军的顾虑,孙某能够理解。加拉哈德团是精锐之师,让这样一支部队接受异国指挥,确实需要磨合。不如这样——“ 他走上前,指着地图:“瓦鲁班以北的地形,孙某已经研究多日。此处丛林密布,河流纵横,最适合小部队渗透作战。梅里尔将军的劫掠者可以自主行动,孙某只要求两点:第一,切断日军补给线的时机,必须与正面进攻同步;第二,截击孟关退敌时,需与孙某的新38师形成夹击之势。至于具体的战术安排,悉听尊便。“ 梅里尔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中国将军会如此通情达理,或者说,如此……高明。这种安排既保全了他的面子,又确保了战术配合。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孙立人已经退后一步,向他微微颔首:“梅里尔将军,孙某久闻劫掠者大名,期待与贵部并肩作战。“ 史迪威看着这一幕,嘴角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他喜欢孙立人,这个在美国受过教育的中国人懂得如何在不同文化之间周旋,这比那些固执己见的英国佬强多了。 “那就这么定了,“史迪威拍板道,“弗兰克,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梅里尔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突然感到衣袖被人轻轻拉了一下。他转头,看见布林德正站在他身侧,微微摇头,眼神中带着警告。 “将军,“布林德上前一步,适时地打破了尴尬,“我还有一个建议。劫掠者深入敌后,通讯将是最大难题。我建议为梅里尔将军配备最新的scr-300步话机,并安排一名熟悉当地地形的中方向导,确保与孙师长的联络畅通。“ 史迪威点点头:“可以。郑军长,你那边能安排人手吗?“ 郑洞国一直站在角落,默默观察着这场微妙的交锋。此时他上前一步,声音浑厚:“总指挥,我军的李鸿团长,原是新38师侦察营出身,对胡康河谷的地形了如指掌。可以让他随梅里尔将军行动。“ “很好。“史迪威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看向梅里尔,“弗兰克,你还有问题吗?“ 梅里尔看了看布林德,又看了看孙立人,最后耸了耸肩:“没有了,乔。我们会完成任务。“ “那就好,“史迪威挥挥手,“回去后各自准备,四十八小时后,总攻开始。“ 忽然,史迪威收起指挥棒的动作原本已经走向尾声,但是忽然他想起了什么,“还有件事情!”。 话一出口,帐篷内的空气一下子因为不知所谓而变得又有几分凝重。 郑洞国挺直腰板,目光沉稳地迎向这位美国将军,等待着他的额外通报。 “郑军长,有一事预先通报。“史迪威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我国国会已批准,下月中旬起,将以美国陆军部名义正式设立一项特别抚恤金,对贵方印缅伤亡军人给予经济补偿,补偿期从去年3月开始计算。“ 话音落下,帐篷内出现短暂的静默。 郑洞国感到一股热流从胸口涌起,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椅子的扶手。从去年3月开始计算——那正是中国远征军第一次入缅作战惨败、十万将士埋骨野人山的时刻。那些倒在缅北丛林里的英灵,那些饿死、病死、战死的袍泽,他们的牺牲终于得到了盟国的正式承认。 史迪威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中方将领,在郑洞国等人脸上稍作停留,继续说道:“一份微薄心意,希望能对贵国牺牲官兵的家庭,或受伤致残的士兵有所帮助。“ “人均200美元左右。“史迪威报出这个数字时,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确实,200美元在1944年的美国或许只够买一辆福特轿车的一半,但对于中国军人而言,这却是一笔足以改变一个家庭命运的巨款。当时一个普通中国士兵的月饷不过几元法币,200美元相当于数百甚至上千元的购买力。 郑洞国感到眼眶有些发热。他想起那些从野人山爬出来的残兵,想起杜聿明将军在回忆录中描述的惨状——“官兵死亡累累,前后相继,沿途尸骨遍野,惨绝人寰“。那些死去的将士,很多连姓名都没能留下,他们的家人或许至今还在西南某个偏僻的山村里,守着空荡荡的门槛,等待着永远不会归来的儿子或丈夫。 “史迪威将军,“郑洞国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我代表新1军全体将士,感谢贵国政府的这一决定。这不仅是物质上的援助,更是……“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措辞,“更是对我军将士牺牲价值的认可。“ 廖耀湘在一旁听到这个消息,这位以刚猛著称的虎将此刻眼眶明显湿润了。他想起了昆仑关战役中倒下的弟兄,想起了第一次入缅作战时那些在丛林中腐烂的尸骨。200美元,这笔对纽约的富人或许只是一顿晚餐的费用,他计算得到对于一个失去顶梁柱的中国农村家庭意味着什么。这笔巨款可以支持一家人吃饱很久的饭,甚至孩子可以去上学,老人能买得起药,寡妇能撑过几年最艰难的岁月。 孙立人依然保持着军人特有的矜持,只是微微颔首,但紧握的双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作为税警总团出身、受过美式教育的将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笔抚恤金背后的政治意义——这是美国政府正式承认中国军队在印缅战场贡献的开始,是中美军事合作从“施舍“走向“平等“的转折点。 史迪威看着眼前这些中国将领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初到中国时的傲慢,想起第一次入缅作战时与蒋介石的激烈冲突,想起被戏称为“酸醋乔“的那些日子。但此刻,看着廖耀湘湿润的眼眶,看着郑洞国微微颤抖的嘴唇,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这笔钱或许改变不了战争的走向,但至少能让这些浴血奋战的中国人知道,他们的牺牲有人记得。 布林德没有进到会议室,他等在外面角落,但他听到开这个通报,脸上泛起平静的微笑。 这项提案从起草到通过国会,历时数月,遭到很多人质疑:为什么要给外国军队发抚恤金?有人反对:我们的预算已经捉襟见肘。但这项提案提供者的坚持说服了所有人,这不仅关乎道义,更关乎士气——一支感到被尊重的军队,才能爆发出最强的战斗力。而这,将会是美国从盟友这边需要得到的最大支持。 布林德在推动这个计划过程中特意叮嘱史迪威不要提及自己的名字,不是出**逊,而是深知在这个微妙的时刻,任何个人英雄主义都可能破坏来之不易的团结。看着中国将领们真挚的感激,布林德感到一种深沉的满足。这才是自己的职业所能带来的价值——不是站在聚光灯下,而是在阴影中编织胜利的经纬。 “还有其他问题吗?“史迪威环顾四周,准备结束这场会议。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孟关之战即将打响,这是打通中印公路的关键一役,容不得半点疏漏。 帐篷内一片静默,将领们或低头沉思,或交换眼神,无人再提出异议。史迪威正要再次宣布散会,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来。 “乔,你得给我安排一支护路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皮克将军探身向前,这位负责筑路工程的美军少将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奈。他耸了耸肩,那标志性的动作中带着几分苦涩的幽默:“日本人三天两头偷袭我们。照此下去,路还没修完,我的筑路工兵恐怕会被日军消灭光。“ 皮克的话语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帐篷内的气氛顿时从感动的温情转向现实的严峻。众人皆知,这位被士兵们亲切称为“皮克大叔“的将军,正承担着整个缅北战役最艰巨的后勤任务——部队在前面推进,他带领的筑路工程队就跟在后面,负责架桥修路、铺设输油管道,与前线保持最多一天的路程。 “目前公路已快推进到太白伽,“皮克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但自从进入新平洋后,日本人就时常派三两个单兵组成的狙击小队偷袭。他们像幽灵一样从丛林里冒出来,打完就跑,搞得工程队不堪其扰。“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抛出了另一个更令人啼笑皆非的困扰:“还有,不知从那冒出个英方林业官员,拉着我就树木砍伐问题争论半天,要求我们应为修路砍掉的树木向大英帝国支付赔偿金。你看看,这该如何处置?“ 这番话引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郑洞国与孙立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英国人的官僚作风,他们在第一次入缅作战中早已领教过。史迪威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痛。在这个战场上,他不仅要对付日本人,还要应付盟友间的勾心斗角。 “皮克将军的担忧很有道理,“史迪威沉吟片刻,转向孙立人,“孙师长,从新38师挑选些好手,组成一个护路排给皮克大叔调用。要熟悉丛林作战的,最好是打过游击的。“ 孙立人立刻起身领命:“明白,我会挑最精锐的侦察兵,确保工程队的安全。“ 史迪威点点头,然后转向皮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至于那个英方官员,“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讽刺意味,“告诉他,待赶走日本人后一并结算。用夺回日本人所占土地上的现存树木,减去被砍掉的,看看比他还酸的英国人该找补多少。“ 帐篷内先是短暂的静默,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郑洞国笑得直拍大腿,廖耀湘指着史迪威连连摇头,连一向严肃的孙立人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史迪威的“酸醋乔“绰号在这一刻仿佛成了最精妙的双关——既讽刺了英国人的斤斤计较,也暗喻了自己在盟国间周旋的辛辣滋味。 笑声中,会议的紧张气氛一扫而空。将领们起身互相道别,各自返回营帐准备即将到来的大战。 第四章 缅北攻略 (4)尊严问题 众人陆续离开竹楼。梅里尔走在最后,在门槛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布林德,眼神中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幽怨:“你刚才为什么要阻止我?“ 布林德走到他近旁,特别压低声音:“因为你再继续说下去,只会让自己难堪,将军。“ “难堪?“ “史迪威将军已经决定了的事情,从来不会改变,“布林德说,“而且,您刚才差点说出一些……不太得体的话。在这个战区,我们需要中国人,就像中国人需要我们一样。任何暗示他们不够格的言论,都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梅里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苦笑一声:“你说得对,那帮中国人,这会儿得罪不起。我只是……不习惯把指挥权交出去。那些小伙子是我亲手挑选的,我看着他们训练,我知道他们的能力。把他们的命运交给别人,这让我……“ “孙立人不是别人,“布林德打断他,“他是弗吉尼亚军事学院的毕业生,和您一样。而且,他在上海和武汉的表现,足以证明他的能力。给他一点信任,将军,您可以对他有充分的信心,而且,我认为您也需要给您自己一点信任。“ 梅里尔看着这个年轻的参谋,突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成心理学家了,中校?“ “在丛林里待久了,总要学会观察人心,“布林德也笑了,“走吧,将军,您的劫掠者还在等您呢。“ 梅里尔摇摇头,蓝眼睛里燃烧着不甘的火焰:“我们劫掠者是特种部队,不是配属部队。史迪威让我们配合中国人主攻,我可以说服我自己顾全大局,但是要告诉他们,这简直是……“ “这是稳妥的安排,“布林德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劫掠者初登战场,先配合中方主攻部队磨合适应,没坏处。你知道丛林作战与沙漠、山地完全不同,让新1军的老兵带你们熟悉地形,何乐而不为?如果您把大局分析给那帮子糙哥们,我想他们也应该会理解。“ 说到这里,布林德拍了拍老友的肩膀,目光中带着理解:“等你们在孟关打出名气,下次就是你们主攻,中国人配合。战争还长着呢,弗兰克,别介怀这一时的安排。“ 梅里尔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点了点头。他想起那些在训练营里度过的日日夜夜,想起士兵们高昂的士气,想起自己对“劫掠者“未来的期许。布林德说得对,初战求稳,来日方长,这会子去争取什么面子和骄傲,有些庸人自扰,何况,他们的确也需要用一战来证明自己。于是,他不再言语。 两人走出竹楼,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太白伽。 远处传来工兵们修建道路的声响,还有皮克老爷子那标志性的沙哑喊声:“把那根原木再抬高一点!对,就这样!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这条路能走坦克!“ 梅里尔抬头望向星空,深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你知道吗,查尔斯,我有时候觉得,这场战争最疯狂的地方,不是日本人,而是我们自己。英国人和美国人争物资,美国人和中国人争指挥权,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打算,却忘了我们本来是要一起打日本人的。“ “这就是战争,将军,“布林德说,“政治和战争,从来是分不开的。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其中找到平衡,然后完成任务,活着回家。“ “活着回家,“梅里尔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的向往,“是啊,活着回家。走吧,中校,我们还有四十八小时。“ 两人消失在丛林的夜色中,身后是史迪威指挥部里透出的昏黄灯光,以及那张标注着无数红蓝箭头的作战地图。在那张地图上,孟关和瓦鲁班被重重地圈了出来,像是一双等待合拢的巨钳,即将扼住日军第18师团的咽喉。 而在更远的地方,皮克老爷子指挥的工兵们早就在夜以继日地工作。他们用斧头和锯子砍伐参天大树,用炸药开辟通道,用肩膀扛起沉重的原木。在他们身后,第一辆谢尔曼坦克的炮管已经露出了丛林的边缘,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安抚完梅里尔,布林德回到自己的住处。这是一顶简陋的帐篷,除了一张行军床和一张堆满文件的桌子,别无长物。他点燃煤油灯,在昏黄的光晕中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满了需要处理的琐事。 他的目光落在“托尼“这个名字上,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托尼·布林德,他的侄子,此刻正跟随亨特的第5307部队驻扎在利多,即将参加孟关会战。作为舅舅,他恨不得立刻飞到姐姐、姐夫唯一的儿身边,他太担心有什么闪失和意外无法向姐姐交代,亨特那个家伙,对孩子的撺掇怂恿,让他每每觉得不靠谱,但实在又扛不住这个姐夫昔日的情敌各种促狭。 布林德拿起电报稿纸,斟酌着措辞。他不能表现出过多的私人情感,那不符合军规,也可能给侄儿带来不必要的关注。但他必须确保亨特知道,照顾好托尼不仅是上级的命令,更是一个挚友的托付。 “致亨特准将,“他写道,“即将开始的战斗中,请特别关注托尼·布林德上尉的安全与表现。他的父亲只有这一个儿子,请多关照他的安全。另,物资派发事务繁杂,预计数日方能返回利多,届时当与兄台把酒言欢。布林德。“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望向帐篷外漆黑的夜空。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那是日军狙击小队在骚扰,还是巡逻队的交火?在这个战场上,每一个夜晚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与此同时,在瓦鲁班师团司令部,田中新一正站在作战地图前,目光阴鸷地盯着孟关的地形。这位日军第18师团师团长,曾以“丛林战之王“自诩,却在开战以来连挨新1军好几记闷棍。 “脱胎换骨,“他喃喃自语,回想着密支那、于邦、太白伽的接连失利。那些在他看来本该一触即溃的中国军队,如今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战术灵活,火力凶猛,配合默契。尤其是那个孙立人,他的新38师简直成了第18师团的噩梦。 田中新一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胡康河谷的密林,移到孟关相对平坦的地势。他本想凭借胡康河谷的天险,将中美军队拖入雨季,让疾病和补给困难替自己消灭敌人。但新1军的推进速度远超预期,他的计划正在破产。 “孟关地势相对平坦,不利防守,“他对着身旁的参谋们说道,声音低沉而冷静,“传令下去,布置纵深防御。把炮兵主力放在进退便利处,为万一守不住做后手准备。“ 参谋们面面相觑。在日军传统中,“万一守不住“这种话是禁忌,意味着对天皇陛下必胜信念的动摇。但田中新一不在乎,他在中国战场摸爬滚打多年,深知保存实力比盲目玉碎更重要。 “师团长,“一名大着胆子问道,“是否请求军部增援?“ 田中新一冷笑一声:“军部?他们连自己的补给都成问题。“他转身望向窗外漆黑的丛林,那里隐藏着无数致命的陷阱,“告诉士兵们,准备玉碎。但在我下令之前,谁也不许擅自冲锋。“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在透过夜幕看到更远的未来。孟关不是终点,甚至不是转折点,只是这场漫长消耗战中的一个节点。田中新一知道,无论胜负,第18师团的命运早已与这片异国的丛林紧紧绑在一起。 而在太白伽的中美联军营地,郑洞国正站在自己的帐篷外,仰望星空。200美元的抚恤金,史迪威的承诺,皮克的困境,布林德的沉默——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交织,构成一幅复杂的战争图景。 他想起了重庆的蒋介石,想起了昆明的美军顾问团,想起了那些还在国内挨饿受冻的百姓。这场战争究竟为何而战?为了国家的尊严,为了民族的生存,还是为了那些永远回不来的年轻生命? 远处,一支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传来,又渐渐远去。明天,或者后天,孟关的炮火将照亮这片丛林。而在那之前,还有无数个夜晚需要度过,还有无数份电报需要发出,还有无数个像托尼·布林德那样的年轻人,需要在父亲的牵挂中走向未知的命运。 战争,从来不仅仅是地图上的箭头和沙盘上的推演。它是200美元的抚恤金,是皮克大叔的护路队,是田中新一的纵深防御,是每一个在黑夜中等待黎明的灵魂。当史迪威的指挥棒收起,当会议的帐篷落下帘幕,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在丛林的深处,在枪炮的间隙,在那些永远不被载入史册的沉默时刻里。 2月24日,缅北的清晨来得格外迟。 浓密的雾气像一层厚重的纱罩,沉重的覆盖在太白伽的营地之上,能见度极低,将帐篷、车辆和行进的队伍都裹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很快又被军靴踏碎积水的声响淹没。 郑洞国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前,目光穿过渐亮的晨色,望向正在集结的部队。他的身旁,史迪威叼着那根标志性的玉米芯烟斗,烟丝早已熄灭,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盯着地图上那两个即将合拢的红色箭头。 “开始吧。“史迪威的声音低沉而简短,像一把出鞘的军刀。 士兵们列队而出的嚓嚓声撕裂了晨雾。 新22师的将士们从简陋的营帐中涌出,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寝苫枕戈“数日——以草席为床,以兵器为枕,这是中国古代形容将士枕戈待旦、随时准备战斗的成语,此刻却是对这些中国士兵最真实的写照。他们的军装早已被丛林的雨水和汗水浸透,结出一层白色的盐霜,但每个人的眼神都透着一股狠劲,那是从于邦、太白伽一路血战中磨砺出来的杀气。 战车营的m3轻型坦克率先发动引擎,柴油机的轰鸣声在河谷中回荡。这些钢铁巨兽的履带碾过泥泞的道路,将昨夜暴雨造成的积水和烂泥甩向两旁。坦克炮塔上,美国教官和中国炮手并肩而立,语言不通,却用简单的手势和眼神交流着。这是新22师在兰姆伽整训的成果——脱胎换骨的不仅是装备,更是那种与盟军协同作战的自信。 “右翼,孟关正面,挺进!“随着指挥官的一声令下,新22师的步兵们紧跟在战车后面,像一股灰色的洪流,沿着崎岖的山路向孟关压去。他们的任务最直接,也最艰巨——从正面撕开田中新一的防线,为整个钳形攻势打开缺口。 与此同时,左翼的丛林深处,新38师的行动更加隐秘。孙立人站在队伍的最前方,这位被士兵们称为“孙老虎“的将军,此刻正用望远镜观察着南方的地形。他的部队不走高路,而是沿着克钦猎人指引的小径,在原始丛林中迂回南下。 “师座,前面就是瓦鲁班了。“侦察兵回来报告,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林中的鸟兽。 孙立人点点头。瓦鲁班,这个在地图上不起眼的小村庄,此刻成了整个战役的关键节点。只要插向那里,就能切断孟关日军的退路,将田中新一的第18师团装进口袋。他想起史迪威在会议上画的那个钳子,新22师是右钳,他的新38师是左钳,而此刻正在丛林中潜行的那支美军部队,则是钳子上的利齿——“劫掠者“。 三千名劫掠者,这个数目在动辄数万人的大会战中或许不值一提,但此刻却承载着这次进攻最令人兴奋的期待。 他们在凌晨时分乘卡车抵达太白伽,一路的颠簸让许多人脸色发白,但没有人抱怨。这些从加勒比海到阿拉斯加精选出来的精锐,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使命。 按照计划,劫掠者留下一支250人的后备队驻守利多——那是他们的退路,也是整个战役的物资中转站。其余2750人,将兵分两路进入丛林。 第四章 缅北攻略(5)丛林之战 经过半年枯燥的丛林战特训,劫掠者队员们踏上克钦向导用缅刀开辟出的道路,在湿热的密林中深一脚浅一脚赶着骡子前进。那些克钦向导手中的缅刀,是这片丛林赋予他们的神器——弯曲的刀身闪烁着幽暗的光泽,每一次挥砍都精准地斩断横亘的藤蔓和灌木,在密不透风的绿色壁垒中开辟出一条勉强可供通行的缝隙。 亨特走在队伍的中段,他的军服早已被汗水浸透,深色的汗渍从腋下蔓延到腰间,像一幅不规则的地图。这位曾在瓜达尔卡纳尔岛经历过雨林考验的老兵,此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不是因为丛林本身,而是因为出发前布林德那封电报里沉甸甸的托付。 “照顾好托尼“——这几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头。亨特本想将托尼归入那250人的后备队,留守在相对安全的利多。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了整整一夜,直到黎明时分,那个年轻人站在他的帐篷外,背挺得笔直,蓝眼睛里燃烧着不容置疑的火焰。 “将军,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看仓库的。“托尼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父亲在部队服役把生死置之度外,我在利多看守物资——这不公平,对他,对我,对那些要去前线的弟兄们。“ 亨特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在那上面看到了与他的布林德舅舅相似的轮廓——同样倔强的下巴,同样紧抿的嘴唇,当然,也很像往日那个让他心迷意乱的少女的影子。 但是他在托尼身上也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在墨西哥边境的第一次战斗,想起那种渴望证明自己、渴望被承认的焦灼。最终,他妥协了,但附加了一个条件:托尼将作为传令兵跟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 “传令兵“——这个职务在正规作战中或许只是跑腿的差事,但在深入敌后的特种行动中,却意味着始终处于指挥核心,既能参与最关键的战斗,又能在最高指挥官的视线范围内得到最大程度的保护。亨特自以为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安排,却低估了战场的无常。 此刻,另一边,顾岩盛等几名译员被借调至加拉哈德团,充当克钦语翻译。这个安排出自布林德的建议——在复杂的丛林环境中,语言障碍可能比敌人的子弹更致命。顾岩盛被分派到亨特这一队,与好朋友托尼一前一后走在队伍行列中,中间隔着亨特和几个廓尔喀士兵。 顾岩盛略显复杂的成长背景使他成为军中稀缺的“三语人才“——汉语、英语、缅甸语兼通,加上在克钦山区生活了一段时间,他的超人语言天赋让他很快就能说出一口流利的克钦方言。此刻,他走在队伍中,听着前后传来的喘息声和偶尔的咒骂,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归属感。 2月下旬,正值缅甸旱季。从气象数据上看,这并非全年气温最高的时段,但进入密不透风的亚热带丛林,加上烈日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后依然毒辣的炙烤,体感温度远远超过了温度计上的数字。这里像一个巨大的蒸笼,湿气从地面蒸腾而上,与空气中的水分混合,形成一种几乎可以被切割的粘稠。 行军的第一天,队伍中的美国大兵们还努力保持着军容——钢盔端正,衣扣整齐,背包的带子勒在标准的位置。但几天下来,这些规矩被丛林的残酷逐一瓦解。钢盔成了最不受欢迎的装备,那金属外壳在烈日下像一口烧热的铁锅,将佩戴者的头皮烤得生疼。随便一动,汗水便如小溪般从额头、腋下、后背涌出,在军服上画出一片片深色的地图。 背上的行囊感觉越来越沉重。那里面装着一周的口粮、弹药、急救包、防水布、备用袜子和各种零零碎碎的工具。在训练场上,这些重量被精确计算,被认为是一个健康士兵可以承受的负荷。但训练场没有计算丛林的湿气,没有计算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闷热。 “这该死的天气!“一个来自德克萨斯的大兵解开衣扣,露出毛茸茸的胸膛,“我宁愿回奥斯汀晒棉花!“ “闭嘴,约翰逊,“他的同伴低声喝止,“你想把蚂蟥喂饱吗?“ 骂骂咧咧的声音在队伍中此起彼伏。好些个劫掠者难以忍受,纷纷解开衣扣散热,有的甚至将袖子卷到肩膀。若非蚊虫的肆虐和旱蚂蟥随时可能附身的恐惧,他们恨不得像温盖特将军的钦迪特部队那样,脱掉汗黏黏的军服干脆赤身行军。 亨特终于领略到这里和瓜岛雨林的不同所在。瓜岛的雨林也热,也湿,但那种湿热是开放的、流动的,海风会带来短暂的凉爽,雨后的积水会迅速被土壤吸收。而这里的湿闷是封闭的、凝固的,像一床浸透了热水的棉被,将人从头到脚裹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幸好有骡子。这些从印度山区征集来的矮小牲畜,承担了大部分沉重的装备物资——迫击炮的底座、电台的蓄电池、成箱的弹药和药品。它们的蹄子比马更适合湿滑的山路,它们的耐力比人类更适合长途的跋涉。队伍行进速度因此未受太大影响,众人深刻体会到温盖特将军所说“骡子在丛林中的重要性“。那些没有骡子的部队,士兵们不得不将60毫米迫击炮拆成三部分,轮流背负前进,行军速度大打折扣。 顾岩盛走在托尼身后不远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他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相较于美国大兵,那些克钦向导和廓尔喀人,包括自己,都更能适应在闷湿的山地与丛林中行军,状态要好得多。 克钦向导们穿着粗布短褂,赤着脚或穿着草鞋,在湿滑的山路上行走如飞。他们的呼吸平稳,汗水虽然也在流,但似乎并不因此感到额外的疲惫。廓尔喀士兵们稍好一些,这些来自尼泊尔山区的勇士,虽然身材矮小,但肌肉结实,在爬坡时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 顾岩盛想起在西南联大时读到的人类学著作,关于人种与环境适应的理论。他想可能是人种差异使然——东方人体格相比身材壮硕的西方人,不仅基础代谢率较低,体能消耗小,对湿热环境的耐受度也更强。这是数千年来在季风气候区进化的结果,写进了基因,不是半年训练可以改变的。 但这个念头很快带来了另一个更令人不安的联想。日本人同样属于超级能忍的东方人种,而且他们在缅甸、在马来亚、在新加坡的丛林战中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如果中日两军在同样的环境下相遇,决定胜负的就不再是适应能力,而是训练、装备和意志。顾岩盛不禁吸了口凉气,想起那些关于日军在瓜岛、在缅北顽强抵抗的传说。 队伍在密林中行进,时间失去了意义。白天和黑夜的区别只在于光线的明暗,而那种昏暗的、绿色的微光,即使在正午也如同黄昏。指南针和地图是唯一的向导,但地图上的等高线与实际的地形往往相差甚远——一条在地图上标注为“季节性溪流“的蓝线,可能是一道在雨季汹涌、在旱季泥泞的障碍;一片标注为“稀疏林地“的区域,可能已经被藤蔓和次生林改造成难以穿越的迷宫。 第六天的清晨,队伍在一道山脊上短暂休息。亨特摊开地图,与克钦向导头领讨论下一步的路线。顾岩盛坐在一块潮湿的岩石上,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慢慢地啃着。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托尼身上——那个年轻人正在检查自己的***,动作熟练而专注,但顾岩盛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紧张?“顾岩盛走过去,用英语低声问道。 托尼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有点。你呢?“ “我?“顾岩盛想了想,“以前日本人飞机刚来轰炸,我就躲在桌子底下发抖。后来炸多了,也就习惯了。“ “希望我也能习惯,“托尼说,“快点习惯。“ 亨特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交谈:“集合!准备出发!“ 斥候回来了,带来了第一个具体的敌情报告。在瓦鲁班北部,南尤河附近的一个小村庄,有支日军小队驻守。人数不多,大约三十到四十人,但控制着河上的渡船,是日军在这一带的交通节点。 亨特的眼睛亮了起来。六天的行军,终于等到了开战的时刻。他迅速做出决定:亲自带一队劫掠者前往清除,其余部队继续向预定集结地点前进,等待会合。 “50个劫掠者,“他点着名,“加上10名廓尔喀士兵。顾,你跟着我们,负责和向导沟通。托尼——“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个年轻人期待的眼神,心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战场的需要压倒了个人的顾虑,传令兵必须跟随指挥官,这是规矩。 “托尼,你跟着我。记住,你的任务是传递命令,不是冲锋。“ 准备妥当后,亨特就带着50个劫掠者和10名廓尔喀士兵,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灌木林,悄悄围了上去。 托尼紧跟在亨特身后,这是两人的约定,首战亨特要带他这个战场初哥来亲身体验。 这会正值午后三点,炎热异常,这小队日军正放松在休息。亨特打出手势,一个廓尔喀士兵抽出弯刀,猫着腰摸到村口靠着棵橡树打盹的日军哨兵背后,一手捂其嘴,另一手迅速一刀割喉。 托尼跟在亨特身后,隔着大概十来米远,看着一股鲜血从那名拼命挣扎的哨兵喉部喷涌而出,溅洒一地。等廓尔喀战士松开手,这个日军就像一摊软泥般滑到地上,再无生息。 这是托尼第一次近距离目睹杀人,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未感受到一直期待的那种复仇快感,反而觉得有些恶心。 解决掉哨兵,众人迅速跃进。亨特探明日军分布情况,下令冲锋队员端着汤姆逊***冲进村寨内,向毫无防备的日军小队突击扫射。被袭日军猝不及防,还没来及拿武器,便有十余人被当场击毙。剩余的反应过来,赶紧躲进一座吊脚房寻找掩体,组织反击,劫掠者冲锋队员有三人中弹负伤倒下。 托尼见状情绪激昂,举起春田步枪想冲上去,却被亨特按住。亨特招手示意,两名火箭炮手扛着两具巴祖卡火箭筒上来,朝着日军藏身的吊脚房射去。 嘭!嘭!两声巨响,竹篾和木头建成的吊脚房应声倒塌,火焰蔓延,里面的反击顿时哑火。紧接着,几个浑身着火的日军窜出来,托尼立马端起枪跟大家一起把他们射翻在地。 战斗的节奏快得令人窒息。托尼试图执行自己传令兵的角色,但发现根本没有命令需要传递——亨特的声音直接抵达每一个士兵,手势比语言更迅速,而枪声则淹没了一切试图组织的话语。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其他人一样,向那些窗口直接射击,将弹匣里的子弹倾泻出去。 廓尔喀士兵的表现令人惊叹。他们不像美国人那样依赖火力压制,而是像幽灵一样在稻田中移动,利用每一道田埂、每一丛杂草作为掩护,逐渐逼近竹楼。顾岩盛看到其中一个矮小的身影突然跃起,库克利弯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是一声惨叫从竹楼底层传来。 克钦向导们则展现出了另一种战斗方式。他们没有加入正面的交火,而是消失在村庄的边缘,像猎人追踪猎物一样,搜索可能逃窜的敌人或隐藏的火力点。顾岩盛听到村庄另一侧传来几声短促的枪响,然后是克钦语的低喝——那是得手后的信号。 托尼打光了第一个弹匣,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他摸索着更换弹匣,却发现新的弹匣卡住了。就在这短暂的停顿中,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钢盔,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视野中爆发出一片金星。 第四章 缅北攻略 (6)成长勋章 “托尼!“亨特的吼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托尼感到有人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拖离田埂。是顾岩盛,他的脸上沾满了泥土和汗水,眼睛却异常清醒。“没事,小先生,“顾岩盛用中文说道,然后又用英语重复,“你真够幸运!钢盔救了你一命,太幸运了!“ 托尼摸了摸钢盔,手指触到一个凹陷。那颗子弹如果偏几厘米,或者如果他没有戴钢盔……他不敢继续想下去,只是机械地重新装上弹匣,跟着顾岩盛爬向一个新的射击位置。 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但对于参与者而言,却像是一个世纪。当最后一声枪响在竹楼顶层消失,亨特下令停止射击。劫掠者们从各自的掩体中站起,谨慎地向村庄中心靠拢。 清点战果是残酷的必修课。日军小队共有三十七人,其中二十一人被击毙,八人在试图逃跑时被克钦向导截杀,剩下的八人——包括一名军曹——在竹楼底层被廓尔喀士兵的弯刀解决。劫掠者方面,两人阵亡,五人受伤,其中一人是被自己的子弹跳伤——丛林战中常见的意外。 托尼站在竹楼前,看着士兵们将日军的尸体排成一排。那些年轻的、或不再年轻的脸庞,在死亡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想起了训练场上教官的话:“你的第一次杀戮会改变你。“他不知道这种改变是什么,只知道自己的手还在颤抖,而心脏跳动得如此剧烈,仿佛要冲破胸腔。 亨特走过来,将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你做得很好,“他说,声音比平时柔和,“现在,去帮顾清点缴获的物资。我们需要知道这里有什么,然后销毁带不走的。“ 这是命令,也是保护——让年轻人从血腥中暂时抽离,用事务性的工作平复情绪。托尼感激地点点头,走向竹楼。顾岩盛已经在那里,正在翻检一个木箱里的文件。 “地图,“顾岩盛举起一张泛黄的纸,“日军的布防图,虽然不完整,但比我们的准确多了。“ 托尼凑过去,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日文标注。他的头还在隐隐作痛,钢盔上的凹陷提醒着死亡的近在咫尺。但此刻,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正在升起——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深沉的、难以名状的疲惫。 “这就是战争,“顾岩盛突然说道,没有抬头,“你父亲经历过,亨特将军经历过,现在轮到你了。“ 托尼没有回答。他走出竹楼,来到南尤河边。河水浑浊而急促,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和落叶,向南方奔流而去。他蹲下身,将双手浸入水中,感到一丝短暂的清凉。 远处,亨特正在用无线电向梅里尔报告战况,向太白伽的指挥部通报位置。克钦向导们在村庄外围警戒,廓尔喀士兵们在收集可用的物资,劫掠者们在包扎伤口、补充弹药。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仿佛刚才的生死搏杀只是日常的一部分。 托尼抬起头,望向瓦鲁班的方向。那里,田中新一的主力正在等待,新38师的迂回部队正在逼近,而梅里尔的另一支劫掠者分队也在丛林中潜行。这场战役才刚刚开始,而他,托尼上尉,已经不再是那个看着父亲的遗像期待参战的孩子了。 钢盔上的凹陷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像一枚奇特的勋章。 梅里尔收到亨特报告时,正蹲在一棵巨大的榕树根部,借着滤下的斑驳天光研究地图。无线电报务员的声音从灌木丛后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长官,亨特准将的电报!“ 他接过电报纸,目光迅速扫过那些跳动的字母。初战告捷——四个字像一剂强心针,让这个自出发以来便紧绷着脸的指挥官终于舒展了眉头。劫掠者已到达指定位置,这意味着整个计划最关键的第一步已经迈出,那把插入日军后方的尖刀,终于露出了锋芒。 “立即回电,“梅里尔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干脆,“按第二方案展开,等待进一步指令。“ 他站起身,将地图摊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用指北针压住被湿气浸软的边角。周围的几名参谋官迅速围拢过来,目光聚焦在那张标注着等高线和河流的蓝图上。南尤河像一条蜿蜒的蛇,从北向南穿过丛林,在瓦鲁班附近汇入更大的河流系统。而他们的位置,恰好卡在这条生命线的咽喉处。 “给史迪威将军和孙师长发电,“梅里尔一边在图上勾画,一边口述电文,“初战告捷,劫掠者已到达指定位置,准备按计划切断日军退路。请求确认新38师迂回进度,协调合围时间。“ 报务员的手指在电键上飞舞,将这一信息化作无线电波,穿越层层叠叠的树冠,飞向太白伽的指挥部和孙立人前进的某个坐标。梅里尔望着那些消失在空中的电波,想起出发前布林德说的话:“初战求稳,来日方长。“此刻,他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分量——不是退缩,而是在稳妥中积蓄力量,为更大的胜利铺路。 电文发出后,梅里尔立即着手部署下一步行动。他将剩余的劫掠者分为三队,每一队都承担着关乎战役成败的使命。 “金尼逊,“他点名道,“你带第一队,向东南方向推进,切断通往瓦鲁班附近的公路大道。记住,不是正面阻击,是埋伏,是突袭,让日本人以为到处都是我们的人。“ 金尼逊上尉是个来自西部的壮汉,曾在菲律宾战役中从巴丹半岛的死亡行军中幸存。他默默点头,开始整肃自己的队员。公路大道是日军第18师团的生命线,从孟关到瓦鲁班,所有的补给、增援、撤退都必须经过那里。卡住这条通道,就等于扼住了田中新一的咽喉。 “麦基,“梅里尔转向另一位军官,“你率第二队,沿南尤河向下游搜索,控制住所有渡河点。日本人败退时必然沿河而行,我们要让他们无路可退,要么投降,要么喂鱼。“ 麦基是个精瘦的爱尔兰后裔,以擅长游泳和爆破著称。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明白,长官。我会让日本人知道,南尤河不是他们的朋友。“ “其余的人,“梅里尔环视剩下的部队,“跟我留守村庄,与亨特准将会合。待廖耀湘攻破孟关后,我们一起拦截败退下来的日军。这将是劫掠者的成名之战,先生们,让历史记住今天。“ 部署完毕,各队迅速行动起来。金尼逊的队伍像一把尖刀,插入东南方向的丛林;麦基的部队则沿着河岸,在藤蔓和芦苇的掩护下悄然移动。梅里尔目送他们离去,然后转向通讯兵:“联系后勤,请求空投补给。坐标是村庄北侧那片开阔地,标记已经铺好了。“ 这是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六天的丛林行军,消耗的不仅是体力,更是士气。劫掠者们携带的口粮已经所剩无几,而更重要的是,他们需要新鲜的食物来恢复战斗力,需要精神上的慰藉来支撑接下来的恶战。 无线电波再次穿越丛林,这一次的目标是后方机场那些待命运输机。梅里尔深知,在这片被日本人控制的空域,每一次空投都是一场赌博——赌天气,赌日军战斗机的巡逻间隙,赌飞行员的技术和勇气。 等待的时间是煎熬的。梅里尔走进村庄,与亨特会合。两位指挥官站在竹楼残骸前,交换着各自部队的情况。托尼站在亨特身后,钢盔上的凹陷已经用帆布临时修补,但那个痕迹依然清晰可见,像一枚特殊的勋章。 “年轻人表现如何?“梅里尔用目光示意托尼。 “比预期的好,“亨特简短地回答,“第一次战斗,头盔救了他一命。现在他需要学会的是,如何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保住自己的命。“ 梅里尔点点头,没有再多问。每个士兵都有自己的成长轨迹,而战场是最残酷也最快速的学校。他转而谈起更紧迫的话题:“廖耀湘那边有消息吗?孟关的战况如何?“ 亨特摇头:“最后一份电报是昨天,新22师正在孟关外围与日军激战。田中新一布置了纵深防御,每一道壕沟、每一座碉堡都在争夺。“ 正说着,天空中传来引擎的轰鸣。众人抬头望去,几架c-47运输机正从云层中钻出,像疲惫的大鸟,翅膀上闪烁着铝制的光泽。它们盘旋了一圈,确认地面的标记,然后开始空投。 降落伞像白色的花朵,在绿色的丛林背景中绽放。补给箱准确地落在村庄北侧的开阔地上,有些挂在树梢,有些落入河中,但大部分都安全抵达。劫掠者们欢呼着冲上去,用刺刀撬开那些木箱和金属容器。 新鲜口粮——这是此刻最珍贵的词汇。梅里尔亲自监督分配,确保每一支队伍都能得到公平的份额。打开箱盖的瞬间,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与丛林中腐朽的气息形成鲜明对比。 有面包,虽然被挤压得有些变形,但依然散发着麦香;有火腿和香肠,用蜡纸包裹着,油脂在热带气温下微微渗出;有鸡蛋粉,可以冲成热饮;甚至还有水果——苹果和橙子,从遥远的美国或印度运来,每一个都带着人工蜡封的光泽。 “上帝啊,“一个来自纽约的士兵咬下一口苹果,汁水顺着下巴流下,“我发誓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 顾岩盛站在一旁,看着这些美国大兵狼吞虎咽的样子,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想起在西南联大时,同学们在防空洞里分食一块硬得像石头的烧饼,那也是一种美味,一种在匮乏中提炼出的满足。 亨特走过来,递给托尼一个橙子和一份用油纸包着的火腿三明治。“吃吧,“他说,“然后听我给你上一课。“ 托尼接过食物,饥饿让他的手有些颤抖。他确实饿了——六天的c口粮,那些罐装的预制食品,虽然能提供足够的热量,但味道单调得令人绝望。豆子、火腿、鸡蛋,各种食材被煮成糊状,密封在铁皮罐头里,打开时散发着一种介于腐败与保鲜之间的奇特气味。 亨特趁机开始了他的“野战口粮教育课“。他盘腿坐在一块倒下的树干上,像一位教授在讲坛上,向围拢过来的年轻士兵们讲解美军军用口粮的奥秘。 “除了专供给空降兵的k口粮,“他开口道,“我们陆军的口粮分为abcd四种规格。a口粮是新鲜的,b口粮是半成品,都需要重新加工,只在旅次行军、固定扎营时配给。你们现在吃到的,就是a口粮的标准——新鲜面包、肉类、水果,甚至还有牛奶和冰淇淋,如果后方条件允许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沾满食物碎屑的面孔:“而之前六天我们吃的,是c口粮,湿式罐头。我知道你们嫌弃它,觉得味道像泔水。但我要告诉你们,还有更糟糕的——d口粮,干式口粮,饼干、巧克力、咖啡粉,硬得能崩掉你的牙,淡得能让你忘记肉是什么味道。“ 亨特看向托尼,语气变得严肃:“小少爷,不要嫌弃c口粮罐头。野战生活的艰辛,经历过才知道。在瓜岛,我们有时候连c口粮都吃不上,只能吃椰子、吃虫子、吃死去的日本兵留下的米团。那时候,一罐c口粮能换一支崭新的m1步枪。“ 托尼默默点头,手中的三明治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他想起父亲在参谋部的舒适环境,想起太白伽那些相对整洁的帐篷,想起自己出发前对“冒险“的浪漫想象。此刻,在这片散发着硝烟和腐叶气息的丛林中,他终于触摸到了战争的真实质地。 顾岩盛在一旁翻译着亨特的话,将那些美军术语转换成克钦向导们能理解的表达。他注意到,当说到“吃死去的日本兵留下的米团“时,几个克钦战士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在他们看来,吃敌人的食物或许可以接受,但吃敌人的尸体则是不可饶恕的亵渎。文化的差异,即使在最基础的生存层面,也依然存在。 第四章 缅北攻略 (7)战场教育课 亨特的教育课还没结束,他突然想起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深褐色的液体。“说到这个,“他举起瓶子,“还得感谢你们的布林德参谋。中途补给时,他特意让人送来这些可口可乐,说是给托尼解暑的。结果全团都沾了光。“ 士兵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目光投向托尼。年轻人感到脸颊有些发热,但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舅舅在千里之外,依然惦记着他,用一种最美国的方式——可口可乐,那种象征着家乡和和平的甜腻饮料。 “布林德参谋说,“亨特模仿着参谋官那种略带刻板的语调,“告诉亨特,照顾好我的侄儿,但也别让他太舒服。战争不是夏令营。“又是一阵笑声,这次托尼也加入了,那种被接纳的感觉让他眼眶有些湿润。 空投补给带来的不仅是食物,更是一种心理上的慰藉。它证明他们没有被遗忘,证明后方那些庞大的战争机器依然在运转,为这三千名深入敌后的士兵提供支持。梅里尔看着士兵们恢复血色的脸庞,知道这次赌博赢了——他们有了继续战斗的底气。 就在众人享用这顿难得的盛宴时,无线电报务员突然冲过来,脸上的表情让所有人都停止了咀嚼。“长官,总指挥部急电!“ 梅里尔接过电报纸,目光迅速扫过。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先生们,好消息!廖耀湘将军的新22师,在战车营新装备的谢尔曼坦克掩护下,经过十余日激战,一举攻占孟关!日军第18师团的核心据点,被我们拿下了!“ 沉默,然后是爆发。欢呼声、口哨声、枪声——有人朝天鸣枪庆祝,在这片刻的狂喜中,纪律和隐蔽都被抛诸脑后。孟关,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心中最沉重的枷锁。 顾岩盛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情感。他想起了那些从野人山爬出来的残兵,想起了杜聿明将军在回忆录中描述的惨状——“官兵死亡累累,前后相继,沿途尸骨遍野,惨绝人寰“。那是1942年,第一次入缅作战,中国远征军十万将士,活着走出丛林的不足四万。 胡康河谷,这个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绿色地狱,如今终于被征服。新22师的谢尔曼坦克,那些m4中型坦克,用它们的75毫米火炮和厚重的装甲,碾碎了日军的碉堡和壕沟。廖耀湘,这位以刚猛著称的虎将,终于以血洗血,告慰了那些枉死的亡灵。 亨特走到梅里尔身边,两位指挥官相视良久,然后默默地握了握手。不需要言语,他们都明白这场胜利的意义。对于中国人,这是复仇,是雪耻,是证明;对于美国人,这是合作,是信任,是太平洋战场上陆战的重要转折。 “田中新一不会坐以待毙,“梅里尔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冷静,“孟关失守,他会立即组织撤退。瓦鲁班是他的下一个据点,也可能是他的葬身之地。我们要做好准备,拦截的将是困兽,是最危险的敌人。“ 亨特点头,转向托尼:“传令下去,各部队进入战斗位置。金尼逊和麦基那边,用电台确认他们是否收到消息。顾,“他看向这个年轻的翻译,“告诉克钦向导,我们需要他们的人在前沿侦察,日本人随时可能出现。“ 命令像涟漪一样扩散开去。村庄从庆祝的狂热迅速转入战前的紧张,士兵们将没吃完的食物塞回背包,检查武器,进入预设的阵地。托尼奔跑在各个火力点之间,传递着亨特的指令,那种传令兵的角色此刻变得真实而紧迫。 顾岩盛找到木然瓦单,将亨特的要求转达给他。克钦游击队长听完,只是默默地点头,然后用手势召集他的战士。他们不需要复杂的命令,丛林是他们的语言,伏击是他们的本能。 “日本人会从哪来?“顾岩盛问道。 木然瓦单望向北方,那片被战火熏染的天空。“孟关来的路,有三条,“他用生硬的英语回答,又补充了一句克钦谚语,“困兽不择路,但会选最暗的那条。“ 顾岩盛将这句话翻译给亨特,老练的指挥官若有所思:“最暗的路……那就是沿河床,走谷底。通知麦基,加强南尤河一线的警戒。金尼逊那边,注意公路两侧的丛林,日本人可能弃车步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太阳从树冠的缝隙中向西移动。村庄周围陷入了诡异的宁静,那种大战前的宁静,连鸟鸣和虫声都仿佛被压抑。士兵们趴在潮湿的泥土中,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盯着视野尽头那片绿色的迷雾。 托尼趴在亨特身边,心跳如鼓。孟关的胜利消息还在脑海中回荡,但眼前的现实更加紧迫——田中新一的败军随时可能出现,而他们这三千人,将要面对一个师团的困兽之斗。 “害怕吗?“亨特突然问道,眼睛没有离开瞄准镜。 “有点,“托尼诚实回答,“但更多的是……期待。我想知道,我们能挡住他们吗?“ 亨特终于转过头,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在瓜岛,我们挡住过。在这里,我们也能。记住,托尼,战争不是靠勇气打赢的,是靠准备、靠配合、靠比敌人多坚持一分钟。你父亲知道这一点,现在你也知道了。“ 远处,南尤河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枪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连成了一片。麦基的部队,已经与敌人接火。 梅里尔从指挥所冲出来,抓起望远镜。在河流的转弯处,隐约可见人影晃动——黄色的军服,狼狈的队形,那是日军,是刚从孟关败退下来的第18师团残部。 “全体注意!“梅里尔的声音响彻阵地,“目标出现,准备战斗!为了劫掠者的荣誉!“ 托尼深吸一口气,将脸颊贴在枪托上。这一刻,所有的训练、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期待,都化作一个简单而明确的动作——瞄准,等待,然后扣动扳机。 次日,闻报孟关已下,坐卧不安的蒙巴顿在16架战机护航下,穿着一身笔挺棕色热带军服飞抵太白伽,前来视察他名义上的部队。 一辆c-47运输机在战斗机群的拱卫下缓缓降落,舱门打开的瞬间,热带地区特有的湿热气息裹挟着腐叶与硝烟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这位东南亚战区最高司令官踏出舱门时,已经换上了一身精心熨烫的棕色热带军服——卡其布料挺括如新,肩章上的将星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胸前的勋章绶带排列得一丝不苟,甚至连靴子的光泽都经过仔细打理。 “上帝,这鬼地方的湿度简直能把人蒸熟。“蒙巴顿低声抱怨,掏出丝绸手帕在额角轻轻按了按。他的副官立刻递上一副墨镜,勋爵微微颔首,将墨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遮住了那双因长途飞行而略显疲惫的灰蓝色眼睛。 机场跑道上,史迪威已经等候多时。 “醋乔“将军穿着洗得发白的卡其布军装,领口敞开着,没有领带,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副破旧的望远镜。他的军靴沾满红褐色的泥渍,裤腿上还留着穿越丛林时被荆棘划破的痕迹。与蒙巴顿的光鲜亮丽相比,史迪威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刚从战壕里爬出来的老兵,而非统率十万大军的战区参谋长。 “欢迎莅临前线,总司令阁下。“史迪威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热情。他随意地敬了个礼,动作敷衍得近乎无礼。 蒙巴顿摘下墨镜,露出一个外交场合十分得体的微笑:“乔,我的老朋友,你总是这么……不拘小节。“他的目光扫过史迪威邋遢的装束,嘴角微微抽动,“我听说孟关的捷报,特意前来向英勇的将士们表示祝贺。当然,也要亲眼看看我们的进展。“ “我们的进展?“史迪威的灰眉毛挑了起来,“如果我没记错,这些进展是用美国装备、由美国顾问训练、在美军空中支援下,由中国士兵的血肉换来的。至于英国人——“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我似乎只在后方听说过他们的存在。“ 蒙巴顿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时间没来得及调整好表情来掩饰情绪。但他毕竟是蒙巴顿,是在白金汉宫舞会上磨练过仪态的蒙巴顿,是在印度总督府接受过朝拜的蒙巴顿。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怒火压入胸腔深处。 “乔,“他的声音依然优雅,却带上了武装起来的金属般的冷硬,“我是东南亚战区最高司令官,这一点在开罗会议上已经明确。无论你个人对我有何看法,盟军的尊严和付出都应该带得到认可,更不容亵渎。“ 史迪威耸耸肩,转身走向一辆停在旁边的吉普车:“那就请吧,总司令阁下。让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讨论一下指挥体系的问题。“ 指挥部的铁皮帐篷里,一台电风扇徒劳地搅动着闷热的空气。蒙巴顿坐在唯一的帆布椅上——史迪威特意让人从师部搬来的,虽然椅腿上还缠着防止塌陷的铁丝——手里端着一杯冰柠檬水,冰块是昨夜用宝贵的汽油发电机冻出来的。 “我必须坦率地说,将军,“蒙巴顿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孟关的战报让我……惊讶。非常惊讶。“ 史迪威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他,手里捏着一根铅笔,在地图上某个位置画了个圈:“惊讶?“ “是的,惊讶。“蒙巴顿调整了一下坐姿,军裤的折线保持得笔直,“我原以为,按照目前的补给状况和雨季的临近,更稳妥的方案是巩固现有防线,将主力撤回英帕尔平原进行休整。毕竟,“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像在做慈善演讲,“英国在印度的防务也需要考虑。开罗会议上,首相和我都强调过东南亚战区的整体性——“ “整体性?“史迪威转过身,铅笔在指间转了个圈,“您是指把中国人重新赶回利多,替您守印度大门的那种整体性?“ 蒙巴顿的脸色变了。他放下杯子,杯中的冰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将军,请注意你的措辞。我是战区最高司令,我的职责是统筹全局——“ “您的全局就是印度,“史迪威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我的全局是中国。我的小伙子们要回家,蒙巴顿。他们从湖南、从四川、从云南被征召出来,走过野人山,死在利多公路的工地上,不是为了替英国人守殖民地的。“ “这是战争!“蒙巴顿提高了声音,“战争需要协调,需要——“ “协调?“史迪威突然笑了,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带着中西部农民式的直率笑容,“三个月前,您协调走了原本配给x部队的三百吨弹药,转给了您在若开的部队。上个月,您协调走了二十架运输机,去运您的私人行李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您夫人要的波斯猫。“ 蒙巴顿猛地站起来,椅子在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那是参谋会议的集体决定!而且我夫人的宠物——“ “是一只很漂亮的猫,“史迪威点点头,“我见过照片。白色的,蓝眼睛。听说在新德里很受欢迎。“ 帐篷里陷入死寂。风扇的嗡嗡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蒙巴顿感到血液冲上头顶。他想起伦敦那些关于“醋乔“的传闻——这个绰号源于史迪威对英国人的尖酸刻薄,像醋一样腐蚀着盟国之间的体面。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坐回椅子上,手指抚平军裤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将军,“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贵族式的平静,“我理解你的情绪。但军事决策不能感情用事。目前的推进速度过快,补给线拉得太长,一旦日军反击——“ “日军不会反击,“史迪威走到地图前,铅笔重重戳在孟关的位置,“因为他们正在溃败。我的情报人员昨天审讯了第十八师团的俘虏,他们的粮食只够三天,弹药靠空投,师团长田中新一已经准备切腹了。“他转过身,眼睛直视蒙巴顿,“而您,总司令阁下,想要我在这个节骨眼上撤退?“ “是战略转进——“ “是逃跑。“ 蒙巴顿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跳动。他想起开罗会议的那个晚上,罗斯福和丘吉尔在阳台上抽着雪茄,史迪威站在阴影里,用那种令人厌恶的坦率向马歇尔汇报:蒙巴顿更关心的是战后的殖民地安排,而不是眼前的战争。那天晚上,丘吉尔的脸色很难看,但罗斯福笑了,那种美国人特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将军,“蒙巴顿慢慢地说,“我希望你明白,我的建议是基于对整个东南亚战区负责的态度。如果中国军队继续深入,而日军从若开方向迂回——“ “那就让他们迂回,“史迪威耸耸肩,“我的侧翼是胡康河谷的丛林,是蚂蟥、毒蛇和疟疾。日本人试过穿越那里,死了三分之一的人。您想试试吗?“ 蒙巴顿沉默了。他想起那些关于野人山的报告——中国远征军第一次入缅作战失利后,穿越那片丛林撤回印度,三万人的部队只剩下三千。尸骨铺满了山谷,像一条白色的道路。 “总之,“史迪威收起铅笔,插进胸前的口袋,“中美联军不会后退。只有一个方向,“他伸出手,食指指向北方,指向地图上那片被标为“中华民国“的广阔土地,“回家。“ 蒙巴盯着那根手指,仿佛那是一把枪。他想起自己二十岁时在海军学院的日子,那些关于荣誉、责任和帝国使命的教诲。而现在,一个来自印第安纳州的乡下佬,用一根脏兮兮的手指,否定了他作为战区司令的权威。 “您的固执令人印象深刻,“蒙巴顿最终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彼此彼此,“史迪威咧嘴一笑,“对了,总司令阁下,在您坚持己见之前——“他故意模仿着蒙巴顿的英国口音,那种带着鼻音的上流社会腔调,“我衷心希望能获得这个荣幸——“他夸张地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陪同您前往前线阵地,看看我们小伙子们进攻取得的战果。能否赏光?“ 蒙巴顿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个“醋乔“在宣告:他才是东南亚战区唯一在前进的人。那些战报上的数字——歼敌多少,缴获多少,推进多少英里——都是史迪威的功劳,而他蒙巴顿,只是坐在新德里的办公室里,看着地图上的箭头发呆。 “当然,“蒙巴顿站起来,整了整军服,“我很期待看到贵军的……战果。“ 第四章 缅北攻略 (8)亨利四世 吉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扬起漫天黄尘。蒙巴顿坐在后排,一只手扶着车顶的扶手,另一只手用手帕捂着口鼻。史迪威亲自开车,速度之快让蒙巴顿怀疑这个美国佬是想故意把他颠出内脏。 “前面就是孟关,“史迪威头也不回地喊道,声音盖过引擎的轰鸣,“昨天傍晚拿下的,新三十八师的主力团。“ 蒙巴顿透过飞扬的尘土望去。远处的地平线上,几缕黑烟还在袅袅升起,像某种不祥的图腾。随着距离拉近,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奇怪的气味——甜腻、腐臭,混合着火药和血腥的味道。 “停车,“蒙巴顿突然说。 史迪威踩下刹车,吉普车滑行了一段才停下。蒙巴顿跳下车,皮靴陷入松软的泥土——不,不是泥土,是某种被反复践踏、混合着暗红色物质的泥浆。他低头看去,靴面上已经溅满了斑点。 “这边,“史迪威已经大步向前走去,“主阵地。“ 蒙巴顿跟上去,随从们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他们穿过一片被炮火犁过的树林,树干上布满了弹孔,像筛子一样。然后,视野突然开阔。 战壕。 蒙巴顿见过战壕,在索姆河,在帕斯尚戴尔,在那些被欧洲人称为“绞肉机“的地方。但那些是回忆,是历史书上的照片,是纪念馆里的展品。而眼前的战壕是新鲜的,是还在呼吸的,是散发着热度的。 横七竖八的尸体。 日本人的尸体。他们穿着土黄色的军服,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手指还扣在扳机上。但最让蒙巴顿感到胃部痉挛的,是那些残缺的躯体——没有头颅的躯干,被炸飞的四肢,腹腔敞开露出内脏的躯体。一只断手挂在战壕的边缘,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像在向天空索要什么。 绿头苍蝇。成千上万只,乌泱泱地聚集在一起,发出令人发狂的嗡嗡声。它们在尸体上爬行,在伤口里产卵,在眼球上吮吸。蒙巴顿看到一具尸体的脸上爬满了白色的蛆虫,在腐烂的皮肉间蠕动,像米粒一样密集。 乌鸦。大的,黑的,羽毛油亮。它们在尸骸间跳跃,发出粗嘎的叫声,啄食着那些最柔软的部位。一只乌鸦从某个腹腔里扯出一截肠子,像拉面一样拖拽着,然后仰起头,让那串粉红色的器官滑进喉咙。 “上帝啊……“蒙巴顿感到一阵眩晕,他掏出手帕,紧紧捂住鼻子和嘴巴,但那股气味还是渗透进来——腐尸的恶臭,内脏的腥味,排泄物的秽臭,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生命消逝后的空虚气息。 “总司令阁下,这边请,“史迪威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得像是在参观博物馆,“这里有个不错的观察点。“ 蒙巴顿艰难地移动脚步,每一步都踩在某种软绵绵的东西上——有时是泥土,有时是血肉,有时是分辨不清的混合物。他的棕色军服上开始沾染污渍,裤腿上溅满了泥点,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靴已经面目全非。 “您看,“史迪威站在一处高地上,指着下方的战场,“这是日军的主防线,我们用了两个营,打了六个小时。他们的抵抗很顽强,第十八师团是精锐,从南京打到新加坡,没吃过败仗。“ 蒙巴顿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下方的谷地里,更多的尸体铺满了地面,像收割后的麦田。一辆被击毁的坦克还在冒烟,炮塔被掀飞了,乘员烧焦的尸体卡在舱口。几匹军马的尸体倒在一旁,腹部鼓胀,四肢僵直,眼睛被乌鸦啄成了空洞。 “太肮脏了,“蒙巴顿喃喃自语,声音从手帕后面闷声传出,“太令人恶心了……“ “什么?“史迪威转过头。 蒙巴顿放下手帕,强迫自己直视这片地狱般的景象。他想起海军,想起那些优雅的战舰,白色的舰体,整齐的队列,炮口喷出的火焰和硝烟,然后是大海——广阔、深邃、包容一切的大海。海战是干净的,是绅士的,是符合战争法则的。没有苍蝇,没有蛆虫,没有腐烂的恶臭。失败者沉入海底,成为海洋生物的食物,而胜利者继续航行,舰旗飘扬。 “陆战,“他提高了声音,像是在说服自己,“陆战简直太肮脏,太令人恶心了!还是海战好,干净得多,大海可以带走一切血腥和不洁!“ 他说完,期待得到某种认同。这是他的真实感受,是他作为皇家海军军官的骄傲,是他对战争美学的坚持。战争应该是优雅的,是有规则的,是像马球比赛那样有裁判和观众的。 史迪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阁下对清洁文明的推崇,我相当理解。“ 蒙巴顿转过头,看到史迪威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厌倦。 “越是在这种地方,“史迪威继续说,目光投向远方,越过那些尸体,越过那些战壕,投向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越让人怀念那些没有炮火的干净日子。“ 蒙巴顿愣了一下。这个回答出乎意料,几乎像是……共鸣?他刚想开口,史迪威突然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笑容——那种他标志性的、让人不舒服的笑容。 “对了,“史迪威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非常喜欢贵国莎士比亚的《亨利四世》。观看莎翁的美妙戏剧,实在是人间最舒适的享受。“ 蒙巴顿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莎士比亚?在这种地方?这个美国佬想说什么? “嗯,“史迪威摸了摸下巴,像是在回忆,“还记得第一幕第三场吗?霍茨波对国王说的那段精彩的言辞……是怎么来着?“ 蒙巴顿的脑海中闪过那段著名的台词。霍茨波,那个叛逆的贵族,在战场上指责国王的虚伪。而那段台词中最刺目的部分,是关于一个“衣冠楚楚“的大臣—— “他穿着丝绸的衣服,喷着香水,“史迪威慢悠悠地背诵起来,眼睛直视着蒙巴顿,“骑着高头大马,来到这泥泞的战场,视察我们这些浑身血污的士兵。他问:战况如何?然后不等回答,就策马离去,生怕弄脏了他的靴子——“ 蒙巴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明白了。这个毒舌的醋乔,这个来自印第安纳州的乡下佬,把他编排成了剧中的那个小丑——那个矫揉造作、装腔作势、对真正的战争一无所知却又要摆出战区司令派头的贵族大臣。 血液冲上他的头顶,他感到耳膜在轰鸣。他想怒吼,想命令这个无礼的美国人闭嘴,想掏出配枪——如果他有配枪的话——想把这个羞辱他的混蛋送进军事法庭。 但他不能。 随从们就在身后,那些英国参谋,美国军官,中国翻译,都在看着。他能看到他们眼中的表情——惊讶,尴尬,还有某种压抑的……认同? 蒙巴顿的拳头在身侧握紧,指甲陷入掌心。他感到自己的贵族血统在燃烧,那种从维多利亚时代传承下来的骄傲,那种作为蒙巴顿家族成员的尊严,那种在温莎城堡长大的优越感,全都在这一刻被践踏进孟关的泥地里。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又是一口。第三口。 “将军,“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保持着最后的平静,“您的文学造诣令人钦佩。不过,“他强迫自己露出微笑,那种在白金汉宫晚宴上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我想我们不应该让莎士比亚打扰了对战场的视察。毕竟,“他环视四周,目光刻意避开那些尸体,“还有更多的……战果需要查看。“ 史迪威耸耸肩:“如您所愿,总司令阁下。“ 回程的路上,蒙巴顿一言不发。 吉普车在颠簸中前行,他紧紧抓住扶手,指节泛白。史迪威依然开得飞快,但蒙巴顿已经没有精力抱怨。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那段台词——“衣冠楚楚“、“喷着香水“、“生怕弄脏了靴子“——每一个词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自尊。 视察结束了。或者说,这场羞辱结束了。 但蒙巴顿知道,他不能就这样离开。如果他现在飞回新德里,明天就会有人——也许是史迪威,也许是那些美国记者,也许是伦敦的某个政敌——会说他被“醋乔“吓跑了,说他无法忍受前线的艰苦,说他这个战区司令只是个摆设。 他需要挽回些什么。 “停车,“他突然说。 史迪威踩下刹车,疑惑地看着他。 “我要见孙立人和廖耀湘,“蒙巴顿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命令式的权威,“现在。“ 史迪威挑了挑眉,但没有反对。他拿起车载无线电,用英语和中文交替呼叫。十分钟后,两辆摩托车从后方赶来,车上的中国军官跳下来,向史迪威敬礼。 “新三十八师师长孙立人,新二十二师师长廖耀湘,“史迪威介绍道,“孟关战役的主力。“ 蒙巴顿打量着面前这两个年轻的中国人。孙立人身材修长,戴着眼镜,举止间有一种学者般的儒雅,但眼神锐利如刀。廖耀湘则矮壮结实,满脸硝烟痕迹,像一块被战火锻造的钢铁。 “将军们,“蒙巴顿走上前,伸出右手,“我代表东南亚战区司令部,向你们表示祝贺。“ 孙立人和廖耀湘对视一眼,然后依次握手。蒙巴顿注意到他们的手——粗糙,有力,布满老茧和伤疤。与他的手形成鲜明对比——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戴着家族传承的图章戒指。 “孟关的胜利,“蒙巴顿提高了声音,确保周围的随从和记者都能听到,“是整个盟军战线的重大进展。它证明了,“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措辞,“证明了在中英两国军队的紧密合作下,任何敌人都可以被击败。“ 他故意强调了“中英合作“,看到史迪威嘴角闪过一丝冷笑,但他不在乎。这是他的舞台,现在轮到他说话了。 “因此,“蒙巴顿从随从手中接过两个丝绒盒子,“我谨代表国王陛下,授予两位将军勋章。“ 他打开第一个盒子,一枚大英帝国勋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孙立人将军,鉴于您在孟关战役中的卓越指挥,特授予您大英帝国司令勋章(cbe)。“ 孙立人微微鞠躬,接受勋章。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廖耀湘将军,“蒙巴顿打开第二个盒子,“同样授予您大英帝国司令勋章,以表彰您的英勇作战。“ 廖耀湘的敬礼干脆利落,但蒙巴顿注意到他的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看向史迪威,像是在寻求某种确认。 蒙巴顿假装没有看见。他继续说着,那些在新德里起草的、充满外交辞令的嘉奖词——关于勇气,关于牺牲,关于盟国的友谊。他的声音越来越流畅,那种在白金汉宫阳台上演讲的自信回来了。他感到自己重新掌握了局面,重新成为了那个优雅的、从容的、掌控一切的战区司令。 “最后,“他总结道,“我希望两位将军继续努力,为最终的胜利——“ “总司令阁下,“孙立人突然开口,声音温和但清晰,“我们下一步的目标是密支那。史迪威将军已经制定了作战计划,我们需要更多的空中支援和补给。“ 蒙巴顿的笑容僵在脸上。密支那。那是史迪威的方向,是向北推进,是离印度越来越远,是离他的“战略转进“建议越来越远。 “当然,“他机械地说,“我会考虑的。“ “不是考虑,“廖耀湘插话,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糙,“是需要。我的部队弹药只剩三天量,药品短缺,伤员得不到及时后送。如果司令部不能解决,“他直视蒙巴顿的眼睛,“我们就只能用刺刀继续进攻了。“ 蒙巴顿感到一阵烦躁。这些中国人,和史迪威一样固执,一样不懂得外交辞令,一样让他这个战区司令难堪。 “我会向新德里发电报,“他说,然后转向史迪威,“将军,我想我们的视察可以结束了。我下午还有会议,必须返回。“ 史迪威点点头,脸上带着那种让人厌恶的、了然的笑容:“当然,总司令阁下。前线条件艰苦,不适合……长时间停留。“ 蒙巴顿听出了话中的刺,但他已经无力反击。今天的羞辱已经够多了,他需要离开,需要回到新德里,需要那些熨烫整齐的衬衫和冰镇的柠檬水,需要远离这些尸体、苍蝇和乌鸦。 “告辞,“他说,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吉普车,步伐快得几乎是在逃离。 飞机起飞时,蒙巴顿透过舷窗最后看了一眼太白伽。 那片灰褐色的土地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他解开领口的扣子,长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肺里残留的腐臭全部吐出去。 随从们坐在机舱后部,没有人说话。蒙巴顿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今天的视察是一场灾难,是战区司令被前线指挥官公开羞辱的丑闻,是伦敦那些政敌梦寐以求的把柄。 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在乎。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空白电报纸。他需要向参谋长委员会汇报,需要措辞谨慎,需要把今天的失败包装成某种胜利。他会强调“视察了前线部队“,强调“嘉奖了英勇作战的中英军官“,强调“对下一步作战达成了共识“——虽然实际上,他和史迪威之间的分歧已经深如鸿沟。 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蒙巴顿突然停住了。 他想起史迪威最后那个笑容,那种了然的、带着怜悯的笑容。那个美国佬知道,这场较量还没有结束。密支那,腾冲,龙陵,一路打到昆明——史迪威会一路前进,而他的名字会出现在每一份战报上,成为报纸头条的英雄。而蒙巴顿,这个名义上的战区最高司令,只会成为脚注,成为“在中英合作框架下“的那个模糊背景。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突然变得刺眼。蒙巴顿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裂痕。他和史迪威之间的裂痕,今天从一道缝隙变成了一道峡谷。开罗会议上的争执,今天的羞辱,未来的冲突——这条裂痕会继续开裂,直到某一天,某一方坠落进去。 而他不知道,当那一天到来时,坠落的会是谁。 飞机继续向北飞行,十六架“喷火“式战斗机在两侧护航,引擎的轰鸣声像是一首单调的挽歌。蒙巴顿终于开始在电报纸上书写,字迹工整,措辞优雅,像所有优秀的贵族那样,把失败包装成胜利,把羞辱则包装成风度。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写下最后一句: “东南亚战区整体战略协调工作正在稳步推进。“ 窗外,缅甸的群山消失在云层之下,像是一场从未发生过的噩梦。 第四章 缅北攻略(9)百老汇攻击 就在蒙巴顿登机飞往缅北巡视之际,另一边则是缅甸钦敦江东岸霍马林渡口,牟田口廉也率领他麾下第15军第15、31、33三个师团及直属部队,总计约十万余人正在倾巢出动。 皇家空军第31中队的c-47运输机正艰难地穿越湍流,机舱内,蒙巴顿勋爵紧握着座椅扶手,灰蓝色眼睛此刻正凝视着舷窗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大地。下方,钦敦江如同一条浑浊的巨蟒,蜿蜒曲折地切割着缅甸西北部的崇山峻岭,将印度与那片被日军蹂躏的国度分隔开来。 “勋爵,前方就是霍马林上空。“飞行员的声音从对讲机中传来,带着一丝紧张,“气象预报说四十分钟后会有雷暴,我们必须在天黑前完成视察。“ 蒙巴顿微微点头,调整了一下头上的军帽。他此行的目的本应是鼓舞士气,但内心深处却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过去一周,若开地区的战事虽然激烈,但总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日军的进攻虽然凶猛,却似乎缺乏那种孤注一掷的狠劲。蒙巴顿猜想或许这是佯攻,但真正的主攻方向在哪里?是英帕尔?还是更北方的某个缺口? 与此同时,钦敦江东岸的霍马林渡口,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喧嚣正在夕阳下展开。牟田口廉也中将站在江边一块被藤蔓覆盖的巨石上,他的军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这位身材矮小、却野心勃勃的第15军司令官正用一种近乎癫狂的眼神俯瞰着他的“兽兵团“。 岸边,十万日军组成的洪流正在准备渡河。但这支队伍的形态却足以让任何现代军事家感到震惊——第15师团、第31师团、第33师团的士兵们背着标准的九九式步枪和轻机枪缓慢移动。 “阁下,所有部队已经准备就绪。“第15师团师团长久留米师团长佐藤幸德走上前来敬礼,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是,后勤部门报告,我们的弹药只够维持两次大规模会战,粮食储备——“ “够了!“牟田口猛地转身,他的眼中闪烁着那种被下属们私下称为“疯狂之火“的光芒,“佐藤君,你还在纠结这些琐碎的细节吗?看看这片大地!“他张开双臂,指向江对岸那片笼罩在金色雾霭中的阿拉干山脉北麓,“翻过那座山,就是英帕尔!那里有英国人堆积如山的物资,有取之不尽的弹药、粮食、药品,甚至还有威士忌和香烟!“ 一名身材瘦削、戴着圆框眼镜的参谋军官悄然走近,正是有“作战奇才“之称却又以狂妄著称的辻政信大佐。他低声说道:“司令官阁下说得极是。根据情报,英帕尔的英军只有两个师,而且士气低落。等我们渡过钦敦江,切断他们的退路,那些英国绅士们就会像加尔各答的商人们一样,丢下一切逃之夭夭。就敌于粮,这是最高明的战略。“ 牟田口满意地点点头。辻政信的话语总是像烈酒一样让他热血沸腾,令他原本尽可能控制的情绪在抑制不住的开始燃烧。一周前,当樱井省三指挥的“哈号作战“在若开地区打响时,整个英军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那片沿海地区。五个英国师被牢牢牵制在若开的丛林和海滩上,而现在,当英国人还在为那里的佯攻疲于奔命时,真正的利剑——第15军,已经准备刺向他们的咽喉。 “大本营把缅甸方面军的大部分兵力都交给了我,“牟田口的声音低沉而充满野心,“第18师团那些可怜虫被留在胡康河谷对付中国人,但那是次要的。只要我们能拿下英帕尔,切断阿萨姆与印度本土的联系,整个印度的局势就会逆转。大日本帝国的旗帜将插上新德里的红堡!“ 辻政信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夕阳的血红色光芒:“阁下,时间紧迫。我们必须抢在雨季来临前结束战斗。两周,最多三周,我们必须拿下英帕尔。“ “两周足够了!“牟田口狂笑道,“带两个基数的弹药不是为了持久战,而是为了打开通往英帕尔的道路。一旦进入平原,英国人的仓库就是我们的仓库!“ 事实上,这场豪赌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沙滩之上。日军大本营的战略家们押上了在缅甸的全部筹码:第15军的三个师团加上直属部队,总计十万余人,却只配发了勉强维持两周的给养。参谋们计算过,如果按照正常的后勤标准准备这场战役,至少需要四个月时间。但四个月?战局瞬息万变,史迪威的中国军队在缅北步步紧逼,麦克阿瑟在太平洋上跳岛进攻,德国人虽然还在欧洲顽抗,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第三帝国的末日即将来临。日本需要一场决定性的胜利,需要在印度门前展示肌肉,哪怕这种展示是建立在饥饿和幻想之上。 渡口处,工兵们正在将最后一批橡皮艇充气。江水湍急,浑浊的浪涛拍打着岸边的礁石。那些作为“移动口粮“在沿途搜刮来的牛羊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安地踢踏着蹄子。 夕阳西下,将整条钦敦江染成了血红色。牟田口再次爬上那块大石头,他拔出军刀,刀尖指向天空。十万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 “诸君!“他的声音嘶哑却充满穿透力,在江面上回荡,“看着这面太阳旗!“ 一面巨大的旭日旗在他身后缓缓升起,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大日本皇军自明治维新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从上海到南京,从马来亚到新加坡,从菲律宾到缅甸,我们证明了黄种人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种族!“牟田口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今天,我们将创造历史!我们将证明,即使是天险钦敦江,即使是高耸入云的阿拉干山脉,也无法阻挡皇军的脚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年轻士兵们被晒得黝黑的脸庞。这些士兵来自九州、四国、本州和北海道的农田和渔村,他们中有人曾在中国的战场上屠杀过平民,有人在巴丹死亡行军中充当过刽子手,但现在,他们只是一个庞大战争机器上的螺丝钉,即将被投放到一个他们几乎一无所知的异国他乡。 “我们的目标——英帕尔!“牟田口高举军刀,“那里是英国人在印度最后的堡垒!只要我们拿下英帕尔,印度就会像熟透的芒果一样落入我们手中!大东亚共荣圈将横跨整个亚洲!“ 江边传来零星的欢呼声,但更多的是士兵们沉重的呼吸声和牲畜的嘶鸣。 “我向你们保证,也向这面太阳旗发誓!“牟田口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尖锐,几乎是在嘶吼,“如果此次英帕尔作战不成功,如果我不能晋升为陆军大将,我牟田口廉也决不返回日本!我就切腹死在这里!死在印度的大地上!让这里成为我的坟墓!“ 辻政信带头鼓起掌来,随即,岸边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万岁“的呼喊声。第31师团师团长佐藤幸德虽然也跟着呼喊,但他的眼神却与身旁的几位联队长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目光。作为经历过诺门坎战役的老将,他太清楚后勤对现代战争意味着什么。但在这狂热的氛围中,任何理性的声音都会被淹没。 第一批橡皮艇被推入江中。水流湍急,载着数十名士兵的小船在漩涡中剧烈颠簸。牟田口站在岸边,看着他的“兽兵团“开始缓缓渡江。 夜幕降临,钦敦江面上漂浮着无数火把,仿佛一条由火焰组成的长龙正在缓缓向西移动。牟田口的豪赌正式开始了。 而在此时,距离霍马林渡口以北约一百二十英里的卡萨地带,一片被浓密的树林和竹林覆盖的荒野上空,传来了飞机引擎的轰鸣声。 那是皇家空军第221大队的运输机群,数十架c-47在战斗机的护航下低空飞行。机舱内,奥德·温盖特准将正检查着他的装备——一把缅甸产的砍刀,一把柯尔特手枪,以及一本翻烂的《圣经》。这位身材瘦高、留着浓密胡须、眼神中总是带着某种神秘主义光芒的英军特种作战专家,此刻正沉浸在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中。 “长官,到达跳伞区域。“领航员喊道。 温盖特站起身,走到舱门前。他回头看着身后那些身着迷彩服、脸上涂着黑白油彩的士兵——这就是他的钦迪特突击队,第77印度步兵旅的精英们,被蒋介石称为“劫掠者“的勇士们。他们曾在去年的第一次钦迪特远征中深入敌后数百英里,破坏铁路、炸毁桥梁,虽然损失惨重,但证明了在日军后方进行长时间纵深作战的可能性。 “先生们,“温盖特的声音平静却充满力量,“还记得我在印度对你们说过的话吗?我们要让日本人尝尝被人在背后捅刀子的滋味。“ 士兵们发出低沉的笑声。 “蒙巴顿勋爵给了我们这个机会,“温盖特继续说道,虽然他与那位高贵的海军勋爵之间关系并不总是融洽,“中国军队在胡康河谷正在高歌猛进,孙立人和廖耀湘的部队把第18师团那些混蛋打得屁滚尿流。而我们在印度坐够了冷板凳,现在是时候让劫掠者的朋友们看看,真正的特种作战该怎么打!“ 舱门打开,呼啸的风声灌入机舱。温盖特第一个跃入夜空,他的降落伞在月光下绽开,如同一朵巨大的白色蘑菇。紧接着,八百名突击队员依次跳伞,在卡萨的丛林中降落。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钦迪特队员们从集结点迅速收拢,用砍刀和炸药在丛林中开辟出一块可供运输机起降的简易跑道。当第一架载着补给和增援部队的“达科他“式运输机在这片被命名为“百老汇“的基地上成功着陆时,温盖特站在跑道旁,点燃了他的烟斗。 “百老汇,“他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真是个好名字。这里是舞台,诸位,而我们即将上演一出好戏。“ 他转向身边的几位连长:“告诉队员们,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要让这片丛林变成日本鬼子的噩梦。纳巴、甘罗巴的铁路,伊洛瓦底江上的汽船,第15军的补给线——所有这些,都是我们的目标。我们要让牟田口那个疯子在前方进攻的时候,发现他的后方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长官,侦察队报告,“一名情报官跑来报告,“霍马林方向有大量日军正在渡江,似乎是大规模进攻的前兆。“ 温盖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斗,烟雾在他面前缭绕:“让他们去吧。让他们翻过那些该死的山脉,让他们去追逐英帕尔的幻影。等他们在英帕尔的泥潭里挣扎时,我们会在这里,在他们的心脏地带,给他们致命一击。“ 他抬头望向南方,虽然视线被茂密的树冠遮挡,但他仿佛能看到那条蜿蜒的钦敦江,看到那些正在艰难跋涉的日军纵队,看到牟田口廉也那张狂妄自负的脸。 “舞台已经搭好,“温盖特轻声说道,“现在,让我们开始戏耍这些日本猴子吧。“ 在钦敦江两岸,在阿拉干山脉的崇山峻岭中,在卡萨的密林深处,三支军队的命运已经紧紧交织在一起。蒙巴顿的忧虑、牟田口的狂赌、温盖特的奇袭——这一切即将在1944年那个酷热的春天,酿成一场改变东南亚战局的血雨腥风。而当雨季最终来临,当暴雨冲刷着钦敦江的浑浊江水时,那些饥饿的“兽兵团“将士们将会明白,在现代的钢铁与火焰面前,古老的武士道精神和可怜的牛羊,终究无法填饱一个帝国膨胀的野心。 第四章 缅北攻略 (10))季风英帕尔 印度洋的季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 若开邦阿恰布。咸湿的海风裹挟着雨丝,拍打着英印第14集团军司令部那栋摇摇欲坠的殖民时期建筑。百叶窗在狂风中发出痛苦的**,仿佛预示着某种不祥。 威廉·斯利姆中将停下脚步,又点燃了一支香烟。这是他今天抽的第十七支——如果副官的计数准确的话。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像是一座微型的废墟,记录着他此刻内心的焦灼。 “两年前的今天,“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仰光陷落。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也下着这样的雨。“ 站在角落里的情报参谋约翰·梅特兰少校抬起头,不知该如何接话。司令官很少如此情绪化。在下属眼中,斯利姆永远是那个在缅甸撤退途中依然能保持幽默感的将军——当士兵们饥肠辘辘时,他会指着地图上的某个村庄说:“先生们,今晚我们就在那儿吃晚餐。“尽管那个村庄往往早已落入日军之手。 但今天不同。 斯利姆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孟加拉湾。海浪拍打着防波堤,溅起的水雾让远处的军舰看起来像是漂浮在云端。两年前,他正是在这片海域,组织了一场堪称奇迹的撤退——将数万溃散的英缅军从日军的铁蹄下撤出,保存了有生力量。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他继续说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有空中支援,没有补给,连一张准确的地图都是奢侈品。但我们活下来了。“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现在呢?我们有美国佬的运输机,有“喷火“式战斗机,有堆积如山的弹药和罐头。可我却觉得,现在的处境比那时候更危险。“ 梅特兰刚要开口,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通讯官哈里森上尉推门而入,军靴在地板上踏出清脆的声响。他的制服被雨水打湿,头发凌乱,脸上带着一种斯利姆再熟悉不过的表情——那种意味着坏消息的表情。 “长官,“哈里森喘着粗气,“英印第17师急电,斯库纳斯将军的签名。“ 斯利姆接过电报,手指微微颤抖。他走到办公桌前,在台灯下仔细阅读。随着目光的游移,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念出来,“他忽然说,“让所有人都听听。“ 哈里森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 “致第14集团军司令部。大批日军正渡过钦敦江,番号确认为第15军主力,包括第15、第31、第33师团。敌军已翻越阿拉干山脉北麓,向我师正面压来。科希马方向发现敌踪,规模至少为联队级别。据边防军逃回人员报告,当面之敌兵力远超一个师团,我师现有防线难以支撑,请求迅速调兵增援。另,阿恰布方向日军活动频繁,似有大规模进攻迹象。杰弗里·斯库纳斯,英印第17师师长。“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风雨声,和百叶窗的撞击声,像是某种诡异的伴奏。 斯利姆缓缓放下电报,走到墙边的作战地图前。那是一幅巨大的东南亚地形图,上面插满了代表双方兵力部署的小旗。他的目光从若开海岸一直延伸到印度东北部的英帕尔盆地,手指沿着钦敦江和阿拉干山脉的轮廓移动。 “先生们,“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们中计了。“ “中计?“年轻的作战参谋汤姆·格雷厄姆少校忍不住问道,“长官,您是说……“ 斯利姆没有立即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支香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转动。 “樱井省三,“他忽然说出一个名字,“还记得他吗?去年在阿拉干,这个老狐狸跟我们周旋了整整三个月。我们以为终于把他打退了,结果呢?他不过是奉命撤退,去准备更大的行动。“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指示棒,在若开沿海地区画了一个圈。 “两周前,我们的侦察机报告,阿恰布正面的日军第54、第55师团有大规模调动迹象。我当时判断,日本人可能要在这里发动进攻,目标是重新夺取若开海岸,切断我们的海上补给线。“他的指示棒向西移动,停在英帕尔的位置,“所以我命令斯库纳斯把主力南调,加强若开方向的防御。同时,我向蒙巴顿勋爵请求,把正在孟关地区休整的中美联军也调往若开,准备反击。“ 指示棒重重地敲在英帕尔的位置。 “但现在看来,这一切都错了。阿恰布只是佯攻,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樱井省三,不,应该是牟田口廉也,他们的真正目标在这里——英帕尔。“ 梅特兰倒吸一口冷气:“英帕尔?可是长官,从钦敦江到英帕尔,要翻越整个阿拉干山脉……“ “日本人能做到,“斯利姆打断他,“他们去年就已经证明过了。还记得那次长途奔袭吗?一个师团的日军,带着辎重,翻山越岭,出现在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他顿了顿,“而且,这次他们出动的不是一两个师团,而是整个第15军。三个师团,加上独立混成旅团,总兵力超过八万。“ “八万……“格雷厄姆喃喃自语,“而英帕尔现在只有……“ “只有斯库纳斯留下的一个旅,加上一些后勤部队和杂牌军,“斯利姆的声音变得冰冷,“满打满算,不到一万人。“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雨季的第一场风暴,终于全面降临了。 斯利姆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另一份电报。这是半小时前收到的,来自科希马的边防军。 “你们看看这个,“他说,“日军前锋已抵达乌科鲁尔,距离科希马不到二十英里。守军为阿萨姆步枪营一个连,请求增援。二十英里,先生们。如果科希马失守,英帕尔就成了一座孤城。而如果英帕尔失守……“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英帕尔是印度东北部的门户,是连接印度与缅甸的战略枢纽。一旦英帕尔陷落,日军就可以长驱直入,威胁整个孟加拉和阿萨姆邦。更糟糕的是,那里囤积着大量的补给物资——足够支撑一场大规模战役的弹药、燃料、药品和粮食。这些物资一旦落入日军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更糟糕的,“斯利姆继续说道,“如果英帕尔失守,我们在缅甸的所有行动都将化为泡影。史迪威将军在密支那的攻势,x部队的训练,所有这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他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先生们,我需要你们明白一件事。这不仅仅是一场战役的胜负,这关系到整个东南亚战局的走向。如果我们在这里失败,日本人就可以腾出手来,加强他们在太平洋的防御。美国人正在计划进攻菲律宾,他们需要我们在缅甸牵制住日军。如果我们做不到……“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斯利姆重新坐回皮椅,闭上眼睛。他需要思考,需要做出决定。而在这间房间里,只有他有权做出这个决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风雨渐渐减弱,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潮湿和压抑。参谋们屏息静气,等待着司令官的命令。 终于,斯利姆睁开眼睛。 “梅特兰,“他说,“给我接斯库纳斯,我要直接跟他通话。“ “是,长官。“ “格雷厄姆,“他转向另一位参谋,“准备两份电报。第一份,发给钦敦江西岸的所有边防部队,命令他们立即向英帕尔方向撤退,不要与日军纠缠,保存实力。第二份,发给斯库纳斯,告诉他,我同意他的判断,英印第17师立即北撤,在英帕尔以南建立防线。“ “长官,“格雷厄姆犹豫了一下,“如果斯库纳斯撤退,阿恰布方向就空虚了。万一日本人真的从那里进攻……“ “他们不会,“斯利姆斩钉截铁地说,“阿恰布是佯攻,我敢打赌。日本人的主力已经全部投入到英帕尔方向,阿恰布剩下的只是一些佯动部队。而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就算日本人真的从阿恰布进攻,我们也顾不上了。英帕尔不能丢,这是底线。“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 “另外,起草一份给蒙巴顿勋爵的急电。告诉他,情况紧急,请他速来阿恰布司令部,共商对策。措辞要恭敬,但要强调紧迫性。就说……就说斯利姆请求他的指导,关于如何协调东南亚战区的兵力部署。“ 梅特兰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 这话说得漂亮,但实际上是在向蒙巴顿求救。作为东南亚战区最高司令官,蒙巴顿有权调动战区内的所有资源,包括那些美国人控制的运输机和物资。 “还有,“斯利姆补充道,“给史迪威将军也发一份电报。告诉他英帕尔的情况,请求他考虑暂缓孟关方向的攻势,至少抽调一部分兵力回援。我知道这很难开口,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但是我们现在别无选择。要么从地面调兵,那需要至少半个月,根本来不及。要么……“ “要么向美国人借运输机,“梅特兰接话道,“从空中运兵。“ “正是,“斯利姆点头,“但这需要蒙巴顿勋爵的批准,更需要美国人的配合。史迪威将军在华盛顿有影响力,如果他愿意帮忙……“ 他没有说完。所有人都知道,史迪威对英国人素来没有好感,尤其是对这位“从缅甸逃出来的将军“。要让他伸出援手,谈何容易。 但斯利姆已经没有退路了。 通讯室的设备发出刺耳的电流声。斯利姆戴上耳机,等待着线路接通。这是一通经过多个中转站的远距离通话,音质很差,但至少比电报更直接。 “斯库纳斯?是你吗?“斯利姆对着话筒喊道。 “长官?听得见,但不太清楚。“线路那头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听得到远处有炮弹爆炸的轰鸣,“我们刚刚击退日军的一次进攻,但他们很快会再来。情况很糟,长官,非常糟。“ “听我说,杰弗里,“斯利姆提高音量,“我同意你的判断。阿恰布是佯攻,日本人的目标是英帕尔。你的师必须立即北撤,在英帕尔以南建立防线。能带走的装备全部带走,带不走的销毁。不要犹豫,不要拖延,立刻行动。“ “可是长官,“斯库纳斯的声音带着焦虑,“如果我们撤退,阿恰布就……“ “阿恰布不重要!“斯利姆几乎是吼出来的,“英帕尔才是重点!听着,杰弗里,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我们中了圈套。现在不是保全面子的时候,是挽救战局的时候。你的师是英帕尔以南唯一的成建制部队,你必须活着撤回去,明白吗?“ 线路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远处的炮声。 “明白,长官,“斯库纳斯终于回答,声音变得坚定,“我们会撤。但是……需要多久?增援什么时候能到?“ 斯利姆闭上眼睛。这是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我正在想办法,“他说,“蒙巴顿勋爵会调动一切可用资源。在此之前,你必须坚持住。英帕尔城里还有一些部队,我会命令他们归你指挥。另外,科希马方向也有危险,你要做好准备,日军可能会从多个方向同时进攻。“ “科希马?“斯库纳斯的声音更加紧张,“如果科希马失守,我们就被包围了。“ “我知道,“斯利姆说,“所以你必须快。趁日军还没有完成合围,抢占有利地形。杰弗里,这一仗关系到整个战区的命运,我相信你能做到。“ “是,长官。英印第17师,保证完成任务。“ 线路断了。斯利姆摘下耳机,长出一口气。他知道,刚刚下达的命令意味着放弃若开地区数月的经营成果,意味着承认自己在战略判断上的失误。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面子了。 “给蒙巴顿勋爵的电报发出去了吗?“他问梅特兰。 “已经发出,长官。但回复可能需要几个小时,甚至明天。“ “等不及了,“斯利姆站起身,“准备飞机,我要亲自去孟关见史迪威。“ “长官,“梅特兰惊讶地说,“现在天气很糟,飞行危险……“ “比起英帕尔的危险,这算什么?“斯利姆已经开始收拾文件,“另外,给空军司令部打电话,我要知道他们现在能调动多少运输机。不是明天,不是下周,是现在,立刻,马上!“ 第四章 缅北攻略(11)我们必须赢 飞机在云层中颠簸,像一只暴风雨中的海燕。斯利姆坐在机舱里,双手紧握着座椅扶手,目光却望向窗外无尽的黑暗。 他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雨夜。那时候,他刚刚接手英缅军,面对的是一场彻底的灾难。日军从泰国边境长驱直入,英印军队节节败退,士气低落,指挥混乱。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视察部队时,看到的那些士兵——军容不整,灰头土脸,最重要的是,所有人眼神中满是恐惧和迷茫。 “我们能赢吗?“一个年轻的少尉曾这样问他。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能,“他说,“只要我们活着,就一定有希望。“ 后来,他们真的活下来了。在仁安羌,在曼德勒,在密支那,一场场败仗,一次次撤退。但他始终没有放弃,始终保持着军队的完整。最终,在伊洛瓦底江畔,他组织了一场堪称奇迹的撤退,将数万军队撤到印度,保存了反攻的火种。 那场撤退让他赢得了士兵的爱戴,却也让他背负了“逃跑将军“的恶名。伦敦的报纸上,有人讽刺他是“缅甸的敦刻尔克英雄“——将一场大败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他知道,在很多英国军官眼中,他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失败者,一个靠撤退成名的将军。 而樱井省三,那个在阿拉干与他周旋了三个月的日军将领,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去年那场战役,他本以为自己占据了优势,准备发动反击,却没想到樱井突然撤退,让他扑了个空。当时他还沾沾自喜,以为是自己逼退了敌人。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牟田口廉也计划的一部分——用佯攻牵制他的兵力,为今天的总攻创造条件。 “我被当猴耍了,“他喃喃自语,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飞机忽然剧烈颠簸,斯利姆的头撞到了舱壁。副官紧张地询问他是否受伤,他只是摆摆手,示意继续飞行。 “将军,“副驾驶从驾驶舱探出头来,“前方天气更糟,是否返航?“ “不,“斯利姆斩钉截铁地说,“继续前进。告诉飞行员,英帕尔的坚守的将士在等着我们,这点风雨算什么?“ 飞机继续在黑暗中穿行。斯利姆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英帕尔的地形——那个位于曼尼普尔山脉中的盆地,四周群山环绕,只有几条狭窄的通道与外界相连。如果日军完成合围,守军将陷入绝境。但如果能守住,如果能坚持到援军到达……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人。妻子在德里的军营里,带着两个孩子。他们已经习惯了战争,习惯了分离。上个月收到妻子的信,说大儿子考上了桑赫斯特军校,想要追随父亲的脚步。他当时很骄傲,但现在却有些担忧。这场战争还要持续多久?还要牺牲多少年轻人? “我们会赢的,“他对自己说,“我们必须赢。“ 孟关的指挥部设在一座缅甸传统的吊脚楼里,四周是茂密的热带丛林。 斯利姆抵达时,已经是凌晨三点。雨还在下,但比若开地区小了许多。 史迪威将军已经在等他了。 这位美国老将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皮夹克,刀劈斧削般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冷静而审视的光芒。 “斯利姆,“他用那带着浓重美国口音的英语说,“你疯了吗?在这种天气里飞行?“ “情况紧急,约瑟夫,“斯利姆直截了当地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没有用“将军“这个称呼,而是直呼其名。这是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两位在缅甸战场上并肩作战的老兵,尽管国籍不同,性格迥异,却都深知这场战争的残酷。 史迪威示意他坐下,亲自倒了一杯咖啡。咖啡很浓,很苦,正是斯利姆现在需要的。 “我收到了你的电报,“史迪威说,“英帕尔的情况,我有所了解。我的情报人员也报告了日军的动向。但是,“他停顿了一下,“你要我抽调兵力回援,这很难。我的x部队正在准备进攻密支那,这是我们在缅甸反击的关键。如果这时候分兵……“ “英帕尔如果失守,你的密支那进攻也没有任何意义,“斯利姆打断他,“约瑟夫,你知道这一点。日本人一旦占领英帕尔,就可以威胁整个印度东北部。你的后勤补给线,你的训练营,你的机场,全部都会受到威胁。到时候,别说进攻密支那,你连守住现有阵地都困难。“ 史迪威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墙边的地图前。那是一幅与斯利姆司令部里相似的地图,但标注更加详细,尤其是中缅印边境地区。 “你说得对,“他终于承认,“但我们现在能做什么?你的部队在若开,我的部队在孟关,距离英帕尔都有数百公里。就算现在出发,也需要至少两周才能到达。而日本人,“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他们只需要几天就能完成合围。“ “所以我来找你,“斯利姆说,“我需要运输机。美国人的运输机。我知道你们有一个航空队专门负责驼峰航线,如果能把他们借给我,我可以在一周内把至少两个师的兵力空运到英帕尔。“ 史迪威转过身,目光中带着惊讶,还有一丝赞赏。这是他在缅北过手的英军将领中,难得有他看得起的少数将官。 “你倒是敢想,“即便很赞赏斯利姆的勇气,这位务实的美国人还是实打实的对他的英国盟友毫不掩饰的说,“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驼峰航线是向中国运送物资的生命线。如果抽调运输机去英帕尔,重庆的蒋介石会跳起来,华盛顿的那些政客也会跳起来。而且,“他顿了顿,“就算我同意,蒙巴顿勋爵会同意吗?东南亚战区的空中力量,名义上归他指挥,但实际上……“ “实际上控制在你们美国人手里,“斯利姆平静地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先来找你。约瑟夫,我知道你对我有看法,对英国人有看法。你认为我们在缅甸打得不好,认为我们缺乏斗志。也许你说得对,但这一次,我不是为了英国人的面子,而是为了整个战局。如果英帕尔失守,我们在缅甸的所有努力都将化为泡影。你、我、蒙巴顿,我们谁也别想逃脱责任。“ 史迪威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 “你知道吗,斯利姆,“他终于说,“我欣赏你。真的。在这么多英国将军里,你是唯一一个敢承认错误的人。去年在阿拉干,你本可以推卸责任,把失败归咎于情报失误或者后勤问题。但你没有,你承担了全部责任。这一点,我很佩服。“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我会帮你,“他说,“但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英帕尔确实重要。我会给华盛顿发电报,请求紧急调拨运输机。同时,我会命令我的x部队做好两手准备——如果英帕尔的局势恶化,我会抽调至少一个团回援。“ “一个团不够,“斯利姆说。 “一个团是我能给出的极限,“史迪威毫不退让,“密支那的行动不能取消,这是罗斯福总统和蒋介石委员长共同关注的重点。我只能做到这一步,剩下的,你要靠你自己。“ 斯利姆站起身,伸出手。“谢谢你,约瑟夫。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史迪威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别让我失望,斯利姆。也别让你自己失望。我听说伦敦有些人对你有看法,认为你只会撤退。这一次,证明他们错了。“ 回到阿恰布时,天已经蒙蒙亮。雨终于停了,东方的海平面上泛起一抹鱼肚白,预示着一个晴朗的白天。 斯利姆顾不上休息,直接回到司令部。梅特兰迎上来,脸上带着疲惫但兴奋的表情。 “长官,蒙巴顿勋爵回复了。他已经下令调动所有可用的运输机,包括驼峰航线上的部分飞机。另外,他正在飞往阿恰布的途中,预计中午到达。“ “很好,“斯利姆脱下湿透的外套,“斯库纳斯那边有消息吗?“ “英印第17师已经开始撤退,“格雷厄姆报告道,“但日军追击很紧,他们在钦敦江渡口遭到了空袭,损失了一些装备。不过主力完好,预计三天内可以到达英帕尔外围。“ “三天,“斯利姆喃喃自语,“希望英帕尔能撑住三天。“ 他走到地图前,仔细研究着英帕尔周边的形势。科希马的报告越来越糟,日军的前锋已经切断了英帕尔与迪马普尔之间的公路。这意味着,英帕尔与外界的联系只剩下空中通道。 “给英帕尔守军发电,“他命令道,“告诉他们,援军正在路上,务必坚守待援。另外,命令所有后勤部队,包括医疗队、通讯兵、甚至炊事班,全部拿起武器,准备战斗。英帕尔的每一寸土地,都要用鲜血来换取。“ “是,长官。“ 斯利姆忽然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桌角。他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合眼,香烟和咖啡支撑着他的神经,但身体已经开始抗议。 “长官,您需要休息,“梅特兰关切地说。 “不,“斯利姆摇头,“蒙巴顿勋爵到来之前,我还有很多事要做。给我准备一份详细的报告,包括英帕尔的防御部署、日军的进攻路线、以及我们的增援计划。我要让勋爵明白,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危机,而是关系到整个战区命运的决战。“ 他走到窗前,推开百叶窗。清晨的阳光洒进来,照亮了房间里弥漫的烟雾。远处的孟加拉湾波光粼粼,几艘军舰正在出港,舰艏划破平静的海面,留下白色的航迹。 “你知道吗,梅特兰,“他忽然说,“两年前的今天,我站在这里,看着仰光方向升起的浓烟。那时候我以为,那是我军事生涯的终点。但我错了,那只是开始。“ 他转过身,目光中燃烧着一种梅特兰从未见过的火焰。 “这一次,我不会再撤退了。英帕尔将是我们的斯大林格勒,我们的阿拉曼。日本人想要这座城市,那就让他们来拿吧。但每前进一步,他们都要付出血的代价。而我,威廉·斯利姆,将在这里,在这间办公室里,指挥这场战役,直到最后一刻。“ 梅特兰立正,敬礼。“是,长官!我们与您同在。“ 斯利姆回礼,然后走到办公桌前,开始起草给伦敦的电报。他知道,这封电报将决定他的命运——要么成为拯救英帕尔的英雄,要么成为失去缅甸的罪人。但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阿恰布。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对于威廉·斯利姆来说,这将是他人生中最漫长、最艰难的一天。 他停下笔,望向窗外无垠的大海。海风带来了咸湿的气息,也带来了远方的呼唤。在那片山脉的另一侧,在英帕尔的平原上,他的士兵们正在浴血奋战,等待着援军的到来。而这份坚守的信心缔造,皆源自他的坚持和毅力,以及绝不放弃任何一丝希望的努力。 “我会去的,“他轻声说,仿佛在向远方的将士们承诺,“我会带着援军去的。坚持住,兄弟们,坚持住。“ 他重新拿起笔,在电报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尽可能让自己看起精神一点,整洁一点,用最好的状态去准备迎接蒙巴顿勋爵的到来。 此刻,在英帕尔、在科希马、在钦敦江畔,战火正在蔓延。 而在这场战争的棋局中,威廉·斯利姆终于看清了对手的意图,也找到了反击的机会。 之前的担忧和焦虑现在已经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 季风还在吹拂,但风暴的中心,正在转移。 第四章 缅北攻略 (12)瓦鲁班的覆灭 瓦鲁班坐落在胡康河谷最幽深的褶皱里,像一枚被热带雨林吞噬的古老铜钱,锈迹斑斑,无人问津。但是今天午后,这座缅甸小镇浸泡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不是安宁的静谧,而是那种暴风雨来临前、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死寂。 远处,原始丛林深处传来猴子们的啼叫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这些红臀猕猴在树冠间跳跃嘶鸣,仿佛已经嗅到了人类血腥的气息,正用它们古老的语言传递着警报。 小镇边缘,一个名为大班的村落蜷缩在柚木林的阴影里。这里的原住民克钦族人早在三个月前就被日军强行驱逐,他们的竹楼被拆毁,稻田被踏平,祖坟被夷为平地。如今,这片土地上矗立起一片用竹子、柚木和绿帆布搭建的军事营地,藤蔓植物和阔叶灌木被精心移植过来,将整个营地伪装成丛林的一部分。从空中俯瞰,这里与周围的热带雨林浑然一体,只有走近了才能发现那些隐藏在绿荫下的机枪巢和观察哨。 营地中央,一座稍加加固的竹楼充当着日军第18师团的司令部。竹楼的墙壁被双层竹片夹填泥土加厚,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芭蕉叶和防水帆布,勉强能够抵御缅甸雨季的倾盆大雨。楼内光线昏暗,几盏马灯悬挂在横梁上,摇曳的火光将人影投射在竹墙上,如同鬼魅起舞。 田中新一中将坐在一张用弹药箱拼凑的“办公桌“后,双腿相互交叉,架在桌面上,双臂环抱胸前,斜躺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椅里。这位五十四岁的老将有着典型的九州人面相:宽阔的颧骨、紧抿的薄唇、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审视猎物的毒蛇。此刻,他的目光空洞地望向竹楼缝隙间漏下的光斑,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被遗弃在丛林里的石佛。 桌面上,一枚油印未干的师团关防大印静静地躺在散乱的战报中间。这枚铜质印章承载着第18师团“菊兵团“的荣耀与历史——从杭州湾登陆到南京攻城,从广州作战到攻占新加坡,再到缅甸丛林的“惠通桥歼灭战“,它盖下的每一个朱红印记都意味着无数生命的消逝。而现在,这枚印章的印泥已经干裂,就像它主人此刻的心境。 “孟关……失陷了。“ 田中新一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三天前,孟关的防线还在他的掌控之中,那个被他精心构筑的“丛林要塞“本该支撑至少两个月。那里有纵深配置的碉堡群、交叉火力的机枪阵地、预设的炮兵观测所,还有足以让任何进攻者付出惨痛代价的雷场和竹签阵。 然而,一切都崩塌得太快了。 中美联军的推进速度快得超乎所有人的预料。那些穿着美式军服、装备着汤普森***和巴祖卡火箭筒的中国士兵,不再是三年前在惠通桥边被他追击得溃不成军的丧家之犬。他们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在丛林里穿插、迂回、包抄,战术灵活得让田中新一感到陌生和恐惧。 更可怕的是那些从天而降的重型坦克。 田中新一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侦察兵描述的可怕景象:三十多吨重的m4谢尔曼坦克,披着厚重的装甲,在丛林里横冲直撞。它们的主炮能够轻松摧毁日军的任何工事,它们的履带能够碾平任何拒马和堑壕。日军的九五式轻战车在这些钢铁巨兽面前就像纸糊的玩具,而引以为傲的“肉弹攻击“——抱着炸药包冲向坦克的自杀式冲锋——在美军严密的步坦协同面前几乎毫无作用。 “报告!“ 一名作战参谋跌跌撞撞地冲进竹楼,汗水浸透了他的军服,脸上沾满泥污和血迹。田中新一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半眯的细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南尤河渡口……“参谋喘着粗气,声音颤抖,“美军一部已经迂回切断了由孟关撤退到瓦鲁班的主要道路。第56联队的后卫部队被包围,联队长急电请求战术指导!“ 田中新一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有人在他的太阳穴上重重击了一拳。他缓缓坐直身体,将双腿从桌面上放下来,动作僵硬得像是一具生锈的机器。南尤河渡口是瓦鲁班的咽喉,是孟关守军撤退的唯一通道,也是师团司令部转移的必经之路。如果那里被切断,不仅被围的后卫部队会全军覆没,整个第18师团的主力也将陷入绝境。 “传令,“田中新一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令第56联队长久竹郎,立即集中全部残存的重火力——所有还能使用的山炮、迫击炮、重机枪——对南尤河渡口发动猛烈进攻。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打开通道!“ “可是……“参谋犹豫了一下,“联队的主力还在孟关方向撤退途中,能够集结的只有一个残缺的大队,约四百人……“ “四百人就四百人!“田中新一猛地拍案而起,木桌上的战报和地图被震得四散飞扬,“告诉久竹郎,这是师团长的直接命令!如果不能立即打开南尤河封锁,把部队收回来,师团主力有可能全被吃掉!这是生死存亡之战,没有退路!“ 参谋立正敬礼,转身冲出门去。田中新一重新跌坐回椅子里,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脱。他带兵三十余年,从满洲的冰天雪地到南洋的湿热丛林,经历过无数次险境,但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到恐慌。那种挫败感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 但他不是个死脑筋的人。田中新一深知,在绝对劣势下盲目死守只会导致全军覆没。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泛黄的缅甸地图上,手指沿着胡康河谷向南移动,最终停留在“英帕尔“三个字上。 牟田口廉也。第15军司令官。那个狂妄自大的家伙正在发动“乌号作战“,目标是穿越钦敦江,攻占英帕尔平原,切断中印公路,彻底瓦解中美联军的补给线。如果牟田口能够成功,如果第15军能够抄掉中美联军的后路,那么当前的危局就有希望扭转。 “打不赢就先撤,“田中新一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保存有生力量,退到坚布山隘,逐次迟滞敌人。只要撑到牟田口攻下英帕尔……“ 窗外,远处传来沉闷的炮声,那是南尤河方向开战的信号。田中新一站起身,走到竹楼门口,望着被热带植物遮蔽的天空。一群猴子正在远处的树冠间尖叫跳跃,它们的叫声在炮火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南尤河是胡康河谷无数条溪流中的一条,在旱季时不过齐腰深,可以徒涉而过。但此刻正值缅甸的雨季前夕,上游的融雪和雨水让河水暴涨,水流湍急,成为一道天然屏障。河面宽约三十米,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枯枝败叶奔腾而下,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渡口位于一处河湾的缓坡地带,两岸生长着茂密的红树林和芦苇丛。麦基中校选择在这里设防,看中的是这里相对开阔的视野和便于机动的地形。但他没有想到,日军会选择在这里发动决死冲锋。 麦基站在渡口后方的一处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对岸的丛林。这个来自德克萨斯州的典型美国南方军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神情,最初进入这个危机四伏的丛林中也没有消减半分。毕竟作为“劫掠者“部队的一名营长,他参加过加勒比地区的多次行动,自认为对丛林战并不陌生。 但他错了。加勒比海岛屿上的丛林与缅甸的热带雨林完全是两个世界。这里的湿度高得令人窒息,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植被和动物粪便的恶臭,蚊虫成群结队地袭击每一个裸露的皮肤部位,疟疾和恙虫病在部队中蔓延。更可怕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感——茂密的树冠遮蔽了天空,白天如同黄昏,方向感在这里完全失效,人就像被困在一个巨大的绿色迷宫里。 麦基率领的部队主要是从加勒比地区抽调来的老兵,他们刚刚完成了一次艰苦的丛林穿插,穿越了数十公里的无人区,体能和士气都处于低谷。此刻,三百多名劫掠者分散在渡口两岸的临时工事里,他们的汤普森***和bar自动步枪在潮湿的空气中已经开始生锈,弹药也因为受潮而频频卡壳。 “中校,“一名侦察兵爬上山坡,气喘吁吁地报告,“发现日军大部队,至少一个大队,正从东北方向的丛林里向我们逼近。他们……他们看起来不要命了,完全不顾隐蔽,排着散兵线直接冲过来!“ 麦基皱起眉头,举起望远镜。透过镜头,他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数百名日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在一名挥舞军刀的军官带领下,像一群疯狂的野兽般从丛林边缘涌出。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脚上缠着破布代替军靴,但他们的眼睛——即使在望远镜里,麦基也能感受到那种野兽般的凶光。 “准备战斗!“麦基放下望远镜,大声下令,“火箭筒手优先打击敌军官!机枪火力压制!“ 战斗在下午三点整正式打响。日军的第一波冲锋就像海浪拍打礁石,凶猛而毫无章法。他们嘶吼着“万岁“,在没有任何炮火准备的情况下直接扑向劫掠者的阵地。这种自杀式的攻击在太平洋战场上已经让美军习以为常,但每一次面对,依然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麦基亲自操作一具巴祖卡火箭筒,瞄准那名挥舞军刀的日军军官。***拖着白烟飞出,在敌群中炸开一团火球。但更多的日军从烟雾中冲出,仿佛无穷无尽。 “开火!开火!“麦基嘶吼着,扣动扳机向冲近的日军扫射。他的m1***在近距离射击中表现出色,但面对蜂拥而至的敌人,弹匣里的十五发子弹转瞬即逝。 战斗仅仅持续了一个小时,劫掠者的防线就开始动摇。火箭筒的弹药耗尽,失去这种唯一的反装甲和反工事武器后,日军的重机枪和迫击炮开始发挥威力。一架设在渡口后方的轻迫击炮阵地被日军敢死队突破,炮手们被迫与敌人展开肉搏。 白刃战是劫掠者的短板。这些美国兵虽然装备精良、火力强大,但在近距离的刺刀格斗中完全不是日军的对手。三八式步枪加上刺刀全长近一米七,比m1***长出近一倍,在丛林狭窄空间里占据绝对优势。更可怕的是日军那种近乎疯狂的战斗意志——他们似乎完全不畏惧死亡,即使身中数弹也要拉响身上的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 劫掠者们开始后退,阵型逐渐崩溃。麦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部下在肉搏中被一个个捅倒,鲜血染红了河岸的芦苇丛。他拔出手枪,连续击毙两名冲向他的日军,但更多的敌人从四面八方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奇特的呐喊声从阵地后方响起。那是尼泊尔语的高亢战吼,伴随着弯刀破空的呼啸。 “廓尔喀!廓尔喀来了! 五十名廓尔喀士兵在卡利中尉的率领下组成楔形阵,像一把锋利的弯刀插入战场。这些来自喜马拉雅山麓的战士身材矮小但结实如铁,他们头戴标志性的黑色圆顶帽,手持传统的库克利弯刀——那种前端沉重、刀刃向内弯曲的致命武器,在丛林近战中堪称完美。 卡利中尉走在最前面,他的弯刀已经饮饱了敌人的鲜血。一名日军军曹挺着刺刀向他冲来,卡利侧身闪过,顺势一刀砍在对方脖颈上,头颅几乎被完全斩落。更多的廓尔喀士兵跟进,他们的弯刀在狭窄空间里挥舞自如,每一次劈砍都能造成可怕的创伤。 廓尔喀人的加入暂时稳住了阵脚。日军被这种凶猛的反击打了个措手不及,冲锋的势头被遏制。但代价是惨重的——十几名廓尔喀士兵永远地倒在了这片异国土地上,他们的弯刀还握在手中,眼睛望着喜马拉雅山的方向。 第四章 缅北攻略 (13)金戈荡寇 麦基靠在一段被炸断的树桩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左肩被刺刀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浸透了半边军服。他用军刺干掉了两个挺着刺刀冲向他的日本兵,但自己也付出了代价。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环顾四周。 战场已经变成了地狱。河岸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有日军的,也有自己人的。一具无头的日军尸体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靠在一段木桩上。几名重伤的劫掠者在泥泞中**,而日军的下一轮冲锋正在酝酿。 “中校,“卡利中尉跑过来,他的弯刀还在滴血,“我们快支撑不下去了。日军至少还有两百人,而我们……“ 麦基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廓尔喀士兵阵亡了十几人,剩下的也大多带伤。劫掠者死伤过半,弹药所剩无几。更可怕的是,日军已经完成了两翼包抄,他们正在陷入绝境。 “撤退,“麦基艰难地吐出这个词,“放弃渡口,向东南方向的山脊撤退。那里地形险要,可以固守待援。“ 命令下达后,残余的部队开始有序后撤。但日军显然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机会。久竹郎联队长亲自督战,指挥部队展开追击。麦基的队伍刚刚撤到山脊,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反包围——日军不仅切断了退路,还在山脊下方构筑了临时阵地,显然是要困死他们。 “该死,“麦基用望远镜观察着四周的地形,脸色铁青,“这里是块绝地。四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条小路可以上下,我们被困住了。“ 山脊上杂草丛生,怪石嶙峋,勉强可以容纳百余人藏身。但这里没有水源,没有遮蔽,一旦日军发起强攻,他们连躲避炮火的地方都没有。麦基立即通过无线电向梅里尔准将求援,报告自己的困境。 在瓦鲁班外围,梅里尔准将的指挥部设在一座被遗弃的教堂里。这位“劫掠者“部队的缔造者此刻正面临着艰难的抉择。亨特和金尼逊分别指挥着封锁村庄和公路的部队,他们已经挖好了简易工事,顶住了日军几波自杀式冲锋。但梅里尔知道,日军的主力还在,他们随时可能发起更猛烈的强攻。 “将军,“通讯兵递过一份电报,“麦基中校被困在南尤河渡口东南的山脊上,请求紧急支援。他们伤亡惨重,弹药将尽,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梅里尔盯着地图,眉头紧锁。他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如果分兵去救麦基,封锁线就可能被日军突破。但如果见死不救,不仅麦基和他的部下会全军覆没,整个战役计划也会受到影响。 “给史迪威将军发电,“梅里尔最终下定决心,“请求中国军队支援。请他们立即派部队解围并夺回南尤河渡口。“ 电报很快传到了史迪威的指挥部。这位脾气暴躁的美国将军——兼任中国驻印军总指挥——立即下达了命令:新38师和追击而至的战车营立即行动,替麦基解围并填补缺口。 孙立人将军接到命令后,毫不犹豫地派出了第112团和第113团。这位毕业于美国弗吉尼亚军事学院的将领深知时间的重要性——在战场上,每一分钟的延误都可能意味着无数生命的消逝。 “告诉团长们,“孙立人对传令兵说,“先救出麦基的部队,然后立即夺回南尤河渡口,替劫掠者守住阵地。动作要快,不能让日军主力跑掉!“ 两支中国部队像两把尖刀插向战场。第112团从正面强攻,吸引日军注意力;第113团则迂回侧翼,切断日军的退路。经过数小时的激战,麦基的残部终于被救出,但此时日军炮兵部队和第56联队主力已经通过渡口向瓦鲁班方向撤退,仅有第55联队的部分步兵被拦截住。 巩固完封锁线后,孙立人立即调整部署,指挥新38师从东翼猛攻,目标是切断瓦鲁班的敌18师团司令部退路,等待新22师从孟关南下实施围歼。这是一个完美的钳形攻势,如果成功,田中新一和他的司令部将插翅难飞。 但战场上的变数总是超出计划。 战车营的新任营长赵振宇杀得兴起,没等随行的装甲步兵跟上,便带着数辆谢尔曼坦克抢先一步,直接冲向大班村。这位三十出头的年轻军官是黄埔军校第七期毕业生,曾在德国进修装甲战术,对坦克作战有着近乎狂热的执着。从孟关一路横扫过来,他和他的部下们信心倍增,渴望用这些钢铁巨兽书写中国军人的新历史。 “突击!跟我冲!“赵振宇坐在领头的坦克里,通过无线电向全营呼喊。 这是中国军人有史以来第一次驾驶如此先进的坦克作战。这些m4a4型谢尔曼坦克是美国通过《租借法案》提供的,每辆重33吨,配备75毫米或76毫米主炮,正面装甲厚达50毫米,足以抵御日军任何反坦克武器的攻击。与日军那种薄皮大馅的九五式、九七式坦克相比,谢尔曼就是不可战胜的钢铁堡垒。 日本人完全没料到中国人会直接用重型坦克在丛林里冲锋。他们精心设置的反骑兵堑壕、拒马鹿砦、竹签陷阱,在这些庞然大物面前形同虚设。谢尔曼坦克的履带宽度超过40厘米,接地压强小,在松软的地面上也能通行自如。那些看似可怕的障碍物被履带轻松碾碎,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战车营排副韩济华驾着一辆涂着“突击“二字的谢尔曼,冲在全营的最前面。这辆坦克的编号是“b-12“,车组成员包括驾驶员韩济华、炮手张贵、装填手李亦仁和机电员王权。他们都是从国内远征军的老兵,经历过1942年缅甸大撤退的惨败,心中积压着对日军的刻骨仇恨。 “济华,前面有壕沟!“张贵通过车内通话器警告。 “坐稳了!“韩济华握紧操纵杆,猛踩油门。 谢尔曼坦克发出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像一头愤怒的犀牛冲向那道反坦克堑壕。履带前端搭在壕沟边缘,车身倾斜着向下俯冲,然后猛地一震,整个车体跃过壕沟,重重地落在对岸。巨大的冲击力让车组成员几乎从座位上弹起来,但坦克的悬挂系统吸收了大部分震动,车体依然平稳。 “好样的!“韩济华兴奋地大喊,“继续前进!“ 日军阵地就在眼前。韩济华透过观察窗看到,数十名日军正慌乱地奔跑,试图组织防御。几门94式37毫米反坦克炮被推上前线,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装填炮弹。 “发现反坦克炮!十一点方向,距离三百米!“张贵报告。 “干掉他们!“ 装填手李亦仁以最快速度将一枚76毫米高爆弹塞进炮膛,张贵瞄准目标,踩下发射踏板。坦克主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炮口喷出的火焰在车内激起一阵烟尘。炮弹准确地命中一门反坦克炮,将炮架和炮手一起炸成碎片。 但日军没有放弃。剩下的反坦克炮继续射击,37毫米***像雨点般打在谢尔曼的正面装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然而,这些炮弹只能在装甲上留下浅浅的凹痕,根本无法穿透。 “他们在给我们挠痒痒!“李亦仁兴奋地喊道。 韩济华驾驶坦克直接冲向一门反坦克炮,履带碾过炮架,将钢铁扭曲成废铁。车后的四挺机枪——一挺同轴机枪、一挺车顶高射机枪、两挺航向机枪——不断喷吐火舌,将试图靠近的日军成排扫倒。 三辆突前的谢尔曼横冲直闯,将田中新一精心布置的防御阵型彻底冲垮。日军士兵惊恐地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肉弹攻击“在这些坦克面前毫无作用——谢尔曼的车体太高,履带太宽,根本找不到可以放置炸药包的位置。而那些试图攀爬坦克的日军,要么被机枪打成筛子,要么被车组成员用手枪击毙。 韩济华驾驶着“突击“号,在日军营地中肆意纵横。他看到一个日军军官挥舞着军刀,试图组织抵抗,立即转动炮塔,一炮将其轰飞。又一队日军从竹楼后面冲出,他踩下油门,坦克像一头发狂的公牛撞向竹楼,将整座建筑夷为平地。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韩济华在座舱里大吼,泪水模糊了双眼。 他想起了1942年的撤退,想起了那些在野人山里饿死的、病死的、被日军追击战打死的战友们。他想起了惠通桥上那惊天动地的爆炸,想起了怒江两岸的尸山血海。三年的屈辱,三年的等待,三年的苦练,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刻! “让开!都让开!“韩济华驾驶坦克追击着四散逃跑的日军,履带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一名年轻的日军士兵在逃跑中不慎摔倒,他翻过身,惊恐绝望地看着翻滚的坦克履带朝自己压来。那是一张稚嫩的脸,可能还不到二十岁,眼睛里满是求生的渴望和对死亡的恐惧。他张开嘴,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但声音瞬间就被履带的轰鸣吞没。 血肉与泥土混杂在一起,填充在钢甲履带的缝隙中。韩济华从观察窗里看到了这一幕,但他的手没有颤抖,心没有软。这就是战争,你死我活的战争。三年前,日本人就是这样对待他们的俘虏的。 “继续推进!不要停!“赵振宇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目标,日军司令部!“ 竹楼指挥所内,田中新一正对着地图沉思。他还在等待南尤河方向的战报,盘算着如何调整部署。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异样的轰鸣声,像是某种巨大的机械正在逼近。 “那是什么声音?“田中新一皱起眉头。 一名警卫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将……将军!不好了!敌军的坦克……重型坦克……已经突进来了!“ “什么?!“田中新一大惊失色,手中的铅笔掉落在地。 他冲到窗边,透过竹缝向外望去,看到了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数辆巨大的坦克正在营地中横冲直撞,它们的炮口喷吐着火焰,履带碾碎了一切阻挡。日军士兵像受惊的蚂蚁般四散奔逃,而他们的子弹和炮弹对这些钢铁巨兽毫无作用。 田中新一感到一阵眩晕。他精心构筑的防线,他引以为傲的丛林战术,在这些坦克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他低估了对手,严重低估了——他没想到经过换装整训后的中国军队实力已今非昔比,更没想到他们会在丛林里使用重型坦克发动冲锋。 “撤退,“田中新一当机立断,声音嘶哑,“全员弃守,立即从秘道逃生!“ 这是他三天前就准备好的退路。作为一个老谋深算的将领,田中新一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孟关战役打响前,他就命令工兵联队长深山忠南开辟出两条秘密通道。一条自瓦鲁班西侧丛林南下,连接通到孟拱的大道;另一条位于孟关南下大道边,不经过瓦鲁班,往西插入丛林再南下,接上前一条秘道至孟拱大道。 这两条简易秘道旁的大树都保留着没有砍掉,借树冠躲避美军空中侦查,隐蔽性极强。田中新一原本希望这些秘道能够在必要时用于发动反击,没想到现在却成为了逃命的唯一生路。 “传令,“田中新一对作战参谋急促地说,“立即去给两个主力联队及炮兵部队传令,让他们从战前准备的秘道撤离,退到坚布山隘重整。快!“ 参谋转身冲出门去。田中新一抓起桌上的军刀,又犹豫了一下。满桌的文件、地图、密码本……这些都是师团的机密,如果落入敌手…… “来不及了,“他咬牙下定决心,“保命要紧!“ 他刚冲出竹楼,就听见四周枪炮声大作。一辆谢尔曼坦克正从不远处的竹林里冲出,机枪子弹打得竹屑纷飞。田中新一和几个随员立即朝秘道方向狂奔,什么军人的体面、什么“玉碎“的荣耀,此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四章 缅北攻略(14)关防大印 “别管了!“田中新一吼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命都要没了,还要印章干什么!“ 师团司令部所在的竹楼剧烈摇晃,美军的p-40战斗机刚刚完成一轮俯冲扫射,机翼下的机枪将周围的棕榈树打得枝叶横飞。 田中新一,这个以“丛林战之王“自诩的日军中将师团长,此刻正经历着军旅生涯中最狼狈的时刻。军服早已被汗水浸透,带着丛林的湿热蒸腾出的一股酸腐的气味。三天前,他还在师团部里对着地图侃侃而谈,声称孟关-瓦鲁班防线足以让中美联军“流尽最后一滴血“。 “师团长阁下,请立即转移!“参谋长石川中佐拽着他的胳膊,“谢尔曼坦克已经突破左翼阵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田中新一的目光落在桌下那个檀木盒子上。那是明治年间铸造的铜质关防印,正面刻着“第18师团司令部“七个字,背面是象征皇室的菊花纹章。这枚印章代表着大日本帝国陆军第18师团的最高权力,是师团长身份的象征,更是这支“菊兵团“自日俄战争以来传承的荣耀。 “走!“田中新一咬了咬牙,转身向门外冲去。 但石川中佐停住了脚步。 石川是个固执的军人。他来自九州熊本的一个武士世家,祖上曾在戊辰战争中为萨摩藩效力。在他眼中,关防印不仅仅是一枚印章,它是军魂的寄托,是第18师团两万将士的精神图腾。如果丢失了这枚印章,即使师团长活下来,第18师团也将名存实亡。 “石川!你在干什么!“田中新一在门口回头怒吼。 石川没有回答。他转身就往回跑,不顾田中新一的喝止,像一头扑向猎物的豹子般冲进竹楼。子弹在他身后呼啸而过,将竹制的墙壁打出一个个窟窿。他扑到桌前,从桌下取出那个檀木盒子,紧紧揣进怀里。 “不能丢……绝不能丢……“石川喃喃自语,转身向门外冲去。 然而,命运在这一刻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一辆谢尔曼坦克从竹楼侧面冲了过来。 韩济华十分钟前刚刚接到营长赵振宇的命令:“不惜一切代价,穿插至瓦鲁班中心,捣毁日军师团部!“ 透过观察窗,他看到了那个抱着盒子从竹楼里冲出来的日军军官。他穿着笔挺的中佐军服,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显得格外醒目。 韩济华没有犹豫,他踩下油门,三十三吨的钢铁巨兽发出轰鸣,履带碾过被炮火翻掘的泥土,以每小时二十五公里的速度向前推进。 石川中佐看到了坦克。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本能地想要躲避,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檀木盒子在怀里发烫,那枚铜印的轮廓隔着木板硌着他的胸口。 “天皇陛下……万岁……“ 石川中佐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呼喊,就被坦克的履带卷倒在地。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檀木盒子被履带碾碎,发出一声沉闷的爆裂,那枚承载着第18师团“菊兵团“历史的铜质关防印,连同石川的身体一起,被深深地压进了泥土里。铜印在钢铁的重压下变形,菊花纹章扭曲成一个讽刺的弧度,“第18师团司令部“的字迹被鲜血和泥土模糊。 坦克继续向前推进,履带缝隙中夹杂着血肉和木屑。韩济华从观察窗里看到了这一幕,但他并不知道被碾碎的是日军师团的最高权力象征。他只看到那个日军军官在最后一刻仍在试图保护什么,那种执念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震撼。 “营长,这里是突击号,“韩济华对着无线电报告,“已突入敌军司令部区域,击毙一名敌军中佐。“ “继续推进!不要停留!“赵振宇的声音从无线电中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孙军长有令,务必全歼第18师团!“ 密林中,田中新一狼狈不堪地奔跑着。 他的军服被荆棘划破,露出里面血迹斑斑的衬衣。军帽早已不知去向,花白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脸上和手上满是血痕,有些是荆棘留下的,有些是被弹片划伤的。 身后,坦克的轰鸣声和枪炮声渐渐远去,但那种死亡的威胁依然如影随形。田中新一感到肺部像被火烧一样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已经五十五岁了,多年的军旅生涯虽然锻炼了他的体魄,但面对这种高强度的逃亡,他的身体正在发出抗议。 “师团长阁下,请喝水。“一名年轻的随员递上水壶。 田中新一这才注意到,这个随员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他叫小林,是上个月才从日本本土补充来的新兵,原本在司令部担任传令兵。此刻,他的军服同样破烂不堪,但眼神中却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你不怕吗?“田中新一接过水壶,突然问道。 小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怕。但是……能跟着师团长阁下,是小林的荣幸。“ 田中新一苦笑。荣幸?如果让眼前这个年轻人知道,他追随的师团长此刻心中只有恐惧和悔恨,他还会觉得荣幸吗? “走吧。“田中新一将水壶还给小林,重新迈开脚步。 他们沿着一条狭窄的秘道向南逃窜。这条秘道是第18师团进驻瓦鲁班后修建的,原本是为了在必要时进行战术转移,没想到如今却成了救命稻草。秘道两旁是茂密的树冠,遮天蔽日,让这条逃生之路显得更加阴森恐怖。偶尔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像是一种不祥的预兆。 “嗡嗡——“ 头顶传来发动机的轰鸣。田中新一和随员们立即趴倒在地,屏住呼吸,等待飞机远去。那是美军的p-40战斗机,机翼下的机枪足以将他们打成筛子。田中新一将脸埋在腐殖质中,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他想起了一个月前,在同样的密林中,他的部队是如何伏击英军第77旅的。那时他是猎人,而现在,他成了猎物。 飞机的声音渐渐远去。田中新一抬起头,吐出口中的泥土,继续奔跑。 终于,在奔跑了将近一个小时后,田中新一在一处小溪边停了下来。 他瘫坐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溪水清澈见底,倒映着他狼狈的容颜——蓬头垢面,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点“丛林战之王“的风采? “水……给我水……“他有气无力地说。 另一名随员递上水壶。田中新一贪婪地喝了几口,冰凉的山泉水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他望着来时的方向,瓦鲁班已经消失在丛林深处,只能隐约看见天边被炮火映红的云层。 那红色让他想起了很多东西。很快,他迅速甩甩头,把一切都驱赶出脑海。 原本预设可与中美联军抗衡数月的孟关、瓦鲁班防线,仅仅半个月就被彻底突破。要不是跑得快,师团司令部都险些被一锅端。这是第18师团历史上最惨重的失败,也是他田中新一军事生涯中最耻辱的一页。 “石川……“田中新一突然想起了他的参谋长。那个固执的家伙,现在怎么样了?是跟着关防印一起殉国了,还是成了联军的俘虏? 田中新一不敢深想。如果石川被俘,如果关防印落入敌手,那将是比战败更可怕的耻辱。大日本帝国陆军的师团关防印,怎么能成为敌人的战利品? 但他还活着。 只要还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这是田中新一的人生信条,也是支撑他走到今天的精神支柱。从日俄战争中的小兵,到侵华战争中的旅团长,再到如今的师团长,他经历过无数次失败,但每一次都能东山再起。 “保存有生力量,“田中新一喃喃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先撤到坚布山,逐次迟滞中美联军进攻。只要撑到牟田口拿下英帕尔,当前不利形势便可扭转。“ 他想起了一天前收到的电报。牟田口廉也,那个以“鬼牟田“著称的悍将,率领第15军已向英帕尔展开全面进攻,“乌号作战“正在按计划推进。如果牟田口能够成功,如果第15军能够切断中印公路,那么中美联军就会陷入补给断绝的困境,被迫撤退。到那时,他田中新一就可以从坚布山隘发起反击,收复失地,将今天的耻辱洗刷干净。 想到这里,田中新一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重新整理了一下军服。虽然狼狈不堪,但师团长的威严还要维持。他命令随员清点人数——包括他在内,司令部幸存人员共有十七人,包括参谋、副官、警卫和通讯兵。 “诸君,“田中新一挺直腰板,声音虽然沙哑但充满威严,“今天的失败只是暂时的。第18师团的主力尚存,我们还有坚布山的防线,还有牟田口将军的援军。只要我们团结一致,必能扭转战局,为天皇陛下建立更大的功勋!“ 随员们低着头,没有人说话。但田中新一注意到,那个叫小林的新兵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这就够了。只要有这样的年轻人,大日本帝国就还有希望。 “继续前进,“田中新一挥手,“目标,坚布山隘。“ 与此同时,在瓦鲁班战场上,中美联军正在收缩包围圈,准备发起总攻。 孙立人站在一处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日军阵地的动静。 “奇怪,“孙立人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日军的抵抗怎么突然减弱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日军即使在绝境中也会拼死抵抗,甚至发动自杀式冲锋。但今天,瓦鲁班的日军阵地却异常安静,只有零星的枪声,完全不像是在保护师团部的样子。 “报告军长!“一名参谋跑来,“战车营来电,他们已经突入日军司令部区域,发现敌人正在向南逃窜!“ “什么?“孙立人脸色骤变,“田中新一跑了?“ “是的,军长。据战车营报告,他们击毙了一名日军中佐,缴获了大量文件和物资,但没有发现田中新一。“ 孙立人咬牙切齿,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该死,让他们跑了!“ 他立即下令:“全线追击!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擒获田中新一!“ 但命令下达得太晚了。当中国军队发起冲锋,突破日军最后的防线时,发现日军司令部营地已经人去楼空,只留下一个大队约五百人的掩护部队。这些日军显然是自愿留下的死士,他们用生命为田中新一的逃亡争取了时间。 恼恨不已的联军将士将满腔怒火发泄在那个被抛弃的日军大队身上。坦克的炮火将竹楼夷为平地,步兵的机枪将试图突围的日军成排扫倒。经过数小时的激战,这个大队被全部歼灭,无一人投降。但日军的主力,包括田中新一的司令部,已经沿着密林小道逃脱,消失得无影无踪。 “军长,是否继续追击?“参谋长问道。 孙立人望着南方浓密的丛林,沉默了良久。他知道,在这片热带雨林的深处,追击一支熟悉地形且亡命逃窜的敌军,将付出巨大的代价。而且,他的部队已经连续作战半个月,弹药和补给都急需补充。 “停止追击,“孙立人最终下令,声音中带着不甘,“巩固阵地,清点战果。让田中新一跑吧,他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 韩济华从坦克里爬出来,站在那辆涂着“突击“二字的谢尔曼上,望着南方丛林的方向。 夕阳正在西沉,金色的光芒穿透热带雨林的树冠,洒在瓦鲁班的废墟上。硝烟还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火药味,与丛林特有的腐殖质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复杂味道。 韩济华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胜利的喜悦中夹杂着遗憾。他们本可以彻底消灭这个罪恶累累的日军师团,但最终还是让罪魁祸首逃脱了。他想起了一个月前,在胡康河谷的战斗中,他的战友老李被日军的狙击手击中,临死前还在喊着“杀鬼子“。那样的仇恨,不是歼灭一个大队就能消解的。 “营长,“他通过无线电向赵振宇报告,“日军司令部已经撤离,我们缴获了他们的关防印和大量物资。是否追击?“ 无线电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赵振宇的声音:“停止追击,巩固阵地。我们的任务是夺取瓦鲁班,不是深入丛林追击残敌。让日本人跑吧,他们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韩济华点点头,从坦克上跳下来。他走到那枚被履带碾变形的关防印前,弯腰将它捡起。铜印上还沾着泥土和血迹,但“第18师团司令部“的字样依然清晰可见。在夕阳的照射下,扭曲的菊花纹章泛着暗淡的光泽,像是一个帝国的余晖。 “这是证据,“韩济华对围上来的战友们说,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证明我们来过,证明我们赢了。让后人知道,在这片丛林里,中国军人曾经用坦克碾碎了日本鬼子的骄傲!“ 战友们围上来,传看着这枚变形的铜印。有人用衣角擦拭上面的泥土,有人用手指描摹那扭曲的字迹。他们都是普通的农家子弟,来自四川、湖南、云南,很多人连县城都没去过。但现在,他们手中握着的,是日军最精锐师团的权力象征,是一个中将师团长的尊严。 “营长,“韩济华对着无线电说,“我建议将这枚关防印送交军部,作为瓦鲁班大捷的战利品展示。让全国人民都知道,我们中国驻印军,已经不是三年前在缅甸溃败的那支军队了!“ “同意,“赵振宇的声音传来,“韩济华,你小子立了大功。等回国了,我请你喝酒!“ 韩济华笑了。他望着南方的天际线,那里是坚布山的方向,是田中新一逃亡的方向。他知道,这场战争还远未结束,还有更多的战斗在等待着他们。但此刻,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胜利的曙光已经开始照耀。 远处,猴子们的啼叫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它们的声音里似乎少了几分惊恐,多了几分宁静。 韩济华将关防印小心翼翼地收好,转身向坦克走去。 在他的身后,工兵们已经开始清理战场,收殓双方将士的遗体。那些年轻的生命,无论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都将永远留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成为历史的注脚。 第四章 缅北攻略(15)针锋相对 四月的缅甸丛林,雾气还未散尽。杨希真踩着泥泞的道路走进大班村村口时,靴底黏着的红土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与热带植物腐烂混合的刺鼻气味,那是战争留下的独特印记——浓得化不开,像一层油腻的膜附着在每个人的皮肤上。 村口那棵被弹片削去半边的榕树下,十几个日军战俘被麻绳捆绑得严严实实,像一串待宰的家禽般围坐成一圈。他们个个蓬头垢面,军服上满是泥污和干涸的血迹,昔日那支“丛林战之王“第18师团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有的垂着头,目光呆滞地望着脚下的泥土;有的则紧闭双眼,嘴唇微微颤动,不知是在默念什么东西来支持自己濒临崩溃的心理。三名手持汤姆逊***的远征军士兵站在他们身后,枪口微微下垂,但手指始终搭在扳机上,眼神警惕而疲惫。 “希真兄!这边!这边!“ 一声洪亮的呼喊打破了村口压抑的沉寂。杨希真循声望去,只见战车营营长赵振宇正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这位东北汉子身材魁梧,一身美式卡其布军服上沾满了油污和硝烟,却丝毫不减其意气风发。他脸上挂着掩不住的喜色,一双大手在空中挥舞着,活像个刚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振宇!“杨希真笑着迎上去,两人紧紧握手。他能感觉到赵振宇手掌上厚厚的茧子和微微的颤抖——那是长时间紧握操纵杆留下的印记,似乎还带着激战过后的余温。 “你可来晚了,错过了一场好戏!“赵振宇用力拍着杨希真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后者微微踉跄,“他娘的,你是没看到啊,咱们那些铁王八冲进鬼子阵地时的场面!那才叫一个痛快!“ 杨希真被他的热情感染,嘴角上扬:“听说是端了田中新一的老巢?“ “岂止是老巢!“赵振宇眼睛发亮,唾沫星子随着激动的言语飞溅,“我们直接碾进了18师团的司令部!谢尔曼坦克,m4a4型,够劲儿!一炮过去,鬼子的木质指挥部就跟纸糊的一样,稀里哗啦全散了架!“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双手在空中划出坦克履带的轨迹:“田中新一那老狐狸,桌边还放着他的军刀和作战地图呢,咱们坦克兵冲进去的时候,茶壶里的茶水还冒着热气!可惜啊,让这兔崽子给溜了,据说是从地道里爬出去的,光着脚丫子跑的,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杨希真被他的描述逗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敛。他转头看向不远处——几台谢尔曼坦克停在村口的空地上,其中一台的履带断裂,像只受伤的巨兽般倾斜着身子。车长韩济华正站在坦克旁,指挥着几名机械兵进行抢修。 韩济华比赵振宇年长几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更像是个教书先生而非装甲军官。但此刻,他的军服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手上满是黑色的机油。他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时不时弯腰检查底盘的损伤,嘴里不停地发号施令:“慢点儿!把千斤顶再抬高两寸!对,稳住,别把负重轮弄变形了!“ “老韩,歇会儿吧!“杨希真走过去,递上一支骆驼牌香烟,“履带断了可不是小伤,一时半会儿修不好。“ 韩济华接过香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露出疲惫却明亮的眼睛。他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让尼古丁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没办法,这台车的乘员都是好样的。昨天突进的时候,鬼子的敢死队抱着集束手雷从侧翼摸上来,这车长愣是没退,硬是用同轴机枪扫倒了一片。结果履带被炸断了,但车上的人一个都没伤着。“ 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投向那十几个日军战俘,眼神骤然变冷:“可惜让田中新一给跑了。要是能俘虏一个日军的师团长,那可是破天荒的大功劳!委员长一高兴,说不定给大家每人发一枚青天白日勋章!“ 杨希真点点头,正要说话,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他转头看去,只见一群中国士兵正排着队,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纸张——有军用地图的边角料,有从日军仓库里翻出来的日本信纸,甚至还有几张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泰国绸布——一个个喜笑颜开地等着盖章。 队伍的最前面,一名年轻的装甲兵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本《步兵操典》,封面上已经盖了一个鲜红的印章。那是一枚黄铜质地的关防大印,印钮处雕刻着一朵菊花纹——正是日军第18师团的师团印章,如今成了战利品。 “排长,您看我的盖正了没?“年轻士兵兴奋地问。 “正!正得很!“他的排长接过册子,对着阳光端详,笑得合不拢嘴,“他娘的,这可是18师团的关防大印!当年南京大屠杀的凶手之一,现在他们的印盖在老子的操典上,这叫什么?这叫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周围的士兵们哄笑起来,有人开始唱起了军歌,有人则钻进日军驻扎过的民房,搜寻着可能的战利品。一个士兵从屋里拖出一面破损的旭日旗,当众用刺刀挑着,引来一阵欢呼。 杨希真看着这热烈的场景,内心却泛起一阵苦涩。他想起昨天夜里,在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里,布林德对他说的话。那位美国顾问抽着雪茄,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些谢尔曼坦克:“杨,享受它们吧,趁着它们还属于你们。“ “你什么意思?“杨希真当时不解地问。 “这些坦克,“布林德吐出一个烟圈,声音压得很低,“是租借的,临时借调。等中印公路打通,它们就要归还给英国人。史迪威将军只是把它们暂借给驻印军使用,不是赠予。“ 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浇在杨希真头上。他看着眼前这些在战场上大放异彩的铁甲战车,突然意识到它们的临时性。孟关、瓦鲁班一战,装甲部队用无可辩驳的事实证明了重装甲战车在攻坚和突破方面的压倒性优势。但这一切,竟然只是借来的辉煌? 他更不解的是,这与美国人的整体战略似乎自相矛盾。开罗会议上,罗斯福亲口承诺要在中国部署最先进的b-29轰炸机,利用中国境内基地轰炸日本本土,尽快结束对日战争。既然要依靠中国战场,为何不进一步帮中国提升装备?这种自相矛盾的做法,到底藏着什么深意? “希真兄,想什么呢?“赵振宇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营部喝两杯,咱们好好聊聊坦克战的细节!“ 杨希真勉强笑了笑:“不了,我还得陪布林德去指挥所。明天有个总结会,得准备一下。“ “那行,改天再聚!“赵振宇爽朗地笑着,转身又去指挥他的“铁骑“了。 一天后,孟关。 中美联军前进指挥所设在一座半坍塌的缅甸寺庙里。这座寺庙原本供奉着释迦牟尼,如今佛像被移到了角落,用帆布遮盖起来,正中央摆放了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作战地图和各种电报文件。 四月的热带阳光透过破损的屋顶洒下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照亮了飘浮的尘埃。墙壁上还残留着弹孔,那是几天前日军撤退时留下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烟草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十几名中美军官围坐在桌旁,气氛原本轻松而热烈。 孙立人穿着整洁的美式军服,正用流利的英语向梅里尔讲解瓦鲁班的布防情况;廖耀湘则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根指挥棒,指着红蓝交错的标记,眉飞色舞地讲述着新22师的迂回包抄战术。史迪威坐在主位上,叼着烟斗,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这位以严厉著称的“醋性子乔“,对这次战役的结果显然十分满意。 “这次能够迅速突破孟关防线,关键在于步坦协同,“廖耀湘挥动着指挥棒,声音洪亮,“战车营的突击为我们打开缺口,步兵跟进清扫,这套战术在平原地区效果显著!“ “是的,“孙立人补充道,他的语气相对平和,但眼神中同样闪烁着胜利的喜悦,“加拉哈德团的渗透作战也很出色,梅里尔上校的部队切断了日军的补给线,这是胜利的关键。“ 梅里尔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柏特诺走了进来,面色阴沉,军服笔挺得一丝不苟,与周围这些满身硝烟的野战军官格格不入。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孙立人身上,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 “先生们,“柏特诺开口了,声音尖刻而冰冷,“在庆祝之前,我想我们需要正视一个问题。“ 房间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史迪威皱了皱眉,放下烟斗:“什么问题,丹尼尔?“ 柏特诺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瓦鲁班的位置:“根据情报,日军第18师团约有五千余人从严密包围中逃脱!新38师负责瓦鲁班断敌退路,理应承担主要责任。新22师在孟关方向的包围圈同样出现漏洞,负次要责任。“ 话音刚落,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孙立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随即又涨得通红。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面色严肃:“参谋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柏特诺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孙立人和廖耀湘,“包围圈出现缺口,让田中新一溜了,这是指挥失误!是战术失误!中国军队在关键时刻未能封死退路,这是事实!“ “放你娘的屁!“廖耀湘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这位湖南籍的虎将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柏特诺,你搞清楚状况没有?孟关、瓦鲁班两处战斗,我军总共击毙日军一千五百余人,击伤三千余人,重创18师团两个主力联队!这是胜仗!大捷!你他妈的现在来挑刺,是什么意思?“ 他一把抓起面前的一叠战报,用力拍在柏特诺面前,纸张散落一地:“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是前线统计的战报!每一页都沾着弟兄们的血!你坐在后方指手画脚,现在倒来指责我们打了败仗?“ 柏特诺被廖耀湘的暴怒吓了一跳,但很快恢复了镇定,脸色却更加阴沉:“廖将军,请注意你的言辞!我是在分析战术失误,并非否定战果。但是,让五千日军逃脱,这是不可原谅的疏忽!新38师的防线上出现了缺口,这是事实!“ “那个缺口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吗?“一直没说话的梅里尔突然站了起来,他身材高大,站在柏特诺面前形成一种压迫感,“参谋长,日军逃脱的责任在加拉哈德团。我们的部队没能封严退路,是孙将军及时派兵替我们解围,并重新堵住了缺口。如果要追责,应该追我的责任,而不是孙将军!“ 柏特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转向梅里尔,眼中闪过一丝怒火:“梅里尔上校,请注意你的身份!你们加拉哈德团当时已经划归新38师统一指挥,这是史迪威将军的命令!你现在的言论,是在乱揽责任!“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梅里尔毫不退让。 “够了!“史迪威低声喝道,但柏特诺似乎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事实就是,“柏特诺提高了嗓门,手指几乎戳到了孙立人的鼻子上,“中国军队在关键时刻出现了畏战情绪!我看过报告,新38师112团在搜索西面森林时行动迟缓,这是导致日军找到秘道逃脱的直接原因!“ “你再说一遍?“廖耀湘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但那种平静下蕴含的暴怒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寒意。他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配枪——那不是要开枪,而是一个军人被羞辱到极点时的本能反应。 孙立人伸手拦住了廖耀湘,他的脸色铁青,但声音依然保持着一种克制的冷静:“柏特诺参谋长,我要求你收回刚才的话。112团的弟兄们在这场战役中伤亡过半,他们中没有一个人畏战。如果你有任何证据,请拿出来;如果没有,这就是对我的部队、对中国军人的污蔑。“ 布林德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太清楚柏特诺为什么会这样发难了——这不仅仅是一次战术讨论,而是旧怨的重提。 第四章 缅北攻略(16)求同存异 孟关的雨季来得毫无征兆,就像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本身,总是在人以为已经习惯了某种节奏时,突然倾泻下令人窒息的沉重。午后的阳光刚刚还毒辣地炙烤着这片被丛林包围的临时指挥所,转眼间,乌云便从钦敦江的方向翻滚而至,将天空压成一片铁灰色。潮湿的空气凝固在破败的木板屋内,混合着烟草、汗臭、霉味以及远处飘来的硝烟气息,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感。 史迪威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柚木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斗的弯柄。铜质的烟斗已经有些发烫,里面的烟丝早已燃尽,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如同他此刻的心情——表面上平静,内里却灼烧着焦躁。他刚从开罗回来,带着罗斯福和丘吉尔的承诺,也带着委员长那双永远充满怀疑的眼睛。他本该感到振奋,但眼前这一幕却让他疲惫不堪。 “……所以,我的结论是,“柏特诺的声音尖锐地刺破沉闷的空气,这位美国准将站在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标注着“瓦鲁班“的红色圆圈上,“如果不是某些部队在关键时刻表现出典型的东方人的……谨慎,田中新一和他的第18师团指挥部根本不可能逃脱!我们有完全的机会全歼敌人,而不是仅仅占领几座空城!“ 指挥所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屋顶上雨点砸落的声响,起初是零星的鼓点,很快便汇成了密集的暴雨,敲打着铁皮屋顶,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轰鸣。 孙立人坐在长桌的左侧,一身洗得发白的卡其布军装熨烫得笔挺,尽管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他的坐姿端正得像一杆标枪,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听到柏特诺的话,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依然注视着桌面上的一份战报,仿佛那里面的铅字比柏特诺的指责更值得他关注。然而,站在他身后的副官却清楚地看到,将军后颈的动脉正在突突地跳动,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柏特诺将军,“孙立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奇迹地穿透了雨声的嘈杂,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冽,“您所说的某些部队,具体是指哪一支?是新38师在孟关正面硬撼日军第55联队的112团?还是新22师在瓦鲁班以南切断日军退路、血战三昼夜的64团?“ “我没有指名道姓,孙将军,“柏特诺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他的金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而刻薄,“我只是在陈述一个战术事实。当加拉哈德团——也就是劫掠者部队——深入敌后,在瓦鲁班与日军激战的时候,我们的友军本应该更加积极地推进,而不是……等待。“ “等待?“一直沉默的廖耀湘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这位新22师的师长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右手的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水杯里的水面剧烈晃动。“柏特诺!你他妈的有什么资格说等待?三个月前,是谁在112团被围的时候说那是避战借口?是谁拒绝派出援兵,让两个营的弟兄在野人山里被鬼子当靶子打?“ 柏特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那件事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他骄傲的脊梁骨上。一个月前,史迪威赴开罗参加盟军首脑会议期间,将指挥权交给他代行。那时的他踌躇满志,渴望建立不世功勋,但却处处拿中国将官作难引起孙立人和廖耀湘等人的强烈不满,甚至措辞激烈地要求撤换柏特诺,否则“难以维系军心,难以继续作战“。 史迪威从开罗归来后,在机场就直接驱车赶赴前线。他在指挥所里当着所有参谋的面,用那种著名的、不带脏字却字字如刀的语气,将柏特诺批评得体无完肤。“丹尼尔,“史迪威记得自己当时的声音冷得像钦敦江的冰水,“你犯了道德错误。你抛弃了正在流血的士兵。“随后,史迪威明确宣布,今后驻印军的作战指挥由各师师长直接负责,凡属师长职权范围的一切行动,除他本人外,任何人都不得越权干预。那是柏特诺军事生涯中最耻辱的时刻,虽然史迪威私下替他向孙、廖二人求得了“谅解“,但那道裂痕,那道横亘在中美两军之间的信任裂痕,已经深如峡谷。 此刻,柏特诺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中有鄙夷,有愤怒,有冷漠。他像是被逼到角落的野兽,急于反咬一口来维护自己的尊严。 “过去的事情不多说了!“柏特诺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恼羞成怒的颤抖,“相互之间的合作需要一个理解过程!但我今天说的是现在,是瓦鲁班的失败!如果中国军队能够更加勇敢一些,更加果断一些,而不是总是计算着保存实力,田中新一现在应该坐在我们的战俘营里!“ “放你妈的屁!“廖耀湘彻底暴怒,他绕过桌子,大步冲向柏特诺,手指几乎戳到对方的鼻子上,“你他妈的睁开眼睛看看!老子的64团在瓦鲁班南边的丛林里和鬼子拼刺刀,营长死了连长上,连长死了排长上,全团伤亡过半!你他妈的坐在二十公里后的指挥部里喝洋酒,现在说我们不勇敢?“ “耀湘!“孙立人突然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军令般让廖耀湘僵在原地。孙立人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优雅而克制,与廖耀湘的暴怒形成鲜明对比。他走到廖耀湘身边,轻轻按住这位老战友的肩膀,示意他退后。然后,他转向柏特诺,目光平静得可怕。 “柏特诺将军,“孙立人一字一句地说,“您提到东方人的谨慎。我想提醒您,在仁安羌,在野人山,在胡康河谷,正是您所谓的谨慎的东方人,救出了被围的英国友军,掩护了贵军的侧翼,也收复了您脚下的这片土地。至于田中新一为何逃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图,“或许您应该问问,为什么负责西面封锁的劫掠者部队,在关键时刻未能守住密林中的通道?“ 这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中了要害。角落里,梅里尔准将——加拉哈德团的指挥官——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低下头去。他的部队确实在丛林中迷失了方向,未能及时堵住日军利用象道撤退的路线。 柏特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感到被羞辱了,被一个“野蛮的东方人“在众人面前剥光了尊严。“你这是污蔑!是推卸责任!你们中国人总是……“ “够了!“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史迪威猛地站起身,烟斗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那柄陪伴他多年的石楠木烟斗,竟然被磕出了一道裂纹。指挥所里瞬间鸦雀无声,连窗外的暴雨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史迪威站在那里,瘦削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脸色铁青,灰白的眉毛下,那双锐利的蓝眼睛此刻燃烧着压抑已久的怒火。他缓缓环视众人,目光在孙立人铁青却克制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在那双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拳头上扫过,最后落在柏特诺那张因愤怒而扭曲、此刻又充满惊惶的脸上。 “够了,“史迪威重复道,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我们都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屋子里所有的毒气和怨恨都吸进自己的肺里。他走到地图前,背对着众人,手指轻轻划过那些代表军队移动的红蓝箭头。雨水从屋顶的缝隙漏下来,滴在他的军帽上,顺着帽檐滑落,但他浑然不觉。 “田中新一逃脱的责任,“史迪威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在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孙立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廖耀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柏特诺则像是被抽了一巴掌,呆立在原地。 “战前布置任务时,我对日军陷入合围时可能采取的突围行动,事先疏于防范准备,“史迪威的目光坦诚而疲惫,他看着孙立人,看着廖耀湘,看着房间里每一个中国和美国军官,“如果劫掠者部队能够提前预判并堵住日军退路,如果驻印军两师能够主动对西面森林实施动态侦察,一旦发现日军秘道及时实施封堵追击,战果会更加辉煌。这些,都是我的判断失误,是我对战场情况预估不足,是我对丛林战的复杂性认识不够。“ 他停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支烟斗——这是一支备用的新烟斗——慢慢填满烟丝。他的手很稳,但杨希真——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年轻参谋——敏锐地注意到,将军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但我也要说,“史迪威点燃烟斗,深吸一口,烟雾在他沧桑的脸上缭绕,“孟关、瓦鲁班的攻克,标志着缅北反攻取得了关键性突破。第18师团已经遭到毁灭性打击,他们的重装备全丢了,补给线断了,编制残了。田中新一纵然逃脱,也无力回天。这是全体中美联军将士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胜利,不容置疑,也不容诋毁。“ 他走到孙立人面前,伸出手。孙立人看着那只手,片刻后,坚定地握了上去。史迪威的手粗糙、有力,带着老茧,那是一个老兵的手。 “孙将军,“史迪威的声音诚恳而低沉,“你的部队在孟关打得英勇,112团的坚韧是整个盟军的榜样。廖将军,“他又转向廖耀湘,“新22师的穿插行动堪称经典,装甲部队和步兵的配合,证明了我们可以战胜丛林,战胜日本猴子。我为能与你们并肩作战感到骄傲。真的。“ 孙立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紧紧握住史迪威的手,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廖耀湘哼了一声,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他别过脸去,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史迪威最后转向柏特诺。他的眼神变得严厉,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丹尼尔,“他冷冷地说,“我们的敌人是日本人,是东京那些发动侵略战争的疯子,而不是我们身边这些穿着不同制服、说着不同语言,却同样在流血、同样在牺牲的战友。如果你再对我的中国同事出言不逊,如果你再试图用你那些该死的偏见来破坏这支军队的团结,我将不得不亲自向马歇尔将军报告,考虑你的去留问题。你明白吗?“ 柏特诺的嘴唇哆嗦着,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冷漠、鄙夷和幸灾乐祸。他知道,如果史迪威真的这么做了,他的军事生涯就完了。他低下头,汗水从鼻尖滴落,砸在地板上。 “抱歉,“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是我……是我过激了。我道歉。“ 孙立人松开了与史迪威相握的手,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口。他看着柏特诺,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份迟来的道歉。廖耀湘则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抓起水杯一饮而尽,仿佛要将满腔的怒火浇灭。 杨希真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他看着史迪威那瘦削、疲惫却挺直的背影,突然明白了这位美国将军的难处——他不仅仅是个军事指挥官,他是一座桥梁,一座试图连接两种截然不同文化、两支背景各异军队的脆弱桥梁。他要面对华盛顿那些对亚洲战场漠不关心的政客,要面对重庆那位永远怀疑、永远算计的委员长,还要面对像柏特诺这样带着种族优越感的下属,以及像孙立人这样敏感而骄傲的盟友。 那些关于谢尔曼坦克归属的疑虑,那些关于美国战略重心的困惑,那些关于“我们到底是在为谁打仗“的迷茫,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解释。战争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厮杀,更是人心、政治与利益的博弈。而史迪威,正走在这条钢丝上,试图维持一种岌岌可危的平衡。 窗外的夕阳不知何时穿透了厚重的雨云,透过指挥所破损的屋顶和木板缝隙洒进来,给每个人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史迪威重新坐回那张摇摇晃晃的椅子,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围拢过来。 “好了,先生们,“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干练,“让我们回到正题。总结战役的得失,是为了下一场打得更漂亮。田中新一还在丛林里,18师团的残部还在顽抗,我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下一步,我们要讨论的是如何夺取密支那,如何打通那条该死的公路……“ 军官们陆续围拢到地图前。孙立人详细讲解着日军在撤退时利用的地形特点,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精准而自信。廖耀湘补充着装甲部队在丛林作战中遇到的困难——泥泞、补给、视野受限,他的语气依然火爆,但内容却是建设性的。梅里尔准将也诚恳地分析着加拉哈德团在渗透作战中的不足,承认对丛林行军速度的误判。 争论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火药味淡了,更多的是针对战术本身的探讨,是相互学习,是求同存异。杨希真看着这一幕,心中的苦涩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希望所取代。他想起了村口那些盖着日军关防大印的纸张,想起了赵振宇手舞足蹈的样子,想起了韩济华修理坦克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了那些在泥泞中推着谢尔曼坦克前进的中国士兵。 无论这些装备最终归属如何,无论战后的世界格局如何变迁,此刻,此刻它们属于这里,属于这些为自由而战、为生存而战的军人。这种并肩作战的情谊,这种在血与火中凝结的信任,或许比任何政治条约都更坚固,也更脆弱。 夜幕降临,孟关的丛林再次恢复了它神秘的宁静。远处的炮火声已经停歇,只有零星的枪声偶尔打破夜的寂静,像是丛林在梦中发出的呓语。会议终于结束,军官们意兴阑珊地走出指挥所。 孙立人走在最后,他上前拍了拍梅里尔的肩膀。这位美国准将因为之前的失利而显得沮丧,肩膀垮塌着。“梅里尔将军,“孙立人用流利的英语说,“谢谢你今天在会上的仗义执言。我知道,说那些话对你来说也不容易。“ 梅里尔抬起头,苦笑着摇了摇头:“孙,我只是说了实话。你们的部队……很了不起。我很抱歉,在瓦鲁班,我们没能及时赶到。“ “战争还会继续,“孙立人淡淡地说,“下次,我们一起抓住田中新一。“ “一言为定。“梅里尔伸出手,两人紧紧相握。 情绪不高的梅里尔转向廖耀湘,勉强笑了笑:“廖将军,也谢谢你的部队在侧翼的掩护。还有……救出麦基大队的事,我欠你们一份人情。“ 廖耀湘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算了,都是打鬼子的,别说两家话。下次你们劫掠者跑快点,别让我们等太久就行。“ 众人闻言,都勉强笑了笑。大家就此分头别过,消失在雨后的夜色中。 杨希真走出指挥所,深吸了一口夜晚潮湿而清新的空气。雨已经停了,天空被洗得格外干净,银河横亘天际,璀璨而遥远,仿佛一条通往故乡的路。他不知道战争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这些并肩作战的友谊能否经受住政治风浪的考验,更不知道祖国的命运将走向何方——是走向真正的复兴,还是陷入更深的内战与混乱。 但此刻,在这异国的土地上,在这被雨水洗涤过的、混合着血腥与泥土芬芳的空气中,在这些真诚与虚伪、英勇与算计交织的时刻,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力量在心底滋生。那是属于这片土地,属于这个时代,属于所有在硝烟中寻找光明、在绝望中坚持希望的人们的力量。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那是谢尔曼坦克在夜间转移阵地,钢铁履带碾过泥泞的土地,发出沉重而坚定的声响,如同大地的心跳。 杨希真整了整军装,向着星空敬了一个军礼,然后大步走向自己的岗位。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们还要向南推进,还要向密支那推进,还要向那条象征着生命与胜利的公路推进。 而此刻,在这片星空下,在孟关的废墟上,中美两国军人的帐篷紧紧相邻,灯火阑珊处,隐约传来有人用口琴吹奏的《家乡之家》,旋律悠扬,穿透了丛林的黑暗,飘向远方。 第四章 缅北攻略 (17) 攻克坚布山 按照美军战时惯例,即便是在战争时期,一个阶段任务结束后一般会有个休整假期,这是保证士兵战斗力和情绪的最好制度,可以让那些被战争磋磨得丧失战斗力的糙哥们恢复精力的保障。但是这次例外了,回到瓦鲁班后,要强的梅里尔让亨特、金尼逊和麦基通知劫掠者们暂取消休假,准备投入接下来的第二阶段任务——坚布山攻坚战。 根据他招募的日裔情报员山本破译的日军情报,孟关、瓦鲁班一战,第18师团伤亡惨重。田中新一将师团两个联队的残兵,悉数部署在坚布山隘口,将剩余30门重炮摆在各要隘高地,以据险防御。田中新一同时还向缅甸方面军紧急求援,从战地医院和方面军预备队抽调兵员,补充给缺员较大的师团各部。继续据险顽抗,试图在雨季来临前将中美联军堵在胡康河谷。 坚布山是胡康河谷和孟拱河谷的分水岭,顶峰海拔在千米以上,山北多为悬崖绝壁,攀爬极为困难,不啻天然地障。山南倾斜度略缓但基本无路可走,进出山都很艰难,故利守难攻。目前大家刚经历了一次胜利,士气正旺,得抓住情绪最高的时候一鼓作气把那口没能抓住田中新一的恶气出了,否则实在是错失良机。 于是,史迪威收到梅里尔报告后,立刻下令把指挥所前推到瓦鲁班,全军抓紧以最快速度追击,让日军无法获取到更多增援补给,避免他们利用坚布山天险阻碍联军向南推进。 廖耀湘、孙立人受命,便分率各部自孟关、瓦鲁班南下,合力从正面进攻坚布山北部隘口。 劫掠者则兵分两路,负责迂回渗透到更后方切断日军退路,并配合中方两师将第18师团压迫于坚布山区彻底歼灭。 鉴于劫掠者同日军近身拼刺刀处于劣势,史迪威这次特地让孙立人抽出一部兵力,配合梅里尔一起行动。 梅里尔与孙立人商议后,决定由亨特和麦基率1000名劫掠者与新38师113团一部组成右翼,绕过坚布山东侧迂回南下,攻占坚布山南面的隘口沙杜渣,构筑起第一道封锁线。 他跟金尼逊则率剩余的劫掠者及新38师112团第1营作为左翼,沿大奈河与库邙山西麓,向沙杜渣以南的英开塘迂回并占领该地,构筑第二道封锁线,堵截第18师团退路,继续围歼剩余日军。 分工明确后,大家便开始各自行动。 麦基在南尤河没有重武器,吃了日军猛攻的大亏。这次逼着亨特带上数门骡马拖曳的75毫米重迫击炮,进入山高林密的大山中,再次开始披荆斩棘、攀爬悬崖峭壁的远程渗透。 然而,进入丛林不久,亨特就发现携带这些重武器进山是个错误。山中有些路段太过险要,重装备无法用骡马驮运,得靠人抬过去。 跟着队伍又被一条陡峭的山脊拦住去路。坡度实在太陡,尝试了一天,大家认为只有抛弃这些重装备,甚至放弃骡马才翻得过去。 麦基不干了,表示舍弃骡马和重炮去堵截日本人可不是个好主意。亨特犹豫再三,最后想出个笨办法,他派出几名克钦人攀岩而上,在岩壁里凿出凹槽支撑吊索,再用吊索栓住骡马和拆解开的炮件,一部分人在下面抬,上面人用力拉,这样一匹匹、一件件地运上山脊。 这个办法很慢,费了两天总算把人马和物资运了过去。然而,意外仍不可避免发生,有几匹骡马在吊运过程中挣脱绳索,掉进山脊下面的峡谷里摔死。众人忍不住吐槽,这种原始丛林行军太过艰苦,甚至比打仗还困难。 越过山脊,队伍又来到一处峡谷前,这次前方是绵延无法攀爬的陡崖峭壁,除了峡谷中的河道外无路可走。 幸好克钦向导说雨季未到,应可涉水过去,若是山洪到来,大家就只能被困在这里了。 下到谷底后,麦基率先跳进河流试水,见着水差不多齐腰深,就招呼大家赶快下来。亨特命令熟悉水性的士兵负责抓住骡子的尾巴前进,防止它们沉水,榴弹炮零部件则用油布包裹着绑在骡马背上,全部人排成一列纵队,把枪支和不能沾水的物品举过头顶,前后紧紧相连涉水行进。 托尼正朝前走着,不小心踩进到个水下陷坑,一个趔趄,幸亏顾岩盛在旁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才没陷下去。约8公里长的河道,众人从中午开始到接近黄昏才走完。 穿过峡谷上岸后,大家把鞋里的淤泥和碎石粒清理干净,开始生起火烘烤衣物和湿鞋。野外生存经验丰富的克钦人捉到许多肥美的野鱼,大家七手八脚帮着剖了,架在火堆上炙烤起来。 一会工夫,烤鱼肉的香味就弥漫在峡谷间,等不及衣物完全烘干,光着身子的众人纷纷上前,撕扯着难得的鲜嫩烤鱼,就着c口粮狼吞虎咽吃起来。饱餐一顿后,众人纷纷就地躺下,恢复体力。 突然,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了这片峡谷山涧,河水暴涨,大家赶紧起身往坡地上行走避雨。天黑前,好不容易等暴雨过去,队员们刚收起雨布准备休息,有人忽然弹簧般跳起来,大声咋呼嚎叫。 原来大雨过后,山蚂蟥闻到了热烘烘的人畜味被唤醒,仿佛听到号令一般,从四处乱爬过来,一时间大家全都手忙脚乱,陷入和蚂蝗的搏斗中。 亨利?斯泰林军医正在帮鼻子里钻进条蚂蟥的博比?瑞安中士解决难题。 脸色苍白的瑞安拿着个水杯,放在自己鼻孔下,一会从他鼻孔里伸出条黑褐色的蚂蟥尾巴想接触水源。斯泰林见状,立刻把套好的细绳子系住蚂蟥的尾巴使劲拉紧,再伸出嘴上点燃的香烟往尾巴处一烫,蚂蟥立马松脱,从瑞安鼻孔里钻出来。 这是大家从温盖特处学到的被蚂蟥叮咬的特处理殊技术。要是硬拔出来,蚂蟥的头会在叮咬处脱落断为两节,一节深入叮咬处的皮肤下曾,极易引起感染,那样瑞安基本可以告别大家回后方医院了。 顾岩盛和托尼也在各自行军毯里发现了数条蚂蟥,经过多日丛林生涯,两人都学会拿点燃的香烟烫熏,或是用碘与盐来清除蚂蟥。完了再把自己连头全都蒙住,以睡个安稳觉。 队伍在峡谷中休息一晚后,再继续前行。大家先穿过一片稍觉凉快像甘蔗林一样摇曳多姿的象草海,跟着再回到湿闷无比的密林中。 如此艰难的行军,连亨特这样耐受力极强的沙场老兵都有些吃不消。但行军速度已比预定多耽搁了两天,亨特只得不断给大家鼓劲:“快,快,跟上,加紧!我们就快要到达目的地了!” 坚布山北线,负责正面进攻的新22师前锋第64团与日军第55联队发生多次激战。经过十余日的逐点争夺,连番苦战的新22师终于攻克坚布山北隘口,将日军残部向南驱赶。 这会儿,穿着卡其色兜帽风衣的史迪威,背着把***登上隘口,巡视新22师刚夺取的阵地。他回头望向峰峦叠嶂、云雾缭绕的胡康河谷,感慨不已。拿下坚布山隘口,意味着雨季来临之前,大军被堵在胡康河谷的风险基本解除,这一阶段的作战可算大局落定。 史迪威正在遐想间,耳后忽然传来生日祝福歌。廖耀湘出人意料地让炊事班长端上一块烤制好的生日蛋糕,并用白面条特地拼上“乔大叔”三个中文大字迎接他到来。 原来,今天是他61岁生日,自己都忘记了。在对廖耀湘表示感谢后,史迪威便即兴用廓尔喀人送给他的库克锐切开蛋糕,与廖耀湘和女婿伊斯特布鲁克、儿子小乔等随员一同分享这份特别的生日礼物。 给大家分完蛋糕,心情愉悦的史迪威随手用库克锐挑起剩下这块咬了口,炊事班长告诉他,蛋糕是用树上掏的鸟蛋加野果酱和上面粉烤制的,淡淡的蛋香味和鲜果酱混在一起,入口软糯芳香。 史迪威感到非常开心,不仅仅是在生日这天迎来阶段性胜利,老朋友马歇尔也特意发来贺电,对他这阶段取得战绩予以肯定。 “你所做的一切,很可能对这场战争以及中国的未来都有历史性作用。”马歇尔如此评价。 与此同时,险恶的丛林中,分头而行的中美士兵赶着骡子还在继续穿行。骡子的球节处已经严重发炎充血,因滑倒跌入深谷不下30余匹,人、畜都筋疲力尽,快支撑不下去。 到了3月23日,梅里尔率队先亨特一步,迂回赶到英开塘。没等到亨特在沙杜渣那边建起第一道封锁线,他们就抢先将公路切断。 田中新一闻报后路再次被断,顿时大惊。之前师团补给线不堪温盖特的钦迪特袭扰,已处于半中断状态。士兵每日已仅有3两大米配给,早苦不堪言,如不赶紧突围,师团恐将全军覆没。 尽管被追着打的感觉很窝火,经验老道的田中新一明白,眼下必须彻底放弃胡康河谷。他便下令集中兵力,在野炮中队和山炮中队火力支援下,掩护师团司令部强行突围,全员退到孟拱再组织防守。 日军炮兵便调转炮口,对着英开塘劫掠者及第112团1营组成的联军阵地猛烈炮击,步兵随之疯狂反扑。经过三天激战,硬生生从梅里尔这里打开缺口,掩护其师团司令部再次逃脱。 27日深夜,因行军线路更为艰难而迟到的亨特,终于率队到达沙杜渣附近。略作修整后,次日拂晓,亨特指挥全队插向沙杜渣东侧,将沙杜渣以北,刚从坚布山撤下来的一部日军堵住。 黄昏时分,新22师第65团经过连日苦战也南下与亨特会师,联合夹击攻克沙杜渣,将残余日军全部歼灭。 这样,胡康河谷与孟拱河谷的分水岭坚布山就被中美联军全面占领,田中新一率残部退到孟拱河谷告终。 战报统计很快出来,整个胡康河谷战役,日军第18师团包括补充兵员在内,伤亡超过12000余人。中美联军伤亡仅为6500余人,只及日军的一半。 这支顶着皇室象征“菊”之通称号的精锐师团,从中国战场一路横行至南洋,近乎无敌。此番遭受重创,令日本军部上下为之震惊。 相较之下,盟军方面备受鼓舞,尤其中国军队,明显对日本人已逐渐打出信心,这让经常到前线巡视的史迪威倍感欣慰。 利多总医院,在孟关协调疏浚完物资运输的布林德刚回来,就带着杨希真一起去探望梅里尔。 原来,替亨特揽下迟到责任后,梅里尔劳累过度心脏病再发作,被史迪威强令回利多总医院休养,劫掠者指挥权暂时交给亨特代理。 两人听病榻上的梅里尔讲述完胡康河谷战役收尾经过和战果,打心底高兴。梅里尔却难掩郁闷,虽然部队又打了胜仗,但田中新一司令部再从手中逃脱。此外,两段任务执行下来,劫掠者伤亡近半,尤其丛林条件恶劣,非战斗性减员严重,给下一阶段作战蒙上阴影。 布林德拍拍他肩膀安慰:“坚布山要隘已被攻克,通往孟拱河谷的门户已经彻底打开了。我看你现在就不要心急,好好调养,后面还有更大规模的等着呢!” 杨希真在旁削好一个水果递过去,他看得出,梅里尔对联军目前势头正猛的推进状态很上心,自是不想在医院久留。 其实,听到这些鼓舞人心的战况,脱胎换骨的驻印军战士们如何痛快杀敌,杨希真也十分渴望到前线去。倘若能借助那些先进武器,让这支被他恨入骨髓的日军部队血债血偿,该是何等痛快! 想到这,他激动得握着水果刀的手开始颤抖。 第四章 缅北攻略(18)英帕尔危机 蒙巴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那只未被绷带遮蔽的右眼,正死死盯着办公桌上摊开的作战地图——英帕尔盆地被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像一张溃烂的伤口。 “勋爵阁下,您的茶。“ 副官霍普金斯中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手中托着银质茶具。这位年轻的苏格兰军官身着卡其色热带军服,领口别着第15苏格兰步兵团的领章,金色穗带在腰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的制服熨烫得一丝不苟,与蒙巴顿此刻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放下吧。“蒙巴顿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意。他下意识地抬手触碰左眼的绷带——那是用印度细棉布缠绕的,三天前在孟关,史迪威那个该死的美国佬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打量他时,揶揄的意味溢于言表。 霍普金斯将茶具放在桌角,目光迅速扫过摊开的地图。“需要我为您念一下最新的战报吗,阁下?“ “不必。“蒙巴顿摆摆手,那只戴着翡翠戒指的右手在空气中停顿了片刻,“去把斯利姆将军的电报拿来。还有,让通讯官准备好发报机,我要亲自起草给唐宁街的电文。“ “是,阁下。“ 霍普金斯转身离去,皮靴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蒙巴顿听着那声音渐渐远去,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沿,那只独眼望向窗外——印度洋的海风正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涌入,吹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他想起三天前在孟关的情景。 史迪威站在那座用竹子搭建的临时指挥部里,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卡其布军装,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灰色的棉质汗衫,嘴角是挂着惯常令人厌恶的、仿佛洞悉一切的讥诮。当蒙巴顿提出要从缅北抽调部分兵力回援英帕尔时,史迪威只是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然后缓缓开口: “路易,你的英帕尔关我什么事?我的任务是打通利多公路,把物资送进中国。重庆那边,蒋委员长每天都在催我。你的印度防线,那是你的问题。“ 蒙巴顿记得自己当时涨红了脸,试图用东南亚战区最高司令官的身份压制对方。但史迪威只是耸耸肩,转身走向地图,用那根标志性的拐杖指向密支那的方向:“看到没有?我的部队已经打到孟拱河谷了。日本人第18师团就在前面,田中那个老狐狸被我打得满地找牙。你现在让我撤军?“ “这是命令!“蒙巴顿提高了嗓音。 “命令?“史迪威转过身,嘴角的那抹讥诮更深了,“谁的命令?丘吉尔的?还是那个在德黑兰跟斯大林举杯的罗斯福?路易,别自欺欺人了。你在伦敦的那些老爷们,根本不在乎缅甸。他们只想守住印度,守住你们那个该死的帝国。而我,我要的是胜利,是打败日本人,不是给你的殖民地盘当看门狗。“ 蒙巴顿感到左眼一阵刺痛。他转身欲走,却在迈出指挥部门槛的那一刻听到了那声脆响——开道车压断了毛竹,碎片如刀锋般飞起。他记得那瞬间的剧痛,记得温热的血液顺着脸颊流淌,记得史迪威在身后发出的那声短促的、近乎嘲讽的惊呼。 “该死。“蒙巴顿低声咒骂,将思绪拉回现实。 窗外,夕阳正将印度洋染成一片血色。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身形在玻璃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今天穿着一套深灰色的热带斜纹呢西装,这是他在伦敦萨维尔街定做的,原本是为了出席魁北克会议准备的。但现在,这套价值不菲的西装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左肩因为伤口的疼痛而微微倾斜。那条象征着皇家海军元帅身份的蓝色绶带,此刻被他随手扔在椅背上,像一条被遗弃的蛇。 “阁下,斯利姆将军的电报。“ 霍普金斯再次出现在门口,手中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纸。蒙巴顿转身接过,那只独眼迅速扫过电文: “第4军已收缩至英帕尔高地。科希马方向,第31师团前锋距要塞仅十英里。斯托普福德的33军正在集结,但兵力严重不足。请求立即空运第5师增援。——斯利姆“ 蒙巴顿的手指攥紧了电报纸。斯利姆——威廉·约瑟夫·斯利姆,那个布里斯托尔出生的矮胖将军,此刻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他想起去年在奎达参谋学院第一次见到斯利姆时的情景:那个有着宽阔肩膀和坚毅下巴的中年人,穿着熨烫平整的咔叽布军装,胸前别着一战时期的勋章,用那双沉稳的棕色眼睛注视着他,说:“阁下,缅甸的丛林会教会我们很多东西,最重要的是耐心。“ 现在,斯利姆的耐心正在接受最严峻的考验。 “给斯利姆回电,“蒙巴顿沉声说道,“告诉他,运输机已经在汀江集结。另外,从若开前线抽调的第7师,将在48小时内空运至英帕尔。让他务必守住科希马至英帕尔的公路,那是我们的生命线。“ “是,阁下。“ 霍普金斯正要离去,蒙巴顿又叫住了他:“等等。温盖特将军的遗体……找到了吗?“ 副官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还没有,阁下。搜救队在因道歧湖东岸发现了飞机残骸,但……现场很混乱。温盖特将军的遮阳帽残片被找到了,但遗体……由于撞击过于剧烈,很难辨认。“ 蒙巴顿闭上眼睛。奥德·温盖特——那个怪人,那个天才,那个在腰间挂闹钟、生吃洋葱、赤身裸体在营地里走动的疯子。1943年的第一次钦迪特远征,他率领三千人深入日军后方,虽然伤亡惨重,却证明了丛林战的可能性。丘吉尔对他推崇备至,甚至在魁北克会议上亲自向罗斯福引荐。而现在,这位“非正规战大师“刚刚完成部队扩充,六个旅、两万人的钦迪特部队正准备在缅北发动更大规模的攻势,他却在一架b-25轰炸机的坠毁中化为乌有。 “继续搜索,“蒙巴顿的声音低沉,“找到他。他是我们的人,必须体面地安葬。“ “是,阁下。“ 霍普金斯离去后,蒙巴顿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皮椅上。椅背镶嵌着皇家徽章,是乔治六世在他出任东南亚战区总司令时御赐的。此刻,那金色的狮子和独角兽在暮色中闪烁着暗淡的光芒,仿佛在嘲笑他的困境。 他拿起桌上的银质相框,里面是一张合影——1943年10月,他在德里正式就任东南亚盟军总司令时拍摄的。照片上的他身着白色热带礼服,胸前别着巴斯勋章和印度之星勋章,笑容自信而从容。站在他身旁的是吉法德将军,那个身材高大、有着鹰钩鼻的陆军上将,正用一种谨慎而恭敬的眼神注视着他。 吉法德。 乔治·吉法德,第11集团军群司令,他的地面部队指挥官。十天前,当他命令吉法德向英帕尔运送应急物资时,那个家伙居然以“对危急程度表示怀疑“为由按兵不动。蒙巴顿想起自己读到那份报告时的愤怒——那不仅仅是对命令的违抗,那是大英帝国军队中根深蒂固的傲慢与僵化,是那种“让殖民地自己先乱一乱“的陈腐思维。 “你被解职了,乔治。“他当时对着电话怒吼,不顾左眼伤口的剧痛,“立刻交出指挥权,回德里待命。利斯将军将接替你的职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传来吉法德平静而冰冷的声音:“如你所愿,阁下。但请记住,英帕尔不是新加坡,日本人不会在那里得到他们想要的。“ 蒙巴顿将相框重重地扣在桌面上。吉法德说得对,英帕尔不是新加坡——那里没有坚不可摧的海岸炮台,没有两万英军的投降,只有一个岌岌可危的平原要塞,和一支被围困的、疲惫不堪的部队。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衣架前,取下那顶标志性的白色海军上将帽。帽檐上的金色橡叶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帽徽上的皇冠与锚诉说着四百年皇家海军的荣耀。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戴上,而是将它拿在手中,轻轻摩挲着帽檐。 “霍普金斯!“他高声喊道。 副官几乎立刻出现在门口。“阁下?“ “准备发报机。我要起草一份紧急电文,收件人是首相、罗斯福总统和蒋委员长。“ “是,阁下。需要我召集参谋会议吗?“ “不,“蒙巴顿摇摇头,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这件事,我要亲自处理。“ 十分钟后,蒙巴顿坐在发报机前,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他的制服外套已经脱下,只穿着衬衫和马甲,领结松散地挂在脖子上。霍普金斯和两名通讯军官站在一旁,等待着他的口授。 “致首相阁下、罗斯福总统、蒋委员长,“蒙巴顿缓缓开口,声音在狭小的通讯室里回荡,“东南亚战区总司令路易斯·蒙巴顿勋爵紧急报告。日军第15军三个师团及印度国民军一部,已于三月八日渡过钦敦江,对英帕尔发动全面攻势。我军第4军及第33军正浴血奋战,但兵力严重不足,科希马危在旦夕。“ 他停顿了一下,左眼传来一阵刺痛,让他不得不闭上眼睛。 “更令人忧虑者,日军此次进攻得到印度国大党激进派领袖钱德拉·鲍斯之配合。该员本为英国之敌,现竟与法西斯合流,以所谓自由印度临时政府之名,驱使新加坡战俘组成之印度国民军,协同日军进攻。此举不仅威胁军事防线,更动摇印度之政治根基。若英帕尔失守,日军将长驱直入东印度,与德国会师中东之企图或将实现。届时,加尔各答、汀江空运基地、利多反攻基地均将不保,中美联军缅北作战之后路亦将被切断。“ 蒙巴顿睁开眼睛,那只独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职已尽一切努力调集援军,并恳请史迪威将军暂停缅北攻势,回师救援。然该员置若罔闻,拒不回应。职深知盟国团结之重,但局势危急,不得不恳请三位领袖直接干预。英帕尔之存亡,关乎整个亚洲战局之走向。请速作决断。蒙巴顿。一九四四年三月二十七日。“ 通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发报机发出的滴答声。霍普金斯看着他的长官,那个平日里风度翩翩、举止优雅的勋爵,此刻却像一头被困在陷阱中的狮子,浑身散发着焦躁与愤怒的气息。 “立即发出,“蒙巴顿命令道,“最高优先级。同时,给我接斯利姆将军的专线。“ “是阁下。“ 当通讯军官开始敲击电键时,蒙巴顿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经降临,印度洋的海面变成了一片深邃的黑色,只有远处的船只闪烁着微弱的灯光。他想起史迪威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想起那个美国佬用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想起他在孟关说的那句话:“你的印度防线,那是你的问题。“ “史迪威,你这个混蛋,“他低声自语,“如果英帕尔失守,你的利多公路也将化为泡影。你以为你能独自打赢这场战争?“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霍普金斯。“阁下,斯利姆将军的专线接通了。“ 蒙巴顿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结,然后拿起话筒。他的声音在瞬间变得沉稳而有力,仿佛刚才那个焦躁不安的人不是他。 “比尔?我是路易。情况如何?“ 电话那头传来斯利姆低沉而疲惫的声音,背景中隐约可以听到炮火轰鸣。“阁下,第33师团已经切断了英帕尔南面的公路。科希马方面,第31师团正在猛攻要塞。我们的空中补给还在维持,但地面形势……非常严峻。“ “坚持住,比尔,“蒙巴顿说,他的手指紧紧攥住话筒,“运输机已经在路上了。第5师和第7师将在48小时内到达。另外,我已经向唐宁街和华盛顿发了电报,要求他们直接向史迪威施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斯利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阁下,史迪威将军……他会听吗?“ 蒙巴顿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海洋,想起自己家族四百年来的荣耀,想起祖父作为第一海务大臣的威严,想起父亲作为德国亲王的显赫。而现在,他,路易斯·蒙巴顿,皇家海军元帅,东南亚战区最高司令,却不得不向一个美国陆军中将低头求援。 “他会听的,“蒙巴顿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因为罗斯福会让他听。因为马歇尔会让他听。因为如果他继续固执己见,整个中缅印战局都将崩溃,而他的缅北攻势,也将变成一场毫无意义的孤军深入。“ “我明白了,阁下。“ “还有,比尔,“蒙巴顿的语气缓和了一些,“钱德拉·鲍斯那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第四章 缅北攻略(19)象棋策略 利多基地的c-47运输机引擎轰鸣声已经持续了十七个小时。杨希真抬手看了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那是去年离开重庆时,军政部何部长送的饯行礼——指针指向晚上九点一刻。窗外的雨幕如同一道灰色的铁幕,将这座位于印缅边境的美军后勤基地与外界彻底隔绝。雨水顺着铁皮屋顶的缝隙渗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汇成细细的水流,又顺着墙角找到排水孔,发出一种类似叹息的声响。 “将军。“ 杨希真捏起那枚沉甸甸的橡木象棋炮,在棋盘上敲出一声脆响。炮五进四,直接威胁布林德的红方中卒。这个动作他在过去半小时里已经演练了三次,每一次都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就像他这些年在军政舞台上学会的诸多技能一样,耐心往往比冲动更有价值。 布林德没有立刻回应。他正用一块已经泛黄的手帕擦拭着眼镜片,那是他在西点军校读书时的习惯,每当遇到棘手的问题,他的视线总会因为紧张而模糊一会儿。帐篷式的营房里弥漫着一股混合气味:印度阿萨姆红茶的苦涩、美国骆驼牌香烟的焦油、还有从窗外飘进来的航空汽油味。墙角那台rca收音机正低声播放着bbc的晚间新闻,播音员用那种典型的牛津口音播报着意大利战线的最新消息,仿佛英帕尔平原上正在集结的日军第15军只是某个遥远的地理名词。 “希真,你知道吗,“布林德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却没有落在棋盘上,“格罗夫斯将军昨晚给我打了三个电话。三个。上一次他这么频繁地联系我,还是去年十二月b-29在堪萨斯州首次试飞的时候。“ 杨希真微微点头。格罗夫斯,曼哈顿计划的总负责人,同时也是“马特霍恩计划“——这个将b-29超级堡垒轰炸机部署到中国境内以打击日本本土的宏伟战略——的最高指挥官。在这个雨夜里,这位将军的名字被反复提及,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英国人慌了。“杨希真用中文轻声说道,随即换成流利的美式英语,“蒙巴顿勋爵的东南亚司令部昨天向华盛顿发了紧急电报,要求立即调动正在缅北作战的中美联军回援英帕尔。唐宁街甚至准备直接向白宫施压。“ 布林德猛地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的消息来源?“ “兰姆伽的中国人。“杨希真淡淡一笑,手指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史迪威将军的副官林赛上尉昨天路过利多,在食堂喝了两杯威士忌。你知道的,苏格兰人一旦喝了酒,嘴巴就不太牢靠。“ 布林德苦笑一声,伸手去拿桌上的烟盒。那是最后一支骆驼牌香烟,烟纸已经有些发软。他熟练地用zippo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让尼古丁在肺里停留了几秒钟才缓缓吐出。 “情况比你知道的更糟,“他压低声音,仿佛担心墙壁会泄密,“日本人这次玩真的。牟田口廉也那个疯子,把第15军的三个师团全部压上了。第31师团已经绕过英帕尔,切断了迪马普尔铁路;第15师团正在强攻科希马;第33师团...“他顿了顿,“第33师团距离英帕尔平原只有不到二十英里。“ 杨希真没有立刻回应。他起身走到窗前,拨开那条用美军降落伞绸布改制的窗帘。窗外的雨势更大了,跑道上的导航灯在雨幕中晕开成模糊的光团。一架c-47刚刚降落,引擎的轰鸣声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在闪电的照耀下,他看见地勤人员穿着雨衣,像一群黑色的幽灵般围拢上去,开始卸载那些从若开空运来的英国士兵。 “第5英印师,“杨希真背对着布林德说道,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还有第7英印师的部分部队。你们的c-47正在以每小时三架的频率往返。我算过,要空运一个完整的步兵师,包括装备和给养,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时的连续作业。“ “四十七小时十五分。“布林德纠正道,语气里带着技术官僚特有的精确,“我们从b-29的物资运输计划中临时抽调了四十五架c-47。格罗夫斯将军很不高兴,但蒙巴顿直接找到了马歇尔将军。你知道那个英国人的口才,他能把撤退说成是战略转进,把溃败描述成诱敌深入。“ 杨希真转过身,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所以,你们美国人现在成了英国人的空中马车夫?“ “马特霍恩计划需要印度的空军基地。“布林德的声音突然变得生硬,“如果日本人拿下英帕尔,阿萨姆邦就门户大开。没有阿萨姆,我们就无法为b-29提供足够的前沿基地;没有b-29,我们就无法执行对日本本土的战略轰炸;没有战略轰炸...“ “战争就会延长,“杨希真接过话头,“而你们美国人最缺的就是时间。太平洋上的跳岛作战正在消耗你们的航母和陆战队,欧洲第二战场刚刚开辟,你们需要一场来自空中的胜利,一场能让罗斯福总统在选举年向选民展示的、决定性的胜利。“ 布林德盯着杨希真看了很久。这个中国军官总是让他感到不安——不是那种敌人带来的威胁感,而是一种更微妙的、类似被彻底看穿的不适。杨希真今年应该四十二岁,但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十岁。他的眼角有深深的皱纹,那是长年累月在战场阳光下眯眼观察敌情留下的痕迹;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有长期握笔和扣动扳机形成的茧;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江浙口音,但英语却流利得像是从小在波士顿长大的华侨。 “你在中国军队里是什么职务?“布林德突然问道,“我是说,在来印度之前。“ “军政部参事。“杨希真走回桌前,重新坐下,“名义上是来印度考察盟军后勤体系,实际上...“他拿起茶杯,发现里面的红茶已经凉了,“实际上,委员长希望我能搞清楚,美国人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什么算盘?“ “比如,“杨希真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布林德,“为什么你们明明有能力在太平洋上直接进攻日本,却非要在中国境内建立b-29基地?为什么史迪威将军坚持要打通滇缅公路,而不是接受我们提议的、通过喜马拉雅航线的替代方案?为什么...“他停顿了一下,“为什么你们明知道日本人可能会因为马特霍恩计划而采取激进行动,却依然一意孤行?“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收音机里的bbc播音员已经转到了天气预报环节,正在用那种令人昏昏欲睡的语调描述着英吉利海峡的浪高。雨水敲打屋顶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急切地叩门。 布林德掐灭了烟头,在烟灰缸里用力拧了拧。那是一个用日军炮弹壳改制的烟灰缸,上面还刻着“1943年于胡康河谷“的字样。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布林德突然问道,“去年八月,在兰姆伽的训练营。“ “记得。“杨希真点头,“你当时正在协调第一批b-29的地勤人员培训。我问了你一个问题。“ “你问,如果日本人因为马特霍恩计划而发动大规模反击,我们有什么应对措施。“布林德的声音变得低沉,“我当时告诉你,印度可能会受到威胁,但这正好能让英国人无法置身事外。“ “是的。“杨希真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枚橡木棋子,“你说,让英国人流点血,他们才会真正重视这场战争。“ 两人对视片刻,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的美国中士推门而入,雨衣上的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抱歉打扰,长官,“中士向布林德敬礼,“德里来的紧急电报,标注看后即毁。“ 布林德接过那个湿淋淋的牛皮纸信封,用裁纸刀小心地拆开。杨希真注意到,当他阅读电报内容时,他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那种技术官僚特有的从容正在一点点瓦解。 “格罗夫斯将军,“布林德放下电报,声音有些干涩,“蒙巴顿勋爵已经直接向丘吉尔首相报告了。唐宁街正在准备照会白宫和重庆,要求立即中断缅北攻势,调回新1军和新6军回援英帕尔。他们甚至威胁说,如果处理不当,让日本人打通与德国人会师的通道...“ “必将影响整体战略和同盟关系。“杨希真替他说完,“这是英国人的老把戏了。1942年他们在缅甸就是这么干的——让中国人掩护他们撤退,然后一溜烟跑到印度。“ 布林德没有反驳。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东南亚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着各部队的部署位置。红色代表日军,蓝色代表英军,绿色代表中美联军,黄色代表马特霍恩计划的空军基地。现在,红色的图钉正在英帕尔周围形成一个危险的包围圈,而绿色的图钉——代表孙立人将军的新1军和廖耀湘将军的新6军——还在数百英里之外的胡康河谷,刚刚完成对瓦鲁班日军的歼灭战。 “史迪威将军不会同意的,“布林德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花了两年时间才打到这个位置。胡康河谷、孟拱河谷,每一寸土地都是用中国士兵的血换来的。让他放弃这一切回援英国人?不可能。“ “蒋委员长也不会同意。“杨希真补充道,“上次缅战的教训太惨痛了。十万远征军入缅,最后只剩下四万人撤回国内。英国人跑得比兔子还快,留下中国军队给他们垫背。这次如果再听他们的,中国军人的血就白流了。“ “但见死不救也不行。“布林德转过身,脸上写满了焦虑,“如果英帕尔失守,马特霍恩计划就泡汤了。我们在成都和宝安的b-29基地需要印度的后勤支持。没有印度,整个战略轰炸的链条就会断裂。“ 他走回桌前,盯着那盘未完的棋局。杨希真的黑炮正虎视眈眈地对着他的中卒,而他的红马已经被逼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 “你怎么看?“布林德问道,“我是说,从中国人的角度。你们最了解英国人,毕竟...“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毕竟你们和他们在上海、在武汉、在缅甸都打过交道。“ 杨希真沉默了片刻。他伸手拿起那枚黑炮,在指间轻轻转动。橡木的纹理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色泽,就像这些年他在军政舞台上看到的那些阴谋与算计。 “我觉得吧,“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老练的从容,“英国人真正担心的,不是日本人打进来。“ “那是什么?“ “是印度。“杨希真放下棋子,目光变得深远,“准确地说,是印度日益涌动的独立浪潮。“ 布林德眨了眨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杨希真站起身,开始在狭小的帐篷里踱步。他的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与窗外的雨声形成一种奇妙的和声。 “1942年,我在重庆参加了一个秘密会议。“他开口说道,“那时缅甸刚刚失守,英国人狼狈不堪地逃到印度。会议的主题是,如果日本进攻印度,中国应该如何应对。你猜委员长当时怎么说?“ 布林德摇头。 “他说,英国人可以丢掉缅甸,可以丢掉马来亚,可以丢掉新加坡,但绝不能让他们丢掉印度。“杨希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布林德,“因为印度一旦独立,大英帝国就完了。没有印度,所谓的日不落帝国就只是一个空壳。“ 他走回桌前,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一饮而尽。茶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让他想起了这些年在政治漩涡中品尝到的种种滋味。 第四章 缅北攻略 (20)高手的棋局 “两年前,蒋委员长访问印度。“杨希真继续说道,“他执意要会见甘地,执意要介入调停英印冲突。你知道丘吉尔当时是什么反应吗?他暴跳如雷,说委员长这是多管闲事,说中国没有资格插手英属印度的内部事务。“ “我记得这件事。“布林德点头,“伦敦和重庆的关系因此紧张了好几个月。“ “那是因为英国人害怕了。“杨希真的声音变得锐利,“他们害怕外部势力的介入会点燃印度人的独立热情。从马来半岛到缅甸,随着英军对日作战的不断失利,大英帝国统治者的形象在亚洲已经被彻底颠覆。殖民地人民发现,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白人老爷也会逃跑,也会投降,也会像丧家之犬一样狼狈。“ 他拿起棋盘上的另一枚棋子——那枚代表红方主帅的“帅“字棋,在灯光下端详着。 “印度人不是傻子。国大党、***联盟、各种独立运动组织,他们都在等待机会。一旦英国人表现出软弱,一旦他们不得不依赖外国军队来保卫自己的殖民地...“杨希真将那枚棋子轻轻放回棋盘,“印度人的独立力量就会彻底释放出来。“ 布林德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作为后勤专家,他习惯于从物资、运输、兵力的角度思考问题;但杨希真刚才这番话,却为他打开了一个全新的视角——政治的视角,心理的视角,帝国衰落的视角。 “你是说...“他试探性地问道。 “我是说,“杨希真打断他,语气变得斩钉截铁,“英国人现在这么着急让我们回援,不是因为他们打不过日本人,而是因为他们不想在印度人面前丢脸。他们不想让那些劣等民族看到,堂堂的大英帝国竟然需要依靠中国人和美国人来保卫自己的殖民地。“ 他俯下身,在棋盘上走了一步棋。不是之前威胁中卒的那步炮,而是另一着更为精妙的杀招——车一平四,直接将军。 “但是,“杨希真直起身,嘴角浮现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如果我们真的回援了,如果我们真的帮英国人守住了英帕尔,那会产生什么后果?“ 布林德盯着棋盘,思索着这个假设。他的红帅被逼到了角落,仕和相都无法解围,唯一的出路是将五平六,但那样一来... “印度人会看到,“他缓缓说道,“英国人是靠外援才保住他们的统治的。“ “没错。“杨希真鼓掌,“英国人的威信会扫地,国大党会趁机发动更大规模的独立运动,甘地和尼赫鲁会要求更多的自治权,甚至直接独立。丘吉尔最害怕的,不是输掉一场战役,而是输掉整个帝国。“ 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雷鸣,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雨势似乎更大了,但帐篷里的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沉浸在这个刚刚被揭开的战略迷局中,就像两个发现了宝藏地图的探险家。 “所以,“布林德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如果我们反向操作...如果我们暗示英国人,中美联军回援等于彻底暴露大英帝国的软弱...“ “他们就会想方设法阻止我们回援,而不是着急上火地要求我们回援。“杨希真接过话头,“他们会调动一切资源,甚至不惜从其他战线抽调部队,来证明自己有能力保卫印度。他们会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积极,更主动,更...desperate。“ 布林德突然大笑起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响亮。他一边笑,一边用手拍打着桌子,震得棋盘上的棋子微微跳动。 “希真,你真是个天才!“他喘着气说道,“这简直是...这简直是太妙了!我们不需要说服史迪威将军,不需要说服蒋委员长,甚至不需要直接拒绝英国人。我们只需要...“ “只需要让他们意识到,接受外援的代价比他们想象的更高。“杨希真微笑着说,“丘吉尔是个骄傲的人,他不会允许自己的帝国在殖民地面前丢脸。蒙巴顿虽然是个现实主义者,但他也必须考虑伦敦的政治压力。一旦他们明白,调用中美联军会引发的连锁反应,他们就会...“ “他们就会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布林德站起身,在帐篷里来回踱步,他的眼镜片上蒙上了一层雾气,但他毫不在意,“我们可以从马特霍恩计划中抽调更多的运输机,但不是用来运兵,而是用来运物资。我们可以向英国人提供除了直接参战之外的一切支持——燃料、弹药、医疗物资、空中掩护...“ “但绝不派一兵一卒。“杨希真补充道。 “绝不派一兵一卒。“布林德重复着,像是在宣誓,“让英国人去和日本人拼命,让他们在印度人面前证明自己还是那头雄狮,而不是一只病猫。“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杨希真,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但是,“他犹豫了一下,“如果英国人真的守不住呢?如果英帕尔真的失守了呢?“ 杨希真走回桌前,开始收拾棋盘上的棋子。他的动作缓慢而有序,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英帕尔不会失守。“他平静地说。 “你怎么能确定?“ “因为牟田口廉也那个疯子,“杨希真抬起头,目光如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以为切断英帕尔的陆路补给线就能逼降英国人,但他忘了,你们美国人有c-47。只要空运不断,英帕尔就能守住。而只要英帕尔守住,日本人的攻势就会因为补给线过长而衰竭。这是你们在瓜岛学到的教训,不是吗?“ 布林德愣了一下,随即再次大笑起来。这次,他笑得更加畅快,更加毫无保留。 “希真,“他一边笑一边说,“你应该去华盛顿当参谋。不,你应该去当国务卿。你对战争的理解,对那些政客心理的把戏,简直...“ “我只是个旁观者。“杨希真淡淡地说,将最后一枚棋子收入棋盒,“一个坐在河边,看水流过的旁观者。“ 布林德走回桌前,拿起那个烟灰缸里已经熄灭的烟头,又点燃了一支新的香烟。他的动作变得轻松起来,那种技术官僚特有的焦虑已经烟消云散。 “这盘棋,“他指着棋盘说道,“你赢了。“ “承让。“杨希真微微欠身。 “不,我是认真的。“布林德的表情变得严肃,“不仅仅是这盘棋。你刚才那番分析,比我们在华盛顿和伦敦的所有参谋加起来都要高明。你知道问题在哪里,也知道解决问题的钥匙在哪里。“ 他深吸一口烟,让尼古丁在肺里停留了片刻。 “我明天就给格罗夫斯将军发报。“他说,“建议他采纳你的方案。不,我会说这是利多基地的中美联合参谋会议达成的共识。这样,华盛顿和伦敦都会更重视。“ “随你怎么说。“杨希真站起身,开始穿外套。那是一件美军提供的m-1943野战夹克,左臂上缝着中国军队的青天白日臂章,右臂上则是美军的星条旗标志。在这个混乱的时代,这种混合的标识似乎成了他身份的最好隐喻。 “你要走?“布林德有些惊讶,“雨还这么大...“ “去兰姆伽。“杨希真戴上那顶已经有些变形的军帽,“史迪威将军明天有个简报会,我需要在他听到伦敦的消息之前,先和他通个气。“ “通气?“ “让他知道,不管英国人怎么喊,不管华盛顿怎么施压,都不要回援。“杨希真整理着衣领,“胡康河谷的攻势不能停。这不仅关系到缅甸的战局,也关系到...“ “关系到什么?“杨希真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布林德。闪电在这一刻照亮了帐篷,将他的轮廓投射在墙上,像是一幅古老的剪影画。 “关系到战后世界的格局。“他说,声音低沉而有力,“英国人想保住他们的帝国,美国人想建立新的秩序,而我们...我们只想收回失去的东西。英帕尔是英国的战场,但缅甸是中国的战场。我们不能为了别人的帝国,牺牲自己的国家利益。“ 他推开门,雨声和风声瞬间涌入帐篷。在跨出门槛之前,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说道: “对了,布林德。“ “什么?“ “你欠我一盘棋。“杨希真微笑着说,“等这场战争结束,等我们都回到和平年代,记得来上海找我。那里有最好的茶馆,也有最好的象棋。“ “一言为定。“布林德郑重地点头。 门在杨希真身后关上,帐篷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布林德独自坐在桌前,盯着那盘已经被收拾干净的棋盘。雨水敲打屋顶的声音再次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计算着这个疯狂时代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拿起那枚被杨希真抽掉的红马,在指间转动着。橡木的纹理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色泽,让他想起了大洋彼岸的家,那对活泼的小鸟儿一般的双胞胎女儿,想到她们应该又长高了,布林德不由自主的浮起一抹微笑。但现在,战争似乎远没有结束的迹象。日本人还在英帕尔城外集结,德国人还在欧洲的堡垒中顽抗,而这场关于帝国、独立、自由与霸权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布林德站起身,走到窗前。雨幕中,他看见杨希真的身影正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威利斯吉普车,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微弱的光柱。那个中国军官的背影在雨中显得有些单薄,但却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那是经历过无数次失败与背叛后依然站立的姿态,是一个古老文明在现代化浪潮中挣扎求生的缩影。 “惊巢行动。“布林德轻声念着这个代号,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是的,他们成功地惊扰了日本人的巢穴,让那群疯狂的蜜蜂倾巢而出。但现在,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控制这场风暴的方向,如何让英国人在保卫自己帝国的过程中流尽最后一滴血,同时又不让这场大火烧毁整个亚洲的稳定。 他走回桌前,拿起纸笔,开始起草给格罗夫斯将军的电报。在电文的结尾,他特意加上了一句话: “建议将此方案命名为象棋战略——以退为进,以守为攻,让对手在自以为得计的时候,悄然落入我们设下的陷阱。“ 窗外,雨还在下。但布林德知道,无论这场雨持续多久,太阳终将升起。而在那之前,他和杨希真这样的棋手们,将继续在这张名为世界的棋盘上,演绎着他们的智慧与谋略。 毕竟,在这场关乎存亡的战争中,每一个棋子都有它的价值,每一步棋都可能改变历史的走向。而真正的棋手,从来不在乎一时的得失。他们在乎的,是终局时的胜负。 入夜后,布林德并没给联军总指挥部报告,而是直接向曼工区发去电报。 他坐在那盏摇曳的煤油灯下,手指在打字机键帽上悬停片刻。雨水顺着帐篷缝隙滴落,在铁皮油桶上敲出单调的节拍。布林德深吸一口气,开始敲击键盘——不是那种联军指挥部惯用的冗长格式,而是曼工区特有的密电编码,每一个字符都经过精心压缩,仿佛生怕多占一寸带宽就会泄露天机。 “致格罗夫斯将军亲启,“他低声念着打出的文字,像是在确认某种咒语,“关于英帕尔危机之处置建议,附象棋战略细节。“ 电文主体部分,他将杨希真在棋盘上推演的那套逻辑逐条拆解:英国人恐惧的并非日军铁蹄,而是帝国威权的崩塌;印度独立运动如同地火,只待一个示弱的外援便会喷薄而出;丘吉尔宁愿输掉一场战役,也绝不愿输掉整个殖民体系。布林德的指尖在“殖民体系“这个词上停顿片刻,想起杨希真说这话时竟然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谈论帝国的黄昏,仿佛在谈论天气。 “另,“他继续敲击,语气逐渐变得像是一个正在布置陷阱的猎人,“建议启动影子传递程序,经由我方驻德里情报站,向英国东南亚司令部非正式透露以下信息:“ 打字机的声响在雨夜里格外清脆,像是某种秘密的摩斯电码。 “美国正评估从意大利战线抽调两个装甲师之可行性,以备印度局势恶化时紧急驰援;华盛顿已成立专项小组,研究b-29基地西迁埃及之备选方案;总统特别助理霍普金斯私下表示,绝不允许日德会师中东,即便这意味着推迟欧洲第二战场之全面开放。“ 布林德打完这段话,向后靠在椅背上,点燃今晚的第七支香烟。他知道这些“情报“的精妙之处——每一句都是真的,每一句又都是假的。确实有人评估过从欧洲调兵的可行性,结论是“灾难性的“;确实有人研究过b-29西迁,结论是“技术上不可能“;霍普金斯确实说过类似的话,但语境是在驳斥某个记者的无稽之谈。然而当这些碎片经由“非正式渠道“传入蒙巴顿的耳朵,再被添油加醋地报给丘吉尔时,它们就会发酵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紧迫感。 “暗示,“他重新俯身,打完最后一段,“任何大规模美军直接参战,必将导致欧洲优先战略之实质性调整,其影响不亚于1942年北非战役之资源转移。具体权衡,请伦敦方面自行定夺。“ 他特意用了“请伦敦方面自行定夺“这个措辞——这是杨希真在收拾棋盘时随口说的原话,那中国人当时用两指夹起那枚“帅“字棋,在灯光下端详良久,然后说:“真正的棋手,永远给对手留一步自主选择的余地,这样他们才会以为结局是自己决定的。“ 布林德把电文又读了一遍。雨声渐密,远处传来c-47夜间起降的引擎轰鸣,那是第14集团军的又一批援兵正在抵达。他想象着此刻英帕尔平原上的景象:斯利姆将军的部队正在挖掘战壕,印度民工正在抢修公路,而牟田口廉也的日军正在雨幕中艰难跋涉,他们的补给线每延长一英里,胜利的天平就倾斜一分。 但这些都与他无关了。 棋就先走到这里。 他把电文塞进防水信封,封上火漆印——那是曼工区的标记,一把交叉的扳手与闪电,象征着工程兵与技术官僚的联姻。然后他叫来等候在外的通讯兵,一个来自肯塔基州的年轻中士,脸颊上还长着青春痘。 “直达,“布林德把信封递过去,声音轻得像是在交代一件赃物,“绕过联军指挥部所有中转节点,走曼工区的独立线路。如果总指挥部有人询问,就说...就说我在协调b-29的燃料配额。“ 中士敬礼离去,雨衣在门帘处掀起一阵冷风。布林德独自坐在桌前,盯着那盘已经收起的象棋。橡木棋盒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突然想起杨希真临走时说的“等这场战争结束。“。 战争结束。他咀嚼着这个词组,像是在品尝一颗从未见过的水果。1944年3月的这个雨夜,战争看起来远不会结束。欧洲还在血战,太平洋还在燃烧,而此刻在英帕尔,在科希马,在胡康河谷,无数年轻人正在死去。但布林德知道,有些战役不需要枪炮也能打赢,有些边界不需要地图也能划定。 英帕尔危机如何处置,就让心系印度、一贯倡导欧洲优先的丘吉尔自己去权衡吧。 那个肥胖的、叼着雪茄的、用“v“字手势鼓舞了整个不列颠的老狮子,此刻正坐在伦敦的地下指挥部里,面对着一张更庞大的棋盘。他的对手不只是德国元首,不只是日本天皇,还有甘地,还有尼赫鲁,还有罗斯福那看似温和却步步紧逼的美元外交,以及斯大林在东线的怒吼。而现在,布林德通过这封电报,又在他面前摆上了一个新的选择:要么接受美国人的“兜底“,在欧洲胜利日之前承认帝国的虚弱;要么咬紧牙关,用自己的血来证明日不落帝国依旧值得那些棕色皮肤的臣民仰望。 布林德站起身,走到窗前。雨幕中,利多基地的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架飞机、一堆物资、一群等待命令的士兵。他想起格罗夫斯将军常说的话:“后勤即战略。“此刻他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深意——当你掌握了运输线,你就掌握了选择的权力;当你掌握了选择的权力,你就掌握了历史的走向。 他伸手关掉煤油灯,帐篷瞬间陷入黑暗。在失去视觉的片刻里,他仿佛看见那张巨大的棋盘正在眼前展开:伦敦、华盛顿、重庆、德里、东京、柏林,所有的城市都是格子,所有的军队都是棋子,而所有的棋手都在等待对手犯错。 雨还在下。但布林德知道,无论丘吉尔做出什么选择,这盘棋的终局已经写好——英帕尔会守住,因为日本人打不赢一场后勤战;缅甸会光复,因为中国人不会再为英国人垫背;而印度,那个沉睡的巨人,终将在战后的某个清晨醒来,发现自己早已不再是一个孩子。 他摸索着走到行军床前,和衣躺下。在入睡前的朦胧中,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那是b-29的引擎在试车——那些巨大的银色飞鸟正在等待,等待一个足够晴朗的夜晚,飞越喜马拉雅山脉,去点燃日本本土的第一片火海。 而他会在这里等待,等待丘吉尔的回信,等待历史的下一手棋。 毕竟,在这个雨夜的利多基地,一个美军上校和一个中国参事已经尽了他们的本分。他们把球踢给了该踢的人,把选择留给了该选择的人,把历史的责任,归还给了历史本身。 棋就先走到这里。 第四章 缅北攻略 (21)山城迷雾 山城重庆,暮春三月。 史迪威负手站在寓所外的平台上,嘉陵江像一条青色的巨蟒,自西而来,在脚下蜿蜒向东奔流去。远远望去,江北嘴的斜坡上已是一大片嫩绿色,春种下的作物已经开始抽芽,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江面上有几艘木船正缓缓划过,难得的一片战时宁和的景象,令人不免错愕。 他不禁思绪万千。 这次回渝,主要是与蒋中正讨论下阶段的作战规划,同时也是应马歇尔要求,跟重庆方面商量如何处置英国人挑起的外交问题。蒙巴顿那个花花公子,又借白宫施加压力了。史迪威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那个英国勋爵除了会穿漂亮制服和举办花园派对,懂什么打仗? “将军,江上风大,要不要加件外套?“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是他的副官多恩上校。这个来自俄勒冈的年轻人跟随他已有两年,忠诚而干练,是他在重庆少数可以真正信任的人之一。 “不必,“史迪威摆摆手,“让这山城的风吹吹,能清醒些。在胡康河谷的丛林里,可没有这么舒服的风。“ 多恩走到他身边,递过一份电报:“刚收到的,梅里尔突击队已经到达密支那外围,等待您的进一步指示。“ 史迪威接过电报,快速浏览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密支那,那个缅北的重镇,日军第十八师团的命门所在。如果拿下那里,就能彻底切断日军的退路,为打通中印公路奠定基础。 “告诉梅里尔,按原计划行事,不要轻举妄动。“史迪威沉声道,“我要让田中新一那个老狐狸尝尝被包围的滋味。“ “是,将军。“多恩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蒙巴顿将军的电报,他要求我们立即调派新30师的一个团到乔哈特基地,警戒英帕尔方向。“ 史迪威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英帕尔,又是英帕尔。那个英国人的烂摊子,凭什么要他的驻印军去收拾? “蒙巴顿那个蠢货,“史迪威忍不住咒骂出声,“他的部队在英帕尔被日本人包围,那是他自己指挥无能。现在却要我的部队去给他擦屁股?“ “将军,这是华盛顿的意思……“多恩小心翼翼地提醒。 “我知道,“史迪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马歇尔让我尽量配合英国人,维护联盟关系。好吧,调一个团去乔哈特,但告诉他们,这只是暂时的。中美联军在胡康河谷的攻势不能停,等我这趟从重庆回去后,再定下步如何行动。“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多恩转身离去,史迪威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的江面。夕阳已经沉入西山,江面上泛起一片金红色的波光。这山城的黄昏,总有一种迷离的美,让人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第二天一早,史迪威便驱车前往南山。 黄山官邸坐落在海拔五百八十米的山巅,四周松柏苍翠,云雾缭绕。蒋介石选择这里作为战时行辕,确实有几分眼光——既避开了日军的轰炸,又能俯瞰整个重庆城。史迪威坐在吉普车里,看着窗外蜿蜒的山路,心中盘算着待会儿的会谈策略。 “将军,“新来的司机老赵是个重庆本地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方言说,“前面就是云岫楼,那里车不能到了,您得步行才能到蒋委员长的官邸。“ 史迪威点点头,他中国话很通,这方言居然没难倒他。 云岫楼,这座中西合璧的三层建筑,他已经来过无数次。每一次来,都是一场硬仗。蒋中正那个“花生米“,表面上彬彬有礼,骨子里却固执得像块石头,每次交谈都很难沟通。 车停在官邸门前,一名身着中山装的侍从早已等候多时。 “史迪威将军,蒋委员长正在书房等您。请随我来。“ 走了很陡一段山地石阶,史迪威上到云岫楼,侍从将他引到二楼的书房。蒋介石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史迪威才想起他应该从自己登上台阶就在观察自己了,这会似乎在沉思。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矜持的微笑。 “史迪威将军,一路辛苦。“ “委员长阁下,“史迪威微微鞠躬,“感谢您的接见。“ 两人寒暄几句,分别在红木书桌两侧落座。书房的陈设很简单,墙上挂着孙中山的画像和一幅中国地图,书桌上摆放着文房四宝和一部电话。窗台上有一盆兰花,正散发着淡淡的幽香。这个中国最高指挥官的战时临时指挥中心,看起来十分简朴。 “将军此次从前线归来,想必对缅北战局又有新的深入见解。“蒋介石开门见山,“胡康河谷的战事,我听听了,但详情还请将军赐教。“ 史迪威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战报,摊开在书桌上:“委员长阁下,驻印军在胡康河谷的诸次战斗中表现优异,可谓高歌猛进。新38师和新22师协同作战,先后攻克于邦、太白家、孟关、瓦鲁班等战略要地,日军第十八师团遭受重创,伤亡超过一万两千人。“ 蒋介石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缅北的胜利,对他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国内的战场节节失利,河南、湖南的败报频传,他急需一场胜利来提振士气,巩固自己的威望。 “很好,“蒋介石点点头,“孙立人、廖耀湘两位师长,确实不负所望。“ “然而,“史迪威话锋一转,“目前的局势依然严峻。日军在英帕尔方向发动了大规模进攻,蒙巴顿将军的部队处境困难。华盛顿方面希望我们能抽调兵力支援。“ 蒋介石的脸色微微一沉。英国人在缅甸的表现,他早有耳闻。1942年第一次入缅作战,正是因为英军的擅自撤退,才导致中国远征军陷入绝境,戴安澜师长殉国,第五军被迫穿越野人山,损失惨重。这笔账,他一直记在心里。 “英国人的问题,应该由英国人自己解决,“蒋介石冷冷地说,“我们中国人的血,不能为他们的错误买单。“ “我完全赞同您的看法,“史迪威心中暗喜,但面上不动声色,“我已告知蒙巴顿,驻印军绝不会掉头回援。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打通中印公路,这是整个战局的关键。“ 蒋介石看了史迪威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个美国人,一向说话都不大顺耳,今天怎么转性了? “将军的态度,我很欣赏。“蒋介石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不过,伦敦方面不断施压,美国人也站在他们那边,我们该如何应对?“ “外交辞令而已,“史迪威微微一笑,“我们可以承诺,在打通公路后,再考虑增援英国人。这样既给了华盛顿面子,又不影响当前的作战计划。“ 蒋介石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此计可行。不过,驻印军经过数次战损,需要补充兵员。将军想必已有打算?“ “正是此事要向委员长请示,“史迪威趁热打铁,“驻印军急需增派部队入缅,维持对日攻势。同时,我恳请委员长下令,让滇西部队尽快渡过怒江反攻,配合打通中印公路。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抽出兵力去援助英国人,以尽联盟义务。“ 蒋介石沉默了。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远处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史迪威知道,他在犹豫。滇西部队是卫立煌的精锐,也是他在西南的重要筹码。一旦投入缅甸战场,万一失利,后果不堪设想。 “滇西部队的准备尚不充分,“蒋介石缓缓开口,“德黑兰会议上,英国人抽吊桥的那笔账,我还没跟他们算呢。待一切就绪,才能行动。“ 史迪威心中一沉。又是这套说辞。他从多恩处了解到,滇西部队早都准备妥切,卫立煌多次请战,都被蒋介石压了下来。更让他愤怒的是,西北还有胡宗南的几十万大军,装备精良,却按兵不动,专门用来围困中共。蒋介石宁愿将精锐用于内战,也不愿投入对抗战大局更有利的缅甸反攻,实在自私狭隘之极。 “委员长阁下,“史迪威努力保持语气平静,“战机稍纵即逝。日军第十八师团已是强弩之末,如果我们能迅速增兵,一鼓作气拿下密支那,整个缅北战局将彻底改观。届时,滇西部队从东线进攻,驻印军从西线推进,两面夹击,日军必败无疑。“ 蒋介石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史迪威:“将军似乎对我国的军事部署很有意见?“ 史迪威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太多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激怒蒋介石并非明智之举。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语气:“我只是从军事角度提出建议,最终决策权当然在委员长手中。“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的松涛声阵阵传来,夹杂着远处隐约的鸟鸣。 “好吧,“蒋介石终于开口,“我会命何应钦同卫立煌商议,抽调集结在云南驿附近的第54军两个师入缅,配合加强缅北反攻。至于滇西部队……容我再考虑考虑。“ 威心中一喜。虽然没能说服蒋介石立即出动滇西部队,但能争取到两个师的增援,已经是不错的成果了。当着面,他也不想再抱怨什么了。那个念头已经在心头萌芽——如何迫使蒋介石交出更多军权,甚至指挥全部中国军队。但这需要时机,需要华盛顿的支持,更需要谨慎的策略。 “感谢委员长的支持,“史迪威起身告辞,“我相信,在您的领导下,我们一定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蒋介石微微一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将军辛苦了,我让侍从室安排车辆送您下山。“ “感谢委员长,我的司机就在下面。”史迪威倒也干脆。 回到史迪威公馆时,已是黄昏时分。 这座依山而建的官邸,是宋子文兴建的别墅,兼有国际式建筑风格和浓郁的山地特色。砖混结构,两楼一底,平屋顶,临江一面有一条宽阔的走廊,是观景纳凉的绝佳之处。公馆还有隐蔽的地下室,墙体为钢筋混凝土结构,厚达半米,具有良好的防空功能。 史迪威站在走廊上,再次望向嘉陵江。江面上已经升起了薄雾,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暮色中闪烁如星。山城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早,也格外迷离。 “将军,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厨师老王走过来,恭敬地说道。老王是个五十多岁的四川人,被安排到公馆服侍,因为他不仅做得一手好川菜,还在其他中国官员家中学得了不少西餐厨艺。 “今天有什么?“史迪威问道,摸了摸最近总是不适的胃部。几个月的野战生活让他疲惫不堪,丛林的潮湿、瘴气,还有不规律的饮食,都在折磨着他的身体。 “除了给大家准备烤鸭,卤牛肉外,我做了点川菜,回锅肉、麻婆豆腐,只放了一点辣。此外还有些新鲜蔬菜,对了,还有您喜欢的酸辣汤。“老王笑着说,“知道您从前线回来,特意准备得丰盛些。“ 史迪威点点头。尽管这里是他的官邸,但实际在这住的时候并不多。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缅北的丛林里,和士兵们一起风餐露宿。难得回来一趟,又跟蒋中正这么费神地周旋一番,抛开一切先犒劳下自己吧。 餐厅里,长条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史迪威坐在主位上,多恩和其他几名参谋军官分坐两侧。烛光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将军,今天的会谈如何?“多恩一边给史迪威倒酒,一边问道。 “还算顺利,“史迪威切了一块回锅肉,放入口中,“蒋介石答应调两个师入缅,但滇西部队还是不肯动。“ “那个老狐狸,“一名年轻参谋忍不住低声咒骂,“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想保存实力,“史迪威冷笑一声,“对他来说,中共可比日本人更可怕。胡宗南的几十万大军守在西北,就是用来对付延安的。至于缅甸,他宁愿让美国人去流血,自己坐收渔利。“ “那我们怎么办?“多恩问。 第四章 缅北攻略(22)南山对峙 “我们必须等待。“史迪威抿了一口酒。“等一个机会。马歇尔将军已经向罗斯福总统建议,要求蒋介石授予我指挥全部中国军队的权力。如果总统支持我们,蒋介石就不得不就范。“ “他会同意吗?“多恩有些怀疑,“蒋介石那个人,最看重的就是军权。让他交出指挥权,比要他的命还难。“ “所以这是一场博弈,“史迪威放下酒杯,目光变得深邃,“不仅是军事的博弈,更是政治的博弈。我们需要让华盛顿明白,只有改革中国的军事体制,才能赢得这场战争。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打破蒋介石的独裁。“ 餐厅里陷入了沉默。窗外,江风呼啸而过,带来远处码头的汽笛声。 “将军,“多恩犹豫了一下,“我听说……您给温妮夫人的信中,称蒋介石为花生米?“ 史迪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消息传得真快。是的,我叫他花生米,怎么了?那颗光头,难道不像一粒花生米吗?“ “将军,这……“多恩有些尴尬,“如果让中国人知道,恐怕会影响双方的关系。“ “放心,我只在日记和信件记下我的心情,这些只有我自己看。“史迪威摆摆手,但笑容渐渐收敛,“不过你说得对,多恩。在这个圈子里,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把柄。蒋介石的人无处不在,我们必须小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江面。山城的灯火在雾中朦胧,像是一个虚幻的世界。 “多恩,你知道吗?“史迪威的声音变得低沉,“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在这里打的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游戏。一场由政客和将军们在地图上玩的游戏。真正的牺牲者,是那些在前线流血的中国士兵和美国士兵。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打,也不知道能不能赢。他们只是服从命令,然后死去。“ “将军……“多恩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今天在云岫楼,看着蒋介石那张脸,“史迪威继续说道,“我突然觉得很累。很累。我六十岁了,多恩。我本可以在加利福尼亚的家里,和温妮一起安度晚年。但我选择了来这里,选择在这片丛林里和日本人打仗,选择和蒋介石这样的人周旋。为什么?“ “因为您想赢,将军。“多恩轻声说,“您想打败日本人,想帮助中国人民。“ “是的,我想赢。“史迪威转过身,目光炯炯,“但我越来越发现,最大的敌人可能不是日本人,而是这个体制,这种腐败,这种自私。蒋介石的军队里有那么多勇敢的士兵,但他们被无能的军官指挥,被贪婪的政客出卖。他们本可以打得更好,本可以少死很多人。但就因为一个人的独裁,一切都变了味。“ 他走回餐桌,重新坐下,但已经没了胃口。 “将军,您该休息了。“多恩关切地说,“明天还要和军政部的人开会,讨论物资分配的问题。“ “我知道,“史迪威叹了口气,“又是物资分配。蒋介石的人一定会想方设法把美援物资扣下来,装进他们自己的腰包。每一次,都是一场拉锯战。“ 他站起身,向楼梯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 “多恩,明天一早,帮我联系一下中共驻重庆的代表。我想了解一下,他们那边的情况。“ “将军,这……“多恩惊讶地看着他,“蒋介石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让他不高兴去吧,“史迪威冷笑一声,“我史迪威做事,从来不需要他批准。“ 深夜,史迪威躺在卧室的床上,辗转难眠。 窗外的嘉陵江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偶尔传来几声汽笛的呜咽。山城的春天,夜晚还有些凉意。他裹紧了被子,却怎么也驱不散心中的寒意。 今天和蒋介石的会谈,表面上取得了一些成果,但他知道,那只是暂时的妥协。那个“花生米“,绝不会轻易交出任何权力。他们之间的冲突,迟早会爆发。而那场冲突,将决定中国战区的未来,甚至可能影响整个太平洋战争的走向。 史迪威想起1942年初到重庆时的情景。那时,他对蒋介石还抱有一些幻想,认为这个领导中国抗战的领袖,会是一个值得合作的盟友。但很快,现实就击碎了他的幻想。第一次入缅作战的惨败,让他看清了国民党军队的腐败和无能;而蒋介石对指挥权的死死把持,更让他意识到,这个政权的问题远不止军事层面。 他在日记中写道:“金钱、影响和职位是领导人唯一考虑的事情。阴谋诡计,欺骗出卖,虚假报道,索要他们能得到的任何东西;他们独一无二的念头是让别人打仗;对他们的英勇斗争做假宣传;领袖们对人民漠不关心。懦弱蔓延,勒索至上,走私漏税,全然愚蠢无知的参谋机构,无力控制派系争斗,继续压迫民众。“ 这些文字,是他内心最真实的写照。但在公开场合,他不得不压抑这些情绪,装作一个彬彬有礼的盟军代表。这种分裂,让他感到无比疲惫。 更让他焦虑的是英帕尔的局势。蒙巴顿那个花花公子,根本不懂打仗。日军第十五军的三个师团正在向英帕尔推进,如果英军失守,整个印度东部都将暴露在日军的兵锋之下。到那时,驻印军的后路就会被切断,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但他不能分兵。胡康河谷的攻势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密支那的奇袭计划正在秘密进行。如果现在抽调主力回援英帕尔,不仅前功尽弃,还会让日军抓住机会反扑。蒙巴顿不懂这一点,华盛顿的那些政客也不懂。他们只看到眼前的危机,看不到长远的战略。 “马歇尔会理解我的,“史迪威在心中默念,“他懂军事,懂战略。只要我能说服他,就能顶住压力。“ 但马歇尔也有他的难处。罗斯福总统面临着来自英国和国内的巨大压力,需要维护联盟的团结。在这种时候,个人的军事判断往往需要服从政治需要。史迪威深知这一点,但他不愿意妥协。在他看来,军事上的错误决策,最终会导致更大的政治灾难。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嘉陵江面上泛起了鱼肚白,山城的雾气又开始弥漫。史迪威终于感到一丝倦意,迷迷糊糊地睡去。 几天后,史迪威再次登上黄山,参加蒋介石主持的整军会议。 这次会议的背景,是河南战场的惨败。日军发动“一号作战“,仅用一个多月就将国民党军四十万击溃,平汉路被打通。消息传来,朝野震动,蒋介石勃然大怒,下令枪决了93军军长陈牧农,但仍无法平息舆论的怒火。 史迪威知道,这次会议表面上是整顿军纪,实际上是蒋介石在做给别人看。他需要找一个替罪羊,需要向美国人表明他在改革。但真正的改革,他绝不会做。 云岫楼的会议室里,坐满了军政大员。何应钦、白崇禧、陈诚、卫立煌……一个个熟悉的面孔,表情严肃。蒋介石坐在主位上,目光冷峻。 “河南的惨败,是我军的奇耻大辱!“蒋介石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四十万大军,竟然挡不住日军五万人的进攻。这是什么?这是腐败!是无能!是背叛!“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兵役署长程泽润,虐待壮丁,中饱私囊,致使前线兵员不足,士气低落。这样的人,该当何罪?“ “该杀!“何应钦应声而起,“已交付军法处审判,判处死刑。“ “好!“蒋介石点点头,“还有谁该负责?汤恩伯,远离前线,谎报军情,指挥失当,该当何罪?“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汤恩伯是蒋介石的心腹,谁敢说他该杀? “委员长,“陈诚小心翼翼地开口,“汤长官虽有失误,但忠心可嘉。不如……让他戴罪立功?“ 蒋介石冷冷地看了陈诚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动汤恩伯的时候。要稳定军心,需要平衡各方势力,不能一味地大开杀戒。 “史迪威将军,“蒋介石突然转向史迪威,“您对此有何看法?“ 史迪威站起身,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中国将领。他知道,自己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这些人记住,传出去,甚至可能传到华盛顿。 “委员长阁下,“他缓缓开口,“河南的惨败,确实令人痛心。但我认为,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某几个将领的无能,而在于整个军事体制的腐败。士兵们没有受到良好的训练,装备不足,补给匮乏,而指挥官们却沉迷于派系斗争,中饱私囊。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打胜仗?“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史迪威的话,无异于当面扇了蒋介石一个耳光。 “将军的意思是,“蒋介石的声音变得冰冷,“我国的军事体制,需要彻底改革?“ “正是如此,“史迪威毫不退让,“我建议,成立一个由盟军代表参加的军事改革委员会,全面整顿中国军队。同时,将美援物资的分配权交给一个独立的机构,确保每一发子弹、每一加仑汽油都用在抗战上,而不是流入黑市。“ “荒谬!“白崇禧忍不住拍案而起,“这是干涉中国内政!“ “白将军,“史迪威冷冷地看着他,“我是在帮助中国打赢战争。如果你们觉得不需要帮助,我可以立即向华盛顿建议,停止一切对华援助。“ “你……“白崇禧气得脸色铁青,却说不出话来。 蒋介石摆摆手,示意白崇禧坐下。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矜持的微笑,但眼中已经闪过一丝杀意。 “将军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蒋介石缓缓说道,“不过,军事改革事关重大,需要从长计议。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诸位请回吧。“ 史迪威知道,这次他又得罪了蒋介石。但他不在乎。在这个关键时刻,他必须表明立场,必须让华盛顿看到,蒋介石政权的问题有多严重。 走出云岫楼时,多恩忧心忡忡地跟在他身后。 “将军,您今天的话……太直接了。蒋介石一定会记恨在心的。“ “让他记恨去吧,“史迪威大步流星地走向吉普车,“我史迪威做事,从来不怕得罪人。只要能帮助中国打赢战争,就算被撤职,我也认了。“ 吉普车沿着山路蜿蜒而下,山城的景色在车窗外飞速掠过。史迪威望着远处的江面,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他都要坚持下去,都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即使,这意味着与蒋介石彻底决裂。 回到公馆时,夜幕已经降临。 史迪威独自站在走廊上,望着夜色中的嘉陵江。江面上漂着几盏渔火,像是散落的星辰。对岸的江北,灯火阑珊,隐约传来人声和犬吠。 他想起了远在美国的温妮。此刻,她应该正在加利福尼亚的家中,准备晚餐,等待孩子们回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书信往来也因战时的审查而变得稀少。但史迪威知道,温妮理解他,支持他。正是这种理解和支持,让他能够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坚持下去。 “亲爱的温妮,“他在心中默念,“今天我又在那个花生米面前发火了。我知道这很危险,但我别无选择。这个国家的未来,这场战争的命运,都悬于一线。我不能退缩,不能妥协。“ 他想起自己给温妮写的那首诗,那首充满讽刺和愤怒的诗:“我盯着花生米的眼睛,并踢了他的屁股……“当时,他只是发泄一下情绪,却没想到会成为后人评价他的把柄。 “也许,我真的不适合做外交官,“史迪威自嘲地笑了笑,“我更适合带兵打仗,在战场上和敌人真刀真枪地干。这些政治上的勾心斗角,让我疲惫不堪。“ 但命运偏偏将他推到了这个位置。马歇尔信任他,罗斯福需要他,中国人民期待他。他不能退缩,不能放弃。 “将军,“多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刚刚收到华盛顿的电报,马歇尔将军请您立即回电,讨论关于指挥权的问题。“ 史迪威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机会来了。 “马上准备发报机,“他大步走向书房,“我要和马歇尔将军直接通话。“ 书房里,发报机的指示灯闪烁着。史迪威坐在桌前,开始起草给马歇尔的电报。 “关于中国军队指挥权问题,我有以下建议……“他一边写,一边在心中盘算。这是一个关键的时刻,如果操作得当,他就能迫使蒋介石交出军权,彻底改变中国战区的局面。 但这也意味着,他和蒋介石之间的冲突将彻底公开化,甚至可能导致他被召回美国。 “值得吗?“他在心中问自己。 答案是肯定的。为了胜利,为了那些在前线流血牺牲的士兵,一切都值得。 窗外,嘉陵江在夜色中静静流淌,见证着这个山城里发生的一切。史迪威抬起头,望向远方。在那里,在缅北的丛林里,他的士兵们正在和日军浴血奋战;在那里,在遥远的太平洋上,麦克阿瑟正在向菲律宾推进;在那里,在欧洲,盟军正在准备开辟第二战场。 这是一场全球性的战争,每一个战场都息息相关。而中国,这个拥有四万万人口的大国,绝不能在这场战争中倒下。 “我会坚持的,“史迪威在心中默默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低下头,继续在电报纸上书写。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显得孤独而坚定。 山城的夜,渐渐深了。雾气从江面升起,弥漫在整个山谷中。史迪威公馆的灯火,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个倔强的信号,在黑暗中坚守着光明。 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新的挑战,新的博弈,新的希望。 第四章 缅北攻略(23)梅里尔之伤 雨林深处的午后,阳光像被筛碎的金箔,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榕树树冠,在腐殖质厚重的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腐烂植被的酸腐味,那是丛林战场特有的混合气息,潮湿、闷热,又充满了某种令人窒息的紧迫感。 布林德站在利多转运站临时搭建的帆布帐篷前,手中捏着刚刚译好的电报,电报是亨特发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却重若千钧:“梅里尔已返沙杜渣,状况堪忧,拒不听劝。请速来。“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那里是沙杜渣的方向,也是日军第18师团重兵布防的噩梦之地。三天前,当曼工区的作战会议上,英军将领们终于勉强采纳了他关于英帕尔危机的处置建议时,布林德曾短暂地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还没完全吐出,这封电报就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胸口。 “老布,“杨希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中国南方软糯口音,却掩不住其中的干练,“刚刚接到利多空运指挥部的确认,下批物资两小时后到达,主要是75毫米山炮的弹药和奎宁。“ 布林德转过身,将电报折好塞进口袋,声音低沉,“希真,这边交给你了。从利多转运到前线的每一箱弹药、每一袋奎宁,都要盯紧了。英国人现在自身难保,我们得靠自己。“ “你要去沙杜渣?“杨希真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眉头微微皱起,“梅里尔将军他……“ “那个倔老头,“布林德苦笑一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骆驼牌香烟,却没有立刻点燃,只是夹在指间转动,“在总医院才躺了两天,就非要回前线。亨特拦不住他,我得去看看。“ “可是直升机……“ “借了一辆威利斯吉普,“布林德打断他,眼神变得坚定,“路虽然烂,但还能走。记住,任何物资短缺,直接报给史迪威将军的副官,不要经过英军的后勤系统。现在不是讲客气的时候。“ 说完,他拍了拍杨希真的肩膀,转身走向停在路边那辆满是泥污的吉普车。引擎轰鸣声撕破了雨林的寂静,卷起一阵红色的尘土,向着东南方向蜿蜒而去。 通往沙杜渣的道路是工程兵用生命铺就的临时公路,路面狭窄,两侧是深不见底的原始丛林。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剧烈颠簸,布林德不得不紧紧抓住车门把手,以免被甩出去。沿途可见倒伏的树木、被炸毁的日军碉堡残骸,以及偶尔掠过的担架队——那些年轻的士兵,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蒙着白布,在湿热的环境中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三个小时后,当夕阳开始在西边的天际线上燃烧,将云层染成血红色时,布林德终于抵达了劫掠者营地的外围。这里没有正规的军营设施,只有用竹子、油布和空投箱拼凑而成的临时住所。营地依山而建,下方是一条湍急的溪流,水声轰鸣,掩盖了远处偶尔传来的炮声。 布林德跳下车,靴子在泥地里陷了很深。他整了整满是褶皱的军装,向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竹屋走去。那是用粗大的龙竹搭建的指挥所,屋顶覆盖着芭蕉叶,墙上挂着防水地图,角落里堆着电台和发电机。 还没进门,他就闻到了浓郁的烟草味——那种混合了劣质烟草和雨林潮湿气息的熟悉味道。掀开门帘,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 梅里尔正躺在一把用整根竹子削成的长椅上,那椅子是工程兵的手艺,简陋却结实。他穿着脏兮兮的卡其布军装,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处凸起的骨骼。曾经饱满的脸颊如今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眼窝下方是两团浓重的青黑色。他的左手挂在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右手则握着那只标志性的海泡石烟斗,正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烟雾在他面前缭绕,模糊了他疲惫的面容。 听到动静,梅里尔微微侧过头,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有些浑浊,但在看清来人后,还是闪过了一丝光亮。“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木头,“我就知道你他妈的会赶来。“ 在梅里尔身后,站着两名身穿白色护士服的缅甸女子。她们是戈登·西格雷夫医生从利多总医院专门派来的,此刻正紧张地注视着布林德,眼神中既有对陌生人的警惕,也有对梅里尔状况的忧虑。其中年纪稍长的一位,约莫三十出头,脸庞圆润,眼神温柔而坚定,她轻轻走上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道:“长官,将军他需要休息。他的心脏……“ “我知道,玛拉,“布林德举起一只手,示意她不必多言,然后转向另一名年轻的护士,“能给我搬张椅子吗?我想和你们的将军谈谈。“ 年轻护士连忙点头,从角落里拖来一张同样的竹椅,小心翼翼地在梅里尔身边放下。布林德道了声谢,在梅里尔旁边坐下。他掏出香烟,没有用自己的打火机,而是从梅里尔手中接过那只还带着体温的烟斗,对着余烬深吸了一口,烟丝重新亮起暗红色的光芒。 他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充满肺部,然后缓缓吐出,看着烟雾在昏暗的竹屋内升腾。“弗兰克,“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西格雷夫医生在电话里跟我咆哮了整整十分钟。他说你的状况很糟糕,心脏杂音严重,血压高得能爆表,还有严重的营养不良和疟疾后遗症。你应该留在利多,那边有干净的病床,有奎宁,有血浆。“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梅里尔没有受伤的那侧肩膀,手掌能感受到对方骨头硌手的触感:“你应该留在利多多休息。这边有亨特帮你照应着,那小子虽然年轻,但做事稳妥。你别操太多心了,英帕尔那边的事,有蒙巴顿和史迪威在扯皮,你插不上手。“ 梅里尔沉默了。他抽了好几口闷烟,烟雾在他的面前形成一道厚重的帘幕。竹屋外,雨开始下了,那是热带地区特有的暴雨,噼里啪啦地砸在芭蕉叶屋顶上,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压抑:“英帕尔方面情况如何?“ 他没有看布林德,而是盯着竹屋顶棚缝隙中渗进来的水珠,那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弱的光芒。“蒙巴顿那个蠢货,“梅里尔继续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压抑的愤怒,“非得逼我们撤回印度,说要集中兵力保卫英帕尔。保卫个屁!日军牟田口廉也的部队已经是强弩之末,他们的补给线比我们拉得还长,只要再坚持一个月,一个月!日本人就会自己崩溃!“ 他突然激动起来,身体前倾,受伤的左手因为动作牵扯而发出一声闷哼,但他似乎毫无察觉:“长官已经回重庆去协调了,蒋介石那边压力也很大,英国人天天在嚷嚷着要我们配合。我可不想再经历两年前灰溜溜退出缅甸那样的糟心事。1942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干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你还记得1942年吗?我们翻过那加山脉,死了多少人?多少人倒在了路上?我亲眼看着年轻的士兵因为饥饿和疾病,像苍蝇一样死去……“ 布林德静静地听着,他知道那是梅里尔心中永远的伤疤。1942年的缅甸大撤退,是盟军历史上最惨痛的一页。当时还是上校的梅里尔,带着一支小部队掩护主力撤退,在热带雨林中辗转数月,活下来的十不足一。那种失败、那种屈辱、那种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的无力感,已经深深地刻在了这个老兵的骨子里,成为他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更何况,现在的局势确实微妙。梅里尔劫掠者部队——这支由美军志愿兵组成的特种部队,在缅北已经进行了两次大规模突击任务,虽然取得了一些战术胜利,但由于补给困难和英军的配合不力,整体战绩确实只能说“平平“。作为指挥官,梅里尔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知道,如果在英帕尔危机的关头撤退,不仅意味着战略上的失败,更意味着他个人的声誉将毁于一旦,劫掠者部队甚至可能面临被解散的命运。 布林德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心中涌起一阵酸楚。他看到了梅里尔眼中那种深深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再次失败的恐惧,对再次“灰溜溜“逃离的恐惧。这种恐惧让这个本该在医院静养的男人,像一头受伤的狼一样,固执地守在自己的领地上,不肯后退一步。 “弗兰克,“布林德向前倾了倾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梅里尔平齐,他的眼神变得异常认真,“你放心,我们有我们的战略。缅北攻势不能也不会因为英国人遇到危机就中断。史迪威将军的态度很明确,我们已经投入了太多,付出了太多,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放弃。密支那必须拿下,滇缅公路必须打通,这是底线,也是我们的尊严所在。“ 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梅里尔那只握着烟斗的手,感受着手掌下血管的搏动,那搏动急促而紊乱,透露出主人身体的虚弱:“兄弟,听我的,战斗还会持续,打仗嘛,机会有的是。回去让西格雷夫医生帮你调理好再说吧。你需要休息,需要营养,需要让心脏恢复正常的跳动。你不是二十岁的小伙子了,弗兰克,你得承认这一点。等你身体好了,我亲自向史迪威申请,让你带队进行第三次突击,我保证。“ 梅里尔看着布林德,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感激、无奈、倔强,还有一丝深深的疲惫。他暗自笑了笑,那笑容苦涩而苍凉。两年前,当他们从缅甸溃败到印度时,西格雷夫医生就是随军医生之一。他太了解那位毕业于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的外科专家了——在处理枪伤、截肢手术方面,西格雷夫是天才,但对于他这种因为长期劳累、压力过大和营养不良导致的心脏问题,西格雷夫能做的也很有限。 “等史迪威今晚回来后再说吧,“梅里尔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靠回竹椅,闭上了眼睛,“如果他坚持让我回利多,我就回去。但如果他说需要我留在这里……“ 布林德看着老友倔强的侧脸,知道再劝下去也是徒劳。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好吧,你这个该死的老顽固。我去看看托尼,那小子应该在这附近。“ “亨特带他熟悉地形去了,“梅里尔闭着眼睛说,“应该快回来了。你外甥……他是个好小伙子,很有你年轻时的那股劲儿。“ 布林德走出竹屋,暴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的缝隙,在营地周围的竹林上洒下一缕缕金色的光芒,给这片充满死亡气息的战场增添了一丝不真实的诗意,让人瞬间忘记身在何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试图平复内心的焦虑。 沿着溪流走了一段,他听到了士兵们的笑声和叫喊声。转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他便一眼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托尼·布林德正光着膀子,坐在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大石头上。半年的军旅生活确实在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他的皮肤已经从最初的白皙变成了典型的小麦色,又因为长期的日晒而显得粗糙黝黑。原本略显圆润的脸庞如今棱角分明,下巴上冒着青涩的胡茬。他的身体瘦了一圈,但肌肉线条却更加分明,肩膀宽阔,手臂结实,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大学校园里无忧无虑的稚嫩青年了。 第四章 缅北攻略(24)甥舅会谈 托尼此刻正和三名劫掠者士兵围坐在一起,在泥地上铺着一张油布,玩着手中的扑克牌。那三名士兵也是典型的劫掠者打扮——迷彩服卷到腰间,露出精壮的上身,头上绑着迷彩头巾,脖子上挂着身份牌。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另一个瘦高个有着印第安人般的轮廓,还有一个显然是来自南方的年轻小子,皮肤白皙,在一群老兵中显得格外突兀。 “嘿,小鬼,“络腮胡子大笑着,露出被烟草染黄的牙齿,“你这次的虚张声势可骗不了我,我敢打赌你手里只有一对小牌!“ 托尼咧嘴一笑,那笑容充满了年轻人的狡黠和自信:“老约翰,你每次都这么说,但每次输得最惨的也是你。我再加五根香烟,敢跟吗?“ “我跟!“南方小子尖叫道,“我就不信这个新来的运气一直这么好!“ 就在这时,瘦高个突然看到了站在灌木丛边的布林德,他猛地跳起来,动作敏捷得像一只猎豹:“长官!“ 其他三人也迅速反应过来,托尼更是像装了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舅舅!“他大喊一声,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立正,勉强压抑住激动,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一脸诡谲揶揄的笑。 其他三名劫掠者也整齐地敬礼,络腮胡子——显然是个军士长——大声报告:“长官,第5307临时团第一营第三连军士长约翰·麦肯齐,正在休息期间!“ 布林德回了一个礼,然后摆摆手,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稍息,先生。看起来你们正在享受一个愉快的下午?“ 他走上前,首先用力拍了拍托尼的后背,手掌感受着外甥背部肌肉的紧绷和温度,那是一种活着的、充满生命力的触感,让他心中的一块石头稍稍落地。“长高了不少,也更黑了,“布林德笑着说,眼中满是长辈的慈爱,“你妈妈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怕是要心疼坏了。“ 托尼嘿嘿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舅妈还好吗?还有表妹们?“ “她们都很好,除了操心怎么对付那些才华横溢写情书的高中男生,得空的时候她们偶尔也会关心她们可怜的老父亲,当然,她们应该也会很羡慕你在大学的生活——因为我打赌她们根本不知道你已经上了战场。“布林德说着,转向那三名士兵,从口袋里掏出那包骆驼牌香烟,给每人递了一支,“来,抽根好货。这是从后勤那帮吸血鬼手里抢来的,正宗美国货。“ “谢谢长官!“三人接过烟,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前线,一根美国香烟比金币还珍贵,丛林里的奢侈品。 布林德示意大家继续,自己则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托尼和士兵们打完这一局。牌局很快结束,托尼显然手气不错,赢了一小堆香烟和硬币。但他看到舅舅显然有话要说,便主动将战利品推给其他人:“今天到此为止,改天再战。“ 三名士兵也是老兵油子,自然明白甥舅之间需要私人空间。约翰·麦肯齐收拾起纸牌,向布林德敬了个礼:“长官,我们先回营地了。托尼是个好小伙子,牌技虽然烂,但运气不错,就像他在战场上一样。“ “谢谢,军士长,“布林德点点头,“照顾好他。“ “那是当然,长官。他是我们连的吉祥物。“约翰咧嘴一笑,带着另外两人消失在灌木丛后。 甥舅俩相对而坐,沉默了片刻。托尼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军服穿上,动作熟练地系着扣子。布林德注意到,外甥的手指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手背上还有一块淤青。 “怎么弄的?“布林德指了指那处淤青。 托尼低头看了看,不以为意地笑笑:“昨天侦察时摔的,雨林里的藤蔓比铁丝网还难缠。不过没事,没伤到骨头。“ 布林德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给自己和托尼都点燃了香烟。甥舅俩静静地抽了一会儿烟,听着溪流的轰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 “这一个多月,“托尼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一些,不再像刚才玩牌时那么轻快,“我们进行了两次渗透行动。第一次是袭击日军的补给站,第二次是掩护工兵修桥。亨特叔叔……我是说,亨特中校,一直把我带在身边,当他的传令兵。“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远处的山峦,那里是日军防线的方向:“我看到了很多,舅舅。我看到约翰亲手用他的汤普森***干掉了一个日军狙击手,那人就藏在我们头顶的树上。我看到比利——就是那个南方小子,他最好的朋友被地雷炸成了两截,就在他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我还看到……“他的声音有些颤抖,“看到我们自己的伤员,因为等不到直升机,在担架上活活疼死。“ 布林德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他知道,这是一个男孩变成男人的必经之路,尤其是在这样的战场上。 “我不想老跟在亨特身边充当传令兵,“托尼转过头,直视着布林德的眼睛,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布林德熟悉的光芒——那是渴望证明自己、渴望荣誉、渴望为某种事业献身的光芒,“我渴望和其他劫掠者一样到一线去战斗。舅舅,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受过训练,我的射击成绩在全连排前三,我也能潜伏,能爆破。我想加入突击队,想真正为这场战争做点什么,而不是整天背着电台跟在中校后面跑来跑去。“ 布林德看着外甥激动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他看到了托尼眼中的渴望,也看到了隐藏在那渴望背后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对无所作为的恐惧,对自己可能永远无法成为真正战士的恐惧。这种复杂的心情,布林德年轻时也经历过。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他伸手拍了拍托尼的膝盖,动作温和而坚定:“加拉哈德团可不缺你这样没实战经验的新兵,托尼。而且,你父亲只有你一个儿子,我的妹妹希望我保护好她的儿子。“ 托尼的脸色瞬间变了,想要争辩,但布林德举手制止了他。 “听我说完,“布林德的眼神变得深邃,语气也变得更加认真,“我不是在贬低你,也不是在保护你——好吧,也许有一点保护的成分,但更重要的是,亨特把你留在身边,不是因为你是我外甥,而是因为你在那个位置上更有价值。“ 他站起身,走到溪边,看着湍急的水流:“传令兵不是简单的通讯员,托尼。在这种丛林战中,通讯往往决定着一支部队的生死。亨特需要有人在关键时刻把命令传达给分散在几公里范围内的连队,需要在电台失效时,有人能穿越敌人的封锁线,把情报带回来。这需要的不只是勇气和枪法,需要的是冷静、机智和绝对的可靠性。“ 布林德转过身,看着坐在石头上的托尼:“你以为亨特在保护你?恰恰相反,他在用最严格的标准要求你。因为你承担的责任,比一名普通的步枪手重得多。一个步枪手只需要对着目标射击,但一个传令兵需要确保整个作战计划的顺利执行。战场上学问多着呢,托尼。什么时候该冲锋,什么时候该撤退,怎么读懂地形,怎么判断敌人的意图,怎么在极端疲惫和恐惧的情况下保持清醒的头脑——这些都不是在训练场上能学到的。“ 他走回托尼身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外甥平齐:“老老实实跟着你亨特叔叔,多看多学。打仗嘛,有的是机会。但我向你保证,当你真正准备好的时候,当你具备了不仅仅是一名枪手,而是一名真正的军官所需要的素质的时候,我会亲自批准你加入突击队。但不是现在,不是在你还满腔热血、只想着冲锋陷阵的时候。“ 托尼静静地听着,眼中的激动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深沉。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香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 “好吧,舅舅,我暂时先听您的,“他最终说道,声音轻但坚定,“我会做好传令兵的工作。但我希望……那一天不会太远。“ 布林德站起身,再次拍了拍外甥的肩膀,这次用力更轻,却充满了鼓励和期许:“不会远的,孩子。这场战争还长得很,你有的是机会证明自己。现在,带我去看看你们的营地,我想了解一下你们具体的部署情况。然后,我还得赶回利多,去应付那帮英国人无穷无尽的抱怨。“ 说到这里,托尼站起身,用力拍了拍屁股上沾染的红色泥土,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干练。他弯腰系紧靴带,手指在绳结上飞快穿梭,打出一个标准的结,然后顺势检查了腰间的柯尔特手枪是否就位——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让布林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半年前的那个毛手毛脚的大学生,如今已经有了老兵的模样。 “等等,“布林德叫住转身要走的外甥,从自己的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我专门给你留的,薄荷糖,利多空运指挥部那帮家伙扣下了大半,我就抢了这么点。雨林里嘴里没味道的时候含一颗,比抽烟强。“ 托尼接过铁盒,指尖触到金属表面还带着布林德体温的余热,眼眶微微一热,但很快掩饰过去,只是咧嘴笑道:“谢谢舅舅。“他顿了顿,补充道,“您还是拿我当小孩子。“ “在舅舅面前,你活到810岁也还是孩子,“布林德也站起身,拍了拍卡其布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过,你在表妹们心里,可是一直是她们的骑士呢。你要是缺了胳膊少了腿回去,她们可饶不了我。“ 甥舅俩并肩踏上通往营地后方的小径。这是一条用砍刀在密林中开辟出的羊肠小道,宽度仅容两人并行,两侧的植被繁茂得令人窒息。巨大的板状树根像巨蟒般盘踞在地面,藤蔓从高处垂下,形成天然的帘幕,空气中弥漫着远处炊烟带来的c口粮混合了油脂和金属的奇特气息。 “小心脚下,“托尼轻声提醒,伸手扶了布林德一把,避开一截被落叶掩盖的滑溜树根,“昨夜的暴雨把这段路泡软了,今早老李——就是我们连的工兵——差点在这儿摔断了脖子。“ 布林德借着外甥的手稳住身形,目光却落在小径旁一株被弹片削断的野生芭蕉上,断口处还冒着新鲜的汁液:“日军的巡逻队最近活动频繁吗?“ “三前天有一支小队摸到了东侧山脊,“托尼压低声音,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枪套,“但亨特叔叔早有准备,我们设了伏击圈,干掉他们四个人,剩下的逃了。缴获了两支九九式步枪和一部电台,虽然摔坏了,但通讯兵说能拆零件用。“ “干得不错,“布林德点头,目光扫过沿途的防御工事——散兵坑挖得符合条例,射击孔用树枝巧妙伪装,“记住,在这种地形,预警比火力更重要。日军擅长渗透,他们喜欢从你们认为不可能的地方钻出来。“ “我们加强了夜哨,“托尼认真地汇报,语气中带着自信,“每两小时换岗,岗哨位置每天变更。亨特叔叔还让我们在每个可能的路径上布置了绊发照明弹,只要有人触发,整个营地都能在三十秒内进入战斗状态。“ 穿过一片茂密的凤尾竹林,地势开始向上攀升。这里的植被稍微稀疏一些,视野豁然开朗。 “就是这里,“托尼在一个精心伪装过的土堆前停下,伸手掀开覆盖在上面的防水油布和新鲜枝叶,露出一个构筑精良的机枪阵地,“m1917式重机枪,水冷式,.30-06口径。射界覆盖正前方一百八十度的河谷,射程可以打到对岸的日军主阵地。“ 布林德蹲下身,专业地检查着机枪的脚架固定情况和备用枪管。枪位挖得很深,射手可以完全隐蔽在胸墙后方,两侧有侧翼防护,后方还有存放弹药箱的凹槽。两名机枪手见到长官,立即从伪装网后现身敬礼,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迷彩油。 “长官!“年轻的机枪手声音压得极低的打招呼,但充满精神。 “稍息,“布林德回礼,仔细端详着射击孔外开阔的河谷景色。夕阳的余晖洒在浑浊的河流上,水面泛着暗金色的波光,对岸的丛林在暮色中呈现出深紫色的剪影。从这里望去,那片看似宁静的绿色中隐藏着多少杀机,只有老兵才能体会。 “视野确实不错,“布林德赞许地点头,手指在粗糙的杉木胸墙上划过,“但你们要注意,黄昏时分是日军最喜欢进行骚扰射击的时候。光线对你们不利,逆光会让你们成为明显的靶子。记得在左侧那棵大榕树后面布置一个观察哨,用电话线联系,提前预警。“ “是,长官!我们明天就办!“士兵认真地记下。 托尼站在一旁,看着舅舅,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舅舅,你觉得日军会在对岸哪里设观察哨?“ 布林德眯起眼睛,目光在对岸的山峦上逡巡,最后停留在一处看似平常的岩石突出部:“那里,看到那块像鳄鱼头的岩石了吗?左边十米,那丛特别茂密的藤蔓。如果我是日军指挥官,我会在那里放一个望远镜小组,配备轻机枪,专门打你们的侧翼。“ 托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神情凝重地点头。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西边的山脊,只剩下最后一抹血红还挂在天际,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身后的土坡上,像是两个巨人正并肩而立。远处,沉闷的炮火声再次响起,“轰——轰——“,两声间隔均匀的爆炸,像是某种巨兽在黑暗中跺脚。那是日军在对河谷进行例行的骚扰射击,炮弹落在远处的丛林里,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飞鸟,发出刺耳的鸣叫。 “该走了,“布林德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梅里尔所在的那座竹屋。在暮色中,那座简陋的建筑只剩下一个深色的轮廓,屋顶的芭蕉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他心中默默祈祷:坚持住,弗兰克。这场该死的战争吞噬了太多好人的性命,我们不能再失去你了。英帕尔的危机会过去的,密支那终将攻克,滇缅公路也会打通,但我们还有很多仗要打,还有很多路要走。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倒下,兄弟。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他转身跟上了外甥的步伐。 “走吧,带我去看看你们的弹药库。然后我还得赶夜路回利多,史迪威将军明天一早的会议还需要我汇报情况。“ 第四章 缅北攻略(25)自己解决 夜幕降临在沙杜渣这个偏僻的缅北小镇,没有风,昏黄的油灯在竹木搭建的指挥部里摇曳,将人影拉得很长,显出一种令人压抑的安静。 布林德有些焦躁,反复看看腕上的军用手表——六点四十五分。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将近四个小时。竹墙外远处偶尔有日军炮弹落在丛林深处的闷响。他知道史迪威将军今天会从重庆飞回来,他很期待他即将带回来的消息,让这个情况未明的时刻有一些新的方向。 七点整,远处传来吉普车引擎的轰鸣声。布林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沾满褶皱的卡其布军服。车灯刺破夜幕,一辆沾满泥浆的威利斯吉普停在指挥部前,车门被粗暴地推开。 布林德赶紧迎上去。 约瑟夫·史迪威中将跳下车,七十二小时的奔波让这位六十一岁的老将满脸疲惫,灰白的头发被缅甸的晚风吹得凌乱,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布林德,“史迪威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召集所有参谋,十五分钟后作战室集合。还有,把金尼逊上校也叫来。“ “是,将军。“ 作战室里挤满了人。煤油灯的烟雾在低矮的竹顶下缭绕,墙上挂着大幅的缅甸作战地图,红色的箭头标示着日军的推进路线,蓝色的标记则代表着盟军岌岌可危的阵地。 史迪威站在地图前,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他的气管炎已经不允许他抽烟了,但这个习惯动作却保留了下来。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美国参谋、中国军官、英国联络官,还有刚刚从密支那前线赶回来的特战指挥官。 “先生们,“史迪威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刚刚从重庆回来。经过——“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经过一些艰难的讨论,委员长同意将新22师和新38师全部投入缅甸战场。这是两个完整的中国师,装备精良,士气高昂。“ 房间里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一名年轻的中国参谋忍不住用中文对身旁的同伴说道:“太好了!我们终于可以——“ “安静!“史迪威提高了声音,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反而闪烁着某种近乎欣慰的光芒,“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可以继续向孟拱河谷推进,不必再担心侧翼暴露。这意味着,“他用铅笔重重地敲了敲地图上孟拱的位置,“我们可以把日本人赶出这个该死的河谷,打通利多公路,让援华物资源源不断地流向中国!“ 金尼逊上校忍不住问道:“将军,英帕尔那边怎么样?“ “英帕尔,“史迪威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冷峻,“明天一早,我会亲自飞往乔哈特,与蒙巴顿勋爵和斯利姆将军当面交涉。我绝不会让我们的部队前功尽弃,调头回去当英国人的救火队。我们在胡康河谷流的血,在孟关、在瓦鲁班牺牲的小伙子们,不能白白浪费!“ 他转向地图,铅笔沿着钦敦江划出一道弧线:“此外,我已经命令增援部队尽快向密支那发动进攻。我们需要一个前进机场,需要一条后路。如果英帕尔真的守不住——虽然我不认为会到那一步——我们至少还有密支那这个支点。“ 布林德意到,史迪威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了角落里一个沉默的身影——弗兰克·梅里尔上校。这位“梅里尔的掠夺者“特战部队的指挥官,此刻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显然是在高烧中硬撑着参加会议。 作战室里的气氛明显振奋起来。中国军官们低声交谈着,美国参谋们开始翻阅地图和情报文件,史迪威的这颗“定心丸“,确实起到了作用。 然而,就在众人准备散会时,史迪威突然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变得凝重,那只夹着香烟的手缓缓垂下。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先生们,我很遗憾地通报——温盖特少将,在三天前的飞机失事中遇难。“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煤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仿佛也在为这个消息颤抖。 “温盖特?“金尼逊的声音有些发颤,“奥德·温盖特?“ “是的,“史迪威点点头,“他的座机在因帕尔附近坠毁。据说是机械故障,也可能是日军战斗机的伏击。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中。“ 布林德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温盖特。那个行为乖张、留着浓密胡须、总是穿着宽松短裤和绒线帽的另类英国将军。他创建的“钦迪特“远程渗透部队,深入日军后方数百英里,在丛林中神出鬼没,不断给日本人制造麻烦。他主张非常规战、反对正统军事教条,因此被英国陆军上层视为异类,却被史迪威这样的美国将领深深欣赏。 “他是个疯子,“史迪威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温情,“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但他有胆量,有想象力,有斗志。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我们太需要这样的疯子了。“ “先生们,“史迪威环视众人,“让我们为温盖特少将默哀一分钟。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战争还在继续,日本人还在孟拱河谷等着我们。温盖特不会希望我们用眼泪而不是子弹来纪念他。“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丛林深处传来的炮声,像是远方的雷鸣。 会后,参谋们陆续散去。史迪威叫住了布林德:“上校,陪我走一趟。去看看梅里尔那个混蛋。“ 夜色中的沙杜渣营地一片漆黑,只有偶尔的手电筒光在帐篷间晃动。史迪威和布林德沿着泥泞的小径走向医疗区,两人的军靴踩在水洼中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 “将军,“布林德斟酌着开口,“梅里尔上校的病情——“ “心脏病发作,“史迪威粗暴地打断他,“第二次了。医生说他必须立即回利多休养,否则会有生命危险。但这个混蛋,“史迪威的声音里混杂着愤怒和某种近乎慈爱的情绪,“他拒绝离开,说什么要等战役结束。战役结束?他妈的战役才刚开始!“ 医疗帐篷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腐烂绷带的气味。梅里尔躺在一张简易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薄毯,但即便如此,布林德也能看出他在发烧——这位特战指挥官的额头上布满汗珠,呼吸急促而不规律。 “弗兰克,“史迪威走到床边,声音出人意料地柔和,“感觉怎么样?“ 梅里尔睁开眼睛,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但依然闪烁着倔强的光芒:“将军,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有点累?“史迪威冷笑一声,“医生说你他妈的心脏都快跳不动了,你还说有点累?弗兰克,我命令你,明天一早就坐运输机回利多。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梅里尔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倒回床上。他喘着粗气,摇头道:“将军,我不能走。蒙巴顿那边还不知道会提出什么要求,密支那的攻势需要协调,我的掠夺者们——“ “你的掠夺者们有亨特上校指挥,“史迪威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他们不需要一个躺在病床上的指挥官。弗兰克,听着,“他俯下身,声音低沉而恳切,“你是我最好的特战指挥官,但前提是你得活着。死在病床上,和死在战场上,对我来说没有区别——都是损失。但死在病床上,更他妈的愚蠢。“ 梅里尔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转向帐篷顶部的帆布。远处传来缅甸夜枭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将军,“他终于开口,声音虚弱但坚定,“让我等您从乔哈特回来。等您确定了下一步动向,等您和蒙巴顿谈完,我——我就安心回医院。我保证。“ 史迪威直起身,双手叉腰,在病床前来回踱步。布林德注意到,这位以脾气暴躁著称的将军,此刻脸上却流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那是愤怒、无奈、担忧,以及某种深藏不露的敬意的混合。 “弗兰克·道尔·梅里尔,“史迪威停下脚步,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是我见过的最顽固、最不可理喻、最让人头疼的部下。但也是最有种的。“他转向布林德,“上校,你暂时留下。等我明天从乔哈特回来,确定了孟拱河谷的下一步计划,你亲自押送这个混蛋回利多。如果他反抗——“史迪威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就用绳子捆起来。“ “是,将军。“布林德敬礼。 梅里尔虚弱地笑了笑:“谢谢您,将军。“ “别谢我,“史迪威转身走向帐篷门口,“我是在救你的命,也是在救我的战役。好好休息,弗兰克。明天我会带回好消息的。“ 走出医疗帐篷,史迪威在夜色中停下脚步。他抬头望向缅甸北部布满星辰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布林德,“他突然说道,“你觉得蒙巴顿会同意吗?“ 布林德愣了一下:“将军,您是指——“ “英帕尔。丘吉尔那个老狐狸,蒙巴顿那个花花公子,他们会让我们继续向孟拱推进吗?还是会把中美联军调回去,给他们擦屁股?“ 布林德谨慎地回答:“将军,斯利姆将军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英帕尔的危局,也知道孟拱河谷的重要性。至于蒙巴顿勋爵——“他停顿了一下,“我相信您的说服力。“ 史迪威哼了一声:“说服力?我倒是更相信丘吉尔的政治嗅觉。那个老混蛋,只要觉得英帕尔守得住,就不会让我们回去。但如果守不住——“他没有说完,转身向自己的帐篷走去,“早点休息,上校。明天一早,我们去会会那位东南亚最高统帅。“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史迪威的b-25轰炸机就已经轰鸣着滑上沙杜渣的临时跑道。布林德站在跑道边,看着飞机消失在晨曦中,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不安。 四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阿萨姆邦的乔哈特空军基地。这里是英帕尔战役的后方枢纽,到处都是匆忙起降的运输机和战斗机,地勤人员的喊叫声、引擎的轰鸣声、无线电的嘈杂声交织成一片战争的交响乐。 史迪威跳下飞机,他的副官递上一份简报:“将军,斯利姆将军已经在等候。蒙巴顿勋爵的专机预计二十分钟后到达。“ “带路。“ 机场警卫引领他们走向塔台旁的一间水泥屋。这是英国人的风格——即使在热带丛林的临时基地,也要建造坚固的永久性建筑。屋子里的吊扇缓慢转动,驱散着早晨的闷热。 威廉·斯利姆中将已经等在屋内。这位第14集团军的指挥官,身材高大,面容粗犷,军服上沾满了前线的尘土。看到史迪威进来,他站起身,伸出大手。 “乔,“斯利姆的声音低沉而诚恳,“感谢你能来。“ “比尔,“史迪威握住他的手,“英帕尔怎么样了?“ 斯利姆示意史迪威坐下,自己则靠在一张堆满地图的桌子旁:“情况在好转。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哦?“史迪威挑起眉毛,“昨天蒙巴顿的电报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英帕尔危在旦夕,要求中美联军立即回援。“ 斯利姆的表情有些尴尬。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繁忙的机场:“乔,实话说,一周前的情况确实很糟。日军的第15军突破了钦敦江防线,我们的第17英印师被包围在英帕尔平原,第20英印师在科希马被切断。如果当时日军继续猛攻,英帕尔很可能失守。“ “然后呢?“ “然后,“斯利姆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发生了一些……变化。丘吉尔首相改变了主意。他通过布鲁克元帅传达指令,英帕尔的防御由我们自行解决,不必再要求中美联军回援。“ 第四章 缅北攻略(26) 各不相让 史迪威眯起眼睛:“变化?什么变化?“ 斯利姆犹豫了一下:“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具体细节。据说是首相认为,英帕尔的战略价值被高估了,或者说,他相信我们能够守住。总之,压力减轻了。“ 史迪威沉默了片刻。他太了解丘吉尔了——那个老狐狸从不会做无的放矢的决定。如果丘吉尔突然改变主意,背后一定有某种政治算计。是罗斯福的压力?还是苏联战场的局势变化?又或者……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蒙巴顿勋爵到!“ 路易·蒙巴顿,东南亚战区最高统帅,大英帝国的勋爵,未来的印度总督,迈着优雅的步伐走进房间。他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色热带军服,胸前别着一排勋章,眼上戴着一副特制的墨镜——上个月在锡兰视察时,他的眼睛受了伤,至今仍未完全康复。 “乔!比尔!“蒙巴顿的声音洪亮而热情,仿佛这不是战区的紧急会议,而是白金汉宫的花园派对,“见到你们真高兴。尤其是你,乔,从重庆一路辛苦了吧?“ 史迪威站起身,与蒙巴顿握手。他注意到,这位勋爵的手柔软而干燥,与斯利姆那双粗糙的大手形成鲜明对比。 “勋爵,“史迪威直截了当地说,“我想我们需要谈谈英帕尔和孟拱河谷的问题。“ “当然,当然,“蒙巴顿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但在谈正事之前,让我先说说整体的战略形势。你们知道吗,罗斯福总统昨天给我发了一封私人电报,马歇尔将军也表达了对东南亚战区的关注。还有,“他神秘地压低声音,“我听说苏联人在东线取得了重大进展,德国人开始撤退了。这意味着——“ “勋爵,“史迪威打断了他,声音平静但坚定,“我飞越驼峰,不是为了听形势报告的。我想知道,英帕尔还需要中美联军回援吗?“ 蒙巴顿愣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史迪威如此直接。他摘下墨镜,露出那双还在恢复中的眼睛——眼角有些红肿,但目光依然锐利。 “乔,“他换了一种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必须承认,一周前我确实向华盛顿和马歇尔将军提出了请求,希望中美联军能够回援英帕尔。但正如比尔刚才告诉你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丘吉尔首相认为,英帕尔的防御应该由英印军队自行承担。我们有斯利姆将军这样的优秀指挥官,有第5英印师这样的精锐部队——“ “第5英印师,“史迪威突然转向斯利姆,“比尔,我听说你的第5师和大部分重装备,是布林德帮忙协调atc紧急空运过去的?“ 斯利姆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感激:“是的,乔。布林德上校帮了大忙。他协调了驼峰航线的运输机,在最紧急的时刻,将我的第5师和炮兵、坦克全部运到了英帕尔。如果没有这些增援,我们很难守住阵地。“ 史迪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现在明白了——布林德的那封“密报“,通过某种渠道传到了丘吉尔那里,刺激了那位首相的神经。丘吉尔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让别人——尤其是美国人——看到英国人的无能。与其低声下气地请求中美联军回援,不如咬紧牙关,用自己的力量守住英帕尔。 这是典型的丘吉尔式逻辑。也是典型的英国式傲慢。 “那么,“史迪威重新转向蒙巴顿,“我们可以继续向孟拱河谷推进了?“ 蒙巴顿戴上墨镜,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乔,首相的指令是,英帕尔的危局由英方自行解决。但这并不意味着——“ “这意味着我们可以继续推进,“史迪威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意味着我们可以打通利多公路,意味着我们可以收复密支那,意味着我们可以把日本人赶出北缅甸!“ “乔,“蒙巴顿的声音变得冷峻,“我理解你的热情。但请记住,我是东南亚战区的最高统帅。任何重大军事行动,都需要我的批准。“ 房间里陷入沉默。吊扇的转动声显得格外刺耳。斯利姆站在一旁,表情尴尬,显然不想介入这两位强势人物之间的较量。 史迪威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知道,与蒙巴顿正面冲突没有好处。这位勋爵有着皇室背景,与丘吉尔、罗斯福都有私交,在华盛顿和伦敦都有人脉。得罪他,意味着给自己制造不必要的麻烦。 “勋爵,“史迪威放缓语气,但目光依然坚定,“我无意挑战您的权威。但我希望您明白,孟拱河谷的战机稍纵即逝。我们刚刚得到中国部队2个师的增援,士气正旺。如果此时调头回援英帕尔,不仅前功尽弃,还会让日本人获得喘息之机。等到雨季真正来临,整个缅甸战场都会陷入僵局。“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我的计划是,以新22师和新38师为主力,向孟拱河谷发起总攻。同时,以梅里尔的掠夺者和一支中国部队向密支那实施奇袭,夺取这个战略要点。如果成功,我们不仅能打通利多公路,还能为整个缅甸战役奠定基础。“ 蒙巴顿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窗外,一架c-47运输机轰鸣着起飞,巨大的噪音充斥着房间。 “密支那,“蒙巴顿终于开口,“你确定能拿下密支那?“ “没有绝对的把握,“史迪威坦诚地说,“但值得一试。密支那是缅北最重要的交通枢纽,有机场,有铁路,有公路。如果我们能夺取密支那,就能切断日军的补给线,威胁他们在整个缅北的阵地。“ 蒙巴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史迪威和斯利姆。阳光透过窗户,在他白色的军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乔,“他缓缓说道,“我欣赏你的勇气,也欣赏你的决心。但请记住,这是一场联合作战,不是美国人的独角戏。我需要向伦敦汇报,需要与参谋长委员会协商——“ “勋爵,“史迪威的声音变得尖锐,“等到伦敦的先生们开完会,雨季就来了,日本人就把防线修好了,我们的小伙子们就白死了!“ 蒙巴顿转过身,墨镜后的眼睛看不见表情,但嘴角却浮现出一丝微笑:“乔,你总是这么急躁。好吧,我给你授权——继续向孟拱河谷推进,实施密支那奇袭。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英帕尔的局势再次恶化,如果斯利姆将军认为需要增援,你必须立即调派部队回援。这是我的底线。“ 史迪威看向斯利姆。这位英国将军点点头,表情复杂:“乔,我希望不会到那一步。但如果真的需要——“ “如果真到那一步,“史迪威打断他,“我们会讨论的。但现在,我要赶回沙杜渣,部署下一步行动。勋爵,比尔,失陪了。“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但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蒙巴顿一眼:“勋爵,温盖特的事……我很遗憾。他是个真正的战士。“ 蒙巴顿的表情变得严肃:“是的,奥德是个……独特的人。他的死是英军的重大损失。但他的钦迪特会继续战斗,我们会继承他的遗志。“ 史迪威点点头,推门而出。外面的阳光刺眼而灼热,阿萨姆邦的热带气候让人窒息。但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蒙巴顿松口了,丘吉尔改变了主意,他可以继续推进了。 然而,当他走向飞机时,心中却涌起一丝疑虑。丘吉尔真的只是因为“英国人的自尊“而改变主意的吗?还是背后有更深层次的政治算计?蒙巴顿的让步,真的如此简单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至少在此时,没有答案。 b-25的引擎再次轰鸣起来,史迪威望着窗外逐渐远去的乔哈特基地,心中默念着一个名字:梅里尔。等着我,弗兰克。等确定了下一步计划,我就让布林德把你“押送“回利多。然后,我们要去密支那,要给日本人一个惊喜。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驼峰航线的雪峰在远方闪烁着银光。史迪威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孟拱河谷的地图——那些红色的箭头,蓝色的标记,还有那些年轻的生命,正在丛林中等待着命令,等待着胜利,或者死亡。 战争还在继续。而他是约瑟夫·史迪威,中缅印战区的副总指挥,中国驻印军的实际掌控者,一个发誓要把日本人赶出缅甸的倔强老头。 史迪威实在听不下去,打断蒙巴顿,讥讽问:“我今天来是想了解贵方到底需要我们如何支援,巩固你们难以保全的后方。不过我手上后备兵员有限,两个团,两个团是我最大程度能抽出来的部队。“ 蒙巴顿脸色顿时铁青,正要发作。斯利姆瞧着势头不对,赶紧站出来化解尴尬:“乔,实际上我们不再需要你抽调部队回援。日本人大举进攻印度,正是贵军继续进攻缅北的绝佳时机。只要雨季来临我们能守住英帕尔,就能将日本人赶出去。另外,“他抿了下嘴唇说:“温盖特将军牺牲,钦迪特一时也收不回来。蒙巴顿长官考虑,就把他们暂并入你麾下,协助缅北战事。“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蒙巴顿的指节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骤然停止,那只戴着金质戒指的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史迪威注意到,勋爵的耳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那是愤怒即将喷涌而出的前兆。 “两个团?“蒙巴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史迪威将军,您是在戏弄我吗?两周前,您的参谋长赫恩少将向我保证,至少可以抽调一个完整的步兵师——“ “两周前,“史迪威毫不退让,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我的部队还在瓦鲁班和日本人血战。两周前,我的中国士兵们正在用刺刀和工兵铲跟日军的坦克搏斗。勋爵,您知道一个中国师在胡康河谷伤亡多少吗?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四十的伤亡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的电报,啪地一声拍在桌上:“这是昨天收到的伤亡报告。新22师阵亡一千二百人,伤三千;新38师阵亡八百,伤两千四。这些数字背后,是活生生的小伙子,是母亲的儿子,是妻子的丈夫。而我,“他的手指重重戳着桌面,“我答应过委员长,要把这些部队完整地带回去。两个团,勋爵,两个团是我能拿出的全部,还得从工兵和后勤部队里硬挤!“ 斯利姆站在两人中间,感到一阵窒息的热浪从窗外涌进,混合着房间里剑拔弩张的火药味。他见过史迪威发怒——在德里的司令部,在卡车的指挥车里,这位美国将军的脾气在整个东南亚战区都臭名昭著。但他也见过蒙巴顿动怒——那是去年在魁北克会议上,当美国人试图把缅甸排除在欧洲优先战略之外时,勋爵用那种冰冷而锋利的语调,让马歇尔将军都不得不让步。 “将军,“斯利姆插话道,试图缓和气氛,“或许我们可以——“ “比尔,“蒙巴顿突然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压抑的风暴,“让我和史迪威将军单独谈谈。“ 斯利姆迟疑了一下,看看蒙巴顿,又看看史迪威。两位将军都没有移开目光,四只眼睛像即将碰撞的刺刀。他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军帽:“我在外面等。“ 门在斯利姆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吊扇的转动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巨大的昆虫在头顶盘旋。 蒙巴顿缓缓摘下墨镜,露出那双还在恢复中的眼睛。眼角的红肿已经消退,但瞳孔周围依然布满血丝,那是眼伤未愈的痕迹。他直视史迪威,目光不再像刚才那样掩饰在优雅的微笑之后,而是赤裸裸的、带着某种被冒犯后的锐利。 “乔,“他使用了昵称,但语调冰冷,“我们认识多久了?“ 史迪威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开场:“两年?三年?从你在联合作战司令部的时候算起。“ “两年七个月,“蒙巴顿精确地说,“在这期间,我支持过你的训练计划,为你的中国驻印军争取过装备,甚至在参谋长委员会上为你的利多公路辩护过。而现在,“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却发现茶已经凉了,又重重放下,“当我的人正在英帕尔流血,当日本人的炮弹落在我士兵的头上,你用两个团来打发我?“ 史迪威感到一阵烦躁。他不喜欢这种情感绑架式的谈话,不喜欢英国人那种隐晦的指责和期待。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百叶窗,让热带的微风灌进房间。远处,一架p-38战斗机正在跑道上滑行,引擎的轰鸣像某种野兽的低吼。 “路易斯,“他罕见地使用了蒙巴顿的名字,“我不是在打发你。我是在告诉你事实。我的兵力就这么多,我的任务却有两项——继续向孟拱推进,防备你们随时可能的求援。如果我现在把主力调回英帕尔,孟拱的日本人就会反扑,我们前三个月的血战就全白费了。“ 第四章 缅北攻略)(27)尽快结束 史迪威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阳光在他身后形成一道剪影:“你说我戏弄你?恰恰相反,是我在被戏弄。一个月前,你们哭着喊着要我们回援;现在,丘吉尔突然改变主意,说英帕尔自己能守住。我不知道伦敦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我的部队不能当你们政治博弈的筹码。“ 蒙巴顿沉默了。他重新戴上墨镜,似乎那层深色的镜片能给他某种保护,某种与这个粗糙的美国将军之间的屏障。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钦敦江划过,停在英帕尔的位置。 “首相先生改变主意,“他低声说,“是因为布鲁克告诉他,如果英帕尔失守,第14集团军可以撤到布拉马普特拉河以西,利用地形重新组织防线。这意味着,“他抬起头,墨镜后的眼睛看不见表情,“意味着我们不需要为英帕尔孤注一掷,可以把资源投入到其他方向。“ 史迪威眯起眼睛:“其他方向?“ “比如,“蒙巴顿的手指移到缅北,“你的方向。你的孟拱河谷,你的密支那,你的利多公路。“ 门突然被推开,斯利姆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抱歉打断,但——乔,实际上我们不再需要你抽调部队回援。“ 史迪威和蒙巴顿同时转向他。斯利姆走进房间,顺手带上门,他的军靴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位第14集团军的指挥官,此刻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也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比尔,“史迪威皱起眉头,“你刚才说——“ “日本人大举进攻印度,“斯利姆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在英帕尔周围画了一个圈,“表面看是危机,实际上是机会。牟田口廉也那个疯子,把他的第15军全部投入到英帕尔平原,后方空虚,补给线漫长。只要雨季来临前我们能守住英帕尔,就能拖垮他们,然后反击,把他们赶出印度。“ 他抬起头,目光与史迪威相遇:“而你们,乔,你们继续向孟拱推进,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援。你们每前进一步,日本人就不得不从其他战线抽调兵力。你们攻占密支那,就能切断他们的空中补给线。这是——“他寻找着合适的词汇,“这是战略上的配合,不是战术上的增援。“ 史迪威感到一阵意外。他看向蒙巴顿,勋爵微微点头,证实了斯利姆的话。这不是他预料中的剧本——他准备好了争吵,准备好了妥协,甚至准备好了用两个团作为筹码来换取继续推进的授权。但现在,英国人告诉他:不需要了,你们去干你们的事,我们自己能行。 “另外,“斯利姆抿了一下嘴唇,这个动作让史迪威注意到,这位一向沉稳的将军此刻有些不自然,“温盖特将军牺牲,钦迪特一时也收不回来。蒙巴顿长官考虑,“他看了一眼蒙巴顿,得到默许后继续说道,“就把他们暂并入你麾下,协助缅北战事。“ 史迪威愣住了。钦迪特——奥德·温盖特创建的那支远程渗透部队,那些深入敌后数百英里、在丛林中神出鬼没的硬汉。现在,温盖特死了,他的部队失去了灵魂,而蒙巴顿,这位一向对温盖特既欣赏又忌惮的勋爵,竟然愿意把这支部队交给他? “路易斯,“史迪威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是说——“ “第三钦迪特旅,“蒙巴顿接过话头,他的语调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优雅,“大约四千五百人,目前在因多附近休整。他们失去了指挥官,士气低落,需要一个新的任务,一个新的方向。我想,“他停顿了一下,“你的密支那奇袭,需要这样一支部队。他们擅长渗透,擅长在敌后作战,擅长——“ “擅长送死,“史迪威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温盖特是个天才,他的战术——“ “他的战术太冒险,太不计代价,“蒙巴顿平静地说,“但现在是冒险的时候了,不是吗?你想打密支那,需要一支能从南面迂回、切断日军退路的部队。钦迪特正好合适。他们习惯了艰苦,习惯了孤立无援,习惯了——“ “习惯了被自己的上级抛弃,“史迪威冷冷地说。他想起了1943年的第一次钦迪特远征,温盖特的部队深入缅甸,伤亡惨重,而英国正规军却按兵不动,任由他们在丛林中自生自灭。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斯利姆咳嗽了一声,打破尴尬:“乔,钦迪特的小伙子们都是好样的。他们失去了温盖特,但他们还想战斗。给他们一个目标,一个值得牺牲的目标,他们会为你卖命的。“ 史迪威走到地图前,他的目光在密支那和因多之间来回移动。钦迪特,四千五百人,从南面渗透,切断密支那与孟拱的联系,配合梅里尔的掠夺者从北面奇袭。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一个温盖特式的计划。 “他们归我指挥?“他问道,“真正的指挥权,不是那种协调或者配合的虚词?“ 蒙巴顿和斯利姆交换了一个眼神。勋爵缓缓点头:“归你指挥。但有一个条件——“ “又是条件。“ “钦迪特的指挥官,卡尔弗特准将,是个……有个性的人。他崇拜温盖特,对其他人,包括我,都不太买账。你需要赢得他的信任。“ 史迪威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苦涩的认同:“有个性的人。路易斯,你知道我为什么欣赏温盖特吗?因为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有个性的人太少了。大家都穿着同样的制服,说着同样的话,做着同样愚蠢的决定。温盖特不同,他敢想敢做,哪怕撞得头破血流。“ 他转向斯利姆:“比尔,钦迪特什么时候能到位?“ “一周,最多十天。他们需要补充装备,休整伤员。“ “我等不了十天,“史迪威果断地说,“五天。五天后,我要他们在因多出发,向密支那以南穿插。同时,我的新22师向孟拱发起总攻,牵制日军主力。梅里尔的掠夺者——“他停顿了一下,想起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倔强上校,“梅里尔的部队从北面渗透,夺取密支那机场。“ “梅里尔,“斯利姆皱起眉头,“他不是心脏病发作了吗?“ “他确实病了,“史迪威的表情变得复杂,“但他拒绝离开。他说要等确定了下一步动向才肯回医院。这个混蛋,“他的声音里混杂着愤怒和某种近乎慈爱的情绪,“他是我最好的特战指挥官,但也是让我最头疼的病人。“ 蒙巴顿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水泥屋里回荡,带着某种真诚的愉悦:“乔,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和温盖特其实是同一种人。固执、粗鲁、不计后果,但总能打赢。“ 史迪威没有笑。他看着地图上的密支那,那个被日军重兵把守的缅北重镇,那个通往中国的钥匙。他想起了重庆,想起了蒋介石那张阴晴不定的脸,想起了罗斯福的许诺和马歇尔的警告。他想起了死在胡康河谷的那些年轻人,想起了温盖特,想起了梅里尔。 “我不是为了打赢,“他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是为了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为了让更多的母亲能见到她们的儿子回家。“ 他转向蒙巴顿和斯利姆,伸出了手:“成交。钦迪特归我指挥,我继续向孟拱推进。英帕尔,就交给你们了。别让我失望,先生们。别让那些死去的人失望。“ 三只手握在一起,带着各自的力量和疑虑。窗外,那架p-38战斗机终于腾空而起,呼啸着冲向蓝天,留下一道白色的尾迹,像是一道伤痕,又像是一道希望。 史迪威的b-25在下午三点起飞,比原计划晚了两个小时。蒙巴顿坚持要举行一个简单的午餐会,“为了盟军的团结“,他说。史迪威勉强同意,但整个午餐过程中,他都在想着沙杜渣的梅里尔,想着孟拱的地图,想着钦迪特的卡尔弗特。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驼峰航线的雪峰再次出现在视野中。史迪威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他的副官递来一杯咖啡,他摇摇头。 “将军,“副官小心翼翼地问,“会谈顺利吗?“ “顺利?“史迪威哼了一声,“算是吧。我们得到了想要的——继续推进的授权,还有钦迪特部队。但路易斯那个混蛋,“他顿了顿,“他总是要让你感觉,是他施舍给你的,而不是你争取来的。“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上午的对话。两个团——他确实只有这么多后备兵力,但这句话也是一种试探,一种讨价还价的开价。蒙巴顿当然知道这一点,斯利姆也知道。但他们选择了让步,选择了配合。 为什么?因为丘吉尔改变了主意,因为英帕尔的危局缓解了,因为温盖特死了,钦迪特成了烫手山芋。还是因为,在这个1944年的春天,整个战争的局势都在转变,苏联人在东线反攻,太平洋上麦克阿瑟跳岛成功,而英国人,终于意识到,缅甸不是他们的独角戏? 史迪威不知道答案。或许,答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可以继续推进了,可以向孟拱河谷进军,可以实施那个大胆的密支那奇袭。重要的是,那些死去的人不会白白牺牲,那些还活着的人,还有希望看到胜利。 飞机开始下降,沙杜渣的临时跑道出现在视野中。那片被丛林包围的空地,那些竹木搭建的营房,那些正在忙碌的中国士兵和美国工程师。他的战场,他的责任,他的执念。 “将军,“副驾驶转过头,“布林德上校在跑道边等您。还有——医务官报告,梅里尔上校的病情恶化了,高烧不退,神志不清。“ 史迪威的心猛地一沉。弗兰克,那个混蛋,那个倔强的混蛋。他答应过等自己回来就回医院,但现在—— “着陆后,“史迪威的声音沙哑,“直接送我去医疗帐篷。然后,叫布林德来见我。我们有工作要做,有很多工作要做。“ 飞机颠簸着接触跑道,扬起一片红色的尘土。史迪威望着窗外,望着那个正在等待他的世界。蒙巴顿、斯利姆、丘吉尔、蒋介石、马歇尔、罗斯福——那些遥远的名字,那些复杂的政治。但此刻,在他心中,只有一个名字:梅里尔。等着我,弗兰克。我回来了,带着授权,带着计划,带着钦迪特。但你也得等着我,活着等我。 b-25在跑道尽头停下,引擎的轰鸣逐渐消退。史迪威解开安全带,站起身,他的关节发出抗议的声响。六十一岁了,他想着,太老了,太疲惫了,太固执了。但还不够老,还不够疲惫,还不够固执到放弃。 他走向舱门,热带的热浪扑面而来。布林德上校站在吉普车旁,敬礼。远处的丛林深处,传来一声炮响,沉闷而遥远,像是某种提醒,某种催促。 “欢迎回来,将军,“布林德说,“有好消息吗?“ 史迪威看着他他想起了斯利姆的话——“感谢布林德帮忙协调atc“——想起了那份改变丘吉尔主意的“密报“。 “好消息?“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疲惫的释然,“我们有钦迪特了,上校。温盖特的钦迪特,现在归我们指挥。还有,“他爬进吉普车,“蒙巴顿不再要求我们回援英帕尔。我们可以继续推进,向孟拱,向密支那,向胜利。“ 吉普车发动,驶向医疗帐篷。史迪威望着越来越近的那片白色帆布,心中默念着:等着我,弗兰克。我答应过你,确定了动向就送你回医院。现在,动向确定了——我们要去打密支那,希望尽快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 第四章 缅北攻略(28)帝国之选 天气闷热像一床湿透的毯子,沉甸甸地压在这座棕榈叶和柚木搭建的临时指挥部上。电扇徒劳地搅动着凝滞的空气,发出嗡嗡的**,将桌上摊开的作战地图上那些红蓝铅笔标记吹得微微颤动。窗外,英帕尔平原的暮色正沉沉坠下,远处传来零星的炮火闷响,像是大地在遥远的某个角落不满地嘟囔。 身材敦实的斯利姆将军即便已经相当疲惫,但眼神依然保持洞察一切神的锐利。他在心里再三复盘今天的一切。 蒙巴顿仍坐在那张柚木桌后,煤油灯的光晕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他保持着史迪威离去时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印章戒指,眼神却空洞地落在桌面上某处——那里还留着史迪威用力戳地图时蹭下的一点红铅笔屑。 斯利姆站在门口,半个身子浸在夜色里。他慢条斯理地装填着烟斗,金属烟铲与石楠木斗钵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指挥部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看蒙巴顿,却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压抑的、近乎实质的怒意正在发酵。 “那个该死的美国佬——“蒙巴顿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猛地站起身,军靴在泥地上踏出一个深深的印子,“他以为他是谁?一个被马歇尔施舍了中将军衔的步兵战术教官,竟然敢在我面前——在我面前——“他找不到合适的词,一拳砸在桌沿,震得煤油灯剧烈摇晃,在地图上投下疯狂舞动的阴影。 “路易斯。“斯利姆平静地唤道,点燃烟斗,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胸腔里转了一圈,让他微微眯起眼睛。他没有用“阁下“这个正式称谓,而是用了私交场合的名字,试图拉近距离。 但蒙巴顿的怒火一旦决堤便难以遏制。他转过身,那张英俊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他竟敢暗示我们在逃避!在新加坡,在缅甸,我们是在执行战略撤退!保存有生力量!而他——他那些该死的陆战队在太平洋跳岛,有无穷无尽的舰队和飞机支援,他懂什么丛林战?懂什么帝国承担的全球责任?“ 蒙巴顿大步走到窗前,背对着斯利姆,肩膀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现在他还要密支那!那个疯子温盖特活着的时候就想这么干,现在他死了,史迪威又要接过这面疯狂的旗帜!他们美国人眼里只有头条新闻,只有光复失地的政治资本,根本不管后勤线能不能支撑,不管部队会不会被雨季的洪水吞没!“ “并肩作战,“他模仿着史迪威的语调,夸张得近乎滑稽,随即又沉下脸,“他是在嘲笑我们,威廉。嘲笑大英帝国在远东的溃败。“ 斯利姆将烟斗从嘴边取下,在指间转动着,目光落在那圈被烟火熏黑的斗钵边缘:“史迪威是个坏脾气的家伙,路易斯。但此刻,他是我们的盟友。“ “盟友?“蒙巴顿冷笑一声,“罗斯福的特使昨天还在跟国大党的人秘密接触,你知不知道?他们在谈战后印度地位!我们的美国盟友,正在我们的殖民地里,跟那些要推翻我们统治的民族主义者眉来眼去!“ 斯利姆的眉头终于微微皱起。这个消息他有所耳闻,但从蒙巴顿口中得到证实,还是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他走到桌前,将烟斗轻轻搁在地图边缘,那上面还留着史迪威的指纹印迹。 “这就是为什么,“斯利姆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唐宁街决定不让中美联军回援英帕尔。“ 蒙巴顿的动作僵住了。他盯着斯利姆,眼神从愤怒转为困惑,再到某种复杂的了然。斯利姆没有立即解释。他俯身,用烟斗柄指点着地图上的英帕尔——那个被红色铅笔圈住的、此刻正被日军第15军三个师团围攻的盆地。“你看,路易斯。英帕尔是印度的东大门,这没错。如果失守,日军可以长驱直入阿萨姆,切断对华空运航线,甚至威胁加尔各答。“他的烟斗柄缓缓移动,停在德里,然后向西,“但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仿佛怕墙壁有耳:“首相在开罗和德黑兰,与罗斯福、斯大林这两个战后可能成为新兴超级大国的****斗法,结果如何,你比我清楚。“ 蒙巴顿的脸色阴沉下来。他当然清楚。1943年11月的开罗会议,丘吉尔试图将“霸王行动“推迟,把更多资源投入地中海和巴尔干,以阻止苏联人进入中欧;12月的德黑兰,斯大林和罗斯福联手施压,丘吉尔孤立无援,被迫接受了1944年5月诺曼底登陆的既定方案。那个在会议期间大病一场、发烧到几乎产生幻觉的首相,在病榻上终于醒悟过来——为了对付德国人这个眼前的强敌,他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同盟的苏联人与美国人坐大。 “苏联人就不说了,“斯利姆继续道,“他们的红军正在乌克兰集结,今年内就会推进到波兰边境。战后,从易北河到太平洋,半个欧洲和整个北亚都将是他们的势力范围。“ 他的烟斗柄敲了敲地图上的华盛顿:“而美国——这个我们特殊关系的兄弟——罗斯福在德黑兰对斯大林说了什么?英法帝国终将瓦解,战后世界将由美苏主导。你读过那份会议纪要的摘要,路易斯。美国人正在窥探我们的实力,试图取代大英帝国之于世界的主导地位。他们的舰队已经是我们的一倍半,他们的工业产能是我们的三倍,他们——“ “够了。“蒙巴顿低声道,走回椅子,重重坐下,双手捂住脸,“我知道,威廉。我都知道。“ 斯利姆停顿了片刻,让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炮响,可能是日军在试探英帕尔外围的防线,也可能是己方工兵在爆破障碍物。在这间临时指挥部里,两个英国将军正在咀嚼帝国斜阳下的苦涩。 “因此,“斯利姆重新开口,语调恢复了那种军人特有的简洁,“丘吉尔首相出于政治考量,决定放弃让中美联军回援英帕尔。不仅如此,还要把钦迪特指派给史迪威调用。如果我们让史迪威的部队——特别是那些中国远征军——进入印度腹地增援,会发生什么?罗斯福会要求更多的指挥权,更多的基地使用权,更多的战后安排话语权。而那些中国人,“他顿了顿,“他们在缅甸打了败仗,在印度休整了两年,现在装备着美式武器,接受着美式训练。让他们大规模进入印度,等于让美国在英属印度的土地上驻扎一支听命于华盛顿的武装力量。“ 蒙巴顿倒吸一口冷气。他明白了。丘吉尔宁愿让英帕尔冒险,宁愿把最精锐的钦迪特交给史迪威去消耗在缅北的丛林里,也不愿让中美联军——特别是中国军队——成为印度土地上的“解放者“。这不仅仅是军事决策,这是帝国地缘政治的精算。 “印度不同于其他任何地方,“斯利姆的声音变得沉重,像是在背诵某种古老的咒语,“大英帝国一旦失去这块对政治和经济领域如基石般的最大海外殖民地,无疑将对长久占据的世界第一强国宝座形成巨大冲击。“他抬起头,直视蒙巴顿的眼睛,“尽管这个第一强国的地位,早有些名不符实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蒙巴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是的,名不符实。1944年的大英帝国,本土还在实行配给制,商船队被德国潜艇狼群啃噬得千疮百孔,印度军队贡献了东南亚战场的大部分兵力,而澳大利亚、加拿大这些自治领正在要求更多的独立地位。所谓的“世界第一强国“,不过是惯性、面子和数百年来积累的行政体系的惯性罢了。 “首相如此决策,“斯利姆继续道,烟斗已经熄灭,他却浑然不觉,“是为了维护帝国当前利益和长远地位考量。在这个关键时刻,不管在敌人还是盟友面前,都绝不能轻易示弱。咬牙也得硬撑着。“ 他直起身,拍了拍沾满红色尘土的军裤:“而你,路易斯,你把保卫英帕尔、守住印度的重任交给了我。“ 蒙巴顿抬起头,看着这个在缅甸丛林里打过败仗也打过胜仗的老兵脸上深深的纹路,那是热带阳光和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印记。他的眼神平静,却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坚定。 “我知道你能守住,威廉。“蒙巴顿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力气,“你是我最信任的将领。“ “我会守住,“斯利姆淡淡地说,“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必须。英帕尔失守,印度就会动摇;印度动摇,帝国就会崩塌。这个道理,我懂,我的士兵们也会懂。“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又停下脚步:“我会连夜赶回前线指挥所。史迪威那边,钦迪特的交接事宜,你让参谋部跟进吧。温盖特虽然死了,他留下的那套丛林战理论还是有用的——希望史迪威别把它们都浪费在密支那的冒险里。“ 蒙巴顿站起身,伸出手:“好运,威廉。为了国王陛下。“ 斯利姆握了握那只手,力道大得让蒙巴顿微微皱眉:“为了所有还在英帕尔坚持的人,路易斯。不只是为了国王。“ c-47运输机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降落在英帕尔前线指挥所的简易跑道上。轮胎碾过被雨水泡软的泥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斯利姆不等飞机完全停稳,便解开安全带,弯腰走向舱门。冷空气夹杂着雨水和腐烂植被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将军!“他的副官科文上校撑着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迎上来,伞面在螺旋桨卷起的狂风中剧烈颤抖,“日本人昨晚又对第17师团的防线发动了夜袭,斯科特将军请求增援预备队。另外,第20师团的侧翼报告发现日军第33师团的主力动向,似乎准备——“ “让斯科特再坚持二十四小时,“斯利姆大步走向指挥所,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流下,在下巴处汇成细流,“预备队不能动。给第20师团发报,让他们收紧防线,不要主动出击。还有,把坚决死守,绝不后退的口令传达到每一个连队——每一个排,每一个班。我要让士兵们知道,英帕尔没有退路,身后就是印度。“ 指挥所是一座被征用的茶叶仓库,铁皮屋顶在雨点的敲击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斯利姆走进内室,脱下湿透的雨衣,露出里面皱巴巴的卡其布军装。他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径直走到占据了整面墙的作战地图前。 地图上的形势不容乐观。红色的箭头从四面八方指向英帕尔这个蓝色的圆圈——日军第15师团从北面的乌克鲁尔压下来,第33师团在东面的铁定一线蠢蠢欲动,最危险的第31师团已经切断了英帕尔-科希马公路,将英帕尔与后方补给基地隔绝。蓝色的守军标记被压缩在一个越来越小的区域里,像一头被围困的困兽。 斯利姆从副官手中接过重新点燃的烟斗,举着它站在桌边,独自看着作战地图思考良久。烟斗里的火光在昏暗的室内一明一灭,映照着他深陷的眼窝和紧抿的嘴唇。 他想起了1942年的撤退。那时候他是缅甸军团的军长,带着溃败的部队穿越丛林,无数士兵死于疟疾、霍乱和日军的追击。他记得一个年轻的少尉,腿被炸断了,却笑着对他说:“将军,告诉我的母亲,我是在前进中倒下的。“他撒了谎,那个少尉是在逃跑中被流弹击中的。但那个谎言成了斯利姆的十字架,他发誓再也不后退,再也不让士兵们无谓地牺牲在溃败的路上。 现在,丘吉尔和蒙巴顿把帝国的命运交到了他手里。不是因为信任——斯利姆太清楚政治了——而是因为别无选择。奥金莱克在负责中东,亚历山大在地中海,而他是那个被选中的人,注定被放在这个被雨水和鲜血浸透的盆地里。 “科文,“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把第5师和第7师的师长叫来,还有军需官和工兵指挥官。另外,让通讯兵架设一条直通德里最高司令部的线路,加密频道。“ “是,将军。但是——“科文犹豫了一下,“第5师师长埃文斯将军正在前线视察,可能需要几个小时才能——“ “那就让他从最近的前哨站打电话过来,“斯利姆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我们没有几个小时了。日本人不会等我们开完会再进攻。“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支红铅笔,在地图上英帕尔的位置画了一个粗重的圆圈:“告诉所有人,我们的策略很简单——刺猬防御。把英帕尔变成一个浑身是刺的堡垒,让日本人撞得头破血流。每一个高地,每一条河流,每一片丛林,都要成为他们的坟墓。“ 他的铅笔在科希马的位置停下:“科希马必须守住。那里是英帕尔的门户,也是我们的补给线。如果科希马失守,英帕尔就会变成第二个新加坡——不,比新加坡更糟,因为我们没有海路可退。“ 斯利姆放下铅笔,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像一头准备扑击的豹子:“蒙巴顿将军把钦迪特给了史迪威,这意味着我们不会再有大规模的机动部队来解围。我们必须靠自己,靠我们手里的这些师,这些团,这些营。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只有胜利或者——“ 他没有说完那个词,但指挥所里的每一个人都明白。科文上校的脸色苍白,却挺直了腰板:“明白,将军。我立即去传达。“ “还有,“斯利姆叫住他,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近乎耳语,“让政工军官们动起来。我要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战斗。日本人如果占领英帕尔,就会进入印度,就会煽动国大党,就会让印度国民军那些叛徒有资本跟伦敦讨价还价。我们守护的不仅仅是几块阵地,而是整个帝国在印度的统治合法性。让士兵们明白这一点——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每一颗子弹,都是在保卫一个三百年的帝国,保卫他们自己的家园。“ 科文敬了个礼,转身消失在雨幕中。斯利姆重新转向地图,烟斗已经再次熄灭,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越过英帕尔,越过科希马,越过那连绵起伏的若开山脉和伊洛瓦底江流域,伸向更远的海洋。 “咬牙硬撑,“他低声自语,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誓言,“为了帝国,为了所有还在相信我们的人。“ 窗外,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种病态的灰白色。雨还在下,但似乎小了一些。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然后是几声沉闷的迫击炮响——新的一天开始了,在英帕尔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 斯利姆拿起电话,拨通了第17师团的指挥部:“斯科特吗?我是斯利姆。听我说,日本人今天还会进攻,可能比昨晚更猛烈。我要你记住一点——“他的声音突然提高,像一把出鞘的军刀,“没有我的命令,哪怕一个排也不许后退!如果有人逃跑,就地枪决!如果我们必须死,我们也要死在向敌人射击的位置上,而不是背上中弹倒在逃跑的路上!“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回应,斯利姆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能想象斯科特那张疲惫而坚毅的脸。“坚持下去,“斯利姆最后说道,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温度,“告诉你的士兵们,伦敦在看着他们,国王在看着他们,整个帝国都在看着他们。我们会赢的,斯科特。我向你保证。“ 他放下电话,重新点燃烟斗。这一次,火光稳定地燃烧起来,在昏暗的指挥所里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斯利姆深吸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充满肺部,然后缓缓吐出。 作战地图还在那里,红色的威胁和蓝色的坚守交织成一幅残酷的图景。但此刻,在斯利姆眼中,那些蓝色的标记不再是被动的防守者,而是即将爆发的火山。他要让日本人明白,大英帝国还没有完蛋,还没有到任人在其殖民地上横行的地步。 “叫所有参谋进来,“他对门口的卫兵说道,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安心的沉稳,“我们要重新部署。让日本人知道,英帕尔不是缅甸,不是新加坡,这里是他们进攻的终点。“ 卫兵敬礼离去。斯利姆独自站在地图前,等待着他的军官们。雨又开始大了,敲打着铁皮屋顶,像无数战鼓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伴奏。他举起烟斗,向地图上那个蓝色的圆圈致意——向英帕尔,向所有还在坚守的士兵,向那个正在远去却依然骄傲的帝国。 “绝不后退,“他低声说道,烟斗的灰烬轻轻落在红色的泥土标记上,“绝不。“ 第四章 缅北攻略(29)势在必行 斯利姆拿起电话,拨通了第17师团的指挥部:“斯科特吗?我是斯利姆。听我说,日本人今天还会进攻,可能比昨晚更猛烈。我要你记住一点——“他的声音突然提高,像一把出鞘的军刀,“没有我的命令,哪怕一个排也不许后退!如果有人逃跑,就地枪决!如果我们必须死,我们也要死在向敌人射击的位置上,而不是背上中弹倒在逃跑的路上!“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回应,斯利姆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能想象斯科特那张疲惫而坚毅的脸。“坚持下去,“斯利姆最后说道,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温度,“告诉你的士兵们,伦敦在看着他们,国王在看着他们,整个帝国都在看着他们。我们会赢的,斯科特。我向你保证。“ 他放下电话,重新点燃烟斗。这一次,火光稳定地燃烧起来,在昏暗的指挥所里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斯利姆深吸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充满肺部,然后缓缓吐出。 作战地图还在那里,红色的威胁和蓝色的坚守交织成一幅残酷的图景。但此刻,在斯利姆眼中,那些蓝色的标记不再是被动的防守者,而是即将爆发的火山。他要让日本人明白,大英帝国还没有完蛋,还没有到任人在其殖民地上横行的地步。 “叫所有参谋进来,“他对门口的卫兵说道,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安心的沉稳,“我们要重新部署。让日本人知道,英帕尔不是缅甸,不是新加坡,这里是他们进攻的终点。“ 卫兵敬礼离去。斯利姆独自站在地图前,等待着他的军官们。雨又开始大了,敲打着铁皮屋顶,像无数战鼓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伴奏。他举起烟斗,向地图上那个蓝色的圆圈致意——向英帕尔,向所有还在坚守的士兵,向那个正在远去却依然骄傲的帝国。 “绝不后退,“他低声说道,烟斗的灰烬轻轻落在红色的泥土标记上,“绝不。“ 接下来的几天,英帕尔的天空成了决定生死的战场。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飞机的引擎轰鸣声便撕裂了潮湿的空气。这些从印度腹地紧急调来的“达科他“式运输机,在布林德少将的亲自协调下,组成了一条危险的空中走廊。它们贴着树梢高度飞过日军防空火力网,将第5英印师的先头部队——那些来自旁遮普和拉杰普塔纳的锡克士兵、***士兵和印度教徒——投送到英帕尔外围已经告急的阵地上。 斯利姆站在指挥所的瞭望台上,举着望远镜观察这场紧急空运。他的烟斗咬在嘴里,却忘了点燃。一架运输机在刚刚触地时遭到日军迫击炮的轰击,机身剧烈颤抖,舱门被炸飞,但那些印度士兵仍然有条不紊地跃出机舱,在泥地上翻滚隐蔽,然后迅速集结成战斗队形。斯利姆注意到一个年轻的锡克军官——他的头巾在奔跑中散开,长发披散在肩上——正挥舞着军刀指挥士兵占领附近的反斜面阵地。 “好样的,“斯利姆低声自语,终于划燃火柴点燃烟斗,“第5师的老兵油子们,知道怎么在火线下保命。“ 第5英印师的到来恰逢其时。日军第15师团在师团长山内正文的指挥下,刚刚对英帕尔北面的乌克鲁尔防线发动了首轮强攻。那些经过瓜岛、马来亚和缅甸战役磨练的日本兵,以惯有的疯狂劲头冲锋,却在第5师仓促构筑的临时工事前撞得头破血流。锡克士兵的布伦轻机枪在丛林边缘织成一道火网,***士兵的迫击炮精准地覆盖日军集结地域,而拉杰普特步枪营的士兵则在白刃战中用传统的弯刀与敌人的三八式刺刀抗衡。 但最初的慌乱仍然不可避免。斯利姆在前线巡视时,亲眼看到一个印度营的阵地被日军突破。那不是士兵们的错——他们已经连续战斗了七十二小时,弹药耗尽,援军被暴雨阻隔——而是指挥系统的混乱。营长,一个来自德里的年轻中校,在电台里用近乎哭腔的声音报告:“将军,我们顶不住了,日本人太多了,像蚂蚁一样从树林里涌出来——“ “闭嘴,中校,“斯利姆夺过通讯兵的话筒,声音冷得像冰,“听着,你身后两百米有一个反坦克壕,让你的副营长带一个排占领那里,用机枪封锁突破口。你亲自带剩下的人,用手榴弹和刺刀把冲进来的日本人赶出去。现在,立刻,否则我就亲自上去枪毙你。“ 他放下话筒,对身边的科文上校说:“记录——第17印度师第5旅需要整顿,战后撤下来重组。现在,我们去第5师的指挥部。“ 吉普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几次险些陷入被雨水泡软的弹坑。斯利姆的烟斗在颠簸中熄灭了,他没有重新点燃,而是全神贯注地观察沿途的形势。路边,担架队正艰难地将伤员向后运送,那些裹着血污绷带的士兵看到他,有的试图举手敬礼,有的只是用空洞的眼神目送他经过。斯利姆一一回应,记住那些还能记住的面孔。 第5师的指挥部设在一座被炸塌半边的教堂里。师长霍格斯少将——一个身材矮胖、有着浓密红胡子的苏格兰人——正对着地图咆哮:“空军那些混蛋说天气不好,今天的空投要推迟!推迟?我的士兵们正在用最后三十发子弹打仗!“ “霍格斯,“斯利姆走进来,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空运会准时进行。我刚跟布林德通过话,他会调遣所有能飞的飞机,包括那些本该返航检修的。你的士兵不会缺子弹。“ 霍格斯转过身,脸上的愤怒瞬间化为如释重负的疲惫:“威廉,你他妈的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出现。“ “因为我必须出现,“斯利姆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乌克鲁尔以南的一个高地,“这里,疤痕高地,日本人明天会重点进攻。把你的第1/5廓尔喀步枪营调到那里,让他们在夜暗掩护下构筑隐蔽阵地。廓尔喀人擅长这个——让日本人以为阵地空无一人,等他们爬到三十米内再开火。“ “然后呢?“霍格斯问。 “然后,“斯利姆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酷的微笑,“就没有然后了。廓尔喀人的库克利弯刀会解决剩下的问题。“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英帕尔的局势像一场惊险的杂技表演,在崩溃的边缘被一次次拉回。斯利姆几乎没有合眼,他的指挥所成了整个战区的神经中枢,电话铃声、电报机的滴答声、参谋们的喊叫声昼夜不停。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不断调动着手中的每一块筹码,填补防线上的每一个漏洞。 从印度军司令部,他争取到了第26英国师的调遣。这个师原本部署在阿恰布沿海,防备日军从海上发起的登陆。斯利姆亲自给印度军总司令奥金莱克——那个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与他并肩作战过的老朋友——打电话:“克劳德,我知道阿恰布重要,但英帕尔如果失守,阿恰布就成了孤岛。把第26师给我,我保证在一个月内稳定局势,然后让他们回去。“ 奥金莱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斯利姆能想象他在德里的办公室里,对着地图权衡利弊的样子。最终,那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苏格兰口音特有的干脆:“第26师明天启程,海运加空运。威廉,别让我后悔这个决定。“ “你不会的,“斯利姆说,“我欠你一瓶1928年的麦卡伦。“ “我要两瓶,“奥金莱克难得地开了个玩笑,“因为你总是讨价还价。“ 第26英国师的到来让斯利姆松了一口气。这是一个完全由英籍士兵组成的师,来自兰开夏郡、约克郡和伦敦东区的步兵,在敦刻尔克和北非打过仗的老兵。他们不像印度部队那样容易在初次交火时慌乱,也不像非洲部队那样对热带疾病缺乏抵抗力。斯利姆将他们部署在阿恰布至英帕尔的公路沿线,作为机动预备队,随时准备填补防线上的缺口。 但这还不够。日军第33师团在柳田元三的指挥下,正在英帕尔以南寻找突破口;而第31师团的佐藤幸德,那个以顽固著称的老将,已经把科希马团团围住,切断了英帕尔与外界的唯一陆路联系。斯利姆需要更多的部队,更多的火力,更多的机动性。 他决定冒险。从若开前线,他调回了第7印度师和第81西非师。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决策——若开的日军第28军如果趁机进攻,那里的防线就会崩溃——但斯利姆赌的是日本人同样疲惫,同样补给困难,同样无力发动大规模攻势。他给若开的前线指挥官发去一封简短的电报:“坚守现有阵地,不得主动出击。增援部队将在雨季前返回。“ 第7印度师是斯利姆的老部下,曾与他生死与共。师长弗兰克·梅塞维——那个后来被称为“疯子梅塞维“的澳大利亚人——在接到命令后,只用二十四小时就完成了部队的集结和装车。他们在泥泞的道路上强行军,卡车陷入泥坑就用大象拖拽,桥梁被炸断就架设浮桥。当第7师的先头旅抵达英帕尔外围时,士兵们的军服已经被雨水和泥浆染成了同一种灰暗的颜色,但他们的武器保养良好,眼神中透着久经战阵的沉稳。 第81西非师则是另一番样子。那些来自尼日利亚、黄金海岸和塞拉利昂的黑人士兵,身材高大,肌肉结实,在丛林中行军时展现出惊人的耐力。他们的战歌——用一种斯利姆听不懂的约鲁巴语或伊博语演唱——在夜暗中回荡,既让友军感到安心,也让日军感到困惑和恐惧。斯利姆将这些非洲战士部署在英帕尔西侧的丛林地带,利用他们对热带环境的适应能力和出色的侦察技巧,建立起一道流动的警戒网。 与此同时,斯利姆做出了另一个关键决策:利用返程的运输机,将英帕尔基地内的四万多名非战斗人员紧急撤出。这些人包括后勤人员、行政官员、护士、厨师、修理工,以及大量从缅甸逃难来的平民。他们每天消耗着数以吨计的粮食和药品,占据着宝贵的住宿空间和医疗设施,却在日军的进攻面前毫无自卫能力。 “一个也不能留下,“斯利姆对负责空运的布林德说,“除非他们能拿起枪打仗,否则全部撤到阿萨姆。英帕尔要成为纯粹的战斗要塞,每一寸空间都要为作战服务。“ 撤运行动持续了整整四天。运输机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候鸟,在英帕尔和迪马普尔、高哈蒂之间往返穿梭。斯利姆亲自监督优先顺序:伤员第一,妇女和儿童第二,非必要的行政人员第三。他站在跑道边,看着那些惊魂未定的面孔登上飞机,有的向他致谢,有的只是沉默地流泪。一个年迈的缅甸妇女,怀里抱着一个襒褓中的婴儿,在登机前突然转身,向斯利姆深深鞠了一躬。他回以军礼,目送她消失在舱门内。 四万人的撤出,意味着每天减少数十吨的食物消耗,数百加仑的饮用水需求,以及大量原本用于维持秩序的兵力。斯利姆将这些节省下来的资源,全部投入到前线部队的补给中。他建立了一套严格的定量配给制度,确保每个战斗士兵每天能获得足够的热量和弹药;他组织工兵修复被炸毁的水源和发电站,让医院能够正常运转;他甚至说服空军在英帕尔上空建立了一条“空中走廊“,定时定点地进行物资空投,无论天气如何恶劣。 “我们要让英帕尔成为日本人啃不动的骨头,“他在参谋会议上说,“不,不是骨头——是钢铁。他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他们每停留一天,补给线就要被雨季拉长一分。“ 第四章 缅北攻略(30)战略布局 到三月底,全盘局势基本稳定下来。日军的三路进攻虽然给英军造成了重大伤亡,但始终未能突破英帕尔的核心防线。斯利姆将三支增援师——第5英印师、第7印度师和第81西非师——收拢部署,形成了一道环绕英帕尔的机动防御体系。在环形堡垒防御圈的南端,他加强了第255坦克旅的阵地,让那些“李-格兰特“式和“斯图亚特“式坦克隐藏在反斜面阵地中,等待日军步兵集群进入射程后再突然杀出。 “坦克在丛林里用处有限,“他对第255旅的旅长说,“但用在关键的隘口和开阔地,就是决定性的打击力量。让日本人以为我们只有步兵,等他们的万岁冲锋集结起来,再用坦克炮和机枪教他们做人。“ 蒙巴顿虽说在史迪威眼里就是个沙龙浪子、宫廷绣花枕头,但自家事情担当起来还是毫不含糊的,他承诺的支持也及时到位。这倒是每每都与迪威勾心斗角很不相同的做法。关键时刻他不含糊的处理,很快就从奥金莱克那里争取到了另一支完全由英籍士兵组成的部队——第2英国师。这个师曾在北非的阿拉曼战役中担任预备队,实战经验极其丰富,士气高昂。待诸事齐备,蒙巴顿便亲自给斯利姆发来一封加密电报:“第2师已启程,归你指挥。丘吉尔首相要我转告你:英帕尔的胜负,将决定帝国在印度的未来。他没有说祝好运,他说告诉斯利姆,我知道他能做到。“ 斯利姆读完电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地图前,用红铅笔在英帕尔周围画了一个越来越粗重的圆圈。现在,他心底妥当不少,毕竟现在手中的筹码已经足够进行下一步的部署了。 得到第2英国师这支生力军后,斯利姆开始重组他的集团军架构。他从第4军中抽出第20印度师,加上第254坦克旅,组建了一支全新的部队——第33军。这个军的使命至关重要:部署在英帕尔以北,与回援的第5师协同,支撑起英帕尔与科希马之间的防线。 第33军的军长人选,斯利姆选择了中将蒙塔古·斯托普福德。这是一个在敦刻尔克和缅甸都有过出色表现的将领,以冷静和坚韧著称。斯利姆亲自向他交代任务:“你的军要守住英帕尔和科希马之间的这个大空档。日本人如果聪明,就会从这里穿插过去,直扑迪马普尔。如果他们得逞,我们就完了。“ 斯托普福德站在地图前,仔细研究着地形。英帕尔到科希马之间,是一片纵横交错的丘陵和河谷,丛林茂密,道路稀少。日军第31师团的主力正在围攻科希马,但他们的侧翼——特别是向西北延伸的部分——却像一把张开的钳子,随时可能转向迪马普尔。 “我会把第20师的主力放在这个位置,“斯托普福德指着地图上一个叫“杰萨米“的村庄,“这里控制着通往迪马普尔的唯一公路。同时,用第254坦克旅的装甲车进行巡逻,确保任何日军的穿插企图都能被及时发现。“ “很好,“斯利姆点头,“但记住,你的主要任务不是进攻,而是防守。让日本人来撞你的防线,消耗他们的力量,拖延时间。雨季快到了,每多坚持一天,他们的处境就更困难一分。“ 斯利姆对迪马普尔的担忧,源于他对整个战局地理要害的深刻理解。作为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他明白,在一场大规模战役中,真正的致命伤往往不在前线厮杀的阵地,而在那些看似远离硝烟的后勤节点。迪马普尔位于科希马后方约五十公里处,是阿萨姆铁路的终点站,也是整个英帕尔-科希马防线的后勤枢纽。这条铁路如同一条脆弱的生命线,将印度内地的物资源源不断输送到前线,而迪马普尔正是这条生命线的终点泵站。一旦此地陷落,科希马守军将瞬间沦为孤军,英帕尔方向的数十万大军更会陷入弹尽粮绝的绝境,整个阿萨姆防线都将面临土崩瓦解的危险。 最重要的是,那里储存着数万吨的弹药、燃料、药品和粮食,这些堆积如山的物资不仅是前线将士赖以生存的血液,是支撑整个缅甸反攻战略的基石。弹药库里码放着足以支撑数月激战的火炮炮弹和步枪子弹,油罐区储存着装甲部队和运输车队急需的宝贵燃油,而医疗物资和粮食储备则维系着整支军队的战斗力与士气。然而,与这些战略物资形成强烈反差的是,那里还有五千多名非战斗人员——工程师、铁路工人、医院职员,以及他们的家属。这些人毫无战斗经验,在日军精锐的山地部队面前,无异于待宰的羔羊。他们的存在不仅增加了守军的负担,更让斯利姆忧心忡忡:一旦日军突袭成功,随之而来的将不仅是物资的损失,更可能是一场骇人听闻的屠杀。 更令人寝食难安的是,守卫这个基地的,只有一个西肯特步枪营,加上一些临时拼凑的工兵和后勤人员,总兵力不超过一千五百人。这支部队不仅要防守广阔的营地、仓库和铁路设施,还要保护数千名平民的安全,兵力之薄弱简直令人心惊。斯利姆清楚,日军第31师团的主力正如饿狼般在丛林中穿行,如果敌军绕过科希马直扑迪马普尔,这一千五百名守军恐怕连组织有效抵抗的时间都没有。届时,整个印度东部的战略态势都将发生灾难性的逆转。 “如果我是牟田口廉也,“斯利姆在一次参谋会议上坦言,“我会立即命令佐藤幸德放弃对科希马的围攻,留下少量部队监视,主力转向西北,直插迪马普尔。那里没有像样的防御,没有坦克,没有重炮,只有堆积如山的物资等着被夺取。攻下迪马普尔,日军第15军的所有给养问题都能解决,他们可以在阿萨姆站稳脚跟,甚至威胁整个印度东北部。“ 他的参谋们面面相觑。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战略选择,但日本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 事实上,牟田口廉也确实没有意识到。他过去都习惯于沉浸在自己“一击破印“的宏伟构想中,命令佐藤幸德不惜一切代价攻下科希马,作为向德里进军的跳板。佐藤幸德虽然对补给困难有所抱怨,但同样固执地执行着上级的命令,将第31师团的全部兵力投入到科希马的山地攻坚战中。他们既没有侦察迪马普尔的防御情况,也没有考虑迂回包抄的可能性,只是像一头被红布激怒的公牛,一次又一次地向科希马的英军阵地发起冲锋。 斯利姆通过情报部门截获的日军电报,逐渐确认了敌人的这一战略盲点。他既感到庆幸,又感到困惑——庆幸于敌人的愚蠢,困惑于这种愚蠢的代价。如果日军真的转向迪马普尔,他手中的兵力根本来不及回援;但既然敌人没有这样做,他就要利用这个宝贵的时间窗口,加固防线,积蓄力量。 第33军的组建,正是为了堵住这个关键缺口。斯托普福德的部队到位后,斯利姆终于松了一口气。英帕尔-科希马防线现在有了纵深,有了预备队,有了反击的能力。他可以将注意力从单纯的防守,转向更长远的消耗战布局。 四月初,随着第36印度师的加入,斯利姆的防御体系终于完整了。 第36印度师是一个特殊的部队。它的前身是1942年从缅甸撤退下来的英缅第1师,那支在丛林中损失了大部分装备、却奇迹般保存了建制的部队。经过两年的整补和训练,它被改编为第36印度师,成为斯利姆手中的总预备队。师长弗朗西斯·费斯廷——一个后来以“攀登者“著称的将领——向斯利姆保证:“我的师随时可以投入任何方向的战斗,将军。“ 斯利姆将第36师部署在英帕尔西侧的纵深地带,作为最后的机动力量。现在,他七拼八凑出来的防御部队,在数量上终于拉回了优势,整个构架已经按照他的部署完成。 最重要的英帕尔核心防线由第17印度师、第20印度师(后调归第33军)、第5英印师、第7印度师、第81西非师,加上第255坦克旅和第254坦克旅几支部队构成,严密到无懈可击;而在科希马方向上第2英国师一部、第7印度师一部,以及从空中增援的各路部队将地空作战的防御和攻击都考虑到了;作为机动预备队的第2英国师主力、第36印度师、第26英国师(部分返回阿恰布后再次调回)为前二者又注入了强心剂。仔细盘算下来,他手上的总兵力超过十二万人,对阵日军第15军的三个师团约八万五千人。更重要的是,斯利姆的部队拥有绝对的空中优势和后勤补给能力,而日军的补给线已经被雨季的暴雨和英军的空中封锁切断,只能靠骡马和人力运输维持最低限度的供应。 “现在,我们要让日本人明白,“斯利姆在最终部署完成后,对全体师级指挥官说,“英帕尔不是他们可以征服的目标,而是他们的坟墓。日本人未来力量经不起长时间消耗,我们要看到他们的致命点。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守住阵地,不主动出击,不冒险进攻,就是以逸待劳,消耗他们的力量。每一发子弹,都要在最有把握的时候射出;每一次反击,都要在敌人最疲惫的时候发动。我们要像海绵一样吸收他们的冲击力,然后像弹簧一样反弹回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将领——霍格斯、梅塞维、斯托普福德、费斯廷,以及那些印度师和非洲师的师长们。他们的脸上刻着疲惫,但也透着决心。 “丘吉尔首相、蒙巴顿将军、奥金莱克将军,都在看着我们,“斯利姆继续说,“但更重要的是,那些在伦敦、在曼彻斯特、在加尔各答、在拉各斯的普通人,都在看着我们。我们要让他们知道,大英帝国还没有完蛋,我们还能战斗,还能胜利。不是为了帝国主义的荣耀——“他刻意强调这一点,“——而是为了所有相信我们、依赖我们保护的人。“ 会议结束后,斯利姆独自留在指挥所里。外面的雨又下大了,敲打着铁皮屋顶,像无数手指在弹奏一首古老的战歌。他点燃烟斗,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代表己方部队的蓝色箭头和代表敌军的红色标记。 英帕尔已经从一个岌岌可危的前进基地,变成了一座坚固的要塞。环形防御圈的每一公里都有精心构筑的工事,每一处高地都有互为犄角的火力点,每一条通道都有预设的杀伤区。空投补给每天准时进行,粮弹储备始终维持在半个月以上——这是斯利姆定下的铁律,任何情况下都不能低于这个标准。 他想起史迪威此刻正在缅北的丛林里,指挥着那些中国远征军和钦迪特部队,向孟拱和密支那推进。那个“醋乔“大概正在咒骂英国人的小气,抱怨空投物资的不足,同时又在为每一次战术胜利而沾沾自喜。斯利姆微微一笑——他们走的是不同的路,但目标是一样的:击败日本人,夺回缅甸,打开通往中国的陆上通道。 “各尽其职吧,乔,“他对着地图上的缅北方向低声说,“你打你的孟拱,我守我的英帕尔。等雨季结束,我们在曼德勒见。“ 烟斗里的火光渐渐微弱,斯利姆却没有注意到。他的思绪已经飘向了未来——几周后的战斗,几个月后的反攻,以及那场终将到来的胜利。英帕尔守住了,科希马守住了,迪马普尔安全了。帝国的基石还在,虽然摇摇欲坠,但还在。 他走出指挥所,站在屋檐下,让雨水冲刷着脸上的疲惫。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在英帕尔的四面八方,在丛林的深处,在科希马的山脊上,数十万士兵正在醒来,准备迎接又一天的血战。想到这里,他心里一动,转身返回房间拿了点东西,然后举起烟斗,向那些看不见的战士们致意。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准备下达今天的第一个命令。战争还在继续,但胜利的曙光,已经隐约可见。 第四章 缅北攻略 (34)钢铁坟场 帕尔东南面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仿佛一块巨大的、被硝烟熏黑的幕布低垂在孟拱河谷上空。伯莱尔公路像一条被扯断的灰色肠子,蜿蜒着伸向远方,在谢阿姆山口前方戛然而止——被战争硬生生掐断了。 牟田口廉也中将拄着那柄象征武士道精神的军刀,刀尖深深插入被炮火翻犁过无数次的红褐色泥土中。他的脸色铁青,不是那种健康的黝黑,而是一种长期睡眠不足、肝火旺盛导致的病态青灰,像是蒙了一层锈迹的铜器。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刚刚付出惨重代价才攻克的英军突前环形防御堡垒。 那是一座用钢筋混凝土、钢管和沙袋构筑的怪物。即使已经被75毫米山炮直射轰击了整整两天,堡垒的主体结构依然倔强地矗立着,只是表面布满了弹坑,像是一张长满麻子的扭曲面孔。堡垒外围的环形堑壕里,此刻正漂浮着一层暗红色的液体——那不是雨水,是血,是英印军士兵和日军步兵混合在一起的、已经分不出彼此的血。它们渗入缅甸特有的红土,将整片阵地染成了令人窒息的赭红色。 “司令官阁下,这里危险,还请……“一名参谋官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话未说完便被牟田口廉也挥手打断。 “八嘎!我牟田口廉也岂会畏惧几具尸体?“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 他的目光越过堡垒残破的胸墙,落在那两台被炸散架的m3“斯图亚特“轻型坦克上。那是英军的装备,如今却成了两堆冒着黑烟的钢铁废墟。其中一台的炮塔被掀飞,斜斜地插在十几米外的泥地里,炮管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一根被折断后又被强行掰弯的钢铁手指,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另一台则更惨,车体从中间裂开,履带断裂成几截,散落在四周,如同被扯断的金属链条。高射机枪的零件到处都是——枪管、弹匣、支架、瞄准具,混杂在碎石和血肉之间。 坑道里,英军士兵的尸体以各种姿势凝固着。有的靠在沙袋上,手里还攥着恩菲尔德步枪;有的扑倒在机枪巢前,后背被炸开一个大洞;还有的蜷缩在角落,像是在睡梦中被炮火震碎了内脏。而在他们中间,更多的日军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着。第15师团的一个中队在这里发动了七次“万岁冲锋“,现在那些士兵都变成了未来神社的预备成员,以一种永恒的、僵硬的姿态躺在异国的土地上。 牟田口廉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想起了三周前在仰光司令部里的豪言壮语:“两周内攻下英帕尔!如疾风迅雷,让英国人连裤子都来不及穿就滚回印度去!“那时候,他站在地图前,手中的指挥棒在英帕尔的位置上重重一点,仿佛那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只等待他去捏碎的鸡蛋。 如今,这个狂言已经化为泡影,像是一个被戳破的肥皂泡,在缅甸潮湿的空气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战事只在初期有过那么一丝令人振奋的进展。第33师团的前锋曾一度逼近英帕尔平原的边缘,甚至能用望远镜看到远处城市升起的炊烟。但那已经是二十多天前的事了。打了一个月,英帕尔的城门——不,连英帕尔的围墙都没摸着。作为炮灰的印度国民军基本上死伤殆尽,那些怀着“解放祖国“幻想投奔日本的印度兵,在英军的炮火和日军的驱赶下,变成了一片片倒在丛林里的枯叶。推进越发艰难,每前进一步,都要用尸体铺就道路。 “显然,我低估了自己的对手。“牟田口廉也在心中默念,但他绝不会把这个念头说出口。承认错误,那是弱者的行为。他是大日本帝国陆军的中将,是第15军的司令官,是“小东条“(因为他与东条英机相貌相似而得的绰号),他不能错,也不允许自己错。 他太低估自己的对手了——那个叫威廉·斯利姆的英国胖子。那个看起来总是笑眯眯、身材臃肿的英军第14集团军司令,竟然在英帕尔外围构筑了如此严密的纵深防御体系。一环扣一环的堡垒群,像是一串镶嵌在孟拱河谷上的钢铁项链,每一颗珠子都在吞噬着日本士兵的生命。 呱!呱! 刺耳的叫声划破了战场的死寂。一只乌鸦,一只缅甸丛林里常见的、羽毛油亮的大乌鸦,扑棱着翅膀从远处的柚树林中飞来。它显然被这片新鲜的、丰盛的盛宴吸引了。战场上弥漫着腐肉的气息,对于乌鸦来说,那是无法抗拒的召唤。 它轻盈地落在一根被炸断后斜撑在地的炮管上。那是一根75毫米野炮的炮管,原本应该骄傲地指向敌人,如今却像一根被遗弃的拐杖,斜插在泥土中,管口朝向天空。乌鸦调整了一下姿势,歪着那颗漆黑的头颅,用一双琥珀色的、毫无感情的眼睛打量着下方的尸体buffet。它张开喙,发出两声心满意足的宣告,准备开始它的美餐。 乌鸦的叫声像是一把钝锯,在牟田口廉也已经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来回拉扯。他感到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这该死的畜生!这该死的战场!这该死的、毫无进展的战役!所有的挫败、焦虑、愤怒,在这一瞬间找到了一个荒谬的宣泄口。 “畜生!“ 他猛地拔出手枪——那是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俗称“****“,以其爱走火和穿透力差而闻名。但此刻牟田口廉也顾不上这些,他双手握枪,以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姿态对准了炮管上的乌鸦。 砰!砰! 两声枪响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子弹呼啸着飞过,却连乌鸦的一根羽毛都没碰到。第一发打偏了,击中了炮管下方的泥土,溅起一蓬红褐色的烟尘;第二发更是不知去向,或许飞入了远处的丛林。 乌鸦被惊飞了。它扑棱着翅膀,发出几声更加响亮的、仿佛在嘲笑的叫声,盘旋了一圈,然后悠然地向西飞去,那里有更多的尸体,更多的盛宴在等待它。 “哈哈哈哈……“ 身后传来两声憋不住的嗤笑。那笑声很轻,很短暂,像是被强行掐断的,但在死寂的战场上却显得格外清晰。 牟田口廉也的身体僵住了。他的后背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暴怒从尾椎骨直冲脑门。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两团鬼火,扫向笑声传来的方向。 是两个年轻的传令兵。他们站在十几米外的一辆九七式中战车残骸旁,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抽干了血液。他们想要立正,想要低头,但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牟田口廉也的火气,像是被点燃的汽油桶,轰然爆发。 但他没有立刻处置那两个不知死活的传令兵。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硝烟、腐肉和缅甸红土的腥甜味。他转过身,军刀从泥土中拔出,刀鞘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泥浆。他的目光投向公路后方,那里正有三个人影匆匆赶来。 柳田元三、佐藤幸德、山内正文。 三个师团长,三位中将,此刻正快步走向这个刚刚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前沿阵地。他们的军靴踩在碎石和弹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柳田元三是一脸阴沉,佐藤幸德是强作镇定,山内正文则是明显的忐忑不安。 他们刚刚接到司令官的紧急召集令,要求立刻赶到谢阿姆山口前线。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叫来,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立正!“ 牟田口廉也的声音像是一记鞭子,抽打在三个中将身上。他们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板,双手紧贴裤缝,目光平视前方——尽管前方只有那个被炸得千疮百孔的堡垒和满地的尸体。 牟田口廉也的目光像三把淬了毒的匕首,依次从三人脸上刮过。他先是盯着山内正文,第31师团师团长,那个在科希马方向打得同样焦头烂额的倒霉蛋;然后是佐藤幸德,第15师团师团长,他的老部下,但最近也开始阳奉阴违;最后,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柳田元三脸上。 柳田元三。第33师团师团长。一个长期从事特务情报工作的家伙,一个总是喜欢在背后搞小动作的阴谋家。牟田口廉也对他愈发不满——不是因为他的能力,而是因为他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总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仿佛在说:“你牟田口不过是个靠拍东条马屁上位的蠢货。“ “你们来了。“牟田口廉也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很好。来看看吧,看看你们的杰作。“ 他猛地一挥军刀,刀尖指向那个环形堡垒。 “一个月!整整一个月!我给了你们一个月的时间,给了你们三个师团,给了你们皇军最精锐的步兵,给了你们如疾风迅雷的命令!结果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撕裂的帛布,“结果我们连英帕尔的门都没摸着!连门都没摸着!“ 他大步走向柳田元三,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闻到对方身上的汗味和硝烟味。 “柳田!你的第33师团是主攻!你的部队在哪里?你的进展在哪里?你的武士道精神在哪里?“牟田口廉也的唾沫星子喷到了柳田元三的脸上,“你看看这些尸体!你看看这些为了你的情报工作而送命的勇士!他们死得值吗?他们死得有尊严吗?“ 柳田元三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感到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大家都是中将,都是指挥数万人的师团长,凭什么让你牟田口廉也如此羞辱?就因为你坐在军司令官的位置上?就因为你和东条英机长得像? “司令官阁下!“柳田元三开口了,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微微颤抖,“请恕我直言!“ 牟田口廉也的眉毛挑了起来,像是两柄出鞘的短刀。 “部队已经快断粮了!“柳田元三提高了音量,他豁出去了,反正这个司令官已经看他不顺眼,大不了鱼死网破,“后勤补给严重不足!士兵们每天只能分到一把生米,有时候连生米都没有!弹药运输跟不上,重武器缺乏燃料,伤员无法后送,只能躺在丛林里等死!“ 他上前一步,几乎与牟田口廉也鼻尖相对。 “司令官不觉得,再这样打下去,会演变成一场荒唐的战役么?“ “荒唐“?这个词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牟田口廉也的脸上。 整个战场瞬间安静下来。连风声都似乎停滞了。佐藤幸德和山内正文屏住了呼吸,他们不敢相信柳田元三竟然敢用这个词。在日军中,质疑上级的战略,无异于叛国。 牟田口廉也的脸色由铁青变成了紫红,像是煮熟的虾子。他的瞳孔收缩,鼻翼翕动,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说不出话来。权威受到挑战的暴怒,像是一股岩浆,在他的胸腔里翻滚、沸腾。 “八嘎!“ 这一声怒吼仿佛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牟田口廉也气得提起军刀,不是用刀刃,而是用刀鞘,使劲拄向地面。军刀的金属鞘尖撞击在红土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是某种古老的、野蛮的战鼓。 “不想干了趁早滚蛋!“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滚回你的特务机关去!滚回你的阴谋诡计里去!这里是大日本帝国的皇军,是武士的战场,不是你这种懦夫该待的地方!“ 他开始连爆粗口,那些词汇粗俗得连旁边的参谋官都低下了头。他把柳田元三骂得狗血喷头,从祖宗十八代骂到未来的子孙后代,从个人能力骂到人格品质,从战场表现骂到政治立场。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钝刀,在柳田元三的脸上来回切割。 第四章 缅北攻略 (35)孤注一掷 柳田元三站在那里,呆滞如同像一尊泥塑。他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让内心翻江倒海的东西倾泻出来,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几乎要把自己掌心给挖出一排窟窿。他的脸色惨白,死咬着嘴唇,但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随时抑制不住的危险火焰。他一言不发,任由牟田口廉也的唾沫和辱骂像雨点般落在自己身上。 佐藤幸德和山内正文一直紧张的低着头,根本不敢看这一幕,瞄都不敢多瞄一眼。他们心中既感到一丝快意,因为终于有人敢顶撞那个狂妄自大的司令官了,但是又感到深深的恐惧。这种不带任何敬意的情绪宣泄,是毫无遮掩的明确无误的内讧,是种上下级之间的赤裸裸的公开撕裂,那层维系日常关系的韧性纽带正在崩断,对于一支正在苦战的军队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因为大家都已经意识到,那种维系过往信心和秩序的正常链接就在这场看似普通的斥责中悄然断裂,每个人都在努力忍耐和顶住的情绪已经快走到压抑的末端。 所以,哪怕骂归骂,牟田口廉也心中却无比清醒。他比谁都清楚当下的情况,比谁都知道局势何等不利,但这一切都不能说! 他知道柳田元三说的是事实。后勤补给确实严重不足,这是他自己造成的恶果。出征前,他过于迷信“以战养战“和“精神力战胜物质力“的歪理,认为只要皇军士气高昂,就能像在新加坡、在菲律宾那样,一路势如破竹,从敌人手中夺取补给。他忽视了缅甸丛林的可怕,忽视了英军空中优势的压倒性,忽视了雨季即将到来的致命威胁。 作为运输工具和肉食的牛羊,甚至还有猴子,在战斗打响之后受到枪炮惊吓,那些畜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它们背着日军的弹药、药品、粮食,漫山遍野地乱窜。有的跑进了丛林深处,再也找不回来;有的被英军的飞机扫射击毙,连同背上的物资一起化为灰烬;还有的掉进了河谷,被湍急的流水冲走。大量物资丢失,更加剧了补给困难。 军官们对司令长官如此狂妄愚昧的策略,简直既恨又恼。但他们不敢说出来,直到柳田元三今天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但牟田口廉也不能承认。绝对不能。承认错误,就意味着承认他“两周攻下英帕尔“的狂言是愚蠢的,就意味着承认他不如斯利姆那个英国胖子,就意味着他在军部的地位将岌岌可危,就意味着东条英机可能会对他失望。而所有这一切归集起来就只是在验证他的愚蠢不智。 不,他不能输,他不能退,他必须在雨季前攻入英帕尔。这是唯一的选择,也是最后的赌注。 缅甸的雨季,那是所有军人的噩梦。从五月到十月,倾盆大雨会连续不断地倾泻在这片土地上。河流泛滥,道路变成泥潭,丛林变成沼泽,疟疾、霍乱、伤寒会如同死神般在军营中游荡。如果在此之前不能攻下英帕尔,不能夺取英军的补给基地,那么深入敌境的第15军将陷入难以收拾的困境——没有补给,没有退路,没有药品,只能在泥泞中慢慢腐烂。而他自己,牟田口廉也,也将成为军部的笑话,成为“纸上谈兵“的代名词,成为“又一个被英国人打败的日本将军“。这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结局。 从前线巡视回来后,牟田口廉也把自己关在临时司令部的帐篷里,整整两个小时没有出来。 帐篷外,雨开始下了。不是雨季那种狂暴的倾盆大雨,而是前奏般的、淅淅沥沥的细雨,像是天空在低声啜泣。雨水打在帆布帐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与远处传来的零星炮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阴郁的战场夜曲。这比那些骤来骤去的暴雨带来的痛快大不相同,又是在这样的时刻,倍增烦闷。 参谋官们守在帐篷外,面面相觑。他们知道,司令官正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从帐篷里偶尔传出的咆哮声和摔东西的声音,让他们心惊肉跳。 两个小时后,牟田口廉也走出了帐篷。他的脸色依然铁青,但眼神里多了一种赌徒般的疯狂光芒。他已经想清楚了,或者说,他已经彻底豁出去了。 “传我的命令。“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与之前的暴怒判若两人,“第一,从山本支队调来所有坦克和重炮。第二,向方面军司令部发电,请求从直属的第53师团借调两个步兵大队,限三天内赶到。第三,“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我亲自去第33师团督战。“ 帐篷里一片寂静。参谋官们低下头,迅速记录命令。没有人敢提出异议,尽管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些调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把其他方向的兵力抽空,意味着孤注一掷,意味着如果这次强攻再失败,第15军将没有任何预备队,没有任何退路。 但牟田口廉也不管这些了。他只知道,他必须赢,他必须赶在雨季前拿下英帕尔。哪怕付出任何代价他都在所不惜,战场关键是其次,他还要给自己一个证明。 三天后,日军在牟田口廉也的强压下,以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持续冲分,不惜一切代价的打法,终于攻下了谢阿姆山口。 那是一场惨烈的战斗。英军在那个环形堡垒群上构筑了多层火力网,每一层都有交叉射击的机枪巢,每一道壕沟都有预设的炮兵标定点。日军动用了从山本支队调来的九五式轻战车和一式炮战车,在狭窄的山口公路上排成纵队,向英军阵地发起冲击。英军的6磅反坦克炮和“piat“反坦克火箭筒在近距离上将这些薄皮坦克一辆辆打爆,但后面的日军步兵依然如同潮水般涌来。简直像一群不知痛痒、不会疲倦的机械兵团一般持续不断的攻击,这种打法让对手都被震撼了。 牟田口廉也亲临前线,站在一个弹坑里指挥战斗。他的军服上沾满了泥浆和血迹,脸上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但他似乎浑然不觉。他挥舞着军刀,红着眼睛嘶吼着“前进!前进!“,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这一把上。 终于,在付出了又一个中队几乎全军覆没的代价后,日军的军旗插上了谢阿姆山口的最高点。英军在那个方向的抵抗开始减弱,然后有组织地向后撤退。 威廉·斯利姆将军在英帕尔的指挥部里收到了前线撤退的报告。那个身材肥胖、总是叼着烟斗的英国将军,在地图上仔细研究了一会儿,然后下达了一个让日军日后痛不欲生的命令: “不恋战。让防御部队退守坦努帕尔。继续保持纵深防御。“ 坦努帕尔。那是英帕尔外围防御体系的核心节点,一座可以直接俯瞰通向英帕尔公路干线的制高点。斯利姆早就预料到谢阿姆山口可能失守,因此在那里构筑了更加坚固的工事,储备了更多的弹药和粮食,部署了更多的火炮和坦克。 撤退的英军似乎没有想象中那般慌乱,他们先是有条不紊地销毁了带不走的物资,继续又镇定的埋设了地雷,设置了陷阱,然后在坦努帕尔的新阵地上严阵以待。他们的士气没有因为撤退而低落,反而因为看到了日军的惨重伤亡而更加振奋。这种笃定的状态无疑是对手的噩梦。 英国人开始撤退的消息传到牟田口廉也的耳中,他却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在他看来,英军的撤退就是溃败的开始,就是他“疾风迅雷“战术终于见效的证明,他内心忍不住狂喜,感觉的自己的打法终于卓见成效了,他有些激动:证明自己的时刻这么容易就到来了? “斯利姆也不过如此!“他在临时指挥部里对着地图大笑,笑声中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英国人退了!他们害怕了!他们的环形堡垒被我们攻破了!“ 他立刻开始调集一批新锐部队——那是刚刚从第53师团借调来的两个步兵大队,以及从其他方向抽调的还算完整的联队。这些士兵被匆匆编入攻击序列,甚至还没来得及熟悉地形,就被告知要参加“决定性的总攻“。他们根本不会想到眼前这个杀红眼的长官正在讲他们无情的向必然的最后结局道路上驱赶,等待他们的瞬息灰飞烟灭的时刻已经尽在咫尺。 “强攻坦努帕尔!“牟田口廉也激动的嘶吼从喉咙里冒出来,倾注了难以掩饰的激动,一副决胜时刻刻近在眼前的样子,语调亢奋而尖锐,“集中所有坦克、所有重炮、所有兵力,彻底撕开英国人的防线缺口!一旦坦努帕尔失守,英帕尔就无险可守,我们将长驱直入,直捣新德里!“ 参谋官们面面相觑。他们中的许多人都知道,坦努帕尔的防御比谢阿姆山口更加坚固,英军的火力配置更加密集,而日军经过一个月的消耗,已经是强弩之末。他们看到了对方有序的撤退,这并非好信号,继续进攻的结果如何,谁都没有把握,但是缺却没有人敢说出来。柳田元三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谁也不愿意成为下一个被骂得狗血喷头的人。 柳田元三本人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他的第33师团被指定担任主攻,这是牟田口廉也对他的“惩罚“,也是对他的“考验“。他知道,这个任务几乎等同于送死,但他已经没有退路。要么战死在前线,要么战后被清算,他只能选择前者,或许还能保住一点军人的尊严。所以他什么话都不想再说,此刻,沉默就是最好的态度。 “柳田!“牟田口廉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将他生硬的拽了过来。 “在!“柳田元三立正,声音僵硬。 “你的第33师团,明天拂晓发起攻击。坦克中队先导,步兵跟进,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坦努帕尔!“牟田口廉也的目光像两把锥子,刺入柳田元三的眼睛,“这次,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借口。拿不下英帕尔,你就趁早别干了——不,你就切腹向天皇谢罪吧!“ 帐篷里一片死寂。这样的命令此刻下达,对能懂的人而言意味着什么已经不需要解释。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淅淅沥沥的声音变成了哗哗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闷雷,像是大自然对这场人间地狱的悲剧化场景最无奈的一声叹息。 柳田元三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帐篷。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孤独,像是一个走向刑场的死囚。 牟田口廉也站在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英帕尔的位置。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急促的笃笃声。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东京的景象——皇宫、军部、东条英机的办公室。他在想象自己攻克英帕尔后,受到天皇嘉奖、成为民族英雄、名字载入史册的光辉场景。 他没有看到,在帐篷外的黑暗中,那些即将被送上战场的士兵们,正蜷缩在漏雨的掩体里,啃着发霉的饭团,听着越来越近的雷声。他们中的许多人,将在明天的拂晓,走向生命的终点,成为坦努帕尔山坡上新的、无人知晓的孤魂。 而英帕尔的雨季,正在悄然逼近。那不仅仅是自然的雨季,更是战争的雨季,是死亡的雨季,是埋葬一个疯狂赌徒所有梦想的雨季。 牟田口廉也拿起桌上的酒杯,将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酒是劣质的,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但他毫不在意。他对着地图举起空杯,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野蛮的祭礼。 “英帕尔,“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充满了执念与疯狂,“我一定会拿下你。一定。“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仿佛是在回应他的誓言,又像是在嘲笑他的无知。 第四章 缅北攻略(36)冰火两重天 曼德勒四月的暴雨像是天穹裂开了无数道伤口,将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浇得透湿。钦敦江上游泛滥的浊流裹挟着腐叶与尸体残骸,一路咆哮着冲向伊洛瓦底江平原。泥泞的道路上,日军第15军的残部正艰难地跋涉着,他们的草鞋早已烂成了布条,赤脚踩在混着血水的泥浆里,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唧“声。 这是1944年的春天,大日本帝国在缅甸的旭日旗正在风雨中褪色。 英帕尔外围,乌克鲁尔以北的丘陵地带。 第31师团的一个步兵中队蜷缩在临时挖掘的散兵坑里。中队长佐藤少佐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八百米外的英军阵地,镜头里那些沙袋垒成的工事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偶尔有戴着英式钢盔的士兵身影闪过。三天前,他的中队还能推进到距离英军主防线不足四百米的位置,现在,他们连抬头都要小心翼翼。 “少佐,联队部的传令兵到了。“军曹山田弯着腰爬过来,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佐藤转过身,看见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年轻士兵站在雨里,身上的雨衣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被泥水染成褐色的军服。传令兵试图敬礼,但手臂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来——他已经三天没有吃到一粒米了。 “联队长命令,“传令兵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纸卷,“各中队就地构筑工事,等待补给……“ “补给?“佐藤苦笑一声,接过命令并没有立刻展开,“昨天空投的粮食呢?“ “报告少佐,只投下来十二包,降落伞大部分都飘到英军阵地那边去了。“传令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联队本部决定,从今日起,官兵口粮缩减至……半两。“ 散兵坑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半两米,还不够填满一个成年人的掌心。佐藤看着周围这些面孔——这些从九州、四国、北海道征召来的农家子弟,如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因为缺乏维生素而溃烂发黑。他们的步枪上还挂着刺刀,但很多人连端起枪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钦迪特……“佐藤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词。 那些该死的英国佬特种部队。他们像幽灵一样出没在日军漫长的补给线上,炸桥梁、毁公路、袭击兵站。第5飞行师团的运输机每次起飞都要冒着被美军p-38战斗机拦截的风险,投下的物资十不存一。更可怕的是雨季本身——道路变成沼泽,号称“山地之王“的日军步兵,也在大自然的面前变成了蹒跚的乞丐。 “伤员怎么办?“佐藤问。 “联队卫生兵已经没有任何药品了,“传令兵低下头,“昨天夜里,第三小队的高桥军曹……伤口化脓,发热说胡话,天亮前……“他没有说下去。 佐藤沉默地展开命令,上面是联队长潦草的字迹,最后一行被雨水洇开了:“望诸君发扬皇军精神,忍苦耐战,待雨季结束,必破敌阵。“ 雨季结束?佐藤望向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触手可及。英帕尔的雨季要持续到十月,他们这些人,能撑到那时候吗? 他想起出征前在仰光看到的景象。那些金碧辉煌的佛寺,那些低头哈腰的缅甸人,那些宣传画上“大东亚共荣圈“的美好图景。现在,那些图景和眼前这片泥泞的战壕一样,都变成了讽刺。 “告诉联队长,“佐藤将命令折好塞进口袋,“我中队将死守现有阵地,直至一兵一卒。“ 传令兵蹒跚着消失在雨幕中。佐藤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最后半块压缩饼干。他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剩下的递给身边的山田军曹:“分给第三分队的藤田他们,那帮孩子才十九岁。“ 山田接过饼干,眼眶发红:“少佐,您呢?“ “我不饿。“佐藤撒谎道。他的胃正在剧烈地抽搐,像是有只手在里面攥着肠子拧。 同一时刻,英军第17印度师的前沿堡垒“象鼻堡“。 这里距离日军阵地直线距离不到一千米,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坚固的混凝土掩体里,柴油发电机嗡嗡作响,为无线电和照明设备提供着稳定的电力。通风系统虽然简陋,但至少能将缅甸丛林里令人窒息的湿热隔绝在外。 安德森中校正站在观察哨里,用高倍望远镜审视着对面那片被雨水冲刷得一片狼藉的日军阵地。他的左耳缺了半边,那是1942年仁安羌战役留下的纪念——当时他的连队被日军包围,在突围战中他被一枚手榴弹的弹片削掉了耳朵,随后被日军俘虏。他在战俘营里度过了地狱般的四个月,直到远征军反攻时才被解救。那段经历让他对日本人的作战方式了如指掌,也让他对眼前的敌人既蔑视又警惕。 “长官,补给到了!“一个欢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德森转过身,看见连里的通信兵汤米推着一个巨大的木箱走进掩体。箱子上印着“美军援华物资“的字样,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物资通过驼峰航线运来后,很大一部分都流入了驻缅英军的口袋。 “今天有什么好东西?“安德森放下望远镜,拍了拍汤米的肩膀。 “香烟、巧克力、牛肉罐头,还有……“汤米神秘兮兮地从箱子底层摸出一个用稻草包裹的瓶子,“苏格兰威士忌,格拉斯哥的正宗货,专门给军官的配给。“ 掩体里爆发出一阵欢呼。这些来自利物浦、曼彻斯特、格拉斯哥和印度旁遮普的小伙子们簇拥过来,有人举着搪瓷杯,有人干脆拿着洗干净的牛肉罐头盒子,眼巴巴地看着安德森。 安德森接过那瓶威士忌,锡纸包装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撕掉锡纸,拧开瓶盖,浓郁的麦芽香气立刻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他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然后将瓶子递给身边的锡克族军官辛格上尉。 “为了今天击退的那三次冲锋,“安德森举起杯子,“为了那些试图冲过来却倒在铁丝网前面的可怜虫。“ “为了皇家陆军!“辛格上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将酒倒进自己的金属水壶盖里。 威士忌在士兵们手中传递,每个人分到的不多,但足以让冰冷的血液重新温暖起来。有人撕开巧克力包装,黑褐色的方块在指尖融化;有人点燃香烟,贪婪地吸上一口,然后缓缓吐出蓝色的烟雾。汤米打开一个牛肉罐头,用刺刀挑起一块粉红色的肉,夸张地咀嚼着。 “长官,“一个年轻的印度士兵问道,“对面那些日本人,他们吃什么?“ 安德森摸了摸残缺的左耳,那里早已结痂,但阴雨天总会隐隐作痛。“他们?“他冷笑一声,“大概在吃泥土和树皮吧。他们的钦迪特朋友把我们的特别空勤团和温盖特将军的部队送进了他们的后院,现在那些日本佬的后勤线比伦敦地铁还拥挤——只不过拥挤的是我们的轰炸机。“ 士兵们哄笑起来。 “说真的,长官,“辛格上尉凑过来,压低声音,“情报部门说,日军第15军已经在考虑撤退了。我们什么时候反击?“ 安德森走到射击孔前,望着那片灰蒙蒙的雨林。雨水顺着屋檐成串地滴落,在沙袋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很快,“他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渴望,“蒙巴顿勋爵已经在策划首都行动了。等美国人的坦克和重炮到位,等我们的空军把他们的补给线彻底切断……“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我要亲自带队冲出去,把这些两年前在仁安羌俘虏我的混蛋赶回仰光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不是赶回仰光。我要看着他们在这片丛林里腐烂,就像他们让那么多无辜的人腐烂一样。“ 掩体里的气氛变得严肃起来。这些士兵大多没有经历过1942年的大溃败,但他们听说过那些故事——仁安羌的惨败,英军在日军刺刀下的屈辱。现在,局势终于逆转了。 安德森走到角落里,从背包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1941年他在新加坡总督府前拍的,那时他还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上尉,双耳完好,笑容灿烂。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给亲爱的约翰,愿上帝保佑你平安归来。——艾琳娜“。 艾琳娜。他的未婚妻。被俘期间他断绝了和外界的联系,连带也失去了她的消息。有人说她在撤离时被日机炸死了,有人说她去了澳大利亚。安德森不知道哪个版本是真的,他只知道,每当他触摸左耳的伤疤时,就会想起日军刺刀上反射的寒光,想起战俘营里那些饥饿与疾病的夜晚。 “等着我,“他对着照片轻声说,然后把照片放回贴近胸口的口袋,“这场仗,该有个了断了。“ 曼德勒,第74条街与第77条街的交汇处。 这座殖民时期留下的双层英式建筑曾经是一位英国橡胶商的私宅,如今却变成了日本帝国最阴暗的秘密之一——“金百合“组织的据点。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二楼的百叶窗永远紧闭,门口站着两名挎着百式***的宪兵,他们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辻政信大佐走下车,黑色的军靴踩在水洼里,溅起泥水。依旧身材瘦削,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一直看起来都像一个大学教授,而不是军人。但曼德勒的缅甸人知道,这副斯文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颗残忍的心。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金币——那是几天前崇仁亲王秘密召见他时赠予的信物。金币上刻着菊花纹章,在阴天的光线下依然闪烁着令人不安的光泽。这枚金币不仅是身份的象征,更是一张通行证,一张通往帝国核心机密的通行证。 辻政信推开沉重的橡木门,穿过堆满纸箱和文件的前厅,沿着狭窄的楼梯走向地下室。楼梯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腻气息——那是肉体腐烂的味道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 地下室里点着两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线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两名士兵赤着上身,坐在条凳上擦汗。缅甸的闷热即使在地下室也无处不在,他们的皮肤上泛着油光,刺青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大佐阁下!“两人见到辻政信,立刻跳起来敬礼。 辻政信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房间角落。那里有一个用铁链悬挂着的人形物体,乍一看像是一团被随意丢弃的破布,但仔细看去,能看出那是一个人的轮廓——一个缅甸人。他的双手被铁链吊在头顶的横梁上,脚尖勉强能触到地面,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痛苦的半悬姿态。他的衣服已经被鞭子抽成了碎片,裸露的皮肤上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鞭痕、烫伤、刀伤纵横交错,有些伤口已经化脓,爬满了蛆虫。 “还是不肯说?“辻政信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禀告大佐,“靠前的士兵惶恐地低下头,“他还是不肯合作!我们用了烙铁、竹签、水刑……他昏过去三次,每次醒过来就骂我们。他说……他说……“ “说什么?“ “他说大佐您会下地狱,被缅甸所有的神灵诅咒。“ 辻政信嘴角扯出一个冷笑。他走上前,从裤兜里掏出那枚金币,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塞进裤兜。他伸手抓住那个缅甸人的头发,强迫对方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左眼肿得完全睁不开,右眼勉强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嘴唇干裂得像旱季的河床。但辻政信注意到,那仅剩的右眼里依然有一种东西在燃烧——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蔑视。 第四章 缅北攻略(37)贪心不足 “你知道我是谁,“辻政信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道,他的英语是在南京和上海的特务机关里学的,带着浓重的日式口音,“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昂山的下落,独立军余党的名单,英国人留在密支那的电台频率。告诉我,你可以死得痛快一点。“ 缅甸人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辻大人……你太贪心了。金子……你已经抢了那么多金子……还不够吗?“ 辻政信的手收紧了,指甲陷入对方头皮的伤口里。缅甸人疼得浑身颤抖,但没有叫出声。 “比起要下地狱,“缅甸人继续说道,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我宁愿……你把我全吃了。至少那样……我不用看着你把我的国家……嚼碎咽下去……“ 辻政信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猛地甩开对方的头,转身抄起火炉上烧得通红的铁钳。铁钳的尖端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发出暗红色的光芒,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毒蛇。他逼近缅甸人,将铁钳悬在对方的胸口上方,灼热的温度让空气都扭曲了。 两名士兵屏住了呼吸。他们见过辻政信审讯,知道这个人有多么疯狂。去年在仰光,他曾当着一群缅甸僧侣的面,将一个拒绝合作的村长开膛破肚,理由是“展示皇军的决心“。 但这一次,辻政信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盯着那个缅甸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是他在镜子里偶尔能看到的神情: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偏执,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疯狂。这个缅甸人不怕死,甚至不怕痛苦。他怕的是屈服。 辻政信突然感到一阵烦躁。他扔掉铁钳,铁器撞击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火星四溅。 “给他灌盐水,“辻政信整了整军服领口,“别让他死。等我处理完英帕尔的事情,回来亲自料理他。“ 他转身走向楼梯,脚步比来时更快。身后传来缅甸人微弱的笑声,那笑声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后背上。 辻政信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他比谁都清楚,这场战争日本已经赢不了了。盟军的工业机器正在全速运转,b-29轰炸机很快将布满日本的天空,而帝国的资源正在枯竭。他参与“金百合“计划,表面上是为了“筹集圣战资金“,实际上是在为自己铺设后路。从缅甸寺庙抢来的金佛,从英国侨民家里搜出的珠宝,从当地华人商会勒索来的黄金——这些都被他秘密转移到了上海和澳门的账户上。 但他还需要更多。他需要权力,需要情报,需要一张在帝国崩塌后依然能让他立足的网。 汽车已经等在门外。辻政信坐进后座,对司机说:“去眉苗,第33军司令部。“ 眉苗位于曼德勒以东约七十公里,是缅甸高原上的一座山城,气候凉爽,风景秀丽,曾是英国殖民者的避暑胜地。这里的维多利亚式别墅和哥特式教堂与周围的佛塔形成了奇异的对比,仿佛是两个时代、两种文明在这片土地上强行嫁接的结果。 第33军司令部就设在原英国总督的夏宫里。这座白色的建筑坐落在半山腰,周围环绕着修剪整齐的花园和参天的松树。从二楼的阳台上,可以俯瞰整个掸邦高原的起伏山峦。 辻政信到达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他被副官直接引进了作战室。房间里弥漫着烟草和汗臭混合的气味,墙上挂满了大幅军用地图,红色的箭头和蓝色的防线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十几名参谋军官围在地图前,低声讨论着什么。 “辻君,你来了。“一个沉稳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 辻政信转身,看见本多政材中将站在窗前。这位新任的第33军司令官五十五岁,身材魁梧,方脸厚唇,一双小眼睛藏在浓密的眉毛下面,目光深邃而疲惫。他曾是关东军的骨干,在诺门罕战役中指挥过装甲部队,如今被调到缅甸这个烂摊子里,心情显然不太愉快。 “司令官阁下,“辻政信立正敬礼,“第33军作战主任参谋辻政信,奉命前来报到。“ 本多政材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坐吧。咖啡还是茶?这里还有些英国佬留下的锡兰红茶。“ “咖啡,谢谢。“ 两人相对而坐。副官端上咖啡后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英帕尔的情况,“本多政材开门见山,“比想象的还要糟。牟田口廉也那个疯子,把三个师团扔进那片沼泽里,现在想撤都撤不出来。第31师团已经断粮两周,佐藤师团长昨天发来电报,说官兵已经开始吃战马和草根了。“ 辻政信皱起眉头:“第15军司令部呢?“ “牟田口还在坚持进攻,“本多政材冷笑一声,“他说这是天皇陛下的意志。但我知道,他是不敢承认失败。一旦承认,他就得切腹。“ “愚蠢,“辻政信毫不客气地说,“英帕尔作战从一开始就是战略误判。我们以为英国人会被吓跑,就像1942年那样。但时代变了,美国人给了他们坦克、飞机和源源不断的物资。而我们的补给线……“他停顿了一下,“被钦迪特和那些美国轰炸机切成了碎片。“ 本多政材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樱井省三已经同意了,“他说,“将第2师团第4联队和炮兵第2联队第2大队调来支援我们。另外,本土紧急征调了一千三百名新兵,下周到达仰光。“ “全部拨给田中新一?“辻政信问。 “你的意见呢?“ “必须全部拨给第18师团,“辻政信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缅北的位置,“密支那绝对不能丢。如果密支那失守,史迪威就会把他的筑路部队推进到孟拱河谷,然后和中国远征军一起南下。到时候,我们不仅要面对英军的反攻,还要面对从云南杀过来的中国军队。两面夹击,缅甸就完了。“ 他用手指重重地戳在地图上密支那的位置:“田中新一虽然傲慢,但他是帝国陆军中最擅长丛林战的将领之一。给他补充兵员和火炮,让他死守加迈-孟拱防线。只要拖到雨季结束,我们还有机会重新组织攻势。“ 本多政材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另外,“他压低声音,“大本营有新的战略调整,你听说了吗?“ 辻政信坐回椅子:“略有耳闻。一号作战?“ “一号作战,“本多政材确认道,“但规模大大缩水了。东条首相下令,关东军全部留守满洲,一寸兵力都不能动。华北方面军在配合初期行动后,要立即回防,对付那些越来越猖獗的游击队。“ 辻政信的手握紧了咖啡杯。“为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资源,“本多政材叹了口气,“美国潜艇几乎封锁了全部海上交通线,从南方运回的石油、橡胶、锡矿越来越少。维持战争的重工业基地都在满洲,鞍山钢铁、抚顺煤矿、丰满水电站……如果中共和抗联在后方捣乱,帝国的战争机器就会停摆。“ “所以,“辻政信的声音变得尖锐,“大本营准备用关内的五十万军队,去打一场决定帝国命运的一号作战?派遣军总兵力一百四十万,关东军七十五万按兵不动,华北方面军后续不动,就靠五十万人去打通大陆交通线,去进攻广西、贵州,去逼降重庆政府?“ “一号作战的目标已经修改了,“本多政材从桌上拿起一份盖着“绝密“印章的文件,“原定攻克长沙后兵分两路,一路西进重庆,一路南下广西。现在,西进计划取消。待攻克长沙后,全军南下广西,摧毁美国人在东南沿海的空军基地,然后从桂林借道贵州,迂回进逼重庆。“ 辻政信猛地站起来,咖啡杯被他带翻,褐色的液体在桌布上洇开,像是一滩血迹。 “荒谬!“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派遣军总兵力一百四十万人,关东军约七十五万人占了一半。华北方面军后续也不动,大本营只投入五十余万兵员来搏命,什么时候了还如此保守!“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狂热的光芒。“西进重庆!必须西进!只有直接威胁重庆,才能迫使蒋介石投降!南下广西只是隔靴搔痒,美国人可以从云南、从印度继续轰炸我们!“ 本多政材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他知道辻政信为什么这么激动。这个人在南京和上海经营多年,与汪精卫政府、与重庆的地下势力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有自己的情报网,有自己的小算盘,甚至有——据某些传言——与重庆军统的秘密渠道。 “辻君,“本多政材等他的情绪稍微平复后,才缓缓开口,“这是大本营的决定,是东条首相和杉山元参谋总长定下的。我们只能服从。“ 辻政信停下脚步,背对着本多政材。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雨滴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 他想起那些秘密会面。在上海法租界的一栋洋房里,在深夜的南京颐和路,他与军统的使者隔着茶几对坐。对方是一个戴着礼帽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藏着机锋。 “辻先生,“那人曾这样说,“蒋委员长对跟日本人合作没有兴趣。但如果您能提供有价值的情报,关于关东军的部署,关于海军的动向,我们可以考虑……在适当的时候,为您留一条后路。“ 辻政信当时嗤之以鼻。他认为自己不需要后路,他认为日本还能赢,只要他那个“斗转计划“能够实施。所谓的“斗转计划“,是他的得意之作——利用重庆政府与英美之间的矛盾,策动一次政治上的“转向“,让中日联合对抗西方。他多次通过秘密渠道向重庆方面游说:与其忍受被美英两国欺辱,不如认真考虑跟日本合作,一起对付那些白种人。中日如能抛弃成见,别说美英两国,就算跟全世界为敌亦不足惧。 但重庆方面始终没有正式回应。辻政信把这解读为压力不够。他认为,必须给蒋介石更沉重的军事打击,让美国人对他失去信心,让重庆政府陷入内外交困,才能逼他们就范。 现在,大本营却主动放弃了西进计划。这意味着他的“斗转计划“失去了最重要的军事支撑。 “我要回南京,“辻政信转过身,声音低沉但坚定,“见畑俊六总司令官。我要亲自向他陈述,必须增派关东军,保持双线作战计划不变。西进重庆不是可选项,是必选项!“ 本多政材看着他,没有说话。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被战争阴云笼罩的山城别墅里,两个日本军人相对而立。一个代表着帝国陆军的传统与谨慎,一个代表着狂热与偏执。窗外,缅甸的雨季正在肆虐,雷声从远处的山谷传来,像是大地深处的叹息。 “随你便吧,“本多政材最终说道,“但我要提醒你,辻君,东京的形势也在变化。东条首相的位子并不稳,海军那边对陆军的一号作战颇有微词。这个时候去触大本营的霉头,小心引火烧身。“ 辻政信冷笑一声:“我辻政信从不在乎这些。我只在乎帝国的命运。如果大本营的那些官僚不能挽救帝国,那就让我来。“ 他转身大步走出作战室,军靴在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本多政材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疯子,“他低声说,“这个帝国,就是被这样的疯子推向深渊的。“ 辻政信没有在眉苗过夜。他命令司机连夜赶回曼德勒,然后转乘军用飞机飞往西贡,再从那里换乘运输机去上海,最后到南京。 第四章 缅北攻略(38)以牙还牙 汽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像是一头负伤的野兽在泥泞中艰难爬行。雨越下越大,雨刷器徒劳地左右摆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但挡风玻璃上的水流依然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将前方的世界冲刷成一片混沌的灰白。偶尔有闪电撕裂墨色的天幕,刹那间照亮了路边茂密的丛林——那些参天大树的枝干在狂风中扭曲,如同无数只绝望的手臂伸向天空。 辻政信坐在后座,闭着眼睛,脑海中却是一片翻腾。他的军服已经湿透,黏腻地贴在身上,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汗水、霉味和血腥气的恶臭。但这气味他已经习惯了。在缅甸的这两年,他早已与这种气味融为一体,仿佛它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成为他灵魂的底色。 他想起那个缅甸人的眼神。 三天前,在曼德勒郊外的一栋废弃洋房里,他亲自审讯了一个被怀疑与英军情报部门有联系的缅甸知识分子。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笼基,戴着一副破碎的眼镜。当辻政信用生硬的缅甸语问他“英国人在哪里“时,那个男人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那种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清醒。那种清醒比任何咒骂都更锋利,它像***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辻政信精心构建的所有伪装。那个缅甸人知道日本会输,就像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一样。他看着辻政信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即将溺死却还在拼命挣扎的人,带着一种残酷的慈悲。 但辻政信拒绝承认。他不能承认。承认失败意味着他这些年的杀戮、掠夺、阴谋都失去了意义。他必须是正确的,帝国必须是正确的,大东亚圣战必须是正确的。否则,他是什么?一个普通的杀人犯?一个贪婪的强盗?一个被野心和疯狂驱使的疯子? 不,他是拯救者。他在拯救日本,拯救亚洲,拯救世界免受白种人的奴役。这个信念像是一根救命稻草,他必须死死抓住,哪怕他的指甲已经断裂,哪怕他的手掌已经被割得鲜血淋漓。 汽车突然一个急刹车。辻政信的身体猛地前倾,额头差点撞上前座的靠背。 “怎么回事?“他睁开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报告大佐,“司机的声音有些发抖,在雨声中显得格外脆弱,“前面……路上有东西。“ 辻政信推开车门,雨水立刻浇了他一身。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领口灌进去,让他打了个寒颤。他走到车头前,看见路中间躺着一个人——或者说,一具尸体。那是一个缅甸农民,穿着破烂的隆基,赤着双脚,脚趾间还嵌着干涸的泥土。他的身体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是一条被遗弃在岸边的鱼。他的胸口有一个弹孔,周围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淡,变成了一圈淡淡的粉红色。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尸体的周围爬满了黑色的蚂蚁,它们排着整齐的队伍,在那张曾经鲜活的脸上进进出出,仿佛那只是一块普通的腐肉。 辻政信蹲下身,面无表情地翻起死者的手腕。上面没有手表,手指上也没有戒指。已经被搜刮过了。也许是路过的日军巡逻队干的,也许是土匪,也许是那支神出鬼没的钦迪特部队。在这片土地上,死亡已经如此寻常,甚至连凶手都懒得掩饰。生命在这里变得比草芥还轻,比尘埃还贱。 他站起身,对司机说:“搬开,继续走。“ 司机和副官合力将尸体拖到路边,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毫不费力,然后扔进了排水沟。尸体滚落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随即被湍急的雨水吞没。汽车重新发动,碾过地上的血水和泥浆,继续向前。车轮碾过的地方,泥水四溅,仿佛大地本身也在哭泣。 辻政信从怀里摸出那枚金币,在黑暗中摩挲着。金币上的菊花纹章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在闪电的照耀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崇仁亲王给他这枚金币时说了什么?“辻君,帝国的未来,就拜托你们这些少壮派了。“ 少壮派。辻政信咀嚼着这个词,感觉它像一块石头一样沉重。他想起1936年的二二六事件,那些血气方刚的青年军官在东京的暴风雪中举事,要求“清君侧“。他当年也是其中一员,虽然因为驻外而没能参与,但他的心在东京,在那些为了“皇道“而流血的人身上。他们相信,只要铲除那些腐败的财阀和政客,只要让天皇直接统治国家,日本就能焕然一新,就能征服亚洲,就能与德国一起瓜分世界,建立一个永恒的东亚新秩序。 九年过去了。德国人在斯大林格勒投降了,在北非被赶进了地中海,在诺门罕被俄国人打得头破血流。意大利的墨索里尼已经被吊死在米兰的广场上,尸体像一头死猪一样被倒挂着示众。而日本,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帝国,正在太平洋上节节败退,塞班岛失守只是时间问题,接下来是菲律宾,是台湾,是冲绳,是……本土。 辻政信握紧金币,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我不会输,“他对着黑暗说,声音低沉而嘶哑,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诅咒,“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输。斗转计划一定会成功。重庆会投降,美国会失去耐心,苏联不会进攻满洲……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是自我欺骗,但他需要这种欺骗。没有这种欺骗,他无法面对自己做过的一切,无法面对那个地下室里血肉模糊的缅甸人,无法面对从南京到曼德勒一路上的尸山血海。那些画面像幽灵一样在他脑海中盘旋——南京城外长江边的万人坑,新加坡华侨被机枪扫射时的惨叫,巴丹死亡行军中美军战俘倒下的身影……如果他现在承认这一切都是错的,那他该如何面对自己?如何面对那些死在他手上的人? 汽车终于抵达曼德勒机场。雨势稍歇,但天空依然阴沉得像一块铅板。一架九七式运输机正在跑道上等候,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螺旋桨卷起的气流将地上的积水吹成一片水雾。辻政信登上飞机,在颠簸的机舱里坐下。机舱里弥漫着汽油和机油的气味,座椅的皮革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飞机起飞,穿过厚重的雨云,进入平流层。月光从舷窗照进来,洒在辻政信苍白的脸上。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金币,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一张精心制作的面具,僵硬而诡异。 “等着吧,“他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管是蒋介石,还是东条英机,还是那些看不起我的老家伙们……我会证明,只有我,才能拯救这个帝国。“ 飞机向东飞去,向着西贡,向着上海,向着南京。而在它身后,缅甸的大地正在暴雨中颤抖。英帕尔的日军士兵在饥饿中等待死亡,安德森中校在威士忌的香气中筹划反击,本多政材在眉苗的别墅里对着地图叹息,那个被铁链悬挂的缅甸人在地下室里慢慢流血,他的血顺着地板的缝隙滴落,在楼下形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渍。 没有人意识到,或者说,没有人愿意承认——战局的天秤已经开始倾斜,而且倾斜的速度,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快。 辻政信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梦见了东京的樱花,梦见了神社的鸟居,梦见了自己身穿戎装,接受天皇授勋的场景。在梦里,他是英雄,是救世主,是帝国最锋利的刀,是照亮黑暗的太阳。 他没有梦见那些被他杀死的人。那些人的脸,早就被他刻意遗忘在了缅甸的泥泞里,连同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恐惧与希望,一起被碾碎在历史的车轮下。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引擎的轰鸣声像是一首单调的挽歌,为即将沉没的帝国,为所有在疯狂中迷失的灵魂,轻轻吟唱。 三天后,英帕尔前线。 佐藤少佐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他蜷缩在散兵坑里,感觉肠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成了麻花。那种疼痛从腹部蔓延到全身,让他的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痢疾。雨季的丛林里,没有干净的水,没有消毒的食物,痢疾像瘟疫一样在日军中蔓延。昨天还有力气走路的士兵,今天就已经变成了排泄着血水的活尸。 “少佐……“山田军曹爬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喝点水吧。“ 水壶里装的不是水,是雨水,混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雨水。佐藤喝了一口,立刻又吐了出来。他的胃已经空了,吐出来的只有绿色的胆汁,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苦涩。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燃烧,仿佛有一团火在腹腔里燃烧,要将他从内到外烧成灰烬。 “英军……有动静吗?“他艰难地问,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吞刀子。 “没有,“山田摇头,他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的皮肤紧绷得像是一张鼓面,“但他们昨晚又空投了一批物资,我们能听见运输机的声音。还有……还有坦克引擎的声音。他们在集结,少佐,他们在准备反攻。“ 佐藤闭上眼睛。他想起家乡的稻田,想起母亲在村口挥手的身影,想起出征前在神社抽的那支签——“大吉“。那支签现在还藏在他贴身的口袋里,纸已经泛黄,字迹已经模糊,但他依然记得那个神官微笑着对他说的话:“这是上上签,您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平安归来。多么遥远的词语。他现在连明天能否活着看到日出都不敢确定。 “山田,“他轻声说,声音虚弱得像是一缕轻烟,“如果我死了,把我的骨灰……带回福冈。告诉我的母亲……就说我……“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地方,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没有人会收集他的骨灰。他会和成千上万的人一样,腐烂在缅甸的泥土里,变成那些参天大树的养分。也许几年后,会有某个缅甸农民在这里开垦荒地,翻开泥土时发现一具穿着破烂军服的骨架,然后随意地将它扔到一边,继续耕作。 而在一千米外的象鼻堡,安德森中校正站在晨曦中,看着远处集结的谢尔曼坦克和印度步兵。晨雾刚刚散去,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坦克的装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他的左耳在晨风中微微发痒,那是旧伤在提醒他——时候到了。那是1942年在仁安羌留下的纪念,当时他被日军的炮弹碎片削掉了半只耳朵,差点就送掉了性命。从那以后,每当天气变化或者大战将至,那只残缺的耳朵就会开始发痒,像是一个不祥的预兆。 “全体注意,“他拿起无线电话筒,声音冷静而坚定,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准备出击。今天,我们要把日本人赶出英帕尔。为了1942年,为了仁安羌,为了所有死在他们手上的人——前进!“ 坦克引擎轰鸣,大地颤抖。钢铁的履带碾过潮湿的泥土,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迹。印度步兵们跟在坦克后面,他们的眼神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许多人来自新加坡,他们的家人、朋友死在了日军的屠刀下。今天,是时候讨回这笔血债了。 战局的天秤,终于彻底倾斜了。 在遥远的南京,辻政信正站在派遣军总司令部的走廊里,等待畑俊六的召见。 南京的夏天闷热而潮湿,走廊里没有风扇,空气凝固得像是一块透明的琥珀。辻政信的军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但他依然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他的手中依然握着那枚金币,但他的掌心已经开始出汗,金币变得湿滑,几乎要脱手而出。 走廊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上面用红色和蓝色的箭头标示着太平洋战场的局势。辻政信的目光扫过那些箭头,感觉它们像是一道道流血的伤口。蓝色的箭头——盟军的反攻——已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红色的箭头——日军的防线——则在不断收缩,不断后退,像是一个被挤压到角落的困兽。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历史的巨轮正在碾碎一切阻挡它的东西——包括他,包括他的“斗转计划“,包括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日本帝国。那个计划是他最后的赌注,是他孤注一掷的疯狂。他试图通过策反重庆政府内部的不满分子,制造国共之间的冲突,同时利用苏联与西方盟国之间的矛盾,来扭转战局。这是一个近乎天方夜谭的计划,但辻政信相信,只要有足够的决心和手段,奇迹是可以创造的。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的副官走过来,向他敬礼:“辻大佐,总司令请您进去。“ 辻政信深吸一口气,将金币收回口袋,整理了一下军服,然后大步走向那扇紧闭的木门。他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孤独,像是一个走向刑场的囚徒,又像是一个即将登台的小丑。 他不知道,门后的世界正在崩塌。东条英机已经在东京被逼宫,海军的联合舰队已经在莱特湾海战中全军覆没,关岛的失守让本土直接暴露在b-29轰炸机的航程之内。而他,辻政信,这个曾经在马来亚、在新加坡、在菲律宾叱咤风云的“豺狼“,如今也只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深渊已经张开大口,而他们,正一步步走向边缘。没有人能够阻止,没有人想要阻止。疯狂像瘟疫一样蔓延,从东京到南京,从柏林到罗马,将整个旧世界拖入毁灭的深渊。 而在英帕尔的丛林里,佐藤少佐终于停止了呼吸。他的身体蜷缩在散兵坑的泥泞中,像一只被遗弃的虾米。山田军曹坐在他身边,呆呆地看着天空。天空中,盟军的轰炸机正在编队飞过,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它们飞向东方,飞向曼德勒,飞向仰光,将死亡和毁灭带给这片已经被战争蹂躏得千疮百孔的土地。 山田从佐藤的口袋里掏出那支“大吉“的签,看了一眼,然后随手扔进了泥水里。签纸很快被泥水吞没,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少佐,“山田喃喃自语,“我们回不去了。“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丛林里的雨声,和远处传来的坦克轰鸣,交织成一曲悲凉的挽歌,为所有在异国他乡死去的灵魂,为所有被野心和疯狂毁灭的梦想,轻轻吟唱。 而在南京,辻政信推开了那扇门。门后的灯光昏暗,畑俊六坐在办公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辻政信敬礼,然后开始了他的陈述。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他不知道,这是他的最后一幕。历史正在翻页,而他,终将被碾碎在车轮之下,成为尘埃,成为笑柄,成为后人眼中的一个怪物。 但此刻,他依然相信自己是救世主。这是最大的悲剧,也是最深的讽刺。 第四章 缅北攻略(39)布局密支那 四月的午后,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孟拱河谷北端的群山上空,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湿热。远处不时传来闷雷般的炮声,那是前线部队仍在清剿胡康河谷最后的日军残部。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前英国殖民官员私宅的红瓦屋顶上,顺着廊柱汇成水流,注入那座早已无人嬉戏的泳池里,水面浑浊,漂浮着被狂风打落的芒果树叶。 布林德搀扶着梅里尔跨过积水的水泥地面时,两人的军靴都沾满了红褐色的泥浆。梅里尔的脸色灰白,人瘦得快脱了形,身上一件过大的美军野战夹克,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那里挂着一把柯尔特手枪,枪柄的胡桃木握把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 “再撑一会儿,弗兰克,“布林德低声说,“史迪威将军召集了所有人,我想你的部队将是这次会议的主角。“ 梅里尔没有回答,只是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这座英式小洋楼。乳白色的外墙已经斑驳,门廊上的殖民地风格百叶窗有一半已经损坏,露出黑洞洞的窗口。两天前,工兵连刚刚把这里从日军撤退时留下的狼藉中清理出来,空气中还残留着消毒水和火药混合的刺鼻气味。一楼大厅的百叶窗全部敞开着,昏黄的光线从窗口倾泻而入,照亮了大厅中央那张巨大的柚木桌——桌面上铺着一幅比例尺为一比五万的作战地图,地图四角用弹壳压着,边缘已经被参谋们翻得起了毛边。 厅内已经聚集了近二十名军官,肩章上的将星和校官徽章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中国军官们穿着洗得发黄的土布军服,美式m1钢盔放在手边;美军军官的咔叽布制服虽然相对整洁,但领口和袖口同样沾满了热带战场特有的汗斑;几名英军军官则努力维持着殖民地军队的体面,但紧绷的嘴角和深陷的眼窝出卖了他们的疲惫。 史迪威站在柚木桌的正前方,背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东南亚战区态势图,瘦高的身躯像一杆标枪般笔直,花白的眉毛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得如同鹰隼。他的左胸口袋里插着两支不同颜色的铅笔,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刚刮过但仍泛着青色的胡茬。从乔哈特飞回来的航程不过四十分钟,但这四十分钟里,他一直在阅读前线电报,眉头从未舒展。 他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将领们——郑洞国端坐在长桌左侧的第一把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那张方正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睛显示出他正在深思;柏特诺站在地图右侧,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指挥棒,正用棒尖在地图上轻轻敲击,发出单调的“笃笃“声;亨特上校靠在墙角,双臂交叉,嘴里刁着一根已经熄灭的雪茄;孙立人和廖耀湘坐在郑洞国身后,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孙立人修长的手指在地图边缘比划着,而廖耀湘则不时用拳头捶打自己的大腿,发出沉闷的声响。 “先生们,“史迪威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请坐好,我们时间不多。“ 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点击打百叶窗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炮声。史迪威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红色铅笔,在地图上的胡康河谷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首先,我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他的嘴角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笑意,虽然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伦敦终于松口了。蒙巴顿勋爵半小时前的电报——英国人不再要求我们把部队调往英帕尔方向回援。相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名英军军官,“钦迪特特种旅将正式划归我的指挥序列。伦泰恩旅长的四个旅正在向预定位置移动,他们将配合我们的下一步行动。“ 厅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郑洞国微微点了点头,这个安排意味着联军指挥权的统一,对于下一步协同作战至关重要。一名英军上校清了清嗓子,似乎想说什么,但在史迪威的目光注视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前一阶段的作战,大家都很辛苦,“史迪威继续说道,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新22师、新38师的弟兄们在大龙河、于邦、太白加一线血战数月,把田中新一那个老狐狸的第18师团打得溃不成军。亨特上校的部队在丛林里钻了无数个来回,梅里尔上校的突击队更是出色地完成了迂回任务。我们——“他加重了语气,“终于把胡康河谷这个鬼地方甩在了身后。“ 他转过身,用铅笔指向地图上那片墨绿色的区域——孟拱河谷。 “但是,先生们,还不能松懈。绝对不能。“史迪威的声音陡然提高,铅笔在地图上敲出清脆的声响,“雨季正在逼近,也许还有四周,也许只有三周,大雨就会让这里的每一条河变成汹涌的洪流,让每一条山路变成泥泞的陷阱。我们必须赶在雨季全面爆发前拿下孟拱河谷,打开通往密支那的通道。否则,我们就得在这里再等上整整六个月。“ 他的目光如炬,逐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当视线落在梅里尔身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他注意到了这位爱将的憔悴状态,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海顿,“史迪威转向身旁的参谋长,“给大家介绍一下你的计划。“ 柏特诺上前一步,咔叽布制服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这位史迪威的参谋长是个典型的西点军校毕业生,四十七岁,身材魁梧,方正的下巴总是微微扬起,说话时带着一种令人不快的自信。他举起那根细长的指挥棒,棒尖在地图上游走,像一只寻找猎物的毒蛇。 “诸位,根据最新情报,“柏特诺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美式英语特有的卷舌音,“敌军第18师团残部在胡康河谷遭受重创后,已分别退守至加迈和孟拱两地。“指挥棒点在地图上的两个红圈上,“田中新一以加迈为核心,构筑了纵深防御体系;孟拱则由他的主力部队把守,依托南高江天险,修建了大批钢筋混凝土碉堡群。他们在沿线每一处高地、每一条隘路都设置了防御阵地,意图阻止我军南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郑洞国和孙立人、廖耀湘,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过,诸位不必担心。情报显示,日军得到了相当数量的兵员补充。其中,“他故意拖长了声调,“包括第2师团第4联队,以及所属的一个炮兵大队。“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亨特上校停止了咀嚼雪茄的动作,缓缓站直了身体。他的眼神变得幽深,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瓜岛。血岭。奥斯汀山。那些夜晚,日军第2师团的士兵高喊着“天皇万岁“发起自杀式冲锋的场景,至今仍会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郑洞国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孙立人和廖耀湘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第2师团——那个被日军称为“勇“部队的熊本师团。1931年9月18日,正是这支部队率先攻占了沈阳北大营,拉开了侵华战争的序幕。1937年南京沦陷后,这支部队是参与大屠杀的主力之一。而在中国军人的记忆中,第2师团与另一个名字同样令人切齿——熊本第6师团,那支在湘北、在常德、在衡阳制造了无数血案的恶魔部队。这两支部队,被公认为日本陆军中战斗力最强的两大王牌。 “诸位,“柏特诺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思绪,他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炫耀,“过去那支凶悍的第2师团,在太平洋战场上已经被我方海军陆战队和陆军打得支离破碎。瓜岛战役后,这个师团损失了百分之八十的兵员,联队长换了三任。现在增援缅北的,不过是整补后的重建部队——新兵占了大多数,很多是从朝鲜和台湾征调来的补充兵,战斗力与原版不可同日而语。“ 他耸了耸肩,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种刻意的轻描淡写让亨特皱起了眉头,但老练的陆战队上校没有出声反驳。他知道柏特诺的用意——抬高美军的威望,同时淡化中国军队的贡献。这种小心思在联军指挥部里早已不是秘密。 柏特诺将指挥棒从加迈、孟拱的位置向右移动,越过一片标注着“库邙山脉“的墨绿区域,停在一个画着蓝色圆圈的位置上。 “这里,“他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密支那。“ 厅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军官们纷纷前倾身体,目光聚焦在那个蓝圈上。 “目前,日军为了加强加迈和孟拱的防御,已经从密支那抽调了大量守军北上。根据我们破译的日军电报和空中侦察,密支那城内现在只有少量兵力防守——估计不超过两个大队,外加一些后勤单位和缅甸伪军。“柏特诺的指挥棒在密支那周围画了个圈,“但诸位要清楚,日本人在这座城市里修筑了极其坚固的防御工事。他们把每一栋房屋、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教堂都改造成了火力点。密支那有机场,有码头,是缅北最重要的交通枢纽。谁控制了密支那,谁就控制了缅北的咽喉。“ 他放下指挥棒,双手撑在桌沿,目光炯炯地扫视众人。 “总指挥部决定,“他一字一顿地说,“派一支奇兵,绕过加迈和孟拱,穿越库邙山脉,一举突袭攻占密支那。“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密支那!“廖耀湘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如钟,“拿下密支那,驼峰航线就能南移!“ “不止如此,“孙立人接过话头,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带着浓厚的湘音,“密支那机场可以作为航运中继基地,c-47运输机不必再飞跃那道该死的喜马拉雅山口。从印度阿萨姆到昆明的航线,可以缩短至少三百英里,避开日军战斗机的主要巡逻区。这对物资极度紧缺的中国战场,意义太大了。“ 一名美军后勤参谋推了推眼镜,补充道:“目前驼峰航线的月运量大约是一万三千吨,如果航线南移,运力至少可以提升到三万吨以上。而且飞行员的损失率会大幅下降——过去三个月,我们在驼峰损失了超过一百二十架运输机和三百名机组人员。“ “更重要的是战略退路,“一名英军上校插话道,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英帕尔方向划向密支那,“不管英帕尔战局结果如何,只要联军手里握着密支那,我们就有一条完整的退路。可以从陆路经密支那、雷多撤回印度,避免重蹈1942年那场大溃败的覆辙。“ “不不不。“ 史迪威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老将军皱着眉,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光芒。他缓缓走到桌前,双手撑在地图上,身体前倾,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老豹子。 “我们可没有退路,“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来没有。只有继续战斗下去,继续打胜仗,才可以活下去。密支那不是我们的退路,而是我们的跳板——跳回中国、打回东京的跳板。任何人如果抱着留条后路的想法,现在就给我滚回印度去。“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那名英军上校脸上。后者尴尬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柏特诺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尴尬的沉默。他重新举起指挥棒,开始详细讲解他策划的孟拱河谷攻略方案。 “整个战役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指挥棒点在加迈和孟拱上,“廖耀湘将军的新22师和孙立人将军的新38师担任主攻,交替向加迈、孟拱发起进攻,牢牢牵制住日军第18师团的主力。第二阶段,“指挥棒移向日军后方,“英军钦迪特特种部队将从东面发起渗透,伦泰恩旅长将率领四个旅北上,深入敌后,切断日军的补给线和通信线路,配合正面战场的攻势。第三阶段,“他的指挥棒猛地指向沙杜渣以南的那片原始森林,“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梅里尔上校的加拉哈德突击队作为前锋,新30师和随后增援的中国部队组成联合大军,从沙杜渣南下,隐蔽穿越库邙山脉,直插密支那。“ 他直起身,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神色,仿佛已经看到了密支那的日军投降的场景。 “整个迂回距离大约一百英里,“他轻描淡写地说,“以突击队目前的行军能力,预计七到十天可以完成穿插,对密支那发起突然袭击。日军绝对想不到我们会从那个方向出现。“ 第四章 缅北攻略(40)针尖对麦芒 吉普车在泥浆里挣扎了整整四个小时。 郑洞国坐在后座,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闭目养神。 “军长,前面就是指挥部。“副官从前座扭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郑洞国睁开眼。车窗外,雨幕如织,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灰绿色。这是一九四四年四月的缅北,印度洋的暖湿气流与喜马拉雅山的寒流在此交汇,造就了这世上最狂暴的雨季。雨水砸在宽大的芭蕉叶上,发出擂鼓般的轰鸣;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铅灰色的云层里,仿佛一头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那些胆敢闯入它们领地的人类。 他的目光越过雨幕,落在前方那座英式小洋楼上。米黄色的外墙已经斑驳,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二楼的百叶窗半开着,透出昏黄的灯光。那就是史迪威的指挥部,也是今天这场会议的战场。 “停车。“郑洞国突然说。 吉普车嘎吱一声停在路边。郑洞国推开车门,踏入及踝的泥水中。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军装,但他似乎浑然不觉。他站在路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支,却没有点燃——雨水太大,火柴早潮了。 他就那么叼着那支烟,望着南方那片被雨雾笼罩的原始森林。 野人山。 两年前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的雨季。杜聿明军长率领第五军三万将士,就是从那个方向退入缅北原始丛林的。没有地图,没有补给,没有药品,只有日军的追兵和老天爷的怒火。郑洞国当时奉命率部在更北线作战,没有亲历那场大撤退,但当他后来在印度兰姆伽见到那些从野人山走出来的幸存者时,这个见惯生死的铁汉,竟在深夜的营房里痛哭失声。 他至今记得那些细节。三万人进去,不到三千人活着出来。那不是撤退,那是一场集体殉葬。 更可怕的是那些没有走出来的人。他们在丛林深处迷了路,在沼泽中慢慢下沉,在毒蚊子的包围中发烧至死。有人发了疯,脱光衣服在树林里奔跑,最后掉进深不见底的峡谷;有人为了抢一口发霉的干粮,拔刀相向,死在自己人手里。野人山吃人不吐骨头,它不在乎你是军官还是士兵,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在它面前,所有的生命都渺小如蝼蚁。 “军长……“副官撑着伞跑过来,声音里带着担忧,“雨太大了,您会着凉的。“ 郑洞国摆摆手,将那支湿透的烟捏碎在掌心,任由烟丝被雨水冲走。“走吧。“他说,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该去面对了。“ 他大步走向那座小洋楼,皮靴踩在水坑里,溅起浑浊的水花。每一步,他都走得沉稳有力,仿佛不是去赴一场唇枪舌剑的会议,而是去指挥一场真正的战役。因为他知道,今天的会议桌上,同样有一场硬仗要打——而且这场仗的胜负,将决定成千上万年轻生命的存亡。 会议室里弥漫着烟草、咖啡和潮湿军装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浓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史迪威坐在长桌尽头,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军装的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铅笔,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哒哒、哒哒——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也是他不耐烦的征兆。他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显然已经连续多日没有好好睡过一觉。缅北的战局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肩上,而华盛顿方面的催促、重庆方面的猜忌、伦敦方面的掣肘,更让这块巨石沉重了十倍。 长桌左侧坐着美军参谋团的军官们。参谋长柏特诺准将是个身材魁梧的波士顿人,红脸膛,鹰钩鼻,此刻正用一根细长的指挥棒敲打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啪啪“声。他的军服熨得笔挺,勋章擦得锃亮,与史迪威的邋遢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的副官们围在身旁,像一群等待主人发令的猎犬,不时发出低声的附和。亨特上校靠在窗边,嘴里叼着一根已经嚼烂的雪茄,目光游离在窗外的雨幕中,神情淡漠。 长桌右侧,中国军官们坐得笔直。孙立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卡其布军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而深邃,手里捧着一本笔记本,不时用钢笔记录着什么。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大学教授,而非统兵万里的将军。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位“儒将“在战场上有多狠——仁安羌一役,他以不足千人的兵力击溃日军数千,救出七千英军,震惊世界。廖耀湘则完全是另一番模样——这个湖南汉子身材敦实,方脸膛,浓眉下一双环眼不怒自威,军装的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胳膊,上面布满了蚊虫叮咬的疤痕。他是法国圣西尔军校毕业的高材生,却半点没有洋派头,倒像是个从田间地头走出来的老农,粗犷而实在。 郑洞国走进会议室时,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郑,你迟到了三分钟。“史迪威抬起头,声音沙哑。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美式口音,但用词准确。 “路上塌了一段路,“郑洞国脱下湿透的军帽,交给门口的卫兵,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我让工兵连去修了。将军,雨季才刚刚开始,这样的塌方以后会是常态。“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向史迪威微微颔首,然后目光扫过全场。当他的视线与柏特诺相遇时,他看到了对方眼中那种熟悉的、居高临下的轻蔑。那不是针对他个人的,而是针对所有“中国盟友“的——在柏特诺这类美国职业军官眼中,中国军队不过是他们指挥下的辅助部队,是数字,是炮灰,是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郑洞国不动声色地坐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凉。 “好了,先生们,“史迪威清了清嗓子,“今天我们只有一个议题——密支那。“ 柏特诺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夸张地展开一幅巨大的军用地图。他的指挥棒重重地点在地图中央一个被红圈标注的城市上。 “密支那!“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布道般的激情,“日军第十八师团在胡康河谷和孟拱河谷已经被我们打得焦头烂额,田中新一的指挥部就在加迈。但是,先生们,如果我们按部就班地从正面推进,等打到密支那,雨季早就把道路变成了沼泽,日本人也会有足够的时间加固工事。所以——“ 指挥棒突然向西北方向移动,点在一片墨绿色的区域上。那是一片几乎空白的区域,只在边缘标注着“库邙山脉“几个字。 “——我建议,由加拉哈德突击队打头阵,新30师和后续增援部队跟进,穿越库邙山脉,直插密支那后方!一百二十公里的直线距离,以突击队的行军速度,最多十天就能抵达。一旦拿下密支那机场,我们的运输机就能源源不断地运送援军和重武器。届时,田中新一将腹背受敌,整个缅北战局将在一个月内结束!“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廖耀湘第一个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孙立人推了推眼镜,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郑洞国知道,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表示他在权衡,在计算,在寻找这个方案中的漏洞。 “柏特诺将军,“史迪威缓缓开口,“这个方案的风险评估做过吗?“ “风险?“柏特诺耸耸肩,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加拉哈德突击队是美国陆军最精锐的丛林作战部队,他们在瓜岛、在新几内亚都证明过自己。至于中国军队——“他瞥了一眼郑洞国等人,眼神里毫不掩饰地写着“你们懂什么“,“他们只需要跟着走就行了。“ 郑洞国缓缓站起身来。 “柏特诺参谋长,“他开口了,中文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像是铁锤敲在砧板上,“目前来看,尽快攻占密支那确有必要,这关系到整个缅北战局乃至中国战场的物资供应。加迈、孟拱交给我军负责,也没有问题。新22师和新38师就算打光了,也会把田中新一钉死在那两个地方。“ 柏特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刚要开口,郑洞国却话锋一转。 “但是,“郑洞国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中多了一丝凝重,“让大股部队穿越库邙山,风险太大。参谋长,您可能没有亲身经历过缅北原始森林的可怕。“ 他离开座位,走到地图前。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但他浑然不觉。他的手指点在那片墨绿色的区域上,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穿透纸张,触碰到那片真实的土地。 “这一带,几乎全是原始森林无人绝地。没有道路,没有村落,甚至没有一条可以辨识的河流。参天大树遮天蔽日,林下是齐腰深的沼泽和腐烂的植被。毒虫、瘴气、蚂蟥、毒蛇——这些比日军的子弹更可怕。“郑洞国转过头,直视柏特诺的眼睛,“两年前,我第5军翻越野人山的教训就摆在眼前。杜聿明军长率领三万将士撤退,活着走出丛林的不到三千人。那不是战斗减员,是活活死在丛林里——病死、饿死、毒死、发疯掉进深渊摔死。“ 大厅里一片死寂。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郑洞国坚毅而沉痛的面容。那段记忆是所有中国远征军将士心中永远的伤疤。 “而且,“郑洞国继续说道,“新调入的两个师——新30师和后续增援部队,大多没有丛林作战经验。他们的士兵很多是刚从国内空运来的补充兵,连热带雨林都没见过,更别说在原始丛林里长途行军一百多英里。我认为,参谋长的攻略在细节上还需再商榷。至少需要更充分的情报侦察、更完善的补给方案,以及更可靠的医疗保障。“ 柏特诺的脸色变了。他费心策划的方案被当众质疑,尤其是一个“中国军长“——在他内心深处,他从未真正平等看待过这些中国盟友——的质疑,让他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恼怒。他的脸涨得通红,双手一摊,嘴一撇,耸了耸肩,用那种典型的美式轻蔑姿态诘问道: “郑军长,穿越突袭由加拉哈德突击队打前阵,他们是最精锐的丛林作战部队。区区一百多公里山路,有什么好担心的?“ 郑洞国没有立刻回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史迪威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内容:对两年前那场惨败的记忆,对史迪威本人的信任与期待,以及对眼前这位傲慢参谋长的失望。然后,他平静地回应道: “参谋长,不是谁打前阵的问题。千万不可低估缅北山林的艰险。这里是世界上最恶劣的战场环境之一,不是太平洋上的某个海岛,不是北非的沙漠,也不是欧洲的平原。在这里,大自然本身就是最凶恶的敌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希望双方军队都不要无谓受折损。每一个士兵的生命都是宝贵的,不管是中国人、美国人还是英国人。上次缅战失利,战略决策失误的教训大家都应该汲取。1942年,正是因为高层决策的轻率和情报的失误,我们才被迫退入野人山,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那样的悲剧,不应该重演。“ 柏特诺的脸色由红转青。他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几乎是在吼叫:“那郑军长有什么更好的主意?难道我们就在这里坐等雨季来临,然后看着日军从容加固防线,等明年再来打这一仗?“ “我没有说不要打密支那,“郑洞国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说的是,需要更周密的准备。比如,是否可以先用空中侦察和地面渗透小队摸清库邙山的具体路线?是否可以建立空投补给点,确保穿插部队不会断粮?是否可以安排熟悉地形的克钦族向导?是否可以预先在密支那周边部署空军,一旦突袭开始就能提供即时支援?“ 孙立人此时也站了起来。这位新38师师长身材修长,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位大学教授而非沙场悍将。但他的声音同样坚定: “我赞同郑军长的意见。密支那必须打,但不应该是一场赌博。加拉哈德突击队虽然精锐,但兵力有限。如果穿插途中遭遇日军伏击,或者因恶劣地形延误时间,奇袭就会变成强攻。而密支那的日军工事坚固,没有重武器和充足弹药的突击队,很难独立攻克。后续大部队如果不能及时跟上,突击队就会陷入绝境。“ 廖耀湘也瓮声瓮气地补充道:“新22师可以在正面加迈方向加大攻势,进一步吸引日军主力。但密支那方向,我建议至少准备两套方案——一套奇袭,一套强攻。万一奇袭不成,正面部队要能立刻转兵南下,接应穿插部队。“ 亨特上校终于开口了。他走到地图前,用那根嚼烂的雪茄指了指库邙山脉西侧的一片空白区域。 “郑军长和孙师长的担忧有道理。我在瓜岛打过丛林战,但所罗门群岛的丛林和这里比起来,简直是公园。梅里尔,“他转向靠在墙边的突击队指挥官,“你的部队目前状态如何?“ 梅里尔艰难地直起身子,声音沙哑:“突击队经过胡康河谷的连续作战,减员约百分之三十。疟疾、痢疾和战伤让非战斗减员很严重。但如果需要,我们随时可以出发。不过……“他咳嗽了几声,脸色潮红,显然正在发烧,“我同意需要更详细的路线侦察和补给计划。我们不能指望在丛林里找到食物,也不能指望伤员能自己走出来。“ 史迪威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当众人的目光最终都集中到他身上时,他才缓缓开口。 “海顿,“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但带着一种决断的力量,“郑军长提出的问题,你准备怎么解决?“ 柏特诺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但在史迪威的目光下,最终只是嘟囔道:“我们可以增加空投频次,安排侦察机提前测绘……“ “那就去做,“史迪威打断了他,“明天开始,每天派两架侦察机低空穿越库邙山,拍摄可行路线。让克钦游击队提供向导,他们熟悉那里的每一条山径。空投补给点按每二十英里一个设置,由亨特上校负责协调空军。“ 他转向郑洞国,目光中多了一丝敬意:“郑,你的担忧是对的。我不会让任何一支部队去无谓送死。但密支那必须拿下,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雨季不等人,日本人也不等人。“ 郑洞国郑重地点头:“只要准备充分,新1军坚决执行命令。“ “好,“史迪威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那么,任务明确。廖耀湘,你的新22师三天内发起对加迈的攻势,要猛,要狠,让田中新一以为我们的主攻方向在他那里。孙立人,新38师向孟拱施压,但不要急于攻坚,拖住敌人就是胜利。梅里尔,给你十天时间休整补充,然后率突击队出发。新30师和后续部队随后跟进。“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先生们,这场战争已经打了太久了。在密支那,在孟拱,在加迈,有无数好小伙子正在流血牺牲。他们中有美国人,有中国人,有英国人,也有印度人、缅甸人、克钦人。他们远离家乡,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战斗,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自由。为了——“他看了一眼郑洞国,“为了把那些侵略者赶出中国,赶出亚洲,赶出每一个被他们践踏的国度。“ 第四章 缅北攻略(41)两难抉择 听完史迪威的话,郑洞国重新燃起信心。他略一思索,伸手要过柏特诺手中的指挥棒,在铺展于桌面的军用地图上划了一道沉稳的弧线。那道红线从孟关向东延伸,穿过标注着“库芒山脉“的墨绿色的区域,最终抵达孙布拉蚌——一个位于迈立开江上游、连名字都带着异域腔调的边陲小城。 “可以考虑从孟关往东,让工兵开辟一条横穿库芒山到孙布拉蚌的简易道路,再沿迈立开江公路南下进攻。“郑洞国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静水的石头,在狭小的指挥室里激起层层涟漪,“这样虽绕些弯路,但行军路线安全得多。“ 话音刚落,站在对面的柏特诺脸色便沉了下来。他一把收回指挥棒,指着地图上的迈立开江流域,不满地看着郑洞国,再道:“从迈立开江南下势必暴露我军企图,突袭变成正面进攻,孟拱、八莫等地日军随时可赶来增援。“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西部口音,语速极快,像一挺卡壳的机枪突突作响。翻译官小李是个二十出头的南方青年,此刻额头冒汗,手忙脚乱地将这番话译成中文,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柏特诺眉头一皱,那两道浓密的眉毛几乎拧成了一个结。他向前倾身,指挥棒重重戳在地图上迈立开江的蓝色曲线处:“一旦拖到雨季,迈立开江水位暴涨,我军将被山洪逼入绝境。郑将军,你这是不考虑后果!“ “后果?“郑洞国没有立刻回应。他伸手轻轻拍了下身旁按捺不住想帮腔的廖耀湘——那一下轻得像是老大哥安抚急躁的小弟。廖耀湘是湖南邵阳人,黄埔六期毕业,此刻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被郑洞国这一拍硬生生按住了火气。 郑洞国毫不退让,卯上道:“那也好过冒险翻山!况且上万部队进山,参谋长不好好想想补给如何解决,出了事这责任又谁来承担!“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板。“上万部队“四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那是新22师、新38师、新30师三个中国师,加上美军5307混编部队“加拉哈德“将近两万人马,不是儿戏。 布林德中校默默注视着这场交锋。他觉得郑洞国说得更有道理。他曾听杨希真聊过翻越库芒山那段的艰险经历。三个中国师加上劫掠者,可有将近两万人。粗略算,没有个把月根本走不出来。柏特诺想得太简单了。他以为这是美国西部的荒野大镖客,策马扬鞭就能穿越。这里是缅甸,是连英国殖民者都望而却步的蛮荒之地,是连猴子都难以攀援的库芒山脉。 “是否可以考虑采取骡马运输加空投方式提供补给,布林德中校,你说说看有没问题。“ 军训处的麦凯布上校在旁暗帮着柏特诺道。他是个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推推镜框,显得文质彬彬。但郑洞国知道,这个人骨子里和柏特诺一样,对中国军队的战斗力始终抱着怀疑态度。在他们眼里,中国士兵不过是填战壕的炮灰,是用来消耗日军弹药的数字,是罗斯福总统向国会争取拨款时可以用上的筹码。 布林德见点到自己,看了眼麦凯布,如实回答:“大部队进山,沿途必须要开辟多个合适的大型空投点维持补给。据我了解,那一段山地全是高海拔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不单补给,行军也非常困难。且只能派遣小型飞机去,才不会引起日本人警觉。“ 他说这话时,脑海里浮现出去年航拍的照片——库芒山脉像一条巨大的绿色蟒蛇横亘在缅甸北部,树冠浓密得连阳光都透不进去,更别说从空中找到一块合适的空投场地了。c-47运输机需要至少五百米的平坦空地才能安全投送物资,而在那片原始森林里,连五十米的空地都难觅踪迹。去年突击队翻越库芒山时,途中有一半骡子都累死或掉进了峡谷,不少士兵因染上斑疹伤寒而死。那些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 他心里核计了下,再补充说:“再有,我们的骡子、马匹也不多了,只够支持小规模队伍进山。“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柏特诺头上。麦凯布却不死心,追问道:“小规模是多少人?“ 布林德快速盘算后说:“最多两千人吧,差不多就这样。“ 两千人。这个数字在偌大的地图上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日军在密支那、孟拱、八莫一线部署了第18师团、第56师团等部,还有数不清的独立混成旅团和要塞守备队。两千人扔进去,就像一把盐撒进大海,连涟漪都激不起几个。 柏特诺摇摇头,表示两千人太少了,没有胜算,坚持照他的来。他的固执像一块花岗岩,任凭风吹雨打也纹丝不动。在他看来,战争就是数学——兵力乘以火力等于胜利。绕过库芒山意味着多走两百公里,多消耗两周时间,多付出数倍的补给代价。这不是打仗,这是做生意,而生意人从不做赔本的买卖。至于中国士兵的性命?那不过是资产负债表上的数字罢了。 “柏特诺参谋长,“廖耀湘终于按捺不住,操着浓重的湖南口音插嘴道,“你晓得库芒山里头是啥子样子不?去年第五军从野人山撤出来,两万多人进去,出来不到五千!杜聿明将军差点把命都丢在那里!你现在又要让两万弟兄去送死,你良心何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郑洞国再次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但这一次,郑洞国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去年那场惨败,是每一个中国驻印军将士心口永远的伤疤。第5军的前车之鉴就摆在那里,像一座血淋淋的纪念碑,提醒着所有人——在缅甸的丛林里,大自然和日军一样致命。 “廖将军,请注意你的言辞,“麦凯布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我们是在讨论军事方案,不是在谈论良心。“ “良心?“廖耀湘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麦凯布那张苍白的脸,“你们美国人坐在新德里的空调房里喝咖啡的时候,我们的弟兄在缅甸的丛林里喂蚂蟥!你们谈的是战术,我们谈的是人命!“ 指挥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中美两派泾渭分明,像两股对冲的洪流,在狭小的空间里激荡起滔天巨浪。中国军官们围在郑洞国身边,美国军官们簇拥着柏特诺,双方的目光在空中交锋,火花四溅。铁皮屋顶外,一只不知名的热带鸟发出刺耳的鸣叫,像是在为这场争吵伴奏。 如果从孙布拉蚌南下,等于向日本人宣告正面进攻,失去奇袭效果,结局难料。日军第18师团在孟拱经营已久,工事坚固,火力凶猛,正面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但让大部队穿越库芒山,补给困难,第5军前车之鉴就在那摆着,风险太大。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像一把双刃剑,无论选择哪一边,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史迪威坐在长桌尽头,一直没有出言干涉。他内心其实很清楚郑洞国刚才所说的“上次缅战失利,战略决策失误“的意思。那是一根刺,一根深深扎在他心口两年的刺。每当夜深人静,他独自坐在帐篷里,借着昏黄的烛光翻看那份伤亡报告时,那根刺就会隐隐作痛。 客观来说,当时他确实犯了冒进错误。一九四二年,日军如饿狼般扑向缅甸,英国人的防线像纸糊的一样一触即溃。他急于让中国军队在战场上有所表现,向华盛顿证明这笔援助没有白花,向全世界证明中国军人不是孬种。于是,他把当时最精锐的第200师硬推到同古,和日本人进行了一场没有价值的鏖战。 同古。那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城,却成了两千多名中国士兵的葬身之地。戴安澜师长身负重伤,在撤退途中壮烈殉国。第200师元气大伤,后续的连锁事故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塌——腊戍失守、密支那沦陷、远征军被迫分路撤退,第5军走入野人山的死亡陷阱……两万多人进去,不到五千人出来。那些数字不是墨水写的,是血写的。 这也是他内心对中国军人一直心存愧疚的地方。他见过那些在兰姆伽训练营里挥汗如雨的中国士兵,他们大多来自农村,面黄肌瘦,却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他们学得快,吃得苦,对美国人教给他们的每一件新事物都怀着近乎虔诚的热情。他们叫他“乔大叔“,虽然他的全名约瑟夫·史迪威对他们来说太过拗口。 可他把他们推上了同古的战场,推向了死亡。 “将军,“郑洞国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现实,“您的意见呢?“ 史迪威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中国军官们的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戒备;美国军官们的眼神里有自信,也有傲慢。他知道,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都会得罪其中一方。但他更知道,这个决定关乎两万人的生死,容不得半点私心。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昏黄的汽灯在他头顶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射在那片墨绿色的山脉上,像一座沉默的丰碑。 “郑将军,“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说得对,库芒山不是人走的路。“ 柏特诺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史迪威抬手制止了他。那只手瘦骨嶙峋,青筋暴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柏特诺参谋长的担忧也有道理,“史迪威继续说道,“雨季一旦来临,迈立开江就是一道天堑。我们不能把两万人马置于洪水和日军夹击的危险之中。“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像是在弹奏一曲无声的乐章。指挥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屋外昆虫的振翅声。 “所以,我提议——分兵两路。“ 指挥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廖耀湘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郑洞国则微微眯起了眼睛。 “主力部队,“史迪威的手指沿着郑洞国划出的那条弧线移动,“从孟关东进,工兵开路,穿越库芒山。但不必全员翻越——让新38师和新22师作为主力,沿孙布拉蚌方向推进。“ 他的手指移向地图的另一侧,停在库芒山北麓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 “同时,抽调一支精锐突击队,不超过两千人,由亨特上校指挥,从库芒山北麓秘密渗透,直插密支那后方。他们的任务不是强攻,而是奇袭——夺取西机场,掩护后续部队空运着陆,切断日军与孟拱、八莫的联络通道。“ 史迪威转向布林德,目光如炬:“空投补给优先保障突击队。你刚才说只能支持两千人,那就两千人。骡马不够,就用人力背负。这是特种作战,不是常规行军。“ 布林德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遵命!“ 郑洞国和廖耀湘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也有一丝敬意。这个美国老头,虽然固执,虽然傲慢,但在关键时刻,他懂得倾听,懂得妥协,更懂得尊重生命。 “柏特诺参谋长,“史迪威转向脸色铁青的柏特诺,“你的正面进攻方案暂缓。等突击队搅乱日军后方,主力部队再从孙布拉蚌发起总攻。届时,迈立开江的水位即便上涨,日军也已自顾不暇,无暇分兵阻击。“ 柏特诺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史迪威那双灰蓝色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坚定,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闷闷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折中方案。 “散会。“史迪威挥了挥手,像是要挥散空气中残留的硝烟。 “史迪威将军,“郑洞国用英语说道,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谢谢。“ 史迪威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摆。那只手在汽灯的映照下,瘦骨嶙峋,青筋暴起,像一片枯黄的落叶。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变小了,一缕苍白的阳光穿透云层,从百叶窗的缝隙中射入,在地图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正好落在密支那的位置上。 “散会。上帝保佑我们所有人。“ 军官们陆续走出大厅。郑洞国最后一个离开,他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第四章 缅北攻略(42)克钦奇谋 史迪威仍站在地图前,柏特诺在一旁收拾文件,嘴里仍在低声抱怨着什么。梅里尔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 郑洞国轻轻带上门,走入廊下的雨幕中。 孙立人和廖耀湘正在院子里等他。三人相视无言,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远处,又传来一阵沉闷的炮声,那是前线又在催促了。 “洞国兄,“孙立人轻声说,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今日一席话,掷地有声。但柏特诺此人睚眦必报,你要小心他在史迪威面前进谗言。“ 郑洞国摇摇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史迪威将军是明白人。1942年的教训,他比谁都痛。只要是为了打胜仗,为了少死几个弟兄,我郑洞国不怕得罪人。“ 廖耀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在昏暗的天色里格外醒目:“郑军长,新22师已经准备好了。加迈方向,你放心,田中新一休想抽出一个兵去救密支那。老子就是崩了门牙,也要咬死他!“ “耀湘兄,“郑洞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感受到对方军装下坚实的肌肉,“保重。胡康河谷的血还没干,孟拱河谷又要添新坟。我们这些带兵的,对得起国家,也要对得起手下这些弟兄。每一个跟着我们出来的湖南伢子、四川娃子、广东后生,他们的爹娘都在家里等着呢。“ 孙立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雨水,重新戴上:“密支那……拿下密支那,中印公路就通了。国内的弟兄们,就能拿到美国援助的物资了。抗战打了七年,国人苦啊。“ “是啊,“郑洞国望着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雨幕,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原始森林,看到了千里之外那片被战火蹂躏的故土,“为了这一天,多少好男儿埋骨他乡。戴安澜师长在同古、在棠吉,最后死在回国的路上;齐学启副师长在卡萨被俘,宁死不降。还有野人山里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弟兄……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我们输不起,国家输不起,民族输不起。“ 郑洞国转身走出指挥室。门外,缅甸的夜空繁星点点,远处的库芒山在夜色中沉默如铁,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但至少在这一刻,两万弟兄的性命,暂时从悬崖边上被拉了回来。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雨林特有的腥甜气息,夹杂着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吼。郑洞国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自己的帐篷。明天,工兵就要开进库芒山了。而他,必须在那片绿色的地狱里,为两万弟兄劈出一条生路。 雨又大了起来,天地间一片混沌。三人的军装早已湿透,却谁也没有挪动脚步。 “走吧,“郑洞国最后说,“回去准备。十天后,密支那见。“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吉普车。副官已经发动了引擎,车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柱,像两把利剑,劈开眼前的黑暗。 “回前线。“郑洞国说。 吉普车碾过泥泞,消失在雨幕深处。英式小洋楼的泳池里,一片芒果树叶在水面上缓缓旋转,然后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入排水口,消失不见。 而史迪威的军事会议室,又议论讨论还在进行。 一直没说话的亨特注意到斜后方的克钦人木然瓦单脸涨得通红,一副想说话但插不上嘴样子。这个克钦首领能听懂一些简单的中英文但不会讲,大家没把他当回事,现场没有克钦语翻译,不知他想表达什么。 亨特心中忽然一动,出门招手把候在外面的托尼叫到面前,让他去找西格雷夫派来照顾梅里尔的缅甸护士,亨特记得其中一个会讲英语和克钦话。 托尼赶紧出去,找到了懂克钦话的护士南雪伊沃。 看着这个瘦削身板,样貌清秀,前额和脸颊抹着缅甸人习惯用来防晒驱虫的“丹纳卡”黄香楝粉的小护士。托尼和她水汪汪的眼睛一对视,突然有点莫名紧张,有些磕巴地给南雪伊沃解释了请她过去的缘由,然后带她来到正开着会的小洋楼。 人到后,亨特便示意请大家中断议论,听南雪伊沃帮木然瓦单翻译,弄清楚英国人当初在密支那修建有两座机场,分别位于城区西、北方位。木然瓦单从一个新近自密支那逃出来的克钦族人那得知,日本人目前的驻防兵力主要集中在城区营房和北机场。 西机场因为有库邙山天险以及孟拱守军可回援,防备相对松散,只新盖了三座防御塔楼。平常只有百十来个日军和一些裹挟的缅甸国民军,还有两辆坦克驻守,大概就这些。 众人听着有些茫然,木然瓦单再请南雪伊沃要来纸笔,连比带划把他意图告诉大家:派遣小股部队由他们做向导,从库邙山中隐秘穿越到密支那,先攻占西机场,再将大部队连同武器装备迅速空运过去,一举攻占城区。这样补给等问题就好解决,并能达到奇袭目的。 史迪威眼前一亮,没想到被大家视为原始落后的克钦人竟能提出这么颇具现代化的战术,便问布林德:“三个师的后备兵员加武器装备,全部空运过去能办到吗?” 布林德琢磨了下回答道:“目前不清楚密支那西机场跑道状况,如果能一举奇袭先攻占机场,尽快派工程师过去查验跑道长度、路基平整度和硬度,测算满载货物兵员的运输机能否安全降落,要能满足机降要求就没问题。” “要是不能机降呢?”身旁的梅里尔问道。 布林德深吸了一口气,想了想再道:“若是跑道不达标,可选派一部分兵员进行空降特训,以空降方式投运过去先稳固阵地。再给运输机安装上系缆桩,拖曳对跑道要求不高的gc-4a滑翔机采取机降方式,把一部分后续人员和武器装备用滑翔机运过去增援,同时尽快修复跑道。保险起见,我建议采取这样的方式吧,把握大些。” “战车能不能运过去?”又有人问。 “战车可没办法,最轻的斯图亚特自重都有10来吨,咱们目前所有运输机都不行。”布林德摇摇头回答。解释坦克这攻坚战的利器只能等拿下孟拱后从地面才能开过去。 史迪威抬抬手表示都了解了,制止其他人再发问,让木然瓦单把西机场的详细情况再给介绍介绍清楚。 木然瓦单在纸上把日本人在西机场的部署大概画了出来,让南雪伊沃帮忙翻译:日军在机场跑道边的东、北、西三处位置各建了一座防御塔台,每座塔台上设有瞭望哨和防空警报器连为犄角。只要先攻下三座塔台瞭望哨,占领西机场,巩固好机场防御,迅速将大部队空投过去就成了。 柏特诺提出质疑,如果派遣的小股部队兵力不足拿不下西机场,或者机场守备日军发出警报城内部队赶来增援,空投策略就会落空。一旦打草惊蛇惊动日本人,就不要想再靠突袭取得成功。 见木然瓦单哑口无言,不知道怎么回答,梅里尔给他解围道:“日本人离西机场最近的防御点在什么位置,兵力清楚不?” 木然瓦单说完南雪伊沃再替他翻译:“最近的防御点在东边,就是密支那市区兵营旁边的射击场,隔着好几公里,沿途仅设着几处中继警戒哨,其余守军都驻扎在兵营一带。” 梅里尔听完道:“咱们只要先破坏机场防空警报器,中继警戒哨就是瞎的,让日军城内的守备队来不及增援,再及时巩固好机场防御,保障大军空投不受影响就大有胜算。” 史迪威点头称是,认为木然瓦单所述策略和梅里尔建议很好,不过柏特诺顾虑的也不无道理,需要考虑周全。便宣布暂时休会,让大家休息下,整理思路再商讨突袭机场以及空投方案等细节。 茶歇过后,会议继续进行。史迪威先询问布林德从中国调来增援的两个师到位情况。 布林德报告说:“目前atc正在调整运力优先保障兵员输送,已经运完一个团,再有七天应可全部空运到位。” “很好。”史迪威点点头表示满意,再对麦凯布道:“那就让中国的两个师到位后先到利多就地换上武器装备,你负责抽调人员,尽快开展空降、空运适应训练。”跟着再让大家继续研讨这个突袭密支那的新方案。 柏特诺仍抱着他先前思路道:“我认为可选拔100名精干兵员组成支先遣队负责开路,再从中国师中抽调两个团,与劫掠者们编组为三支1000人的混合突击纵队分头行进。” 旋即指着地图继续说,“一队跟在先遣队后面直接穿山,负责攻占并守住西机场,待大部队空运到后一起进攻市区。另外两队从库邙山东侧南下行军,配合对密支那城区发起进攻,确保万无一失。” 史迪威表示同意柏特诺意见,郑洞国等中方将领也不好再反对这样的折中方案。唯一问题是,柏特诺提出的混合突击纵队加起来有3000人,超过布林德前面所说的2000人补给极限。 史迪威便再问布林德道:“3000人左右的队伍分散式进军,再以小型运输机空投能够维持补给吗?” 布林德心头合计清楚了,回答道:“如果分成三个纵队,各队出发前带足五日补给,物资耗光前停止前进,寻找适合的空投补给点,做好标记传回电讯,再派出侦察机定位。补够五日的空投物资后再继续行军,用这样的方式应可维持下去。” 说完又提醒,“没得到足够补给前,队伍可不能贸然再前进。” 史迪威点点头,拍板攻占密支那计划就照木然瓦单提出又改良过的奇袭战术去实行。 大案落定后,跟着大家再讨论突击队伍组建方式,柏特诺提出抽调新30师现成的两个团进行编组。 新1军参谋长舒适存表示,目前新30师第89团还得警戒英帕尔和迪马普尔方向暂时动不了,第90团已定留作预备队,只有88团可抽调。他建议可将已运抵印度的第50师第150团抓紧换装,完成两周适应性训练后再抽调出来与88团和美军进行编组。 柏特诺刚想反对,史迪威摆摆手制止,表示同意舒适存意见。吩咐再从总指挥部直属的炮12团抽调一个装备榴弹炮的重迫击炮连,准备随时增援。 梅里尔趁机插话道:“如此正好,加拉哈德团调过来整补也需要些时间,我也能赶上带着大家继续执行任务。” “弗兰克,”史迪威侧身看着梅里尔,“我可以任命你为这支中美混合突击队指挥官,但你必须先回利多休养,让亨特上校继续代理你的职务。待突击队拿下西机场,准许你第一时间飞过去接手指挥。” 梅里尔耸耸肩,只得接受长官的好意,他这身体状况确实再经不起翻山越岭的折腾。 见众人没什么意见了,亨特放下交叉的双臂道:“总指挥,将军们。提个意见,我建议把廓尔喀营先调回利多休整,留着进攻城区时再用上他们。” 亨特清楚翻山行军有多艰难,而廓尔喀人对付爱拼刺刀的日本人作用很大,没必要让他们跟着去爬山消耗。 见史迪威采纳意见后他接着道:“先遣队60人即可,人多反而累赘。所有队员我亲自挑选,每七天补给一次,我们会在丛林中自行获取一些食物来补充。” 众人听亨特的意思是打算亲自带先遣队进山,劫掠者战绩不佳,他这个副职也憋着口气。 柏特诺望向亨特有点持怀疑态度道,“你们最好带上一些巴祖卡火箭筒,克钦人可说了,日本人在西机场有两辆坦克。” “最后一次补给时空投吧,我们轻装进山。” 亨特接纳意见,再向史迪威请示道:“攻下密支那机场后,希望总指挥能准许大家轮换下来休整。” 史迪威没说话双手支在地图桌上琢磨,劫掠者们是有些被梅里尔过度使用,但驻印军两个主力师反攻以来也没有休整过。他不希望美军显得还不如中国士兵,所以一直默许梅里尔这样做。 第四章 缅北攻略(43)暗流涌动 史迪威要考虑的还有另外层面的问题。他沉思一阵后抬头向众人道:“攻占密支那西机场日期暂定在5月12日,大家按这个时间去做准备。这次突袭行动对英国人暂严格保密,我会让钦迪特留在南面切断密支那同曼德勒方面的联系,让他们干点实事。“ 说完,他扭头回应亨特道:“亨特上校,一旦拿下机场就尽快传回讯号,那时就准你们轮换下来休整。“ 整个孟拱河谷作战计划就此落定。 史迪威随即宣布,廖、孙二师配属战车营和直属重炮团作为正面部队,先攻加迈再取孟拱,再组建一支3000余员的中美混合突击队奇袭密支那。 突击队整个远程行军补给及后续攻城所需空中支援都由布林德负责。由威廉·皮尔斯上校指挥克钦游击队,横穿过库邙山沿迈立开江公路南下袭扰,将日军注意力吸引到密支那北边,掩护中美混合突击队行军。 中美混合突击队则做了优化编组。廓尔喀步枪营返回利多休整,其余劫掠者除去伤病员加上后备队共1400余人,抽调900人与新30师88团编组为k、m两个纵队,配属新22师山炮第4连,分别由金尼逊和麦基指挥,作为左翼队配合进攻密支那城区。再抽调300名劫掠者与第50师150团一部编组为h纵队,配属一个全是美军组成的山炮排,h纵队暂由查尔斯·奥格中校带队归亨特指挥,作为右翼队负责攻占西机场。余员做好战备以随时增援。 会议结束后,布林德奉命留下来再跟史迪威、柏特诺讨论后续空运安排细则,众人陆续走出大厅,按计划下去部署实施。 一直候在门外等着会议结束的托尼,按亨特事先吩咐,将一盒巧克力饼干递给辛苦翻译的小护士以示感谢。 娇小的南雪伊沃见状一愣,赶忙摆手表示婉谢。托尼不由分说,抓过她的手,就把饼干硬塞过去给她,拗不过的南雪伊沃红了脸,低头羞涩地轻声说了句谢谢,抓着饼干小兔子样的快速转身离开了。 亨特在一边见托尼看着小护士离背的背影出神,微微一笑,上前拍拍托尼肩膀,招呼他跟自己回营帐去。 攻略孟拱河谷计划定下没几天就到4月中旬,缅甸最酷热的时节终于来了。 利多的军营里,铁皮屋顶被烈日烤得滋滋作响。劫掠者们待后备队员到来,经过整补划分后,就从沙杜渣出发,前往进入库邙山大山前的太克利村镇集结,等待中国部队前来会合编组。 太克利是个坐落在山坳里的小村落,十几栋竹木结构的吊脚楼scattered在一条浑浊的小溪两岸。村子周围是望不到边的原始丛林,高大的龙脑香树直插云霄,树冠层叠如盖,将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落在腐叶堆积的地面上。 26日,按编组人限精简后的中国团陆续抵达太克利。 亨特去跟第150团团长黄春城交涉,发现他们竟携带着大量重装备——四门75毫米山炮、十几挺重机枪、成箱的弹药和补给,甚至还有两门迫击炮。原来这是柏特诺老想着一举拿下密支那的特意安排,他幻想突击队能像正面部队一样展开强攻。 亨特哭笑不得。他已在胡康河谷吃过带着重装备翻山的苦头——去年冬天,一支携带重武器的巡逻队在穿越那加山时,因为一门迫击炮的炮架卡在悬崖缝隙里,导致整支队伍暴露行踪,遭到日军伏击,损失了二十多人。 “黄团长,“亨特用生硬的中文说道,又借助翻译顾岩盛补充,“我们这次要走的是库邙山的原始森林,没有路,只有野兽走的兽径。这些炮——“他指着那几门山炮,“需要十六个人才能抬动一门,遇到悬崖怎么办?遇到沼泽怎么办?“ 黄春城是个三十出头的湖南汉子,黄埔七期出身,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刚毅。他皱着眉头:“亨特上校,柏特诺参谋长说,拿下机场后可能需要强攻城区,没有重火力支援,弟兄们会白白送死。“ “拿下机场后,“亨特耐心解释,“会有空运补给,会有后续部队,会有炮兵。但现在,我们首先要活着到达机场。每一磅多余的重量,都会让一个人倒在路上。而倒下的那个人,可能正是攻城时最需要的爆破手或者医护兵。“ 两人僵持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亨特做出让步:保留两门迫击炮和四挺轻机枪,其余全部卸下,由后续部队运送。同时紧急从利多调来更多的轻武器——m1***、汤姆逊***和手榴弹,替换那些沉重的装备。 这一来一去,多耽搁了两天。 这两天里,亨特亲自组建先遣队。 先遣队由亨特亲自组建,连他在内共有30名劫掠者。这些劫掠者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有在菲律宾丛林作战三年的,有从瓜岛血战中活下来的,每个人的制服上都别着至少两枚战役勋章。他们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像一群蓄势待发的豹子。 木然瓦单这边挑出20名精壮的克钦士兵。克钦人是缅甸北部的山地民族,身材矮小但肌肉结实,能在丛林中连续行军十几个小时而不显疲态。他们穿着自制的靛蓝布衣,头上缠着红布巾,腰间别着大缅刀和弓箭,背上还背着英国李恩菲尔德步枪。 还有10名包括译员在内身手敏捷的中国士兵加入队伍。亨特对顾岩盛印象不错——这个来自云南腾冲的年轻人,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和克钦语,曾在滇缅公路做过翻译,对缅甸北部的地形了如指掌。与另外一名懂克钦语的云南籍译员贺胜一起被选中,加入了先遣队。 换装间隙,雄狮和闪电带领两个纵队准备要先行,布林德也专门过来跟三巨头道别。 布林德先给了亨特两大罐请杨希真专门调制用来防蚊蚁蚂蟥的草药膏,他在野人山的经历让他很快就研制出来一种药膏,能让蚂蟥不敢近身——在缅甸丛林里,蚂蟥是最可怕的敌人之一,它们从树叶上、草丛中、甚至空气中无声无息地落到人身上,吸血时分泌麻醉液,等人发现时往往已经失血过多。 “这药膏抹在领口、袖口、裤脚,“布林德叮嘱,“每四小时补一次。杨希真说,里面加了某种克钦人秘传的草药,味道能驱散蚂蟥。“ 然后,布林德拿出一对打磨光亮的紫檀木烟斗转交麦基。烟斗色泽深沉,纹理细腻,斗钵处还刻着精致的藤蔓花纹。 “这是梅里尔当初答应送给你的,“布林德说,“他在医院还惦记着呢,让我一定转交。“ 麦基接过烟斗,眼眶微红。布林德再递给情绪不太高的雄狮一个木盒子。 金尼逊打开一看,是瓶酒液颜色深浓的雅文邑白兰地。瓶身标签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chateaudubade,1924“。 “20年的,好!“看到好酒雄狮终于高兴点了。金尼逊是个嗜酒如命的人,在利多时曾因为偷喝军需官的威士忌而被关过三天禁闭。 “弗兰克专门送你的,留路上喝吧。查尔斯已经给总指挥申请过了,等拿下密支那大家就可以轮换下来休假。“ 布林德知道他不高兴的原因——金尼逊的未婚妻上个月来信,说已经在考虑取消婚约。在这个年代,等待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军人,对任何女人来说都是太过沉重的负担。 雄狮冲布林德笑了笑,摇摇头把酒装回盒子说:“这么珍贵的好酒我可舍不得路上喝。先收着,等拿下密支那大家一起庆祝享用吧!“ 他俩跟布林德、亨特拥抱互致保重后,便带着队伍跟在克钦游击队后面,沿工兵开出的便道横穿到库邙山东侧再往南行军。 到29日一早,亨特跟大家训完话挨个检查装备。 天空刚泛起鱼肚白,太克利的薄雾还未散去。先遣队员们排成一列,亨特从队首走到队尾,仔细检查每个人的装束。 “鞋带,系双结。“他蹲下身,帮一个新兵重新系好靴带,“在丛林里,松开的鞋带会缠住藤蔓,让你摔断脖子。“ “水壶,装满。不是装一半,是装满。今天开始,我们可能三天找不到干净水源。“ “弹药,检查底火。潮湿是子弹最大的敌人。“ 先遣队员们携带着被亨特压缩到极限的随身物品:一把m1***或汤姆逊***,四个弹匣,两枚手榴弹,一把****,一卷防水绷带,一个指南针,一张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地图,以及三天的k口粮。 十头骡子则驮着够大家五天的补给:20箱c口粮——那些被称为“铁口粮“的罐头,有炖牛肉、豆类和饼干;10箱d口粮——巧克力棒,高热量,是紧急行军时的能量来源;4箱骆驼牌香烟,在丛林里,一支烟有时比食物更能提振士气;以及两大包饮水消毒药片和医疗包,还有那两大罐草药膏。 奥格带着h纵队在他们之后迟一日出发。h纵队有三百人,携带更多的弹药和一门山炮,行军速度会比先遣队慢很多。大家按预定计划赶在5月12日,与雨季相连的日子前到达密支那汇合攻占西机场。 托尼原本被安排在奥格这边大部队,但他执意要跟着亨特。 “上校,“托尼站在亨特面前,眼神坚定,“您不能在这时候把我扔下。“ “托尼,先遣队是尖刀,是最危险的任务,“亨特皱眉,“奥格那边相对安全——“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跟您去,“托尼打断他,“您教过我,一个士兵最重要的不是枪法,是身边的兄弟。我的兄弟都在先遣队。“ 亨特拗不过,瞒着布林德把他编入先遣队一同出发。 检查完毕,队伍出发。 威廉·拉芬少校与木然瓦单带着十名背负着弓箭和大缅刀的克钦士兵在前开路。拉芬是个瘦高的德州人,曾在德州骑警队服役,追踪术一流。木然瓦单则是克钦游击队的副队长,皮肤黝黑,眼神像鹰隼般锐利,能在丛林中通过树叶的细微颤动判断风向和距离。 亨特带着其余人赶着骡子跟在后面,从太克利南下进入库邙山,穿越原始森林向密支那行进。 库邙山的原始森林是另一个世界。 高大的龙脑香树、柚木和红木遮天蔽日,树冠层在百米高空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绿色穹顶。地面几乎见不到阳光,只有些喜阴的蕨类和苔藓在腐叶层中艰难生长。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某种甜腻的花香,那是某种叫不出名字的兰花在盛开。 第一天的行军相对顺利。工兵们之前开辟的便道虽然狭窄,但还能辨认。克钦士兵们像幽灵一样在前方穿梭,用砍刀劈开挡路的藤蔓,不时发出模仿鸟叫的哨声,与后方保持联系。 但第二天下午,天气变了。 乌云从西北方滚滚而来,瞬间吞没了天空。紧接着是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树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汇成无数条小溪从树冠层倾泻而下。不到半小时,地面就变成了及踝的泥沼。 “雨季提前了!“亨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加快速度!找到高地扎营!“ 队伍在雨中艰难跋涉。骡子不时陷入泥沼,需要几个人合力才能拉出来。克钦士兵们脱下布鞋,赤脚走在泥地里,反而比穿靴子的美国人更加灵活。 天黑前,他们找到一处稍高的山脊扎营。没有帐篷,大家只能靠着树干,用防水布搭成简易的遮蔽。雨一直下到半夜,亨特蜷缩在一棵大树下,听着雨水敲打防水布的声音,想起远在弗吉尼亚的妻子和两个女儿。上个月收到的信里,小女儿说她在学校的朗诵比赛中得了第一名,信纸上有她用蜡笔画的一家四口,歪歪扭扭的,但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第三天,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便道在昨天的大雨中几乎被冲毁,前方是密不透风的原始丛林。木然瓦单带着克钦士兵用砍刀开路,每小时只能前进不到一公里。藤蔓像巨蟒一样缠绕在树木之间,带刺的灌木划破衣服和皮肤,某种不知名的昆虫在耳边嗡嗡作响,时不时落在脖子上留下一个红肿的包。 亨特让所有人抹上杨希真的草药膏。药膏呈深绿色,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有点像薄荷混合着某种辛辣的香料。神奇的是,抹上之后,蚂蟥果然不再靠近——亨特亲眼看到一只蚂蟥从树叶上落下,在距离一个士兵手臂几厘米的地方突然转向,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 第四天中午,队伍遭遇了一条湍急的溪流。 溪水原本只有几米宽,但昨天的大雨让它暴涨,水流浑浊湍急,夹杂着树枝和泥沙。拉芬用绳索测量了一下,最深处已经没过了胸口。 “必须过去,“亨特看着地图,“绕路要多走两天,我们没有时间。“ 他让克钦士兵在两岸之间拉起绳索,然后命令骡子先过。骡子们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但最终还是挣扎着爬上了对岸。接着是士兵们,两人一组,互相搀扶着涉水而过。 亨特和托尼最后一组过。走到溪流中央时,托尼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水流冲倒。亨特死死抓住绳索,另一只手抓住托尼的背包带,感觉自己的手臂快要被扯断。湍急的水流冲击着胸膛,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眼前一阵阵发黑。 “抓住!别松手!“亨特吼道。 托尼在水中挣扎,头盔被冲走,金色的卷发贴在脸上。他拼命抓住亨特的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终于,岸上的士兵合力将他们拉上岸。托尼趴在岸边剧烈咳嗽,吐出几口水,然后抬起头,给了亨特一个虚弱的笑容:“上校,我欠您一条命。“ “记下就行,“亨特喘着气,“等拿下密支那,请我喝金尼逊那瓶白兰地。“ 第四章 缅北攻略(44)先遣队伍 密支那,伊洛瓦底江畔的日军守备司令部。 这是一栋两层的木结构建筑,原来是英国殖民者的俱乐部,被日军占领后改成了司令部。二楼有个宽敞的露台,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和蜿蜒的伊洛瓦底江。 丸山房安这会正坐在二楼窗边一个人喝着闷酒。 他面前桌上摆着份托人从方面军转来的英帕尔战报,全是坏消息。牟田口廉也指挥的“乌“号作战进攻很不顺利,英军在印度边境的防线固若金汤,日军伤亡惨重,补给线被盟军空军切断,前线士兵已经开始吃野草和树皮。 丸山房安今年四十二岁,陆士二十四期出身,曾在关东军服役多年。他身材矮壮,方脸,剃着标准的陆军式寸头,左脸颊上有一道从青岛战役留下的伤疤。与大多数日军军官不同,他不怎么喜欢大声呵斥部下,反而常常一个人沉思,这在等级森严的日本军队中显得格格不入。 眼下驻印军攻势正盛,已逼近孟拱河谷。他的第1大队被调往滇西至今未归,那是他手下最精锐的部队,五百多人,现在只剩下一纸调令和无尽的等待。第2大队被他派到城北外的瓦扎,警戒孙布拉蚌公路可能南下的敌军——那是一条穿越丛林的古老商道,克钦人知道,中国人知道,但地图上没有标注。 而田中新一师团长新近又把他的第3大队调去对付孟拱西南面铁路沿线的钦迪特空降旅。那些英国“红魔“像跳蚤一样在后方捣乱,炸桥梁、毁铁路、袭击补给站,让方面军头痛不已。 密支那守备兵力愈加单薄。丸山房安手边现在只剩下一个不满编的大队、一个炮兵中队、几个后勤单位和一支由朝鲜慰安妇组成的“后勤服务队“。总共不到两千人,却要防守一座城市和一个机场。 他几次去信,甚至越级向第33军司令部请求增加守备兵员,却总被拒绝。理由是眼下大本营全面进攻即将展开,本多政材被要求分散兵力守住缅北、滇西各要点,实在抽不出兵力支援他。 本该最关心密支那的辻政信,最近正忙着“金百合计划“的事,一时也顾不上。 “金百合“——丸山房安冷笑一声,灌下一大口清酒。那是大本营策划的秘密行动,据说与东南亚的宝藏有关。辻政信那个野心家,满脑子都是功名利禄,哪管前线将士的死活。 丸山房安除了被要求继续增强防御工事,现在还要负责给加迈、孟拱那边输送补给,因为第18师团储备武器弹药的主仓库就设在密支那。他感觉自己像个运输大队长,每天看着堆积如山的物资被运走,却无力补充自己的兵力。 又吞下一口酒,望着窗外的江水出了会神。 伊洛瓦底江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几艘渔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缅甸渔民似乎对战争毫不在意,依旧撒网捕鱼,如果不是城市里飘动着太阳旗,一切都像是和平时代的景象,让人觉得战争似乎离得还很远,枪炮声只是另一种风景。 所以这种景象难免让已经被战争反复磋磨的人们体会到宝贵的安宁之时,难免生出更多的想法。因此,当丸山房安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也就再正常不过。 这场战争已经打了太久,从满洲到上海,从南京到武汉,从马来亚到缅甸。他见过太多的死亡,太多的毁灭,太多的所谓“荣耀“背后堆积如山的尸体。有时候他会在梦中看到那些死去的士兵——中国的、英国的、印度的、缅甸的、日本的——他们站在雾气中,沉默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让他无法承受的平静。 “井川君。“他放下酒杯,喊道。 井川永得命上楼。他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秀,更像一个书生而不是军人。他穿着整洁的军服,但袖口有些磨损,显示出勤务工作的繁忙。 “去把爱田子接来司令部。“丸山房安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井川永低头应命,转身下楼。跨上停在门口的挂斗摩托车,就向兵营旁的慰安所骑去。 每次接到这样的任务,井川永心情都很复杂。 慰安所设在兵营西侧的一排平房里,原来是英国人的仓库。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看到井川永的摩托车,懒洋洋地敬礼放行。院子里晾着些女人的衣物,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其实很想见到爱田子,但又有些厌恶以这样的方式见到她。 爱田子——他其实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真名。慰安所里的女人都不用真名,她们是“军国之妻“,是“慰安妇“,是任何名字,唯独不是她们自己。但井川永第一次听到她说话,是在三个月前的一个深夜。他奉命送药品来慰安所,在走廊里听到一个房间传来低低的歌声,是日本的童谣《红蜻蜓》: “晚霞中的红蜻蜓,请你告诉我,童年时代遇到你,那是哪一天?“ 歌声沙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井川永站在门外,听完了整首歌,然后悄悄离开,没有打扰。 后来他知道,唱歌的女人叫爱田子,她不过二十出头,圆脸,眼睛很大,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酒窝,比起一般女子来她多了几分妩媚,所以在慰安所里,她是最受欢迎“,因为她会唱歌,脾气也非常好。 井川永每次接送她,都会故意绕远路,多骑几分钟。爱田子坐在摩托车挂斗里,很少说话,但有时会指着路边的花或鸟,轻声说几句。井川永发现,她对植物很有研究,能叫出很多缅甸花草的名字——那是她在慰安所院子里种菜时学的。 “井川先生,“有一次她突然问,“您为什么会来缅甸?“ 井川永愣了一下。他想起入伍前的自己——东京帝国大学文学部的学生,梦想是成为一名作家,写关于日本乡村的小说。但是,他又想起父亲——一个小学教师,在他和母亲、妹妹送父亲上火车时从来没想过他会不再回来。他想起母亲和妹妹在他出征时到街上请求每人为他祈福,缝上的千人…… “为了国家。“他最终这样回答,声音干涩。 爱田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一根针,刺进井川永的心里。 他们这些学生军,由于有学历基础入伍即为士官,能够免除挖掘工事等苦役,因此极不受那些低层老兵待见,经常被欺辱。跟井川永同批到密支那的学生军中村次郎,就被老兵们折磨得精神失常,最后中村次郎在一个深夜用步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井川永父亲曾是丸山房安的老学长,这层关系救了他。刚来那两个月,他也没少受欺凌——被派去清理厕所,被故意派去最危险的巡逻任务,被老兵们在背后嘲笑是“眼镜书生“。好在塞班岛的哥哥专门来信给丸山房安请求关照,被丸山房安调到身边做勤务官后,才没人敢欺负他了。 但那种被孤立的感觉从未消失。在军营里,他是一个异类——读过书,会写诗,不喜欢谈论“圣战“和“天皇“。老兵们在他背后叫他“女里女气的书生“,他假装没听见。 军营里的现实和理想中为天皇效命的落差摆在面前,井川永感到所信奉的武士道精神随着同伴被折磨和自己的亲身经历,正被一点点消磨掉。他越来越茫然,一度渴望上战场的欲望已大幅减淡。他曾幻想过在战场上英勇杀敌,获得勋章,成为英雄——但现在,他只觉得那一切荒谬而遥远。 突然期待这样的日子快点终结,但现实偏偏又折磨人,就眼下的情况看来,离结束似乎遥遥无期。 日日揣着这样的苦闷,心里憋得辛苦。只有在接送爱田子时,两人坐在摩托车上那段短暂相处的时光,让他略微转换一些注意力。这项有些屈辱的工作——接送慰安妇,在军队里是最低贱的杂役之一——让他反而有种难得的轻松感,甚至,还有一些愉悦。 但他明白不该产生那样的念头,更不能表露出任何情绪来。在日军军营里,感情是奢侈品,同情是软弱,和一个慰安妇会有什么更深的接触,那是绝对的禁忌。 想到这里,井川永一轰油门,摩托车加速向慰安所飞驰而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 远处,伊洛瓦底江在暮色中静静流淌,仿佛对人间的一切悲欢都无动于衷。 而在库邙山的密林深处,亨特的先遣队正在黑暗中摸索前进。他们距离密支那还有五天的路程,距离5月12日还有不到两周。雨季的云层正在北方聚集,像一张巨大的灰色幕布,缓缓覆盖整个缅甸北部。 两支队伍,两个世界,即将在同一个舞台上碰撞。 第五天夜里,先遣队在一处山洞中宿营。 这是个天然形成的石灰岩洞穴,洞口被藤蔓遮蔽,内部干燥宽敞,能容纳所有人。克钦士兵在洞口生起一小堆火,用带来的铁锅煮着c口粮的炖牛肉罐头,热腾腾的香气在洞穴中弥漫。 亨特坐在洞口,借着火光查看地图。他们已经走了将近一半的路程,按照目前的速度,有望在5月10日前后抵达密支那西机场外围。 “上校,“顾岩盛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用当地的野茶叶泡的,苦涩但提神,“木然瓦单说,前面有个克钦人的村子,叫芒允。我们可以在那里补充一些粮食,也许还能得到一些情报。“ 亨特点点头,在地图上找到芒允的位置——一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点。 “告诉他,明天一早出发。不要惊动村民,我们只需要补给,不想给日本人留下线索。“ “是。“顾岩盛转身离去,又停下脚步,“上校,托尼让我问您,那瓶白兰地——拿下密支那后,真的每个人都能喝到吗?“ 亨特笑了,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笑:“告诉托尼,如果金尼逊舍得的话。不过我觉得,那瓶酒还是留着打赌比较好——我赌奥格的h纵队会比我们先到机场。“ “那我赌先遣队先到,“顾岩盛也笑了,“赌注是一包骆驼牌香烟。“ “成交。“ 洞穴深处,士兵们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下,鼾声此起彼伏。托尼抱着他的***,蜷缩在一块凸起的岩石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亨特走过去,轻轻为他掖好被露水打湿的毯子。 “做个好梦,孩子,“他低声说,“明天还要赶路。“ 洞外,一只夜枭发出凄厉的叫声,随即归于寂静。丛林在夜色中沉睡,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着血与火的洗礼。 而在密支那的日军司令部里,丸山房安正与爱田子对坐饮酒。爱田子穿着简单的和服,头发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她轻声唱着那首《红蜻蜓》,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丸山房安闭着眼睛,手指随着节拍轻轻敲击桌面。在这一刻,他忘记了战报,忘记了兵力部署,忘记了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死亡数字。他只是听着歌,感受着酒精在血管中流淌的温热,假装自己还是一个有灵魂的人。 井川永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他看不到爱田子的脸,只能听到她的歌声。那歌声像一根细线,穿过战争的硝烟和死亡的阴影,将两个孤独的灵魂短暂地连接在一起。 他不知道,在几百公里外的丛林中,一支奇袭部队正在逼近。他不知道,这场战争即将在这个边陲小城迎来最残酷的转折。 他只知道,在这个歌声缭绕的夜晚,他愿意相信,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但他错了。等待他们的新的一天完全超乎他的预期。 第四章 缅北攻略(45)邙山之变 就在亨特带着先遣队进入库芒山十天前,中国河南地境,清晨,一层薄雾正笼罩着郑县西北黄河南岸的邙山头一带。 这是1944年4月中旬,中原大地刚刚从寒冬中苏醒。邙山头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田野里的冬小麦泛着青黄相间的波浪,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如果忽略那些纵横交错的战壕和铁丝网,这几乎是一幅宁静的田园画卷。 第一战区第85军预备第11师第31团第1营营长王鑫昌,这会正在山头高地摩旗岭的炮兵观测所巡视。 观测所设在一处天然形成的岩石平台上,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黄河河滩。王鑫昌是个三十出头的山东汉子,身材魁梧,方脸浓眉,左眉上有一道从长城抗战留下的伤疤。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间别着一把德国造二十响驳壳枪,皮靴上沾满了黄泥。 他所在的预11师负责在此警戒河防监视日军动向。预11师是个“预备师“,名义上归第85军建制,实际上兵员装备都差强人意。全师三个团,每个团不到一千五百人,武器更是五花八门——有老套筒、汉阳造,有从四川调来的士兵还带着前清时期的九子毛瑟枪。全师唯一像样点的火力,就是配属的那两门法国造75毫米山炮,还是北伐时期的古董,射程近、精度差,但总比没有强。 邙山头为郑县桥头堡,地理位置极为重要。汉、霸二王城——两座相传为楚汉相争时期遗留的土城,此前被一部日军占领作为前进据点。日军机械化部队若要渡黄河大举南下,必选此处。守住摩旗岭高地的观测所就能发挥炮兵威力瞰制周边,但一个营300多人的兵力终归有些单薄。 王鑫昌多次要求增派兵员并补充武器弹药。 上个月,他亲自跑到团部,向团长刘云瀚陈情。刘云瀚是个四十来岁的保定军校生,为人谨慎,在军中素有“刘婆婆“的绰号——不是说他像女人,而是说他做事瞻前顾后,生怕担责任。 “鑫昌啊,“刘云瀚放下手中的茶杯,将手边的文件、电报推到一边,徐徐叹了口气,“你的心情我理解。但现在全团都缺人缺枪,我拿什么给你?上个月的军饷还没发下来,弟兄们已经两个月没领到饷银了。“ “团长,“王鑫昌急了,“邙山头是郑县的门户,一旦有失,整个第一战区都要震动!“ “震动?“刘云瀚苦笑,“现在哪里不震动?滇西在打仗,缅甸在打仗,湖南也在准备打仗。委员长天天喊一寸山河一寸血,可血从哪儿来?兵从哪儿来?“ 王鑫昌无言以对。他知道团长说的都是实情。抗战打了七年,中国的血快要流干了。壮丁越抓越多,质量越来越差,有的士兵连枪都不会开,就被送上了前线。数天前,王鑫昌上报大量日军在新乡一带集结。他的侦察兵,几个化装成渔民的河南老乡带回一个可怕的消息,说新乡火车站日夜不停,军列一列接一列,卸下来的都是日军第12军的人马和装备。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他当即心头一紧,立即做了汇报,但是这个以东并未引起上头重视。 紧接着,两天前,探子又回来带回消息,他立即再次报告发现一部日军从中牟一带强渡黄泛区袭扰周边。 原本这黄泛区是1938年花园口决堤形成的,方圆数百里一片汪洋,泥沙淤积,芦苇丛生,常人难以通行,很长时间大家都将这里视为比较安全的区域,很少关注,甚至也不注意设防。但是,这次的情报确实发现日军似乎找到了某些浅滩和通道,有小股部队正在渗透。他已经感到其中情况相当不妙,如果不加关注,恐怕事态难以控制。然而,上峰却以黄河防线一贯坚固,小部日军渡河不足为患,完全没必要紧张,对他敷衍了事。 王鑫昌自然明白,就现在这局势,人和枪可代表着实力。武器弹药都掌握在上级主官那儿,谁都想多囤积些,不会轻易下放。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蒋鼎文和副司令长官汤恩伯之间矛盾重重,各怀心思,下面的部队更是各自为政。有的师长把军饷存进银行吃利息,有的团长把弹药卖给地方民团换鸦片,真正想着打仗的,反倒成了异类。 他要是还继续坚持自己的情报,要求上方予以关注和增援,这种认真劲,不仅换不来支持,反而在更上层面会被认为无异于犯傻。 但最近这些异动让他心里一直不踏实,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做好防备了,哪怕自己力量微薄,在日本军队面前完全无异于螳臂当车。 然而,他不能允许自己不去想办法,他是军人。 他在最传统的乡村长大,打小就从戏台上那些咿咿呀呀的戏文里、父辈的故事里接受了保家卫国的念想,那些守卫家园的故事是根植在骨子里的精神,那是不容质疑和挑战的基本的为人的准则。 这些年的军旅生涯虽然种种场景让他感到黑暗腐朽的官场令人无法看下去,但日本人的兽行却也是看在眼里、听在耳里,恨在心头的。现在眼前这情况,分明已经是万分危急,后果他几乎不敢想象。眼下他心里已经揣着极大的忐忑与不安,他不能违背自己作为一个军人的职责,选择不当一回事。所以不管上方什么态度,他只能尽自己的本分,做好自己的事情了。但他没想到的是,一场巨大的考验即将迅速降临他头上,需要他付出极大的代价来履行他关于军人天职的承诺,他甚至连一点思考和选择的时间与余地都没有。 这会待晨雾稍微散去些,王鑫昌举起望远镜瞄了一眼远处的河滩,顿时大惊失色。透过望远镜的圆形视野,他看到了一幅让他血液凝固的景象——几年前被炸毁破坏的黄河大铁桥,一夜之间竟重新连成一线! 那座桥是1905年比利时人修建的京汉铁路黄河大桥,1938年花园口决堤前被国军炸毁,桥身断裂,桥墩倾颓,数十年来一直横亘在黄河之上,像一具巨大的钢铁尸骸。王鑫昌记得去年冬天,他还带人乘小船靠近查看过,断裂的钢梁斜插在河水中,锈迹斑斑,根本不可能通行。 但现在,那些断裂处被临时架设的钢制桁架连接起来了。日本人连夜用架桥机利用残余旧桥墩临时连通了铁桥,桥面上甚至已经能看到日军车辆和士兵在移动! “这不可能……“王鑫昌喃喃自语,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眼睛,再次举起。没错,铁桥确实通了。而且桥北岸的河滩上,密密麻麻的黄褐色身影正在集结,像一群嗅到血腥的蚂蚁。 王鑫昌赶忙放下望远镜,声音发颤,命令身边的通信兵速去电报团部:“日军连夜修复铁桥,要大举渡河进攻了!快去!“ 那通讯兵是个十七八岁的河南娃,叫小柱子,机灵得很,素日做事十分麻溜。听到长官发令的声音都变了,他也感到大事不好,当下立即应了一声,转身就跑,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王鑫昌刚下到崖底的二线阵地,听到天空似乎传来轰鸣声。他抬头向天空中搜寻,余光便瞟见对岸铁桥头两侧冒出无数朵火光——那是日军重炮发射时的炮口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眼。 他大脑嗡的一声,立即反应过来,大叫:“卧倒!“跟着飞身一跃跳进战壕。 几乎在同一瞬间,空气中传来刺耳的嚣声——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像无数把利刃同时划破绸缎。北岸日军100多门大口径重炮同时开火,炮弹如暴风骤雨般砸到整个邙山头阵地上。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掀起铺天盖地的泥沙,复又填进战壕工事中,如同下了一场沙雨,劈头盖脸的浇下来,让人抬不起眼。王鑫昌蜷缩在战壕底部,感觉整个世界都在震动,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巨手攥住又松开,几乎崩裂,周围被炸飞的泥土和碎石像雨点般落下,砸在钢盔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打得他们的脑袋和心脏同时在震颤。 这场突如其来的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也在这短短的二十分钟内,邙山头仿佛变成了人间地狱。150毫米榴弹炮、105毫米加农炮、75毫米山炮,各种口径的炮弹轮番落下,将山头犁了一遍又一遍。有些炮弹落在岩石上,炸出巨大的坑洞;有些落在战壕里,将整条战壕连同里面的士兵一起抹去,空中和炸飞的沙土、石块同时飞起的还有无数的人的胳膊、腿脚和残躯,以及无数泼天的鲜血;有些炮弹落在树林里,将百年老树连根拔起,燃烧的树干像火炬一样飞到半空,照亮了黎明前的黑暗。 炮击后,数十架九九式俯冲轰炸机已飞临摩旗岭上空。 这些涂着旭日标志的金属死神发出刺耳的呼啸,从云层中俯冲而下,机翼下的炸弹舱打开,倾泻下无数炸弹。250公斤、500公斤的高爆弹和***在山头爆出团团火光和青烟,将山头几乎又重新翻了一遍。 王鑫昌还没回过神来,只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头顶掠过,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他短时间失去知觉,待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埋在土里,只有头和一只手露在外面。他拼命挣扎,用那只自由的手扒开身上的泥土,终于爬了出来。他这才意识到嘴里发苦,赶紧吐掉口中的泥沙,结果吐出来的全是血——牙龈被震裂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环顾四周,心沉到了谷底。 外围一线和二线阵地工事,几乎全被日军密集炮火摧毁。战壕几近被炸平,到处是弹坑和燃烧的树木。尸体——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已经看不出人形——散落在各处。一个士兵的下半身被炸飞了,上半身还在蠕动,发出微弱的**。另一个士兵被埋在土里,只露出一只手,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抓挠,无比费劲,几下之后就不再动了。 “医护兵!医护兵!“王鑫昌嘶声大喊,血泪在脸上糊成一团,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持续的爆炸声中,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再端起望远镜赶紧看了下山脚,内心一片冰凉。密密麻麻早已趁夜渡过黄河的黄褐色身影正向着山头涌来。那是日军第110师团的先头部队,至少有一个大队,分成若干波次,像潮水一样沿着山坡向上攀爬。他们穿着土黄色的军服,戴着钢盔,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在晨曦中形成一条蠕动的褐色长龙,朝着他所在的位置令人心寒的快速而来。 王鑫昌明白大势已去了。 如果此时弃阵逃脱或许能保住条命。以他的资历和人脉,只要跑到后方,随便找个理由——“弹尽粮绝“、“上级命令撤退“、“为保存实力“——都能搪塞过去。第一战区这样的“撤退“还少吗?去年豫南会战,有的部队一枪未放就跑了几十里,事后不也照样升官? 但王鑫昌清楚,河防失守身后来不及逃命的郑县老百姓不知有多少会遭殃! 他想起上个月到郑县城里采买时看到的景象——街道两旁的店铺照常营业,卖胡辣汤的老汉热情地招呼客人,学堂里的孩子们朗朗读书,城隍庙前的戏台上还在演着《穆桂英挂帅》。那些百姓不知道战争已经逼近,他们以为黄河天堑固若金汤,以为国军能守住防线,以为和平的日子还会持续下去。 如果他现在跑了,那些胡辣汤的热气、孩子们的读书声、戏台上的锣鼓,都会在日军的铁蹄下化为灰烬。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中一一掠过,他不能,他不许,他绝不放弃! 第四章 缅北攻略(46)血战摩旗岭 这摩旗岭山势虽不高,但地形险要。 山体呈圆锥形,坡度陡峭,尤其下面一、二线阵地之间仅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上山,最窄处仅容两人并行。两侧是悬崖峭壁,长满荆棘和灌木。日军不能集中冲锋,只能排成一字长蛇队逐步向上进攻——这是王鑫昌唯一可以利用的优势。 王鑫昌镇定下来,他很清楚接下来该干什么了。他已决意死战于此,能给后方守军和老百姓争取多少时间算多少,纵死亦无憾。 他传令让大家与阵地共存亡。声音沙哑但坚定,在硝烟弥漫的山头上回荡。 “弟兄们!身后就是郑县,就是河南,就是咱中国人的家!日本人想过去,得从咱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营长,“一个满脸是血的连长跑过来,“一连伤亡过半,二连连长阵亡,三连被炮弹埋在土里,正在挖人!“ “让医护兵赶紧抢救伤员,“王鑫昌冷静地吩咐,“集中轻重武器和手榴弹,分一半兵力,围绕摩旗岭上山小道紧急构筑起半环形核心阵地。另一半人沿小道至一线阵地自寻掩体铺开,居高临下对日军迅速布置好立体防御。“ “是!“连长转身跑去。 王鑫昌亲自带着几个士兵,用刺刀、工兵铲甚至双手,在碎石和弹坑中挖掘掩体。他们的手磨破了,血混着泥土,但没有一个人停下。 80米,50米……日军第110师团第163联队第2大队冲锋队迅速接近阵地前沿。 王鑫昌趴在临时构筑的掩体后,透过硝烟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黄褐色身影。他能看清他们的脸了——年轻的面孔,有些还带着稚气,但眼神中满是狂热和残忍。他们端着步枪,嘴里喊着“天皇万岁“,像一群被洗脑的野兽。 40米! “打!“ 王鑫昌大吼一声,扣动了手中捷克式轻机枪的扳机。 战壕里的捷克式轻机枪喷出火舌,7.92毫米子弹像割麦子一样扫倒蜂拥而至的日军。紧接着,集束手榴弹再投出——将四颗手榴弹绑在一起,拔掉保险销,扔出去,爆炸威力相当于一颗小型炮弹。 轰!轰!轰! 一阵火力压制住日本人第一波百人组冲击。山坡上留下了几十具尸体,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鲜血顺着坡面流下,在黄土上画出狰狞的图案。 然而日军第二支百人冲锋队又猛扑过来,丝毫不给守军片刻喘息机会。 这就是日军的“波浪式冲锋“——一波接一波,前赴后继,用人数和意志压垮对手。他们似乎不知道恐惧,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仿佛死亡只是通往神社的门票。 王鑫昌打光了机枪弹匣,抓起身边的步枪继续射击。他的肩膀被后坐力震得发麻,手指被枪栓磨出了血泡,但他没有停下。 “手榴弹!给我手榴弹!“ 一个年轻的士兵递来一颗,王鑫昌拔掉保险销,奋力扔出去。手榴弹在日军人群中爆炸,掀起一片血雾。 从当日早上战至深夜,连续八次冲锋的日军付出惨重代价。 每一次冲锋,山坡上都多了一层尸体。日军的鲜血和国军的鲜血混在一起,渗入干燥的黄土,将整面山坡染成了黑褐色。苍蝇被血腥味吸引,成群结队地飞来,在尸体上嗡嗡作响。 王鑫昌的营从最初的300多人,打到黄昏时只剩下不到100人。弹药也所剩无几,机枪子弹打光了,步枪子弹每人只剩十几发,手榴弹更是屈指可数。 “营长,“一个满脸硝烟的排长爬过来,“没子弹了!“ “上刺刀!“王鑫昌拔出驳壳枪,“等他们靠近,跟他们肉搏!“ 但日军没有给他们肉搏的机会。 最后一次冲锋前,日军停下了脚步。山坡上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伤员的**。 王鑫昌警觉地抬起头,看到日军阵地方向升起几枚绿色信号弹——那是毒气弹发射的标志。 “毒气!防毒面具!“ 但已经来不及了。预11师根本没有配发防毒面具,整个营只有王鑫昌有一副从日军俘虏身上缴获的防毒面具,还是坏的。 黄绿色的毒雾从山坡下缓缓升起,像一条条毒蛇,顺着风向飘向国军阵地。那是芥子气和路易氏剂的混合毒气,吸入后喉咙灼烧,眼睛流泪,皮肤起泡,严重时窒息而死。 士兵们开始咳嗽、呕吐,有的抓着自己的喉咙倒在地上翻滚,有的眼睛红肿失明,跌跌撞撞地乱跑。毒雾中,日军的身影再次出现,这次他们戴着防毒面具,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像一群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王鑫昌用湿毛巾捂住口鼻,但毒气还是渗入肺中,火辣辣地疼。他看着身边的弟兄一个个倒下,看着毒雾弥漫中逐渐逼近的日军,知道最后一刻到了。 他最后悲怆地看了眼毒雾弥漫的山河。 黄河在远处静静流淌,夕阳将河水染成血色。对岸的村庄升起炊烟——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他想起远在山东老家的母亲,想起临行前她塞给他的那双布鞋,想起她说“昌儿,打完仗就回来,娘给你包饺子“。 他想起郑县城里那个卖胡辣汤的老汉,想起学堂里孩子们的读书声,想起戏台上的穆桂英——“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 “弟兄们!“他嘶声喊道,声音被毒气灼得沙哑,“咱们没给中国人丢脸!走!“ 他带着十几个已弹尽的伤兵,集体跳崖殉国。 悬崖下是黄河的支流,水流湍急,岩石嶙峋。十几条身影从崖顶跃下,像十几只折翼的飞鸟,消失在暮色中。 戴着防毒面具攀着绳梯的日军中队长藤原惇,带着多名士兵率先冲上山头。 藤原惇是个三十来岁的陆军中佐,京都人,毕业于陆军士官学校第45期。他身材瘦削,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个学者而不是军人。与其他日军军官不同,他对中国文化颇有研究,能读《论语》,会写汉诗,在军中是个异类。 他摘下防毒面具,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阵地上到处是尸体——中国士兵的尸体。他们有的趴在战壕边,手中还握着打光子弹的步枪;有的靠在岩石上,刺刀插在胸前,是自杀的;有的互相抱在一起,似乎是在毒气中互相扶持到最后。 而在悬崖边,他看到了最震撼的一幕—— 十几具尸体散落在崖底的岩石上,被河水冲刷着。他们的姿势各异,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俯卧水中,但每一具都保持着完整的形态——没有投降,没有逃跑,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战斗。 藤原惇走到悬崖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支步枪。那是一支汉阳造,枪托已经断裂,枪管上还留着主人的体温。他轻轻抚摸着枪身上的刻痕——那是主人用刺刀刻下的,歪歪扭扭的三个字:“还我河山“。 他大为震撼。 在日军的情报中,中国军队被描述为“一触即溃“、“望风而逃“。但眼前这支部队,这支装备低劣、补给匮乏的预备师部队,却战斗到了最后一刻。他们没有毒气弹,没有飞机,没有重炮,只有血肉之躯和不屈的意志。 藤原惇站起身,面向悬崖,深深鞠了一躬。 “值得尊敬的对手,“他低声说,用的是中文,“愿你们的灵魂安息。“ 然后他转身,一面急报已拿下邙山头,一面将目睹的一切写入当天战报。 他在战报中写道: “邙山头之战,敌预11师第1营约三百人,据险死守,抵抗极为顽强。我军施放毒气后始克之。敌营长以下全部战死,无一生俘。此等精神,实令人敬畏。望我军将士以此为鉴,勿轻敌,勿骄纵。“ 日本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内,冈村已经闻报邙山桥头堡拿下,中方炮兵阵地已毁,黄河防线被凿开缺口。心中大喜。这个六十来岁的老将,看起来身材矮小但腰板挺直,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半眯着,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作为日军中最富谋略的将领之一,曾在华北推行“治安强化运动“,发明“囚笼政策“,是中共八路军最头痛的对手。此刻他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用指挥棒指着邙山头的位置,对周围的参谋们说道:“诸君,一号作战的第一步,成功了。“带着一切顺利的豪情,他即令大军连同数百辆装甲坦克迅速自黄河大铁桥渡河,分别扑向郑县、洛阳。 按照大本营施行的“一号作战“整体方案,华北方面军负责进攻河南这段“扣“号作战,目标是为打通平汉铁路,为后续规模更大的“投“号作战开路。 “一号作战“是日军在战争末期发动的最后一次大规模战略进攻,也是整个二战中日军规模最大的陆战战役。其目标是打通从中国东北到越南的“大陆交通线“,摧毁中国境内的盟军空军基地,扭转太平洋战场失利带来的战略被动。 “扣“号作战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湖南战场的“纵“号作战、广西战场的“横“号作战。日军动员了五十多万兵力,相当于当时中国关内日军总兵力的三分之一。 冈村很清楚的知道,这是一场豪赌。日本的国力已经枯竭,太平洋战场上节节败退,海上交通线被美军潜艇切断。如果不能打通大陆交通线,驻东南亚的百万日军将陷入孤立,整个“大东亚共荣圈“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塌。 但他也清楚,中国军队——尤其是第一战区的部队——已经疲惫不堪。七年抗战,中国的经济濒临崩溃,军队缺饷少粮,士气低落。更重要的是,第一战区内部矛盾重重,蒋鼎文和汤恩伯不和,各部队保存实力,互不救援。这正是他等待的机会。 “传令,“冈村随手放下指挥棒,“第12军主力迅速渡河,向郑县、洛阳推进。第110师团沿平汉铁路南下,第62师团向西迂回,切断洛阳退路。务必在雨季到来前,打通平汉铁路全线!“ “哈依!“参谋们齐声应命。 冈村缓缓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他想起年轻时在中国做情报工作的日子,那时他化装成商人,走遍华北大地,对这片土地的山川河流、风土人情了如指掌。他曾真心欣赏中国文化,甚至想过退役后在中国开一间书院,教日本学生学习中文。 但战争改变了一切。现在,他是侵略者,是屠夫,是这片土地上无数冤魂的仇人。他偶尔会想起那些在“三光政策“中被烧毁的村庄,那些在细菌战中痛苦死去的百姓,那些在集中营里被折磨致死的战俘。但他很快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在战争中,仁慈是软弱,同情是罪过,只有胜利才是唯一的道德。 “报告!“一个参谋匆匆进来,“方面军司令部来电,询问扣号作战进展。“ “回电,“冈村冷静的转过身,面无表情,“邙山头已克,黄河防线突破。大军正在渡河,预计三日内攻占郑县,一周内兵临洛阳城下。“ “哈依!“ 参谋退下后,冈村再次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语。他知道,这场战役即使胜利,也无法改变日本最终失败的命运。美国的工业机器正在全速运转,b-29轰炸机很快就会从中国的基地起飞,将日本本土化为火海。但作为一名军人,他只能服从命令,将战争进行到底,直到最后一刻。 而在邙山头的悬崖下,王鑫昌和弟兄们的遗体被河水冲刷着,顺流而下。他们的鲜血融入了黄河,融入了这片他们誓死保卫的土地。也许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有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有人会讲述他们的故事。但在1944年4月的那个黄昏,他们只是无数无名英雄中的一员,用血肉之躯,在历史的长河中激起了一朵小小的浪花。 第四章 缅北攻略(48)各谋其事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蒋中正那句“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国分忧“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更深的沉默。将领们或低头看表,或假装整理文件,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个人敢直视委员长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窗外的黄葛树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江轮的汽笛声,悠长而凄厉,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何应钦清了清嗓子,似乎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太了解蒋中正的脾气了——此刻任何推诿之词,都可能成为引爆炸药的火星。 陈诚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在会议桌上游移。作为军政部长,他本该第一个站出来表态,但第九战区的压力让他选择了谨慎。长衡会战的阴影已经笼罩在湖南上空,他不能让自己的嫡系部队在这场看似无望的增援中消耗殆尽。 李宗仁坐在角落,面色凝重,桂系首领曾经台儿庄大捷的辉煌早已褪色,如今的他更像一个旁观者,冷眼旁观着中央军的内耗。他知道,无论豫中战局如何,桂系的利益都不能受损。 薛岳,长沙三次击退日军的“老虎仔“此刻也沉默了,他的第九战区即将面临日军更大规模的进攻,每一支部队都是守土的筹码,轻易不能动用。 顾祝同、刘峙、蒋鼎文、汤恩伯……这些曾经叱咤风云的名字,此刻都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各怀心思。 见没人承头,坐下首身材矮壮的兵工署署长俞大维忍不住开口说出另一个严峻问题。 这个四十七岁的中年人,身材矮壮,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个大学教授而不是军人。他是蒋中正最欣赏的技术官僚之一,先后留学美国哈佛大学、德国柏林大学,有哈佛博士学位,精通数学、物理和哲学,堪称一代学霸。在柏林大学求学期间,他曾师从爱因斯坦学习相对论,与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普朗克有过学术交流。回国后,他本可以在清华或北大做一名安静的学者,但抗战的烽火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抗战爆发后,他毅然投笔从戎,主持兵工署工作,负责全国军火生产和调配。七年来,他在重庆、昆明、桂林等地建立了数十家兵工厂,组织生产步枪、机枪、弹药,甚至尝试仿制德国火炮。他的工作枯燥、繁重、充满挫折,但他从未抱怨。 此刻,这位无党无派的技术官僚,用他那带着浓重浙江口音的普通话,说出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不敢明说的事实: “委座,眼下***弹的原材料十分短缺,前线部队枪支弹药匮乏,恐怕要早做准备。“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蒋中正皱眉问道:“匮乏到什么程度?“ 他一直很欣赏和信任这个先后留学美国、德国,有哈佛博士学位堪称一代学霸的下属。在满朝文武或唯唯诺诺或各怀鬼胎的当下,俞大维的直率和专业是他少有的慰藉。 俞大维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份报表,推给蒋中正。报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各兵工厂的原料库存——铜、铅、锡、钨砂,以及从印度转运来的美国钢材。 “根据现有库存量和各战区统计数据,“俞大维直白回禀,“如果跟日本人全面开战,估计撑不了两个月。“ 两个月!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这意味着,如果日军持续进攻,中国军队将在两个月内弹尽粮绝,不得不以血肉之躯对抗日军的枪炮。没有子弹的步枪不如烧火棍,没有炮弹的火炮不如摆设。两个月,就是这场战争的生死线。 蒋中正盯着报表,脑子里却在不停计算。他知道兵工署的困难——滇缅公路被切断后,外援物资只能依靠“驼峰航线“空运,数量有限;国内原料产地大多沦陷,剩下的也在日军轰炸和封锁下难以开采。但他没想到,情况已经严峻到这种地步。 “此外,“俞大维见大家面面相觑,又补充了一个都清楚而不能明说的事情,“前两日一批紧急运送到豫中前线的武器弹药被地方武装夺走,也可能是被友邻部队私下截留,情势已经非常混乱。“ 这是国民党军队的痼疾——派系林立,各自为政。前线急需的物资,经常被沿途的地方军阀、保安团甚至友邻部队截留。有的转手倒卖,有的囤积自用,真正送到前线士兵手中的,往往十不存一。 俞大维是无党无派的技术官僚,没有派系包袱,所以敢说这话。但他的直言,也让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 听完俞大维所言,蒋中正沉默了好一会。 前线军用物资都敢拦截,可见他治下的重庆政府权威被无视到何种程度。他想起年初到河南视察时的情景:沿途的士兵面黄肌瘦,穿着破烂的军装,有的甚至连鞋都没有,赤脚站在寒风中。他问一个连长为什么没发棉衣,连长苦笑着说:“委座,棉衣发到师部,就被师长扣下卖给商人了。我们连一件都没见到。“ 他当时大怒,下令查办,但最终不了了之——那个师长是某派系的骨干,动他会引发连锁反应。 上行下效,大家都在或明或暗囤积战略物资。蒋鼎文在洛阳囤积粮食和药品,汤恩伯在河南收编地方武装扩充实力,何应钦在参谋总部安插亲信,陈诚在第九战区建立独立王国……每个人都在为战后的权力格局做准备,仿佛抗战胜利已经板上钉钉。 蒋中正也明白,俞大维这番话是提醒自己必须尽早做出应变抉择。 其实他在贵州的山区里也藏着数千吨多年囤积起来的军火。那是多年来从各种渠道积攒下来的——美援、苏援、自产、甚至从黑市购买的。步枪、机枪、弹药、手榴弹,甚至还有几十门迫击炮和几门山炮。这些军火藏在遵义以北的深山溶洞里,由他的心腹嫡系部队看守,连军政部都不知道具体位置。 但那是考虑留着战胜日本后对付延安的,不能动。 这是他的心腹之患。自从1927年清党以来,国共之间的血海深仇就从未消弭。抗战爆发,两党被迫合作,但蒋中正从未放松对中共的警惕。皖南事变、封锁陕甘宁边区、派遣胡宗南大军驻守西安……每一步都是为了遏制中共的发展。那批藏在贵州的军火,就是他预留的后手——一旦抗战结束,国共决裂,这些武器将成为他“剿共“的资本。 日本人这次用兵规模空前,大有一赌国运之势,日寇统帅不是傻子,他知道日本的国力已经枯竭,但他更知道,中国军队——尤其是第一战区——已经腐朽到了极点。这是最后的机会,是“一号作战“的核心判断。 虽不清楚日方真正战略目标所在,但蒋中正知道,日军在河南的进攻只是开始,接下来湖南、广西都将面临压力。这是一场全线进攻,是一场赌上日本国运的豪赌。 手上保留的两张底牌看来必须得打一张出去了。 第一张底牌,就是贵州山区里那数千吨军火。但那是“剿共“的本钱,动了它,战后对付中共就会捉襟见肘。 第二张底牌,是正在云南整训的二期远征军。那是由美军装备和训练的精锐部队,史迪威一手打造,战斗力远超国内部队。但远征军的调动需要美国人的同意,而史迪威与他矛盾重重,未必愿意配合。 权衡利弊后,蒋中正开口宣布:“我打算调派云南方面二期远征军渡过怒江,配合缅北中美联军反攻,加快打通中印公路,争取更多战略物资支撑国内战局。“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像炸开了锅。 众人听委员长的意思,是要把压力分摊到大家头上,一时竟反对居多。 “委座,“何应钦第一个站出来,“滇西远征军正在整训,尚未完成全部美式装备换装。此时仓促出动,恐难发挥应有战力。“ “是啊,“陈诚附和道,“而且怒江天险,渡江作战风险极大。万一失利,不仅损失精锐,还会动摇滇西防线。“ “委座,“刘峙也插嘴,“远征军的补给全靠美军空运,若抽调北上,云南的补给线就会中断。不如让他们就地防守,待机而动。“ 有人甚至干脆提议:“应该把换了美式装备的滇西远征军调到华中应急才对!“ 这个提议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众所周知美国援华物资武器装备全被美方掌控,一直由史迪威负责分配,九成以上都给了驻印军和滇西的y部队,连中央军嫡系都难分到一杯羹,各方对此不满已久。 “史迪威那个美国佬,“汤恩伯愤愤地说,“把好东西都给了云南那帮人,我们前线部队连子弹都要数着用。现在日本人打到家门口了,他倒好,还在缅甸丛林里慢悠悠地修路!“ “就是,“蒋鼎文也趁机发泄,“美援物资分配不公,早就该调整了。应该把驻印军调回来,或者让史迪威把物资多分一些给国内战场。“ 会议室里一片嘈杂,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辩护,每个人都在把责任推给别人。没有人真正关心豫中的战局,没有人真正在乎前线将士的生死,没有人真正想过国家的存亡。 眼看内忧外患,大厦将倾之际,每个人却只顾打自己的小算盘。 蒋中正感到寒心不已。 他看着这些曾经并肩作战的袍泽,这些曾经信誓旦旦“为党国尽忠“的将领,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凉。这就是他的班底,这就是他赖以支撑这个国家的柱石?一群在危难时刻各怀鬼胎、互相倾轧的政客? 此前他一直顶着美方压力,舍不得动用已编成辖两个集团军的y部队其实有苦难言。除了严防中共的胡宗南部就只剩这支整装好的生力军了,家底实在不厚。 胡宗南的部队驻扎在西安至潼关一线,名义上是防备日军西进,实际上是封锁陕甘宁边区。那是他对付中共的王牌,绝不能动。一旦胡宗南部调离,中共的八路军、新四军就会像脱缰的野马,在华北、华中肆意扩张。那是比日军更可怕的心腹之患。 现在日本人一反常态,打破平衡全面进攻,枪弹物资顿显短缺。只有动用这张底牌,加快打通中缅印通道获得更多美援物资渡过眼前危机,否则在日本人强力打击下,军事要崩盘那一切都完了。 他强压内心的极度不满,在一片嘈杂声中起身迎着众人,目光阴沉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蒋中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像两把锋利的刀子,在每个人脸上来回切割。 “滇西远征军,即刻准备渡江反攻。目标——配合驻印军,打通中印公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何应钦身上:“参谋总部立即制定作战计划,十日内报我核准。“ “是……“何应钦低下头,不敢反驳。 “另外,“蒋中正继续说道,“通知美方,我们需要更多的空运配额。驼峰航线的物资,优先保障远征军和国内战场。“ “史迪威那边……“陈诚犹豫道。 “我会亲自给他发电,“蒋中正冷冷地说,“他要是不同意,就让他来重庆,当面跟我说。“ 转头吩咐侍从:“即刻拟电,通知卫立煌,立即准备渡江反攻!“ 卫立煌——远征军司令长官,蒋中正的嫡系将领之一。此人作战勇猛,指挥果断,是蒋中正手中为数不多的可用之将。但卫立煌与中共关系暧昧,抗战期间曾多次与八路军合作,这让蒋中正颇为忌惮。此刻用人之际,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下达完这条命令后,他自觉已无心力再和眼下这帮离心离德的下属们继续耗。 他看着这些或低头、或侧目、或面面相觑的将领,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厌倦。七年来,他在这张会议桌上度过了无数个日夜,讨论过无数次战局,做出过无数个决定。但每一次,都要面对推诿、扯皮、算计和背叛。 “何总长,“他吩咐何应钦,“主持余下来的会议部署安排,将结果通报我。“ 然后拉下脸,拂袖而去。 云岫楼。 蒋中正重庆官邸,小楼位于黄山之巅,俯瞰长江和嘉陵江交汇处。这座三层的小楼,原本是一位富商的别墅,抗战爆发后被征用为委员长行辕。楼前有一片小小的花园,种着几株梅花和桂花,每到花开时节,香气四溢。 此刻,夜已深沉。 蒋中正拄着手杖独自站在楼前,望着山重叠峦的群山出神。 山城的夜色并不宁静。远处的工厂还在连夜生产,机器的轰鸣声隐约可闻;江面上,运送物资的船只亮着灯火,缓缓驶过;更远处,防空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扫射,警惕地监视着日军的空袭。 但这一切,都与他此刻的心境无关。 近来美国人持续给他施加政治上的压力,以释放中共军事力量联合对付日本人为名,准备派员到延安与中共接洽,摆明对他领导的国民政府和掌控的军队不再放心。 罗斯福总统的特使赫尔利、华莱士副总统的访华、史迪威将军的强硬要求……每一次,都是对他权威的挑战。美国人似乎忘记了,是谁在1937年率先举起抗日的旗帜,是谁在八年抗战中承受了最惨重的牺牲,是谁用血肉之躯拖住了百万日军。 他们只看到了中共的游击战,看到了延安的“民主气象“,看到了一个可能替代他的选项。他们不明白,或者说不想明白,中共才是他最大的敌人,是比日军更可怕的威胁。 他心里明白相对日本人,中共才是心腹大患。 日本人不过是要土地、要资源、要称霸东亚。他们是可以谈判的对手,是可以交易的敌人。抗战胜利后,中日之间可以划定势力范围,可以签订和约,可以相安无事。 但中共不同。他们要的是他的政权,是他的权力,是他的脑袋。1927年的清党、1934年的围剿、1936年的西安事变……每一次,都是生死存亡的较量。国共之间,没有妥协的余地,只有你死我活。 日本人当下逼迫紧了,只能把滇西部队派出去应急。这是无奈之举,是权宜之计。只要打退了日军的进攻,打通了中印公路,获得更多的美援物资,他就能重整旗鼓,恢复元气。 但胡宗南部绝不能动。 那是他对付中共的最后一张牌。三十万大军,驻扎在西安至潼关一线,像一把悬在陕甘宁边区头顶的利剑。一旦胡宗南部调离,中共的八路军、新四军就会像脱缰的野马,在华北、华中肆意扩张。那是比日军更可怕的心腹之患。 否则将来应对中共会很被动。 夜风渐凉,吹动他的长衫。他紧了紧衣领,却依然感到一阵寒意。这寒意不是来自山风,而是来自内心深处——对未来的恐惧,对局势的无力,对那些离心离德的下属的失望。 他想起孙中山先生的遗训:“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但同志在哪里?那些真正的同志,那些为理想而战的革命者,大多已经牺牲在北伐和抗战的战场上。剩下的,或腐化堕落,或各怀鬼胎,或明哲保身。他就像一位孤独的棋手,面对满盘乱局,却找不到一个可以信赖的帮手。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随即归于寂静。山城的灯火渐渐稀疏,只有江面上的航标灯还在闪烁,像一双双不眠的眼睛。 蒋中正转身,缓缓走回楼内。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独和苍老。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还要继续这场没有尽头的战争——对外抗敌,对内平衡,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行走。直到最后一刻。 而在千里之外的滇西怒江畔,卫立煌正在灯下研读作战地图。他的远征军——那两个集团军、十六个师、二十万大军——正在密林和峡谷中集结,准备渡过那条湍急的河流,向日军盘踞的滇西腹地发起反攻。 那是一场豪赌。赌上的是中国最后的精锐,是打通国际通道的希望,是这个国家在绝境中求生的最后机会。 第四章 缅北攻略(49)重整精神 加迈前线新22师师指挥所,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的廖耀湘心情郁结地半躺在张行军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冥思。 他已这样躺了三天。 军帐外,孟拱河谷的雨季正酝酿着又一场暴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腐叶、硝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帐篷帆布上凝结的水珠每隔几分钟就会汇成细流,沿着帐壁蜿蜒而下,在泥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枪声,那是日军狙击手在试探性射击——这些该死的幽灵,像附骨之疽般缠在新22师的进攻路线上。 日本人退守孟拱河谷后兵力得到补强,田中新一调整了战术,派出不少狙击手藏在树上专门射杀中国军官。 廖耀湘闭上眼睛,那些面孔便一一浮现:一营营长张德山,昨天还在跟他汇报战况,今天就成了一具从树上摔下来的尸体,眉心一个血洞;二连长赵志国,才二十三岁,湖南老乡,冲锋时被打穿了喉咙,临死前还在喊“杀“;三营副营长……他数不清了。连日来新22师已有近60名连级军官伤亡,基层指挥员损失太大,导致全师进攻几近停滞。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根刺,扎在他心口。这些军官大多是他从国内带出来的子弟兵,有些还是他在黄埔军校时的学弟。他记得每个人的籍贯、爱好、有没有成家。现在,他们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在缅北的丛林里,而原因仅仅是因为上头那些坐在空调房里的人不懂得什么叫“暂停“。 柏特诺那边却一直不断催促他进攻,甚至以史迪威名义压迫他,把他惹毛了,干脆罢工不想理会。 “史迪威……“廖耀湘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那个美国老头,绰号“醋乔“,此刻大概正在新平洋的指挥部里对着地图发脾气,用他那带着浓重鼻音的英语咒骂中国军队“懒惰“、“怯懦“。柏特诺作为史迪威的参谋长,更是个只会看地图不懂看人的官僚,整天拿着电报机当鞭子抽打前线部队。 “去他娘的!“廖耀湘猛地坐起来,抓起枕边的水壶灌了一口,却发现里面早已空了。他把水壶狠狠掼在地上,铝壶在泥地上弹跳了几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天前,柏特诺的又一封催战电报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电报里用近乎羞辱的措辞质问新22师为何“停止前进“,甚至暗示要追究“作战不力“的责任。廖耀湘当场把电报撕得粉碎,对通讯兵吼道:“回电!就说老子病了!要进攻让他柏特诺自己来,老子给他让位置!“ 从那以后,他就把自己关在这间指挥所里,不吃不喝,不理军务。副师长、参谋长轮番来劝,都被他骂了出去。他知道这样很孩子气,很不像一个统兵万人的师长,但他需要这三天——需要这三天来让自己从愤怒中冷静下来,来想清楚一些问题。 比如,这场仗到底该怎么打?比如,这些弟兄的命到底值不值? 这会一个卫兵在军帐外报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报告师座,孙师长来访。“廖耀湘翻身坐起来,下意识地去摸眼镜,手指触到床头的角质框眼镜时顿了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三天没换的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领口沾着泥渍和汗碱,裤腿上还留着前几天去前线时溅上的血迹。头发乱得像鸟窝,胡子拉碴地爬满了半张脸。 “请……“他嗓子哑得厉害,清了清才道,“叫卫兵赶紧请入。“ 话音未落,帐帘已被掀开。戴着新式m1美制钢盔,一身戎装的孙立人弯腰走了进来。即使在低矮的军帐里依然保持着军人特有的挺拔,钢盔下的脸庞清瘦,眼窝深陷,显然也是多日未得好眠,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两人无需多礼。 从税警总团到远征军,从缅甸撤退到印度整训,他们相识多年,早已是过命的交情。在这个充斥着派系倾轧、互相拆台的国民党军圈子里,孙立人和廖耀湘是少有的异类——他们都曾留学国外,都主张军队国家化,都看不惯那些喝兵血、刮地皮的同僚。更重要的是,他们都还保留着某种在这个时代显得奢侈的东西:对国家对民族的责任感,以及对士兵生命的珍视。 孙立人放下钢盔,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凌乱的地图、堆积的空饭盒、满地的烟蒂,还有行军床上那个形容憔悴的人。他没有露出惊讶或责备的神色,只是拿了个杯子,径直从炮弹箱改成的桌上摆的一个铁皮罐中挑出两勺奶粉,兑上热水喝了一大口。 奶粉是美军配给的物资,在这前线属于奢侈品。孙立人喝得很大声,“建楚兄,“他放下杯子,拖了一张竹编椅子坐到廖耀湘面前,椅子腿在泥地上划出两道浅痕,“我刚去过前线,顺便看了你师的状况,还是先撤下来吧。“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但廖耀湘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在史迪威“只许前进不许后退“的死命令下,主动撤退意味着要承担巨大的政治风险。孙立人这是要替他扛雷。 “我去给乔大叔请命,“孙立人继续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杯沿,“调个团上去把你们一线的弟兄先替下来。你师的伤亡太大了,军官损失近半,再打下去就算拿下阵地,部队也废了。留得青山在,这是常识,可惜有些人不懂。“ 廖耀湘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同僚,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孙立人总是这样,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他知道孙立人说“有些人“指的是谁,也知道“调个团“意味着孙立人自己的新38师要承担额外的压力。 廖耀湘算是国民党军将领中难得一向以国家民族为己任之人,少有受孙立人敬重的同僚。他也清楚廖耀湘属于典型的湖南人犟骡子脾性,得顺着毛捋。 “心领了,“廖耀湘摆摆手先婉谢,声音沙哑但坚定,“你有你的任务,孟拱那边压力也不小。我自己去沙杜渣跟他说!“ 他说的是史迪威的指挥部所在地。孙立人微微皱眉,刚要开口,廖耀湘已经愤愤然道:“柏特诺这厮只顾催,不等我补充军官。我这些天彻底想清楚了,老子又不是他们美国人的雇佣军,那有只能进不能退的道理,这仗没法再打下去!“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发白:“60个连级军官!立人兄,60个!有些连队现在只剩下一个排长带三个班长,你让我怎么进攻?让士兵们跟着谁冲?跟着我这个师长吗?“ 孙立人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廖耀湘需要发泄,这三天积压的怒火需要出口。 “美国佬懂什么?“廖耀湘站起身,在狭小的帐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泥水四溅,“他们坐在后方喝咖啡看地图,一笔下去就是一个营的冲锋。他们不知道这里的每一棵树都可能藏着狙击手,不知道我们的士兵穿着草鞋在泥里爬,不知道一个连级军官要培养多久!他们只知道前进、前进,好像只要喊得够响,日本人的子弹就会拐弯!“ 他突然停下来,扶着桌角喘息。三天未进食的胃开始痉挛,眼前一阵发黑。孙立人递过那杯还温热的奶粉水,廖耀湘迟疑了一下,接过喝了一口。甜腻的奶香在口腔里弥漫,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 “振作点,“孙立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稳如磐石,“咱们的目标不就是争取早日打通中印公路,让老百姓也少遭殃吗。“ 廖耀湘抬起头,看见孙立人正摘下那顶m1钢盔,用手指摩挲着盔顶的纹路。 “中美的国力差距你也看到,“孙立人把钢盔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帐外灰蒙蒙的天空,“要把日本人赶出中国甚至打到东京去,还得要跟他们合作,忍忍吧。“ 他的语气里没有说教,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孙立人比廖耀湘更早就领教过美国人的傲慢——在仁安羌之战后,英国人的背弃、美国人的指手画脚,他都一一经历过。但他也清楚,没有美援,这支衣衫褴褛的军队连子弹都凑不齐。 言毕,孙立人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m1钢盔拍了拍,金属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个比英国人的mk-2厚实得多,我试过只要不是正面直射就不易穿透。乔大叔才给争取来的,尽快让大家先换上吧。“ 廖耀湘接过钢盔,手指抚过那橄榄绿的漆面。这钢盔确实比原先配发的英式钢盔厚实,内衬的帆布带也更舒适。他想起前几天阵亡的那个营长,如果当时戴的是这种钢盔,那枚从侧面飞来的子弹也许就不会要了他的命。 “我明白,“廖耀湘拍着大腿愤懑不平地说,声音却比之前低了许多,像是被抽去了部分怒火,“要不是桂庭兄一再叮嘱,攻取孟拱河谷夺下密支那,支持国内战场早一天战胜日本人,老子早撂挑子不干了,受这些鸟气。“ 他说的“桂庭兄“是杜聿明,第五军军长,也是他的老上级。去年从缅甸撤退时,杜聿明率部穿越野人山,九死一生,临别前曾握着他的手说:“建楚,咱们第五军的火种不能灭。到印度去,好好练兵,总有一天要打回来。“ 这句话他记了一年。从蓝姆伽的训练营到胡康河谷的丛林,从新平洋到加迈,每一步都是为了“打回来“。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走到那一天。 孙立人看着廖耀湘阴晴不定的脸色,知道火候到了。他决定把国内最新情况告诉廖耀湘,这个消息或许能让他重新找到方向,也可能让他更加绝望。但孙立人选择赌前者。 “你知道吗,“孙立人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日本人已渡过黄河,准备向华东华中大举用兵,河南局势现在一团糟。委员长已让滇西部队准备强渡怒江,配合咱们尽快打通中印公路。“ 廖耀湘扶了下角质框眼镜,来了点精神。黄河?他猛地想起去年在国内时听到的传闻,说河南的灾荒已经饿死了几百万人,说汤恩伯的部队比日本人还像土匪。 “是宋子文那传来的消息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河南不是有他汤恩伯看着,能有多糟?“ “郑县、许昌已经失守,豫中门户洞开,汤恩伯的13军已溃散。但这还不是更糟糕的。“ 孙立人说完苦笑一声,把剩下的奶水一口喝了。奶粉在杯底结了层淡淡的膜,他晃了晃杯子,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老汤和他部下长期横征暴敛祸害乡民,加上河南之前的大灾荒,搞得民怨鼎沸到顶点。不少民众竟趁机倒戈,帮着日本人追击他们。总之,失去人心的豫中已成无可挽回的溃败之势。“ 帐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廖耀湘又一拳锤在腿上,这次力道大得让自己龇牙咧嘴。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长得像是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排空。 “国内那些人,“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若心怀家国百姓之心能及兄你我二人一半,那会如此!“ 跟着摇摇头,再看着孙立人时,眼里多了一种深沉的悲哀:“我看就算战胜日本人,党国前景也堪忧。“ 这句话大逆不道,足以让特务抓他进监狱。但在这间前线军帐里,在两个疲惫至极的军人之间,它只是最诚实的判断。 前方吃紧,后方紧吃。孙立人何尝不清楚这些弊病?他想起去年在重庆听到的那些传闻:孔祥熙家族的外汇投机、宋子文家族的垄断贸易、各路军阀的走私贩毒……那些人在大后方的舞厅里搂着交际花旋转时,可曾想过黄河边饿殍遍野的河南?可曾想过缅北丛林里浴血奋战的远征军? 劝慰说:“你我身为军人,只能管打好仗。宋部长告知前线极缺枪弹尤其重武器,现在国内到处人心惶惶,恐怕撑不了多久。“ 他起身再倒了些热水进空奶杯,晃了晃,看着那浑浊的液体在杯中旋转:“我们得在雨季结束前拿下孟拱河谷,改善空中航线提升运力,才能稳住不利局面。眼下国家民族已到生死边缘,存亡可能全得看咱们这边。“ 廖耀湘默然点点头。 他其实也明白,蒋中正在此关头终肯调兵加快打通中印公路的缘由。战场上的暂时失利还可以弥补,人心要丧失可就全都完了。滇西部队强渡怒江——这意味着委员长终于肯动用自己的嫡系部队了。在国民党军的逻辑里,云南部队是蒋中正的看家宝,是镇压地方势力的最后底牌。如果连这张底牌都押上来,说明国内的局势真的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滇西……“廖耀湘轻声重复这个词,眼前浮现出怒江峡谷的险峻地形。那里的日军工事经营多年,强攻意味着巨大的牺牲。但如果不打通滇缅公路,国内的抗战就真的成了困兽之斗。 老孙说得对,眼下他俩肩负的责任比守土还更重大。新22师和新38师,这两支从印度练出来的精锐,是盟军在东线战场最锋利的尖刀。如果他们在这里垮了,整个缅北反攻就会功亏一篑,滇西部队的血也会白流,国内的抗战信心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不能再消沉下去了。 廖耀湘深吸一口气,感觉三天来积压的阴霾正在散去。愤怒还在,但不再是那种焚毁一切的怒火,而是转化为某种更坚韧的东西——一种清醒的、带着痛楚的决心。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依然沙哑,但有了力量,“咱们不能在这里耗着。军官的事,我亲自去跟史迪威谈,他要是不给补充,我就赖在沙杜渣不走。部队需要休整,至少需要三天来重组基层指挥体系。“ 他站起身,第一次在这三天里挺直了腰板:“孟拱河谷的地形我研究过了,田中新一的狙击手战术虽然阴毒,但也有破绽。他们依赖树木和丛林掩护,如果我们改变进攻节奏,用夜间渗透和小分队突击代替大规模冲锋,就能有效降低伤亡。“ 孙立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那个冷静、果敢、善于思考的廖耀湘回来了。 见廖耀湘情绪逐渐平复,孙立人把涮奶水一口喝完。“回头我替你传个话,“他放下杯子,用袖口擦了擦嘴,“跟乔大叔好好说清楚实际情况,他能理解的。“ 廖耀湘知道这是孙立人在帮他铺路。史迪威那个倔老头,吃软不吃硬,孙立人说话的分量确实比他重——毕竟仁安羌那一战,是整个远征军在缅甸唯一值得称道的胜利,而那场胜利的主角就坐在他面前。 “叫勤务兵把头发理理,“孙立人站起身,拍了拍廖耀湘的肩膀。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带着枪茧的触感,“我到李鸿那再看看去,在孟拱等你来会师。“ 李鸿是新38师114团团长,此刻正在孟拱河谷的另一侧与日军对峙。孙立人这是要巡视完整条战线,然后回到自己的指挥位置。 廖耀湘忽然想起什么,叫住已经走到帐门口的孙立人:“立人兄!“ 孙立人回头,钢盔下的眉毛微微扬起,容在满是硝烟味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干净:“谢谢。“廖耀湘说。两个字,重若千钧。 帐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廖耀湘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混入远处传来的炮声、枪声、士兵的吆喝声,忽然觉得这三天的自我放逐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他走到帐外,雨终于下了起来。缅北的暴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钢盔上、帐篷上、泥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远处的山峦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被水晕染开的水墨画。 “勤务兵!“他喊道,声音穿透雨幕,“理发!另外,把各团团长叫来,开会!“ 一个年轻的士兵从隔壁帐篷里钻出来,手里还拿着理发推子,显然没料到师长突然“复活“,愣在原地。 “愣着干什么?“廖耀湘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前三天的死气,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熟悉的、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快点!老子还要去打孟拱呢!“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军帐上的尘土,冲刷着泥地上的血迹,也冲刷着一个军人三天来的迷茫与愤懑。在更远的地方,孟拱河谷的丛林里,中日两军的士兵依然在潮湿与恐惧中对峙,等待着下一场厮杀的到来。 而在这片雨幕的某个角落,一个戴着m1钢盔的高大身影正翻身上马,朝着另一处前线疾驰而去。他的背影在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融入那片灰绿色的丛林,像一滴水汇入大海。 三个月后,孟拱。 廖耀湘站在刚被攻占的日军指挥部废墟上,看着士兵们从地堡里拖出一具具日军尸体。田中新一已经南逃,他的狙击手战术在远征军改变战术后收效甚微。新22师和新38师在孟拱城下会师时,廖耀湘和孙立人隔着一条弹痕累累的街道互相敬礼,两人的钢盔上都多了几道划痕,但都还戴在头上。 他们并肩走在孟拱的街道上,两旁是燃烧的废墟和欢呼的士兵。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弹坑累累的路面上交织在一起,像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第四章 缅北攻略(50)不速之客 沙杜渣前进指挥部的小洋楼坐落在一片被炮火削平的山坡上,原是英国殖民时代某个茶叶商人的避暑别墅,如今成了中缅印战区最前线的心脏。二楼阳台向西敞开,正对着孟拱河谷方向——那里,新22师的官兵正在泥泞中与日军寸土必争。 史迪威刚刚送走到访的一位神秘客人。 那人的吉普车扬起一路黄尘,沿着盘山公路消失在莽莽丛林深处。史迪威没有下楼相送,只是站在阳台栏杆边,看着那辆橄榄绿色的军用吉普车转过最后一个弯道,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般不见了踪影。 他转身走回阳台角落,那里摆着一张小马扎——不是指挥部里那种皮面转椅,而是中国农村最常见的那种竹编矮凳,四条腿看起不太稳当,坐上去还会发出吱呀声响。这是他的中国勤务兵老周从附近村寨里淘来的,史迪威坐了一次就喜欢上了,说这比美国带来的那些“高级货“更让他觉得踏实。 他一手举着玉石烟嘴抽着烟。 那烟嘴是去年在昆明时,一位云南地方士绅送的礼物。上等和田玉,雕工粗糙但质地温润,被烟草熏染多年,已经呈现出一种介于黄与棕之间的包浆色。史迪威本不抽烟,但在这个战区,烟草是少数能稳定供应的“奢侈品“。他从去年开始学着抽,起初是为了在参谋会议上保持清醒——那些冗长的汇报常常让他昏昏欲睡——后来竟成了戒不掉的习惯。 另外只手上拿着那位客人带来的中国战区最新战报,以及马歇尔给他的私人信件。 战报是重庆方面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纸张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浸得发软,上面的铅字有些模糊。马歇尔的信则是用军用信封装着,封口处有陆军参谋长的私人火漆印。史迪威还没拆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那枚印鉴,感受蜡质的凹凸。 他深吸一口烟,让尼古丁在肺里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吐出。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灰白色的雾,很快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散。 心中既有些郁闷又有些兴奋,更带着期待。 郁闷的是日本人大规模出动,日军兵锋所指河南方面的国民党军一触即溃,局势很不妙。 史迪威展开那份战报,目光落在“豫中会战“几个铅字上。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紧,额头上那几道深刻的横纹像刀刻一般。战报上的数字触目惊心:日军投入兵力约十五万,国民党军第一战区部队约四十万,但战役开打不到两周,郑州、许昌相继失守,汤恩伯的第十三军溃散,豫中平原门户洞开。 “四十万对十五万……“史迪威低声念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他在中国待了七年,太清楚这些数字背后的真相。那四十万里有多少是吃空饷的“影子部队“?有多少士兵的步枪里根本没有子弹?有多少军官在战前就把军粮倒卖给了黑市? 他想起去年在重庆时,曾向蒋介石当面提出整编军队的建议,结果被那位委员长用“国情不同“四个字轻轻挡了回来。国情不同——这四个字他听得太多了,每次他想推进任何实质性的改革,都会撞上这堵无形的墙。 更让他郁闷的是战报后面附的一段情报摘要:河南民众竟趁机倒戈,帮着日本人追击汤恩伯的部队。史迪威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那片焦土上,衣衫褴褛的饥民举着锄头追赶溃兵的景象。去年河南大灾荒,饿死了几百万人,而汤恩伯的部队还在横征暴敛。失去民心,这才是最致命的溃败。 他把战报放到膝盖上,换了个坐姿。小马扎发出一声抗议般的吱呀。 加迈这边新22师攻势处于停滞已好几天,他也理解廖耀湘的处境,但对廖耀湘的态度还是不满,好在孙立人帮忙传话过来,两人准备开诚布公好好谈谈。 廖耀湘。史迪威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像含着一颗未熟的橄榄。新22师师长,黄埔六期,法国圣西尔军校毕业,是个有真本事的军人。史迪威还记得去年在蓝姆伽训练营里,廖耀湘带着部队进行夜间渗透演练,动作干净利落,连美国教官都挑不出毛病。那时候他对这个戴着角质框眼镜的湖南人寄予厚望,认为他是中国军队新一代军官的代表。 可现在呢?因为伤亡大了点就撂挑子,三天不理军务,把自己关在指挥所里生闷气。史迪威承认,新22师的伤亡确实惨重,日军狙击手战术阴毒,基层军官损失近六十人,这在任何军队都是难以承受的打击。但战争就是战争,哪有不死人的道理?太平洋战场上,美国海军陆战队在塔拉瓦一天就伤亡三千人,人家可没有师长罢工。 “典型的中国将军脾气,“史迪威摇摇头,烟嘴在指间转了个圈,“受不得委屈,听不得批评,一不顺心就耍性子。“ 但孙立人传话过来了。那位他真正欣赏的将领——仁安羌的英雄,税警总团的灵魂,新38师的掌舵人——用他那特有的沉稳语气说:“建楚兄只是一时郁结,给他点时间,我去谈谈。“ 史迪威知道孙立人和廖耀湘的交情。在这个派系林立、互相倾轧的国民党军圈子里,这两人是罕见的异类,都留过洋,都主张军队国家化,都对士兵有真正的爱惜之心。孙立人出马,应该能说服那头“湖南犟骡子“重新上路。 “开诚布公谈谈,“史迪威自言自语,“希望如此吧。“ 他其实也需要和廖耀湘好好谈谈,不是以“醋乔“的怒骂,而是以某种更平等的方式。他需要让廖耀湘明白,催促进攻不是美国人的傲慢,而是整个战局的紧迫——雨季即将来临,如果不在雨季前拿下孟拱河谷,空中航线就无法改善,运往国内的物资就要断流,河南的溃败就可能蔓延到整个华中。 但他也需要听廖耀湘说说,那些连级军官的名字,那些从树上摔下来的尸体,那些带着湖南口音的最后呼喊。他史迪威·约瑟夫·沃伦,中缅印战区美军总司令,盟军中国战区参谋长,有时候也需要从一张小马扎上,而不是从地图桌前,去理解这场战争的代价。 再有就是马歇尔私下提醒,要他注意和蒙巴顿的私人关系,若严重影响到同盟合作,马歇尔说拿着也不好办。 史迪威终于拆开了那封信。马歇尔的字迹他太熟悉了——工整、克制、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就像参谋长本人一样。信的前半段是例行的问候和战区局势的询问,后半段话锋一转: “关于你与蒙巴顿勋爵之间的分歧,我已多次听闻汇报。我必须提醒你,东南亚战区司令部的团结是总统和首相共同关注的议题。若私人恩怨严重影响到同盟合作,我在陆军部长和总统面前也难以维护你的立场。请审慎行事。“ 史迪威把信纸捏在指间,感觉那薄薄的纸张突然变得沉重。 看来,上次乔哈特之行已彻底激怒蒙巴顿,甚至状告到他顶头上司那里。 乔哈特。那个位于印度阿萨姆邦的英军基地,那场不欢而散的会议。史迪威闭上眼睛,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蒙巴顿召集东南亚战区高级将领会议,讨论反攻缅甸的第二阶段计划。史迪威作为北缅作战的实际指挥官,带着自己的参谋团队出席。会议刚开始,蒙巴顿就提出一个“大胆“的方案:放弃缅北主攻,转而发动一场两栖登陆,直接进攻苏门答腊。 史迪威当场反对。苏门答腊?那离中国战场十万八千里,对日本本土毫无威胁,纯粹是英国人为收复殖民地而设计的政治秀。而缅北战场已经投入了大量兵力物力,新38师、新22师正在胡康河谷浴血奋战,此刻转向等于前功尽弃。 “将军,“蒙巴顿用他那贵族式的慵懒语调说,“我们需要考虑全局战略,而不是某个战区的局部利益。“ “勋爵,“史迪威回敬道,声音像砂纸摩擦,“全局战略就是打败日本。而打败日本的最好方式,是帮助中国继续抗战。苏门答腊对中国抗战毫无意义,缅北才是通往中国的门户。“ 会议不欢而散。史迪威提前离场,甚至没有和蒙巴顿握手告别。第二天,他就乘飞机返回了前线,把蒙巴顿和那一屋子英国贵族将领晾在了乔哈特。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正常的战略分歧。没想到蒙巴顿的反应如此激烈——直接向伦敦和华盛顿告状,说史迪威“不服从战区统一指挥“、“破坏同盟团结“、“以个人偏见凌驾于战略大局之上“。 蒙巴顿什么态度他才不在乎。 史迪威冷笑一声,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那个英国花花公子,靠着王室血统和一张漂亮脸蛋爬上高位,懂什么战争?他在缅甸撤退时丢盔弃甲,要不是中国军队在仁安羌救了他的人,他早就成了日本人的俘虏。现在倒好,坐在新德里的宫殿里,对着地图指手画脚,还要把真正打仗的人赶走? 但马歇尔不挺他,让醋乔感到有些许失望。 这才是真正刺痛他的地方。马歇尔,他的老上级,西点军校的学长,陆军参谋长,美国军事体系中他最敬重的人。如果连马歇尔都开始用“难以维护“这样的措辞,说明华盛顿的压力确实很大。 史迪威把信封放在小马扎旁边的弹药箱上,那是他的临时茶几。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感觉有一种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蒙巴顿在伦敦,马歇尔在华盛顿,蒋介石在重庆,每个人都在拉扯着不同的方向,而他史迪威就像网中央的那只困兽。 “想把我赶出东南亚战区?“他低声说,烟嘴在齿间咬出一道浅浅的痕,“没那么容易。“ 他另外一方面的兴奋则是在日本人大规模军事压迫下,蒋中正终于把滇西远征军调动起来,准备渡过怒江发起反攻,这让他心里好受一点。 史迪威的思绪从郁闷中挣脱出来,像一艘船驶出暗礁区,突然看见了开阔的海面。他重新拿起那份战报,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段被红笔圈出的情报:滇西远征军第十一集团军、第二十集团军已完成集结,工兵部队正在怒江上架设浮桥,预计两周内发起渡江作战。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笑容让他布满皱纹的脸显得年轻了几岁。 蒋介石终于动了。那个守着破旧得不比非洲原始部落好哪里去的重庆城的“酋长“——史迪威在心里用这个词,但绝不会说出口——终于把他的看家宝押上了赌桌。滇西部队是蒋中正的嫡系,是他在西南统治的根基,是防范地方势力的最后底牌。如果不是河南溃败的压力太大,如果不是日军兵锋已经威胁到整个华中,这位委员长绝不会轻易动用这支力量。 这更加深刚刚来访的那个神秘客人同他交流的对蒋中正的共同看法——只有采取非常规的逼迫手段,才可能让这个重庆城“酋长“就范。 神秘客人的面孔在史迪威脑海中浮现。那人穿着没有军衔标志的便装,戴着一顶宽檐草帽,说话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他们谈了三个小时,关起门来,连参谋都被打发到了楼下。 “将军,“那人用流利的美式英语说,“您在中国多年,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和重庆打交道,常规手段是无效的。您要物资,他哭穷;您要改革,他推诿;您要军队指挥权,他说国情不同。只有当他感到真正的威胁——来自日本人的军事威胁,或者来自国内的政治威胁——他才会动弹。“ 史迪威当时没有表态,只是静静地听着。但心里,他承认那人说的有道理。过去一年,他无数次向蒋介石提出整编军队、改革指挥体系、开放政治参与的建议,每一次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蒋介石不是不懂,而是不愿——任何可能动摇他个人权威的改革,都会被无情地扼杀。 而这更关联着他大半年来一直思考的那个问题。 那个问题,他从未对任何人完整地说出口,甚至在日记里也只用了隐晦的代号。但神秘客人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临走时留下一句话:“将军,机会就在眼前。只要您愿意配合,拿到全部中国军队的指挥权,就能将主控权彻底掌握手上,解决包括蒙巴顿想把他赶出东南亚战区的麻烦,进而实现战胜日本人的最终目标。“ 史迪威站起身,走到阳台栏杆边。远处的孟拱河谷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偶尔有炮声传来,沉闷如远方的雷鸣。他想起自己大半年来思考的那个问题:怎样才能真正帮助中国打赢这场战争?答案越来越清晰——不是更多的物资,不是更多的训练,而是根本性的变革。而变革的前提,是打破现有的权力结构。 第四章 缅北攻略(51)延安之路 史迪威感觉宽慰的是,他期待的罗斯福已着手安排副总统华莱士访华,同重庆政府交涉中共问题。 他将目光从战报移向马歇尔信件的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便签,是马歇尔手写的一行字:“华莱士副总统将于六月访华,具体行程尚在安排中。总统嘱我转达,对中共战略价值的评估已列入外交议程。“ 他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看来他提出审视中共对美国战略重要性的建议终被重视。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史迪威在一份给华盛顿的绝密报告中,详细分析了华北敌后战场的形势。他派出的小分队带回的情报显示,中共领导的部队在敌后建立了广泛的根据地,动员了数百万民众,有效地牵制了数十万日军。而与此同时,国民党军队在华北、华中节节败退,腐败和无能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如果我们继续把所有筹码押在国民党身上,“他在报告中写道,“我们可能会输掉整个中国。中共代表着另一种力量,一种更贴近民众、更有组织能力的力量。忽视这种力量,是战略上的短视。“ 报告递交后,华盛顿沉默了很长时间。史迪威以为它已经被埋在某个档案柜的底层,没想到罗斯福总统竟然亲自过问了。 一旦交涉成功,他这边就将负责派员到延安展开工作。 延安。那个在国民党封锁线背后的红色首都,那个被重庆方面妖魔化为“土匪巢穴“的地方。史迪威从未去过,但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了不少。他听说那里有廉洁的政府、高效的动员、识字运动和医疗改革。他也听说那里的领导人对美国持开放态度,愿意在抗日统一战线的框架下与西方合作。 “派员到延安“,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美国军事观察组,意味着情报共享,意味着可能的武器援助,甚至意味着更深远的东西——一种全新的对华政策,一种不再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战略选择。 史迪威把烟嘴在弹药箱边缘磕了磕,抖落烟灰。他的兴奋不仅仅出于战略考量,还有一种更个人化的期待。 抛开为美国国家利益服务的责任不谈,史迪威心底一直希望为中国,这个接触太久、已经生出很深感情的国家做点真正有益的事情,并弥补上次缅战的过失。 上次缅战。1942年的惨败。他率领中国远征军入缅,却在日军的迅猛攻势下节节败退,最终不得不穿越野人山撤回印度。那是一场灾难——数万中国士兵死在丛林里,死在疾病中,死在英军的背弃下。史迪威自己徒步走了十七天,靠吃猴子肉和喝雨水才活着走出来。 他常常梦见那些场景:杜聿明在野人山入口绝望的眼神,戴安澜在茅邦村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还有那些年轻士兵在瘴气中腐烂的尸体……“我欠他们的,“他在日记里写过,“我欠中国一笔债,必须用胜利来偿还。“ 想到这,脑海中再泛起来访客人方才说过那些话。 那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将军,这一路走来,主导反攻缅甸进行到现在,已证明您的统御才能和整训中国军队成果卓有成效。蓝姆伽训练营里,您亲手调教出的新38师、新22师,现在已经是整个中缅印战区最精锐的部队。这不是蒋介石的功劳,不是蒙巴顿的功劳,是您的功劳。“ 史迪威不喜欢听这种奉承,但他无法否认事实。从印度基地到胡康河谷,从新平洋到加迈,每一步都浸透着他心血。他亲自制定训练大纲,亲自检查士兵的步枪,亲自在地图上标定进攻路线。那些中国士兵——起初面黄肌瘦、营养不良、连枪都不会保养的农家子弟——如今成了能在丛林里和日军精锐周旋的铁军。 机会就在眼前,只要他愿意配合,拿到全部中国军队指挥权,就能将主控权彻底掌握手上,解决包括蒙巴顿想把他赶出东南亚战区的麻烦,进而实现战胜日本人的最终目标。 史迪威其实很纠结。 他重新坐回小马扎,双手捧着烟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上。这双手曾经握过步枪、操纵过方向盘、在地图上画过无数箭头,现在却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年老,而是因为一种深层的、几乎让他窒息的矛盾。 这种方式免不了要牺牲许多人的生命为代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权力斗争的牺牲品从来不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人。如果他要“配合“那位神秘客人的计划,如果他要推动那场极端的政治博弈,会有多少人死去?河南战场上已经溃散的士兵,缅北丛林里正在冲锋的官兵,滇西怒江上即将渡江的勇士……他们的命,在这场大棋局里,不过是筹码。 万一不成功,将来很可能会被世人误解。 史迪威想起历史上的那些人物——克伦威尔、拿破仑、甚至他不太喜欢的麦克阿瑟。功成名就时万人敬仰,一旦失败便身败名裂。他史迪威已经六十一岁了,没有多少年可以活,名誉对他来说真的重要吗? 也许不重要。但他害怕另一种误解——不是作为野心家的误解,而是作为背叛者的误解。如果他真的拿到了全部中国军队的指挥权,如果他的行动被解读为“美国军人干涉中国内政“,如果他成了中美关系的裂痕而非桥梁……那他这些年在中国所做的一切,都将被重新定义。 他一向厌恶和逃避玩政治手腕。 这是实话。史迪威这辈子最自豪的身份是“军人“,最鄙视的是“政客“。他在重庆的外交酒会上浑身不自在,在华盛顿的听证会上如坐针毡。他讨厌那些言不由衷的恭维,讨厌那些拐弯抹角的试探,讨厌那些背后捅刀的阴谋。 但也清楚要想赢得这场不仅仅悠关个人前途的棋局有多困难。 棋局。这个词让他想起刚才神秘客人临走时说的话:“将军,这不是您一个人的棋局,这是整个太平洋战争的棋局,是战后世界秩序的棋局。您不玩,别人会玩。到时候,输的不只是您,还有美国在中国、在亚洲的利益,还有千千万万正在抗日的中国人。“ 他只想全心履行好自己作为军人的职责。 史迪威站起身,走到阳台边缘,双手扶着栏杆。楼下的院子里,几个中国勤务兵正在搬运弹药箱,嘴里哼着一首他听不懂的民谣。远处,一架p-40战斗机正从云层中钻出,机翼上的鲨鱼嘴图案清晰可见,那是他心爱的“飞虎队“——不,现在叫美国陆军第十四航空队了。 至于那人提到所谓功成名就之类的东西,他并不在乎,也从未深入去考虑过。 这是真话。史迪威对晋升、勋章、历史地位毫无兴趣。他在西点军校时就不是优等生,在陆军部里也不是受宠的明日之星。他来中国,最初只是因为会说中文——那是他年轻时在北京当武官时学的,带着浓重的华北口音,让重庆的外交官们哭笑不得。 同意合作的原因,是因为只有营造出极端形势,才有可能实现一直想要达成的那个目标,那可比那人提议的更极端更危险。 那个目标。史迪威闭上眼睛,让孟拱河谷的湿热空气灌满肺腑。那个目标不是指挥权,不是打败日本,甚至不是战后美国的利益布局。那个目标是——让中国成为一个真正现代的国家。有高效的政府、有受过教育的民众、有能保卫国家的军队、有不再被军阀和独裁者蹂躏的土地。 为了这个目标,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包括自己的名誉,包括“配合“一场他并不喜欢的政治博弈。 正思考间,一滴雨忽然飘落在手中的纸页上。 史迪威抬头望了眼天空。刚才还是灰蒙蒙的阴天,此刻乌云已经压得很低,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悬在头顶。孟拱河谷的雨季总是来得突然,刚才还是闷热无风,转眼之间雨点就砸了下来。 又是个糟糕的天气,连日劳神已给他造成紧张压力。 他感觉太阳穴在突突直跳,后颈的肌肉僵硬如铁。过去两周,他每天睡眠不超过四小时,大部分时间花在地图前、电报机旁、或者和各部队指挥官的会议上。蒙巴顿的告状、马歇尔的警告、蒋介石的推诿、前线部队的伤亡……每一桩都是一根绳索,勒在他的神经上。 雨越下越大,从零星的几滴变成密集的斜线,打在阳台的铁皮顶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史迪威退后一步,站在顶棚的边缘下,看着雨幕在面前织成一道灰白色的帘子。 心中默念一声,接下来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还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留给后人评判去吧。 这句话在他心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他想起年轻时在西点军校读过的那些战争史,想起那些名将们在决战前夜的心境。拿破仑在奥斯特里茨的黎明,格兰特在维克斯堡的壕沟,潘兴在默兹-阿尔贡的指挥所……他们是否也曾这样站在雨中,听着远方的炮声,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是中国人的说法,他第一次听到是在昆明的一位老教授嘴里。当时他不以为然,认为那是东方文化的悲观主义。现在他懂了,这不是悲观,这是清醒。每一个“功成“的将军脚下,确实踩着无数白骨。问题在于,那些白骨是否死得其所?那场“功成“是否值得那些生命?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是佛经里的句子,他在北平的寺庙里见过这幅对联。他不是什么信徒,但此刻,这句话给了他某种奇异的慰藉。如果必须要有一个人承担历史的重负,承担可能的误解和骂名,那让他来吧。他已经六十一岁了,这辈子该见的见过了,该经历的经历了。如果牺牲他一个人的名誉,能换来中国抗战的胜利、能换来数百万士兵少流一些血、能换来那个“现代中国“的一线曙光…… 那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值的。 便触灭烟头。 他把玉石烟嘴在弹药箱边缘磕了磕,抖落最后一点火星,然后将烟嘴小心翼翼地收进胸前的口袋——那里还有一张褪色的照片,是他和中国士兵们在蓝姆伽训练营的合影。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灿烂,不知道战争有多残酷,不知道命运有多无常。 起身叫卫兵去把儿子小乔找来陪他下会跳棋,舒缓下紧张的神经。 “下士!“他用中文喊道,声音穿透雨幕,“去把约瑟夫叫来!就说他老爸想下棋!“ 小乔——约瑟夫·史迪威二世,他的小儿子,去年刚从军校毕业,主动要求来前线服役,现在在他手下当参谋。史迪威起初反对,认为太危险,但小乔坚持:“老爸,您在中国打仗,我在美国坐办公室?这不是史迪威家的作风。“ 他想起跳棋。那是他在中国学会的游戏,规则简单但变化无穷,最重要的是——不需要像国际象棋那样绞尽脑汁,可以一边下棋一边聊天,一边让紧张的神经慢慢松弛。在这个雨季的午后,在做出那个重大决定之后,他需要这种松弛,需要和儿子待在一起,需要暂时忘记战争、政治、和那些生死攸关的抉择。 十分钟后,小乔出现在阳台门口。他穿着褪色的卡其布军装,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但那双眼睛和史迪威一模一样——灰蓝色,锐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默。 “老爸,“他用英语说,“您确定要下棋?我刚从电报室回来,蒙巴顿勋爵又发来了三封紧急电报,参谋长让您立刻回复。“ “让蒙巴顿见鬼去,“史迪威用中文回答,然后切换回英语,“今天不办公。去拿棋盘。“ 小乔挑了挑眉,但没有争辩。他从阳台角落的柜子里取出跳棋棋盘——那是用一块废弃的弹药箱木板改造的,棋子是工兵用弹壳做的,涂了红蓝两色油漆。粗糙,但耐用。 父子俩坐在小马扎上,棋盘搁在另一张弹药箱上。雨还在下,但顶棚挡住了大部分,只有偶尔飘进来的几滴落在棋盘上,被小乔随手抹去。 “您先走,“小乔说。 史迪威拿起一枚红色弹壳棋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的目光穿过棋子,落在远处雨幕中的孟拱河谷。 “小乔,“他突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听说你老爸做了一些……有争议的事,你会怎么想?“ 小乔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理解。他在这个战区待了半年,已经学会了读懂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老爸,“他轻声说,“您教过我,军人的职责是保卫国家,但更高的职责是保卫人民。如果那有争议的事是为了让更多人民活下去……那我会为您骄傲。“ 史迪威的手微微一颤,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该你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雨声淅沥,棋子在木板上跳跃。在这个被战争撕裂的世界的某个角落,一位美国将军和他的儿子,坐在一张小马扎上,下着一局永远不会被历史记录的跳棋。 而在他们脚下,在孟拱河谷的泥泞中,在怒江的激流旁,在河南的焦土上,无数命运正在交织、碰撞、燃烧。有些将在几个月后熄灭,有些将在几年后绽放,有些将在数十年后被重新解读。 史迪威拿起烟嘴,发现已经空了。他没有再装烟,只是把它握在手心,像握着一块温润的玉石,握着一段无法回头的岁月。 “将军,“楼下传来参谋的喊声,“重庆急电!“ 史迪威和小乔对视一眼。父子俩同时起身,棋盘上的跳棋被碰散,红色和蓝色的弹壳棋子滚落在泥地上,很快被雨水打湿,颜色变得更加深沉。 “来吧,“史迪威说,把烟嘴塞回口袋,“该干活了。“ 他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踏得坚实。在他身后,孟拱河谷的雨幕中,隐约传来炮声——那是新22师的方向,廖耀湘应该已经和孙立人谈完了,应该已经重新站在了地图前。 战争还在继续。棋局,也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 缅北攻略(52)神秘来客 利多基地的黄昏来得迅疾而浓烈。 方才还是白晃晃的日头,把史迪威公路起点处的沥青路面晒得发软,转眼之间,阿萨姆邦的群山便在西天烧起一片猩红。那红色从丛林的树冠层上泼下来,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布林德中校宿舍的木板地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布林德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正把自己埋在那张从加尔各答运来的藤编木椅里。椅子已经很旧了,扶手处被他的肘部磨出了两道深色的包浆,像某种神秘的图腾。他嘴里叼着一支骆驼牌香烟,烟雾在昏黄的光线里袅娜上升,与窗外飘进来的潮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热带前线才有的、介于霉味与烟草味之间的独特气息。 “……所以说,老佛爷到了西安,第一件事不是召见大臣,而是让李莲英去街上给她买羊肉泡馍。“杨希真坐在对面的竹凳上,手里握着两枚檀木棋子——一兵一卒——当健身球在手心里不紧不慢地打着转,虽然说的是英语,但讲故事的声调里却带着一种中国说书人的抑扬顿挫,给两个孩子讲述着中国庚子西狩的掌故。 “她就不怕被人认出来?“十二岁的约翰·西格雷夫盘腿坐在地板上,手里捧着布林德刚给他倒的芒果汁。这孩子继承了父亲戈登·西格雷夫医生的瘦高身材,鼻梁上架着一副断腿后用胶布缠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怕啊,“杨希真微微一笑,棋子在他指间翻飞,“所以她穿的是民妇衣裳,脸上还抹了灶灰。不过据说她吃泡馍的时候,习惯把筷子在桌沿上磕三下——这是宫里的规矩,到底还是露了馅。“ 布林德忍不住笑出声来,烟灰簌簌落在洗得发白的卡其布裤腿上。在这间充斥着汽油味、消毒水味和死亡气息的宿舍里,杨希真带来了另一个世界的、带着书卷气的清风。 “杨先生,“一直沉默的斯特林突然开口。这个八岁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用剩下的檀木棋子搭一座城堡。他的手指纤细而灵活,每一枚棋子落下时都轻而稳,“如果慈禧太后没有逃去西安,而是留在北京跟八国联军谈判,历史会不一样吗?“ 杨希真和布林德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问题从一个八岁孩子嘴里问出来,总让人有些恍惚。斯特林不像他哥哥那样活泼,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过于专注的凝视,仿佛能穿透你的皮肤,直接阅读下面的骨骼。 “也许会,也许不会,“杨希真沉吟道,“历史没有如果,斯特林。但你要知道,有时候逃跑比坚守更需要勇气——如果逃跑是为了将来某一天能回来算账的话。“ 斯特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搭建他的城堡。布林德看着这孩子,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酸涩。他想起了远在美国的双胞胎女儿,此刻感觉她们好像遥远到永远不可触及一般。 “中校,“约翰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分享秘密的兴奋,“我听说麦瑞尔突击队已经出发了?真的吗?“ 布林德把烟从嘴边拿开,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目光变得有些飘忽。中美混合突击队——那些被称为“麦瑞尔突击队“的勇士们,三天前确实已经从利多机场分批空运到了胡康河谷深处的临时机场。作为负责空运补给的指挥官,他亲自监督了最后一批c-47的起飞。那些飞机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轰鸣着滑向跑道,机舱里坐着满脸涂着黑炭的士兵,他们中的很多人再也不会坐着飞机回来。 “约翰,“布林德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对你们没好处。“ “可是爸爸也在准备手术队,“约翰推了推眼镜,“他说密支那很快就要打起来了,会有很多伤员。中校,密支那真的很重要吗?“ 布林德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正在褪去,基地里的发电机开始轰鸣,昏黄的电灯光从远处的营房里次第亮起,像是一串被随意丢弃的珍珠。密支那——那个位于伊洛瓦底江边的铁路枢纽,那个史迪威将军梦寐以求的目标,那个打开中国大门的关键钥匙。它当然重要,重要到足以让成千上万的人为之赴死。 “很重要,孩子,“他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重要到……“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不是那种随意的、带着节奏感的敲击,而是三声短促、干脆、近乎冷硬的叩响。 布林德忙熄灭烟头,起身开门。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敏捷,尽管此刻他只想继续躺在那把旧椅子里,继续听杨希真讲那些遥远的故事,继续看着两个孩子在他面前展现出一个正常世界应有的模样。 门外站着汉斯·米勒中尉。 米勒中尉是个瘦削的德国人后裔,有着一双过于冷静的灰蓝色眼睛。他在战略情报局的工作性质使得他在利多基地里有一种若隐若现的存在感——大家都知道他是情报官,但没人确切知道他到底在收集什么情报。 “布林德中校,“米勒的声音平板得像是在宣读一份电报,“有位先生想见您。“ 布林德的目光越过米勒的肩膀,落在门外不远处的空地上。那里停着两辆威利斯吉普,引擎尚未熄火,车头灯在渐浓的暮色中划出两道惨白的光柱。车旁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约莫五旬开外的男人,头戴一顶灰色毡帽,身穿一套剪裁考究的卡其色条纹正装,在这种遍地泥浆的前线基地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走错片场的舞台剧演员。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戴着一副金丝框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逆光中看不清神情。他的身边,四个持械宪兵呈扇形散开,背对着宿舍,枪口微微朝下,但那姿态里透出的戒备意味却像一道无形的墙。 不等米勒介绍,那人已经迈步上前。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在布林德面前站定,微微抬头,嘴角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你好,布林德中校,“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新英格兰地区特有的、受过良好教育的清晰口音,“我是夏洛克·福里德曼。“ 布林德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天前,他接到了格罗夫斯将军亲自传来的加密通知。不是通过常规渠道,不是通过战区司令部,而是直接来自华盛顿的绝密线路。通知很短,只有一句话:“一位名叫夏洛克·福里德曼的先生将抵达利多。他将向你传达指令。执行标准:曼工区准则。“ 曼工区准则。这四个字像一道电流击中了布林德。作为陆军航空队的中校,他当然知道曼哈顿计划——或者说,他知道这个计划的存在,但对其内容一无所知。那是比任何战区机密都要高几个等级的禁忌,是罗斯福总统亲自划下的红线。而“曼工区准则“意味着:福里德曼的话,等同于格罗夫斯的话;而格罗夫斯的话,在某些层面上,甚至等同于总统的话。 现在,这个人终于来了。没有穿军装,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或徽章,只有那一身过于整洁的正装和那副金丝眼镜,在暮色中反射着冷冽的光。 布林德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伸出手。福里德曼的手干燥而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敷衍。 “请进,先生。“布林德侧身让开门口。 屋内的杨希真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棋子。他站起身,目光在福里德曼身上停留了一瞬——那身正装,那四个宪兵,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气场。他是个聪明人,立刻意识到这不是他该在场的场合。他微微点头致意,没有说话,弯腰拍了拍斯特林的肩膀。 “约翰,斯特林,我们该走了。你们父亲该担心了。“ 斯特林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在福里德曼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没有孩童的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然后他默默地开始收拾地上的棋子,一枚一枚,小心翼翼地放进檀木棋盒里。 约翰有些不情愿,但他也感受到了空气中那种骤然紧绷的张力。他端起没喝完的芒果汁,跟着杨希真走向门口。 “谢谢您的饼干,中校,“斯特林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布林德一眼,“还有您的故事,杨先生。“ 布林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挥了挥手。 杨希真带着两个孩子跨出门槛。他本想去推那辆停在墙边的摩托车,但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顿。他环顾四周——四个宪兵已经分散到宿舍的四个角落,背身而立,像四尊沉默的雕像。米勒中尉站在吉普车旁,正低头点燃一支香烟,火光在夜色中明灭。那姿态看似悠闲,但杨希真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始终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杨希真的脊背爬上来。他见过战场上的生死,见过手术台上的鲜血,但此刻,在这看似平静的基地黄昏里,他嗅到了另一种更冰冷的东西——那是秘密的气息,是某种巨大机器运转时散发出的、无声的热浪。 他没有停留,跨上摩托,让约翰坐在后座,斯特林坐在油箱上。发动机轰鸣起来,轮胎碾过碎石路面,扬起一片细小的尘埃。在后视镜里,他最后看了一眼布林德的宿舍——窗户已经被从里面拉上了窗帘,昏黄的灯光在窗帘后晕开,像是一只半闭的眼睛。 夏洛克·福里德曼在桌边坐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纽约的某个私人俱乐部里。他取下灰色毡帽,露出一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灰色头发,前额处有一绺醒目的白发,像是一道被岁月刻意留下的疤痕。他把帽子和黑色皮包并排放置在桌上,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布林德拿出一个干净的瓷杯——那是他平时用来喝中国茶的杯子,杯身上绘着青花的山水图案,是杨希真从昆明给他带来的礼物。 “请问,来点咖啡还是茶?“布林德问道。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喉咙里还残留着烟草的辛辣。 “都不用,“福里德曼保持着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白水就可以,谢谢。“ 布林德愣了一下,然后转身从墙角的水壶里倒了一杯凉白开。递过去的时候,他注意到福里德曼的前额——那绺白发在灯光下近乎耀眼,与周围整齐的银发形成奇异的对比,像是某种标记。 “抱歉我没有接到详细通知,“布林德在对面坐下,双手不自觉地在大腿上搓了搓,“不知道夏洛克先生是在曼工区还是政府任职,怎么称呼为宜?“ 福里德曼端起水杯,没有立刻喝。他透过金丝眼镜看着布林德,目光平静得像是在观察一只实验皿里的标本。 “没关系,称呼我名字可以了,“他开门见山地说,“我不在联邦政府军政体系内,确切点说,只是曼哈顿计划的资助人。“ 布林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资助人。这个词在华盛顿的走廊里有着特殊的分量。在那些由混凝土和保密协议构筑的迷宫里,存在着两种权力:一种是明面上的、穿着军装或西装的、可以用军衔和职位来衡量的权力;另一种则是隐形的、由资本、家族和世代积累的影响力编织而成的权力。曼哈顿计划——这个吞噬了二十亿美元、动用了十三万人的庞大工程——它的背后,站着的不仅仅是陆军部和白宫,还有那些名字不能出现在任何公开文件上的、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财团。 布林德知道军方有些常规途径无法实施的项目,是需要承包商资助人之类的合作者。这些大都由实力庞大的资本财团幕后垄断。而曼哈顿计划这么高规格的机密项目,能介入的资助方来头肯定不小。夏洛克一来就自报身份,这本身就意味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他不需要隐藏,因为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时刻,他代表的权力比任何军衔都更真实。 “好的,夏洛克先生,“布林德本想抽支烟,但手指刚触到烟盒,又缩了回来。他感觉到接下来要谈的事情可能不简单,那种预感像一块石头压在胃上,“格罗夫斯将军已通知我接受你所传达的指令,还请你示下。“ 福里德曼终于喝了一口水。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动作精准得像是在完成某个预设的程序。然后他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我们就直奔主题吧,“他说,“有这样三项工作要你协助和参与。“ 布林德点点头,感觉自己的颈椎有些僵硬。 “第一项,“福里德曼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财务报表,“有关攻略密支那事项,需要你把增援部队延后空运过去,包括弹药补给。“ 第四章 缅北攻略 (53)冰层火焰 “什么?“ 布林德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词从他嘴里蹦出来,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显得突兀而刺耳。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像是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 “这是什么意思?“他追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失礼的尖锐。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一来就是这样怪异地安排?这什么情况?自己应该遵从吗?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密支那的战况、史迪威将军的催促、麦瑞尔突击队的处境、那些正在丛林里等待援兵的士兵……话虽没说出来,但疑问已经写在脸上,像是一张被揉皱后又强行摊开的地图,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困惑与不安。 福里德曼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反应。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只是在嘴角的皮肤上做了一个机械的上扬。 “简单来说,“他放慢了语速,像是在对一个理解力有限的学生解释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就是不急于一举攻克密支那,吸引尽量多的日军前来保持相持局面。“ 宿舍里突然变得很安静。窗外,基地里的发电机发出单调的轰鸣,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是吉普车驶过的引擎声。但这些声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在这个空间里,只剩下两个男人的呼吸声,和某种正在凝结的、近乎实质的紧张。 “为什么不尽快拿下呢?“布林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况且我只负责空运安排,没有调度部队的权利,空运计划表总指挥部也要审核的。“ 他眉头紧皱,直视着福里德曼,双手一摊——那是一个典型的、美国式的无奈手势,“这得怎么弄?“ 福里德曼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胸前的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在桌上缓缓展开。那是一张密支那地区的军用地图,比例尺很小,但标注得极为详细。布林德看到,地图上密支那城的位置被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的周围,几条虚线向四面八方延伸,像是一只正在张开触手的章鱼。 “你看到了吗,中校?“福里德曼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指甲修剪得异常整洁,“密支那不是终点,它是一个陷阱。或者说,我们需要把它变成一个陷阱。“ “陷阱?“ “日军第十八师团的主力目前分散在孟拱河谷,“福里德曼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布林德从中听出了一种冰冷的计算,“如果我们太快拿下密支那,田中新一会立刻收缩防线,把兵力撤回孟拱,依托地形死守。那将是一场漫长的、消耗巨大的攻坚战。但如果我们让密支那保持一种……悬而未决的状态,一种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拿下的假象,日军就会不断向这个即将失守的要塞增兵。他们会从孟拱调兵,从八莫调兵,甚至从滇南调兵。“ 布林德感到一阵寒意。他盯着地图上的红圈,突然明白了福里德曼的意思——这不是军事失误,这是故意的军事失误;这不是救援不及,这是精心计算的诱饵。密支那城下的每一具尸体,每一滴鲜血,都将变成账本上的数字,用来兑换某种更大的战略利益。 “你只管照我说的做,“福里德曼收起地图,动作从容不迫,“空运计划表等发起正式进攻前两天你再提交,其余不用管。后续工作唐纳德·奥尔德准将会来接手,若有人质疑,你尽可推给他。“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布林德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种钝痛。他想起了那些c-47机舱里的面孔,那些年轻的中国士兵和美国顾问,他们信任地把自己交给天空,交给那些负责空运调度的人。他们不知道,在他们头顶的云层之上,有些决定早已写下,而他们只是剧本里的配角。 “另外,“福里德曼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战事会持续一段时间,伤亡救护提前准备好。记住,这很重要。“ “这样目的何在?“布林德听见自己问道。这个问题愚蠢得近乎天真,但他必须问,仿佛只要问出来,就能把自己从某种共谋的罪恶感中稍稍解脱。 福里德曼看着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某种近似于怜悯的情绪——不是对布林德个人的怜悯,而是对一个不得不面对残酷真相的凡人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目的?“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发音,“中校,你知道曼哈顿计划最终会产出什么吗?“ 布林德摇摇头。他不知道,他不应该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那是一把钥匙,“福里德曼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把能一次性结束这场战争的钥匙。但在钥匙铸好之前,我们需要时间。而时间,有时候需要用空间来换,用……人来换。“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基地,远处的跑道上,导航灯像是一串孤独的萤火虫。 “日军在太平洋上正在节节败退,“他背对着布林德说,“塞班岛、关岛、菲律宾海……他们的海军已经完了。但他们在大陆上还有力量,在中国还有近两百万军队。如果我们现在强攻密支那,然后一路打到曼德勒、仰光,我们会赢,但会付出巨大的代价——美国人的命,中国人的命。而如果我们能拖住他们,把他们钉死在缅北的丛林里,等到那把钥匙铸好……“ 他没有说完,但布林德已经懂了。那种“懂“像一块冰滑进胃里,带来一阵痉挛般的寒冷。用密支那的相持来拖延时间,用士兵的生命来换取某种超级武器的研制周期。这不是战略,这是交易,是某种超越道德边界的、冷酷的算术。 “第二项工作,“福里德曼转过身,仿佛刚才那段关于“钥匙“的对话从未发生,“关于一批特殊物资的转运。大约两周后,会有一列伪装成普通军需列车的车队从加尔各答出发,经利多公路前往昆明。车队里有三辆加篷卡车,篷布上印着红十字标志。这三辆车里的货物,需要你亲自监督装卸,并且确保在利多停留期间,没有任何人——包括你的副官——靠近查看。“ 布林德张了张嘴,想问问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但福里德曼的眼神制止了他。那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更绝对的东西——是“曼工区准则“本身的重量,是某种超越个人好奇心的禁忌。 “第三项,“福里德曼坐回椅子上,从黑色皮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布林德面前,“这里面有一份名单,七个人。他们目前在利多基地或附近工作,身份是医生、译员、通讯兵。我需要你在一周内,以正常的人事调动为由,将他们分别调往三个不同的后方医院——迪布鲁加尔、加尔各答、甚至送回美国本土。理由你自己编,但记住,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尤其是战略情报局和史迪威将军的副官处。“ 布林德低头看着那个信封。它没有封口,但他没有勇气打开。 “这些人……“他艰难地开口。 “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福里德曼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或者说,他们可能会知道。预防性措施,中校。为了所有人的安全,包括他们自己的。“ 宿舍里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可能是发电机的一次短暂故障。在那一秒钟的黑暗里,布林德看见福里德曼的眼睛——那双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没有反光,没有温度,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布林德试图点支烟。他的手在颤抖,火柴擦了三次才点燃。他把烟深深地吸进肺里,让那种灼烧感驱散一些盘踞在胸口的寒意。尼古丁在血液里扩散,带来一种虚假的镇定。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这个问题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是多么软弱——这不是一个准备拒绝的人该问的问题,这是一个已经在寻找台阶下的人才会问的。 福里德曼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布林德,那目光里有某种近乎悲哀的理解。然后他伸出手,从布林德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自己用火柴点燃。他的动作优雅而熟练,烟雾从他薄薄的嘴唇间吐出,在空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圆。 “中校,“他说,“你的双胞胎女儿,该中学毕业了吧?“ 布林德的血液瞬间凝固了。那不是威胁,至少不是直接的威胁。但那是一种提醒,一种关于“我们无所不知“的温和展示。在这个游戏里,他没有筹码,没有退路,甚至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 “我不是在威胁你,“福里德曼补充道,仿佛看穿了布林德的心思,“我只是想说,我们做的事情,是为了让令千金那一代人不再经历这样的战争。为了这个,有些人必须做出牺牲。有些士兵会死在密支那,有些医生会被调离前线,有些真相会被永远埋藏。这是代价,中校。肮脏的、令人作呕的代价,但如果不付,代价会更大。“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毡帽,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不需要现在回答我,“他说,“你有十二个小时考虑。明天黎明前,如果你决定配合,就在宿舍门口挂一块白毛巾。如果不配合……“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省略号比任何威胁都更重。 福里德曼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布林德一眼。那一刻,布林德突然注意到,福里德曼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那不是笑纹,而是某种长期失眠或长期凝视深渊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中校,“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下棋吗?因为棋盘上,每一枚棋子都以为自己在做选择,但其实,从游戏开始的那一刻起,它们的命运就已经写好了。真正的棋手,不是在移动棋子,而是在移动规则。“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布林德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光下。他面前的桌上,摆着那个青花山水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摆着那张密支那地图,红圈像是一个伤口;摆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露出一线惨白的纸边;还有他的烟盒,半空,像是一个被洗劫过的小城。 他想起杨希真,想起他说的那个关于慈禧太后逃亡的故事。逃跑比坚守更需要勇气——如果逃跑是为了将来某一天能回来算账的话。那现在呢?他现在是在逃跑,还是在坚守?他是在成为棋手,还是正在成为一枚被移动的棋子? 窗外,利多的夜空突然裂开一道闪电,紧接着是滚雷。雨季来了,真正的雨季,带着它所有的泥泞、瘟疫和死亡,向这片被战争撕裂的土地倾泻而下。 布林德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看见福里德曼的身影正走向那两辆威利斯吉普,四个宪兵像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米勒中尉已经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在基地的另一端,西格雷夫医生的帐篷还亮着灯。戈登·西格雷夫此刻可能正在准备明天的手术器械,检查血浆储备,为即将到来的、被他预见到的血战做着准备。而约翰和斯特林,可能已经睡了,斯特林或许还会做梦,梦见他用檀木棋子搭建的城堡——那城堡在梦里也许永远不会倒塌。 布林德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调度过数百架次的运输机,把成千上万吨物资送往前线;这双手也曾抱着约翰和斯特林,给他们分巧克力饼干。现在,这双手将要签署一些文件,按下一些按钮,做出一些决定——那些决定会让一些母亲失去儿子,让一些妻子失去丈夫,让一些孩子——比如艾米丽,比如斯特林——在将来某一天,读到历史书上关于密支那战役的段落时,永远不会知道在那个雨季的某个夜晚,一个名叫布林德的中校,曾经坐在一把旧藤椅里,面对一个名叫福里德曼的男人,做出了一个怎样的选择。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块白毛巾。 他没有立刻挂出去。他只是把毛巾攥在手心里,攥得那么紧,以至于指节发白,像是一具溺水者死死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 窗外,雨开始下了。先是零星的几滴,敲打着铁皮屋顶,像是某种遥远的叩问。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最终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把整个利多基地,把整个缅北丛林,把整个世界,都淹没在一片灰白色的、无边无际的雨幕之中。 在雨声的间隙里,布林德仿佛听见了一阵摩托车的引擎声——那是杨希真,正载着两个孩子,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前行。他们也许会在某个水洼处溅起一片水花,也许会看见夜空中掠过的闪电,也许会讨论明天再来找布林德中校下棋的事。 而布林德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块白毛巾,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雕像,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第四章 缅北攻略 (54)疯狂测试 这一夜注定无眠。 布林德躺在那张用木板和麻绳临时搭成的床上,听着铁皮屋顶被雨水敲打出的单调节奏。营房里的其他军官早已沉入梦乡,有人发出粗重的鼾声,有人在梦中用英语喃喃咒骂着这该死的雨季。但布林德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煤油灯照不到的角落延伸出来的裂缝,任由翻江倒海的回忆和与夏洛克的谈判在脑海中反复撕扯。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同样潮湿的夜晚,希卡姆机场的宿舍区弥漫着鸡蛋花和腐烂水果混合的甜腻气息。那时的他还是个中尉,刚刚从西点军校毕业两年,满脑子都是杜黑《制空权》里的理论,相信空军可以改变战争的形态,相信技术的进步终将让人类免于堑壕战的血腥。珍珠港的爆炸声在七公里外的港口响起时,他正躺在床上读一本borrowed的《星期六晚邮报》。第一声巨响传来,他以为是油库发生了事故;第二声、第三声,当零式战斗机的机枪子弹打碎了他窗户的玻璃,他才真正理解,战争不是理论,不是杂志上的英雄故事,而是滚烫的、锋利的、无法回头的现实。 而现在,他躺在缅北的雨季里,距离那场改变一切的偷袭已经过去了两年零五个月。他升了少校,负责着比当年庞大百倍的空运调度,却发现自己依然躺在某种巨大的、不可见的齿轮之间——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被碾碎的那个,而是被选中来转动齿轮的人。 夏洛克的话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的脑海里。 “测试。“ 这个词在黑暗中发出嘶嘶的声响。布林德翻了个身,床板发出抗议的**。他想起珍珠港事件后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细节——在袭击前一周,他作为后勤调度助理,曾被要求将一批标注为“心理战研究物资“的箱子从希卡姆机场转移到瓦胡岛内陆的一个秘密仓库。那些箱子很轻,摇起来没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装满了纸张或布料。签收单上的签名是一个他不认识的缩写:o.s.s.,战略服务处。当时他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宣传材料,传单或者假证件,用于可能的两栖登陆作战。但现在,在夏洛克吐出那个“测试“之后,那些轻飘飘的箱子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他是否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了那场“测试“?那些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是像夏洛克所说的“心理战物资“一样的东西吗?是让敌人“自愿“做出错误决定的信息工具,还是更可怕的、能够直接操纵认知的某种武器? 布林德猛地坐起来,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粗糙的军毯上。煤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帐篷布围成的墙壁上,那影子巨大而扭曲,像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人。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指挥部看到的那份伤亡报告。新三十八师在密支那外围的战斗中已经损失了四百多人,其中大半是在攻占西机场时倒下的。那些中国士兵——穿着美式军服、戴着英式钢盔、说着他听不懂的云南方言——在热带雨林的泥泞中冲锋,被日军的九二式重机枪成排地扫倒。他亲眼见过一次这样的冲锋,从一架低空掠过的c-47的舷窗里。那些身影在绿色的背景中移动,像是一群被某种无形力量驱赶的蚂蚁,然后突然静止,倒下,被植被吞没。他当时告诉自己,这是战争,这是必要的代价,这是为了打通那条能够拯救中国的公路。 但如果那条公路从来就不是目的呢?如果那些倒下的身影,那些凝固在密支那城外的鲜血,只是为了“测试“某种更庞大的战略,为了让b-29机组群在中国的土地上完成某种“实战测试“,然后像夏洛克说的那样,“全部转移“到马里亚纳群岛? “马特霍恩工程耗资巨大……“ 夏洛克说这话时的轻蔑微笑在布林德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想起去年秋天在重庆的那些日子,想起黄山官邸里蒋介石那张疲惫而精明的脸,想起宋美龄用流利的英语解释“以工代赈“的美好愿景——让四川的民工修建机场,既能获得报酬,又能学习技术,战后这些工程还能转为民用,促进中国的现代化。他当时被这个愿景打动了,或者说,被自己的理想主义打动了。他写信给格罗夫斯,建议以“回惠租借“的方式解决工程经费,让中国人承担人力和土地,美国人提供技术和部分资金,共同建设这些“友谊的象征“。 格罗夫斯在回信中称赞了他的“战略眼光“。现在他才明白,那称赞的真正含义是什么。美国确实省下了大量费用——那些原本应该由国会拨款的资金——而中国人承担了几乎全部的代价:民工的死亡、土地的征用、粮食的消耗、通货膨胀的加剧。更可怕的是,这些工程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一次性的。b-29部署过去,完成“测试“,然后撤离,留下那些巨大的跑道、机库、弹药库,像是一个巨人吃完饭后丢弃的餐具,散落在四川的田野间,成为中国人永远无法消化的负担。 布林德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他跳下床,赤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扶着床沿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的胃里空空如也,就像他的理想主义一样,早已被现实消化殆尽,只剩下一些无法排出的残渣。 他想起杨希真当时说了一句话,布林德至今记得每一个字:“布林德先生,这些机场修好后,希望它们能带来和平,而不是更多的战争。我们中国人已经流了太多血,不能再为别人的战争流血了。“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信誓旦旦地保证,b-29的到来将缩短战争,将减少中国人的牺牲,将让日本本土感受到真正的压力,从而迫使其投降。他相信这些话,或者说,他让自己相信了这些话。而现在,夏洛克告诉他,这些机场只是“战略诱骗工具“,b-29很快就会飞走,留下中国人独自面对日本人的“倾巢出动“。 杨希真如果知道了真相,会怎么看他?会怎么看那些相信了他的承诺、将血汗投入这些工事的数十万民工? 布林德走到桌前,颤抖着点燃一支香烟。火柴的光芒照亮了桌上那份尚未完成的空运计划表,那个被夏洛克用铅笔圈出的“特殊心理战物资“栏在黑暗中像是一个等待填写的坟墓。他盯着那个圆圈,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悬崖边上。向前一步,是成为夏洛克那样的共谋者,是参与这场以千万人命运为筹码的“测试“;向后一步,是拒绝,是可能的军事法庭,是职业生涯的终结,甚至——他不敢往下想——是某种更彻底的消失,就像珍珠港事件前那些质疑过“特殊医疗储备“的军官们一样,从档案中消失,从记忆中消失,从历史中消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刺痛让他的神经稍微镇静了一些。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但远处的雷声仍在滚动,像是某种巨兽在黑暗中缓慢移动。他想起夏洛克最后说的那句话:“b-29必须撤离中国,没有选择。你担心那些比起我们的投入和承担的风险简直微不足道。“ 我们的投入。我们的风险。我们是谁?是史迪威将军?是阿诺德总司令?是格罗夫斯将军?还是某个更高层的、连名字都不能提及的委员会?曼哈顿计划。惊巢行动。第20航空队。这些名词在他的脑海中旋转,像是一组密码,等待被破译。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理解过这场战争的性质。这不是国家之间的对抗,不是意识形态的冲突,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关于力量与控制的实验。密支那是实验场,马特霍恩工程是诱饵,b-29是工具,而那些死去的人——中国人、美国人、日本人——只是数据点,是记录在档案里的数字,是战后某份秘密报告中用来证明“战略有效性“的统计样本。 “测试。“ 他又想起了这个词。夏洛克说珍珠港的测试“很成功“,它证明了美国公众可以被说服投入全面战争。那么密支那的测试要证明什么?证明敌人可以被诱骗到特定的地点然后被消灭?证明盟友可以被利用然后被抛弃?证明某种新型的、基于信息和心理的武器比炸弹和子弹更有效? 布林德掐灭了香烟,走到窗前。雨幕中的机场跑道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水光,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他想起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他需要完成那份空运计划表,需要安排那批“特殊物资“的运输,需要向总指挥部解释为什么进攻密支那的空运准备需要“再推迟两天“。这些都是夏洛克交给他的任务,都是他必须完成的“测试“的一部分。 但他也想起了一件事。在珍珠港事件后的混乱中,他曾经偷偷复印了一份那份“心理战研究物资“的签收单。那份复印件被他藏在了新奥尔良老家的一本书里——一本惠特曼的《草叶集》,他母亲在他入伍时塞进行李的。他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某种本能的、对不可见力量的不信任。现在,那份复印件可能是他唯一的护身符,也可能是他唯一的罪证。 他需要做出选择。 布林德回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皮夹,里面有一张泛黄的照片——他和杨希真在成都机场工地的合影,背景是一群正在休息的民工,他们穿着破烂的棉衣,脸上带着疲惫但真实的笑容。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煤油灯的油即将燃尽,火苗开始不稳定地跳动。 他做出了决定。 不是夏洛克希望他做的那个决定,也不是他作为美国军官应该做的那个决定。而是一个更艰难的、可能更危险的决定——他要找出真相,关于珍珠港的真相,关于密支那的真相,关于马特霍恩工程的真相。他要弄清楚那些“特殊物资“到底是什么,那些“测试“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以及——最重要的是——他要在这一切无法挽回之前,找到一种方式,让那些即将被牺牲的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被牺牲。 这很疯狂。他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在这个由密码、谎言和“战略需要“构成的世界里,个人的真相追求往往以消失告终。但他想起了杨希真说过的话:“不能再为别人的战争流血了。“如果他不去做点什么,那么那些民工的血,那些新三十八师士兵的血,那些即将因为“测试“而倒在密支那城下的血,都将白白流去,而他,布林德少校,将成为那个在计划表上签字的人,成为那个在档案中被记录为“高效完成任务“的人,成为那个在战后的回忆录里用“不得不做出的艰难决定“来为自己开脱的人。 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煤油灯终于熄灭了,营房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布林德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远处某个不知名士兵在梦中发出的呜咽。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后勤军官,不再是一个齿轮,而是一个试图理解机器本身的人。而理解机器,往往是被机器碾碎的第一步。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东方的天际线出现了一丝灰白的光,像是一把钝刀在黑色的幕布上划开了一道口子。布林德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穿上军装,将那份空运计划表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出营房,深吸了一口雨后潮湿而清新的空气,然后向指挥部走去。 在那里,夏洛克——或者某个像夏洛克一样的人——正在等待他的答复。而他,已经准备好了自己的答复,尽管那答复可能永远不会被说出口,尽管那可能只是一场无声的、一个人的抵抗。 但这一夜的无眠,已经改变了一切。 第四章 缅北攻略(55)战争新规 办公室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斜切进来,将橡木办公桌劈成明暗两半。夏洛克·冯·施利芬坐在阴影里,手指间那枚象牙棋子被盘得发亮,像一块被岁月打磨的骨头。 布林德站在光里,军服领口被汗水浸出一圈深色痕迹。 他刚从密支那前线飞回来,耳朵里还残留着日军八九式掷弹筒的尖啸,此刻却不得不面对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役。 “曼哈顿计划只能在我们严格可控、保障绝对安全的基地去实施。“夏洛克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任何风险都不能冒。发生意外,没人承担得起后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布林德颤抖的手上。 “不要顾虑太多,“夏洛克忽然换了语气,近乎温和,“日本人在中国的军力还有一半没动。想骗过他们,就得假戏真做。“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枚国际象棋的“皇后“——象牙雕成,底座刻着柏林某家老店的徽记,战前从欧洲带出来的旧物——在指节间翻动两下。棋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像骨头在轻叩。 “中国方面付出代价虽大,“夏洛克继续说,目光却越过布林德,投向墙上那幅巨大的太平洋战区态势图,“只要最终一起战胜日本人,不也大大受益吗?就算将来知道怎么回事,也应该感谢我们。“ “你是说,“布林德的声音忽然撕裂了空气,像生锈的刀刃刮过铁皮,“利用完以后,还让人家感恩戴德?“ 夏洛克抬眼看他。灯光下,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布林德眼中的道德愤怒,在他这里只是系统运行时的正常噪音。 “不讨论了。“夏洛克放下棋子,那枚“皇后“在桌面上转了个圈,最终倒下,“国家战略,你我都无法左右。必须坚决去执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所有的心情都压了下去。 夏洛克清楚,参联会制定的马里亚纳群岛进攻计划投入之大,非布林德这个级别所能想象——b-29需要机场,海军需要跳板,而所有这些,都需要一个足够大的诱饵拖住日军南下的兵力。密支那,这个伊洛瓦底江边的泥沼小城,就是那个诱饵。 拖延密支那战事,某种程度上更是为了曼哈顿计划下一步的实施准备作战术掩护。当那枚终极武器最终降临的时候,日本人必须相信,美国人还在用传统的方式一寸一寸地和他们争夺这些太平洋上的石头。 他转过身,从桌上的手提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牛皮纸袋上印着“战争部机密“的火漆印,封口处还有国会山某个委员会的编号。夏洛克将它推过桌面,纸张在橡木上滑行的声音像蛇在草丛中游走。 “你再看看这个。“他说,“战争部拟定的官兵阵亡认定新规。已通过国会立法,准备先在中缅印战区实行,再推广到其他战区。“ 布林德接过去。文件很薄,只有七页纸,但每一页都重得让他手腕发酸。 他的瞳孔在收缩。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在密支那的泥坑里,痢疾、伤寒、误伤、补给品砸死人的事每天都在发生。按照这份新规,加拉哈德突击队那些在胡康河谷里烂掉的士兵,那些在空投场被物资箱砸断脊椎的士兵,那些被自己人机枪火力覆盖的士兵——全都不再是“阵亡“。 “担任观察员期间,“夏洛克的声音继续切割着他的神经,“请你将密支那整个战斗过程,以每个作战阶段为准汇总。把武器弹药损耗、日本人的抵抗战术和强度、中国士兵对美国长官的指挥适应反馈、美军士兵的表现,全都如实记录下来。整体伤亡数字必须精确。总之,得完成一份非常完整的统计报告。“ 夏洛克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如此刻意,以至于布林德感觉空气都凝固了。他抬起头,对上战略官那双灰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审视一份已经签过字的合同。 “另外,“夏洛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从今天开始,缅甸战区每份美方参战人员身亡书,也需要你审核签字后方生效。你以前在后勤部的工作记录我都看过,相信你会严格遵照新规去执行。“ 布林德放下文件。“陆军部不肯派正规部队到中缅印战区,“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早就有此打算,以便现在这样操作,对吗?“ “你要作的这份报告,“夏洛克没有回答,而是绕过桌子,走到布林德身侧,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盯着他,“不仅对曼哈顿计划非常重要。更悠关将来。“ 他没说“悠关什么将来“。但布林德明白,这不是一份普通的战后总结,这是一份关于“如何高效地消耗盟军生命以换取数据“的操作手册。密支那战役的每一个伤亡数字,都将成为未来某个算法里的参数——当那枚“特种武器“最终落下时,这些数字会帮助战略家们计算:需要牺牲多少步兵,才能避免投放***。 “现代战争,“夏洛克直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密支那的位置,那地方在地图上只是一个小黑点,“是一门将人力资源与数据统计优化结合的系统工程。加拉哈德突击队是我们派到中缅印战区唯一成建制的地面作战部队。密支那战事是非常难得的机会。你得充分利用好它。“ “为了得到这份报告,“布林德忽然笑了。那笑容极其难看,“就不惜拿他们这三千人?哦不,已经只剩一半了。用他们的生命去和日本人绞杀,就为得到你们想要的数据?“ 他的双手猛地攥成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你们就没考虑过,“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封闭的办公室里炸开,“这样做很不道德吗!“ 夏洛克没有被这声怒吼撼动分毫。 “我再给你强调,“夏洛克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铁锤敲在砧上,“即将在密支那展开的,不是一场简单的局部战争。它会影响整个亚洲太平洋战局,甚至攸关到中国存亡,和我们今后的战略成败。“ 他走近一步,近到布林德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和皮革味道。那是权力和密室交易的气味。 “所以这和道德准则无关,“夏洛克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将来你会明白。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布林德没有去琢磨这句话的含义。“我是指阵亡认定新规,仗打完就把大家便宜地处理掉吗?这样谁还愿意主动上战场?“ 夏洛克的眉头终于微微皱起。这是他不悦的信号,像是精密仪器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划痕。 “听着,“他说,语速加快,“我们不止资助了曼哈顿计划,还替联邦政府承担其他不少的战争开支。“ 他绕到办公桌另一侧,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厚厚的账册,随手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群黑色的蚂蚁。 “我们的军队在欧洲和德国人、意大利人打仗,在太平洋同日本人作战。联邦政府还要花纳税人的钱,给盟友们提供大量的战略物资。“ 他“啪“地合上账册,双手握紧放在双膝上,身体前倾,盯着布林德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冒犯的高傲,一种“你竟敢质疑系统“的震惊。 “以你的层级,“夏洛克一字一顿,“也不可能知道,那是怎样的天文数字!靠联邦财政,哪里能维持如此庞大的开销!“ “那就该如此廉价对待这些士兵吗?“布林德针锋相对,身体也前倾,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撞上,“公平吗?你想想,大家若知道这样的规定,谁还肯去拼命战斗!“ 这话像一记重拳,精准地击中了夏洛克的软肋。 战略官猛地后仰,避开了布林德喷火的目光。他松开紧握的双手,指节有些发白。办公室里陷入漫长的沉默,远处传来港口货轮的汽笛声,悠长而悲凉。 “没办法,“夏洛克终于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之前的笃定,“今后所有战区都得实行这项新规。“ 他背对着布林德。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尊大理石雕像。 “不过,“他转过身,口气软了些,像是做出了某种让步,“你怕影响军心,可以等密支那战斗结束后再公布。但新规必须从战前就得实行。不采取措施,战争再继续下去,仅阵亡抚恤金一项,就能把大家拖垮。“ “大家?“ 布林德忽然咂摸出点味道。这个词用得奇怪。联邦政府是“大家“吗?不,夏洛克说的是另一个层面的存在。 “除了联邦政府,“布林德眯起眼睛,声音压低,“还有谁在负担这些开支?“ 夏洛克耸耸肩,那动作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轻松,甚至带点戏谑。 “这个你没必要知道得太具体。“ 他没说破。但布林德的思绪已经飞速运转起来。美国参与这场全球性的战争,维持多线作战,还要支持那么多盟友。除了靠财税支撑,幕后肯定还得有资本大财团的支持——摩根、洛克菲勒、杜邦,那些在战争债券和军工复合体背后若隐若现的影子。阵亡抚恤金的标准确实高得惊人:阵亡士兵的家属每月能领到一笔足以维持中产生活的津贴,加上一次性保险赔付,一个师的阵亡名单就能烧掉一艘护航航母的造价。而非战斗死亡人员的抚恤标准,只有这个数目的三分之一。 美国经济从大萧条中走出来没几年,外界看着强大,实则国库空虚。虽然军人保险能分担一些,但战争持续下去,阵亡人员只会越来越多。那些坐在国会山背后的大人物们,大概早就计算过这笔账了。 这番对话倒让布林德冷静下来。他感到一种更深的寒意——不是愤怒,而是清醒。他明白了,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冷酷的上司,而是一架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这架机器需要润滑油,而人命,恰好是最便宜的润滑油。 他默默点了点头。这个动作让他自己都感到恶心,但他知道,在文件上签字,是他唯一能保住观察员位置、从而继续保护那些前线士兵的方式。 “中印公路呢,“他换了个问题,声音沙哑,“也是为了维系中国牵制日本人的幌子工程吗?“ 弄清楚这一点,对布林德而言很重要。如果亨特、梅里尔,还有那些劫掠者们不明不白地为此牺牲,他余生都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 夏洛克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月光下,这位战略官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似于“人“的表情。 “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他说,语气里竟有几分真诚。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枚倒在地上的象牙皇后,轻轻扶正。 “这样说吧,“夏洛克斟酌着词句,像是在拆解一颗复杂的地雷,“中印公路是美中联盟的合作基础。将来我们还有很多战略需要借助中国来实施。用它来支持中国牵制日本人,只是目的之一。但没它,很多事都无从谈起。“ 他抬头看向布林德,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该知道我们对这条路实际投入了多少。包括你为中国军人申请伤亡抚恤金,我们不支持,国会根本通不过。“ 听夏洛克把话说得如此直白,布林德一直憋闷的心情才稍微松动了些。私下他也跟杨希真——那位中国远征军的联络参谋——探讨过。中印公路不仅仅是输送物资那么简单。对于中华民族这个注重精神层面影响的族群而言,那条在崇山峻岭间一寸一寸凿出来的公路,是坚持抵抗下去的希望所在。只要吉普车还在怒江峡谷的悬崖上爬行,重庆就不会投降;只要重庆不投降,日本人就必须在中国保持百万大军,而不能将这些师团调往太平洋或东南亚。 “曼哈顿计划目前进展也不是一帆风顺,“夏洛克见布林德没话说了,把棋子放回棋盘,再将话题转回来,口气变得严肃,“有意想不到的各种困难。“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柜门发出沉重的叹息声开启。他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文件夹,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手写的编号:s-1。 “所以我们得准备一套备用的,“夏洛克拿着文件夹,却没有递给布林德,而是将它放在自己胸口,像是在守护一个危险的秘密,“作为曼哈顿计划——或者是出现其他意外时——用来对付日本人的预备方案。“ 布林德心知终于绕到正题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预备方案。这个词在情报界的含义往往意味着:当光明正大的手段失败时,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就会启动。 “预备方案,“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和你刚才交待的这些都有关吧。“ “没错!“ 夏洛克将黑色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手指按在上面,目光灼灼地盯着布林德。月光被云层遮住,办公室里骤然暗了下来,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密支那的枪炮声正撕裂着缅甸的夜空。三千英里之外,新墨西哥州的沙漠里,一群穿着白大褂的科学家正在为一个代号“三位一体“的试验做最后的准备。 棋局已经布好。棋子们以为自己是在为国而战,却不知道,他们中的许多人,从一开始就被写进了“可消耗“的栏目里。 而布林德,这位被派去观察、记录、并最终签字的军官,此刻正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他知道自己即将被卷入一个比密支那丛林更危险的迷宫——在那里,敌人不是日本人,而是某种更庞大、更冰冷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份黑色文件夹的边缘。 “我需要知道,“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这个预备方案,会死多少人?“ 夏洛克笑了。那笑容在黑暗中像刀锋一样闪烁,“在正确的棋局里,棋子从不问这个问题。“ 第四章 缅北攻略(56)总统密令 夏洛克听完布林德那句“预备方案“,缓缓坐回那把高背皮椅里,双手指尖相对,搭成一个尖塔的形状,目光越过塔尖,像审视一件有瑕疵的仪器般审视着面前这位中校。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的夜空,将夏洛克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理想?“夏洛克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你在西点军校的教科书里,在斯普林伍德庄园的壁炉旁听过的那些关于四大自由的讲演里,是不是读到过太多理想这个词了?“ 他忽然倾身向前,双手按在桌面上,那枚象牙皇后被他的袖口扫到,在棋盘上滚了半圈。 “让我告诉你什么是现实。“夏洛克的语速不快,但每个音节都像铆钉一般实在,“开罗会议,总统向蒋委员长承诺,盟军将在1944年雨季结束前打通中印公路,并投入足够的空中力量保卫驼峰航线。蒋委员长则承诺,只要物资到位,他将派出不少于三十个师的主力部队配合盟军反攻缅甸。这些承诺都被写进了会议纪要,盖了章,签了字,像一份神圣的婚书。“ 他冷笑一声,从抽屉里抽出另一份文件,不是之前那份阵亡认定新规,而是一份用中英双语打印的备忘录,页边上有罗斯福亲笔的蓝色铅笔批注。 “但是,“夏洛克用手指点了点文件上某处被重重划掉的段落,“蒋委员长派出的部队里,真正能打的有多少?驻印军的新一军、新六军,那是孙立人和廖耀湘的部队,是史迪威在兰姆伽一手调教出来的,算是精锐。可你看看云南那边,y部队的十几个师,真正渡过怒江参战的不到一半。剩下的在做什么?在保存实力。在观望。在等待美国人把日本人打残了,他们好出来摘桃子。“ 布林德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夏洛克抬手制止了他。 “至于你说的派系问题,“夏洛克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中国战区态势图前,手指沿着昆明到重庆再到西安的虚线一路划过,“桂系的白崇禧,蒋委员长能指挥得动吗?滇系的龙云,表面上俯首称臣,暗地里和中共眉来眼去。山西的阎锡山,干脆在日本人、重庆和延安之间三面下注。西北军、东北军、川军……这些部队加起来超过两百万人,蒋委员长名义上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实际上能如臂使指的,不过是他那几支嫡系中央军。“ 夏洛克的指尖重重戳在地图上延安的位置,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图纸戳破。 “而这里,“他的声音压低,“八路军、新四军,总兵力号称五十万,实际控制着华北和华东的广大敌后根据地。毛不是军阀,布林德,他比军阀难对付一百倍。军阀要的是地盘、银元和番号,毛要的是整个中国的未来。你问他愿不愿意把军队交给美国人指挥?“ 夏洛克转过身,摊开双手,那姿势像是在展示一件不存在的展品。 “答案是:他根本不会给你开口的机会。除非——“他拖长了音调,“除非我们手里有足够重的筹码。除非重庆方面先屈服,除非蒋委员长先签下那份全面指挥权的授权书,除非我们证明,由美国军官指挥的中国军队,其作战效率远超中国将领自己指挥。密支那,就是这份证明书的草稿纸。史迪威将军,就是那支签字笔。而你,是负责检验这支笔出水是否流畅的测试员。“ 布林德感觉喉咙发紧。他忽然意识到,夏洛克对中国的了解远比他想象的要深。这不是一个坐在五角大楼里靠二手情报做决策的官僚,这是一个真正研究过对手的人。 “你说史迪威将军对此知情,“布林德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但你又说醋乔不知道曼哈顿计划。如果密支那战事是预备方案的一部分,如果它的真实目的是控制中国军队而非单纯打通公路,那么史迪威将军到底知道多少?是一半,还是更少?“ 夏洛克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史迪威将军知道,“他斟酌着词句,“或者说,他知道我们需要一场足够艰苦、足够漫长、足够让重庆方面感到窒息的战役。他知道这场战役的结果将决定他在中缅印战区的最终地位。他知道,如果他能带着中国驻印军拿下密支那,打通中印公路,蒋委员长将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他担任中国战区所有地面部队的总参谋长——甚至总司令。“ “但他不知道,“夏洛克的声音忽然变得像蛇信一样冰冷,“这场战役的艰苦和漫长,有一部分是被设计出来的。他不知道,参联会在制定马里亚纳群岛进攻计划时,需要一个足够大的泥潭把日军南方军的主力钉死在缅甸。他不知道,曼哈顿计划的进度表上,密支那的战事被标注为掩护行动——不是为了掩护某支部队,而是为了掩护一个正在新墨西哥州沙漠里孕育的幽灵。他更不知道,那份阵亡认定新规,那份你将要签字生效的文件,其根本目的不是为了节约抚恤金,而是为了建立一个可消耗人力资源的统计模型——这个模型将来要应用的,不仅仅是中缅印战区。“ 布林德感到一阵眩晕。夏洛克的坦白像一把双刃剑,既割开了真相的脓疮,又将毒素更深地注入他的血液。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夏洛克选择此刻向他坦白这一切——不是因为他信任布林德,而是因为布林德已经被选中,被测试,被评估,最终被认定为“足够清醒“或“足够绝望“以至于无法拒绝。 “你把我当成什么?“布林德的声音沙哑,“一个需要被说服的同谋,还是一个需要被恐吓的傀儡?“ 夏洛克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布林德面前。信封上没有字,只有一滴干涸的火漆,颜色暗红如血。 “这是斯普林伍德庄园上周发来的私人信笺,“夏洛克说,“不是通过战争部渠道,而是通过总统的海军副官直接送到我手里的。你自己看吧。“ 布林德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是罗斯福那熟悉的、略带倾斜的手写体: “夏洛克:我完全信任你对中缅印战区局势的判断。请确保我们的中国朋友明白,没有美国的支持,他们无法继续这场战争。同时,请确保史迪威将军获得他应得的一切支持——以及一切必要的操作空间。关于你上月提及的预备方案,我已与摩根索和史汀生交换过意见。在***成功之前,我们需要所有可行的替代选项。请继续推进,并严格保密。f.d.r.“布林德的手指在颤抖。信纸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一幅他从未想象过的图景。罗斯福知道。那位坐在轮椅上、在壁炉前谈论“免于恐惧的自由“的老人,他知道这一切。他知道密支那的泥坑里正在进行的不仅是战争,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勒索;他知道史迪威被当作了工具;他知道“预备方案“的存在;他甚至知道——或者至少默许——那些关于阵亡认定的冷酷计算。 “总统……“布林德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祈祷。 夏洛克无情地打断了他的喃喃,“总统首先是一个要对国会、对选民、对明年大选负责的政治家。1944年了,布林德。诺曼底刚开辟第二战场,太平洋上每一座岛屿都在用海军陆战队的鲜血浇灌。如果***失败——我是说如果,新墨西哥州的那些物理学家们至今还不能保证链式反应可控——如果我们必须在1945年或1946年入侵日本本土,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夏洛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布林德。雨水在玻璃上扭曲成河,将窗外的加尔各答变成一片流动的废墟。 “意味着一百万美国士兵的伤亡,“夏洛克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朗读一份天气预报,“意味着太平洋舰队可能损失三分之一的舰船,意味着国会将被迫通过一项前所未有的增税法案,意味着那些支持战争债券的大财团将重新评估他们的投资回报。更意味着——“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如果我们手里没有一支足够庞大、足够听话、足够可消耗的地面部队去分担这场入侵,所有的压力都将落在美国母亲们的肩上。而中国,拥有四亿人口和四百万军队,恰好是地球上唯一符合这个条件的国家。“ 布林德将信纸放回桌面。他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疲惫,那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灵魂的疲惫。他想起密支那机场外围那些被日军狙击手打穿的年轻面孔,想起亨特上尉念叨的得克萨斯风车,想起梅里尔中校在无线电里嘶哑的吼叫,想起那些穿着草鞋、背着美制步枪、在泥水里冲锋的中国士兵——他们中有人甚至不知道“密支那“这三个字怎么写,却正在为这个名字死去。 “所以这就是预备方案的真面目,“布林德说,“不是某种秘密武器,不是某种战术奇袭,而是……把中国人变成我们的替死鬼。“ “替死鬼,“夏洛克咀嚼着这个词,然后点了点头,“如果你一定要用这么粗俗的词汇,是的。但我更喜欢称之为战略分工。美国人提供工业、技术和资金,中国人提供人力和战场纵深。日本人提供……死亡。这是一个完美的三角。唯一的问题是,如何让这个三角稳定运转。“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布林德。 “答案就是控制。控制中国军队,控制他们的补给线,控制他们的指挥链,最终——控制他们的伤亡率。密支那战役的数据将告诉我们,一个美国军官指挥下的中国步兵师,其作战效率与伤亡比率是多少。这个数据将决定,1945年当我们需要在中国沿海登陆、需要穿越台湾海峡、需要最终踏上九州岛时,我们是否可以放心地将最前沿的滩头阵地交给中国军队去填。“ “你说过,“布林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不是完整目的。那么,完整目的还有什么?“ 夏洛克与他对视了很长时间。 “完整目的,“夏洛克缓缓说道,“还包括确保战后亚洲的权力格局。“ 他绕过桌子,从保险柜里取出那个黑色s-1文件夹,但没有打开。 夏洛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s-1文件夹。 “战后世界需要稳定,布林德。而稳定的亚洲,需要一个强大的、统一的、亲美的中国作为缓冲区,挡住苏联向南扩张的野心。但如果蒋委员长继续像现在这样无能,如果中共在战后内战中获胜,那么整个亚洲大陆将在十年内变成红色。那将是比输掉太平洋战争更可怕的灾难。“ 他俯下身,近到布林德能闻到他呼吸里的威士忌和烟草味道。 “所以,控制中国军队不仅是战时需求,更是战后布局。史迪威将军——或者他之后的某位美国将军——必须成为中国军队的实际统帅,至少在关键的过渡期内。密支那战役是第一步,是证明美国指挥模式优于中国自主模式的实验场。你的统计报告,将是这份证明书的核心证据。“ 布林德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一丝癫狂。 “所以你让我记录中国士兵对美国长官的指挥适应反馈,“他说,“不是为了改进战术,而是为了在战后法庭上——或者国会听证会上——拿出证据,证明中国人需要我们来指挥。你是在制造历史,夏洛克。不是在记录历史。“ “历史从来都是被制造的,“夏洛克无动于衷,“只不过大多数人制造得笨拙,而少数人制造得精巧。我选择做后者。“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空白表格,推到布林德面前。表格的抬头印着“战争部特别观察员行动日志“,下方是一排排细密的栏目:日期、作战阶段、参战单位、美军指挥官姓名、中方协同单位、弹药消耗量、日军抵抗强度、伤亡数字(分美军/华军/日军)、战斗效能评估、指挥适应度评分…… “从明天起,“夏洛克说,“你将正式以特别观察员身份返回密支那前线。每三天通过加密频道向我提交一份简报。战役结束后,我要一份不少于两百页的完整报告。每一页都要有数据支撑,每一个数据都要有出处。我要让国会山那些质疑为什么要帮中国人打仗的议员们闭嘴,我要让五角大楼那些反对深度介入中国内政的将军们闭嘴,我要让史迪威将军——当他最终得知全部真相时——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更大的善。“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还有那份阵亡认定书。每一份美方人员的死亡证明,都需要你的签字。记住新规的条款,布林德。在密支那,死于痢疾和死于子弹,在统计表上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布林德看着那份表格。那些细密的格子像一张网,又像一座牢笼。他忽然想起杨希真曾教过他一句古诗:“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当时他觉得这不过是东方人的浪漫化悲壮。此刻他才明白,那不是浪漫,那是数学——是残酷的概率论,是夏洛克这样的人每天在计算的“人力资源优化“。 “如果我拒绝呢?“布林德问。他知道答案,但他必须问。 “你可以拒绝,“夏洛克说,“你不是在为我工作,布林德。你是在为那些死去的、正在死去的、和将要死去的年轻人工作。你的签字,你的报告,你的存在——至少能让他们死得稍微有价值一点,而不是被彻底遗忘在一份非战斗死亡的表格里。“ 布林德低下头。窗外,暴雨如注。远处的港口传来货轮的汽笛声,悠长而悲凉,像是某个巨兽在雨夜中哀鸣。 “我需要见史迪威将军,“布林德说,声音低沉但清晰,“在我返回密支那之前。不是以观察员身份,而是以……以朋友的身份。我需要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又到底被蒙在鼓里多少。“ 夏洛克收回手,点了点头,那动作里竟有几分真实的尊重。 “可以。但记住,醋乔不知道曼哈顿计划。你和他谈话的内容,我第二天就会知道。不要试图做英雄,布林德。在这个棋局里,英雄是最先被吃掉的棋子。“ 夏洛克收起文件,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收拾一副刚打完的牌局。 “很好,“他说,“现在,去喝一杯吧。喝完,睡一觉。明天起,你就是这场战争里最清醒的人——而清醒,布林德,是这世上最沉重的负担。“ 布林德站起身。他的军服因为久坐而皱褶累累,像一面被揉皱又展开的旗帜。他向夏洛克敬了一个礼,那动作标准而僵硬,不带任何感情。夏洛克回礼,同样标准,同样僵硬。 走到门口时,布林德停住了,他转头问:“夏洛克上校,如果将来有一天,这份预备方案被公之于众,如果将来有人追问,是谁把密支那变成了试验场,是谁把中国士兵变成了可消耗的筹码——你觉得历史会怎么评价你?“ 夏洛克坐在阴影里,手指间又捏起了那枚象牙皇后。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历史不会评价我,布林德。历史只会记住胜利者。“ 第四章 缅北攻略(57) 问候全家 听到这话,布林德停止了脚步,转身回来,停在门口。 夏洛克仿佛毫不意外他的迟疑,自顾无人般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某种更沉重的东西。然后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接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我其实还想再说说第三项,和中共有关,“他说,“前面交待够清楚,我再说你也容易理解。“ 布林德的身体微微前倾。中共。延安。那片被国民政府封锁、被日本人围剿、却被无数中国青年视为圣地的黄土高原。他在开罗会议期间,曾听罗斯福总统提起过这个名称,当时总统用的是“那些中国北方的改革者“这样委婉的措辞。 “总统先生已打算派华莱士副总统访华,“夏洛克继续道,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向蒋委员长交涉同中共接触事宜。我们将以中缅印战区司令部名义,派出一个使团前往中国延安进行考察。“ 听到这,布林德忍不住再次回转,坐下来,拿出香烟盒,抽出一支骆驼牌香烟,递给夏洛克。夏洛克抬手婉谢,说他不吸烟。那手势优雅而疏离,像是在拒绝一种来自前线的粗俗慰藉。 布林德便收回手,自顾点燃。火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一闪,照亮了他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他深吸一口,尼古丁冲入肺叶,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 “在开罗时,“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台灯的光晕里缭绕上升,“有听总统先生介绍过相关情况。如果重庆政府挡不住日军攻势,就考虑让延安的队伍成为我们的新盟友,让我也参与协助。“ “对中共,我们还需要更深入了解,“夏洛克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情——那是什么?是警惕?是好奇?还是某种猎人打量猎物时的审慎?布林德读不懂。夏洛克继续说:“一旦时机成熟,我们就会从中缅印选派人员到延安,从军事、政治两大方面提交评估报告,供白宫决策。“ “那请问,“布林德弹了弹烟灰,灰烬落在桌上的阵亡认定新规文件上,像一小片灰色的雪,“还需要我做什么?“ 他懒得去想那么多。延安、中共、华莱士副总统——这些事并不在他特别关心的范畴。他关心的只是密支那的泥坑,只是加拉哈德突击队的生死,只是如何在这场越来越陌生的战争里保住一点人性的余温。 夏洛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已写好的剧本。 “待密支那战役结束后,你就准备去趟延安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次去新德里的出差,“简单来说,就是近距离观察他们和国民党人的共性和差异。“ 他边说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空白护照和几张盖有战争部印章的通行证,推到布林德面前。 “总统先生对你先前处理跟中国有关的事务赞赏有加,“夏洛克说,目光落在布林德的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评估,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被派上新用场的工具,“请你凭对中国文化的了解,做出真实客观的评估。报告你直接传回曼工区即是,他们会转给我。“ 布林德低头看着那份护照。照片栏里是空的,等待填入他的面孔。 “没问题,“他掐灭烟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我会遵照指示去做。“ 对这一任务他倒没什么意见。他甚至在心里盘算,司徒老爹交给的任务正好这次可以顺便带去了。至少,那是一件带着一点人情味的事,在这满屋子阴谋与算计的空气里,像一根救命的稻草。 “很好,那就这样吧。“ 夏洛克交待得差不多了。这番长谈感觉不算很愉快,但目的基本都达到了。布林德已经接受了观察员的身份,接受了阵亡认定新规,接受了延安之行,接受了整个“预备方案“的逻辑——不管他是真心认同还是被迫屈服。对夏洛克来说,结果比过程重要,姿态比真心重要。 他起身拿起皮包和毡帽。那是一顶浅灰色的软呢帽,帽檐微微翻卷,典型的东部精英阶层款式,与缅甸前线那些沾满泥污的钢盔属于完全不同的世界。准备离开时,他瞥了眼摆在桌上的象棋盘。棋局已经接近尾声,白方的皇后虽然暂时脱险,但黑方的双车已经占据了开放的d线和e线,杀机四伏。 “任务不易,“夏洛克对布林德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近乎人情味的叮嘱,“多上点心。“ 言毕,他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长长的梯形。夏洛克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忽然又回身。 他冲布林德神秘地一笑。那笑容来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以至于布林德立即感到一股寒意。 “我会替你转达对夫人和令嫒们的问候,“夏洛克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让她们知道你干得还不错!“ 此言一出,布林德像胸口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撕裂,像一块被粗暴扯开的帆布,“你见过凯蒂她们?“ 他冲上去,失态地抓住夏洛克的肩膀。 夏洛克被他抓得微微皱眉,但没有躲闪,没有反抗,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放心,拉姆斯,“夏洛克将布林德紧紧抓住自己肩膀的手徐徐拉下,那动作缓慢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她们很好。萨拉和南茜将来会很喜欢你寄回去的印度纱丽和埃及胸针。“ 印度纱丽。埃及胸针。 这两个词像两颗子弹,射入布林德的太阳穴。 萨拉、南茜、凯蒂。这是照亮了他生命的光,容不得任何不相干的人在如此不合时宜的战场谈判下被提及,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夏洛克——这个神秘的、一直在从各方面冲击他心理防线和为人底线的男人,这个代表着战争部、曼哈顿计划、以及那些看不见的资本力量的男人——却用如此漫不经心的口吻,提到了她们的名字。提到了纱丽和胸针。提到了“将来会很喜欢“。 那不是问候,那是赤裸裸的威胁,那是证明他们强大的控制力。 他心里变得一片冰凉。他不知道如何再次向夏洛克分手道别的,布林德头脑只觉得嗡嗡作响。这个魔鬼一般的神秘来客精准的将拳头打在了他的软肋上。 如果说之前他还大义凛然的为国家、为军人的利益和荣耀、福利而据理力争,现在才知道这最后的靴子居然是砸在自己头顶。他饱受冲击的心脏已经难以承受这致命一击。心情陡降到冰点。 头又开始阵痛起来,夏洛克带给他的,这是最高明、最冷酷的警告——不需要威胁,不需要恐吓,只需要轻轻提起你家人的名字,只需要暗示她们此刻正被某种看不见的目光注视,只需要让你意识到,你在这个星球上最珍视的一切,都悬在一根比马鬃更细的线上。 还有,最紧要的是—— 之从没怀疑为何一直没有收到凯蒂的家信。他以为那只是战时邮政系统的混乱,是驼峰航线优先运输军用物资而导致的民间通信中断。他写过无数封信,寄往远隔重洋的旧金山那座小公寓的全部思念和各种精心准备的礼物,却从未收到回音。他告诉自己,是因为自己经常变化地址,不停奔波在各个战场之间,凯蒂一定很忙,要应付两个孩子的学业和青春期问题,还有她各种各样的工作。总之,很多理由都可以解释,所以他告诉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但现在,他不得不质疑这一切了。 更没质疑过自身的任务属性。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格罗夫斯将军选中,是因为他的特殊身份和经历,是因为他对中国文化的兴趣和那口流利的汉语。他知道这个使命虽然来得古怪,但却是总统亲自交办的特别任务,是介于外交与军事之间的某种崇高职责。 而现在,他明白了。夏洛克这个神秘的资本家——不,他不仅仅是资本家,他是某种更庞大、更隐蔽的势力的代理人——到底又有什么企图?他们这样做,是对自己不信任,还是有什么更深层的缘由?他们控制了凯蒂和孩子们的通信,是为了防止他泄露机密?还是为了在他动摇时,有一个随时可以勒紧的绳索? 总之现在算明白怎么回事了。 布林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滋味。那苦涩如此浓烈,如此粘稠,像缅甸丛林里那种可以腐蚀皮肤的树液,从他的食道一直蔓延到心脏。他没有再找杨希真来帮他针灸。那位中国军医的银针曾无数次缓解他的偏头痛,但此刻,他知道没有任何银针能够刺穿这层笼罩在他灵魂上的阴霾。 他只想一个人静下来,清理思路。 他走回办公桌前,没有开灯,任由自己沉入黑暗。窗外的暴雨已经减弱为淅沥的小雨,但远处的雷声还在滚动,像某种巨大的、不安分的生物在黑暗中喘息。他坐在窗前,双手捂住脸。指缝间,他仿佛还能闻到夏洛克留下的雪茄和皮革的味道,那味道像一种无形的烙印,标记着他此刻的处境。 双目一闭,黑暗便如潮水般涌来。 第四章 缅北攻略(58)缅甸病人 在中国远征军第一次缅战失利,第5军最后败退途经此地之前,利多只是阿萨姆邦边境线上与缅甸接壤的一个不起眼小镇。镇上有一家茶叶种植园,一个煤矿和一个砖窑,以及一些土著村庄,非常安宁。 随着中美联军入驻并把这里作为反攻基地,铁轨延伸过来,往日平静的利多取代兰姆伽,也开始喧闹繁华起来。 工兵们在此修建了绵延数公里的野战兵营和相关的机构宿舍,并在茶叶种植园旁边一片乔木丛林中,用输油钢管、柚木和铁皮建造起一座可收治数千伤患的战地医院。 美军第20野战医院移驻过来作为中美联军的后方总医院,外科医生埃西铎?拉夫丁上校由史迪威推荐晋升为准将,担任负责人。目前总医院里大部分伤员都是中国士兵,大家在此得到很好的照顾,不再担心受伤后得不到有效医治,甚至被留弃在战场上等死,死亡率大大降低。这些客观条件的改善让前方战士们作战也愈加勇敢。 这会两辆威利斯吉普从美军宿舍处那边开出来,在硬化后的利多公路上行驶一段后,再从公路10公里处著名的“东京y点”离开大道拐入分岔路,向野战医院方向驶去。 吉普车掠过岔路边一块写着“通向东京”的中英文指路牌,坐在后面一辆副驾上的夏洛克侧头若有所思地扭头看了看,对正开着车的汉斯说道:“吴列多博士在这里没有引起人特别注意吧。” “请放心舅舅,除了我没人知道他的背景来历。只可惜特遣队救出他时已被日本人折磨得奄奄一息,西格雷夫医生说他心肺功能快衰竭,恐怕时日无多。” 汉斯恭敬回答,快速打着方向盘转过一个发夹弯继续道:“照您吩咐,我每天都会来看他一次。也试着和他谈过,但什么都不肯给我吐露,只说希望见到您本人,所以不得不请您特地前来。” “没关系,我本来也准备来趟亚洲,把相关事务安排妥当。”夏洛克说着取下眼镜揉了下眼再道,“布林德中校那边,你让战略情报处的人去看着,把精力先放在我这边事情上。” “好的,他到没什么出格行为,工作很勤勉,通信截下来检查了都没问题。只是他身边那个翻译助理的身份有点不大对劲,不过也多亏这人调制的汤水给吴列多博士续命到现在,他的背景情况等我查清楚再报告您。”汉斯说道。 夏洛克哦了一声,再点点头说,“事关重大,一定谨慎点。” “明白。另外,延安那边到时也需要我去吗?”汉斯再问。 “当然,”夏洛克扭头对外甥道:“让你去的目的,是把你最直观的感受带回来报告我。记住保持客观中立,别带个人感情色彩,这关系到家族未来的选择。” 他戴上眼镜再抬头看着天空,“我想要看清中国这两股势力未来的走向,还有这个文明数千年来都未曾中断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 两人一路聊着,吉普车驶过隐没在丛林中一栋栋被刷成斑驳隐蔽色的野战医院病房。夏洛克见户外有不少拄着拐杖正在尝试恢复适应的中国伤兵,一些人抬头看着他们。 两辆威利斯没有丝毫停滞,一直开到路尽头一棵巨大榕树下的一间独立病房前停了下来。 汉斯跳下车,示意四名宪兵检查四周,留在屋外继续保持背身警戒距离。再带着夏洛克进入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缅甸人,面貌看上去和夏洛克年纪似乎相仿,但气色显得非常衰弱。 汉斯上前从病床前木桌上的医疗器械盘中翻出支针管接上针头,左手拿起个小小的玻璃药瓶熟练地一削,将药瓶上部敲碎后吸出药水,在病人手臂上找到静脉进行注射。 注射完后,汉斯收起针管对夏洛克说道:“他得过一会才醒,我先到外面等您。” 夏洛克没说话只点点头,拖了张椅子摘下毡帽坐在病床前,汉斯出去后把门反带上,留下两人在屋内。 约莫五分钟过去,终于看到病人面部抽搐了一下,缓缓张开眼睛。夏洛克赶忙身子前倾说道:“列多,我来了。” 病床上叫吴列多的这个缅甸人眨了下眼睛,看清楚坐在面前的老友,舔了舔皲裂的嘴唇回应道:“谢谢你专门而来。”然后冲夏洛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还有救我出来。” 夏洛克眼角已有些湿润,感叹道:“当年你真该听我的,随我去美国多好。” 吴列多眼中也泛着泪光朝着天花板轻轻摇头,“往事如烟,我们都回不去了,真怀念大家一起在剑桥的时光。” 叹息一声后,他再扭头看着夏洛克,“那个小伙汉斯是你外甥吧,请原谅,有些话必须见到你本人我才能讲。” “是的,他是吉娜的小儿子。” 夏洛克对差点成自己妹夫,但又因隔阂多年未见的好友哽咽地表示,“一直没能回报你当年的救命之恩,有什么就告诉我吧。除了帮你争取缅甸独立,其他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尽力而为。” “我很快就能去见吉娜了,你知道我毕生的奋斗目标。我也是瞎了眼,竟然对日本人宣扬建立什么大东亚共荣圈心存幻想。” 吴列多很清楚这或是两人最后一次会面,双手紧紧攥着床单带着追悔恨恨地再道,“什么缅甸国,只不过是他们的傀儡!我不再要你帮忙争取缅甸独立,只想请你替我做两件事。” 他扭头带着恳求的眼神再看着夏洛克,“第一件,把我的遭遇传递给老同学巴莫,让他早日迷途知返,认清日本人真面目,要争取到真正的独立只能靠缅甸人自己。” 夏洛克如释重负地点点头,“没问题,不过劝你不要寄希望于巴莫,你们那个昂山部长倒是个聪明人,该懂得如何选择。” 他伸手握住吴列多紧握床单的右手再宽慰道:“我们跟英国人的较量很快就要展开,如果获胜,缅甸就能真正受益,或许能争取到独立的机会,相信我。” 吴列多表示感谢后继续说道,“第二件也跟你想知道的有关,这件事请你一定设法帮我,否则我将成为缅甸的罪人,死不能瞑目。” “只要能办到我一定尽全力,你是怎么卷入其中的?” 夏洛克清楚该进入正题了,抓紧吴列多的手再问:“到底什么情况你快告诉我。” “他们这个组织和行动计划都叫‘金百合’,你应该知道这个名字。这个秘密计划需要懂历史人文的学者助力。” 吴列多说着眼神中闪过无尽悔恨道,“过去是我作孽,给日本人提供线索,掠走东南亚无数的金银财富和文物珍宝。还帮他们分类鉴定哪些可以被融化重铸,哪些具有文物和艺术价值应该保留,天真地以为这样能换来他们帮助缅甸真正独立。” 说到这,他艰难地喘了几口气再道:“那些强盗根本就是在利用我,现在已经彻底撕去伪装在缅甸四处搜刮。不仅死人的金牙,连抹上石膏的佛像也不放过,把外壳敲碎,就为看看里面是不是黄金铸成。现在竟打起玛哈牟尼大金佛的主意!” 说完眼露哀求道:“请务必帮我阻止他们夺走大金佛,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夏洛克清楚吴列多所说的曼德勒玛哈牟尼寺供奉的大金佛,相传是佛祖释迦摩尼游历到若开时铸造,为佛陀真人等身像,释迦摩尼当初亲自开光代其驻足人间。1784年再由贡榜王朝孟云王恭迎到曼德勒建庙供奉至今,玛哈牟尼大金佛在普遍信仰佛教的缅甸人心目中同仰光大金塔一样,有着无上崇高的地位。 夏洛克大概搞懂了,点点头答应下来问道,“据我了解一直是山下奉文在指挥掠夺并转运这些财物,他就是主事者吧。” 他追踪到的金百合计划——这个日本人借侵略以搜刮抢掠整个亚洲财富的行动,源自当初日本兼并朝鲜时,还只是步兵旅团长的山下奉文灭杀当地望族金泽河全家,并洗劫其家财开始。而后为了防止内部私藏,军方便成立这个同名机构秘密统管这些财物。 情报显示,日军攻占大半个中国后,不惜用各种手段抢夺走中国人历代以来创造积累的财富。官宦平民家中不论金银首饰、字画古董,甚至陪葬品都被挖掘出来洗劫一空。仅在南京一地日本人就搜刮走多达上百吨黄金,其他珍宝文物更不计其数。 随着日本南方军横扫东南亚,再继续大肆抢掠各国、各地的国库银行和民间财富,金百合组织劫掠的黑金已累计到惊人的天量。夏洛克掌握的线索,最终汇总都指向这个绰号马来之虎的山下奉文。 吴列多剧烈咳嗽了几下,摇摇头回答,“山下奉文是个贪婪之人,到哪都不放弃对财富的搜罗,金百合计划也确实因他而起,但真正总负责的不是他。” “噢,不是山下奉文?那是谁?”夏洛克奇道。 吴列多叹了口气说:“秩父宫雍仁。” “竟然是他,天皇裕仁的二弟。” 夏洛克惊讶道。随即醒悟过来,自己也曾推测过日本皇室该脱不了干系。但过去所有情报都显示金百合计划同皇室中人没有关联,完全是日本军方在主导,看来这里头玄妙不少。 “能肯定吗?” 夏洛克接着问。这个关键信息得求证清楚,他知道老友为了借日本之力争取缅甸独立,对日本皇室内部可下了不少工夫去研究,如果属实那预定的策略就要重新调整。 吴列多点点头,“那时我在新加坡,应该就是金百合组织南亚地区总部同他见过。开始我只是好奇,一向目中无人的山下奉文,怎么对一个年纪轻轻,军阶也更低的青年军官毕恭毕敬,甚至言听计从。” 他回忆说,“当初英王乔治六世加冕,我去窥探大英帝国是否有所衰退时,留意过代表日本皇室前来观礼的成员,当那军官摘下军帽时我一眼认出就是他。彼时他是亲王贵胄,我只是一个殖民地来的身份低微之人,所以我能认出他,他却不知道我。” 吴列多说完又剧烈咳嗽起来。 夏洛克忙起身倒了一杯水,扶吴列多坐起喝下再问道:“我想知道日本人在南亚掠夺财富的清单还有转运线路,你都清楚是吗?” 吴列多做了个吞咽动作缓过口气,“我只了解新加坡是这个金百合组织设在南亚地区的总部,只有皇室中人才有资格掌控这些绝密信息,雍仁那里应该保存着全部清单,不仅仅南亚的。” 他再看着夏洛克道,“吉隆坡和槟榔屿是中转地,除了文物珍宝,所有黄金、白银会运到马尼拉集中融化,抹掉来源痕迹再重铸。出于对外交易战略物资以及经营占领地生意需要,这些金银锭也没有全都运回日本本土,而会根据需要运到各中立国银行去洗一道。” 夏洛克点点头,“谢谢你告诉这些。山下奉文虽受打压被调去关东军,但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金百合计划跟他却一直有着密切联系。” 他若有所悟喃喃道:“一直还以为他是主事者,不过透过他应该就能找到据说身体不佳,返回日本后一直在静养的雍仁。” “山下奉文这人我了解,他多半不会跟你合作。你应该设法找到一个名叫辻政信的日本军官,这个人……咳咳咳咳!咳咳咳!” 说到这,吴列多突然又剧烈咳嗽起来,血沫呛入气管一下涌出。夏洛克赶紧扶他坐起按着背重压几下,再拿起桌上一块纱布替他擦去嘴角血迹,再喂他喝下几口水。 吴列多再做了几次吞咽动作缓过劲来后,示意夏洛克把他放下,继续说道:“此人残忍嗜杀,我在新加坡时曾和他相识。他应该最近才参与金百合计划,到缅甸就以清除反日者为名大肆屠杀掠夺。” 第四章 缅北攻略(59)未来希望 停顿好长时间,吴列多脸上抹过一丝痛苦的神情,继续说到:“也是他,想掠走玛哈牟尼大金佛,先是对我利诱,我不配合才遭其折磨。眼下日本人还有点顾虑,怕激起全缅甸人反抗不敢强夺金佛。但我相信,这个疯子最后一定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这个人,魔鬼参谋辻政信!” 夏洛克有些意外说道。情报显示正是这个辻政信无意中帮了美国的大忙,没他折腾那些事,惊巢行动的刺激效果可能要差很多。 夏洛克想了想再握着好友的手说:“他身上背的血债太多了,我会给你讨回公道!” “不必了,”吴列多苦笑着摇摇头,“遭此下场,都是佛祖对我的惩罚。只求你帮我替缅甸留住玛哈牟尼大金佛,赎回之前造的恶业,我就心安了。” 他勉强抬起另外支手搭在夏洛克手上道:“我见过,他有一枚一面是14重菊花一面是百合纹样的金币,跟雍仁身上的信物一样。此人不像山下奉文,是可以谈条件的,或许对你更有用。” 说完再跟老友解释,“金菊纹章只有日本皇室成员才能用,辻政信不是皇族,按说不应该有这东西。所以找到他应该就能联系上负责金百合计划的皇室中人。” 夏洛克听完吴列多这番话,明白吴列多把这个重要信息告诉他,是希望他能帮忙留住金佛。便沉思了一会,心里大致想好了如何对付辻政信后道:“我知道怎么做,你放心,找到此人,我会有办法让他别动金佛。” 说完注视着气若游丝的吴列多,“我也不想瞒你,要战胜我们的老师,创建我理想中的全新‘自由世界’,就得控制住日本人在全亚洲抢掠这些数量庞大的黄金。” 吴列多似乎拼尽最后力气,偏头看着夏洛克道:“我知道那是你的理想,用金融资本驱动世界经济发展,取代旧的传统殖民体系,给全世界还有弱小国家带来安稳和平与共同发展的机会。” 说罢把眼神移开看着天花板,“虽然你我观点不同,这么多年你也一直坚持,能不能实现又是回事,我很欣慰。” 他旋即再把夏洛克手握紧,“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万事都有因果报应,一定勿要在那些巨额财富面前迷失,把持好多行善事。另外,要达成你的最终目的,你可能还要注意裕仁身边那个叫木户幸一的重臣,据我所知就是这个人负责日本皇室与中立国银行的资金往来,他应该能直接影响裕仁。” “谢谢,你放心,我会记着你的嘱托。”夏洛克清楚这差不多是好友最后遗言,有些哽咽再道,“还有什么要交待的,一定帮你办妥。” “汉斯给我打的那种针药是吗啡吧,加大剂量给我再来一针,然后把我送回家乡安葬,就这些了。” 吴列多说完拍了下夏洛克,松开各自之手,“拜托你了。”跟着最后看了一眼夏洛克,便闭上了眼睛。 夏洛克坐在病床前犹豫了好一阵,看着老友忍痛难受的表情,终于下定决心,起身从医药盘中拿起四瓶吗啡,逐一敲碎吸进针筒。再走到病床前拿起吴列多的手臂,扎入静脉全部推进。 静默数分钟后,他拉起被单轻轻盖住了吴列多的脸。 候在门卫的汉斯见怏怏不乐的夏洛克打开门走出来,赶紧迎上去问道:“说完了?” 夏洛克默默点点头,嘱咐外甥:“安排人料理下吴列多博士的后事,把房间都清理干净。再找人把他的骨灰设法送回缅甸勃固他的故乡,妥善安葬。” 汉斯这才注意到夏洛克眼眶通红,反应过来,赶紧叫上一个宪兵去通知医护准备担架,再吩咐另外三个宪兵进去清理房间,然后关切地问:“舅舅,您还好吧?” 夏洛克长叹了口气道:“没什么,我们上车吧。” 汉斯赶紧替夏洛克拉开车门,自己再坐上主驾位,陪夏洛克看着医护人员把用白单包裹好的吴列多抬走,宪兵们继续清理着房间。 “吴列多博士告诉过我,他毕生的目标就是争取缅甸独立,您有答应帮他吗?我是说哪怕是给他临死前一点慰藉。”汉斯忽然问。 “缅甸对我们来说没什么价值。我的信条是任何承诺许下后都必须去兑现,不管对谁。”夏洛克摇摇头说完再感叹,“列多到最后才明白,一个国家抑或民族要想争取独立,依靠外力终不可取。”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看着天空,“战争结束,大英帝国必然将走向衰落,缅甸获得独立的机会自然就来了。能否把握住,看他们自己了,而不是靠我们。” 见汉斯还有些不解,夏洛克再给外甥分析:“这场战争会消耗掉欧洲各国工业革命以来数百年的积累,随着被殖民地区人民独立意识的觉醒,传统土地殖民的模式必将走向消亡,靠武力征服扩张的时代即将落幕,英、法这些老牌强国主导的掠夺式旧殖民体系必将崩溃。战争结束后,世界会迎来前所未有的大变局,也是我们的机会。” 说到这里,夏洛克脸上泛起光彩,怀着憧憬道,“我要做的是把世界的重心从欧洲转移到北美大陆,抓住机遇创建新的金融资本体系,帮助美国取代已经衰退的英国成为新世界的主导者,继续维持西方社会繁荣实现我的梦想。” 汉斯拨弄着方向盘,扭头看着老舅:“知道了,您一直教导金融的力量胜于枪炮。但要让权利执掌者交出权杖,可不是容易的事。” 夏洛克点点头没有否认,沉默了会道:“接下来,布雷顿森林镇的对决才是关键。布局多年,付出那么多,都是为了达成这个目标。” 他给外甥再交待:“我的行程要调整下,回去你立刻查一个名叫辻政信的日本军官行迹。替我安排好,我亲自去会会此人,再赶回华盛顿参与七月的大事。” “日本人掠夺那些黄金有这么重要,要不我替您去见这人?您放心,我不会冲动行事的。” 汉斯带着一丝恨意问道。他不太理解见个普通日本军官为何舅舅要亲自出面,何况因为母亲的事让他非常抵触日本人。 “我送你的《货币论》认真看看,除非找到更合适的替代物,否则黄金都是掌控当下世界金融最重要的工具。”夏洛克告诫完戴上眼镜再表情严肃道,“我本以为已替联邦政府吸纳了全世界金融体系内七成以上的黄金储备,若不是日本人跟德国人私下交易,也不会追踪到竟有数额如此庞大的黄金游离在外,规模太惊人了。这里面关联复杂,我必须亲自跟进阻止他们运回本土。” “嗯,那我会给您安排妥当。”汉斯见舅舅如此评价,便应承说。 夏洛克思索了下再叮嘱:“密支那这边你还是继续盯着。醋乔同意合作,也要确保布林德中校不会偏离我们的预定轨道行事。” “您不是说档案记载他一直很本分吗,做事从不逾矩。”汉斯问。 夏洛克抿嘴想了会,再慢慢道,“环境可以造就一个人,也能影响一个人。布林德现在只是枚闲子,但这闲子有时也会有意想不到的作用,我今天已经警示过他,必要时,可利用他的家人去约束他。曼哈顿计划对我们太重要,不能出任何差错。” 汉斯点点头表示清楚了,又带着几分好奇问道:“那个特种武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神秘东西,值得家族如此倾全力去投入?” 夏洛克扭头看了眼外甥笑了笑,“风险有多大,回报就会有多大,你现在只要知道它可能会是唯一能制服日本人的手段,给你母亲复仇最好的礼物就行了。当然,我们还得赶在日本人前面才行。” 又过了一会,一名宪兵出来报告房间已清空完成,汉斯随即让大家撤离,发动吉普车驶离医院。 两辆吉普车开得很远后,过了好一会,从病房上的榕树上滑下一个小孩,是西格雷夫医生家的斯特林。他看看左右没人注意,就往基地中方译员宿舍营方向一溜烟小跑而去。 杨希真这会站在宿舍门口一手拿着烟,一手拄在门框出神,大部分人都去了前线,各处显得空荡荡的。他心里反复琢磨着先前斯特林偷听来的那些话和看到的诡异之事。 潜意识告诉他,今天来找布林德这个人不简单。小孩的复述不是那么连贯,他在《缅甸岁月》封底里页抄下几个关键信息,想看看能不能串起来,试了阵暂没找到有什么可关联的地方。 杨希真倒不是有意窥探布林德的机密,美国即将与延安建立联系的事他借布林德电台报告了鲁云飞,任务完成本不想再多事,但心底那些疑团越来越挥之不去,越发觉得迷惑不解。 自从在开罗察觉美国人的战略不对劲后,他就试图发掘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更深层的目的,只是为了更快赢得战争,还是另有其它。 “立铭叔。”突然有人在旁边打断杨希真思绪轻声叫道。 杨希真猛地被吓了一大跳,手中的香烟险些掉落,这里连顾岩盛可都不知道他的真名。等稳住神看清来人,见是个约莫20岁左右理个板寸的年轻中尉,感觉似曾相识,但一下又想不起到底是谁。 中尉也估计杨希真没认出自己来,咧嘴一笑,“是我,田申。” 杨希真这才回过味来,惊喜道:“呀,海男,是你!” 他高兴地使劲拍了下中尉的肩膀,“嗨!还真没把你给认出来,几年不见小伙子变化可真大啊,你怎会在这里?” 中尉田申笑道,“不请我进去坐会。” 杨希真也哈哈一笑,熄灭烟头拉田申进屋,再给他冲了一杯咖啡。 田申接过喝了一大口道,“我是随郑洞国将军一起到印度来的。您知道我父亲的缘故,桂公让我不要引起人注意,化名陈惟楚担任他的随行参谋。” 他放下杯子再对杨希真说:“之前在兰姆伽远远见过您两次,都没合适机会相认。反攻开始后,我又去前线给战车营做了阵联络员,这不,刚从瓦鲁班回来。” 杨希真点点头,“我也是用的化名在此,你的那个好朋友小黄,黄仁宇,也在驻印军中。好像也是在军部做参谋吧,经常还给国内报纸写一些战地报道。我是知道他,他不知道我。” 杨希真说着再感慨道:“这小黄倒没多大变化,不像你长壮实多了,第一眼我还真没认出来,快说说你这些年的经历。” 田申欣然道:“当初在武汉,周恩来伯伯和邓妈妈鼓励我报考上黄埔军校炮兵科,毕业后去云南第54军呆了两年。” 他伸手接过杨希真递来的香烟继续道,“前年祖母病重,我请假离开部队到桂林照顾。祖母痊愈后让我陪同到重庆寻找父亲,再见到周伯伯邓妈妈,他们给我介绍了很多边区、敌后抗日的情况,真希望能变得和您们一样。” “会有机会的。”杨希真微微一笑说完递上火。 田申赶忙凑上去就火吸燃说,“之后碰到仁宇兄,得知桂公在渝招募参谋人员到印度组建新1军军部。” 说完连抽了两口继续道:“邓妈妈也鼓励我到印缅这边国际战场历练,她说统一战线下不分国共,都是为抗战尽一份力,顺便好好学习美国人的战术和军事技术。我就请父亲向桂公推荐,脱离54军和仁宇一起应召到中缅印战区来了。” 杨希真感叹道,“郑将军倒是记情,没有忘记田汉兄谱写《义勇军进行曲》宣扬长城抗战事迹之谊。” 他想了想再叮嘱说:“军中既有政工审查,也有暗线窥察,你要注意小心一点。” “明白。”田申表示自己清楚,再谈起瓦鲁班之战兴奋道:“这次在瓦鲁班打得真过瘾,揍得小日本还手之力都没有,他们的小坦克在谢尔曼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说到这田申又有些失落,再感叹道:“要是我们自己能造出这么强大的坦克就好了,中国何时才能崛起啊!” 杨希真当初在武汉和田汉等一帮人经常讨论这类问题,知道田申从小就受影响,便开导他:“战车的确是现代战争中的利器,有兴趣可以在这方面多下功夫。我这有本美式军械武器战法教材,准备找机会带回重庆的,借你先看两天。别让人知道,完了再还我。” 杨希真把那套战法找出来,再用当初鲁云飞鼓励他的话勉励田申:“不要灰心,只要深入认识中国目前的弊端所在,看清来路和去向,凭我们的努力,一个独立自主的新中国迟早能重新屹立于世界。” 田申点点头接过战法后道,“仁宇兄也这样给我说过,他时常给我宣讲他的所谓大历史观,还起了个英文名字‘macro-history’。说是从宏观创造一个新的高层机构,翻转低层机构,杜绝军阀割据,完成中央集权体制,收回国权,达成新社会之基本条件,中国就有希望了。” 杨希真一笑,说道这个说法当然也没错,但当今中国能担起这番大任者,只有延安才有可能。 两人再闲聊了一阵,田申看时间差不多了,还有公务要回去处理,便提出告辞,有空再来相聚。 送田申出门后,杨希真伫在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禁想起了正在前线的小顾。这拨充满朝气和理想的年轻人,让他又怀念起早逝的儿女,哀伤之余又感到欣慰,未来中国有这些生机勃勃的力量所系,就充满着希望。 但是,在这战火纷飞的时下,不知他们将经历何种成长历练?不过也不用去想象,攸关生死的考验已经来到当下了。 第五章 围城之战(1)穿越库邙山 静谧阴森的库邙大山原始森林,一层层错综复杂帷幕般的暗绿色藤蔓,缠绕着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的高大古树枝干,像个大笼罩般遮蔽得阳光难以透进来。除了偶尔传来的猿啼象吼声,林子里静得可怕。 一支头戴绿头盔、身穿绿军服背着绿背包裹着厚绑腿的队伍正在满是腐叶的湿滑林间行进,每个人靴子裤腿都糊满了泥泞和苔藓。 这会队伍忽然停了下来,一大片不知名的刺叶灌木林挡在前方,又无路可走了。 队伍中间的亨特踏着直没脚背的腐草叶丛深一脚浅一脚赶紧上前,拿出随身的指北针,跟在他身旁的顾岩盛举着支军用l型拐角手电筒帮忙照着辨识方向。 跟着,顾岩盛把亨特指示,再用克钦话讲给一旁负责开路的克钦士兵们听。四名包裹着牛皮护臂手套的克钦人随即抡起两尺半的克钦长砍刀,按照所示方向奋力劈开灌木藤蔓为队伍开路,两侧再有人拿着长棍一边拍打,一边发出尖锐的嘶叫声驱蛇。 亨特随后接过一根指向标记木桩,用力插在了新开辟的路口。他心头有些着急,尽管每个人的随身物品都被压缩到行军所需的最低限度,行进速度比预期仍慢了不少。 库邙山的艰难,远超之前穿行过的坚布山。此地不仅要攀越悬崖峭壁,由于海拔更高,行动稍大些就会呼吸困难,胸闷头晕。加之林中许多路段被密密层层的枝叶藤蔓遮蔽得不见天日,大白天和夜晚差不多,队伍只能靠手电光亮前后串联,披荆斩棘摸索着前进。 除了山路坎坷,很难想象上到海拔2000多米的高度,竟然还有那些难缠的毒蚊、蚂蟥。这才进山没两天就有几名不愿涂抹那气味难闻药膏的队员被叮咬,感染上疟疾,幸好用了奎宁才抑制住。 此外还有耽搁行军的饮水问题,为了便于行进,亨特摸索出经验,让队伍尽量沿着山脊走。但这库邙山中没有溪流,骡子可以从草叶露水中吸取水分,人却不行,还得定期必须派人下去找到水源补充够才能继续前进。有些人耐不住口渴,不放消毒片就直饮生水结果又染上痢疾,如此更拖慢队伍行军速度。 幸好有熟悉原始丛林的克钦人做向导,他们可以迅速砍下竹子或藤条甚至参天大树,数小时的时间,就能在几十米宽的峡谷上横空架起一座座能让所有队员通过的竹索、藤条或者独木桥。丛林中哪些植物、野果能吃,哪些有毒,哪些能止血,他们都非常熟悉。 托尼不止一次跟顾岩盛感叹,如果没有这些丛林山地里生存能力超强的克钦向导,擅自钻进这片比胡康河谷危险得多的库邙山纯粹是自寻死路。 顾岩盛表示认同,他之前听杨希真讲过穿越库邙山的可怕经历,亲身体验后更能感受到老师当时所说的那些艰险怎么回事。 接近黄昏,队伍终于走出这大片灌木林,来到一小块可看到天空的林中空地。亨特便让大家先停下来短暂休息用餐,几个管补给的士兵随即从骡子背上卸下口粮分给大家。 今天已是进山第六天,靠克钦人零星捕获一些野味以及采摘的野果等补充,携带的口粮被节省着吃,还多余足了两天的量。只是现在剩下的都是令人难以忍受的d口粮——外号“洛根棒”掺杂了玉米燕麦粉后坚硬无比的军用巧克力棒。 托尼费劲地嚼着,吐槽说这堪称是世界上最难吃的巧克力,简直难以相信这会是美国最大的巧克力生产商——好时食品公司的产品。一旁啃得愁眉苦脸的顾岩盛也评价这玩意仅比煮熟没加盐的土豆好吃一点点,他发现只有克钦人不怎么嫌弃这种苦中带涩的食物。 来自乔治亚州奥古斯塔的火箭炮手费雷德?莱奥中士选择饿肚皮,蹲在一块裸露的石头上骂骂咧咧说军需处那个保罗?洛根真过分,定制如此难吃的行军口粮给即将浴血奋战的战士们,简直没人性。 他捏着烟嘴猛吸一口再气呼呼对亨特说:“法官,明天该呼叫补给了,你让后方别再准备这种狗粮,没法吃。给弄点其他东西来,否则我宁愿跟克钦人吃虫子去。” 亨特看着费雷德笑了笑,克钦人在丛林里时常像吃零食样随手捉些水蝽等昆虫活生生直接吃掉。但这种所谓的高蛋白食物,除了克钦人谁都不敢碰。 然后用力掰断一块d口粮告诉他:“出山后我会让拉姆斯厨师长安排油炸鸡送来让大家饱餐够。但下次、下下次补给都只有洛根棒,实在咽不下你就等饿得发慌了再吃。” 说完把硬邦邦的巧克力棒放嘴里一口咬碎,再用异常怜悯的语气对费雷德道,“瞧你都瘦了,该多吃些虫子好好补补。” 一句话把费雷德气得直翻白眼,旁边人听着忍不住捂嘴偷笑。 其实亨特不是不体谅大家,翻越这种高海拔原始丛林极耗体力,得尽量减轻补给物资重量。客观说d口粮虽然口感极差,但却轻便,既耐饿补充给人体所需的热量也够,是最适合不过的越野行军口粮。 至于为什么这么难吃,是因为洛根当初考虑非常细,他给好时公司提出的定制要求就是尽量难吃。否则依正常巧克力的美味,馋鬼们当成零食两下就吃光,等真正需要补充食物的时候可没得吃了。 大家正边吃边聊着一个克钦士兵忽然放下口粮,众人见他竖起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噤声勿动,再向林中指了指,然后轻轻伸手抓起放在一旁的弓和箭。 旁边的木然瓦单也注意到情况,一把抓起弓箭,两人悄悄猫腰起身走了几步,向密林中射出数箭,并快速跃进追了上去。 随着几声兽鸣哀嚎,众人知道又打到东西了,这次看来是大家伙。 费雷德兴奋得冲亨特挤眉弄眼一番,丢掉烟头跑过去查看。他很得意自己胃里留了足够空间可以充塞野味。 只见两头野鹿正倒在灌木草林中翻滚挣扎,颈脖腿上各插了几支抹过麻醉药汁的箭矢。大家伙迅速围上去,七手八脚地把两头受伤野鹿制服,抬回空地上。过了一会,木然瓦单两人背着弓箭又抬着一头野鹿回来,这是行军以来最大的一次捕猎收获。 进山之前,众人还嘲笑克钦人怎么还背着弓箭这样原始的武器,进来才知道森林里静音的弓箭比枪支实用多了。 心花怒放的先遣队员们立即开始分工,亨特派了八个人分头去找水,余下一部分人砍下树枝,搭起三个半人高的口字烤架。顾岩盛、贺胜和托尼等几个年轻人到处寻找干柴,克钦人则找了棵大树用绳子绑住野鹿后腿倒挂吊起,割破鹿颈放完血后开始剥皮分切。 收拾停当后,克钦人再把切开的鹿肉一块块用削好的长枝条穿起,摆上口字架点燃火开始炙烤。 四川籍轻机枪手李晓勇随身带了包自制的干辣椒面,此刻正好派上用场。众人不管饿的饱的都围坐在滋滋冒着肉香的烤架前,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会木然瓦单将一串略烤过一阵,估计五分熟的鹿肝撒上些盐和少许辣椒面,递给亨特优先享用。 亨特此刻虽然也馋了,不过忍着表示自己不吃动物内脏。 一旁的费雷德看得着急,豪不客气地一把拿过烤鹿肝塞嘴里大口大口嚼起来,油脂混着血水流得他一嘴满胡渣都是。 众人眼巴巴看着这个抢到头杯羹,吃相丑陋的家伙又集体咽了次口水。 又一会儿,两名翻译也优先分到烤好的鹿肝内脏,没什么顾忌地吃起来。托尼在顾岩盛鼓励下也尝了一口,感觉很美味。 一小会工夫,烤好的内脏即被部分不忌口的人消灭完,大家伙再耐心继续等着鹿肉烤熟。 约莫又过了大半个小时,亨特忍不住了,从腰间皮鞘中拔出随身的****,就着一条鹿腿切下块肉,没撒盐就放口中就咬起来,然后伸出大拇指表示烤熟了。 一帮等得口水都快添干的家伙们迅速围上来,迫不及待地撒上盐和辣椒面就开吃。 三头各七、八十斤重的野鹿很快被分食干净,这是进山后所有人吃得最饱最美味的一顿。亨特本想存留些烤好的鹿肉作干粮,转念一想接下来几天可能就没这么好运气,让大家先吃个饱吧。 享用完烤鹿肉大餐,众人恢复体力,再把各自行军水壶灌满水,放入饮水消毒药片,又抓紧翻了两座山头进入一片没有藤蔓的树林。 亨特抬头从枝条空隙见到些许从云雾中透过来的清冷苍白月光,用手电一扫,见是一大片由许多气生根转变为支撑根形成的榕树林,盘根错节曲折蜿蜒的粗根条形成一大片悬空的天然支撑架。 他抬手看了看时间不早了,吩咐大家将就这天然床架就地宿营。 有了这些天的高山丛林宿营经验,大家都学会把行军睡袋悬吊在半空中,再盖上防水雨布。这样睡一晚起来虽然容易腰酸背痛,但不怕虫蚁、旱蚂蟥和蚊子叮咬,能睡得稍微安稳。 负责管物资的劫掠者把骡子牵到树下系好,克钦人先爬上树把大家的行军毯和雨布睡袋等接上来铺置好。已疲惫不堪的众人卸下身上的装备,口中叼着手电爬上去各自找着自己位置钻进去歇息。 待最后一个电筒熄灭后,林子里顿时恢复漆黑一片。 “啊!有鬼啊……” 众人刚躺下没两分钟,睡在东北方向的贺胜突然大叫了两声,但除了顾岩盛没人听懂他在叫什么。 “ghost!鬼魂!”贺胜再用英文和克钦话叫了起来,大家这下听懂了,荒山野岭的经他这么一叫,都有点毛骨悚然起来。 亨特赶紧打亮手电爬过来问:“什么情况?” 贺胜赶紧用手往前方树丛下指去,“就在那,我刚刚瞧见了,有鬼魂在那边飘舞。”他胆战心惊地说,“这儿好像有鬼啊,长官!” 亨特朝贺胜所指方向看了一会也什么都没瞧见,但还是小心翼翼把手电递给跟过来的顾岩盛,拔出军刀割下截树枝,用力掷向贺胜所指的方向。 扑腾几下后,树枝撞到树根落地,什么动静也没有。 亨特转身朝贺胜耸了下肩,“什么都没有,小伙子眼花了吧。” 他再拍拍贺胜肩膀安抚说:“安心睡吧。” “我真的看见了,长官请您相信我!小时候我还跟奶奶一起见过,”贺胜见大家不信他有点急了,“就是有阴魂不散的鬼魂在那徘徊!” 顾岩盛一旁表示什么也没看到,缩进睡袋安慰道,“赶紧睡吧,我们这么多人,来什么都不用怕。” “看!又来了!” 贺胜刚准备躺下再翻身大叫。众人全都探出头再看过去,果然远处忽隐忽现起一片淡黄色像焰火之光的东西,好似影子在飘荡。 有人折下树枝扔了过去,刚刚出现这片焰光闪灭了,跟着旁边又飘起数片摇曳闪动的人影焰光。克钦人明显害怕,把头都蒙了起来。 亨特有点犯嘀咕,招呼了几个劫掠者打起手电跟他下去看看。下树后亨特提了一把缅刀,让其他人抄起家伙随他朝焰光方向而去,顾岩盛胆大也下树跟了上去。 众人走到焰光飘荡处,手电照过去只有一堆错乱不堪的大榕树根,那焰光似在躲避大家一飘又都不见了。亨特满腹狐疑地走近看了看,地上除了厚积的落叶杂草什么都没有。 “哇!上帝!”费雷德大叫一声跳了起来。 众人全被吸引过去,原来他竟踩到一个骷髅人头,差点吓得半死。 亨特闻声过来,用缅刀扒拉开杂草腐叶,竟翻出一具接近完整的人体骸骨,接着又往旁边拨拉,又现出好几具骸骨。 大家搜寻了好一会,总共发现近20具死人骸骨,甚至还有几把朽坏的长步枪。 第五章 围城之战(2)中国军人 “都别慌!“ 一个沉稳的声音压住了骚动。亨特少校从树影下站起身,他高大的身躯在黑暗中如同一块礁石。他拔出腰间的柯尔特手枪,示意身后的队员们保持警戒,然后才领着顾岩盛和几个克钦向导,小心翼翼地朝那团已经熄灭的冷光走去。 顾岩盛走在最前面,手里那支美军配发的手电光柱被他压得极低,只照亮脚前三尺之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不是普通丛林里落叶沤烂的霉味,而是一种更陈旧的、仿佛从泥土深处渗透出来的腥甜。他蹲下身,手电光圈缓缓扫过地面—— 白骨。触目所及,皆是白骨。 那些骨骼半掩在厚厚的腐殖土中,有些已经断裂,有些还保持着扭曲的姿态,仿佛主人在临死前仍在经历某种巨大的痛苦。顾岩盛的手电停在一具骸骨上,那具骨架仰面朝天,肋骨间卡着一团黑褐色的东西。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湿软泥土,心跳在那一刻漏了半拍。 那是一块残破的布片,被死者的小臂骨和肋骨死死夹着,恰好形成一个天然的庇护所,才让它在两年的风雨侵蚀下没有完全化灰。 “亨特,过来。“顾岩盛的声音有些哑。他摘下随身的缅刀,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起那块布片,对着手电光仔细辨认。布片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针脚勾勒出的汉字轮廓依然可辨。他一字一顿地念出声:“……军第九十……“ 念到这里,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刀柄。 “这是胸章,“他抬起头,看向亨特,眼底有某种深沉的东西在翻涌,“中国军人的胸章。“ 亨特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他环顾四周,手电光扫过之处,一具又一具骸骨从黑暗中显形。这片不大的林间洼地,竟像是一片被时光冻结的坟场。 “中国军人?“亨特难以置信地低声问道,“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中国军人的尸骨?“ 顾岩盛没有立刻回答。他挪到另一具骸骨旁,用手轻轻扒开泥土,几粒生了铜绿的金属物件显露出来——是三角形的肩章扣,还有几颗铜纽扣。他捏起一枚在掌心掂了掂,那冰凉的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像是一记无声的锤击。 “是第5军第96师的弟兄。“顾岩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两年前,败退野人山的那批人。“ 夜风穿过林隙,带来一阵呜咽般的声响。顾岩盛把杨希真曾经告诉他的那段往事,用最简短的语言复述给亨特听。那是1942年最黑暗的一段记忆:第5军大部队从缅甸溃退,96师一部奉命跟随副师长胡义宾为大部队东翼断后。完成阻击任务后,他们本应北上撤退,但日军追击太紧,炮火切断了通讯,整支部队被打散。其中一股残兵南下,试图绕过日军的封锁线,却一头扎进了这片被称为“绿色地狱“的库邙山。 “二十来具……“顾岩盛环顾这片白骨森森的洼地,喉结滚动了一下,“应该就是那些走散的弟兄。他们躲到了这里,以为能逃出生天,结果……“ 结果全死在了这里。没有弹痕,没有搏斗的痕迹,这些年轻的中国士兵不是战死的,是被这片丛林杀死的——瘴气、毒虫、饥饿、绝望,或者是某种突如其来的疫病。顾岩盛甚至能想象出他们最后的时刻:几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挤在一起,在高烧和寒战中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救援,最后相继倒下,被泥土和落叶慢慢吞没。 至于那团吓坏贺胜的“鬼火“,顾岩盛学过化学,他知道那是尸体腐烂后,骨骼中的磷元素与周围富含有机质的腐殖土、朽木发生化学反应,分解出的磷化氢气体。这种气体比重略大,常从地层的罅隙中渗出,一旦接触空气,在适宜的湿度下便会自燃,发出那种幽冷的淡绿色光芒。在中国民间,这叫“鬼火“,是亡魂不甘的游荡。可实际上,这不过是自然界最冷漠的化学方程式。 “磷化氢自燃。“顾岩盛对亨特解释完毕,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科学上就是这么回事。“ 亨特沉默地听完,缓缓点了点头。他转身面对身后那些惊魂未定的队员们——美军士兵、克钦族战士、中国翻译和劫掠者兵团的成员。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肤色,穿着不同的军装,但此刻,在这片异国的死亡丛林里,他们共享着同一种命运。 “都是军人,“亨特摘下自己的军帽,露出那头被汗水浸湿的棕发,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该有同理心。明天早上,我们把这些弟兄好好安葬。现在,回去休息。“ 那一夜,没有人睡得好。 漫长的黑夜终于像退潮的海水般缓缓逝去。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穿透浓密的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时,队员们陆续从树上爬下来。d口粮的早餐是令人作呕的压缩饼干和罐头牛肉,混合着丛林的潮气,吃起来像嚼蜡块。但没有人抱怨,因为亨特已经带着几个克钦士兵在昨天发现骸骨的地方忙碌开了。 他们选中了洼地旁一块相对干燥的高地,用缅刀和工兵铲挖了一个大坑。泥土很软,混合着盘根错节的树根和蚯蚓,每一铲下去都带着一股腥气。顾岩盛亲自下坑,一具一具地将那些散落的骸骨收敛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搬运易碎的瓷器。当捧起一颗头骨时,他停顿了一下,那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仿佛在无声地质问:我们死在这里,可有人记得? “顾,我来。“亨特递过来一块防水布,两人一起将骸骨和找到的残破胸章、铜扣、甚至一枚锈蚀的铜板,都集中到坑里。 掩埋完毕,土堆隆起。顾岩盛走到一旁,用缅刀砍下一根粗大的柚木条,剥去树皮,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木质。他沉吟片刻,然后用刀尖一笔一划地刻下: **中国远征军第九十六师官兵之墓** 没有姓名,没有番号细节,只有这行字。对于这群连家乡都回不去的孤魂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木条被深深插在土堆前。亨特整了整军装,第一个抬起右手,向亡者敬上标准的军礼。顾岩盛紧随其后,他的军礼带着中国传统军人特有的庄重。费雷德、木然瓦单、卡达莫·马基,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克钦战士和劫掠者士兵,默默地围成一圈,向着这座异国丛林中的新坟,致以最沉默的敬意。 风穿过林间,吹动墓前那根粗糙的木条,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像是回应。 葬礼耽搁了小半日。亨特看了看地图,又估算了剩余的路程,脸色凝重。按这个速度,他们肯定走不出山了。他清点了一下所剩无几的口粮,做了一个决定。 “打开无线电,“他对通信兵说,“联系利多的布林德。告诉他,我们需要缓两天再投放补给。另外,让他把预定坐标再确认一遍。“ 无线电静默了这么久,再次开机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电报发出去后,队伍再次启程。每个人的背包都轻了,但脚步却更重了,因为大家知道,留给他们的缓冲空间正在消失。 第八天的黄昏,死神终于露出了獠牙。 食物几乎告罄,最后一包d口粮在中午被分食殆尽。队员们一个个瘦得脱了形,军装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连续十七天的丛林行军,让所有人的体能和精神都逼近了极限。亨特不得不下令停止前进。 “木然瓦单!“亨特的声音沙哑,“带人去找一块适合空投的空地,要开阔,周围没有高大树冠。快!“ 克钦向导木然瓦单点点头,这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如猿猴的当地人带着两个同伴消失在林子里。不到半小时,他们找到了一块林间空地——那大概是多年前雷击造成的一片火烧迹地,方圆几十米内没有高大的乔木,只有一些疯长的蕨类和灌木。 队员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到空地边缘,按照美军空投规范,在地面铺开了用降落伞布拼接成的识别标记。通信兵架起电台,向天空发回确认信号。 等待是煎熬的。林子里的蚊子像一团团黑雾,围着人嗡嗡作响。队员们靠在树干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那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蓝色天幕,此刻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 约莫一个小时后,西北方向的上空终于传来一阵微弱却无比美妙的轰鸣声。 “飞机!是飞机!“ 费雷德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地上弹起来。这个年轻的美国兵此刻满脸胡茬,眼窝深陷,但眼睛里突然迸射出狂喜的光。他跌跌撞撞地冲到空地上,拼命挥舞着双臂,向着天空嘶声大喊:“嘿!这里!我们在这里!“ 一架低空飞行的l-3型蚱蜢式侦察机从云层下钻出,机翼上的白星标志清晰可见。它飞到空地上空,速度慢得几乎要失速,机腹下的侦察窗口似乎有镜片在闪光。飞机盘旋了一周,机翼左右摆动了几下,像是在打招呼,随即一拉机头,返航离开了。 费雷德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他妈的怎么回事?!“他破口大骂,声音里带着哭腔,“那个混蛋飞行员!为什么不扔东西?!我们快饿死了!他难道看不见吗?!“ 亨特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一向严厉的指挥官此刻竟露出了一丝笑意,尽管那笑容在他疲惫的脸上显得比哭还难看。 “耐心点,费雷德,“亨特说,“那是侦察机,不负责投送。它在确认我们的位置和标记。等着吧,大餐很快就来。“ 果然,又过了约莫一刻钟,西北方的天际再次响起引擎声。这一次,声音更沉,更响,而且不止一个来源。 四架改装过的l-5b型联络机排成松散的纵队,从山脊后面跃出。它们的机翼下挂满了鼓鼓囊囊的补给包,机身上的涂装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四架!上帝啊,四架!“空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队员们纷纷起身,冲到空地上,向着天空疯狂地挥手,有人甚至摘下了帽子抛向空中。 “回林子里去!都回去!“亨特急得大喊,“找掩护!别被空投包砸成肉饼!“ 队员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退到空地边缘的林子下,仰头张望。四架联络机依次降低高度,在空地上空盘旋定位。紧接着,机舱门打开,四个巨大的补给包被推出,白色的降落伞像一朵朵巨大的蒲公英在空中猛然绽开,带着物资缓缓下降。 “砰!砰!砰!“前三包精准地落在空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但最后一包出了岔子。一阵突如其来的山风刮过,降落伞偏向了空地东侧,径直飘向一棵高大的柚木树。那棵树足有二十米高,树干笔直光滑,树冠如伞盖般张开。补给包不偏不倚,挂在了离地最近的一根横枝上,离地面至少有六七米。 “该死!“亨特咒骂了一声。 队员们一拥而上,先卸下空地上的三包补给。但当大家抬头看着那棵柚木树时,都犯了难。树干太粗,树皮光滑得像是涂了一层油脂,根本没有攀爬的借力点。一个克钦士兵试着往上爬,但刚攀到两米高就哧溜一下滑了下来,手掌被磨得通红。 费雷德围着树转了两圈,那股子德州牛仔的倔劲又上来了。他从克钦士兵手里借过一把缅刀,对准树干就猛劈过去。 “铛!“ 刀刃砍在坚硬的柚木上,只斫开一道浅浅的白色口子,树皮都没劈透。费雷德虎口被震得发麻,再一看刀口,竟然反卷了刃。他吐了吐舌头,讪讪地把刀还了回去。 顾岩盛卸下背包,掏出那盘一直随身携带的爪索。这是他在缅甸执行任务前特意准备的,钢钩在绳头闪着寒光。他掂了掂,正准备抛上去,一只黝黑的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是木然瓦单。 这个克钦向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又指了指大树,意思很明确:让他来。 木然瓦单走到人群中,找到了身材最高大的劫掠者兵士卡达莫·马基。卡达莫是个混血巨人,足有一米九的身高,肩膀宽得像门板。木然瓦单对着顾岩盛比划了一阵,顾岩盛明白了他的意图,向卡达莫翻译解释。 众人散开。木然瓦单后退了十几米,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向前冲刺!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赤脚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冲到卡达莫身前三米处,他猛地一跃,右脚精准地踏在卡达莫弓起的背上。卡达莫配合得天衣无缝,就在木然瓦单踏足的瞬间,他猛地直起身,双臂向上奋力一托—— 木然瓦单整个人像一枚出膛的炮弹,被弹射向空中!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扑向那棵高大的柚木树。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见木然瓦单四肢张开,像只壁虎一样死死抱住了粗大的树干。但他离那根最低的横枝还差了一小截,指尖几乎要碰到,却就是差那么几寸。 木然瓦单抬头望了望,双手突然松开,身体向后一仰,在众人惊呼出声之前,他猛地一脚蹬在树干上! 这一蹬之力让他整个人向上倒飞出去,借着反弹的力道,他再次腾空,右手高高伸出—— 抓住了! 他的五指如铁钩般扣住了那根横枝,手臂肌肉贲张。紧接着,他腰腹发力,一个漂亮的翻身,稳稳地坐在了树枝上。 “好!“ 树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亨特也忍不住笑了,他取下腰间那把珍贵的****,连刀鞘一起掷了上去。木然瓦单在空中接住,插在后腰,然后像一只真正的丛林灵猿,攀着枝条迅速向上爬去。不一会儿,他就到达了树冠处,割断了降落伞包的绳索。 沉重的补给包“轰“地一声砸在地上。木然瓦单顺着树干滑下,双脚落地,轻盈得像一片叶子。队员们一拥而上,拍着他的肩膀和后背,欢呼声在林间回荡。 亨特命人清点。四大包补给,每包约莫百来公斤。除了按要求配备的d口粮和两箱美国公民俱乐部捐赠的香烟外,布林德还贴心地准备了二十罐奶粉——在这个时刻,这简直是琼浆玉液。 “没有可乐,“费雷德翻着补给包,有些失望。 “知足吧,小子,“亨特撕开一罐奶粉,用手指蘸了点干奶粉塞进嘴里,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这比德克萨斯的牛排还美味。“ 队伍在空地边休息了一阵,补充了体力,将物资分装到仅剩的两头骡子背上。正当大家准备出发时,通信兵又递过来一份电报。 亨特展开电文,眉头渐渐皱紧。 布林德的电报先是确认了补给收到,随后带来的消息却像一盆冷水:据返航的蚱蜢侦察机测距,先遣队才行进到距离出山口三分之一的位置,远远落后于预期。布林德已经通报了总指挥部,原定于5月12日攻占密支那西机场的计划必须延后,具体时间要等先遣队出山后再行议定。 亨特把电报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他抬头看了看眼前这片仿佛永无止境的绿色地狱,眼神变得冷硬。 “集合!“他吼道。 疲惫不堪的队员们聚拢过来。亨特站在一块倒伏的树干上,目光扫过每一张憔悴的脸。 “听着,伙计们,“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如铁,“我们落后了。总部在等我们,密支那的鬼子也在等我们。按现在的速度,我们还要十来天才能走出这片该死的林子。所以,从这一刻起,没有休息,没有拖延。我们要加快行军速度,一直走到走出库邙山为止,中间不再申请补给。“ “可现有的补给撑不了那么久,“费雷德举手,声音里带着忧虑,“少校,如果粮食再次耗尽……“ 亨特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伸手指了指那两头正在啃食蕨叶的骡子。 “必要时,“他冷冷地说,“它们就是我们的补给。“ 没有人再说话。林子里只剩下骡子咀嚼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沉嚎叫。 队伍再次启程,像一条疲惫的蛇,艰 难地翻山越岭。 第十四天的黎明,克钦尖兵带回了不祥的消息——日军在前方一处峡谷设立了小据点,兵力不多,但火力点布置得很刁钻。亨特果断下令全队静默绕行,同时让通信兵再次打开无线电,通知跟在后方二十公里处的奥格中校率领的h纵队注意规避。 第十七天正午,一片巨大的芭蕉林出现在眼前。宽大的蕉叶像无数面绿色的旗帜,在湿热的风中摇曳。队伍在这里停下来,做最后一次休整。 亨特清点物资。奶粉和d口粮已经消耗完毕,二十罐奶粉只支撑了不到九天。两头骡子中,有一头在三天前失足坠下了山崖,另一头在昨天被克钦士兵用缅刀干净利落地宰掉,肉被熏烤成干,骨头都熬了汤。至此,十二头随队进山的骡子,非摔即食,一头不剩。 亨特看着记录本上的数字,心情沉重。到目前为止,除了那些天生属于这片丛林的克钦人,其他队员人均至少减轻了十磅体重。美军士兵们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军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劫掠者兵团在过一处绝壁时失足坠崖,牺牲了两名好手。还有一名中方队员在三天前不幸被一条绿曼巴蛇咬中脚踝,抗毒血清在两周前就已经用完,那名年轻的翻译员只挣扎了两个小时,就在剧痛和幻觉中停止了呼吸。 整个先遣队,还剩五十七人。包括十余名轻伤病员,情况只能说还不算太糟糕——但也仅仅是“不算太糟糕“而已。 亨特合上本子,让极度疲乏的队伍在芭蕉林下继续休息。他派出两名最机敏的克钦士兵前去探路。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十倍。队员们横七竖八地躺在蕉叶上,像一群被抽掉了骨头的鱼。有人低声哼着家乡的歌谣,有人盯着天空发呆,更多的人只是闭着眼睛,保存着每一丝宝贵的体力。 终于,那两名克钦士兵回来了。他们头顶着巨大的芭蕉叶,像两个从绿色世界里走出的精灵。而他们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都从地上弹了起来—— “前面,两公里,“其中一名克钦士兵用蹩脚的英语喊道,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出山!路!有路!“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队伍中炸开了。五十七个疲惫不堪的男人,在这一刻仿佛忘记了饥饿、伤痛和恐惧,欢呼声震得芭蕉叶都在颤抖。 总算要穿越出这艰难无比、地狱一般的库邙山了。密支那,那座被日军占领的滇缅重镇,就在山外等待着他们。 亨特那张满是胡茬和泥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真挚笑容。他大步走到通信兵面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发报!给总指挥部,给h纵队!先遣队即将出山!告诉他们,距离进攻密支那西机场,还有48小时!“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群瘫坐在地、形销骨立的队员们。这些曾经生龙活虎的战士,如今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但他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亨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伙计们!撑一撑!我们就要走出这鬼地方了!想想山外面有什么——热腾腾的油炸鸡!冰凉的可乐!还有干净的白床单!这一切,很快就会摆到你们面前!现在,跟我走!“ 他第一个迈开步子,向着芭蕉林的尽头走去。身后,五十七个摇摇欲坠却无比坚定的身影,紧紧跟随。 山外的阳光,已经依稀可见。 第五章 围城之战(3)将军手令 库邙山南麓,丛林边缘一块被藤蔓和蕨类植物半掩的空草地上,夕阳的金红色光芒像稀释的血,从层层叠叠的树冠缝隙间渗漏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远处再次传来几声不知名的热带鸟类凄厉的啼叫,旋即被螺旋桨的轰鸣吞没。 先遣队员们刚开始不明所以,心头忐忑,但往天空仔细一看之后,纷纷露出惊喜万分的表情。这是一次难得意外惊喜,简直是丛林生活最夸张的馈赠。 一架c-47运输机像只疲惫不堪的巨鸟,在低空艰难地盘旋一圈,机舱门打开,几个硕大的帆布包裹和捆扎结实的木箱晃晃悠悠地坠落,伞花在半空中绽开,像几朵不合时宜的蒲公英,飘飘悠悠的飘摇而下。这是布林德中校亲自押送的补给——他信守了对亨特的承诺,专门守在利多基地的补给站,硬是从英国人的后勤仓库里“借“来了这几大箩筐炸鸡,还附带了成箱的冰镇可乐。 “耶稣基督啊,“费雷德第一个从灌木丛里蹿出来,鼻尖疯狂地翕动,“我闻到了!我真的闻到了!是炸鸡!是上帝保佑的美利坚炸鸡!“ 又累又饿、受够了味同嚼蜡的k口粮和d口粮的先遣队员们,此刻像一群终于嗅到血腥味的狼,从四面八方的隐蔽处涌出来。他们出发时还算齐整的衣衫,此刻早已被丛林的荆棘撕扯成了布条,人人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伪装油彩,唯有眼白和牙齿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二十多天前这支齐装满员的精锐纵队,经历了山中大半个月的原始丛林考验,如今每个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走路时步枪和装备碰撞的声音都比他们的脚步声要重。 几大箩筐炸鸡被掀开盖子的瞬间,浓郁的油脂香气混合着黑胡椒和面粉焦脆的味道轰然炸开,像一记温柔的炮弹击中每个人的鼻腔。金黄酥脆的鸡腿、鸡翅、鸡胸脯堆成了小山,还在冒着袅袅热气——这是布林德特意吩咐厨师在起飞前半小时才出锅的,用保温棉层层包裹,穿越了几百英里的缅北天空。 “慢点吃,你们这帮饿鬼,“拉芬中尉嘴上这么说,自己却已经抓起一只鸡腿狠狠咬下,滚烫的肉汁顺着嘴角流到他长满胡茬的下巴上,“留点给h纵队的弟兄,他们明天才能到。“ “去他妈的h纵队,“一个名叫奥康纳的通讯兵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嘴里塞满了鸡肉,“老子在丛林里啃了十七天压缩饼干,就算麦克阿瑟本人来了,也别想从我手里抢走这块鸡胸。“ 众人哄笑着,各自围坐在弹药箱和倒伏的树干上,大口啃食着这从天而降的恩赐。可乐瓶盖被军用刀撬开,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噗嗤“声,深褐色的液体涌入喉咙,气泡在口腔里炸开,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清爽。有人甚至奢侈地把可乐浇在炸鸡上,让甜腻的糖浆渗入酥脆的面衣。空气中混合着炸鸡的焦香、可乐的碳酸气息、男人们汗臭与硝烟味交织的体臭,以及丛林特有的腐殖质霉味,形成了一种荒诞而迷人的氛围——这是战争间隙里,生命最原始、最粗粝的欢愉。 亨特上校独自坐在人群外围一个被白蚁蛀空的树桩上,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像一尊被雨水侵蚀的石像。他的心情却很不轻松。 他随便填了点肚子——实际上只是机械性地吞下了半块鸡胸和几口可乐,食不知味。然后从胸前的弹药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倒出几粒布林德特别投送给大家补充维生素的鱼肝油丸。那些半透明的金黄色胶囊在掌心滚动,像几颗凝固的鱼眼泪。他仰头吞下,鱼腥味在舌根处弥漫开来,让他想起新英格兰老家海边潮湿的码头。 他左手心攥着一张被汗水浸得发皱的纸条,是通信兵奥康纳十分钟前呈给他的电报。总指挥部刚刚传来的电文,措辞生硬得像一块从冰箱里取出的冻肉: “致亨特上校:兹命令h纵队不必等待k、m纵队汇合,务必于五月十七日拂晓前发起对西机场之攻击。k纵队于雷邦隘口遭遇敌加强中队,发生缠斗后迂回前进,电台损毁,补给中断数日,现已与麦基部汇合恢复联络,距密支那尚有三至四日行程。m纵队行进迟缓,原因不明。雨季将至,战机稍纵即逝,望勿延误。史迪威。“ 史迪威,“醋性子乔“的老头,这次的命令言语严苛,不容质疑,这对素来爱兵如子的他是有些反常的。亨特把纸条凑到眼前,借着最后一缕天光又读了一遍,仿佛希望那些铅字会改变排列方式,变得温和一些。但没有。电文里没有一个字提到他们穿越库邙山原始丛林时付出的代价——三名士兵死于瘴气,七人患上严重的丛林溃疡,两名缅甸向导被眼镜蛇咬死,整支队伍在齐腰深的沼泽里跋涉时丢失了两挺轻机枪和所有迫击炮的底座。没有慰问,没有“辛苦了“,没有“请保重“,只有冷冰冰的“务必“和“望勿延误“。 “一丝关心慰问都没有,“亨特在心里默念,感到一股熟悉的、苦涩的愤怒从胃里升起来,“就像我们都是他妈的钟表零件,上紧了发条就必须准时走到指定位置。“ 他抬头看了看围坐在一起的部下们。费雷德正举着一只鸡腿模仿演讲,拉芬笑得把可乐喷了出来,奥康纳在教一个新兵如何用芭蕉叶包炸鸡骨头。这些年轻人——很多其实还只是大孩子,几个月前还在布鲁克林的码头、堪萨斯的农场、德克萨斯的油田里讨生活——现在却被困在这鬼地方,为了一个他们能在地图上指出来但根本说不明白的战略意义去送死。 “奥格!“亨特低吼一声。 奥格上士像幽灵一样从阴影里冒出来,他负责侦察联络:“长官?“ “h纵队到底在哪儿?“ “回长官,侦察兵刚回来。h纵队距离我们大约还有一天脚程,“奥格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他们在三号渡口干掉了日军一个巡逻队,耽误了半天。亨特少校——我是说另一位亨特——托我转告您,他的弟兄们状态尚可,但重武器都丢在丛林里了,现在全纵队只剩两门六零炮和四挺布朗宁。“ 亨特点点头,把最后一口可乐倒进喉咙。今天已是5月15日,离预定的进攻计划日已经晚了整整三天。雄狮和闪电——那两个来自中国驻印军的纵队代号,现在合兵一处,距离密支那预计还有三四天路程。而k纵队,金尼逊那个莽撞的家伙,在一处名叫雷邦的隘口与一支日军加强中队发生遭遇战后,为了尽快摆脱纠缠,留下88团第3营同日军周旋,自己带着大队钻进密林迂回前进。结果几部电台都损坏,与利多总部失联数日无法获得补给,差点陷入断粮绝境,直到遇到麦基的巡逻队才脱险。 “麦基,“亨特嘟囔着,“那个爱尔兰混蛋总算有点用处。“ 考虑缅北雨季将至——这才是史迪威真正着急的原因。一旦季风雨开始,整个缅北会变成一片汪洋,c-47无法空投,地面部队会在泥沼里寸步难行,所有的作战计划都将化为泡影。所以老头子才如此急不可耐,命令h纵队必须在后天——17日先行进攻西机场,哪怕他们这支先遣队已经像一根绷到极限的橡皮筋。 亨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被压得扁扁的骆驼牌香烟,抽出一支,在树桩上磕了磕烟丝。他点燃火柴,火光映亮了他深陷的眼窝和颧骨上那道新鲜的划痕——前天过一片竹林时被弹片擦的。他深吸一口,烟草的辛辣冲入肺部,暂时压制住了那股无处发泄的郁闷。 他抽完闷烟,把烟蒂在树桩上摁灭。然后掏出火柴,将那封电文凑到火苗上。纸张卷曲、焦黑,化作灰烬飘散在潮湿的空气中。他不想把负面情绪传导给部下。一个指挥官的绝望比疟疾更具传染性。 “拉芬!费雷德!“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的、金属般的镇定,“来干活了。看看老头子给我们送来了什么新玩具。“ 三人走到空地边缘,那里堆着先前空投来的几个木箱,上面印着“usa“和“ordnance“的字样,还画着滑稽的卡通炸弹图案。他们用刺刀撬开箱盖,里面是用帆布紧紧包裹着的四具m9型新款巴祖卡火箭筒。这是今年刚配发的新型号,比老式的m1a1轻便不少,筒身采用了更薄的钢板,但据说射程和精度都有提升。 费雷德——这个来自芝加哥的机械师儿子,一见到武器就像见到了康康舞女——兴奋地扛起一具巴祖卡。那黝黑的钢管在他瘦骨嶙峋的肩头显得格外庞大。他像个顽童似的朝四处瞄准,先是对准了一棵巨大的榕树,然后是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脊线,口中不断发出“咻——轰!咻——轰!“的模拟发射声和爆炸声,脚底下还配合着一蹦一跳。 “费雷德中士,“拉芬板着脸说,“如果你把那玩意儿对准我,我就把你塞进那棵空心树里,让白蚁给你做个全身按摩。“ 费雷德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他突然收声,眼睛瞪得溜圆,模拟中弹般直挺挺向后倒下,“砰“的一声砸在落叶层上,四肢抽搐,舌头外伸,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啊!我被日军的九二式重机枪打中了!妈妈!我要死了!“他哀嚎着,然后突然压低声音,“等等……那是……那是玛丽莲·梦露吗?她来吻别了……“ 众人爆发出一阵哄笑,连一直绷着脸的奥康纳都笑得直拍大腿。亨特也被他逗乐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心情好了些。这帮孩子,他想,能在地狱里找到乐子,这是人类最了不起的本事。 他从箱子里提起一枚沉甸甸的、比手臂还长的m6a1***。金属弹体冰凉而光滑,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冷光。他仔细瞧着那尖锐细长的弹头——那是被甲钢制的高爆弹头,据说能穿透四英寸厚的装甲板。弹体中部印着一串细小的编号和“1944.3“的生产日期,新鲜得像是刚从工厂流水线上滑下来。 “等着吧,“亨特暗忖,手指摩挲着弹体上细微的加工纹理,“一腔郁闷,等着去密支那发泄了。让日本人尝尝美利坚的工业之火。“ 他再抬头望了下天色。太阳已经完全沉到库邙山锯齿状的山脊后面,天空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紫红色,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旧纱布。丛林里的暮色来得特别快,特别浓,仿佛有人拉上了一层厚重的黑绒幕布。远处传来猴子尖锐的啸叫,还有某种大型爬行动物穿过灌木丛的窸窣声。 “行了,够了,“亨特轻轻放下***,声音不大但切断了所有的笑声,“把家伙都收好,防潮布盖严实。明天天一亮,我和奥格先去西机场摸一摸。其余人——退回丛林中,准备宿营。双倍警戒,我不希望今晚有日本猴子来偷我们的炸鸡骨头。“ 男人们迅速行动起来,像一群被按了开关的精密仪器。笑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压低嗓音的口令、金属碰撞的轻响和背包摩擦的沙沙声。他们熟练地用防水帆布盖住补给品,在周围的树干上布置绊索和空罐头盒做的警报器,然后像水滴渗入海绵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亨特最后一个离开空地。他站在空地边缘,回头望了一眼那架c-47消失的方向——西方,家的方向。然后他转身,将巴祖卡扛在肩上,大步走进丛林的黑暗之中。 第五章 围城之战(4)是对是错 丸山房安站在窗前,没有开灯。电文已经被他捏得起了皱,纸角在潮湿的晚风中微微发颤。他盯着楼下庭院里那棵被下午暴雨打歪了枝叶的榕树,看了很久,直到烟头灼到指节,才猛地一抖。 田中新一总算松了口。第3大队要回来了,还有那列火车——如果它真能穿过孟拱河谷的炮火与泥泞开进密支那的话。丸山把窗户推开一道缝,迈立开江方向吹来的热风裹着腐叶与柴油的腥气扑在脸上。城北的防空塔台在夜色里剪出三道粗黑的轮廓,像三根竖起的枯指。他亲自督工建的,混凝土里掺了碎铁,每座塔顶上架着九八式高射机枪。西机场的跑道障碍也该布置妥当了,那些用铁轨和水泥墩子焊成的鹿砦,足以让任何试图强行降落的运输机机腹开花。 可这些够吗?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墙上那幅五万分之一军用地图。英帕尔——那个该死的牟田口廉也,三个月前带着第15军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扑向印度,现在听说连驮运火炮的骡子都被英军飞机扫射光了,士兵们正在钦敦江两岸啃树皮、吃草鞋。取胜?丸山冷笑一声,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铁皮罐头里。那老糊涂大概连全军覆没后怎么切腹的介错人都找不齐。 而孟拱河谷更让他脊背发凉。两支中国师——他知道那是什么部队,驻印军的新38师和新22师,清一色的美械,迫击炮、汤姆逊***、吉普车,甚至还有随叫随到的p-40战机。18师团在胡康河谷已经被啃掉了大半条命,现在孟拱的防线不过是些补充兵和伤愈归队的老弱在硬撑。田中新一把他的第3大队调去增援加迈,结果加迈没守住,大队倒折损了近两个小队。 至于辻政信……丸山走到桌前,又点燃一支烟。那个从新加坡一路杀到缅甸的狂人,此刻大概正坐在军司令部里,用他那种令人作呕的激昂腔调起草下一封电报。一号作战在中国全面打响,皇军所向披靡?丸山太清楚这种军部通稿的水分了。豫湘桂的攻势或许确实让重庆军狼狈后撤,可那又能怎样?太平洋上,马里亚纳刚丢了,东条英机的内阁听说已经摇摇欲坠。帝国的命运系于密支那?不过是想把这里变成又一个绞肉机,用几千条人命去拖延盟军几个月罢了。 他忽然想起爱田子临走时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没有顺从,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丸山知道自己把她独占了是件荒唐事——一个联队长在战前把挺身队员当私妾,传出去足够让宪兵队找麻烦。可他就是停不下来。每次进入那具温热的身体,他都觉得自己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掌握着某种权力,哪怕这权力明天就会被一枚从天而降的五百磅炸弹炸得粉碎。 窗外传来夜巡哨兵的脚步声,皮靴踏过积水,啪嗒,啪嗒。丸山深吸一口气,把田中新一的电文小心折好,锁进抽屉。明天一早,他得去城北视察山畑实盛的第2大队防线。迈立开江一带的敌踪,那些中美混编的侦察小队,恐怕不只是侦察那么简单。史迪威那个美国佬,还有郑洞国、孙立人,他们绝不会等到雨季结束。 他吹熄蜡烛,在黑暗中躺上床榻。床单上还残留着爱田子头发上那股廉价香皂的气味。 三轮摩托车的引擎声在空巷里低吼,像一头被扼住喉咙的兽。井川永把油门松了松,车身颠簸稍缓,后座上传来爱田子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叹息。她的手臂仍环在他腰上,隔着薄薄的军衬衣,他能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 “好弟弟,”她又叫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碎碎的,“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井川永脱口而出,随即后悔。他其实还差三个月才满二十,入伍前是东京帝国大学法学部的学生,昭和十七年秋天被征召,昭和十八年春天就坐运输船来了缅甸。同班的三十个学生兵,现在活着的不到十五个。 “二十。”爱田子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个数字,“我丈夫死的时候,也是二十。” 井川永的后背僵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爱田子说过,她的丈夫是海军航空队的飞行员,昭和十八年秋在拉包尔附近空战中被美军地狱猫击落。那时候她还在横滨的纺织厂做工,收到阵亡通知书的那天,她把自己关在宿舍的壁橱里哭了整整一天一夜,然后烧掉了所有学生时代的照片,报名参加了大日本国防妇人会,再后来,就出现在了挺身队的名单上。 “井川君,”爱田子忽然把脸贴得更紧了些,嘴唇几乎擦到他后颈的衣领,“你说,美国人真的那么可恨吗?” 摩托车猛地一颠,井川永差点捏错刹车。这个问题太危险了。他在军队里听过无数次“英美鬼畜”的宣讲,看过那些宣传画上被丑化的罗斯福和丘吉尔。可爱田子问的不是政治,不是国策,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她丈夫是被美国人杀死的,而她现在躺在一个又一个日本军官身下,要他们去替她复仇。这逻辑链条里某个环节,显然已经让她自己都开始怀疑。 “我……我不知道。”井川永老实回答。他想起上个月在西机场附近,他们小队抓住了一个美军飞行员的跳伞逃生者。那是个红头发的年轻人,被押到司令部时满脸是血,却还在笑,用蹩脚的日语说“你们输了”。丸山房安下令把他交给宪兵队,后来听说那人在审讯室里被活活打死。井川永当时站在窗外,看见那美国人临死前盯着天空的眼神,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奇怪的怜悯。 “你不知道?”爱田子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凉意,“真好。你还不知道。” 慰安所的轮廓在前方巷口浮现,一盏昏黄的防风灯挂在竹棚门口,灯下站着两个喝得醉醺醺的军曹,正互相搀扶着解裤带。井川永把车停在阴影里,先跳下去,再伸手扶爱田子下车。她的手指冰凉,掌心却有一层薄汗。 “进去吧,”井川永低着头,“夫人。” 爱田子没有动。她仰头看着密支那的夜空,浓云低垂,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防空塔台上的探照灯偶尔扫过云层,像一道苍白的伤疤。 “井川君,”她忽然说,“如果城破了,你会死吗?” 井川永的脸又烧了起来。他想说“皇军必胜”,想说“我们会死守”,可那些话在舌尖上打了转,终究咽了回去。他只是个学生兵,连枪都端不稳,上个月实弹射击还脱靶了三发。 “我……” “别死。”爱田子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和他们不一样。别死。” 她转身走进慰安所,木屐踩在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声响。井川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那截露在和服外的白皙小腿像一道闪电,劈进他混沌的脑海。他忽然想起临出征前,母亲在东京车站塞给他的那枚御守,绣着“武运长久”。他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口袋,御守还在,里面的香灰却已经结成了块。 摩托车重新发动时,他听见慰安所二楼传来另一个女人的笑声,尖利而破碎,像玻璃划过黑板。 爱田子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一股霉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六叠大的木板隔间,一张行军床,一个充当梳妆台的弹药箱,箱面上摆着半面裂了缝的镜子和一把缺齿的木梳。她脱掉木屐,赤脚站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传来隔壁房间的响动,床板撞击墙壁的闷响,男人粗重的喘息,以及另一个女人程式化的**。那是顺姬,一个从朝鲜庆尚北道被骗来的姑娘,今年可能才十八岁,却已经有了三年“慰安”的履历。顺姬从不跟爱田子说话,看她的眼神里混杂着嫉妒与鄙夷——因为爱田子是“自愿”的日本人,是“挺身队员”,是军官们口中的“爱国妇人”,而顺姬只是被征召来的“朝鲜慰安妇”,连军票都领不到足额。 爱田子从床底下的藤箱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枚银色的海军锚形领章。照片上的青年穿着白色制服,站在横须贺港的栈桥边,笑容明亮得刺眼。那是她的丈夫,爱田正雄,海军少尉,昭和十八年十月十七日战死于南太平洋某处上空。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她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横滨的中华街,他休假回来,带她去吃了一碗她从未吃过的馄饨。他握着她的手说:“等战争结束,我们去北海道看薰衣草。”那时候她相信这句话,比相信天皇的诏书还真。 可现在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纺织厂时只会操作纺梭,现在却学会了如何解开男人的皮带,如何在黑暗中迎合那些带着酒气和硝烟味的身体。她告诉每个占有她的官兵去复仇,去杀美国人,起初是真心话,是一种病态的献祭——仿佛越多美国人死,丈夫在另一个世界就越能安息。 但丸山房安把她独占后,一切都变了。她变成了某个人的私物,连“慰劳全体官兵”那层虚伪的爱国外衣都被剥掉。而那些偷偷溜进她房间的“胆大官兵”,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扭曲的平等——至少那一刻,她不是丸山的禁脔,而只是一个被使用的女人,和隔壁的顺姬没有本质区别。 爱田子把照片贴在胸口,忽然想起井川永后背上透过衬衣传来的体温。那个学生兵,那个连看她都不敢直视的孩子。他叫她“夫人”,声音发抖,手却扶得稳稳的。她知道他对自己有某种感情,不是欲望,而是一种更干净的东西——也许是同情,也许是怜悯,也许只是年轻男人对年长女性本能的依恋。 可在这座城市里,干净的东西是最易碎的。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炮声,又像是雷声。爱田子走到窗前,看见城北方向的天际线被一道微弱的红光舔了一下,随即熄灭。迈立开江。敌踪。她不懂军事,但她能读懂丸山房安最近越来越阴沉的脸,能读懂井川永扶她下车时手指的颤抖。 战争要来了。真正的战争,不是丈夫那种在云端上的浪漫决斗,而是坦克碾过街道,火焰喷进窗口,男人变成肉块,女人变成尸体的战争。 她把照片和领章重新包好,塞回藤箱最深处。然后她脱下和服,站在裂了缝的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苍白的、陌生的女人。乳房上还有丸山房安下午留下的掐痕,腰侧有一块井川永扶她时不小心蹭到的油污。 “当初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发问,没有答案。窗外又传来一声炮响,这次更近了些,震得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隔壁顺姬的房间终于安静下来,接着是军曹骂骂咧咧下楼的脚步声,以及顺姬用朝鲜语低声咒骂的声音——爱田子听不懂,但她知道那绝不是什么好话。 她吹熄了别人留在走廊里的最后一盏灯,在黑暗中躺上床。床垫下的稻草发出沙沙的响动,像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她闭上眼睛,忽然无比清晰地想起丈夫说过的话:“等战争结束……” 密支那的夜空上,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半颗惨白的月亮。而在城北的雷邦隘口,山畑实盛大队的哨兵正透过望远镜,看着迈立开江对岸丛林里隐约闪烁的灯火——那不是渔火,是中美联军先头部队的露营灯,像一群蛰伏的萤火虫,正等待黎明时分的扑杀。 爱田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抓向虚空,仿佛想握住什么正在流逝的东西。 井川永此时正趴在司令部三楼的瞭望口,用步枪准星对准那片漆黑的江面,尽管那里什么都没有。 而丸山房安在梦中回到了东京的寓所,妻子正在玄关处为他摆放木屐,门外的银杏树落下金黄色的叶子,没有炮火,没有电文,没有爱田子身上那股让他既沉溺又厌恶的廉价香皂味。 只有银杏叶,无声地覆盖了整个昭和十九年的夏天。 第五章 围城之战(5)没有孬种 次日晌午,密支那的天空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沉沉地压在伊洛瓦底江上游这片湿热盆地上。骄阳似火,连风都仿佛被烤化了,软绵绵地贴在皮肤上,裹挟着腐叶、粪便和远处稻田被晒焦的混合气味。一眼望去,密支那西机场灰白色的跑道上,热浪扭曲着视线,三座新建的碉堡式塔台像三根生锈的铁钉,蛮横地钉在地平线上。塔台是日军最近才赶工出来的,九米多高,用原木和波纹铁皮仓促搭建,外面糊着厚厚的泥层充当防弹层,远远看去,活像三个丑陋的蘑菇。 靠西那座塔台上,两名日军哨兵正躲在顶端遮阳棚的阴影里苟延残喘。一个矮胖的军曹瘫坐在弹药箱上,把军帽摘下来当扇子扇,露出剃得发青的头皮,汗珠顺着后颈流进洗得发黄的衬领里。另一个年轻些的士兵斜靠在沙袋垒成的胸墙上,那沙袋既是防御工事,也是一挺九二式重机枪的枪架。机枪的散热片被晒得烫手,士兵小心翼翼地不让皮肤碰到金属,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同伴闲聊。 “北机场昨天又挨炸了,“年轻士兵望着北方天际,那里隐约还能看见几缕未散尽的青烟,“听说死了十几个人,联队副都震怒了。“ “哼,这边暂时没事,“军曹眯着眼,目光扫过跑道尽头那片看似平静的丛林,“不过谁都不敢打盹。平井少尉那家伙,巡视的时候眼睛跟毒蛇似的,被他发现偷懒,少不得一顿军棍。“ “这鬼天气,“年轻士兵嘟囔着,“美国人真要打,也该挑个凉快的时候。“ “他们?他们在丛林里早就烂成泥了,“军曹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十八师团那边传话,说支那军和美军还在野人山里喂蚂蟥呢。等雨季一来,不用打,他们自己就死光了。“ 两人说着,却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这片丛林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跑道外西北侧,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上,高大茂密的丛林像一堵墨绿色的墙。树冠层厚得几乎不透光,但正午的阳光仍能找到缝隙,化作一道道惨白的光柱刺下来,照在满地腐烂的落叶和盘根错节的板根植物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那是丛林特有的呼吸。 亨特上校背靠着一棵巨大的榕树,背心早已被汗水湿透,深一块浅一块地贴在背上。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瘦削,一张被热带阳光灼成古铜色的脸刻着深深的法令纹,灰蓝色的眼睛此刻正紧紧贴在一副缴获的日军望远镜后。那镜片里,三座塔台的细节被无限放大:沙袋的缝隙、机枪的轮廓、哨兵慵懒的姿态,甚至塔台顶端那个黑色的手摇式防空警报器——那玩意儿像只倒挂的乌鸦,只要被摇响,城内日军驻军就会在十五分钟内蜂拥而至。 他的左手拿着一本被雨水浸过、又烤干的作战本,封皮上印着“usarmy“的字样,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他用铅笔在上面快速标注着:塔台间距、射界死角、云梯存放的大致位置、跑道与塔台之间的开阔地带距离。铅笔尖在粗糙的纸上沙沙作响,偶尔他会停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一下角度,在心中默算着重机枪的扇形火力覆盖范围。 “九米……“他低声自语,“九二式重机枪的有效射程是八百米,在这里,它们能交叉覆盖整个跑道和停机坪。必须先拔掉这三颗钉子,还不能惊动那只乌鸦。“ 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明天的画面:清晨薄雾中,换岗的日军士兵睡眼惺忪地走下云梯,而在他们看不见的角度,一支幽灵般的队伍正贴着地面滑行。但这画面有个前提——通讯必须被切断,警报器必须哑火。 “长官。“ 一个极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亨特没有立刻放下望远镜,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木然瓦单像只猫一样从灌木丛后钻了出来,他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穿着一身缴获的日军军服——那是为了必要时伪装,但此刻已经被丛林里的棘刺勾得破烂不堪。他是克钦族向导,从小在密支那的丛林和村落间长大,对这里的每一条小溪、每一棵歪脖子树都了如指掌。 亨特终于放下望远镜,接过木然瓦单递来的水壶,仰头灌了一小口,然后抹了抹嘴,用流利的缅语低声问道:“果骠那边怎么样?“ 木然瓦单蹲下来,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同时用极低的声音汇报:“谈好了。日本人总共强迫了三十多个缅族人守机场外围,领头的果骠是我小时候一起下河摸鱼的伙伴。他说,日本人根本不把他们当人看,吃的是剩饭,干的是最苦的差事,上个月还有两个缅族劳工因为怠工被平井少尉当众鞭打至死。他们早就恨得牙痒痒,只是缺个机会。“ 亨特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果骠答应,明天清晨换岗前十分钟,他会以检修线路为名,把云梯提前搬出来靠在塔台东侧——那是机枪射界的死角。同时他会派人切断西机场通往城内的电话线,“木然瓦单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劲,“等枪一响,他们三十多人会同时倒戈,从背后收拾机场外围的日军工兵和后勤兵。不过……“ “不过什么?“ “他们武器很差,只有十几支老式步枪和几把砍刀。果骠说,如果碰到日军坦克,他们无能为力。“ 亨特沉思片刻,拍了拍木然瓦单的肩膀:“告诉他们,坦克交给我们。让他们只管切断通讯和制造混乱,事成之后,按约定给他们粮食和药品,还有自由。“ 木然瓦单咧嘴一笑,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齿:“我信你,亨特长官。果骠也信我。“ 亨特收起望远镜和作战本,向身后打了个手势。丛林里,十几个身穿迷彩服、脸上涂着黑绿油彩的先遣队员像幽灵一样从树根和蕨类植物后现身,无声地聚拢过来。他们沿着来路,在木然瓦单的带领下,悄悄绕开附近两个小村落——那些村子里还有日军征粮队——以及几处日军步哨,退回了密支那西北方向的南圭河畔。 南圭河畔的丛林深处,一片相对干燥的高地上,h纵队的先遣队员们围坐成一圈。夕阳的金光被树冠切碎,洒下斑驳的光点。蚊虫在暮色中开始肆虐,但没有人敢点火驱蚊,只能把衣领拉得更高,或者把驱虫草揉碎了涂在手腕和脖子上。 亨特站在中间,面前摊着作战本,上面画满了潦草但清晰的战术符号。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 “先生们,情况有变。k纵队和m纵队还在库邙山里挣扎,至少还要两天才能到达预定位置。但雨季已经提前了,我们比原定计划晚了五天,“他环视着每一张疲惫但专注的脸,“总指挥部命令,h纵队不再等待,明日凌晨发动突袭,目标——西机场。“ 人群中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已久的、终于等到出口的亢奋。 亨特翻开作战本,用一根削尖的树枝指着上面手绘的机场草图:“根据木然瓦单的情报和我今天的观测,守备西机场的日军大约一百到一百二十人,属于五十六联队的一个加强中队。他们在机场建造了三座塔台,每座九米高,作为地空防御的制高点。每座塔台上配置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弹药两箱,每箱约五百发,总计每挺机枪有一千发以上的备弹。平常各有两名士兵值守,早晚七点准时换岗——这是日本人刻板的优点,也是我们的机会。“ 他用树枝点了点塔台符号:“因此,首先拿下防御塔台、占领制高点是关键。但有一个绝对前提:不能触发防空警报器。一旦那玩意儿响起,城内日军驻军和机场北边的快速反应小队会在十五到二十分钟内赶到。所以,在塔台被完全控制之前,我们不能动用炮兵,不能制造大规模爆炸,甚至不能让他们有机会摇响那只乌鸦。“ “最佳突袭时机,“亨特抬起头,目光如炬,“是明天清晨六点五十分,值守人员换岗时。果骠会提前十分钟把云梯搬出来。那时候,塔台上的哨兵熬了一整夜,精神最松懈;换岗的士兵刚睡醒,反应最迟钝。我们有大约三到五分钟的时间窗口。“ 他直起身,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三条线:“战术部署如下—— 第一,先遣队,也就是我们,负责潜入西机场实施突袭。分成三个小组,每组五人,分别对付三座塔台。行动代号摘乌鸦。控制住塔台后,立刻用日军的重机枪调转枪口,向机场营房和停机坪的日军发动攻击,重点对付那两辆九五式轻型坦克。那东西装甲薄,但机枪火力对我们威胁极大,必须用炸药包或***近距离解决。 第二,150团第1营和第3营,由黄春城副团长指挥,留在机场外围的丛林里。一旦先遣队得手,发出绿色信号弹,你们就迅速从西北和正北两个方向进入机场,扩大战果,肃清残敌。 第三,150团第2营配合美军山炮排,战斗打响后立即迂回到机场东边,切断机场守军的退路,同时构筑临时工事,阻止城内日军前来救援。你们的任务是挡住援军至少两个小时,直到大部队空运抵达。 第四,其余劫掠者部队——“亨特看向坐在角落的几名身材高大的美军士兵,他们来自梅里尔劫掠者部队,“你们的任务是占领机场西边的南圭河普马堤渡口,那里是连通孟拱公路的咽喉。根据情报,渡口有一个日军警戒小队,大约十五人。你们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消灭他们,防止孟拱方向的日军回援。记住,普马堤渡口是西机场的退路,也是我们的生命线,必须牢牢攥在手里。“ 讲解完,亨特合上作战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还有一件事。我们演练一个备用战术。“ 他看向木然瓦单,后者会意地站起身,走到一棵巨大的榕树前。那榕树的枝干粗壮,气根垂落如帘。木然瓦单后退几步,突然一个助跑,脚踩在凸起的板根上,双手抓住一根垂落的气根,腰腹一用力,整个人像猿猴一样轻盈地攀上了三米高的第一个树杈。然后他借助枝丫的交错,几下就爬到了树冠中部,消失在浓密的绿叶里。片刻后,一片宽大的树叶飘落,正好掉在亨特脚边。 “上次空投补给,木然瓦单就是用这种方式上树取回挂在树梢的补给包,“亨特捡起那片叶子,展示给众人看,“如果明天云梯出现意外,或者塔台底部的门被从里面锁住,我们就用这种方式——从塔台背后的死角,利用附近的树木或搭建人梯,攀上塔台平台。塔台是木头和铁皮搭的,九米高度,对于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来说,三十秒内可以登顶。每组携带一根带钩的绳索,作为备用。“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队员们在附近的树林里反复演练。有人负责模拟攀爬,有人负责在下面警戒,有人练习如何在攀爬过程中单手拔出手枪射击。亨特亲自检查了每一个攀爬动作,纠正了两名士兵的手势错误。直到暮色四合,所有人都熟练掌握了两种攻占塔台的方式,他才让大家解散休息。 “吃东西,检查武器,尽量睡一会儿。明天凌晨四点,在这里集合。“ 队员们无声地散去,各自找地方躺下。有人从背囊里掏出压缩饼干,一点一点地嚼着;有人拿出汤普森***的弹匣,最后一次检查子弹是否上满;还有人只是靠着树干,闭着眼睛,手指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比划着攀爬的动作。 黄昏时分,南圭河畔的丛林里传来一阵低沉的脚步声和骡马嘶哑的喘息声。h纵队的大部队终于钻出了库邙山那片绿色的地狱。士兵们像一群从沼泽里爬出来的幽灵,军装被荆棘撕成布条,脸上满是泥垢和血痕。他们跌跌撞撞地走进河畔的临时营地,立刻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地。负责后勤的布林德中尉带着几名士兵迎上去,将宝贵的补给——罐头、奎宁片、净水片、弹药——分发下去。 奥格少校是这支队伍的指挥官之一,一个来自德克萨斯的红脖子汉子,原本壮得像头牛,如今却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带着几名随员,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亨特面前,勉强敬了个礼,然后一屁股坐在一块树根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铁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递向亨特。 亨特摆摆手,在奥格对面蹲下。 “长官,“奥格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摇着头,既是抱怨也是建议,“看在上帝的份上,等后续部队到来就把我们轮换下来吧。我们……我们快撑不住了。“ 他指着身后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士兵,其中有美军,也有中国士兵:“虽然一直沿着先遣队开辟的道路前进,但库邙山那根本不是路,是魔鬼的肠子。意外伤亡、在山脊上摔断腿、被受惊的骡马踢伤、染上丛林疾病造成的折损……比我们打一场正面战还多。疟疾、蚂蟥、瘴气、阿米巴痢疾,还有那种该死的行军疲劳症——有人走着走着就突然倒下,再也站不起来了。所有人都快被累垮了,腿是软的,枪都拿不稳。“ 他再指着不远处一个靠树坐着的中国军官——那是中国驻印军150团的黄春城副团长。黄春城正在用一根树枝挑破小腿上的蚂蟥,动作熟练而麻木。他抬起头,朝亨特点点头,脸上同样写满了疲惫,但眼神依然倔强。 “中国士兵们也是,“奥格叹了口气,“黄刚才跟我说,他的营昨天一天就掉了二十多人,不是战斗减员,是病倒、累倒的。大家都需要休整,需要真正的休息,不是这种随时担心被蛇咬、被日本人偷袭的休息。“ 亨特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营地。他看见一个年轻的中国士兵正蜷缩在树根下发抖,那是疟疾发作的症状,旁边的战友正把一片奎宁片塞进他嘴里。他看见一个美军士兵呆呆地望着河水,眼神空洞,那是典型的战争疲劳症。他看见驮运装备的骡马倒毙在河边,腹部肿胀,爬满了黑色的蚂蟥。 他知道每个人都很疲惫。他也疲惫。他的脚底板因为长期浸泡在湿袜子里而溃烂,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的左臂被毒虫咬过,肿起一块,此刻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更清楚,时间不在他们这边。 “奥格,“亨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周围人的耳朵,“雨季快到了。你看这天,“他指了指天空,西方的晚霞虽然绚烂,但东北方向已经堆积起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最多三天,第一场大雨就会下来。一旦暴雨开始,南圭河会涨水,普马堤渡口会被淹没,库邙山会变成真正的沼泽,我们的补给线会彻底断绝。更重要的是,日本人会利用雨季加固工事,等待援军。我们已比原定计划多耽搁了好几天,经过如此艰难的行军——“他停顿了一下,站起身,环视着逐渐围拢过来的士兵们,“明天,就是给大家回报的时刻。“ 他走到奥格面前,拍了拍这位得力干将的肩膀,那手掌粗糙而有力:“再坚持下,等拿下机场,大部队空运过来,我们就可以建立前线医院,送伤员回国,给你们热饭、干净的床单,还有……真正的轮休。你们会躺在加尔各答的医院里,喝着冰镇啤酒,跟护士小姐吹牛。但前提是,我们必须拿下那个机场。那是我们的生命线,也是通往东京的门槛。“ 奥格抬起头,看着亨特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虚假的热情,只有一种冷静的、经过计算的决心。奥格忽然觉得,也许这个瘦削的男人真的能把他们带出这片地狱。 “好吧,“奥格把铁酒壶塞回怀里,挣扎着站起来,“德克萨斯人从不临阵脱逃。明天,我们摘了那只乌鸦。“ 亨特微微一笑,然后转向黄春城,用中文说道:“黄副团长,麻烦你回去整顿队伍。凌晨三点开饭,四点进入攻击位置。告诉兄弟们,密支那的日本人已经在发抖了,只是我们看不见。“ 黄春城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他立正敬礼:“明白。150团,没有孬种。“ 亨特回礼,然后再次打开作战本,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在“明日行动“四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条横线。 夜幕降临,南圭河畔的丛林陷入了死寂。偶尔有夜鸟的啼叫和远处日军巡逻艇的马达声传来,但很快又归于沉寂。先遣队员们检查着绳索、匕首、手枪和***。150团的士兵们在默默地擦拭中正式步枪的刺刀。山炮排的炮手们最后一次校准着迫击炮的射角。而在密支那西机场的三座塔台上,换岗的日军哨兵正打着哈欠,抱怨着又一个闷热难当的夜晚。 没有人知道,在这片墨绿色的丛林里,一百多双眼睛正盯着他们,等待着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 第五章 围城之战(6)意外延迟 入夜半宿过去,几乎彻夜未眠的亨特不停扭亮手电看表。那是一支缴获的日军军官腕表,表盘上有一道裂痕,是几天前穿越库邙山时被岩石磕的。说起来也是沙场老将了,从北非到西西里再到这片该死的丛林,他经历过无数次黎明前的等待,不知为何心里对即将展开的战斗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踏实。他清楚自己不是紧张——紧张是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脑子里反复推演失败的画面——而他此刻的感觉更像是一种直觉,一种老兵在子弹飞来前会突然低头的本能。仿佛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们,某种他尚未察觉的变数。 他躺在用芭蕉叶铺成的临时床铺上,身下是潮湿得能拧出水的腐殖土。每隔几分钟,他就忍不住扭亮那支被黑布裹住的手电,让微弱的红光透过布层照亮表盘。三点整。三点十五。三点二十五。时间像一条在泥沼里爬行的蟒蛇,缓慢、沉重,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身旁的托尼翻了个身,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关于他妈妈做的千层面。亨特苦笑了一下。在这种地方,连梦都是奢侈的。 再次看表,总算挨到凌晨三点半,天还未亮,东方的天际还是一片化不开的墨黑,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树冠的缝隙间苟延残喘。亨特轻轻踢了踢托尼的靴子:“起来,叫所有人集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闷雷,但在寂静的丛林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队员们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无声地起身,没有抱怨,没有多余的动作。他们卸下不必要的装备——背囊、水壶(只保留一壶)、多余的弹药带、甚至口粮——只携带武器、爪索、匕首和信号弹。每个人都清楚,今天的任务不是巡逻,不是侦察,是短兵相接的突袭。负重越轻,活下来的概率越大。 先遣队很快趁着星月无光,摸黑迅速向西机场急行军。木然瓦单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落在落叶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仿佛他的脚底长了肉垫。亨特紧随其后,手里握着一把加装了***的柯尔特手枪。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溪流,在丛林的沟壑间蜿蜒穿行。 途中,他们顺便把白天侦察发现的两个日军步哨解决掉。那两个倒霉蛋蜷缩在一棵倒伏的大树后,正抱着三八式步枪打盹,其中一个嘴角还挂着涎水。亨特做了个手势,两名克钦士兵像影子一样贴上去,一手捂住嘴,一手用猎刀精准地割开喉管。没有枪声,没有呼喊,只有两个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然后像泄了气的皮囊一样瘫软下去。亨特从他们身上搜出两枚手榴弹和几发子弹,顺手把尸体拖到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面。 抵近机场后,大家各自散开潜入跑道外半人高的灌木杂草丛中埋伏下来。晨露很重,每一片叶子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不一会儿,所有人的军装就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亨特趴在一丛野蔷薇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他能看见机场跑道的灰白色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显形,像一条僵死的巨蟒横卧在大地上。那三座塔台则是巨蟒身上竖起的毒刺,黑黢黢地刺向夜空。 一会儿,托尼猫身前来报告,他的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油彩,只有眼白在黑暗中闪烁:“长官,配合进攻机场的中国营已经到位,黄副团长的人埋伏在西北侧的排水沟里,第3营在正北的那片竹林后面。其余部队都留在一公里外等待策应。奥格少校的山炮排也已经进入阵地,不过……“托尼顿了顿,“奥格让我转告您,他的炮手们状态很差,有两个得了疟疾还在硬撑,他担心一旦开火,精度会受影响。“ 亨特点点头,没有说话。在这种地方,每个人都在硬撑。 按亨特事先布置,先遣队被分成火箭炮小队和攻塔小队两组。火箭炮小队共10人,由拉芬率领——那个来自宾夕法尼亚的瘦高个,原本是大学里的棒球投手,现在扛着四具巴祖卡和轻武器,已埋伏在机场西北方位准备伏击日军的坦克。亨特特意叮嘱过他,那两辆九五式轻型坦克装甲薄弱,侧面和后部是弱点,但它们的机枪火力不容小觑。巴祖卡的有效射程只有一百五十码,这意味着拉芬他们必须等坦克进入极近距离才能开火,几乎是贴着脸射击。亨特能想象到拉芬此刻正趴在一道土坎后面,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死死盯着机场停机坪的方向。 余员组成的攻塔小队由亨特亲自率领,首要目标是正对机场西侧最西边这座塔台。这座塔台控制着整个跑道的西端,也是离他们最近、最容易得手的一个。顾岩盛——那个沉默寡言的华裔翻译兼情报员——紧跟在亨特左侧,手里握着一把汤姆逊***。木然瓦单和两名背负强弓的克钦士兵则在右侧,他们的弓身用黑漆涂过,在黑暗中不会反光。那两名克钦士兵一个叫岩坎,一个叫莫当,都是木然瓦单从家乡带出来的猎手,能在五十步外射中奔跑中的麂子眼睛。 托尼握着步枪和通信兵两人守着电台藏在更远些的一棵酸角树下。那通信兵是个刚从加尔各答调来的新兵,叫韦伯,此刻正紧张地调试着频率,耳机里发出轻微的静电噪音。托尼望向天空,此时东方已渐露出鱼肚白,一抹极淡的灰白色正从地平线上升起,像是一滴墨汁溶入水中,渐渐晕开。再过一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约莫再过了大半个小时,天色已渐亮,丛林里的鸟鸣声突然密集起来,像是一场混乱的交响乐。亨特抹了下腕表盘面上的露水,看了看跟内应的果骠约定时间快到了,伸手给木然瓦单做了个手势。 木然瓦单卸下身背的一个竹箭筒,那箭筒是用整根竹子制成,外面裹着一层防水的油布。他轻轻揭开封裹的油布,动作虔诚得像是在打开某种圣物。筒里躺着六支箭矢,箭杆是精选的箭竹,笔直而富有弹性,箭羽是苍鹰的尾翎,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取出三支充分浸上克钦人特制的混合了草乌头、毒箭木等见血封喉毒药的箭矢——那种毒药是克钦族世代相传的秘方,用七种毒草和毒虫的汁液熬制,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发酵,一旦见血,能在数秒内让心脏骤停。他把其中两支分给岩坎和莫当,自留一支,搭在弦上,做好出击准备。 亨特又再看了下腕表,六点五十分,约定时间已到。 他立刻举起望远镜开始注视着机场内的一举一动。镜头里,最西侧的塔台渐渐清晰起来。他看见云梯已经被搬出来,斜靠在塔台东侧的阴影里——那是果骠的人干的,信号没错。但除此之外,机场内却没有任何异动。塔台上的哨兵还在,其中一个正靠在沙袋上打盹,另一个在慢悠悠地抽着烟。跑道尽头的营房里没有人员跑动的迹象,停机坪上的两辆坦克像两只沉睡的铁甲虫,一动不动。 再盯了五分钟过去,仍然没见动静。 亨特忍不住放下望远镜,让顾岩盛问木然瓦单会不会出什么差错。他的声音很低,但顾岩盛能听出其中压抑的焦躁:“万一这些缅族人靠不住出卖我们,就麻烦大了。日本人可能正在调集兵力,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木然瓦单也有点纳闷,他趴在草丛里,眼睛盯着塔台的方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但摇摇头表示果骠应该不会再反水,两人虽然不同族——木然瓦单是克钦族,果骠是缅族——但打小一起长大,在密支那的街头一起偷过英国人的水果,一起被警察追打过,那种相互信任度还是有的。 果骠昨天告诉他,日本人当初打着驱逐英国殖民者解放缅甸名义进来,一度得到一心谋求独立的缅族人支持。那时候,密支那的街头还挂过欢迎日军的横幅,还有人给日军送过水送过饭。谁知赶走英国人后日军很快撕掉伪装,肆意欺辱掠夺缅甸老百姓,强征粮食、强占房屋、强拉民夫,比英国殖民者还可恶甚至更糟糕。他们才明白引日本人进来不过是引狼驱虎,等于自食恶果。现在密支那的缅族人提起日本人,眼睛里都是恨,只是敢怒不敢言。 加上最近日本人在密支那征用当地缅族人修建隐蔽工事后灭口的消息传出——据说有二十多个民夫在修完城北的地下掩体后,被日本人以“防止泄密“为由集体枪杀,尸体扔进了伊洛瓦底江——更激起大家愤怒,反日情绪不断高涨,正愁没机会反抗,自然愿意配合盟军。 所以木然瓦单请顾岩盛转告亨特务必再等等,眼下毫无动静可能是这些缅族人向来不守时的坏习惯造成——在热带地区,时间是个模糊的概念,“马上“可能意味着一小时,“一会儿“可能是半天。 亨特抹了把额头的汗,无语加无奈只能接受。他看了看天色,太阳正在升起,金色的光线已经开始穿透薄雾,把塔台的影子拉得很长。每过一分钟,他们的隐蔽性就降低一分。等天完全亮了,他们趴在草丛里的身影就会像黑板上的白字一样醒目。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太阳已经跃出地平线,把机场跑道晒得泛起一片刺眼的白光。亨特的心沉了下去。他开始考虑b计划——不等内应,直接用爪索攀登塔台,在白天强行攻击。但那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塔台上的两名哨兵会同时警觉,重机枪的火力会在几秒钟内覆盖整个开阔地。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蓝灰条纹筒裙的黑瘦缅甸人溜到西侧灌木丛,紧张地四处张望,像一只被猎狗追赶的野兔。他的动作很笨拙,显然没有受过任何军事训练,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惊恐地环顾四周。木然瓦单认出来人是果骠的手下——一个十七八岁的半大孩子,叫敏哥莱,赶紧冒头,招手叫他潜伏过来。 那孩子看见木然瓦单,像看见了救星,连滚带爬地钻进灌木丛,差点被一根藤蔓绊倒。他的脸上全是汗,眼睛里满是恐惧,嘴唇哆嗦着,用缅语飞快地说了些什么。 待这人过来一问才得知,原来果骠的老丈人昨晚突然去世,今早临时离开赶回去先安顿家事去了。果骠派他来转告他们一定会如约,只是时间得延到十点后,等他忙完就回来配合这边的事情。 亨特听了缘由哭笑不得,这简直是开国际玩笑。延后意味着将错过最佳攻击时机——清晨换岗时的混乱窗口已经关闭,白天守塔的哨兵会增加到两名,而且精神饱满,警惕性高,难度大增。幸好早预备着登塔用的爪索,否则云梯一撤走,整个突袭计划就泡汤。他看了看那三座塔台,此刻在朝阳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三个嘲讽他们的巨人。 木然瓦单也一脸尴尬,让顾岩盛转告亨特相信他们的射术,两个哨兵一样能搞定。他拍了拍手里的毒箭,那意思很明确:一箭一个,不会给他们拉响警报的机会。 亨特想了想,觉得保险起见让木然瓦单再增加一个克钦弓箭手。他把莫当从攻塔小组调到狙击位置,和岩坎一起形成交叉火力,确保万无一失。跟着打了个响指招呼托尼潜过来,低声吩咐:“转告通信兵,立即给奥格和黄春城发去进攻延后讯息,传令大家暂先就地保持隐蔽,等待有动静后再行动。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开火。“ 托尼点点头,像条蛇一样滑向酸角树的方向。 亨特重新趴回草丛里,把望远镜对准塔台。现在,他们要在烈日下潜伏三个多小时。他感觉后颈被晒得发烫,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痒得像有蚂蚁在爬。身旁的顾岩盛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木然瓦单在轻声安抚那名叫敏哥莱的缅族少年,给他水和一块压缩饼干。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太阳越升越高,把机场烤成一个巨大的蒸笼。亨特能闻到自己皮肤上蒸发的汗味,混合着泥土和植物腐烂的气息。远处,塔台上的哨兵换了一次岗,新上来的两个日军士兵精神明显好很多,其中一个还拿着望远镜朝丛林方向扫视了几下,但显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丛林的伪装太完美了。 九点半。十点。十点十分。 亨特的耐心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他再次举起望远镜,突然,他看见塔台下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果骠。那个缅族人头戴一顶破旧的草帽,穿着和日军民夫一样的土黄色褂子,正指挥几个人在塔台附近搬运木料,看起来像是在进行日常维护。他朝丛林方向瞥了一眼,那目光短暂而隐蔽,但亨特捕捉到了。果骠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拍了拍塔台东侧的云梯,那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亨特的心跳加速了。他扭头看向木然瓦单,后者也看见了果骠,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准备行动,“亨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每个人的耳朵里,“等下一个换岗。十点五十分,那是他们最后一次清晨换岗的延迟轮次,哨兵会以为今天和往常一样平安无事。“ 他再次扭亮手电看表——十点十五分。还有三十五分钟。但这三十五分钟,将决定整个密支那战役的走向。 亨特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爪索。那皮质的握把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发软。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几朵积雨云正在远处的山脊上聚集,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而在他身后,一百多双眼睛正等待着他的信号,等待着这场漫长等待的终结。 “再等等,“他对自己说,也是对所有人说,“等那只乌鸦打盹的时候。“ 第五章 围城之战(7)塔台争夺 枯闷难耐的三个小时终快过去,此时已日上三竿,密支那的骄阳像一尊熔化的金佛悬在头顶,把天地间的一切都烤得滋滋作响。跑道上的沥青开始发软,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石油味,与远处稻田里腐烂的稻草气息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众人伏在灌木丛中,身体被半人高的杂草和带刺的灌木包裹着,像一群埋在绿色坟墓里的活死人。汗水从每个人的毛孔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浸透了军装,又在烈日下迅速蒸发,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渍。但是,没有人敢动弹,连挥手驱赶落在眼皮上的苍蝇都不敢赶走,只能任由那些贪婪的昆虫在嘴角、在耳廓、在渗着血珠的伤口上爬来爬去,即便奇痒难禁,也都只有努力咬牙硬挺。一瞬间大家表情都痛苦而怪异的扭曲着,说不出的难受和好笑。 亨特实在太乏了。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他的意识像一艘在浓雾中漂泊的船,时而被现实的浪涛打醒,时而又滑入昏沉的深渊。他忍不住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下巴几乎脱臼,眼泪从眼角挤了出来。迷糊中,他下意识地看了下腕表——表盘上的指针即将指向十点。这一瞥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后脑勺上,他整个人瞬间惊醒,心脏狂跳不止。他狠狠抹了把脸,把困倦和汗水一起甩掉,赶紧端起望远镜向机场内扫动观察。 镜头里的世界白得刺眼。跑道上蒸腾的热浪让远处的景物扭曲变形,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油画。塔台上的哨兵换了岗,现在是两个精神饱满的日军士兵,其中一个正用望远镜漫无目的地扫视着丛林方向,但显然没有发现什么。停机坪上的两辆坦克依旧趴在那里,炮管低垂,像两只午睡的巨蜥。一切如常,死寂得可怕。 等到十点过去,秒针无情地爬向十点零五分、十分、十五分,依旧毫无动静。亨特的心沉到了谷底。灌木丛里,他能感觉到周围队员们的焦躁——有人用指甲抠着泥土,有人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大家不禁暗自骂起这些不守时的缅族人,那些诅咒无声地融化在闷热的空气里。 又异常煎熬地继续等待了大约五十分钟,这五十分钟比之前的三个小时还要漫长。每一秒都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每个人的神经上。就在亨特的耐心即将崩断的那一刻—— 机场中部跑道边,几个正干着零活的缅族人突然扔下手里的工具,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喊。紧接着,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几十个缅族人分成两派,从停机坪边缘到跑道中段,逐渐向东演变成一场混乱的互殴。他们挥舞着铁锹、木棍和拳头,发出愤怒的吼叫和夸张的惨叫,有人甚至把一桶灰浆泼到了对方身上。现场顿时乱成一团,尘土飞扬,筒裙飞舞,叫骂声、哭喊声、器物碰撞声响成一片。 亨特透过望远镜,看到一个日本军官——正是那个毒蛇般的平井少尉——从营房里冲出来,军刀在腰间晃荡,他跳嚷着制止他们,脸涨得通红,嘴里喷吐着夹杂着日语和生硬缅语的咒骂。更关键的是,三座防御塔台上的日本哨兵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闹剧吸引了注意力,他们探出身子,伸长脖子,朝机场中部的骚乱张望,背对着丛林方向,完全忘记了身后的危险。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亨特迅速招手一挥,那手势像一把出鞘的刀,干脆利落。埋伏在他身边的四名劫掠者突然像弹簧一样从灌木丛中跃出,他们早已脱掉了沉重的背包,只穿着紧身的迷彩汗衫和短裤,肌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他们穿越宽阔的机场跑道向西塔台狂奔,脚下是滚烫的碎石和沙土,每一步都扬起一小股烟尘。中间两人手里紧握着爪索,那绳索在他们腰间飞旋;左右两人手持汤姆逊***,枪托抵在肋下,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开火。 后面五米外,紧跟着四名中国士兵,他们来自150团精锐侦察排,穿着土黄色的军装,脚下是草鞋和布鞋,跑起来却快得像四头猎豹。再后面,木然瓦单和三名赤裸上身、手持弓箭只穿短裤赤着脚的克钦士兵跟着跃出。他们的皮肤被晒得漆黑,身上的肌肉像老树盘根一样虬结,脚掌踩在滚烫的地面上却仿佛毫无知觉——这是丛林猎手世代练就的铁脚板。 近百米的开阔地冲刺,这是生与死的距离。没有掩护,没有遮蔽,他们完全暴露在塔台的射界之内。亨特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他甚至能想象到如果塔台上的哨兵此刻回头,重机枪只需一个短点射,就能把这些人全部撕成碎片。 冲刺完让人窒息的近百米后,四名中国士兵突然急停弓背,单膝跪地,四人排成一道紧密的人墙。后冲而至的克钦人没有丝毫犹豫,一手搭弓,单脚踏上中国士兵弓起的背脊,在四人同时起身的瞬间借力腾跃而起!他们的身体在空中舒展,像四只展翅的黑鹰,弓弦在耳边发出清脆的嗡鸣。飞跃在空中,他们拉满弓弦,射出四支毒箭! 只见四箭划出美妙而致命的弧线,撕裂了灼热的空气,发出轻微的啸声。它们分别准确射中五十米开外塔台上背身正看得高兴的两个日本哨兵。一名哨兵后颈中箭,手刚摸到警报器的摇柄就僵住了;另一名哨兵背心被贯穿,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但毒药已在瞬间侵入心脏,他像一袋面粉一样扑倒在沙袋上。克钦人再重重摔落在地面上,就地一滚,卸去冲力,立刻搭箭上弦,准备第二轮射击。 冲在最前面的四名劫掠者没有减速,继续狂奔到西塔台底。然后两名持枪队员左右闪开蹲身,趴在塔底两侧,枪口对着前方警戒,他们的眼睛瞪得滚圆,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中间两人抛出爪索,那三爪铁钩在空中旋转,发出呼呼的风声,精准地勾上塔顶墙沿。他们双手交替,双脚蹬墙,像两只敏捷的壁虎飞速登上塔顶。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 亨特盯着腕表,秒针滴答作响。从突击队员跃出灌木丛到登上塔顶,耗时三十秒。三十秒!计算丝毫不差,分秒必争!他兴奋得低吼一声,那声音像一头终于挣脱锁链的野兽,把一旁的顾岩盛吓了一大跳。 来自堪萨斯州的机枪手汤姆·威尔逊上塔后,第一眼就看见倒在沙袋上中了毒箭而亡的日军哨兵,那人的脸已经变成青紫色,眼睛圆睁,死状可怖。威尔逊一脚踢开尸体,那尸体从九米高的塔台上直直坠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威尔逊迅速调转好塔台上的九二式重机枪枪口,那机枪还残留着日军的体温,他熟练地打开枪机,用光学瞄准镜先套住北塔台。装弹手老乡杰瑞·鲁本斯——一个来自同一个小镇的农夫儿子——帮他扶着弹钣,那沉重的弹钣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子弹,像一条金属蜈蚣。 威尔逊深吸一口气,猛扣扳机。重机枪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强大的后坐力让塔台都微微颤抖。威尔逊用他打棒球时练就的强壮臂膀稳住枪身,火舌从枪管里喷涌而出,一片流星似的弹雨倾泻到北塔台。7.7毫米子弹像镰刀割麦子一样扫过塔顶的沙袋和铁皮,顿时砖粒沙石碎末四溅,尘雾横飞,两名日军哨兵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头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被扫射中弹而亡,身体被打得支离破碎,血雾在阳光下绽放成两朵妖艳的花。 威尔逊没有停歇,他立即调转枪口,瞄准镜的十字线套住东塔台上的两个身影。如法炮制,又是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扫射,东塔台上的两名哨兵正试图去抓警报器,但子弹比他们快得多。他们的身体在弹雨中跳舞,然后像破布娃娃一样瘫倒在塔台角落里。三座塔台上的警报器,如今都成了哑巴。 听到异响,正在呵斥缅族人的日军机场守备队长平井有些发懵。他转过头,看见西塔台上喷出的火舌,看见北塔台和东塔台上腾起的血雾,他的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猛然反应过来,他高叫着守备队员赶紧扛上云梯扑向三座塔台,声音因恐惧而尖锐得变了调:“敌袭!敌袭!快!夺回塔台!拉响警报!“ 他压根不知道敌人从何突袭进来,三台防空警报器全都装在塔台上,现在全落入了敌手。他只知道,如果不尽快夺回任何一个塔台,整个西机场就会像被拔掉牙齿的野兽,任人宰割。 西塔台上,鲁本斯换下刚打光的弹钣,双手因紧张和高温而颤抖,但他还是迅速装上新弹钣。待威尔逊调低重机枪口后,他们不停转换扫射角度。子弹像一道无形的铁幕,扫翻那些扛着云梯试图靠近的日军。一个日军小队长刚跑出几步,胸口就炸开一团血花;另一个士兵的云梯被子弹打断,他连人带梯子摔倒在地,还没爬起来就被后续的子弹钉在地上。威尔逊再以密集火力锁住东、北两座塔台,不让任何日军靠近,任何试图接近云梯的人都会在瞬间被打成筛子。 埋伏在西塔底台这边的两名劫掠者待冲过来的日军迫近到二十米内,抬起***便一阵急速扫射。汤姆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弹壳像黄铜色的雨点一样崩飞,在阳光下划出闪亮的弧线。冲到前面的日军纷纷倒地,有的捂着肚子打滚,有的直接扑倒在地不再动弹。鲜血开始染红塔台底部的沙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 亨特这边早见突击得手,已抄起***亲自率领隐藏在灌木丛中的主攻小队跃出。他像一头领头狼,冲在最前面,汤姆逊的枪管在阳光下闪着幽光。顾岩盛和几个抱着武器的中国士兵迅速上去,把缴获的日军三八式步枪和子弹分给木然瓦单等人。木然瓦单接过一支步枪,熟练地拉动枪栓,脸上露出猎人终于等到猎物的狞笑。大家一同向西塔台冲去,脚步声汇成一片震天的雷鸣。 托尼平生第一次参与如此紧张的突袭行动,从队友跃出冲刺开始心脏就狂跳不止,仿佛要从胸腔里炸开。这会见长官亲自带队冲锋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他立即让通信兵韦伯向总指挥部和策应部队发去暗语——“进入圈子“。那三个单词通过电波飞向天空,意味着攻占机场的战斗正式打响,意味着数千人的生死从此刻开始系于这座小小的西机场。 埋伏在机场外围已等得不耐烦的黄春城得报,他猛地从藏身的排水沟里站起来,军帽上的水珠飞溅。他拔出驳壳枪,朝天开了一枪,用嘶哑的嗓音下令:“150团,全体出动!跟我上!增援亨特长官!拿下机场!“ 两个营的中国士兵像两股土黄色的洪流,从西北侧的排水沟和正北的竹林后同时涌出,扑向机场。他们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们的呐喊声震碎了密支那闷热的空气。而在机场东边,奥格少校的山炮排也开始调整炮口,准备用炮火切断日军的退路。 亨特冲在最前面,他感觉风在耳边呼啸,血在血管里燃烧。他抬头看了一眼西塔台,威尔逊正在上面向他挥手。亨特知道,他们赢了第一回合。但战斗才刚刚开始——那两辆九五式轻型坦克的发动机突然轰鸣起来,炮塔开始转动,平井正疯狂地指挥着残余的日军向营房收缩,准备负隅顽抗。 “拉芬!“亨特对着无线电嘶吼,“坦克!你的巴祖卡呢?!“ 而在塔台上,威尔逊已经调转枪口,瞄准了那两辆正在苏醒的铁甲虫。密支那西机场的上空,硝烟终于彻底遮蔽了骄阳。 第五章 围城之战(8)夺袭机场 机场上空低垂着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块浸透了硝烟的脏棉絮压在每个人头顶。跑道东侧那座铁皮停机棚里,两辆日军九五式轻型坦克的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前后错位着驶出阴影。它们碾过停机坪上散落的弹壳与碎玻璃,履带咬合钢板的咔哒声令人牙酸。 领头坦克的炮塔缓缓转动,三十七毫米坦克炮对准西塔台顶—— 轰! 第一发高爆弹撕裂了塔台顶部的护栏,砖石像瀑布一样倾泻。威尔逊趴在重机枪后,双臂早已被马克沁的后坐力震得失去知觉,指节发白,虎口渗血。他看见坦克炮口喷出的火舌,骂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脏话,拼命调转枪头,将一条弹链全部泼向那辆坦克。 突突突突突—— 七点七毫米重机枪弹在九五式坦克的前装甲上凿出无数细碎火花,叮叮当当如铁匠铺里的暴雨。但那十二毫米厚的轧制钢板只是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白点,像被指甲抓过的铁门。坦克毫不停顿地推进,炮塔上的同轴机枪开始还击,曳光弹在塔台周围织成一张死亡火网。 “卧倒!找掩体!“亨特的吼声被爆炸声撕碎。 主攻队员们纷纷扑向弹坑或沙袋,但仍有人动作慢了一步。威尔逊看见一个年轻的中国士兵——他记得叫小李,福建人,爱唱童谣——胸口突然绽开三朵血花,仰面倒下,手里还攥着没拉弦的手榴弹。 轰!轰! 两声巨响几乎同时炸开。西塔台塔顶终于承受不住坦克炮的轮番轰击,像被折断的烟囱般坍塌。威尔逊感到腹部一阵灼热,低头看去,一个碗口大的血洞已经贯穿了他的腹部,脊椎在瞬间被打断。他试图呼吸,但肺里只涌上滚烫的血沫。他最后看了一眼正在燃烧的跑道,从塔台顶端随着碎砖和重机枪零件一同坠落,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瞳孔迅速涣散。 鲁本斯比较幸运——或者说,半幸运。他摔在一堆沙袋上,捡回了一条命,但左大腿被炸出一个拳头大的血洞,动脉血像喷泉一样涌出。前胸嵌着好几块破片,鲜血浸透了他的卡其布军装。他躺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粉红色的血泡,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用尽力气呼救:“医……医护兵……“ 顾岩盛和木然瓦单从掩体后冲出。顾岩盛是个二十出头的云南小伙子,个子不高,但跑起来像山猫一样敏捷。他和木然瓦单——那个克钦族战士,脸上永远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一左一右架起鲁本斯的胳膊,拖着他躲到塔台废墟下。鲁本斯的血在他们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冒着热气的痕迹。 亨特半跪在一个翻倒的油桶后,手中的汤姆逊***对着正冲向东北塔台的日军短点射。他一边射击,一边嘶声高呼:“医护兵!这里!快!“ 一个戴着红十字袖标的医护兵拎着急救包,猫着腰在弹坑间穿行。子弹在他脚边激起一串串土柱,他连滚带爬地扑到鲁本斯身边,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他撕开鲁本斯的裤腿,往那个恐怖的血洞里大把大把地撒上磺胺粉,白色的粉末立刻被鲜血染成粉红色。接着他扯出止血绷带,用膝盖压住鲁本斯的大腿根部,将绷带勒得死紧,鲁本斯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医护兵又从急救包底层取出一个双头针管,用牙齿咬开封口,针头在硝烟中闪着寒光。他找到鲁本斯颈窝处暴起的血管,一针扎进去,拇指按下针管,将三十二毫克的镇痛吗啡推进静脉。鲁本斯紧绷的身体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下来,眼神涣散,嘴角溢出白沫。医护兵把空注射器别在他的衣领上——这是规矩,防止其他医护兵重复用药导致过量——然后拍拍他的脸:“撑住,兄弟。“说完又爬向另一个伤员。 日军机场守备队缓过了最初的突袭震惊。他们在坦克的掩护下开始反冲锋,三八式步枪的枪声像爆豆一样密集,九六式轻机枪的扫射将塔台后的沙袋打得棉絮飞扬。亨特的主攻小队被死死压制,抬不起头来。 两辆坦克越来越近,履带碾过跑道上的一具日军尸体,发出令人作呕的骨骼碎裂声。炮塔上的机枪手得意地扫射着,仿佛这是一场狩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跑道东南侧突然爆发出密集的枪声——砰砰砰砰!是m1加兰德步枪特有的连发声,中间夹杂着勃朗宁自动步枪的怒吼。日军反冲锋的队伍侧面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纷纷中弹倒地,队形大乱。 “是150团!我们的增援!“托尼兴奋地大叫。 第3营像一把尖刀从东南侧切入了机场,第1营也从南边突入,两支生力军从侧翼狠狠咬住了日军的防线。日军被迫分兵应付,压制亨特的火力顿时稀疏下来。 “就是现在!“西北侧的树丛中,拉芬猛地站起身,手中的信号枪朝天射出一颗绿色信号弹。他对着无线电嘶吼:“火箭炮小队,出击!“ 两个埋伏已久的火箭炮小队从灌木丛中冲出。费雷德扛着巴祖卡火箭筒跑在最前面,这个来自德克萨斯的红脖子大汉满脸是汗和泥的混合物。四名炮手以跪射姿态散开,两人瞄准东、北两座塔台顶,另两人对准那两辆耀武扬威的坦克履带。 “发射!“ 四枚m6a3***拖着白色的尾烟同时离筒,发出嗖——的尖啸,像四道死神的请柬划破硝烟弥漫的天空。 东塔台顶上,一个日军军曹正架着云梯爬上去,他的手已经够到了防空警报器的摇柄。警报器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呜——“,紧接着就是嘭!的一声巨响。***直接命中塔台顶部的瞭望棚,那个军曹和警报器一起被炸成了碎片,血肉与钢铁的残骸混合着飞上天空,又纷纷扬扬落下。北塔台的警报器几乎同时被另一发***摧毁,铜质的钟体像破罐头一样扭曲变形,砸进了塔台内部。 另外两枚***精准地命中了两辆九五式坦克的履带。轰!轰!两团火球从坦克底部腾起,钢制履带板像断掉的锁链一样崩飞,坦克瞬间瘫痪在原地,只能徒劳地原地打转。 但近端那辆坦克的炮塔迅速转动,同轴机枪喷出火舌。一名火箭炮手——亨特记得他叫吉姆,是个爱开玩笑的芝加哥小伙子——胸口连中数弹,像被无形的拳头猛击,仰面倒地。他身旁的巴祖卡火箭筒被机枪弹命中,电池点火系统碎裂一地,零件散落在血泊中。 “吉姆!该死!“费雷德目眦欲裂,抱着火箭筒滚进一个弹坑。装弹手趴在地上爬过来,从背上取下备用***,熟练地塞进发射管。 “趴下!再射一轮!“拉芬在无线电里吼。 四名幸存的炮手趴卧在焦土上,肩膀顶住发射筒,瞄准镜里的十字线死死套住那两辆瘫痪的坦克。 嗖!嗖!嗖! 三发***再次呼啸而出。 费雷德射出的这枚***像长了眼睛一样,命中近端坦克炮管下沿的炮塔座圈。铸钢弹头触碰到装甲的瞬间,引信被激活,高能射流穿透了九五式坦克那薄弱的炮塔基部。内置的一点六磅***与***混合炸药在密闭的炮塔内部爆炸,轰隆!一声闷响,炮塔像被掀开的罐头盖一样飞上了三米高的空中,翻滚着砸在跑道上。里面的三名驾乘员——车长、炮手、驾驶员——在零点几秒内被高温高压的冲击波撕碎,血肉糊满了车体内部。 远端坦克被另外两发***同时命中侧面装甲和油箱。轰!大火瞬间吞噬了车体,浓烟滚滚。三名日军驾乘员揭开舱盖想逃生,滚热的空气让他们发出惨叫。但他们刚探出半个身子,就看见亨特带着两个队员,推着滚动的空汽油桶作掩护,已经冲到了坦克跟前。 “送他们上路!“亨特面无表情地扣动扳机。 汤姆逊***的子弹将三名日军射翻在舱盖上,他们的尸体扑倒在熊熊燃烧的车身上,衣物和头发迅速被点燃。空气中顿时弥漫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那是人肉被高温炙烤的气味,混合着柴油燃烧的刺鼻味道,钻进每个人的鼻腔,粘在喉咙里。 解决了坦克,剩下的战斗就变成了围猎。日军残余的守备兵们见大势已去,边退边依托机库、油桶和沙袋掩体顽抗。中美联军开始分组包抄,亨特和托尼带领一队人从左侧迂回,150团的弟兄们从正面压上,克钦战士像幽灵一样从右侧的排水沟摸过去。 机库深处的指挥掩体内,平井中队长握着一支九四式手枪,声嘶力竭地指挥。他是个矮壮的九州人,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到下巴的刀疤。看着自己的士兵一个个被射杀在掩体前,他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对着一直缩在自己身后的十几个缅族伪军大声叫嚷:“八嘎!你们这些缅甸猪!快去反击!快去!“ 但那些缅族人一动不动。他们冷冷地看着平井,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压抑已久的、冰冷的恨意。 平井终于反应过来不对,这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协从军“今天眼神变了。他骂了一句“八嘎呀路“,举起手枪对准领头的那个黑瘦汉子——果骠。 果骠是个三十来岁的缅族农民,被日军强征来当苦力已经两年。他的妹妹死在日本宪兵队的牢里,他的村庄被日军烧成了白地。他一直等的就是这一刻。 旁边忽地寒光一闪。 一个一直低着头的缅族老汉猛地挥出一把缅刀——那是克钦铁匠打造的,刀刃上有着美丽的花纹——刀光如电,将平井举枪的手腕齐刷刷斩为两截。鲜血像红色的喷泉一样溅在掩体的土墙上,平井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倒在地上翻滚,断腕处露出白色的骨茬。 果骠一脸不屑地走上去,从老汉手中接过缅刀,刀身上还滴着血。他蹲下来,用膝盖夹住平井的头,左手揪住他的头发往后拉,露出喉咙。平井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他想说点什么,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果骠手起刀落,一刀割喉。 血溅了一地,喷在果骠的草鞋和裤腿上。平井像条离水的鱼一样抽搐了几下,不动了。果骠站起身,用平井的军装擦了擦刀,然后对着亨特的方向,举刀行了一个礼。 经过近一个小时的激战,枪声才渐渐稀落下去。 亨特瘫坐在跑道边,背靠着一只翻倒的油桶。他打光了身上所有的弹匣,汤姆逊的枪管烫得可以煎鸡蛋。他浑身是汗,军装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他大口喘着粗气,肺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看着中美士兵们在硝烟中继续清理战场——踢开尸体,收缴武器,从废墟里拖出伤员。 经过连日艰苦的山地行军和这场高强度的突袭战斗,西机场终于基本被控制了。跑道尽头的日军军旗已经被扯下,换上了星条旗和青天白日旗,在热带的微风中无力地飘动。 任务总算完成。亨特终于感受到那种身心完全透支的疲惫——不是困倦,而是骨髓被抽空的虚脱感。他闭上眼睛,想让自己沉浸在这短暂的、来之不易的松懈中。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顾岩盛正朝着一个倒在地上**的日军伤兵走去。那个日军失去了右腿,躺在血泊里,向顾岩盛伸出手,嘴里喃喃说着什么——也许是求救,也许是“水“,也许只是无意义的**。顾岩盛的表情充满了不忍,他放下枪,从腰间取出水壶,想要走过去。 亨特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在太平洋战场上见过太多这种把戏了。 “趴下!“亨特翻身跃起,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吼。 轰! 那个日军伤兵拉开了一枚九七式手雷,就在顾岩盛身前两米处爆炸。气浪和土渣粒像鞭子一样抽过来,亨特举起手肘护住头脸,被冲击波推得踉跄了几步。 他赶紧上前,一把拉起扑倒在地、满身尘土的顾岩盛。云南小伙子脸色煞白,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但奇迹般地没有受伤——手雷的破片大部分向上和侧面飞散,他扑倒的时机恰到好处。 亨特喘着粗气,双手抓住顾岩盛的肩膀,眼睛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训诫:“小兄弟!同情敌人不是在这个时候!你以为他倒下了,他可没少坏心眼!除非他完全没法反击——除非他死了,或者你确定他手里没有武器——否则你的好心就是喂了狗!那会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顾岩盛的嘴唇颤抖着,看着那个日军伤兵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尸体,点了点头。 亨特深吸一口气,从后腰拔出一把勃朗宁m1935大威力自动手枪,连同一个备用弹匣,塞到顾岩盛手里。枪身还带着亨特的体温。 “记住,“亨特教他,声音沙哑但坚定,“再遇到不确定的情况,先补上一枪,确认安全了,再近前观察。这是战场,不是教堂。慈悲要留给活人,不是留给随时想拉你垫背的疯子。“ 又过了一会,托尼小跑着过来报告。他的军服袖子被撕破了,脸上有一道擦伤,但眼神明亮:“长官,残余日军清理完毕。150团第2营和山炮排按预定计划,已经占领了机场东边的高地,构筑了警戒线。南圭河方向,奥格中尉也传来消息,一切顺利,渡口在我们手里。“ 亨特默然点点头,拍了拍托尼的肩膀:“招呼大家,把阵亡的弟兄……把咱们的弟兄,抬到跑道边集中。找个干净点的地方,别让他们躺在泥里。“ 托尼应声去了。亨特转过身,看见木然瓦单正带着几个克钦士兵,手法娴熟地割取着被打死的日军耳朵。他们用的是缅刀,动作很快,像在处理猎物。割下来的耳朵被集中塞进一个竹筒里,那是木然瓦单的箭筒,据说里面已经装了十几对。 亨特皱了皱眉。他知道这个习俗——克钦人相信,日本人一旦失去双耳,死后的灵魂便无法升入天照大神的天堂,永远在地狱里游荡。这种割耳的震慑手段,让那些自诩武士道、不怕死的日本兵做了噩梦。史迪威将军曾根据战争公约,明令禁止克钦人再施行毁坏敌军尸身的行为,违者要受军法处置。 但亨特没有制止。 他看着木然瓦单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想起这个克钦战士曾经告诉他,他的整个部落被日军“三光“了,妻子被送进慰安所,至今下落不明。亨特又看了看其他士兵——中国弟兄们沉默地抽着烟,美国大兵们疲惫地嚼着口香糖,缅族伪军们茫然地坐在一旁——每个人都经历了太多无法言说的苦难。 也许,在这种时候,需要给大家某种形式上的奖励,某种宣泄,某种让仇恨得以安放的小小仪式。战争把人变成野兽,但有时候,野兽也需要舔舐伤口。 “果骠,“亨特叫过那个刚刚手刃平井的缅族头领,“让你的人帮个忙,把这些……处理过的尸体,堆到那边空地上。晚些时候淋上汽油,烧掉。别留下瘟疫。“ 果骠点点头,用缅语招呼他的手下。 亨特转身去组织人手清理跑道。日军在撤退前为了防止联军飞机强行降落,在跑道上设置了大量障碍物——装满砂砾的油桶、翻倒的牛车、生锈的鹿砦,还有纵横交错的堑壕和弹坑。工兵们用炸药炸开鹿砦,中国士兵们喊着号子把油桶推下跑道,其他人用沙袋和木板暂填平那些阻碍滑行的坑洼。 到下午三点半,跑道两侧终于竖起了示道风幡。绿色的旗帜在微风中飘扬,像两个疲倦但欣慰的哨兵。亨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最后检查了一遍塔台的废墟和跑道的平整度,才长吁了一口气。 “通信兵!“他喊道。 一个背着scr-300步话机的士兵跑过来。 “发回信号,“亨特说,“突袭成功。西机场已占领,滑翔机降落跑道清理完毕。请求总指挥部尽快输送增援部队和补给。完毕。“ “是,长官!“通信兵跑到高处,开始架设天线,按约定频率发报。 亨特站在跑道边,看着通信兵忙碌的背影,听着步话机里传出的静电噪音。他想,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的煎熬、行军、战斗和死亡,总算可以和弟兄们好好放松休整一下了。哪怕只有几个小时,哪怕只是躺在地上睡一觉,也是天堂。 但不知为何,当他转身朝临时搭好的营帐走去时,心头那个不安感又冒了上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意识的深处。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机场东边那片浓密的丛林——那里安静得过分,鸟叫声都没有。 拿下西机场的喜悦顿时消失。亨特的脸色变得严峻,他迈着沉重的双腿,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朝营帐走去。热带的风吹过跑道,带来腐烂植被和血腥的气味,示道风幡在他身后猎猎作响,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第五章 围城之战(9)威尼斯商人 沙杜渣前进总指挥部设在原英国殖民时期的一座小洋楼里。这栋两层砖木结构建筑有着典型的维多利亚式回廊,白色廊柱上爬满了野生的紫藤,此刻正开着淡紫色的花,香气混着热带雨前的潮气,从敞开的百叶窗飘进室内。讽刺的是,廊柱上那些弹孔——有的是日军三月间占领时留下的,有的是英军撤退时自己打的——像一张张嘲笑的嘴,提醒着每一个进出这里的人:这片土地的归属,从来不由建筑的风格决定。 小洋楼底层的大厅被改造成了作战室,墙上挂满了比例尺不一的地图。最大的一幅是缅北五万分之一地形图,上面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像一盘下了一半的棋局。各色军官、通讯兵、传令兵像被无形鞭子驱赶的蚁群,频繁进出这扇漆皮剥落的木门。他们的皮靴在柚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鼓点,汗水在卡其布军服上洇出深色的地图。 史迪威就坐在二楼靠东的那间办公室里。房间不大,一张行军桌,两把藤椅,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富兰克林·罗斯福的签名照和一幅手绘的缅甸水系图。他的副官每隔十五分钟就会端来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史迪威从来不喝,但他要求咖啡必须一直放在桌上,“让香味提醒我,我还醒着“。 今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史迪威就已经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藤椅上了。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a-2飞行夹克,领口别着中将衔的银鹰徽章,但徽章歪了,没人敢提醒他。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青色的眼袋,像被人揍了两拳,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然锐利得能割开地图上的等高线。 他在等密支那的消息。 战车营指挥官布朗上校刚出去。那个来自德克萨斯的牛仔,带着一身机油味和满腔“用谢尔曼坦克碾平密支那“的豪情,被史迪威三句话打发走了。史迪威需要坦克,但不需要坦克指挥官的莽撞——密支那不是加迈,那里的街道太窄,桥梁太脆,日本人的反坦克壕挖得太深。 布朗的脚步声刚消失在楼梯口,史迪威就按响了桌上的铜铃。 “叫罗锡畴来。“ 第50师第149团团长罗锡畴是个精瘦的湖南人,黄埔七期,打过淞沪,守过武汉,身上有三处枪伤。他走进办公室时,军靴跟磕得笔直,但史迪威注意到他的裤腿沾着泥——这个团长是骑马来的,不是坐吉普。史迪威喜欢这一点。 “罗,坐。“史迪威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加州口音,“有个任务给你。“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大地图前,手指戳在孟拱的位置。孟拱在密支那以南约八十英里,是日军第18师团的重要补给枢纽。 “149团,应急部队。准备派往孟拱,支援那里的攻势。“史迪威的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但——“ 他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罗锡畴。罗锡畴坐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后续还有重要任务。随时准备好,听从调遣。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包括你们的张军长,包括你们的蒋委员长——都不能调动你。明白?“ 罗锡畴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在国军体系里,“越过上级直接听命“往往意味着最危险也最荣耀的任务。他想起三年前长沙会战时,薛岳将军也曾这样对他耳语。 “明白,总指挥。“ 史迪威没有讲明这个“重要任务“的标的是密支那。尚未展开的密支那战事不会很快结束,这还是个秘密。整个指挥部里,知道这个秘密的不超过五个人。史迪威需要一支生力军藏在袖子里,像扑克牌桌上的最后一张底牌。 自从接受了那个神秘访客的合作提议后——那个访客是戴笠派来的,自称姓王,穿着缅绸长衫,带着重庆方面的密信——醋乔心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确定感。他不知道重庆那帮人在盘算什么,不知道蒋介石的“锦囊“里到底装的是妙计还是毒药。但不管最终博弈结局如何,凝聚了他全部心血的缅甸战局不能功亏一篑。留一手,总归不会错。 罗锡畴受命离去后,史迪威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湖南团长的背影消失在紫藤花架下。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西点军校的学员时,战术教官说过的话:“史迪威,你下棋总是想太多步,这会让你赢,也会让你睡不着。“ 通信兵又送上了一份电文。这次是从英帕尔转来的,发报人是斯利姆中将——那位刚刚升任第14集团军司令的英国绅士。 史迪威展开电报纸,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花体字像一群拘谨的蚂蚁。斯利姆“建议“他该如何如何运用钦迪特部队——曾经温盖特的那支远程pration部队,此刻正在日军后方搞破坏。建议内容包括钦迪特部队的补给优先级、撤离路线、以及“最好不要将其用于过于冒险的正面作战“。 史迪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一看就不是斯利姆的风格。斯利姆是个务实的军人,不会在补给优先级这种小事上指手画脚。这一定是蒙巴顿的主意——那位戴着将官帽像个时装模特的蒙巴顿勋爵。 史迪威哼哼两声,把电文揉成一团,又展开,铺在桌上。他提起那支派克钢笔——这是马歇尔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写道: “致斯利姆中将: 承蒙阁下对钦迪特部队运用之宝贵建议,本人不胜感激。唯念及该部自三月间深入敌后以来,已摧毁日军补给线七处、桥梁四座、弹药库两座,毙敌估算逾千,而自身伤亡尚在可接受范围。此等过于冒险之成果,或可作为阁下不要过于冒险之注脚。至于补给优先级,本人已令美方运输机优先保障钦迪特之空投,英国皇家空军之运输机队——据本人所知——似乎正忙于向英帕尔运送红茶与高尔夫球杆。如蒙巴顿勋爵对此安排有所不满,本人乐意于下次联合参谋会议上详细讨论。* 顺致军礼。 约瑟夫·w·史迪威 他读了一遍,删掉了“高尔夫球杆“,改成“其他物资“。又读一遍,把“毙敌估算逾千“改成“歼敌甚众“。然后签上名字,递给等候的通信兵。 “发给斯利姆。记得——“史迪威故意停顿了一下,“抄送蒙巴顿勋爵。用明码。“ 通信兵愣了一下:“明码,长官?“ “明码。“史迪威重复道,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是如何友好协商的。“ 一旦拿下密支那西机场,他就会让自大的英国人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坐卧不安。蒙巴顿此刻大概正在新德里的总督府里喝着威士忌,想象着史迪威在缅北的丛林里狼狈不堪。但很快——很快——他就会从明码电报里读到密支那的战报,读到“威尼斯商人“的信号,读到美国人和中国人联手完成了一件英国人做不到的事。 想到这,史迪威心里就一阵暗爽。那感觉像喝了一杯加了三倍冰块的波本威士忌,从喉咙一直爽到胃里。 处理完这些杂务,史迪威继续等待。 等待是战争中最折磨人的部分,比炮火更摧残神经。上午十点,亨特那边传来“进入圈子“的密语——这意味着中美混合突击队已经接近日军防线,即将发起攻击。此后,电台就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梅里尔坐不住了。这个患有严重心脏病的“梅支队“指挥官,脸色苍白得像纸,却硬撑着坐上一架l-5侦察机,亲自飞往密支那上空转了一圈。他回来时,军服被汗水浸透,嘴唇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 “日军地面防空武器向我们开了火,“梅里尔瘫在藤椅上,接过副官递来的药片和水,“高射机枪,至少三挺。侦察机飞得较高,不敢贴近。不清楚突袭情况到底到底如何……“ 史迪威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被炮弹削掉半边树冠的榕树。一只缅甸八哥在残枝上跳跃,发出刺耳的叫声。 “去休息,梅里尔。“他终于说,“你看起来像个死人。“ “我没事——“ “这是命令。“ 梅里尔被副官搀扶着离开了。史迪威回到桌前,拿起一份三天前的《星条旗报》,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想起1911年,他在天津当语言官时,曾去拜访过一位中国老秀才。那老人给他算过一卦,说他“一生奔波于异域,成于忍,毁于急“。他当时哈哈大笑,现在想起来,那老秀才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当年读不懂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墙上的挂钟是英国货,镀金边框,罗马数字,指针移动时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史迪威盯着那根分针,看着它爬过xii,爬过i,爬过ii…… 下午三点半。 通信兵几乎是撞开门的,脸上的表情像中了彩票:“长官!密支那!亨特上校的信号!“ 史迪威猛地站起来,藤椅向后翻倒,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从军士手中夺过电报纸。他的手在发抖——这个在巴丹半岛撤退时面不改色的老将,这个在渝缅公路上骂过无数人的“醋乔“,此刻手指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电文很短,只有三个字: “威尼斯商人。“ 史迪威高兴得差点大叫起来。连日以来焦虑不安的心中,总算感到久旱逢甘露般的快意。那感觉像沙漠中的旅人终于看到绿洲,像溺水者终于抓住浮木,像——像安东尼奥在法庭上听到鲍西娅说出“割肉不许流血“时的狂喜。 是的,安东尼奥。 他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变幻不定的心境,颇像莎翁那部喜剧讽刺作品《威尼斯商人》中的主角安东尼奥。那个威尼斯商人,为了朋友的爱情,向犹太人夏洛克借下高利贷,以胸口的一磅肉作为抵押。他在商船上颠簸,在法庭上挣扎,在生死边缘徘徊——但最终,智慧战胜了贪婪,友谊战胜了仇恨,喜剧战胜了悲剧。 史迪威选择这部剧名作为暗语,不是随意的。顺利拿下密支那西机场,意味着滑翔机可以安全空降,意味着增援部队可以源源不断地投入,意味着这场战役从“偷袭“变成了“占领“,从“赌博“变成了“棋局“。 而他自己,就是那个在商船上颠簸的安东尼奥。他的“商船“是这支由美国人、中国人、克钦人、缅甸人拼凑起来的联军;他的“夏洛克“是日军、是英国人的掣肘、是重庆方面的猜忌、是华盛顿那些不懂战场的政客;他的“鲍西娅“——他希望——是胜利本身。 “棋局已开。“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但充满力量。 史迪威深吸一口气,迅速签发了一系列命令。他的笔尖在纸上飞舞,像一位指挥家在总谱上标注强音: 第一令:指派新调来的约翰·麦卡蒙准将,陪同身体状况欠佳的梅里尔,立即飞赴密支那,接手中美混合突击队的指挥权。亨特干得漂亮,但接下来的阵地防御和机场扩建需要更高级别的指挥官。梅里尔需要休息,但不能离开前线——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象征。 第二令:给前方的廖耀湘和孙立人发去密支那西机场已拿下的好消息。廖耀湘的新22师正在加迈苦战,孙立人的新38师正在孟拱攻坚。这两个人都是中国远征军中的虎将,但也都带着国军将领特有的谨慎——没有把握的胜利,他们不敢全力去搏。现在,密支那的喜讯就是最有力的鞭子。 史迪威在电文中写道:“西机场已控,密支那门户洞开。加迈、孟拱之敌,已成无根之木。望两兄再接再厉,速战速决,勿使倭寇有喘息之机。史迪威。“ “两兄“——他用的是中文称谓,这是他的小心机。对这些中国将军,尊重比命令更有效。 通讯兵们抱着电文飞奔下楼,电台室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按键声。那些滴滴答答的电波,将穿越缅北的群山和丛林,把胜利的消息和新的命令,传达到每一个还在血战中的人耳中。 通讯兵离开后,小洋楼突然安静下来。那种喧嚣后的寂静,比之前的等待更让人心悸。 史迪威起身,走到阳台。 阳台的白色栏杆被热带阳光晒得发烫,他双手扶上去,掌心传来微微的灼痛。他望着天,试图松弛紧绷的神经。天空涌起了密云,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水的灰棉絮,从北方缓缓压过来。云层低得仿佛触手可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腐烂的腥甜气息。 缅北的雨季就快要来临了。 史迪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雨季一来,道路变成泥河,空投变成奢望,疾病会像第三支军队一样加入战斗。日军会利用雨季固守,等待“十月攻势“的反转。而他,必须在雨季全面降临之前,把足够多的部队、足够多的弹药、足够多的希望,塞进密支那那座刚刚打开的城门。 他想起今天早上,那个神秘访客临走时说的话:“史迪威将军,重庆方面很关心密支那的进展。委员长说,这是证明中国军人价值的一战。“ 证明价值。史迪威冷笑了一下。蒋介石想证明的,和美国想证明的,从来就不是同一件事。 但此刻,在紫藤花的香气和即将到来的雨腥味中,史迪威暂时放下了这些政治博弈。他闭上眼睛,让热带的风吹过他稀疏的白发。他听见楼下传来士兵们的欢呼声——消息已经传开了,“威尼斯商人“的信号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指挥部。 他睁开眼睛,望向北方。在那里,一百二十英里之外,亨特和他的弟兄们正在清理跑道,正在收殓阵亡者,正在等待滑翔机引擎的轰鸣。而在更远的地方,在重庆,在华盛顿,在伦敦,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地图上那个叫“密支那“的小点。 “安东尼奥,“史迪威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对手说,“你的商船已经靠岸。现在,该收债了。“ 他转身走回室内,军靴在地板上敲出坚定的节奏。紫藤花在风中摇曳,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打在阳台的铁皮雨棚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雨季来了。但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 围城之战(10)山雨欲来 歌乐山南麓的林园官邸,像一块嵌在绿色丝绒上的白玉。这里是抗战期间蒋介石最钟爱的避暑居所。五月的歌乐山,鸟语花香,漫山遍野的楠木与香樟散发出清冽的气息,与山下那座被硝烟和警报折磨得疲惫不堪的陪都,仿佛是两个世界。 中正楼是一座中西合璧的两层砖石建筑,青砖黛瓦,飞檐斗拱,却又带着几分西式洋楼的宽敞。二楼的阳台朝南,视野开阔,可以望见嘉陵江在山谷间蜿蜒如带。阳台摆着一张海南黄花梨靠椅,椅背上的云纹雕工精细,是汪精卫当年送的礼物——蒋中正后来每次坐上去,都会想起那个已经跪在日本人脚下的“兆铭兄“。 这天午后,阳光透过楠木树冠筛下斑驳的光影。蒋中正处置完一通公务,正坐在这张靠椅上饮茶歇息。他穿一身藏青色长袍,脚蹬圆口布鞋,手里捧着一只景德镇青花盖碗,碗里是浙江龙井。这是他的习惯,无论战事多么紧急,午后的这杯茶不能省。 山下传来隐约的汽车引擎声。蒋中正没有抬头,他知道是谁来了。 瘦削干练的陈布雷,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捏着一叠文件匆匆穿过庭院。他五十五岁,却已满头霜雪,眼袋浮肿,像一位过度操劳的账房先生。作为侍从室第二处处长,他是蒋中正的“文胆“,也是这个政权最疲惫的良心。 警卫将他引上二楼。蒋中正放下茶杯,吩咐再端来一张椅子,给走得一头汗水的陈布雷赐座上茶。那茶是重庆本地产的毛尖,涩味很重,陈布雷却喝得感激——委员长赐茶,是一种恩宠,也是一种压力。 “委员长,“陈布雷没有寒暄,直接递上第一份文件,声音里压着焦虑,“豫中急报。“ 蒋中正接过文件,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文件是军令部转来的前线战报,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译出的电文。 “倭寇进逼豫中以来,前线消耗日巨。敌骑已过洛宁以西长水镇,洛阳方面消息断绝,怕是守不住啊。“陈布雷的声音越来越低,“愚以为依日本人的一贯狡诈,仍该时刻提防华中日军突然西进,让第九战区尽早准备。“ 蒋中正阅完文件,沉思半晌。五月的中原,麦浪应该已经泛黄,但现在那片土地上奔驰的却是日军的铁骑。一号作战——日本人称之为“大陆打通作战“——像一把巨大的铁钳,正从河南向南钳去。洛阳,那座九朝古都,此刻正在炮火中颤抖。 心念一动,蒋中正放下文件,对陈布雷道:“传我口谕给方子珊,让他即刻返回衡阳统率第10军,勿为敌寇所乘。“ 方子珊,方先觉,黄埔三期,第10军军长。去年常德会战,第10军驰援常德,伤亡惨重,方先觉与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因此爆发激烈冲突。薛岳认为方先觉作战不力,方先觉则认为薛岳指挥混乱、增援不力。两人一度闹得沸沸扬扬,方先觉甚至称病辞职,被蒋介石调回重庆“休养“。 “委座,“陈布雷似乎欲言又止,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蒋中正瞥见他神色,放下文件,呷了口茶:“彦及,有话但讲无妨。“ “让方军长重掌第10军,是否先知会薛伯陵为宜,“陈布雷斟酌着词句,“大战将至,将帅需齐心啊。“ 陈布雷清楚,年前因增援常德一事,方先觉曾与其顶头上司薛岳爆发过激烈矛盾。薛岳是广东人,脾气火爆,自诩“长沙之虎“;方先觉是江苏人,沉稳内敛,却倔强如牛。两人之间的裂痕,不是一道圣旨就能弥合的。 蒋中正沉吟片刻,点点头:“你说得对。照此去办,告诉薛伯陵,这是我的手令,也是他的臂膀。第10军归他指挥,但方子珊是我的人,让他明白这一点。“ 陈布雷颔首,心里却叹了口气。委员长总是这样,既要用薛岳,又要防薛岳;既要倚重方先觉,又要借薛岳来牵制他。这种平衡术,在太平年月是帝王心术,在战时却往往是致命的内耗。 蒋中正放下茶杯,接过陈布雷递来的第二份资料。 这是一份报纸,《中央日报》的竞争对手——某家民办报刊的号外。头版标题用粗黑字体印着:《驼峰航线倾斜“马特霍恩“,美援物资流入黑市,竟至敌占区!》。副标题更刺眼:《某院某部要员,趁物价飞涨大发国难财,仓库囤积美制罐头、药品、军毯,转卖沪宁,与敌伪互通有无》。 蒋中正越看,眉头越紧皱。报纸上的文字像一条条毒蛇,钻进他的眼睛: “……据查,某要员利用主管物资调配之权,将驼峰运抵之美援汽油、轮胎、药品,以损耗转运之名,分批存入私人仓库。上海黑市近日涌现大量美制奎宁、磺胺粉,包装完好,印有usa字样,经查证,系由国统区走私流入……“ “……物价飞涨,民不聊生,而某些官邸夜夜笙歌。据某知情人士透露,某夫人之亲族,涉足银行业与贸易公司,利用美援物资之进出口特许权,低进高出,牟取暴利……“ 蒋中正的手开始发抖。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事。孔祥熙——他的连襟,行政院副院长,财政部长——家族的贪腐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孔令侃的扬子公司,孔令伟的贸易行,哪一家不是借着“战时特许“的名义在吸血?但他从未想过,这些血会流到日本人那里去。 “军事萎靡至极,腐坏堕落至极,真无人格!无羞耻!“ 他猛地起身,将报纸往面前茶几一掷。盖碗被震得跳起,茶水泼洒出来,在红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污渍。 陈布雷赶紧起身,随侍到蒋中正侧后站定:“委座息怒,此番情势下党内风纪散漫零乱,民怨已四起,正可借机彻底打击贪腐源头,整饬改革,让余人知耻图强,亦非坏事。“ 他说得恳切,但心里明白,要动孔家,谈何容易。孔祥熙是宋霭龄的丈夫,是蒋介石的连襟,是四大家族的核心。蒋介石可以骂,可以摔杯子,但真要下手,那是要动摇根基的。 蒋中正没有回应。他走到平台前沿,双手扶着栏杆,望着远处的山林兀自出闷气。歌乐山的楠木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洋。他想起了北伐时期,那时候党内有腐化分子,他可以下令枪毙;想起了庐山训练团,他对着军官们怒吼“贪污者杀“。但现在,他连一个孔祥熙都动不了。 陈布雷顿了顿,换了个话题,试图转移委员长的注意力:“另外桂庭来电,史参谋长指派联军一部已秘密接近缅北重镇密支那。一旦攻下此地,驼峰空运航线南移,美援物资运力将大大提升,当下危局即可改观。“ 桂庭,郑洞国,驻印军副总指挥。史参谋长,史迪威。 蒋中正默然了半晌,才点点头。密支那。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史迪威正在那里指挥着中国人和美国人并肩作战,但指挥权在谁手里?是史迪威。蒋介石想起史迪威那张瘦削的、总是带着嘲讽表情的脸,想起他在重庆时那句刺耳的话:“你们的军队需要一位医生,而不是一位统帅。“ 他没有回应陈布雷的整饬贪腐建议。要对贪腐之源连襟孔祥熙一家下手,还下不了这个决心。不是不能,是不敢,是不忍,也是不愿。 陈布雷见蒋中正差不多消了气,回身取来第三份文件。这次是一份译电,来自军令部外事处,今早由美国大使馆转交。 “委员长,这是美国总统罗斯福特别写给重庆人民的致敬状。“ 蒋中正顿时眼睛一亮。他侧转半身,对陈布雷道:“念来听听。“ 陈布雷旋即展开译好的电文,用他那一贯平稳、略带江浙口音的国语念道: “余谨代表敝国人民向重庆市敬致书信,以表吾人钦佩该市遭遇空前未有之空袭时,人民坚定镇静不被征服,足证恐怖主义对于争取自由民族不能毁其精神,此种为争取自由表现之忠实,将鼓舞来世而不朽。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西元一九四四年五月十七日。“ 念完状文,陈布雷再补充道:“下月美国华莱士副总统将访华,会携带罗斯福总统此封致敬原状正式赠予,并会谈涉中共事宜。“ 蒋中正恢复神态,招呼陈布雷一起回坐下来。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脑子里已经转过了几层算计。 罗斯福的致敬信,来得正是时候。五月十七日,重庆大轰炸已经过去几年,但这座城市的精神象征——那种在火海中不屈服的姿态——正是他蒋介石需要的政治资本。更重要的是,中共代表林伯渠今天就要到重庆。 “中共代表何时抵渝?“蒋中正岔开问道。 “雪艇与文白今日陪同中共代表林伯渠自西安飞来,晚些时候即到。“ 雪艇,王世杰,国民参政会秘书长;文白,张治中,军事委员会政治部部长。 “此前中共要求的谈判方案,雪艇已示拒绝并遵指示尽力拖延。“ 蒋中正点点头,吩咐道:“先将罗斯福总统致敬信传达新闻界,务必今日就刊出,摆在中共代表下榻处案头。“ 陈布雷立刻明白了委员长的用意。这是一步棋。让林伯渠一到重庆,就看到美国最高领袖对“重庆人民“的致敬——而不是对“中国人民“,不是对“国共合作“,而是对“重庆人民“,对国民政府治下的陪都。这是在告诉中共:美国人站在谁这边。 “将信函内容改为白话文再传出去。“蒋中正又补充。文言文是给知识分子看的,白话文是给老百姓和外国记者看的。罗斯福的信原文是英文,译成文言显得庄重,但传播力不够。 “你先忙,全会准备事项待铁城下午到了我们再协商。“ 铁城,吴铁城,国民党中央秘书长。 陈布雷得示起身辞别。他刚走到官邸外准备上车,一辆黑色雪佛兰轿车疾驰而来,扬起一片尘土。车门打开,军统局局长戴笠跨出车厢。 两人目光相遇。陈布雷是“文胆“,戴笠是“刀笔“,一文一武,一明一暗,共事多年,却鲜有私交。陈布雷看不惯戴笠的阴鸷,戴笠也嫌陈布雷的迂腐。 他们没说话,只相互点头致意。那一点头里,包含了太多不言而喻的东西——陈布雷知道戴笠来干什么,戴笠也知道陈布雷刚走。在这座官邸里,每个人都在为委员长提供不同的养分:陈布雷提供光明,戴笠提供阴影。 陈布雷径直离去,钻进自己的福特轿车。他透过后视镜,看见戴笠的身影消失在官邸的门廊里。 戴笠来到中正楼前,远远望见蒋中正在阳台椅背上靠着闭目养神。午后的阳光斜照在委员长的脸上,那张脸比十年前苍老了许多,颧骨突出,眼袋松弛,但眉头依然习惯性地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警觉。 戴笠摆手示意警卫不惊动,轻步上楼。他的软底布鞋踩在柚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在蒋中正右下方立定,双手交叠于小腹前,像一尊黑色的雕像。 好一会工夫,蒋中正睁开眼来。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恢复清明。 “雨农来了,坐。“ 戴笠赶紧立正敬礼谢座。侍从换上新茶,那是一只精致的盖碗,碗身上绘着青松白鹤。戴笠没有碰茶,他从不在这官邸里真正放松。 待侍从退下,戴笠身子前倾,呈上一封密信,声音压得极低:“委座,现在军中盛传所谓中美军事合作,不过是美国人出钱发号施令,中国人俯首卖命去执行,军心多少因此浮动不安。南京方面再度来信,您看是否回应。“ “南京方面“——指的是汪精卫的伪国民政府。戴笠没有说“汪伪“,没有说“敌区“,他用的是“南京方面“,这是一种谨慎,也是一种暧昧。 第五章 围城之战(11)秋后算账 蒋中正拆开信函,大略看过。信中的措辞应该是谦卑的,带着诱降的甜蜜。日本人通过汪伪政权,一直在尝试与重庆接触,试图分化抗战阵营。这次信中可能提到了“共同防共“,提到了“保存实力“,提到了“蒋汪合作,共建和平“。 蒋中正摇摇头,将信函递回戴笠。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敲进木板:“不要回应。你给我记着,就算美国人再过分,中华全部沦陷于敌手,也不能动摇抗日决心同日本人媾和,我们决不能走汪兆铭之路!“ 他说“汪兆铭“三个字时,牙齿咬得很紧。那是他一生的痛,一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一个曾经坐在那张黄花梨靠椅上与他共饮的挚友,如今却跪在了东京的脚下。 “倒是这个从中撺掇的日本人,替我留意着。“蒋中正指的是信中的牵线人,或是汪伪政权中的某个日本特务机关人员。 戴笠点头,将信收入怀中。 蒋中正又将方才陈布雷呈来的报纸递给戴笠:“你看看,损公自肥招致民怨鼎沸,容此下去党国可休矣!“ 戴笠接过报纸,扫了一眼标题,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早就知道这些事,军统的耳目遍布重庆,孔家那些仓库里堆着什么,他比蒋介石更清楚。但他从不主动说,因为委员长不想听的时候,说多了就是找死。 “你清楚该警告哪些人,“蒋中正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无收敛,秋后必然清算!“ 戴笠明白,这是让军统去“提醒“孔家,也是给委员长留一条后路——如果孔家收敛,那是委员长的恩威;如果孔家不收,秋后算账时,军统就是那只手。 “还有滇西部队、驻印军中你要严加审查,防备中共派人渗透。“蒋中正脸色转阴,“史迪威那边,也要留心。他和延安眉来眼去,不是一天两天了。“ 戴笠心中一凛。审查驻印军和滇西远征军,这是要防中共;暗示史迪威与延安有联系,这是要防美国人。委员长的心思,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委座,“戴笠岔开话题,再向蒋中正报告,“桂系的人最近往来滇川密集串联,已探知他们想搞事,是否予以……“ 言毕,他伸出右手,在脖子前作了个斩切的动作。 桂系。李宗仁、白崇禧。那群广西猴子,从北伐开始就与中央貌合神离。台儿庄之后,李宗仁声望日隆;白崇禧在桂林办军校,培养嫡系。他们“往来滇川密集串联“,想干什么?是在谋划倒蒋,还是在为战后布局? 蒋中正皱眉沉默了一小会儿。桂系不能轻动,白崇禧此刻还在军事委员会任职,李宗仁在第五战区。动了桂系,前线会乱,美国人会质疑,中共会看笑话。 “我心中有数,“他最终说,“你先下去吧。“ 戴笠起身,敬礼,悄无声息地退下。他的黑色轿车像来时一样,疾驰而去,消失在歌乐山的林荫道中。 官邸重新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已经西斜,楠木的树影拉得很长,像无数只伸向阳台的手。 蒋中正起身入室,继续批阅完公文。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豫中的战报、湖南的防务、云南的补给、新疆的局势、与苏联的外交照会……每一份都关乎生死,每一份都让他头疼。 然后,他开始凝神修正即将召开的国民党第五届十二次全会发言词稿。这是他的另一项习惯,重要文稿必须亲自修改,逐字逐句。陈布雷起草的稿子总是过于文雅,他要加进一些狠话,一些能打动党代表、能震慑反对者的狠话。 但就在他提笔凝思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突然袭来。 他感到精神似被一种悲伤与忧惶之感抽离。那感觉像一股冰冷的潮水,从脚底升起,漫过胸口,直抵头顶。刹那间,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张脸——阵亡士兵的脸、流离百姓的脸、汪精卫冷笑的脸、史迪威嘲讽的脸、毛神秘莫测的脸——在眼前旋转。 然后,那感觉又消失了,快得像从未发生。 但执笔之手竟不能动弹。他的右手悬在半空,笔尖的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像一只正在扩大的瞳孔。 蒋中正心感骇然。这种心理与精神不安变象,过去从未有过。他经历过北伐的绝境、中原大战的生死、西安事变的囚困,哪一次不是惊涛骇浪?但那些危机来自外部,来自看得见的敌人。而此刻这股袭上心头的悲惶,却像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毒,找不到对手,抓不住形状。 他下意识地将笔搁下,目光落在案头那本《王阳明全集》上。书页翻开在《传习录》处,“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两行字被红笔圈了又圈。他闭上眼,默念那四句教: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一遍,两遍,三遍。声音只在唇齿间,不敢让楼下的侍从听见。他蒋介石是领袖,是统帅,是万民仰望的磐石,绝不能露出半分动摇。但此刻,在这间被楠木香气和暮色笼罩的书房里,他第一次感到那块“磐石“内部出现了裂痕。 密支那的战事、豫中的溃败、孔家的贪腐、史迪威的傲慢、中共的进逼、桂系的异动、汪伪的诱降、罗斯福的致敬信、华莱士即将带来的谈判、党内十二中全会的明争暗斗……无数条线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勒进他的皮肉。 他想起上午陈布雷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戴笠那个斩切的手势,想起方先觉与薛岳的龃龉,想起报纸头版上那些刺目的黑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一座火山的边缘,而火山口下沸腾的,不仅是外敌,更是这个政权从骨髓里烂出的脓疮。 “不能乱,“他对自己说,声音低哑,“绝不能乱。“ 他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近乎冷酷的清明。他取出日记本——那是特制的黑漆布面册子,每日必记,从不间断。他提起笔,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日期: “民国三十三年五月十七日,重庆林园。“ 笔尖悬停片刻,然后落下: “近日党务、外交与军事不利之危局,深切侵蚀心神。午后批阅公文,忽感精神悲惶,执笔不能动,此变象前所未有。可知余之定力,尚需锤炼。外患虽亟,内忧更甚。孔宋之贪墨,桂系之叵测,中共之虎视,皆令余寝食难安。然抗战建国之大业,不容丝毫退却。汪兆铭之覆辙在前,余必以铁血精神,撑持到底。密支那若下,则缅局可转;衡阳若守,则湘局可安。此两役者,天命攸关。戒慎恐惧,临深履薄,唯以阳明心学自勉,以日记自省,不敢懈怠。“ 写完,他搁笔,长舒一口气。窗外的歌乐山已沉入暮色,最后一缕天光被云层吞没。远处传来嘉陵江上渡轮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一声来自历史深处的叹息。 他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再起身走到窗前。阳台外,紫藤花在暮风中轻轻摇曳,那只缅甸八哥早已归巢。他望着山下重庆城的万家灯火,那些灯火在薄雾中闪烁,像无数双期盼的眼睛。 “密支那,“他低声念道,“衡阳。“ 两个地名,两场战役,两颗押在赌桌上的骰子。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roosevelt的致敬信可以鼓舞士气,华莱士的访华可以争取援助,但归根结底,这场战争要靠自己打下去。史迪威在密支那指挥着中国人,但他蒋介石才是这个国家的统帅。他不能让美国人抢走光环,不能让中共趁机坐大,不能让桂系在后方点火,更不能让孔家的贪腐把民心彻底推入深渊。 “秋后算账,“他喃喃自语,重复着自己对戴笠说的话,“秋后算账。“ 但秋天还很远,而夏天已经来了。缅北的雨季,中原的麦收,湖南的酷暑,都在等着他。 他转身离开窗前,按响了桌上的铜铃。副官应声而入。 “通知陈处长,“蒋中正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带感情色彩的威严,“罗斯福致敬信的文稿,今晚必须见报。再电告雪艇,中共代表到渝后,安排明日接见,地点在曾家岩。另外,给薛伯陵发一封密电,告诉他方子珊回衡阳,是我的意思,也是他的臂膀。措辞要恳切。“ “是,委员长。“ 副官退下。蒋中正重新坐回那张黄花梨靠椅,但此刻他没有饮茶,也没有闭目养神。他拿起那份全会发言稿,逐字逐句地审阅、修改,在关键处加上着重号,在煽情处换上更凌厉的措辞。 突然,他又下意识地将笔搁下,目光落在案头那本《王阳明全集》上。书页翻开在《传习录》处,“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两行字被红笔圈了又圈。他闭上眼,默念那四句: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一遍,两遍,三遍。声音只在唇齿间,不敢让楼下的侍从听见。他蒋介石是领袖,是统帅,是万民仰望的磐石,绝不能露出半分动摇。但此刻,在这间被楠木香气和暮色笼罩的书房里,他第一次感到那块“磐石“内部出现了裂痕。 密支那的战事、豫中的溃败、孔家的贪腐、史迪威的傲慢、中共的进逼、桂系的异动、汪伪的诱降、罗斯福的致敬信、华莱士即将带来的谈判、党内十二中全会的明争暗斗……无数条线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勒进他的皮肉。 他想起上午陈布雷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戴笠那个斩切的手势,想起方先觉与薛岳的龃龉,想起报纸头版上那些刺目的黑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一座火山的边缘,而火山口下沸腾的,不仅是外敌,更是这个政权从骨髓里烂出的脓疮。 夜色渐浓,歌乐山的虫鸣四起。林园官邸的灯火在树影中明明灭灭,像一座孤岛,漂浮在抗战最深沉的暗夜之海。 历史的车轮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同时转动,而歌乐山南麓的这座小洋楼,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轴心。蒋介石坐在他的靠椅上,手握着笔,像一位孤独的棋手,面对着一张已经下到中盘的残局。 他知道,这盘棋还远未结束。 第五章 围城之战(12)舐犊之情 印度阿萨姆邦,利多基地。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透,丛林里的鸟鸣像是一群被惊醒的幽灵在尖叫。布林德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着。他躺在那张用木板和帆布拼凑的行军床上,听着铁皮屋顶被夜露敲打出的细碎声响,像无数只手指在轻轻叩门。 他起来了,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探照灯扫过的余光,摸黑穿上了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卡其布衬衫。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还有一块洗不掉的咖啡渍——那是三天前打翻杯子时留下的,当时他正在看一份关于密支那日军布防的情报简报。 宿舍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那只搪瓷烟灰缸是去年圣诞节从加尔各答的黑市上淘来的,上面印着“好运“两个汉字,此刻已经被烟头塞得满满当当,像一座微型的黑色废墟。布林德昨晚抽掉了整整两包骆驼牌,烟蒂有的还冒着残烟,在昏暗里一明一灭,像濒死的萤火虫。 他走到桌前,那台bc-659野战电报机静默地蹲在那里,绿色的金属外壳上布满了划痕,旋钮和按键在微光中泛着冷硬的色泽。布林德伸手摸了摸机顶,金属冰凉,没有任何震动的预兆。 昨天傍晚,他才从总指挥部的一份补充通报里知道,他唯一的侄儿居然被编进了亨特的h纵队,跟着那支混合突击队一起去了密支那。消息来得太晚,担心已经失去了意义。那孩子现在要么正在胡康河谷的原始丛林里匍匐前进,要么已经…… 布林德不敢往下想。他点燃今天的第一支烟,火光映亮了他深陷的眼窝和铁青色的胡茬。h纵队今天将进攻密支那西机场。没有重炮,没有坦克,没有退路。只有出其不意,只有赌。 布林德守在电报机前,开始了他漫长的等待。 时间像灌了铅的沙子,缓慢得令人发疯。 布林德在宿舍里来回踱步,地板是未经打磨的柚木,被他踩得吱呀作响。他数着自己的步数,从床头到窗前五步,从窗前到床头五步。他试图读地图,但那些等高线和地名在他眼前跳舞;他试图写报告,但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个黑洞。 他想起侄子小时候,那个在切萨皮克湾的沙滩上追着他喊“舅舅“的金发男孩,皮肤晒得通红,手里举着一只螃蟹。他想起自己送给那孩子的第一把猎枪——一支温彻斯特单发步枪,小家伙高兴得整晚抱着它睡觉。他想起妹妹在诺福克车站送别时哭红的眼睛,想起她反复叮嘱:“乔治,你答应我,要看着他,别让他做傻事。“ “傻小子,“布林德对着空气骂道,声音嘶哑,“跟你爹一样蠢。“ 窗外,利多基地的早晨渐渐苏醒。吉普车的引擎声、印度劳工的吆喝声、远处食堂飘来的咖喱味,一切都平常得残忍。只有这间铁皮屋里的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十点五十分。 布林德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沿,心脏跳得如此剧烈,以至于他怀疑电报机是否能接收到这来自胸腔的杂音。 十点五十二分。 **咔哒、咔哒、咔哒哒哒——** 电报机突然响动,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开始切割寂静的空气。布林德几乎是触电般弹了起来,手中刚点燃的香烟被一把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烫到指腹,他却浑然不觉。 他拉过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戴上耳机,那皮革耳罩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他的右手抓起铅笔,左手下意识地在桌上敲着节拍。 摩尔斯电码像雨点般落下: e-n-t-e-r-i-n-g-c-i-r-c-l-e “进入圈子。“ 布林德终于松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底挤出来的,带着一夜未眠的浊重和尼古丁的苦味。亨特开始进攻了。那支在丛林里跋涉了半个月、减员近半、带着疟疾和伤口的混合纵队,终于接敌了。 但他没有时间去庆幸。佯攻必须在五分钟内启动,否则日军就有足够的时间把预备队调往西机场。亨特需要的那片天空,必须用钱买来的。 布林德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椅子。他扑向桌上的军线电话,摇动手柄,对着话筒大吼:“接马鲁空军基地!立即!我是利多前进指挥部!“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静电噪音,然后是印度籍接线生带着浓重孟加拉口音的英语:“马鲁基地,指挥官在线,长官。“ “听着,“布林德的声音像砂纸打磨钢铁,每一个字都冒着火星,“我是利多前进指挥部布林德。暗语进入圈子已确认。我要求立即出动——重复,立即出动——第一编组:六架b-25,目标密支那北机场跑道及停机坪,高爆弹和***混装,投弹后低空扫射;第二编组:十架p-40,分两股护航,一股牵制日军战斗机,一股压制北机场高射火力。任务目的不是摧毁,是吸引,把日本人的眼睛给我牢牢钉在城北!让他们以为主攻在北边!明白?“ “明白,长官。第一、第二飞行中队正在跑道待命,预计十二分钟后升空。“ “告诉他们,“布林德咬紧牙关,仿佛要咬碎牙齿,“飞高点,叫得响点,打得热闹点,但别他妈的把命送在那儿。这是演戏,不是拼命!把日本人的战斗机都引上去,让他们没工夫看西边!“ “是,长官!“ 布林德摔下电话,又点燃一支烟。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但心脏还在狂跳,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引擎。他走到窗前,望着利多基地东侧那条笔直的跑道——马鲁基地在更远的后方,他看不见飞机起飞,但他仿佛能听见b-25双发引擎的轰鸣,能想象那十六架飞机编队飞越那加山脉、掠过伊洛瓦底江谷地的画面。 那是他外甥的掩护。也是他亲手发出的、可能将那孩子送上死路的命令。 之后是漫长的等待。比之前更折磨人,因为他已经把手中的牌打了出去,现在只能看亨特那边的骰子怎么滚。 布林德又抽掉了大半包烟。烟灰缸里堆起了第二座黑色的小山。他试图在地图上标注什么,但铅笔尖折断了;他试图喝一口冷咖啡,但杯子举到嘴边又放下。他每隔三分钟就看一次表,表针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下午一点,他强迫自己吃了点东西。一个印度勤务兵送来的三明治,面包硬得像纸板,里面夹着可疑的罐头肉。布林德咬了两口就扔回盘子里。他盯着电报机,那绿色的铁盒子沉默得像一块墓碑。 下午两点,基地开始下雨。不是大雨,是那种绵密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热带细雨,把整个世界都泡成了灰绿色。雨水敲打着铁皮屋顶,声音和电报机的咔哒声如此相似,以至于布林德几次从椅子上弹起来,扑向那台静默的机器。 下午三点半。 太阳开始西斜,雨停了,利多基地的丛林里传来猴群的喧嚣,像一群幸灾乐祸的看客。 电报机再次响动。 这次布林德的动作更快,几乎是一种机械性的、被训练出来的本能。他抄录、翻译、核对——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死神的脚步,又像天使的叩门。 v-e-n-i-c-e-m-e-r-c-h-a-n-t “威尼斯商人。“ 布林德情不自禁地锤了下桌子,大叫了一声:“好!“ 那声音在铁皮宿舍里炸开,把门外经过的印度勤务兵吓了一跳。尽管接下来事情将变复杂——占领机场只是开始,接下来的防御、增援、日军反扑、史迪威那个难缠的老头肯定会要求“立即、马上、不惜一切代价“巩固机场——但他还是由衷地为亨特这次艰难的远程突袭取得成功感到高兴。 亨特做到了。那支衣衫褴褛、饥肠辘辘、带着疟疾和伤口的纵队,真的拿下了密支那西机场。比利还活着——至少,这个信号证明战斗已经胜利,而胜利意味着有人活了下来。 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后,布林德闭上眼,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他伸出右手,大拇指和无名指用力揉着两侧的太阳穴,试图放松那根绷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神经。他的指腹触到青筋在皮肤下突突地跳动,像两条被困住的蛇,又像两条终于得以喘息的河。 更棘手的问题接踵而至。西机场拿下后,他需要协调滑翔机编队、空降补给、增援部队的调度,还要应付史迪威——醋乔肯定会要求“立即、马上、不惜一切代价“巩固机场。而日本人不会坐以待毙,丸山房安不是傻瓜,一旦发现西机场失守,反扑将是疯狂的。 揉完脑袋,布林德再望着窗外定了会神。窗外的椰子树在雨后微风中摇曳,远处是阿萨姆邦连绵的绿色山丘,宁静得像个世外桃源。但这宁静是假象,几百英里外,他的外甥可能正躺在跑道上流血,或者正举着枪准备迎接日军的夜袭。 他拿起桌上的军线电话,拨通了另一个宿舍的号码。 “杨?我是布林德。“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准备好,明天跟我一起离开利多,前往密支那前线。对,就是明天。带上你的医疗队、所有能带的血浆、吗啡和磺胺。前线需要医生,比需要子弹更需要。“ 电话那头,杨希真,沉默了两秒,然后只回了一个字,干脆利落:“是。“ 布林德放下电话,又点燃一支烟。他望着暮色中的利多基地,心想:明天,他终于要飞向那片燃烧的土地了。去亲眼看看,那个傻小子是否还活着。 密支那城内。 丸山房安今天右眼皮直跳。 不是左眼,是右眼。在日本的民间说法里,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丸山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军官,鹿儿岛出身,陆军士官学校第三十期,德国留学归来,本该不信这些乡野迷信。但这几天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霉菌一样在他心头滋生,无论他如何用“大日本皇军参谋“的理性去压制,那种直觉都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渗出来。 一上午,他心头莫名其妙发慌,浑身燥热无比,仿佛血液里被掺进了滚油。密支那的五月本就酷热难当,伊洛瓦底江谷地的湿热像一口巨大的蒸锅,把整座城都蒸得昏昏欲睡。但今天这种热不同寻常,是从骨头缝里蒸出来的,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喝了两壶凉茶,又冲了一次冷水澡,还是压不住那股燥气。参谋室的电扇坏了三天,没人会修,扇叶只是徒劳地嗡嗡空转,搅动着更加沉闷的空气。 午膳是在官邸的侧厅用的。井川永端来的食案上,米饭已经有些发黄,味噌汤表面浮着一层油花,腌萝卜切得厚薄不均,还有一小碟从本土运来的佃煮——现在已经是奢侈品了。丸山吃了两口就推开盘子。食不知味。 “阁下,您今天脸色很差,要不要请军医……“井川永是他的副官,对他一向忠心耿耿,但在丸山看来井川的脑子像北海道冬天的冻土一样僵硬。 “没事,“丸山摆摆手,感觉右眼皮又抽搐了一下,像有只小虫在眼睑下爬动,“去,把爱田子接来。“ 井川永愣了半秒,随即低头:“是,阁下。“ 爱田子是丸山最近迷上的一个慰安妇,会弹三味线,皮肤白得像瓷器,手腕上有几道浅浅的、自己割过的疤痕。在密支那这座前线孤城里,她是丸山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东西——不是作为第18师团的作战参谋,而是作为一个还有体温的男人。 井川永刚转身离开,还没走出玄关,刺耳的空袭警报声突然撕裂了午后的闷热。 呜——呜——呜——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刮过密支那城的上空。不是电笛,是手摇式的警报器,摇柄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嘶哑的哀鸣。丸山房安猛地站起身,军靴撞翻了食案,味噌汤泼在榻榻米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污渍。 这半年来,盟军时不时会派轰炸机群前来袭扰,但频率很低,通常一个月一两次,而且多在夜间或清晨。昨天已经空袭过一次北机场,今天又来了?这么频繁的袭击,很少见。在正规作战条令里,这种节奏往往意味着…… 丸山站在窗前,望着北边的天空。他的直觉在尖叫——不对劲。这种空袭节奏不像单纯的骚扰,更像是一种……试探?或者掩护?是为更大规模的行动打掩护? “阁下!隐蔽!进防空洞!“卫兵在门外大喊,声音带着惊慌。 丸山却没有动。他站在窗前,汗水顺着太阳穴滑下。他感觉有些不寻常,没出去躲避,而是叫来一个卫兵:“速去探听情况!北机场!射击场!西机场!瓦扎据点!所有方向!有异常立即回报!“ 卫兵飞奔而去,军靴在走廊上敲出急促的鼓点。 丸山站在窗前,右眼皮跳得更厉害了。他望着天边隐约传来的引擎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台。b-25米切尔式轰炸机的轰鸣低沉而浑厚,像远方的闷雷,又像是某种巨兽的腹鸣。他数着爆炸声——一声、两声、三声……北机场方向腾起了黑烟,黑色的烟柱在蓝天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一刻钟后,空袭警报解除。高射炮的轰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远处隐约的燃烧声和伤员的**。 卫兵回来报告,汗湿透了后背,军服上沾着灰尘:“报告阁下!方才有两个编队的敌机又来轰炸了北机场。驻守北机场的战斗机队升空迎敌,击落敌护航战机两架,余机退却。自损战机一架,负伤两架。西打坡的地面防御工事受到一些损坏,跑道上有三个弹坑!“ 丸山房安心一紧。击落两架,自损三架——这交换比不好看。但更重要的是,敌人为什么盯着北机场不放?而且出动的是b-25和p-40,这是战术轰炸配置,不是战略打击。他们在找什么?或者说,他们在看什么? “命令再探!西机场、射击场、瓦扎,所有方向!我要知道每一寸土地的情况!“ 又一会,电报员送来了瓦扎据点的讯息:有小股敌军正沿公路南下向瓦扎发动攻击,已被第2大队击退。敌人约一个小队规模,装备轻武器,接触后迅速撤退,不像主攻。 跟着,负责射击场方面警戒的野田军曹亲自赶来报告——他跑得气喘吁吁,军服上沾满红土,钢盔歪在一边,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 “报告阁下!西机场方向午前似有异响,枪声……不,像是爆炸声,但很零星,断断续续。通讯电话不知为何中断,派去侦查的士兵还没返回。具体情况……待查。“ 丸山房安的脸色变了。所有的碎片在他脑中开始拼接:北机场的频繁空袭、瓦扎方向的南下小股部队、西机场的通讯中断和零星异响…… 他走到地图前,那是一幅密支那周边五万分之一地形图,上面插满了代表兵力部署的小旗。他的铅笔悬在地图上方,微微颤抖。 所有迹象表明,中美联军似乎将从北边沿江公路南下进攻。这是合乎逻辑的——北机场是密支那的战略核心,是城内日军空中补给和支援的生命线。瓦扎方向出现南下部队,说明敌人在试探公路防线。西机场的异响?那不过是骚扰,或者是小股游击队的袭扰,不足为虑。 “师团主力目前在孟拱河谷同敌军鏖战,“丸山喃喃自语,铅笔在地图上划过,从加迈到孟拱画了一条线,“有库邙山天险在,孟拱、加迈防线守得住,西面就暂不用担心……“ 他的铅笔停在北机场和瓦扎之间的公路上,用力戳了戳。 “看来还得加强北边的防御。命令:北机场守备队进入一级战备,增派一个中队;瓦扎据点加强巡逻,扩大警戒范围至公路以南三公里;城内机动中队随时准备增援北线;西机场……“他顿了顿,“西机场保持常规警戒,派一个分队去修复通讯,查明情况。“ “是!“井川永记录完命令,正要转身。 “等等,“丸山房安叫住他,右眼皮终于不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亢奋,一种自以为掌握了局势的虚假镇定,“爱田子……带来了吗?“ 井川永低头,不敢看长官的眼睛:“已在楼下等候,阁下。“ 丸山房安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刚才所有的不安全部呼出体外。他整理了一下军服,走下楼。 爱田子站在玄关处,穿着一身藕荷色和服,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抹得鲜红,像一张能剧面具。她手里抱着一把三味线,手指在微微发抖。她不知道刚才的空袭警报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每当这种时候,丸山阁下的需求就会变得更暴烈、更急促、更带着一种要将什么东西撕碎的绝望。 丸山房安一把抱起她。爱田子轻得像一片羽毛,她的身体僵硬,但脸上还保持着那种被训练出来的、顺从的微笑。丸山抱着她上楼,脚步沉重而急促,军靴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在楼梯口,他扭头吩咐井川永:“去通知守备队全员保持戒备,严防北机场方向。没重要事情……别来打扰我。“ 井川永立正,低头,目光落在长官怀里那个女人裸露的脚踝上。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他听见楼上门板被撞上的声音,然后是三味线落地发出的闷响,琴弦崩断,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哀鸣。 井川永快步走出官邸,去传达那些关于北机场防御的命令。他站在烈日下,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不是因为刚才看到的,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长官刚才的命令里,西机场只派了一个分队去“查明情况“。 如果,只是如果,敌人的主攻方向不是北边呢? 井川永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像抖落水珠一样甩掉。不可能。北机场才是核心。丸山阁下是参谋,是陆大毕业的精英,他不可能错。 但他没有看见,在官邸二楼的窗后,丸山房安正用另一种方式宣泄着他对战争、对死亡、对失控的恐惧。他抱着那个女人,像抱着一块浮木,在即将沉没的密支那城里,试图证明自己还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主宰者。 他不知道,真正的致命一击已经从西边的丛林里完成了。而他把防御的重心,连同自己的尊严和欲望,都牢牢地钉在了北边。 楼下,野田军曹还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份关于西机场通讯中断的报告,茫然地望着长官官邸的二楼。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他说不出来。热带的风吹过,带来远处北机场燃烧的黑烟气味,和官邸里隐约传来的、非人的声响。 第五章 围城之战(13) 上帝保佑 印度阿萨姆邦,乔哈特空军基地。 跑道像一条被烈日烤焦的灰色带子,延伸向远方那加山脉的黛色轮廓。五月的热带阳光毒辣得近乎残忍,把地面蒸腾出扭曲的热浪,远处的飞机轮廓在空气中颤抖,像水里的倒影。 一派忙碌中,新30师89团团长王公略正站在跑道边。他是个三十出头的陕西汉子,黄埔十期,从淞沪会战一路打到缅北,左臂上有一道在仁安羌留下的弹痕。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草绿色军服,领口的风纪扣系得笔直,腰间别着一把柯尔特m1911——那是去年孙立人将军送给他的。 身后,经过空降特训的战士们整装待发。这些士兵是从89团三个营里挑选出来的精锐,在兰姆伽训练了三个月的跳伞,膝盖上还留着着陆时磕出的青紫。他们背着t-5降落伞包,像背着一座座绿色的龟壳,在烈日下沉默地列队。每个人的装备都精简到了极致:一支汤姆逊***、四个弹匣、两颗手榴弹、三天的口粮、一壶水、一把缅刀。 总指挥部让他们留下第3营继续警戒英帕尔方向——那边是日军第15军可能的进攻轴线,英国人吓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其余两营和配属的炮12团一个重炮连已按命令等待多日,准备分梯队空降增援密支那。 但“密支那“三个字,在正式的命令里从未出现。王公略只知道目的地是“前线某点“,直到昨天夜里,一个醉醺醺的美军联络官才在酒桌上漏了嘴:“w-e-s-ta-i-r-p-o-r-t,老兄,你们要去密支那!“ 密支那。那个名字像一颗火星,在王公略心里烧了一整夜。他知道亨特的突击队,知道“威尼斯商人“的暗语,知道这场赌博的赌注有多大。 这会,五辆喷涂着英军标记的斯图贝克卡车开过来,扬起一片红土。卡车在跑道边急刹,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车门打开,一个膀大腰圆、一脸络腮胡的军官跳下车,军服上的军衔是上尉。 “戴维·杰拉德,“他自我通报,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带着浓重的利物浦口音,“英军防空连。这是命令。“ 他手里拿着一纸命令,纸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他走到王公略面前,瞧了眼对方的肩章——上校,比自己高两级——然后啪地敬礼,自我介绍,通报他的防空连接到驻印军总指挥部调令增援前线。 “请89团暂就地待命,“戴维的语速很快,像在打机关枪,“让我们先空降过去。抱歉,老兄,但这是上面的意思。“ 等联络译员翻译完,戴维再凑上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三五“牌香烟——那是黑市上的硬通货,比英镑还值钱。他递上一支,低声询问,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安: “上校,您是否知道……目的地?调令上没说明,只写前线紧急增援。我想搞清楚,好给伙计们交待。他们有些人……有些紧张。“ 他指的是他的部下,那些来自曼彻斯特和伯明翰的工人子弟。他们报名参军时以为是去保卫新加坡,结果新加坡沦陷了;以为是去保卫缅甸,结果缅甸丢了。现在他们又被调去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地方。 这番变化让王公略有点摸不着头脑。前方不是要抓紧投入援兵展开地面进攻么?亨特的突击队拿下西机场,下一步应该是步兵巩固阵地、扩大战果,怎么先准备起防空来?而且,调的还是英军防空连——这些英国佬的防空火力在英帕尔战役中表现尚可,但在这缅北丛林里,高射机枪能干什么?打鸟? 更诡异的是,对方竟不清楚目的地。简直太怪异了。总指挥部在搞什么?史迪威那个“醋乔“,又在玩什么花样? 但命令是总指挥部所下,那就必须遵守。这是军队的铁律,也是他在黄埔学到的第一课。戴维的态度也算客气,没有英国军官惯常的傲慢——也许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送死,还是去镀金。 王公略摇摇头,接过那支“三五“点燃,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我也不清楚,上尉。也许……上面觉得天上会有麻烦。“ 他挥手让一些士兵先卸下降落伞包——那些t-5伞包是美军配发的,数量有限——换给戴维及其部下。89团的战士们默默地看着自己的伞包被拿走,眼神里有不解,但没有怨言。他们习惯了,在这场战争里,中国人总是最后一个知道要去哪里。 “全员解除戒备,“王公略下达命令,声音平静,“等待新命令再行动。原地休息,不许离开跑道五十米。“ 戴维的部下开始从卡车上卸货。分拆包裹好的18挺维克斯mki型高射重机枪,每一挺都被拆成枪管、枪架、冷却水套三部分,用油布裹着,像一具具绿色的尸体。配件箱里装满了弹带、备用枪管、冷却水筒、瞄准具。弹药箱是木制的,上面印着“7.7mmrimmed“的字样,每个箱子装250发,总重量超过两吨。 王公略站在一旁,看着这些英国兵忙碌。维克斯mki,一战的老古董,水冷式,射速每分钟450发,有效射程1200米。这些机枪在索姆河和凡尔登收割过无数生命,现在又被拖出来,准备在一个连名字都不能说的地方继续收割。 他忽然想起去年在兰姆伽,史迪威视察训练时说过的话:“你们中国人,要学会用英国人的枪、美国人的飞机、打日本人的仗。这就是这场战争的真相。“ 真相。王公略望着那加山脉的方向,那里有云正在聚集。雨季要来了。 汀江机场,位于利多以北四十英里。 这里的跑道比乔哈特更长,因为需要起降滑翔机——那些没有引擎、靠运输机拖曳升空的巨大风筝。gc-4a型滑翔机,美军代号“沃科“,机身由钢管和帆布构成,翼展二十四米,可以运载十五名士兵或一辆吉普车。它们没有动力,没有装甲,没有自卫武器,像一群被母亲牵着线的幼鸟,脆弱得令人心碎。 西格雷夫的医疗队正在一帮地勤人员协助下,将外科手术用的医疗器械和大量医用物资挂上伞包,再搬运到两架c-47运输机上。c-47是这场战争里最有名的运输机,绰号“达科塔“,双发,可靠,能装,但此刻它们只是滑翔机的“母亲“——用一根一百米长的尼龙拖曳绳,把滑翔机拉上天,然后在目标上空解脱,让滑翔机自行滑翔降落。 西格雷夫是昨天接到的通知,让他连夜带队从利多总医院赶到汀江,准备空运到前线搭建一个战时野战医院。通知是史迪威的副官亲自送来的,措辞简短而紧迫:“医生,带上你最好的护士和最多的血浆,明天天亮前出发。“ 而直到半个小时前,他才被告知目的地是密支那。 “密支那?“西格雷夫摘下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用白大褂的袖口擦了擦,又戴上,仿佛这样就能看清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亨特已经拿下了?“ “拿下了,医生。“美军联络官是个年轻的少尉,脸上还带着青春痘,“西机场,三小时前。威尼斯商人信号确认。现在需要您去建立野战医院,准备接收……大量伤员。“ 西格雷夫对此颇觉疑惑。前方孟拱河谷战事正在焦灼进行中,新22师和新38师正在加迈和孟拱与日军第18师团血战,要准备这么多医疗装备能理解——每天都有数百名伤员从那里运下来。但这密支那,听说仗还没全面开打就如此安排,光急救包就让备了上千个,绷带、血浆、吗啡、磺胺粉、手术器械、x光机部件……堆得像座小山。 而且,“大量伤员“这个词从少尉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西格雷夫太熟悉这种语气了。在缅甸撤退时,在英帕尔战役时,每当有人用这种语气说话,就意味着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会看到太多他救不回来的年轻人。 不过他的职责只是挽救士兵们的生命,总指挥部如何部署不是他去操心和能管到的。史迪威那个醋乔,也许是对的——密支那一旦成为主战场,伤亡将是惊人的。提前准备,总比措手不及好。 所以西格雷夫也没多问。他重新戴上眼镜,开始检查物资清单,逐项核对。他的白大褂在汀江的热风中飘动,像一面疲惫的旗帜。 另外两架gc-4a型滑翔机已经停在跑道尽头,机头微微翘起,像两只巨大的白色信天翁。机舱里分别坐着医疗队的女护士们——一共十二人,都是缅甸克钦族和掸族姑娘,穿着美军配发的卡其色护士服,头上包着白色头巾。 她们是西格雷夫在缅甸撤退路上“捡“来的。1942年那场大溃退中,这些姑娘的家人死于日军的轰炸或屠杀,她们自己在丛林里流浪,被西格雷夫的医疗队收留。两年来,他教她们护理、消毒、缝合、输血,把她们训练成了能在前线手术室里独立工作的护士。她们叫他“戈登老爸“——戈登是他的教名。 机舱一角,南雪伊沃正抓着年长自己三岁的护士玛英梅的手臂,不住颤抖。她是个瘦小的克钦姑娘,今年才十九岁,两年前在密支那附近的村庄被日军烧毁后逃出来,加入了医疗队。她恐高,严重恐高。每次坐飞机,她都会吐得一塌糊涂。 “我好害怕,“南雪伊沃的声音像只受惊的小鸟,手指掐进玛英梅的胳膊,“能不能……能不能帮忙给戈登老爸说,我们改坐车过去?坐车……或者走路,我可以走很远……“ 玛英梅其实也很害怕。她二十五岁,是这群姑娘里的“大姐“,但滑翔机这种玩意儿她也是第一次坐。没有引擎,没有螺旋桨,全靠一根绳子拖着飞上天,然后像石头一样落下去。谁不害怕?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不停安抚着南雪伊沃的后背,手掌在姑娘瘦弱的肩胛骨上轻轻拍打,像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没事的,雪伊,没事的。戈登老爸说很安全……“ 她的声音在颤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这话被舱外的西格雷夫听到了。他正蹲在地上检查一具担架,听到南雪伊沃的哀求,站起身,把头伸进机舱。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给他的白大褂镶上了一圈金边。他的脸被晒得黝黑,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但眼睛依然明亮——那是见过太多生死后依然不肯熄灭的光。 “姑娘们,“他的声音不高,但机舱里立刻安静下来,“我们必须尽快赶去前线。不要忘记,爸爸告诉过你们,医护人员的职责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那些脸上有着恐惧,但也有着信任——对他无条件的信任。 “别担心,“他说,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大家跟我一起唱起来!“ 西格雷夫说着,领头唱起了浸礼会的赞美歌。那是《耶稣恩友歌》,旋律简单,歌词朴素,但有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恐惧的力量: “耶稣是我恩友,负我罪孽担我忧…… 何等权利能将万事,带到主恩座前求……“ 当初跟随史迪威长官从缅甸一路步行走到印度,1942年那场地狱般的撤退中,众人每每筋疲力尽快坚持不下去时,西格雷夫就用这样的方式鼓舞大家继续前行。在钦敦江的激流边,在胡康河谷的沼泽里,在日本人追兵的枪声中,这首歌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把一群濒临崩溃的人拴在一起。 这里每个姑娘都会唱这首赞美歌。南雪伊沃第一个跟上,声音还有些发抖,但渐渐稳了下来。玛英梅接着唱,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很快,歌声就响彻机舱内外,十二个姑娘的声音汇成一条清澈的溪流,流过汀江机场的跑道,流过等待起飞的c-47的机翼,流过那些正在装载弹药和物资的地勤人员的耳畔。 随着被运输机拖曳升空的滑翔机,歌声回荡在天际,像一群白色的鸽子,飞向那加山脉的方向。恐惧被驱散了,或者说,被暂时压到了心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她们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但她们也知道,戈登老爸会带着她们走过去,就像他以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西格雷夫站在跑道边,看着滑翔机被拖曳绳拉上天,帆布机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不是因为风沙,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想起了密支那。那是他第一次来缅甸时经过的城市,1941年,和平年代,那里有漂亮的英式建筑,有热闹的集市,有伊洛瓦底江上的渡轮。现在,那里变成了战场,而他即将带着这些姑娘,回到那个吞噬了她们家园的地方。 “上帝保佑,“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向谁祈祷,“保佑那些孩子。保佑比利。保佑亨特。“ 他不知道比利是谁。他只知道,当滑翔机越过那加山脉的云海时,前方等待他们的,将是比恐高更可怕的东西。 乔哈特机场,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王公略的部队还在等待。战士们坐在跑道边的阴凉处,有的擦枪,有的打盹,有的默默抽烟。第3营留在英帕尔方向,剩下的两个营和重炮连,此刻像一群被遗忘了的棋子。 戴维·杰拉德的防空连已经完成了装备检查。18挺维克斯高射机枪被重新组装,架在临时搭起的枪架上,枪口指向天空。英国士兵们坐在机枪旁边,有的在读家书,有的在打牌,有的在望着北方的云层发呆。 王公略走到戴维身边,递给他一支中国产的“双喜“牌香烟——那是他最后的存货。戴维接过,用维克斯机枪的冷却水套点燃了,深吸一口,被呛得咳嗽起来。 “这玩意儿比印度大麻还劲,“他笑着说,眼角挤出皱纹,“上校,您真的不知道我们要去哪儿?“ 王公略望着天空。那里,几架p-40战斗机正在编队飞过,引擎声像远处的雷鸣。他摇摇头:“我知道的和你一样多,上尉。总指挥部说前线,那就是前线。“ “但为什么是防空连?“戴维压低声音,“如果是要增援地面进攻,应该是步兵、坦克、炮兵。高射机枪……除非他们预计会有大规模空袭?“ “或者,“王公略缓缓说,“他们预计敌人会从天上撤退。“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史迪威的棋局,从来不是他们能看懂的。醋乔喜欢把棋子藏在袖子里,直到最后一刻才翻出来。 “您的部下,“戴维换了个话题,“那些中国兵。他们……知道可能要面对什么吗?“ 王公略转头看着自己的战士。一个年轻的中士正在教新兵如何快速更换汤姆逊的弹匣,手势熟练而耐心。另一个老兵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嘴唇无声地动着——也许在念佛,也许在念家里的地址。 “他们知道,“王公略说,声音平静,“他们知道得比你们英国人更多。他们从上海打到南京,从武汉打到长沙,从缅甸打到印度。他们知道日本人是什么。他们知道密支那是什么。“ 他顿了顿,把烟蒂扔在地上,用军靴碾灭。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为什么总是我们最后一个知道要去哪里。为什么总是英国人的防空连先走,中国人的步兵后走。为什么……“ 他没有说完。这不是他能回答的问题。也许史迪威能回答,也许罗斯福能回答,也许蒋介石能回答。但在这个烈日下的跑道边,只有沉默。 远处,传来c-47运输机的引擎声。一架,两架,三架……编队从北方飞来,在乔哈特上空盘旋,然后向南飞去。那是去汀江方向的,去拖曳那些滑翔机的。 戴维和王公略同时抬头望着那些飞机。它们像一群银色的鱼,在蓝色的海洋中游向远方。 “愿上帝保佑他们,“戴维说,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愿老天爷保佑所有人,“王公略说,没有划十字,只是握紧了拳头。 第五章 围城之战(14)北欧客人 南京,五月的天气带着令人深感压抑的闷热感。 黄昏的鼓楼大街像一条被血浸透后又晾干的绸带,灰扑扑地横亘在六朝古都的腹地。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被五年的战火摧残得七零八落,残缺的树冠在带着热气的暮风中摇曳,像无数只乞怜的手。沿街商铺的招牌大多换成了日文,“松屋食堂“、“大和洋行“、“日支物产株式会社“——汉字与假名混杂在一起,像一种畸形的嫁接。 辻政信从派遣军总部那栋灰白色的三层洋楼出来时,夕阳正从紫金山方向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斜插在地上的军刀。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日军中佐军服,军靴擦得锃亮,腰间的九四式军刀随着步伐轻轻拍打着大腿。他的脸瘦削而苍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薄嘴唇习惯性地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南京的夏天还没真正到来,但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油汗。 他一路正得意。 “斗转计划“初见成效。这是他一手策划的杰作——利用豫中会战中重庆政府军节节败溃的恐慌,通过汪伪政权和潜伏在重庆内部的线人,向那些杂牌部队伸出橄榄枝。皇军自进逼豫中以来,不少隶属重庆政府的杂牌部队或因在蒋中正手下不如意、或为保存实力,纷纷归顺或暗通款曲。庞炳勋、孙殿英、吴化文……这些名字像一张张多米诺骨牌,正在依次倒下。 关东军方面也因此松了口,答应多拨些兵力加强“一号作战“的攻势。那些满洲的军阀老爷们,向来对关内战事冷眼旁观,如今看到重庆政权摇摇欲坠,终于愿意下注了。但重庆那边——蒋介石本人——对他的“直接谈判“提议仍没回应。那个浙江人,比狐狸还狡猾,比石头还顽固。看来得继续施压,也许要在湖南或湖北再狠狠打他一拳,让他知道不投降的代价。 辻政信一边走,一边在脑中盘算。他的步伐很快,带着军人特有的、近乎急促的节奏,鼓楼大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穿和服的日本侨民向他鞠躬,穿长衫的中国百姓低头疾走,穿旗袍的交际花们则远远抛来媚眼。 辻政信对这一切视而不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脑海里还在不停复盘最近的形势:眼下滇缅两头的中美联军加强攻势,正抓紧打通中印公路;史迪威那个美国佬,在密支那搞出了大动静;本多政材——他即将赴任的第33军司令官——已多次催促他尽快去缅甸履任。 辻政信寻思,当下中国战区各方面策应得已差不多,“斗转计划“的棋子已经布好,剩下的只需等待时机成熟。也该过去上任了,去缅甸,去那片更广阔的、也更能让他施展拳脚的战场。 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寓所就在巷底。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原先是某位国民政府中级官员的私宅,现在被征用作军官宿舍。青砖黛瓦,带一个小小的庭院,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在暮色中像凝固的血迹。 辻政信走到门口,习惯性地左右扫了一眼。巷子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从墙头跳过,发出轻微的响动。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金属触碰金属,发出咔哒一声。 但门没锁。 辻政信的手顿住了,心底一惊,但他以极强的心理素质控制住了自己。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早晨出门时,不仅锁了门,还额外检查了一遍——这是他在满洲、在诺门坎、在华北养成的习惯。一个参谋,一个时刻在刀尖上行走的军人,绝不会在这种小事上疏忽。 他起初第一反应还是有点纳闷:自己出去时难道没锁好? 他拔出钥匙,轻轻推了推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向内敞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灯,或者说,窗帘拉得很严,只有昏黄的光线从缝隙里漏出来。 辻政信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右手本能地移向腰间,握住了南部十四式手枪的枪柄——那是他除了军刀之外从不离身的武器。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屋内寂静无声,但那种寂静不是空屋的寂静,而是有人刻意压抑呼吸的寂静。 他带着疑惑,推开房门跨入。 客厅里的景象让他的血液瞬间凝固。 一个头戴灰色毡帽、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的西方人,竟坐在客厅前方左首的椅子上,微微侧身,正对着门口。那是一张藤椅,原先是这栋房子的旧物,辻政信嫌它太软,从不坐。但此刻,那个西方人却坐得很自在,双腿很悠闲的交叠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辻政信注意到——放在大腿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像钢琴师或外科医生的手。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恰好照在那人的金丝眼镜上,镜片反射出两点冰冷的光,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 辻政信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这可不是闲杂人等进得来的地方。这里是南京,是日本中国派遣军总部所在地,是汪伪政权的心脏,是宪兵队、特高课、梅机关层层设防的禁区。一个西方人,一个金发碧眼、明显不是日本人的西方人,怎么可能出现在他的私人寓所里?是刺客?是间谍?还是某种他尚未理解的政治信号? 他的反应快得像闪电。右手猛地抽出南部十四式,枪口对准那个陌生人的胸膛,拇指扳开击锤。枪口在暮色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肾上腺素瞬间涌入血管带来的肌肉紧绷。 “你是什么人?“辻政信用日语厉声喝道,声音像砂纸打磨刀刃,“怎么进来的?“ 他的心头一堆疑问,像沸水里的气泡一样疯狂上涌。这人是谁?什么来头?要干什么?是重庆派来的杀手?是美国oss的特工?是苏联人?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他尚未触及的势力? 辻政信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门窗完好,没有撬痕。这说明对方不是强行闯入,而是有钥匙,或者有人从内部开门。他的勤务兵呢?那个每天来打扫的朝鲜杂役呢?为什么没有任何动静? 见辻政信举枪对着自己,来人没有惊慌。 他甚至保持着那种微笑——一种令人不安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嘴角微微上扬,眼角挤出细纹,但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却冷得像两潭深水。 “别紧张,“他用不太流利的日语说道,发音带着明显的日耳曼语系口音,也许是德语,也许是某种北欧语言,“放下枪,辻中佐。我们有许多事需要好好谈。“ 辻政信的枪口没有移动。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用力。南部十四式的扳机行程很长,但他只需要再施加几克的力量,子弹就会射出,在这个距离上,足以把对方的心脏打出一个窟窿。 “你是谁?“辻政信重复道,声音更低,更危险,“不说清楚,下一句话就是你的遗言。“ 陌生人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面对一个任性的孩子。他缓缓抬起那只放在大腿上的手——辻政信的枪口随之微微上扬,瞄准他的眉心——但那只手只是伸向了胸前的口袋,动作慢得近乎刻意,像是在表演。 “我在拿名片,“那人说,“如果您允许的话。“ 辻政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枪口依然稳稳地指着对方的额头。 陌生人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白色的卡片,两指夹着,轻轻放在旁边的茶几上。茶几上有一盏台灯,灯罩是日本式的和纸,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名片在光晕中显得格外刺眼。 “您可以看看,“那人说,“但我建议您先关上门。我们接下来的谈话,不适合让南京的宪兵队听到。至少,不适合让他们现在听到。“ 辻政信犹豫了一秒。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对方能坐在这里,说明外面要么有同伙,要么有某种更高层的安排。如果他开枪,无论对方是谁,接下来的麻烦都将超出他的控制。辻政信不怕杀人,但他怕失控。在满洲,在诺门坎,他学会了最重要的一课:永远不要在信息不足时扣动扳机。 他缓缓后退一步,左手反手推上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但他的右手,那只握着枪的手,依然没有放下。 “名片,“辻政信用下巴示意,“念出来。“ 陌生人微笑着,用那种带着口音的日语,一字一句地念道:“北欧贸易***,斯德哥尔摩办事处,高级商务代表。卡尔·安德森。“ 辻政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北欧贸易***?瑞典?瑞士?中立国的商务代表?这种身份在南京比比皆是,但没有一个“商务代表“有能力、有胆量闯入日本陆军中佐的寓所。 “商务代表?“辻政信冷笑一声,“安德森先生,您的商务活动包括非法闯入军官住宅吗?“ “不,“安德森——如果这是他的真名——轻轻摇头,“我的商务活动包括……传递信息。在正确的时间,向正确的人,传递正确的信息。辻中佐,您正在执行的斗转计划,需要一些来自欧洲的朋友。而我,正是代表那些朋友来的。“ 辻政信的手腕微微一震。斗转计划。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你知道什么?“辻政信的声音变得嘶哑。 “我知道,“安德森调整了一下坐姿,金丝眼镜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光,“您正在试图让重庆政权从内部瓦解。我知道,您通过南京的某些渠道,向蒋介石传递了合作防共的提议。我还知道,关东军答应给您的增援,是有条件的——他们要求您在缅甸打开局面,证明大东亚圣战仍有胜算。“ 辻政信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一种猎人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时的兴奋。这个人知道的太多了,而知道太多的人,要么是极其危险的敌人,要么是极其宝贵的盟友。 “你是哪边的?“辻政信直接问道,“美国人?英国人?还是……“ “我是商人,“安德森打断他,“商人只站在利益一边。而此刻,我的利益与您的利益,有重叠之处。密支那的战局,您已经听说了?“ 辻政信没有回答。他当然听说了。西机场失守,“威尼斯商人“——史迪威那个美国佬的暗语。本多政材的电报像雪片一样飞来,催他尽快赴任。 “史迪威在密支那投下了赌注,“安德森继续说,声音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而蒋介石,正在重庆观望。他既想赢,又怕美国人赢得太多。辻中佐,您的机会不在豫中,不在湖南,而在……重庆与华盛顿之间的裂缝里。“ 辻政信缓缓垂下了枪口。不是完全放下,而是垂到了腰间,一个随时可以重新抬起的角度。他向前走了一步,军靴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说下去,“他说,“但如果我发现你在浪费我的时间,安德森先生,南京的玄武湖底,会多一具无人认领的西方尸体。“ 安德森的笑容更深了。他伸手从灰色毡帽的帽檐下,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轻轻放在茶几的名片旁边。 “这是重庆方面,某位朋友给您的回信。不是通过汪伪,不是通过特高课,而是直接通过……欧洲的渠道。您一直等待的回应,辻中佐。现在,它来了。“ 辻政信盯着那张纸条。暮色已经完全降临,房间里只剩下那盏和纸台灯的昏黄光芒。窗外,鼓楼大街上传来隐约的军靴声和口令声——是宪兵队的巡逻队。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夜晚,南京城的命运,也许就系于这张小小的纸条之上。 而他,辻政信,即将做出一个比密支那战役更危险的决定。 第五章 围城之战(15)小斯特林 印度阿萨姆邦,利多基地,美军军官宿舍区。 杨希真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个相框,出神。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木质相框,胡桃木色,边角已经磨得发白,玻璃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两年前在胡康河谷的一次日军炮击中,被震落的钢盔砸中的。裂痕从右上角斜斜地划过,恰好横贯在照片中男人的左肩上,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照片里,年轻的妻子穿着月白色旗袍,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那是儿子百天时唯一留下的全家福,摄于1937年的上海法租界。照相馆的灯光很暖,妻子的笑容很浅,嘴角边有一个小小的梨涡。婴儿的脸蛋胖嘟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手却攥着母亲的衣襟,仿佛预感到即将到来的分离。 杨希真看着看着,眼眶不自觉地热了。 离1937年秋天,淞沪会战爆发快七年了。他以为日本人很快会被打退,以为年底就能回家,听见儿子叫第一声“爸爸“。 但他再也没有回去。南京沦陷,武汉失守,长沙大火,他跟着部队一路西撤,1942年,他跟着杜聿明的第5军走进了野人山,那是一场地狱般的撤退——蚂蟥、瘴气、饥饿、日本人的追兵。他亲眼看着同行的伤员在沼泽里沉没,看着护士被毒蛇咬死,看着军需官为了半包饼干开枪杀人。 最近,除了时不时被野人山的梦魇缠着——那些湿漉漉的、绿色的、充满腐烂气息的梦境——他还常梦见家人。梦见妻子抱着儿子站在码头上,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凄凉;梦见儿子长大了,会跑了,会叫“爸爸“了,但脸始终是模糊的;梦见那间公寓的阳台上,妻子种的那盆茉莉花开了,香气飘进屋里,然后警报声响起,一切都消失在火光里。 每当想起他们,那种锥心撕裂的痛意就会涌上心头。不是那种剧烈的、一次性的疼痛,而是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漫上来,浸透了五脏六腑,让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杨希真才把相框轻轻放在箱底。 那是一只标准的军用帆布行李箱,橄榄绿色,边角包着铁皮。他打开箱盖,箱底已经铺了一层柔软的衣物。他把相框平放在最底下,用手掌轻轻抚平相框周围的褶皱,仿佛在为一段旧时光整理遗容。 然后,他拿出那本《战法》。 书很旧,蓝布封面,线装,书页泛黄发脆,边角卷得像海浪。这是他从国内一路带到缅甸,又从缅甸带到印度的。书名是毛笔手书的两个大字——“战法“,扉页上有一行小楷批注:“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这是本古代兵书的抄本,孙武子的《孙子兵法》,外加一些历代名将的战例评注。他把《战法》翻开,又看了看。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树叶,是野人山里的某种阔叶植物,1942年撤退时随手夹进去的,现在已经脆得一碰就碎。他小心地避开那片叶子,目光扫过“地形篇“里的一段: “地形有通者,有挂者,有支者,有隘者,有险者,有远者……凡此六者,地之道也,将之至任,不可不察也。“ 他合上书,将《战法》端端正正地摆在相框上,像一座小小的碑。叠好几件衣物——两件换洗的衬衫、一条卡其裤、一套手术服、一条毛巾——再放上去,压平。 箱子里,照片的温柔、兵书的冷峻、衣物的日常,层层叠压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他在异国战场的全部家当。 前两天,田申来还这本《战法》。 田申是驻印军总部的一个年轻参谋,湖南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湘音,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他父亲是清末秀才,家学渊源,自己也爱读古书,在兰姆伽训练营里认识了杨希真,两人常借书换读,算是忘年交。 “杨医生,书还您,“田申把《战法》递回来,眉头却皱着,“我得赶回去开会,但有个消息……您听说了吗?“ “什么?“ “豫中,“田申压低声音,“日本人发起了一号作战,规模庞大得很。国民党军……一败涂地。“他说最后四个字时,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近乎羞耻的痛楚。 杨希真沉默。他当然知道豫中。洛阳、许昌、郑州,那些中原古战场,那些他只在史书里读到过的地名,此刻正在日军的铁蹄下颤抖。 “各项战略物资奇缺,局势很不妙,“田申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军服上的铜纽扣,“听郑军长说,得尽快拿下密支那,支援国内战局。驼峰航线运力有限,马特霍恩计划又占了大头,国内快撑不住了。只有打通中印公路,美援物资才能源源不断地运进来,才能让更多老百姓免遭涂炭。“ 杨希真接过书,手指触到蓝布封面上粗糙的纹理。他当然很清楚密支那的战略重要性——那是缅北重镇,是胡康河谷的出口,是孟拱河谷的门户,是史迪威做梦都想拿下的“钉子“。拿下了密支那,中印公路就能向南延伸,驼峰航线就能缩短,美援物资就能像血液一样输进中国抗战的血管。 但不知怎的,他有种直觉,密支那这场战事可能没那么简单。 这种直觉说不清道不明。也许是因为他在野人山里学会的那种对危险的嗅觉——当丛林太安静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捕食者正在靠近。也许是因为他读《战法》读出的某种隐忧——“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史迪威的“庙算“里,有多少是胜算,有多少是赌命? “田参谋,“杨希真缓缓说,“密支那拿下了,是机场。但守住密支那,是巷战。日本人不会那么容易放手。而且……“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而且,即使公路打通了,物资运进去了,那些物资真的能到前线士兵手里吗?真的能到老百姓手里吗?还是会被某些人转手倒卖到黑市,甚至敌占区? 田申看着他,眼神里有疑问,但时间不允许他追问。他敬了个礼,匆匆离去,军靴在走廊上敲出急促的鼓点。 杨希真站在窗前,看着田申的背影消失在利多的暮色里。他想起《战法》里那句话:“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史迪威,还有重庆的蒋委员长,他们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正边想边收拾着,虚掩的房门忽然推开,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杨希真警觉地转身,手本能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柯尔特m1911,是布林德去年送他的。但门口出现的不是宪兵,不是传令兵,而是一个小小的、金色的身影。 “杨叔叔!“ 是斯特林。布林德的小儿子,今年刚满八岁,一头乱蓬蓬的金发,脸上点缀着几粒雀斑,蓝眼睛像两潭清澈的湖水。他穿着一条背带裤,白衬衫的领口沾着果酱渍,显然是自己跑出来的。 “斯特林?“杨希真放下手,露出笑容,“你怎么来了?“ “哥哥约翰最近生病,“斯特林走进来,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发烧,妈妈说他得卧床休息。妈妈忙于照顾他,爸爸又赶去前线了……“他说“前线“这个词时,模仿着大人的语气,但尾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没人陪我,无聊得很。我想来听您讲故事。“ 杨希真笑了笑,伸手摩挲了下斯特林的头。孩子的头发柔软而温暖,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与这个铁皮宿舍里弥漫的烟草味和消毒水味格格不入。 “小朋友,“杨希真的声音放柔了,带着一丝歉意,“明天叔叔要去前线,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抱歉不能给你讲故事了。“ 斯特林虽然听话,但掩饰不住一脸沮丧。他的嘴角垂下来,蓝眼睛里的光暗淡了,噘着嘴转身准备离开。那背影小小的,肩膀垮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 杨希真感到一阵过意不去。他看着这个孩子,想起自己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儿子。如果一切正常,他的儿子现在也该八岁了,也该会撒娇、会噘嘴、会缠着大人讲故事了。但此刻,那个孩子在哪里?在沦陷区的某个角落?在逃亡的路上?还是……已经不在了? 他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本书,递给斯特林:“咱们怕有一阵见不到了,这本书给你拿去翻翻,不认识的单词问你哥哥。“ 那是乔治·奥威尔的《缅甸岁月》,英文原版,书脊上烫着金边。这是杨希真在加尔各答的旧书店里淘来的,读了一半,一直放在床头。书里描写的是殖民时代的缅甸,那些腐败的英国官员、压抑的东方丛林、以及无处不在的种族歧视。对一个八岁孩子来说,也许太深了,但杨希真觉得,这本书应该被带去某个地方,哪怕只是作为纪念。 “什么时候能再见呢?“斯特林接过书,抱在胸前,戚戚然地问。 他还心心念着杨希真最近讲的那些故事——国民政府中的轶事,那些充满传奇的宋氏三姐妹。宋庆龄的温婉与坚定,宋美龄的精明与权谋,宋霭龄的贪婪与手腕。在斯特林听来,那像是一个遥远国度的童话,有公主、有皇后、有魔法师,只是结局尚未写好。 杨希真知道小家伙的念想。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斯特林平齐,拍了拍他瘦小的肩膀,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温柔,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等公路打通了,“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就来找我吧。“ “公路?“ “嗯,“杨希真站起身,望向窗外。利多的黄昏正在降临,那加山脉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等从印度到中国的公路打通了,你就可以坐着汽车,或者飞机,来找我。那时候,叔叔给你讲宋家三姐妹的故事,讲不完的故事。“ 斯特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紧了怀里的书。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用力地挥了挥手:“杨叔叔,再见!一定要回来!“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混入了利多基地傍晚的喧嚣中。 杨希真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只尚未合上的行李箱上。箱底,妻子的笑容被《战法》的冷峻覆盖,上面又压着衣物的柔软。 “等公路打通了,“他低声重复着自己的话,不知道是在对斯特林承诺,还是在对自己说,“就来找我吧。“ 窗外,一架c-47运输机正从跑道上起飞,引擎的轰鸣声震得铁皮屋顶微微颤抖。那是飞往密支那方向的,也许是运送弹药,也许是运送像他和布林德这样的增援人员。 杨希真合上行李箱,扣好皮带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他提起箱子,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住了两年的宿舍——那张吱呀作响的行军床,那盏总是接触不良的台灯,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百叶窗。 然后他关掉灯,走进利多的暮色中。 前方,密支那的战火正在等待。而身后,那个八岁孩子抱着《缅甸岁月》站在走廊里,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还不知道“等公路打通了“这句话,在1944年的缅北,意味着什么。 第五章 围城之战(16)此为何地 密支那西机场,下午五点。 亨特站在跑道边,军靴陷在尚未完全清理的弹坑填土里。他身上的卡其布军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汗水、泥土和血迹染成了一种浑浊的棕褐色,像一块在泥水里泡过的破布。他的左臂缠着绷带,是下午清理塔台废墟时被一块飞来的碎砖划伤的,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渗血,把绷带浸成了深红色。 他不时看着腕表——一块旧的汉密尔顿军表,表盘上有一道裂痕,指针在五点整的位置微微颤抖——然后抬头望向天空。 天空是一种病态的灰蓝色,像一块被烟熏过的玻璃。缅北的雨季正在逼近,云层从北方缓缓压来,低得仿佛触手可及。亨特能闻到空气中那股熟悉的、令人不安的腥甜味——那是暴雨将至前,热带植物疯狂蒸腾的气息,混合着远处沼泽里腐烂的有机物味道。 已是下午五点。比预定时间晚了将近两个小时。 亨特的胃里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从凌晨发起攻击到现在,他只啃过一块压缩饼干,喝过半壶混着碘酒味的水。疲惫像一层厚重的毛毯,裹住了他的每一寸神经,但他不敢放松。西机场拿下了,但这只是开始。日军的反扑随时可能到来,而他们的兵力——亨特扫了一眼跑道边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士兵——已经不足三百人,其中还有三分之一是伤员。 “长官,“托尼走过来,声音沙哑,“滑翔机跑道标记已经布置好了,但……“ “但什么?“ “但我们的***只剩两发了。如果运输机需要目视引导……“ 亨特摆摆手,没有说话。他继续望着天空。 然后,他听见了引擎声。 不是那种低沉的、令人安心的嗡嗡声,而是一种高亢的、近乎尖啸的轰鸣。亨特眯起眼睛,手搭凉棚,望向西北方向的天际线。 两架c-46运输机——那种被称为“飞行棺材“的大型双发运输机,机身臃肿,像两只怀孕的鲸鱼——在三架p-40战斗机的护航下,刚刚掠过机场上空。它们飞得很高,至少在三千米以上,银灰色的机身在云层间一闪而过,然后折向西北,消失在铅灰色的天幕中。 亨特的心沉了一下。它们没有降落。它们甚至没有减速。它们只是……路过? “该死,“他低声骂道,“搞什么鬼?“ 但紧接着,他注意到其中一架c-46的尾端拖着一根细长的黑线——牵引绳。绳子的另一端,连接着一架滑翔机。 gc-4a型滑翔机,像一只巨大的白色信天翁,被母亲牵着线,摇摇晃晃地跟在运输机后面。它的机翼在夕阳下闪着微光,帆布机身显得脆弱得不可思议,仿佛一阵强风就能把它撕碎。 亨特屏住呼吸。 又过一会儿,c-46尾端的牵引绳断开,像一根被剪断的脐带。滑翔机的速度顿减,机头微微下沉,然后——在亨特几乎要喊出声来的时候——它开始盘旋。 一圈。两圈。 滑翔机在机场上空画着优雅的弧线,像一只寻找落脚点的白色大鸟。亨特能看见驾驶舱里隐约的人影,能看见机翼上那面小小的星条旗。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里,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然后,滑翔机对准了跑道。 降落的过程并不完美。滑翔机的起落架触地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机身剧烈地弹跳了一下,然后再次触地,在跑道上短暂滑行。帆布机翼在风中颤抖,像一面即将被撕裂的帆。但最终,它平稳地停住了,机头微微翘起,停在距离亨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地面的人便迅速围了上去。亨特跑在最前面,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肾上腺素再次涌入血管。是增援吗?是弹药吗?是医生吗? 滑翔机的舱门被从里面推开,跳下几个身影。亨特愣住了——不是战斗兵,不是弹药搬运工,而是几个穿着卡其色护士服的年轻女人,头上包着白色头巾。她们的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但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镇定。 “医疗队,“一个领头的女人用英语说,声音带着颤抖,“西格雷夫医疗队。我们在找……野战医院的搭建地点。“ 亨特还没来得及回答,天空中再次传来引擎声。 那两架c-46运输机兜了一大圈,拉升高度,飞回来了。这次它们飞得更低,机身上的美军机徽清晰可见。尾舱门缓缓打开,像一张巨大的、沉默的嘴。 亨特看见机舱里排成一列的士兵,看见他们背后的伞包,看见连接伞包的伞绳像脐带一样垂向舱外。 然后,第一个人跳了下来。 戴维是第一个跳下的。 他在机舱门口站了一秒,感受着时速两百公里的气流拍打着脸颊,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推搡。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了机油和臭氧混合的刺鼻味道——纵身跃出舱门。 失重。旋转。坠落。 伞绳受力,背上伞包自动打开,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白色的伞盖像一朵突然绽放的巨花,在空中猛然撑开,将戴维下坠的身体猛地拽了一下。他的脊椎骨发出抗议的咔哒声,但疼痛很快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 他悬挂在天空中,脚下是密支那的丛林、河流、废墟,以及那条刚刚被清理出来的灰色跑道。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热带特有的湿热和腐烂气息。他看见身后的伞兵们依序跃出机舱,一个个似超大的蒲公英般的圆伞包在空中纷纷打开,像一片白色的蘑菇云,缓缓飘向西机场。 戴维数着:一、二、三……十二、十三。加上他自己,十四个人。一个防空机枪连的编制,但缺了重武器组的三个人——他们在乔哈特机场最后一刻被调走了,原因不明。 “见鬼的目的地,“戴维喃喃自语,想起王公略那张困惑的脸,“让我搞清楚好给伙计们交待……“ 他低头看着地面。跑道边有一群人在挥手,引导他们降落。他能看见星条旗和青天白日旗混杂在一起,在暮色中猎猎作响。他能看见烧焦的坦克残骸、坍塌的塔台、以及跑道边缘那一排排用白布覆盖着的……尸体? 戴维的心紧了一下。但已经来不及调整降落方向了。他操纵着伞绳,让自己对准跑道东侧的一片空地——那里似乎比较平整,没有弹坑。 落地比预期的要硬。他的军靴触地时扭了一下,脚踝传来一阵刺痛,但他顺势翻滚,卸掉了冲击力。伞盖在他身后塌陷,像一朵凋谢的花。 他迅速解掉背后的伞包扣带,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红土。周围的士兵们也纷纷落地,有的顺利,有的摔进了弹坑,有的被伞绳缠住了腿,骂骂咧咧地挣扎着。 “集合!“戴维吼道,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到滑翔机那边!快!“ 他招呼后续降落的士兵们集中到先前降落的滑翔机前。滑翔机的舱门大开着,地勤人员——不,是那些看起来更像步兵的士兵——正在帮忙卸货。分拆包裹好的维克斯mki型高射重机枪零件,绿色的油布包,木制的弹药箱,上面印着“7.7mmrimmed“的字样。 戴维检查了一下装备清单。18挺机枪,分成了14个伞兵的个人携带包,加上滑翔机上的几个大件。弹药……他打开一个木箱,黄铜弹壳在暮色中闪着冷光。应该够打一场小规模防空战,如果敌人从天上来的话。 “部署到机场四周,“他下达命令,“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每个方向两挺,预留六挺作机动。快!“ 士兵们开始忙碌,像一群被惊扰的工蚁。戴维转过身,准备寻找这里的指挥官,报告自己的到来。 然后,他看见了亨特。 亨特完全没搞懂怎么回事。 他看着这些从天而降的英国人——从制服和装备上看,确实是英国人,维克斯机枪、英式钢盔、利物浦口音——心中的困惑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他收到的增援通知里,说的是“新30师89团两营及炮兵连“,是中国部队。但来的却是英国防空连?而且只有十四个人? 他走上前,军靴在跑道上敲出沉闷的声响。他的汤姆逊***还挂在胸前,保险开着,手指搭在护圈上——不是敌意,只是习惯。 “你们是哪方面的?“亨特直接问道,声音沙哑,带着连续作战后的疲惫,“就来这点人?“ 戴维正蹲在地上检查一挺机枪的枪管,听见问话,抬起头来。他先看了一眼亨特的肩章——上校,比自己高两级——然后站起身,啪地行了个标准的英式军礼。 “长官,“他的声音带着利物浦码头工人特有的粗犷,但语气恭敬,“英军防空连,戴维·杰拉德上尉。接到驻印军总指挥部调令,增援前线。“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尴尬。 “请问……“他反问道,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诚恳,“这是什么地方?“ 亨特更觉一头雾水。 他盯着戴维看了两秒,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那张络腮胡子覆盖的脸上,只有困惑、疲惫,和一种被蒙在鼓里的茫然。 “密支那!“亨特回了个礼,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像在对一个聋子喊话,“这是密支那西机场!你们不知道自己在哪?“ 戴维的表情凝固了。 “密支那?“他重复道,发音古怪,像在说一个陌生的咒语,“m-i-t-c-h-i-n-a?“ “对,密支那。缅甸。日本人的地盘——不,现在是我们的地盘,至少这机场是。“ 戴维缓缓转过身,望向自己的士兵们。他们正忙着架设机枪,有人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位置,正在用沙袋构筑掩体。他们的动作熟练而机械,像一群被训练好的木偶。 “密支那,“戴维再次重复,这次是对自己说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王公略上校说……他也不清楚目的地。调令上只写前线紧急增援。我以为是……英帕尔,或者孟拱。“ 亨特突然感到一种荒诞的、近乎滑稽的愤怒。他想起史迪威那张瘦削的、总是带着嘲讽表情的脸,想起“醋乔“在沙杜渣指挥部里对着地图指手画脚的样子。这就是史迪威的指挥风格?把一支英国防空连空投到一个他们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机场,去支援一场他们连规模都不清楚的战斗? “你们来了多少人?“亨特压下怒火,问道。 “十四个,长官。加上滑翔机上的……“戴维回头看了一眼,“医疗队的姑娘们?她们也是跟我们一批的?“ 亨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西格雷夫医疗队的护士们正站在滑翔机旁边,在暮色中像一群受惊的羔羊。领头的那个女人——玛英梅——正在和托尼说着什么,手势急促。 “医疗队是另一批,“亨特说,“但你们……十四个人?十八挺机枪?就这些?“ “就这些,长官。“戴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我们被调来的时候,89团的中国弟兄还在等待。他们的降落伞……被我们先用了。“ 亨特沉默了。 他望着跑道尽头,那里还有两发***静静地躺在弹药箱里。他望着天空,云层更低了,雨前的风开始刮起来,带着泥土和血腥的气息。他望着那些正在架设高射机枪的英国士兵,他们的动作在暮色中像一场缓慢的哑剧。 “好吧,“亨特最终说,声音低沉,“欢迎来到密支那,杰拉德上尉。不管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哪,日本人很快就会让你们明白。“ 他转身离去,军靴在跑道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戴维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维克斯机枪零件。 “密支那,“他再次喃喃自语,然后开始组装那挺一战时期的老古董,“好吧,密支那就密支那。至少……比英帕尔热闹。“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不是炮声,是雨季的第一道雷声,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腹鸣,滚过缅北的天空。 第五章 围城之战(17) 怪异部署 密支那上空今天布满密云。 不是那种澄澈的、可以望见远山的蓝天,而是一层厚厚的、仿佛被水浸透的灰色棉絮,低低地压在机场上空,连那几棵幸存的榕树的树冠都快触到了云层。这是缅北雨季的前奏——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温热的雾气。 昨天最后空降的一排工兵正在加紧修补主跑道。他们穿着橄榄色的连体工装,军靴上沾满了红褐色的泥浆,像一群在灰色缎带上爬行的工蚁。领头的工兵中士是个来自俄亥俄的壮汉,名叫科尔,他正指挥着两台推土机——那是昨天从滑翔机里拆运出来的小型推土机,机身还裹着保护用的帆布条——将弹坑里的碎石和沙土推平,再铺上从丛林边缘运来的碎石和红土。 “再铺一层!压实!“科尔的声音嘶哑,被引擎声和雨前的闷雷撕碎,“左边!左边还有三米!“ 根据随同前来的美方工程师检测,临时填实坑洼堑壕后,跑道勉强能起降大型运输机,但跑道长度还得延长至少四百米,工程不小,得费些时日。工程师是个戴着安全帽的秃顶中年人,姓霍夫曼,来自宾夕法尼亚的一个铁路公司。他蹲在跑道边,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测量卷尺,嘴里叼着一支铅笔,在防水笔记本上涂涂画画。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按照标准,这条跑道根本不合格,c-46降落时如果偏离中线半米,就可能冲进两侧的排水沟。 “勉强,“他对科尔说,吐掉铅笔,“告诉亨特上校,只是勉强。如果下雨,得等地面干了才能起降重载。“ 科尔骂了一句,回头继续吼他的推土机。 休息一晚后,经过长途跋涉又打了一场硬仗,已精疲力竭的先遣队员们慢慢醒来。他们蜷缩在跑道边缘的散兵坑里、塔台废墟下、机翼阴影里,像一群被暴风雨打落的鸟。有人还在发烧,有人还在说胡话,有人抱着枪坐着,眼睛睁着却还在做梦。但军号没有响——亨特取消了军号,怕暴露位置——只有托尼挨个踢着他们的军靴,低声喝令:“醒醒,就位。日本人可能还在城里看着我们。“ 队员们各就各位,在机场四周的防御区位保持警戒。戴维的维克斯高射机枪已经架好了,四个方向各两挺,枪口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英国士兵们坐在沙袋后面,抽着烟,望着云层,等待永远不会从云层里钻出来的日本飞机。 跑道西南边的空地上,早起的克钦士兵已砍伐来一根根碗口粗的木桩和许多竹竿。 这些克钦人是天生的丛林工匠。他们不用锯子,只用缅刀,一刀下去,木桩的切口平整得像机器切割。木桩被削尖,用石头砸进地里,深半米,露出地面一米五。竹竿被劈开,横着绑在木桩之间,像搭葡萄架一样搭起骨架。他们沉默地劳作,嘴里嚼着槟榔,红色的汁液从嘴角溢出,像血。 堆成几座小山的建材旁边,是因投诚暂不敢回去的缅族人——果骠带着他的十几个手下。他们昨天杀了平井,手上还沾着日本人的血,此刻除了跟着中美联军,别无去处。他们帮着昨天乘坐滑翔机而来的西格雷夫医疗队女护士们,把空降兵们留下的降落伞包全部收集起来。 那些降落伞包是白色的丝绸,有些还沾着泥点和草渍,被叠成整齐的方块。缅族人和护士们一起,打下木桩,架上竹竿,撑起伞包,搭建着简易野战医院。白色的丝绸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朵朵巨大的蘑菇,又像一片临时生长出来的、柔软的丛林。 南雪伊沃和玛英梅也在其中。南雪伊沃已经不再呕吐了——西格雷夫给她的镇静剂还在发挥作用——但她脸色苍白,像一张纸。她跪在地上,用细绳把伞包的边角绑在竹竿上,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玛英梅在旁边帮她,动作麻利,不时用缅语或克钦语和旁边的士兵交谈。 “这里,“玛英梅指着一根木桩,对果骠说,“再斜一点,雨会滑下来。“ 果骠点点头,用缅刀削去木桩多余的部分。他抬头看了玛英梅一眼,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些女护士,和他死去的妹妹差不多大。 托尼这会也乐在其中帮着忙上忙下搭建医院营房。 自从昨天医疗队飞过来,他发现之前看上眼的那个女护士也在其中——就是那个在利多基地给他包扎过伤口的、有着雀斑的姑娘,她昨天坐滑翔机过来时吐得一塌糊涂,托尼献出了自己珍藏的最后一罐可口可乐——那是从黑市上换来的,他一直没舍得喝——帮助护士们止住恶心呕吐。 冰凉的、带着气泡的棕色液体滑过喉咙时,女护士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擦亮的琥珀。她冲着托尼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其他护士们也纷纷围上来,分享这罐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甘露。托尼成功赢得了医疗队的集体好感,此刻正扛着一根比他大腿还粗的木桩,不经意的在展示他的肌肉。 亨特冷眼旁观。 他站在塔台废墟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城北的方向,但余光一直瞟着托尼。这小子明显不会追女生,除了卖苦力献殷勤,完全不知道如何去套近乎。他扛着木桩的样子像一只求偶的大猩猩,汗水把军服浸得透湿,嘴里还哼着走调的《扬基歌》。 亨特心里不由深深鄙视:和他老爹一样! 但转念一想,人家就那样还把自己给比下去了。亨特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弗吉尼亚上大学的日子,想起那个金发碧眼的啦啦队长,想起自己花了三个月才鼓起勇气约她,结果被她男朋友——橄榄球队的四分卫——堵在食堂门口揍了一顿。于是,对自己当年的悲催遭遇又心疼了半分钟。 “上校,“戴维的声音从下面传来,“机枪阵地布置完毕,请求检查。“ 亨特收起望远镜,把对托尼的鄙视和对往事的唏嘘一并压进心底,转身下塔。 杨希真这会正坐在跑道边。 他坐在一只倒扣的弹药箱上,军服的下摆铺在大腿上,像一张安静的帘子。他帮忙看管布林德的行李箱和电台——那个老烟枪被亨特拽走问话去了,临走前把行李扔给杨希真,像扔给一个保姆。行李箱是那只橄榄绿色的军用帆布箱,上面用白漆写着“b.linder“和一串军邮编号。电台是一台scr-300,背包式,天线折断了半根,布林德说“凑合能用“。 杨希真顺便瞧着机场上忙忙碌碌的人群。 克钦人在砍木桩,工兵在推跑道,英国人在擦机枪,护士在搭帐篷,缅族人在搬运物资,托尼在艾琳面前表演大力士。还有跑道边堆积如山的单兵急救包——绿色的帆布小包,上面印着红十字和“firstaid“字样,堆得像一座绿色的小山,足有上千个。史迪威的参谋部似乎预料到了什么,或者说,在为什么做准备。 此番来到密支那让他感慨万分。 此地当初若不是被日军抢占,杜聿明决策失误,数万大军就不会去钻那要命的野人山,枉死大半了。1942年,就是在这里,在密支那,杜聿明拒绝了史迪威向印度撤退的建议,执意要穿越野人山回国。结果,第5军的三万精锐,在胡康河谷的沼泽和瘴气中折损过半,无数士兵不是死于日本人的子弹,而是死于蚂蟥、毒蛇、饥饿和绝望。 杨希真就是从那片沼泽里爬出来的。他记得那个克钦向导的脸,记得他如何用缅刀割开吸在腿上的蚂蟥,记得他如何在第三天死于疟疾,尸体被草草埋在落叶下。他记得自己背着三个伤兵,在丛林里走了七天,最后只有一个活了下来。 他望着跑道尽头那片浓密的丛林——那里曾经是公路,现在已经被藤蔓和榕树重新占领。两年前,他从那个方向逃出来,像一条丧家之犬。两年后,他坐着飞机,从天上飞回来了。 “杨医生?“ 杨希真回头,是西格雷夫。老医生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是速溶的,带着一股焦糊味,但在这潮湿的清晨,热气腾腾。 “谢谢,戈登。“杨希真接过杯子,双手捧着取暖。 西格雷夫在他旁边的弹药箱上坐下,两人沉默地望着跑道。远处,布林德正被亨特拽向梅里尔的营帐。 “布林德上校,“西格雷夫说,“他看起来……有心事。“ “每个人都有心事,“杨希真说,“在这地方。“ 二人先前从利多乘坐一架小型侦察机飞过来。 那是架l-5“哨兵“式联络机,单发,双座,机身小得像一只蜻蜓。布林德本来打算坐c-47,但奥尔德准将说运输机要优先运送“战斗人员“,像布林德这样的“前线观察员“——天知道这是什么职称——只能坐侦察机。 当飞机在层层叠峦、氤氲笼罩的库邙山上空穿行时,杨希真回想到两年前在这片林莽中的亲身经历。 库邙山。那座山像一堵绿色的墙,横亘在缅北的大地上。从空中看,它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树冠层层叠叠,云雾在山谷间流动,像一条条白色的河流。但在那绿色的下面,是沼泽、是悬崖、是蚂蟥窝、是成千上万具尚未腐烂的尸体。 杨希真跟布林德聊起这些,唏嘘不已。他的声音在引擎的轰鸣中显得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风里。他讲起那个克钦向导,讲起那个死于疟疾的伤兵,讲起自己如何在第七天看见一架盟军的侦察机从头顶飞过,拼命地挥手,但飞机没有看见他们。 布林德恐飞。这个在北非打过仗的老兵,这个敢坐吉普车穿越雷区的前线指挥官,居然害怕坐飞机。他紧紧地抓着座舱边缘的扶手,指节发白,脸色发青,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当杨希真讲起野人山时,他忘记了恐惧,透过座舱玻璃探头望下去。 “上帝,“他喃喃道,声音被风吹散,“能从这种绝地活着出来,真是不容易!“ 他望着下面那片绿色的深渊,望着那些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山脊,突然感到一种敬畏——不是对自然的敬畏,而是对那些从这里面爬出来的人的敬畏。 “但要不是赶时间,“布林德缩回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我倒想走地面。至少……脚踏实地。“ 杨希真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布林德为什么赶时间。不是为了史迪威的视察,不是为了什么“前线观察员“的职责。是为了那个还在西机场某个角落里、可能正在擦枪的外甥。 飞机开始下降,密支那的轮廓出现在前方。西机场像一条灰色的伤疤,横亘在绿色的丛林边缘。跑道上有烟,有火,有人影在跑动。 “到了,“飞行员回头喊,“准备着陆!“ 飞机刚落地,螺旋桨还在转动,布林德就被整个瘦了一圈的亨特抓到梅里尔营帐中私下问话。 亨特确实瘦了一圈。他的颧骨更加突出,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嘴唇干裂,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那是连续作战和缺乏睡眠的标志。但他的眼睛依然锐利,像两团燃烧的炭火。 一进去,黑着脸的亨特劈头就质问:“拉姆斯,这到底什么情况,给我个解释!“ 营帐是临时搭的,用油布和竹竿支撑,里面弥漫着烟草味、汗味和某种药物的味道。梅里尔坐在一只弹药箱上,裹着一条毛毯,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的心脏病在昨天那场战斗中又发作了一次,此刻正靠着吗啡和意志力硬撑。他看见布林德进来,勉强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 “什么什么情况?“布林德故作无辜状扮糊涂,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解释什么?“ 亨特不客气地连爆几个问题,每说一句就用力一下一下戳着布林德胸口,像在用指头敲鼓: “英军的防空连怎么回事?为什么把他们先运过来?进攻部队和重炮连呢?还有,你怎么跑到前线来啦?“ 他的手指戳在布林德的胸骨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布林德后退半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旁的梅里尔也奇怪。总指挥部到底怎么安排的空运计划?先是英国人的防空连——十四个人、十八挺一战老古董——接着是西格雷夫的医疗队,带着上千个急救包和一群女护士。当初可是计划一旦拿下机场就该迅速空运大量增援部队前来,可到目前为止,就运来89团两个连,不少还是工兵。 他察觉布林德神情是有些不对劲——眼神闪烁,嘴角抽搐,右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烟盒——但忍住没像亨特一样直接质问。梅里尔太了解布林德了,他们一起在北非打过仗,一起被隆美尔的坦克追过。他知道这个老烟枪只有在隐瞒什么的时候,才会笑得那么夸张。 布林德则嘿嘿一笑以掩饰尴尬。他心道当然不能说破——不能说破接下来大家将开始准备旷日持久的阵地战。不能说破史迪威和参谋部已经改变了计划,从“迅速占领“变成了“长期围困“。不能说破密支那将变成另一个瓜岛、另一个斯大林格勒,不能说破那些急救包和防空机枪是为了一场消耗战准备的。 他先给亨特递上支烟——骆驼牌,最后一包了——再拿早已想好的说辞给自己辩解: “空运支援已让奥尔德准将负责,不归我管了,“他耸耸肩,摊开双手,“可能最近空运繁忙,运输机都派出去了吧。马特霍恩计划那边也要飞机,驼峰航线优先级又变了,你知道的,醋乔……史迪威长官也管不了那么多。“ 他给自己也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继续道: “弗兰克知道嘛,“他转向梅里尔,试图寻求同盟,“我们的总指挥今天要莅临视察,得先修补好跑道做好防空准备。情报处一早不是通报了吗,目前留在密支那城内的日本守军只有300来人,参谋部认为交给你们三个纵队去对付绰绰有余。“ 他说完这番话,立马注意到亨特的神情是真不对了。 亨特没有接烟。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一头准备扑击的豹子。那种眼神布林德很熟悉——在北非,当隆美尔的坦克突破防线时,当地指挥官就是这样看着后方参谋的。 “300来人?“亨特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你信吗?情报处那帮坐在加尔各答办公室里喝咖啡的混蛋,他们说300人就300人?丸山房安是傻子吗?他会把密支那交给300人守?“ 布林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赶紧安抚,声音放软,像在哄一个发脾气的孩子: “放心,后续支援部队和装备跟着就运过来,很快会让你们替换下来休整的。我保证,拉姆斯·布林德以个人名誉保证。“ 但他心里知道,这个保证轻得像烟雾。空运优先级已经变了,密支那不再是唯一的焦点。孟拱、加迈、英帕尔,到处都在要飞机、要弹药、要兵。而密支那,这个已经拿下的机场,在参谋部的地图上,已经从“进攻箭头“变成了“防御据点“。 梅里尔看出布林德闪烁其词,解释得十分牵强不说,完全一幅环顾左右而言他的神情。不过以他多年对布林德的深刻了解,哥们可能真有点什么难言之隐。且日本人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向西机场发起反攻,看来确实兵力不足——至少暂时不足。 梅里尔便插话打圆场,让布林德转告,请奥尔德尽快把重炮连运来,顺便多送一些油布以便搭建行军帐篷。他的声音虚弱但清晰,像一根细线,把营帐里即将断裂的气氛重新缝了起来。 “还有奎宁,“梅里尔补充,“疟疾药。这里的蚊子比日本人还可怕。“ 完了再帮布林德安慰气呼呼的亨特老兄,把话题岔开,聊起北非的旧事、隆美尔的坦克、某个在开罗认识的酒吧女招待。亨特起初不接话,只是黑着脸抽烟,但渐渐地,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些。 边聊边等着史迪威长官前来视察。 营帐外,云层更低了。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打在油布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第二滴、第三滴……雨开始下了。 密支那的第二个黎明,在雨中缓缓展开。而等待史迪威的人们还不知道,这场雨将下很久,很久。 第五章 围城之战 (18)乔大叔的战车 半小时后。 密支那上空的密云裂开了一道缝隙,像被无形的巨手撕开。阳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照在西机场那条尚未完工的跑道上,反射出湿漉漉的、近乎刺眼的光。 一架经过改装的c-53运输机——那是c-47的加长型兄弟,机身更宽,航程更远,专门用来运送要员——由两架p-40战斗机护航,从库邙山脉上空的重重云雾中钻出。三架飞机像一群从深海里浮上来的银色鱼群,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划出优雅的弧线。 c-53的机身上,除了标准的美军机徽,还喷着一行醒目的黑色花体字:“unclejoeschariot“。机头下方,中缅印战区(cbi)的徽标清晰可见——一颗白星,中间是“cbi“三个字母,被一道闪电贯穿。这是史迪威的新座机,上个月才从加尔各答的工厂改装完毕,加装了装甲座椅、加油箱,以及一个能坐得下十二个人的客舱。 “乔大叔的战车“。 这个绰号带着史迪威特有的、不加掩饰的自负。在北非,“乔“是巴顿将军的绰号;在华盛顿,“乔“是斯大林的名字;但在中缅印战区,“unclejoe“只属于一个人——约瑟夫·沃伦·史迪威。 两架护航的p-40在机场上空盘旋,机翼上的鲨鱼嘴涂装狰狞而醒目。它们是在警戒,也是在表演——为即将落地的大人物清场,同时向地面上那些疲惫的士兵展示:空中仍有我们的力量。 c-53放下起落架。起落架是加固过的,比标准型号粗了一圈,因为这条跑道太脆弱,太粗糙,太不像一条能承载“战区总指挥“尊严的跑道。 飞机着陆了。 轮胎触地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某种巨兽被踩痛了尾巴。由于跑道长度不足,飞行员不得不急刹减速,刹车片与轮毂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嘶鸣。机轮与地面剧烈摩擦,掀起一大片尘雾——红色的尘土夹杂着碎石和草屑,像一团突然炸开的血雾。 飞机直冲到接近跑道尽头处才停下来,机头距离那条尚未填平的排水沟只有不到十米。跑道外的人群——亨特、梅里尔、麦卡蒙、布林德、杨希真,以及那些能走动的伤员和士兵——这才松了口气。有人甚至鼓起掌来,掌声稀稀落落,但真诚。 舱门打开了。液压舷梯缓缓放下,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刚换了新座机、穿着卡其布风衣、头戴m1钢盔的史迪威,第一个跨出机舱。 他看起来与在沙杜渣指挥部里那个疲惫的、眼袋深垂的“醋乔“判若两人。风衣的腰带系得笔直,钢盔下的灰白头发被仔细梳理过,下巴刮得铁青,嘴角挂着一种近乎得意的微笑。他的步伐轻快,军靴踩在舷梯上发出清脆的咚咚声,像一位正在登台的演员。 意气风发。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 梅里尔、麦卡蒙和亨特等人忙迎了上去。 梅里尔走在最前面。这个患有严重心脏病的“梅支队“指挥官,此刻不知从哪里得来了一股力气,挣脱了副官的搀扶,大步流星地走向舷梯。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泛着青紫,但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那是见到救星、见到父亲、见到能替他分担重担的人时的释然。 史迪威走下舷梯,两人相遇。 梅里尔上前,跟难得一脸欢笑的史迪威来了个大大的拥抱。那不是军人式的、拍背击掌的拥抱,而是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把脸埋在对方肩膀上的拥抱。梅里尔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史迪威的风衣上很快湿了一块——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弗兰克,“史迪威的声音沙哑但温暖,“你做到了。你们做到了。“ “是你做到了,乔,“梅里尔的声音闷在风衣里,“是你把我们送到这里的。“ 机舱里随后陆续钻出来十二名同样戴着头盔的中英美战地记者。他们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鸟,争先恐后地涌向舷梯,手里举着相机、笔记本、铅笔,脖子上挂着通行证和记者证。 其中有两名英国记者格外显眼。一个穿着卡其布猎装,戴着软呢帽,来自《泰晤士报》;另一个穿着皱巴巴的亚麻西装,来自路透社。他们被安排坐在机舱的最后排,一路上听着史迪威的副官用那种带着加州口音的英语大声讨论“英国人的无能“,脸色尴尬得像吞了苍蝇。 这是史迪威的刻意安排。醋乔为了打击蒙巴顿,故意带来了英国记者。他要让伦敦的报纸头条上登满“美军与中国军奇袭密支那“的消息,让蒙巴顿勋爵在新德里的总督府里如坐针毡。没有什么比让英国人亲眼见证美国人的胜利更能羞辱英国人的了。 《生活》杂志的威廉·范迪维尔是个瘦高的纽约人,长着一只鹰钩鼻和一双永远眯着的眼睛。他抢在两年前报道河南***闻名的《时代》周刊特派记者西奥多·怀特前,直接翻身跳下舷梯——动作像个杂技演员,完全不顾及“战区总指挥视察“的庄重氛围——在半空中就按动了快门。 咔嚓。 闪光灯在阳光下显得苍白无力,但范迪维尔知道,他拍到了。梅里尔与史迪威热情拥抱的画面,两人侧脸在逆光中形成的剪影,背景是那架喷着“乔大叔战车号“的c-53和漫天尘雾。 “完美,“范迪维尔喃喃自语,“下周的封面。“ 西奥多·怀特——一个戴着圆框眼镜、身材微胖的年轻人——则不紧不慢地扶着舷梯走下来。他没有抢镜头,只是用那双锐利的、近乎冷酷的眼睛扫视着整个机场。他的目光掠过欢呼的士兵、坍塌的塔台、堆积的弹药箱,最后落在跑道边那个正在敬礼的华裔军医身上。 他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接着,史迪威开始带领诸将和记者团巡视中美联合突击队员们的成果。 他的步伐很快,像一阵风,从军靴踩过的每一个弹坑、每一堆瓦砾、每一挺机枪前掠过。他不时停下来,拍拍某个中国士兵的肩膀,握握某个美国大兵的手,用生硬但清晰的中文说“好“,或者用带着浓重加州口音的英语说“goodjob,son“。 整座机场一时洋溢着欢乐气氛。那种气氛是真实的,也是刻意的——像一层薄薄的糖霜,覆盖在尚未冷却的蛋糕上。士兵们确实高兴,因为他们还活着;史迪威更高兴,因为他需要这场胜利。 很快,盟军奇袭攻占密支那的新闻就会迅速传向各同盟国。通过范迪维尔的镜头、怀特的笔、路透社的电讯、以及史迪威自己那份早已拟好的战报。华盛顿的罗斯福会点头,伦敦的丘吉尔会皱眉,重庆的蒋介石会沉默,而新德里的蒙巴顿会摔杯子。 经历两年前的败退——那场从缅甸到印度的、丢盔弃甲的大溃退——和一系列挫折后,总算赢来第一个阶段性的重大胜利。可以狠狠回击所有轻视过他的那些人了:麦克阿瑟说他“不懂亚洲“,蒙巴顿说他“傲慢无礼“,马歇尔虽然支持他但也曾质疑过他的耐心。 史迪威感到说不出的畅快。那种畅快像一杯陈年的波本威士忌,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让每一步都踩在云端。 当路过顶部被炸塌的东塔台时,他停了下来。 工兵已做了简单修复,用木桩和竹竿搭起框架,罩上缅族人编好的竹篾遮阳棚。棚子很简陋,但在这热带烈日下,能提供一片宝贵的阴凉。塔台上,戴维的英军防空连士兵正把着维克斯重机枪,枪口指向北方的天空。 史迪威抬头,伸手向塔台上的士兵挥手致意。他的动作很大,像一位正在竞选的政客,确保每一个记者都能拍到。 “继续战斗,小伙子们!“他用英语喊道,声音洪亮得连塔台上的士兵都能听见,“你们守住了天空,我们就守住了胜利!“ 英国士兵们面面相觑,然后参差不齐地回礼。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从昨天到现在,日本人的飞机一架也没来。但他们知道,此刻他们是史迪威表演的一部分,是“盟军团结“这个****里的一个小小注脚。 杨希真待史迪威一行近前时也起身敬礼致敬。 他的军姿标准,但眼神冷静——那种医生特有的、穿透表象直视病灶的冷静。最近发生的事情让他心存太多疑问:布林德职务变更太突然,从“前线指挥官“变成了“前线观察员“,显然没说实话;今天史迪威特意带记者团前来视察还未完全占领的密支那,也很蹊跷——城里还有上千日军,丸山房安还没投降,这时候搞胜利巡游,是不是太早了? 史迪威这边向杨希真回礼致意。他的目光在杨希真脸上停留了一秒,似乎认出了这个在利多总医院里有过一面之缘的华裔军医。 “杨医生,“史迪威说,用的是中文,发音生硬但清晰,“你的战场在这里。很好。“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举动——他特意请杨希真带记者们四处转转。 “杨医生熟悉这里,“史迪威对围上来的记者们说,“让他带你们看看,我们的士兵是如何战斗的。我要去看看跑道修复情况。“ 这是刻意的安排。史迪威需要一个“中立“的、带有东方面孔的向导,来向记者们展示“中美合作“的温情脉脉。而杨希真,这个沉默的、会说英语的、有着悲剧过去的中国军医,是最佳人选。 亨特便把“不务正业“的托尼叫回来帮忙看管行李。托尼正蹲在女护士旁边帮她整理医药箱,被亨特一脚踢在屁股上,悻悻地跑回来。 “让拉芬跟杨希真陪记者们介绍昨天突袭机场的经过,“亨特命令道,“你,看着布林德的箱子,别让人偷了那台破电台。“ 托尼噘着嘴,但不敢反驳。 大家边走边谈。 杨希真带着记者团,拉芬在旁边补充战斗细节。他们走过跑道,走过塔台废墟,走过克钦人用降落伞搭建的野战医院,走过堆积如山的弹药箱和急救包。 大部分记者都在了解战斗过程——范迪维尔忙着拍照片,问“伤亡多少““日军抵抗激烈吗““亨特上校在哪里“;路透社的英国记者记录着“中美联军协同作战“的细节,准备发回伦敦;《泰晤士报》的记者则阴沉着脸,问了一些关于“英军贡献“的尖锐问题。 惟独怀特关心的却是密支那和中国战区的关联性。 这让杨希真有些意外。 “杨医生,“怀特直接用中文说,发音带着明显的波士顿口音,但词汇准确,“您认为,密支那的占领,对中国国内战场意味着什么?“ 杨希真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人。怀特的眼睛藏在镜片后面,像两口深井,平静但不见底。 “意味着……“杨希真斟酌着词句,“公路可以打通。物资可以运进去。国内的仗,会好打一些。“ “会吗?“怀特轻声反问,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环顾四周,确认其他记者都在忙着拍照片、记笔记,没有人注意这边。然后,他压低声音,用中文告诉杨希真: “杨医生,我非常喜欢中国文化。我在哈佛学的就是中文和历史。我给自己起了个中文名——白修德,白色的白,修养的修,德行的德。“ 杨希真点点头:“好名字。“ “谢谢。但名字好听,不代表事情好看。“白修德的声音更低了,像耳语,“杨医生,您在国内还有家人吗?“ 杨希真的手指微微一颤。他想起箱底那张泛黄的照片。 “有。“ “在河南?“ “……上海。但上海沦陷后,就不知道了。“ 白修德沉默了片刻。他的眼镜片在热带阳光下反射出两点光,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 “我告诉您一些外界不清楚的中国国内战场最新情况,“他说,语速很快,像怕被人打断,“豫中会战,国军一溃千里。不是战败,是溃散。洛阳丢了,许昌丢了,郑州丢了。几十万大军,被日本人像赶羊一样赶着跑。您知道为什么吗?“ 杨希真没有回答。他想起田申前两天说的话。 “不是因为日本人太强,“白修德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愤怒,“是因为我们自己太烂。汤恩伯的部队,在河南横征暴敛,老百姓恨他们比恨日本人还深。饥荒还在持续,去年我报道过河南***,今年更糟。政府征粮,军队抢粮,老百姓吃树皮、吃土、吃人。而重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正在对记者挥手的史迪威。 “而重庆,还在指望密支那。指望这条公路。指望美国人的援助。但杨医生,即使公路打通了,那些物资能到老百姓手里吗?能到前线士兵手里吗?还是会被孔祥熙、宋子文那帮人,转手倒卖到上海、香港?“ 杨希真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白修德的话有多新鲜——这些,他在重庆、在利多,都隐约听说过。而是因为,这些话从一个美国记者嘴里说出来,用流利的中文,在这块刚刚被鲜血浸透的跑道上说出来,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真实。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杨希真问。 白修德推了推眼镜,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密支那城的方向,是丸山房安还在顽守的阵地。 “因为您是中国医生,“他说,“因为您从野人山里爬出来,知道这条命是怎么捡回来的。因为……我想让您知道,密支那很重要,但它不是万能的。即使我们打赢了这里,国内的仗,还长得很。“ 他伸出手,递给杨希真一张名片。白色的卡片,上面印着“《时代》周刊,西奥多·怀特“,以及一行手写的汉字:“白修德“。 “如果您以后去重庆,“白修德说,“或者如果您有家人的消息,可以找我。我也许……能帮上忙。“ 杨希真接过名片,手指触到纸面的纹理。他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远处,史迪威的笑声传来,伴随着记者们的快门声和恭维声。胜利的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但杨希真突然觉得,那阳光很冷。 他把名片塞进胸前的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那里,隔着一层军服,是箱底那张泛黄的全家福。 而此刻,在密支那城的某个阴暗角落里,丸山房安正站在地图前,右眼皮不再跳动——因为他已经知道了西机场失守的消息。他的手指,正按在“反攻“两个字上。 第五章 围城之战(19)雨季将至 趁记者们去参观采访,军官们来到梅里尔的营帐内开会。 营帐是用油布和竹竿临时搭的,比普通的士兵帐篷大一圈,但照样漏雨——刚才那场阵雨在帐顶积了几处水洼,不时滴落下来,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帐内弥漫着烟草味、汗酸味和某种疟疾患者特有的、甜腻的发热气息。角落里堆着几个弹药箱,上面铺着一张摊开的地图,地图边缘被雨水洇湿,缅甸北部的等高线像老人额上的皱纹一样模糊。 没有椅子。所有人都站着,或者蹲在弹药箱上。史迪威站在地图前,风衣已经脱掉了,露出里面的卡其布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瘦削但肌肉结实的小臂。他的m1钢盔挂在帐门的木桩上,灰白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但眼神依然锐利,像两枚钉子,把每个人的表情都钉在墙上。 亨特汇报完一路翻山越岭到拿下西机场的艰难过程。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打磨生锈的铁管,每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咳嗽——那是吸入太多硝烟和尘土的后遗症。他讲到威尔逊的阵亡、鲁本斯的重伤、克钦人割耳的习俗、顾岩盛差点被日军伤兵的手雷炸死…… 史迪威听着,不时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边缘。 “劫掠者们,“他突然开口,用的是“ghad“的代号,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情的认可,“总算证明了你们自己。“ 他顿了顿,环视帐内每一个人——亨特、梅里尔、麦卡蒙、布林德,以及几个中美连级军官。 “满意的战绩,“史迪威说,“口头提出褒扬。正式嘉奖令,等回沙杜渣后签发。“ 亨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口头褒扬。在军队里,口头褒扬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他要的不是这个,他要的是让他的弟兄们撤下去,睡一个完整的觉,吃一口热饭,把伤口里的弹片取出来。 但史迪威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城内日本守军的情况?“ “这次突袭,自打进攻机场到现在,城内守军没有任何反应。“亨特报告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板,“据参谋部提供情报,目前留守城内的日军只有300余人。投诚的缅族人也说日本守军被调走不少,日本人看来真是兵力不足,所以一直没发动反攻。“ 他说完,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的脸。 梅里尔在点头,麦卡蒙在记笔记,几个中国军官在低声翻译。但亨特的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布林德坐在那里,背靠着帐布的支撑杆,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快要掉下来了。他的眼神飘忽,没有看亨特,没有看史迪威,而是盯着帐顶某处漏雨的水洼,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他全神贯注的东西。 心神不宁。这个词用在布林德身上,就像用“温顺“形容一头狼。 亨特本想把援军为何没有及时运到再问个清楚。他想说:为什么来的是英国防空连和医疗队,而不是89团的主力?为什么布林德这个“前线指挥官“变成了“前线观察员“?为什么史迪威带着记者团来搞胜利巡游,而不是带着增援部队来打仗? 他瞅了眼布林德,话到嘴边,硬生生又吞了回去。 因为布林德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哀求的疲惫。那眼神在说:别问,亨特。别在这个时候问。 史迪威点点头,没有追问“300余人“这个数字的来源。他转向梅里尔: “k、m两纵队的情况?“ 梅里尔看了下腕表。那是一块旧的浪琴,表盘上的夜光涂料已经剥落大半。他的脸色比早上更差了,嘴唇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像涂了一层劣质的口红。 “昨晚我已命令金尼逊上校,“他的声音虚弱但清晰,“今天出山后就直接去进攻城北机场。约定联络时间……“他又看了一眼表,“已过两小时。还没有收到消息。“ 史迪威眨了眨眼。没有表态。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金尼逊的k纵队——那支从东北方向迂回、负责切断密支那与孟拱联系的部队——现在失联了。是迷路了?是遭遇日军伏击了?还是……已经不存在了? “继续尝试联络,“史迪威最终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每十五分钟一次。有消息立即报告。“ “是。“ 接着,史迪威询问众人接下来的攻防准备。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帐内,最后停在麦卡蒙身上。 “麦卡蒙准将,“史迪威说,“您的意见?“ 麦卡蒙毫无准备,有点懵。 他是昨天才飞抵密支那的,接替梅里尔指挥中美混合突击队。但他的“指挥“到目前为止只限于在营帐里看地图、听汇报、以及被亨特质问“你是谁“。他初来乍到,不熟悉情况——不熟悉地形,不熟悉部队,不熟悉日军的部署,甚至不熟悉这条跑道的哪一段最容易被雨水冲垮。 “将军,“麦卡蒙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新官上任特有的、小心翼翼的笨拙,“我……我刚到,需要更多时间了解……“ 史迪威的面色沉了下来。 那是一种肉眼可见的变化。嘴角下垂,眼角收紧,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光。麦卡蒙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在西点军校时就听说过“醋乔“的脾气,那种能把上校骂哭的、不带脏字的刻薄。 见史迪威面露不悦,梅里尔递了个眼色给亨特。 那是一种老战友之间才有的默契。梅里尔的眼神在说:帮帮他,也帮帮我。麦卡蒙是总部派来的,我们不能让他在第一天就崩溃。 亨特便替麦卡蒙解围。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戳在几个关键位置上,概要介绍下一步的布防安排: “西机场为核心防御区,东、南、北三个方向各部署一个连,形成环形防线。克钦侦察队前出至城东三公里,监视日军动向。戴维的防空连负责机场上空,虽然日本人的飞机还没来,但雨季前他们可能会尝试轰炸。工兵继续延长跑道,争取三天内能起降c-47满载。“ 他说完,深吸一口气,借机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将军,“他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种疲惫的恳切,“我的队员们从胡康河谷一路打到密支那,全都疲劳过度。本该轮换休整。但现在后援部队还没到,大家先就地留守防御性休整吧。后续大部队到来……还望批准我们撤下来。“ 这是亨特能说的最委婉的话了。他想说:我的弟兄们快死了。不是死于日本人的子弹,而是死于体力透支、疟疾、伤口感染和绝望。他想说,我需要医生,需要药品,需要睡眠,需要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哪怕二十四小时。 但他不能这样说。在史迪威面前,在麦卡蒙面前,在那些中国军官面前,他必须保持“劫掠者“的尊严。 史迪威马上表示同意。 “当然,“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答应一个孩子的请求,“原本拿下机场,劫掠者就该轮换。现在计划有变,但原则不变。“ 他顿了顿,目光与亨特相遇。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亨特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愧疚,而是一种精明的、近乎感激的算计。亨特这番话,省却了他不少说辞。他原本就要说:你们得留下,但不用进攻,只要防守。现在亨特自己提出来了,史迪威只需要顺水推舟。 “同意让疲劳透支的h纵队劫掠者们,“史迪威用那种正式的、可以写进战报的语言说,“以逸待劳,做防御性休整。后续部队到达后,优先安排轮换。“ “以逸待劳“——亨特在心里苦笑。他的队员们已经“劳“到了极限,现在需要的是“卧“,不是“待“。但他点了点头,敬了个礼。 “谢谢,将军。“ 梅里尔瞅了眼满腹心事的布林德,然后转向史迪威,开始介绍他的进攻计划。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语速很快,像是要在心脏再次发作前把所有话说完: “由于增援部队没到位,我打算让150团负责主攻。调其第1营配属美军山炮排,往东朝市区方向进攻。第2、3营向南迂回,攻占密支那火车站,再向北从侧翼突入。联合k、m两纵队——如果他们能及时到位——从东、南、北三个方向进攻。h纵队和昨天刚运到的89团两个连,暂留机场做预备队。争取……“他喘了口气,“争取尽快占领整个密城。“ 帐内安静了几秒。 这是一个标准的、教科书式的进攻计划。分进合击,多路突破,预备队待命。如果兵力充足,如果情报准确,如果k、m纵队没有失联,如果日军真的只有300人……这个计划也许能成功。 但史迪威对梅里尔此番安排未置可否。 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转过身,走到帐门边,望着外面正在忙碌的机场。工兵的推土机在远处轰鸣,克钦人在砍木桩,护士们在晾晒绷带。记者们的笑声从跑道另一端传来,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噪音。 然后,史迪威岔开了话题。 “刚才在飞机上,“他说,没有回头,“我仔细观察了西机场的地理情况。“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戳在西机场西侧的一个位置上——那里标注着“普马堤渡口“,是伊洛瓦底江的一个支流渡口,也是密支那通往孟拱的公路必经之地。 “应加强西面普马堤渡口防御,“史迪威的声音变得冷硬,像在下达不可违抗的命令,“防止孟拱日军沿公路向密支那回援。“ 他顿了顿,手指沿着伊洛瓦底江向南滑动: “89团两连,只留一个连守机场为预备队。另一连到机场南面,靠近伊洛瓦底江边,构筑好临江防御工事。提防日军从水路顺流而下,发动偷袭。“ 帐内一片沉默。 梅里尔的进攻计划被搁置了。不是否决,只是不被讨论。史迪威的指示里,没有一个字提到“进攻市区“,没有一个字提到“攻占火车站“,没有一个字提到“尽快占领整个密城“。有的只是“防御“、“提防“、“构筑工事“、“防止回援“。 亨特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胜利者的姿态。这不是刚刚拿下机场、应该乘胜追击的姿态。这是……守势。这是准备打持久战的姿态。 史迪威示意梅里尔把89团两连连长叫来。梅里尔有些奇怪——史迪威为何不提进攻,反作如此保守的防御安排?但他从不质疑长官。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弱点。他召来89团两连连长,听史迪威吩咐。 两个年轻的中国军官走进营帐,军靴跟磕得笔直。他们是昨天才空降过来的,脸上还带着新兵特有的紧张和茫然。 史迪威用他那带着浓重加州口音的中文,一字一句地交待任务。他的语速很慢,确保每个字都能被听懂: “普马堤渡口,重要。伊洛瓦底江,重要。守住,就是胜利。明白?“ “明白,长官!“两个连长齐声回答,声音在帐内回荡。 史迪威最后交待完,直起身,环视帐内每一个人。他的目光在亨特脸上停留了一秒,在布林德脸上停留了两秒——布林德终于抬起头,与他对视,眼神里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然后,史迪威发话鼓劲: “各位,雨季快到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洪亮,像一位正在布道的牧师。那是他特有的、能让士兵们热血沸腾的语调,也是能让记者们写下头条消息的语调。 “西机场是我们在缅北的立足地,不容有失。接下来要防止日军随时回援反扑,务必坚守住!后续部队很快就会赶来增援大家!“ “很快就会赶来“——亨特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他不知道这个“很快“是多久。一天?三天?一周?还是……永远不会? 但他和其他人一起,举起了右手,敬礼。 “是,长官!“ 记者团那边正好也参观完转过来。范迪维尔的相机挂在脖子上,脸上带着满足的红晕——他拍到了足够多的照片。白修德走在最后,圆框眼镜后的眼睛冷静地扫视着营帐内的每一个人,最后与杨希真的目光相遇,微微点了点头。 见已近中午,梅里尔刚准备请大家就地用个简餐——那是克钦人猎来的野猪肉,加上美国配发的罐头豆子,煮成一锅浑浊的炖菜。但杨孟东进来了。 杨孟东是史迪威的华裔副官,一个精明能干的年轻人,会说流利的中英文,负责协调总部与前线的一切事务。他的脸色有些焦急: “将军,据气象兵观测,孟拱河谷待会可能有大雨。出于飞行安全考虑,请总指挥尽早返回。“ 史迪威起身,拍了拍梅里尔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近乎慈父的温情——至少看起来如此。 “不必客气,弗兰克,“他说,“我得走了。雨季的缅甸,天空不属于我们。“ 他带着记者团告辞,军靴在泥地上踩出坚定的节奏。亨特、梅里尔、麦卡蒙、布林德,以及所有人,跟在身后,一直送到跑道边。 c-53的引擎已经预热,螺旋桨搅动着潮湿的空气,发出低沉的轰鸣。史迪威在舷梯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刚刚拿下的机场——坍塌的塔台、忙碌的工兵、堆积的物资、以及那些在远处警戒的、疲惫不堪的士兵。 然后他登上飞机,舱门关闭。 c-53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拉起。两架护航的p-40从云层中钻出,像两只忠诚的猎犬,跟在母机身后。三架飞机消失在库邙山脉的云雾中,飞向沙杜渣,飞向那个可以继续“坐镇指挥整个孟拱河谷战事“的安全距离。 亨特站在跑道边,望着天空,直到引擎声完全消失。 他转身,看见布林德还站在那里,烟已经烧到了手指,却浑然不觉。 “拉姆斯,“亨特走过去,声音低沉,“现在,告诉我真相。“ 布林德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烟头扔在地上,用军靴碾灭,然后抬头望着北方——那里,密支那城的轮廓在雨前的阴霾中若隐若现。 “雨季要来了,“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亨特,雨季要来了。“ 第五章 围城之战 (20)丛林雄狮 密支那北边,合兵一处疲惫不堪的k、m两纵队刚出山接收完补给,正在接近城区北部的一处丛林里短暂休整。 那是一片原始雨林,树木高大得近乎傲慢,树冠在空中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把阳光切割成细碎的金箔,洒落在腐烂的落叶层上。林子里空气非常湿闷,像一口被文火慢炖的锅,温度不高——大约三十度——但湿度超过百分之九十,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咽温热的、带着霉菌气息的汤汁。 队员们一个个忍受着被汗液湿透的衣服粘在身上湿黏黏的感觉。那些衣服——卡其布军服、棉质内衣、羊毛袜子——早已被汗水、雨水和丛林里的露水浸透了一遍又一遍,又在体温的烘烤下半干,形成一种令人发疯的、介于潮湿与温热之间的黏腻。皮肤开始发红、发痒,腋下和大腿内侧磨出了水泡,水泡破裂后流出透明的液体,与汗水混合,在衣服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他们大口啃食着新鲜口粮。那是昨天空投下来的k级口粮——一小罐奶酪罐头、几块饼干、一包速溶咖啡、几块巧克力、以及几根口香糖。对已经吃了半个月压缩饼干和丛林野果的士兵们来说,这简直是盛宴。但大多数人的胃已经萎缩了,消化系统在长期的饥饿和紧张中变得迟钝,吃下去的东西像石头一样沉在胃里,带来一种饱胀的恶心感。 没什么胃口的雄狮靠在一棵气根丛生的榕树下坐着。 那棵榕树是丛林里的王者,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无数气根从枝干上垂落,像老人的胡须,像瀑布的流苏,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触手,扎进地面,又长成新的树干。金尼逊——“雄狮“是他的绰号,来自他在西点军校时的橄榄球生涯——就靠在其中一根气根上,背脊被粗糙的树皮硌得生疼,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抹了把额头的虚汗。那不是正常的汗水,而是疟疾特有的、带着寒意的虚汗。汗水从他灰白的头发里渗出,沿着太阳穴滑下,在下巴上汇聚,滴落在胸前的军服上。军服已经湿透了,颜色从卡其变成了深褐。 他皱眉看着云层叠起的天空。气压很低,低得让人胸闷,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压在胸口。树叶纹丝不动,昆虫的鸣叫变得稀疏而急促,远处的天际线上,铅灰色的云墙正在缓缓堆积,像一堵正在移动的、由水汽和电荷构成的巨墙。 这样的天气也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不是那种温和的、可以躲在树下避开的阵雨,而是缅北雨季特有的、能将整个世界淹没的暴雨。倾盆,瓢泼,天漏。金尼逊经历过,他知道那种滋味——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地面在半小时内变成河流,装备泡烂,弹药受潮,体温骤降,然后是高烧,然后是昏迷,然后是死亡。 他觉得胸闷难受,像有块石头压在肺上。他拧开水壶——铝制的美军水壶,表面已经被丛林的湿气腐蚀得斑驳——喝了一口。水带着一股金属和碘酒混合的怪味,是昨天从山溪里灌的,用净水片处理过,但处理不掉那种丛林特有的、腐烂植被的气息。 然后,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奎宁药片,白色的,圆滚滚的,像一颗颗小石子。他倒出一粒,吞下去。药片很苦,苦味在舌根蔓延,像某种警告。 数天前,身体已有些糟糕。一开始只是轻微的乏力,以为是行军疲劳;然后是间歇性的发冷,即使在正午的烈日下也会打寒颤;接着是高热,体温飙到三十九度,伴随着剧烈的耳鸣——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颅腔内振翅——和头痛,那种从后脑勺一直蔓延到眼眶的、一跳一跳的胀痛。 随队军医是个年轻的少尉,哈佛医学院没毕业就参了军。他让金尼逊连着吃了两天奎宁,每天三粒,但没有任何好转。疟疾在缅北丛林里像幽灵一样游荡,奎宁能杀死一部分疟原虫,但杀不死全部的,尤其是那些已经对药物产生耐药性的变种。 身边还有两个士兵也和他一样症状。一个叫约翰逊,来自德克萨斯,是个机枪手;另一个叫李,广东籍的华侨,翻译兼侦察兵。他们三个躺在榕树的阴影里,像三具被遗弃的尸体,偶尔发出**,像丛林里的某种夜行动物。 更郁闷的是梅里尔昨天来电。 那台scr-300电台是k纵队唯一的、也是最宝贵的装备。电池快耗尽了,发电机在潮湿的环境里频频短路,天线被树枝刮断了两次。但梅里尔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那种总部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冷静: “雄狮,你们行军缓慢。h纵队突袭机场战斗已取得成功。不必浪费时间绕到西机场会合。一早出山,直接去进攻北机场。任务目标:占领进入市区的要地西打坡。完毕。“ 金尼逊为此生了一夜闷气。 队员们经过半个月连续翻越山隘后大都身心俱疲。他们从胡康河谷出发,穿越库邙山脉,攀越海拔两千米的隘口,在原始丛林里开路,在泥石流中跋涉,在日军巡逻队的间隙中潜行。平均每天行军不超过五英里,但消耗的体力是正常行军的三倍。士气已非常低落——不是那种可以靠演讲或勋章提振的低落,而是深入骨髓的、对丛林和战争本身的厌倦。 因此,金尼逊不想给梅里尔回电。回什么?“我们病了,我们累了,我们走不动了“?那只会让总部认为他在找借口。或者“收到,立即执行“?那是对弟兄们的背叛,是让他们拖着病体去送死。 他选择了沉默。在军队里,沉默有时是最安全的回应,也是最危险的。 麦基其实也快撑不住了。 “闪电“是他的绰号,来自他在新奥尔良大学时的短跑成绩。但现在,这个绰号像一种讽刺——他的步伐越来越沉重,越来越迟缓,像一头被拖入泥沼的公牛。他的体重在半个月里掉了十五磅,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上结着一层干裂的血痂。 两人昨晚碰面时,是在一处山溪边。溪水浑浊,带着上游腐殖质的褐色,但他们还是喝了,因为水壶已经空了。麦基蹲在石头上,用缅刀削着一根木棍——那是他的习惯,紧张时就削东西,削到木棍变成牙签,再换一根。 “雄狮,“闪电关心雄狮身体,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周围的士兵听见,“不要硬挺了。呼叫救援飞机,先回后方诊疗。或者……我派几个士兵送你去西机场,暂时休养。亨特那边有医疗队,西格雷夫在。“ 金尼逊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溪水,水面倒映着一张陌生的脸——灰白、憔悴、眼窝深陷,像一具被水泡发的尸体。他几乎认不出自己了。 “西打坡,“他最终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梅里尔要我们拿下西打坡。那是进入市区的要地。日本人不会放弃。“ “我知道,“麦基说,“但你需要活着才能拿下它。你现在这样……“ “我这样怎么了?“金尼逊突然提高了声音,像一头被触怒的狮子,“我还能走!我还能思考!我还能指挥!“他试图站起来证明自己,但腿一软,又坐回石头上,“我……我能行。“ 性格好强的雄狮表示婉拒。这都已经快捱到密支那门口了,可不想半途而废。他一定要坚持下去。这种坚持不是理性的计算,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骄傲——西点军校的骄傲,橄榄球明星的骄傲,“劫掠者“纵队指挥官的骄傲。他不能在自己的士兵面前倒下,不能在麦基面前倒下,更不能在梅里尔和史迪威的电报面前倒下。 麦基没有再劝。他太了解金尼逊了。这种人是劝不动的,只能用担架抬走,或者等他自己倒下。 他们沉默地坐着,听着丛林里的声音——蟋蟀的鸣叫、青蛙的鼓噪、远处某种夜行动物的低吼。溪水流动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无人能解的语言。 休息了大约四十分钟。 金尼逊强打精神,撑着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启动——先用手撑住膝盖,然后挺直腰杆,然后活动一下脚踝,确认它们还能支撑体重。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丛林的湿气和奎宁的苦味,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呼出。 “集合,“他喊道,声音比预期的要弱,但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准备继续行进。目标,北机场。距离……大约三英里。“ 队员们开始动起来。有人收起口粮包装,有人检查武器,有人把水壶灌满溪水。动作迟缓,但还在执行。k纵队和m纵队——两支加起来不足四百人的队伍,像一条疲惫的蛇,在丛林里缓缓蠕动。 金尼逊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不稳,但还在走。他数着自己的步数,像一种自我催眠——一百、两百、三百……每走一百步,他就停下来,扶着一棵树干,喘息片刻,然后继续。 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云层压得更低了,像一床潮湿的被子,要把整个丛林捂死。昆虫的鸣叫突然停止了,那是一种暴风雨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可没走几步——也许只有五十步,也许只有三十步——眼前忽然一黑。 那不是普通的头晕,而是一种彻底的、无边的黑暗,像有人突然拉下了他视野里的窗帘。他感到双腿失去了知觉,像踩在棉花上,然后地面迅速逼近,像一堵灰色的墙。 一个趔趄。他试图抓住什么,但周围只有空气。然后,仰面,重重摔倒在地。 后脑勺撞击地面的声音很闷,像熟透的西瓜落在泥地上。他的军盔飞了出去,滚到一棵树根旁,被落叶半埋。 几个劫掠者赶紧上去。他们架起他的胳膊,试图把他拉起来,但他的身体像一袋湿透的沙子,沉重而无力。他们只好把他再靠着树根坐下,让他背靠树干,头微微后仰。 “雄狮!雄狮!“有人在喊,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金尼逊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目光没有焦点。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汗水像小溪一样从额头涌出,与泥土混合,在脸上画出灰色的条纹。 麦基闻讯过来。他跑得很快,像一头被惊动的豹子,但步伐也在打飘。他蹲在金尼逊面前,手指搭在他的颈动脉上——脉搏还在,但很快,很弱,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担架,“麦基命令,声音嘶哑,“临时做一副。快!“ 士兵们行动起来。两根长木棍,一件军大衣,几条绑腿带——不到五分钟,一副简陋的担架就做好了。他们把金尼逊平放上去,头用卷起的衣物垫高,四肢用绑腿带固定,防止在行进中滑落。 “雄狮,“麦基俯身,在他耳边说,“躺上去。我们抬着你走。“ 金尼逊的眼睛动了一下,嘴唇翕动。麦基把耳朵凑近,听见一声微弱的、像是从深渊里飘上来的话: “不……我能……走……“ “你能个屁,“麦基罕见地骂了脏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愤怒,“躺上去。这是命令。m纵队指挥官麦基,命令k纵队指挥官金尼逊,躺上去。“ 好说歹说,金尼逊终于被说服——或者说,被强制——躺上了担架。他的眼睛闭上了,像一扇终于关上的门。几个士兵轮流抬着,每四人一组,每十五分钟轮换。担架在丛林里起伏,像一艘在波涛中颠簸的小船。 麦基站在原地,望着担架远去的背影,然后转身面对剩余的军官。 见雄狮病倒,麦基便将进攻计划做了临时调整。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像一台超负荷的引擎。疟疾、暴雨、失联、疲惫、兵力不足……所有因素像一团乱麻,但他必须从中理出一条可行的线。 “听着,“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指挥官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冷静,“计划变更。“ 他蹲在地上,用缅刀在泥地上画出简易的地图——一条线代表伊洛瓦底江,一个圈代表密支那城,一个叉代表北机场,一个三角代表西打坡。 “我,“他用刀尖戳在“北机场“的位置,“带着m纵队和新22师的山炮连,去进攻北机场。山炮连的75毫米山炮可以压制机场防御工事,我们从正面突破。“ 他移动刀尖,戳在“西打坡“的位置。 “88团团长杨毅,“他抬头看着一个精瘦的中国军官,黄埔八期,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到脸颊的弹痕,“你负责带领k纵队,直接去夺取西打坡。那是进入市区的要地,日本人一定会有重兵把守。不要硬攻,迂回,渗透,夜袭,用你们擅长的。“ 杨毅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冷硬的光,像两块燧石。 “两队拿下各自阵地后,“麦基用刀尖在泥地上画了一条弧线,“再联通策应。北机场和西打坡,形成掎角之势,互相支援。然后,等待h纵队或者总部的新命令。“ 他顿了顿,把泥地上的地图抹平,像抹掉一个尚未实现的梦。 “还有,“他补充,声音低了一些,“雄狮……金尼逊上校,由担架队直接送往西机场。亨特那边有医疗队,有奎宁,有血浆。让他活着。这是命令。“ 士兵们沉默地执行。m纵队和k纵队在榕树下分兵,像一条河流在遇到礁石后分成两股,各自流向未知的命运。 麦基望着北方,北机场的方向。云层更低了,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打在他的钢盔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雨开始下了,像天空终于决堤。 他想起昨晚金尼逊说的话:“我能行。“ 现在,雄狮躺在担架上,在雨幕中渐渐远去。而闪电,必须独自面对这场暴风雨,以及暴风雨之后的、更加残酷的东西 第五章 围城之战 (21)大战在即 午后连着下了两场瓢泼大雨。 那雨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是从天上倾倒下来的,像无数桶水被无形的巨手泼向大地。雨点砸在屋顶的铁皮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砸在街道上,溅起半米高的泥雾;砸在伊洛瓦底江的江面上,把整条河都砸成了沸腾的灰色泥浆。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水幕,连十米外的房屋轮廓都模糊不清。 湿闷总算消退了些。 但那是一种虚假的、带着寒意的凉爽。雨水带走了空气中的热量,却带不走地面下蒸腾的湿气。墙壁在渗水,地板在返潮,军服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冷的、活着的皮肤。疟疾的孢子在这样的环境里狂欢,它们在积水的坑洼里繁殖,在蚊子的血液里旅行,在下一个黎明寻找下一个宿主。 天色已近日落黄昏。雨停了,但云层没有散,只是从浓黑变成了灰褐,像一块被反复漂洗过的脏布,低低地压在密支那城的上空。西边的天际线上,夕阳试图从云层的缝隙中挤出最后一缕光,但那光也是浑浊的,带着铁锈般的暗红色,像一道正在愈合又再次撕裂的伤口。 丸山房安这会心情复杂地站在二楼窗户边。 他的寓所在城内一座两层砖木结构的楼房里,原先是英国殖民时期某个茶叶商人的私宅,有着宽大的回廊和雕花的百叶窗。但现在,回廊上堆满了沙袋,百叶窗被木板钉死,二楼这个房间被改造成了临时指挥部,墙上挂着密支那周边五万分之一地形图,图上插满了代表兵力部署的小旗——红色是日军,蓝色是他想象中的敌军。 他望着远处浑浊的江水。伊洛瓦底江在暴雨后变成了黄褐色,像一条巨大的、流动的泥石流,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树木、房屋残骸和不知名的尸体,缓缓向南流去。江面上偶尔漂过一块木板,一只翻覆的渔船,或者一头膨胀的、四肢朝天的水牛。这是雨季的常态,也是这座城市的常态——被水淹没,被水滋养,被水遗忘。 他用一块软布擦拭着军刀。 那是一把家传的九八式军刀,刀柄缠着白色的鲛鱼皮,刀镡是樱花形状的铜饰,刀鞘是深棕色的漆皮,上面有着细密的裂纹,像老人的皮肤。刀身长七十厘米,刃口有着美丽的波浪纹,那是手工锻打的痕迹,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某个铁匠的呼吸和汗水。 这把刀杀过中国人,杀过英国人,杀过缅甸人。在淞沪,在南京,在马来亚,在缅甸。刀身上的血迹早已被擦拭干净,但丸山房安总觉得,那些血已经渗进了金属的纹理里,在月光下会泛出淡淡的红色。 他完全没料到中美联军竟然徒步翻越库邙山,一举袭占西机场。 这个“没料到“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自尊里。库邙山——那座被当地人称为“鬼门关“的山脉,海拔两千多米,终年云雾缭绕,瘴气弥漫,连最勇猛的克钦猎人都不会选择在雨季前穿越。他曾经在地图上研究过那条路线,结论是:不可能。没有人能从那个方向来,除非他们是飞鸟,或者鬼魂。 但亨特的“劫掠者“们既不是飞鸟,也不是鬼魂。他们只是一群疲惫的、饥饿的、带着疟疾和伤口的士兵,用十五天的时间,在原始丛林里砍出一条路,像一群沉默的蚂蚁,爬过了他认为不可逾越的天险。 当时他正在跟爱田子纠缠着不准人来打断。 他想起那个午后的细节——爱田子的和服被扯开了一半,露出苍白的肩膀和锁骨;她的头发散乱,嘴里发出那种介于痛苦与欢愉之间的、令他着迷的声音;他的军刀就扔在榻榻米旁边,刀鞘与刀身分离,像一对被拆散的恋人。井川永在门外报告了三次,第一次是说北机场遭到空袭,第二次是说西机场方向有枪声,第三次……第三次他没有听见,因为他的耳朵被爱田子的喘息填满了。 完事后得报敌军开始空降,他才意识到犯了大错。 那种意识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他瞬间清醒,又瞬间坠入更深的混沌。他推开爱田子,赤身裸体地冲到窗前,望着西机场方向——那里有天光,有引擎声,有白色的降落伞像蒲公英一样飘落。而他还光着身子,手里握着一把没出鞘的刀。 辻政信一直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 那个疯子参谋,那个在“斗转计划“中试图策反重庆政府的阴谋家,那个即将赴任缅甸的“豺狼“。他在离开南京前给丸山房安发过一封密电,措辞谨慎但意思明确:“谨防敌军迂回密支那,库邙山方向不可忽视。“丸山房安当时嗤之以鼻,认为辻政信是在危言耸听,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履任制造紧张气氛,是在显示他的“先见之明“。 现在,辻政信的先见之明变成了丸山房安的耻辱。 丸山房安把军刀平举到眼前,对着窗外昏暗的天光,检查刀刃上是否有锈迹。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像一台被雨水打湿但仍在运转的精密仪器。羞愧是多余的,愤怒是危险的,只有计算才能救命。 驻守西机场的守备队显然已全军覆没。平井中队长没有发来任何消息,通讯中断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以平井的性格,如果还活着,如果还有一兵一卒,他会战斗到最后一颗子弹,最后一个人。沉默意味着死亡,彻底的死亡。 目前城内兵员有千余人。 这个“千余“是模糊的、充满水分的。真正的战斗兵可能只有七百左右,其余是后勤人员、通讯兵、宪兵、以及那些不可靠的缅甸国民军——那些人今天可以为日本人站岗,明天就可以为美国人带路。但丸山房安不会把这些数字写进报告里。在军队的数学里,一千和七百之间,隔着一道名为“士气“的深渊。 半月前,他做了那个决定。 步兵中队、军旗中队、山炮中队、机枪小队和修补工事的工兵、铁道兵——所有能调动的部队,全被他提前派进射击场和西打坡挖好的地下工事掩体和地堡内藏匿。那些工事是半年前就开始修建的,按照“持久战“的标准设计:地下三层,钢筋混凝土顶盖厚达一米五,通风口伪装成灌木丛,射击孔对着所有可能的进攻方向。 从西、北两个方向拱卫市区核心的兵营主阵地,坚守一阵问题不大。 “一阵“是多久?三天?一周?一个月?丸山房安不知道。他只知道,在援军到达之前,这些地下工事是他唯一的筹码。他把兵力藏起来,像赌徒把最后的筹码压在桌底,等待对手亮牌。 目前只有南边火车站守备力量比较单薄。 那是他的软肋,他的阿喀琉斯之踵。火车站是密支那的南门,是伊洛瓦底江航运与铁路的交汇点,是日军第18师团历次调动的主要通道。但他没有多余的兵力去加强那里,只能在昨晚让宪兵分遣队带着不太靠谱的缅甸国民军去增援。 身边只留下联队直属队和通讯中队等300余人机动应对。 300人。一个加强中队的规模,却要应对可能从任何方向袭来的敌人。丸山房安知道这个数字有多可笑,但他不能在部下面前表现出任何动摇。他是联队长,是这座城市的最高军事长官,他的信心就是士兵们的信心,他的恐惧就是士兵们的恐惧。 所以他昨天忍住了冲动。 他没有派兵去反攻西机场,没有在第一时间组织敢死队去夺回跑道,没有像某些热血的年轻军官建议的那样“玉碎突击“。他按兵不动,以麻痹对手,避免暴露兵力不足的短板。 这个决定在当时是痛苦的,像把一颗牙齿生生拔掉。每一分钟,他都能想象西机场上的敌人在加固工事、在卸载物资、在迎接增援。每一分钟,他都能听见部下们疑惑的窃窃私语:“为什么不去打?““联队长怕了吗?“ 但他忍住了。 这样其实也冒很大风险。等于把西机场控制权拱手让给来袭敌军,被迫采取被动防御态势。在陆军大学的教科书里,“被动防御“是仅次于“溃退“的耻辱。但丸山房安知道,在兵力不足时贸然进攻,是更大的耻辱——全军覆没的耻辱。 而敌军一部今天午后冒雨向北机场和西打坡发起进攻。 消息是半小时前收到的。北机场的守备队报告,遭到敌军从东北方向的攻击,兵力约一个营,配有山炮。西打坡的地下工事也遭到渗透,有敌军小队在阵地边缘活动,似乎在侦察。 防守部队按他指示暂避锋芒,放弃地面据点,藏身地堡内再伺机反攻。 这是他的战术核心——“诱敌深入,聚而歼之“。让敌人占领表面阵地,让他们以为胜利在望,让他们放松警惕,然后在夜间、在暴雨中、在他们最疲惫的时候,从地下涌出,像一群从坟墓里复活的幽灵。 战斗机队也提前安排撤到八莫。 那是另一个痛苦的决定。密支那的空中力量本来就不足,一个中队的“隼“式战斗机,是这座城市的眼睛和牙齿。但北机场跑道被炸,西机场失守,剩下的临时跑道在暴雨中无法起降。与其让飞机在地面上被炸毁,不如让它们飞到八莫,保存实力,待夺回北机场再返回助战。 眼下敌人从哪个方向袭来已不重要,兵力有多少更不清楚。 丸山房安望着地图上那些蓝色的箭头——参谋们根据零星情报标注的、想象中的敌军进攻方向。东、南、西、北,到处都是箭头,像一群指向心脏的匕首。但那些箭头大多是猜测,是恐惧的投影,而不是真实的情报。 主要问题是密支那城内留存的武器弹药不足。 这是致命的。地下工事里的弹药储备,按标准只够支撑两周的激烈战斗。手榴弹、****、机枪弹、步枪弹……每一项都在清点,每一项都在减少。要想长时间守住,困难重重。 除了尽快把外调的部队收回,还得需要更多援军和物资。 他一早便下令瓦扎的第2大队回援。那个大队有五百人,是他在密支那城外最成建制的部队。还有暂设在那里的野战医院中基本康复的士兵——那些断腿的、瞎眼的、烧伤的、疟疾初愈的,只要能拿起枪,就让他们回来。 再给师团长田中新一和第33军司令部分别发去十万火急电报。 电报的措辞是他亲自拟定的,每一个字都经过推敲:“中美联军已突袭至密支那,西机场失守,北机场遭袭,局势危急。恳请速调援军及弹药,否则密支那恐难坚守。“他没有用“玉碎“这个词,没有用“全体战死“这种激进的表述。他要的是援军,不是勋章。 请田中新一把准备回运的武器弹药再增加至少三成,连同借调过去的第3大队尽速运回密支那。 第3大队是他半个月前借调给师团主力参与孟拱河谷作战的。当时他认为密支那安全,认为盟军不可能从库邙山来。现在,他要把这支部队要回来,像把借出去的钱要回来一样急切。 并请本多政才司令尽快抽调军力前来增援。 本多政才,第33军司令官,一个以谨慎著称的老将。丸山房安不知道他会如何回应,不知道军部是否会把密支那的优先级排在孟拱前面。在缅甸战区的棋盘上,密支那是一颗棋子,孟拱是另一颗棋子,而棋手在东京,在仰光,在遥远的、看不见的地方。 目前最担心还是从孟拱运送援兵和武器弹药的这趟火车能不能安全到达。 铁路是密支那的生命线。那条窄轨铁路从密支那向北延伸,穿过瓦扎,越过丛林,最终到达孟拱。单程需要十个小时,在雨季可能更长。火车是唯一能一次性运送大量物资和人员的工具,但也是最容易被攻击的目标——固定的轨道,缓慢的速度,轰隆作响的引擎,像一条在丛林里蠕动的、聋瞎的巨虫。 所以不敢贸然派兵去西边保护铁道线,避免暴露意图。 如果派兵去铁路沿线巡逻,就等于告诉敌人:“这里有重要的东西,请来这里打。“联军可能还没有意识到铁路的重要性,可能还没有想到去破坏它。丸山房安要赌的就是这个——赌敌人的无知,赌自己的运气。 只能赌联军不会想到去破坏铁路。 这个“赌“字在他的舌尖上滚过,带着一种苦涩的、近乎自嘲的味道。他的一生都在赌博,在满洲赌国联的干预,在上海赌国际舆论的同情,在缅甸赌英印军的溃败。大多数时候他赢了,但这一次…… 他不知道。 正思索间,井川永进来报告。 他的副官脸色有些异样,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像是一个刚刚偷听到秘密的孩子。他手里捧着两份电报纸,纸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阁下,“井川永的声音压低,“师团和军部,两份电文。“ 丸山房安便把军刀顺手递给井川永。那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像把权力暂时移交,又像把武器交给可以信任的人。井川永双手接过军刀,刀身还带着主人的体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特有的味道。 丸山房安接过电报,走到桌前。桌上有一盏煤油灯,灯芯被调得很小,火光在暮色中摇曳,像一颗即将熄灭的心脏。 第一份是师团长田中新一回电。 他展开电报纸,目光扫过那些工整的、带着某种官僚气息的日文。田中新一的措辞一如既往地谨慎,但意思明确:“已按请求,从孟拱仓库准备运回的武器弹药正在抓紧调集增加以便装车,同第3大队一起,明晚趁夜就出发,预计后天一早会抵达,让他准备好接应。“ 明晚出发。后天一早抵达。 丸山房安在心里计算着时间。三十六小时。在三十六小时里,他必须守住密支那,必须让敌人相信这座城市坚不可摧,必须让联军把兵力浪费在表面阵地的争夺上,而不是去铁路线上埋伏。 “准备好接应“——这四个字意味着田中新一不会派兵护送火车,意味着丸山房安必须自己组织接应部队,意味着他必须从已经很紧张的兵力中再抽出一部分。 但他没有抱怨。在军队的语言里,“准备好接应“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考验。 另一份电文有两段。 前半段是第33军司令部本多政才长官亲自回电。措辞比田中更正式,更简短:“介于密支那情况突变,已将密支那守备队从第18师团建制中划出,归军部直接指挥。“ 归军部直接指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丸山房安不再向田中新一负责,而是直接向本多政才汇报。意味着他的地位提升了,从师团下属的一个联队长,变成了军部直属的守备司令。也意味着……如果密支那失守,责任将直接落在军部,落在本多政才,而不仅仅是第18师团。 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束缚。丸山房安读懂了其中的政治算计——本多政才在为自己留后路,也在为丸山房安套上枷锁。 后半部分则是辻政信以第33军参谋部作战室名义发来的通报。 丸山房安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秒。辻政信。那个在南京的疯子,那个即将来到缅甸的“豺狼“。他的电报总是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近乎狂热的自信,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已抽调支援加迈的第56师团第148联队水渊嘉平第1大队,以及警戒八莫、南坎公路的水上源藏部队立即前来增援。援军已受命很快将抵达。另外方面军司令部还会适时把派往孟拱助战的第53师团调来增援,让丸山房安坚定信心务必守住密支那。“ 丸山房安读完电报,一扫之前的郁闷。 他的肩膀放松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窝深陷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那种、近乎野兽的光芒。援军。三支部队,从不同方向赶来。第56师团是精锐,“龙“师团,在腾冲、龙陵打过硬仗;水上源藏的部队熟悉地形,是缅甸战场的“地头蛇“;第53师团虽然新组建,但兵力充足,足以改变战局。 他顺手把电报丢在桌上,拿回军刀。 井川永双手递还,刀身与刀鞘碰撞,发出轻微的金属声。丸山房安转着刀把,拔出锋利的刀刃,对着煤油灯的光,定定地看着。 刀刃上反射着火光,像一条流动的、金色的河流。他已快两年没有痛快杀戮。上一次是在1942年的缅甸撤退战中,追击英印军的溃兵,像猎杀羚羊一样轻松。但之后的两年,他一直在防守,在等待,在跟那些看不见的敌人——疟疾、补给短缺、士气低落——搏斗。 终于可以跟中美联军好好干上一仗。 这个念头像一杯烧酒,从喉咙烧到胃里,带来一种灼热的、令人颤抖的快感。他渴望战斗,渴望那种面对面的、刀刀见血的厮杀。不是这种躲在地下工事里的被动防御,而是主动的、进攻的、将敌人撕碎的战斗。 想到这,丸山房安把军刀回鞘。 “咔哒“一声,清脆而决绝,像一扇门被关上,又像一颗心被锁上。 “井川,“他命令道,“刀架。“ 井川永把军刀放回靠墙的刀架上。那是一排楠木制成的架子,上面摆着丸山房安收集的各种刀具:军刀、短刀、匕首、以及一把从缅甸寺庙里抢来的、有着精美雕花的装饰把手,每一把刀都见过血,每一把刀都有自己的故事。 丸山房安端起桌上一个几乎没有杂质的深绿色翡翠玉杯。 那是他从一位缅甸土司的家里没收来的,据说价值连城。杯壁薄如蛋壳,透光时能看到里面细密的纹理,像凝固的湖水,像沉睡的森林。他很少用它,只有在最重要的时刻——胜利、失败、或者生死抉择的时刻——才会拿出来。 他倒入半杯烧酒。酒是日本的清酒,从本土运来的,已经所剩不多。酒液在翡翠杯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琥珀色的光泽,与杯身的深绿交织,像一杯被稀释的毒液。 一饮而尽。 烧酒像一条火线,从口腔一直烧到胃里,带来一种短暂的、令人眩晕的暖意。他的脸颊泛起了红晕,眼睛更加明亮,像两团被酒精点燃的炭火。 “井川,“他再次命令,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酒精和野心混合的松弛,“把爱田子带上来。“ 井川永愣了半秒。爱田子。那个昨天被强留在司令部的慰安妇。大战即将开始,联队长要她做什么? 但他没有问。在军队里,尤其是在丸山房安这样的长官面前,疑问是奢侈的,服从是唯一的货币。 “是,阁下。“ 他转身下楼,心中五味杂陈。 井川永下去把人带上来,随后退出,关上门。 他背靠在门板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先是低语,然后是衣料的摩擦声,然后是那种他熟悉的、令他作呕的喘息声。他闭上眼睛,但声音更清晰地钻进耳朵——爱田子的、丸山房安的、床榻的吱呀、以及某种有节奏的、像屠宰场里锤子敲击骨头的声响。 井川永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的妹妹,在北海道的渔村里,应该也到了嫁人的年纪。他想起母亲来信说,邻村的某个渔夫想要提亲,但妹妹还在等,等他打完仗回去。他想起自己在南京时见过的那些慰安所,那些女人,那些眼神。他想起自己为什么没有阻止丸山房安,为什么没有在那个午后冲进房间报告西机场的战况,为什么没有…… 他没有答案。或者说,他有答案,但那个答案太沉重,他不敢去想。 此时突然狂风大作。 不是那种渐进的风,而是突然爆发的、像某种巨兽从沉睡中惊醒的狂风。它从伊洛瓦底江的方向席卷而来,带着水汽和雨腥味,吹得门板剧烈颤抖,吹得走廊上的煤油灯瞬间熄灭,吹得井川永不得不抓住门框才能站稳。 乌云翻滚的天空昭示着又一场暴雨即将袭来。 那云层比下午的更低、更黑、更厚重,像一床由铅和墨汁编织的被子,要把整座城市捂死。闪电在云层的缝隙中游走,像一条条银色的蛇,偶尔露出狰狞的身形,然后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雷声从远处滚来,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腹鸣。 密支那的雨季要提前到来了。 井川永望着天空,雨水已经开始落下,打在他的脸上,像无数根冰冷的针。他想起辻政信的电报,想起即将到来的援军,想起丸山房安在翡翠杯中的烧酒,以及门板后传来的、越来越急促的声响。 这座城市,这场战争,这些人——无论是里面的丸山房安,还是外面的他自己,还是那些正在地下工事里等待的士兵,还是那些正在丛林里跋涉的援军——都像是被这场暴风雨裹挟的落叶,旋转,坠落,不知终将飘向何方。 而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 围城之战 (22)两条河流 入夜后的南坎至八莫公路上,没有路灯,没有路标,只有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碎石路面,像一条在黑暗中蜿蜒的灰色河流。道路两旁是茂密的丛林,树冠在夜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耳语。 自月初就被派来负责警戒这条公路的水上源藏,正带着百余人乘汽车冒雨疾进。 那是三辆九五式军用卡车,引擎盖上的日本军徽在夜色中模糊不清。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泥浪,泥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器徒劳地推开。车灯被调成微弱的防空模式,像两只昏黄的、半闭的眼睛,勉强照亮前方十几米的路面。 水上源藏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位置上。他今年五十二岁,在这个年纪,大多数军官已经退居二线,或者在本土的训练营里消磨时光。但他的履历上写满了战火:日俄战争、西伯利亚出兵、满洲事变、上海事变、南京攻略、武汉会战、桂南会战、缅甸战役……每一页都沾着血,每一页都盖着“忠勇“的印章。 他穿着一身湿透了将佐军服,肩章上的少将金星在黑暗中偶尔被闪电照亮,像一颗孤独的、即将坠落的星。他的脸瘦削而苍白,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但眼神平静——那种见过太多生死后的、近乎禅意的平静。 他这是准备连夜返回八莫,随后还得再徒步行军赶去密支那。 八莫。那个位于伊洛瓦底江上游的小城,是他这半个月来的驻地。从那里到密支那,还有一百二十公里的丛林山路,没有公路,没有铁路,只有靠双脚一步一步丈量。而他的部下,这些从汽车里被颠簸得脸色发青的士兵,将在明天黎明前变成一群在原始丛林里蠕动的蚂蚁。 原来自从上次和辻政信争吵后,因此与师团长官发生龌龊,水上源藏被暗降两级。 那场争吵发生在三个月前,在芒市的师团司令部。辻政信——那个刚刚从关东军调来的、狂妄的作战参谋——提出一个“大胆“的计划:让第56师团主动出击,渡过怒江,进攻滇西。水上源藏反对,理由是兵力不足、补给线过长、滇西地形复杂。辻政信当众羞辱他“怯战“,说他“不配穿这身军服“。 水上源藏没有回骂。他只是平静地陈述自己的判断,然后转身离去。但辻政信的报复来得很快——通过师团长官的关系,水上源藏被暗降两级,从师团参谋长变成了步兵团长,再以“步兵团长“的身份被派去指挥一个步兵大队警戒巡逻。 旁人看来这简直是羞辱。一个少将,去指挥一个大队长级别的部队,就像让大学教授去教小学算术。同僚们投来怜悯或嘲讽的目光,部下们在背后窃窃私语。 他倒坦然接受,没去作任何申辩。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这支军队的规则。在这里,辩解是软弱,沉默是力量,而时间——如果时间还站在他这边的话——会证明一切。他想起年轻时在陆军士官学校学过的那句话:“真正的武士,不为自己辩护,只为结果负责。“ 到5月11日,驻滇西的中国军队突然渡过怒江展开强大攻势。 那是远征军,是美国人训练和装备的、有着全新面貌的中国军队。他们从惠通桥、从双虹桥、从无数的渡口蜂拥而至,像一股被堤坝阻挡了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第56师团的压力陡增,芒市、龙陵、腾冲,处处告急。 昨天早上,水上源藏接到司令部命令,要他率领这个步兵大队自八莫调回芒市,作为师团预备队随时应战。 他立即执行。没有犹豫,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时间去八莫的寓所收拾个人物品。他集合部队,登上卡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了六个小时,抵达南坎。南坎是个小镇,有着漂亮的缅式佛塔和肮脏的华人商铺。他在一间寺庙里过了一夜,听着和尚们的诵经声,想着远方的儿子。 今早又接到司令部转达的方面军军部命令,要他返转去密支那增援,并接手密支那守备军指挥职务。 命令来得像一记耳光。他刚刚躺下,刚刚闭上眼睛,刚刚在诵经声中找到一丝宁静。但军令如山,他再次爬起来,集合部队,调转车头。 这还没来及召集部下交待任务更改,水上源藏又再接到川道高士雄传来的追加指令。 川道高士雄,第56师团参谋长,一个以圆滑著称的中年军官。他的声音从芒市的直通电话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和某种刻意的、近乎虚伪的温和: “水上将军,军部命令在先,但……滇西防御也吃紧。师团兵力很吃紧。步兵大队得留给师团应急。您……只带一个步兵小队、炮兵小队和工兵中队,总共120人的支队,去增援密支那。这是师团长的决定,还请谅解。“ 水上源藏握着电话听筒,眼神空蒙。 120人。一个支队。去增援一座正在被中美联军围攻的城市。这不是增援,这是送死。这不是指挥,这是殉葬。 但他没有介意。 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他早就心灰意冷。在这场战争里,他见过太多的“决定“,太多的“还请谅解“,太多的“为了大局“。大局是什么?大局是辻政信的野心,是师团长官的仕途,是东京那些从未闻过硝烟味的参谋们的地图推演。而他,水上源藏,只是大局里一颗可以被随时舍弃的棋子。 他也没纠结怎么就让带这点兵力去增援密支那。 纠结是年轻人的特权,是辻政信那种人的专利。对于一个五十二岁的老兵来说,数字已经失去了意义。1000人和120人,在绝对劣势面前,区别只在于尸体堆的大小。 他其实早就心灰意冷,凄凉回应川道高士雄道: “命令接悉,“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对于不能在云南战场与师团主力共存亡,深感遗憾。但在密支那必将竭力完成任务。今日一别,恐难再晤,请参谋长代向师团长致意。“ “恐难再晤“。 这四个字像四块石头,从电话线的那一端滚落,砸在川道高士雄的耳膜上。他想说点什么——安慰?鼓励?道歉?——但水上源藏已经放下了电话。 “咔哒“一声,清脆而决绝,像一扇门被关上,又像一颗心被锁上。 水上源藏说完便放下电话,神情麻木地处置好部队分调安排。 他站在寺庙的院子里,雨水从屋檐上倾泻而下,像一道道水帘。他看着士兵们从卡车上下来,又上去,看着装备被卸下,又被装上,看着荻尾勇少佐——那个年轻的、脸上还带着青春痘的大队长——接过指挥权,向他敬礼,然后转身离去。 他心中一时挂念起留在滇西服役的儿子水上澄。 澄今年二十四岁,陆军士官学校五十五期,和他一样瘦削,一样沉默,一样有着过于深邃的眼睛。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三个月前,在芒市的一家小酒馆里。澄喝醉了,说了很多话——关于战争的厌倦,关于未来的迷茫,关于一个他在腾冲认识的、有着棕色眼睛的缅甸姑娘。水上源藏没有责备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在分别时,把一块家传的怀表塞进了儿子的口袋。 “活着回来,“他说,“不管发生什么。“ 让副官找来纸笔,写去一封告知去向的家信,托荻尾勇带回去转交给儿子。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澄吾儿:父奉命赴密支那。此行艰险,未必能归。怀表是祖父遗物,望妥善保管。若战事不利,不必强求玉碎,保存性命,侍奉母亲。父字。“ 他把信折好,塞进一个防水的油纸信封,封上火漆,交给荻尾勇。那个年轻的少佐接过信,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想说点什么,但水上源藏摆摆手,转身走向卡车。 放下牵挂,到此刻行驶在前往八莫转往密支那的公路上,水上源藏心里非常悲观。 车窗外的黑暗像一堵流动的墙,偶尔被闪电撕裂,露出丛林的轮廓——那些扭曲的、像鬼爪一样的树枝,那些巨大的、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树叶。雨水拍打着车顶,像无数只手指在叩门。 他已有种有去无归的预感。 这种预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清醒的、近乎冷酷的认知。像一位老渔夫,在出海前就闻到了暴风雨的气息。像一位老医生,在把脉时就知道了结局。他五十二岁了,打过太多仗,见过太多死亡,知道什么样的任务可以完成,什么样的任务只是仪式。 眼下时局跟个人命运一样毫无希望可言,日本帝国正一步步走向末路。 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沉在他的胃里。不是叛国,不是动摇,只是一个老兵在漫长黑夜里的、对自己诚实的独白。他想起1905年,日俄战争胜利时,举国欢腾,他是军校的学生,在东京的街头游行,高呼“天皇万岁“。他想起1937年,南京入城时,他骑着马,从中山门进入,街道两旁是欢呼的士兵和沉默的百姓。他想起1942年,缅甸战役初期,英军溃败如羊,他追击到仁安羌,看着那些投降的印度兵跪在地上,眼里是恐惧和茫然。 那些都是真的。但此刻,在这条被雨水淹没的公路上,那些“真“变得遥远而模糊,像另一个人的记忆,像一部看过的电影。 帝国正在耗尽它的血。豫中的攻势消耗了太多兵力,太平洋的岛屿一个个失守,缅甸的公路一条条被切断,本土的城市在b-29的轰炸下燃烧。而他自己,正被派往一个注定失守的城市,带着120个人,去对抗一个集团军。 卡车在泥泞中颠簸,像一艘在波涛中挣扎的小船。水上源藏闭上眼睛,让雨水和黑暗将自己吞没。 夜色中的南京城,辻政信这会颇有些得意地躺在寓所卧榻上。 卧榻是原房主留下的,红木框架,雕花床栏,铺着丝质的被褥。辻政信不喜欢这种软绵绵的床,他更习惯军营里的硬板床,但此刻,在这张床上,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堕落的舒适。 他翘着腿,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西式吊灯的水晶坠饰。吊灯没有开,但窗外的闪电偶尔照亮房间,让那些水晶坠饰像星星一样闪烁。 他思索着下一步的打算。 今天中午他收到川道高士雄自芒市来电,告知已遵示把水上源藏的步兵大队主力截留下来,让水上源藏只带个支队去增援密支那。 这是辻政信玩弄权术的结果。 他想起三天前的那个下午,在派遣军总部的作战室里,本多政才的电报放在桌上,措辞焦急:“密支那出现险情,西机场失守,请求增援。请军部选派得力部队。“辻政信当时正在看地图,手指在密支那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滑向芒市,滑向滇西,滑向那个让他厌恶的名字——水上源藏。 他对丸山房安大意失西机场简直鬼火冒。那个鹿儿岛出身的联队长,那个在密支那跟慰安妇纠缠的蠢货,那个把西机场拱手让人的废物。但他也不得不考虑助他守住密支那——不是因为在乎丸山房安,而是因为密支那的战略位置。如果密支那失守,中印公路打通,美援物资涌入中国,“一号作战“的成果将大打折扣,“斗转计划“也将失去意义。 正盘算该如何调度援军之际,脑子里忽闪过在芒市侮辱过自己的水上源藏。 那个老东西。那个在会议上当众反对他的“战略天才“、让他下不来台的老东西。那个以“老将“自居、看不起他辻政信的“关东军之花“的老东西。让他去增援密支那?让他带着一个完整的步兵大队去建功立业?不,辻政信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辻政信便回电请军部,以军参谋部作战室名义,务必指派水上源藏去增援。 措辞很巧妙:“水上源藏将军,资深将领,熟悉缅甸地形,适合担任密支那守备指挥。“本多政才不会拒绝这个建议——辻政信是即将赴任的参谋,他的“专业意见“必须被尊重。 跟着他再给川道高士雄私下去电。 “密支那援兵已足够,“他在电文中写道,“滇西防御也吃紧,不必听从军部之命把水上源藏统率的步兵大队全都调去。如此这般,照我意思去安排便是。“ “如此这般“——这四个字是辻政信的密码,是他在满洲时就惯用的、让部下心领神会的暗语。川道高士雄读懂了其中的意思:截留主力,只给支队,让水上源藏去送死。 自打跟那个不速之客交谈后,辻政信已清楚大势不利。 那个“不速之客“——那个戴着灰色毡帽、金丝眼镜的西方人,那个自称“卡尔·安德森“的神秘人物。他们的谈话像一场交易,一场在悬崖边缘的舞蹈。辻政信知道,日本帝国正在走向末路,“斗转计划“也许能延缓这个过程,但无法逆转。他需要退路,需要保险,需要在战败后保命的条件。 但辻政信不肯就此认输。 他是“豺狼参谋“,是“满洲之妖“,是策划过“五一五事件“、“二二六事件“的阴谋大师。他的人生就是一场赌博,而赌博的乐趣不在于赢,而在于赌本身。广东那边田中久一的第23军已准备好可随时出动,美国人不清楚大本营还有迂回进攻重庆这一着。所以他要继续赌下去,赌美国人会在太平洋上消耗太多兵力,赌中国人会在内战中自顾不暇,赌苏联人不会在东线发动攻势。 顺便收拾那个自视甚高的水上源藏。 这是附加的奖赏,是赌博中的甜点。让那个老东西带着120人去密支那,让他在绝望中战斗,让他在失败中死去,让他在历史的脚注里成为一个“力战殉国“的符号。这是辻政信能想到的最优雅的报复。 那人是想借他跟真正负责金百合计划的皇室中人建立联系。 “那人“——那个不速之客,他的真实身份辻政信并不完全清楚,但他知道对方代表某种势力,某种在战争结束后仍能左右国际政治的势力。对方承诺可不追究他当初策划巴丹死亡行军以及屠杀盟军战俘和平民的罪责。 巴丹死亡行军。1942年。一万两千名美菲战俘在烈日下跋涉,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药品,沿途被枪杀、被刺刀捅死、被活活累死。辻政信是主要策划者之一,他的名字在盟军的战犯名单上名列前茅。 虽然极不情愿跟对方合作,但对这个万一日本将来要是战败,还能够保命的条件辻政信可没法拒绝。 他很清楚盟军决不会轻易放过自己。麦克阿瑟在菲律宾发下的誓言,尼米兹在太平洋上的追击,以及那些幸存战俘的证词,都像绞索一样套在他的脖子上。多一份保障反正没坏处,即使这份保障来自一个他看不透的、戴着金丝眼镜的西方人。 于是便答应那人,顺便把退路先铺好。 答应的内容包括:提供金百合计划的部分情报,协助转移某些资产,以及在“适当的时候“为对方的某些行动提供便利。作为交换,对方承诺在战后为他提供新的身份、安全的庇护所,以及一笔足以安度晚年的资金。 如此赴缅履任的时间得再延后。 辻政信在南京还有事情要处理——“斗转计划“的后续联络、与汪伪政权的某些交易、以及他个人的“财产安排“。他需要时间,而时间,在这场战争的最后阶段,比黄金更珍贵。 他煞费心思盘算的,还有如何把搜刮到的黄金私下弄一笔出来留为己用。 金百合计划。那个由皇室成员秘密主导的、掠夺亚洲各国黄金和珍宝的庞大计划。辻政信不是核心参与者,但他在满洲、在华北、在东南亚的活动中,接触到了大量的“副产品“——从中国人手里抢来的古董,从缅甸寺庙里没收的翡翠,从菲律宾银行里掠夺的金条。他的个人“小金库“已经相当可观,但如何把这些财富转移出去,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现在美国人已盯上金百合计划,运回国已很困难还惹麻烦。 盟军的情报机关——oss、mi6、以及那些他看不见的、在阴影中活动的网络——已经开始追踪这些资产的流向。东京的银行不安全,瑞士的账户被监控,满洲的仓库随时可能被苏联人接管。 恐怕只有藏匿在本土以外的地方安全点。 想来想去,辻政信心头忽然一动,翻身坐起。 他来到书桌前,翻开一张东南亚地图。地图是军用的,五万分之一比例,上面布满了等高线和地名。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从暹罗滑向法属印度支那,从曼谷滑向万象,从西贡滑向琅勃拉邦。 目光注视着法国维希政府转让给日本的法属印度支那地区。 那里是日本的“准占领区“,有着松散的法式殖民管理,有着复杂的民族和宗教格局,有着无数条可以通往泰国、缅甸、中国的秘密通道。更重要的是,那里远离主战场,盟军的情报网络尚未完全渗透。 手指再从琅勃拉邦滑向万象。 琅勃拉邦,湄公河畔的古城,曾经的澜沧王国首都,有着金碧辉煌的寺庙和幽深的巷弄。万象,河对岸的法国殖民城市,有着宽阔的林荫大道和肮脏的黑市。两地之间,只有一江之隔,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气质——一个古老而神秘,一个现代而混乱。 暗忖此地是个合适选择,方便操作不易引起注意。 辻政信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他想象着那些金条被铸成佛像,被埋在寺庙的地下,或者被伪装成农产品,通过湄公河上的小船,一点点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他想象着自己在战后,以一个“退休商人“的身份,隐居在万象的某个法国式别墅里,喝着老挝咖啡,看着湄公河的日落。 窗外忽然闪过几道闪电。 那不是普通的闪电,而是特别明亮的、近乎惨白的闪电,像几把巨大的光剑,同时劈开夜空。房间内被照得亮如白昼,辻政信的脸在强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像一张被漂洗过的面具。 将打着小算盘心中正得意的辻政信惊得一颤。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那种恐惧不是来自闪电本身,而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预感——仿佛那闪电是某种警告,是某种来自更高存在的、对他贪婪和阴谋的审判。 天空跟着传来沉闷的轰隆声。 雷声不是立即到来的,而是延迟了几秒,像一种缓慢的、巨大的脚步,从遥远的天际线向他逼近。那声音低沉而持续,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腹鸣,像大地本身的**。 暴雨伴随惊雷倾盆而至。 雨水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是从天上倾倒下来的,像无数桶水被无形的巨手泼向南京城。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砸在窗户的玻璃上,像无数只手指在疯狂叩门;砸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把那些宽大的叶片打得支离破碎。 辻政信站在窗前,望着被雨水淹没的南京城。 闪电再次亮起,照亮了远处紫金山上的轮廓,照亮了鼓楼大街上的积水,照亮了那些在他权力阴影下颤抖的、沉默的屋顶。雷声紧随其后,像一记记重锤,敲打着这座城市的脊梁。 他忽然想起那个不速之客说过的话:“辻中佐,您很聪明,但聪明不是护身符。在这场战争里,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活到明天。“ 辻政信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他不会认输。他永远不会认输。但在这暴雨倾盆的南京之夜,在那道照亮他苍白面孔的闪电中,他第一次感到——只是短暂的一秒——一种名为“孤独“的东西。 窗外,雨水在院子里汇成小溪,流向街道,流向下水道,流向长江,最终汇入大海。而在千里之外的南坎至八莫公路上,另一场暴雨也在倾泻,浇在另一辆卡车上,浇在另一个老兵的肩上。 两条河流,在黑暗中并行,向着不同的方向,流向不同的命运。 第五章 围城之战 (23)雨季来临 清晨的密支那火车站,天空正下着小雨。 空气非常潮闷。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团湿棉花,肺叶被撑得发胀,却得不到足够的氧气。疟疾的孢子在这样的空气里狂欢,它们在积水的坑洼里繁殖,在蚊子的血液里旅行,在下一个黎明寻找下一个宿主。 从站台东北望过去,大约500米处,主铁轨在此分道。两条平行的钢轨像一对被拆散的筷子,向不同的方向延伸——一条通向孟拱,一条通向八莫。分道轨一直延伸,没入一间高大的单层砖房,那是密支那火车修理厂。 修理厂是英国人建的,红砖墙,铁皮顶,巨大的卷帘门已经锈迹斑斑。里面停靠着两节待修的火车头——那是日军占领后从缅甸铁路公司接收的、老旧的英式蒸汽机车,锅炉漏水,阀门失灵,像两头被遗弃的巨兽,在黑暗中慢慢腐烂。另外还有两节备用火车头,状况稍好,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只能作为零件捐献者,为其他机车提供最后的器官。 站台这边,调度室是一间狭小的、有着大面积玻璃窗的砖房。墙上挂着褪色的列车时刻表,桌上摆着生锈的信号灯和一台手摇电话——电话线昨天被郭文轩的士兵割断了,因为他们发现这玩意可能会通向日军指挥部。 150团第3营营长郭文轩正挑着一罐日式鳕鱼肉罐头,边吃边跟美军联络官威廉·孔姆中校及几个部下说笑。 郭文轩是个三十出头的湖南人,黄埔十一期,从长沙会战一路打到缅北。他有着南方人特有的精瘦身材和过于旺盛的精力,即使在连续行军半个月后,依然能一边嚼着罐头一边讲笑话。他的军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上面有一道在仁安羌留下的弹痕——那是他引以为豪的勋章。 “孔姆中校,“他用筷子——从某个缅甸华侨家里“借“来的——挑起一块鳕鱼,“你们美国人的罐头,味道不错,就是少了点辣味。下次能不能空投点辣椒酱?湖南人不吃辣,打仗都没劲。“ 孔姆是个四十来岁的德裔美国人,来自威斯康星州,有着典型的日耳曼式严肃面孔和过于认真的眼神。他勉强笑了笑,嘴角扯出一个尴尬的弧度:“郭营长,我会向总部反映。但优先空投清单上……辣椒酱的排名可能比较靠后。“ “靠后?“郭文轩大笑,把罐头里的汤汁一饮而尽,“那你们美国人就等着看我们湖南人怎么没劲地打日本人吧!“ 周围的部下们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在狭小的调度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放纵的轻松。 由于第2营营长翻越库邙山染病被送回利多总医院,昨天两个营由他统率。那是一场近乎轻松的胜利——日军火车站守备小队不到五十人,在睡梦中被包围,没费多大力就被击溃。宪兵队稍微抵抗了一下,但那些穿着黑色制服的宪兵更擅长拷打平民而不是打仗,很快就被赶跑。至于那些假意抵抗的缅甸国民军,郭文轩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那些人在枪响第一声时就扔下武器,举起双手,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职业性的、讨好的微笑。 占领火车站,还在临江处发现两个日军存放被服食品等的小型仓库。 那是意外的收获。仓库是半地下式的,用木板和铁皮搭建,上面覆盖着伪装网。里面堆满了军毯、雨衣、罐头、大米、清酒,甚至还有几箱从本土运来的、包装精美的和果子。郭文轩的士兵们像一群发现了蜜罐的熊,欢呼着冲进仓库,肩扛手提,把战利品搬回修理厂。 难得虏获这么多战利品,郭文轩的心情大好。听闻守城日军只有300来人——这是总部通报的数字,他深信不疑——加之翻越库邙山的疲惫未消,这两天天气糟糕空运补给正好跟不上。他便让大家休整一晚,先搜寻物资,待雨停了再向市区进发。 “反正日本人不敢出来,“他对孔姆说,“他们只有300人,我们有两个营,加上炮兵,七八百人。他们敢来,就是送死。“ 孔姆想说什么——关于警戒,关于侦察,关于日军可能的反击——但郭文轩已经转身去检查那些战利品了。美军联络官在这个体系里的发言权有限,他只能耸耸肩,把话咽回肚子里。 两个营的士兵除了炮兵驻扎在火车站外西边的民房,其余大都在修理厂内架枪避雨享用战果。 修理厂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着机油、铁锈、汗水和食物的气息。士兵们或坐或躺,围着火堆——用拆下来的木箱和枕木点燃的——烤着湿透的军服,煮着从仓库里缴获的大米,分享着鳕鱼肉罐头和清酒。有人唱起了家乡的小调,有人打起了扑克,有人在给步枪擦油,动作懒散而熟练。 还有一些正忙着肩扛手提进进出出,从江边的仓库中往修理厂搬运物资。他们的身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群忙碌的幽灵。物资被堆到铁轨上的手摇轨道车上——那种老式的、需要两个人摇动杠杆才能移动的平板车——准备运回团部去。 没有人注意到,暗处树丛中,几支黑洞洞的枪口正瞄准着他们。 丸山房安昨晚得报火车站被中美联军攻占。 消息是在深夜传来的,由一个从火车站逃出来的缅甸国民军士兵带来。那个士兵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跪在丸山房安的面前,用混杂着缅语和日语的蹩脚语言报告:“中国人……很多……美国人……大炮……“ 丸山房安当时正准备休息——爱田子已经被送回慰安所,他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地图和一盏煤油灯。他听完报告,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尽管山畑实盛第2大队已返抵密支那归建——那是昨天傍晚的事情,五百名疲惫但完整的士兵,从瓦扎据点撤回,带来了额外的弹药和几挺重机枪——但敌情不明。他不知道占领火车站的敌军有多少,不知道他们的装备如何,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向市区方向派出侦察队。 更重要的是,他要保障运送援军和弹药物资的火车安全抵达。 那列火车是密支那的生命线。田中新一的电报说得很清楚:明晚出发,后天一早抵达。如果火车在进站前被截击,如果铁轨被破坏,如果火车站的站台被敌军占领……那么密支那将变成一座真正的孤城。 他暂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这是一个痛苦的决定,像把一颗牙齿生生拔掉。但他必须忍住,必须等待,必须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直到时机成熟。 今天一早,丸山房安算好时间。 他站在地图前,手指沿着铁路线滑动,计算着距离、速度、以及火车可能抵达的时间窗口。然后,他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山畑大队留守兵营,加固主阵地防御。情报主任八江正吉中尉,带6名情报员,冒雨先行到火车站侦察。我亲自带领一个步兵小队,拖着门联队炮,随后前来准备夺回火车站。“ 八江正吉是个二十九岁的京都人,陆军士官学校五十三期,以精明和冷酷著称。他曾在南京参与过“肃清“行动,有着丰富的巷战和偷袭经验。他挑选了六名最精锐的情报员——都是经过特别训练的、能在丛林里潜伏数日不动的狙击手——穿上便装,携带手枪和匕首,消失在雨雾中。 丸山房安则亲自检查那门联队炮。那是九四式37毫米速射炮,轻便,灵活,能在短时间内拆解运输,是巷战和近距离支援的利器。他命令士兵们给炮身涂上润滑油,检查弹药——***和高爆弹各十二发,足够打一场短促而猛烈的袭击。 然后,他站在窗前,望着雨雾中的城市,等待着八江正吉的消息。 八江正吉赶到后,发现占据火车站的中国士兵人数虽多,但疏于警戒。 这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场景。中国士兵或坐或躺,在修理厂里喝酒、唱歌、打牌,门口没有岗哨,屋顶没有观察哨,铁路沿线没有巡逻队。他们似乎认为,日本人已经被吓破了胆,不敢出来,不敢反击,不敢在雨天里离开他们的地下工事。 八江正吉立即派了个人回去报告丸山房安。那个情报员像一条泥鳅,在杂草丛中滑过,消失在雨雾中。 然后,他指挥其余几名手下发动突袭。 目标是修理厂门口的那群中国士兵——大约十几个人,正围着一堆火烤衣服,步枪靠在墙上,触手可及但无人触碰。八江正吉举起手枪,瞄准了最靠近门口的那个士兵——一个年轻的中士,正在用湖南话讲一个下流的笑话。 砰。枪声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沉闷,像一块石头落进泥潭。中士的额头绽开一朵血花,仰面倒下,笑话的最后一个字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砰。砰。砰。随后的枪声像一串鞭炮,在雨雾中炸开。情报员们从三个方向同时开火,手枪、***、手榴弹,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倾泻在毫无防备的中国士兵头上。 毫无防备的150团两营突然遭袭,雨雾中搞不清敌人在何方。 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但雨雾和杂草掩盖狙击手的位置。子弹在空气中呼啸,击中墙壁,击中铁轨,击中人体,发出不同的声响——沉闷的、清脆的、湿润的。士兵们像被惊扰的蚁群,从修理厂里涌出,又涌回,互相碰撞,互相推搡,一时阵脚大乱。 “隐蔽!开枪!乱射!“有人在喊,但声音被枪声和雨声撕碎,传达不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八江正吉制造慌乱后,便借周围半人高的杂草丛掩护,迅速向站台方向移动。他的目标是调度室,是指挥中心,是郭文轩。擒贼先擒王,这是他在南京学到的、最实用的战术。 郭文轩正聊得兴奋,听到修理厂方向枪声大作。 那枪声不像普通的走火,不像庆祝的鸣枪,而是一场真正的、激烈的交火。他的心头猛一惊,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那种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近乎本能的警觉瞬间苏醒。 他赶紧丢下手中的罐头——那罐鳕鱼还剩三分之一,汤汁溅在桌面上——迅速抄起靠在墙边的***,招呼部下赶过去一探究竟。 “跟我来!“他喊道,声音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尖锐,“其他人,守住这里!“ 一行人跳下站台,沿着铁轨冲去。雨水打在他们的脸上,模糊了视线,铁轨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他们刚冲去不远,路边草丛中突射出一片弹雨。 那是丸山房安率领的步兵小队,刚刚从市区赶到,正好与郭文轩的援军迎头撞上。九六式轻机枪的扫射像一把镰刀,在雨雾中划出死亡的弧线。冲在前面的郭文轩和团附宋公侠闪避不及,身中数弹,像两棵被砍倒的树,顿时仰面倒在铁轨上。 鲜血从他们的胸口涌出,与雨水混合,在铁轨上流淌,像两条红色的小溪。郭文轩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他想起刚才那个没讲完笑话,想起那罐没吃完的鳕鱼,想起湖南的辣椒——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其他人赶紧躲避起来,举枪压制对方火力。两个士兵冒着流弹冲上去,把胸前被鲜血和雨水浸透的长官拖了回来。郭文轩的身体还在抽搐,像一条离水的鱼,但瞳孔已经涣散。 惊慌失措的副官上前一摸鼻息,两人都已阵亡。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残余的士兵中炸开。营长死了,团附死了,指挥链在瞬间断裂。士兵们像一群失去了头羊的羊群,在雨雾中盲目地奔跑、射击、躲藏。 而美方联络官孔姆,借口回机场请求空炮支援,不知踪迹。 有人说看见他往江边跑去,有人说看见他钻进了草丛,有人说他已经死了。但真相是:孔姆在枪响第一声时就判断形势不利,抓起电台,向修理厂的后门跑去。他的职责是联络,不是战斗,而联络的前提是活着。 两营失去指挥,一下陷入被动。 第五章 围城之战(24)他来自衡阳 正当修理厂内的中国军队乱作一团之际,丸山房安得报已率部从市区赶到。 此刻,这个他面无表情的站在铁路边的一个土坡上,用望远镜观察着修理厂方向的混乱。 从镜框中遥遥望去,那些中国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厂房里乱窜,有的在向窗外射击,有的试图组织防线,有的则在寻找出口逃跑。 这幕景象显然让丸山心里一阵得意,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就是轻视敌人的代价,这就是放松警惕的结局。 但是他很快警觉过来,现在还远不是最终想要的结果,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于是,丸山房安放下望远镜,传令迅速绕到西边,沿铁路向修理厂内展开攻击。 他有十足的成算,脑海里的战术清晰而冷酷:利用铁路路基作为掩护,从侧翼渗透,分割包围,逐个歼灭。步兵小队在铁路两侧展开,利用杂草和废墟作为掩体,逐步推进。联队炮被架在一个小土丘上,炮口对准修理厂的大门,随时准备轰击任何试图突围的敌人。 此刻,对方火车站外的150团炮兵听到枪声大作,全然不知到底遭遇如何,于是慌乱下立即开炮增援。那是两门75毫米山炮,昨天刚从滑翔机上卸下来的,炮手们还没来得及熟悉射表。他们在慌乱中计算坐标,调整角度,然后—— 轰!轰!炮弹划过雨雾,落在修理厂的方向。 但结果却是令人沮丧的——炮弹不是落在日军头上,而是落在正从修理厂向江边后撤的自己人头上。 第一发炮弹击中修理厂的侧墙,砖石飞溅,火光冲天。 第二发炮弹落在铁轨上,把一截钢轨炸成扭曲的麻花,弹片像雨点一样洒向四周。正在后撤的中国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惨叫声在爆炸声中显得格外凄厉。 “停止射击!停止射击!“有人在电台里狂喊,但炮手们已经红了眼,继续装填、发射、装填、发射。 这样,指挥瘫痪、不明敌情的两营中国士兵,被人数占劣势的日军用机枪、掷弹筒以及双方火炮轮番轰击,盲目举枪反射造成大量误伤,局面一时之间变得非常混乱。进攻和反击者甚至已经搞不清楚自己的对手到底是谁。 修理厂变成了地狱。 火焰在燃烧,弹药在爆炸,伤员在**,尸体在堆积。士兵们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友军,只能向任何移动的影子射击。有人被自己的炮弹炸死,有人被日军的机枪扫倒,有人在混乱中被踩踏致死。 丸山房安站在土丘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军服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但他的眼神平静,像一位正在观看戏剧的观众。 满意的淡淡微笑浮现在他唇边。 战斗持续约一刻钟后,远方传来一声低沉的、悠长的轰鸣。 那是火车的汽笛声,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哀鸣,从雨雾的深处传来。一列前头冒着黑烟的火车,正从西北方向驶来,即将进站。 丸山房安的心猛地一紧。 火车。田中新一的火车。 这个情况不在他的推演之中,火车抵达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也许是因为司机在恐惧中加快了速度,也许是因为铁轨上的障碍比预期的少。 但无论如何,它来了,带着援军和弹药,带着密支那的希望。 丸山脸上的微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就冻结在脸上,眼神仓惶。 他立即下令:“赶紧退回去,占领站台!顺便打掉中国军队的炮兵阵地!“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修理厂里的中国军队虽然混乱,但人数依然占优,如果继续进攻,也许能全歼他们。但火车更重要,站台更重要,不能让这列火车在混乱中遭到炮击。 日军迅速回收火力,向站台方向撤退。他们的动作熟练而有序,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狼,在猎物面前暂时退避,但随时准备再次扑击。 趁日军回收火力减弱,第3营副营长欧阳爵才勉强带着残余的两个营退到江边仓库,重新布置防线据守。 欧阳爵是个二十六岁的广东人,黄埔十四期,原本是3营的连长,昨天才因营长染病被提拔为副营长。他此刻满脸是血和泥,军服被弹片撕开一个大口子,但眼神依然清醒。他清点人数——两个营,剩下的不到三百人,伤亡过半。他组织防线,把仓库里的物资堆成掩体,准备迎接日军的下一轮进攻。 站台上,浑身湿透的丸山房安大大松了口气。 夺回火车站,这列满载兵员和武器弹药由孟拱开到密支那的火车总算保住。他的肩膀放松下来,手指不再紧握军刀,呼吸也变得平稳。这是一场赌博,他赌赢了——用不到一百人的兵力,击溃了七八百人的中国军队,保住了生命线。 火车停稳后,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蒸汽从阀门中喷涌而出,像一匹刚跑完长途的骏马在喘息。 负责押运的第3大队大队长中西德太郎少佐跳下车厢。 他是个矮壮的熊本人,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到下巴的刀疤,是去年在孟拱与克钦游击队作战时留下的。他小跑着赶过来,向丸山房安敬礼,报告已率全队归建。 “第3大队,大队长中西德太郎,率全队五百一十二人,携步枪弹五万发、机枪弹两万发、手榴弹三千枚、****五百发、以及军粮十吨,归建报告!“他的声音洪亮,在雨雾中回荡。 丸山房安满意地点点头。 他清楚这或许是最后一列自孟拱增援的火车。田中新一的电报说“增加至少三成“,但实际运来的可能更多——因为中西德太郎是个精明的后勤官,他知道如何在有限的运力里塞进最多的物资。但无论如何,这列火车之后,孟拱到密支那的铁路可能就会被切断,就会被轰炸,就会像一条被掐断的血管,不再流血。 不过,加上回援的两个大队——山畑实盛的第2大队五百人,中西德太郎的第3大队五百人——守城军力倍增至3000余人。 3000人。不是情报处说的“300余人“,不是郭文轩相信的“300余人“,而是十倍于此的真实数字。丸山房安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这个真实数字,包括他的部下,包括他的上级。保密是他的武器,欺骗是他的盾牌。 有了这批生力军和增援物资,不管坚守还是反击都大有希望了。 丸山房安便吩咐中西德太郎: “第3大队立即分成两部。一部攻向江边仓库,围歼残余中国军队。余员迅速把火车上的弹药物资卸下,搬运回城内。“ 他的手指向修理厂方向,那里还有六节火车头——两节待修的,两节备用的,以及中西德太郎带来的两节。 “再把这列火车开到修理厂外,将六节火车头串联一起,利用钢铁车身构起一道坚固防线,填补火车站这边的防御缺口。“ 这是一个天才的、近乎疯狂的想法。六节火车头,每节重达数十吨,串联在一起,就是一道移动的、不可摧毁的铁墙。它们可以阻挡住来势凶猛的坦克,可以阻挡步兵,可以成为机枪阵地和炮兵观察所。在平原战里,这种“铁甲防线“是愚蠢的靶子;但在城市巷战里,在狭窄的铁路线上,它们是无懈可击的堡垒。 中西德太郎愣了一秒,然后低头:“是,阁下!“ 安排妥当后,丸山房安挥了挥手。 手下押上来一名刚刚战斗中俘虏的受伤中国士兵。那是一个年轻的下士,左腿被弹片击中,鲜血浸透了大半个裤腿,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脸颊的擦伤,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不屈的、近乎疯狂的光,狠狠逼视着所有环绕他的日军,毫无惧色。 丸山房安走到他面前,显然被他的眼神激怒,当即用蹩脚的中文喝令: “跪下!说出来袭的中美联军情况!你的部队,番号,人数,装备!“ 但任凭身后的日军按压踢腿,这名满脸血迹的伤兵怎么也不跪。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唇被咬破,鲜血从嘴角溢出。他突然抬起头,一口血水吐向丸山房安。 那口血水带着唾液、泥土和内脏的碎屑,像一颗红色的子弹,穿过雨雾,正中丸山房安的胸口。血点溅在他的军服上,像一朵盛开的、丑陋的花。 丸山房安躲避不及,被啐一身,顿时怒火中烧。他最讨厌这种不听话的眼神,再加上来自中国人的反抗更让他愤怒,这已经触达了他忍耐的底线。 他的脸扭曲了,那种职业军官的冷静面具被瞬间撕碎,露出下面的、原始的、野兽般的狰狞。他跳上旁边一个弹药箱,拔出军刀——那把家传的九八式军刀,刀身在雨雾中闪着寒光——面露狰狞道: “你地,报上名字!“ 他的中文更蹩脚了,愤怒让发音变得更加扭曲。但他需要这个名字,需要这个即将被他杀死的人的身份,需要把这个名字写进报告,作为“英勇抵抗后被击毙的敌军士兵“的注脚。 伤兵已清楚自己的结局,反而更加无所畏惧,眼神中甚至带着嘲讽和揶揄,对丸山的气急败坏他显然觉得是一种胜利。 然后,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他昂首,怒目圆睁,毫不畏惧地对闪着寒光的刀锋道: “爷爷张少奎,湖南衡阳人!“ 声音嘶哑但洪亮,像一记耳光,抽在丸山房安的脸上。那不是求饶,不是哀嚎,而是一种宣言,一种诅咒,一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他永远无法理解的骄傲。 丸山房安哇地大叫一声,一刀劈下。 军刀从张少奎的左肩切入,斜向右下,划过胸腔,切断肋骨,最终卡在骨盆上。利器劈开血肉的声音像撕裂湿布,沉闷而黏腻。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溅在丸山房安的脸上、军服上、军刀上,把他的世界染成红色。 张少奎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像一袋沙子一样倒下。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重复那个地名——衡阳。 丸山房安站在弹药箱上,喘着粗气,军刀还卡在尸体里。他试图拔出刀,但刀身被骨头卡住,需要用力摇晃才能松动。鲜血顺着刀身流下,滴在他的军靴上,像某种古老的、不可清洗的印记。 雨还在下。火车在喘息。远处,江边仓库方向传来零星的枪声,那是中西德太郎的部队正在清剿残余。近处,士兵们开始搬运弹药,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某种单调的音乐。 丸山房安终于拔出军刀,在尸体的军服上擦了擦刀刃。他抬头望着天空,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迹,像一种缓慢的、无效的洗礼。 “衡阳,“他喃喃自语,重复着地个陌生的地名,“湖南……衡阳……“ 他不知道,三个月后,另一场更惨烈的战役将在那个城市发生。他不知道,眼前这个被他一刀劈死的年轻人,来自一个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地方。他只知道,此刻,在这个雨雾中的火车站,他赢了。 但赢得越多,失去越多。这是战争的数学,也是他人生的数学。 第五章 围城之战(25)佛殿时光 西机场西北大约一英里外,有片棕榈树林。 那些棕榈树不是整齐排列的,而是像一群被风吹散的、佝偻的老人,东倒西歪地扎根在红褐色的土壤里。它们的树干上布满了苔藓和藤蔓的疤痕,巨大的羽状叶片在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互相拍打。林间的地面铺满了腐烂的落叶和棕榈果的残骸,散发出一种甜腻的、近乎发酵的腐败气息。 一座整体用红砖砌成的高大佛塔坐落其中。 那佛塔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而不是人造的。红砖的缝隙里长满了蕨类和地衣,塔身上有着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塔身呈八角形,逐层收窄,共有七层,每层都有飞檐翘角,檐角上悬挂着铜铃——但铜铃大多已经锈死,只有偶尔一阵强风吹过,才会发出一声沙哑的、像咳嗽一样的声响。 似乎凝聚住老旧时光。 这座佛塔的年龄无人知晓。果骠说,他的祖父的祖父就见过它。英国人来了,它在那里;日本人来了,它在那里;现在美国人来了,它还在那里。它看过蒲甘王朝的辉煌,看过殖民时代的掠夺,看过战争的焚烧,但它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位厌倦了世间纷争的老僧。 佛塔正前方分立着两座一人高的缅甸石狮。 石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原本狰狞的面部变得圆润,像两块被流水打磨过的鹅卵石。它们的眼睛——曾经是镶嵌着黑色琉璃的——现在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窝,望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既不欢迎,也不拒绝。石狮的前爪下各踩着一只小兽,那小兽的形状也已经难以辨认,可能是象征邪恶的恶魔,也可能是象征吉祥的麒麟,显出建筑年代非常久远。 布林德早上一个人出来闲逛周边,发现了这座佛塔。 他已经在透风漏雨的帐篷内住了两晚。帐篷是标准的美军野战帐篷,橄榄绿色的帆布,用木桩和绳索固定在地面上。但木桩打得不深,因为地面太硬,下面全是碎石和红土。第一晚下雨,雨水从帐篷的接缝处渗进来,在睡袋旁边汇成一条小溪。第二晚,蚂蚁——那种红色的、咬人剧痛的热带火蚁——从地缝里涌出,爬进他的靴子里、耳朵里、甚至密码箱的缝隙里。 所以当他在棕榈林的边缘看到那座红砖佛塔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一位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突然看见了绿洲。 佛塔底部是间四方形穹顶佛堂。 内铺石砖,石砖已经被无数双赤足磨得光滑,殿外月色朦胧,将棕榈叶切割成碎片的光线倒影在大殿地板上。殿内整体中空,长宽高各约8米,空间不大,但足够高——穹顶呈尖锥形,向上收束,像一只倒扣的莲花。 佛堂中央供奉了一座释迦摩尼结跏趺坐像。 佛像连须弥座石台在内约5米高,几乎触及穹顶的尖端。石台是黑色花岗岩的,四面刻有浮雕——东面的莲花、南面的大象、西面的孔雀、北面的狮子,象征佛教的四大吉祥。佛像本身是铜铸贴金的,金身已有些斑驳,像一位久病初愈的老人,皮肤上残留着药水的痕迹。 佛像的右手覆于右膝上,指头触地,结成降魔印。 那是佛陀在菩提树下成道时的手印,象征以大地为证,降伏一切魔障。手指修长,关节分明,指尖微微下垂,仿佛刚刚触碰到地面,又仿佛永远停留在那个瞬间。金漆剥落的部位露出铜色的胎底,像一道道凝固的伤疤。 左手置于下腹部,手心向上,结成禅定印。 象征内心的平静与专注,象征对世间苦难的接纳与超越。两只手的姿态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一降魔,一禅定;一外,一内;一动,一静,给人一种安定祥和之感。 布林德站在佛堂门口,雨水从他的军帽边缘滴落,在脚边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他望着佛像,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陌生的平静。那不是宗教的虔诚——他是一位浸礼会信徒,但已经很多年没有进过教堂了——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对“庇护所“的渴望。 只是右臂上有道明显的锯痕,露出铜色的金属胎底。 那锯痕很新,不超过半年。锯齿的痕迹清晰,像某种野兽的牙印,深深咬进佛像的右臂。布林德走近观察,发现锯痕旁边还有几道类似的痕迹,只是较浅,像是尝试失败后留下的。日本人曾经试图把这尊佛像锯断、运走、熔炼,但最终放弃了——也许是因为铜的含量不如预期,也许是因为工具不足,也许是因为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对神灵的敬畏。 布林德回去询问果骠。 那个黑瘦的缅族头领正在机场边缘指挥他的人搬运弹药箱,看见布林德过来,停下手中的活,用混杂着缅语和英语的蹩脚语言回答他的问题。 “半年前,“果骠说,眼睛里没有表情,“日本人来。和尚赶走。要锯佛像。发现是铜的,不是金的。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布林德能想象那个场景——日本士兵的军靴踏碎佛堂的石砖,锯子的尖叫撕裂棕榈林的寂静,和尚们被枪托砸倒,佛像的金漆在锯齿下剥落,像一层层被撕开的皮肤。 “我们想住进去,“布林德说,“可以吗?“ 果骠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冷静的、近乎审视的评估。 “可以,“他说,“佛陀的殿可以接纳一切有困的凡人,但进入佛堂要赤足,睡觉时,脚不对着佛像。这是规矩。“ 布林德像发现新大陆一样高兴。 他拉着杨希真过来,穿过棕榈林,踩着湿滑的石砖,站在佛堂门口。雨水从穹顶的裂缝中漏下来,在佛像前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但比起帐篷里的“小溪“,这简直算干燥。 “住这塔里,“布林德大大称赞,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带着一种夸张的、近乎孩子气的兴奋,“可比漏雨又出没虫蚁的机场营地好太多啦!“ 杨希真抬头望着佛像。 他的目光在佛像的面部停留了很久——那双半闭的眼睛,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种超越了苦难与欢乐的、永恒的平静。然后,他的目光移向那道锯痕,移向金漆剥落的右臂,移向穹顶上漏雨的裂缝。 “和佛祖都住一块了,“他打趣说,嘴角浮起一丝微笑,“这下你又有故事和你那两位千金吹了。“ 听到这,布林德却心里一沉。 他的两位千金?他最后一封家信是两个月前发出的,但他没能收到家信,一直没有。这事令他一直如鲠在喉。 战争期间,邮件传递像一场赌博。大西洋上的u艇、太平洋上的风暴、驼峰航线上的坠毁、以及军邮系统那令人绝望的混乱,任何一封信都可能在任何一个环节消失。但他已经六个月没有收到女儿们的回信了。六个月。 有些东西他隐隐能猜到,偏偏还不能告诉杨希真。 于是他尴尬一笑,没有接话。 杨希真注意到了那一笑中的僵硬,但他没有追问。在军队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能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鲠在喉“。他转身开始收拾行李,把话题岔开: “我把两人的东西都搬过来。你在须弥座后面支两张行军床,左右两侧回廊放竹桌椅,正前方的石供桌摆棋盘。没事咱们对弈。“ 他的语气轻快,像一位正在布置新家的管家。但布林德知道,杨希真是在给他空间,给他时间,让他处理自己的“鲠在喉“。 杨希真随后把两人行李物品都搬过来。 行军床是标准的美军野战床,铝制框架,帆布床面,折叠后像一把巨大的尺子。他把两张床并排安置在须弥座后面,那里是佛像的阴影最浓重的地方,也是最隐蔽、最安静的地方。床头朝向东方,脚不对着佛像——他记得果骠的规矩,虽然他不信佛,但尊重是必须的。 左右两侧回廊放上竹桌椅。 竹桌椅是从机场营地“借“来的——实际上是杨希真从一堆废弃物资里翻出来的。桌子是圆形的,四条腿用麻绳绑扎,桌面已经开裂,但还能放东西。椅子是竹制的折叠椅,坐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某种古老的、疲惫的叹息。这些留作两人日常工作空间——布林德的报告、杨希真那些永远发不出去的家信。 佛像正前方的石供桌正好可以摆上棋盘。 供桌是黑色花岗岩的,桌面平整,边缘有莲花浮雕。原本上面应该摆放着香炉、烛台、供品,但现在只剩下一些干涸的蜡渍和香灰。布林德从行李箱里取出一副国际象棋——那是他在北非时从一个被俘的意大利军官手里赢来的,棋子是象牙的,棋盘是胡桃木的,边角有精致的铜包边。 “没事两人便可对弈,“杨希真说,把棋盘摆在供桌上,黑白格子在佛像的注视下显得格外鲜明,“你执白,我执黑。输的人负责明天的早餐。“ 布林德发现须弥座背后有个小小的隐蔽储藏室。 那是石台与墙壁之间的缝隙,被一块活动的石板遮挡。缝隙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入,但里面出人意料地深,能放下两个标准军用行李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带着霉味的香灰气息,像某种被遗忘的、古老的记忆。 于是他便把他的密码箱取出塞了进去。 密码箱是黑色的铁皮箱,上面有一把四位数密码锁。里面装着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比金银更珍贵的东西。他把箱子推进储藏室的最深处,用一块帆布盖住,然后退出,把活动石板复位。 从正面看,须弥座完好如初,没有任何缝隙。 收拾间隙,通信兵已从西机场牵来连接临时指挥所的电话线。 电话线是那种黑色的、裹着橡胶皮的军用电缆,沿着棕榈林的边缘铺设,用木桩固定在地面上,像一条黑色的蛇,蜿蜒穿过红褐色的泥土和腐烂的落叶。通信兵是个年轻的德州小伙子,名叫比利。 “线路测试完毕,长官,“比利说,把电话机放在竹桌上,“可以接通梅里尔指挥所、亨特指挥部、以及机场塔台。外线需要转接,暂时不通。“ 梅里尔还把此前空运过来配给自己的威利斯指挥车借给布林德。 那是一辆橄榄绿色的吉普车,车门上喷着“usa“和一颗白星,车顶加装了帆布篷,后座改装成可以放置地图和电台的平台。威利斯是这场战争里最常见的车辆,简单、可靠、能适应任何地形,像一位沉默而忠诚的老兵。 “方便你往返,“梅里尔在电话里说,声音虚弱但温和,“我暂时用不上。心脏不太好,医生不让我乱动。“ 他还送了两人各***枪防身。 那是柯尔特m1911,.45口径,美军****,握把上缠着防滑的胶带。布林德把枪插在腰间的枪套里,感觉那块金属贴着髋骨,像一块冰冷的、沉默的护身符。 午后,布林德安顿下来。 他坐在竹椅上,补录完h纵队攻下西机场的详细经过——那些数字、时间、地名、以及他尽量客观的战术评估。然后,他登记好美军阵亡人员名单:威尔逊、鲁本斯(重伤,尚未确认死亡)、吉姆、以及另外十一个他记得住名字和记不住名字的年轻人。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块石头,沉在他的胃里。 见外面还下着雨,他先靠在竹椅上抽完支烟。 那是骆驼牌,最后一包了,烟纸有些潮湿,点燃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烟雾在佛堂里缭绕,上升,被穹顶的裂缝切割,然后消散。他望着佛像,望着那道锯痕,望着金漆剥落的右臂,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对话的冲动。 “你见证过多少?“他低声说,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比我多,还是比我少?“ 佛像沉默。降魔印和禅定印保持着永恒的姿势,既不回答,也不评判。 而后,他拨通梅里尔指挥所电话。 电话是那种老式的、需要摇动手柄的军用电话,转盘上的数字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他摇动手柄,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然后对着话筒说: “梅里尔指挥所,布林德。请接弗兰克。我想邀请两位老伙计,等晚些雨停了,来参观我的新居所。这里有佛像,有棋盘,还有我从机场仓库里借来的半瓶威士忌。“ 他试图让语气轻快,像一位正在举办沙龙的主人。但电话那头非常嘈杂。 不是正常的指挥所背景噪音——不是电台的静电声,不是打字机的咔哒声,不是参谋们的低声交谈。而是一种混乱的、压抑的、带着某种金属撞击和人体**的嘈杂。像一场正在发生的、尚未被报告的灾难。传来却是亨特沉重的声音。 “拉姆斯,“亨特说,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的颤抖,“出了状况。你最好赶紧过来一趟。“ 布林德心一紧。 那种紧缩像一只手,突然攥住他的心脏。他想起昨天亨特的质问,想起自己闪烁其词的辩解,想起那句“后续支援部队和装备跟着就运过来“的谎言。他想起外甥——如果“出了状况“指的是k纵队,如果金尼逊的失联不是因为迷路而是因为…… 他放下电话。 竹桌上的棋盘还摆在那里,黑白棋子尚未移动,像一场尚未开始的、永远暂停的战争。佛像在烟雾中沉默,降魔印和禅定印在漏雨的穹顶下保持着永恒的姿势。 “杨,“布林德喊道,声音嘶哑,“走。回机场。“ 他抓起军帽,抓起枪套,抓起那把还温热的柯尔特。杨希真从回廊的另一端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的《战法》,脸上带着疑问。 布林德没有解释。他冲出佛堂,冲进雨幕,冲向那辆威利斯。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像某种缓慢的、无效的洗礼。 威利斯的引擎在雨中轰鸣,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布林德踩下油门,车轮在湿滑的石砖上打滑,然后咬住地面,向前冲去。棕榈林在两侧后退,像一群沉默的、佝偻的老人,望着他消失在雨雾中。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那座红砖佛塔里的宁静——那种他刚刚发现的、刚刚渴望的、刚刚以为可以拥有的宁静——已经像烟雾一样消散了。 第五章 围城之战(26)激烈内讧 布林德和杨希真趟过连续阴雨造成的积水坑,快步进了梅里尔指挥所帐篷。 那积水坑不是普通的泥泞,而是被无数双军靴踩出来的、混合着红土和腐殖质的泥潭,水面漂浮着油渍、弹壳和某种说不清来源的碎屑,像一锅被文火慢炖的、令人作呕的杂烩。布林德的军靴踩进去,泥水没过脚踝,冰冷而黏腻,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唾液。他顾不上这些,拔腿疾行,泥水在身后溅起一片浑浊的弧线。 帐篷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杂气息——汗酸味、碘酒味、烟草味、以及某种心脏病患者特有的、带着甜腻的呼吸气息。布林德掀开帐帘,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脸色苍白的梅里尔平躺在行军床上,处在半昏迷状态。 他的脸像一张被漂洗过度的纸,灰白、透明、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军服敞开着,露出胸口那道在巴丹半岛留下的旧伤疤——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肋骨的、扭曲的粉红色痕迹,像一条被钉死的蜈蚣。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望着帐顶的某个虚无的点,嘴唇微微翕动,但发不出声音。 一圈围了不少人,分成中美两拨。 中国军官们站在行军床的左侧,军服湿透了,泥点溅到领口和袖口,脸上带着愤怒的红晕和某种被羞辱后的僵硬。黄春城站在最前面,150团团长,四十出头,湖南人,黄埔六期,从淞沪会战一路打到缅北。他的手指攥着军帽,指节发白,像要把那顶帽子捏碎。 美国军官们站在右侧,人数少一些,但姿态更僵硬。麦卡蒙站在最前面,新上任的指挥官,脸上带着一种新官上任特有的、不知所措的茫然。他的军服是干的——他一直待在指挥部里——这让他在这个场合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两拨人还在面红耳赤地用对方听不懂的话吵个不停。 中国军官们用湖南方言和国语交替怒吼,声音像爆豆一样急促而尖锐:“推卸责任!““美国人怕死!““我们的人还在被困!““要救人!“美国军官们用英语回敬,语速快得像机关枪:“ipetent!““desertion!““yourliaisonofficerran!“mandfailure!“ 夹在中间的翻译是个年轻的华裔中士,来自旧金山,国语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他不知道该替谁解释,急得干瞪眼,像一条被扔进沸水里的鱼,嘴巴张合,但发不出声音。 布林德赶紧跟杨希真上前,各自安抚住一方暂息争论。 布林德走到美国军官们面前,用肩膀挡住麦卡蒙,压低声音:“够了。弗兰克需要安静。“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美国军官们愣了一下,然后不情愿地退后半步。 杨希真走到黄春城面前,用国语说:“黄团长,先让医生看看梅里尔将军。人救回来,才能谈责任。“他的声音平静,像一潭深水,但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也许是同为中国人的理解,也许是医生的专业冷静——让黄春城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 费了好些劲,才把来龙去脉搞清楚。 原来今早上火车站被日军夺回。 消息是欧阳爵派出的两个士兵带来的。他们找到一个小竹筏,顺伊洛瓦底江而下,在江边的芦苇丛里躲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才摸到西机场。他们的军服被江水浸透,皮肤被泡得发白,嘴唇干裂,但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 指挥官郭文轩阵亡,电台损毁。 郭文轩的尸体还在火车站的铁轨上,和团附宋公侠并排躺着,雨水冲刷着他们脸上的血迹,像两具被遗弃的、正在慢慢融化的蜡像。电台在战斗中被炮弹炸毁,零件散落在泥水里,像一堆被拆散的玩具。 美军联络官孔姆脱离部队回来后,却没有及时报告部队陷入重围。这是最关键的、也是最致命的一环。孔姆在枪响第一声时就往江边跑,找到一艘被遗弃的小船,划到对岸,然后步行回到西机场。他到达机场时是上午十点,比欧阳爵的报信兵早了整整八个小时。但他没有立即报告,而是“先整理装备““先向麦卡蒙准将汇报“——一种官僚的、怯懦的拖延,一种在恐惧和职责之间的摇摆,最终变成了致命的沉默。 直到午后,欧阳爵派出两个士兵在江边找到个小竹筏,顺江而下突围回来报信,梅里尔才知道150团两营通讯中断、被日军困住、无法脱身。 他大为光火,把黄春城叫来一顿痛批。 “你的部队!你的责任!“梅里尔的声音像砂纸打磨铁管,每一个字都冒着火星,“夺取火车站后不进攻!不侦察!不警戒!让日本人夺回!让援军进城!这是指挥失误!“ 梅里尔指摘150团夺取火车站后没有抓紧向市区进攻,导致火车站得而复失,大批日军回援,属指挥失误,黄春城该负责。 他的手指戳在黄春城的胸口,像亨特昨天戳布林德一样用力。但黄春城不是布林德,他不会忍受这种羞辱。 黄春城愤怒回应。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蠕动的蚯蚓。他用国语吼道,声音大到整个帐篷都能听见:“孔姆!那个美国佬!畏惧敌军炮火,脱离战场!又不及时回报!才使150团陷入混乱!无法获得支援!账不该算到我头上!“ 他的手指向帐篷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孔姆中校正蹲在那里,双手抱头,像一位正在等待审判的囚犯。 梅里尔当即被激怒。 他的脸从苍白变成涨红,又从涨红变成青紫,像一盏正在过载的灯泡。他宣布要立马解除黄春城职务,声音嘶哑而尖锐:“youarerelieved!effectiveimmediately!“ 结果引起黄春城身边参谋副官等强烈不满。 那些中国军官们像一群被激怒的狼,围了上来。有人拔出了手枪——不是对准梅里尔,而是对准空气,对准这个让他们无法理解的世界。有人用湖南话怒吼,有人用国语咒骂,有人用英语喊出他们唯一会的一句:“bullshit!“群起抵制他。 梅里尔心头一急,心肌梗塞突然发作,一下瘫倒在地。 那不是缓慢的、可以预见的倒下,而是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直挺挺地、毫无征兆地向前扑倒。他的额头撞在行军床的金属框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然后身体抽搐,像一条离水的鱼,嘴唇泛出可怕的青紫色。 其实昨天下午梅里尔心脏病已发作过一次。 当时亨特好说歹说,让他随一架侦察机回沙杜渣暂时休养。梅里尔拒绝了,说“前线需要我“。亨特又劝,说“你死了前线更需要别人“。梅里尔笑了,那种虚弱的、带着自嘲的笑,说“通过医生检查,无大碍“。 谁知梅老兄心系前线,才过了一晚,今天一早就随一架运输机冒雨飞了回来。 他的心脏——那颗在巴丹半岛受过伤、在缅北丛林里被透支、在火车站的噩耗中被撕裂的心脏——终于不堪重负。这会跟黄春城一吵,心脏病又翻了。 幸亏西格雷夫及时赶来。 老医生是从佛塔方向跑来的,白大褂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像一层透明的皮肤。他的医疗箱里永远备着肾上腺素和硝酸甘油,像一位随时准备与死神赛跑的运动员。他给梅里尔注射了一针急救药,动作熟练而迅速,针头刺入静脉,拇指按下活塞,药液推入血管。 梅里尔的抽搐渐渐平息,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但眼睛依然闭着,像一扇被强行关上的门。 但医生说梅里尔身体状况很糟糕,不适合再在前线呆下去。 西格雷夫直起身,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汗水。他的声音低沉,像一位正在宣读判决的法官:“必须立即后送。再有一次,我救不回来。“ 情况明了。 夹在中间既理解中国人也同情老同学的亨特,朝布林德耸耸肩。 “拉姆斯,“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近乎哀求的恳切,“只有你才能劝他回去了。“ 待到傍晚,雨过天晴。那不是真正的“晴“,而是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背后灰蓝色的天幕,像一块被洗过但还没晾干的天空。夕阳从缝隙中倾泻下来,照在西机场的跑道上,反射出湿漉漉的、近乎刺眼的光。 布林德和亨特一起把心情糟糕透顶的梅里尔送上一架专门过来接他的侦察机。 那是一架l-5“哨兵“,单发,双座,机身小得像一只蜻蜓。飞行员是个年轻的德州小伙子,脸上还带着青春痘,看见梅里尔被担架抬过来,赶紧跳下座舱帮忙。 梅里尔醒了,但眼神涣散,像一位正在从深水中浮上来的人。他抓住布林德的手,手指冰凉而无力,像几根被水泡过的树枝。 “拉姆斯,“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告诉我……火车站……救出来了吗?“ 布林德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欧阳爵的两个报信兵说“还在坚守“,但那是四小时前的消息。现在呢?日军在进攻吗?中国军队在突围吗?还是……已经不存在了? “弗兰克,“布林德说,握紧那只冰凉的手,“你先回去。活着。这是命令。“ 梅里尔的嘴角扯出一个微笑,虚弱而苦涩。他松开手,被抬进座舱,像一袋被精心包裹的、易碎的瓷器。舱门关闭,引擎启动,螺旋桨搅动着潮湿的空气,发出低沉的轰鸣。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拉起。亨特和布林德站在跑道边,望着那架小小的飞机消失在云层的缝隙中,像一颗被吞没的银色石子。 然后,两人坐在跑道边一根木栅上。 那木栅是工兵用来标记跑道边缘的,一端埋在土里,另一端露出地面约半米高,表面被雨水泡得发黑,长满了苔藓。他们并排坐着,肩膀之间的距离大约一英尺,像两位正在等待末班车的陌生人,又像两位共同经历过太多、已经无话可说的老友。 两人都抽着闷烟。 亨特抽的是骆驼牌,布林德抽的是从梅里尔那里“借“来的幸运牌。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缭绕,上升,消散,像某种无声的、正在进行的对话。 谁都没说话。 先前布林德对醒转过来的梅里尔劝说无效。 他试过“命令“——“弗兰克,这是史迪威的命令,你必须回去。“梅里尔摇头。他试过“恳求“——“弗兰克,为了你的心脏,为了你的家人,回去吧。“梅里尔还是摇头。他试过“威胁“——“弗兰克,如果你不回去,我就把你的病情报告给总部,你会被强制退役。“梅里尔笑了,那种虚弱的、带着嘲讽的笑,说“那就报告吧“。 于是他只得向史迪威报告,用了加密频道,用了最简洁的语言:“梅里尔将军,心脏病复发,危急,需立即后送。建议解除前线指挥职务。“ 没想到,醋乔的回复来得比预期的快,也比预期的冷酷。 史迪威直接下令:让麦卡蒙接替梅里尔执行中美联军指挥职务,安排梅里尔先回沙杜渣救治,病好后调总部去负责强度低些的事务。 “强度低些的事务“——那是参谋部的黑话,意味着“养老“,意味着“靠边站“,意味着一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将军,将在某个后方办公室里,对着地图和文件,度过战争的剩余时光。 他俩傻眼了。 亨特和布林德,两个在军校时就认识梅里尔的老兵,两个和他一起在北非晒过太阳、在巴丹淋过雨、在缅北钻过丛林的老战友。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壮志未酬的老同学,反攻期间在一线指挥作战的日子,算彻底结束了。 当然布林德也有些猜到史迪威这样的用意。 他是军中唯二知道其中秘密的人。另一个是谁?也许是史迪威本人,也许是某个在华盛顿的、从未露面的政客。这个“秘密“是什么?是梅里尔的身体状况早已不适合前线指挥?是史迪威需要一个替罪羊,为密支那的僵局负责?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关于权力和继承的政治算计? 布林德不能说。即使对亨特,他也不能说。 沉默好一会后,心头那个不安感一直没消除的亨特先打破僵局。 他弹掉烟灰,烟灰落在积水坑里,发出轻微的“嗤“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井。 “进攻市区的150团第1营,“他说,声音平板,像在读一份战报,“刚刚也撤回来了。日本人的防线,远比预料中牢固。“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吐出。 “弗兰克的安排,确实有问题。进攻不该太过分散,也没准备后援。困在火车站的150团两个营,还得自己突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愤怒,不是对日本人,而是对某种更抽象的、他无法触及的东西,“中国人的愤怒,不是没道理。“ 布林德吐出口烟。 那烟雾在暮色中散开,像一层薄薄的、正在消散的纱。他的回应像一声叹息,从肺底挤出来,带着尼古丁的苦味和某种更深层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可能是吧。“ 然后,他想起另一个问题,那个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悬在心头的问题。 “雄狮他们呢?“ 亨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积水坑,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那个被波纹扭曲的、陌生的面孔。 “雄狮可能还在生弗兰克的闷气,“他说,声音低了一些,“一直没回话。麦基来电说,所有人状况都很糟糕。占领北边机场,就没有力气再向前推进了。得尽快……把他们轮换下来休整。“ 他说完,看了眼心不在焉的布林德。 布林德的眼睛望着远方,望着跑道尽头那片正在变暗的丛林,望着云层缝隙中最后一缕正在消失的夕阳。他的思绪不在这里,不在密支那,不在亨特的话语里。他在想那架刚刚飞走的侦察机,想梅里尔冰凉的手指,想那个他没能回答的问题——“火车站救出来了吗?“ 亨特爆了句粗。 “shit!“他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积水坑,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然后他看着布林德,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绝望的追问。 “我想知道,“他说,一字一句,像在用锤子敲打钉子,“这他娘的后援计划,到底怎么回事?“ 他一拳锤在木栅上。 那木栅发出一声沉闷的**,苔藓被震落,露出下面腐烂的木质。他的拳头停在木栅上方,指节发白,像五颗被钉进去的、正在流血的钉子。 “我们费尽艰辛,穿越原始森林,一举拿下西机场。这都多少天了?就运来两个连!眼睁睁看着日本人援兵到来,先机尽失!“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一台正在过载的引擎,“别给我扯什么天气原因、跑道问题!“ “感同身受!“ 布林德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那表情里有疲惫,有苦涩,有一种被夹在两个世界之间的、无法言说的困境。他对亨特说: “空运计划表,我真是按时提交给了总指挥部。大概是奥尔德将军,还要熟悉空运协调流程,跟atc争取运输机吧。他刚接手这工作……“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台正在耗尽电力的收音机。 “你们要能早几天,按预定计划12日赶到攻占机场,就没这些事了。“ 这是一个推卸吗?一个辩解吗?还是一个无法说出口的、关于更高层决策的暗示?布林德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说的是事实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全部是什么?是史迪威改变了优先级,是孟拱和英帕尔分走了运力,是“马特霍恩“计划占用了太多资源,还是……某种他不敢想、不敢说的、关于牺牲和取舍的冷酷计算? “不管是总指挥部,还是奥尔德,或谁的问题,“亨特白了布林德一眼,站起来,“我懒得管了。“ 他拍拍屁股,把烟头弹进积水坑。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颗坠落的流星,然后“嗤“的一声,熄灭在浑浊的水面上。 他气呼呼地说,声音里有一种被透支到极限的、近乎自暴自弃的平静: “等换防的中国军队到了,我就带劫掠者们回利多轮休去。真没眼看现在这个状况!“ 他转身离去,军靴在积水坑里踩出沉闷的声响,像一位正在离场的、失望的观众。 布林德独自坐在木栅上。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云层重新合拢,像一床潮湿的、不透光的被子。远处,克钦士兵在佛塔方向点燃的篝火隐约可见,像一颗孤独的、正在燃烧的心脏。近处,积水坑里的水面恢复了平静,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像一面破碎的、无法照见人影的镜子。 他想起梅里尔的手指,想起亨特的质问,想起那个没能回答的问题。 “火车站救出来了吗?“ 他不知道。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在这个战争的巨大机器里,有些问题注定没有答案,有些牺牲注定不被记住,有些真相注定被埋在积水坑底的淤泥里,像那些弹壳和碎屑,像那些永远无法送达的家信。 他点燃最后一支烟,望着黑暗中的跑道,等待——等待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是等待换防的部队,也许是等待日军的夜袭,也许是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可以让他说出全部真相的时刻。 雨又开始下了。不是瓢泼大雨,而是那种绵密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热带细雨,像无数根透明的丝线,从铅灰色的天幕上垂落下来,把整个密支那缝进一层潮湿的茧里。 布林德没有动。他坐在木栅上,让雨水打湿他的军帽,打湿他的肩膀,打湿他手中那支正在慢慢熄灭的烟。 在很远的地方,在佛塔的方向,杨希真正在整理行军床,准备迎接又一个潮湿的夜晚。在更远的地方,在火车站的方向,欧阳爵和他的残余部队正在江边仓库里,听着日军的炮声,等待突围的命令或死亡的降临。 而在最远的、看不见的地方,梅里尔的侦察机正在穿越库邙山脉的云雾,机舱里的心脏监护仪发出单调的、令人安心的“滴滴“声,像一位正在数着剩余时间的、耐心的死神。 第五章 围城之战(27)刺心噩耗 在西机场草草用过晚餐后,杨希真跟布林德回到佛塔睡下。 晚餐是克钦士兵猎来的野猪肉,加上美国配发的罐头豆子,煮成一锅浑浊的炖菜。布林德吃了两口就推开了——肉太老,豆子太咸,而更重要的是,他的胃像一块被拧干的毛巾,已经容纳不下任何东西。杨希真倒是吃完了,用一块从缅甸国民军那里缴获的、印着太阳旗的餐巾擦了擦嘴,动作缓慢而机械,像一位正在完成某种仪式的僧侣。 两人很长时间都没说话。 佛堂里只有一盏煤油灯,灯芯被调得很小,火光在佛像的面部跳跃,把那些金漆剥落的纹路照得忽明忽暗。佛像的右手——降魔印——在墙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把指向地面的剑。左手——禅定印——的影子则柔和得多,像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 杨希真躺在行军床上,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望着穹顶上的裂缝,雨水从那里渗进来,在佛像前的石供桌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反射着煤油灯的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他心中对这两天的种种反常暗自疑惑。 为什么史迪威带着记者团来搞胜利巡游?为什么布林德从“指挥官“变成了“观察员“?为什么梅里尔被突然解职?为什么火车站的150团会全军覆没?为什么……亨特说“雄狮一直没回话“? 这些疑问像一团乱麻,在他脑子里缠绕。他试图理出头绪,但每一条线索都通向更深的迷雾。他寻思到底哪里不对劲,想着想着,困劲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是连续两天没有合眼的、近乎暴力的疲惫。 他呼呼睡去。 呼吸很快变得沉重而均匀,像一台正在低速运转的引擎。但他的手指还紧紧攥着被单,睡梦中依然无法释放紧张。 布林德则一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的行军床在杨希真的右侧,中间隔着约一臂的距离。他侧躺着,面向佛像,望着那道被雨水浸透的右臂锯痕。他不知道接下来密支那战事还会怎么演变。这才刚刚开始,一时半会结束不了。史迪威的“防御性休整“意味着什么?亨特的“回利多轮休“能否实现?那些被困在火车站的中国士兵,那些还在北边丛林里挣扎的k、m纵队,那些…… 他不敢想下去了。 回想送走梅里尔时见老伙计失望透顶的神情。 梅里尔在侦察机的座舱里,透过小小的舷窗,望着跑道边的布林德和亨特。他的嘴唇在动,但引擎的轰鸣吞没了他的声音。布林德读出了那个口型——不是“再见“,不是“保重“,而是某种更短的、更绝望的、他无法辨认的词。 也许是“为什么“。 也许是“对不起“。 也许是“结束了“。 心中不由泛起一阵对大家的负疚感。 这种负疚感不是针对某一个人的,而是针对所有人的——针对亨特,针对梅里尔,针对金尼逊,针对那些他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士兵。他是“前线观察员“,一个被架空了的、可有可无的角色。他提交了空运计划,但计划被搁置;他承诺了增援,但增援没有来;他安慰了亨特,但安慰是谎言。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沉入睡眠。但睡眠像一条滑溜的鱼,每次快要抓住时,又从指缝间溜走。 不一会,床头那侧传来滋滋滋的磨牙声。 那声音很轻,像某种小型啮齿动物在啃咬木头,像老鼠在墙壁的夹层里打洞。布林德的心一紧——佛塔里真的有老鼠?他想起果骠的警告,想起那些从地缝里涌出的蚂蚁,想起这栋古老建筑里可能藏着的、无数不为人知的生物。 他轻轻起身,取出手电。 手电是军用的,金属外壳,发出一束惨白的光。他四处一照——光柱扫过佛像的面部,扫过墙上的壁画,扫过竹桌椅的腿,扫过行军床的床脚。没有老鼠。没有蚂蚁。只有杨希真,躺在那里,嘴唇微微翕动,发出那种滋滋的声音。 布林德刚想笑——这么大人还磨牙? 但他的笑容凝固了。 他又发现不对劲。杨希真的磨牙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松弛的、像咀嚼食物的声响。而是咬牙切齿——上下牙齿死死咬合,发出一种近乎碎裂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的双手紧紧攥着被单,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那块布撕碎。他的身体还有些轻微颤抖,不是寒冷的颤抖,而是某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控制的痉挛。 紧闭双目的脸上,透出一层冰冷凄凉的恨意。 那不是睡眠中的表情。那是清醒时的表情,是记忆的表情,是某种被深埋的、正在从裂缝中渗出的痛苦。杨希真的眉头紧锁,眼角有泪痕——在睡梦中流泪——嘴唇抿成一条冷酷的直线。 布林德一激灵。 他明白了怎么回事。那些曾经的彻骨之痛——杨希真在野人山里的经历,他背过的三个伤兵,他埋葬的克钦向导,布林德从未见过的、杨家已经死去的妇孺——如潮水般回涌上心头。磨牙不是生理现象,是心理现象。是咬紧牙关,是不让自己尖叫,是不让痛苦从喉咙里冲出来。 布林德愕然僵立一会。 他的手电光柱停在杨希真的脸上,像一道舞台上的追光,照亮了一位正在独自演出的悲剧演员。他该做什么?叫醒他?安慰他?还是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回到自己的床上? 他关掉手电。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吞没了佛像,吞没了壁画,吞没了杨希真脸上的恨意。布林德轻轻回到行军床上躺下,动作像一位正在退出别人梦境的幽灵。 他闭上眼睛,听着杨希真的磨牙声渐渐平息,像一台正在减速的引擎。然后,他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沉重,像一位正在沉入深水的潜水者。 待到次日上午,噩耗再度传来。 那不是普通的上午。云层依然低垂,但雨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洗涤过的、近乎清新的潮湿气息。棕榈叶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像无数颗散落的钻石。远处,克钦士兵在砍伐木桩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节奏分明的鼓点。 消息是从北边传来的,由麦基的电报员亲手送到。那是一份简短的、用铅笔写在电报纸上的报告:“k纵队指挥官金尼逊上校,于昨日夜间因疟疾并发症及心力衰竭,在担架队运送途中身亡。m纵队指挥官麦基上校报告,k纵队已丧失战斗力,m纵队减员过半,请求立即撤退或增援。完毕。“ 布林德和杨希真匆忙赶到西机场西南角,西格雷夫的野战医院外。 他们穿过棕榈林,踩着被雨水泡软的红土,脚步急促而沉重。布林德的军帽歪在一边,杨希真的白大褂还敞着领口——他们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没有时间整理仪容。 两人路过外面草地。 草地上躺着好些个痛苦**、排队等待救治的k、m纵队中美伤员。他们或坐或躺,军服被血和泥浸透,伤口用临时绷带包扎,有些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成了深褐色。一个年轻的美国士兵——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抱着一条被炸断的腿,仰面望着天空,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咒骂。 一个中国士兵坐在树下,背靠树干,胸口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迹在慢慢扩大。他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布林德和杨希真走过的方向,眼神里没有求助,只有一种麻木的、近乎冷漠的等待。 覆盖上树枝掩蔽的简易帐篷内,一长排病床上躺满了人。 那些病床是用竹子和帆布搭成的,简陋但结实。缅甸护士们——南雪伊沃、玛英梅、以及其他人——在病床间穿梭,帮一些被刺刀捅伤的士兵包裹伤口。她们的动作熟练而迅速,但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被透支到极限的、机械的专注。 柚木搭建的手术台上,西格雷夫和他的助手约翰·格林德利医生正在抓紧给一个腹腔中弹的伤员做手术取弹片。 西格雷夫的白大褂已经被血浸透,像一件红色的围裙。他的眼镜片上溅着血点,但他没有时间去擦。他的双手在伤员的腹腔里探索,像一位正在挖掘宝藏的矿工,但挖出来的不是黄金,而是弹片、碎骨和凝固的血块。 血腥味弥漫其间。 那种气味不是新鲜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而是陈旧的、带着腐败气息,像某种正在发酵的、令人作呕的果酱。布林德感到胃在收缩,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走,继续看,继续记住。 两人穿过医院,来到外面空地。 那里,十余具伤重救治无效死亡的士兵尸体摆在地面担架上。他们像一排被遗弃的、正在慢慢腐烂的庄稼,覆盖着白色的、被雨水浸透的床单。有些床单下露出一只苍白的手,有些露出一只穿着军靴的脚,有些则什么都露不出来——因为尸体已经被包裹得太严实。 其中有三具包裹着黑褐色裹尸袋。 那不是普通的裹尸袋。是美军配发的、专门用于运送阵亡将士的防水袋,橡胶材质,拉链从头部一直延伸到脚部。袋子的颜色不是纯黑,而是一种被血和泥浸透后的、近乎褐色的深黑,像某种古老的、被诅咒的皮革。 亨特脸色铁青,眼眶红着,站在旁边。 他的军服是干的——他今天没有参加战斗——但脸上带着一种被暴风雨洗礼过的、憔悴的苍白。他的眼睛盯着那三具裹尸袋,像一位正在等待判决的被告,又像一位正在见证自己世界崩塌的国王。 布林德也神情严肃,没说话。 他的下巴点了点——那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像一位正在下达无声命令的将军。杨希真便上前,翻开亡者的身份标牌,挑出美军士兵,逐一记录死因。 他的动作专业而冷静,像一位正在完成某种仪式的祭司。他翻开第一个床单下的标牌——“约翰逊,德克萨斯,机枪手,死于弹片伤“——记录在本子上。第二个——“李,广东,翻译,死于失血过多“——记录。第三个——“史密斯,俄亥俄,无线电员,死于感染“——记录。 待他正要翻拣那三具包裹严密的尸体时,一直沉默的亨特赶忙伸手制止。 “杨医生,停下!“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打磨生锈的铁管,“小心!戴上口罩和橡胶手套!“ 杨希真有些吃惊。 他抬头看着亨特,眼神里有疑问。这三具尸体有什么特别?是传染病?是化学武器?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美军特有的处理程序? 但马上明白过来。 他想起在北非时听过的传闻——某些阵亡将士的尸体,因为死亡原因特殊(自杀、处决、或某种“不宜公开“的情况),需要特殊处理。他想起那些关于“战场纪律“的、被刻意隐瞒的故事。他想起亨特的眼神——那不是担忧,是恐惧,是某种他不敢面对的真相。 于是,他赶紧按照他说的做了。 他从西格雷夫的医药箱里取出口罩和橡胶手套,戴上。口罩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只露出眼睛。手套是黄色的,厚实而笨拙,像某种两栖动物的蹼。 再举起戴手套的手,示意:“这样,可以了吗?“ 亨特沙哑着嗓子说:“可以,打开吧。“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的颤抖。他的眼睛盯着那三具裹尸袋,像一位正在等待揭开底牌的赌徒,又像一位正在见证某种不可挽回的、最终的审判。 杨希真蹲下。 他的膝盖触到潮湿的红土,感受到那种被雨水泡软的、近乎黏腻的质地。他伸出手,黄色的橡胶手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他轻轻拉开第一个裹尸袋的拉链——那拉链发出一种刺耳的、像金属撕裂一样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拉链缓缓下滑,露出亡者的头部。 金色头发。 那不是普通的金色,而是一种被雨水和泥土浸透后的、近乎褐色的暗金,头发贴在头皮上,像一层薄薄的海藻,露出苍白的额头。 布林德心里一咯噔。 他认识这头发。他认识这额头。他认识这张脸——虽然被死亡扭曲了,虽然被疟疾和心力衰竭折磨得脱了形,但他认识。 竟然是雄狮金尼逊! 他的外甥的指挥官,他的老战友,那个在夏威夷海滩上追着他喊“舅舅“的男孩的顶头上司。那个在利多基地被他亲手送上飞机的、意气风发的“劫掠者“领袖。那个他昨天还在问“雄狮他们呢“的、沉默的雄狮。 金尼逊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一位正在发出无声呐喊的雕塑。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透支到极限的、近乎解脱的平静。他的军服被汗水和泥土浸透,胸前的标牌还在——“kinnison,w.j.,colonel,usarmy“——但字迹已经模糊,像一位正在退色的签名。 另外两具也是劫掠者士兵。 杨希真继续拉开第二个裹尸袋的拉链。同样的金色头发,同样的苍白额头,同样的被死亡扭曲的平静。标牌上写着:“ryan,t.m.,pittsburgh,sergeant“。来自匹兹堡的汤姆·瑞恩,那个在兰姆伽训练营里以射击成绩著称的神枪手,那个总爱在休息时吹口琴的、有着爱尔兰口音的小伙子。 第三个裹尸袋。同样的程序,同样的声响,同样的结果。标牌上写着:“collins,l.j.,boston,corporal“。莱昂斯·科洛,那个一直追随雄狮的、沉默寡言的波士顿人,那个在金尼逊的担架旁寸步不离的、忠诚的副官。 三具尸体,并排躺在担架上,像三颗被收割的、正在慢慢腐烂的庄稼。 布林德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口罩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但眼睛暴露了一切。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正在碎裂——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虚无的、对世界的质问。 为什么? 为什么是金尼逊?为什么是瑞恩?为什么是科洛?为什么是那些在丛林里跋涉了半个月、在疟疾和疲惫中挣扎、在担架上等待救援的士兵?为什么是他亲手送走的、那些他承诺“很快会来接你们“的人? 他想起昨天在佛塔里的那个夜晚。想起杨希真的磨牙声,想起自己关闭手电时的那个决定, 现在,他明白了。磨牙和不磨牙,都是同一种痛苦的不同表现形式。咬紧牙关,是不让自己尖叫。闭上眼睛,是不让自己看见。而此刻,他既不能咬紧牙关,也不能闭上眼睛——因为金尼逊的脸就在那里,因为瑞恩的口琴永远不会再响起,因为科洛的忠诚永远失去了对象。 亨特走上前,站在布林德身边。 两位老兵,肩并肩,望着三具裹尸袋。他们没有说话,因为任何语言在这种时刻都是苍白的。他们不需要说话,因为他们知道彼此在想什么——在想那些还活着的、正在丛林里挣扎的士兵,在想那些已经死去的、正在被遗忘的名字,在想这场战争的意义和代价。 杨希真合上本子,站起身。 他望着布林德,望着亨特,望着那三具裹尸袋,然后抬头望向天空。 云层正在裂开,露出背后灰蓝色的天幕。阳光从缝隙中倾泻下来,照在佛像的方向——那座他们昨晚睡过的、有着降魔印和禅定印的红砖佛塔。阳光也照在裹尸袋上,把那些黑褐色的橡胶照得发亮,像某种正在融化的、古老的琥珀。 “需要,“杨希真说,声音从口罩后面传来,闷闷的,“通知总部吗?“ 布林德没有回答。 他缓缓摘下口罩,露出那张被雨水和汗水浸透的脸。他的嘴唇在颤抖,像一位正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崩溃的演员。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带着血腥和腐臭,带着棕榈和泥土,带着所有他能闻到和不能闻到的东西。 “我来,“他终于说,声音像是从深渊里飘上来的,“我来通知。“ 他转身离去,军靴在红土上踩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回头就意味着看见,看见就意味着记住,记住就意味着永远无法忘记。 亨特和杨希真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棕榈林的边缘。然后,他们各自转身,各自面对自己的任务——亨特要组织撤退,杨希真要记录死亡,而布林德,要去拨打那个他永远无法准备好的电话。 在佛像的注视下,在降魔印和禅定印的阴影里,密支那的第二个黎明,在死亡和沉默中,缓缓展开。 第五章 围城之战(28)抚恤待遇 亨特待杨希真登记完,才跟二人讲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糙。他站在三具裹尸袋旁边,军靴陷在潮湿的红土里,像一位正在宣读判决的、疲惫的法官。 今天一早,至少一个大队的日军突然从北机场和西打坡之间的一条隐蔽小道插了进来。 那条小道不在任何地图上。它是一条克钦猎人踩出来的、在雨季会被淹没的、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羊肠小径。日军的情报员——也许是八江正吉的人,也许是某个被收买的缅族向导——发现了它,然后像一把尖刀,从k、m两纵队的结合部刺入。 藏匿在西打坡地堡内的日军也突然杀出。 那些地堡是丸山房安半月前就布置好的,像一群潜伏在土壤深处的、冬眠的毒蛇。它们在地下等待了太久,等待联军占领表面阵地、放松警惕、然后——从背后涌出。士兵们从隐蔽的出口爬出,身上带着泥土和霉味,像一群从坟墓里复活的幽灵对中美联军发动反击。 那不是普通的反击,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近乎残忍的狩猎。日军的机枪从三个方向同时开火,掷弹筒在人群中炸开,刺刀在雨雾中闪烁。k纵队的残余——那些还在疟疾和疲惫中挣扎的士兵——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下。m纵队的防线被横向切断,麦基的指挥所与前线部队失去了联系,疲劳过度亦不熟悉地形的k、m两纵队抵挡不住日军迅猛夹击攻势。 他们太累了。半个月的山地行军,三天的激战,两夜的露宿,没有热食,没有净水,没有睡眠。他们的眼睛布满血丝,手指因为握枪而痉挛,双腿因为跋涉而颤抖。他们不熟悉这片地形——那些起伏的丘陵、那些隐蔽的沟壑、那些看似平坦实则泥泞的稻田——而日本人熟悉,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占领区,是他们的“主场“。 相互间联络线遭横向切断。 电台被雨水泡坏了,信号弹在雨雾中看不见,传令兵在混乱中迷路。各连队各自为战,各排各自为战,各班各自为战,最后每个人只为自己而战。那种混乱不是溃败,而是比溃败更可怕的、一种被彻底孤立的绝望。 激战半日,被迫撤退到西机场以北大约7公里的查帕堤村寨后再集结据守。 查帕堤是一个克钦人的小村寨,十几间竹屋,一圈篱笆,一口水井。它没有任何战略价值,除了一个——它还在联军控制区内,它还在西机场的“后方“。麦基选择这里作为集结点,不是因为这里易守难攻,而是因为这里是他能到达的、最远的、还不属于日本人的地方。 北边阵地丢失,导致前功尽弃。 北机场。西打坡。所有用鲜血换来的、用尸体铺就的、用希望支撑的阵地,在一夜之间全部丢失。就像一个孩子花了整个下午堆起的沙堡,被潮水轻轻一舔,就化为乌有,劫掠者们的士气跌至谷底。 那不是普通的低落,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战争本身的怀疑。他们曾经是“劫掠者“,是史迪威的骄傲,是盟军中的精锐,是“能完成不可能任务“的传奇。但现在,他们只是一群疲惫的、生病的、被抛弃的、在异国他乡的丛林里等死的年轻人。 麦基收拢了部队,布置好防御工事,把重伤员先送到西机场野战医院来救治。 他自己做主安排88团留守查帕堤,准备让完全透支的劫掠者们先撤下来轮换休整。 “自己做主“——这个词在军队里意味着“违抗命令“或“填补空白“。麦基没有等待梅里尔的批准——梅里尔已经不在了,被送回沙杜渣,可能永远不会再回来。他也没有等待麦卡蒙的指示——麦卡蒙还在熟悉情况,还在对着地图发呆。他做了他必须做的决定,像一位在沉船上指挥弃船的老船长。雄狮他们则是昨天深夜就被紧急送来的,不是战亡。 亨特说这句话时,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他的眼睛盯着那三具裹尸袋,盯着金尼逊露出的金色头发,像一位正在努力说服自己的、偏执的证人。 当时三人情况已很严重。面色潮红——那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高烧的、近乎发紫的暗红,像被煮熟的虾。眼球结膜充血——眼白变成了完全的红色,像两颗被血浸透的玛瑙,看不见瞳孔,看不见眼神,只有一片令人恐惧的、空洞的赤色。全身出现大片充血状的红斑——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像某种被泼洒的、正在扩散的颜料。说是用了防疟药,一直无效。奎宁,氯喹,阿的平,所有能搞到的抗疟药都用了,但热度不退,红斑扩散,意识模糊。随队军医束手无策,只能紧急后送,希望在野战医院能找到答案。 西格雷夫一眼认出他们感染的不是疟疾,而是有缅北丛林杀手之称的斑疹伤寒。 老医生只看了一眼,就做出了诊断。他的手指搭在金尼逊的颈动脉上,感受着那微弱而快速的脉搏,然后翻开他的眼睑,检查那片令人恐惧的赤色。 “斑疹伤寒,“他说,声音像一块石头落入深井,“立克次体。虱子传播的。不是蚊子。“ 很可惜,三人已错过最佳治疗期。 斑疹伤寒的最佳治疗窗口是发病后的72小时。金尼逊他们——在丛林里跋涉时就已经被感染,但症状被误认为是疟疾,被当作疟疾治疗,浪费了宝贵的时间。等到红斑出现、等到意识模糊、等到心力衰竭,抗生素——即使是新发明的大剂量氯霉素——也已经无力回天。 抢救了一晚,用了大剂量的抗生素,也回天乏术。 西格雷夫和格林德利医生轮流进行心肺复苏,按压金尼逊的胸口,直到肋骨发出断裂的声响,整个身体像一台耗尽燃料的机器,每一次心跳都更微弱,每一次呼吸都更浅,直到——那条曾经记录过无数战役的、平稳的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末了,为了避免传染,得尽快把他们烧掉。 斑疹伤寒的病原体可以在尸体中存活数天,通过接触、通过空气、通过任何可能的途径传播。在野战条件下,没有深埋的条件,没有冷冻的设备,火化是唯一的选择。西格雷夫下达了这个命令,声音里没有感情,只有专业的冷静。 布林德再了解到,雄狮他们几个有针头恐惧症的劫掠者,越洋出发前拒绝打任何疫苗。 这是一个荒谬的、令人心碎的真相。金尼逊——那个在橄榄球场上冲锋陷阵的“雄狮“,那个在诺门坎面对苏军坦克都不退缩的硬汉,那个在巴丹半岛的死亡行军中活下来的老兵——害怕针头。不是害怕子弹,不是害怕刺刀,不是害怕死亡本身,而是害怕那根细细的、闪着寒光的、刺入皮肤的金属管。 他和另外几个“劫掠者“——瑞恩、科洛、以及另外两三个已经阵亡或失踪的士兵——在出发前的体检中,拒绝了所有疫苗注射:伤寒、霍乱、鼠疫、斑疹伤寒。他们签署了免责声明,像一群在赌场里押上全部筹码的赌徒,赌自己不会被感染,没想到竟不幸因此染病身亡。 布林德听着,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荒诞的愤怒。他想笑——那种疯狂的、歇斯底里的笑——笑命运的捉弄,笑战争的荒谬,笑人类在死亡面前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可笑的恐惧。但他没有笑。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金尼逊的脸,望着那道被死亡抚平的、曾经的皱纹。 梅里尔指挥官刚病倒,这又折损一员得力干将。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底挤出来的,带着所有他无法言说的疲惫和愧疚。他拍着异常沮丧的亨特肩膀,动作像一位父亲在安慰一个失落的孩子,又像一位刽子手在安抚一个即将赴死的囚犯。 “出去走走。“ 亨特跟布林德出来,没走多远。 他们穿过野战医院的帐篷区,穿过那些**的伤员和忙碌的护士,穿过堆积的弹药箱和燃烧的篝火。他们走到一片空地的边缘,那里有一棵被炮弹削掉半边树冠的榕树,像一位正在举手投降的、残缺的士兵。 终于,亨特忍不住抱着头,痛苦地蹲下。 他的动作很突然,像一位被无形的拳头击中腹部的人。他双膝跪地,双手抱头,手指插进灰白的头发里,像要把头皮撕下来。他的肩膀在剧烈颤抖,像一台正在过载的引擎,发出无声的、令人心碎的轰鸣。 他难过了一阵。 那“一阵“是多久?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布林德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段时间里,亨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哭泣,没有咒骂,没有祈祷。只有那种剧烈的、近乎痉挛的颤抖,像一位正在经历分娩痛苦的产妇,又像一位正在从深渊里往上爬的、溺水的人。 然后,亨特猛地用力一抬头。 他的动作很剧烈,像一位正在挣脱某种无形束缚的囚徒。他仰望天空,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蠕动的蚯蚓。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望着那片被云层切割成碎片的、灰蓝色的天幕,像一位正在寻找某种不存在的答案的、绝望的哲学家。 让眼泪不至于淌出来。 “妈的,“他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的、近乎破碎的愤怒,“他说他不怕死。死在战场,总好过在牢里作囚徒浪费光阴!“ 布林德一旁喃喃附和说:“我知道,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风里。但他真的知道吗?他知道金尼逊在内华达的监狱里度过了两年吗?他知道那两年里,金尼逊每周给他母亲写一封信,但从未收到回音吗?他知道金尼逊在报名参军时,对招募官说的第一句话是“我需要钱“吗? “你不知道!“ 亨特愤然站起来,摇着头。他的眼睛通红,但没有眼泪——那种被强行憋回去的、在眼眶里打转的液体,让他的目光显得更加狰狞,更加绝望。 “你说他当时为什么专门要问待遇?“ 亨特的声音提高了,像一位正在法庭上辩护的、激动的律师。他指着金尼逊的方向——那三具还躺在担架上的裹尸袋——像一位正在指控某种看不见的、巨大的不公的原告。 “就是觉得,比起所谓的荣誉和狗屁自由,直接拿笔阵亡抚恤金,说不定更痛快!“ 他的手指在颤抖,像一位正在数着某种不存在的、正在消失的筹码的赌徒。 “因为他很缺钱。呆在监狱里,既照顾不到家里,更挣不到钱。我和他都清楚,这趟到亚洲,很多人都回不去。现在他总算遂了嘴巴上说的心愿——“ 亨特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呜咽的声音,像一头被陷阱夹住的野兽。 “其实他一直想能活着回去,见到他家人!“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穿透了布林德的胸膛。 他站在那里,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窒息的寒冷。他想起了自己的两个女儿,想起了凯蒂,想起了金尼逊在利多基地时的样子——那个意气风发的、带着“劫掠者“们准备出发的指挥官,那个在登机前对他敬礼、说“舅舅,等我回来“的外甥托尼。 托尼,金尼逊,瑞恩,科洛……那些他亲手送走的、那些他承诺“很快会来接你们“的人。 布林德听到抚恤金问题,敏感地想起了夏洛克交待的事情。 夏洛克交待的事情里,有一项就是关于“阵亡抚恤金“的——不是美国政府发放的那种,而是某种更私人的、更隐秘的、通过中立国渠道转移的资金。那是为“特殊情况“准备的,为“需要保障的人“准备的,为那些在战争中“牺牲“但“不能被公开纪念“的人准备的。 布林德心一沉,感到那块石头——那块从他得知比利参加突击队时就压在胃里的石头——突然变得更重了。它下沉,下沉,一直沉到某个他无法触及的、黑暗的深渊。 脸色灰了大半。 他不知道该如何再回应亨特。 他不能说“我知道金尼逊缺钱,因为我也是“。他不能说“抚恤金的事,有人在安排“。他不能说“你的痛苦我理解,但我的痛苦你不能理解“。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浸透的、正在慢慢风化的雕像。 他不知道该如何再回应亨特。 这会,杨希真过来叫他俩回去。 他的白大褂上还沾着血迹,眼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那是从帐篷里带出来的、被体温蒸发的湿气。他的声音平静,像一潭深水,但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被透支到极限的、机械的专注。 “麦卡蒙、麦基,“他说,“和一帮劫掠者队员。专门赶过来。大家有心,要给雄狮等人举行场简单葬礼。“ 仪式布置好之后,众人站立一排。 麦卡蒙站在最前面,他的新制服还没有被泥土和血迹浸透,像一位正在参加别人的婚礼的、不合时宜的宾客。麦基站在他旁边,脸色阴郁,像一位正在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的、疲惫的船长。劫掠者们站在后面——那些还能站着的、那些从查帕堤撤下来的、那些失去了指挥官和战友的、沉默的年轻人。 脸色阴郁的麦基递给亨特一瓶白兰地。 那瓶酒是方形的、扁平的、用厚玻璃制成的,瓶身上贴着褪色的标签,写着某种法文的品牌名。酒液是琥珀色的,在晨光中闪烁着,像一块被凝固的、古老的树脂。 “进库邙山之前,“麦基说,声音像砂纸打磨木头,“梅里尔专门送给金尼逊的。雄狮一直没舍得喝。说存着,待拿下密支那后,用来庆祝。“ 亨特心一酸,接过酒瓶。 他的手在颤抖,像一位正在接过某种神圣遗物的、虔诚的信徒。他默默打开塞子,那塞子是软木的,被酒液浸泡得发软,发出一声轻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他递给麦基先喝一口。 麦基接过,仰头,酒液滑过喉咙,像一条火线。他闭上眼睛,像一位正在品尝某种苦涩记忆的、孤独的饮酒者。然后,他把酒瓶传给旁边的人——一个年轻的美国中士,一个华裔翻译兵,一个克钦侦察兵,一个缅族担架员…… 依次传给旁边人。 每个人都喝了一口,动作缓慢而庄重,像一种古老的、正在传承的仪式。没有人说话,因为任何语言在这种时刻都是苍白的。只有酒液在喉咙里燃烧的声音,只有呼吸在空气中凝结的声音,只有军靴在红土上移动的声音。 最后收回,亨特自己也灌了一大口。 那口酒像一把刀,从口腔一直割到胃里,带来一种灼热的、令人颤抖的快感。他没有咽下去,而是含在嘴里,让酒液在舌头上停留,让那种苦涩和甘甜混合的味道,充满整个口腔。 将剩余的酒,全撒在雄狮脚下。 琥珀色的酒液从瓶口倾泻而出,落在红土上,落在金尼逊的裹尸袋上,落在那双被橡胶手套覆盖的、苍白的脚上。酒液渗入泥土,像某种正在进行的、古老的祭祀,像一位正在向大地献祭的、绝望的祭司。 再掏出打火机,点燃柴堆。 柴堆是克钦士兵搭建的,用棕榈木和竹子,浇上了汽油。火焰腾地升起来,像一头被释放的、愤怒的野兽,发出一声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咆哮。火舌吞吐,像无数只正在挥舞的、红色的手臂,像某种正在进行的、无声的舞蹈。 焰火在亨特眼里映出两团火球。 他的眼睛被火光映得通红,像两颗正在燃烧的、即将融化的琥珀。他站在那里,望着火焰吞噬金尼逊的身体,吞噬瑞恩的口琴,吞噬科洛的忠诚,像一位正在目睹自己世界被焚烧的、最后的守望者。 忆起当初在狱中得到雄狮关照,二人建立起的满满情谊。 那是1942年,在内华达监狱里。亨特因为“抗命“被关押,金尼逊因为“怯战“被关押——两个被自己的军队抛弃的人,在铁丝网和岗哨之间,找到了彼此。金尼逊教他如何在监狱里生存,如何用一根铁丝开锁,如何用摩尔斯电码传递信息,如何在绝望中保持希望。 而今,这个外表粗犷但重情重义的好友,如此这般丧身异域。 可都是自己当初鼓动的结果。 亨特想起那个下午,在利多基地的酒吧里,他举着啤酒杯,对金尼逊说:“跟我去缅甸吧,雄狮。那里有仗打,有钱挣,有荣誉拿。总比在牢里腐烂强。“金尼逊犹豫了一秒,然后举杯,说:“好,我跟你去。“ 那一秒的犹豫,是理性。那一秒的答应,是信任。而现在,理性变成了灰烬,信任变成了火焰。 亨特总算知道,这段时间为什么总心神不宁。 不是因为日军的反击,不是因为援军的迟到,不是因为史迪威的背叛。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他无法命名的预感——一种对失去的恐惧,一种对友谊的愧疚,一种对自己亲手将朋友推向死亡的、无法原谅的自责。 不免愧疚自责,心情异常难受。 他喃喃划着十字,祈祷起来。 他的手指在胸前移动,画出那个古老的、基督教的符号。但他的嘴唇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任何祈祷在这种时刻都是无力的。他不是在向上帝祈祷,而是在向金尼逊祈祷,向瑞恩祈祷,向科洛祈祷——向那些正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的、沉默的灵魂祈祷。 杨希真瞟见一旁的布林德,神情复杂。 说不清楚在想什么。他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尊正在被熔化和重塑的、古老的铜像。他的眼睛盯着火焰,但目光穿透了火焰,望向某个更远的地方——也许是弗吉尼亚的海滩,也许是华盛顿的某个办公室,也许是南京的某座寓所,也许是某个他从未去过、但正在影响他命运的、阴影中的城市。 接二连三的意外发生,给攻占密支那的前景笼罩了一层阴影。 梅里尔病倒。金尼逊死亡。火车站失守。北机场丢失。援军不至。士气崩溃。雨季提前。每一个意外都是一块石头,沉在密支那这口深井的底部,让水位越来越高,让空气越来越稀薄。 到底哪里不对劲? 杨希真心头忽有种泥淖初陷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一位正在沼泽中行走的人,突然感到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感到身体正在缓慢下沉,感到周围的空气变得沉重而潮湿。他不知道是什么在不对劲——是史迪威的决策?是布林德的隐瞒?是亨特的崩溃?还是某种更宏大的、他无法触及的、正在操纵这一切的、看不见的力量? 他站在那里,望着火焰,望着亨特,望着布林德,然后抬头望向天空。 云层正在裂开,露出背后灰蓝色的天幕。阳光从缝隙中倾泻下来,照在火焰上,照在正在化为灰烬的金尼逊身上,照在那些沉默的、正在祈祷或正在哭泣的士兵脸上。 但杨希真知道,这阳光是虚假的,是短暂的,是雨季前最后的、令人不安的宁静。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面,还在某个他无法预见的、正在逼近的时刻。 而他,和所有人一样,只能站在这片正在下沉的泥淖中,等待。 第五章 围城之战(29)重器到达 火化结束后,卫生兵把雄狮的骨灰收敛好。 两个年轻的华裔士兵穿着卡其布军服,戴着口罩和手套,像两位正在完成某种古老仪式的祭司,他们用铁铲把还在发红的灰烬铲起,装进一个铁皮盒里,交给亨特。 那个铁皮盒是标准的军用弹药盒,橄榄绿色,上面用白漆写着“12.7mmmgammo“,现在被征用为骨灰盒。铁盒不大,约莫一尺见方,刚好能装下一个人的骨灰。但金尼逊不是一个人——他的骨灰里混杂着瑞恩的、科洛的,三人的遗体在火焰中融为一体,像他们在生前那样,在丛林中并肩作战,在担架上相互依偎。 亨特接过铁盒,双手在颤抖。 那盒子很轻,轻得像一只空心的鸟笼,轻得像一位正在离去的灵魂。他低头看着盒盖上的白漆字迹——“12.7mmmgammo“——那是机枪弹药的标识,是死亡的工具,现在变成了死亡的容器。 他的手指慢慢抚过那些字迹,然后,他把铁盒贴在胸前,抱紧,像一位正在拥抱婴儿的父亲。 “雄狮,“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深渊里飘上来的,“回家了。“ 但“家“在哪里?弗吉尼亚的某个小镇?西点军校的某个纪念碑?还是这片正在燃烧的、被雨水浸透的缅北红土? 亨特不知道。他只是抱着铁盒,站在那里,让火焰的余温透过铁皮传到他的胸口,像一颗正在缓慢冷却的、最后的心脏。 葬礼结束后不久,木然瓦单带着克钦小队专门过来辞行。 他们是从棕榈林的方向走来的,像一群从阴影中浮现的幽灵。木然瓦单走在最前面,身上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用日军军服改制的夹克,胸前挂着一串用人耳编成的“项链“——那是他的战果,他的勋章,他的诅咒。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雨水冲刷过的、古老的石雕。 他们将奉调回克钦游击队归建。 “丘吉尔要我们回去,“木然瓦单说,用的是那种带着浓重口音的、破碎的英语,“史迪威答应的。武器,弹药,训练。现在,英国人要我们打日本人,在别的地方。“ 他的“丘吉尔“指的是温盖特,那个率领钦迪特部队在敌后搞破坏的英国将军。但木然瓦单不知道温盖特已经在三月的飞机失事中身亡,他只知道“英国人“要他们回去,像一群被借来的猎犬,在完成狩猎后被主人召回。 大家就此别过。 亨特把铁盒交给布林德暂管,然后走向木然瓦单。两位指挥官——如果克钦人的头领也能被称为“指挥官“——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像两位正在评估彼此重量的拳击手。 “谢谢,“亨特说,伸出手,“没有你们,我们走不到这里。“ 木然瓦单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即握住。他的目光落在亨特的脸上,落在那双被火焰映得通红的眼睛里,像一位正在阅读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文字的学者。 “我们杀了日本人,“他说,声音平板,像一位正在陈述天气的播报员,“你们也杀了日本人。现在,我们走了。你们留下。“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那堆还在冒烟的灰烬。 “火,“他说,“烧掉身体,烧不掉灵魂。日本人的灵魂,在这里。“他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永远。你们的,也是。“ 然后,他握住亨特的手。那只手粗糙、冰冷、带着枪茧和刀疤,像一块被风化过的、古老的岩石。握了一下,松开,转身离去。 克钦小队跟在他身后,像一群沉默的狼,消失在棕榈林的边缘。他们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落叶落地,轻得像一位正在离去的、从未真正存在过的幽灵。 亨特望着他们的背影,想起那些在丛林里并肩作战的日子——木然瓦单教他如何用缅刀割开蚂蟥,如何用草药治疗疟疾,如何在黑暗中辨别方向。那些知识,那些技能,那些沉默的、不需要语言的信任,都随着那群消失在棕榈林中的背影,变成了记忆。 他转身,却看见布林德抱着铁盒,站在火焰的余烬旁。 两人一时无言。 送走克钦人后,麦卡蒙把亨特和麦基叫到一边去单独交谈。 他们走到跑道边缘,那里有一堆被推土机铲起的碎土土堆,麦卡蒙站在土堆上,居高临下,像一位正在发表演说的政客。亨特和麦基站在下面,像两位正在等待判决的被告。 杨希真和布林德远远看着。 他们站在野战医院的帐篷外,距离约五十米,听不清对话的内容,但能看清每个人的姿态。麦基似乎十分激动——他的手臂在挥舞,像一位正在指挥交通的、愤怒的交警。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正在蠕动的蚯蚓。 亨特则在劝说。 他的姿态是防御性的,双手张开,掌心向下,像一位正在安抚一匹受惊的马的驯马师。他的头在摇,身体在微微前倾,像一位正在试图阻止某种即将发生的、不可挽回的灾难的、疲惫的调解人。 一会,见麦基愤愤离去。 他的脚步很重,军靴在泥地上踩出沉闷的声响,像一位正在逃离某种无法忍受的、恶臭的气味的行人。他的肩膀垮着,拳头攥着,像一位正在压抑某种即将爆发的、暴力的冲动的拳击手。 亨特面无表情地走过来。 他的脸像一张被漂洗过度的纸,灰白、透明、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被火焰映得通红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虚无的、对世界的疲惫。 布林德忙问什么情况,心情急迫,像一位正在等待某种不利诊断的、焦虑的病人家属。他抱着铁盒,手指在盒盖上敲击,发出轻微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 原来自梅里尔和黄春城起冲突后,中美之间产生对立情绪。 那种情绪不是公开的、宣言式的敌对,而是潜流的、渗透的、像霉菌一样在空气中滋生的不信任。中国军官们认为美国人傲慢、怯懦、不负责任——孔姆的逃跑、梅里尔的指责、援军的迟到,都是证据。美国军官们认为中国人无能、混乱、不守纪律——火车站的失守、郭文轩的阵亡、黄春城的“抗命“,都是证明。 麦卡蒙本就不怎么瞧得上中国军人。 这位新上任的指挥官,有着典型的美国南方绅士的背景——弗吉尼亚的庄园,西点的文凭,以及某种根深蒂固的、对“有色人种“的轻视。他曾在私下里说,中国人“只会人海战术“,“不懂现代战争“,“需要美国人手把手教“。 便要求劫掠者包括伤员在内,所有人都留下继续作战。 “这是命令,“麦卡蒙说,声音像一块冰冷的、不可移动的岩石,“没有轮换,没有休整,没有例外。要么全部留下,要么——“ 他顿了顿,目光在亨特和麦基之间移动,像一位正在评估筹码的、冷酷的赌徒。 “要么美军全撤下去轮休,我就成光杆司令了。“ 这是一个恶毒的、精心设计的陷阱。如果劫掠者留下,麦基就是光杆司令——没有自己的部队,没有指挥权,没有尊严。如果劫掠者撤走,麦卡蒙就成了光杆司令——没有美军,没有战斗力,没有存在的意义。无论哪种选择,都是失败,都是羞辱,都是不可接受的。 这让麦基出离愤怒。 他的脸从通红变成紫红,像一盏正在过载的灯泡。他的手指指向麦卡蒙,像一把正在瞄准的、愤怒的枪。 “劫掠者们这阶段的任务早就完成!“他的声音像砂纸打磨铁管,每一个字都冒着火星,“坚持到现在已严重透支!不守承诺会大大引发大家的厌战情绪!“ 他说的“承诺“是指什么?是史迪威的口头保证?是梅里尔的书面命令?还是某种更模糊的、关于“公平“和“尊重“的、不成文的契约? 亨特倒清楚。 他站在两人之间,像一位正在试图阻止两辆相撞的火车的、绝望的扳道工。他清楚眼下进攻受挫、后援不足、日军甚至可能把他们赶出密支那的严峻形势。他也清楚麦卡蒙的傲慢和麦基的愤怒,都是真实的、合理的、但在这个时刻——在这个金尼逊刚刚化为灰烬、梅里尔刚刚被送回后方、火车站刚刚失守的时刻——都是致命的。 形势也好,荣誉也罢,总之不能让糟糕的情况蔓延。 便帮麦卡蒙劝说麦基,让劫掠者们暂留下继续战斗。 “麦基,“亨特说,声音低沉,像一位正在宣读某种不可违抗的、古老的律法的祭司,“听我说。不是永远留下,是暂时。等89团的主力到了,等重炮到了,等局势稳定了——我亲自送你走。我保证。“ 他的“保证“轻得像烟雾,像梅里尔的“口头褒扬“,像史迪威的“后续部队很快就会赶来“。但麦基看着他,看着那双被火焰映得通红的眼睛,看着那张被疲惫和愧疚刻满皱纹的脸,知道这不是谎言,这是请求,这是同类的哀鸣。 麦基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离去,脚步比刚才更重,像一位正在走向某种他无法逃避的、命运的刑场。 三人情绪低落之际,托尼兴冲冲跑过来报告。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孩子气的兴奋,像一位刚刚发现了圣诞礼物的、被遗忘在阁楼上的男孩。他的军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上面有一道新鲜的、被弹片划伤的痕迹——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长官!“他喊道,声音像一颗正在爆炸的、快乐的炸弹,“89团!余下的一个半营!还有——“他顿了顿,像一位正在制造悬念的、熟练的演说家,“重迫击炮连!到了!“ 亨特翘首以待的重迫击炮连终于到了。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被重新点燃的、即将熄灭的炭火。他转身,望向跑道的方向,那里,几架c-47运输机正在降落,引擎的轰鸣像某种巨大的、正在苏醒的野兽的咆哮。 布林德便跟亨特、杨希真一起赶过去。 他们穿过积水坑,穿过那些还在**的伤员,穿过堆积的弹药箱和燃烧的篝火。他们的脚步很快,像三位正在奔向某种救赎的、绝望的朝圣者。 见6门105毫米重型迫击炮、12门75毫米中型迫击炮已经装配好,摆在跑道边一字排开。 那些迫击炮是橄榄绿色的,炮管粗壮,炮架稳固,像一群正在等待命令的、沉默的巨兽。105毫米重型迫击炮的炮管长约一米五,口径足以把一枚高爆弹送到四公里外的目标,弹片覆盖范围超过三十米。12门75毫米中型迫击炮则更灵活,更适合近距离支援,适合城市巷战,适合把那些躲在地下工事里的日本人炸出来。 炮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调整瞄准具,装填引信,检查弹药。他们的动作熟练而机械,像一群正在演奏某种古老交响乐的、训练有素的乐手。 这趟空运还专门运来8台卡特比勒d7型单座小推土机。 那些推土机是黄色的,像一群从工业时代穿越而来的、钢铁巨兽。它们的履带宽大,铲刀锋利,能在最恶劣的地形上作业——推平弹坑,填平沟壑,开拓跑道,构筑工事。在缅北的丛林里,它们比坦克更实用,比卡车更可靠,是工程兵最宝贵的伙伴。 协助工兵们尽快开拓跑道。 工兵们已经围了上去,像一群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他们检查引擎,检查液压,检查履带,然后发动——柴油引擎的轰鸣像某种低沉的、令人安心的咆哮,像一位正在宣告某种新时代的、威严的使者。 看到这些,刚经历丧友之痛的亨特心情稍微有些好转。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那微笑很浅,很短暂,像一朵在暴风雨后勉强绽放的、脆弱的花。但他的眼睛里——那双被火焰映得通红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重新点燃,不是希望,不是信心,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对“力量“的渴望。 有了这些重炮,他可以把日本人从地堡里炸出来。有了这些推土机,他可以构筑更坚固的防线。有了89团的一个半营,他可以填补克钦人离去后的空缺,可以组织更有效的进攻,可以——也许——为金尼逊报仇。 布林德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亨特的侧脸,看着那丝转瞬即逝的微笑,感到那块压在胸口的石头——那块从得知比利参加突击队时就存在的石头——稍微轻了一些。亨特不会崩溃,至少今天不会。劫掠者们不会哗变,至少今天不会。密支那不会失守,至少今天不会。 从亨特手中接过骨灰盒,带回佛塔去暂帮他先保管。 “我帮你拿着,“布林德说,声音很轻,像一位正在接过某种神圣遗物的、虔诚的信徒,“等这一切结束,我们一起送他回家。“ 亨特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闪烁。他点点头,把铁盒递过去,动作很轻,像一位正在移交某种不可承受的、沉重的命运的、疲惫的国王。 布林德抱着铁盒,转身离去。 他穿过跑道,穿过棕榈林,走向那座红砖佛塔。佛像在暮色中沉默,降魔印和禅定印在漏雨的穹顶下保持着永恒的姿势。他把铁盒放在须弥座后面的储藏室里,和金尼逊的密码箱并排,像两位正在等待某种最终审判的、沉默的证人。 然后,他坐在竹椅上,望着佛像,望着那道锯痕,望着金漆剥落的右臂。 “雄狮,“他低声说,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你看到了吗?重炮到了。推土机到了。89团到了。你的死……不是白费的。“ 但他知道,这是谎言。金尼逊的死是白费的,瑞恩的死是白费的,科洛的死是白费的,所有那些在丛林里、在担架上、在火焰中死去的生命,都是白费的。因为密支那不会很快结束,因为战争不会很快结束,因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自己也不会很快结束这种在谎言和真相之间摇摆的生活。 窗外,推土机的引擎声还在轰鸣,像某种正在进行的、古老的祭祀。远处,迫击炮的炮管指向北方,指向密支那城的方向,指向丸山房安正在加固的防线。 而雨,又开始下了。 第五章 围城之战(30)沉默谜题 待到午后,天空中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不是晴天的预兆,而是雨季中短暂的、令人不安的间歇——像一位暴虐的君主在两次鞭打之间的、短暂的喘息。阳光从缝隙中倾泻下来,照在西机场的跑道上,反射出湿漉漉的、近乎刺眼的光。 然后,引擎声从北方传来。 不是一架,不是两架,而是数十架——像一群从巢穴中涌出的、愤怒的蜂群,填满了整个天空。c-47运输机拖着gc-4a滑翔机,,银灰色机身在阳光下闪烁,机翼上的白星标志像无数只正在眨动的、冷漠的眼睛。 乌泱泱在西机场上空盘旋。 飞行员们正在寻找降落时机。跑道太短,太软,太危险。推土机还在工作,工兵们还在填弹坑,但时间不等任何人。史迪威的命令是“立即增援“,而“立即“意味着现在,意味着不顾天气,意味着不顾跑道条件,意味着坠毁。 飞机逐次降落到地面。 第一架滑翔机脱离牵引绳,像一片被剪断的落叶,缓缓飘落。它的着陆比预期的要硬,起落架在湿软的跑道上陷进去半米,机身剧烈地弹跳,帆布机翼在风中颤抖,像一面即将被撕裂的帆。然后是第二架、第三架……每一架都是一场赌博,每一次着陆都是一次与死神的擦肩而过。有些滑翔机的起落架断了,有些的机翼裂了,有些的机身在泥地里滑行了太远,差点撞上跑道边缘的推土机。 这是第14师副师长许颖率领下属第42团以及16辆威利斯吉普车等补给物资前来增援。 许颖是个四十出头的安徽人,黄埔六期,从淞沪会战一路打到缅北。他坐在第一架滑翔机的驾驶舱里,双手紧紧抓着操纵杆,指节发白,像一位正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搏斗的、绝望的舵手。他的军服是新的,卡其布还没有被汗水和泥土浸透,但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被战场磨砺过的、近乎冷酷的疲惫。 第42团是生力军,满编约一千五百人,经过兰姆伽的完整训练,装备着美式武器,士气高昂——至少,在出发前是高昂的。但现在,看着跑道上的泥泞、看着那些从滑翔机里爬出来的、脸色发青的士兵、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塔台废墟,他们的士气像一块被雨水泡软的饼干,正在慢慢瓦解。 16辆威利斯吉普车跟着滑翔机一起抵达。 那些吉普车是拆解后装在滑翔机里的,现在需要重新组装。机械师们——穿着油腻工作服的、来自底特律和芝加哥的小伙子们——在泥地里忙碌着,拧螺丝、接电线、检查引擎。他们的动作很快,但泥地很慢,雨水很慢,时间更慢。 补给物资更是堆积如山——弹药箱、医药包、食品袋、帐篷布、雨衣、军靴、以及无数卷被雨水泡湿的地图。它们被从滑翔机和运输机的舱门里倾泻出来,像一场由金属和帆布构成的、缓慢的泥石流。 滑翔机放完后,一架载货c-47开始尝试机降。 那是一架老旧的、机身编号已经模糊的运输机,机翼上有着无数被弹片击中的修补痕迹,像一位身上布满伤疤的老兵。它的货舱里装满了****和医疗血浆,是查帕堤的k、m纵队急需的物资。 飞行员是个来自德克萨斯的年轻人,名叫米勒,今年二十二岁,但在缅北的天空上已经飞了超过三百小时。他知道跑道条件不好——霍夫曼工程师的报告已经传到了每个飞行员的耳朵里——但命令是“立即降落“,而“立即“意味着现在。 他放下起落架,对准跑道,减速,下降。 轮胎触地的那一刻,米勒就知道出了问题。 跑道表面看起来是干的——推土机刚刚铲过一层,露出了下面terite红土——但下面是被这些天瓢泼大雨浸泡后的、深达半米的泥浆。轮胎在表层滑行了一秒,然后像踩进陷阱的野兽,猛地陷了下去。 飞机落地滑行一段后,竟直接冲出跑道。 不是缓慢的、可控的偏离,而是突然的、剧烈的、像一艘在暴风雨中触礁的船一样的失控。机身向左倾斜,右翼的翼尖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然后,机头扎进了一个被雨水冲出来的、深约一米的泥坑,像一把被插入沼泽的、巨大的铲子。 机舱里,货物向前滑动,弹药箱撞在一起,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飞行员米勒被安全带勒住胸口,他的副驾驶——一个来自加州的、脸上还带着青春痘的小伙子——撞上了仪表盘,额头裂开一道口子,鲜血像小溪一样涌出。但所幸没有人员伤亡。 米勒从驾驶舱里爬出来,站在机翼上,望着那架深陷泥坑的飞机,像一位正在面对自己失败作品的、沮丧的艺术家。他的军靴上沾满了红褐色的泥浆,像两团正在融化的、肮脏的巧克力。 几十个工兵加上推土机一起,费了老大劲才把这架c-47从泥坑中拉出。 推土机的履带在泥地里打滑,发出愤怒的咆哮,像一头正在与某种看不见的敌人搏斗的、疲惫的公牛。工兵们在机身下面垫上木板和石块,用绳索和滑轮组,像一群正在搬运巨石的、古老的埃及奴隶。他们的军服被汗水和泥浆浸透,像第二层皮肤,紧紧贴在身上。 花了四个小时。四个小时里,其他运输机只能在空中盘旋,燃料在消耗,飞行员在焦虑,而地面上的士兵们只能望着天空,望着那些像一群被困的、愤怒的蜜蜂一样的飞机。 余下运输机只能采取超低空目视空投的方式卸货。 那是一种危险的、近乎疯狂的补给方式。飞机下降到距离地面约五十米的高度——低到能看清士兵们的脸,低到能闻到引擎的油烟味,低到能被地面的轻武器击中——然后打开舱门,将一包包用帆布包裹的物资直接投送到跑道空地上。 一包包物资从舱门里倾泻而出,像一场由金属和帆布构成的、缓慢的瀑布。它们在空气中翻滚,旋转,然后砸向地面,溅起阵阵水花。有些包裹的帆布在撞击中破裂,里面的弹药箱滚出来,在泥地里滑动,像一群正在逃散的、银色的鱼。 有些包裹落在了跑道外,落在了积水坑里,落在了那些还在**的伤员旁边。士兵们冲过去,从泥水里捞出物资,像一群正在抢食的鱼,像一群正在争夺最后一块面包的、饥饿的难民。 下午,杨希真陪布林德专门去查帕堤。 他们乘坐一辆威利斯吉普车,沿着一条被雨水冲刷得面目全非的、所谓的“公路“前行。路面是碎红土质,被水泡软后变成了深褐色的泥浆,吉普车的轮胎在其中打滑,像一头正在沼泽中挣扎的、疲惫的野兽。 两人随一部分倒戈缅甸人组成的畜力运输队运送粮弹补给到达营地。 那些缅甸人是果骠的手下,或者说,是果骠“借给“联军的人。他们赶着水牛和骡子,背上驮着弹药箱和食品袋,像一支从古代穿越而来的、缓慢的商队。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是忠诚,也不是敌意,只是一种冷静的、近乎职业性的、对生存的计算。 查帕堤是一个克钦人的小村寨,十几间竹屋,一圈篱笆,一口水井。但现在,它变成了一座军营,一座医院,一座停尸房,以及——对布林德来说——一座审判台。 大部分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都默默无言。 那些“劫掠者“们——曾经骄傲的、被称为“ghad“的精锐——现在像一群被遗弃的、正在慢慢腐烂的稻草人。他们的军服被丛林撕裂,被汗水浸透,被鲜血染红,然后被雨水冲刷成一种浑浊的、无法辨认的颜色。他们的头发蓬乱,脸上带着胡须和泥垢,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古老的矿工。其余还有些头裹绷带,仍留在战场。 一个年轻的美国中士——布林德记得他叫戴维斯,来自俄克拉荷马,曾在兰姆伽的射击比赛中拿过冠军——坐在一棵榕树下,头上缠着一圈染血的绷带,手里还握着一支汤姆逊***。他的眼睛望着远方,望着丛林的深处,望着某个他无法到达的、想象中的家园。 一些染上阿米巴痢疾的劫掠者,甚至把裤子屁股后面剪掉。那不是恶作剧,不是变态,而是一种残酷的、必要的实用主义。阿米巴痢疾——那种由寄生虫引起的、令人虚脱的腹泻——让他们每隔几分钟就要蹲下。在丛林里,在战斗中,在行军时,没有时间解开腰带、脱下裤子、再系上。所以,他们剪掉了裤子的后片,像婴儿的开裆裤,像某种原始的、令人心碎的、对尊严的放弃。这种操作方便输液时好随时蹲下拉肚子。 输液架是用树枝和绳子临时搭的,吊瓶里装着生理盐水和抗生素,像某种古老的、正在进行的、对死亡的拖延。士兵们坐在泥地里,屁股悬空,输液管从手臂延伸到吊瓶,像某种连接生命与死亡的、脆弱的脐带。 这支部队肉眼可见,整体状况非常糟糕。 布林德心头明白,经过在原始丛林间的艰苦穿越行军,又跟日本人干了两仗,大家伙真是不容易。 他走过那些沉默的士兵,一个中国士兵,来自88团的、杨毅的部下,正在用缅刀削一根木棍,动作机械而缓慢,像一位正在制作某种陪葬品的、古老的工匠。他看见一个美国士兵——来自m纵队的、麦基的老部下——正在用针线缝补自己的军靴,手指被针扎破了,鲜血滴在泥地上,像一颗颗微小的、正在消失的、红色的星星。 剩下这些,算是忍耐力和战斗力都足够强悍。 但还能坚持多久?一天?一周?一个月?布林德不知道。他只知道,史迪威需要他们,麦卡蒙需要他们,密支那需要他们。但“需要“不等于“关心“,“命令“不等于“可能“。还需要他们再坚持下去,但要大家挺多久他也没底。 杨希真这边让人帮忙把几大包布林德特意给大家准备的好运牌香烟和口香糖等物资卸下。 那些物资是布林德从自己的配额里省出来的——或者说,是从“乔大叔战车号“的补给舱里“借“出来的。好运牌香烟是美国兵的最爱,那种带有薄荷味的、清凉的烟草,能暂时麻痹神经,能暂时忘记痛苦。口香糖是箭牌的,能清洁牙齿,能缓解口渴,能在没有水的时候提供一点唾液的湿润。 他把物资转交给闪电后,又说了些安慰的话。 麦基站在一棵榕树下,脸色阴沉,他接过物资,没有道谢,只是点了点头,像一位正在接收某种微不足道的、贡品的君主。 “拉姆斯,“他说,声音像砂纸打磨木头,“告诉麦卡蒙,我们留下。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亨特。是因为雄狮。是因为——“他顿了顿,目光移向那些正在输液的、剪掉裤子的士兵,“因为我们都走不了了。“ 杨希真在一边拿出笔记本,顺便把查帕堤的情况做了记录。用铅笔记录下每一个数字——伤员人数、病患人数、弹药存量、食品存量、以及那些无法量化的、正在慢慢消失的、士气。他的字迹工整而清晰,像一位正在完成某种神圣使命的、虔诚的书记员。之后他才再跟布林德一起离开。 他们乘坐吉普车,沿着那条泥泞的“公路“返回。后视镜里,查帕堤的竹屋在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水洗去的、古老的水墨画。布林德抱着空了的铁盒——金尼逊的骨灰已经交给了亨特,但现在他手里又多了另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从查帕堤收集的、那些无法辨认的、混合在一起的、劫掠者的遗物。 回到西机场已临近黄昏。 云层重新合拢,像一床潮湿的、不透光的被子。夕阳从缝隙中挤出最后一缕光,照在跑道上,反射出湿漉漉的、近乎刺眼的、血红色的光。 杨希真见跑道两侧又多了很多或躺或坐、疲倦不堪挂着彩的中方士兵。他们像一群被遗弃的、正在慢慢腐烂的庄稼,覆盖着白色的、被雨水浸透的床单。有些床单下露出一只苍白的手,有些露出一只穿着草鞋的脚,有些则什么都露不出来——因为尸体已经被包裹得太严实。 杨希真赶紧去问,原来被困火车站的150团两营终于通过白刃战自行杀出突围,刚回到西机场收容整顿。 欧阳爵做到了。 那个年轻的广东副营长,在江边仓库里坚持了两天两夜,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组织了一次近乎自杀的、夜间白刃突围。他们用刺刀,用缅刀,用拳头,用牙齿,在日军防线的缝隙中撕开了一道口子,但此番伤亡接近500余人,损失十分惨重。 两个营,原本约八百人。现在,能自己走回来的不到三百,被担架抬回来的约一百,剩下的——约四百人——留在了火车站的铁轨上,留在了江边仓库的瓦砾中,留在了伊洛瓦底江的浊流里。 杨希真站在跑道边,望着那些或躺或坐的士兵。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湖南兵——也许来自衡阳,也许来自长沙,也许来自张少奎的同一个村庄——坐在泥地里,怀里抱着一支没有刺刀的步枪,像一位正在守护某种神圣遗物的、孤独的守墓人。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到下巴的刀伤,伤口还在渗血,但他似乎没有感觉到疼。 他看见一个年长的军士,约四十出头,在这个年纪本不该出现在前线,躺在担架上,胸口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迹在慢慢扩大。他的眼睛半睁着,望着天空,嘴唇在无声地翕动,一个女护士被临时征召的翻译,跪在一个伤员旁边,正在用绷带包扎他的腿。 无数个不同的、有着各自名字、各自故事、各自梦想的年轻人死去了。他们中的大多数,将不会被记住,将不会被纪念,将不会被写进任何历史书。他们只是数字,只是“伤亡接近500余人“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只是这场巨大战争机器中的、微不足道的、可替换的零件。 布林德站在他身边,抱着那个装着混合遗物的铁盒。 “杨,“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还能赢吗?“ 杨希真没有回答。他望着天空,望着那些正在降落的、最后一架运输机,望着那些被超低空空投的、还在空中翻滚的物资包裹。他望着跑道尽头,那座红砖佛塔的方向——那里,佛像的降魔印和禅定印正在暮色中保持着永恒的姿势,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能,“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风里,“但我们必须记住。记住他们。记住这一切。否则,就算赢了,也是输。“ 布林德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闪烁——不是希望,不是信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孤独的、对“同类“的确认。他点点头,把铁盒抱得更紧,像一位正在守护某种不可承受的、沉重的命运。 雨,又开始下了。 在雨幕中,运输机还在盘旋,推土机还在轰鸣,伤员还在**,而死者已经化为灰烬,那些还躺在担架上的、那些即将被埋葬的人,也即将慢慢变成记忆,变成历史,变成某种永远无法被完全理解的、关于人类愚蠢和勇气的、永恒的谜题。 第五章 围城之战(31)纸上谈兵 晚餐过后,麦卡蒙召集中美双方指战员、参谋等到他营帐中开会。 那顶营帐比梅里尔的那顶更大,更新,更气派——是今天下午随滑翔机一起运来的,带着某种新官上任特有的、令人不安的整洁。帐内悬挂着一盏汽灯,灯光白得刺眼,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投在帆布壁上,像一群正在举行某种古老仪式。 麦卡蒙召集大家研讨明日如何展开全面进攻。 此刻,他站在地图前,手持指挥棒,像一位正在指挥交响乐的、自信的指挥家。那是一幅密支那空照图,昨天由p-38侦察机拍摄的,黑白色,分辨率不高,但足以看清城市的轮廓、铁路的走向、以及那些可能被日军用作掩体的建筑物。 布林德坐在角落里,看着麦卡蒙,看着那位新上任的准将,看着那张被汽灯照得发白的、带着贵族气质的脸。 麦卡蒙在地图上自顾自讲解,指挥棒在空照图上指指点点。 “第一梯队,150团第1营,从这里——“指挥棒戳在火车站的位置,“——向市区推进,沿铁路线展开,占领火车站至市区的中间地带。第二梯队,89团第42团,从这里——“指挥棒移向城北,“——迂回包抄,切断日军退路。第三梯队,劫掠者纵队——“他顿了顿,目光在亨特和麦基之间移动,“——作为预备队,随时待命增援。“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西点军校特有的、那种被训练出来的权威感。每一个音节都清晰,每一个停顿都精确,像一位正在朗诵某种古老史诗的、熟练的演说家,让联军各部要如何如何按他指出的线路发起全力进攻。 但布林德注意到,下面的人议论纷纷。 中国军官们用湖南话和国语低声交谈,声音像一群正在觅食的、不安的麻雀。美国军官们嚼着口香糖,翘着腿,目光在地图和天花板之间游移,像一群正在等待某种无聊节目结束的、不耐烦的观众。参谋们——中美双方的——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但写的不是笔记,而是某种与会议无关的、私人的思绪。 显然,没人把他说的话当回事。 这一幕让布林德意识到,这位准将跟自己一样虽然出身西点军校,却只适合纸上谈兵,完全没有实战经验。 西点时的麦卡蒙,当年总是坐在教室第一排、笔记记得最工整、理论考试永远拿a的模范生。布林德和他一起上过战术课,一起推演过欧洲战场的案例,一起在地图上“解放“过法国和德国。但那是地图,不是泥地;那是案例,不是子弹;那是推演,不是死亡。 战场形势已发生重大变化。 日本人不是案例中的“蓝军“,不是按照教科书行事的假想敌。丸山房安不是克劳塞维茨的信徒,不是会在不利条件下“按照规则“撤退的绅士。他是一个在满洲杀过人、在南京见过血、在缅甸打过游击的老手,一个会把火车头串联成防线、会把士兵藏在地堡里等待时机、会为了保住铁路而按兵不动的、狡猾的野兽。 麦卡蒙这套总攻方案这个节骨眼上,他看得出已经严重不适合了,显然是瞎指挥。 布林德看着地图上的那些箭头——笔直的、优雅的、像用尺子量过的箭头——从火车站指向市区,从城北指向城南,像一位正在规划花园的、浪漫的园艺师。但现实中的密支那不是花园,是废墟,是泥沼,是迷宫,是每一个拐角都可能藏着机枪、每一个窗口都可能伸出刺刀的、死亡的城市。 一旁的亨特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坐在麦卡蒙的左手边,军服上还有白天从查帕堤带回来的泥渍,脸上带着一种被疲惫和愤怒混合的、被努力克制的平静。 他动作很突然的站了起来,像一位被某种无形力量弹起的、弹簧驱动的木偶。 “长官,“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像砂纸打磨过的新切口,“抱歉打断下。“ 他清了下嗓子,那声音在寂静的营帐里格外响亮,像一位正在宣布某种不可违抗的、古老律法的祭司。 “我认为目前情况下,不适合立即发起这样的攻势。“ 他的目光直视麦卡蒙,那双被火焰映得通红的眼睛——昨天还在金尼逊的葬礼上燃烧——现在像两块冰冷的、正在反射灯光的燧石。 “日本人已知道我们到来,早做好防备。抢占机场赢得的先机——“他顿了顿,像一位正在斟酌某种致命武器的、谨慎的剑客,“——可都失去了。“ 营帐里一片沉默。中国军官们停止了低语,美国军官们停止了咀嚼,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亨特身上,像一群正在观看某种危险表演的、屏住呼吸的观众。 他清了下嗓子继续道: “现在吗,“他的语气变得近乎随意,像一位正在讨论天气的、悠闲的农夫,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边缘,“应该巩固防御。先弄清楚他们的兵力部署、武器配备、阵地状况——“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点数,像一位正在清点某种不可见筹码的、冷静的赌徒,“——而不是草率地急于进攻。“ 麦基嚼着口香糖,翘着腿,一旁帮腔道: “麻烦长官,“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讽刺的礼貌,像一位正在向服务员投诉的、不满的顾客,“报告总指挥阁下,请把廓尔喀人尽快给运来。否则——“他顿了顿,口香糖在牙齿间发出轻微的咀嚼声响,“——这仗我们没法再打下去。“ 今早北机场一战,虽然本方的火力更占优势,但擅长拼刺刀的日本人靠近身肉搏让劫掠者们又吃了亏。 麦基没有细说那些细节——那些日本人从地堡里涌出、像一群从坟墓里复活的幽灵的时刻;那些刺刀在晨光中闪烁、像一片银色的、死亡的森林的时刻;那些他的部下——那些疲惫的、生病的、已经透支的部下——在肉搏中被撕裂、被刺穿、被击倒的时刻。他不需要说,因为营帐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或者能够想象。 闪电非常想念卡利他们。 卡利,廓尔喀人。 那些来自尼泊尔山区的、以弯刀和勇气著称的战士。他们曾在英帕尔战役中与日军血战,他们的“*****“——那种向前弯曲的、像月牙一样的短刀——是近身肉搏的噩梦。麦基需要他们,不是因为他们的火力,而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一种对“擅长拼刺刀的日本人“的、以牙还牙的回应。 侃侃而谈的麦卡蒙没想竟被自己人明怼。 他的脸从苍白变成涨红,像一盏正在过载的灯泡。举着指挥棒的手停在半空,像一位正在指挥到高潮突然被切断电源的僵硬木偶,一下楞在那里,有些下不了台。 现场气氛顿时十分尴尬。 那种尴尬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带着电流的、近乎危险的紧张。像一场暴风雨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像一根即将断裂的、被拉得太紧的弦。中国军官们面面相觑,美国军官们低头看地,参谋们停止涂画,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像一群正在等待某种即将爆炸的、不稳定的化学物质的、恐惧的实验员。 这边许颖咳嗽了下,起身发言解围。 他是第14师副师长,四十出头,安徽人,黄埔六期,从淞沪会战一路打到缅北。他的军服是新的——今天下午才从滑翔机里出来——但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被战场磨砺过的、近乎世故的圆滑。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给别人递台阶,什么时候该自己爬台阶。 “麦卡蒙将军,“他说,声音平稳,像一潭深水,但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计算,“我建议明天可先派侦察机和斥候再去打探日军阵地情况。“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画了一个圈,像一位正在描绘某种完美解决方案的、熟练的魔术师。 “这样也方便您,“他顿了顿,目光与麦卡蒙相遇,像一位正在确认对方是否理解自己的、谨慎的外交官,“将中美联军重新部署,并加强原有工事,稳固好防御——“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像一位正在分享某种秘密的、亲密的朋友,“——再去展开全面进攻。“ 许颖这话说得有水平,上下都好接受。 对麦卡蒙来说,这是“建议“而不是“反对“,是“方便您重新部署“而不是“您的方案是错的“,是“稳固好防御再去“而不是“现在不能进攻“。对亨特和麦基来说,这是“暂停进攻“而不是“取消进攻“,是“先侦察“而不是“不行动“,是“加强工事“而不是“被动挨打“。对中国军官们来说,这是“我们也有发言权“而不是“美国人独断专行“,是“共同决策“而不是“被命令“。 麦卡蒙也感到许颖递过来是台阶。 他的肩膀微微放松,举着指挥棒的手缓缓放下,像一位正在从某种危险的、紧绷的姿势中恢复的、疲惫的体操运动员。他的嘴角扯出一个微笑,那微笑很浅,很短暂,像一朵在暴风雨后勉强绽放的、脆弱的花。 他勉强顺着放下指挥棒,宣布暂停进攻,待他向总指挥部汇报请示后再行动。 “许副师长的建议,“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被训练出来的、平稳的权威,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像砂纸打磨过的粗糙,“很有价值。我们将——“他顿了顿,像一位正在寻找某种合适的、体面的措辞的、困惑的学者,“——重新评估形势,向总指挥部汇报,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但他要坚持自己作为指挥官的小骄傲,依然让大家回去依然得做好随时进攻准备。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的耳朵里。亨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麦基的口香糖嚼得更响了,中国军官们的低语像一群被惊扰的、不安的蜜蜂。麦卡蒙需要“随时进攻准备“,来挽回自己的权威,来证明自己仍然是“指挥官“,来证明这次“暂停“不是“退缩“而是“策略“。 会议结束。 人群像一群被释放的、疲惫的囚犯,缓缓涌出营帐。没有人说话,因为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思绪,自己的愤怒,自己的恐惧,自己的——对这场正在慢慢失控的战争的、越来越深的怀疑。 回到佛塔后,布林德感到又有些头痛。 那种头痛不是普通的、可以被阿司匹林缓解的、生理性的疼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从颈椎一直蔓延到太阳穴的、像有一根针在颅腔内缓慢移动的、令人发疯的胀痛。他想起医生的话——“压力,布林德上校,是压力“。 他决定按照东方人的做法,放空一下。 于是,他盘腿坐到佛像面前。 佛像在汽灯的光芒中沉默,降魔印和禅定印保持着永恒的姿势。金漆剥落的右臂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正在愈合又再次撕裂的、永恒的伤口。佛像的眼睛半闭着,像一位正在注视着某种不可见的、遥远的悲剧的、疲惫的圣人。 他接受了杨希真给他插针,然后开始闲聊晚上这场会议。 杨希真从医药箱里取出针灸针,在布林德的头部穴位上轻轻按压,寻找那些隐藏在头皮下的、像珍珠一样的小结节。然后,针尖刺入皮肤,有一种轻微的、像刺穿丝绸一样的质感。 “我觉得吧,“杨希真说,声音从后面传来,闷闷的,“这个麦卡蒙将军,好像书读倒得不错,理论讲得头头是道,可惜全是瞎说,都不挨边。“ 他的手指在针尾上轻轻捻动,布林德感到一股酸麻从穴位扩散开来,像一条温暖的、正在缓慢流动的河流,冲淡了那根“针“的尖锐。 “我看他是没打过仗对吧,“杨希真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外行特有的、近乎天真的直接,“今天这一出,我这外行都实在没法听下去!史迪威将军派这样个人来,可真有点病急乱投医。“ 布林德心说连你都看出来了,于是毫不设防的闭上眼睛,让针灸的感觉充满整个头部。 杨希真的手指在穴位之间移动,像一位正在绘制某种看不见的地图的、神秘的制图师,针尖在头皮下微微颤动,像一群正在跳舞的、微小的精灵。 然后听到布林德咕噜了一句:“同感!“ “我看要是让亨特来接手指挥联军,“他继续说,目光移向佛像的面部,移向那道锯痕,移向金漆剥落的右臂,“说不定早就把密支那拿下了。“ 话虽这样说,布林德心里很清楚。 他的“清楚“像一块石头,沉在胃的底部,像一颗正在缓慢溶解的、苦涩的药片。他清楚什么?他清楚亨特确实比麦卡蒙更适合指挥,他清楚如果亨特在第一天就得到足够的增援、密支那可能已经被拿下,他清楚——没有立即攻下密支那,吸引更多日军回援,从而同日本人保持现在这样的相持局面——不正是那个夏洛克想要的结果吗? “夏洛克“——那个戴着灰色毡帽、金丝眼镜的神秘人物。那个在南京的寓所里、用蹩脚的日语对他说“我们有许多事需要好好谈“的不速之客。那个代表着某种战后保障、某种金百合计划、某种他至今无法完全理解的阴谋的、来自阴影世界的使者。 夏洛克想要的结果是什么?是拖延,是消耗,是让中美联军在密支那陷入泥潭,从而让“一号作战“的日军主力能够更顺利地推进?还是某种更复杂的、关于战后格局的、地缘政治的算计?布林德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敢知道。 现在梅里尔病倒,雄狮殒命,接下来还会付出多大代价? 布林德不敢想。 这场仗到底要拖成什么样? 他不敢再想下去。杨希真的手指还在他的穴位上移动,针尖还在微微颤动,但那种温暖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刺入的、令人窒息的恐惧。 一股无形压力又升了上来。 那压力不是来自麦卡蒙,不是来自亨特,不是来自史迪威,而是来自他自己——来自那个他知道但不能说、来自那个他参与了但不能承认、来自那个他正在成为但不能面对的、阴影中的自己。 佛像在汽灯的光芒中沉默。降魔印指向地面,禅定印指向内心。布林德盘腿坐在那里,像一位正在与某种看不见的敌人搏斗的、疲惫的修行者。 而杨希真,还在他的头上插针,像一位正在试图治愈某种无法治愈的、古老的疾病的、孤独的医生。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不是瓢泼大雨,而是那种绵密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热带细雨,像无数根透明的丝线,从铅灰色的天幕上垂落下来,把整个密支那缝进一层潮湿的茧里。 在雨声中,布林德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一台正在超负荷运转的、即将报废的引擎。 第五章 围城之战(32)步步攻坚 清晨,整个孟拱河谷全部笼罩在黏稠的雨雾中。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树梢之上,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湿冷的雾气。雨从半夜起就没有停过,不是倾盆而下的暴雨,而是那种缅北雨季特有的、绵密得令人窒息的连阴雨。雨丝斜斜地织着,将远处的纳加山群峰抹成一片模糊的水墨,又把近处的丛林浸泡成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泥水顺着沙杜渣指挥部那座简易竹楼的缝隙渗进来,在木地板上洇出一道道暗褐色的水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朽木和驱虫药粉的潮湿气息。 史迪威此刻正坐在沙杜渣指挥部二楼那间兼作卧室的狭小房间里。他瘦高的身躯陷在一把从印度后方运来的帆布折叠椅中,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卡其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嶙峋的锁骨。他的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钢丝框眼镜,左手捏着一只早已熄灭的玉米芯烟斗,右手则缓慢地翻动着一叠从后方辗转送来的报纸。那些纸张在雨季的潮气中早已变得绵软发皱,油墨晕染开来,指尖触碰之处甚至会留下淡淡的青黑色痕迹。 他先拿起的是蒙巴顿勋爵发来的“贺电“。 那封电报被装在一个淡蓝色的公文封里,封面上印着东南亚盟军司令部那枚花哨的徽章。史迪威用两根手指捏着信封,像捏着一块什么不洁之物似的将它抽出。展开电报纸,蒙巴顿那惯用的、华丽而空洞的辞藻立刻跃入眼帘——“钦佩阁下之卓越胆识“、“联军协同之光辉典范“、“女王陛下政府深致谢忱“。史迪威的嘴角向下撇去,露出他那标志性的、近乎刻薄的神情。他读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要经过某种过滤装置,将其中虚伪的水分榨干。读到末尾,他甚至真的从那张纸上嗅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酸味——也许是纸张在运输途中沾染了印度洋的潮气,又或许只是他心理上对那位勋爵的厌恶所投射出的幻觉。 但紧接着的那份指令却让他不得不认真对待。蒙巴顿“特意“发来了准备将弗朗西斯·菲士廷少将的英印第36师“纳入他麾下“以配合联军缅北作战的方案,并通报斯利姆将专门前来当面交待相关事项。史迪威把这份指令平摊在膝头,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纸面。纳入麾下?他冷笑一声。这哪里是什么配合,分明是伦敦和德里的老爷们看到密支那这块肥肉已经烤到半熟,急着派人来分一杯羹,顺便在战后的政治棋盘上抢占一个有利位置。菲士廷是个能打的军人,史迪威对此并不否认,但英印第36师背后的那整套殖民官僚体系和伦敦的政治算计,却让他感到一阵腻烦。 据锡兰司令部传回来的消息,奇袭密支那这一惊天之举唐宁街事先毫不知情。这让对印缅地区中美势力渗入倍加敏感的丘吉尔大为光火,据说那位首相在地图上发现密支那突然插上了星条旗和青天白日旗时,差点把雪茄咬成两截,随后便严词质询了蒙巴顿。史迪威想象着蒙巴顿那张英俊而窘迫的脸,想象着勋爵在丘吉尔暴风骤雨般的斥责下不得不为自己辩解的狼狈模样,心里感到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快活。那个在康提的豪华司令部里养尊处优的勋爵,那个坐着专机四处巡视、身边永远跟着摄影记者的蒙巴顿,终于也尝到了被上司撕破脸皮的滋味。 “狠狠一击。“醋乔低声嘟囔着,嘴角难得地向上扬了扬,露出一个短暂而尖锐的笑容。 但他很快收起了这份快意。在缅甸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上,让蒙巴顿再次难堪之后,那位勋爵一定会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发起反击——也许是后勤补给上的刁难,也许是伦敦方面向华盛顿的告状信,又或许是英方媒体新一轮更加巧妙的舆论攻势。史迪威太了解这些英国人了。他把蒙巴顿的电报放到一边,伸手拿起了美国媒体的报道。 《纽约时报》和《时代》周刊的记者们显然已经陷入了某种狂热的兴奋。大篇幅将这次中美联军穿越库邙山的远程突袭作战夸耀成足以载入军事史册的突袭战例,文字间充满了对“美国勇气“和“领导艺术“的溢美之词。史迪威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张配发的照片上——那是范迪维尔在密支那西机场拍摄的,他和梅里尔在泥泞的跑道边相拥的画面。照片里的梅里尔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显然已被疟疾和疲劳折磨得不成样子;而他自己,那个被他称作“醋乔“的老头,则佝偻着背,脸上的皱纹在镁光灯下像刀刻一样深。但两人的笑容是真实的,那是一种从地狱边缘爬回来后、看到胜利曙光时才会有的解脱与狂喜。史迪威盯着照片看了许久,玉米芯烟斗在指间转了一圈。 接着他翻开中国这边的报纸。《大公报》和《中央日报》的标题同样醒目,内容和美国媒体如出一辙,都是褒扬性内容。记者们强调攻克密支那后中国国内战略物资紧迫的状态将得到大大缓解,滇缅公路一旦重新打通,那些堆积在印度的军火和医药就能源源不断地流入昆明和重庆。报纸上还充斥着“近期对日作战不利局势很快会改变“、“是为中美军事合作成功典范“之类的乐观预言。史迪威读得很仔细,他知道这些文字不仅仅是新闻,更是政治——是蒋介石向国内民众和党内派系展示自己仍在国际舞台上占有一席之地的证明,也是他向华盛顿争取更多援助的筹码。 最后,他拿起了英方的报道。 《泰晤士报》和《每日电讯报》果然换了风向。原本对缅北战事兴趣寥寥的英国媒体,此刻突然将密支那描绘成了蒙巴顿勋爵统帅下的联军所取得的一次辉煌胜利。报道中,钦迪特突击队被赋予了极其关键的角色——“阻滞日军增援“、“破坏补给线“、“为最终占领密支那创造了决定性条件“。通篇读下来,不明真相的英国读者恐怕会以为攻克密支那的主力是那些深入敌后的英国特种兵,而中美联军不过是跟在后面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史迪威撇撇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他一向对英国人为了维护大英帝国面子而无所不用其极的宣传手段嗤之以鼻。从敦刻尔克的大撤退被包装成“发电机行动的伟大奇迹“,到新加坡要塞的耻辱陷落被描述为“帝国战略重心的必要转移“,再到两年前缅甸战场上那支丢盔弃甲、一路溃逃到印度的英缅军,无论前进后退,撤退或是失利,反正英国人最后都会以各种精心编织的修饰语再渲染上荣耀的色调。他们能把一场灾难包装成辉煌的成就,能把溃败诠释为战略转进,能在尸山血海上铺一层玫瑰色的天鹅绒。这是一种天赋,一种帝国落日余晖中最后的、令人作呕的修辞术。 “丧事喜办、偷梁换柱……“史迪威低声骂了一句,将那叠英国报纸重重地拍在床头柜上。绵软的纸张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一记打在棉花上的拳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脚步声,接着是几声克制的敲门声。 “进来。“史迪威头也不抬,伸手去摸火柴,想重新点燃那只烟斗。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年轻的通信兵探进头来。他身上的雨衣还在滴水,帽檐上聚集的雨珠滚落下来,在门槛边积成一小滩水渍。“报告将军,“通信兵的声音带着雨夜的潮气和一丝紧张,“麦卡蒙上校发来的急电。“ 史迪威接过电报,手指触到纸张时便感到不妙——这封电报出奇地长,说明前方的情况绝非三言两语能说清。他挥挥手让通信兵在门外等候,然后独自展开电文,逐行阅读。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麦卡蒙汇报了一堆问题,核心只有一个:前线正在失控。加拉哈德团——那些跟着他翻越库邙山、打下密支那的梅里尔劫掠者们——正在闹情绪。这些美国大兵本以为奇袭得手后就能撤到后方休整,却发现自己被死死钉在密支那的泥泞战壕里,面对日军一波比一波疯狂的反扑。他们要求全体换下轮休,声称如果再不得到休整,这支部队将从精神上彻底垮掉。更让麦卡蒙焦头烂额的是,中美联军之间的协调出现了裂痕,中国军队的某些部队和美军单位之间互不买账,前线指挥系统几近瘫痪。 电文的后半部分更加糟糕。据留守查帕堤的麦基传来报告,昨夜有八百多名日军从北边逼近,向他们的阵地发起了猛烈攻势。密支那城内的情况同样非常糟糕——日军第56师团和第18师团的增援部队正在利用雨季的掩护源源不断地渗入,而联军这边的补给线却因连日暴雨几近中断。 史迪威的心猛地一紧。他感到胸腔里那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其实麦卡蒙把加拉哈德团暂留前线是他授意的——密支那的局势不容有失,在增援部队到达之前,他不能让那支最富经验的突击部队撤下来。但此刻看来,这个决定正在酿成苦果。 他立即放下电报,抬头朝门外喊道:“通信兵!“ 那个年轻人应声而入,雨衣上的水珠在地板上洒出一道弧线。 “记录,“史迪威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致麦卡蒙上校:如果麦基所报属实,查帕堤部队立即撤离,回收到西机场保存实力。重复,保存实力,不得恋战。密支那主防线必须稳住,但不要让部队在孤立据点被日本人逐个吃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告诉他,增援正在路上,让他少发牢骚,多想办法。“ 通信兵飞快地在小本子上记录着,铅笔尖在潮湿的空气中断断续续地发出沙沙声。记录完毕,他敬了个礼,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雨幕中。史迪威听着那脚步声噔噔噔地下了竹梯,渐渐被雨声吞没。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点击打芭蕉叶和铁皮屋顶的单调声响。 史迪威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孟拱河谷一片混沌,雨雾将整个世界稀释成一幅洇湿的水彩画。他琢磨着,第一步棋目前算落子成功——密支那机场已经拿下,中印空运的航线可以大大缩短,这是战略上的巨大胜利。但棋局远未结束。接下来就是耐心等那个最佳时机到来:等皮克的工兵把利多公路再往前推一段,等更多的物资和兵员运抵前线,等日军在雨季的消耗中露出疲态。 总之得把密支那战局维持在可控范围,对日军要保持住压制态势。密支那不仅仅是一座城市、一个机场,它是他“醋乔“史迪威在缅甸的全部赌注,是向华盛顿、向重庆、向伦敦证明他战略正确的唯一筹码。万一被日本人逐离密支那,可就不是被英国佬反过来嘲笑那么简单了——那将意味着过去数月的艰苦跋涉、那些死在库邙山隘口的士兵、那些消耗掉的政治资本,全部付诸东流。 史迪威在窗前伫立良久,雨雾中的凉意透过窗缝渗进来,让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衬衫。他考虑良久,越发确信一点:麦卡蒙显然能力不足。那个上校或许是个称职的参谋,但绝不是能在密支那这种绞肉机般的前线统御中美混编部队的将才。前线需要更强有力的手,需要一个能让中国师长和美国团长都买账的人。 他决意先调整指挥系统。 “柏特诺,“史迪威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在给某个无形的听众解释自己的决策,“派他去趟密支那。那小子有股狠劲,而且和中国军队打过交道。“ 但这还不够。密支那前线的主力终究是中国远征军的新30师和第50师,必须让中国人自己的师长直接掌控部队。他拿起铅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下两个名字:新30师师长胡素,第50师师长潘裕昆。让他们一起过去,直接指挥所部以稳住军心。只有让中国的将军们站在自己的士兵面前,那些因语言不通、习惯各异而产生的隔阂与猜忌,才有可能被暂时压制下去。 至于劫掠者那边的诉求——全体轮休?首先肯定是不可能的。密支那的战线已经薄得像一张纸,如果再把那支最有战斗经验的美国部队撤下来,前线立刻就会崩溃。但他也知道,那些美国大兵已经到了极限,再不给他们一点希望,哗变并非危言耸听。 史迪威重新坐回椅子,拿起烟斗在桌角磕了磕,终于划燃一根火柴。橘红色的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跳动了一瞬,照亮了他那张疲惫而坚毅的脸。他寻思着先从皮克那抽调两个战斗工兵营过去增援。工兵们虽然不如步兵精锐,但好歹是生力军,能填补防线的缺口,也能让劫掠者们看到后方并没有忘记他们。 至于麦基在电报中提出调廓尔喀人前去助战——史迪威缓缓吐出一口烟,摇了摇头。廓尔喀步兵的勇猛他毫不怀疑,但那支部队名义上隶属于英印军系统,此刻调动他们,等于正式承认蒙巴顿在密支那前线拥有兵力调配权。这会打开一扇他不愿打开的门,让英国人找到插手密支那战事的抓手。 “显然还没到时候。“他对着烟雾缭绕的空气喃喃自语。 烟斗里的火光忽明忽暗,史迪威的目光越过雨幕,投向北方那片被战火和雨水共同浸泡的土地。棋局还在继续,而他必须确保,下一步落子之前,棋盘不能先碎了。 第五章 围城之战(33)新的部署 次日上午,大雨接连下了一天两夜之后终于停住。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撕开了那幅垂悬在孟拱河谷上空的灰色幕布,密支那上空开始放晴。最初只是云层边缘透出一道惨白的缝隙,像刀刃划开的伤口,随后那伤口越裂越大,浑浊的阳光终于倾泻下来。但这份光明带来的并非温暖,而是更加令人窒息的潮湿与闷热——被雨水浸泡了数十日的丛林开始蒸腾,整个河谷变成了一口巨大的蒸笼,水汽从每一寸泥土、每一片树叶上袅袅升起,将远处的景物扭曲成晃动的幻影。 西机场的跑道上,积水倒映着破碎的天空。今早前来试探反攻的日军发射的****在跑道上砸出不少弹坑,那些新鲜的创口边缘翻卷着焦黑的泥土,此刻到处积满雨水,像一面面浑浊的镜子,倒映着低空掠过的云层和偶尔盘旋的乌鸦。有些弹坑深及膝盖,积水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黄褐色——那是缅北红壤被炮火翻搅后的颜色,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杨希真陪同布林德再到西机场巡视。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跑道边缘的泥泞中,靴底每一次抬起都会带起一团黏稠的泥浆,发出令人厌恶的吸吮声。杨希真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央军制服,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尽管汗水已经在他额头上汇成细流。布林德则穿着美式卡其布军裤和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短袖衬衫,他那条标志性的红色方巾此刻被汗水和雨水浸成了深褐色,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工兵们正抓紧抢修着跑道,像一群勤劳的工蚁。他们用铁锹、镐头和双手,将碎石和沙袋填入弹坑,再用简陋的夯具砸实。但持续大雨把机场西端一部分刚拓伸的跑道又再冲毁——那是工兵们前几天冒着日军冷枪好不容易拓宽出来的延伸段,此刻变成了一条浑浊的溪流,泥水顺着地势向低洼处奔涌,将刚刚铺好的碎石基层冲刷得七零八落。跑道基层当下若不尽快修复,连滑翔机都无法正常降落,这意味着后续的补给、增援,甚至伤员后送,都将被死死卡在这座孤岛般的机场上。 “皮克将军的工兵营还在路上,“杨希真说,声音里透着压抑的焦虑,“但就算他们到了,这天气……“他没有说完,只是抬头看了看那片虽然放晴却依旧厚重的云层。 布林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点了点头,补给跟不上人员却增加不少——这是密支那前线最荒谬的悖论。 随着柏特诺即将带来的指挥体系调整,更多的参谋、通信兵、医疗人员被塞进这座已经拥挤不堪的机场,但运输机却因为跑道状况和日军空袭而时断时续。这两天口粮物资库存有些吃紧,士兵们的伙食从原本就可怜的配额又削减了三分之一,许多人已经两天没有吃到过热食,只能啃着压缩饼干和罐头,就着雨水下咽。士气整体比较低落,这不是某个人的问题,而是那种弥漫在整个营地中的、如同霉菌般悄然滋长的集体疲惫。美国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弹药箱或防雨布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中国士兵则沉默地擦拭着武器,动作机械而迟缓。 好在亨特一早指挥留守机场的h纵队,利用优势火力打退了一拨在战机掩护下试图夺回机场的日军。 那是一场短促而激烈的战斗。 日军显然想趁雨后初晴、联军立足未稳之际夺回西机场这个命门。三架日军九九式攻击机低空俯冲,机枪子弹在跑道上犁出一道道泥线,随后一个中队的日军步兵从东北方向的灌木丛中跃出,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发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万岁“冲锋嚎叫。但亨特早有准备——他在跑道外围布置了交叉机枪火力网,又将几门迫击炮预先标定了射击诸元。当日军冲到距离防线不到一百码时,亨特一声令下,****像长了眼睛一样砸在日军冲锋队形的正中,机枪火鞭子般抽打着灌木丛。那三架日军战机也被机场边缘部署的防空火力逼得手忙脚乱,匆匆投下几枚炸弹后便拉升逃离,其中一架的机翼被弹片撕开一道口子,冒着黑烟歪歪扭扭地向北逃去。 戴维的防空连发挥也不错,他的四联装.50口径机枪布置得极为刁钻——不是摆在显眼的高地上当靶子,而是藏在跑道两端经过伪装的散兵坑里,只露出黑洞洞的枪口。当日军战斗机大摇大摆地低空掠过,准备扫射跑道时,戴维的机枪突然开火,火鞭在空中编织成一张致命的网。打下两架日军战斗机,击伤三架,其中一架被击中的日军飞行员试图迫降在伊洛瓦底江边的稻田里,结果飞机一头扎进了泥沼,机身断裂,飞行员被甩出座舱,像块破布一样挂在芦苇丛中。 这一仗之后,日机不敢随便飞近西机场,至少在白天,这片天空暂时属于联军。 布林德还听托尼说昨晚查帕堤那边的情况,他毕竟年轻气盛,说起话来手舞足蹈。 昨晚查帕堤那边,杨毅指挥88团顶上去同二百来个来袭的日军缠斗了一夜。杨毅是杨希真的族弟,黄埔八期毕业,打起仗来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日军趁着夜色从北边的丛林渗透进来,试图切断查帕堤与西机场之间的联系。杨毅带着88团的一个营摸黑迎上去,双方在一片菠萝蜜树林中展开了残酷的白刃战和手榴弹互掷。枪焰在黑暗中闪烁,爆炸的火光短暂地照亮那些扭曲的面孔——中国士兵和日军士兵在几米远的距离上互相射击、刺刀见红,直到天明。至天明才稳固住阵地,树林边缘横七竖八地倒着双方士兵的尸体,有些还保持着搏斗时互相掐住对方喉咙的姿势。杨毅本人被弹片削掉了一只耳朵,缠着绷带仍在指挥部队加固工事。 “总之整体情况总算没有恶化下去,“布林德总结道,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点,“双方继续保持对峙状态。“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讽刺——“没有恶化“此刻竟成了最高标准的乐观描述。 待到上午11点,天空中的云层被热带阳光撕开更大的口子,地面上的水汽蒸腾得更加猛烈。就在这时,天边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三架c-47运输机从南方低空飞来,机翼下的junglegreen涂装在阳光下闪烁着油腻的光泽。它们在机场上空盘旋了一圈,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尚未填平的弹坑,最终在跑道中段颠簸着着陆。轮胎碾过泥水和碎石,溅起两道长长的泥浪。 柏特诺和胡素、潘裕昆一行飞抵密支那。 舱门打开,第一个跳下来的是柏特诺准将。他身材魁梧,方下巴,薄嘴唇,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像两块冷硬的冰。他穿着笔挺的卡其布制服,靴子在舷梯上踏出清脆的声响,与这片泥泞的战场显得格格不入。跟在他身后的是新30师师长胡素,一个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的湖南人,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沉静而内敛;再后面是第50师师长潘裕昆,比胡素年轻几岁,身材敦实,浓眉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带着桂军将领特有的剽悍气质。最后下来的是各自的参谋和警卫人员,一行十几人,在跑道边站成一片颜色混杂的方阵。 柏特诺一落地便召集众将传达史迪威命令。他没有寒暄,没有视察,甚至连脸上的汗水都顾不上擦,直接在机场边缘一座被炸塌半边的日军机库残骸前召开了临时军事会议。阳光从机库顶部的破洞直射下来,照在他那张严肃的脸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展翅的猛禽。 “先生们,“柏特诺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代表史迪威将军宣布以下命令——“ 他宣布撤销中美混合突击队。这个建制从翻越库邙山之日起便存在,承载着太多荣耀与血泪的番号,此刻被一笔勾销。梅里尔的劫掠者们、中国军队、各种临时拼凑的单位,从此被纳入一个新的框架:另行组建中美联军密支那战斗指挥部。 接着宣布的是人事安排。 胡素负责指挥88、89两团——这是将中国军队中战斗力最强的两个团交到中国人自己手中。潘裕昆指挥150团和第14师42团,这两个团此前在进攻中伤亡惨重,但潘裕昆以善打硬仗著称,史迪威显然希望他能重新激发这些部队的斗志。劫掠者则缩编为两个营由亨特统一指挥——这个安排意味深长,既保留了美军在前线的存在感,又削弱了他们的独立性,将其置于一个更可控的框架内。 其余,仍由麦卡蒙任中美联军战地指挥官——柏特诺念出这一条时,站在人群边缘的麦卡蒙下意识地挺了挺胸,但柏特诺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表情僵住了:全军拟定于后天,即5月25日发起一次全面进攻。没有准备时间,没有缓冲余地,史迪威要的是立竿见影的行动。 胡素和潘裕昆对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胡素微微点了点头,潘裕昆则皱了皱眉——5月25日,这意味着他们只有不到四十八小时来熟悉地形、调整部署、补充弹药,而他们的部队此刻还分散在密支那周围的各个据点中。 布林德站在亨特身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注意到,柏特诺在宣布命令时刻意回避了任何关于“协同作战“的表述,而是将中美军队的防区和任务划分得泾渭分明。这是史迪威的风格,也是柏特诺的风格——减少摩擦的最好方式,就是减少接触。 调整完作战指挥体系传达指示后,柏特诺在机场简单转了一圈算作视察完毕。他沿着跑道边缘走了不到两百米,看了看那些正在填弹坑的工兵,又抬头望了望天空中盘旋的己方战机,然后便转身走向运输机。 他的靴子再次踏出清脆的声响,仿佛这里不是炮火纷飞的前线,而是新德里的某个阅兵场。便径直返回沙杜渣向史迪威复命——从落地到起飞,前后不到一个小时,高效得近乎冷酷。 运输机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卷起一阵热浪和泥雾,将站在跑道边送行的人群吹得东倒西歪。 杨希真用手遮挡着飞溅的泥点,望着那三架飞机消失在北方的云层中,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 麦卡蒙还算谦虚听从了许颖建议。许颖是麦卡蒙的作战参谋,一个三十多岁的广东人,毕业于黄埔军校和陆军大学,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缜密。经过两天的空地侦察——许颖亲自乘坐侦察机低空掠过日军阵地上空,又带着几个精干的侦察兵化装成缅甸农民,渗透到密支那市区边缘——基本摸清楚日军整个布防阵型。柏特诺走后他再召集大家介绍具体情况,地点选在西机场边缘一座相对完整的日军碉堡里。碉堡的混凝土墙壁上布满了弹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尿骚味,但好歹能遮挡阳光和雨水。 麦卡蒙站在一幅手绘的地图前,用一根削尖的树枝指点着。他的声音因为连日熬夜而沙哑,但说起这些情报时却透着一种专业人士的兴奋。 日本人是以密支那市区军营为中心,依靠东边伊洛瓦底江天险,在北、西、南三个方位构筑起四个防区。那条宽阔的河流此刻因为雨季而水势暴涨,浑浊的江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树木和尸体,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向南奔涌。江面上没有任何桥梁,日军的补给和增援全靠渡船和浮桥,这使得伊洛瓦底江成为一道天然的屏障,也让日军可以集中兵力于西岸,而不必担心侧后受到威胁。 北部防区以北机场和西打坡地下据点为支撑,辅以重返北机场的战斗机队。北机场——那座最初被亨特奇袭夺取、后来又得而复失的机场——此刻再次落入日军手中。日军工兵在那里修复了跑道,几架隼式战斗机和侦察机以那里为基地,不断骚扰联军的空中补给线。西打坡则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日军在山体内挖掘了复杂的坑道系统,将整座山变成了一座地下要塞。从空中侦察的照片上可以看到,那些坑道的出入口密布于山坡的灌木丛中,像蜂窝一样难以对付。 中北防区以工事完备的射击场作为中央主阵地,以重兵固守,那是密支那市区边缘一片开阔的平地,原本是英国殖民时期驻军的训练场地。日军占领后,利用原有的壕沟和靶场工事,构筑了纵深达数百米的防御体系。射击场中央是一座混凝土碉堡群,四周环绕着密密麻麻的散兵坑和交通壕,壕壁上插着削尖的竹签,壕底埋设了地雷和诡雷。这里是日军整个防御体系的核心,也是密支那市区最后的屏障。 中南防区依托一片金合欢树林布置大量狙击手辅以暗堡进行防御,那片树林位于射击场以南,树木高大茂密,树冠交织成一片浓密的华盖,将下方的空间遮蔽得如同黄昏。日军狙击手隐藏在树梢和灌木丛中,配备着带瞄准镜的九九式步枪,专门射杀联军军官和通信兵。而那些暗堡则巧妙地利用树根和土丘构筑,射击孔开得极低,从正面几乎无法发现,直到机枪子弹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扫射而来。 南部防区则在火车修理厂内集中了6个火车头,两侧再挂上堆满沙袋的木质车厢,使之变成一道坚固无比的钢铁要塞。那是密支那铁路枢纽的维修基地,日军将废弃的火车头拖到关键位置,用沙袋和钢板加固,形成移动的火力点。火车头内的锅炉被改造成重机枪阵地,烟囱里随时可以喷出掩护的烟雾。木质车厢之间用钢板焊接,形成一道蜿蜒的墙壁,墙壁后面是日军的迫击炮阵地和弹药库。这个钢铁要塞扼守着通往市区的最后通道,任何从正面进攻的部队都将面对交叉火力的屠杀。 这四个防区构成一道弓形防御阵型,伊洛瓦底江好似弓弦,正对着中美联军。麦卡蒙用树枝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弧线,弧线的凸面朝向联军,凹面靠着大江。到底那处是薄弱好突破的点,麦卡蒙说打一打才知道——这句话说得颇为坦诚,甚至带着几分无奈。在情报有限、时间紧迫的情况下,任何纸面上的分析都可能是自欺欺人,唯有鲜血才能验证真伪。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水壶里温热的、带着氯片味道的饮用水,然后继续介绍他重新调整的进攻战术。 让伤亡较大的150团先撤到普马堤去整补——这个决定让潘裕昆松了口气,他的这个团在之前的进攻中损失了近半兵力,士兵们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普马堤位于西机场以南约十英里,是一片相对安全的丛林地带,可以在那里休整、补充兵员和弹药。42团留守西机场——这是确保后方安全的必要安排,也是给潘裕昆留下的预备队。 劫掠者全部调到遮巴德,由亨特统一指挥负责进攻北区阵地。遮巴德位于密支那西北郊,是一片被稻田和灌木丛环绕的村落,距离北机场和西打坡据点最近。亨特听到这个安排时,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北区是日军防御体系中地形最复杂、火力最密集的区域,将这个位置交给劫掠者,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从地形上看最靠近日军兵营中心的中北射击场主阵地交给88团,配以全部空军和炮兵主火力作为主攻点。杨毅听到这里,那只缠着绷带的残耳微微动了动。88团将承担最艰巨的任务——正面强攻日军的核心阵地,但也将得到最强大的火力支援。这是麦卡蒙战术思想的体现:以绝对优势兵力兵器于一点突破,撕开口子后再向两翼卷击。 89团分兵两路,一路攻击中南阵地,一路向加固后的火车站防线进攻。这个安排意味着89团将同时面对两种截然不同的作战环境——丛林狙击战和城市攻坚战的结合,对指挥官的应变能力要求极高。 全军即以此为准,预备合围日军阵地发起进攻。麦卡蒙用树枝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巨大的箭头,从西机场指向密支那市区,箭头在中北射击场处分成三支,像三叉戟一样刺向日军防线的三个方向。 布林德和亨特对视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言语便读懂了彼此的心思。他们都看出来麦卡蒙这是有意将中美军队作战区域分隔开——劫掠者在北区,中国军队在中路和南路,双方的作战分界线划得清清楚楚,几乎没有交叉和协同的必要。这种安排固然减少了中美军队之间因语言、习惯和指挥体系不同而产生的摩擦,但也意味着一旦某一方遭遇困境,另一方很难及时提供支援。 不过,亨特微微耸了耸肩,布林德则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他这番部署总算让人感觉靠谱了点。至少,这比之前那种中美部队混编在一起、指挥混乱、各自为战的局面要好得多。麦卡蒙或许不是一个天才的战术家,但此刻他展现出的务实和清晰,已经超出了布林德对他的预期。 碉堡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外面不知何处传来的迫击炮试射声,沉闷而遥远,像某种巨兽在远方打嗝。麦卡蒙放下树枝,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中国将军们表情凝重,美国军官们神色疲惫,但所有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同一种东西:那是一种在绝境中被迫凝聚起来的、混合着恐惧与决心的复杂火焰。 “先生们,“麦卡蒙最后说道,声音在混凝土墙壁间回荡,“后天黎明,我们进攻。“ 第五章 围城之战(34)全力进攻 5月25日清晨,天空依旧细雨蒙蒙。绵密如纱的雾雨,像无数根银针从铅灰色的天幕上垂落下来,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枕戈待旦的中美联军集结到位,黑压压分布在日本军营外围四个防区前沿,等着进攻号令。士兵们挤在临时挖掘的散兵坑和灌木丛掩体中,雨水顺着钢盔的边缘流进衣领,在皮肤上划出冰冷的轨迹。没有人出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枪械碰撞的轻响被雨声吞没。那些钢盔上的伪装网早已被雨水浸透,垂落的布条像水鬼的头发一样贴在脸颊旁。中国士兵们大多穿着草绿色的棉布军服,经过连日雨水浸泡,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美国兵们则穿着橄榄色的卡其布,肩头印着“usa“的臂章在雨雾中模糊成一片。 西机场东北侧,一根根木桩支起插上树枝叶伪装的斗篷遮挡住数十门重炮。那些木桩是从附近丛林中砍伐而来的,带着新鲜的白色断茬,顶端被削尖后深深插入泥地。斗篷上覆盖的枝叶在雨中散发着一股青涩的树液味,与火药、机油和人体汗臭混合成一种战场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气息。迫击炮阵地已搭建完毕,炮管呈四十五度角指向天空,像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一群光着膀子的装填手冒着雨用撬棍撬开木制弹箱,他们古铜色的脊背上滚动着雨水和汗珠的混合物,肌肉在每一次撬动时隆起如丘陵。弹箱的盖板被撬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露出里面用稻草和油纸包裹的炮弹。他们将一枚枚小腿般粗细的重迫击炮炮弹搬出垒到一边,做着攻击前的准备。那些炮弹的弹体被涂成橄榄绿色,尾翼是黄铜色的,在雨水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每一枚炮弹上都印着一串英文字母和数字,表明它的产地——某个美国中西部的兵工厂,或者印度的军械库。装填手们搬运时小心翼翼,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杀人利器,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机场塔台上,英军高射机枪手正仔细检查着枪管。那是几挺从新加坡溃退时带出来的刘易斯式高射机枪,枪管上的散热护套已经斑驳不堪,但机件依旧保养得油光水滑。机枪手是个来自利物浦的瘦高个,他眯着一只眼睛,透过枪管向里面窥视,确认没有雨水渗入或火药残渣堵塞。他的搭档——一个叼着香烟坐在沙袋上的装弹手——正往弹链中把一些曳光弹交替编排进去。曳光弹的弹头被涂成红色,在灰蒙蒙的弹链中像一串暗红的念珠。现在日本人占据了制空权,至少在密支那上空,那些从北机场起飞的隼式战机像秃鹫一样盘旋。他们负责作好防空保障,尽管所有人都清楚,这几挺老旧的高射机枪对付俯冲扫射的日军战机,效果聊胜于无。 托尼拿着他的军号,站在指挥所旁一架损坏待修的双翼滑翔机机翼下避雨。那架滑翔机是前几天运送补给时迫降损坏的,机翼上蒙着的帆布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的木质骨架,像一具被解剖的鸟类标本。托尼原本想随亨特到遮巴德去,那里是进攻北区的出发阵地,是真正的前线。他渴望像他的舅舅布林德那样,在枪林弹雨中证明自己。但在布林德干预下被强留在机场,改做了联军的司号兵。这个安排让托尼沮丧了好几天,他觉得这是舅舅对他的不信任,是把他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 他本来不乐意,不过已晓得他心思的顾岩盛劝他接受安排。顾岩盛好不给面子的对托尼说:“留在机场方便时常去野战医院溜达,见到你那个心仪的女护士南雪伊沃。“说这话时,顾岩盛的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眼睛眯成两条缝。托尼的脸腾地红了,像被戳穿了什么秘密。被顾岩盛说破心事,托尼反而不好意思再坚持去前线了,他嘟囔着接受了安排,但心里依旧有些悻悻。 早上6点,天色依旧昏暗如黄昏。布林德就带着杨希真来到麦卡蒙指挥所,等待观察今天的进攻情况。指挥所设在机场边缘一座半地下式的掩体里,顶上覆盖着三层圆木和数英尺厚的泥土,唯一的出入口挂着一块涂了橡胶的帆布帘子。里面弥漫着烟草、咖啡和汗酸的混合气味,几盏用干电池供电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人影。一张用木板和弹药箱拼凑的桌子上铺着地图,地图边缘已经被手指磨得起了毛边,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布林德不停地翻看手表,动作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焦躁,拇指和食指反复摩挲着表壳侧面的旋钮。杨希真则静静地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地图上某个无形的点上。他的军服已经干透又湿透了几个来回,领口依旧扣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泥泞的战场与南京的某个会议室并无本质区别。 约半小时后,天边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兽在远方苏醒。那声音由远至近,逐渐变成震耳欲聋的咆哮。两个编队的轰炸机群在数架p-40战机护航下冒雨从沙杜渣飞来。那是b-25米切尔中型轰炸机,双垂尾在雨雾中划出灰色的剪影,机翼下的引擎喷吐着蓝色的火焰。它们飞得很低,几乎擦着树梢,机腹下的弹舱门缓缓打开,像鲨鱼露出了腹部的白线。 布林德拿着望远镜站出来,雨水立刻打在他的脸上,他透过望远镜看到机群集中向日军中北阵地倾泻投弹。炸弹脱离挂架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随后是尖利的呼啸,像无数把利刃划破空气。第一枚炸弹落地,在中北射击场的边缘腾起一根巨大的烟柱,泥土、碎石和人体的残肢被抛向数十米的高空。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爆炸的火光在雨幕中闪烁,将灰暗的天空短暂地染成橘红色。扫射一波后,轰炸机群开始拉升转向,机尾炮手警惕地注视着后方。p-40战机则俯冲而下,.50口径机枪的火鞭抽打着地面,将日军阵地上任何可疑的目标都笼罩在弹雨之中。 但日军并非毫无还手之力。十余架日机立即从北机场起飞驱逐轰炸机群,引擎的尖啸声刺破雨幕。那是中岛隼式战斗机,轻巧而敏捷,像一群被激怒的黄蜂。它们利用数量优势,从高空俯冲攻击联军的护航战机,机翼上的红膏药标志在灰暗的天空中格外刺眼。双方在空中展开一场小型空战,机炮曳光弹编织成一张致命的网,被击中的飞机拖着黑烟坠落,飞行员跳伞的白色伞花在雨雾中一闪而逝。一架p-40被两架隼式夹击,机翼断裂,像一片落叶般旋转着坠入伊洛瓦底江,溅起的水花被江水立刻吞没。这场空战为今天的全面进攻拉开序幕,也为地面上的士兵们提供了一个血腥的序幕。 空战结束后好一会,天空重新被雨雾和硝烟填满,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引擎渐弱声。缺乏实战经验、反应慢半拍的麦卡蒙在同样没经验的布林德提醒下,才赶紧下令地面重炮群全部开火。麦卡蒙的脸在指挥所的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他握着话筒的手有些发抖,声音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紧张:“所有炮兵单位,自由射击,目标——中北射击场!“ 一波波重****随即呼啸着砸向中北阵地。那些小腿般粗细的弹体在空中划出低沉的弧线,尾翼切割空气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远古巨兽的哀鸣。落地后震耳欲聋的炮声使大地为之颤动,杨希真感到脚下的泥土在跳动,仿佛大地本身正在遭受某种残酷的刑罚。掀起阵阵烟尘水雾——雨水被爆炸的高温瞬间汽化,与泥土、火药混合成一种黄褐色的、带着硫磺味的浓雾,笼罩在整个射击场上空。爆炸的闪光在雾中明灭,像地狱深处睁开的无数只眼睛。 顾岩盛正背着一台调频步话机,那台美国制造的scr-300电台重达数公斤,压在他的背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步话机的天线在他头顶晃动着,雨水顺着天线流到他的后颈,冰凉刺骨。腰间黑色皮套别着夺取西机场后亨特送给他防身的勃朗宁手枪,那是一把m1911a1,.45口径,枪身因为经常使用而呈现出一种温润的钢蓝色。亨特把枪交给他时说:“小子,在缅甸,有时候语言比子弹管用,但有时候,子弹比语言管用得多。“顾岩盛当时笑了笑,把枪别在腰上,心里希望永远不要用上它。 此刻他紧张地注视着前方,雨水顺着他的眼角流下来,模糊了视线。他不得不每隔几分钟就用衣角擦拭。前方五百米处,中北阵地已经被炮火覆盖成一片混沌的火海,但他知道,在那片火海之下,日军正像地鼠一样蜷缩在坑道和碉堡中,等待炮火停歇的那一刻。 炮兵前进观察员陈果以及手持汤姆逊保护他俩的士兵冯少成跟他一起匍匐在炮击安全界外——距中北阵地500米开外的一个小土坡上。陈果是个三十出头的四川人,陆军大学炮科毕业,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但镜片后的目光更加锐利而专注。他一手端着架炮队镜,那是一具沉重的、带有三脚架的观测仪器,镜头在雨中泛着幽光。他观察着前方笼罩在一团团烟雾火光中的日军阵地,另外只手握着铅笔在一份打上格子的空照地图上比划,把测到的弹着点坐标数值告诉顾岩盛。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白,指甲缝里嵌满了泥土。 冯少成则趴在他们身后约两米处,一挺汤姆逊***横在臂弯里。他是个二十来岁的湖南兵,身材敦实,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的任务是保护这两个书生——在他眼里,观察员和翻译官都是宝贵而脆弱的存在,需要像他这样的粗人来守护。他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灌木丛和稻田,警惕任何可能出现的日军渗透小队。 北边约100米处还有一个他们这样的三人炮兵观察小组,隐约能看见他们的身影在雨雾中起伏。 首次孤军突前,虽然有人保护,顾岩盛心里仍有些忐忑。他想起出发前亨特对他说的话:“你们这些观察员是炮兵的眼睛,眼睛瞎了,拳头再硬也是乱打。“这话既是鼓励,也是压力,毕竟还是年轻,经验不足。虽然他并不畏惧退缩,也毫不惧怕日本人,但他怕失误,怕战场的失误带来整个战役的灭顶之灾。两个勃朗宁弹匣里各装满13发子弹,他清楚最后一发算是留给自己的——这是所有深入敌前的炮兵观察成员心照不宣的默契。无论如何不能被日军俘虏,那意味着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枪套,感受到那熟悉的金属轮廓,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陈果突然低声喊道:“偏左五十米!弹着点偏左!“他的声音被炮声淹没了一半,但顾岩盛还是听见了。陈果把测到的坐标数值告诉顾岩盛,语速很快但清晰。顾岩盛再在小本子上用三角函数计算出结果,他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动,雨水打湿了纸面,字迹有些晕染。然后用英语通知后方的美军炮兵指挥官校正射角。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但在这个战场上,只要数字准确,口音无关紧要。 “firedirection,thisisobserverone.adjustleftfive-zero,droptwo-zero.over.“他对着步话机喊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尖。步话机里传来一阵静电噪音,然后是美军炮兵指挥官含糊的回应。 两轮炮击结束,硝烟在阵地上空凝结成一片厚重的灰色帷幕。突然,一枚黄色信号弹腾地升空,像一颗迟来的太阳,在灰暗的天幕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那是进攻的信号。 第五章 围城之战(35)地下算计 托尼看了下腕表,7点零3分。 表盘上的指针在雨雾中泛着微弱的荧光,那是夜光涂料在昏暗天光下最后的倔强。他的心跳突然加速,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撞击着肋骨的牢笼。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耳膜中轰鸣,与远处尚未完全平息的炮声形成一种奇异的共鸣。他举起有些发颤的右手,那只手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痉挛,他将号嘴放在唇边,黄铜制的军号触到嘴唇的瞬间,冰凉的金属质感让他打了个寒颤——那寒意从唇尖直透后脑,像一根细针刺入脊椎。 他眼一闭,浓密的睫毛在脏兮兮的脸颊上投下两道阴影。深吸一口气,肺叶扩张,吸入的是混合了硝烟、雨水和某种腐殖质气息的潮湿空气,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鼓起腮帮,腮部的肌肉因为用力而隆起,像两只塞满坚果的仓鼠。然后,他吹响了第一声嘹亮的冲锋号。 “嘟——嘟嘟嘟——嘟——“ 那声音尖锐而高亢,穿透了炮火的余音和雨声的背景,像一把利剑刺破了战场的沉闷。号声在空气中震荡,激起一圈圈无形的涟漪,连飘落的雨丝似乎都被这声波震得微微偏斜。托尼自己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自己的号声能如此响亮——那声音不像是从他这具瘦弱的、十九岁的身躯中发出的,而像是某种更古老、更庞大的存在借他的嘴唇在呐喊。黄铜号身在震动中变得温热,他的手掌能感受到那细微的、生命般的颤抖。 此起彼伏号声随之响起——其他几个司号兵也跟着吹响了号角。有来自湖南的、陕西的、四川的,他们分散在战线的不同位置,像一群被唤醒的报晓雄鸡。声音从不同的方向汇聚而来,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血脉贲张的和声。那是中国军队传统的进攻号令,从北伐到抗战,从淞沪到台儿庄,这号声见证过太多的冲锋与倒下,太多的胜利与溃败,太多的生离死别。此刻它在密支那的稻田上空回荡,像一首古老的战歌,召唤着士兵们向死亡进军。 集结在中北阵地外的88团士兵们,开始迅速向东急进。他们从隐蔽的灌木丛和弹坑中跃出,动作带着一种被压抑已久的爆发力。有人被灌木的荆棘勾住了衣角,撕拉一声扯下一块布片,却顾不上回头去捡;有人踩进隐藏的弹坑,崴了脚踝,却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跟上队伍。他们像一股绿色的潮水漫过泥泞的地面,那绿色是已经被雨水和泥水浸透变深的草绿色,是缅甸丛林的颜色,也是死亡的颜色。 雨水在他们的钢盔上敲打出密集的鼓点,那声音像无数只小手在同时拍打皮革,形成一种急促而单调的节奏。脚步声、喘息声、枪械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水壶撞击饭盒的叮当声、子弹袋摩擦军服的沙沙声、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形成一种原始的、令人战栗的喧嚣。一个年轻的士兵在奔跑中摔倒了,脸埋进泥水里,他身边的同伴甚至来不及拉他一把,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向前。那摔倒的士兵自己爬了起来,吐出一口泥水,抹了把脸,又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炮兵阵地这边装填手们再抬起一枚枚炮弹塞进炮膛继续发射。他们的动作已经机械化,像一台台被编程好的机器,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秒。汗水和雨水在脸上汇成溪流,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的军服上洇出深色的痕迹。有人用沾满火药残渣的手背去擦眼睛,结果把黑灰抹成了黑眼圈,像京戏里的丑角。炮膛关闭的闷响、***爆燃的轰鸣、炮弹出膛的尖啸,构成一曲死亡的交响乐。那交响乐没有指挥,没有乐谱,只有最原始的暴力美学。五分钟后第三轮炮击结束,炮管因为连续发射而冒着青烟,在雨水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像一条条被激怒的蛇在吐信。一个装填手伸手去触碰炮管,被烫得猛地缩回手指,放在嘴边不停地呵气,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咒骂。 突前的88团第2营已超越顾岩盛等人位置,接近中北阵地前沿。顾岩盛抬起头,透过雨雾和硝烟望去,看见那些绿色的身影在稻田中跳跃前进,像一群在泥水中挣扎的蚂蚱。他们时而弯腰,时而匍匐,时而跃起,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笨拙的敏捷——那是长期在战壕中养成的本能,是身体对死亡的下意识规避。 他看见一个士兵在田埂上滑倒了,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一样在泥水中扑腾;看见另一个士兵被身后的同伴撞了一下,两人一起滚进稻田,溅起一片泥花;还看见一个班长模样的老兵,始终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里的***指向前方,像一尊移动的雕像。 抬眼望去,日军射击场阵地外散落着十余栋当地华侨修建的砖砌民房小院。那些房屋原本是华侨种植橡胶和稻米时修建的居所,白墙红瓦,带着岭南建筑的风格——翘起的屋檐、雕花的窗棂、门楣上悬挂的褪色的红灯笼。有些门楣上还贴着褪色的春联,红纸黑字,在风雨中斑驳成一片模糊的色彩,依稀可辨“福“字和“春“字的轮廓。 院子里曾经种植着木瓜树和香蕉树,树下或许有过石桌石凳,有过夏夜的乘凉和闲话。但此刻它们已经变成了废墟——墙体被炮火撕开巨大的缺口,像一张张无声的嘴在呐喊;屋顶塌陷,椽木和瓦片混杂在一起,像一堆被孩童拆散的积木;院子里种植的木瓜树和香蕉树被拦腰折断,断裂处流出乳白色的汁液,像一个个被肢解的躯体在无声哭泣。一堵残墙上还挂着半幅照片,玻璃相框已经碎裂,照片上的面孔被雨水浸泡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出是一家人的合影,背景是某个节日的花市。 往西是一大片开阔的稻田,纵深大约200来米,半月前稻谷已收割完,余下无数稻茬留在水田中。那些稻茬被雨水浸泡得发黑,像无数根竖立的短剑,密密麻麻地插在水面之下。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灰暗的天空和飘动的雨丝,偶尔被炮弹的涟漪打破,又迅速恢复平静。稻田里还能看见一些收割时遗落的稻穗,金黄的颜色已经被泥水染成黄褐,像一些被遗忘的希望。几只白鹭原本在田间觅食,被炮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白色的身影在灰色的天幕下格外醒目。 日军利用这些民房和纵横阡陌的田埂构筑起一道有利防御的前端阵地,梅里尔初始派150团第1营前来进攻便吃了大亏。那是十几天前的事,150团的士兵们沿着同样的路线冲锋,却在田埂上被日军的交叉火力成排打倒。鲜血把稻田染成了淡红色,像有人打翻了一桶稀释的颜料。尸体在泥水中泡了两天才被打捞回来,肿胀得面目全非,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灰白色,手指和脚趾因为浸泡而皱缩如鸡爪。有些尸体被稻田里的螃蟹和鱼类啃食,残缺不全,只能用布袋装着辨认身份。那场景让许多老兵都做了噩梦,梦见那些泡发的尸体从泥水中坐起来,向他们招手。 不过这些民房已被刚刚的空袭和三轮炮击炸得只剩断壁残垣,硝烟与被炮火蒸发的水雾混在一起弥漫其间,形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灰色混沌。那混沌不是静止的,而是在不断地翻滚、涌动,像一锅煮沸的铅水。空气中悬浮着无数的微粒——泥土、灰烬、火药残渣、人体组织的碎末——吸入肺中带来一种灼烧般的刺痛。日军阵地却毫无动静,好似地狱一般沉寂。那种寂静比枪声更令人恐惧——它意味着敌人正在等待,像蜘蛛等待撞入网中的飞虫,像鳄鱼等待涉水的羚羊,像死神等待每一个自以为侥幸的灵魂。一个88团的排长趴在一道田埂后面,侧耳倾听,试图捕捉任何细微的声响,但除了雨声和远处零星的炮响,什么也没有。这种“什么也没有“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他毛骨悚然。 88团战士们开始沿着稻田区纵贯的湿滑田埂小路跃进。田埂只有一尺来宽,被雨水浸泡得像涂了一层油脂,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青苔,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有些田埂因为炮火震动已经塌陷,只剩下一道浅浅的泥沟,战士们不得不踩着沟底的烂泥前行,泥水从靴筒灌入,带来一种冰凉的、令人绝望的触感。一些士兵嫌田埂路狭窄行进太慢,干脆跳进深没小腿的泥泞稻田里,借稻茬掩护涉水向前冲刺。泥水在他们的腿间翻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像某种巨兽在咀嚼。稻茬划破他们的裤腿和皮肤,留下一道道血痕,血珠渗出,立刻被泥水稀释,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他们顾不上这些,只是低着头,弯着腰,拼命向前。一个士兵的步枪被泥水浸透了枪机,拉不动枪栓,他急得用拳头猛砸枪身,嘴里骂着家乡的粗话。 他们的营长跟在后面高声叫着,要大家将队形散开些。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广东人,姓周,大家都叫他周营长。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一面被敲破的铜锣:“散开!散开!不要挤在一起!找掩护!快!“他的军服已经被泥水溅得面目全非,原本草绿色的布料变成了深褐色,肩章上的军衔标志被泥水糊住,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颜色。手里挥舞着一把毛瑟手枪,枪身上的烤蓝已经被磨得发亮,像一面移动的旗帜。他的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是刚才穿越灌木丛时被树枝划的,血珠混着雨水流下,在下巴处汇成一条淡红色的细线。 当队伍冲到还剩30余米距离的时候,此前一片死寂的日军阵地猛然复活。那复活不是渐进的,而是突然的、暴烈的,像一头假死的猛兽猛然睁开了眼睛,像一座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先是从一间倒塌的民房里突然伸出一挺重机枪喷出火舌——那是九二式重机枪,使用7.7毫米子弹,枪身因为加了散热片而显得臃肿,像一只巨大的金属刺猬。射击时发出独特的“咯咯“声,像某种病态的笑声,像骨头在关节中摩擦的声响,像死神在喉咙里卡住的咳嗽。火鞭横扫过稻田,子弹在水面上激起一串串细小的水柱,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冰雹,像无数根银针同时刺入水面。水柱溅起的高度不一,有的只有几寸,有的高达数尺,形成一片奇异的水之森林。 随即周边的隐蔽火力一起交叉扫射。从田埂下的暗堡里——那些暗堡的射击孔被杂草和泥块巧妙伪装,从正面几乎无法发现,直到火舌喷吐的那一刻才暴露位置;从断墙的缝隙中——那些缝隙被砖块和木板从内部封住,只留下几寸宽的射击通道;从地窖的通风口里——那些通风口被瓦片和草席覆盖,像一个个潜伏的鼻孔在呼吸。无数道火舌同时喷吐而出,红的、黄的、白的,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织锦。那是三八式步枪——“叭勾“的清脆声响,像树枝折断;九九式轻机枪——“哒哒哒“的急促连射,像打字机在疯狂工作;十一年式轻机枪——“咯咯咯“的独特节奏,因为弹斗供弹而时常卡壳,但此刻却流畅得令人绝望。混合火力网将整片稻田笼罩在死亡的金属风暴中,子弹的轨迹在雨雾中划出无数条透明的通道,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蛛网。 子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那声音因为速度超过音速而产生一种奇特的、类似布帛撕裂的声响。击中人体时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拳头砸在湿透的布袋上,像锤子敲在腐烂的瓜果上。冲最前边的中方士兵纷纷中弹倒在稻田里,激溅起阵阵泥浆水花。 有的士兵被重机枪子弹击中躯干,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向后飞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摔在泥水中,溅起的水花高达数尺。他的胸口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血洞,肋骨断裂,内脏碎片从后背穿出,将身后的泥水染成深褐色。有的被步枪子弹打中头部,钢盔被击飞,像一顶被风吹走的帽子在空中翻滚,身体软软地扑倒,泥水立刻淹没了他们的面孔,只露出后脑勺上一个细小的弹孔,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在泥水中晕开一朵越来越大的花。还有的腿被打断,白森森的骨茬从裤管中刺出,倒在田埂上痛苦地翻滚,双手抱着断腿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鲜血从伤口涌出,瞬间被雨水稀释成淡粉色的溪流,与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泥。 余下官兵赶紧就地跪卧在田埂上泥水中持枪展开对射,向各个隐蔽火力点投出手榴弹反击。他们没有时间恐惧,没有时间悲伤,本能接管了一切——那是无数次训练刻入骨髓的本能,是生存欲望最原始的表达。步枪的射击声、手榴弹的爆炸声、伤员的惨叫声、军官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地狱般的嘈杂。一个年轻的中国士兵跪在田埂上,拉动枪栓,瞄准,射击,再拉动枪栓,动作机械而迅速。他的脸上溅满了泥水和同伴的鲜血,但眼睛却异常平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光芒。他的嘴唇在翕动,似乎在默念着什么——也许是母亲的名字,也许是家乡的地址,也许只是无意义的音节。 此时88团第1营也跟进上来,他们从侧翼投入战斗,试图包抄日军的火力点。士兵们在田埂间穿梭,时而匍匐,时而跃起,像一群在草丛中捕猎的蜥蜴。炮兵以数门速射炮压制住日军火力——37毫米战防炮被推到稻田边缘,炮轮陷入泥中,炮手们用肩膀抵住炮架,以抵消后坐力。***在混凝土墙壁上打出一个个白点,火花四溅,像铁匠铺里的锻打。最终撕裂了墙体,将里面的日军机枪手和弹药一起引爆,一团火球从暗堡的射击孔中喷出,伴随着人体残肢和机枪零件。 医护兵赶紧冲上去把伤员急救回去,他们弯着腰在枪林弹雨中奔跑,白色的急救包在背上像一面招魂的旗帜。一个医护兵跪在一个腹部中弹的士兵身边,试图用绷带堵住涌出的肠子,但鲜血和泥水混在一起,绷带瞬间被浸透。担架不够,就用门板——从废墟中拆下的、带着红漆的门板;用树枝——两根粗壮的竹竿中间绑着帆布或雨衣;用任何能找到的东西。一个医护兵被流弹击中肩膀,他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停下,继续拖着伤员向后撤,直到失血过多倒在地上,和伤员滚作一团,两人一起滚进泥水中。 经过一阵猛攻,两营好不容易突破到稻田东岸。付出的代价是惨重的——田埂上和稻田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有些叠在一起,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麻袋;有些保持着向前攀爬的姿势,手指深深抠进泥中,仿佛仍在试图前进。泥水被鲜血染成了泥浆,踩上去发出令人作呕的滑腻感,像踩在腐烂的内脏上。 但埋伏在残存民房中迟滞作战的小队日军通过地下坑道迅速后撤到射击场阵地,他们的撤退有条不紊,像一群训练有素的鼹鼠,消失在地面之下的黑暗网络中。最后一个日军士兵在跳入坑道入口前,回头望了一眼追来的中国军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漠然,然后便消失在黑暗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队长山畑实盛此刻正在射击场东侧一座塔楼上坐镇。那座塔楼原本是英国殖民时期射击场的瞭望塔,用红砖砌成,高约十五米,四周有狭窄的射击孔,孔壁上还残留着白色的石灰涂层。塔顶曾经有一面旗帜,如今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旗杆,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山畑实盛是个三十出头的少佐,出身于冈山县的一个农民家庭,靠着自己的狠劲和运气从士官学校一步步爬上来。他的军服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浸透,颜色从土黄色变成了深褐色,脸上沾满了炮火的烟尘,像戴了一张黑色的面具,但眼神依旧冷静而残忍——那是一种经过长期战争淬炼的冷静,是见惯了生死之后的残忍。 他指挥着地面和地下的日军实施抵抗。地面上,轻重机枪和迫击炮构成了一道密集的火力网,交叉射击的角度经过精确计算,不留任何死角;地面下,坑道里的日军士兵像蚂蚁一样穿梭,从意想不到的出口冒出来射击,然后又迅速消失在黑暗中。那些坑道的墙壁上挂着马灯,灯光昏黄,照得士兵们的脸像鬼一样惨白。 坑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人体排泄物的恶臭,但士兵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环境,像习惯了地狱的居民。塔楼下的通信兵不断地摇动电话机的曲柄,将山畑的指令传达到各个据点,手摇发电机的嗡嗡声在塔楼内回荡。山畑实盛放下望远镜,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只是嘴角的肌肉机械地上扬。 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而联军为这片稻田付出的鲜血,不过是开胃菜而已。他想起出发前联队长丸山房安对他说的话:“让密支那成为中国人的坟场。“此刻,他正忠实地执行着这个命令。 在塔楼的阴影下,射击场主阵地的混凝土碉堡群像一群沉默的巨兽,等待着下一波猎物的到来。那些碉堡的射击孔黑洞洞的,像无数只盲眼在凝视着天空;碉堡的表面覆盖着伪装网和泥土,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只有在近距离才能发现它们的存在。碉堡之间用交通壕连接,壕底铺着木板,壕壁上插着削尖的竹签,任何不慎跌入的敌人都会被刺成筛子。在碉堡群的中央,是一座更大的指挥碉堡,天线从顶部伸出,像几根触须在空气中捕捉着电波。 那里是丸山房安的联队指挥部,是整个防御体系的大脑和心脏。此刻,它正以一种冷酷的节奏跳动着,将死亡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前线。 第五章 围城之战 (36)陡然中计 战线前推,顾岩盛和陈果三人跟随冲锋步兵,也快速通过稻田区前来检查炮击效果。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前行,每一步都要从黏稠的泥水中拔出靴子,发出令人厌恶的吸吮声。稻田里的积水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淡褐色,漂浮着弹壳、破碎的装备和不知名的肉块。前方的枪声渐渐稀疏,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却更加浓烈,混合着火药、血腥和某种肉体烧焦的恶臭,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战场特有的气息。 他们发现这些民房和一些地面工事虽被猛烈的炮火摧毁,但刨开砖石瓦块碎片,并没见到有被炸死的日军尸体。顾岩盛蹲在一堵断墙旁,用一根折断的木棍拨弄着瓦砾堆。砖块是红色的,典型的华侨建筑用的闽南红砖,此刻被炮火熏得焦黑,边缘锋利如刀。 瓦砾下面应该压着什么东西——一具尸体、一挺机枪、或者一个弹药箱——但什么也没有,只有被压实了的泥土和几根断裂的竹筋。陈果在不远处检查另一处坍塌的屋顶,他掀开一块水泥板,下面同样是空荡荡的,只有几只受惊的老鼠窜入更深的阴影中。 “怪了。“陈果直起身,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水汽和烟尘的混合物,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眉头紧锁。按照常理,如此猛烈的空袭和炮击,即使不能全歼守军,至少也该留下些尸体、伤兵,或者血迹。但这里干净得像被精心打扫过一样,只有死亡的气息,却没有死亡的实体。 陈果忽然招手叫顾岩盛赶紧过来看。他的动作急促而压低,像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顾岩盛踩着泥水快步过去,靴子在瓦砾上打滑,差点摔倒。陈果蹲在一处看似普通的地面凹陷处,那里被一块波纹钢板半掩着,钢板边缘露出新鲜的泥土痕迹——显然是最近才移动过的。两人合力撬开,钢板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下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阴冷的、带着霉味和人体气息的风从里面涌出来。 他们一下都明白了。 联军空袭、炮击时日本人全都躲进地下坑道,以钢板封堵住口子,外面再覆以瓦砾伪装。那些坑道显然经过精心设计,有足够的深度和支撑结构来抵御炮火的冲击。敌军有生力量几乎无损——那些看似被摧毁的火力点,不过是诱饵和幌子,真正的杀机藏在地下,像冬眠的蛇一样等待着猎物靠近。 顾岩盛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不是因为雨水的冰凉,而是对敌人这种冷酷算计的恐惧。他想起亨特说过的话:“日本人修工事就像鼹鼠打洞,你永远不知道他们有多少层。“此刻他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三人只好再寻找更合适的观察位置,指引后方炮兵转入纵深炮击以掩护地面部队再推进。他们沿着稻田东岸的灌木丛匍匐前进,泥水浸透了军服的每一个角落,皮肤被泡得发白起皱。顾岩盛的步话机天线在灌木丛中勾挂,他不时停下来解开,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太大的声响。陈果端着炮队镜,目光不断扫视前方,寻找既能观察射击场纵深、又相对隐蔽的位置。冯少成跟在最后,汤姆逊***的枪口始终指向日军阵地方向,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铛! 突然一声金铁交鸣,那声音尖锐而刺耳,像一把铁锤砸在铜锣上,在顾岩盛的耳膜上炸开。他头部右侧像被人用铁锤猛敲了一记,巨大的冲力将他右耳震得嗡嗡作响,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感到一股灼热的气流擦过脸颊,钢盔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推得歪向一边,脖子因为惯性而剧烈扭动,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哒声。 一颗狙击子弹打在他头盔侧面,划出道凹痕弹开。那是九九式狙击步枪的7.7毫米子弹,初速每秒七百多米,足以在三百米内击穿普通钢盔。幸亏新换的m1钢盔保护——那是几天前从美军补给中领到的最新装备,盔体比老式的m1917更厚,弧度设计更能偏转弹丸——险险捡回条命。子弹在钢盔侧面留下一道深深的犁沟,裸露的金属边缘被高温烧得发蓝,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快卧倒!“ 身旁反应快的陈果大喊,声音因为惊恐而变调。顾岩盛没多想,本能接管了一切,赶紧就地一滚,身体在泥水中划出一道弧线,躲到陈果藏身这边一堵破墙后。那堵墙只剩半人高,砖块松动,随时可能倒塌,但此刻却是唯一的庇护。他浑身沾满泥水,右耳仍在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舞,世界变得遥远而模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钢盔上的凹痕,指尖触到那道滚烫的金属伤口,心脏狂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年轻的冯少成就没那么幸运。他愣了一瞬——那一瞬在人类反应的时间尺度上不过零点几秒,但在战场上却足以决定生死。他试图扑倒,身体刚刚倾斜,一颗子弹便从侧后方射来,穿透了他的脖子。鲜血汩汩流出,不是喷射,而是那种安静的、源源不断的流淌,像一条红色的小溪汇入脚下的泥水。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带着一种困惑的神情,仿佛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能更快一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阵咯咯的血泡声,然后身体软软地向前扑倒,脸埋进泥水中,鲜血在泥水上晕开一朵越来越大的花。 他们附近叼着根烟杀得兴起的第2营重机枪手张华锋辨清狙击子弹射来方向。他是个三十来岁的陕西大汉,满脸胡茬,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像一尊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战神。他丢到烟头——那截烟头在泥水中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让副射手背扛着备弹箱给他做支架。副射手是个十七八岁的娃娃兵,瘦得像根豆芽菜,但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沉重的弹箱顶在背上,蹲成一座人形枪架。张华锋架上那挺m1919a4重机枪,枪管因为连续射击而微微发红,他眯起一只眼,透过准星向东北方一棵茂密的柚木树射去。 火舌喷吐,弹壳像金色的雨点般飞溅。一梭子弹——整整二百五十发——朝那棵柚木树倾泻而去。7.62毫米子弹撕裂树皮,木屑纷飞,枝叶像被无形的镰刀收割一样纷纷坠落。藏在树上的一名日军狙击手被射落,他的身体从十几米高的树冠中坠下,像一块破布一样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狙击步枪——一柄装有2.5倍瞄准镜的九九式——摔在几步开外,镜筒碎裂,枪托断裂。狙击手身上穿着用树叶和麻绳编织的伪装服,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油彩,此刻这些伪装都掩盖不了他胸腹部那几个巨大的弹孔,鲜血和内脏的碎片从弹孔中涌出,与泥水混在一起。 陈果见状受到启发。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像赌徒看到了翻盘的机会。他翻身爬上民房废墟旁一棵大榕树——那棵树的树干粗壮,树冠茂密,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撑开在战场上方。树皮因为雨水而湿滑,他的手掌被磨破了皮,渗出血丝,但他顾不上这些。这位置刚好可以看到射击场前方东侧塔楼,视野开阔,居高临下。他看见两名日本军官举着望远镜也向他们这边观望,其中一个身材较高,正对着身旁的副官说着什么,手势急促而有力。 陈果马上招呼张华锋爬上树并把机枪吊了上去。张华锋将机枪分解,用绳索和背带将各个部件捆扎好,陈果和顾岩盛在树下接应,一点一点地将这挺沉重的杀人机器拉上去。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但每一秒都像是在死神的注视下跳舞。顾岩盛的手因为紧张而发抖,绳索几次从他汗湿的手中滑落。 陈果帮张华锋架好机枪后稳住枪架,他的背抵着树干,双脚蹬住一根横枝,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张华锋趴在横枝上,枪托抵肩,准星对准对面塔楼。他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 嗒嗒嗒嗒嗒—— 机枪咆哮起来,弹壳如雨般坠落,在树下堆积成一小堆金色的金属。一个弹夹——整整二百五十发子弹——在不到半分钟内倾泻而出。子弹穿越三百多米的距离,横飞过射击场上空,像一群愤怒的金属黄蜂扑向那座红砖塔楼。塔楼的砖墙被打得碎屑横飞,射击孔周围的混凝土像豆腐一样被撕裂。塔楼那边,山畑实盛刚申请完战机支援,正放下电话,转身对身旁的传令兵下令本方炮兵向射击场前方还击。他的话音未落,第一波子弹便穿透了塔楼的木质窗框,在他身边的墙壁上打出一片蜂窝般的弹孔。他下意识地弯腰躲避,但第二波子弹已经接踵而至,其中一发击中他的胸部,另一发击中他的腹部,第三发擦过他的脖颈。他的身体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向后飞去,撞在塔楼的红砖墙上,然后缓缓滑下,在墙上留下一道宽阔的血痕。他的望远镜摔在地上,镜片碎裂,像两只失明的眼睛望着天空。山畑实盛当场毙命,眼睛还睁着,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仿佛无法接受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死去——不是在天皇的旗帜下冲锋,不是在指挥所里运筹帷幄,而是像一只被猎枪打中的野兔,躲在高处却无处可逃。 但这也不慎暴露了陈果他俩的位置。 塔楼下的日军通信兵在最初的惊愕之后,立刻通过野战电话向各炮兵阵地报告了坐标。数发日军****随即袭来,尖利的呼啸声像死神的口哨。第一发落在榕树左侧五米处,炸起一团泥水和破片;第二发落在树冠上方,弹片像镰刀一样切割着枝叶;第三发—— 轰! 一声巨响,正中这棵大榕树。炮弹从树冠中央穿透而下,在树干内部爆炸。巨大的冲击波将整棵树从内部撕裂,爆出无数水珠、木屑树叶、机枪零件和散飞的残肢血肉。陈果和张华锋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喊叫,便被爆炸的气浪抛向空中,又像破布娃娃一样坠落。未及撤离的两人中炮当场壮烈牺牲——陈果的身体被弹片切成数块,眼镜片嵌在一截断裂的树枝上,反射着灰暗的天光;张华锋的上半身挂在另一根树枝上,下半身不知所踪,那挺m1919机枪被炸成扭曲的废铁,缠绕在冒烟的树干上。 顾岩盛在树下被气浪掀翻,滚出数米远,耳朵里只剩下单调的轰鸣。他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不知是雨水、泥水还是同伴的鲜血。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那棵大榕树已经变成一团燃烧的火球,浓烟滚滚升向天空,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跟着又数十枚****呼啸着如冰雹般砸了过来。日军炮兵显然已经标定了这片区域,炮弹以惊人的密度覆盖下来,将稻田东岸变成一片火海。泥土、碎石、人体残肢被抛向空中,又纷纷落下,像一场残酷的冰雹。射击场内的日军也在6架自北机场飞来的零式战机掩护下,跃出隐蔽阵地开始猛烈反扑。那些零式战机低空掠过,机翼下的机枪扫射着地面,将任何移动的目标都笼罩在死亡的弹雨中。日军步兵从地下坑道中涌出,像被激怒的蚁群,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发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万岁“冲锋嚎叫,向中国军队的阵地扑来。一时给中国军队造成很大伤亡。 88团的士兵们刚刚突破稻田,立足未稳,便遭到来自空中和地面的双重打击。许多人被炮弹炸得尸骨无存,许多人被日军的刺刀捅穿胸膛,还有人在撤退时被零式战机的扫射击中,像麦秆一样纷纷倒下。稻田里的水再次被鲜血染红,这一次是更深的、近乎黑色的红。 见势头不妙,顾岩盛呼叫炮兵赶紧还以密集炮火支援。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悲伤而嘶哑,对着步话机大喊:“fireforeffect!gridsquare8473,allbatteries,rapidfire!coverourwithdrawal!“步话机里传来美军炮兵指挥官的回应,然后是后方重炮群齐鸣的闷响。炮弹越过他的头顶,在日军冲锋队形中炸开一朵朵死亡之花,暂时遏制了日军的反扑。 88团两营放弃阵地,在炮火掩护下蹚水退到稻田西岸。士兵们在泥水中艰难跋涉,有些人搀扶着伤员,有些人背着阵亡同伴的步枪,更多的人只是低着头,机械地移动着双腿。他们的军服被泥水和血水浸透,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疲惫,像一群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幽灵。再与日军保持对峙——但这条对峙线比进攻前更加靠后,付出了数十条生命换来的几十米纵深,又重新回到了日本人手中。 这轮进攻等于无功而返。 顾岩盛瘫坐在稻田西岸的一堆沙袋后面,浑身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后怕。他的右耳仍在嗡嗡作响,钢盔上的弹痕像一道烙印,提醒着他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想起陈果——那个总是戴着圆框眼镜、在地图上精确标注坐标的四川人;想起张华锋——那个赤裸上身、像战神一样咆哮的陕西大汉;想起冯少成——那个年轻的湖南兵,死时眼睛还睁着,带着困惑的神情。他们都死了,而他活着,这种活着的感觉沉重得像一块压在胸口的巨石。 日本人精心布置的防御工事与火力配备极为强悍,攻坚难度超乎预料。那些地下坑道、交叉火力、狙击阵地、炮兵观察所,构成了一张精密而致命的网,每一步推进都要付出血的代价。大家都沮丧不已——这种沮丧不是战败后的崩溃,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对战争本身的怀疑。88团的营长坐在泥水中,用一块脏兮兮的布擦拭着手枪,眼神空洞;士兵们三三两两地挤在掩体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雨水滴落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枪声。 顾岩盛摘下那顶救了他命的m1钢盔,捧在手中端详。钢盔侧面的凹痕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枚扭曲的勋章。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这场战役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像他一样幸运——或者像陈果、张华锋、冯少成一样,变成战场上又一个无名的数字。他只知道,当夜幕降临,雨再次下起来的时候,他会躺在泥泞中,听着远处的炮声,等待下一个黎明的到来——如果他能活到那时的话。 在西机场的指挥所里,麦卡蒙收到了前线退回的消息。他站在地图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一拳砸在木桌上,震得铅笔和尺子纷纷跳起。 布林德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雨水和硝烟笼罩的天空,想起托尼——他的外甥,此刻应该正在某个角落吹奏着军号,还不知道这场失败的代价。而杨希真,那个始终沉默的中国将军,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整理了一下领口那颗从未解开过的扣子。 密支那的雨季还很长,战争也远未结束。 但这一天,5月25日,将像一道伤疤一样刻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记忆中,提醒着他们: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每一寸前进都需要用血肉来丈量。 第五章 围城之战(37)停止进攻 被一大片高大金合欢树笼罩的中南阵地这边,天空被浓密的树冠切割成无数碎片,漏下的光线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绿色。那些金合欢树是缅甸丛林的霸主,树干粗壮得需要三人合抱,树皮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寄生蕨类,像披着一件古老的绿色铠甲。树冠在高处交织成一片浓密的华盖,将下方的空间遮蔽得如同黄昏,空气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水珠和花粉,吸入肺中带来一种甜腻而窒息的感觉。树根在地表虬结隆起,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藤蔓从枝头垂落,像无数条僵死的蛇在空气中摇晃。 王公略率领89团第2营和团直属部队进攻开初取得一些进展。他申请到两辆威利斯——那种美军标配的吉普车,车身低矮,引擎轰鸣有力,是这片泥泞战场上难得的机动力量。从西机场炸毁的两辆日军九五式轻型坦克上,工兵们用氧割枪切下一些装甲钢板,钢板边缘还残留着日军的军徽漆痕,被烧得焦黑卷曲。他们将钢板焊接到威利斯的车身两侧和正面,像给吉普车穿上了一件简陋的铁围裙。副驾位架上挺m2重机枪,那是.50口径的航空机枪改装版,枪管修长,弹链像一条金色的河流从弹箱中流出。后座再配上两名巴祖卡火箭炮手,他们背着那管形似竹筒的火箭发射器,手里攥着装有锥形装药的***,像两个抱着鱼竿的渔夫。 两名湖南籍汽车兵分别驾驶着加强版威利斯冲进这片丛林阵地。他们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个姓刘,一个姓赵,都是从长沙会战幸存下来的老兵,开车不要命。引擎的咆哮声在金合欢树林中回荡,惊起一群群栖息的鹦鹉和犀鸟,彩色的羽毛在阴暗的树冠间一闪而逝。移动的重机枪不断扫射发挥火力优势,m2的子弹穿透金合欢树薄薄的叶片,将隐藏在枝叶间的日军狙击手连人带树枝一起撕碎。12.7毫米的子弹击中人体时,不是留下一个弹孔,而是直接将肢体打断,血雾在树冠间弥漫,像一场红色的细雨。金合欢树上埋伏的日军狙击手和地面暗堡虽制造了一些麻烦——狙击手从树梢射击,子弹从意想不到的角度袭来;暗堡里的机枪封锁着林间小道,火鞭抽打着树干,树皮飞溅——不过都被重机枪和巴祖卡一一端掉。巴祖卡的***拖着白色的尾焰,像两条愤怒的火龙扑向暗堡的射击孔,爆炸的火球将混凝土和人体一起抛向空中,暗堡变成了一座座喷火的坟墓。掩护跟进的步兵顺利向前推进了500来米,士兵们在威利斯开辟的通道中快步前进,靴底踩着被机枪扫落的枝叶和日军尸体,发出令人作呕的湿腻声响。 可惜,最先冲到日军阵地中心那辆威利斯碾上一枚“三式“反坦克地雷。那枚地雷被精心伪装在一堆落叶之下,引信感应到车辆的重压,在百分之一秒内触发。轰然巨响中,威利斯像一具被巨人抛掷的玩具,整个车身被掀向空中,旋转了半圈后重重砸落。驾驶座上的小刘被爆炸的气浪抛向十米开外,撞在一棵金合欢树上,脊椎断裂,像一袋面粉般软软滑落。副驾上的机枪手被压在翻转的车身下,m2机枪的枪管刺入他的胸膛,从后背穿出,鲜血顺着金色的弹链流淌。后座的两名巴祖卡手一人当场被炸成碎片,另一人双腿齐根而断,在泥地上爬行哀嚎,直到失血过多停止呼吸。车辆的残骸燃烧起来,汽油味和皮肉烧焦的恶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地狱般的气息。 另一辆威利斯上的赵姓司机目睹了这一切,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因为恐惧而收缩成针尖大小。他猛打方向盘试图转向,但林间小道狭窄曲折,车身撞上一棵大树,保险杠变形,引擎盖翘起,蒸汽从散热器中喷涌而出。就在这时,一名埋伏在树上的日军士兵——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兵,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迷彩,腰间绑满了九七式手榴弹——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像一颗人肉炸弹般从十米高的树冠跃下。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双手紧握手雷,拉环已经咬在嘴里。威利斯上的乘员甚至来不及反应,手雷便在车顶爆炸,金属碎片穿透加固的钢板,将车内的人射成筛子。爆炸引燃了油箱,整辆车变成一团火球,与那名日军士兵的残躯一起,在金合欢树林中燃烧。赵姓司机浑身着火地从驾驶座爬出,惨叫着在泥地上翻滚,直到被一颗来自暗堡的子弹结束痛苦。 跟着冲锋到前的步兵们纷纷踩上地雷被炸得血肉横飞。那些地雷是日军工兵连夜埋设的,有压发式的、松发式的、绊发式的,混杂在落叶和泥土中,像一群沉睡的毒蛇。一个士兵的脚刚踏上地面,便感到脚底传来轻微的咔哒声——那是松发式地雷引信被触发的声响。他僵在原地,不敢动弹,脸色惨白如纸,向同伴求救。但同伴还没来得及靠近,他便因为支撑不住而微微抬脚,轰然爆炸,下半身被炸成碎片,上半身飞出数米,挂在一段低矮的树枝上,内脏从腹腔中流出,像一串被遗忘的腊肠。更多的士兵踩上压发式地雷,爆炸声此起彼伏,在金合欢树林中形成一种诡异的、近乎节奏感的轰鸣。残肢断臂挂在树梢上,血滴从叶片上滑落,像一场永不停歇的血雨。 王公略不得不下令停止进攻。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嘶哑,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皮:“停止!全体停止!原地卧倒!等待工兵排雷!“士兵们如蒙大赦,纷纷趴倒在泥水中,不敢再挪动一寸。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恐惧,眼睛瞪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仿佛那下面都藏着死神的陷阱。日军随即收缩布防,凭借地雷阵稳住阵脚,阻挡住中国军队向前推进。他们的狙击手重新爬上树梢,暗堡里的机枪再次开火,将这片金合欢树林变成了一座不可逾越的死亡迷宫。王公略站在一棵大树后,拳头砸在树干上,树皮碎裂,鲜血从他的指关节渗出,与树上的苔藓混在一起。他望着前方那片被地雷和火力封锁的区域,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却无能为力。 进攻火车站的89团第1营也遇到啃不动的硬骨头。火车站位于密支那铁路枢纽的东南端,原本是英国殖民时期修建的维修基地,几座红砖厂房和一座高耸的水塔构成了这里的地标。但日军将六台废弃的火车头拖到关键位置,那些火车头原本是缅甸铁路的功臣,此刻却被改造成了钢铁堡垒。车头正面焊接着从其他车辆上拆下的钢板,厚度达数英寸,足以抵御轻武器的射击。两侧再挂上堆满沙袋的木质车厢,沙袋层层叠叠,像一道移动的城墙。车厢之间的缝隙被钢板焊接封死,只留下狭窄的射击孔,日军机枪手在里面像地鼠一样窥视着外面。 无论采用各类轻重武器、火箭炮、集束手榴弹甚至81迫击炮轮番密集轰击,徒留下无数炮痕弹孔,日本人以火车布成的钢铁要塞都巍然不动。m2重机枪的子弹打在火车头的钢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叮当声,只留下一个个浅浅的白点,像被蚊子叮咬后的痕迹。巴祖卡的***击中车厢侧面的沙袋,爆炸将沙袋撕裂,但后面的钢板依然完好,日军工兵迅速从内部填补新的沙袋。集束手榴弹被投掷到车厢下方,爆炸的气浪将车厢微微抬起,但火车头的重量又将它压回原位,像一头被激怒却不可撼动的巨兽。81****在车厢顶部炸开,弹片在钢板和沙袋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凹痕,却无法穿透这层复合装甲。龟缩在后的日军采取交叉火力进行防御,完全攻不进去——火车头之间的火力相互覆盖,任何接近的士兵都会遭到来自两个以上方向的射击。一个爆破小组试图接近车厢底部安放炸药包,但刚冲出掩体便被交叉火力打成筛子,尸体挂在车厢的连接处,像一面破碎的旗帜。 另外两处阵地一样,火车站这边南部阵地也一点进展都没有,伤亡都不小。89团第1营的营长——一个姓马的山东大汉——在指挥所里用拳头砸着桌子,木屑飞溅,他的手掌被钉子划破,鲜血直流,却浑然不觉。他对着步话机大喊,要求更多的炮火支援,要求坦克,要求任何能摧毁那些钢铁堡垒的东西。但步话机那头只有沉默,然后是麦卡蒙疲惫而焦躁的声音:“坚持住,继续寻找突破口。“ 西机场这边,布林德头像钟摆一样,随着万分焦急来回走动的麦卡蒙摆动。指挥所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灯泡因为电压不稳而忽明忽暗,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鬼影。麦卡蒙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靴子在泥地上踩出杂乱的声响。他的军服已经被汗水浸透,领口敞开,露出里面被泥水染成褐色的衬衫。他的双手不停地挥舞,时而抓扯自己的头发,时而捶打墙壁,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咒骂。布林德则坐在一张弹药箱上,身体随着麦卡蒙的移动而左右转动,像一台老旧的留声机,指针在空转的唱片上徒劳地滑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 他刚带着杨希真从前线各处巡察完一圈回来。那趟巡察是一场噩梦般的旅程——他们乘坐一辆吉普车穿越泥泞的稻田和丛林小道,车轮时常陷入泥坑,需要士兵们用肩膀顶推才能脱困。他们目睹了中南阵地的地雷爆炸,目睹了火车站方向的炮火徒劳地轰击钢铁堡垒,目睹了中北阵地的尸体在泥水中肿胀。杨希真全程沉默,只是用他那双沉静的眼睛记录着一切,偶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到指挥所把各处进攻受阻的情况简报给了麦卡蒙,布林德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像在汇报一份与己无关的天气预报。 亨特那边也传来讯息。北边地势低洼,连日大雨过后已成泽国,通向北机场和西打坡的道路已完全中断。亨特在无线电中用他那沙哑的、带着浓重得州口音的英语报告:“道路?这里他妈的没有道路,只有河流。我的小伙子们在齐腰深的水里跋涉,日本人从树梢上向我们射击,像打鸭子一样。“他把劫掠者们都撤了回来,通知麦卡蒙道路中断不能照他命令执行,进攻被迫取消。无线电中传来亨特疲惫而愤怒的声音:“告诉麦卡蒙,如果他非要进攻,让他自己来这鬼地方试试。“ 这会胡素带着名翻译突然闯了进来。指挥所的帆布帘子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湿冷的雨风和几片枯叶。胡素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那双原本沉静的眼睛此刻燃烧着火焰。他的军服上沾满了泥水和血迹,靴子在门槛上磕了磕,震落一团泥块。由于麦卡蒙指挥进攻完全照搬美式操典,只知道以步炮协同对中北主阵地进行强攻——炮火准备、步兵冲锋、再炮火准备、再步兵冲锋,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不管前方是铜墙铁壁还是无底深渊。但两轮冲锋下来完全没效果,88团的鲜血只是将稻田染得更红,阵地却一寸未进。就这样还准备继续发起第三轮攻势,麦卡蒙在无线电中对前线指挥官吼叫着:“组织力量,再次进攻!不惜一切代价!“所以胡素赶来表示坚决反对。 胡素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颤抖,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琴弦:“麦卡蒙上校,我代表88团全体官兵,坚决反对继续进攻!主攻的88团伤亡已很大,两个营减员超过四成,营长一死一伤,连长几乎换了一遍!不改变战术再这样打下去只会徒添伤亡,必须暂停进攻,重新侦察,调整部署!“他的手指戳向地图上的中北阵地,指甲在纸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麦卡蒙觉得他的权威受到挑战。他的脸从苍白变成血红,又从血红变成铁青,像一台失控的温度计。两人彻底大吵了一番。麦卡蒙用英语咆哮,胡素用国语怒吼,翻译夹在中间,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促。麦卡蒙指责胡素“怯战“、“不服从命令“、“破坏联军团结“;胡素反驳麦卡蒙“不懂地形“、“不顾士兵死活“、“盲目照搬教条“。他们的脸几乎贴在一起,唾沫星子在空气中交汇,手指几乎戳到对方的鼻子。布林德从弹药箱上站起来,试图劝阻,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两人的怒吼中。杨希真站在角落里,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地板上某处无形的点上,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待胡素气呼呼离开后,指挥所里陷入一种沉重的、近乎凝固的沉默。麦卡蒙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指缝间露出灰白的鬓角。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头被击败的公牛在喘息。一旁冷眼观战的布林德再等沮丧懊恼的麦卡蒙情绪稍微平静下来,给他倒了杯水。那水是从一个生锈的铁皮桶里舀出来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和氯片的气息,盛在一个缺了口的搪瓷杯里。布林德的动作缓慢而机械,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他把杯子放在麦卡蒙面前的木桌上,水因为桌面的倾斜而微微晃动,在杯壁上留下一圈圈涟漪。 布林德再提醒说,得把当下进攻全面受阻的情况向总指挥部汇报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乔,该给史迪威将军发报了。全面进攻受阻,伤亡惨重,请求指示。“他的眼睛没有看麦卡蒙,而是望向指挥所角落里某个无形的点,那里挂着一幅被雨水洇湿的地图,缅甸的轮廓在潮湿中模糊成一片。 杨希真虽然不懂如何指挥作战,也明显感觉麦卡蒙如此僵化的战术打法很有问题。那种不顾地形、不顾敌情、不顾伤亡的强攻,像一个人用拳头反复捶打墙壁,直到拳头血肉模糊,墙壁却依然屹立。但发现布林德对眼前进攻不利的状况似乎并不在意,先前在前线走访对各种受阻表现得甚至有些心不在焉。当王公略报告威利斯被地雷炸毁时,布林德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遗憾“;当马营长哭诉火车站攻不进去时,布林德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像戴着一张人皮面具。 他感到有些奇怪,皱了皱眉。杨希真是个敏感的人,多年的政治工作让他对人的微表情和情绪波动有着近乎本能的察觉。布林德有种深沉的、有意识的疏离,像一个人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杨希真想问,想问布林德到底在想什么,想问这场进攻是否真的如表面看起来那样重要。但他还是忍住了什么也没问。在这个复杂的、中美英三方势力交织的战场上,知道得太多有时候比知道得太少更危险。他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雨雾笼罩的天空,那里有几只乌鸦在盘旋,发出嘶哑的叫声,像某种不祥的预言。 指挥所外,雨又开始下了。不是之前的细雨,而是更加绵密、更加沉重的雨,像天空在哭泣,又像大地在流血。远处的炮声稀疏下来,偶尔传来几声枪响,像垂死者的最后挣扎。密支那的战场在这一刻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平静,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又像坟墓中的死寂。而在这片死寂之下,无数的生命正在消逝,无数的阴谋正在酝酿,无数的故事正在向着不可知的方向滑落。 第五章 围城之战(38)一团乱麻 下午4点半,天空又恢复了那种缅北雨季特有的、令人窒息的铅灰色。 云层低垂,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湿冷的雾气,雨丝斜斜地织着,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某种巨兽在雨幕中穿行。 “乔大叔战车号“——那架史迪威的专属c-47运输机,机身上漆着醒目的美国星条旗标志和将军的将星徽记——又再次飞临密支那上空。飞机在云层中颠簸,机翼切割着厚重的雨雾,像一把钝刀在切割浸湿的棉布。收到麦卡蒙进攻不利报告后,史迪威决定放下手头的案牍工作再来巡视一趟。那些案牍堆满了沙杜查指挥部的木桌——后勤报表、人事任免、与蒙巴顿的往来电文、华盛顿的质询函——此刻都被他推到了一边。他知道,纸面上的数字和辞令无法告诉他战场的真相,只有亲自看一眼,闻一闻火药和血腥的气息,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从空中俯瞰,密支那沉浸在烟雨朦胧中,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墨画。城镇的轮廓模糊不清,红砖建筑、佛塔尖顶、铁路水塔都融化在灰色的背景中,只剩下一些深色的剪影。水位暴涨的伊洛瓦底江变得十分浑浊,像一条巨大的、蠕动的泥龙,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树木、尸体和杂物,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向南奔涌。江面比平常宽了近一倍,原本的河岸被淹没,只剩下几棵高大的棕榈树露出树冠,像溺水者伸出的手臂。史迪威透过舷窗凝视着这一切,心中不由掠过一丝焦虑。那焦虑不是对眼前战局的担忧——他经历过太多的挫折和失败,密支那的僵局不过是其中之一——而是对整盘棋局的深层不安。 这些日子以来胃和肝区时不时觉得难受。那是一种钝痛,像有人在腹腔深处用拳头缓慢而持续地挤压,又像是某种潜伏的野兽在撕咬他的内脏。他曾在印度的军医院做过检查,医生说是胃溃疡和早期肝硬化,建议他休养。但他只是拿了些药片,便回到了前线。身心承受着极大压力:来自华盛顿的质询、来自重庆的掣肘、来自伦敦的算计、来自蒙巴顿的明枪暗箭。 上午收到重庆参谋部传来的中国战区情报。那份电报被译成英文,装在淡黄色的公文封里,由通信兵专程送来。电报的内容像一记重锤:今早清晨8点,日军的膏药旗已经插上洛阳城头。那座千年古都,那座有着龙门石窟和牡丹花会的城市,此刻正被太阳旗的阴影笼罩。豫中会战仅30余天,第一战区国民党军主力部队被彻底击溃——37个师、数十万大军,在日军装甲部队的闪电突击下土崩瓦解,像沙堡被潮水冲垮。以日军占领洛阳结束,但结束并不意味着终结,而是更大灾难的开始。 日本中国派遣军总司令畑俊六已将前进指挥所推进到汉口,那座位于长江中游的枢纽城市,此刻成为日军南下的跳板。得到整补加强后的第11军卷土重来,像一头舔舐完伤口的恶狼,再次露出獠牙。雄心勃勃的横山勇——那个以冷酷和狡诈著称的日军将领,曾在常德战役中让中国军队付出惨重代价——这次集结了8个师团、2个旅团、1个飞行师团及海军一部,并借调来一部关东军,准备合兵大举南下向长沙再次发起进攻。那是第四次长沙会战,是日军“一号作战“的关键一环,目标是打通中国大陆交通线,摧毁美军在华的空军基地。 重庆方面则不断发来急电,要他加大驼峰物资运量以支撑越发严峻的局势。蒋介石的电报措辞越来越急促,从“恳请“变成“要求“,再变成“命令“。但史迪威清楚,驼峰航线的运力已经接近极限,每个月数万吨的物资是无数飞行员用生命换来的,而重庆方面对这些物资的分配和使用却充满了腐败和浪费。他更清楚整盘大幕已经拉开,各方都在动子——畑俊六在动,横山勇在动,蒋介石在动,蒙巴顿在动,华盛顿的那些政客也在动。棋盘上每一颗棋子都在移动,而他史迪威,必须确保自己不是被吃掉的那一颗。 他已硬顶着拒绝了蒋中正两次召他回渝的电令。那两次电令措辞严厉,几乎等同于撤职的命令,但他以“缅北战事紧要,无法分身“为由搪塞了过去。他知道,一旦回到重庆,等待他的将是政治上的绞杀——蒋介石会利用豫中会战的失败来推卸责任,会将中国战区的溃败归咎于他这个“不服从命令“的参谋长。提醒自己缅北这边得保持谨慎不能出任何差错,密支那是他实施秘密夺权计划的关键——那个计划在他心中已经酝酿了太久,像一颗深埋的种子,等待着发芽的时机。他要通过缅北的胜利来积累政治资本,要通过控制物资分配来削弱蒋介石的权威,要在中美军事合作的框架下逐步架空那个他深恶痛绝的“花生米“。一场必须拖延下去的战役——密支那不能太快攻克,也不能太轻易丢失,必须维持在一种胶着的状态,直到华盛顿的政治风向转变,直到重庆的内部矛盾激化,直到他获得足够的筹码来摊牌。只是目前摊牌时机尚未到来,他还需要等待,像猎手等待猎物进入射程。 一个剧烈的颠簸忽然打断他思路。飞机被一股强气流击中,像一片落叶般在空中摇晃,行李架上的公文包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史迪威下意识地抓住座椅扶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盘旋好几圈后,座机总算在湿滑泥泞的跑道上艰难降落。轮胎碾过泥水和碎石,溅起两道长长的泥浪,机身在跑道上滑行、颠簸、最后颤抖着停下。机舱门打开,一股湿冷的雨风涌入,带着火药和腐殖质的气息。 走出机舱时史迪威特地看了看脸色刷白的飞行员。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此刻正用颤抖的手擦拭着额头的冷汗,嘴唇还在哆嗦。史迪威对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他从不担心自己乘坐的飞机会出事,哪怕飞越危险的驼峰——那条被称为“铝谷“的死亡航线,无数c-47和c-46的残骸散落在喜马拉雅山的冰川之间,像一条用金属和白骨铺就的路标——心里也从没出现过任何一丝忧虑或恐惧。有时前头的飞机出事,引擎失效,撞上山峰,像流星一样坠落;有时后面的航班被日军战机击落,在空中爆炸,化作一团火球。都没有让醋乔觉得什么叫后怕,因为比起自己身处的环境以及即将要去完成的事情,这些根本不算什么。死亡是战场上的常态,而他所追求的,是一种比个人生死更宏大的东西——历史的评判、战略的主动权、以及对这个混乱世界的某种改造。 走进麦卡蒙指挥所后,史迪威听取完麦卡蒙、胡素、潘裕昆和亨特等关于各处情况的报告与相互攻讦。指挥所里弥漫着烟草、汗酸和雨水的混合气息,灯泡因为电压不稳而忽明忽暗。麦卡蒙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挫败后的焦躁,手指不停地敲打着桌面;胡素的脸色铁青,显然还在为上午的争吵而愤懑;潘裕昆则沉默地坐着,双手交叉在胸前,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某个无形之点;亨特是最疲惫的一个,眼窝深陷,胡茬杂乱,像一头被过度驱使的猎犬。他们之间的攻讦像一场没有裁判的角斗——麦卡蒙指责中国军队不服从命令、畏战不前;胡素反驳美军指挥僵化、不顾伤亡;亨特抱怨地形恶劣、补给不足;潘裕昆则试图调解,却被双方同时忽视。 史迪威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表态。他的脸像一尊石雕,没有任何表情泄露内心的想法。听完之后,他并没有对进攻战术以及人事做调整——那种调整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向蒙巴顿和蒋介石示弱,意味着打乱他精心维持的政治平衡。只是让麦卡蒙把150团和42团两个营也调派进来协助进攻,维持现有攻势,步步攻坚,从日军四块阵地找到薄弱处予以突破。这是一种官僚主义的、近乎敷衍的指令,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空转。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史迪威不急于取胜,他在等待,在等待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时机。 接着史迪威安抚众将。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一块被流水打磨的石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重量。尤其告诉亨特,他会尽快增派援兵——那是空头支票,所有人都知道驼峰航线的运力已经饱和——但加拉哈德团只能先把重伤病员换下来,不能全都轮替休整。亨特的脸抽搐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一下,但他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眼中的光芒暗淡下去。安抚完亨特,又再给胡素和潘裕昆通报国内战局不妙——洛阳失守、长沙危急、豫中溃败——勉励他们要努力的话。那些话像一种仪式性的祷告,空洞而必需,像战前对士兵的训话,像葬礼上的悼词。胡素和潘裕昆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他们在国内的亲人、他们的部队、他们的国家,此刻正承受着比密支那更惨烈的灾难。 正交谈着,杨孟东前来报告。杨孟东是史迪威的副官,一个三十来岁的华裔军官,精明干练,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刻出现。由于天气原因今天不能再飞回沙杜查——雨势加大,云层低到触地,能见度不足百米——得留宿密支那。史迪威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不悦。他知道,这是命运的安排,是上天强迫他在这片战场上多停留一夜,多看一眼那些他不愿看见却必须看见的东西。 用完晚餐,晚餐是压缩饼干、罐头牛肉和速溶咖啡,在指挥所的一角匆匆解决。史迪威便去巡视了泡在战壕中的前线各部队。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中,靴底每一次抬起都带起一团黏稠的泥浆。战壕里的士兵们挤在积水的散兵坑中,雨水顺着钢盔的边缘流进衣领,在皮肤上划出冰冷的轨迹。他们抬起头,看见将军的身影在雨雾中浮现,像一尊从神话中走出的幽灵。史迪威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蹲下来,和一个年轻的士兵握了握手,那士兵的手冰冷而颤抖;他拍了拍一个老兵的肩膀,那老兵的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疲惫。他的巡视像一种苦行,一种自我惩罚,一种对战争代价的亲身丈量。 再去西格雷夫那里探望伤员。野战医院里弥漫着碘酒、腐肉和消毒水的混合气息,伤员的**声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悲歌。有的士兵缺了胳膊,断肢处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腹部被弹片撕开,肠子露在外面,被纱布勉强盖住;有的眼睛被炸瞎,空洞的眼眶对着天花板,嘴里喃喃地呼唤着母亲的名字。史迪威悉心安慰和鼓励了大家一番,他的声音温柔得近乎牧师在临终床前念诵经文。他握住一个伤员的手,那手因为高烧而滚烫;他为另一个伤员掖了掖被角,那被角因为潮湿而散发着霉味。这些动作像一种表演,一种政治秀,但他内心的某一部分确实被触动了——那种触动像一根细针,刺入他坚硬的外壳,带来一阵短暂而尖锐的疼痛。 回来后,史迪威照例记完日记。那是他多年的习惯,用那支派克钢笔在皮面笔记本上记录下每一天的所思所想。今天的日记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而急促,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匆忙写下的遗书。再躺上行军床,那张床是用木板和弹药箱拼凑的,铺着一张薄薄的毯子,毯子因为潮湿而散发着霉味。入夜后雨一直在下,打在油布帐篷顶上啪啪作响,像无数只小手在同时拍打鼓面。远处的炮声稀疏下来,偶尔传来几声枪响,像垂死者的最后挣扎。 他双手枕着头,奔波一天已很疲惫,但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在黑暗中狂奔。听着雨声和前线不时还传来的零星枪声,脑海中回想起方才在野战医院目睹的种种,难以入眠。那些残缺的身体、那些空洞的眼神、那些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渴望,像幻灯片一样在他眼前循环播放。野战医院不比利多的后方总医院——那里有着洁白的墙壁、充足的药品、专业的护士和相对舒适的环境——这里只有泥泞、鲜血、腐烂和绝望。虽说慈不掌兵,但面对那些连床位都无法保障的伤残士兵,只有铁石心肠的人才会无动于衷。他史迪威不是那种人,这个并不完美的计划难免要付出这些额外代价——那些代价是数字,是统计表上的百分比,但此刻却变成了具体的、有血有肉的生命,在他面前**、哭泣、死去。 为了赢得最后胜利,就必须硬起心肠坚持下去。他在黑暗中对自己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直到让自己获得占据主动权更多的一点百分比,将来才能去彻底改变这一切。那个“将来“是模糊的、遥远的,像地平线尽头的曙光,可望而不可即。但他必须相信它,必须为了它而忍受此刻的一切——忍受麦卡蒙的无能、忍受蒋介石的掣肘、忍受蒙巴顿的算计、忍受这些年轻生命的消逝。因为如果他现在放弃,所有这些牺牲都将变得毫无意义,像投入深渊的石子,连回声都听不到。 另外今天巡视下来他觉察出麦卡蒙对中国军队毫无信心。那种不信任是写在脸上的——麦卡蒙在汇报时刻意回避中国部队的战果,在分配任务时将最危险的位置留给中国人,在言语间流露出对“那些黄皮肤士兵“的轻蔑。加上麦卡蒙指挥水准确实也不怎么样,空有亨特、麦基这些不乏勇气与经验的美方优秀军官,完全没发挥出劫掠者应有的作用。亨特是个天生的突击队长,麦基是个冷静的阵地战专家,但在麦卡蒙的指挥下,他们像两匹被拴在同一辆破车上的骏马,有力使不出,有智无处施。虽然这对延缓进攻有利——麦卡蒙的僵化客观上符合史迪威“拖延“的战略意图——但放任下去也会加大风险,万一日军发起大规模反击,前线崩溃,所有的政治算计都将化为泡影。看来得考虑另做调整才行,但做什么调整、何时调整、如何在不暴露真实意图的前提下调整,这些都是需要深思熟虑的难题。 想到这,醋乔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沉重,像一块石头落入深井,连回声都带着一种疲惫的共鸣。他侧身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尽快入睡。身体像一台过度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抗议的声响,但意志像一根绷紧的弦,强迫着这台机器继续运转。雨声渐大,像一首无尽的催眠曲,又像一种永恒的哀悼。在雨声和枪声的交织中,史迪威终于滑入了浅薄的睡眠,他的眉头即使在梦中也紧紧皱着,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而在他的梦境深处,密支那的稻田、洛阳的城墙、长沙的街道、驼峰航线的冰川,所有这一切交织成一幅巨大的、血腥的拼图,每一块碎片上都写着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这一切,值得吗? 第五章 围城之战(39)各方疑云 佛塔内,空气弥漫着一种古老而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香火残留的气息和雨季特有的水汽。这座佛塔是缅甸传统的窣堵坡式结构,红砖砌成的塔身呈钟形,表面曾经覆盖着金箔,如今已在战火和风雨中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斑驳的赭红色砖块。塔内空间不大,穹顶高耸,绘有褪色的佛教壁画,但颜料早已氧化发黑,人物的面容模糊成一片,只剩下一些轮廓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像一群被时间遗忘的幽灵。 杨希真协助布林德整理完这两天的战况总结以及弹药消耗表后先上床休息。他仰面躺下,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一具被安放的尸体。但却一直没睡着,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头顶斑驳的壁画出神。那些壁画中的飞天似乎在动,在昏暗中扭曲成各种形状——有时像俯冲的战机,有时像倒下的士兵,有时像他自己那张被战争改变得面目全非的脸。 他直觉到密支那目前的战事上下是脱节的。前线在流血,士兵在死去,而指挥层却像一台卡住的机器,在原地空转。 今天史迪威总指挥前来巡视也没见采取什么有效改善措施——那些“维持攻势“、“步步攻坚“的指令像一种官僚主义的咒语,空洞而循环,没有任何实质内容。杨希真寻思,得找个时机跟布林德好生交流交流。布林德是连接前线与总指挥部的关键节点,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一定有什么被隐藏在那些漫不经心的表情和心不在焉的态度背后,可以把目前的怪异局势彻底捋清楚——这种“捋清楚“的冲动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吐不快。但怎么开口、从何处切入、能得到多少真话,这些都是未知数。 佛像右侧回廊上,竹桌上那盏熔铸有中缅印战区浮雕徽标的玻璃座煤油台灯还亮着。那盏灯是史迪威司令部配发的标准装备,玻璃灯罩被煤烟熏得微微发黄,火焰在灯芯上跳跃,将周围的一切染上一层温暖的、近乎虚幻的橘黄色。这些天布林德睡得都很晚,他的生物钟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压力彻底打乱,夜晚反而成为他最清醒的时刻。这会儿他还在忙碌,弓着背的身影被幽暗的灯光投射放大到墙上,那影子随着他的动作而晃动——时而低头书写,时而翻阅电文,时而敲击那台便携式发报机的电键——在壁画飞天的背景下,形成一种超现实的、近乎荒诞的画面。 布林德新收到曼工区传来指令,b-29轰炸机组即将进行首次实战检验,目标是日军控制下的泰国曼谷。b-29超级空中堡垒——那种四引擎的远程重型轰炸机,翼展超过四十米,载弹量达九吨,航程足以从印度直飞日本本土——是美军航空兵的王牌,是太平洋战场的游戏规则改变者。时间是6月5日,特意选在盟军开辟欧洲第二战场行动的第一组计划同一天实施。那是“霸王行动“——诺曼底登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两栖作战,将彻底扭转欧洲战场的局势。将b-29的首秀与诺曼底登陆放在同一天,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政治姿态,是向全世界宣告美国同时在两个战场掌握主动权的宣言。需要他做好配合工作,为b-29机群下一步部署到中国做准备——那个“部署到中国“是史迪威计划中的关键一环,是绕过蒋介石、直接控制中国战区空军的战略抓手。 布林德清楚b-29一旦正式登场,决定亚洲战场乃至整个战争何时结束的转轮就将启动。 那些巨大的银色飞机将从中国的基地起飞,飞越东海,将***倾泻在日本的城市上空,将广岛和长崎变成原子时代的祭坛。但密支那这边战事会如何发展下去,他完全没底,更控制不了。 他像一台精密机器中的一个齿轮,被更大的力量驱动着旋转,却不知道整台机器的运转方向和最终目的。到底还有多少未知的挑战在前面,像一片没有航标的海洋,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还是打起精神迎头去面对吧,这种自我勉励像一种机械的习惯,像士兵在冲锋前的深呼吸,像赌徒在掷骰子前的祈祷。 给加尔各答那边敲完最后一串电码后,布林德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敲击电键而微微发麻。那串电文被加密成一组组毫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通过无线电波穿越数百公里的距离,在加尔各答的接收机上重新组合成可读的文字。 他做完这一切,打算起身收拾,脊椎因为久坐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一台老旧机器在启动前的预热。 一转身,看到正扭头辗转反侧的杨希真。 两人四目恰好碰了个正着。 杨希真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灯光,像两颗浸在水中的黑曜石,带着一种探究的、近乎锐利的目光。布林德在那目光中看到了太多东西——疑惑、焦虑、求知欲,以及某种他不愿面对的、近乎审判的审视。 他旋即闪避开似乎想和自己交流的杨希真眼神,有些尴尬的笑了笑,那笑容像一张被匆忙画上的面具,嘴角上扬但眼睛没有参与:“杨,我影响你休息了!“ 他迅速灭灯回到自己的铺位上,背对着杨希真,身体僵硬得像一具尸体。 他能感觉到杨希真的目光仍在黑暗中注视着自己的后背,像两道有形的射线,带着温度和重量。他知道杨希真想问什么,知道那些问题像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能将他的伪装一层层剥开,直到露出底下那个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内核。但他不能回答,不能开口,不能让任何一丝真相泄露在这间古老的佛塔中。因为有些秘密太重,重到一旦分享就会将分享者和倾听者一起压垮;有些使命太暗,暗到一旦见光就会将所有人一起灼伤。 杨希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布林德刻意放轻的呼吸声,想起布林德闪避的眼神,想起那句尴尬的客套,想起这些天来所有那些“心不在焉“的瞬间。碎片在他脑海中旋转,像一台无法停止的离心机,将各种可能性抛向四周,却没有答案,只有更多的疑问,像佛塔壁画上那些模糊的面容,在黑暗中向他微笑,又向他哭泣。 雨又开始下了,打在佛塔的穹顶上,发出一种空洞而悠远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一首无人能懂的安魂曲。两个各怀心事的男人躺在这座异国的宗教建筑中,被战争、秘密和未说出口的话语隔开,像两座相邻却永远无法交汇的岛屿。 而在这片黑暗之外,密支那的战火仍在燃烧,b-29的引擎正在预热,诺曼底的登陆舰正在集结,整个世界的命运正在向着某个不可知的方向加速滑落。 佛塔内的这一夜,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粒微尘,但对于躺在这里的两个人来说,却是他们各自生命中无法回避的、沉甸甸的此刻。 江边日军守备司令部设在一座被征用的大宅院内,原本是密支那一位缅甸富商的家宅。宅院紧邻伊洛瓦底江,雨季的江水在窗外奔涌咆哮,浑浊的浪涛拍打着岸边的石阶,发出一种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像某种巨兽在黑暗中咀嚼。宅院的建筑风格混杂着缅甸传统和英国殖民的元素——柚木结构的回廊、雕花的栏杆、彩绘的玻璃窗——但如今这些精致的装饰都被战争粗暴地改造:窗户被木板封死,只留下狭窄的射击孔;庭院里的假山鱼池被填平,改建成防空壕;原本悬挂着佛像和风景画的墙壁上,如今挂满了军用地图和天皇的御真影。 爱田子已沉沉睡去。 她侧卧在一张铺着草席的榻榻米上,身上只盖着一条薄被,露出白皙的肩膀和脖颈。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这场战争何时结束,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在这种地方,思考未来是一种奢侈,睡眠才是唯一的逃避。 坐卧一旁的丸山房安连着抽了半包烟。他盘腿坐在草席上,赤裸的上身布满伤疤——有刀伤、有弹片伤、有在中国战场上留下的纪念——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地图,记录着二十年来从士兵到联队长的血腥历程。他的手指因为长期握刀和扣扳机而骨节粗大,此刻正机械地将一支支香烟送到嘴边,深吸,吐出,再深吸,再吐出。烟雾在密闭的房间里弥漫,像一层灰色的薄纱,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病态的朦胧中。 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不是因为窗外的江水声,不是因为爱田子的呼吸声,不是因为蚊虫的嗡嗡声——这些他都已经习惯了,像习惯杀戮和死亡一样。让他无法入睡的是那份被否决的出击计划,是那种从攻势转为守势的屈辱,是那种大日本皇军居然被逼得只能躲在坑道里打防御战的荒谬感。 他今早向第33军司令部提交了一份信心满满的出击计划。那份计划是他亲自拟定的,用他那双握惯了军刀的手握着铅笔,在地图上勾画箭头、标注兵力、计算时间。准备趁中美军队进攻受挫之机——他从前线观察哨的报告和俘虏的口供中得知,联军的进攻在三个方向同时受阻,伤亡惨重,士气低落——以5月30日为期,待增援的水渊大队和水上部队一到,就立即集中兵力转守为攻。他的计划大胆而详尽:以水渊大队从北面迂回,切断西机场与查帕堤的联系;以水上部队从伊洛瓦底江上游乘船而下,在联军侧后登陆;以第114联队主力从射击场阵地正面突击,三路合围,将密支那城外的联军一举歼灭。他在计划中甚至写到了缴获的物资分配和战俘的处理方式——男人全部处决,女人“处置“后处决,这是他在中国战场上养成的习惯,像一种无法戒除的瘾。 但军参谋部晚间回电却否决了他的方案。电文是田中新一中将亲自签发的,措辞客气但不容置疑:告以加迈方面正吃紧——那边的孟拱河谷,中国军队的新22师和新38师正在步步紧逼,第18师团的防线岌岌可危——让他先继续坚守,等第53师团抽调得出来才能考虑反击。那个“才能考虑“像一记耳光,像一盆冷水,将他所有的热情和野心浇灭成一堆湿漉漉的灰烬。 这让自入侵中国以来习惯攻势作战,肆意杀戮与侮辱女人上瘾的丸山房安既不解也非常憋屈。他想起1937年的淞沪会战,他作为中队长率领部下冲锋,刺刀捅穿中国士兵的胸膛,鲜血喷在脸上,温热而腥甜;他想起南京陷落后的“狩猎“,在废墟中追逐逃散的平民,像追逐野兔一样,然后用军刀砍下他们的头颅,堆成金字塔;他想起徐州会战后的“慰安所“,那些中国女人被绑在木架上,他一个接一个地“使用“,直到她们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那些日子,大日本皇军是无敌的,是所向披靡的,是可以在亚洲大陆上任意驰骋的。大日本皇军何时竟被逼得只能躲在坑道里打防御战?像一群被猎人围困的野兽,像一群躲在洞里的老鼠,像一群……他不愿再想下去,那种对比太刺眼,太伤人,太像一种末日的前兆。 窝在密支那这种日子越发让他焦躁难耐。密支那——这座缅甸北部的边陲小城,这座被丛林和河流包围的孤岛,这座曾经象征着帝国荣耀的“南进“桥头堡——如今变成了一座囚笼,一座坟墓,一座慢慢收紧的绞索。他不能出击,不能杀戮,不能发泄,只能每天听着联军的炮火在头顶轰鸣,看着部下在泥泞中腐烂,等待着那个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到来的“反击时机“。这种等待比死亡更折磨人,像一种慢性的、无法治愈的毒瘾发作。 丸山房安越想越窝火,胸腔中像有一团火在燃烧,烧得他喉咙发干,眼睛充血。触灭最后一根烟头——那截烟蒂已经被烧得只剩过滤嘴,手指被烫了一下,但他浑然不觉——暗自骂了一句:“馬鹿野郎!“声音低沉而嘶哑,像从胸腔深处挤出的野兽的咆哮。然后翻身骑在爱田子身上又折腾起来。 爱田子被惊醒,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丸山的动作粗暴而急促,像一台失控的机器,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像一个在溺水时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绝望者。他的呼吸粗重而混乱,带着烟草和酒精的恶臭,喷在爱田子的脸上。爱田子闭上眼睛,将意识抽离到某个遥远的地方——九州的乡下,海边的渔村,母亲做的味噌汤——直到一切结束。 丸山还不知道,水上源藏实际只带了一个小队前来,不到五十个人。他们乘坐两艘被机枪打漏了底的汽艇,在伊洛瓦底江的急流中颠簸了三天才抵达密支那。 坑人无数的辻政信顺便给他也挖了个大坑。辻政信在制定密支那增援计划时,故意夸大了水上源藏的兵力,将“一个小队“虚报为“一个联队“,将“两艘破汽艇“描述为“一支混合舰队“。他的目的不是帮助丸山房安,而是利用密支那的战局来打击政敌、推卸责任、为自己积累政治资本。丸山房安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辻政信棋盘上的一枚弃子,他的出击计划、他的野心、他的愤怒,都建立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之上。 窗外的江水声依旧,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挽歌。丸山房安终于精疲力竭地倒在草席上,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在草席上洇出一道人形的湿痕。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但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皱着,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爱田子蜷缩在角落里,用薄被裹住自己赤裸的身体,无声地流泪。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这场战争何时结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在这种地方,明天是一种奢望,活着是一种偶然,而死亡,才是唯一的确定。 在宅院的某个角落,一台野战电话机突然响起,铃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但丸山房安已经沉沉睡去,没有听见。电话那头是前线观察哨的报告:联军阵地上有异动,似乎正在调动部队。 但这个消息被搁置了,像无数被搁置的消息一样,等待着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应。密支那的夜晚在江水的咆哮中缓缓流逝,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载着所有人的命运,向着某个不可知的深渊漂去。 第五章 围城之战(40)双重疲惫 次日一早,史迪威冒着细雨返回沙杜渣。他的座机“c-47“在湿滑跑道上艰难起飞,引擎的轰鸣声渐渐远去,像一头疲惫的巨兽撤回巢穴。 没有期待中的缓和与休整,他留下的命令简单而冰冷:继续进攻。中美联军除42团第1营留守机场和普马堤,其余各部继续向日军阵地发起机械式进攻——“机械式“这个词像一道诅咒,意味着没有战术变化,没有喘息之机,只是像一台磨损严重的机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直到某个零件崩断或燃料耗尽。 亨特面无表情的站在遮巴德设在一间民房中的指挥所窗户边抽着烟。 那是一间缅甸华侨的民居,墙壁是竹篾夹泥,屋顶是茅草和铁皮混搭,此刻因为连日雨水而到处渗漏,墙角长出了暗绿色的霉斑。窗户没有玻璃,只有几块被弹片打烂的木板百叶,亨特透过缝隙望着外面灰蒙蒙的世界。 他脑海里不停翻腾,回想起在瓜岛的时光——那是1942年底到1943年初,他在范德格里夫特将军麾下作战,同样是高温雨林,同样是泥泞和腐殖质,但瓜岛一到傍晚非常凉爽,海风从太平洋上吹来,带着咸湿和清新的气息,能洗去白天的酷热和血腥。他们会在黄昏时分坐在沙滩或椰林下,喝着温热的咖啡,看着夕阳把云层染成金红色,即使日军在不远处,即使明天还有战斗,那一刻的凉爽和宁静是真实的、可触及的。而这密支那下完雨太阳一出来就湿闷难受,衣服黏在身上紧紧包裹住皮肤,令人窒息、无处释放的紧张。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惨白的阳光像瀑布般倾泻而下,没有带来丝毫清爽,反而将地面上的积水和泥土蒸发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气。空气中更散发出混杂着尸臭、死老鼠和污水蒸发的恶腥味——那是战场上特有的、混合着无数物体释放的气味:表层是火药和硝烟的辛辣,中层是丛林植物腐烂的甜腻,底层是人和动物尸体在泥水中发酵的恶臭。 这种气味不是静止的,而是像活物一样钻进鼻孔,附着在喉咙深处,即使戴上浸过樟脑油的纱布口罩也无法完全隔绝。亨特想起昨天路过一片积水区时,看见几具泡涨的士兵尸体,面部已经模糊成一片灰白色,腹腔膨胀如鼓,几只巨大的缅甸蜥蜴正趴在尸体上啃食,眼睛是冰冷的琥珀色。他摆摆手,示意不要惊动那些蜥蜴,让它们继续“工作“——这是密支那的生态系统,死亡在这里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生命的开始。或许转化成另一种形式的能量,是对战场上的生命最自然和善意的一种方式。他在心底长长叹了一口气,无能为力的失败感萦绕在心头。 此间环境实在恶劣糟糕,疟疾、痢疾、登革热在营地中蔓延,每天都有人倒下,不是因为子弹,而是因为体内的寄生虫和病毒。这当口要想轮换休整恐怕得坚持到彻底攻下密支那才行——而密支那何时能攻下,连史迪威自己都不知道。 亨特将燃尽的烟头弹出窗外,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落在泥水中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一声短暂的叹息。他双手交叉举过头顶,活络了下脖子,脊椎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一台老旧机器在启动前的预热。 他转过身,面向召集来的劫掠者指战员们。 那些人挤在狭小的民房内,或站或坐,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坐在弹药箱上。他们的脸——那些原本年轻、充满朝气的面孔——此刻都呈现出一种相似的灰败色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因为缺乏维生素和持续腹泻而干裂出血。有人还在低声咳嗽,那种空洞的、从肺部深处发出的湿咳,是丛林肺病的征兆。 亨特看着他们,这些跟着他翻越库邙山、奇袭密支那的精壮汉子,如今像一群被抽干了精气的幽灵。他告诉大家目前还得咬牙挺一挺——没有“为了民主和自由“的豪言壮语,没有“为了星条旗“的爱国煽情,只有最朴素的、老兵对新兵的实话:“我知道你们累,我知道你们病,我知道你们想回家。但看看外面——“他指了指窗外那片泥泞的丛林,“日本人不会因为我们累了就停手。我们多坚持一天,后面的兄弟就少流一天血。挺过去,然后我们一起回家。“ 做了一番动员鼓劲后,亨特便亲自带领一部强打起精神还能战斗的劫掠者从左翼向北机场方向继续推进。他挑选了大约两个排的人,都是还能站稳、还能瞄准、还能扣动扳机的——这个标准已经低得令人心酸。闪电则被安排率领其余劫掠者作预备队从右翼靠近中国军队这边配合进攻。这样,一大群戴着深绿钢盔的劫掠者,穿着扯掉军衔标记的深绿卡其布长袖制服,沿着水势稍微退却依旧泥泞不堪的道路前进。他们的制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泥水、汗水和血迹染成一种接近缅甸泥土的深褐色,袖口和领口磨出了毛边,有人用刺刀在胸前划掉了军衔标记——这是加拉哈德团的惯例,防止日军狙击手专门射杀军官,但也让每个人在视觉上变得一模一样,像一群没有名字、没有身份的战斗机器。 所有人忍受着全身被汗水浸透的黏糊感。那汗水因为剧烈运动,加上湿度和高温不断增加,体温调节系统在这种环境中彻底失效,汗水涌出却无法蒸发,在皮肤上形成一层滑腻的膜,像涂了一层胶水。这种极端的出汗方式居然帮助他们躲避了成群结队的蚊子军团。缅甸蚊子大得惊人,嗡嗡声像小型飞机,它们从沼泽和积水中孵化,成群结队地寻找血源,疟疾和丝虫病通过它们的口器传播。 比文字更加恐怖的是需要防备那些藏在树上、房舍洞穴中幽灵般的日军狙击手,他们像丛林中的毒蛇,一动不动地潜伏数小时,只为一击必杀,然后无声无息的迅速消失,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靠近东边一排村舍民房后,亨特调整战术。那排民房是缅甸农民的居所,竹木结构,茅草屋顶,如今大部分已被炮火摧毁,只剩下焦黑的框架和坍塌的墙壁。亨特让劫掠者们立即散开成一个个小分队前进,每队三到五人,保持目视接触但不过度集中,避免成为日军机枪的靶子。大家举着武器警惕地盯着每一处门洞和蔓草丛——门洞黑洞洞的,像一张张无声的嘴;蔓草丛高及人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每一片叶子的晃动都可能是狙击手瞄准镜的反光。他们防备着像老鼠样躲在四通八达的坑道里不断向他们偷袭的日本人。那些坑道入口被瓦砾、木板或杂草巧妙伪装,有时就在脚下,有时就在墙根,日军像鼹鼠一样从里面钻出,打完一枪或扔完一颗手榴弹,又迅速缩回地下,留下一具具尸体和一串嘲讽般的笑声。 费雷德神经质般朝路边几个洞口连轰了数枚***。费雷德是个来自德克萨斯州的军士长,红头发,满脸雀斑,脾气火爆得像一桶炸药。他背着一具巴祖卡火箭筒,此刻像发了疯一样,对着路边几个可疑的凹坑和树洞发射***。***拖着白色的尾焰,发出尖锐的呼啸,钻进那些黑暗的洞口,爆炸的火光和烟尘从里面喷涌而出,震得地面微微颤抖。但在这种雷霆万钧的打击之下,却一点收获都没有:没有惨叫,没有尸体,没有武器碎片,只有被炸飞的泥土和碎石,像一个个哑炮后的空洞。费雷德便爆出最难听的脏话道:“这些狗娘养的日本人简直就是老鼠,老鼠!得把地面全部掘开,把他们全揪出来!“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变调,在潮湿的空气中回荡,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嚎叫。 他再愤懑地向亨特抱怨:“再这样下去,我们不管前进了多少码,这些日本老鼠总会不知打那冒出来,把我们的队伍切割开,然后用刺刀享用劫掠者大餐!“他的眼睛充血,布满血丝,双手因为激动而颤抖,巴祖卡的炮管还在冒着青烟。他说的“刺刀享用劫掠者大餐“是指日军在夜袭中常用的战术——渗透进美军阵地,用刺刀和工兵铲进行无声的屠杀,然后割下耳朵或手指作为战利品。已经有两个连在夜间遭遇过这种“大餐“,幸存者都精神恍惚,像被抽走了灵魂。 骂归骂,感同身受的亨特冲他撇撇嘴。 亨特理解费雷德的恐惧,因为他自己也曾在深夜被坑道中传来的细微声响惊醒,也曾梦见日军从床底下钻出割开他的喉咙。但作为指挥官,他不能表现出恐惧,不能让这种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他示意得继续往前推进——一个简单的、向下压的手势,像按下一个弹簧。他的眼神坚定而疲惫,带着一种“我知道这很糟,但我们别无选择“的默契。 费雷德看了他一眼,读懂了那个眼神,骂骂咧咧地重新装填***,将新的弹药塞进炮管,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队伍再次移动,像一群在泥沼中缓慢爬行的鳄鱼,向着北机场方向,向着那片被日军牢牢控制的死亡地带,继续推进。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每一米都可能是生命的终点,但停在这里,同样意味着死亡——只是死法不同而已。 第五章 围城之战(41)短兵相接 中国军队这边,88团继续以步炮协同,向中北射击场阵地推进。 胡素让杨毅改进战术——杨毅那只缠着绷带的残耳在湿热空气中隐隐作痛,像有一只蚂蚁在伤口里爬行,但他顾不上这些。胡素在临时指挥所里用铅笔在地图上勾画,铅笔尖因为用力过猛而折断,他换了一支继续,声音沙哑而急促:“不能把弟兄们往火坑里推了,得换个打法。“ 于是,杨毅赶紧调整,先把数挺重机枪置于稻田西岸左右两侧。那些m1917水冷式重机枪被架在临时垒起的沙袋工事上,枪身因为连日雨水而布满锈迹,但机件依旧顺滑。机枪手们趴在泥水中,将帆布弹带穿过枪机,枪口指向对岸那片灰蒙蒙的废墟。再以炮兵施以猛烈轰击压制日军火力——75毫米榴弹发射山炮和81毫米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在射击场阵地上炸开一朵朵灰黑色的烟云,泥土、碎石和人体残肢被抛向空中,又像雨点般落下。掩护第1营工兵排迅速越过泥浆水泽的稻田占领两处民房废墟。工兵们背着镐头和沙袋,弯着腰在弹坑和稻茬间跳跃前进,靴子在泥水中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他们就地挖掘战壕构筑阻击工事,铁镐砸在泥水中,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战壕的积水不断渗出,大家不得不一边排水一边加固,用从废墟中拆下的木板和门板支撑壕壁。 稳固前方阵地后,第1、2营步兵们迅速跃进。士兵们从战壕中跃出,像一群被释放的猎犬,越过稻田区再突入射击场阵地实施猛攻。但射击场内日军设置的交叉火力依然太过猛烈——九二式重机枪从碉堡的射击孔中喷吐火舌,掷弹筒的炮弹在人群中炸开,将士兵们撕成碎片。 隐藏在坑道中的日军步兵从侧翼突然冒出,用三八式步枪进行精准射击,然后迅速缩回地下。两营这番进攻下来伤亡过重,第1营的一个连长被掷弹筒炮弹直接命中,身体被炸成数块,钢盔飞出去十几米远;第2营的一个排在突入废墟后被日军反包围,三十多人只有七人逃回,捡回条命的只得又退回稻田东岸边已构建工事处待命,那些刚刚挖好的战壕此刻成了收容伤员的临时掩体,哀嚎声和咒骂声在泥水中回荡。 中南阵地的日军向前加布了地雷。工兵们在夜间悄悄潜入,将三式反坦克地雷和九三式跳雷埋在落叶和泥土之下,有些甚至伪装成死去的动物或腐烂的木头。王公略懊悔不该把之前推进的500米阵地退出来——那是一片用两辆威利斯和数十条人命换来的纵深,如今变成了日军的缓冲地带,变成了埋设地雷的绝佳场所。由于缺乏排雷设施,工兵们只能用刺刀和木棍小心翼翼地探路,每前进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现在很难再往前推进,美方统管机场地面物资的亨利·福克斯中校说什么也不再借给他威利斯。 福克斯是个老兵油子,矮胖,红脸,总是叼着一支雪茄。他在物资仓库前叉着腰,对王公略的恳求置若罔闻:“上校,上两辆威利斯已经变成废铁了,史迪威将军的座机零件都凑不齐,您还是让您的弟兄们用两条腿走吧。“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官僚式的冷漠,眼神却躲闪着,不敢直视王公略那双燃烧着愤怒的眼睛。 南区火车站要塞依然坚固根本啃不动。那六台火车头组成的钢铁堡垒在炮火中巍然屹立,钢板上的弹痕密密麻麻像麻子的脸,但主体结构完好无损。89团第1营发起数次强攻都无法将其拿下——士兵们试图从车厢之间的缝隙钻入,被交叉火力打成筛子;试图用炸药包爆破车轮,被日军从车顶投掷的手榴弹炸退;试图用*****烧灼钢板,却被日军的狙击手专门射杀喷火兵。进攻毫无进展,马营长的声音在步话机中变得越来越嘶哑,最后只剩下重复的“请求炮火支援“和“伤亡惨重“。 经过一段休整后的150团第3营则从普马堤出发。普马堤是一片被丛林环绕的洼地,士兵们在泥水中泡了数日,皮肤发白起皱,像被漂洗过度的衣物。他们受命沿当日脱困路线,从密支那南端越过火车站,朝东侧的街区尝试反攻回去。那是他们曾经驻守、曾经熟悉、曾经被迫放弃的街区,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屋都承载着记忆和耻辱。 午后,接替郭文轩营长职位的欧阳爵率领第3营来到街区南面。 郭文轩在三天前的进攻中被日军狙击手击中头部,尸体倒在稻田里泡了两天才找回,面部已经被螃蟹和鱼类啃食得面目全非。欧阳爵接到指挥权授命消息时,手都在发抖,但他用牙齿咬破嘴唇,让疼痛来镇定自己,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也只能如郭文轩一般,以命相搏,马革裹尸了。 紧接着下来的任务就摆在面前,他们开始进攻第一条横马路十字路口前方的锯木厂——那是一座英国殖民时期修建的木质结构厂房,巨大的钢锯和传送带早已锈死,但日军将其改造成了一个坚固的据点,沙袋和钢板封堵了门窗,屋顶上架设了机枪阵地。所以,他们运气不好,一发动进攻就立刻遭遇已在这里构建好工事的日军阻截,双方展开对战呈胶着状态。 日军从锯木厂的二楼和屋顶射击,子弹穿透腐朽的木板墙,在厂房内弹跳,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中国军队利用街道两侧的排水沟和废墟作为掩体,逐屋争夺,逐街推进。一个士兵刚探出头,便被一颗子弹击中眉心,身体向后倒去,像一根被砍倒的木桩;另一个士兵试图用手榴弹炸开一扇门,却被门后射出的刺刀捅穿腹部,两人扭打着滚进一堆锯末中,鲜血将金黄色的木屑染成深褐色。 战至傍晚时分,天色渐暗,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像一层灰色的纱幕笼罩着街区。中国军队侧背忽枪声顿起——那不是零星的冷枪,而是密集的、有组织的步枪和机枪射击,像一把锋利的匕首从背后刺入。一部日军从左后方突然杀入,第3营阵型大乱,十几名战士当即阵亡。他们甚至来不及转身,便被三八式步枪的刺刀捅穿后背,或被****炸成碎片。欧阳爵赶紧撤下一个进攻连,掉转枪口艰难顶住侧背这波突如其来的突袭。他的眼镜在混乱中被打飞,世界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影,他只能凭声音和直觉指挥,嗓子喊到出血,命令被枪声和雨声撕成碎片。 这支突然从天而降的部队是从加迈赶来增援的日军水渊嘉平大队。水渊嘉平速来以狡猾和果断著称,他们沿孟密公路突破普马堤抽空后的封锁线。那里原本由150团的一个连驻守,但连长在数日前被调往中北阵地,兵力空虚,如同一张被早就被虫蛀的千疮百孔的枯叶,露出了最薄弱的空洞。水渊嘉平准备从锯木厂方向入城,孰料正巧遇到激战中的中国军队,像两条在黑暗中摸索的蛇,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看到水渊陡然和中国军队正面相对之后,指挥所部立即与锯木厂日军实施两面夹击。日军士兵们从侧翼包抄,利用街道两侧的排水沟和废墟作为通道,像水银一样渗透进中国军队的防线,将第3营困在十字路口的锯木厂和援军之间,周围一片雨水和鲜血汇成的泥沼。 战斗到夜间,黑暗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缓缓落下,只有枪口的火光和爆炸的闪光偶尔撕裂这片黑暗。 欧阳爵不幸中弹牺牲,正如他下定决心面对的结果一样,马革裹尸是必然的宿命。一颗流弹击中他的胸部,穿透肺叶,鲜血从口中涌出,像一条红色的小溪从变得绵软的身体里汩汩流出,最后失去支撑,轰然沉重地倒在一堆被雨水泡烂的锯末中,手指还保持着指向敌人的姿势,眼镜的碎片嵌在脸颊上,像几粒晶莹的钻石。副营长赶紧接替起他的指挥,那是一个姓周的广西小伙子,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调,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步话机向团部求援,同时组织残部收缩防御,用尸体垒成掩体,等待黎明的到来。 次日清晨,雨终于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如铁。直至150团第2营接到增援命令赶到,才替已阵亡两任营长、损失惨重的第3营解围。第2营的士兵们从街区西侧杀入,像一把锋利的镰刀割开日军的包围圈,营长身材魁梧,亲自带领突击队冲锋,硬生生将对方逼退。水渊嘉平也没讨到便宜,他在此番战斗中也被击伤——一颗子弹击穿他的左肩,鲜血浸透了他的军服,但他咬牙坚持指挥,直到部下强行将他抬下火线。大队兵员损失了3成,见中国军队援军已至,不敢恋战,赶紧带余下700余人入城。他们的撤退井然有序,像一群受过训练的狼,边打边退,在街道上留下一路的诡雷和绊索。150团两营随即关门维持住攻势,与日军对峙在街口锯木厂阵地。那条横马路变成了新的分界线,双方相距不过数十米,能听见对方的咳嗽声和换弹夹的声响,却谁也无法再前进一步。 布林德往返于指挥所和前线的布林德见麦卡蒙指挥的这轮连续进攻。他的吉普车在泥泞中颠簸,车轮时常陷入弹坑,需要士兵们用肩膀顶推才能脱困。他目睹了中北阵地的尸体在稻田中肿胀,也极为痛心的看到中南阵地的地雷将士兵炸成碎片,而南区火车站的钢铁堡垒在炮火中岿然不动,街区锯木厂的鲜血将雨水染成淡红色。 但是,连续四天下来依旧没多大进展不说,跟胡素又因战术问题发生争执。两人在指挥所里再次爆发冲突,胡素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尖锐,像一把磨利的刀:“你这是在拿中国人的命填你的履历表!“麦卡蒙的脸涨得通红,反击道:“这是史迪威将军的命令,维持攻势!你们中国人总是找借口退缩!“两人针尖对麦芒,彻底杠上,矛盾越发尖锐。 布林德站在一旁,沉默得像块石头,他没有劝阻,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位观众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但他的眼神深处有一种难以捉摸的、近乎冷漠的疲惫。 连日大雨的糟糕天气,飞机空投补给已跟不上。c-47运输机在云层中穿梭,像一群在迷雾中摸索的盲鸟,有些被日军战机拦截,有些因为能见度不足而坠毁在丛林中。弹药口粮也快耗尽,士兵们每天只能领到半份口粮,压缩饼干被雨水泡成糊状,罐头牛肉爬满了霉斑。麦卡蒙在布林德劝说下只得暂时妥协,布林德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乔,再打下去,部队要哗变了。中国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们自己的小伙子们也快撑不住了。“ 麦卡蒙的脸不由自主的抽搐了一下,像被人打了一耳光,但他最终还是僵硬的点了点头。同意胡素意见下令暂停进攻,命各部在已进占位置就地固守。那道命令像一张被雨水泡软的纸,无力地飘落到各部队指挥官手中,将进攻再受阻的情况上报总指挥部——电文很短,只有寥寥数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发报员的手指上。 他无法想象史迪威在沙杜渣收到这封电报时,会是什么表情?是预料之中的平静,还是计划被打乱的焦躁?没人知道。但在密支那的前线,在稻田、丛林和废墟中,那些还活着的士兵们终于松了一口气,像一群被松开绞索的囚徒,瘫倒在泥水中,听着雨声,等待着下一个命令,等待着下一个黎明——如果他们能活到那时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