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咒轮回:水底那位是我前世!》 第1章 小霞你还活着吗? 我这辈子,好像没什么怕的了。 人、鬼、漆黑的夜,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早都见过。 生在沙沟,长在山野,从小见惯荒坟孤影、夜半异响。 我以为心性早就磨得麻木了。 身上这块焦黑的“天道通牒”从小挂到大,爷爷说它能通天。 我不懂什么意思,只当是个护身的铁片。 直到邻居小霞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最后她把一枚褪得发白的蝴蝶发饰,死死摁进我手心。 冰凉。 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奶奶说,她不叫小霞,叫霞妃。 你的宿命起于渭水,止于巫江。 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两条河从不相交,只当是一顺流过。 爷爷总说,我是刘家街的长子长孙,这块天道通牒得从生带到死,带进棺材。牌子不大,沉甸甸的。 一面刻着模糊的纹路,另一面只有四个字——天道通牒。 我当是老人编出来唬人的瞎话,只是戴惯了,没摘过。 别人怕黑、怕荒僻、怕邪性的地方。 我偏觉得,越是诡异的角落,越是我的地盘。 爷爷是老煤矿工人,肚子里的乡下旧事能装一箩筐。 他爱用蛇蜕包着熟鸡蛋,埋进草木火灰里煨,剥着蛋壳给我讲那些奇谈。 我从来都当真。 那天他刚要开口,奶奶先抢了话:“娃子,放羊去。都啥时候了。” “哦。” “大夏天,早点去,中午前必须回来。” “听见啦。” 我揣上两个窝头就往南山跑,顺手把那块“天道通牒”塞进兜里。 南山有点远,但山沟里传说有万人坑,山脚有沙沟能下水。 大人越是严禁,我越觉得刺激,不挨顿打都不算尽兴。 那天日头升到头顶,三只羊在沙沟边埋头饮水,草叶被晒得发蔫。 我坐在土坡上晃着腿,眼角忽然瞥见水里有东西。 一个人在扑腾。 长发散在水面,身子一沉一浮。 鬓角别着那枚蝴蝶发饰,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邻居小霞。 她呛着水,张了张嘴想喊,声音刚冒出来就被灌回喉咙里,只余下呜呜咽咽的闷响。 我连羊都顾不上,翻身往下冲。 可冲到水边,水面突然平得像块镜子。 干干净净,空空荡荡,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只有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炸出去。 不能等。等一秒人就没了。我咬咬牙,试探着往水里迈了一步。 溪水刚没过膝盖,一股刺骨的凉顺着骨头缝往上钻。 下一秒,脚踝上忽然多了一只手。 冰凉,湿软,轻轻一握。 我浑身汗毛竖得像刺猬,连滚带爬往岸上逃。 鞋子掉了,不敢回头捡。 跌跌撞撞爬上土坡,抓起羊绳就往家疯跑。 满脑子都是小霞在水里挣扎的画面。 一进门就被母亲逮住。 她用指甲在我小腿上一划,拉出一道白痕,硬说我偷着野泳。 我明明没有。 可怎么解释都没用,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几笤帚。 小霞的事,我一个字没敢说。 怕说了,她晚上就找上门来。 第二天,我在老榆树上抓知了,忽然感觉那块焦黑的牌子有点发热。 一低头,看见小霞站在树荫里冲我笑。 我吓得手一松,装知了的笼子摔在地上,裂了条口子,知了全飞了。 那可是我的夜宵。 去头去翅去肚,盐水一泡,晚上小火一烤,满院子飘香。 可那时候我半点惋惜都没有。 大脑一片空白,蝉鸣在耳边炸着,周围却像是忽然静了。 小霞是我邻居所以她不会害我,我安慰着自己。 鼓起勇气仔细看去。 她就站在树荫最深的地方。 安安静静,看着我笑。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遮住半边脸。 碎花布衫的衣角还在往下滴水,鞋面上洇着深色的水渍。 我甚至能闻见那股潮腥气,像河底的淤泥翻了上来。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她的影子……是活动的。 我慌慌张张从梯子上出溜下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一头钻进屋里再不敢出来。 心口跳得像擂鼓,嘴里有点发甜、发麻。 晚上村里放露天电影。 我妈嫌我瘫了一下午,硬把我赶出去看电影。 想想一群人坐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待在家里安心。 我颤巍巍地往放映场走,路上一步三回头,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 走到没有亮光的地方,我忽然大喊一声“我看到你了!” 然后头也不回撒腿就跑。 放映机吱吱转动,光柱在夜雾里劈出一道光亮的通道。 两棵树之间拉起白幕,人头攒动,热闹得很。 我挤到放映机跟前,伸手在光柱里比狗头鹰爪,正玩得起劲,眼角余光又一次瞥见人群外围。 小霞就站在黑影里,一动不动看着我。 我后背一阵发紧,再也待不下去,低着头往家赶。 那条必经的窄巷,白天都少有人走,夜里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刚走到巷口,我脚步猛地钉住了。 天道通碟再次发热,不烫。 但对我来说就像火炭一样灼热。 她来了! 小霞就站在那儿,堵住了整条路。 长发垂肩,碎花布衫,鬓角那枚褪色的蝴蝶发饰,在昏暗中泛着一点微光。 “娃子。”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风刮过草纸,干而脆。 “我有话问你。” 我咽了口唾沫,脚底板像扎了根,动弹不得。 她凑近了一步。 我浑身皮肤密密麻麻地麻了一片,鸡皮疙瘩起了一胳膊。 “你说,”她微微歪了歪头,湿发从脸颊边滑落,“我该嫁给你,还是嫁给你弟弟?” 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弟弟!”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一点收回去,像潮水退滩。 眼神暗下来,落寞的、凉凉的,没再说一个字。 她转过身,走进更深的黑暗里。 脚步声……没有脚步声。 我站在原地,好半天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刚才小霞离我那么近,她说话的时候,我没感到一丝阴冷的气息,也没感到气流拂过耳廓。 她根本没有呼吸。 我吓得魂都飞了,一路狂奔回家,钻进被窝死死捂住头。 窗外有风,窗缝里漏进来一股潮味,像沙沟边的水汽。 那一夜被尿憋得肚子发胀,愣是没敢下床。 第2章 褪色的蝴蝶结! 第二天我就发了高烧。 昏昏沉沉躺了一整天,脑子里全是水花翻涌的声音。 傍晚时分,父母下地去了,爷爷上山找蛇蜕,弟弟替我放羊。 偌大的院子就剩我一个。 院门轻轻响了一声。 谁?怎么不喊一嗓子。 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朝院子里张望,没人。 可不知为什么,心口猛地一阵发紧,有种立刻冲出家门的冲动。 下意识摸向贴身口袋里的天道通牒,它在发热。 我缓缓回过头。 大梁底下站着个人影。 “谁?”我的嗓子眼都在打颤。 即使站在阴影里,鬓角那枚褪色的蝴蝶结也刺眼得让人逃不开。 我知道她是谁。喊那一嗓子,纯粹是给自己壮胆。 我盼着她记得我,别吓我,别伤我。 小霞手里托着一个苹果。红得发艳,干净得像被人仔仔细细擦过好几遍。 “吃吧。”她把苹果递到我面前,“上供用过的,沾了神气,吃了身体好。” 她的声音又轻又飘,像隔着一层水传上来的,尾音在抖。 头发遮住半边脸,我早已不敢去看她的表情,更不敢分辨她的头发和衣服是不是湿的。 我只听见自己心里咯噔一声。 上供的东西?听着就让人浑身发毛。 后背的汗瞬间沁出来,贴着里衣凉飕飕的。 我想问她,你是人是鬼。 可我不敢。 我怕一问,那层薄薄的假象就碎了,自己先把自己吓死。 伸手去接苹果。 指尖刚碰到果皮,她忽然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冰凉。 像从深冬的井水里捞出来的玉,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还躺在床上。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暖融融地盖在被面上。 我攥了攥拳头,安慰自己:天凉,手凉是正常的。一定是我想多了。 直到我抬起手腕。 一道清晰的、青紫色的指印,赫然印在皮肤上。 五根手指,根根分明。 那一刻我像被雷劈中了,浑身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我是不是该把小霞落水的事说出去? 不行,至少现在不行。 可不去就能就会活在恐惧中,惧怕小霞隔三差五来找我。 去了又能怎样,有些事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最终我决定先去她家看看。 亲眼确认一下,她到底还在不在。万一……她好好的呢? 万一我真的看见她家供着牌位呢? 未出嫁的姑娘按规矩不能立牌,可如果有,我该怎么办? 我只是得确认一下。 再决定说不说小霞落水的事。 那么大的女孩失踪了,家里怎么可能不慌? 我咬着牙,一步一步朝小霞家挪过去。 她家早年是大户。 院门气派,门楣上的砖雕还残着半幅牡丹,只是年久失修,整座宅子透着一股子冷清。 一进院门就是一条长长的过道,两侧高墙把天空割成一道窄缝。 只有正午时分,才有一线阳光从头顶直直漏下来,其余时候,全是阴沉沉的暗。 我低着头,踩着那一点点微光往里走。 心里慌得厉害,只想快点看一眼就走。 可刚到过道中间,脚步猛地钉住了。 一抬头,那枚褪色的蝴蝶发饰,就在我眼前。 我下意识去摸天道通牒。 坏了,今天放炕上了。 没戴在身上!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儿了。 像一直等着我。 阴影里她的轮廓模糊,只有那枚发饰的轮廓清晰得过分。 小霞缓缓从暗处走出来。 走到我面前,没说话。 只是摘下鬓角的发饰,拉过我的手,把那枚冰凉的布蝴蝶,一点一点按进我掌心。 布面磨得发毛,边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说不上是冷还是暖,只觉得像被什么薄薄的东西覆住了命脉。 她微微俯身,靠近我耳边。 气息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却一字一字烙进脑子里。 “到死也戴着。” “你会想起我。” “我也会一直陪着你。” 那一瞬间我浑身像过了电,冷热交替着从皮肤底下往上蹿。 我像站在腊月的风口里。 过道里阴凉,似乎连我呼出的气都能冻住。 我的手和她的手一样冷。 我站在阳光下,她站在阴影里,时间像是停了。 不知站了多久,我低着头,能看见自己的千层底和她的鞋尖。 她穿着淡粉色的布鞋,鞋头绣了一朵石榴花,针脚细密,花瓣半开。 我攥着那枚蝴蝶结,转身,僵硬地往外走,没有回头。 眼睛只盯着地面,看着自己的脚机械地往前迈。 一步,两步,三步。走出过道,走进阳光里。 余光扫到身后没有人影跟上来,那口气才从嗓子眼里松开。 我想大喊一声,把胸腔里堵着的东西全吼出去。 可张了张嘴,只出来一丝气音,像破了洞的风箱。 回到家我几乎累脱了形。 是精神上的脱力,脑袋胀得像塞了棉花。 今天想验证的事一件没干成,反倒得了个扔不掉、也不敢扔的信物。 我攥着那枚发饰看了半晌,最后拉开抽屉最里面,塞进一本旧课本底下。 我找拿来天道通牒放一起,这样能镇住吧! 可那焦黑的牌子一直发热,暖暖的。 这是什么意思,是天生就该在一起,还是就不该在一起。 或许是后者吧,我又把天道通牒攥回手里。 下定决心,再也不去小霞家了。 能绕就绕,离得越远越好。 可有些事,不是下个决心就能管用的。 每年六月十五有个庙会,我腿脚灵便,就代全家去土地庙祈福。 因为明天就是正日子,头天晚上街上闹哄哄的,有人放烟花。 小伙伴喊我出去玩,我躲在屋里发呆,一点兴致也没有。 第二天一早,隔壁院墙那边就传来动静。 “妈,隔壁小霞家吵吵闹闹的?”问这话的时候,我脖子都不自觉地缩了缩。 “是啊,搬来新邻居了,姓杨。”妈妈知道的比我清楚。 “对了,他家有个女儿叫杨柳,长得可漂亮了……”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 隔壁小霞家? 对我来说,那整座宅子只装得下恐惧两个字。 什么新邻居,什么杨柳,我提不起半点兴趣。 一上午没敢出门,新邻居也没来串门。 下午被发小硬拽着去土地庙看舞狮,实在拗不过,我悄悄带上了蝴蝶发饰。 让神仙给去去阴气也好。 路上几个人叽叽喳喳聊起新搬来的人家。 “你新邻居咋样?见着没?”发小撞了撞我肩膀。 我摇头:“没见着,不知道。” “她家姊妹三个,杨柳是老大,不过她不是最漂亮的。”他冲我挤挤眼,一脸贼兮兮的笑。 那时候初中生都二,具体多二就不细说了。 “她家小女儿才好看呢。你隔壁那房子,是她老家,你就没点想法?” 我愣了一下:“她家不是姓杨吗?我隔壁的院子怎么会是她家老小老家?不是一家人?” 发小像看傻子似的看着我:“咋了!她本来就姓刘,刘妃!不姓杨。养女知道不?跟大簸箕一样过继来的……呵呵,我瞎猜的。” 他挠着头发笑。 我觉得也不是没可能。但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祈完福,立刻回家。 这几天只要一个人待着,我就心里发毛。 实在不行,去姑姑家住几天。 她家供着各路神仙,请了这神那神的,总能镇住些东西。 第3章 土地庙惊魂 迈进土地庙主殿的那一刻,我差点当场瘫在地上。 这是土地庙,又不是阎王殿。 旁边那几尊小鬼雕像是怎么回事? 青面獠牙,眼窝深陷,嘴角咧到耳根。 我来过这庙无数回,清清楚楚记得原来的塑像不是这副模样。 大概是相由心生,自己吓自己。 又或者山神土地的真容,本来就和山鬼精怪搅在一处,分不太清。 我哆嗦着掏出那枚蝴蝶发饰,轻轻放在供台上。 跪下,磕头。 按规矩磕头的时候不该抬眼,可我控制不住。 偏偏就抬了一眼,正好跟土地爷的神像对上视线。 眼白贼白,瞳孔漆黑。 跟活的似的。 眼珠子像是下一秒就要转过来,锁在我身上。 “妈呀!” 我惊叫出声,魂都快从嗓子眼飞出去了。 伸手去抓供台上的发饰,手指打滑了两回才攥住,掉头就跑。一步还没迈出去,脑门“嘭”一声撞在殿柱上,撞得我满眼金星乱蹿。 伸手一摸,手心黏糊糊的,全是血。 死不了,先跑再说。 冲出庙门的那一刻,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声音隔着一层什么似的,模糊得很。 我半个字都不想听,只管埋头往山下冲。 过了那座空心板搭的小桥就是大路,就算安全了。 刚上桥,我脚步猛地一顿。 桥那头站着一个人。 长头发,身形高挑,墨发及腰,大眼睛。 具体长什么模样没敢细看,那一瞬间我只觉得血都凉了半截。 土地庙门口,怎么又碰上了?我以为又是小霞。 她看见我满头是血的样子,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丝巾递过来。 我这才认真打量了她一眼。 皮肤很白,睫毛很长,杏眼水灵灵的,五官精致得像画上去的。 但不是小霞。 她看我的眼神里也带着担忧。 我接过丝巾,料子滑溜溜的,攥在手里像攥了一捧水。 管它什么料子,赶紧死死捂住额头上的伤口。 “谢谢。”我别扭地挤出一句。 她没说话,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盯着我另一只手里攥着的蝴蝶发饰。 “你拿的,是我的发饰”她眼底掠过一丝水色,轻声重复。 “很久之前就应该属于我。”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我腿一软,脚底踩空,直接摔进旁边的旱沟里。 娘的!我的!谁的也不是!说一万遍也是我的!我的!我的! 我从沟另一侧连滚带爬窜上来,头也不回,一路疯跑。 姑姑救我!满脑子只剩这三个字。 跌跌撞撞跑回家,立刻被一家人围住,七嘴八舌地关心。 “这手绢哪来的?” “看着是蚕丝的嘞!” “谁的血啊?这能洗掉吗?” 我血都快流干了,惨死了。 还谁的血?没看见我一脸血吗? 爷爷拍了拍我肩膀,一副见惯不怪的样子:“男人磕破个头有啥,当年我下窑的时候……” 又来了。 每次都是这套,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爷爷上下扫了我一眼,忽然收了笑:“天道通牒呢?” 我摸摸左边口袋,空的。右边口袋,也是空的。 翻遍全身,一寸布缝都没落下。 完了。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把,整个人僵在原地,一言不发。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受伤的是我,不是那块手帕。 爷爷沉着脸开口:“草木灰煨个蛇蜕鸡蛋,吃了有好处。” 我倔强地摇头:“不吃。爷爷,送我去姑姑家住两天。” 爷爷压根没理我的话,自顾自往下说:吃完,就去把天道通牒找回来。 找不着,就别回来了。 你今天就去过一个地方,去的时候带上两个煨蛋。 这话一落,屋里没人敢接腔。 我望着他沉下来的脸,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敢往外吐。 收拾好东西,我又往山上走。 说实话,一百个不愿意。 真想等天彻底黑透了人都散了再去找,可太阳已经往西边斜了,再等就只能摸黑。 靠月光?开玩笑。 我揣上爷爷那盏旧矿灯,硬着头皮出了门。 一路上翻来翻去,什么也没找着。 桥头没有,沟里也没有。 那就只能落在庙里了。 一想到庙里那几尊小鬼雕像,我的脚就像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 不敢去。真不敢去。 风呜呜地吹着,山道两旁的树影摇来晃去。 我站在原地等了不知多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老故事,万人坑、沙沟、王家坟、死人沟。 白天还不觉得什么,一到晚上,桩桩件件都变得狰狞起来。 惨白的月光把影子投在坑洼的土路上,影子奇形怪状的,随风摇摆,活像是自己会动。 耳边突然炸起一声夜枭的啼叫,我整个人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下意识想吼一嗓子“谁”,又死死憋了回去。 不能再等了。再等就只能摸黑硬闯。 我攥着矿灯,一步一步往小庙蹭。 嘴里念念有词:“别碰到狐黄白柳灰,别碰到……别碰到……” 惨白的光柱探进主殿,我照了一圈,供台上空空荡荡。 鬼使神差地,光柱往角落一扫,殿尽头赫然站着一个人影。 墨色长发垂落在肩头,周身像是笼着一层绿幽幽的光。 “千万别有纸人”六个字直接堵在嗓子眼。 我脑子“嗡”地一下,死死闭上眼。 我、没、看、到。 我才多大啊,不过丢了块破牌子,就要被拘魂……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晃得人眼睛发花。 我是当场吓晕过去的。 爷爷坐在床边,一脸恨铁不成钢:“没出息的样儿。大白天再去!”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 你遇到的是你杨叔,老杨家是木匠。 白天闹哄哄的,晚上闲着也是闲着,免费给庙里补神像。 真没想到能把你吓成这样,呵呵,你可真行。 爷爷的嘲讽我压根没往心里去。 只哆嗦着问:“爷爷,那女鬼……纸人……那个女人……” “闭嘴。”爷爷脸色一沉,“那是杨柳和她爸。别装死,无论如何今天必须找到,听到没有?” 他是真生气了,我从没见过他那种脸色。 “这些吃的带上。”他往我怀里塞了一包东西,“算是你杨叔的慰问品,放家里丢人。” 唉,爷爷说话是真扎心。 白天胆子大些。 只是爷爷好像从来没想过,吓晕我的不只是黑夜,还有我自己吓自己的那些东西。 再进土地庙,我差点笑出声来。 那几尊小鬼雕像,嘴里一个不落,全被塞了半块饼干。 塞得歪歪扭扭的,半截露在外面,半截含在石牙缝里。 哪个缺心眼的干的? 可下一秒我就笑不出来了。 天道通牒,正挂在其中一尊小鬼的无名指上。 焦黑的牌子在日光里泛着哑光,下面还垂着一张小纸条。 我战战兢兢取下通牒,伸长胳膊,尽量让那张纸条离我远些。 歪着头,斜着眼,凑过去看。 正面,空白。 反面,也空白。 也不算完全空白。 没有字,可右下角有个落款,画着一枚蝴蝶结。 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和我口袋里那枚褪色的发饰一模一样。 我怔在原地,眼睛都不敢眨。 生怕下一秒,那空白处就凭空长出一行字来。 又一个要命的纸条,可我不敢扔。 最后还是把通牒和纸条一起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像揣了一块冰。 第4章 王家坟再见小霞 回到家,我没说怎么找到的天道通牒,也没人问。 爷爷蹲在灶前生火,等着柴火慢慢燃尽,拢出一堆草木灰。 我蹲在哪边帮忙,烟就往哪边飘,熏得眼泪直流。 “爷爷,”我抹了把脸,“我想去姑姑家住几天。” “嗯。”爷爷淡淡应了一声,往灰堆里埋了个蛇蜕裹着的鸡蛋。 “路过王家坟,你不怕?刚吓晕过去,我还以为你这几天不敢出门。” 我咬牙:“我敢。” “拉倒吧,你不敢。”爷爷瞥我一眼,顺手拨了拨灰,“你杨叔在南村有活计,你跟他过去。哦,还有他闺女。” “他闺女……杨柳?” “你希望是杨柳?” 一句话把我问了个大红脸:“不是,我没这么说。” “不是杨柳。”爷爷面无表情地拨着灰,“是叫牛杯的姑娘。” “啊?!什么鬼,叫牛杯?爷爷你逗我呢?” 爷爷没笑:“你当兵那个纪有叔说的。” “哈哈哈哈,”我缓过神来,笑得直捂肚子,“他口音那么重,人家叫刘妃。刘妃……” 笑着笑着我忽然停住了,又是那个院子里的人。 刘妃! 妃前面还有封号吧,呃,谥号?。 不敢想或许是我想多了。 我蹲在灶火前,看着灰烬里明灭的红光,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摸了摸揣在胸口的蝴蝶结,我只想原地升天。 爷爷伸手揉我脑袋,我把头偏向一边:“都这么大了还摸,我又不是小女生。” “你姑姑家正在盖房子,满空搭理你,过几天再去。”爷爷嘿嘿笑着。 “那我过去正好帮忙?”我还不死心。 我也那柴火拢了拢灰烬,在我心里,姑姑家就是避难所。 “别添乱。下次去王家坟放羊,看看你怕不怕。你这个动不动就被吓晕的大男人,说话咋就一点说服力没有呢。” 妈妈也在旁边皱着眉头:“现在不行,等录取通知书。周末你弟陪你一起去放羊。考个中专多好,娶媳妇就容易多了。” 弟弟悄悄凑过来:“哥,杨叔明天请神,我估计杨柳和刘妃都去,嘻嘻,抓住机会。什么这砖头那石块的,眼下最重要……哎,哎,妈,耳朵……” 弟弟被妈妈揪着耳朵拎去写作业了。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我蹲在灶台边,看着灰烬里一点一点熄灭的红光,谁懂我啊。 周末,我带着弟弟一起赶羊上山。 路上弟弟问我:“哥,刘妃姐好看不?” 我愣了一瞬:“我真没见过,怎么了?” “没什么,她和小霞姐长的都好看,我很久没看到小霞姐了,他们搬家我都没看到。” 心突突跳了两下。我深吸一口气:“你好好学,考个大学,找个好工作。省城上学,好看的多了。” “嘿嘿,”弟弟不以为然,“村里的王佳和庞宁姐就在城里上学,也就还行吧。” “你才小学六年级,事儿真多……羊跑地里了,撵回来。” “哥,刘妃姐要是会木匠活儿,你跟她学学。娶不娶她先不说,学个本事是现成的。别看我年纪小,我也听说了,现在木匠可吃香了。” 我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的?” “王木匠说的,有一种木匠巫法,可惜王木匠不会,要不然我肯定求他教我。” 心里咯噔一下,厌胜术? 阴阳匠人里确有那样的术法,缚魂结契,邪门得很。 刘妃可得离远点,千万别跟她纠缠不清,牵扯上就完了。 “那叫厌胜术。”我推了他一把,“关你我屁事。快去,羊要跑没影了。” 南山是太行山南部余脉,坐落在村子西边。 沙沟自村北发源,往西南蜿蜒延伸。 弟弟把羊往村西南赶,那是去王家坟的方向。 这片山头的怪事流传不少,可那些地方我从前都去过,本不觉得有什么吓人。 唯有一个地方我始终惦记——再往南的万人坑、死人沟。 穿过去就是俏河水库,沙沟下游,只是现在断然不敢去了。 王家祖坟占了大半亩地,几乎被荆棘和杂树覆满,终年不见阳光。 那些不知名的树木都长着尖刺,结一种小小的红浆果,味道甜甜的,可没人敢吃,都说晦气。 地上的枯枝败叶积了厚厚一层,就算祭祖也只是在林地外焚香烧纸,生怕一个火星溅进去把整片林子点了。 “哥!我上次发现了田鼠窝,这次带工具了,我刨了它去!” “现在没囤啥粮食吧……算了,别离开太远,一会儿就该回去了。” “知道了知道了!”弟弟挥着手朝远处田埂跑去。 王家坟周边的草倒是长得不错,或许是因为少有人来。 我盯着羊群低头啃草,没留神树丛里闪过一抹碎花裙。 离坟地越近,胸口的通牒越发温热,身上忽冷忽热的怪异感也跟着加重。 刚才的人影,一定是我看花了眼。 那里明暗不定,许是树影晃了眼。 我自我安慰着,特意往远离坟地的方向挪了挪,可那种感觉越发分明。 明明外面刮着凉风,身上却热得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 我站在原地没敢动。 余光瞟过去,那个身影我认得。 可她鬓边空荡荡的,那枚褪色的蝴蝶发饰不见了。 是的,她给我了。 那是小霞。 她站在那片林地里,冲我招了招手。 那身衣服我认得,只是你不敢抬头看她的脸。 现在弟弟不在,周围也一个人都没有。 又是我们独处。 我吓得腿软,却两条腿不听使唤似的,迈不动,也跑不了。 “我给你个最珍贵的礼物,”她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风穿过枯草,“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哦……” “你过来。” 树影重重,林地里暗得要命。 我浑身发僵,汗毛一层一层地竖起来。 “小霞,我家羊要生了,你等我把羊牵回家就来。” 说完我转身就跑,心脏嗵嗵嗵地擂着胸腔,快要撞出嗓子眼。 一边扯着绳子狂奔,一边悄悄回头。 小霞已经不见了,只有几片枯草在风里乱飞。 “弟啊!赶紧回家!羊要生了!” 弟弟一脸茫然,挠着头发站在田埂上,好半天才慢吞吞跟上来。 前面好像有人影一闪而逝。 难不成是小霞跑到我前头去了? 她是想阻止我去见杨叔一家,还是托我带什么话? 一时间我手足无措,连路都不会走了。 小霞家已经搬走了。 或许我该问问杨叔,看他知不知道小霞的事。 或者干脆把小霞的事告诉他,我现在过得实在太煎熬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通牒,铁片的温热迟迟不散。 怀里那枚蝴蝶发饰,布料竟微微洇出一片潮气,像没干透的湿衣服。 第5章 请香 “刘妃有没有说过那个发饰是她的?你可以给她了。如果你决定了的话。” 声音贴着耳根飘进来,幽幽的,像从水底泛上来的气泡。 我猛地顿住脚,四下张望,身后是空荡荡的田埂,身前是歪歪扭扭的土路,一个人影也没有。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想想就不寒而栗。 弟弟刚好从后面追上来,我一把拉住他:“你听见谁说话没有?” “嗯?”他歪头看了看四周,一脸莫名其妙,“这里除了你就是我,谁跟谁说话啊。” 我看着他那张茫然的脸,咽了口唾沫:“回家,赶紧回家。这地方不对劲。” 天道通牒和蝴蝶发饰安安静静地贴在胸口,没有发热,没有发潮,可我就是觉得周身发紧,像被什么东西从暗处盯住了。 一路扯着弟弟小跑回家,进了院门才算松了那口气。 第二天刚撂下饭碗,就被爷爷拽着出了门。 门口站着个穿土黄衣裳的中年汉子,杨叔。 他身侧立着两个姑娘。两个都好看,但刘妃我见过,她的丝巾还在我枕头底下压着。 上面的血迹怕是洗不掉了,我一面走一面腹诽:昨天刚说了别跟她纠缠,今天就撞上了。 “就是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刘妃歪着头看我,眼睛亮闪闪的。 我一脸懵:“去哪?” 爷爷从后面推了我一把:“去吧,一会儿听你杨叔的就行。” 杨叔接过话头:“请香,小子侄儿,这是给你姑家用的。开工前办的事,所以这次你也去。” 我看了看杨叔,又看了看刘妃和杨柳:“我表弟怎么不来?” 杨叔还没开口,杨柳先接了一句:“那得看你表弟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刘妃扯了扯杨柳的袖子。 杨柳全然不理,大方朝我一笑:“我叫杨柳。是不是你姑家的,就看你表弟的造化喽。” 杨叔皱了皱眉:“杨柳,一个闺女家,矜持点。” “哦,对对对,”杨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矜持比西北风好吃。” 我嘴角抽了抽。 真是……光明磊落得让人接不住话。 “你们出个人就行,”刘妃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我和杨柳是去学习的。” 一行人朝王家街王老婆子家走去。 那婆子在十里八村的名头不小。刘妃走在我旁边,轻声问:“她是远近闻名的神婆?” “不清楚。”我老实说,“就只知道她神神叨叨的,卖些香烛纸钱。不过……她家大门和院子中间有个很长的过道,阴暗暗的,穿堂风呼呼地灌,让人浑身不自在。” 又是个狭长的过道,像城门楼子的门洞,一点阳光都漏不进来。 光是想一想,我后脊梁就紧了一下。 正走着,忽然一只柔软的手伸过来,轻轻塞进我掌心。 冰凉。 我心头猛地一突,下意识甩开了。 差点炸毛,谁的手?吓死老子了。 一扭头,杨柳正冲我笑,表情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再看向刘妃,她笑得明媚,毫无破绽。 我总不能当着杨叔的面说“您闺女摸我手了您找找是谁”吧。 杨叔忽然开口:“一男一女,你们谁去?我不能去,那是我们的规矩。” 我嘴快,随口接了一句:“厌胜术。” 杨叔的脸刷一下就黑了。 刘妃赶紧打圆场:“我,我去。” “你娶,你嫁才对吧,哈哈哈。” 杨柳,唉,我无语。 心里也在嘀咕,难不成里头还有什么说法?反正是人家的规矩,我最好少说话。 “嘿嘿,刘妃你听我说话了吗?那你也嫁了吧!”杨柳在旁边咯咯笑。 “杨柳你闭嘴!”杨叔呵斥了一句,额角青筋都跳了跳。 我觉得杨柳是不是到了恨嫁的年纪了……这玩笑,其实我倒不在意。 只是这“请香”还捎带相亲的?这波操作我是真没见过。 我和刘妃的任务就是磕头。 杨柳的任务就是在旁边嘀咕,我竖着耳朵听了半句,“一拜天地”,后面就听不清了。这是来学习的? 看杨叔那张黑脸我就知道,杨柳不是头一回这么干了。 刘妃耳尖都红了,连带着我也浑身不自在。 我想回家拿件衣裳,一会儿直接跟杨叔去姑姑家。 偷偷走一趟,这点小事谁能把我怎么样。 刘妃忽然幽幽开口:“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丢三落四的。顺便把我的锦帕带上。” 我慌了。这么多年?多少年? 姑姑救我,又一个八成有问题! 回家路上,我故意落在后面。 刘妃放慢脚步等我走近:“你以前去过王婆婆家吗?” 我想了想:“有个百八十次吧。” 她忽然抓住我胳膊:“她家院子里那棵大槐树,上面挂的寿衣是怎么回事?” 我没从她眼里看出恶意,仔细想了想才答:“村里明眼人给她看的。大概跟你们家一样,有特别传承。不过我觉得……树上有东西。” 我没敢说“山精野怪”四个字,但刘妃的眼神告诉我,她已经听明白了。 “你还认不认得我?”她忽然低下头,搓着衣角,脸色绯红。 “认得,这不就认识了?”我干巴巴地答。 杨柳凑过来,伸手点了点刘妃的脸:“你看看她,精致,大眼睛……” “缺了眼角一颗泪痣。”我说。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 我说什么了?我怎么知道她缺一颗泪痣? 刘妃赶紧截住话头,转头看向杨柳:“姐,你们瞎说什么呢,换个话题。” 杨柳干咳两声,也摸了摸自己眼角:“那就说说,你去王神婆家那么多次,都干什么了?” 是啊,我去干什么了? 想了半天,脑子里空空荡荡,只知道好像用天道通牒祭拜过什么,具体怎么拜的、拜的谁、为什么拜,全想不起来。 正恍惚着,早上那句飘进耳朵里的话又浮了上来。 小霞说,可以把蝴蝶发饰给刘妃,如果你想好了。 她最开始明明要我“到死也戴着”的,是没有预见到刘妃会出现,还是……这原本就是她安排的一部分? 不管如何,我想好了。 “刘妃,”我伸手去掏那枚蝴蝶发饰,“你在土地庙说那个发饰是你的,我想了想,应该是的。还给你。” 布面触到指尖的一瞬,我顿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跟天道通牒贴在一起的缘故,它居然是温热的。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看着掌心里那枚褪色的蝴蝶结,觉得很离奇。 可眼前这两个女孩,没有一个长得像小霞。 我把发饰递过去。刘妃伸手来接,我顺势捏住了她的指尖——热的。 心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抬头时,正对上刘妃瞪大的眼睛,又圆又亮,像含着一汪水。 杨柳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我还在呢。回去说,回去说。哈哈哈。” 我赶紧松了手。 刘妃把蝴蝶结揣进兜里,别过头去,耳根那一抹红我看见了,但我没说话。真的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她有没有温度。 万一呢?这些天我是真被吓怕了。 “你是不是要去你姑姑家?”刘妃轻声问,声音比刚才软了些。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父亲说的。”她顿了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杨柳在旁边起哄:“我也一起,给你们制造独处的机会。哪里人少呢,让我想想……” 刘妃干脆转过身去,背对着杨柳,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样子。 我看着杨柳那一脸“快夸我”的表情,忍不住说:“杨柳,你父亲说要矜持,真的一点不假。” 杨柳毫不在意:“唉,这就替你那表弟说教上了?那你拿两份聘礼来也行,三份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小妹还有点小……” 好家伙,惹不起。我转身就走,身后是杨柳止不住的笑声和刘妃闷闷的嘟囔。 不过说真的,我很好奇她们俩能帮上什么忙。 看着柔柔弱弱的两个姑娘,总不至于就是去蹭顿饭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