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叶瑶婕》 第一章 你要问我,叶瑶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说真的,我翻遍满脑子零碎的年少旧事,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准确形容她,只能凭着小时候的记忆,一点点跟你说。 我和她从小就认识了,她是我的同学,我们一起相处了很多年,所以关于她的事,我记得还挺清楚的。一提起她,我第一印象就是,她长得并不好看。眉毛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眼睛是单眼皮,小小的,没什么神采。常年扎一个简单的马尾,头发偏黄,就那样垂在脑后,额头光光的,不留刘海。脸总是苍白的,没有半分少女该有的红润气色,看起来就像是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若要回忆她的往事,我得从小学三年级说起,我就是那一年和她成为同学的。她不是我们学校一开始就有的学生,是从别的学校转过来的,具体是哪个学校,我从来都没有去打听过,也没在意过。她转来之后,就坐在我旁边,我们中间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过道。那时候我们小学都是一人一桌,不像现在有些学校是两人一桌,所以严格来说,我们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同桌,顶多就是邻座。听说现在的小学已经不让寄宿了,孩子们都是每天放学回家,由家长接送,但我们那时候不一样,我们是寄宿生,吃喝拉撒都在学校里,所以自然也是要上晚自习的,每天晚上都要在教室里待上一段时间写作业、看书。 按时间顺序来讲,我对她最早的一次清晰记忆,是从开学不久的一次晚自习上开始的。那天晚上,和往常的晚自习一样,大家都在低头写作业,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就在这时候,数学老师突然点了叶瑶婕的名字,让她上讲台去。后来我们才知道原因,就是她连最基础的加减乘除都不会做,当时数学老师检查作业的时候发现她的作业几乎全是错的。数学老师气得不行,伸手拽住她的红领巾,像摆钟一样来回摇晃。她就那样一动不动,任由老师摆弄,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情形,那时候我们都只是八九岁的小学生,面对成年人,尤其是自己的老师,心里都是害怕的,哪里敢有半点反抗的念头。 这位数学老师,是个快三十岁的女人,具体多大年纪,我也不知道,只是听别的老师偶尔提起,说她快三十了。她戴着一副大黑框眼镜,镜框挺厚的,看起来就很凶狠,发型是那种中性短发,长度大概到耳朵下面,模样有点像某位女歌手,这就不提那个女歌手的名字了。都说一个人到了三十岁左右,脾气最烈,以前我还不相信,直到认识了这位数学老师,我才算彻底见识到了。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她气得整张脸都通红通红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就像一颗干红枣似的,一点舒展的余地都没有。她训斥叶瑶婕的时候声音很大,嘴里喷出的唾沫星子,在夜晚的日光灯下看得格外清晰,那时候的她,哪里还有半分女教师该有的优雅模样,只剩下满心的怒火。 后来老师越说越气,说着说着,就一把抓起了叶瑶婕放在讲台上的作业本,然后“嘶啦”一声,就把作业本撕成了两半,撕完之后,还狠狠地把作业本丢在了地上。丢完作业本,她又伸出手指,不停地戳着叶瑶婕的额头,一下又一下,力道还不小,叶瑶婕被她戳得连连后退,脚步踉跄,险些就从讲台上摔下去。还好她扶住了讲台下面一位同学的桌子,才算稳住了身子,没有摔下去。可就算这样,数学老师依旧没有罢休,又伸出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脑勺,那动作就像是赶牛羊似的,把她往作业本掉落的地方赶,逼她去捡那些被撕碎的作业本。 她的作业本,恰好就丢在我座位旁边的地上,离我的脚只有一点点距离。然后被撕得乱七八糟的,纸页也皱巴巴地卷着,看起来很狼狈。当叶瑶婕被数学老师推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那些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眼看着就要掉下来了。我当时心里其实有点同情她,本想再多看她两眼,看看她接下来会怎么做,可就在我抬头看她的时候,一瞥见站在她身后怒气未消的数学老师,我吓得立刻低下了头,再也不敢多看一眼。我是真的害怕,怕老师看到我看叶瑶婕,会把火气撒到我身上,把我也一起牵连进去。毕竟小的时候我的成绩也不好,乘法和除法同样学得一塌糊涂,老师平时也经常批评我,我可不想再惹老师生气。 叶瑶婕就僵在我旁边,身子微微地发抖,看得出来,她也很害怕,可她却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一声都不敢哭出来,连一点抽泣的声音都没有。我坐在座位上,能听见她压抑的抽气声,那声音很细很弱,就像一只受了惊的流浪小猫,缩着脖子哆哆嗦嗦,生怕惊动了什么。 教室里鸦雀无声,安静得可怕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所有的同学都低着头,没有人敢说话,也没有人敢抬头看数学老师和叶瑶婕,大家都在假装认真写作业,可其实每个人的注意力都在她们身上。我也不例外,我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瞟了她一眼,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干净了,唇瓣本来就偏淡,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层雪,连一点生气都没有。她就那样直勾勾盯着脚边那本撕烂的作业本,眼珠半天都不转一下,眼泪还悬在睫毛上,倔强得不肯往下掉,眼神空得像被掏走了所有情绪,只剩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无助,看着特别可怜 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直到数学老师终于气消了一些,转身回到了讲台上,叶瑶婕才慢慢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一片一片地捡起自己被撕碎的作业本。她的手指很细,捡得很慢,也很小心,生怕把那些碎纸页再弄破了。就在她捡作业本的时候,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破碎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哭着,把自己所有的委屈和害怕,都藏在这个没人愿意多看一眼的角落里,没有人安慰她,也没有人过问她。 在这件事过去没几天,我们原来的那位数学老师,就再也没来过学校,班里也没有任何通知,就悄无声息地换了一位新的数学老师。至于原来的那位数学老师为什么不来了,我们也不知道,有人说她是被气病了,也有人说她是调去别的学校了,具体是什么原因,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 到了这里,我又不得不提一个人,她叫柳沁语,也是我们班的同学。柳沁语是个性格很泼辣的女生,做事也很蛮横,说话从来都不留情面,不管对谁,只要她不开心,就会随口骂几句,所以我打心底里反感她,平时也很少和她说话。可偏偏我妈妈特别喜欢她,每次放学路上碰见她,她都笑得一脸乖巧,阿姨长阿姨短地喊个不停,嘴甜得能腻死人。在长辈们的眼里,她就是一个懂事、礼貌、会来事的好孩子,可只有我们这些和她同班的同学知道,她私下里根本不是这个样子,我只觉得她那副乖巧的样子,虚伪得刺眼。 我之所以会在这里提起她,是因为她的数学成绩不是一般的差劲,可以说比叶瑶婕和我还要差很多,我们原来的那位数学老师,早就已经彻底放弃她了,平时作业不用她交,考试也不用她考,几乎就把她当成了空气,不管她上课做什么,老师都不会管她。她自然也是乐得轻松,每天在班里混日子,上课要么睡觉,要么和别的同学说话,一点学习的压力都没有,过得很自在。 可新的数学老师一上任,一切就都变了。新老师很负责,不管是谁,作业都必须写,写不完就要罚抄,错题也必须改正,不改正就不能放学。一向懒散惯了的柳沁语,被这种严格的要求压得喘不过气来,每天都要写很多作业,还要改错题,她心里的烦躁和怨气越来越多,却又没地方发泄,所以她就硬生生地把这一切,都怪到了叶瑶婕的头上。 她偏执地认定,原来的那位数学老师,就是那天晚上被叶瑶婕气到生病,所以才再也不能来给我们上课的。现在想想,这个念头真的很荒谬,也很恶毒,可那时候的柳沁语,却把这个念头当成了真的,在她心里扎了根,认定了叶瑶婕就是罪魁祸首。 有一天中午,我们像往常一样,排着队去食堂吃饭,队伍很长,大家都安安静静地排着队,偶尔有同学小声说几句话。柳沁语就排在叶瑶婕的前面,她趁着周围没有老师,突然转过身,跟发了疯一样,伸出手指着叶瑶婕的鼻子,尖声骂道:“都怪你!数学老师就是被你气病的,她再也不会来教我们了!”她的声音又尖又狠,打破了队伍的安静,所有排队的同学都停下了说话,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俩,一时间整个队伍都停下了脚步。 这突如其来的指责,让叶瑶婕彻底不知所措,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瞬间就懵了,眼睛睁得微微发圆,里面蒙上了一层水汽。她慌乱地转动着眼珠,无助地扫过身边的每一位同学,眼神里带着点怯生生的恳求,想从谁的眼睛里捞到半分同情,想借着那点暖意攒出一句辩解的勇气,可扫过一圈,落在她身上的全是看热闹的目光,连半分愿意站出来帮她的意思都没有。 身边的同学都纷纷别过了脸,要么看向别处,要么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没听见,队伍后面的同学,有的假装说笑打闹,故意转移注意力,也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议论着眼前的这一幕。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躲开,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没有一个人开口说一句公道话,也没有一个人替叶瑶婕辩解一句,就像这件事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叶瑶婕看着一圈冷漠回避的脸,嘴唇不停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她慢慢低下头,肩膀微微垮着,就像被狂风抽打过的野草,单薄又可怜。委屈、害怕、无助,这些情绪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她的肩膀轻轻发抖,可她还是死死地咬着嘴唇,连一声哭腔都不敢漏出来,生怕再被柳沁语指责。队伍还在缓缓向前移动,身边的同学都一步步往前走,只有她一个人,被孤零零地晾在原地,如同非洲草原迁徙季里,掉队落单、被族群抛下的弱小幼兽。 除了这件事,我还记得另外一件事,也是发生在小学的时候。那是一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外面的天还是灰扑扑的,没有完全亮起来。我们寝室里还没有彻底清醒,大多数人都还裹着被子,睡得迷迷糊糊的,偶尔有几声翻身的声音,空气里都是慵懒的睡意。 我们当时住的是集体寝室,一个寝室里住了十几个同学,寝室里有一个公共的蹲式厕所,就在寝室进门的角落里,隔着一道不高的矮门,平时厕所的门都是关着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厕所里出了状况,有人排便在了蹲坑外面,就那样落在冰冷的瓷砖地上,看起来格外扎眼,也很恶心。没过多久,宿管阿姨就来查寝了,她一推开厕所的门,看到地上的污渍,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她叉着腰,走到寝室中间,声音拔高了不少,挨个扫过我们床上的每一个人,语气很冲地问道:“是谁干的?把东西拉在外面,赶紧站出来!不然我就一个个查了!” 宿管阿姨的话一说完,寝室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没有人敢出声,大家都低着头,要么假装还在睡觉,闭着眼睛不说话,要么就低着头,不敢看宿管阿姨的眼睛,谁都不想惹上麻烦,毕竟这种事情,谁也不想被人误会,更不想被阿姨批评。空气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就在所有人都保持沉默,没有人愿意站出来的时候,柳沁语突然开了口,她的语气很笃定,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叶瑶婕说道:“是她,是叶瑶婕干的,我刚才醒过来的时候,看到她进厕所了。” 我当时脑子还昏沉沉的,因为刚醒过来,还没有完全睡醒,意识还很恍惚,但我明明记得,那天早上除了柳沁语,没有其他人起过床,也没有其他人进出过厕所。柳沁语是最早起床的,她起床之后,就去了厕所,大概过了几分钟,才从厕所里出来,回到自己的床上,除此之外,再没有别人进出过卫生间。所以我心里隐隐觉得,这件事应该是柳沁语自己做的,她是故意栽赃给叶瑶婕的。 可是柳沁语这话一出来,没有一个人敢反驳她。我们都很怕柳沁语,平时她这人就向来强势,说话做事都很蛮横,谁要是得罪了她,她就会记仇,然后找机会报复,所以我们谁也不敢得罪她,只能默默地听着,不敢多说一句话。一时间,寝室里又恢复了安静,没人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也没人敢指出柳沁语在撒谎,大家就这么默认了她的话,眼睁睁地看着她把这件事,栽赃到了无辜的叶瑶婕身上。 我躺在床上,心脏跳得很快,砰砰砰的,心里又紧张又害怕。我知道这不是叶瑶婕干的,早上只有柳沁语去过厕所,可我也怕被柳沁语牵连,怕她以后找我的麻烦,怕她欺负我,所以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开口,就这么跟着所有人一起,保持了沉默,没有替叶瑶婕说一句实话。 宿管阿姨本就很生气,听了柳沁语的话,压根就没有多想,也没有去核实,就直接对着叶瑶婕的床铺,一通指责,语气很严厉,还不由分说地要求她,立刻起床,把厕所外面的脏东西清理干净。叶瑶婕没有辩解,也没有地方辩解,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事是她做的,就算她辩解,也没有人会相信她,所以她只能默默地掀开被子起床,拿了清洁工具走进了厕所,忍着那种恶心的味道,一点点清理那滩不属于她的污渍。 我躺在床上,不敢朝厕所的方向看去,可耳朵里一直能听到厕所里传来的清理声,心里特别不舒服,却始终没有勇气站起来,跟宿管阿姨说出真相,也没有勇气替叶瑶婕辩解一句。就这么一件小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所有的过错都安在了叶瑶婕的身上,她受了委屈,还要去清理那些恶心的东西,而真正做错事的柳沁语,却安然无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第二章 关于叶瑶婕小学的故事,值得说的也就那么多,然后就是她初中的事。初中的时候柳沁语和叶瑶婕包括我三个人,我们还是同学,并且都还是在同一间寝室,原本以为小学毕业,和熟悉的人会各奔东西,没想到分班结果出来,我们又被分到了同一个班级。 寝室是标准的六人间,摆着三张上下铺,靠墙放着六张书桌和储物柜,空间不算宽敞,刚好够六个人住。除了我们三个从小就认识、从小学一路同校的人,剩下的三个室友,都是完全陌生的新同学,然后她们都来自不同的小学,之前从没打过交道,只是互相打了个招呼,简单介绍了自己的名字,之后就没什么交流了,彼此之间都隔着一层生疏感。 开学第一天的事情很多,领书本、整理床铺、打扫寝室卫生,忙忙碌碌一整天,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学校有熄灯规定,到了晚上九点,宿管老师准时吹了哨,提醒大家熄灯休息。寝室里的灯一灭,原本还有些细碎说话声的房间,瞬间就安静了。 三个新室友大概是累了一天,又对新环境有些陌生,没一会儿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大家都睡得很沉。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并没有完全睡着,脑子里还想着白天学校里的琐事,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窗外有淡淡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勉强能看清寝室里的轮廓,床铺、书桌的影子模模糊糊,整个房间都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轻微声响。 时间一点点往后拖,不知道过了多久,应该已经到了凌晨,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丝毫没有要亮的迹象。 原本躺在床上静卧不动的柳沁语,突然有了动静。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动作很慢,先是缓缓地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中蛰伏了片刻后,轻轻掀开身上的薄被,像准备捕食的妖狐一样悄然无声地将脚探下了床,生怕床板发出半点声响吵醒了其他人。她的目标很明确,没有半分迟疑,直接朝着叶瑶婕的床铺走过去。 叶瑶婕睡在靠窗的下铺,睡姿很安分,平躺着,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睡得很沉,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她睡觉一向很沉,这点从小学时候我就知道,平日里就算身边有小动静,也很难把她吵醒。 柳沁语走到叶瑶婕床边,停下了脚步,先是低头看了一会儿熟睡的叶瑶婕,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却带着一股冷冰冰的强势。她没有立刻动手,就那么站着,确认了寝室里其他人都没有被惊动,三个新室友依旧睡得毫无知觉,就连一直半醒着的我,也没有露出任何察觉的样子。其实她从一开始就笃定,即使有人察觉到,也没人会救叶瑶婕,而叶瑶婕也绝不敢求救。 随后她的手便轻轻落在叶瑶婕的胳膊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轻轻碰了一下。叶瑶婕只是眉头微微皱了皱,没有醒过来,身体也没有太大的反应,仍是闭着眼睛沉睡。柳沁语见她没反应,胆子大了几分,手上的动作也不再那么克制。 她的手慢慢往上移,从叶瑶婕的胳膊移到了肩膀,先是轻轻地来回抚摸,见叶瑶婕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便开始用手指轻轻捏着叶瑶婕的肩膀,力道不算重,却带着明显的刻意。我们这个年纪,女生都已经开始慢慢发育,身体渐渐有了属于少女的曲线,不再是小时候那种懵懂的样子,这样的触碰早已不是孩童之间无心的打闹。 叶瑶婕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大概是感受到了肩膀上的触感,沉睡中的她有些不安,下意识地往床里面缩了缩,嘴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呢喃,但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可她的躲闪,并没有让柳沁语停下动作,反而像是激起了柳沁语的兴致。柳沁语干脆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叶瑶婕的床沿,另一只手直接掀开了叶瑶婕身上盖着的被子一角。夜里温度不高,被子被掀开,凉意袭来,叶瑶婕的身体猛地一僵,这一次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睡醒的她,眼神还很迷茫,瞳孔没有聚焦,过了好几秒才看清眼前的人是柳沁语。看清的那一刻,她眼里的迷茫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和无措,她下意识地往床头一缩想要坐起来,却被柳沁语用眼神制止了。 柳沁语压低了声音,语气寒冷,呼出的气息像是含着冰碴,带着满满的威胁:“别动,安分点。”笑弯的眼此刻冷得淬了霜。 叶瑶婕被吓得动弹不得,原本想要抬起的身子,又缓缓躺了回去,她不敢乱动,也不敢大声说话,只能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声,颤抖的挤出几个字说:“柳沁语,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柳沁语淡淡地回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她的手顺着叶瑶婕的肩膀,慢慢往下滑,划过她的后背,又停在她的腰侧。这个年纪的女生,腰上已经有了柔软的曲线,柳沁语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着,甚至还刻意用指尖掐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却足够让叶瑶婕心生屈辱、倍感窘迫。 叶瑶婕的涨红了脸,在微弱的月光下,把那片泛着热意的粉颊照得纤毫毕现。她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想要推开柳沁语的手,却又不敢,只能紧紧攥着拳头,任由柳沁语的手在自己身上触碰。 原本以为上了初中,换了新环境,终于可以摆脱柳沁语,但还是撞到了她。没想到柳沁语会这么着急,第一天晚上就要开始了。 现在是凌晨,寝室里的人都睡着了,就算动静稍微大一点,也不会被宿管人员发现。柳沁语就是专门选了这个时间,故意来找叶瑶婕的麻烦。她要的不仅仅是欺负叶瑶婕,更是要在这个新寝室里立威。 新室友都是陌生人,谁都不了解谁,柳沁语想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这个寝室里是说一不二的,没人敢违背她的意思。而欺负性格软弱、从不反抗的叶瑶婕,就是最好的方式。她不用费多大力气,就能通过这种方式,彰显自己的强势,让其他人不敢轻易招惹她。 柳沁语的手还搭在叶瑶婕身上没有挪开。她刻意避开了敏感的部位,却用那种极具冒犯性的动作,反复触碰、摩挲,时而轻轻捏一下,时而用指尖划一下,每一个动作都在挑战叶瑶婕的底线,都在让叶瑶婕陷入无尽的难堪和恐惧之中。 叶瑶婕的眼泪不知不觉就涌了出来,顺着眼角一滴滴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把所有的哭声都憋在心里。她想要求饶,想让柳沁语停下,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她知道就算自己求饶,柳沁语也不会轻易放过她,反而可能会变本加厉。 从柳沁语起身,到她靠近叶瑶婕,再到她对叶瑶婕做出那些冒犯性的举动,还有叶瑶婕的慌乱、难堪、隐忍落泪,每一个细节,我都看在眼里,听得明明白白。但我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就静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冷漠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那时候的我,心里已经没有波澜,没有想要上前阻止的念头。 我和她们俩从小认识,叶瑶婕被柳沁语欺负,早已不是一次两次。小学的那四年,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太多次,我早已见怪不怪。在我心里,这不过是又一次普通的欺负,和以往无数次一样,叶瑶婕依旧不敢反抗,柳沁语依旧肆意妄为。我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同情她,也不想因为这件事惹祸上身,得罪一向强势的柳沁语。 寝室里的三个新室友,始终睡得很沉,丝毫没有察觉到凌晨的寝室里,发生了这样的事。她们的呼吸平稳,没有任何被惊动的迹象,整个房间里,只有叶瑶婕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还有柳沁语偶尔发出的、轻微的动静。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十几分钟。 柳沁语大概是觉得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嘴角一翘,邪魅的笑着,她那笑容在这阴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的渗人。看着眼前隐忍不敢反抗的叶瑶婕,看着她满脸泪痕、浑身发抖的样子,心里的满足感渐渐上来了。她知道经过这一次,叶瑶婕以后会更怕她,在这个寝室里,也没人敢轻易挑战她的权威。 她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帮叶瑶婕把掀开的被子重新盖好,动作硬邦邦的,没有半分温情,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随后她直起身子,没有再看叶瑶婕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慢慢走回自己的床铺,轻轻躺了下去,盖上被子,没过多久便酣然睡去,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柳沁语走后,叶瑶婕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她没有像原来一样躺下睡觉,而是蜷缩着身体,把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眼泪不停地无声掉落,打湿了大片枕巾。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再次吵醒柳沁语,引来更过分的欺负。她就那么蜷缩着,浑身发抖,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寝室里的人就陆续醒了。三个新室友也醒了,各自起床收拾自己的东西,没人提起昨晚的事,也没人多看叶瑶婕一眼,好像昨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但我总感觉,她们的行为有些怪异。有人起床时动作特别轻,眼角悄悄瞟了一眼叶瑶婕的床铺;有人整理书桌时,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柳沁语和叶瑶婕之间飘,碰到柳沁语的目光就赶紧移开;还有一个洗漱时故意放慢了动作,耳朵却似乎在留意着我们这边的动静。她们没有任何异常的言语,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察觉的样子,可那种刻意的回避和不自然的眼神,我认为她们昨晚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柳沁语凌晨的动作再轻,也难免有细微的声响,叶瑶婕压抑的啜泣声,或许也传到了她们耳朵里。只是她们和我一样,选择了假装不知道,没人愿意多管闲事,当然她们的举动可能只是我的错觉,是我多想。叶瑶婕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却还是强装镇定,默默起床洗漱,不敢和任何人对视,更不敢提起昨晚的事。柳沁语则像个没事人一样,和新室友随意说着话,神态自然,整的昨晚她什么事也没做一样。 那时的我始终保持着沉默,我没有把昨晚的事说出去,而是选择让这一切像水过无痕般被掩埋,只要我不提,它就好像从未发生过。直到很多年以后,当岁月的滤镜褪去,再次回想起初一开学那一晚的画面,心底突然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涩与复杂,这是我对她的迟到已久的悲悯。 那时候的叶瑶婕,真的很可怜。她没有反抗的勇气,被人肆意欺负,在陌生的新环境里,连一个能帮她的人都没有,只是这些后知后觉的同情和感慨,都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第三章 初一刚开学的那阵子,日子还黏在燥热难耐的夏末里。太阳升起得早,落下得晚,一整天的气温都居高不下,没有半点入秋的凉意。整个城市被厚重的热气裹着,操场上的水泥地被烈日烤得发烫,走在上面,灼热的气浪一阵阵地扑上来。教室里更是闷得透不过气,窗户就算全部敞开,也吹不来一丝凉风,只有裹挟着燥热的暖风灌进来,混着几十个人的体温与呼吸,闷得人浑身发沉,连握笔的手,都浸满了汗。 我们初中的宿舍楼建得早,年头久了,处处透着陈旧破败的气息。寝室条件简陋,最内侧单独隔出一小块区域,算是自带的室内卫生间。面积逼仄,光线昏暗,就算是白天大晴天,不开灯也是一片阴沉,视线模糊不清。里头布局粗糙,只有一个老式蹲厕,和一个被单独隔出来的淋浴间。 那淋浴间的空间被压缩到了极致,长宽都有限,勉强只够一个成年人站进去,连抬手、转身都显得拘束。隔断不是什么结实的墙板,只是一扇陈旧的实木门。木门表面的油漆大面积脱落,木头受潮发胀,边角开裂磨损,门框松动变形,合页早就老化生锈,开关门时会发出像恐怖片里鬼门一样的“吱呀”声响。 最关键的是,这扇木门没有任何锁具——没有插销,没有卡扣,关上门也只是轻轻贴合在一起,只要从外面稍微用力一推、一扒,就能轻而易举地推开,完全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初中那个年纪,我们刚刚步入青春期,身体慢慢发育,心思也变得敏感。比起孩童时期的大大咧咧、无所顾忌,初一的女生普遍开始在意自己的身体,对裸露身体这件事有极强的羞耻心。 因为身体发育的原因,其实早在小学开始,我们就已经慢慢的不在学校里洗澡了,到了初中这新环境,所有人都更不愿意在学校里洗澡。但是叶瑶婕的母亲却不管那么多,她只希望自己的女儿在学校能够洗澡,对于她们老一辈的人而言,大家都是女生,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可能不是同一年代人的缘故,思想上也有差异,考虑不到这一层。 于是在开学没几天的一个普通夜晚,晚自习结束之后,叶瑶婕的母亲专门抽出时间,独自骑车来到了学校。她手里提着一个大号手提袋,里面提前精心收拾准备好了整套干净的换洗衣物、贴身衣物、柔软的毛巾,还有简单的洗漱用品,专门带来学校,目的就是督促叶瑶婕趁着晚上空闲,在寝室的卫生间淋浴间里面好好洗一个澡,洗掉一身的汗味,换上干净舒服的衣服,晚上能睡得安稳一点。 推开寝室门走进来的时候,我们几个室友都各自待在自己的床位上,有的在整理课本作业,有的在收拾杂物,有的坐着发呆,有的小声闲聊,氛围安静平和。叶瑶婕看到母亲突然出现在寝室门口的那一刻,她双眼放大的先是惊讶,然后脸色涨得通红,眼神开始慌乱,立刻直起身走到母亲面前。 突如其来的探望,还要当着所有室友的面被催促洗澡,这件事让她无比尴尬。 母亲没有在意寝室里其他女生的目光,径直走到叶瑶婕的床边,把手里的衣物袋子放在床沿,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定地叮嘱她。天气这么热,天天出汗,身上黏糊糊的,不洗澡不行,寝室里面现成就有淋浴间,哪怕环境一般,简单冲一下也好,不能一直憋着不爱干净。 叶瑶婕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攥紧衣角,满脸难为情,反复推脱,不断找借口拒绝。她小声跟母亲解释,不用这么麻烦,自己可以坚持,等到周末回家再洗完全来得及,大家都是这样的,没有人在学校洗澡,自己也没必要特殊对待。 可母亲完全不接受她的推脱,只当是她年纪小、怕麻烦、脸皮薄、不好意思,一味坚持让她现在就去卫生间洗澡,不要偷懒,不要将就。 母女两个人拉扯推脱的过程中,寝室里格外安静,所有人都默默听着这段对话,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叶瑶婕的身上。一道道无形的视线落在身上,让本就害羞窘迫的叶瑶婕,越发浑身不自在,尴尬到了极点。 她不能直白地跟母亲解释青春期的害羞,也说不清那扇没有锁的木门有多糟糕。一边是母亲的关心,一边是自己说不出口的抗拒,她卡在中间,无比煎熬。 几番推辞下来,她实在拗不过态度坚决的母亲,没办法继续拒绝。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勉强答应下来。但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做到在母亲的注视之下,走进狭小的木门淋浴间,脱光衣服洗澡。那种被人盯着、毫无隐私的羞耻感,是青春期的她完全无法承受的。 最后叶瑶婕只能放软语气,带着满满的不好意思,用温和又恳求的方式,一点点推着母亲往寝室门外走。她小声保证,一定会乖乖听话,马上就去洗澡,换好干净衣服,让母亲放心回去,不用留在寝室里等候。 她的态度温顺又诚恳,没有闹脾气,只是单纯因为害羞,想要独自待着,躲开这份难堪。母亲看她确实难为情,不愿勉强她当众为难,再三反复叮嘱好几遍,确认她答应好好洗澡之后,才放心转身离开寝室,离开了宿舍楼。母亲一走,寝室里那份微妙的尴尬氛围依旧没有消散。 叶瑶婕独自站在床边,焦躁不安,心跳飞快,脸上的红晕久久无法褪去。她知道自己已经许下承诺,再也没有逃避的理由,只能硬着头皮,去完成这件所有人都刻意避开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好慌乱的情绪,拿起床边的换洗衣物,迈着沉重又别扭的脚步,慢慢走向寝室最内侧的淋浴间,进到里面后她马上关上了淋浴间的门。 狭小的淋浴间里安静无声,只有水龙头滴水的细微声响。叶瑶婕精神高度紧张,时时刻刻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害怕有人突然推门进来,打破这短暂的遮挡。她咬着下唇,克服心底的抗拒与害羞,慢慢抬起手准备解开身上的衣物。 柳沁语见叶瑶婕一个人在淋浴间洗澡,立马就动起了坏心思,当时我躺在床上,就见她在拿悄咪咪的笑着,随后她就立刻起身,走到寝室门口后四处张望,确认叶瑶婕的母亲走远后,她就悄无声息地走到卫生间门口,没有敲门,没有任何询问,直接伸手,猛地用力一扒。那扇本就松动老旧、没有锁具的实木淋浴间门,一下子就被粗暴地强行推开。 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闯入的身影,瞬间吓到了正在准备脱衣服的叶瑶婕。她整个人猛地一颤,浑身僵硬,下意识的收拢手臂,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紧紧护住自己的身体,拼命往后退缩,后背死死抵住冰冷潮湿的墙壁。 狭小的淋浴间本就空间有限,柳沁语强行闯进来之后,两个人面对面,距离近得离谱,根本没有任何躲避、退让的空间。 叶瑶婕当时满脸通红,耳朵、脖颈全部烧得滚烫,羞耻感铺天盖地席卷全身,她慌忙开口,声音轻颤发哽,带着明显的哀求,不断催促柳沁语立刻出去,不要待在这里。 可柳沁语完全无视她的抗拒、哀求与难堪,脸上挂着戏谑、恶劣、玩味的笑容,眼神肆无忌惮、毫无分寸,直勾勾地盯着叶瑶婕,丝毫没有同性之间该有的尊重与分寸。她摆明了就是故意的,存心进来捣乱,存心要看叶瑶婕难堪,她就像个流氓一样,非要盯着她脱光衣服洗澡,以此取乐。 柳沁语靠过来,她们之间几乎没有距离,她的脸凑得很近,呼出的热气喷在叶瑶婕的额头上。她伸手去扯叶瑶婕的衣领,叶瑶婕偏过头躲了一下,衣领被扯开一角又弹回去。柳沁语没罢休,手指从领口滑到肩带的位置,勾住往外拉了一下,叶瑶婕猛地缩了一下,肩膀往内收, “躲什么躲,大家都是女生,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柳沁语语气轻佻又蛮横,带着刻意的嘲讽和逼迫,“赶紧把衣服脱了,好好洗澡,别磨磨蹭蹭的。” 柳沁语再次伸出手,这次直接贴着叶瑶婕的腰侧往下摸,手指勾住她衣服下摆的边缘。叶瑶婕伸手去按她的手,被她一把甩开了,叶瑶婕又去按,她又甩开,两个人拉扯着,叶瑶婕的手腕被她抓住,挣了两下没挣开,肩膀压着墙,整个人缩成一团。柳沁语的手指在她腰上捏了一下,像是掐一朵花的花茎,叶瑶婕浑身一颤,咬着嘴唇出了血。 柳沁语的手还在动。她一直在笑。嘴角翘着,眉眼弯着,那副表情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打闹的女生没有区别。可她的手在做的事和她的脸不对应。她的脸在说“我们在闹着玩”,她的手在说另一件事。 见叶瑶婕一直抗拒不肯配合,柳沁语的耐心一点点耗尽,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蛮横与霸道。她不再只是口头催促,直接上前一步,伸出手毫无顾忌地朝着叶瑶婕的身上伸过去,想要强行扒开她的衣服,逼着她顺从。 叶瑶婕拼命躲闪,用力挣扎,身体不断往后蜷缩,用尽全身力气反抗对方的冒犯。她明明害怕得浑身发抖,却依旧不肯让步,死死守住自己最后的尊严。 柳沁语的动作粗鲁又放肆,完全没有半点分寸,借着打闹的名义,对叶瑶婕四处乱摸,动作轻浮又猥琐。明明都是同龄的女生,她的所作所为,却和街边的那些无赖流氓、痴汉没有任何区别,借着同性的便利,肆意侵犯别人的身体边界,肆无忌惮进行骚扰和欺凌。 叶瑶婕又羞又怕,浑身冰冷,委屈和恐惧堵在胸口,眼眶逐渐泛红,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一遍遍哀求,求柳沁语放过自己,不要再闹,不要再欺负人,赶紧离开淋浴间。可越是卑微哀求,柳沁语就越是得意,越发变本加厉。 拉扯僵持之间,柳沁语看着叶瑶婕倔强反抗、宁死不肯妥协的样子,突然想到了一个能够彻底拿捏她、击溃她软肋的办法。 她停下手上冒犯的动作,凑近叶瑶婕的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阴冷又充满威胁地放出狠话:“你要是非要这么犟,死活不肯脱衣服,不肯乖乖听话,那我就把你家里的事情全部说出去。我会告诉全班所有人,告诉你身边所有认识的人,告诉大家你的妈妈是个外地人。” 这句话一出来,瞬间击穿了叶瑶婕内心最脆弱的地方。我们生活的这片地方长久以来,骨子里就带着浓厚的地方排外思想。本地的大人如此,耳濡目染之下,我们这些学生也一样莫名轻视、排挤外来的人,只要家里有外地亲属,就很容易被孤立、被指指点点、被背后嘲笑。 这件事一直是叶瑶婕最不愿提及的秘密。她从小到大,因为母亲是外地来的,听过太多难听的闲话,受过太多莫名的排挤和偏见,一直默默隐忍,拼命想要隐藏,不想被人当众戳破,不想被人拿这件事肆意羞辱自己,更不想有人用恶毒的言语攻击、诋毁自己的母亲。 柳沁语知晓这是叶瑶婕最大的软肋,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拿出这件事当做筹码,赤裸裸地威胁、逼迫她屈服妥协。用诋毁母亲、散播隐私、迎合地域偏见的方式,强迫别人顺从自己的恶意,这样的做法极其卑劣、伤人。 叶瑶婕听到这番威胁之后,整个人浑身一震,眼底涌上浓烈的愤怒和委屈。她可以忍受自己被捉弄、被欺负、被刁难,却绝对无法容忍别人恶意诋毁、羞辱自己的母亲。家人是她最后的底线,触碰底线的威胁,让她哪怕满心害怕,也绝不会低头。哪怕面临被当众羞辱的风险,哪怕害怕被所有人指指点点,叶瑶婕依旧咬着牙,用力摇头,坚决不肯妥协,不肯任由对方肆意欺负。 她的倔强彻底激怒了柳沁语,对方脸色彻底沉下来,眼神凶狠,再次动手,想要强行撕扯她的衣服,暴力逼迫她服从。小小的木门淋浴间里,冲突越来越激烈,拉扯的动静越来越大,压抑的哭声、反抗的闷哼、争执的响动不断从卫生间里面传出去。 就在这场无端的欺凌快要愈演愈烈、叶瑶婕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寝室门外突然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班主任的声音响了起来。 班主任负责我们整间寝室的纪律管理,晚自习结束之后,会例行巡查女生寝室,查看纪律,制止打闹喧哗,刚好路过,听到了卫生间里面异常的吵闹声,察觉到不对劲。 班主任循着嘈杂的拉扯声快步走进卫生间,抬手一把推开虚掩的淋浴间木门。混乱的场面暴露在灯光下:柳沁语正蛮横地往前探身,伸手去撕扯叶瑶婕的衣物,而叶瑶婕正死死蜷缩着保护自己。眼前的一切一目了然,班主任顷刻间就洞悉了这场恶意欺凌的全貌。 班主任立刻厉声呵斥,严肃制止了柳沁语所有冒犯的动作,当场打断了这场恶劣的欺凌。 突如其来的制止,让柳沁语瞬间慌了神,嚣张的气焰也随之熄灭,只能不甘心地停下所有动作,被迫退出淋浴间,乖乖站在一旁,不敢再造次。 有班主任守在一旁看着,柳沁语不敢再有任何小动作,只能安分下来。叶瑶婕在短暂的安稳之下,忍着残留的害怕与难堪,匆匆快速洗完了澡,换好了衣服。 等叶瑶婕收拾妥当走出卫生间,班主任简单叮嘱了几句,确认不会再发生矛盾之后,便转身离开寝室,继续巡查其他宿舍。 本以为事情到此就会结束,可班主任一走,没有了约束和管束,柳沁语心底的怨气、不甘和恶意又再次爆发。 因为被老师当场批评、当众丢了面子,又没能得逞欺负到叶瑶婕,柳沁语心里憋着一肚子火气。为了发泄自己的不满,为了报复叶瑶婕,也为了满足自己恶意的优越感,她完全不顾及任何分寸,刚才还被训斥的那阵臊热还没从脸上退下去,火气像被扎了口的气球,到处乱撞找不到出口。她斜眼瞥着叶瑶婕,后槽牙都悄悄咬出了点咯吱的声响。 她毫不避讳的还用本地人的偏见与优越感,配上各种挖苦、刻意贬低、羞辱叶瑶婕,拿地域差异大肆取笑道:“哎!你们几个知道吗?”她突然拔高了音量,声音尖得像要划破这闷沉的空气,几步就跨到寝室中间,故意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往自己身上勾,“咱们叶瑶婕的妈妈,可是个外地人啊!” 她还故意模仿叶瑶婕妈妈的外地口音,歪歪扭扭地念叨了几句:“你们听她妈说话那味儿,舌头都像打了结,说出来的话拐十八个弯都听不明白。”她自己笑得前仰后合,完全不顾及叶瑶婕的感受接着说,“你们看,是不是很难听?我就说吧,外地人就是外地人,连说话都跟我们不一样,天生就低人一等!” “叶瑶婕,你别装哑巴啊!”柳沁语见她始终不吭声,又上前推了她一把,语气蛮横,“我跟你说话!你妈妈是不是外地人啊?是不是啊?说话呀!” 叫嚷声在十几平米的寝室里回荡着,连墙上贴的明星海报都像被震得颤了颤。周围的人要么低着头假装没看见,要么抱着胳膊跟着嗤笑两声,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拦一句。我坐在床上,脑子里突然就撞进小学寝室的画面——也是这样的场景,也是这样尖酸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终于歇了。柳沁语骂完后翻身上了床,再没有动静。寝室重新安静下来,像一口被盖上盖子的井。 我面朝墙壁,被子拉到下巴,耳朵里还嗡嗡的,像是柳沁语那些话还在空气里弹来弹去,弹到墙上又弹回来。 可那阵嗡嗡声底下,有另一个声音一直在响,卫生间里的水龙头没关紧,水珠落进瓷砖上的积水里,“嗒——嗒——嗒——”,一下一下,间隔很长,不急不慢,像是根本不在乎发生了什么。我听着那个声音,耳朵贴在枕头上,它就从枕头底下传过来,像一根针在缝什么东西。 我闭上了眼睛,那个声音还在响。嗒,嗒,嗒。响了很久。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停的。后来我睡着了,它还在滴。 第四章 说了那么多柳沁语欺负叶瑶婕的事,其实我还想说,校园欺凌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单曲,而是一场众人默许的合唱,因为欺负叶瑶婕的人从来都不止柳沁语一人,还有一个男生,名叫王家豪,和我们是同班同学。他这个人,骨子里和柳沁语没什么两样,俩人蛇鼠一窝、沆瀣一气,把欺负叶瑶婕当成了日常的消遣。听其他同学说,他现在已经考公上岸,在我们镇上当了公务员。其实这也不算奇怪,他从小学习成绩就拔尖,一路顺风顺水考上公务员,在外人看来是顺理成章的事。可我始终觉得,学习成绩好从来都不代表人品就好——如果学习成绩好就等于人品端正,那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贪赃枉法的贪官污吏和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了。王家豪就是最好的例子,成绩优异的外壳下,藏着一颗狭隘又恶毒的心。 我到现在也记不清,柳沁语和王家豪两个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狼狈为奸的。或许是青春期那股无处安放的躁动,又或许是两个人骨子里本就潜藏着的恶意,让他们找到了共同的“乐趣”——欺负最软弱、最不会反抗的叶瑶婕。有一说一,柳沁语长得确实有几分姿色,眉眼清秀,皮肤也白,在班里不算出众,但也绝对不算难看。我想大概也是因为这一点,她和王家豪才有了交集,慢慢走到了一起,把矛头对准了那个无依无靠的叶瑶婕吧。 现在回想起来,王家豪对叶瑶婕的欺负,从来都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没有过节,没有矛盾,甚至连一句交恶的话都没有,他就是莫名其妙地看叶瑶婕不顺眼,就因为叶瑶婕学习成绩不好,长得不够好看,性格又软弱,就把她当成了自己肆意欺凌的对象,那种恶意纯粹又刺眼,让人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寒。 王家豪他像是天生就带着一股戾气,对叶瑶婕的针对,从来都没有停过。最让我印象深刻,也是他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在班里公开拿叶瑶婕和另一个男生开玩笑,用这种方式,一次次羞辱践踏叶瑶婕,那个男生,名叫叶致远,和叶瑶婕一样,都是班里的边角料,学习成绩差,性格也极其内向,不爱与人交流,上课的时候总是低着头,下课的时候也总是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参与任何同学的打闹和聊天,他的座位,就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靠近后门,光线不好,也很少有人会主动走到那里,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被所有人都忽略着。叶致远长得黑黑瘦瘦的,皮肤是那种常年晒出来的深褐色,身材十分的瘦弱,脸上还有几颗显眼的痘痘,五官不算端正,总之就是那种长的不好看的人。 王家豪不知道是怎么注意到叶致远的,或许是因为叶致远和叶瑶婕一样,都是班里的“边缘人”,欺负他们,不会有任何反抗,也不会有任何人站出来为他们说话;又或许,只是因为叶致远和叶瑶婕都姓叶,这一个微不足道的共同点,就被王家豪当成了嘲讽他们的借口。从某一天开始,王家豪就开始在班里公开拿他们两个人开玩笑,一口一个“夫妻”,把叶瑶婕说成是叶致远的老婆,把叶致远说成是叶瑶婕的老公,那种语气充满了戏谑与轻贱。 记得有一次,下课的时候,班里的同学都在各自打闹、聊天,教室里一片嘈杂,叶瑶婕像往常一样,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默默整理着课本,不敢抬头看任何人,也不敢参与任何热闹,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度过这短暂的课间,尽量不被任何人注意到。 可王家豪偏偏不想让她如愿,他故意提高了声音,在教室中间来回走动,一边走,一边朝着叶瑶婕和叶致远的方向挤眉弄眼,对着周围的同学大声喊道:“你们快来看啊,快来看我们班里这天造地设的一对啊!叶瑶婕和叶致远!你看他们两个,都姓叶,简直啦!你们俩真的是太般配了啊!”他的声音很大,穿透力极强,瞬间盖过了教室里的其他声音。 所有同学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角落里的叶瑶婕和叶致远,有好奇,有看热闹,还有几分漠然,那些目光像无数道无形的鞭子,抽打在叶瑶婕的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头埋得更低了,手指紧紧地攥着课本,脸颊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掉下来——她知道,自己越是反抗,越是流泪,王家豪就越是开心,周围的同学就越是会嘲笑她。 王家豪看到叶瑶婕窘迫的样子,更加得意了,他走到叶瑶婕的座位旁边,弯下腰凑近叶瑶婕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却又故意让周围同学听清的语气嘲讽道:“叶瑶婕,你看你和叶致远两个人真的是有夫妻相呀!两个人智商看上也都差不多,又都姓叶,你说你和叶致远以后长大了结婚,他不就相当于半个倒插门女婿吗?以后生的小孩都可以跟着你姓呢!”说完,他直起身,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仿佛自己说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 周围的几个男生,也跟着王家豪一起笑了起来,有的还跟着起哄:“对哦对哦,绝配!天生一对!”“叶瑶婕,快叫你老公叶致远过来,你们两个站在一起让我们看看!”那些起哄声、嘲笑声,像潮水一样,涌向叶瑶婕,让她无地自容,双臂抱着脸埋在课桌上,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而角落里的叶致远,也同样不好受,他低着头,黝黑的脸涨红的像猴屁股,双手紧紧地放在桌子下面,拳头攥得紧紧的,却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能默默承受着王家豪和同学们的嘲讽。 这样的场景,在我们班里,几乎每天都会上演。只要下课铃一响,王家豪就会准时“开工”,要么在教室里大声嘲讽叶瑶婕和叶致远是“夫妻”,要么就故意走到他们两个人的座位旁边,说一些不堪入耳的玩笑话,然后围着他们两个人转圈,一边转圈,一边喊着:“夫妻双双把家还,夫妻双双把家还!”每一次,叶瑶婕都会被他逼得眼泪直流。 叶致远听着王家豪的话,身体微微一颤,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叶瑶婕,又看了一眼笑得得意洋洋的王家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又默默地低下了头。 他的懦弱,或许也是王家豪敢肆无忌惮欺负他们两个人的原因之一——两个人都那么软弱,都那么不会反抗,王家豪欺负他们,就像欺负两个没有还手之力的孩子一样,没有任何压力,也没有任何顾虑。而班里的其他同学,大多都是旁观者,没有人愿意站出来,为叶瑶婕和叶致远说一句公道话,有的人是害怕被王家豪报复,有的人是觉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有的人,甚至觉得王家豪的玩笑很有趣,跟着一起起哄、嘲笑。就这样叶瑶婕和叶致远在王家豪的嘲讽和同学们的漠视中,一天天承受着本该不属于他们的羞辱和伤害,而王家豪却在这种欺凌中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越发变本加厉。 如果说,拿叶瑶婕和叶致远开玩笑,是王家豪对叶瑶婕的“常规操作”,那么后来发生的事情,就更加过分,更加伤人了。这件事少不了柳沁语的推泼助澜,因为她们都是室友,每天都住在一起,柳沁语本来就看叶瑶婕不顺眼,在寝室里,也经常暗地里刁难叶瑶婕,比如故意把叶瑶婕的东西藏起来,故意在背后说叶瑶婕的坏话,甚至故意弄脏叶瑶婕的衣物,这些事在小学的时候柳沁语就没少干。而这一次,柳沁语竟然把叶瑶婕上次在寝室里洗澡的事情,告诉了王家豪,还添油加醋地说了一些难听的话,我不知道柳沁语具体说了什么,但王家豪听了这些话之后,更是如获至宝,从此叶瑶婕又多了一个被羞辱的新罪名——“臭”和“有毒”。 从那以后每次下课,王家豪都要故意经过叶瑶婕的座位旁边,然后他就会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鼻子,眉头皱得紧紧的,另一只手不停地挥着,做出那种极其嫌弃的动作,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好臭啊,真的好臭啊,叶瑶婕,你是不是很久没洗澡了?身上怎么这么大一股味?”他的声音每次都这样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同学都听到,他这样做的时候,周围的男同学也都会条件反射地跟着起哄捂着鼻子身体往后仰,要远离叶瑶婕的那种意思,然后也跟着露出嫌弃的表情,仿佛叶瑶婕真的是什么致命的瘟疫,碰一下就会被传染一样。 更荒唐的是,有一次下课的时候,王家豪竟然在教室里上演了一场极其无厘头的闹剧。那天下课铃一响,王家豪就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然后双手举过头顶,手指张开,做出一副原始人围着篝火跳舞的样子,又像是一个巫师在施法,他一边在教室里来回走动,一边嘴里不停地喊着:“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他的动作夸张又滑稽,嘴里的口号也喊得很大声,吸引了全班同学的目光。 一开始,同学们还不知道他在做什么,都好奇地看着他,有的还跟着笑了起来,很快大家就反应过来王家豪是什么意思。 王家豪一边喊着口号,一边慢慢走到叶瑶婕的座位旁边,然后围着叶瑶婕的座位,不停地转圈、跳跃,双手依旧举过头顶,嘴里的口号从来没有停过:“妖魔鬼怪,快离开!驱散毒气,驱散晦气!妖魔鬼怪,快离开!”他的脸上显示着原始人“哦哦”喊叫的表情,仿佛叶瑶婕真的身上附着邪祟,而他就是那个来驱散这些“邪恶力量”的巫师。 全班男生哄堂大笑,有人拍手,有人跟着喊。没人觉得这是霸凌,即使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也把它当作了一场热闹的玩笑。毕竟谁会怀疑一个成绩优异的好孩子呢?可此刻这个“好孩子”正像个疯子一样,用最肮脏的隐喻将一个女孩贬低到尘埃里,只为看她哭到发抖。 叶瑶婕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抱着头,肩膀不停地颤抖着,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摊开的课本上,墨水字迹瞬间洇开成一团团模糊的蓝雾。她使劲咬着嘴唇,怕自己一松口,就会泄露出一声难堪的呜咽。她不敢抬头,不敢看王家豪的动作,不敢看周围同学的鄙视,也不敢听那些刺耳的口号,她只能把自己蜷缩在座位上,试图挡住所有利刃般的目光。可王家豪,却并没有打算放过她,他围着叶瑶婕的座位转了十几圈,喊了十几遍口号,看到叶瑶婕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他不仅没有丝毫的愧疚和收敛,反而更加得意了,动作也更加夸张,咧着他那张大嘴都快到耳朵这,开心的很。 就在这时,王家豪突然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叶致远,眼睛一转,又有了新的主意。他朝着叶致远的座位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大声喊道:“叶致远,你快过来!你作为叶瑶婕的老公,你老婆身上有这么多毒气和晦气,你怎么能不管呢?快来,我帮你一起驱散,不然你也会被传染的!”说完,他就走到叶致远的座位旁边,一把拉住叶致远的胳膊,强行把他从座位上拉了起来,然后推着他,走到叶瑶婕的座位旁边,让他和自己一起,围着叶瑶婕的座位转圈、跳跃。 叶致远被王家豪拉着,身不由己,他想反抗,但王家豪学习成绩好,深受老师们的喜爱,他又不敢反抗,被王家豪推着走,只能跟着王家豪一起做着那些夸张又荒唐的动作。王家豪一边跳,一边对着叶致远喊道:“快,跟着我一起喊,妖魔鬼怪,快离开!驱散毒气,驱散晦气!”叶致远低着头,脸上充满了屈辱和无奈,他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喊不出口,只能任由王家豪摆布,任由周围的同学嘲笑。而王家豪,却依旧得意洋洋,一边跳,一边对着周围的同学喊道:“你们看,这夫妻俩,多恩爱啊!” 这时候,柳沁语也凑了过来,她站在人群的前面,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像看笑话一样,看着被王家豪肆意摆布的叶瑶婕和叶致远,嘴里还时不时地发出几声冷笑,偶尔还会对着王家豪喊一句:“王家豪,你跳得真像,再跳一会儿,把她身上的晦气都驱散干净!”她的语气像《西游记》里的女妖精一样裹着阴恻恻、媚而歹毒的笑声,尖柔婉转,又透着蚀骨的歹意,柳沁语的存在,无疑是在给王家豪加油打气,让王家豪更加变本加厉,也让叶瑶婕更加绝望。 这场荒唐的闹剧,持续了整整一个课间,直到上课铃响了,王家豪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叶致远,停止了自己的表演。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脸上依旧带着得意的笑容,仿佛自己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而叶瑶婕和叶致远,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着头默默地流泪,直到上课铃响了很久,他们都没有缓过神来。 叶瑶婕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课本上还残留着她眼泪的痕迹,她整整一节课,都没有抬起过头,没有听进去一个字,脑子里全是王家豪夸张的动作、刺耳的口号,全是周围同学的嘲讽和笑声,全是柳沁语得意的表情,那些画面,像无数把锋利的刀刃,一次又一次的划向她的内心,痛得她无法呼吸。 但王家豪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上课照常认真听讲,下课和同学说说笑笑,丝毫没有半点愧疚和不安,仿佛毁掉别人的尊严,对他来说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小游戏。 第五章 王家豪对叶瑶婕的欺凌就像秋日里挥之不去的阴霾,一直持续了半个学期。我也记不清他的这种欺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愈发频繁,好像从开学起就一直有,也没有人能道尽叶瑶婕在那些日子里所承受的委屈与孤独。 有时候王家豪会故意把叶瑶婕放在课桌旁的作业本碰到地上,用脚轻轻碾过,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他会在课间故意挡在叶瑶婕的面前,不让她走出座位,看着她窘迫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和身边的柳沁语一起哈哈大笑;他经常给叶瑶婕起一些难听的绰号,然后写在纸条上,趁着她不注意时贴在她的背后。 叶瑶婕从来没有反抗过,最起码我是没见到过她反抗,也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哭诉过,不过好像也没有人会听她诉苦。她就像路边的一株小草,默默承受着这一切,每天早早地来到学校,放学又第一个匆匆离开,尽量避开所有可能和王家豪、柳沁语相遇的机会。 王家豪的嚣张,柳沁语的附和,同学们的沉默,可以说是让叶瑶婕的世界变得越来越灰暗。我总感觉她每天都紧绷着神经——上课的时候,她从来不会坐得舒展,后背挺得笔直却透着僵硬,肩膀微微向内收着,仿佛随时都在防备着什么。她的头总是微微低着,额前的碎发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颌,记得从前他会经常扎着马尾辫,现在已经很少看见她收拾自己,每天都披散着稀疏的头发。她的眼神死死盯着课本,却又不像在认真看书,婕妤总是轻轻颤动着,哪怕周围只是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比如王家豪翻书的声音、柳沁语的笑声,她的睫毛都会猛地一颤,指尖会下意识地攥紧笔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课间的时候,她更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桌下紧紧交握,指尖互相掐着,像是在拼命克制自己的不安。偶尔有人不小心靠近她的座位,她都会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慌乱和警惕,直到看清对方没有恶意,才会缓缓低下头,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很害怕,害怕那些难听的嘲讽再次钻进耳朵里,怕那些恶意的捉弄再次落在自己身上,这份恐惧,早已刻进了她的神情和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 半个学期转瞬即逝,班级里要开始座位调整。王家豪平时太过嚣张,行事毫无分寸,他对叶瑶婕的欺凌可以说是毫不掩饰,久而久之自然引起了班主任的注意,我想班主任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心里大概也清楚王家豪一直在针对叶瑶婕。于是,在安排新座位的时候,班主任特意将王家豪的座位,安排在了叶瑶婕的隔壁进行试探。我们都是一人一桌,跟小学时一样,没有同桌,中间隔着一条过道。 当班主任在班里宣布新座位安排,要把王家豪的位置安排在叶瑶婕隔壁时,王家豪听后瞬间就炸了,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想都没想就立刻站起来反对,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抗拒:“老师,我不坐那里!我不愿意坐在叶瑶婕的旁边!” 班主任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问道:“为什么不愿意?” 王家豪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理由——他总不能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自己嫌弃叶瑶婕身上有病毒,说自己看不起她、不想和她靠近吧?那样只会显得他小气又刻薄,所以他只能梗着脖子,硬邦邦地重复:“我就是不愿意,反正我不想坐那里!” 他那副蛮不讲理、拒不配合的态度,瞬间惹恼了班主任。其实班主任早就察觉到他欺负叶瑶婕的端倪,只是一直没有点破,如今王家豪这般态度,更让班主任坚定了自己的决定。班主任的脸色冷了下来,语气也加重了几分:“没有为什么,既然你说不出原因,那你就必须坐在那里。” 王家豪脸上的不满愈发明显,眉头拧成一团,嘴角撇着,眼神里满是怒火,却又不敢直接顶撞班主任,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浑身透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儿。他这副桀骜不驯的模样让班主任很不舒服,也彻底坚定了要好好教育他的想法。 班主任不再跟他废话,他推了推眼镜,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语气严肃地训斥起来:“王家豪,据我了解,很多同学反应你平时在教室里会去欺负叶瑶婕,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今天特地给你安排这个座位,就是让你好好反省自己,今天这个座位,你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不同意的话你每天就给我站到后面听课!” 王家豪长这么大,尤其是因为成绩优异,平时不管是任课老师还是班主任,都对他多有包容,从来没有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这样训斥过他。此刻所有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打探,有等着看笑话的看热闹,还有几束藏在人群深处的眼神,裹着点终于等到这一刻的解气。这让向来好面子的王家豪觉得非常丢脸,他那向来被成绩撑得满满的自尊心,像是被人当众剥了个口子,羞辱感席卷全身,心里的怒火也烧得更旺了。 他心里清楚,自己平时仗着成绩好,有些肆无忌惮,总觉得老师不会真的对他怎么样。可这一次班主任的态度异常强硬,没有丝毫缓和的余地,他看着班主任严肃的神情,心里也有些发怵——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学生,骨子里还是欺软怕硬,根本不敢真的和班主任硬刚。 僵持了许久,王家豪终究还是服软了,他咬着牙,狠狠瞪了一眼不远处低着头的叶瑶婕,不情愿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嘴上虽然没再反驳,可脸上的不满和愤怒却丝毫没有掩饰,浑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他心里别提多憋屈了。平日里,他总是四处宣扬,说叶瑶婕身上有病毒,让大家都离她远一点,有时候像叶致远这种比较老实的男同学路过叶瑶婕的座位,他都会嘲讽人家被叶瑶婕“传染”了,说人家也变得不干净。可如今,轮到他自己每天坐在叶瑶婕隔壁,隔着一条过道,抬头就能看到她,这不仅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更让他觉得颜面尽失,像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脸。一想到以后每天都要和自己最嫌弃的人朝夕相处,他就满心烦躁,心情差到了极点。 这一切,都被柳沁语看在了眼里。柳沁语和王家豪的关系一直很好,平时王家豪也很照顾他——柳沁语学习成绩不好,每次作业都是抄王家豪的,王家豪也从来没有拒绝过。所以,看到王家豪这般憋屈、不开心,柳沁语心里也很不是滋味,甚至有些愤愤不平。他觉得,王家豪会变成这样,全都是叶瑶婕的错,如果不是叶瑶婕,王家豪就不会被班主任训斥,也不会被迫坐在自己嫌弃的人旁边,更不会这么没面子、这么不开心。 看着王家豪阴沉的脸色,柳沁语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帮王家豪出一口气,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叶瑶婕,让她知道,欺负王家豪的下场,也让王家豪能心里舒服一点。 从那天起,王家豪就坐在了叶瑶婕的隔壁,俩人成了邻座。王家豪每天都摆着一张臭脸,上课的时候故意把头扭向另一边,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愿意落在叶瑶婕身上,哪怕偶尔不小心瞥见叶瑶婕,他都会露出一脸嫌恶的神情,赶紧转过头,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了一样。他心里的火气和憋屈,一天比一天重,却又无处发泄,只能每天生闷气,脸色也越来越阴沉。 教室里的气氛因为这场座位风波,变得格外压抑,叶瑶婕自始至终都低着头,指尖攥得更紧,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仿佛生怕自己的存在,又会惹来王家豪更重的怒火,或是班主任再一次的注视。她不敢抬头看王家豪阴沉的脸,也不敢看周围同学探究的目光,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紧绷,又浓了几分。王家豪全程没再跟任何人说一句话,课间也依旧窝在座位上生闷气,要么趴在桌上闷头不语,要么眼神阴鸷地盯着窗外,周身的低气压让周围的同学都不敢靠近,就连平日里总围着他转的几个男生,也只敢远远看着,不敢上前搭话。柳沁语就坐在王家豪斜后方,视线一直黏在王家豪身上,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以及他眼底翻涌的怒火,心里的火气也跟着往上冒,脑子里一遍遍盘算着,怎么才能替王家豪出这口恶气,怎么才能让叶瑶婕付出代价,教室里面有班主任盯着,他不敢轻举妄动。 放学铃响的那一刻,王家豪几乎是抓起书包就冲出了教室,走得又快又急,像是多待一秒都觉得恶心,柳沁语立刻跟上,快步追了上去,一路上都在低声附和着王家豪的抱怨,嘴上骂着叶瑶婕,心里的报复计划,也渐渐清晰起来。 冬天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有些刺痛,就像叶瑶婕此刻的心情,沉甸甸的,满是不安。晚自习的铃声在教学楼里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教室里的同学陆陆续续收拾好书包,三三两两结伴走出教室,说说笑笑的声音在走廊里此起彼伏,唯有叶瑶婕,还在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东西,动作慢得像蜗牛。她故意放慢速度,就是想等所有人都走光,再独自回寝室,她怕在路上碰到王家豪和柳沁语,怕再听到那些难听的嘲讽,怕再受到一丝一毫的刁难。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夕阳透过窗户,洒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格外孤单。她慢慢收拾好课本和作业本,慢吞吞地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的动作都显的踌躇,她在座位上枯坐了许久,才低着头轻轻推开教室门,沿着空荡荡的走廊一个人独自前往寝室。 她不敢抬头,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白天班主任训斥王家豪的场景,回放着王家豪那充满怒火和怨毒的眼神,心里充满了恐惧。她知道,王家豪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柳沁语更不会轻易放过她,今天的座位调整无异于火上浇油,只会让他们更加记恨自己,只会让自己以后的日子更加难过。可她没有办法,她只能默默承受,只能不停地躲避,在黑暗中独自摸索。 女生寝室楼就在教学楼的不远处,几分钟的路程,叶瑶婕却走了十几分钟。平时的她虽然也很晚回寝室,但我记得那天晚上她要比平时都晚许多。我想当时的她应该很害怕,每走一步,都要警惕地环顾四周,生怕柳沁语和王家豪突然出现,对她发难。一路上,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直到看到女生寝室楼的大门,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脚步也加快了几分,只想赶紧回到寝室,躲在自己的床位上,哪怕只有片刻的安宁。 但是那天晚上的柳沁语却早就提前离开了教学楼,抢先一步回到了寝室。她靠在寝室门口的墙壁上,双手抱在胸前,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脸上满是不耐烦和戾气。 终于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瘦弱的身影,正低着头,轻手轻脚地沿着走廊往前走,正是叶瑶婕。柳沁语的眼睛亮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他立刻站直身体,悄悄躲到了寝室门的后面,纹丝不动,等待着叶瑶婕靠近。 叶瑶婕慢慢走到寝室门口,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寝室门,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正准备伸手推门,一只强有力的手突然从门后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胳膊捏碎。 “啊——”叶瑶婕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忍不住地尖叫了一声,身体向前倾去差点摔倒,她吓得浑身僵硬,身体开始发抖。整个寝室的人都朝门口看去。 只见柳沁语一把将她拽进了寝室,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寝室门,巨大的声响在安静的寝室里回荡。她死死地攥着叶瑶婕的胳膊,力道丝毫没有减弱,眼神阴鸷地盯着她,脸上满是怒火,语气里充满了质问和嘲讽:“叶瑶婕,你今天是不是很高兴?是不是很解气?看着王家豪被班主任训斥,看着他被迫坐在你旁边,你心里是不是乐开了花?” 叶瑶婕被柳沁语攥得胳膊生疼,整个身体不停地发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也微微颤抖着,眼神里满是恐惧。她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浓的哭腔:“没……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没有?”柳沁语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几乎要将叶瑶婕的胳膊捏断,“你还敢说没有?我看你就是高兴坏了!不然班主任怎么会突然知道王家豪欺负你的事?是不是你去班主任那里告状了?是不是你故意在班主任面前装可怜,说王家豪欺负你,所以班主任才故意惩罚王家豪,把他安排在你旁边?” 听到柳沁语的质问,叶瑶婕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力摇着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柳沁语的手上,声音哽咽着,一遍遍地解释:“不是的……不是我……我没有去告状,我真的没有……我不知道班主任是怎么知道的,我没有跟班主任说过任何话……” 她的声音那么微弱,那么无助,可柳沁语根本就不相信她。在柳沁语看来,这一切都是叶瑶婕的阴谋,都是她故意设计的,目的就是为了报复王家豪,就是为了让王家豪出丑。 柳沁语猛地松开了攥着叶瑶婕胳膊的手,叶瑶婕重心不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她皱起了眉头,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默默地咬着嘴唇,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你还敢狡辩!”柳沁语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叶瑶婕,眼神里满是厌恶和鄙夷,语气里的污言秽语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叶瑶婕,你以为你装可怜就能骗过所有人吗?我告诉你,不可能!从小学的时候,我就发现你这个人特别贱,特别虚伪!整天装出一副柔弱无辜的样子,好像谁都欺负你一样,其实你心里比谁都坏!你就是个**,一个不知廉耻的**!” 叶瑶婕不敢说一句话,她从小就被柳沁语欺负,我都记得,也已习惯,不过这次柳沁语似乎是真的很生气,不像从前那样带着戏谑的成分欺负叶瑶婕。 “怎么不说话了?被我说中了?”柳沁语看到她这副模样,心里的怒火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变得更加旺盛。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叶瑶婕的头发,用力拽了两下,力道大得让叶瑶婕忍不住低低地闷哼了一声,头皮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你这个贱人,你以为你是谁?也配让王家豪坐在你旁边?”柳沁语一边拽着她的头发,一边不停地辱骂着,“我告诉你,叶瑶婕,你最好识相一点,明天自己主动找班主任说去,你不想坐在王家豪旁边,听见没有!” 寝室里的其他室友她们看着柳沁语辱骂、拉扯叶瑶婕,看着叶瑶婕蜷缩在角落默默流泪,这次依然是没有人敢上前劝阻。她们有的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东西,有的躺在床上,假装睡觉,有的则偷偷地看着,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却又带着一丝畏惧。 就在柳沁语拽着叶瑶婕的头发,准备继续辱骂她的时候,一个清冷又坚定的声音突然从寝室的另一边传来,打破了寝室的寂静:“适可而止吧。” 柳沁语这时停止了她的动作,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缓缓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戴安正坐在自己的床位上,眼神平静又冰冷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戴安是我们班里最优秀的女生,相貌十分出众,有着清澈的眼睛,睫毛也很长,像春季的晴天,脸颊泛着淡淡的粉晕,有着少女独有的明媚,不管什么时候,都透着一股清冷又自信的气质。而且她的学习成绩特别好,刚刚结束的期中考试,她考了全班第一名,甚至比成绩优异的王家豪还要高出好几分,深受班主任和各科任课老师的喜欢。 从小到大我记忆中,这是第一个敢站出来,帮叶瑶婕说话的人。以前不管叶瑶婕被王家豪和柳沁语欺负得有多惨,不管她有多委屈,都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柳沁语看着戴安,心里有些发怵。她虽然嚣张跋扈,但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人,因为戴安学习成绩好,深受老师的喜爱,再加上她的性格清冷,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场。我想柳沁语此时的心情也是很懵的,她欺负了叶瑶婕快半个学期,戴安都没有管,今天居然帮叶瑶婕说话了。 柳沁语慢慢松开了拽着叶瑶婕头发的手,脸上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但她好像心里还是有些不爽,想说话都又收了回去。 戴安抬眼看向柳沁语,语气依旧清冷,她说:“今天班主任刚在班里发了火,特意强调不许再欺负同学,你现在还在这里欺负叶瑶婕,你觉得合适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让柳沁语瞬间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看着戴安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慌乱越来越明显。 而且她也不敢真的和戴安硬刚。戴安学习成绩好,平时也乖巧不惹事,老师肯定护着她,若是真的惹恼了戴安,戴安只要在班主任面前提一句,她就会吃不了兜着走。更何况,戴安长得好看,班里很多男生都喜欢她,之前就有两三个男生给戴安写过情书,但都被戴安给丢到了垃圾桶。可想而知若是欺负戴安,肯定会引起很多人的不满,到时候,她在班里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柳沁语咬了咬牙,心里充满了不甘和愤怒,可她只能硬生生忍住。她狠狠地瞪了一眼角落里的叶瑶婕,仿佛在说:叶瑶婕,你给我等着! 随后柳沁语就去卫生间洗漱。叶瑶婕则蜷缩在墙壁角落,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头埋得很低,肩膀不停地颤抖着,眼泪还在不停地掉下来。她的头发被柳沁语拽得凌乱不堪,胳膊上也留下了深深的红痕。 戴安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叶瑶婕,只是平静地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虽然帮叶瑶婕说了一句话,阻止了柳沁语,可她并没有打算安慰叶瑶婕,也没有打算和叶瑶婕有过多的交集。对她来说,阻止柳沁语,只是因为柳沁语的行为太过过分,或是班主任白天的警告,不想让事情闹大。 叶瑶婕抽泣了很久,才渐渐平复了情绪。她慢慢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眼神里满是麻木和绝望,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晃晃悠悠地回到了自己的床位。 第六章 自从班主任那次强行给叶瑶婕调换座位之后,柳沁语和王家豪就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敢明目张胆地当众刁难、言语嘲讽羞辱叶瑶婕。表面上看,针对叶瑶婕的霸凌好像平息了下来,课堂上、走廊里,两人很少再故意拦住她找茬,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刻意挖苦排挤。 但这种收敛,从来都不是善意的悔改,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阴暗的方式继续针对。班里的同学也从来没有因为换座位这件事,对叶瑶婕生出半点接纳和亲近,反而依旧顺着柳沁语和王家豪的态度,默默抱团孤立她,我是从来都没有见过有人去主动去和叶瑶婕说话,也没有人愿意和她同桌结伴,课间更是没人跟她一起走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所有人都自动和她拉开距离,把她当成空气一样无视。 初中的这两年以来,我每天都默默看着这一切,看她一个人缩在座位上,看周围同学三三两两扎堆说笑,唯独把她孤零零晾在一旁,大家不会当面辱骂她,也不会再公开起哄欺负。对于我来说这种无声的疏远、刻意的漠视,比直白的争吵更让人感到压抑。整个班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叶瑶婕孤零零隔绝在外面,没人愿意伸手拉她一把,也没人敢站出来为她说一句话。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往前过,从初一后半段,一直到初二上学期,这段时间里,柳沁语和王家豪对叶瑶婕的针对从来都没有真正停止过。只是他们学会了藏在暗处,做那些暗地里的小动作,不会被老师轻易察觉。 我好几次课间无意间路过叶瑶婕的课桌旁,或是远远看着她低头翻找自己课桌里的书本、练习册时,总能偶然看见一些让人心里发怵的东西。有时候她刚拉开课桌抽屉,里面会突然爬出来小小的蟑螂,慢悠悠往课桌外爬;有时候会藏着几只灰黑色的小蜘蛛,趴在课本边角或者抽屉角落。每次看到这些,叶瑶婕都会下意识往后缩一下,最开始的时候会发出尖叫,像她这种沉默寡言性格内向的人突然发出这么响的声音,周围人都看向她时那异样的眼光与嘲笑,让她感到无比的尴尬及羞愧,眼神里的慌乱与难堪根本藏不住。但后面她也习以为常,也不再会发出尖叫,也不再慌乱,她也习惯性的接受了这种暴力。叶瑶婕她从来都没有去找老师告状过,只是默默抿着嘴,小心翼翼把虫子拨到地上,再默默清理干净课桌,之后安安静静坐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过我一直都没有当场看到过谁偷偷往她课桌里放这些东西,也没有证据说是柳沁语或是王家豪做的,但人心都有判断,不用亲眼看见,心里也早就清清楚楚。班里除了他们两个人,不会有别人特意做这种无聊的、阴暗又恶劣的事。我想大家心里也都明白,像这种事多半是柳沁语和王家豪趁着课间没人注意、午休教室空荡,或是放学大家走光之后,偷偷把蟑螂、蜘蛛塞进叶瑶婕的课桌抽屉里,故意用这种方式吓唬她、捉弄她,暗地里折磨她。 他们不敢再明着欺负,就用这种阴私的小手段,一次次给叶瑶婕添堵,让她每天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都没法安心,时时刻刻都要防备课桌里会不会突然冒出吓人的虫子。这些事叶瑶婕都默默忍了下来,她性格本就内向沉默,不爱说话,也不擅长和人争执,更不会主动去怀疑、指责同学,也不跟老师告状,不跟父母倾诉,从不跟任何人说这些事。 时间慢慢推移,记得是在初二的下半学期,一个普通的中午,让柳沁语的人生发生了改变。 那天中午吃过午饭,同学们都陆续从食堂往教学楼走,不少人顺路拐进学校的小卖部,买零食、饮料、文具之类的东西。我也跟着人群走进小卖部,随便挑了点零食站在一旁结账,目光无意间扫过店内货架,正好看见柳沁语也在货架旁边徘徊。 我一开始没太在意,只以为她也是来买文具和零食的,直到我不经意多看了两眼,才发现她的举动很反常。她没有认真挑选文具零食,贼眉鼠眼的一直往身后瞟,四处张望有没有人在注意她,行色鬼鬼祟祟的带着阴险的算计。确认没人紧盯自己之后,她飞快地从摆放钢笔的货架上,随手拿起一支还没有拆封包装完好的盒装钢笔,动作小心翼翼,趁着没人留意,快速揣进自己衣服口袋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从小卖部里面往外面挪。 而就在这个时候,叶瑶婕刚好也走进小卖部,想来买点小零食。她依旧是一贯的样子,低着头,慢慢走到零食货架旁挑选东西,她开始或许留意到不远处的柳沁语,当时见她是往柳沁语所在的地方的反方向走去,估计平时被欺负怕了,见到柳沁语也是能躲远点就远点。 柳沁语看见叶瑶婕进来,眼珠一转,嘴角一翘,眼睛开心地眯成了一条缝。她刻意放慢脚步,装作随意走动的样子,慢慢靠近叶瑶婕。趁着叶瑶婕低头专注看货架上的零食、毫无防备的瞬间,柳沁语不动声色,借着擦肩而过的间隙,飞快把口袋里那支未拆封的钢笔,偷偷塞进了叶瑶婕身后的衣服口袋里。 整个动作做得干脆又隐蔽,周围人来人往,大家都各自忙着挑选东西、结账,没有人留意到这个细微的小动作。我站在不远处,刚好把这一幕完整看在眼里,心里顿时就沉了下去,清楚柳沁语这是故意要栽赃陷害叶瑶婕。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欺负了,她是想毁了叶瑶婕,让她背上小偷的罪名,从此永远都抬不起头。她做这一切的时候脸上为什么还能带着笑,连一点犹豫都没有。我当时还是没有出声,就静静站在原地看着,想知道这件事最后会怎么发展。 叶瑶婕自始至终都毫无察觉,她性格单纯,根本不会想到柳沁语已经厌恶到自己会用这种卑劣的手段算计她,依旧安安静静选好自己要买的零食,转身准备离开小卖部。可她刚走到小卖部门口,身上衣服口袋里的钢笔包装盒边角,不小心从口袋里挂了出来,露在了外面,一眼就能看见。 守在门口的小卖部店员目光很敏锐,一眼就瞥见了露出来的钢笔包装,立刻上前拦住了准备出门的叶瑶婕。店员的语气很严肃,直接指着她口袋外露出来的钢笔,当场质问她为什么不结账就偷偷把文具藏在口袋里,认定她是故意进店偷东西的小偷。 突如其来的阻拦和指责,瞬间把叶瑶婕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满脸茫然,眼神里全是不知所措,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口袋,才发现莫名其妙多出来一支从没见过的钢笔。她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不知道这支钢笔为什么会凭空出现在自己口袋里,明明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碰过这支笔,更没有想过要偷东西。 面对店员的指责和围观同学异样的目光,叶瑶婕一下子慌了,紧张得手足无措,脸变得苍白,嘴里反复想解释,却紧张得语无伦次,说不清楚缘由。她根本无法向店员、向周围围观的同学解释清楚钢笔的来历,只能站在原地,眼神里蓄满了委屈和无助,明明不是她做的事,却百口莫辩。 周围路过的同学都停下脚步围观,议论纷纷,眼神里带着猜疑和轻视,没有人愿意相信一向沉默老实的叶瑶婕,大家都以为真的是她偷偷拿了小卖部的东西。柳沁语就混在人群里,装作事不关己的样子,假意看热闹,脸上没有半点愧疚,甚至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件事很快就闹大了,小卖部店员不肯轻易作罢,认定叶瑶婕偷窃,直接联系了班主任,把整件事上报,当场把叶瑶婕留在小卖部,等着班主任过来处理。 班主任赶到之后,听完店员的描述,第一眼确实非常生气。在老师的认知里,学生在学校小卖部偷东西,是品行极其恶劣的行为,班主任当场就板着脸,严肃地训斥了叶瑶婕几句,神情满是失望和怒意。 当时叶瑶婕低着头,眼圈泛红,却还是说不出完整的辩解话语,只能默默承受着老师的训斥,泪意已经漫到了眼角,她用力眨了眨眼,把快要涌出来的泪硬生生逼了回去。 不过好在班主任并不是不讲情理的人,训斥过后,冷静下来仔细回想平日里叶瑶婕的为人。她从入学开始就一直性格内向、沉默寡言,平时安分守己,从不惹事生非,为人老实孤僻,做事谨小慎微,除了学习成绩不怎么好之外,也没有什么其他不良行为,以她平日里的性格和品行,不太可能做出偷东西的事情。 班主任心里渐渐生出疑虑,觉得整件事太过蹊跷,叶瑶婕的慌张和委屈不像是装出来的,事情背后一定另有隐情,不能单凭店员的一面之词,就直接定下她偷窃的罪名。 于是班主任稳住情绪,跟小卖部店员沟通,坚持要求调取小卖部里面的监控录像,想通过监控看清当时真实的经过,弄清楚这支钢笔到底是怎么跑到叶瑶婕口袋里的。一开始店员还有些推脱,觉得没必要这么麻烦,但拗不过班主任的坚持,最终还是答应了,带着工作人员去调取店内全程监控。 等待查监控的那段时间里,叶瑶婕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低着头情绪低落,全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平白无故被人栽赃。周围围观的同学渐渐散去,但私下里依旧在议论这件事,流言蜚语无形之中压在叶瑶婕身上。 没过多久监控画面调了出来,清清楚楚记录下中午小卖部里发生的一切。镜头完整拍到柳沁语先是偷偷藏匿钢笔,又刻意靠近叶瑶婕,趁其不备把钢笔偷偷塞进她口袋里的全过程。每一个动作都清晰明了,真相终于水落石出,柳沁语根本没有任何可以狡辩的余地,叶瑶婕也洗清了这莫须有的罪名。 监控画面摆在眼前,所有误会都迎刃而解,真相彻底大白。所有人都看见了,这根本不是叶瑶婕偷窃,从头到尾都是柳沁语一人策划的恶意栽赃陷害,故意偷偷把钢笔塞进别人口袋,想毁掉叶瑶婕的名声。 班主任看完监控之后,脸色变得格外阴沉,怒火一下子涌了上来。怎么也没想到,班里会有学生做出这么心思歹毒、手段恶劣的事,阴暗到让人难以置信。 之后班主任立刻回到教室,当着全班所有同学的面,严肃严厉地训斥了柳沁语,把监控里看到的真相直白地说了出来,毫不留情地指出她栽赃同学、品行不端的恶劣行为。全班同学听完都很震惊,虽然柳沁语平时做人特别霸道,喜欢欺软怕硬,但大家也都没想到柳沁语会做出如此卑鄙,陷害他人的事情。 班主任没有就此作罢,很快就主动联系了柳沁语的家长,把整件事情的经过、监控拍到的画面、她恶意栽赃欺负同学的所作所为,全都如实告知了家长,让家长好好管教教育。 柳沁语本身学习成绩一直很差,在班里排名常年靠后,平日里纪律表现也不算好,如今又犯下故意栽赃陷害同学的严重过错,暴露出突出的品行问题,当时也是引起了校长的关注。我们当时还处在九年义务教育阶段,正常情况下不会轻易被开除,但学校和班主任都已经无法再容忍她留在这里。 最后经过学校和家长协商,柳沁语没办法继续在我们这所学校读下去,只能办理转学,去往别的乡镇、别的城市的初中继续读书。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在校园里见过柳沁语,她彻底离开了我们的班级,离开了这所学校,从此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 柳沁语转学离开之后,班里针对叶瑶婕的明面和暗处刁难少了一大半。王家豪没了柳沁语搭伴,很少再见她去欺负叶瑶婕了,叶瑶婕的课桌里的蟑螂蜘蛛也随着柳沁语的转学消失不见。 想起小学的时候,那次在寝室柳沁语栽赃叶瑶婕将粪便拉外面的事,想想真的很可怜,好在这次柳沁语的栽赃没有成功,并且让她当众被训斥,也算是扬眉吐气了,不然真不敢想叶瑶婕会有多么凄惨。 虽然柳沁语已经不在,但长久以来形成的孤立氛围并没有立刻消散,同学们依旧还是习惯性和叶瑶婕保持距离,只是再也没人敢刻意去捉弄、欺负她了。 第七章 柳沁语转走之后,班里恢复了从前那种平淡的节奏,一天一天往下过,没什么波澜。从初二下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算下来,她离开已经好一阵子了。班里的同学还是下意识离叶瑶婕远远的——没人主动找她说话,没人喊她结伴打水,课间闹哄哄的时候也没人凑去她座位。她永远是一个人: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绕去小卖部,一个人往返教室和寝室。整个人像一团淡影子,游离在班级集体之外。 直到一节普通的体育课,一件突如其来的意外,彻底打破了叶瑶婕长久以来封闭孤单的生活。那天下午是常规体育课,天气平平常常,没有烈日暴晒,也没有刮风下雨,体育老师安排完集体跑步和简单的热身项目后,就让我们自由活动。男生大多聚在一起打球、追逐打闹,女生三三两两围坐在操场边上聊天、说笑、看着操场上打闹的人群,各自形成小小的圈子,互不打扰。 叶瑶婕依旧是一个人,不和任何女生扎堆,也不参与旁人的闲聊打闹,只是安安静静跟着队伍完成跑步任务。跑步的过程里,不知道是地面有些不平,还是她脚步一时不稳,也或许是长期心情压抑、精神状态一直紧绷,注意力没能集中在脚下的路,跑着跑着,她脚下忽然一绊,整个人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在了操场的塑胶跑道上。 摔倒的那一刻没有太大的声响,也没有刻意的夸张动作,就是很突然、很平实的一次摔倒。她整个人侧着倒在地上,右腿先着地,重重磕在了地面上。 刚摔倒的时候,没有人太当回事。操场上时不时就有同学打闹摔倒,大家早就见惯了。周围路过的同学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以为只是普通的滑倒,蹭破一点皮,稍微缓一缓就能自己站起来,没人上前搀扶,也没人过多过问,大多只是抱着看热闹、随手一看的心态,扫一眼就移开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 叶瑶婕当时也强撑着,慢慢用手撑着地面,咬着牙自己慢慢站了起来,她没有露出太过痛苦的神情,只是默默站稳身子,慢慢走到操场边上站着。旁人看她能自己站起来,还能慢慢走动,就更没人放在心上,都以为只是普通磕碰,过一会儿就没事了。 体育课结束之后,我们所有人整队集合,跟着队伍慢慢走回教学楼,准备回到教室上接下来的自习课。一路走回去,叶瑶婕都走得很慢,脚步有些不自然,右腿不敢太用力落地,一直微微忍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沉默寡言,不跟任何人诉说自己的不适。 回到教室之后,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自习。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有人低头写作业,有人小声翻书,有人趴在桌上休息。 就在这个时候,叶瑶婕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慢慢卷起裤腿,想看看自己摔倒的腿到底怎么样。等到裤腿卷起来,所有人只要余光扫到,都能一眼看出来不对劲。她摔倒的那条腿,膝盖下方到小腿位置,已经肿起了很大一块,红肿得格外明显,皮肉绷得发亮,不只是表面蹭破了皮,整片淤青肿胀蔓延开来,伤势不轻。 叶瑶婕自己低着头,看着肿起来的腿,眉头紧紧皱着,脸上压抑着明显的痛苦神色,手轻轻扶着腿,不敢轻易挪动,能看得出来,她一直在忍着剧烈的疼痛感,整个人状态很不好。 周围的同学陆续注意到了她腿上的伤势,一个个投来好奇的目光,你看我我看你,小声交头接耳议论几句,眼神里都是看热闹般的好奇,却没有一个人真正上前关心一句,没人问她疼不疼,没人问她需不需要帮忙,更没人主动想办法帮她处理伤口。大家只是远远看着,小声议论,保持着观望的态度,依旧没有人愿意主动靠近她、问候她。 就在所有人都只是冷眼旁观、单纯好奇看热闹的时候,戴安第一个察觉到了不对劲。一开始也只是跟着大家看了一眼,可当她看清叶瑶婕腿部夸张的红肿,再看到叶瑶婕强忍着疼痛、脸色发白、神情痛苦的模样时,她看的出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摔倒磕碰,伤势远比大家想的要严重得多。 那一刻班里几十号人,那么多同学,没有一个人愿意主动迈出一步关心叶瑶婕,只有戴安放下手里的书本,主动从自己座位上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叶瑶婕的课桌旁边。 这是我从小学三年级一直到初二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有同学主动的、真心实意的靠近叶瑶婕,关心她,帮助她,在意她的感受。从前所有人都避着她、疏远她、孤立她,没人愿意和她多说一句话,更别说主动上前关心她的伤势,戴安是第一个破例的人。 戴安走到叶瑶婕身边,语气很平和,没有刻意夸张,只是轻声问她腿怎么样,疼得厉害不厉害,能不能正常活动。比起上次在寝室的帮助,这一次的戴安显然让人感到温暖。 叶瑶婕平时从不与人亲近,面对突然主动过来关心自己的戴安,明显有些拘谨和局促,性格内向的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低着头,眼神依旧像平常一样慌乱的躲闪,给人有点不知所措的感觉。 因为我们那时候都还只是个初中生,从来没遇到过同学摔倒之后腿肿得这么严重的情况,所有人都不懂该怎么处理这种意外伤口。当时已经是傍晚的午饭后,准备开始晚自习,这个点很多老师都已经不在学校,要不就是还在食堂吃饭。 大家看着叶瑶婕肿胀的腿,看着她强忍疼痛、坐立难安的样子,心里都知道不能再这么干等着,可谁都没有处理跌打损伤的经验,也不知道该找谁帮忙。有人提议赶紧跑去教师办公室找班主任或者任课老师过来看看,几个人立刻起身往楼下办公室跑,可跑到办公室之后才发现,傍晚老师已经下班离开,办公室里空荡荡的,一个老师都没找到。 没找到老师,大家又折返回到教室,看着叶瑶婕依旧难受的样子,一时之间都有些无措。有人随口提了一句,要是有红花油、双飞人这类跌打止痛的药水就好了,可以先给她涂一点,稍微消肿止痛,暂时缓解一下痛苦。 这话一出,大家都下意识互相询问,谁的书包里、谁的寝室里有带红花油或者双飞人。问了一圈,班里大多数同学都没有常备这些外用跌打药水,都是普通的学生,平时很少会特意准备这些东西。 就在大家都摇头说没有的时候,有人忽然想起,王家豪的寝室里一直备着红花油和双飞人。 大家得知王家豪有药水之后,立刻转头看向王家豪,纷纷开口让他赶紧回寝室把药水拿过来,先给叶瑶婕涂上去应急。 可王家豪从心底里就一直对叶瑶婕带着漠视和冷淡,从前还跟着柳沁语一起暗地里捉弄过她,打心底里根本不愿意主动帮忙。他当场就态度坚决,脸上带着不耐烦,直接狠狠地拒绝,语气生硬地说着:“我才不想帮她。” 大家看着王家豪冷漠又不情愿的态度,一时之间也没办法劝说,只能僵持在原地。就在这个时候,戴安转头看向王家豪,眼神一下子变得严肃,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微微红着眼,像是替难受的叶瑶婕着急,又像是看不惯王家豪这般冷漠自私。 戴安没有多余啰嗦的话,语气沉稳又强硬,带着一种不容推脱的命令感,十分坚定地说:“快去拿!” 王家豪平时散漫惯了,不太服别人管束,但被戴安这样眼神严肃、语气坚定地盯着,一下子像是被震慑住了,明显有些被吓到,愣在原地,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嘟囔着说:“红花油和双飞人都放在寝室柜子里,我才不想特地跑回寝室拿,麻烦的要死。” 王家豪依旧推脱,一脸不情愿,然后又小声抱怨着去寝室太麻烦,现在这个时间点寝室大门差不多都要关了,宿管阿姨不会随便放学生进去,嫌来回折腾费事,一直找各种借口不肯动身。 戴安见王家豪这般态度,她接着说:“你跟宿管阿姨好好说明情况,同学意外摔伤腿伤势很重,急需用药,阿姨怎么可能不让你进去。” 即便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劝说,王家豪还是磨磨蹭蹭,抱着不想多事、不愿帮忙的心态,迟迟不肯动身。 戴安此时有些恼怒,她保持着那种坚定不移、不容推脱的语气,再次沉下声音催促:“快去!” 王家豪被戴安接二连三的强硬态度压得没了办法,他心里大概也是害怕了吧,不敢再继续公然忤逆,只能满脸不情愿,耷拉着脸,慢吞吞起身,一路磨磨蹭蹭往寝室楼走去。 大家都在教室里安静等着,陪着难受的叶瑶婕,没人再随意说笑,气氛也变得凝重。没过多久,王家豪慢悠悠从寝室回来,手里拿着一小瓶红花油和一瓶双飞人药水,一脸不耐烦地递了过来,全程没多说一句话,也没再多看叶瑶婕一眼,转身就坐回自己座位,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戴安接过药水,小心翼翼地拧开瓶盖,先用干净的纸巾轻轻擦拭叶瑶婕腿上的细小伤口,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什么,生怕牵动她的伤口让她更疼。叶瑶婕坐在座位上,身体微微紧绷,却没有躲闪,只是低着头,她的目光落在戴安垂着的发顶,看着对方皱着眉、抿着唇认真擦药的模样,眼底悄悄漫开一点软乎乎的暖意——这是她在班里独来独往这么久,第一次接住一份不带任何目的、纯粹的关心。就在戴安一点点给叶瑶婕涂抹药水、轻声安抚她的时候,教室门口传来了脚步声,班主任匆匆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神色焦急的叶瑶婕父母——原来班主任接到同学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联系了他们,夫妻俩放下手里的事,一路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叶瑶婕的父母一进教室,目光同时落在女儿身上。母亲没有马上走上前,她就站在门口,看着女儿那条肿得发亮的腿,眼眶里的红慢慢漫开了。她的目光从伤口移到叶瑶婕惨白发灰的脸上,下巴上还挂着一道干涸的泪痕。叶瑶婕看见母亲的表情,鼻头忽然就酸了,她咬了一下嘴唇,把那点泪顶了回去,但眼睛里的水光遮不住。母亲走过去蹲了下来,伸手碰了碰女儿肿起来的小腿,碰了一下就收回来,像怕弄疼她。叶瑶婕看着母亲微微抖着的手,指尖掐在掌心里很久的指甲终于松开了,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没有多余的寒暄,叶瑶婕的父亲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将女儿从座位上扶了起来,母亲则紧紧扶着女儿的另一只胳膊,还顺手拿起叶瑶婕的书包,夫妻俩一左一右护着她,慢慢往教室外走去。叶瑶婕的右腿不敢用力,每走一步都非常艰难,眉头紧紧皱着,脸上的痛苦神色再也掩饰不住,可她依旧没有吭声,只是靠着父母的搀扶,一点点挪动脚步。 戴安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很是担心,忍不住走到窗边,看着他们慢慢走下教学楼,直到身影消失在校园门口,才缓缓转过身。 接下来的两天,叶瑶婕都没有来学校,戴安每天都会问班主任,有没有叶瑶婕的消息,可以看的出,她现在挺关心叶瑶婕的。 直到第三天早上,叶瑶婕才回到学校。她被父母搀扶着,慢慢走进教室,最显眼的,就是她的右腿,从膝盖一直到脚踝,都打上了厚厚的石膏,白白的石膏包裹着整条腿,显得格外笨重,走路的时候,只能依靠一根拐杖,小心翼翼地踮着脚,每走一步,都需要父母的搀扶,根本没办法独立行走。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精神状态也不是很好,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卑,大概是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会被同学们笑话。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叶瑶婕身上,有惊讶,有担忧,也有好奇,却没有一个人露出嘲笑的神情。戴安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叶瑶婕身边,主动伸出手,想要帮忙搀扶她:“叶瑶婕,你回来了!” 叶瑶婕看到戴安,眼底闪过一丝暖意,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我回来了,谢谢。”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可我能看得出来,她的心里,其实是很失落的,毕竟谁也不想年纪轻轻就摔断腿,更不想以这样的模样,出现在同学们面前。 叶瑶婕的父母把她扶到座位上,轻手轻脚地帮她调整好姿势,让她坐得舒服一些,又叮嘱她不要乱动,不要用力,然后才转身和班主任走到了教室外的走廊。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大概是不想让叶瑶婕听到,不想让她担心,可我们坐在教室里,依旧能隐约听到一些他们的对话,字字句句,都是对叶瑶婕的担忧。 “老师,您看瑶婕现在这个样子,我们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学校。”叶瑶婕的母亲语气里满是担忧,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你们班教室在四楼,我们问过瑶婕,她的寝室在宿舍楼的五六层,这么高的楼层,她现在腿上打了石膏,行动这么不方便,每天上下楼,得多辛苦啊,万一不小心碰到腿,加重了伤势,可怎么办?” 父亲也接着说道:“是啊,老师,还有吃饭的问题,她现在这个样子,根本没办法自己去食堂打饭,也没办法自己打水、买生活用品,我们工作又比较忙,没办法一直留在学校照顾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们也想过,让她请假在家养伤,可眼看就要学期末了,还有没多久就要期末考试了,我们又怕她落下太多课程,影响成绩,以后跟不上,这可真是两难啊。” 班主任皱着眉头,认真地听着夫妻俩的倾诉,脸上也满是为难:“我特别理解你们的心情,也特别担心叶瑶婕。教室和寝室的楼层,确实太高了,对她来说,上下楼确实是个大问题。学校的教室都是固定的,没办法随便调换,寝室也都是早就安排好的,没办法临时调到一楼,我也正为这件事犯愁。” “那可怎么办啊?”叶瑶婕的母亲急得眼眶都红了,“总不能让瑶婕每天这么艰难地上下楼吧?她的腿需要静养,不能来回折腾,可在学校里,这些事情又避不开,我们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走廊里的对话,我们听得清清楚楚,教室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沉重,大家都议论纷纷。 就在叶瑶婕的父母和班主任还在交谈的时候,戴安忽然站起身,走到班主任和叶瑶婕的父母身旁说道:“老师,叔叔阿姨,你们别担心,我来照顾叶瑶婕吧!” 这句话让走廊里的三个人都愣住了,也让教室里的我们都愣住了。大家纷纷转头看向戴安,眼神里满是惊讶,没想到,戴安会这么毫不犹豫地,主动提出要照顾叶瑶婕。要知道从前戴安虽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刻意孤立叶瑶婕,可也没有太多的交集,如今她却愿意主动承担起照顾叶瑶婕的责任,这份勇气和善良,让我们所有人都感到有些惊叹。 戴安脸上带着坚定的神情认真地说道:“叔叔阿姨,老师,叶瑶婕是我的同学,现在她受伤了,行动不便,我理应帮助她。以后,我每天都会帮她上下楼,帮她打饭、打水,帮她整理书本、收拾课桌,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我都会尽力去做,一直照顾到她腿好起来,不会让她一个人辛苦,所以你们尽管放心。” 叶瑶婕的父母听到戴安的话,脸上露出了欣慰又感激的神情,他们开始也还有些犹豫,觉得戴安一个小女孩怎么能行,但后面想了想也没其他办法。班主任看见戴安对同学如此的热心,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拍了拍戴安的肩膀:“戴安,你真是个好孩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也希望其他同学,能向戴安学习,多帮帮叶瑶婕,让她能安心养伤,安心学习。” 戴安回到教室里,走到叶瑶婕身边,此时的她感动的眼眶都红了,戴安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语气温柔地说道:“别哭,以后我来照顾你。” 叶瑶婕抬起头,看着戴安,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这是我印象里第一次看到她笑,她的笑容很淡,却很干净,很温暖。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谢你,戴安。” 接下来的日子,戴安每天帮她带饭,早上从寝室到教室、晚上从教室回寝室,都搀着她一步一步慢慢走。叶瑶婕拄着拐杖走得慢,戴安从不催她,走在旁边比她更慢。两人没怎么说话,但叶瑶婕的脚步渐渐不再那么慌了。初二就在这个春天走向了尾声。 第八章 我的人生在柳沁语离开这个学校、离开我的生活开始才慢慢好转,在她离开没多久后,我因为一次意外摔伤,在这学校里有了一个可以陪伴的人,那就是戴安,可能这就是因祸得福吧,上天不会一直让一个人倒霉,所以让戴安来守护我,从此她就像我的大姐头一样,她走到哪,我就跟到哪,有她在身边总会有一种安全感。 中考前的最后两天,风里都飘着试卷油墨和初夏燥热的味道。我缩在教室靠窗的角落,像过去三年里无数个时刻一样,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不起眼的影子,等着放学的铃声响起,等着和戴安一起走出这个让我时刻紧绷的地方。 就在我低头翻找课桌底下的书本的时候,我意外的发现了一封包装精致的信封,打开里面一看,是一封向我告白的情书。我当时的第一反应这是个恶作剧。 我攥着这封情书,指尖微微发烫,就连纸页都被我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潮。中考的压力压得整个学校都喘不过气,所有人都在埋着头刷题、背知识点,连课间都少有人打闹,可这封薄薄的信,却像一颗石子,在我死水一样的初三生活里,砸出了铺天盖地的涟漪。 在此之前,我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过“被喜欢”这三个字。 从初一到初三,我是班里最透明的存在,是柳沁语和王家豪他们随意捉弄、肆意孤立的对象。没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没有人愿意和我多说一句话,男生们只会跟着起哄,看我的眼神里都是带着嫌弃和戏谑,把我当成一个笑料,用来调侃娱乐的对象。我早就习惯了缩在角落,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的期待和心事都藏起来,我从来都没有幻想过像我这样满身狼狈、活在阴影里的人,这辈子会收到一封情书,会有一个人认认真真地把心意写在纸上,送到我面前。 所以最初看到那封无名信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依旧是恶作剧。我甚至已经在心里预想了无数种可能,是有人故意写来逗我,等我当真了,就当着全班的面嘲笑我,说我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也配有人喜欢。可当我看到桌洞里那盒巧克力的时候,所有的自嘲和防备,都在一瞬间软了下来。 那是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我在学校门口的超市里见过,一盒要三十多块钱。对于我们这些每个月只有几十块零花钱的初中生来说,这已经是狠贵重的东西了,我想应该不会有人去拿三十多块钱的巧克力,来开一个针对我的、毫无意义的玩笑。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尘封了很久的角落,突然就亮了起来。原来真的有人,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注意着我,会把喜欢藏在信里,会舍得花掉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给我买一盒甜甜的巧克力。 我没有对任何人说,只在放学路上,把这件事小心翼翼地告诉了戴安。 在这所学校里,戴安是我唯一的光,是唯一愿意站在我身边,护着我,听我讲所有心事的人。我只有她这一个朋友,也只敢在她面前,露出一点点不为人知的期待和忐忑。她听完之后,沉思默虑,然后温和地对我说:“说不定就是我们的同班同学,不好意思当面表白,才用这样的方式。” “同班同学?不太可能吧,毕竟之前我总是被欺负,再加上王家豪在,要是同班的男生喜欢我,肯定会被其他男生给嘲笑的。” 戴安听后笑了笑说:“可能喜欢你的人就是叶致远呢!” “他们这样就算了,你怎么可以这样胡说!”我表现出一点生气的样子。 戴安见后立刻抱住我说:“我开玩笑的了,你不要往心里去。叶致远看他的样子也不会买那么贵的巧克力给你,而且他的性格也不太可能会做这种事。你再等等,要是对方真的有心,一定会再出现的。” 我嘴上应着,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依旧每天低头看书,对周围的人和事漠不关心,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里,已经长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开始忍不住猜测,这个给我写情书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会在课间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看向隔壁班的门口,目光在一个个男生身上扫过,心里偷偷比对。我想象他应该是干干净净的,穿着合身的校服,头发清爽,说话声音温和,不会像其他男生一样起哄嘲笑,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想象他一定是个很细心的人,不然不会注意到角落里沉默的我,不会看穿我故作坚强的外壳下,藏着的凄凉孤单。我想象他看向我的时候,眼神里是温柔的,是没有嫌弃的,是带着真诚的喜欢的。 我甚至会在深夜里辗转难眠,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海里一遍遍地描摹他告白的样子,幻想我们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起,幻想我也能像其他女生一样,被人捧在手心里,被人坚定地选择。这是我活了十五年,第一次产生这样的心动,第一次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产生了满满的、藏不住的憧憬。我知道这概率虽然有点低,知道我和那些光鲜亮丽的女生差太远,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的去想念这一点点来自陌生人的爱意。 我等了整整一个星期。 从中考前两天,等到中考正式开始,三天的考试,每天面对着写不完的试卷,算不完的题目,我的心里却始终惦记着那封没有署名的情书,惦记着那个从未露面的男生。我以为他或许不会再出现了,那些美好的幻想,终究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梦,就在我快要放下的时候,惊喜却突然降临。 中考第一天,考了一整天的试,傍晚时分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教室,却在我的课桌里,又发现了一封新的情书。 我的心跳瞬间就漏了一拍,手忙脚乱地把信攥在手里,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我后,颤抖着打开。信上的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认真,字里行间都透着近乎虔诚的珍重与善意,我确定一定是上次那个人,这两封情书一定是痛一个人,他在等我!他还在等我!他约我晚上放学之后,去学校角落的文化长廊见面。 我知道那个地方,在操场的最边缘,周围种满了高大的香樟树,枝叶交错,到了晚上路灯的光线昏昏暗暗的,被剪得碎成一片一片,落在草地上像撒了满地碎星,很少有人会去那里,是个适合说悄悄话的地方。 看完信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像是飘在了云端,紧张、兴奋、忐忑、期待,所有的情绪混在一起,让我内心翻江倒海、欢欣雀跃,我把信纸贴在胸前,后颈都软软的发麻。我终于要见到他了,那个在我心里幻想了无数次的、偷偷喜欢着我的男生。 可兴奋过后,铺天盖地的害怕就涌了上来。 天已经黑了,文化长廊那么偏僻,灯光那么暗,我从来没有单独和男生见过面,更没有被人告白过,我害怕自己说错话,害怕自己表现得太狼狈,害怕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心意,我手足无措。我唯一能想到的人,只有戴安。 我几乎是小跑着找到戴安,脸涨得通红,说话都结结巴巴的,把信递给她,支支吾吾地说出了我的请求。我问她能不能陪我一起去,那个男生就在不远处等着我。我就是这样,现在不管遇到什么事,我总是第一时间想到戴安。我以为她会觉得我胆小,会笑话我,可她只是看了看信,又看了看我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没有过多的犹豫,立刻就点头答应了。 她说:“别怕,我陪你去。”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的不安也随之抚平了大半。 晚上放学之后,校园里的人渐渐走空了,晚风带着初夏的凉意,吹得香樟树叶沙沙作响。我和戴安并肩走在去往文化长廊的小路上,我的手心全程都是汗,心脏跳得飞快,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我一遍遍地在心里排练,等下见到他,我该说什么,该用什么样的表情,会不会很丑,会不会让他失望。 离文化长廊还有十几米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昏黄的路灯下,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长廊的石凳边,站着一个男生。 他穿着洁白的短袖衬衫,校服外套漫不经心地搭在手臂上,身形挺拔修长,侧脸的线条利落分明,头发被晚风吹得微微动着,整个人在昏暗的光线里,都泛着一种耀眼的光。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就瞬间屏住了呼吸,血液开始逆流 是他。一定是他。他比我幻想过的所有样子,都要俊朗,都要夺目。是隔壁班长得最帅、成绩最好的男生,是老师眼里的尖子生,是很多女生偷偷暗恋的对象,他叫载辰。 我从来没有敢和他有过任何交集,甚至连和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我这样活在泥里的人,连仰望他,都觉得是一种奢望。可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是他,给我写了情书,会是他,在晚上等在这里,想要和我告白。 原来我的那些幻想,竟然都成真了。 我紧张得手脚都在发软,拉了拉戴安的衣袖,声音都在发抖。戴安朝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别害怕,他就在这里陪着我。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蹑手蹑脚、一步一步地朝着载辰走过去。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好像全世界都缩成了耳畔那急促的心跳和风过林梢的沙沙声在不断交替回响。我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叶瑶婕别害怕,你被人喜欢着,你也值得被温柔对待。我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微微抬起头,等着他开口,等着他说出那句我幻想了无数次的、属于我的告白。 他的声音很动听,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但随后他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冰冷的刀,把我所有的心动、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幻想,劈得粉碎。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温柔的笑意,轻声开口,说的却是:“叶瑶婕呢?怎么过来的是你?” 我很疑惑:我不就是叶瑶婕吗?他在说什么? 只见载辰朝戴安的方向看去,他说:“她为什么站那里不过来?”然后又看向我。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抬起的头,就那样定住了,脸上的期待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愣了足足有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尴尬和错愕,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脸颊烧得滚烫,不是害羞,是难堪,是从云端狠狠摔进泥里的、无地自容的难堪。 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写给我的。原来那两封情书,那盒昂贵的巧克力,所有的爱恋和心意,都不是给我的。是他把我和戴安的名字搞混了。他喜欢的人,一直都是站在不远处的、我的唯一的朋友戴安。他只是弄错了名字,把心意送错了人,而我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捧着别人的爱意,做了整整一个星期的美梦,幻想了无数个属于我们的未来。 我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想解释,想告诉他:你找错人了,你要找的人是戴安。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满心的酸涩和委屈,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我只能侧过身,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戴安,眼睛里一定充满了不知所措的尴尬和难过。 载辰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也在一瞬间愣住了,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显然也反应过来,自己闹了一个天大的乌龙。空气在那一刻彻底凝固了,晚风吹过,带着树叶的声响,却让这份尴尬,变得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我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恨不得从来没有收到过那两封情书,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从来没有产生过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低着头,不敢看载辰的眼睛,也不敢看戴安的表情,只能踩着慌乱的脚步,快步退回到戴安的身边,全程都没有说一句话,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眼眶却已经微微发酸。 我站在戴安身侧,低着头,不敢看眼前的场景,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望去。 载辰已经调整好了情绪,一步步走到戴安面前。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因为闹了乌龙而慌忙离开,反而站得笔直看着戴安,认认真真地说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告白。 他的声音十分坚定,没有半点的敷衍,他说自己注意戴安很久了,喜欢她的温和,喜欢她的认真,喜欢她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躁不迫和蔼待人的样子。他说知道马上就要中考毕业了,可还是忍不住,想要把自己的心意说出来,不想留下遗憾。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听这么优秀的男生,说出一段这么真诚、这么深情的告白。这些满腔热忱的话语,这份隐忍又热烈的喜欢,本该是我幻想了无数次,渴望能对自己诉说的浪漫,可现在,每一个字,都是送给戴安的。 我忍不住看向戴安。平时总是温和淡定、遇事从容的戴安,此刻竟然也乱了分寸。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玫瑰花般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耳尖都红透了。她的眼神飘来飘去落不到实处,她不敢直视载辰的目光,手指微微攥着衣角,连站姿都变得有些不自然,浑身都透着藏不住的害羞和无措。我从来没有见过戴安这个样子。 原来就算是冷静沉稳的她,被自己不熟悉的、耀眼的男生当众深情告白,也会害羞,也会露出这样手足无措的模样。她站在那里,晚风吹动她的头发,带着文化长廊的栀子花香,像棉花糖一样软乎乎的透着那份少年人的羞涩。 载辰的告白很长,很真诚,每一句话都掏心掏肺,我站在旁边听着,都忍不住为之动容。我甚至在心里想,如果有人这样对我告白,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漫长的沉默过后,戴安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她的语气轻柔婉转,可那轻缓的语调里,却透着一种不可撼动的决绝,委婉而清晰的拒绝了载辰。 她说:“谢谢你的喜欢,我很感激。可是我们现在年纪还太小,马上就要中考毕业了,未来会去哪里,能不能在同一所高中,都是未知数。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开始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我只想好好读书,以学业为重。” 载辰还想说什么,可看着戴安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眼神里难掩失落,却依旧很有风度地说了句打扰了,没有再多做纠缠,转身慢慢离开了文化长廊。 看着载辰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我才慢慢回过神。 戴安转过身,朝着我走过来,他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连耳尖都还透着点红,眼神里还带着没平复的慌乱和羞涩,连走路的脚步,都比平时慢了几分。我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刚才的尴尬和难过还没有散去,却又莫名地,升起了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偷偷的欣慰。 我努力压下眼底的酸涩,挤出一个尽量自然、尽量大度的笑容,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开口问她:“怎么样?他跟你告白了,你答应了吗?” 戴安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了不少,只是脸上依旧带着未散的红晕说:“没有,我拒绝他了。” “为什么啊?”我下意识地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载辰长得那么好看,成绩又那么好,人品也很端正,是很多人都喜欢的类型啊。” “年纪太小了,没必要现在谈这些。”戴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是一贯的温和,“马上就毕业了,以后能不能在一个学校都不一定,没必要开始一段没结果的感情,还是以学业为重吧。” “可是他成绩那么好,你也很优秀,你们以后肯定能考上同一所重点高中的,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见面,很多时间可以慢慢相处啊。”我忍不住继续说道,在那一刻,我是真心实意地觉得,他们两个人很般配,般配得让我忍不住羡慕。 可戴安还是很坚定,笑着摇了摇头说:“算了,不想考虑这些事,现在只想好好考完剩下的试,安安稳稳毕业。” 我没有再继续劝她。 可当我听到戴安亲口说,她拒绝了载辰的时候,我心里那点因为闹乌龙而产生的难过和难堪,竟然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不敢对人言说的轻松和欣慰。甚至还有一丝微不足道的、连我自己都觉得可耻的期待。 她拒绝了。那个相貌出众、学习优秀、我偷偷喜欢到不敢仰望的男生,被戴安拒绝了。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自私,很阴暗,我和戴安是最好的朋友,我不该有这样的心思。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心里偷偷地想着,戴安拒绝了他,那是不是意味着,我还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几乎为零的机会? 哪怕我清楚地知道,我和载辰之间,隔着天堑一样的距离。他是耀眼的星辰,被所有人偏爱瞩目,活在明媚的光亮里;而我的青春满是波折与纷扰。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在一个世界,我们的人生轨迹、成长环境本就大不相同,像是两条平行的轨道,从不会轻易交汇。他纵使满心遗憾、求而不得,也不会将目光停留在平平无奇的我身上,这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我还是忍不住,心里生出了一点点微弱的、不该有的期待。 我看着眼前脸颊泛红、依旧带着羞涩的戴安,努力把所有的私心、悸动、落寞与怅然,尽数敛进心底。我维持着温和的笑意,装作全然不在意的模样,仿佛自己只是单纯为朋友的心事费心,只字不提方才涌上心头的尴尬与落差,也绝不袒露自己对载辰那份深藏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 我不能因为一个男生,就破坏掉我和戴安之间唯一的、珍贵的友谊。 在这所冰冷的学校里,戴安是我唯一的光,是我唯一的依靠,是我活下去、撑过这段黑暗日子的所有底气。比起一份遥不可及、注定不属于我的心动,我更不能失去的,是一直陪在我身边的戴安。 那天晚上,我和戴安并肩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晚风吹散了文化长廊里的尴尬,也吹散了我一部分的难过。我一路上说着无关紧要的话,努力维持着轻松的氛围,绝口不提那两封送错的情书,不提自己那些荒唐的幻想。 只有我自己知道,在那个立夏微凉的夜晚,我做了一场盛大又短暂的梦。 梦里我被人坚定地喜欢着,被耀眼的少年放在心上,可晨光破晓,梦碎无痕,我依旧是那个普通、渺小、活在阴影里的叶瑶婕。那份汹涌的心动,那份偷偷的期待,那份藏匿的喜欢,终究只是一场,由名字误会引发的、无人知晓的独角戏。 而那个叫载辰的少年,是我仰望不到的星辰,是我藏在心底,不敢触碰、也不配拥有的,一场轻飘飘的年少奢望。 第九章 中考的最后一门结束铃响起来的时候,我放下了手中的笔,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终于结束了这几年来那暗沉沉的生活,可以迎接自由的暑假了。 我们没有毕业旅行,没有彻夜的聚会,大多直接回了家。暑假很无聊,我每天在家玩玩手机,偶尔给戴安发几条消息。毕竟她是我初中三年唯一的朋友,那次腿受伤她照顾我的日子,我一直记着。只可惜我和她不是一路人,她稳稳当当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而我成绩一直排在末尾,连普通高中的分数线都够不着,最后只能去读城区里的一所职业高中。 虽然要和戴安分开了,但我其实也没有多难过,心底反倒藏着一丝期待。我期待的不是职高的校园生活,不是新的课程新的老师,而是我终于可以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了。 初中三年,我长久活在王家豪和柳沁语的阴影里,整日陷在哄笑声中,被刻在骨子里的畏缩和惶恐层层裹住。那些不堪的记忆像一块洗不净的印记,无论走到哪里,都好像能感觉到他人若有若无的目光。所以当我知道我要去一所几乎没有初中同学的职高时,心里松了一大口气。到了新班级,没有人知道我过去的狼狈,没有人知道我被霸凌过,没有人知道我曾经连走路都贴着墙根。我可以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不惹事,不说话,平平安安过完这三年。 暑假过得飞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消化“终于解脱“的心情,就到了职高新生报到的日子。 我去得不算早,到达教学楼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斜斜地撞在教学楼的玻璃上,把走廊染成一片暖黄,这里有着陌生的、属于新校园的宁静。我找到自己的班级,教室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来了几个同学,都在各自找座位,三三两两地说着话,声音很轻,没有我熟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起哄和喧闹。 我迈着缓慢的步伐走进教室,下意识环顾四周,目光掠过每一张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没有一个认识我的人。 一排看过去,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神态,没有人看向我,也没有人露出一点熟悉的、带着戏谑的表情,大家都平静的做着自己的事。 这一刻我悬着的心,实实在在地往下沉了沉,彻底松了一口气:真好,真的太好了! 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叶瑶婕是谁,没有人知道我曾经那窘迫的过去和一些难听的外号。我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我压着嘴角忍不住的、轻微的笑意。因为刚开学,位置可以随意挑选,我径直朝着教室最里面、靠窗的那一排位置走了过去,那儿比较安静,没有走廊的吵闹,还能看见窗外的风景,享受夏天的微风。更重要的是,不会有人轻易注意到我,我可以安安稳稳待在自己的小空间里,不被打扰。 座位的椅子是普通的塑料椅,桌面擦得还算干净,我把书包往桌洞里塞了塞,掏出手机,解锁又锁屏,锁屏又解锁,时不时看看窗外的夕阳,又低头扫一眼桌角放着的、新发的空白书本。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松弛惬意,无需时刻戒备,也没有了时时刻刻提防未知风波的慌乱。 我以为这个夏天,这个新的教室,会就这样开启我全新的生活,直到教室的门,又被人轻轻推开了。 我原本没在意,依旧低头看着手机,直到门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步子放得很慢,落脚都特意放轻了声音,那放不开的谨小慎微,和我刚进门时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我抬眼往门口瞥去,就是这一眼,让我划动的屏幕的动作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咒语一样,只剩下翻涌的错愕。 门口的光影交界处正站着一个男生,身上穿的白短袖的布料被洗得软塌,个子不高,身形瘦瘦的,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眼神里带着和我一样的、陌生环境里的局促和不安。他进门之后,站在门口,先停下脚步,目光缓慢地、谨慎地,把整个教室里的人,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他在找空位,在找有没有认识的人。 而他的目光扫过教室角落的时候,毫无预兆地和我的目光,直直地撞在了一起,我和他四目相对,没有任何缓冲,没有任何躲闪的余地,就那样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彼此的脸,时间好像在那一秒钟静止了。 我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眼睛猛地睁大,脑子里一片空白,闪过的第一句心里话是:怎么他会跟我在同一个班级? 叶致远,站在门口的人是叶致远,我的初中同学。 而在我反应过来的同一秒,我看到叶致远也愣住了。他原本就带着局促的眼睛,立刻缩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好像又褪下去了几分,整个人都僵在门口,像被人定住了一样。 我们两个人,就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在夕阳的光里,傻傻地对视了一秒。他那双眼睛里全是慌乱——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然后我们又几乎是同步的,飞快地挪开了视线,不敢继续对视。他整个人僵在了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推,也没有松。 我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手机漆黑的屏幕,呼吸都乱了半拍,脸颊不受控制地有点发烫,不是害羞,是尴尬。 是那种满心以为自己踏入了绝对安全、绝对没有人认识的新环境里,突然撞到了唯一一个,知道你所有不堪过去的人,那种无处遁形的、浑身不自在的尴尬。 我和叶致远,初中三年从来都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和他是没有一丁半点的交际。我们不是朋友,不是同桌,我和他只是普通不能再普通的同学,顶多算是两个认识的人。我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同一个姓,以及同一个被王家豪肆意欺凌、随意取笑的对象。 初中的时候,王家豪最喜欢拿我们两都是姓叶的来起哄。那时候他还没把所有的恶意都放在叶致远身上,柳沁语还在学校,两个人一唱一和,最喜欢在走廊里、在课间、在全班同学都在的时候,突然指着我和叶致远,大声地嘲笑道:“哎,叶致远,你老婆来了。”“叶瑶婕,你老公在那边呢,不过去打个招呼?”“你们两个都姓叶,天生一对啊,干脆凑一对算了。” 那些难听的话轻浮刺耳,每一次响起,我都恨得咬牙切齿,但又无可奈何,我也只能低着头,加快脚步走开,假装没听见,而叶致远,会比我更慌,更无措,他会涨红着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要么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要么低着头飞快地跑掉。 我们都是王家豪的取乐对象,都是被霸凌的人,只是我们的遭遇,不太一样。 自从初二下学期柳沁语企图栽赃我被班主任揭穿转学之后,王家豪就没了搭伙的人,再加上有戴安保护着我,所以从初三上学期开始,王家豪就很少再找我的麻烦,很少再拿我开玩笑,更不敢再对我动手动脚。他所有的不满,所有的恶意,所有无处宣泄的戾气和暴躁情绪也就完完全全的转移到了叶致远的身上。 那一段日子,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里发闷。 王家豪好像把之前没能在我身上发泄完的火气,把所有的恶劣心思,全都用在了叶致远身上,言语羞辱都只是家常便饭。课间的时候,王家豪会故意走到叶致远的座位旁边,用嘲讽的语气说他长得窝囊,说他性格软得像面团,说他一辈子都没出息。周围围着几个跟着王家豪混的男生,一起哄笑,声音很大,全班都能听见。 叶致远从来都不敢反驳,他就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笔,肩膀微微发抖,一声不吭地忍着。无论王家豪说得多难听,他都不顶嘴,不抬头,不反抗。他在班里没有朋友,没有人帮他说话,没有人会像戴安保护我一样,站出来保护他。他就一个人,默默承受着王家豪日复一日的欺负。 我同情他,可怜他,因为我太明白那种被人围着取笑、却无力反抗的感觉了。我知道那种抬不起头的自卑,知道那种听到起哄声就浑身紧绷的恐惧,知道那种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人随意践踏尊严的委屈。 可我那时候,自身难保。我刚刚从柳沁语的阴影里逃出来,刚刚靠着戴安的保护过上了一点不被打扰的日子。我害怕,害怕我一旦帮叶致远说一句话,一旦表现出一点同情,王家豪就会再次把矛头对准我,就会重新把我拉回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我很弱小,根本没有能力像戴安一样去保护其他人,而且他们本就喜欢拿我和叶致远来开玩笑,我更不可能去保护他。 所以我大多数时候,只能和班里其他看热闹的同学一样,装作没看见,低下头,假装在看书,假装什么都没听到。我有时候甚至会偷偷觉得,幸好王家豪的目标变成了叶致远,这下他注意力也应该都在叶致远身上,不会再来骚扰我了。现在想起来,那点隐秘的、自私的念头,让我至今都觉得心里不舒服。 都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叶致远也不例外。他的爆发,是在一个很普通的课间。这件事是戴安悄悄跟我说的,她说:“前一天夜里,寝室熄灯之后,王家豪故意找叶致远的麻烦,两个人在寝室里打了一架。”具体是为了什么?戴安没说太清楚,只知道那一次在寝室打架,王家豪没占到便宜,甚至可以说吃了亏,心里很不舒服。 向来高傲自负的王家豪,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所以第二天一早,他从起床开始,就憋着一肚子火,一心想着要找回场子,要在所有人面前,把叶致远按下去,让他知道,谁才是班里不能惹的人。 那天的大课间,班里人很多,走廊里也都是走动的同学。我正好在座位上收拾东西,一抬头,就看见王家豪气势汹汹地走到了叶致远的座位旁边,叶致远那时候正低着头,在写作业,完全没料到王家豪会直接过来。 王家豪二话不说,伸手就狠狠推在了叶致远的锁骨上,力气很大,叶致远整个人都被推得往椅背上撞了一下,手里的笔都掉在了地上。 周围同学的好奇心被王家豪的这一动作吸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等着看热闹。我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坐在座位上看着前面的动静。 叶致远抬起头,看着王家豪,眼睛里是压抑了许久的恐惧,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怒火,他忍了太久了,日复一日的羞辱,日复一日的无视和践踏,就算是性格再懦弱、再怎么能忍让的人,也总有忍无可忍的那一天。 王家豪看着他抬头,还想伸手再推,嘴里骂骂咧咧地放着狠话,就在王家豪的手再次伸过来的时候,这一次叶致远没有躲,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了王家豪的胳膊,两个人瞬间就扭打在了一起。没有什么章法,就是男生之间最直接的推搡、拉扯、厮打。王家豪平日里虽然是一副嚣张跋扈的样子,可真的打起来,他反而没那么能打。 不过几分钟的拉扯,叶致远直接把王家豪按在了教室的地面上。叶致远的个子要比王家豪稍微高点,所以我想在力量上也该高过王家豪一点。 他整个人压着王家豪的胳膊,让他动弹不得,王家豪在地上涨红了脸,拼命挣扎,却怎么都翻不过身。周围的同学都炸开了,起哄声、惊呼声连成一片,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没有一个人上前拉架,全都在看热闹,对着地上的两个人指指点点。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被按在地上的王家豪,看着他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脸上,满是愤怒和狼狈,我心里没有丝毫的同情,反而涌起了一股压抑了很久的、畅快的感觉,真的很解气。这个欺负了我整整两年,让我抬不起头,让我无数次感到羞耻的人,终于也有被人按在地上、气急败坏的一天。 我就那样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吃瘪,看着他丢人,心里那股堵了很久的闷气,好像散了一大半。就在场面越来越乱的时候,戴安从人群外面挤了进来。 戴安向来是个有正义感的人,他看不惯这种打架闹事的场面,更看不惯一群人围着看热闹、却没人拉架的样子。她立刻上前,用力拉开了还压在王家豪身上的叶致远,把两个人硬生生分开了。 叶致远被拉开的时候,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还有点红印,眼睛里的怒火还没消下去。 而王家豪从地上爬起来,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脸上全是丢尽脸面的暴怒。他看着周围同学对着他那戏谑的目光,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有这么丢人的时候。本来今天挑事是为了给自己找回面子,没想到一向被他踩在脚下的叶致远又给按在地上打,这口气,他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他站起身,红着眼,还要冲上去打叶致远,非要把这个场子找回来不可。就在他刚冲出去一步的时候,教室门口,传来了班主任冰冷又严厉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班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脸色铁青地看着教室里乱作一团的场面,看着衣衫不整、满脸怒气的王家豪和叶致远。霎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了,围观看热闹的同学,立刻如鸟兽散,飞快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那一天,班主任把王家豪和叶致远,狠狠训斥了整整一节课。当着全班的面,把两个人的错误翻来覆去地说,语气重得吓人。最后还不解气,让他们两个人放学后,绕着操场蛙跳一整圈,罚他们好好反省。 我以为经过班主任这么严厉的震慑,王家豪总该收敛一点,应该不会再找叶致远的麻烦,可终究是狗改不了吃屎。因为他学习成绩很好,班主任向来对他寄予厚望,就算他犯了错,也总会念着他的成绩,手下留情。可他的坏心思,从来都不会因为一次惩罚就消失。 被叶致远按在地上打,被班主任当众训斥,还被罚蛙跳,对他来说不是反省,而是奇耻大辱。他不敢再在教室里明目张胆地和叶致远打架,不敢再当着老师同学的面欺负人,可他把所有的报复,都转到了暗地里。 班里有几个学习很差、整天游手好闲的男生,属于班里的小混混,平日里作业不会写,考试全靠抄,而王家豪的作业,就是他们唯一的指望。他们平日里就围着王家豪转,跟着他起哄,听他的话,指望他给他们抄作业,帮他们应付老师。 我心里清楚,一定是王家豪在背后怂恿了他们,给他们使了眼色,许了好处。从那之后,叶致远的日子非但没有变好,反而变得更糟了。王家豪现在自己不出面,却指使着那几个男生,变本加厉地找叶致远的麻烦。 我不止一次,在课间的时候,看见那几个男生围在叶致远的座位旁边,推搡他,抢他的书本,藏他的文具,用更难听的话羞辱他。而王家豪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最让我心里发沉的一次,是在一个午休的课间,我从厕所回来,远远地就看见那几个男生一左一右地架着叶致远的胳膊,半拉半推地把他往教学楼尽头的男厕所里带。 叶致远在挣扎,在反抗,可他一个人根本拗不过四个男生。他的脸苍白得吓人,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恐惧,却不敢大声呼救,只能被他们硬生生拖进了厕所里,随后厕所的门便被重重地关上。 外面路过的同学,都看见了,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没有一个人去告诉老师,全都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我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看着那扇紧闭的厕所门,手脚都有点发凉。我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无非就是殴打,辱骂,威胁,更多的是见不得光的欺辱。 我静静伫立在原地许久,直到那几个男生吹着口哨,若无其事地从厕所里走出来,说说笑笑,好像刚才做了一件多么有趣的事情。 又过了好一会儿,叶致远才从厕所里走出来。他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衣服领口被扯得歪歪扭扭,脸颊上有一点淡淡的红印,走路的姿势都有点不自然。他全程都没有抬头,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走回教室,背影单薄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我当时看着他落寞无助的背影,说老实话心里的同情和无力感涌得满满的,他真的太可怜了。他和我一样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性格内向了一点,懦弱了一点,没有背景,没有朋友,就成了王家豪发泄情绪满足虚荣心的工具,成了所有人都可以随意践踏的对象。 我忽然又想起,那也是在课间,也是王家豪在起哄,我的笔被撞到了地上,滚出去好远,没有人弯腰。我蹲下来自己捡的时候,发现少了一支,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可后来起哄声散了,我回到座位上,那支笔端端正正放在我课本旁边。 我没有回头看他。我知道是他,但我不敢回头看。 思绪被拉回现实,我依旧坐在职高教室靠窗的座位上,低着头,死死盯着手机屏幕,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留意着教室里的动静。我能听到,叶致远轻轻的脚步声,朝着教室后面走了过来。他没有往中间坐,也没有往前排坐,和我一样,他也选择了教室角落里、人最少、最不显眼的位置。 他的脚步,在我斜前方的那个空位停了下来。然后我听到了轻轻地放下书包的声音,听到了椅子被拉开又被轻轻合上的声音。他坐在了离我不远的位置,不过这个时候教室的空位也不多了,可能他也找不到什么好的位置。 我依旧没敢抬头,没敢看他,浑身还是有点不自在的尴尬。毕竟我们是初中里,唯一共享过那段最不堪、最黑暗的回忆的人。我们都知道,彼此在初中里,过得有多卑微,有多抬不起头。 换做是任何一个其他的初中同学,出现在这里,我都会恐慌,害怕我的过去被揭开,害怕我在新学校里,再次变成别人取笑的对象,害怕我好不容易盼来的新生活,再次泡汤。 不过这个人是叶致远,所以我的心里没有多少害怕,更多的只是尴尬。 因为以我对他的了解,我想他比任何人都想要抹去初中那段受尽欺凌的过往,极力想要隐藏所有不堪,永远不再提起,永远不让任何人知道,所以他怎么可能会把我的事情说出去给别人听,让我陷入为难。我有时候还会觉得,就算班里有人问起他认不认识我,他都会摇摇头,说不熟,说只是普通的初中同学,不会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想到这里,我紧绷的神经慢慢松了下来。那支笔的事又浮上来了——端端正正放在我课本旁边,像他此刻坐在这里一样安静,不打扰。我们像两条同时沉下去又被同一片水面托住的鱼,各自挣扎,互相看见,但谁也没有力气伸手拉对方一把。 现在我们都爬上了岸。在新的地方,换了新的空气,只是回头一看,旁边站着的人还是那个在水底见过的人。尴尬还在,可心里横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是亲近,更像是认识了很久的陌生人,知道彼此最不好看的样子,但谁都不会提。 我轻轻抬眼看向窗外,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大半,天空被染成了炽热的橘红色落在我桌角那本空白的新书封面上,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拂过脸颊格外舒心。我身后的斜前方,叶致远正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书本。我们就那样,隔着一个过道的距离,安安静静地坐着,在久违的岸边呼吸着同一阵晚风。 夏风吹过窗边,把书页轻轻吹起一角。我的高中生活,就这样在一场猝不及防的相遇里,正式开始了。 第十章 高中开学的第一个星期,就这么安安稳稳地熬到了头。周五下午放学,校门口挤满了三三两两结伴离校的学生,喧闹的人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混在一起,是每个周末来临前最寻常的模样。我背着书包混在人群里往外走,目光随意扫过校门口的街道,视线骤然顿住————我看见了王家豪。 那一刻我心里第一反应就是不对劲,王家豪的成绩一直稳居年级前列,中考应该顺理成章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才对,可能还和戴安是同一个学校。我们职高和重点高中相隔好几条街,生源、环境全然不同,他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我们学校门口。他就那样站在路边,身形挺拔,和周围喧闹杂乱的职高学生格格不入,身边还跟着四五个模样张扬的男生,姿态散漫,眼神却时不时往校门里瞟,明显是特意在等人。 我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安,立刻拿出手机发了消息告诉戴安,我说我在我们学校门口看到王家豪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戴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速度快得超乎我的预料。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没有一点平时的温和,带着急促的紧张感,直直问我:“瑶婕,你现在还能看到他吗?他还在不在那里?” 我盯着校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如实回复她:“在的,还没走,他一直在我学校门口。” “你别走开,好好盯着他,千万别跟丢,我马上过来。” 话音落下,电话就立刻挂断。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脚钉在地上没敢动,目光片刻不离地黏着王家豪一行人。我猜不透他的目的,只知道他特意跨校过来,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没过多久,校门口的人流渐渐稀疏,大部分学生都已经离校回家。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叶致远。他背着简单的书包,低着头,顺着人流慢慢走出校门。 几乎在他踏出校门的瞬间,王家豪身边的那几个男生立刻动了起来,几个人快步上前,二话不说就把叶致远团团围在了中间,堵住了他所有的去路。我们学校背靠小山,校门侧边就是一条僻静的山间小路,平时很少有人走动,偏僻又隐蔽。那群人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想把叶致远强行带到山里去。 我站得远,但依然能清晰的看见叶致远身形一瞬的凝固,他猛地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围着自己的陌生人,脸色吓得发白,眼神里满是惊惶失措。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身形都显得有些僵硬,看得出来他很害怕,本能地想逃。可前后左右都被人堵得死死的,根本没有逃跑的余地。 这时王家豪走上前,抬手轻轻拍了拍叶致远的肩膀。距离太远,我听不清他说的话,但看他挑眉的神态、带着挑衅的口型,大概能猜出内容,多半是带着威胁的质问,像是在问他,敢不敢跟着走一趟。 叶致远僵在原地,浑身都透着局促和慌张。他知道王家豪这是来报复他来了,即使不在一个班级,一个学校,依然不想放过他。看着周围一群身材魁梧、气势汹汹的人。叶致远满心恐惧,最后也只能死死攥着书包带,低着头,默默认下了这份被动,准备跟着他们往小路走。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路边传来,是戴安来了。她跑得很急,额前的碎发都被风吹乱了,呼吸带着急促的起伏,一路径直冲到王家豪面前,没有丝毫畏惧,冷声呵斥他:“王家豪,你到底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王家豪显然没料到戴安会突然赶来,脸上的嚣张气焰不得不收敛大半。他盯着戴安看了几秒,随后又看见躲在戴安身后的我,他心里大概也有了数,碍于戴安的存在,最终没有再继续为难叶致远,只是撂下一句带着戾气的狠话:“你给我等着。”这句话像是在警告我,又是在警告叶致远。说完,他带着身边的几个男生转身扬长而去,校门口压抑的氛围,这才慢慢散开。 人一走,戴安立刻转头看向惊魂未定的叶致远,语气十分温和,她满是担忧的关心道:“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叶致远缓缓松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还有点微微的发颤:“我没事。”他抬起头,看向戴安,带着疑惑问道:“你怎么会突然过来这里?” 我正准备上前开口解释,想告诉叶致远事情发生的经过,是我通知了戴安。可我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戴安就抢先一步开了口。 她看着叶致远,坦然说道:“是叶瑶婕告诉我的,是她让我过来的。” 我当场就愣在了原地,整个人都是懵的。那一刻心里满满都是疑惑和不解。我只是发现王家豪出现在这里觉得不对劲,告诉了戴安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让她特意赶过来,是她自己得知消息后,主动跑过来解围的。怎么到头来,变成了是我通知她过来的呢? 无数疑问堵在心头,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当着叶致远的面,我不想拆穿,也不想平添尴尬,只能默默把所有的困惑都藏在了心里。 叶致远并不知道其中的曲折,只当是我们两个一起帮了他。他微微弯下腰,对着我们郑重地鞠了一躬,语气诚恳地道了谢。看着他腼腆又感激的样子,我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待他直起身,戴安温和地开口,邀请他和我们一起结伴回家。叶致远轻轻摇了摇头,婉言拒绝了。他说自己没事,一个人可以回去,不用麻烦我们。说完,他对着我们再次点了点头,便背着书包,独自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背影看着孤单又落寞。 看着他走远之后,校门口就只剩下了我和戴安两个人。这是初中毕业两个多月以来,我第一次和戴安单独待在一起。身边没有喧闹的人群,只有微风轻轻吹过。积攒在心里的疑惑再也压不住了,我转头看向身边的戴安问道: “我刚刚只是告诉你我看到了王家豪,我没有让你过来,你为什么会跟叶致远说是我让你来的呢?” 我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质问,只是单纯想知道答案。 戴安笑了笑说:“我怕他会误会,因为我不可能出现在你们学校,如果是你让我来,我想会合理些。” 我接着问:“那你为什么会主动过来呢?我本来就是单纯的想跟你借着王家豪的话题聊会天,没想到你会特地过来帮助叶致远。” 戴安沉默了很久,轻风拂过她的发丝,她望着远处的小山,眼神复杂又沉重,像是藏着积压了很多年、从未对外人诉说过的心事。 过了许久,她缓缓开口,告诉了我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一个藏在她身世里、压抑了她许多年的秘密。 王家豪,是她的未婚夫。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心里满是极致的震惊,久久都无法平复。我们今年才十五岁,都还是没有成年的学生,婚约这两个字,遥远得像是不属于我们这个年纪的东西。而且在我的记忆里,整个初中三年,戴安和王家豪几乎没有任何亲密的交集。我们虽然是同班,但很少说话,很少同框相处,在外人看来,顶多就是认识的同学而已,没有丝毫暧昧,更没有半分情侣的痕迹。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两个人之间,竟然藏着这样一层深重的关系。 在我错愕的目光里,戴安慢慢讲起了所有的前因后果。 这件事的渊源,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我们都还没有出生的时候。 彼时我国南部边境,有一个名为南黎国的邻国,屡次进犯我国边境,妄图侵占南方领土,边境战火四起,局势动荡不安。那时候,戴安的父亲和王家豪的父亲,都还未满二十岁,刚刚成年,一腔热血报国,毅然报名参军,奔赴南方边境,参与抵御南黎国入侵的战事。 那场战争凶险残酷,持续了整整三年。王家豪的父亲作战勇猛、胆识过人,在战场上屡立战功,晋升速度极快,很快就成为了部队里的基层军官。而戴安的父亲,当时正是他手底下的一名普通士兵。 一次丛林战役中,战况惨烈,炮火纷飞,密林之中混乱不堪。戴安的父亲不幸被敌军子弹击中腿部,重伤倒地,无法行走,被困在战火中心,随时都有可能牺牲。危难之际,是王家豪的父亲不顾自身安危,顶着枪林弹雨,硬生生冲进混乱的战场,把重伤的戴安父亲救了出来。 为了躲避敌军的搜捕和追击,两人躲进了深山的山洞里,与世隔绝,整整待了一个多星期。那段日子缺衣少食、危机四伏,随时可能被敌军发现,也可能熬不过饥饿和伤痛。两个人相依为命,互相扶持,在绝境里撑到了大部队赶来支援。 三年战火,九死一生。他们在硝烟和生死里并肩前行,熬过了无数次绝境,结下了远超普通朋友、胜过亲兄弟的生死战友情谊。 身处乱世绝境,看着身边随时会逝去的生命,两个年轻的战士在山洞里许下了约定,若是这场战争能够胜利,若是他们两人都能活着平安归国、平安活下去,往后两家便结为至亲。若是日后双方生下的孩子是一男一女,便定下娃娃亲,让两家人的情谊代代延续,生生不息。 战争结束后,两人很幸运的从战场活了下来,平安归来。他们如约成婚,两家的妻子也几乎同时怀孕,最后恰好一家诞下男孩,一家诞下女孩。那个男孩就是王家豪,女孩就是戴安。一纸父辈在战火生死里定下的娃娃亲,就这样绑定了他们两个人的一生。 戴安说:战后王家豪的父亲凭借赫赫战功,一路晋升,身居高位,拥有了极高的社会地位和体面的家世。可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当年的救命相伴之情,从未因为身份悬殊而轻视战功平平、始终平凡普通的父亲。 二十多年来,他始终念着当年的山洞相伴、战场相救的恩情,一直和戴安的父亲保持着深厚的兄弟情谊,时常往来,多年来也默默帮衬了戴安家里无数。戴安的父亲一辈子感念这份救命之恩和帮扶之情,常常跟戴安讲起当年的边境战事,讲起两位父辈在战火里的生死交情。也因为父辈的深情厚谊,终究变成了束缚戴安的枷锁。 王家豪从小家世优渥,仗着父亲的地位和出色的成绩,性格嚣张跋扈、恃强凌弱,骨子里带着傲慢和戾气,习惯性欺软怕硬。从小到大,他没少肆意妄为,处处欺负身边的同学。 唯独对戴安,他不敢过分放肆。一来两家关系亲近,长辈交好;二来戴安性子强势刚烈,从不纵容他的嚣张,几次强硬对峙过后,总能压下他的气焰,让他有所收敛。戴安打心底里厌恶王家豪的性格,看不惯他蛮横霸道、欺负弱小的模样,从年少记事起,就从来没有对这个娃娃亲未婚夫有过半分好感。她无数次跟父亲袒露心声,说自己不喜欢王家豪,不想遵守这门娃娃亲,不想将来嫁给他。 可每一次,父亲都会语重心长地劝导她。父亲始终记得,自己的命是王家豪的父亲救回来的,记得绝境里的相依为命,记得多年来王家豪一家的帮扶照拂。在父亲眼里,王家豪家世优越、成绩优异,品行纵然有瑕疵,却也是父辈情谊的寄托。女儿嫁过去,有人庇护、生活安稳,他才能彻底安心。 戴安理解父亲的感恩之心,也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她孝顺心软,从来不忍心违背父亲的意愿,不忍心让一辈子重情重义的父亲伤心遗憾。所以,她把所有的抗拒和不甘都藏在了心底,再也没有提过退亲的话。 可她终究不甘心,她不想就这样认命,一辈子绑定在一个自己厌恶的人身上。这些年,她一直暗自想着,或许可以慢慢改变王家豪,想磨掉他身上的戾气和嚣张,想让他改掉欺软怕硬的毛病,变成一个正直坦荡的人。只是这么多年下来,无论她如何冷眼规劝、如何对峙提醒,王家豪始终本性难移,从未有过半分改变,依旧肆意妄为。 我静静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我轻声问她:“王家豪知道这门娃娃亲的事吗?” 戴安轻轻点头,眼底满是茫然和纠结:“他应该是知道的,家里长辈从来没有瞒过他。” 我又想起平日里王家豪对戴安疏离又淡漠的样子,忍不住开口:“可我看他对你,也没有半点上心的样子,好像他也并不愿意接受这门亲事。” 戴安沉默了许久,风声将她的声音吹得轻轻浅浅,带着无尽的无奈:“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想法。但是我不想违逆父辈的心愿,辜负上一辈用命换来的情谊,可我也真的没办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听完所有的故事,我彻底失语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戴安。想起初中三年,曾有好多男生向她告白,她都拒绝了,中考那天的晚上,就算是长相帅气、成绩优异的载辰她都拒绝了。这一刻我终于懂了所有的反常。懂了重点高中的王家豪为何特意跑来我们职高找茬,懂了戴安为何收到消息后不顾一切狂奔赶来,懂了她多年来看似平静的表面下,藏着这么多无人知晓的挣扎和煎熬。 这是他们两家上一辈用生死绑定的羁绊,是父辈沉甸甸的恩情,也是困住戴安一生的枷锁。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宿命纠葛,是掺杂了恩情、亲情、无奈和不甘的私事。 我没有经历过他们父辈的生死过往,不懂那份跨越二十年的厚重情谊,没有资格评判对错,更没有办法插手、无法替她解开这份纠结。任何安慰的话语,在这样沉重的宿命面前,都显得苍白又多余。 我站在原地,看着身边沉默落寞的戴安,看着远处沉沉的山峦,心里五味杂陈,最后,我什么也没有再说。 晚风静静吹着,扫去了校门口残留的喧闹,也拂过我们各自心底藏着的心事。那个周五的傍晚,看似一场普通的校园风波落幕了,可有些东西,从这一刻开始,彻底不一样了。 我知晓了戴安藏了十几年的秘密,窥见了她光鲜外表下,不为人知的无奈和身不由己。而王家豪、戴安、还有父辈之间的羁绊,就像身后这座沉默的小山,安静盘踞,却早已悄悄改写了所有人的命运。 第十一章 周末的松弛感总会在周日下午准时消散,所有寄宿的学生都踩着暮色返程,奔赴一成不变的校园生活。 这天的公交比往常更拥挤,整条线路大半都是同校的学生,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三三两两挤在车厢里,喧闹的说话声、行李箱的滚轮声、报站的广播声交织在一起,闷得车厢里满是燥热的气息。我攥着书包带,指尖刚触到刷卡机,清脆的滴声落下,我顺势抬起眼,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里,我看见了叶致远。 我们隔着喧嚣的人海四目相对,我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 过往无数次碰面,哪怕是擦肩而过那短短一眼对视,他永远都是最先移开目光的那个,耳根悄悄烧得发烫,步子都放快半分,带着刻在骨子里的怯懦腼腆,从不敢同我对视太久,仿佛多停驻一秒,都是对我的冒犯。 但他这一次却安安静静坐在靠窗的单人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没有躲闪,没有赧然,眼神清亮又温和,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在我怔愣的瞬间,本想将视线移开,他的嘴角轻轻向上弯了弯,是一个很淡、很平静的微笑,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多余的情愫,只是平常的打招呼,像傍晚透过车窗洒落的霞光,轻轻熨过心底,悄悄抚平了心里积攒的局促。这是我记忆里,第一次看见叶致远笑。 在此之前,他在我心里的模样,永远是沉默、带着一点畏缩的,常年被压抑的情绪包裹,眼神黯淡,衣着普通,我从未想过他笑起来,会是这样清澈温和的模样——眉梢微微舒展,眼底漾着细碎的光,嘴角扬起的弧度盛满着简明纯粹的暖意,打破了我对他所有的固有认知。 我彻底愣住了,脚步像是焊在了原地,起伏的胸腔里像有一只揣着胡萝卜的小兔子在里头横冲直撞,所有的嘈杂声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太阳穴突突的声响,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既不敢移开目光,怕辜负了这份难得的温柔,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傻傻地看着他。片刻的僵硬之后,我下意识地扬起嘴角,回了一个浅浅的笑,笑容有些生涩,有些拘谨,但带着最真切的回应。而后顺着拥挤的人流,慢慢朝着他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平静。 车厢里挤的我转个身都难,过道里站满了人,人群像沙丁鱼一样凑在一起,肩挨着肩,腿贴着腿,稍有动作就会碰到身边的人,闷热的气息裹着汗液的味道,让人有些窒息。好不容易找到空隙站稳,想抬手扶住座椅靠背,来缓解一下拥挤带来的不适感时,原本坐着的叶致远忽然微微俯身,稳稳地站起身,主动让出了靠窗的座位,动作自然又坦荡,没有丝毫扭捏。 我第一时间摇了摇头,本想抬手示意他不用,嘴里刚要说出“不用了,你坐吧”,就听见他温和又认真的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响起,音量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我耳朵里,驱散了周遭的喧闹。 “你坐吧,车上人太多了。女孩子站着本就辛苦,一路颠簸还得扶着扶手,这样太累了。” 他的语气纯洁真挚,眼神里满是坦荡的尊重,没有丝毫的敷衍,就像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他这时给我的感觉就是种最朴素、最本心的周全。 我看着拥挤不堪的车厢,看着密密麻麻站立的人群,看着他站在过道里,微微侧身,耐心地等着我坐下,忽然就止住了推辞的话语,这种场面若是我一再客套推脱,只会让两个人都陷入尴尬,在满车人的注视下显得格外别扭,也辜负了他这份真诚的好意。更重要的是内心那一丝隐秘的期待,让我不想拒绝这份难得的真挚善意。 我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微弱细小地说了一句“谢谢”,侧身坐进了他让出来的座位里,尽量缩小自己的身形,生怕碰到他。 座椅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温度,贴着微凉的窗面,隔绝了车厢大半的闷热与嘈杂,外面的风透过车窗缝隙吹进来,拂起我的发梢,带来一丝难得的清爽。我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座椅的边缘,心头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细碎情绪,像晨曦里的一道光穿过层层迷雾,让我内心郁结的情绪在温暖中慢慢消融。我好像从未被人这样细致、体面地尊重过。 从前的日子里,我习惯了被漠视、被欺凌,习惯了无人顾及我的情绪和感受,身边的人要么冷眼旁观,要么落井下石,男生们要么对我肆意调侃,要么视而不见,从来没有人会记得我也是女生,会主动顾及我的疲惫,会坦然的给予我从容与庇护。我从小生活的环境鱼龙混杂,我见过太多轻浮的对待、随意的调侃、带着戏谑的打量,早已默认了不会有人真心尊重、温柔对待自己,早已习惯了用坚硬的外壳包裹自己,虽然这层外壳经常脆弱。 可这一刻,叶致远简简单单的一个让座、几句真诚的话,却让我第一次清晰地体会到,身为女生,被好好呵护、被平等尊重是什么滋味。这种感觉很轻,仿佛一汪清泉淌过荒芜的心田,缓缓漫进我常年阴郁的心底,一点点淹没了我经年累月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怯懦与惴惴不安。 一路我们都没有说话,我悄悄借着车窗的倒影,偷偷打量着身旁站着的他。往日里总觉得他身形单薄,眉眼间总是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怯懦,整个人看着毫无气场,甚至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卑微,向来入不了我的眼。可此刻静静伫立在人群之中,他安安稳稳抓着扶手,身姿端正,没有半点往日里被人欺压时的慌乱颓丧,侧脸风姿清浅,神情淡然自若,气质清透温润,下颌线条柔和,垂着眼帘的时候,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掩去了眼底的情绪,少了懦弱,多了几分沉稳踏实。 我心头不由得微微一动,我不敢看得太久,生怕被他察觉,慌忙收回目光望向窗外,耳尖却悄悄发烫,连后颈都泛起细细的薄热。 车厢依旧喧闹拥挤,可我身边的这一方小小天地,却安宁平和,仿佛被隔绝在了所有的喧嚣之外。 十几分钟的车程转瞬即逝,公交车缓缓停靠在学校门口,广播里响起熟悉的报站声,打破了车厢的喧闹,也打破了我们之间的沉默。 我跟着人流起身下车,指尖下意识地扶了一下车门,我跟在叶致远的身后,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落后。傍晚的校门口人来人往,夕阳余晖洒在路面上,拉长了我们的影子,一长一短,紧紧相依,静谧又暖心。他好像放慢了脚步,我随即加快脚步,我们并肩往前走,我们依旧保持沉默,谁都没说话,两个人都带着少年少女独有的腼腆和羞涩,谁都没有率先开口,仿佛开口就会打破这份难得的氛围,心里却都藏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直到走过校门口的斑马线,远离了人群的喧闹,身边只剩下晚风的轻响,叶致远才轻轻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轻声开口,打破了一路的沉寂。 “周五的事,谢谢你。”他的语气很诚恳,眼神里满是认真的暖意,甚至带着一丝小小的感激,“那天如果不是你及时喊戴安过来,我不知道后面会变成什么样,真的很谢谢你。” 我闻言微微一怔,心底泛起一丝小小的慌乱,随即又很快平复下来,放缓了语气回应:“没事,顺手的事。我那天在校门口看到王家豪不对劲,鬼鬼祟祟的感觉他要找麻烦,就赶紧通知戴安过来了。” 我没有刻意纠正什么,也没有直白说救人的主力从来不是我,从头到尾都是戴安主动赶来帮忙,甚至我通知戴安的时候,都带着一丝忐忑和不确定。我只是顺着他的话轻轻接过了这份感谢,没有否认,没有辩解。我知道自己的情况,我能做的,不过是远远察觉异常、悄悄递一个消息而已,算不上什么大功,甚至有些微不足道。可看着他认真道谢的模样,望着他眼底满心由衷的感念,我忽然不想打破当下的美好,不想告诉他真相,只想好好接住这份难得的、属于我的感谢——这是第一次,有人因为我做的一点点小事,这样郑重地感谢我。 说完这句话,气氛又轻轻缓了下来,没有尴尬,也没有疏离,只萦绕着一层清浅的静谧氛围,萦绕在我们之间。 周末的学校食堂是不开放的,傍晚的校门口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吃地摊,热气腾腾的烟火气裹着夏天的微风扑面而来,热闹又鲜活。 往前走了几步,路边一个老式冰糖葫芦的小摊映入眼帘,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一串串挂在木架上,在夕阳下泛着甜甜的光泽,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暖。 叶致远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小摊,过了两三秒才转头看向我,轻声问了我一句“要不要吃”,声音不大,尾音微微往上提着,仿佛怕被我拒绝。不等我回应,他已经快步走了过去,没有丝毫犹豫,付了钱,买了两根冰糖葫芦,特意挑了两串山楂最饱满、糖衣最均匀的。 他走回来,双手递了一根完整、品相最好的冰糖葫芦到我手里,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我的指尖,冰凉的触感传来,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他也连忙收回手,目光慌乱地移向别处,随后不自然地清了一下嗓子,低声说了一句“给你”,而后自己拆开另一根,轻轻咬了一口,掩饰着心底的羞怯。 冰凉的糖衣触到指尖,甜甜的气息萦绕在鼻尖,透过指尖,传进心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五块钱一串的冰糖葫芦,便宜、普通,算不上什么贵重的礼物,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一份微不足道的小吃,可捏在手里的那一刻,我的心头却掀起了一阵细碎又真切的波浪,软软的,暖暖的,久久不散,甚至眼眶都微微有些发热。 我忍不住想起之前载辰送我的巧克力,那枚包装精致的巧克力,看似是诚挚的赠予,但后来我心里也清楚了,从始至终都不属于我,载辰当时的心意一直都是给戴安的,我只是阴差阳错的恰好承接了这一份与我无关的善意。 可这一串冰糖葫芦不一样。此时此刻,叶致远眼里、手里的这份心意,完完全全是给我的,不是替补,不是顺带,只是单纯因为遇见我、想感谢我、想分给我一份甜,所以专门买给我的。叶致远特意挑了最好的一串递给我。他的动作、他的眼神、他的局促,都在告诉我,这份心意,是纯粹的,是真诚的,是独属于我的。 这独一份的倾心相待,朴素至极,却珍贵得让我鼻尖微微发酸,心底那片常年干涸的土地,仿佛被这一丝甜甜的暖意浸润,悄悄长出了一点小小的嫩芽。我轻轻拆开冰糖葫芦的包装,咬了一口,酸甜的山楂裹着甜甜的糖衣,在嘴里化开,甜味漫满舌尖,也漫满了心底,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只剩下满满的触动。 在职高的校园里,情爱似乎是最泛滥寻常的东西。随处可见牵手同行的男女生,打闹嬉戏,亲昵相伴,早恋早已不是稀奇事,没有人会过多在意、过多打量,仿佛这是校园里最寻常不过的风景。更难得的是,班里没有人知晓我和叶致远的过往,没有人知道我们从前那些压抑、不堪、纠缠的过往,没有人带着固有眼光审视我们,没有人知道我们曾经的狼狈和脆弱。 此刻我们并肩走在校门口的路上,和所有的同学别无二致,平淡、寻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来来往往的同学,没有人投来诧异、探究、戏谑的目光,没有人窃窃私语,没有人异样打量,甚至没有人多看我们一眼。所有人都把我们当成最普通的同行同学,我们并肩走路,安静闲谈,是校园里最寻常不过的画面,就像其他所有并肩返程的同学一样,平淡又自然。 这一刻和叶致远并肩走在校园里,手里攥着甜甜的冰糖葫芦,身处喧闹的人群中,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松弛、坦荡与安心。不用防备,不用紧张,不用害怕突如其来的恶意,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不用刻意掩饰自己的脆弱,只是安安静静地和身边的人并肩走着,享受这片刻无人惊扰的时光,感受着这份难得的、不被审视的自在。 我又悄悄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看着他慢悠悠咬着冰糖葫芦,嘴角不自觉噙着一点浅浅的笑意,眉眼舒展,褪去了平日里所有的压抑与拘谨,整个人都显得格外轻松柔和。 我不得不承认,这一刻的叶致远,彻底颠覆了我从前对他所有的认知,我的心境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发生了一点偏移。这份触动很浅,很淡,远远算不上喜欢,更谈不上深爱,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敢轻易承认这份细微的变化。 我的青春曾是蒙着厚尘的暗巷,墙面上爬满未愈的伤痕,是他用最朴素的温柔,给了我人生中第一次被郑重对待、被真心偏爱、被体面尊重的体验;是他用一串五块钱的冰糖葫芦,给了我一份纯粹又珍贵的心意;是他陪着我,让我第一次感受到并肩同行的温暖,不被审视的自在。 甜味在舌尖慢慢淡下去,可心里那一点因为叶致远而起的柔软,却迟迟散不开。 直到教学楼前房屋的影子漫过来,周遭的嬉闹人声渐渐落下去,我独自在心里反复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一路的画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忽然有一阵尖锐的清醒猛上心头。 不过就是一次让座、几句道谢、一串五块钱的冰糖葫芦,不过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同行。我怎么就这么轻易,心里便开始动摇,生出不一样的情愫? 我内心忍不住的自嘲道:是不是长久浸泡在冷漠与恶意里,太久没有被人好好善待,所以旁人哪怕只是释放一点细碎的善意,我就忍不住心软、忍不住动心。这样的我,未免太过廉价。 他只是出于礼貌与感谢,做了最普通的小事,我却擅自把这份善意放大,错当成独属于我的偏爱。一想到这里,心口便沉沉的。我厌恶自己这般轻易被打动,厌恶自己把一点微小的好当成特殊,更厌恶自己骨子里这份敏感又卑微的性子。 方才翻涌而起的暖意与心动,大半都被突如其来的自我否定覆盖。心动是真的,怯意也是真的。我怕自己太久缺爱,错把别人最基本的尊重,当成了特殊对待;怕自己的感情太过轻贱,一点温柔就能轻易撬动我的心绪。 可转念一想,我又无比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平和与赤诚。活了这么久,我见惯了恶意、敷衍与轻慢,像叶致远这样明快坦荡、别无他求的真诚,实在太少太少。一边嫌弃自己太过轻易动心,一边又舍不得推开这份难得的温暖;一边逼着自己清醒克制,一边又忍不住想要抓住、想要珍惜。心里两种情绪来回拉扯,酸涩与柔软交织在一起,乱糟糟的。 第十二章 记得那是一场入秋的雨,下得又急又凶。密密麻麻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裹住了整栋教学楼。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弥漫着粗砺的沙尘味,随之而来的是初秋浸骨的凉意。 放学的喧闹渐渐散去,走廊里的同学三三两两撑着伞冲进雨里,很快就被大雨吞没。我独自站在教学楼的大门口,指尖轻轻攥着校服的衣角,望着眼前肆意倾泻的暴雨,没敢挪动半步。我原本打算站在这里等雨势小一些,再慢慢走去食堂吃饭。但是秋天的雨不像夏天的雨那般急促短暂,它绵密又寒凉,风裹挟着雨丝吹过来,落在裸露的手臂上,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我正怔怔地望着外面翻涌的雨幕,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我回头看去,是叶致远走了过来。他手里稳稳攥着一把黑色的折叠雨伞,身形清瘦,眼神带着一贯的温和腼腆。他似乎犹豫了几秒,才慢慢走到我面前,他喉结轻轻动了动,像是整理了半天才开口,语调温温浅浅,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分寸感:“看你没带伞,雨越下越大了,我送你去食堂吧。” 他的语气依然是那么的温顺又真诚,全然没有半点勉强,只是单纯的伸出援手。 我看着外面滂沱的大雨,又对上他澄澈清亮的眼眸,我的心绪微微起伏。我本想拒绝,骨子里的内向和拘谨让我不习惯麻烦别人,更不习惯和异性独处。可看着这铺天盖地不见停歇的大雨,看着他满眼恳切的模样,那些推辞的话真的很难让人说出口,我向来不懂如何生硬地拒绝别人的善意,尤其是叶致远这般单纯无邪的好意。 最后我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低地应了一声:“好。” 得到我的应允,叶致远的眼底渐渐露出浅浅的微笑,简单而真挚。他立刻撑开手中的黑伞,微微侧身,留出足够的位置,示意我走进伞下。我微微低头,忸怩地迈入伞中这狭小的空间,瞬间将我们两个人笼罩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伞的尺寸不算大,容纳两个并肩而立的人本就勉强。我们自然而然地靠得很近,肩膀紧紧贴在一起,青涩的少年少女体温隔着薄薄的秋季短袖相互传递,温热的触感清晰又真切。 我们都很拘谨,全程没有触碰彼此的手,只是安静地并肩往前走。雨风声呼啸在耳畔,脚步声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是此刻仅有的声响。狭小的伞下,我们每走一步,身体都会轻轻贴合、摩擦,细微的触碰顺着肌肤蔓延上来,不断地撩动着我的心弦,让我的心跳不由得失了节奏。我不敢抬头看身边的人,只能死死盯着脚下积水的路面,即使和他有过几次接触,但我的脸颊仍悄悄泛起温热的红。 一路上,叶致远始终默默调整着伞的角度。我余光轻轻瞥到,黑色的伞面大半都倾斜在我的头顶和身侧,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所有风雨,而他靠近外侧的左肩,一直暴露在雨丝之中。 短短一段路,却像走了很久很久。 终于走到食堂门口,我们收了伞,我转头看向他,心头猛地一软。他的左肩短袖已经被秋雨彻底打湿,深色的布料紧紧贴在单薄的肩膀上,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好在我们都穿着短袖,只是肩头小片浸湿,不算狼狈,可我心里还是涌上满满的愧疚。 反观我,从头到脚几乎没有淋到一滴雨,唯独帆布鞋的鞋底和侧边沾了不少积水,鞋里微微渗进了雨水,湿漉漉的贴着脚底,闷得有些不舒服。 我微微蹙眉,下意识动了动脚趾,心里悄悄纠结。我从小就不习惯在外人、尤其是男生面前展露自己狼狈、随意的一面,更别说脱下鞋子露出脚丫,哪怕双脚有些潮湿难受,我也硬生生忍住了开口的念头,没有告诉叶致远我的鞋子湿了,更没有提换鞋的想法。在我狭隘又敏感的心思里,在异性面前露出双脚,是一件太过私密、太过羞耻的事情,我万万做不到这般坦然。整理好情绪,我压下心底那点细微的不适,跟着叶致远走进了食堂。 食堂里暖融融的,驱散了外面秋雨的寒凉,人声鼎沸,天花板上还有厨房里飘出的一点水蒸气。他买好了两份饭菜,端着餐盘走到餐桌对面坐下。这是我人生里,第一次单独和一个男生面对面坐着吃饭。 陌生的相处模式让我浑身都透着拘谨,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我微微垂着脑袋,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全程不敢抬头直视对面的叶致远。胸腔里像是揣了一只挣脱束缚的小鹿,疯狂撞击着肋骨,心跳砰砰的没有停歇。明明只是普通的吃饭,可我却紧张到极致,每一次咀嚼都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动作太大、吃相难看,生怕自己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被对面的他看在眼里。 他始终维持着少年般害羞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偶尔会悄悄抬眼看向我,和煦的目光里藏着不动声色的留意。可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是羞涩局促,一顿简单的晚饭,吃得我满心忐忑。 周末回到家里,一个人的时光里,那天和叶致远相处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反复在脑海里回放。 我躺在床上、坐在书桌前,脑海里全是食堂里的画面。我开始无休止地胡思乱想,反复纠结着一个微不足道的问题:那天我吃饭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我咀嚼的时候会不会发出声音?低头吃饭的时候,面部表情会不会很扭曲,我有没有做出不雅的小动作,有没有让他觉得我很笨拙、很粗鲁? 越是回想心里的不安和焦虑就越是浓烈。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格外在意自己在旁人眼中的模样,尤其是在叶致远面前,总会不自觉地纠结自己的姿态、谈吐是否得体,甚至低头捋头发的动作,我都会在心里掂量好几遍。从前的我极少关注自己的外在形象,可唯独面对他,我会反复纠结这些微小的细节、一遍遍暗自斟酌。我的内心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揉乱的纸,理不清头绪,我看不懂自己突如其来的拘谨,只知道一向内敛的自己,彻底乱了心神。我开始下意识追逐他的目光,会为了一场短暂的相处反复复盘所有点滴,仔细把控自己的一言一行,生怕半点不妥,在他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这份陌生又滚烫的心绪悄悄扎根在心底,青涩又懵懂,柔软得让我不敢深究,也不敢坦然面对。 为了验证自己的吃相是否真的难看,我特意搬来小镜子摆在书桌前,翻出家里的零食饼干。 我对着镜子,一点点模仿着吃饭的动作,慢慢咀嚼、缓缓吞咽,死死盯着镜子里自己的面部神情,认真观察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我反复试了一次又一次,反复地矫正自己的神态动作,仔细听自己咀嚼时有没有发出嘈杂的声音,面板有没有因为嚼东西而变得扭曲,认真看着自己低头进食时表情是否僵硬。一遍又一遍的反复尝试,我一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边在心里暗暗揣测。 我明明知道,这只是无人知晓的小题大做,没有人会刻意盯着我的吃饭模样,没有人会过分在意这些细碎的小事。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 折腾了好久,最后饼干吃了好几块,嘴巴微微发干,镜子里的我依旧普通、平平无奇。确认自己的吃相没有太难看、太粗鲁后我才稍稍放下了心。 我总是会去回想那场秋日的大雨,那柄倾斜的雨伞,食堂里安静相对的一餐,宛如一枚微小的石子坠入心湖,原本平静的思绪瞬间被打破,溅起晶莹的水花,余波在湖面层层荡漾,久久不息。 第十三章 时间到了高二,我和叶致远因为两家住处相近,所以在这一年的两个小学期里,我们每个星期都是一起上下学,一起坐公交,在旁人看来都默认我们是一对朝夕相伴的情侣,连我起初也以为日复一日的陪伴总能磨出炙热的情愫。 但我这三百多个日夜的相处,始终隔着一层散不开的疏离。我们之间从来没有情侣的亲昵与热烈,始终维持着一种温和又拘谨的相敬如宾。我们会一起走路、一起吃饭、一起赶公交,分享日常的琐碎,却从未有过心动的悸动,没有下意识的靠近,也没有专属彼此的情感触动。 这种状态像一潭静止的温水,平淡、安稳,却毫无波澜。我贪恋这份朝朝暮暮的陪伴所带来的妥帖,贪恋这份不被孤立的温暖,可心底深处,始终没有对他生出半分恋人的情意。那条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无形鸿沟,任凭日复一日的相处,也从未被填平。 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直到一个周日的下午,彻底打破了这份一成不变的平淡。那天我独自步行去往公交站,按照以往的发展,我和叶致远会在公交站碰面。那天路边的风很轻,街道的行人稀稀拉拉,就在我低头赶路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一个长相高大帅气的男生,他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试探,语气温柔地问我:“你是叶瑶婕吗?” 我愣了一下,猛地抬头一看,站在我面前的人是载辰。时隔一年多再见,他依旧是记忆里那般夺目出众的模样。干净的眉眼,挺拔的身形,气质从容又舒展,和我身边周遭普通的男生完全不一样。他是那种天生就自带光芒的人,优秀、耀眼,是学生时代里最惹眼的存在。 我微微怔住,轻轻点了点头:“是我。” 他看着我,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又轻声问:“你还记得我吗?” 我再次点头,语气平静地说:“记得。” 其实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不是因为那封送错的情书,而是因为他本身就足够让人印象深刻,是我平淡灰暗的青春里,为数不多的亮眼身影。 载辰听后,脸上露出几分愧疚的神色,认真地跟我道歉:“之前的事,真的很对不起。当初那封情书,是我搞错人了,闹了一场乌龙,也给你添麻烦了。” 我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说:“没事,我根本就没放心上。” 其实件事对于当时的我而言,内心确实有不少冲击,可能是因为戴安拒绝了载辰的缘故,让我心情平复了不少。现在想来这本就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尴尬过后,也就没必要一直记着。 许是我的坦然让气氛放松了些,载辰沉默几秒后又问道:“你现在还和戴安联系吗?” 听到戴安的名字,我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怅然,缓缓答道:“初中毕业之后,我们就很少联系了。各自升了不同的学校,生活不再重叠,慢慢就疏远了。” “我就说。”载辰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藏着明显的遗憾和惦念,“初三的时候,你和戴安总是形影不离,走到哪里都黏在一起,关系好得让人羡慕。也正是因为这样,我当初才会把你们认错,闹出了送错情书的笑话。” 他再次细细解释着当年的误会,语气温柔又诚恳。我听着,只能尴尬地笑一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安静地听着。 简单寒暄几句后,载辰问了我的学校。我如实告知,我在市里的职高读书。 他听完,抬手指了指路边停下的一辆出租车,向我邀约:“我刚好打了车,顺路送你去学校吧。” 我第一时间下意识地拒绝。因为我知道,他和戴安在同一所重点高中,学校方向和我的职高完全相反,一点都不顺路。 “不用了,太麻烦你了,我自己坐公交就好。” 可载辰没有作罢,眼神真诚,带着一丝恳求说:“不麻烦,我就是想和你聊几句。我心里一直惦记着戴安,可过去这么久我都还不怎么了解她,虽然和她在一个学校,但真的很难有接触,所以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她的近况,她的过去也可以,有些事,也想拜托你。” 他的理由很直接,是为了戴安。 我站在原地,迟疑了。坦白说,我心里藏着不为人知的私心。 载辰太优秀了,他身上的那种浑然天成的耀眼,是叶致远永远没有的样子。和叶致远相处的这一年,我习惯了平淡安稳,可面对载辰这般气质卓然的人,我根本没办法生出抗拒的心思。我贪恋这种近距离的接触,贪恋和优秀的人同处一个空间的片刻时光,哪怕只是短短一路,我也无法狠心拒绝。我其实明白这样并不合适,却还是任由自己顺着这份私心答应了下来。 短暂的犹豫后,我终究还是点了头,轻声应了下来:“好。” 我跟着他坐进出租车的后座,狭小密闭的车厢里,外头的闹声一下子被隔绝开来,只剩下引擎低低的震颤,我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浑身局促又紧张,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身边的少年身形挺拔,气息干净澄澈,一举一动都透着教养与从容,在这份游刃有余的映衬下,我显得格外拘束。手指抓着裤子捏出了褶皱,耳尖烧的通红。 路上,载辰断断续续和我聊着天,话题始终绕着戴安。 他和我说,从初中开始,他就一直很喜欢戴安。只是当初年少胆怯,不敢直白表白,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写了情书,却把情书送错给了我。从他的言语里我好像感觉到,他很遗憾,在他的意识里,如果没有送错情书,戴安就会接受他。但我一直想告诉他,戴安和王家豪的事,他俩从小就订了娃娃亲,你没有机会了,但我看他痴情的样子,始终没敢说出口。 升入高中之后,载辰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戴安,四处打听她的消息,却始终一无所获。虽然他们是在同一所学校,但这所学校男女校区是分开的,男女生之间平时是很难接触到的。他认真地拜托我,如果以后我和戴安有了联系,一定要告诉他,他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想弥补当年的遗憾。 我安静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我很想帮他,我甚至心里在想我如果帮助了载辰,说不定能拉近和他的距离。可我无能为力,我和戴安已经很少联系,关系有些疏远,再加上我连自己的生活都过得一团糟,根本无从知晓她的近况。我只能一遍遍答应他,若是有消息,一定会告诉他。 短短一程路,我全程心神不宁,一半是面对优秀的爱慕对象的紧张羞怯,一半是看着他满心满眼都是别人的失落。哎,我真的是一个矛盾体。 车子快要抵达我的学校时,暮色已经悄悄漫了上来。载辰忽然转头看向我问道:“你晚饭吃了吗?” 我愣了下,摇了摇头说:“还没有。” “那我请你吃个晚饭吧,就当是为之前的事赔罪,也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么多。” 他的邀约温和有礼,让人难以拒绝。我心里再次动摇,心底那点隐秘的心思再次泛滥。这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独属于我的短暂约会,没有旁人打扰,只有我和眼前这个优秀的少年。我很期待这份特殊的时刻,终究还是再次点头答应了。 载辰带着我去了一家装修精致的西餐厅。十六岁的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踏进过这样精致的店铺,从来没有吃过披萨,也从来没有吃过牛排。过往的十几年人生,我吃的都是最普通的家常饭菜、街边小吃,这样精致的西式餐点,是我从未触碰过的世界。 载辰熟练地点了餐,一份披萨,两份牛排,不多不少,刚刚好。 餐具端上来的时候,看着眼前的刀叉,我陷入了窘迫。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使用,手指僵硬地放在桌面,不敢乱动,生怕闹出笑话,在载辰面前丢脸。 我的局促不安被载辰一眼看穿,他没有半点嘲笑,语气细腻又耐心,慢慢教我握刀叉的姿势,示范如何切割牛排。他动作轻柔,分寸感极好,没有过分亲昵,却处处透着绅士的体贴。 我低着头跟着他的动作慢慢学着,脸颊微微发烫。心底的自卑肆意蔓延,清晰地意识到我和他之间隔着怎样遥远的距离。他的从容优雅是原生的底气,而我的拘谨笨拙,是刻在骨子里的平凡和怯懦。 这顿晚餐的时光很慢,又很快。披萨的香气、牛排的口感,都是我从未体验过的滋味。可我根本无心细细品味,全程都在拘谨、紧张,夹杂着一丝隐秘的欢喜。 一顿饭吃下来,内心的悸动与自卑交织缠绕,纷乱又温热。我嘴角沾了一点浅浅的披萨上的酱汁,但我吃完时毫无察觉,我低头擦了擦嘴角,没有擦干净。载辰看在眼里,动作自然又轻柔地抬手,他拿起桌边的纸巾帮我轻轻拭去我嘴角的酱料。他的指尖微凉,触碰的力度极轻,只是转瞬即逝的一下,却像细小的电流轻轻扫过皮肤。 我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咒,连气都不敢大口喘。贴得这么近,温度顺着衣角漫过来,连空气都变得软乎乎发烫。没等我反应过来,热度已经烧透了整张脸,烫得我太阳穴都轻轻发涨。我缩着脖子垂着眼,视线躲躲跳跳落在交错的餐具上,连肩膀都绷得发酸,手心里慢慢浸出了湿意。我就是这样,只要跟他亲近一点,就能把我攒了半天的镇定全打散。 他做完这个动作,没有丝毫局促,反而微微弯了弯眼,语气清淡又温和的说:“沾到酱汁了。” 这让我那点隐秘的欢喜,彻底泛滥成灾。这一刻我彻底忘了叶致远,忘了平日里日复一日的陪伴,满心满眼只剩下眼前少年带来的热烈心动。如果载辰喜欢我就好了,如果他是我的男朋友就好了,那我一定会很幸福,我心里是这么想的,也是这样祈祷的。 吃完晚饭,走出餐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秋天夜晚的风很凉,载辰再次打了车,专程把我送回学校门口。 车子停稳的那一刻,我完全没有预料到,叶致远会站在学校门口。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路灯下,身形孤单,目光直直地落在出租车的方向,精准地锁定了刚下车的我。 四目相对的刹那,我心底猛地一沉,瞬间慌了神。 叶致远快步走上前来,眼底带着明显的疑惑和失落问我:“你今天怎么没有来公交站?怎么是打车来的?” 我第一反应就是隐瞒。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和别的男生单独吃饭、单独相处,我怕他难过,更怕面对他的情绪。我下意识想要编造借口,想说今天路上耽误了,情急之下才打了车。 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叶致远的目光已经透过车窗,看到了后座还未离开的载辰。 他的眼神沉了几分,语气带着试探地问:“车里好像还有人,这人我看着有点眼熟。” 谎言到了嘴边,突然就说不出口了。看着他澄澈的眼睛,我心里生出浓烈的愧疚,没办法坦然欺骗他。我只好半真半假地解释,刻意淡化所有暧昧和私心说:“是我们初中隔壁班的同学,他喜欢戴安,却找不到她的消息,但是路上刚好碰到我,想跟我打听一下戴安的近况。” 我以为这样的解释足够周全,能够掩盖我所有的私心和逾矩。 可下一秒,叶致远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他说:“那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为什么不回我?” 这句话瞬间点醒了我。我慌忙掏出锁屏的手机,点亮屏幕的那一刻,密密麻麻的消息弹窗扑面而来。 从下午我们本该在公交站碰面的时间开始,他一条接一条地发来消息。问我是不是起晚了,问我是不是出了点事,问我到哪里了,最后几条消息,字字都是藏不住的担忧,他说一直看不到我的人影,也得不到我的回复,心里特别慌,一直在担心我有意外。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心口骤然发闷。 这是我和叶致远相处一年多以来,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这样浓烈的情绪。往日的他永远温和、包容,从来不会生气,不会失态,永远都是平静保持距离地陪着我。可此刻的他,眼底清清楚楚写满了难过、失落,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吃醋和委屈。他看着我,眼神黯淡,整个人都透着失魂落魄的低落。 我手足无措,慌忙开口道歉,声音都飘了调:“对不起,我一路上都没有看手机,不知道你发了这么多消息,让你担心了。下次不会了,我以后一定提前跟你说。” 我说得语无伦次,可叶致远始终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不辨喜怒的深邃目光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我所有欲盖弥彰的解释都笼罩其中。他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我心虚,像无声的审判。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大概已经猜到了我和载辰是去约会了,甚至认定了我心里有了别人。 他没有责怪我,没有质问我,甚至没有多说一句抱怨的话。可他沉默的神情,比任何指责都更让我愧疚。 往日里,我们从校门口到教室的短短一段路,永远是并肩同行,步伐一致,默契踏实地并肩前行。可这一天,叶致远转身往前走的时候,脚步格外急促。他走得很快,脊背绷得笔直,没有回头,一步不停地往前走去。我跟在他身后,步子慌乱,竭尽全力地追赶,却还是无法跟不上他的速度。 短短的一段路,我被他远远甩在身后。我看着他孤单又决绝的背影,心里又慌又乱,想要加快脚步追上去,开口好好跟他解释,好好安抚他的情绪。可脚步抬起来的瞬间,又莫名地顿住,迟迟不敢上前。 我的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复杂与矛盾。我愧疚于让一直温柔待我的叶致远难过、吃醋,愧疚于自己瞒着他和别的男生独处,辜负了他一年多的真心陪伴。 可与此同时,我心底深处,依旧残留着傍晚和载辰相处的悸动。我没有后悔答应他的邀约,没有后悔拥有那一段短暂又美好的时光。 我一边愧疚、自责,想要弥补、安抚,一边又清晰地知道,我从未真正爱过叶致远。矛盾的情绪死死纠缠着我,让我进退两难。 夜色沉沉,周遭的喧嚣尽数褪去,只留下凌乱的脚步声在回荡。 我跟在叶致远身后,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横亘在我们之间许久的鸿沟,在这一刻彻底变宽、变深。一年平淡相伴建立起来的微弱羁绊,因为我的一次私心和逾矩,生出了一道难以愈合的隔阂。我试着想去弥补,但不知道该怎么做。 第十四章 那整整一个星期,我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反复琢磨回想这件事,心里堵得发闷,始终无法释怀。整整五天,我和叶致远都没有说话,他待我的态度格外冷淡,是那种刻意拉开距离的漠然,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退让与疏远,这五天压抑死寂的相处,再次将我带进熟悉的窒息感里,仿佛一瞬跌回年少时无人靠近、无人在意、孤身自愈的灰暗日子。 孤独的感觉我很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么多年独自熬过所有难捱的时刻,我本以为自己早已无惧独处。可这一年多来和叶致远的相处,以及初三时期戴安的陪伴,让我慢慢忘记了曾经的孤独。等我再次回到这片荒芜里时,我已有些茫然失措,才发觉自己有多不堪一击。 载辰于我而言,从来都是遥远又虚幻的存在。他是个优秀的人,并且心里自始至终也只有戴安。我和他之间,从未有过故事,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 可叶致远不一样。他性子温和,哪怕带着一点软懦,我们的日子没有轰轰烈烈的波澜,只有日复一日平淡的相伴。他是真真切切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伸手就能碰到的暖意,是实实在在独属于我的底气。在他身边,我不用事事硬扛,不用时刻伪装坚强,这份润物无声的包容,早已深深扎根在我的生活里,治愈了我所有的孤单。也是想明白了这些,我才最终选择了主动妥协。我此时无比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该珍惜什么,我绝不能因为一场无端的误会,弄丢了这个唯一真实的依靠。 周五下午放学,校门口人潮涌动,喧嚣声此起彼伏。我在原地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走到路边小摊,买了一串冰糖葫芦。我在熙攘的人群里找到了叶致远的身影,快步走上前,抬手将冰糖葫芦递到了他面前。 我的手不自觉地微微发颤,细细的战栗顺着指间爬上来,僵持了整整五天的冰冷僵局,终究是我先低头打破了死寂。 我认认真真地跟他解释那天下午的所有事情,坦诚又恳切,我告诉他,我不是故意不回消息,更不是刻意冷落他,那天我只是跟着载辰出去吃了一顿饭。 我耐心跟他说明载辰找我,从来不是因为我,全是为了戴安。载辰心里一直喜欢戴安,关于戴安的所有小事、日常近况,他碍于情面不方便亲自打探,只能来找我打听。那天我们全程聊的都是戴安的事情,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看手机,自然也完全没有留意到他发来的消息,更不知道他曾傻傻等了我很久。 我一遍遍地跟他道歉,认真跟他保证,我从来没有过半分忽略他的心思。 “你不要多想。”我抬眸望着他的眼睛,语气里藏着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小心翼翼,“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往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提前跟你说清楚,绝不会再让你胡思乱想,空等一场。” 我把所有前因后果、满心的歉意与无处言说的无奈,全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 可叶致远听完长长的解释,久久沉默,一言不发。 他只是安静地抬手接过那串冰糖葫芦,轻轻点了点头,神色平淡无波,没有释怀的浅笑,也没有委屈的愠怒,只剩一片沉沉的静默。没有原谅的话语,没有缓和的神态,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都没有。 之后我们像往常一样,并肩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可周遭的氛围,冰冷得陌生,彻底退回了我们初识时的模样。 我们并肩走在路上许久,身形靠得很近,心却隔着遥遥的距离。一路无话,死寂的空气紧紧包裹着我们,此前日复一日慢慢升温的熟络、细碎的暖意,仿佛在这五天的冷战里、在我单薄的道歉后,彻底消散殆尽。我原本以为只要我主动低头、坦诚解释、认真道歉,我们僵持的关系就能有所缓和。现在我才慢慢明白,有些隔阂一旦生根,从来不是一句抱歉就能轻易抹平的。 我们就这么走了很久很远的路,就在我满心失落、以为这份暖意终将消散的时候,身侧的叶致远却忽然轻轻开口,打破了漫长的尴尬与沉寂。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认真地说:“我没有怪你,以后别这样了,我们好好的,好不好?”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说:“好!” 短短一句话,轻轻落在寂静的暮色里,击碎了我心头所有的阴霾。压在我心底整整一个星期的巨石,轰然落地,一身的沉重与紧绷尽数消散。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瞬间变得轻盈又松弛,涌上了满满的酸涩与狂喜。 积压多日的委屈、不安与忐忑,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我悄悄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夕阳勾勒出他的眉眼,发梢沾着暖融融的橘光,当视线触及光影落在他校服袖口的弧度,一切都刚好落在心上。 这一刻,我清晰地感受到了独属于我们之间的悸动。我们尚且不是名义上的男女朋友,可这一刻的温柔、默契与松弛,让我真切体会到了独属于恋爱的温暖与甜蜜。这份藏在平淡日常里的心动,悄悄填满了我的整颗心房,酿成了整个黄昏的微甜。 自从和叶致远和解之后,我们的关系也渐渐重回过去一般,甚至比从前更加亲和默契。日子踩着春夏交替的节奏缓缓流淌,余下的高中时光,只有平淡的课堂日常,以及对未知未来的些许忐忑,安静填满了我最后的青春校园生活。可没人知道,在我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始终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执念,轻轻牵绊着我的心绪。 每个周日下午,返校的路途是我每周最漫长也最忐忑的一段路。我总会准时路过当初和载辰偶然相遇的那个路口,那里的街景从未变过,红绿灯交替闪烁,来往的行人步履匆匆,街边的梧桐岁岁常青,风吹过枝叶的声响,都和初次遇见他时一模一样。久而久之,我养成了一个改不掉的习惯,每次经过这里,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有时还会悄悄驻足停留片刻。 我总会若无其事地望向这条路的四面八方,目光细细扫过每一个行人、每一辆驶过的车辆,心底藏着一份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我隐隐期盼,能够再次看见载辰的身影,期盼能再一次和他偶遇,哪怕只是简单的擦肩而过,哪怕只是一句平淡的寒暄,都能稍稍抚平我那份绵延许久的遗憾。这份暗自执着的期待,成了我整个高二余下时光里,一个隐秘又偏执的小秘密。 可命运好像早已写好了结局,从那个夏天之后,我和载辰的缘分就只剩遥遥相望。从初春到盛夏,从漫天的飞雪到暮霭的蝉鸣,无数个周日的等待,终究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偶尔运气好,我真的能在车流里看见他的身影,他常常坐在平稳行驶的轿车里,车窗或是半开,或是紧闭。我能清晰瞥见他熟悉的眉眼,依旧是少年清朗的模样,一如我初见时那般心动。 但他的车子从来不会为我停留半分。车轮滚滚向前,带着他飞速掠过我眼前,转瞬就汇入车流,消失在路的尽头。他从来不会看向我驻足的方向,从来不会知道,有一个人无数次在这里为他停留,为他期盼,为他藏了一整个青春的欢喜与遗憾。我们之间,永远隔着车窗的距离,隔着人山人海的喧嚣,隔着遥不可及的岁岁相望。 直到高中毕业的铃声彻底落下,直到我收拾好书包、告别整段滚烫的高中岁月,我终究没有等到一次他为我的驻足。无数次落空的期待,积攒成心底淡淡的怅然,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我看着无数次相遇又别离的路口,看着再也不会重来的时光,心里一半是沉重的失落,一半是窃喜的庆幸。 失落大抵是藏在青春里最纯粹的执念落空。我偷偷喜欢了那么久的少年,惊艳了我一整个青春的人,自始至终,都从未为我停下脚步。我于他而言,不过是无数路人里最普通的一个,是无关紧要的过客,我的期盼、我的心动、我的默默等待,从来都不曾被他知晓,更不曾被他放在心上。那场无人回应的暗恋,终究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最后悄悄落幕,空空无获。 可庆幸又真切地填满了我心底所有的空缺。我错过了遥不可及的载辰,却牢牢留住了身边触手可及的温柔。在我为虚无的执念反复徘徊、暗自怅然的日子里,叶致远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不会让我遥遥相望,不会让我独自等待,他永远稳稳地站在我身边,陪着我走过每一段平凡的路途。 我忽然彻底明白,有些遥远的星光,注定只能仰望,触碰不到也留不住;而身畔那为我长明的微光,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救赎。站在高中时光的尽头,我回望整条青春长路,终于释然。那些落空的期待、无果的暗恋,都成了成长里必经的伏笔。 第十五章 我的高中岁月很短,短得好像还没来得及好好坐满一间教室,就匆匆走到了分叉路口。因为我读的是职高,高三的时候就是实习期,所以我的高中生活过得也相当潦草。 高二下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学校开始陆续通知分班、留读、实习的事情。所有人都被推着做选择,要么留校冲刺高三高考,要么直接终止学业,提前出去实习打工。那段时间,整座教室都弥漫着一种浮躁又迷茫的气息,每个人心里都乱哄哄的。有人憧憬高考,有人害怕未来,有人随波逐流。 我学习成绩一直不好,到了高中更别说了,所以也没有继续读书的执念,更不觉得自己适合坐在教室里再熬一整年。与其浪费时间混一个渺茫的考试机会,不如早点踏入社会,早点赚钱,早点独立,早点摆脱这一成不变的压抑,也摆脱校园里那些让我窒息的学习生活。 有一天,叶致远问我:“你高三,打算继续读吗?准备高考吗?” 我看着走廊来来往往的学生,心里一片平静,没有一丝不舍。我很坦然地告诉他我的决定,我说:“不读了,我不准备继续读高三,也不准备高考,我想早点出社会。”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很轻,没有犹豫,读书这条路,对很多人来说是出路,但对我而言,只是重复枯燥的牢笼。 随后叶致远接着对我说:“那我也不读了。” 就这样我们默契的定下了这约定。高二结束,彻底离开校园,一起离开这座待了两年的小城校园,一起往前走。 漫长的暑假随之而来,南方的夏天永远是闷热、黏腻的。白天时日光毒辣,空气滚烫,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大多数人都躲在家里吹空调、刷手机、消磨时间,没有人愿意在正午踏出家门半步。我也是一样,整个暑假都过得平淡无聊,日子一天一天重复,看不到新意,也看不到未来。 直到夏末一个临近傍晚的下午,灼人的暑气慢慢褪去,烈日收敛了刺眼的锋芒,天际铺满一层柔和的暖黄晚霞,晚风携来丝丝凉意,驱散了整日的燥热。就在这份久违恬淡的黄昏时分,我收到了叶致远的短信,他约我出门见面,没有说明缘由。我也没有想太多,也就欣然应下,简单收拾后便赴约而去。 我走到约定的路口时,一眼就看见了他。叶致远背着一个硕大的黑色背包,包身鼓鼓囊囊的,被物件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地压在他肩头,轮廓厚重扎实。看得出来他提前准备了许久,全副武装的模样,不似简单出门闲逛,反倒像是要奔赴一场隐秘又郑重的山野旅途。 他走到我面前,脸上好像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期待,对我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下意识好奇地问:“去哪里?” 他摇头,笑得很温柔地说:“先不告诉你,去了你就知道。” 我盯着他沉甸甸的背包,心里满是疑惑,伸手比了比那个包:“你这里面装的什么?这么鼓,这么重?” 他依旧不肯说,只淡淡一句:“秘密,到地方再给你看。” 他越是不说,我心里越是好奇。我猜不透他准备了什么,也猜不透他打算带我去往何处。但看着他认真又期待的样子,我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起出发。 我们出门的时候,天色正好,黄昏微暖,不热不燥,是整个夏天最舒服的时刻。我们并肩先走向公交站,随后踏上漫长的公交路程。那一路很远,远到我几乎快要失去耐心。我们辗转换乘了好几趟公交车,从热闹的城区,坐到城郊,再坐到人烟稀少的乡道。窗外的街景如电影胶片般缓缓倒退,高楼退场了,店铺隐去了,行人也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连片的田野、树林和绵延不绝的远山。 公交车一路晃晃悠悠,摇摇晃晃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漫长的车程里,我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偶尔侧头看看身边的叶致远。他一路都很安静,像往常一样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回头确认我有没有坐好。 漫长颠簸的车程结束,我们终于在一个陌生偏僻的站点下车。这里没有商铺,没有小摊,没有来往的人群,只有空旷的马路和成片的绿树。下车之后,叶致远熟练地扫开两辆共享单车,自己骑上一辆,让我跟在他身后。 乡间小路弯弯绕绕,两旁都是茂盛的草木,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我们骑着车一路往前,越走越偏,越走越安静,最后彻底远离了所有居民区,停在了一座大山的山脚。 到这一刻,我似乎明白,他是要带我爬山吗? 抬眼望去,这座山并不出名,没有开发过的景区台阶,没有指示牌,没有路灯,更没有游客。整片山体都是原始的模样,山路崎岖不平,路面混杂着泥土、碎石和干枯的树枝,两侧杂草疯长,灌木丛生,枝叶肆意蔓延,几乎快要盖住小路。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里极少有人前来,荒僻、寂静、隐秘,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我站在山脚下,忍不住轻声问他:“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从来没听你说过,会不会有危险。” 他回头看我,淡淡地笑了笑说:“我之前自己来过几次,对这里很熟悉,你放心好了。” 我心里依旧疑惑,但还是跟着他的脚步,慢慢踏上了山路。刚开始爬山的时候,天色还有最后一点余晖,天地间还残留着傍晚的亮度。可山路实在太难走,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稍不注意就容易打滑、踩空。杂草刮着衣角,树枝偶尔绊住脚步,整个人爬得又累又吃力。我们一步一步往上走,持续攀爬了一个多小时。 身体的疲惫慢慢堆上来,腿开始发酸,呼吸越来越急促,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衣服。而天色,也在我们赶路的过程中,彻底暗了下来。 晚霞褪去,天光散尽,深蓝的夜色一点点铺满天空。深山密林里黑得更快,高大的树木层层叠叠遮蔽天空,林间幽暗深邃,四下一片寂静,静得只能听见我们的脚步声、喘息声,还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 那种黑暗不同于城市夜色里熟识宽心的暗,而是深山原始、厚重、压抑的黑。四周黑漆漆的,看不到尽头,没有一盏灯,没有一点人烟。蚊虫开始成群出没,在耳边嗡嗡盘旋,空气里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陌生、偏僻、幽深的环境,让我心底的好奇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害怕与不安。 我忍不住停下脚步,站在昏暗的山林里,声音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怯意说:“叶致远,太晚了,我们回去吧。这里太黑了,我有点怕。” 我是真的害怕,从小我就胆小,怕黑、怕陌生、怕荒无人烟的地方。此刻身处幽深寂静的深山,四周树木黑影重重,像无数伫立的黑影,静谧得让人心里发慌。我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带我爬到这么深、这么偏的山里。 叶致远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靠近我,他放轻了语调,声音里透着化不开的耐心,和声细语的安抚着我摇摇欲坠的情绪。 “别怕,我很熟这里,不会迷路。有我在,不会有事的。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信,是我从他身上所从未看到过,这像一剂有力的定心丸。我看着他漆黑的眼眸,看着他始终温和耐心的模样,心里的恐惧稍稍压下去一点。我没有再反驳,咬着牙忍住疲惫,继续跟着他往前爬。 又是漫长的半个小时山路。这一段路,我心里已经慢慢生出厌烦、闷热、蚊虫、黑暗、未知,错纵交织压在心上。我很累,也很茫然,我猜不透他的目的,不知道辛苦爬这么高、这么偏的荒山,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甚至开始隐隐后悔,不该一时好奇就跟着他来到这种偏僻无人的深山里。 可就在我耐心快要耗尽、心里满是焦躁的时候,我们终于穿过最后一片浓密的树林,翻过山头。下一秒,所有的疲惫、恐惧、烦躁,全部烟消云散。眼前的世界,豁然开朗。 我几乎是瞬间怔在原地,久久失语。身后是幽暗压抑、杂草丛生、幽深封闭的山林,而身前,是一片彻底截然不同的天地。 群山环抱之间,藏着一方巨大的湖泊,湖面宽阔绵长,深邃如墨,柔碎了满湖月色,泛着泠泠的微光,宛如一座隐于深山的天然水库。湖水清澈平静,静静卧在山野中央,蜿蜒的溪流连通远方,整片水域辽阔空灵。湖岸四周,是大片大片连绵的芦苇荡,晚风轻轻拂过,万千苇叶齐齐摇曳,在夜色中翻涌出层层叠叠的缱绻波浪。整片天地安静、澄澈,与世隔绝。 这一刻我真的懂了古人写的桃花源。豁然开朗,良田美池,清幽静谧,远离尘嚣,不染烟火。这里没有城市的喧闹,没有车流人潮,没有琐碎烦恼,只有山、水、风、芦苇和恬静安然的夜色。 更让我震撼的是头顶的天空,脱离密林遮挡之后,整片夜空毫无保留地铺展在我眼前。漫天星河如一颗颗钻石密密麻麻、缀满苍穹,无数星辰明亮夺目,浩浩荡荡的倾泻而下,亮得绚烂,亮得璀璨,繁星浩渺、晶莹剔透、一尘不染,是我在喧闹的小镇里永远看不见的夜空。城市的夜晚永远灯火通明,霓虹掩盖星光,而这里的星空,浩瀚得极致,圣洁得极致。 我静静站在原地,望着眼前湖山星河,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极致的安宁与治愈。就在我沉醉在这片绝美夜色里,久久回不过神的时候,叶致远的声音轻轻在我耳边响起。 他问我:“怎么样?很美吧!” 我激动地点头说:“很美,真的很美!”他又接着说:“想不想看星星从地面升起来的样子?” 我满眼疑惑:星星明明已经铺满夜空,怎么还能从地面升起?我心里又充满好奇,他又是要给我一个怎样的惊喜? 我看着他问道:“怎么让星星慢慢升起来?” 他眉眼舒展,带着浅浅微笑,认真对我说:“你站在这里,不要动,等我,别乱走。”说完,他转身迈步,一步步走进旁边深深的芦苇丛里,身形很快被摇曳的苇叶淹没,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天地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偌大的湖畔,只剩下我一个人。风声、水声、虫鸣交织在一起,空旷又幽深。孤身处在陌生的山野之间,刚刚被美景抚平的忐忑又一点点卷了回来。我盯着漆黑晃动的芦苇荡,心里越来越慌,忍不住开口喊他的名字。 “叶致远?叶致远!” 空旷山野,无人回应,只有风声穿过芦苇的沙沙声响,显得四周更加寂静。我心里越来越不安,手脚都微微发紧,下意识想要抬脚往前走,想要去找他。可我又牢牢记住他的叮嘱,让我不要乱动、原地等他。我只能硬生生按住自己的脚步,僵硬地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就在我快要忍不住再次呼喊他的时候,芦苇丛深处,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绿光,一点、两点、三点……轻柔、朦胧的绿色光点,从幽深的芦苇叶间缓缓浮起,轻轻晃动,慢慢升腾。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荧光被唤醒,无数灵动的萤火,从整片芦苇荡里破茧而出,纷纷扬扬地升起,它们飘飘荡荡,在空中自由地飞舞、盘旋、流转,散落湖畔,缠绕夜空,和头顶真实的星河遥遥相映。 这如坠梦般的绝美光景,注定在我的记忆里镌刻一生。天上是熠熠生辉的无垠星海,人间是轻盈明灭的万千流萤。风动苇浪,萤落山河,静谧湖水映着星光,我希望此时的世界,是永远都不愿醒来的幻梦。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萤火虫。我对萤火虫所有的印象,全部来自电视剧、书本和别人的描述。我小时候看电视剧,总被剧里萤火纷飞的场景深深打动,心里悄悄羡慕那种极致浪漫的画面。我一直以为,那样的光景只存在影视特效里,只存在虚构的故事里,现实生活里,我永远都遇不到。可此时此刻,我真的站在了萤火漫舞的山野里。 有几只萤火虫轻轻落在我眼前、身边、肩头,激动得让人心头发颤。 没过多久,叶致远从芦苇深处走了出来。他的头发、衣服上都沾着细碎的草屑,袖口上还残有泥痕,脸上带着一点狼狈,却眉眼明亮,笑得灿烂又满足。他走到我面前,望着我怔住的模样问:“好看吗?” 我好久才回过神,然后看向他问道:“这是不是?这就是萤火虫吧?你怎么发现这里的?” 他解释说:“是萤火虫。这里芦苇多、水质静、人少,夏天一到,晚上全是藏在里面的萤火虫。” 我怔怔望着漫天飞舞的萤火,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没想到在我青春里,叶致远会如此认真用心的对待我。他默默找遍山野,悄悄摸清路线,提前备好行囊,忍着山路崎岖劳累,带我翻山越岭,只为让我看一场人间萤火,只为给我一场无人知晓、独属于我的浪漫。 校园里、城市里所有人都在匆匆赶路,没有人在意我的情绪,没有人记得我的喜好,没有人愿意为我费这么大的周折。只有叶致远笨拙、温柔、默默的付出,把所有细腻的爱都给了我。 我和叶致远静静的坐在山野之间,心情舒适又柔软。就在这片漫天萤火与璀璨星空之下,叶致远认真看向我,郑重开口,说出了他藏了很久的打算。 “瑶婕,我们一起去岭州吧。” 岭州,我从没去过这个地方,但我一直知道这里。那是一座离我们很近的城市,动车不到一小时就能抵达。那里繁华、热闹、机遇更多,也是很多影视剧取景拍戏的地方,风景好、发展好,比我们这座闭塞的小城,拥有更多可能。 我轻声反问他:“去岭州?” 他重重点头,眼神真挚又坚定,认认真真和我规划着我们的未来。 “岭州很近,交通方便,城市也好,比这里发达,工作机会多,我们过去可以好好上班、好好生活。” 夜色宁静,萤火纷飞,少年目光诚恳,句句都是年少对未来的期盼。 我看着他,看着眼前漫天星光,微微点头,应声答应:“好!我们一起去岭州。” 一句应答,是我们高二暑假,在满山野萤火的见证下,定下的一场年少奔赴。 夜色朦胧,山野微凉。叶致远打开了那个一路沉甸甸的背包,我终于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帐篷、防潮垫、小灯、湿巾、饮用水,都是他提前默默准备好的露营物品。他熟练地在湖边平整的空地上,搭起了两顶小小的帐篷,一顶他住,一顶我住。 整片山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轻响,湖水微漾,萤火偶尔轻轻飘过帐篷外,点点微光忽明忽暗。 一开始我钻进属于自己的帐篷里,可陌生的山野、漆黑的夜色、空旷无人的深山,让我心里始终没有半点安全感。密闭的小小的帐篷隔绝了光亮,也隔绝了所有安稳,我独自躺着,满心忐忑,翻来覆去,根本无法入眠。 黑夜放大了所有胆怯,孤身在外的不安牢牢缠绕着我。犹豫许久,我终究还是鼓起勇气,掀开帐篷走出去,找到不远处的叶致远,轻声对他说:“我一个人睡害怕,我想跟你待在一起。” 他应声回答:“好。” 那一夜,我们躺在同一顶帐篷里。没有暧昧逾矩,没有冲动莽撞,我们并肩躺着,听外面风拂芦苇的轻响,听湖水缓缓流动的声音。我们没有说太多未来的大话,也没有许诺多么盛大的誓言,只是静静陪着彼此,在寂静无人的深山湖畔,熬过一整个漫长的夜晚。 我们一起从深夜等到凌晨,等到星光慢慢淡去,等到夜色一点点褪去,等到天边泛起浅浅鱼肚白,等到山野迎来破晓的微光。这是我和叶致远,人生中第一次单独共处整夜,也是我短短青春里最浪漫、最无可替代的一夜。 后来很多时候我都会想起这个夏天,想起这座隐匿深山的湖,想起漫天飞舞的萤火,想起星空下的约定。我心里清楚,我对他从来没有那种轰轰烈烈、疯狂沉溺的深爱。可我永远无法否认,在我最迷茫、最普通、最无人问津的年少时光里,是性格温和普通的叶致远,给了我这辈子,最真诚、最干净、也最独一无二的温柔与奔赴。 第十六章 日子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我和叶致远相约去岭州的那天,我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和他一起踏上了去往岭州的路。这是我十七年人生里,第一次真正离开这座困住我所有年少时光的小城。 站在陌生的月台上,夏末温热的气流裹挟着微风掠过耳畔。眼前银灰色的动车正沿着轨道缓缓驶来,车身利落地破开空气,带着奔赴远方的低沉轰鸣,一点点向站台逼近。我静静地注视着它停稳,随后视线缓缓收回,转身望向身后的城市。目光越过鳞次栉比的商铺与步履匆匆的行人,一直延伸到远处错落有致的楼房与隐约可见的街巷。这里是我的故乡,是我降生于此从未踏出过半步的世界。 过去十七载的朝朝暮暮,我在这座拥挤繁华的小城重复着日升月落,竟从未静下心来感知过它的温度。直到要走才发现,我的成长早已经嵌进了它的每一寸肌理:巷口那棵歪歪扭扭的古树年轮里,藏着我蹲在树根捡蚂蚁的童年;街边晚高峰攒动的人流里,留着我放学挤着回家的影子;清晨早点摊的蒸笼雾气里,氤氲着我青春期的朝气;就连家里餐桌上永远温着的一碗汤,客厅里家人闲坐时絮絮的叮嘱,都是刻在骨血里的习惯。这些散落在日子里的碎片,一点一点,拼出了我整整十七年的少女时代。可当真的要背上行囊、将这座小城留在身后时,心头涌上的却是浓浓的恋恋不舍。 十七年的春夏秋冬,所有的回忆,好的坏的、开心的痛苦的,全都留在了这里。哪怕这里藏着我最不堪的过往,可它也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归宿。往后踏出这趟列车,奔赴内心隔着千里之外的岭州,眼前的一切熟悉光景,就都成了回不去的故乡。 一声轻响落定,列车稳稳停靠在站台,车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叶致远一手拎着一个不算沉重的行李箱,微微侧过头,用极轻的声音唤了我一句。我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敛去,死死压住那股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离愁。我只是默默点了点头,跟着他的脚步踏上列车。 随着车厢门重新合拢,动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加速后退、缩小,最终化作一片斑驳的残影。我静静地靠着车窗,任由那些飞速倒退的风景在眼前掠过,心里乱得很:既怕前面的路走不好,又空得发慌,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家啊! 约莫一个小时后,岭州到了。走出车站,扑面而来的是另一种气息的热闹。街道上时不时可见穿着戏服的人影,楼房的样式也与家乡不同,像走进了一帧还未剪辑好的电影画面。 我们循着先前抄在纸上的地址,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一间一间地问。房东看到我们两个年纪轻轻的模样,多数只是摇头,话都不太愿意多说。一个下午就这样过去,我们仍旧一无所获。 奔波的倦意一点点压上来,可路边的景致又总勾着我的目光挪不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里,随处可见身着各式古装的人,宽袖长袍挽着古风发髻,有仗剑走江湖的侠客打扮,也有深闺小姐的柔婉造型。街边的建筑也带着浓厚的古风韵味,镜头感十足,时不时还能看到零星的剧组器材和工作人员。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周遭古色古香的人影错错落落擦着肩过,那种不真实的恍惚感裹上来,像是骤然一脚跨进时空缝隙,从朝九晚五的现代小城,闯进了古韵悠悠的旧世界。 陌生城市的新鲜感盖过了一时的焦虑,我和叶致远边走边看,一路驻足观望,不知不觉就逛遍了大半个城区。等我们彻底从这份新奇的沉醉中回过神来,天色早已彻底暗沉,夜幕沉沉笼罩了整座岭州城。 街头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这时我们才猛地惊觉——奔波整整一天,落脚的房子还是没着落,慌乱瞬间顺着后脊梁爬满全身。夜色已经深了,我们无处可去,只能立刻掉头,沿着街道挨个找酒店、问民宿。可正值盛夏暑假,来岭州旅游、探组的人挤得满当当,城里大大小小的住宿场所全挂了客满的牌子。我们顶着夜色跑了一家又一家,前台姑娘笑着摇头的模样,从一开始的抱歉变成了后来的习以为常,回答永远是一模一样的“不好意思”。 一次次碰壁,倦意和慌张一层叠着一层压下来。走得双腿发酸、喉咙干得冒火,我们站在陌生的十字街头,盯着来往车辆的红灯绿灯发呆,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后来叶致远提议可以去网吧凑合一晚,我们立刻抱着最后一丝盼头找过去,可门口玻璃上贴着的“未成年禁止入内”标语,一下子敲碎了最后一点念想。在这座热闹又疏离的城市里,我们成了两个无处落脚的异乡人。 漫长的夜晚才刚刚拉开序幕。街道上的游人渐渐散了,喧嚣一点点退潮,整座城市也静了下来。我和叶致远没目的地沿着街晃,从灯火通明的主干道,晃到僻静幽深的街边小巷。身体早就累到了极致,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最后实在撑不住,停在了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门口。 深夜的暑气慢慢沉下去,褪了白日的燠热,只剩夏夜惯有的温润闷意。我们贴着冰凉的砖墙滑坐下去,蜷在便利店挑出的屋檐下,借着这片小小的遮挡安下身。街道彻底静了,行人寥寥无几,店内暖黄的灯光斜斜铺出来,落在我们身上,一点点熨开奔波过后的落寞。 一整天屡屡落空的困顿与茫然,耗光了我所有的力气。我后背轻轻抵着墙面,浑身酸软得提不起劲,脑袋沉沉的,连抬眼的力气都欠奉。周遭安静得过分,奔波一天的挫败感缓缓翻涌上来,沉默了许久的叶致远,嗓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轻轻开口跟我道歉。他语气里满是愧疚和自责,低声说道:“真的不好意思,让你跟着我来这里遭罪,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我听见这话,连忙轻声安慰他。我缓缓摇头,温和的说:“没关系的,就只是一个晚上而已,不算什么遭罪。而且是我自愿跟着你来的,人生本来就不可能一帆风顺,总要经历些坎坷、受点小罪,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听完我的话,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望着空旷的街道,眼底仍带着些许愧疚。眼前的灯光晕成一片柔和的光斑,浓重的困意一层层卷上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最后轻轻将头靠在了叶致远的肩膀上。 肩头相触的瞬间,我能清晰察觉到他身体骤然一僵,脊背一下子绷直,原本平稳的呼吸也猛地顿住,滞在了半空。他没挪开身体,也没出声,就那样静静保持着姿势,任由我靠着。静默几秒后,我的脸颊已经能感受到他身体持续往上窜的体温,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来,动作带着点迟疑,轻轻落在我的后背,手臂顺势收拢,稳稳把我圈在了身侧。 隔着薄薄的夏衣,我能清晰触到他掌心的热量,也能感受到他胸腔起伏的节奏微微乱了拍子。他的身体依旧带着一丝绷紧的僵硬,圈着我的力度沉稳克制,分寸摆得刚好。这份无声的贴近,慢慢揉开了我连日绷紧的情绪。我轻轻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洋皂香。在这座全然陌生的城市里,在这个无人过问的深夜街头,这份安静的相拥,成了我最踏实的容身之处。 我们就这么静静靠着砖墙,蜷在便利店的屋檐下,彼此依偎着,静静熬过来岭州的第一个深夜。全程没有说话,只是无声的相拥着,藏着初到异乡的窘迫,藏着背井离乡的淡淡惆怅,也藏着我们二人之间,悄然靠近、慢慢发烫的情愫。 第十七章 我和叶致远在岭州漂了有三年之久,出租屋的墙皮从最初的斑驳掉屑,被我们一起用自粘墙纸贴得整整齐齐,我们养在阳台的那盆绿萝,都从几枝嫩蔓爬满了整个防盗网。那些初来乍到时连地铁换乘都要攥着手机反复核对的青涩,早就被朝九晚五的通勤、深夜共享的一碗泡面的无数个夜晚磨得软和又扎实。我们就像两棵从故土移栽过来的小树,在这座湿冷的南方城市里,根须缠缠绕绕,终于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扎下了稳稳的根基。 可那天傍晚的风,从窗缝钻进来的时候,带着山雨欲来的沉味。叶致远坐在床边,背对着我久久没有说话,周身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闷。他垂着眸,肩膀微微垮着,往日温和的眉眼覆满了化不开的落寞,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抬头看向我,眼睛里藏着我从未见过的无助,一字一句,艰难无比。 “我爸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他指尖微微蜷缩,声音哽咽,继续跟我说,不能再留在岭州,必须回老家守着,陪父亲走完最后一程。 我静静看着他失魂落魄、满目颓丧的模样,看着这个陪了我数年、和我并肩熬过无数艰难时刻的人,心底五味杂陈。 几天后,便是叶致远动身回乡的日子。我也是在他即将离开岭州的那天决定和他一起回去,我们相识多年,相守数年,朝夕共处,寸步不离,我和他的老家离得明明不远,但我却从来没有去过他的家,从未见过他的家人,他也从未跟我提起他家里的情况,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想要更加的了解他,想要陪着他,站在他身后,一起接住这场从天而降的风雨。 我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跟着他踏上了返程的路。一路辗转,重回这片阔别多年的故土,空气里都是熟悉的乡土气息,只是身边人的眉眼,始终凝着散不去的阴郁。 直到他站在老旧的农家院前,抬手推开那扇斑驳破旧的木门,我终于踏入了我从未踏足过的、属于叶致远的家。 大门推开的瞬间,我的视线第一时间被正对面墙壁上的照片牢牢锁住。那是一张挂在堂屋正墙中央的黑白照片,相框老旧,边缘已经微微磨损卷曲。照片上是一个的年轻女人,她眉眼温婉、容貌清丽,安静地注视着这个破败的家。那样端正悬挂的位置、陈旧肃穆的相框、黑白的色调,无一不在昭示着,这是一张遗照。 我的心头微微一顿,没有多言,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转头望向屋内的床榻。 木床上躺着一个身形极度消瘦的男人。他看着不过五十余岁的年纪,却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整个人干枯得如同一截枯柴,身上盖着薄薄的旧被褥,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身形。面色蜡黄枯槁,颧骨高高凸起,脸颊干瘪枯缩,消瘦的皮肤让眼球微微往外凸起,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我一眼便确定,这就是叶致远病重的父亲。 听见开门的动静,床上的老人费力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归来的叶致远身上,像快要熄灭的油灯突然被拨了一下灯芯,跳出一点微弱的光亮,随即视线缓缓挪动,落在了站在叶致远身后的我身上。 那一刻,我清晰地捕捉到了他所有的情绪。 他的目光带着试探和打量,虚弱却专注,似乎早已隐约猜到了我的身份。那双被病痛耗尽神采的眼睛里飘着一点都不敢落地的期许,他频频侧头看向叶致远,目光无声地传递着询问,像是迫切想要从儿子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他攒着浑身最后那点力气,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凉冰冰的床沿,胳膊上松垮的皮肤拉出几道褶皱,硬撑着想要坐起来。 叶致远读懂了父亲的心思,几步冲过去托住他的后背,转头看着我,轻声开口介绍说:“爸,这是我女朋友,她叫叶瑶婕。” 短短一句介绍,像是一剂良药,点亮了老人死寂的眼底。确认了我的身份之后,原本气息奄奄的老人,骤然爆发出一股微弱却真切的力量。他借着叶致远扶他的力道,硬生生挺直了单薄的脊背,稳稳坐了起来。 他眼睛里的雾一下子散了,蓄满了亮晶晶的泪光,盛满了极致的欣慰与欢喜,那是濒临绝境、久卧病榻之人,骤然迎来希望的动容。那股鲜活的气色,是弥留之际难得的回光返照,褪去了往日的病气,只剩满心的宽慰与踏实。 我目光轻轻扫过墙上那张陌生的女人遗照,心底藏着满满的好奇,无数疑问在心底盘旋,却懂事地压了下去,没有去追问。逝者如斯,家中变故,我不愿在这样的时刻,让叶致远和他的父亲徒增伤感。 我上前一步,身姿端正,语气温和有礼:“叔叔好。” 听见我的问候,老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连忙虚弱地抬手,一边示意叶致远,一边用沙哑微弱的嗓音断断续续叮嘱:“快……快给瑶婕搬凳子,让她坐。” 叶致远应声点头,迅速转身搬来干净的木凳,仔细擦干净凳面,让我坐下。 屋内的气氛沉静温和,我们陪着老人简单闲聊了几句,大多是叶致远在应答,询问父亲这些日子的身体状况。看着他细心温柔的模样,我便起身跟上他,一同走进狭小的厨房。 我帮着他洗菜、递厨具、烧柴火,默默搭手帮衬,陪着他一起为病重的叔叔准备晚饭。烟火袅袅,狭小的厨房裹着淡淡的烟火气,稍稍冲淡了屋内压抑的氛围。 饭菜很快做好,简简单单几样家常小菜。我们没有上桌,只是端着碗筷,围在老人的病床边,陪着他慢慢进食。叔叔吃得很慢,每一口都格外费力,却吃得认真,眼底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就在我们吃饭的时候,破旧的木门再次被人推开。一个身影佝偻着身子,慢悠悠走了进来。 我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镇上人人都熟识的童奶奶,我至今也不知道她的真名叫什么,只记得镇上的人都私下叫她荡荡童。因为她常年游荡在村镇的大街小巷,居无定所,终日四处闲逛,也因此得了这么个绰号。我从小就认得她,但从小就不喜欢她。 她生得身材矮小臃肿,体态笨拙,脸上沟壑纵横,布满岁月和风霜留下的皱纹。最让人不适的是,她的嘴角两侧,常年挂着擦不干净的白色唾沫,丝丝缕缕黏在嘴角,看着非常邋遢。此刻已是深冬,寒风凛冽,人人都裹着厚棉袄、穿着保暖棉鞋,可她依旧趿拉着一双破旧的凉拖鞋。拖鞋的纹路缝隙里,塞满了乌黑发臭的泥垢,鞋底和鞋面上,还沾着细碎风干的鸡屎粉末,脏兮兮的,一看就是常年混迹鸡鸭猪圈、从不讲究干净的模样。如果把她塑造成动画片里的模样,她的头顶一定有两只苍蝇在盘旋。 她家里常年养猪养鸭,一身风尘污秽,生性懒散,不爱整洁,这些都是镇上人尽皆知的事。而我讨厌她的根源,远不止于此。 从我孩童时期开始,荡荡童就最爱对着镇上的小孩子开低俗的黄腔,满口污言秽语,不知分寸。我年少时,就曾多次被她恶意调侃,她见我是个小孩,总爱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些恶俗的话,记得印象最深的就是她特别爱说我爷爷和我母亲在屋里扒灰。我那时候虽然小,但也知道其中的意思。话语肮脏,不堪入耳。这种难听的烂话,我记了很多年,也因此我自始至终,对她半分好感也无。而且她每次靠近我,我都能从她问到一股臭味,不是老人味,而是常年混迹在猪圈里的臭味。 她手里提着一兜白面馒头,慢悠悠跨进门内,浑浊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来回扫视。许是多年未见,我的模样褪去了年少稚气,她第一眼竟没有认出我。 直到看见归家的叶致远,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随即目光落在我身上,好奇地开口询问:“致远回来啦?这姑娘是你对象啊?” 叶致远温和应声:“嗯,奶奶,这是我女朋友。” 荡荡童愈发欢喜,接着追问:“你们俩咋认识的呀?看着真般配。” “我们初中就是同学,认识很多年了。”叶致远耐心解释着,语气礼貌温和。 得到答复的荡荡童连连点头,随即看着床上正在慢慢吃饭的叔叔,长长叹了口气,絮絮叨叨地感慨起来,话语里带着几分唏嘘。 “真是稀奇啊!你可算是回来了!你爸这身子,前三天滴水未进、粒米不沾,不管谁劝,一口东西都不肯吃,整日昏昏沉沉的,眼看就要熬不住了。”她晃了晃手里提着的馒头袋子,干硬的馒头在里面撞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顿了顿才继续叹道,“我这几天天天提着馒头过来守着,就盼着他能张口吃点东西,没想到一直用不上。你这一回来,他居然肯好好吃饭了,看来心里最挂念的就是你啊!我这袋馒头,今天算是彻底用不着咯。” 听完这番话,我心底骤然酸涩不已,眼泪差点掉到了碗里,原来叔叔已经苦苦撑了这么久,硬生生扛到了儿子归来。 叶致远闻言,满是动容与感激,对着荡荡童微微躬身,语气真诚又礼貌:“辛苦奶奶了,多谢您这几天一直过来照看我爸,费心了。” 荡荡童笑着摆摆手,嘴里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吉利话,屋内的氛围在这一刻,满是尘世间最复杂也最鲜活的温度。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日。入夜后的农家小院,像被轻轻按了静音键,白日里串门的乡邻声、院角鸡笼里的扑腾声、灶火上水壶的嗡鸣,全都沉进了深冬的泥土里。堂屋正中那盏挂了几十年的白炽灯,蒙着层薄灰的玻璃罩漏出昏黄的光晕,刚好照亮病床方寸之地。叶致远搬了矮凳坐在床边,身子微微前倾,像怕漏听父亲吐出的每一个字。他压低嗓音陪着父亲闲聊,语气放得极柔,慢慢说起年少旧事、岭州打拼的点滴过往,父子俩的低语裹在灯光里,是旁人踏不进去的、独属于他们的私密温情。 我怕自己的脚步声惊碎这团软乎乎的时光,踮着脚轻轻蹭出堂屋,在院前裂了几道细纹的青石板屋檐下坐下。深冬的夜风刺骨寒凉,乡下的夜晚极致安静,没有城市车流喧嚣,只有晚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零星几声犬吠,天地都沉在这片静谧里。我仰头望着没有半颗星子的夜空,把满脑子的杂绪都放空,就这么静静陪着这方漏着光的小院,把剩下的空间完完整整留给屋里那对阔别已久的父子 脚步声拖沓细碎,由远及近,是荡荡童慢悠悠走了过来。她依旧一身邋遢,衣角沾着尘土泥点,趿拉着那双破旧凉拖,看见独坐屋檐下的我,便停下脚步,粗哑的嗓音混着风声响起:“姑娘,这么冷的天怎么一个人坐外头?” 我拢了拢身上外套,轻声回话:“致远在陪叔叔说话,我进去打扰不合适,就在外面坐一会。” 荡荡童闻言,原本抬步想要进屋的脚收了回去,顺势挨着我身旁的石阶坐下,凉拖蹭过地面,发出粗糙摩擦声。夜风撩动她花白凌乱的碎发,她侧头打量我半晌,眯起老花眼,笃定开口:“我看着你眉眼格外眼熟,我早些年好像见过你的。” 我抬眸看向她,坦然点头:“是的奶奶,我叫叶瑶婕,我家就在隔壁村落,离这边不远。” “怪不得怪不得!”荡荡童一拍大腿,恍然感慨,语气满是唏嘘,“我就说眉眼看着面熟,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小姑娘,一晃长这么大了,模样长开了,文静又好看。” 我只是淡淡扯了扯嘴角浅笑,笑意还没爬上嘴角就冻僵了,没有再接话,夜色沉闷,我无心闲聊,只静静吹着冷风发呆。荡荡童也不怕冷,自顾自坐在我身边,望着堂屋透出的昏黄灯光,慢慢开口自言自语,句句都落在叶致远身上。 “致远这孩子,这辈子太苦了,命里从小就缺母爱。”她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语气满是怜悯,“其实他们一家,原本不住这个村子,早年住在更深、更偏僻的深山坳里,山路崎岖,不通大路,看病赶集样样不方便,日子难捱到极致。后来才攒了点钱,举家搬迁到这边平地村落落脚。” 我的心随之一震,下意识攥紧衣角,凝神听她往下说。闻言我骤然恍然,心底猛地串联起过往碎片,忽然想起早前叶致远特意带我去过的那片深山。那是一片彻底与世隔绝的山野,没有规整通行的山路,杂草丛生、岔路密布,外人踏入极易迷路,可叶致远熟稔得惊人,能精准找到山深处澄澈的湖泊、连片摇曳的芦苇荡,以及深夜漫天流萤绕着芦苇飞舞的萤火出。从前我就好奇他是怎么找到这么偏僻如世外桃源的地方,如今才幡然醒悟,那片萤火虫漫天的山野,根本不是偶然寻得的秘境,而是他从小到大生活过、扎根过的旧地,他生于此山、长于此山,所以熟悉每一条野路、每一处风景。 “致远妈妈,也就是堂屋墙上挂着照片的那个女人,早在搬家之前,就没了。”荡荡童声音压低,带着乡土旧事的沉重,“那时候致远才刚上小学,年纪极小。山里暴雨连天,土路湿滑泥泞,她那天雨天独自下山置办家用,山路塌方打滑,整个人直接从陡峭半山腰滚落山脚,等村里人找到人的时候,早就没气了,当场摔没了性命。” 这句话落下,我心口猛地发闷,终于彻底对上所有线索。堂屋那张温婉清丽的黑白遗照,就是叶致远的生母。这几日我看着他满心悲痛、隐忍憔悴,顾及他无心提及至亲伤痛,我便一直闭口不问,如今从荡荡童口中得知完整过往,才懂叶致远骨子里常年的敏感沉默、寡言隐忍,全部都有来由。年少丧母,深山丧亲,是刻在他骨血里,一辈子愈合不了的伤疤,是他此生最大无解的隐痛。 “从小没娘疼,爹后来又常年身子不好,这孩子一路摸爬滚打长大,没人撑腰没人兜底。”荡荡童转头看向我,眼神诚恳,“姑娘,致远能遇上你,是他天大的福气。他家底子薄,家境清贫,父亲重病缠身,母亲早逝无娘家帮扶,放在乡下,以他家的条件,长大后娶妻成家本就很难。还好有你不离不弃陪着他,往后长路,他再也不是孤身一个人了。” 我喉头酸涩,无言应答,晚风更冷,吹得眼眶阵阵发热,原来我爱着的这个人,从小到大,熬过了这么多无人知晓的苦难。 叶致远父亲的生命,在三天后的正午走到了终点。在他临走前的三天里,我头一回近距离看见一个人怎样一点点从活着变成不活。 晚期癌症彻底掏空了老人最后一丝生机,浑身枯瘦如柴,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四肢僵硬动弹不得,整日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最骇人的是眼皮,萎缩硬化,彻底失去闭合能力,无论昼夜,双眼始终无法合拢,圆睁着眼,两颗凸起的眼珠定定看向屋顶,毫无神采。他彻底失去说话能力,喉咙发不出半点声响,夜里风一动,他干裂的嘴唇还会无意识翕动,胸腔呼吸忽重忽轻,时而急促喘痰,时而微弱得近乎感受不到起伏,这只能证明他尚且还有一口气,还有微弱生机。 乡下卧房夜晚熄灯后漆黑一片,我夜里起身倒水,好几次路过病床,看见老人圆睁双眼、眼珠凸起,静静躺在床上,黑暗里格外醒目。我分不清他是昏睡,还是清醒睁着眼,那副濒死病态模样,死寂又诡异,每每看见,后背瞬间窜起凉意,心底发毛,浑身毛骨悚然,久久缓不过恐惧感。 乡下的老规矩我也隐约知道一些:弥留将尽的病人,夜里万万不能身边无人陪护,怕夜半气息骤然断绝、悄无声息离世,连最后送别的人都没有。这三天的夜晚,都是荡荡童守过来的,这幅旁人看了都胆寒的模样,荡荡童半点不怕。她没有丝毫嫌弃,更无半分惧意,她主动搬来破旧木板床,紧贴着病床搭好,夜夜和衣躺着。我后来才知道,她半夜会醒好几次,伸手探叶致远父亲的鼻息,探完什么也不说,只默默把被角掖一掖。彼时我尚且不知她真正的行当,只觉得这平日里邋遢聒噪、口碑参差的老人,骨子里却心软热忱,比村里大多数人都勇敢温情,她不怕病气,不怕晦气,不怕逝者濒死凶相,像一棵长在屋檐下的老树,风来了不躲,雨来了也不躲,就那么守着,替这个破碎的家兜着底。 煎熬的三日转瞬而过,天气平淡无风,一个寻常正午,屋内日光平和。老人胸腔起伏骤然一停,呼吸彻底断掉,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走完了病痛缠身的一生。 父亲走的那一秒,叶致远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直挺挺垮了下去。他先是俯身死死趴在父亲床头,肩膀剧烈抖动,压抑低沉的哭声闷在被褥里不断破碎;片刻后猛地直起身,仰头放声痛哭,哭声嘶哑撕裂,耗尽所有力气;没过多久,又无力瘫坐在一旁旧木椅上,歪着头无声落泪,情绪反反复复失控,神态恍惚疯癫,彻底被丧父之痛击溃,整个人五内俱崩。 我站在不远处,心口疼得发颤,满心都是心疼,迫不及待想要上前抱住他,轻轻安抚他。可邻里街坊闻讯赶来,大批乡人涌入小院屋内,人潮拥挤,我被人群阻隔在外,根本挤不到他身旁。万般焦灼之下,我拼力穿过人群,伸手牢牢攥住他冰凉颤抖的手掌。 掌心相触的瞬间,叶致远失控的动作骤然僵住,哭声微微一顿,可眼底悲恸、止不住的泪水,丝毫没有停下,顺着下颌往下掉,砸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我看着他这副魂都快飘走的模样,半句场面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把他的手按在我腿上,攥得紧紧的。村里老人常说,丧亲的人最容易脚底下发飘,我攥着他这只手,就像给他拴了根稳稳的绳,哪怕天塌下来,这一刻我也能拉着他,不让他往那片空落落的难过里栽得太深。 午后时分,乡下丧葬老俗开始行事。街坊邻里各司其事,有人打来河边清凌凌的活水,盛在搪瓷大盆里,端入院中。荡荡童让所有亲属、外人全部退到屋外,抬手合上堂屋木门,隔绝里外视线。 我站在门外,听旁人低声闲聊,才彻底知晓荡荡童常年隐秘的行当——她是乡间专职入殓师,专门为离世逝者净身、擦洗、穿戴寿衣正装,是村里专门送逝者体面离世、安稳上路的人。平日里邋遢散漫,却是这片土地上,最懂生死体面的人。 屋内只剩荡荡童一人,她用纯净河水,细细擦拭干净叶致远父亲满身病痛污渍,褪去破旧的衣物,为老人换上一身平整挺括的深色正装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病气被洗去了大半,躺在那里,像只是睡着了。 那一整夜,我和叶致远寸步不离守在灵床边,一夜无眠。他静静靠着灵床,守着父亲遗体,全程沉默麻木,我全程陪在他身侧,十指紧扣,一夜无话,彼此依靠熬到天际破晓。 凌晨天光微亮,火葬场殡仪车队准时抵达村口。我陪着叶致远目送父亲遗体抬入殡仪车,一路随行前往火化场,亲眼看着棺木缓缓推入火化炉,铁门闭合,隔绝最后一面。自始至终,叶致远没有说过一句话,眼神空洞死寂,我全程紧紧攥着他的手,不言不语,陪他熬过最蚀骨的时刻。 当日下午,准时出殡落葬。叶致远面色惨白麻木,眉眼无光,全程没有大哭大闹,只剩一片消沉,安静跟着送葬队伍前行,一路走到山间公墓。 等到工作人员打开墓穴,这里紧邻叶致远生母墓地,夫妻二人终将合葬相伴。叶致远双手捧着父亲骨灰盒,指尖疯狂颤抖,手臂不停发抖,迟迟舍不得弯腰,不肯将骨灰盒放入墓穴之中。他嘴唇反复颤抖,低声一遍遍呢喃:“爸爸,爸爸……” 像小时候走丢了不停地喊父亲一样,碎尽所有委屈不舍。下一秒,他双腿一软,直直跪在父母合葬墓前,积压多日、从母亲离世到父亲离世,半生所有的孤独、悲痛、离别、无助,在此刻彻底爆发,放声崩溃大哭。 第十八章 距离致远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有五年了,日子像屋后那条小河,看着不动,回头一望,却已经淌了很远很远。 这五年的无数个深夜,我总在半梦半醒间听见身侧的人低声呓语,那一声声“爸爸”压在喉咙深处,模糊得像浸了水的棉线,轻得几乎要融进黑夜里。起初那段日子最为难熬,他常常睁着眼到天蒙蒙亮,眼珠定定地望着天花板。我躺在旁边不敢翻身,怕一开口就打碎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和父亲仅剩的那点牵连。后来日子像被温水慢慢泡软的硬纸,那些堵在胸口的沉重,才一点点顺着时间的缝隙渗了出去。这两年再睡在一处,已经很少听见他梦里的声音,他皱了好几年的眉头,终于能轻轻舒展开。 我们这边有元宵节扫墓的习俗,家家户户都会带上灯笼,摆在亲人坟前,借灯火寄托思念,给过世的人照明前路,免得他们在黑里迷了方向。今年元宵阴雨连绵,从早到晚的雨丝细得像纱,上山的土路是几十年前村里人踩出来的,被雨水泡得软塌塌的,一脚下去就陷进半寸泥,鞋底沾的泥重得像块小砖头,稍不留神就要打滑摔出去。我撑着雨伞,陪着致远提着两盏红灯笼,踩着被前人踩出来的浅浅脚印,沿着湿滑山间小路往他父母合葬的墓地走。 山间草木浸在雨雾里,还带着冬日未散的萧瑟,水汽氤氲模糊远山,一座座坟茔错落排布,不少坟前都摆着沾了雨珠的灯笼,微光被雨雾揉得浅浅淡淡。快要走到叔叔坟前时,我忽然瞥见一道熟悉佝偻身影。是荡荡童。她肩上挎着一个破旧粗布袋子,双手各提着好几个五颜六色的灯笼,一路避着积水走走停停,弯腰将各家坟前淋雨过后、尚且完好的灯笼挨个收起来,小心翼翼抖落雨水折叠好,一股脑塞进布袋子里,动作熟练又仓促。我心里感到一丝不适,下意识握紧伞柄,拉了拉致远的衣袖,小声发问:“致远,那个老奶奶好眼熟,她怎么把别人祭拜亲人的灯笼全都收走了?这可是大家特意留给逝者的,她这样未免不太合适吧?” 致远顺着我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老人,眼底没有半分责怪,只有点淡淡的无奈,他轻轻叹了口气,站在坟边停下脚步,慢慢同我解释:“这是我们村里的那个童奶奶,就是荡荡童,你见过她的。她也是没有办法,手里一分积蓄都没有,儿子儿媳根本不管她。家里婆媳矛盾积了多少年,她儿子事事都偏着媳妇,从来不肯体谅她半分。再加上她平日里心直口快,总爱说些邻里闲言碎语,村里不少人都不喜她,名声一直很差。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她是专门给逝者净身穿寿衣的入殓师,乡下本就忌讳这类行当,人人心里都有隔阂,没人愿意接济她。她无依无靠,没有收入来源,只能捡大家扫墓过后废弃灯笼,攒起来变卖换一口饭吃。” 听完这番解释,我心底的不满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好奇,犹豫片刻,我抬头看向他:“那她儿子怎么能狠心不管自己母亲?就算婆媳不和,也不该让她孤苦伶仃,连温饱都成问题。” 致远轻轻摩挲着手里灯笼的红纸,眼底浮起久远的旧事,缓缓同我讲起他和荡荡童之间几段刻在心底的往事:“其实小时候,我也格外讨厌她。她一看见我,总爱凑上来随口编排闲话,净说些戳人心的话。动不动就跟我说,你爸爸在外面认识别的女人,以后不要你了;又或是打趣我,说你爸很快就要给你找后妈,以后有了新的小孩,就再也不疼你了。那时候我年纪小,心思脆弱,每次听完都很生气,打心底里就讨厌她,半点不愿和她多说一句话。” 说着致远又话风一转,他接着说:“但是在我读三年级的时候,那年我在村里和小伙伴追逐打闹,脚下一滑重重摔在碎石路上,额头直接磕破,鲜血顺着脸颊哗哗往下淌,止都止不住,疼得我站都站不稳。周围小孩全都吓得四散跑开,没人敢上前,偏偏荡荡童刚好路过。她身上没有干净纱布,情急之下,直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二十块纸币,一把按在我的额头伤口上帮忙止血,生怕我失血过多。后来邻居急忙通知我父亲,他匆匆赶来把我送去村口小诊所包扎。处理伤口时,我无意间瞥见荡荡童站在门扣的水槽边,反复冲洗那张沾满我血迹的二十块钱。那时候二十块可以买上近七碗素面,是她足足两天的生活费,她平日里省吃俭用,一分钱都舍不得多花,危急关头却毫不犹豫拿出来替我止血。从那件事开始,我对她的厌恶就淡了许多,虽依旧不习惯她粗鄙的谈吐,心底却再也无法单纯地憎恨她。” “还有我读初中的那个暑假,我骑着自行车出门,路边转弯一辆老式拖拉机货门没有锁牢,转弯时猛地弹开,狠狠拍在我身上,直接把我撞倒在地,浑身挫伤剧痛难忍,被路人紧急送往五六公里外的镇医院救治。我躺在医院五楼病床,当时被撞的时候是上午,但是到了下午的时候,我看见荡荡童我提着一袋苹果,还有一箱牛奶来看我。我躺在床上看着她,第一反应就是错愕,眼睛牢牢落在那箱牛奶上。那牛奶的价格我知道大概要五六十块一箱,可以说是非常的贵了,荡荡童居然舍得花那么多钱给我买了这箱牛奶。事后我再细细的回想着一切,因为村子距离镇医院路途极远,她一字不识,看不懂路标站牌,也不会乘坐城乡公交车,全程只能靠双脚徒步赶路。从村里去往镇上的沿路路口,她逢人就开口问路,磕磕绊绊问一路才走到医院;镇上这医院又那么大,房间楼层那么多,她根本分不清科室楼层,又只能挨个找护士、医生打听我的名字,一点点摸索问路,才好不容易找到五楼我的病房。她一辈子节俭抠门,平日里自己吃食都凑合度日,却舍得攒许久生活费,买下贵重牛奶和苹果,徒步问路专程来医院看望我。那一刻,我心里所有对她的偏见彻底烟消云散。她嘴上说话再难听,但她的心是热的。” 说到此处,致远望向远处还在捡拾灯笼的荡荡童,眼里已有泪光闪烁,他接着说:“直到五年前我父亲病重离世,她更是彻底打动了我。那些天每天晚上守在我父亲床边,帮我照看父亲,换做其他人根本做不到。” 我静静听完致远娓娓道来的所有过往,站在微凉的山间风里,心里翻涌着巨大的震撼。世人总凭着表象评判他人,可真正的温柔从不会藏在光鲜体面里,往往落在底层满身风霜、不善言辞的普通人身上。 风卷着山间细草轻轻晃动,远处的荡荡童收拾完灯笼,佝偻着背慢慢往山下走,单薄的背影融在朦胧暮色里。我们没喊住她。山路上的泥印子一串一串,从坟头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她挎着的布袋子在腰后晃,像揣了半袋子星星点点的暖光。致远把两盏灯笼稳稳摆在他父母的碑前,火苗在红纸后面轻轻跳,把碑上的名字映得软乎乎的。 第十九章 这几天张晨一改之前的风格,开始了填鸭式教学,不管什么东西,也不管你能不能领悟,都一股脑的教给你,先记住再说,这很明显是要走的迹象,只不过他们因为即将考试没有注意到这种情况。 等到这一切完成,吉娃娃又拿出尺子,仔细测量水晶埋藏的位置。 “不是说有救援队吗?”周华皱着眉头问道。接触不到病人,所有的诊断和治疗都没有办法进行下去。 “这次能参加比赛的,经筛选,一共有二十名参赛者,现在请一号到六号参赛者分成三对,进行比赛,”主持人看着手中的数据说道。 “你们去外面守着,我留在病房近距离保护。”郑琳挥了挥手,对几名手下吩咐道。 与此同时,大量白色的雾气外露,刚刚泄漏出了一点点,便被阎王大人挥手封禁,让其继续在圆球内部的间隙之中环绕,与那些细丝呆在一起。 钟老的研究课题致力于研究和解决人类非常规性呼吸系统的疾病。 随即用力往下压去,“呼,呼。”夏侯惇的确没有多少力气,本来是想引诱战争骑士过来,用出最后一击,但是没有想到战争骑士的速度根本不给夏侯惇任何机会。 “此人,羞辱我蜀山剑派,自然是该杀的!”剑江寒阴鸷地说道。 “喂,怎么是你在那上面?你不应该是夜班的吗?”奥莉忽然发现了这个问题。 “您是如何看待我,如何看待所有人类,如何看待……它们。”知道了就要去改变,而不是只是试图在灾难降临之后再去试图做什么,孙秒不想再看到那样的惨剧在自己面前发生了,再也不想了。 孙秒的那突然涌现的杀意只是一眨眼的事情,接着全身一震,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再次挂起了那人畜无害般的笑意,仿佛是冬雪见到春日急速的融化了。 他在保康堂从医这么多年来,还从来没有见过像林宇这样的治病方式。 刘彪的脸此时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面目了,红的红紫的紫,看起来就像猪头一样,他脸颊和嘴角都被蹭破了皮,还有鲜血混着灰尘黏在脸上,看上去可笑极了。 去势不减的罡气重重轰击到了异魔的后背,庞大的力量将异魔直接砸进了地里面,一个大坑瞬间形成,裂痕密布,烟尘弥漫开来。 闭上眼睛,梦中出现了顾妄的在朝着自己招手,等到莫星之开口叫自己名字的时候。 然而,陈枫两人和陆离的距离并不远,他们的心声已完全传入到陆离的耳中。这个消息对于陆离而言,也极为重要。 想到这里,转头看向站在一边瑟瑟发抖的王坤,眼底深处的杀意陡然释放。 人家刚刚从烟雨楼回来,现在身上又是这样惨的情景,要是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一幕,还不知会怎么想? 这道诡异的漩涡,似乎不受真气所影响。不管他怎么拼命用真气抵挡,都是徒劳无功。 而这所谓的前庭是有尽头的,不过不是门,而是一道巨大的裂缝。那道裂缝是从墙上蔓延的,裂的很夸张,至少有两米的距离。 “该死,不会是遭贼了吧!”一想到他家里还有很多的值钱的东西托尼心里就慌得很。 近万年来,洗天礼举办,他们长生堂弟子,撑死了在第三层一个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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