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穿成死囚,我靠山海经杀疯了》 第一章:血溅牢房 长满青苔的石缝在往下渗水。 滴答…… 苏妄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斑驳的石墙,青苔顺着裂缝爬上去,绿得发黑。 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空气中潮湿的气息混着血腥味。 她动了动手指。 麻绳勒进皮肉,手腕肿得老高,一碰就疼。 不对。 这不是她的手。 纤细、苍白,指节修长,掌心连薄茧都没有。 这是一双十七八岁少女的手。 苏妄下意识摸向喉咙。 平的。 再往下…… 她僵住了。 穿越了。 还是男穿女。 前世她是山海经古籍修复师,在修复一卷西汉残卷时被坍塌的书架砸中,一睁眼就成了这副模样。 大量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炸开。 土坯房。 热粥。 养父粗糙的大手给她削木簪,木屑掉在她手背上,痒得她直笑。 养母就着油灯给她缝新棉袄,针脚密密的,说今年冬天冷,给她多絮了半斤棉花。 她趴在养母背上,用头蹭养母的肩膀,回头冲养父做鬼脸。 一家三口,暖烘烘的。 然后…… “砰!” 大门被踹开。 官差涌进来,黑压压一片,刀出鞘,寒光刺眼。 为首的校尉一脚踹翻桌子,厉声喝道:“私藏妖纹,通敌谋逆” “满门抄斩!” 养父挡在她身前,从钱袋子里掏出铜钱,声音发抖却硬撑着:“大人,我们……我们是本分人家,什么妖纹,我们不知道啊……” “不知道?” 校尉冷笑,刀光一闪,打落铜钱。 噗。 刀刃从养父后背刺入,前胸穿出。 滚烫的血溅了苏妄满脸。 养父的身子晃了晃,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刀,又抬头看向她。 他看着苏妄,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子从嘴角涌出来。 他粗糙的手还拿着那支没削完的木簪。 啪嗒。 木簪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当家的!!” 养母疯了似的扑上去,被官差一脚踹翻在地。 她挣扎着爬起来,披头散发,指甲抠进泥土里,死死瞪着那些人。 “我家囡囡是冤枉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 她手里还握着半颗棉袄扣子,针就别在衣襟上。 刀光再闪。 养母的声音戛然而止。 血喷出来,溅在苏妄的裙摆上,浸透了布料。 针从养母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苏妄脚边。 养母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的方向,张着嘴…… “……藏好。” 苏妄想喊。 想扑过去。 可她被两个官差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土,嘴里全是血和沙。 一只靴子踩上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往泥里摁。 “小贱种,京里的大人物要的东西,你也敢装糊涂?” 那人俯下身,声音冷冽。 “妖纹在哪?说!” 她不知道什么妖纹。 她只知道。 家没了。 爹娘死了。 而她,被扔进了青牛县死牢,等着天亮游街凌迟。 “……” 苏妄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 既承了原身的命,那这血海深仇,他替她报。 她开始打量四周。 死牢不大,阴暗潮湿。 唯一的光源是高墙上那扇巴掌的窗户,月光从那里洒下来。 身后靠着一堆干柴,是给狱卒生火用的。 苏妄指尖往后探,摸到一块边缘锋利的碎木片。 麻绳捆得不算紧。 看来看守没把一个乡下丫头当回事。 她背过手,用碎木片顺着麻绳的纹路慢慢磨。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靠在墙根下,声音压得低。 “搜了一下午都没找着,那妖纹能藏哪?总不能吞到肚子里了吧。” “谁知道。京里那位吩咐下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妖纹必须带回去。” “天亮还问不出来,直接宰了扔后山喂狼,就说她通妖,被咱们就地正法了。” “啧啧,好好的丫头,可惜了。我说,反正明天也是死,不如……” 后面的话压得更低,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另一个人骂了一句:“你少惹事。大人物那边等着回信呢,办砸了差事,咱们俩的脑袋都保不住。” “怕什么,一个乡下丫头,死了就死了,谁会查。” 脚步声走远了一个。 剩下的那个靠在墙上,打了个哈欠。 苏妄手里的木片没停。 京里的大人物。 妖纹。 不是官府查案,是私人动手,冲着原主来的。 一个乡下丫头,值得京里的大人物千里迢迢派人灭门? 原主的记忆里,从来没听过妖纹。 只有一样东西。 她脖子上挂着个小木牌。 养母说,捡到她时就包在襁褓里,是亲爹妈留的念想,让她贴身戴着别摘。 木牌不大,刻着乱七八糟的纹路,摸起来凉丝丝的,像玉又像木。 那些人搜身的时候,只翻了衣服,没注意衣领里的木牌。 啪。 麻绳断了。 苏妄轻轻活动手腕,勒出来的印子很深,血已经凝住。 就在这时,牢门被推开。 一个魁梧汉子走进来,反手关上门,插上木栓。 他手里拎着短刀,脸上带着笑,浑身的酒气。 “丫头,醒了?” 苏妄没动,手背到身后,握住一根手腕粗的干柴。 汉子走到她面前蹲下,上下打量她。 “长得还挺周正。可惜明天就要死了。” 他伸手,往她脸上凑。 “不如今天好好陪陪爷,爷给你个痛快。” 苏妄依然没动,眼神平静。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到她的瞬间。 “砰!” 干柴横扫而出,直奔太阳穴。 汉子没防备,晃了晃头,骂了一声,伸手就抓她的胳膊。 苏妄往后缩,背抵着土墙,退无可退。 这身体太弱。 常年练武的汉子,力气比她大了不止一倍。 但她够狠。 抓起碎木片,照着眼睛扎过去。 汉子偏头躲开,脸颊却被划出一道血口。 “找死!” 他彻底怒了,抬手一巴掌扇过来。 苏妄低头避开,肩膀撞进他怀里,头顶狠狠撞上他下巴。 汉子闷哼后退半步,短刀晃了晃。 就是现在。 苏妄扑上去,双手抓住他握刀的手腕,张嘴就咬。 汉子吃痛,反手把她甩开。 苏妄摔在柴堆上,干柴滚了一地。 额头磕在木棱上,血顺着额角流下来,从眉毛滴进衣领里。 正好落在那块木牌上。 温热的血渗进纹路里。 木牌开始发烫。 一道苍茫、古老的声音,响在识海深处。 没有起伏,没有温度,却震得她灵魂发颤。 【山海镇妖图——激活】 【宿主:苏妄】 【境界:凡人】 【斩杀生灵,凝炼妖元】 【妖元可以激活山海异兽血脉亦可提升功法武学】 【初始神通:玄狐瞳(残)】 一幅墨色画卷在识海中缓缓展开。 山川、河流、异兽、飞鸟……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世界变了。 汉子脸上的血痕,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他下一次出刀的方向清清楚楚落在眼里。 破绽。 全在眼里。 汉子举着刀扑过来。 苏妄侧身躲开,顺手抽出一根更长的硬木柴,照着他握刀的手腕狠狠砸下去。 咔。 脆响。 汉子发出一声惨叫,短刀掉在地上。 苏妄弯腰捡刀。 铁打的刀,沉甸甸的,刀刃磨得很亮。 握刀的手,稳得不像话。 前世跟着老师傅练过半年短刀防身,从没对着人用过。 今天,是第一次。 汉子捂着流血的手腕,满脸狰狞:“你他妈……” 话没说完。 刀送出去。 没入胸口,没柄而入。 血喷出来,溅在她衣襟上,热的,腥的。 汉子瞪着眼,喉结滚了滚,身子软软倒下。 苏妄握着刀站在原地,呼吸急促。 第一次杀人。 没有反胃,没有慌张。 她低头看了看刀,又摸了摸脖子上的木牌。 木牌还是凉的,但身体里多了一股热流,从眉心往下,顺着经脉游走。 【斩杀凡人x1,获得妖元:1点】 妖元。 山海镇妖图……斩杀生灵,凝妖元。 她懂了。 门外脚步声再次响起。 “老李?你他妈在里面磨蹭什么呢?” 越来越近。 苏妄握紧刀,退到门后,背贴着土墙。 养父的血债。 养母的冤魂。 从今夜起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第二章:九尾狐开眼 脚步声停在门外。 “老李?” 门被推开一条缝,火把的光透进来。 苏妄没动。 瘦高的男人探头往里看,目光落在地上的尸体上,瞳孔骤缩。 “卧槽!!” 他刚要喊,喉咙就被一只手死死掐住。 苏妄从门后窜出,左手捂嘴,右手持刀,刀光一闪。 噗。 刀尖从后颈穿透喉咙。 男人瞪大眼睛,手抓着刀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妄抽刀。 尸体软倒。 【斩杀凡人x1,获得妖元:1点】 两道热流汇入体内,酸软的四肢恢复了些力气。 她靠在墙上喘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苏妄在脑海中唤出面板。 灌注两点妖元,提升境界。 【宿主:苏妄】 【境界:淬骨一重】 提升境界后,她的反应速度和力量都提升了一截。 这具身子本来瘦弱得不成样子,现在握刀却稳得很。 她把两具尸体拖到角落里,又将门栓重新插好。 然后,开始等。 天快亮了。 牢里的温度降到了最低,寒气从石缝里往外冒。 苏妄靠在墙上,半眯着眼,消化原主的记忆。 张猛。 青牛县镇魔司校尉,淬骨九重。 围猎一只青狐已经半个月,死了三个兄弟,自己左胳膊也被狐爪挠穿,妖毒入体,再不治整条胳膊都得废。 他急着找“妖纹”,以求赏赐解毒。 他等不起,再不解毒他的手就废了。 而原主掌心里,正好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残片。 三天前她在山上砍柴时他给一个乞丐馒头。 老乞丐给她的一小块残片。 张猛搜遍她家都没找到妖纹,直接抄家灭门,这样平息大人物的怒火,说不准可以获得赏赐保下自己的胳膊。 至于京里是不是真有大人物。 看着自己胸口前得木牌消失了。 不好说。 但张猛,必须死。 苏妄缓缓张开手掌。 掌心里,那块残片静静地躺着,纹路细密,泛着淡淡的青光。 就是这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狱卒的步子。 很重,一步一拖,带着拖沓的回响。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伤口腐烂的臭气。 越来越近。 直冲着这间死牢来。 苏妄垂下眼皮,看着地面。 哐当。 牢门的铁锁被砸开。 木门狠狠撞在墙上,震得墙皮灰簌簌往下掉,落了苏妄一头发。 张猛站在门口。 高大的身子堵死了大半光。 他穿一身黑校尉服,胸口血迹斑斑,左胳膊用破布吊在脖子上,布上还在渗血,血顺着布角往下滴。 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里全是血丝,胡茬冒出来一层。 喘气的时候左肩高右肩低,左胳膊的伤已经扯到经脉了。 他走进来。 靴子踩在牢里的积水里,污水溅起老高,溅了苏妄一脸。 “别装死。” 张猛开口,嗓子沙哑得像破锣。 “最后问你一次。” “妖纹呢?” 苏妄没抬头,看着他靴底沾的红胶泥。 那是后山的土。 他刚从山上下来,青狐没抓到,胳膊上的毒又发作了,急红眼了。 “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张猛蹲下来,离她很近,酒气和腐臭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不交,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苏妄缓缓抬眼。 “比如?” 张猛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得阴森。 “比如” “扒了你的皮,一寸一寸找。” 他抬手,一巴掌扇过来。 啪。 苏妄被打得歪倒,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铜戒指在她颧骨上刮出一道血口,火辣辣地疼。 “给脸不要脸。” 张猛站起来,呼吸粗重。 淬骨九重的气势压下来,空气都沉了。 苏妄躺在地上,能感觉到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这就是境界的差距。 淬骨一重对淬骨九重。 张猛的右手再次抬起,对准她的心口。 这一掌下去,必死无疑。 “妖纹……在哪?” 他的手悬在半空,似乎在等她求饶。 苏妄盯着他。 眼底,一圈淡淡的青光流转。 玄狐瞳。 世界清晰了。 张猛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能看见他每一块肌肉的牵动,能看见他重心全压在右腿,能看见他左肩伤口的剧痛让他出掌偏了半寸。 破绽,就在侧颈。 但身体跟不上眼力。 淬骨一重的身子,扛不住淬骨九重的一击。 必须诱他近身。 “我说。” 苏妄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像是终于扛不住了。 “你想要妖纹……我给你。” 张猛的手顿住,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在哪?” 苏妄缓缓张开手掌。 掌心里,那块指甲盖大小的残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张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拿来!” 他俯身去抓。 左肩的伤让他动作慢了半拍,重心完全压在右腿上,整个左侧空门大开。 就是现在! 苏妄借着他俯身的力道往左侧猛滚,膝盖狠狠磕在石棱上,疼得钻心,但她连哼都没哼一声。 滚到他身侧的瞬间。 刀出鞘。 寒光一闪。 张猛反应过来的时候,刀刃已经贴上了他的脖颈。 “你……” 他刚要挣扎,苏妄手腕一翻。 刀很利。 没费什么劲。 血喷出来,溅了她一脸。 张猛的眼睛瞪得很大,满是不可置信。 一个淬骨九重的武者,就这么死了。 死在一个乡下丫头手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子涌出来。 身子晃了晃,往前栽倒,砸得积水溅起老高。 腿抽了两下。 不动了。 【斩杀淬骨九重武者——张猛】 【境界提升:淬骨六重】 【获得妖元:30点】 【获得武学:伏妖镇魔刀法(入门)】 身上的伤口全都愈合了。 手腕上的伤、脸上的肿、后背的棒疮全都不疼了。 苏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有了力气。 灌注妖元30提升伏妖镇魔刀法 【灌注武学:伏妖镇魔刀法(精通)】 苏妄走到张猛尸体边,开始搜身。 腰牌、药瓶、碎银子、火折子、匕首。 她将腰牌丢在牢房,把其余的东西揣进怀里。 刀插回鞘里,挂在自己腰上。 刚弄完,走廊那头就传来喊声:“张大人?您在里面吗?” 是别的狱卒的声音,带着慌。 “刚才什么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腰上的刀碰在一块儿,叮当响。 苏妄走到窗边。 窗是木栅栏做的。 她伸手,搭住一根木栏,稍一用力。 咔嚓,木栏直接被掰断了。 又掰了两根,露出个能过人的洞。 外面雾很大,能看见荒地和黑糊糊的树林。 “钥匙呢?快开门!” 门被撞开,王牢头的惨叫声响起:“死人了!张大人死了!” “跑了!那个女囚跑了!快追!” 苏妄没犹豫。 翻身上窗台,跳了下去。 落地无声。 她弯着腰,顺着墙根往山边跑。 身后,喊叫声、铜锣声乱成一团。 两个狱卒追了十几步,看见黑糊糊的树林,又听见林子里传来的狐啸,骂了两句,不敢再追。 苏妄钻进树林里。 树叶哗哗响,露水打湿了裤脚。 她没停,往狐狸叫的方向跑。 那只青狐被张猛伤了,跑不远。 留在牢里是死。 往山外跑,也是被抓回来砍头。 只有往深山里走,才有一线生机。 她的眼睛里,青光流转。 玄狐瞳。 看穿黑夜,看穿迷雾。 前方有妖气。 还有很浓的血腥气。 是那只青狐。 第三章:九尾勾墨 树林深处,雾越来越浓。 苏妄放轻脚步,一步步往里走。 手里握着刀,刀刃泛着冷光。 玄狐瞳转动,地上有爪印。 比普通土狐狸大两倍,爪尖深深嵌进泥里,带着青黑色的残血。 按深度算,这狐狸至少有两百斤重。 旁边的灌木丛枝条上,挂着一撮青色的毛,毛根发干,是挣扎时蹭掉的。 血滴颜色发暗,边缘已经开始凝了。 受伤至少一个时辰,流了不少血。 伤兽最危险。 尤其是有智慧的妖。 这只青狐不是在逃。 是在引她追。 苏妄缓缓抬头。 玄狐瞳穿透层层树叶。 三丈高的松树枝上,一道青色的影子趴在那里,身子贴着树干,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青色的眼睛,在树叶缝隙里死死盯着她。 它在等她走到树下。 苏妄为不可察的笑了。 想吃武者精血? 正好。 她也想吃它。 她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脚步放得很慢,像完全没察觉。 走到树下的瞬间。 风声骤起。 青狐从树上扑了下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青色闪电。 它没有直接扑她,而是在半空中扭身,钢鞭般的尾巴狠狠抽向她的肩膀。 苏妄早有防备,侧身闪躲。 但还是慢了半拍。 尾巴尖扫在她左肩,一股巨力传来。 砰。 她整个人被抽飞出去,重重撞在岩石上,后背火辣辣地疼,一口血喷了出来。 "咳" 苏妄半跪在地上,左手暂时失去知觉,右手死死握着刀。 好疼。 全身骨头都在疼,感觉被大象踩了。 这妖的力气,比淬骨六重的她还大。 "嗷" 青狐落地,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 它比普通狐狸大一圈,皮毛是青灰色的,尾巴尖是白的。 左前腿被砍了一刀,血流了一地,肚子上还插着半截弩箭,入肉两寸。 但即使受了重伤,它的眼睛依然凶狠,盯着苏妄,像在看一顿送上门的大餐。 武者精血。 对妖来说,是最好的疗伤圣药。 青狐弓起身子,背上的毛一根根炸起来。 它要动手了。 苏妄撑着刀站起来,左肩疼得发麻,紧紧握着刀。 玄狐瞳再次运转。 青狐的肌肉牵动、骨骼构造、血脉流向全都清清楚楚。 它的伤腿再撑五步就会断。 它的右肋下有旧伤,是张猛留的。 它扑击时,右肋会有半息的空当。 但青狐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即使看清了,身体也未必跟得上。 正面硬刚,她讨不到好。 得想个法子。 青狐动了。 不是正面扑,是绕着她跑。 速度极快,留下一道道青色残影,让人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苏妄没动,刀横在身前,目光跟着它转。 伏妖镇魔刀法的起手式“待虎。” 以静制动,后发先至。 青狐绕了三圈,见她不上当,终于不耐烦了。 它低吼一声,猛然扑上来,爪子带着腥风,直取她的咽喉。 苏妄侧身躲开,横刀斩击。 哐当! 青狐的爪子拍在刀身上,火星四溅。 一股巨力传来,苏妄被震得后退两步,虎口发麻。 好硬的爪子。 青狐落地,不等她站稳,再次扑上来,左右开弓,爪子快得只剩残影。 苏妄只能勉强招架。 “嗤啦” 爪子划过她的腰侧,衣服被撕开,四道血痕翻了出来。 毒。 苏妄能感觉到伤口处传来麻痒的感觉,毒素正在往体内扩散。 她咬牙后撤,拉开距离。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玄狐瞳用久了,脑袋开始发晕,眼底传来一阵阵刺痛。 这是代价。 刚解锁的神通,驾驭不住,用得越久,反噬越重。 青狐似乎也看出了她的虚弱,攻势更猛了。 一人一狐在树林里缠斗。 苏妄的衣服被抓得稀烂,肩膀、胳膊、腰侧,到处都是伤口,血把白衣染成了暗红色。 但她的眼神始终冷得像冰。 她在退。 往后退。 往乱石堆的方向退。 青狐以为她撑不住了,追得更紧。 退到岩石缝前的瞬间。 苏妄猛地侧身,钻进了狭窄的石缝里。 石缝只有两尺宽,青狐体型大,钻不进来。 "嗷!" 青狐怒吼,爪子狠狠抓在岩石上,石屑飞溅。 它想绕过来,但乱石堆地形复杂,缝隙四通八达,它体型大,根本转不开。 速度优势,没了。 苏妄站在石缝里,喘着粗气。 该我了。 她从石缝的另一端窜出,刀光直劈青狐的右肋,那处旧伤。 青狐反应极快,扭身躲开,但还是慢了半拍。 刀刃划过它的右肋,旧伤迸裂,血喷了出来。 "嗷呜!你找死!" 青狐发出一声惨叫,彻底怒了。 它疯了似的往石缝里钻,哪怕皮毛被岩石磨得鲜血淋漓也不管。 两尺宽的缝,它硬挤了进来。 苏妄等着它。 等它半个身子钻进来,前爪刚刚落地的瞬间。 苏妄的眼睛变成青色竖瞳。 玄狐瞳催发到极致,青光从眼底溢出来。 精神冲击。 【玄狐瞳·幻视】 无形的精神力顺着视线撞进青狐的识海里。 青狐身子一僵。 它看到了。 漫山遍野的九尾狐,九条尾巴遮天蔽日,上古的威压如山如海,压得它灵魂都在颤栗。 那是血脉深处的恐惧。 只有一瞬间。 但足够了。 苏妄动了。 刀举过头顶。 伏妖镇魔刀法“斩妖式。” 刀光落下。 从青狐的左眼刺入。 噗嗤。 刀刃贯穿眼眶,深深刺入大脑。 "嗷!!" 青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子剧烈抽搐,爪子在岩石上抓出深深的痕迹。 苏妄握着刀,往下一压。 刀刃绞碎了它的脑子。 抽搐渐渐停了。 青狐身子软了下来,顺着岩石滑下去,倒在血泊里。 血淌了一地,把青石都染红了。 苏妄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气。 浑身的伤口都在疼,妖毒在体内乱窜,脑袋晕得厉害。 但她赢了。 【斩杀青狐(鸣脉初期)】 【解锁血脉:九尾狐(勾墨)】 【获得身法:月影流光步(入门)】 【获得瞳术:玄狐瞳(完整)】 【获得武学:狐月斩(入门)】 【获得妖元:300点】 【境界提升:淬骨九重】 热流从眉心涌入,苏妄浑身一震。 她看见了! 识海中,那幅墨色画卷缓缓展开,一只九尾青狐的虚影在画卷中浮现。 九条尾巴若隐若现,从尾尖开始,一条一条亮起青光。 第一条。 第二条。 第三条。 …… 第九条。 九道青光连成一片,整个识海都被照亮了。 九尾狐仰天长啸,无形的威压扩散开来。 苏妄的身体在剧烈变化。 经脉被一股暖流一遍遍冲刷,拓宽、重塑,每一寸肌肉都在变强,每一根骨头都在变密。 肩伤、腰伤、臂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妖毒被血脉之力逼出体外,顺着伤口化成黑血淌了一地。 不知过了多久,热流渐渐退去。 苏妄缓缓睁开眼。 皮肤下,有淡淡的青色纹路浮现,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很快隐去。 苏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有力量。 她走到青狐尸体边,开始搜刮。 她把东西用狐皮包好,背在背上,往山下村子走去。 就在这时。 百里外的大离皇宫里,披香殿内熏着安神的沉水香。 妆台前坐着个乌发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墨玉狐钗,肤白胜雪,眉目间天然带着媚意的女子。 正是当朝宠妃兼大国师——玉洁。 她指尖正捻着一串墨玉佛珠,忽然动作一顿,将佛珠扯断。 青狐的气息,断了。 “是谁,到底是谁?好大的胆子!” “爱妃?” 殿外传来男子温和的声音,紧接着明黄色的衣角跨过门槛,大离帝萧珩快步走了进来。 “方才便听内侍说你发火,可是修行又出了岔子?” 玉洁抬眼,眼底的寒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只剩几分恰到好处的苍白与柔弱。 她轻轻摇头:“无妨,只是串佛珠坏了。” 玉洁顺从地靠在他肩头,一丝极细的妖力顺着经脉漫了上去。 “劳烦陛下惦念。” “陛下也累了一日,不如歇下吧。” 萧珩只觉眼皮发沉,便歪在榻上沉沉睡了过去。 玉洁站起身,眼神里蓄满杀意。 她并非全然憎恶这个帝王,他给了她无上的权柄。 只是这一切,从来都比不上她要做的那件事。 她抬手击掌。 一道黑影,单膝跪地:“主上。” “青狐死了,在岚州一带。” “是,属下明白” 黑影应声,转瞬便消融在夜色里。 殿内重归寂静。 玉洁转身走到寝殿最深处的博古架前。 指尖在第三层的青铜兽首上轻轻一拧。 墙面无声裂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密道。 她提了盏琉璃灯,缓步走了进去。 密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石室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卷。 画中是个身着素白长裙的女子脖子上挂着青木玉牌,怀里抱着一只浑身漆黑、奄奄一息的小狐狸。 女子低头看着怀里的狐,眼神温柔。 第四章:青石遇牛妖 山下的村子叫青石村。 不大,几十户人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苏妄到的时候,村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男的拿着锄头扁担,女的抱着孩子,站在村口往里看,脸上全是害怕。 村子中间,一头青牛妖正在横冲直撞。 比普通的牛大了一圈,皮毛是青灰色的,头顶一只独角,有胳膊那么粗,泛着寒光。 不知道这牛妖境界有多高,这妖的气息太强了,比青狐首领强了数倍。 苏妄站在村口,没动。 她在看。 看牛妖的动作,看它的破绽,看周围的地形。 牛妖力量大,皮厚,但是笨。 转弯慢,转身也慢,而且眼睛长在两边,正前方有盲区。 周围都是土墙房子,巷子窄,牛妖转不开身,只能往前冲。 可以利用。 村长是个老头,六十多岁,胡子都白了,拿着个锄头,手在抖。 看见苏妄,愣了一下,赶紧跑过来。 “姑娘,你快走!这牛妖厉害得很,已经伤了好几个人了!” 老头声音发颤,但是还下意识挡在苏妄前面,想把她往后推。 苏妄摇了摇头。 “我能试试。” 村长愣了一下,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怀疑。 不是不信她,是她看起来太年轻了,又瘦,像个弱不禁风的姑娘家,怎么可能打得过这么大一头牛妖? 但是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 镇上的镇魔司来人,至少还要两个时辰。 等他们来了,村子估计都被踏平了。 老头咬了咬牙:“姑娘,你真能行?” “试试。” 苏妄没说大话。 她确实只有六成把握。 六成,够了。 只要不是零都有机会。 她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递给村长:“帮我拿着。” 然后拔出刀,往村子里走。 她催动玄狐瞳,朝着村子里望去。 隔着几百米,村子里的景象,清晰地映入眼帘。 家家户户的门都敞开着,院子里、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 有老人的,有孩子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 死状都极惨,有的被撕成两半,有的被踩成肉泥,鲜血把整个村子的地面都染红了。 房梁上,还挂着几具残缺的人体,随风晃荡。 地面上,全是血脚印,大大小小,一直延伸到村子中央。 这头牛妖,杀了不少人啊。 而此时的苏妄,已经潜入了村子。 她贴着墙根,借着房屋的掩护,一步步朝着村子中央的祠堂靠近。 月影流光步催动到极致,身形轻盈,落地无声,连一点灰尘都没带起来。 玄狐瞳全开,牢牢锁定着祠堂台阶上的那头牛妖,撞累了在歇着,吃着人肉。 牛妖似乎完全没发现有人潜入,依旧坐在台阶上,啃着手里的骨头。 苏妄越走越近,看得也越来越清楚。 这是一头半人半牛的妖物。 它正坐在祠堂的台阶上,手里抓着一条人腿,慢条斯理地啃着,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在它脚边,还扔着十几具啃了一半的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啧,人肉还是不如牛肉好吃……塞牙。” 牛妖一边啃一边嘟囔,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嫌弃。 “要不是你们人类天天杀牛吃肉,老子也懒得跑下来吃你们。”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嘛。你们吃牛吃得,牛吃你们就吃不得了?什么道理。” 它一边吃一边吐槽,逻辑清晰,振振有词。 苏妄躲在墙角,听得嘴角直抽。 会说人话,逻辑清晰,还会讲歪理。 有智慧的妖兽。 看来比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苏妄定了定神,继续往前摸。 苏妄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祠堂旁边的墙后,距离牛妖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 甚至能清楚地闻到牛妖身上的腥臭味。 她缓缓拔出腰间的横刀。 苏妄握紧刀柄,气血沉到脚底。 就在她准备动手的瞬间。 牛妖突然停下了啃骨头的动作,抬起头,朝着苏妄藏身的方向望了过来。 铜铃大的牛眼,寒光凛冽。 “出来吧,躲躲藏藏的,有意思吗?” 苏妄:“……” 被发现了。 她也不藏了,直接从墙后走了出来,握着刀,站在院子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台阶上的牛妖。 牛妖上下打量了苏妄几眼,闻到身上的骚狐狸味,眉头一挑:“小姑娘?那头蠢狐狸你杀的?” 它摇了摇头,一脸失望:“可惜了?” 苏妄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刀,一步步朝着台阶走过去。 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气息内敛,没有半分破绽。 牛妖看着她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怎么?觉得杀了那只笨狐狸,就能杀我?” 苏妄走到台阶下,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牛妖,冷声反问:“不试试怎么知道杀不杀得?” 牛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猖狂!!” 话刚出口,它就愣住了。 等等。 怎么感觉她很有底气,她的底气是什么? 牛妖的气势,瞬间弱了一分。 苏妄:“受死。”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莫名的自信。 牛妖被她笑得有点发毛。 这小丫头片子,明明才淬骨九重,怎么这么镇定? 难道……周围有其他镇魔司人员藏着? 不对啊,附近感知到的就她一个人啊! 淬骨九重和藏鼎境初期,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她能有什么底牌? 牛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肯定是装的。 虚张声势而已。 它冷哼一声,脸色沉了下来:“小丫头片子,装神弄鬼的,你以为老子会怕你?” “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老子就不客气了。正好,今天尝尝鲜。” 牛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泛黄的大板牙,眼神里充满了残忍。 它刚要站起来动手。 四周的草丛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苏妄眉头一皱,催动玄狐瞳,朝着四周望去。 只见草丛里,钻出了十几头小牛妖。 每一头都有半人多高,青黑色的皮肤,头顶小小的独角,眼神凶狠,流着口水,盯着苏妄。 十几头小牛妖,呈合围之势,把苏妄团团围在了中间。 牛妖坐在台阶上,哈哈大笑:“小丫头片子,你以为老子只有一个人?” “这十几头崽子,陪你好好玩玩。” “等它们玩够了,老子再亲自出手,把你撕成碎片!” 苏妄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围上来的小牛妖,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十几头小牛妖,都是淬骨境的实力。 这波大丰收! 苏妄握紧了手中的刀,摆起刀势。 一个也是杀,一群也是杀。 既然送上门来,那就不客气了。 第五章:九尾敷彩 十几头小牛妖,呈半圆形,将苏妄围在中间。 苏妄握了握手里的刀。 她深吸一口气,气血沉到脚底。 月影流光步,催动! 苏妄的身形,瞬间化作一道青灰色的残影,窜了出去。 为首的那头小牛妖还没反应过来,苏妄已经到了它身前。 狐月斩法,第一式! 刀光一闪而过。 牛头高高飞起。 鲜血喷涌而出。 砰! 牛尸重重地倒在地上。 其他小牛妖愣了一下,随即发出愤怒的低吼,朝着苏妄冲了过来。 十几头牛妖,一起冲锋。 苏妄不慌不忙,身形一晃,从牛群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月影流光步,催动到极致。 她的身形,在牛群中穿梭自如。 横刀不停地挥舞着。 一颗又一颗牛头,滚落在地。 鲜血,染红了地面。 短短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十几头小牛妖,就倒了七八头。 剩下的几头小牛妖,被吓住了。 它们停下脚步,畏畏缩缩地看着苏妄,不敢上前。 苏妄甩掉刀上的血珠,眼睛发亮。 就在这时…… “哞!!!” 一声怒吼,如闷雷炸响。 震得人耳膜生疼。 剩下的几头小牛妖,听到这声怒吼,立刻又围了上来。 不好! 大的来了! 她猛地回头。 只见那头一直踞在台阶上的铁青牛妖,已经站了起来。 庞大的身躯像一堵墙,阴影一下子压了过来。 台阶上的牛妖,脸色瞬间变了。 又惊又怒。 “你……你敢杀我的崽子!” 它猛地站起身来,庞大的身躯带着压迫感,铜铃大的牛眼死死盯着苏妄,眼神里充满了怒火。 “妖族繁衍艰难,老子几十年才育出这几头崽子,你居然一口气杀了大半!” 牛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痛心疾首。 苏妄收刀而立,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冷笑一声:“弱肉强食,不是你说的天经地义?” “怎么,轮到你自己头上,就急了?”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牛妖被怼得一愣,随即更加暴怒。 “你找死!” 它怒吼一声,脚下一蹬地面。 砰! 整个地面都震了三震。 牛妖庞大的身躯,瞬间窜了出去,直奔苏妄冲了过来。 头顶的独角,泛着黑色的寒光,直指苏妄的胸口。 这一撞,势大力沉,带着破空之声。 苏妄眼神一凝。 好快! 这头牛妖的速度,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她不敢硬接,脚下一点,身形往旁边一闪。 可牛妖的速度实在太快,她虽然躲开了要害,却还是被牛妖的肩膀蹭了一下。 砰! 一声闷响。 苏妄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溅起一片尘土。 “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苏妄撑着地面站起来,胸口气血翻涌,脸色瞬间白了。 好强的力量! 这头牛妖的肉身力量,比她想象的还要恐怖! 仅仅是被蹭了一下,就受了内伤。 牛妖转过身,看着苏妄,冷笑一声:“小丫头片子,就这点本事,也敢来管老子的闲事?” “老子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苏妄握着刀,喘着粗气,没有说话。 这畜生,不可能一点破绽都没有。 总有弱点。 苏妄催动玄狐瞳,仔细观察着铁青牛的身体。 很快,她就发现了。 牛妖的腹部,鳞甲比较薄。 而且,那里的皮肤,也比较柔软。 应该就是弱点了。 苏妄眼睛一亮。 有了! 这一次,她没有正面硬拼。 而是催动月影流光步,绕着铁青牛快速移动。 铁青牛转动着脑袋,想要锁定苏妄的位置。 “哞!” 铁青牛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 猛地甩了甩尾巴,朝着苏妄抽了过来。 苏妄脚下一点,身形往后一跃,险险避开。 砰! 牛尾抽在地上,地面被抽得裂开一道缝隙。 好险。 这要是被抽中,肯定会被抽成两截。 她不敢大意,继续绕着铁青牛移动。 空档一现。 苏妄身形一晃,闪至它侧后方。 长刀狠狠捅向它腹侧鳞甲最薄的位置! 那里鳞甲相对较薄。 噗嗤! 刀锋没进去多少,就被生生卡住。 苏妄瞳孔一缩。 连这里都捅不穿? 这鳞甲的防御力,也太变态了吧! 就在她愣神的瞬间,铁青牛猛地转过身。 巨大的牛蹄,朝着苏妄狠狠踩了下来。 苏妄脸色一变,想都没想,立刻抽身暴退。 砰! 牛蹄重重地踩在地上。 地面,被踩出一个深深的蹄印。 苏妄后退了十几步,才稳住身形。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苏妄喘着粗气,看着对面的铁青牛。 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头牛妖,太强了。 速度虽然不快,但防御力和力量,都变态得离谱。 她的刀,根本破不了防。 这还怎么打? 跑? 还是……继续拼? 跑的话,还有一线生机。 拼的话,大概率会死。 可是……苏妄看了一眼身后的村子。 村子外,还有不少村民。 她要是跑了,这头牛妖冲进村子,那村民们就全完了。 虽然她不是什么圣母,但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普通人被妖物屠杀。 而且……跑也未必跑得掉。 这头牛妖虽然速度不快,但爆发力强。 真要是追起来,她还真不一定能甩掉。 苏妄咬了咬牙。 拼了! 大不了,就是再死一次。 苏妄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她握紧了刀,再次冲了上去。 可越打,她越心凉。 这畜生的防御,几乎没有死角。 她每一次逼近,都像是在拿命换一次试探。 体力也在飞快流失。 就在这时,铁青牛忽然停下了动作。 它低下头,头顶的独角,开始发光。 青黑色的光芒,在独角上汇聚。 一股强大的气息,从它身上爆发出来。 不好! “哞!” 铁青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然后,它低下头,朝着苏妄狠狠撞了过来。 速度,比之前快了好几倍。 苏妄只觉得眼前一花,牛妖就到了身前。 【玄狐瞳:幻视】 她连忙往旁边一闪,牛妖愣了一刹那。 砰! 一股巨力传来。 苏妄整个人被撞得倒飞出去。 “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苏妄重重地摔在地上,挣扎了两下,没能站起来。 苏妄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铁青牛缓缓转过身,看着倒在地上的苏妄。 那双牛眼落下来。 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完了。 这次,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苏妄啊苏妄你说你逞什么能。 真以为自己侥幸杀了青狐就无敌了。 这实力差距太大了。 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铁青牛越走越近。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苏妄。 它低下头,头顶的独角,对准了苏妄的心脏。 只要一下。 就能把她捅个透心凉。 就在独角逼到眼前的那一瞬。 苏妄脑子里,猛地闪过一道念头。 妖元! 她还有三百妖元,没动! 苏妄眼底涌现出一抹狠色。 拼了! 下一刻,她心念疯狂催动。 体内积攒的三百点妖元,轰然冲向九尾狐血脉! 一幅幅陌生而破碎的画面,疯狂涌入她的意识。 第六章:三刀斩妖 300妖元,尽数涌入九尾狐血脉。 九尾狐的记忆,轰然涌入脑海。 青丘山,桃花漫山。 她曾下山,爱过一个书生。 书生等了她三年,最后死在青丘山脚下。 后来,青丘被修士屠灭。 母亲死在她眼前,族人尽数埋骨桃林。 她能活下来,靠的只有一件事。 跑。 跑得比谁都快。 那些惨烈过往,不过一瞬,便烙进了苏妄识海。 苏妄眼底冷意骤凝。 铁青牛已撞至身前。 苏妄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 杀了它 苏妄迅速拉开身位,牛妖一眨眼就消失了。 …… 雨夜,破庙,红薯滚烫。 山脚,白发书生。 日子一天天过去。 直到那一天。 柳言拿着一块玉佩,红着脸对她说:“青妤,等我考中了功名,我就娶你,好不好?” 可她不能。 她是妖。 于是她跑了。 跑回了青丘山,再也没下山。 他找了她三年。 他一年年往青丘附近跑,鬓角一点点染了白。 手里还握着那块玉佩。 青妤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从那以后,青丘山多了一条规矩。 九尾狐族,永世不得与人类相恋。 多年以后。 青丘山,火光冲天。 族里的长辈们拼死抵抗。 可那些修士太强了。 青妤的母亲,把她推到了后山的密道里。 “妤儿,走!快走!” 母亲的声音,还在回荡。 可密道的门,已经关上了。 她没有哭。 只是死死地咬着牙,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跑了不知道多远。 直到她再也跑不动了,倒在了一片荒野之中。 那天的月亮和她偷偷溜下山的那天,一样圆。 可她的家,没了。 偌大的世界,只剩下她一个。 为了活下去,她不断地跑。 她的速度,越来越快。 她的洞察,越来越敏锐。 无数次,她险死还生。 每一次,都是靠着极致的速度和敏锐的洞察,才逃出生天。 …… 画面消散。 外面。 苏妄周身凛冽。 她的眼睛,已经变成了青色的竖瞳。 头上出现白色的兽耳。 周身,隐隐约约浮现出一道九尾狐的虚影。 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曳。 九尾狐血脉突破:敷彩】 【玄狐瞳升级:可勘破幻境,可视经脉】 【幻术升级:可制造多重幻影】 【月影流光步升级:流光熠彩】 【狐月斩升级:三日月斩】 【武学:伏妖镇魔刀法→三日月镇魔刀法】 【天赋神通:震魂】 苏妄握了握拳。 前所未有的力量。 充斥着她的全身。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铁青牛。 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慌乱。 只剩下一片冷静到近乎锋利的决意。 铁青牛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铁青牛动作微滞,瞳孔猛缩。 你早说你那么厉害,我岂还会招惹你! 铁青牛低吼一声,冲势却已收不住。 铁青牛低吼一声,再次低下头,朝着苏妄撞了过来。 独角上,青黑色的光芒大作。 这一次,它用了全力。 苏妄站在原地,没有动。 震魂发动! 直到牛妖冲到身前。 短暂失神。 她才动了。 流光熠彩,催动到极致! 苏妄的身形,瞬间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了原地。 铁青牛撞了个空。 铁青牛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转身。 苏妄的身形,已经出现在了它的身侧。 手中长刀,高高举起。 打蛇打七寸,斩牛先斩角。 长刀挟着劲风重重劈落! 铛! 一声脆响。 火星四溅。 铁青牛只觉得头顶一震,一股巨力传来,脑袋嗡嗡作响。 它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只见自己的独角,竟然被劈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剧痛猛地炸开,铁青牛彻底发了狂。 铁青牛浑身剧震,四蹄乱踏,刚想挣扎避开,第二刀已经追了上来。 苏妄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这一次,目标还是同一个地方。 铛! 又是一声脆响。 咔嚓! 独角,应声而断! 铁青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疼得浑身发抖。 独角一断,铁青牛周身气势顿时泄了大半。 现在独角被砍断,它的实力,瞬间下降了一大截。 苏妄不给它任何喘息的机会。 第三刀,就要落下。 “等等别杀我,你杀了青狐惹了大麻烦,我可以……”。 噗嗤! 鲜血喷涌。 牛妖的头颅,高高飞起,重重砸在地上。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死了。 这头藏鼎境初期的铁青牛,终于死了。 三刀。 仅仅三刀。 【九尾狐敷彩结束,进入虚弱状态】 苏妄以刀拄地,呼吸凌乱,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刚才那三刀,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而且,附身后的副作用也来了。 浑身酸软无力,气血翻涌,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不过……最后那牛妖说什么大麻烦。 刚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没控制住。 算了,不想了,血脉,到手了。 就在这时,脑海中的山海镇妖图再度展开。 一股浑厚无比的妖力本源,从牛妖的尸体上飘起,不受控制地飞入苏妄的脑海,融入山海镇妖图中。 青黑色的纹路,在古图上缓缓勾勒,一头青牛的轮廓,渐渐显现出来。 【斩杀藏鼎境初期妖兽·铁青牛妖,掠夺本源气血成功】 【获得妖元:500点】 【检测到目标蕴含上古青兕稀薄血脉,山海镇妖图复刻血脉成功】 【异兽·青兕血脉激活:勾墨】 【获得配套刀法:兕甲(入门)、神力(入门)】 苏妄精神一振。 500妖元! 加上小牛妖的320妖元,现在一共是820点。 不错。 这一波,血赚。 苏妄拄着刀,慢慢走到旁边的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 虚弱期还没过去。 她得先休息一会儿。 她闭上眼睛,调出了山海镇妖图的面板。 【宿主:苏妄】 【境界:鸣脉中期】 【武学:三日月镇魔刀法(大成)、玄狐瞳(精通)、流光熠彩(精通)、兕甲(入门)、神力(入门)】 【异兽血脉:九尾狐(敷彩)、青兕(勾墨)】 【妖元:820点】 苏妄扫了一眼面板。 不错。 九尾狐敷彩了。 顺便自身境界也提升了 还多了两个技能。 虽然只是入门,但聊胜于无。 而且,青兕血脉也激活了。 虽然只是勾墨阶段,但也能提升不少力量和防御。 以后再遇到藏鼎境的妖物,也不至于像今天这么狼狈了。 苏妄靠在树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一刻钟后。 苏妄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青兕血脉的加持,效果很明显。 苏妄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这一趟,没白来。 她摇了摇头,转身朝着村子外面走去。 该走了。 第七章:青兕传承 从青石村出来,苏妄往清河县的方向走。 官道不宽,黄土铺的,坑坑洼洼的,不好走。 路上偶尔能看见过路的商队,还有挑着担子的货郎。 看见她一个姑娘家,带着刀,独自行走,都多看两眼,没人上来搭话。 苏妄也乐得清静。 刚走到镇口,三个游手好闲的地痞盯着苏孤身带长刀、一身血污的模样起了歹心,堵在巷口想抢她背上的狐皮包袱。 苏妄懒得动刀,眼底青光一闪,催动半成玄狐幻术。 三人眼前瞬间浮现出满山青狐虚影,尖啸声钻进耳朵,吓得腿一软,连滚带爬哭喊着逃了,连地上掉落的钱袋都不敢捡。 苏妄淡淡收回视线,这点小杂碎犯不上杀生,刚好试了下敷彩阶段幻术的控制力,比之前强了不少,才抬脚往文墨轩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研究刚得到的兕甲和神力。 兕甲是被动触发的,遇到攻击的时候,皮肤会自动变硬,像覆了一层铁甲。 她试着用刀划了自己胳膊一下,只留下一道白印子,一点都不疼。 神力就更直接了,力气大了很多。 她在路边看到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少说有几百斤,一只手就搬起来了,轻轻松松的。 还有震魂。 这个神通有点特别,是直接攻击神魂的。 用得好,能瞬间定住敌人,一招致命。 但是用多了,自己的头也会疼,像针扎一样。 得省着点用。 黑石镇不大,但是挺热闹的,街上人来人往的,有卖吃的,有卖穿的,还有耍把式卖艺的。 苏妄找了家客栈,住了下来。 她需要找些武道典籍看看,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 原主的记忆里只有些零散的信息,不够系统。 客栈不大,但是干净。 上房一天五十文钱,管一顿早饭。 苏妄付了钱,把东西放下,就出门了。 她先去了镇上的书店。 书店不大,在镇子的东头,门面不大,挂着个“文墨轩”的牌子。 店里没什么人,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算账。 看见苏妄进来,老先生抬了抬眼镜:“姑娘,买书?” “嗯。” 苏妄点了点头,“有没有武道相关的书?” 老先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一个姑娘家会买武道的书。 但是也没多问,指了指里面的书架:“那边,第三排,都是。” 苏妄走过去,看了看。 书不多,也就十几本。 大多是基础的吐纳法、拳脚功夫,还有几本介绍凡俗界境界的。 她挑了两本,一本《凡俗武道总论》,一本《基础吐纳详解》。 付了钱,一共两百文,不算贵。 回到客栈,苏妄关上门,开始看书。 《凡俗武道总论》写得很详细,把凡俗界的境界划分讲得清清楚楚。 淬骨九重,打熬筋骨,是入门。 一重比一重力气大,到了九重,能开三石弓,能举千斤鼎。 鸣脉四阶,打通经脉,气血自生,能隔空伤敌。 初阶通十二正经,中阶通奇经八脉,高阶通任督二脉,巅峰就能冲击藏鼎境。 藏鼎四阶,气血成鼎,力大无穷,可开山裂石。 到了藏鼎境,在凡俗界已经算高手,能当一县的镇魔司校尉。 再往上是开山、镇岳、诛魔,那是传说里的境界,黑石镇这种小地方,连个藏鼎境的武者都少见。 苏妄一边看,一边对照自己的情况。 她现在是鸣脉初期,刚打通十二正经不久。 按书上说的,鸣脉初期的武者,能一拳打碎石碑,能一跃三丈高。 她试了试,好像比书上说的还强点。 可能是因为她有双血脉的缘故。 九尾狐主速度和幻术,青兕主力量和防御。 一攻一守,正好互补。 苏妄把书放下,闭上眼睛。 心神沉到识海里。 山海镇妖图悬在识海中央,古卷展开,上面亮着两个条目:九尾狐(敷彩)、青兕(勾墨)。 青兕的条目还是勾墨阶段,线条是黑色的,还没填上颜色。 储备池里还有不少修为,是杀青牛妖的时候存的。 苏妄想了想,把妖元,往兕的血脉里灌。 先把兕也升到敷彩阶段再说。 热流顺着经脉走,往兕的血脉里钻。 古卷上,兕的条目,黑色的线条慢慢染上颜色。 皮毛是铁青色的,像上好的青铜,泛着冷光。 头顶一只独角,有胳膊那么粗,黑色的,泛着寒光。 眼睛是深褐色的,像两块石头,沉稳,厚重。 和九尾狐的灵动不一样,兕给人的感觉,是稳,是重,是不动如山。 【兕血脉突破:敷彩】 【兕甲升级:金刚兕甲】 【神力升级:搬山神力】 【震魂升级:镇魂吼】 破碎的记忆,再一次涌进来。 苍梧山的雪,积了三尺厚,踩上去咯吱响。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一头老青兕,站在一块无字碑前,角上有一道疤,是上次和道士打架留下的。 它回头看了看旁边的少年,用头蹭了蹭他的脖子,鼻子里喷着白气,暖乎乎的。 少年穿着粗布衣服,脸上冻得通红,但是眼睛很亮。 他靠在老青兕身上,手摸着它的角。 “阿兕,我们守着这碑,守了多少年了?” 老青兕哼了一声,没回答,用尾巴扫了扫他身上的雪。 画面一转。 穿道袍的人来了,十几个,举着剑,喊着“夺宝”。 为首的那个道士,胡子白了,眼睛里全是贪婪,盯着无字碑,像盯着一块肥肉。 “孽畜,交出碑中宝物,饶你不死!” 老青兕挡在碑前,低着头,角对准道士们,喉咙里发出低吼。 它不让,谁也别想靠近碑一步。 打起来了。 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老青兕的角刺穿了一个道士的胸口,把他挑起来,甩出去。 但是道士太多了,剑砍在它身上,一道又一道口子,血流了一地,把雪都染红了。 老青兕用尾巴把少年扫进密道,石门关上的最后一刻,少年看见老青兕撞在人群里,角又刺穿了一个道士的胸口。 他守在密道里,等外面没声音了才出来。 无字碑还在,老青兕死在碑前,角断了,身上全是剑伤,血都流干了。 雪落在它身上,慢慢把它盖住。 少年跪在雪地里,哭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擦了擦眼泪,站在无字碑前。 “阿兕,你守不住的,我替你守。” 这一守,就是三千年。 …… 少年变成了老人,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 但是他还是站在碑前,腰挺得很直。 后来又有道士来,要抢碑。 老人已经老了,走不动了,但是他还是站了起来。 他最后一次撞出去,撞在碑上。 碑碎了,他的角也断了,倒在雪地里,看着碎掉的碑,慢慢闭上眼。 “守不住了……” “阿兕,我对不起你……” 记忆散了。 苏妄睁开眼。 这些记忆不是她的,但是那种沉甸甸的感觉。 那种守了三千年的孤独和执念,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三千年。 一个人,一头牛,守着一块看不懂的碑,守了三千年。 【剩余妖元:420点】 值得吗? 苏妄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没有东西比命重要。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闷痛。 想这些没用。 她现在要做的,是变强,找到真相。 强到没有人能欺负她,强到能守住自己想守的东西。 苏妄下了炕,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天上,圆的,亮得很。 她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人清醒了不少。 皮肤上浮起一层淡淡的铁青色,很快又收回去。 第八章:官道力斩赤狰 千里之外皇宫披香殿,玉洁正捻着墨玉狐珠,指尖一顿,眼底寒意翻涌。 “岚州情况怎么样了?” “还在找。” “加派人手盯紧,切勿惊动,还要拜妖教也要盯紧。” …… 苏妄胸口间木牌显现发烫,过了一会又恢复冰凉。 她只当是血脉运转所致,并未多想。 皮肤浮起一层铁青色金刚兕甲,抬手敲击手臂如击铁板,防御大增。 接下来两天她闭门不出,反复磨合九尾流光身法与青兕搬山神力,熟悉镇魂吼的消耗限度,吃透两套血脉互补的打法。 两天后结清房钱,再度踏上前往清河县的官道。 拐弯处是个山坳。 两边是山,中间一条官道,窄得很,只能容两辆车并排过。 一队商队的人倒在地上,死了七八个,血淌了一地,把黄土路都泡成了泥。 剩下的几个护卫拿着刀,围着中间的一头妖兽,吓得腿都在抖,刀握在手里,晃得厉害。 那妖兽长得像豹子,但是比豹子大一圈。 毛是赤红色的,像烧着了一样,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尾巴上有五条分叉,像五把小刀子,甩起来呼呼响。 爪子是黑色的,露在外面的指甲有三寸长,滴着黑血。 是赤狰豹。 苏妄在书上看到过,速度快,爪带毒,很难缠。 看气息,比青牛妖还强一点。 应该是藏鼎境中期。 苏妄站在拐弯处,没动。 她在观察。 赤狰豹刚扑倒一个护卫,正准备咬喉咙。 它的动作很快,快得只能看见一道红色的影子,爪子往下一落,护卫的喉咙就破了,黑血流出来,是中了毒。 护卫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剩下的两个护卫也带了伤,一个胳膊上被抓了道口子,胳膊已经肿了,黑紫色的,是毒扩散了。 另一个腿上有伤,站都站不稳,全靠刀撑着。 眼看着就要死在狰爪下。 苏妄本来不想管。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还要去清河县,没必要节外生枝。 但是脑海里的山海经亮了一下,这妖身上有异兽稀薄血脉。 杀了它,可能解锁异兽的血脉,还能拿不少妖元。 而且,这妖在官道上杀人,留着也是祸害。 她脚步顿了顿,转了方向,拔出刀走了过去。 赤狰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红色的眼睛盯着苏妄,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吼,尾巴甩了甩,五条分叉的尾巴尖都竖了起来。 它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比之前那些人强。 苏妄没废话。 她直接冲了上去,速度极快,流光熠彩展开,留下一道影子,刀直取赤狰豹的头。 赤狰豹往侧面躲,动作快得像一道红色的闪电。 爪子拍在刀身上,当的一声,苏妄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比青牛妖的力气还大。 她运起搬山神力,手腕一翻,刀顺着爪子削过去,削下一片豹毛。 赤狰豹怒了。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音刺耳,听得人头疼。 然后,它动了。 速度发挥到极致,在周围绕圈,留下一道道红色的影子,让人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爪子从各个方向往苏妄身上拍,快得让人防不胜防。 苏妄运起金刚兕甲,皮肤浮起一层淡淡的铁青色。 爪子拍在她身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子,破不了防。 但是震得骨头疼。 她用玄狐瞳盯着赤狰豹的动作,找它的破绽。 但是这妖的速度太快了,玄狐瞳能看清,但是身体跟不上。 斗了几十回合。 苏妄的呼吸越来越粗。 她的防御强,力量也不小,但是速度跟不上。 赤狰豹的速度比她快,打一下就跑,她根本抓不住。 这样耗下去,迟早被耗死。 得想个法子。 赤狰豹见久攻不下,有点急了。 它一跃而起,整个身子从空中扑下来,爪子直拍苏妄的天灵盖。 就是这个破绽。 苏妄抬眼,看向它的眼睛,镇魂吼发动。 无形的音波撞进赤狰豹的识海里。 赤狰豹在空中身子一僵。 但是只有一瞬间。 藏鼎境中期的妖,识海比青牛妖强多了,镇魂吼只能定它半息时间。 半息,够了。 苏妄脚步往前,刀往上递,刀尖精准地刺向它的左眼。 就在刀尖离眼睛还有一寸的时候,赤狰豹突然醒了。 它头一偏,刀擦着它的眼皮过去,划了道口子,血流出来,糊了它半只眼。 没刺中。 赤狰豹发出一声凄厉的叫,从空中掉下来,砸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它彻底怒了,红眼睛里全是凶光,盯着苏妄,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它再次冲上来,速度比之前更快,爪子带着黑血,往苏妄脸上抓。 苏妄往后退,一边退一边观察周围的地形。 山坳两边是山,右边的山坡上有很多大石头,滚下来能砸死人。 左边是个陡坡,下面是条河,水很急。 有了。 她故意往左边退,退到陡坡边上,脚都踩空了一半。 赤狰豹果然上当,以为她怕了,更加疯狂地扑上来,想把她扑下去。 就是现在。 苏妄突然往侧面一闪,同时抬脚,狠狠踹在赤狰豹的肚子上。 她用了搬山神力,这一脚力气极大。 赤狰豹本来就是往前扑的势头,被她一脚踹在肚子上,整个身子飞了出去,往陡坡下面掉。 但是它反应极快,爪子在坡上一抓,抓住了一块石头,身子悬在半空中,没掉下去。 苏妄没给它爬上来的机会。 她冲过去,举起刀,对着赤狰豹抓着石头的爪子,狠狠砍下去。 咔的一声。 爪子被砍断了,黑血喷出来。 赤狰豹发出一声惨叫,身子往下掉,掉进了河里。 河水很急,卷着它往下游冲,它在水里扑腾,但是断了一只爪子,游不快。 苏妄站在坡上,看着它被冲走。 不对。 不能就这么让它走了。 这妖肯定记仇,今天放它走,以后肯定会回来报仇。 为了不让他祸害百姓,我就替天行道了。 苏妄沿着坡往下走,顺着河追。 河水流得快,但是她的速度更快。 追了大概一里地,就看见赤狰豹趴在河边的石头上,正想爬上来。 它断了一只爪子,浑身湿透了,毛贴在身上,看起来狼狈得很。 苏妄冲过去,举刀就砍。 赤狰豹听见声音,抬头看见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惧意。 它想跑,但是断了爪子,跑不快。 一人一妖又打了起来。 这次,赤狰豹的速度慢了很多,断了一只爪子,平衡都受影响。 苏妄越打越顺手,一刀一刀砍在它身上,虽然破不了防,但是能震得它内脏疼。 打了几十回合。 赤狰豹渐渐撑不住了,动作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粗。 苏妄身后九尾虚影渐渐浮现,抓住了它的一个破绽,一刀砍在它的另一只前腿上。 咔的一声,骨头断了。 赤狰豹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它抬起头,红眼睛盯着苏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大人,都追了一路了,放过我不行嘛。” 苏妄没心软。 对妖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她走过去,举起刀,对准赤狰豹的脖子,狠狠砍下去。 刀砍进去一半,被骨头卡住了。 赤狰豹发出一声凄厉的叫,身子抽搐得厉害。 苏妄双手握刀,往下压,用尽全力。 “给我——断!” 她用尽全身力气,往下一压。 咔的一声。 骨头断了,头滚了下来。 黑血喷出来,溅了她一身。 【斩杀藏鼎境中期赤狰豹】 【解锁异兽:狰(勾墨)】 【获得天赋:疾风】 【获得武学:狰影突袭刀】 【境界稳固:鸣脉中期】 【获得妖元点:350点】 【剩余妖元:770点】 苏妄把刀拔出来,甩了甩上面的血。 刚准备离开,就感觉眼前一黑。 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浑身发软,站都站不住。 连着打了三场恶战,又连续突破境界,她早就撑到极限了。 刚才全凭一口气吊着,现在妖一死,气一松,直接撑不住了。 她晃了晃,想扶住旁边的石头,但是手伸到一半,就软了下去。 扑通一声,她倒在地上。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有脚步声跑过来,听见那人喊的周校尉。 完了,身体快动啊! 镇魔司的人来了。 “周校尉!你看!这妖死了!” “是个姑娘!浑身是伤,还有气!快!带回镇魔司!” 有人把她背了起来,脚步声匆匆的,往县城的方向走。 苏妄想睁眼,但是眼皮太重,怎么都睁不开。 她最后闻到的,那人身上的皂角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然后,彻底晕了过去。 第九章:岚州 岚州府,镇魔司 坐落于城墙附近,红瓦高墙,门前有两座石狮子。 常年风沙,石狮子脸上尽是些沙粒。 镇魔司议事堂。 一张舆图占据了堂内大部分空间,中间一张大的沙盘上描绘着整个岚州地界的山川地貌。 裴澈负手看着面前的舆图,神色晦暗,思索着。 堂内,几个身着黑衣的男子,皆是镇魔司的大人物,个个神情严肃。 “清河守军,说大量妖兽撤离,前往后山方向了。”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郎将沉声道:“这不是挺正常的,说明妖兽们怕了。” 裴澈并未转身,声音平淡。 “然后呢?” 另一个郎将继续“还有,附近山涧县,树林全都枯萎,林中堆满了动物的尸骨,腐臭味满布。” 堂内氛围压抑得可怕。 当今世道,妖魔横行,这些怪事频发,本是正常现象。 可是这些现象隐隐透出了古怪。 终于,有人提及,将话头引导了另一件事。 “抚使,周校尉那边……” 话说到一半,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什么,目光齐齐看向角落扣手指的周虎。 裴澈也转过身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周虎,与你们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个晕倒的女子?” 周虎浑身一颤,将手背到身后,连忙鞠躬。 “是的,抚使大人。” “你仔细说说怎么回事,那头豹子怎么死的。” 周虎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回忆那时的片段,颠覆了他的认知,远远看着都觉得骇人。 “回大人……属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那女子出手干脆利落,身法迅速,刀法灵动,就这样缠斗好一会。” “真正致命的是……是她最后……” 周虎咽了一口唾沫,正在组织词语。 “最后,那豹妖好似失神一般,随即她身后浮现九条尾巴……一刀” “仅仅一刀就解决了那豹妖” “……” 此话一出,众人开始讨论。 “简直不曾听闻,这是何等的妖邪,莫非那女子是妖兽?” 周虎也很好奇,想要说些什么,但不知怎么开口。 到底为什么? 当时那种状态,怎么看都是妖物,可是回到镇魔司大夫给出的结果是人族。 气血亏空,脱力而已,并无妖气。 “够了!” 裴澈的声音响起,众人的讨论戛然而止。 他并未追问下去,“传令下去,清河县的事情到此为止,所有镇魔司成员不必深究下去,即刻返回。” “抚使?!” “那女子身份不明,恐怕……” “行了,我自有决断!” 裴澈摆了摆手,“下去吧!” 裴澈转身看着面前的舆图,沉默良久。 “苏妄……” 苏妄醒过来的时候,看着眼前为自己擦拭身子的女子。 “醒啦!” 女子俏皮地说着,伸手将床边的药端了起来,用勺子搅拌着,吹着气。 “我叫林婉儿。” “快喝吧!” 苏妄接过碗,一口闷了,眉头皱得老高,林婉儿将蜜饯递到她嘴边。 “良药苦口。” 林婉儿一声轻笑,替她擦拭着嘴边的药沫。 “这是用黄芪精和血人参熬制的,你气血亏空得太厉害了,只能这样补。” 黄芪?血人参? 无功不受禄。 即使斩了那头豹妖,我知道附近有镇魔司的人。 就算有功也不至于用这么贵的药材。 还是说他们不差钱? 况且自己的身份也不适合在这久待。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起眼前的女子,很温婉,很好看。 “林姑娘,我倒是忘记问了,这里是……” 林婉儿笑着,“当然是镇魔司啊!” 苏妄脸上尴尬地笑了笑。 果然,我这不是羊入虎口,正中下怀。 越想远离镇魔司越靠近他们。 万一暴露,怕不是再次回到死牢里准备问斩。 “多谢姑娘告知。” “不知带我会来的那些大人们……” 咬牙切齿,“老子……小女子好好感谢一下他们。” “不必,他们都有公务,而且这也是他们分内之事,无需挂怀。” “我丈夫吩咐了,要好生照看你。” 丈夫? 吱呀 “醒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声音很低,很稳,带着点威压。 苏妄抬眼,林婉儿站起身点了点头出去了。 门口站着个穿青色官服的男人,是裴澈,三十岁左右,面容俊朗,但是脸色很冷。 裴澈手里拿着个横刀,扔在她面前的地上。 当啷一声。 是张猛的横刀,上面刻着编号,还有青牛县镇魔司的印记。 良久,裴澈缓缓开口。 “青牛县的张猛,死在死牢里,牢里的女囚跑了。” 男人看着她,声音没什么情绪,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们在你身上搜出了这个横刀,你就是那个杀了张猛,逃出来的苏妄?” 苏妄靠在床上,没说话。 她在观察。 草! 草! 我想过会暴露,没想到这么快。 跑? 怎么跑? 男人站在那里,站姿很稳,脚分开与肩同宽,手自然垂在两边,随时都能拔刀。 这是常年在生死线上打滚的人才有的习惯。 气息很强,比遇到的所有妖兽还强。 应该是藏鼎境巅峰,甚至更高。 真打起来,她未必打得过。 “你不用怕。” 男人拉了张椅子坐下。 “我们已经派人去青牛县查过了。张猛经常克扣军饷,抢夺功劳,身上的人命不少,死有余辜。”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是杀官终究是大罪,按律当斩。” 苏妄还是没说话。 她知道,这不是结论,是铺垫。 后面肯定还有话。 果然,男人看着她,继续说:“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把你押去府城,按律处置,该怎么判怎么判。杀官是死罪,大概率是斩立决。” “第二,你加入清河县镇魔司,戴罪立功。以后斩的妖,立的功,都能抵罪。等功劳够了,我自然会帮你销了案底,还你个清白身份。” 苏妄抬眼,看向裴澈。 她没急着答应。 “什么职位?俸禄多少?出任务怎么分战利品?死了有抚恤金吗?” 她问得很直接,一个接一个,全是最实际的问题。 裴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些。 随即笑了笑,脸上的冰化了一点。 “九品镇魔使,每月俸禄五两银子,出任务另算。斩妖的妖丹、妖皮,你自己拿七成,司里拿三成。军械、伤药、功法,司里统一发。” “死了,给家里二十两银子的抚恤金。没家人的,司里负责安葬。” 苏妄在心里算了算。 五两银子,在大离王朝不算少了,普通人家一个月也就一两银子的开销。 战利品拿七成,也很公道。 而且,镇魔司有身份,有资源,有情报。 她一个人在外面晃,信息闭塞,连哪有妖都不知道。 进了镇魔司,这些都不是问题。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是逃犯,杀了朝廷命官,走到哪都得躲躲藏藏。 进了镇魔司,戴罪立功,就能洗白身份,正大光明地活着。 怎么算都不亏。 但是她没立刻答应。 “我有条件。” 裴澈挑了挑眉:“你说。” “第一,我只斩妖,不参与别的事。什么争权夺利,什么派系斗争,我都不掺和。” “第二,我的东西,谁也不能动。妖丹、妖皮、我自己的修炼资源,都是我的。” “第三,出任务,我有选择权。不想去的任务,我可以不去。” ”第四,我想知道谁要杀我们一家。“ 裴澈没说话,看着苏妄,看了好一会儿。 “前两条我答应你。第三条,紧急任务必须去,普通任务可以商量。” ”至于第四条,等你实力上来,我会告诉你的。“ 说白了,我现在太菜,没资格知道呗。 ”成交,谢裴大人。“ 苏妄拱手作揖。 她本来就要找个地方落脚,镇魔司有资源,有身份,正好合适。 裴澈站起来:“你伤还没好,先休息两天。等伤好了,去司里登记造册,领衣服和腰牌。” 他把张猛的横刀收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你的新刀在外面,等下让周虎给你拿进来。是把好刀。” 说完,他走了。 …… 周虎把刀拿进来,递给苏妄,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妹子可以啊,藏鼎中期的赤狰都能杀,以后我们一起出任务,可就靠你带飞了。” 苏妄接过刀,拔出来看了看。 刀刃发出嗡鸣声,好似在雀跃,十分锋利。 她点了点头,没多说。 第十章:女子又怎样 苏妄休养的这几天,是穿越以来,过得最舒坦的日子。 没有颠沛流离,没有提心吊胆。 每日睡到自然醒,睁眼就是热饭热菜,还有苦得要死的汤药。 惬意得要死。 身体的伤势,也以一种飞快的速度恢复着。 林婉儿也时不时来苏妄这里,唠唠家常,贴心地照顾着她,像个邻家大姐姐一样讲着镇魔司里的趣事,还有岚州府的八卦。 “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学他们舞刀弄枪做什么。” 林婉儿替她盘着发髻,一边说道,“我记得你今年十八了吧。” “若是在这镇魔司站稳了脚,要想嫁人了,咱们岚州府可是有不少英年才俊呢。” 苏妄喝药的手顿了顿。 要是还是男子就好了,真要是有了功绩,也可以娶个十个八好不快活。 就找像婉儿姐这样的。 可惜了啊! 苏妄晃了晃脑袋。 嫁人吗? 穿越至今从未想过,一穿越就是满门被灭,杀了人,逃亡,杀妖。 下意识忽略了自己是女子的事实。 还以男子的思维模式考虑问题,去解决所有麻烦。 但是所有人都在提醒着她,他现在是女子。 苏妄现在很烦躁,妖魔,仇人一刀杀了便是。 可是身体的错位感该如何解决。 “怎么了?药太苦了?喝不下去了嘛?” “没有,还好。” 现在没必要想这些事情,都离她苏妄太远了。 眼下还是要替原身报仇,查清为什么被灭门,招惹了谁? 大不了以后一个人也可以很好。 刚将药碗放在桌子上,房门就被推开。 裴澈走了进来,依旧是哪件青色的官府。 “夫君。” 林婉儿起身点头示意,将药碗端起。 裴澈点了点头示意她离开,林婉儿退出房间,将门带上。 裴澈上下打量了一下苏妄。 “好差不了。” “看来时候还债了,这药可不是白喝的。” 苏妄挑了挑眉毛,嘴角扯出笑容。 “但凭大人吩咐。” “去镇魔司,报上自己名字,会有人带你走流程的。” “是,裴抚使。” 裴澈说完,转身就走。 苏妄下床,穿上衣服,看着铜镜前的自己。 束着高马尾,眼神凛冽,腰杆笔直,用手比画了下身高。 “貌似,好像高了点。” 看着桌子上被林婉儿修补好的木簪,上面刻了她的名字,苏妄摩挲了一会,插在头发上。 苏妄推门而出。 …… 苏妄对着手里的地图在镇魔司里走着,七拐八拐来到登记处。 门口的守卫见到来人,推开门。 “柳老,人来了。” 那老妪闻声,抬头笑容满面的,一把拉过苏妄的手。 “小姑娘啊!少见啊。” 说罢,回到桌子前坐下。 “姓名。” “苏妄。” “年龄。” “十八” “籍贯。” “……” “瞧我这记性!” “京城,清阳人氏” “入了镇魔司,以前的事情一笔勾销,不必挂怀。” “镇魔司最低是九品镇魔使,斩杀妖兽,可获得功勋,功勋百点即,可晋升八品校尉,统领小队……” “这是你的文书和腰牌,收好。” “今个起,欢迎你加入岚州镇魔司灵字营的镇魔使。” “快去吧!找自己的校尉去吧,在外面等你呢。” 校尉? 等我? 我来的时候没见人啊! 苏妄打开门,廊下的人似乎听到脚步声,转身。 四目相对。 两人皆是一愣。 呵呵,还是个老熟人。 “苏丫头!没想到新入的队员是你啊!太好了!” 裴大人说是有新成员加入,不告诉我是苏妄。 这么粗条大腿,可太好了! “苏妄!” “俺是周虎,以后多多指教。” “周校尉。” “咱们镇魔司是怎么个情况,灵字营是什么意思呢?” “俺们镇魔司分为灵、渊、荒、宸,宸字营负责处理一些难处理的大妖,渊字营负责收集情报,收集好了灵字营去处理,处理不了的就是荒字营等。其他就是巡逻的守卫啊!文职之类的。” “俺们拥有先斩后奏的权力,负责检查百官。” 苏妄点了点头,心下了然,相当于我们是暗卫的意思,隶属于陛下呗。 凡是勾结妖物的百官可以直接斩杀。 “俺们就记住一点就行。” “什么?” “斩妖除魔” “嗯,明白。” 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到达灵字营门前,周虎带着苏妄走进了。 所有人看着眼前的少女,细皮嫩肉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走后门进来的?镀金来的? 周虎清了清嗓子。 “这位是苏妄,今个起,也是俺们灵字营的弟兄了。” “咱们灵字营什么时候连毛都没张齐的丫头都招了。” “莫不是怕咱们寂寞送过来给弟兄们解闷的。” 众人哄堂大笑。 周虎面色沉下来,“胡说什么!镇魔司招人能那么简单?女子又如何?” “那位京里的镇魔司少卿不也是女子。” 可话虽如此,眼前的女子…… “她凭啥能和那位相比。” “都给俺住口。” “周校尉,我们没别的意思,咱们灵字营都是从刀山血水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你让她和妖魔去拼命不是让她送死。” 苏妄看着众人,只见一个身材魁梧,满脸麻子的男子站了出来。 周虎气得满脸通红,正要发火,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苏妄平静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怎么?瞧不起我是女子?” 刘奇呲着牙,“瞧不上。” 众人纷纷开始议论起来。 “有好戏看了!这要干起来了。” “挑谁不好,偏偏……” 议论声还没结束,只听一声。 砰—— 众人闻声看去,刘奇还没反应过来,根本来不及反抗,脸上结结实实挨上了一拳,整个人飞出去嵌进墙里。 苏妄拍了拍手,吹了口气。 刘奇从墙下摔到了地上。 “早说要比试比试,废话那么多干嘛!” “还有人瞧不上的嘛?可以出来称量一下。” 所有人噤若寒蝉,院子里一片死寂。 巨大的动静惊动了其他的人。 “怎么回事?房子塌了?” “妈的,哪个不长眼的把墙搞成这样。” 一个个房门打开朝外看,看着院子里的人发疯。 很快惊动了领头人物,一个穿着玄衣红袍的男子摇着扇子走了过来。 肤白唇红的俊美少年就站在人群中间。 他扫了一眼,眉头皱起。 “谁弄的?” 男子温润如玉,声音温和。 众人纷纷行礼。 “萧大人!是……” 众人看向苏妄。 “知道了!裴大人看好你,说明你是可造之才。” “谢大人。” “所以这修墙的钱,从你月俸里扣” “散了吧!” 众人纷纷忙自己的事情去了,萧凛看着苏妄苦瓜的脸不禁笑了笑。 天杀的,早知道就不是那么大的力气了。 “哦对了!我记得你刀法已有自己的风格!” “镇魔司的武学就不必看了!学太杂容易出错。” “谢大人提点。” 第十一章:新的危机 大离京城,清阳王府西侧院。 雕花青瓷瓶狠狠砸在青砖地上,碎瓷飞溅,温热的茶水打湿了跪地婢女的裙摆。 “废物!全都是废物!” 媱清郡主扯着绣帕,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一张娇俏的脸因为怒意拧得扭曲。 她身前跪着两个黑衣暗卫,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张猛是干什么吃的?现在还没消息。” “国师大人已经等不及了,爹爹已经开始怀疑我不是那位的女儿了。” 暗卫声音发颤,“回郡主……青牛县传回来的消息,张猛死在死牢里。” “据说是张猛杀了女囚全家。” “那女囚最后逃进了后山密林。” “还有张猛最后一次消息传来……” “说是……说是没寻到郡主要的东西。” 媱清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茶杯思考着。 “没寻到?” “女囚?” 媱清猛地站起身,月白裙摆扫过桌沿。 她找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她的亲生父母来找她,说她根本不是清阳府嫡出的郡主,是他们买通府里下人换掉的。 为的就是他们二人好向苏媱清索要钱财,过好下半辈子。 她费尽心机搭上国师玉洁的线,国师亲口应她,只要能找到当年殿下留下的青木玉牌。 就替她正名,让她真正成为清阳王府的唯一郡主。 清阳王府的泼天富贵,嫡郡主的无上尊荣,还有未来靠着国师能攀上的更高枝桠…… 本以为派张猛去按照国师给的指示不出十日就可以找到。 没想到竟然办得这么糟糕。 媱清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张猛死了,线索断了,但她等不起。 多等一天,清阳王对她的怀疑不减反增,她想翻身就难上加难。 “备车。” 她忽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暗卫一愣:“郡主?您的意思是……” “本郡主要亲自去岚州。” “可是郡主,岚州偏远,妖兽横行,您千金之躯,岂能以身犯险……” “废话少说!” 媱清厉声打断,“本郡主的事,轮得到你们置喙?” “去准备,三日后启程。” 记住,此事走漏半点风声,被爹爹知道……” “是……属下遵命。” “还有,那两人尽快解决,我不想有人威胁我。” 暗卫躬身退下,院子里只剩媱清一人。 “等着吧……”她低声呢喃,指尖攥得发白。 “很快,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才是真正的清阳郡主。” …… 岚州府镇魔司,灵字营议事堂。 苏妄的事情不出几日,就在镇魔司里彻底传开了。 本身镇魔司每年大大小小新来的不计其数。 可是今年的这位,可不一般。 可接连两位大人都看好的,想要往上爬简直是易如反掌。 就这样苏妄的事情一传十,十传百所有人都知晓了。 新来的这位苏大人……不好惹。 灵字营站了二十几号黑衣镇魔使,腰佩横刀,几个汉子开始小声议论着事情的主人公。 “真的假的?两位大人都亲自照拂着。” “那还有假?我可是咱们镇魔司的百事通。” “嘶……难不成是京城来的千金大小姐?下来镀金的。” “镀金?来这镀金?嫌命长了,跑来和妖兽打交道。” 就在此刻,脚步声传来。 众人闻声看去。 苏妄嘴里咽着包子,握着刀,从门口经过。 苏妄丝毫没有关注到,堂里的气氛怪怪的,与众人格格不入。 上首坐着两人,左边是摇着折扇的萧凛,右边是面色冷硬的裴澈。 “刚刚她是不是瞅了俺一眼。” “瞅你干嘛?瞅你长得矮,想得美?” …… 周虎站在队伍最前列,苏妄立在他身侧,身姿挺拔,面无表情,仿佛昨天一拳把刘奇嵌进墙里的人不是她。 刘奇笑嘻嘻地贴过来。 苏妄吓一跳,脸色难看地看着她。 “苏姐,吃了吗?昨个是我刘奇有眼不识泰山,望苏姐别放在心上。” “小弟以后靠你照拂了。” 萧凛合上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堂内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消弭。 “大家先坐。” “叫你们来,有新任务。”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威压。 “清河县后山那片林子里的森林全枯萎,动物尸骸满森林都是。” “此时,相比大家都知道。” “并且清河县外李家村,三天前开始陆续有村民失踪,据说都往那山里跑,到最后彻底失去了音讯。” 底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众人纷纷点头。 “之前派去渊字营的弟兄们收集信息,现在也了无音讯?”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渊字营虽说武力值不如灵字营可是身法都一等一的好,寻常妖兽不一定能够追得上他们。 旁人听到的是危机,而苏妄听到的确实妖元,修为。 妖兽越多,她就能提升得越快,就有资格上桌谈判。 萧凛见一个个愁眉苦脸的众人敲了敲桌面,议论声戛然而止。 “清河县的百姓,还有我们的弟兄们都在那?” “现在你们一个二个像什么话。” “那也……得知道是什么作怪吧。” “既然不知道就尽早出发,前去查明就好。” 一个不大清冷的声音响起,众人看着声音的来源。 苏妄平静地看着萧凛。 萧凛咳嗽了一下。 “周虎。” “属下在!” 周虎往前跨出一步,声如洪钟。 “你带灵字营第一队明日一早去李家村查探,确认妖物数量和境界。” “若只是普通妖兽,就地斩杀。” “此外,确保渊字营的弟兄情况。” “遵命!” 周虎应声,转头冲苏妄悄悄使了个眼色。 苏妄微微颔首。 她正愁没地方积攒妖元、磨合血脉,送上门的妖兽,正好。 一直沉默的裴澈这时忽然抬眼,目光落在苏妄身上。 “苏妄,你初入营,这次跟着周虎多留心。” “有时候真正需要提防的不是妖兽,可能会牵扯出其他的势力,别轻敌。” “属下明白。” 苏妄抱拳应道。 “还有。” 裴澈语气沉了几分,“若是不敌,就立马撤退。” “若是与妖合谋、戕害百姓者,杀无赦。” “是!” 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散了会,周虎带着苏妄往营外走,一边走一边絮叨:“苏丫头,一会到了地方你可别像上次杀狰似的直接冲。” “咱们先摸清楚底细,稳着来。” “周校尉放心,我有分寸。” 苏妄淡淡道。 她心里却在盘算。 裴大人话里有话,可能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 半个时辰后,一队人马整装出发,马蹄踏碎了镇魔司门前的尘土。 没人注意到,街角的阴影里站着个黑袍人,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他转身钻进窄巷,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 几十里外,李家村后山的密林深处。 几头体型硕大的黑狼蹲坐在腐叶地上,围着一堆啃得干净的人骨。 为首的那头公狼毛色油亮,左眼一道深疤横贯而过,它叼着半条人臂,咀嚼几下咽下。 “参见大人,这些精血马上就收集好了。” 它身侧的母狼蹭了蹭它的脖颈,发出低低的呜咽。 黑衣人点了点头,沉声道。 “黑风好好干,国师大人亏待不了你的。” “小的明白!” “还有,注意这这个东西。” 黑衣人将带有木牌的纸张拿出来给黑风看。 “是,小的尽全力寻找。” 嗷呜! 四周狼妖纷纷散开,朝着山林外围村庄去。 第十二章:暗流涌动 皇城,披香殿。 殿中沉水香袅袅盘旋,暖意漫过雕花木梁,却驱不散一室潜藏的阴寒。 国师玉洁独坐妆台前,素青长衫衬得肌肤白如寒玉,两根侍女垂手立在身侧,指尖轻柔替她按揉太阳穴。 一道黑影双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是她最亲信的属下夜风。 “起身回话。” 玉洁闭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妆台玉梳,声线淡得听不出喜怒。 “查到什么了?” 夜风依言站起,躬身垂首:“回禀娘娘,清阳王府媱清郡主暴怒,派去搜寻青木玉牌的张猛。” “已死在青牛县死牢,动手之人正是满门被灭的女囚。” 玉洁缓缓掀开眼睫,眼底掠过一丝不耐,指尖猛地攥紧玉梳。 “本宫不想听那个冒牌郡主的琐事,说重点。” “是。那女囚名唤苏妄,如今已入岚州镇魔司,成了新晋灵字营镇魔使。” 夜风顿了顿,字字清晰道,“探子亲眼所见,此女斩杀妖兽之时,身后会浮现九尾狐虚影,身有异力,与青木玉牌渊源极深。” “苏妄……” 玉洁低声重复这两个字,指尖微微发力。 手中一串墨玉佛珠寸寸碎裂,漆黑珠屑落满妆台。 她侧头看向夜风,尾音添了几分刺骨寒意。 “夜风,你追随我多少年了?” “回大人,再有三月,便是整整十年。” “十年光阴,何其难得。” 话音未落,一条乌黑狐尾自玉洁衣下渐渐浮现,裹挟着劲风狠狠抽向夜风。 啪的一声脆响,夜风当场被抽翻在地,额角撞在青砖。 温热的血顺着额角蜿蜒滑落,脸颊印下一道深刻赤红鞭痕。 玉洁垂眸瞥他,语气平淡无波:“我早说过,私下无人,休要以娘娘相称,你忘了?” 夜风强忍剧痛,踉跄起身再度跪倒,深深作揖。 “属下知错,大人恕罪。” 玉洁微微抬手,狐尾收至身侧,两名侍女连忙上前,取干净锦帕细细擦拭尾尖沾染的血痕。 “你们二人退下。” 侍女躬身悄声退离殿内,殿中只剩玉洁与夜风二人。 “继续盯紧苏妄,她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尽数报给我。” “属下遵命。” 夜风躬身告退,身影消融在殿外夜色里。 玉洁倚在窗边,抬眼望向天边一轮孤月。 眼底偏执与温柔交织,轻声呢喃。 “殿下,她会是我们寻了多年的那个人吗?” “再等等,很快,我们便能重逢。” …… 千里之外,岚州去往清河县的官道。 十匹通体雪白的云驹踏碎尘土,疾驰奔往百里之外的李家村。 此马乃是镇魔司专门驯养的代步妖兽,脚力远超寻常良驹,即便如此,众人也昼夜兼程,足足赶了两日才抵清河县地界。 灵字营二十余名镇魔使分列成行,腰间横刀寒光隐现,甲胄蒙着一路风尘,人人面色疲惫,心底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周虎一马当先,魁梧身形稳坐马背,锐利目光不停扫视道路两侧山林。 苏妄紧随其身侧,一身利落黑衣,长发高束,侧脸清冷沉静。 前几日一拳将刘奇嵌进墙壁的凌厉锋芒尽数收敛,只剩沉敛自持。 “苏丫头,一路奔波,可还撑得住?” “还行。” 周虎放缓马速,压低声音叮嘱。 “寻常妖兽只凭凶性伤人,可清河县这桩案子处处透着诡异,咱们万万不能贸然冲杀。” “先摸透妖兽巢穴、妖物数量,摸清底细再动手,万事以稳为先。” 越往李家村靠近,周遭景致愈发荒芜颓败。 秋日本该繁茂的草木尽数枯黄焦黑,土地干裂的沟壑纵横。 沿途不闻半分虫鸣鸟啼,天地间死寂沉沉,唯有哒哒马蹄声反复回荡。 苏妄微微颔首,指尖轻擦刀鞘。 一丝阴寒黏腻的黑气顺着指尖漫上来,绝非寻常妖兽身上暴戾纯粹的妖气。 “往年岚州妖兽虽多,大多都盘踞深山,极少主动下山屠戮村落。” 周虎眉头紧锁,沉声道,“整片山林尽数枯萎生灵绝迹,这般手段,绝非普通妖物能够做到。” 身后几名镇魔使闻言,低声交头议论。 有人猜测是高阶妖兽渡劫伤及周遭生灵。 也有人疑心山中滋生剧毒瘴气。 唯独苏妄沉默不语。 她在思考裴澈在议事堂的叮嘱。 最该提防的从不是妖兽,藏在暗处的势力,才是真正的杀招。 此案从根源上,便藏着一桩天大的阴谋。 片刻后,众人抵达李家村。 往日炊烟袅袅、人声熙攘的村落,此刻只剩一片死寂荒芜。 村口木门歪斜断裂,家家户户院门大开。 竹筐、农具散落满地,桌椅碗筷翻倒庭院,处处都是村民仓促奔逃的痕迹,看不到半缕活人的气息。 “全队分散探查,两人一组,仔细搜查每一处院落,留意血迹、妖气与遗留线索!” 周虎沉声喝令。 一众镇魔使应声散开,分头搜寻村落各处。 苏妄独自走向村头那棵百年老槐,整棵古树早已枝叶枯焦。 树根下泥土翻搅,凝结着大片暗沉黑褐血渍。 她俯身细看,杂草堆里静静躺着一枚断裂的墨铁令牌,牌面刻着清晰的“渊”字,是镇魔司渊字营专属信物。 令牌断面凹凸不平,布满厮杀磕碰的痕迹,干涸黑血牢牢浸透牌身。 渊字营弟子身法冠绝全司,擅长隐匿追踪,寻常妖兽根本难以阻拦,如今却尽数殒命于此。 苏妄指尖拾起令牌,正要起身,眼角余光瞥见墙角碎石缝隙卡着半张腐朽黄纸。 纸面大半模糊残缺,唯有中央印着一道方正独特的木牌纹路,与她贴身佩戴的青木玉牌轮廓一模一样。 心头一紧,她面上不动声色。 指尖轻勾,将残纸悄悄收进袖口,神色如常,不露半分异样。 “周校尉!” 一名镇魔使快步奔来,面色凝重,“村内探查完毕,村中老弱妇孺尸骨零散散落,所有青壮年尽数失踪,地面残留浓郁精血气息,似是被妖物刻意吸食殆尽。” 其余小队陆续折返,带回的消息如出一辙。 李家村无一人幸存,遍地皆是妖兽肆虐后的惨状。 周虎面色沉冷,抬手一挥:“所有人整备兵器进山!妖物巢穴必定藏在后山密林。” “今日查清所有妖物底细,为渊字营遇害弟兄报仇,安抚枉死村民亡魂!” 众人齐齐提刀,循着浓重妖气,踏入黑压压的密林深处。 刚入山林,浓烈血腥与腐臭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黑雾层层笼罩山林,枯枝交错遮蔽天光,整片林子昏暗压抑,妖气浓稠得几乎化为实质。 忽有一声低沉狼嗥,打破死寂。 “嗷呜!” 林间黑影窜动,数十头体型壮硕的黑狼自阴影中猛扑而出。 獠牙锋利,眼眸猩红,周身缠绕暗沉黑气。 它们进退有序,前后包抄,全无普通妖兽散乱无序的野性,杀意凛冽。 “结阵御敌!” 周虎厉声大喝,横刀出鞘,寒光乍现。 二十余名镇魔使瞬间排布战阵,刀光交错格挡劈杀,兵刃碰撞、妖兽嘶吼。 寻常黑狼妖战力平平,在规整战阵下不堪一击,转瞬便倒下数头。 众人尚未松一口气,一道更为凶悍的巨大黑影,猛地从密林深处跃出。 第十三章:岚州风云起 数十头黑狼妖伏在枯枝后,尖齿泛着乌青冷光,将镇魔司一行二十余人死死围困在洼地中央。 而兽群最前方,一头巨狼稳稳踞立,一身黑鬃油亮。 左眼一道深长疤从额骨劈到下颌,它正是这群妖物的首领黑风。 一双猩红竖瞳缓缓扫过阵列里的镇魔使,眼底满是蔑视。 “嗷呜!” 身形腾空,直扑阵中两名资历最浅的年轻镇魔使。 劲风刮得人面皮生疼,眼看就要落在二人肩头。 “小心!” 周虎吼声炸开,魁梧身躯横冲上前,双手紧握长刀横挡胸前。 金铁交鸣的巨响轰然炸响,巨大蛮力顺着刀柄一路冲上传遍四肢百骸,他臂膀皮肉瞬间发麻,脚步不受控制向后连滑两步。 靴底在腐泥里犁出两道深沟,虎口被震得彻底崩裂,温热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枯叶上。 仅仅一次硬碰,高下立判。 黑风的实力,远超出所有人事前预估。 一击得手,黑风丝毫没懈怠,四肢蹬地再度掠出。 庞大身躯跃起,利爪分左右两路,直取阵两侧守备薄弱的镇魔使,意图撕裂合围阵线,将众人分割屠戮。 两侧士卒仓促举刀格挡,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数人手臂被爪风扫出深浅血痕,皮肉外翻。 就在妖势即将冲破防线的刹那,苏妄腰间横刀半出鞘,身形轻如流云踏过,横刀稳稳横拦在黑风突进前路。 她不再像此前斩杀赤狰时一味依靠蛮力死拼,九尾狐血脉流转周身,脖颈处出现淡淡青纹。 眼底淡青玄狐瞳微光暗涌。 手腕轻旋,刀刃斜挑,没有半分花哨招式,精准朝着黑风前爪关节缝隙劈斩而去。 搬山神力尽数凝于薄薄刀刃,不贪猛攻,只寻要害牵制。 哐当! 黑风庞大的身躯竟被这一刀蕴含的巨力硬生生震退数尺,四爪在泥地上刨出四道深坑。 前爪皮毛被刀刃划开一道深长裂口,妖血顺着爪子下淌,滴落在腐叶上滋滋冒出白烟。 黑风垂首看向自己负伤的前爪,又抬眼死死盯住眼前看似单薄的少女。 猩红眼底交织着暴怒与浓重忌惮:“区区人类蝼蚁,也敢拦本座去路?” “我乃拜妖教麾下办事,奉上层之令搜寻物件,尔等凡夫,也配横加阻拦!” “拜妖教!” 三字入耳,全场镇魔使齐齐心头巨震。 连日来山林枯死、村民离奇失踪、渊字营小队音讯全无的种种疑点,此刻尽数串联。 众人心中隐约的猜测彻底落地,这根本不是山野妖兽自发作乱。 而是有组织有意谋地驱使妖物屠戮边境村镇。 苏妄横刀而立,“残害李家全村老弱妇孺,屠戮前来探查的渊字营同僚。” “以凡人精血滋养邪秽妖力,敢问拜妖教给你的底气,敢在岚州地界犯下这般滔天大杀业?” 黑风獠牙外露肆意狂笑,笑声刺耳瘆人:“不过奉命搜集活人精血,顺带搜寻一枚青木古玉牌罢了。” “凡人性命轻如草芥,死上千百人又算什么?待我寻得玉牌复命,教中大人物自有无上重赏予我,到时候这点凡俗仇怨,谁又能奈何本座?” 拜妖教为寻一枚不起眼的古玉木牌,不惜驱妖屠村,以凡人血肉供养邪术。 家中满门惨死、她孤身亡命逃入深山的根源,此刻终于有了清晰脉络。 “大胆妖邪,勾结邪教祸乱州县,残害万千百姓,简直猖狂!” 周虎满腔悲愤尽数化作杀敌战意,振臂一声怒喝。 “所有人收紧阵线,合围妖首!” 全体镇魔使齐齐靠拢,二十余柄长刀寒光交织,织成密不透风的合围防线。 一步步向黑风压去,刀光映着遍地骸骨,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黑风环视四周层层包围的镇魔使,又余光瞥见苏妄静立一侧。 周身若有九尾虚影若隐若现,心底忌惮更甚。 方才那一击已经让本座皮肉负伤。 若是长久缠斗,定会败下阵来。 它陡然仰头发出悠长凄厉狼啸,余下数十头黑狼妖闻声。 不顾刀光扑上前,用血肉之躯死死缠住所有人,为首领创造脱身空隙。 数头小妖同时扑向苏妄侧翼,试图牵制她的动作,爪风劈向她腰侧、肩头,逼得苏妄分神格挡。 苏妄脚步轻转,流光熠彩运转至极致,身形在数头小妖之间来回穿梭,长刀横抹竖挑,每一刀都精准划开狼妖皮肉。 短短数息,围堵她的数头小妖尽数带伤倒地,哀嚎翻滚。 黑风抓住这片刻空档,转身化作一道漆黑残影,向密林深处逃去。 苏妄脚步一踏地面,身形紧随其后追出数丈。 长刀脱手直掷,寒光撕裂黑雾,直直钉在黑风后背肩胛! 噗嗤。 刀刃大半没入皮肉,黑风痛得一声惨嚎,庞大身躯踉跄扑摔在地。 又咬牙撑着地面起身,不敢回头缠斗,只顾拼尽全力往更深的密林奔逃。 苏妄本欲再度追击,周虎连忙扬声喝止。 “苏丫头莫追!林中地形复杂,恐有埋伏!” 她脚步顿在枯枝边缘,望着黑风负伤逃窜的漆黑背影,指尖握紧,终究止步不再深入。 该死! 我的妖元! 回去还是申请独自出任务! 周虎还好能够应付妖兽! 这些能力差一点的不知道怎么进来的! 还得分心保护他们。 一众镇魔使扶着长刀粗重喘息,不少人手臂、肩头带着深浅爪伤,衣襟浸透鲜血。 周虎面色沉如寒冬寒铁,沉声分派任务:“所有人分成四队,分头清点现场,妥善收敛所有遇害村民与渊字营弟兄的骸骨,完整记录爪印、妖气残留、妖血样本全部线索,分毫不得遗漏。” “此事牵扯邪教重大阴谋,干系整个岚州安危,必须即刻快马传信回府城,当面上报裴抚使与萧大人,等候上层定夺!” 众人应声四散行动,弯腰捡拾骸骨、封存物证,林间只剩细碎走动与低声交谈声响。 唯有苏妄独自静立原地,目光牢牢望向黑风逃窜的密林深处。 玉牌、灭门血仇、拜妖教暗中布局的重重疑虑,全部暗自压在心底。 这方寸木牌之中,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又与她的身世有什么联系?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一时无从求证。 …… 千里之外,大离京城清阳王府西侧别院。 雕花廊下整齐排布数辆鎏金马车,车厢内衬名贵狐裘,堆叠成行的行囊、木箱尽数捆好。 数十名黑衣暗卫垂首躬身分列两侧,腰佩短刃,静候郡主吩咐。 媱清一身织金流云锦裙,往日娇俏动人的脸庞,眉眼间只剩冰冷。 这三日她暗中调动府中暗卫,将所有知晓她真假郡主身世底细的下人、早年收买的府仆尽数秘密处置。 抛尸城郊乱葬岗,彻底斩断所有能够要挟她身份的把柄,再无半分后顾之忧。 一名领头暗卫上前半步,躬身垂首低声回禀。 “郡主,路途干粮、疗伤丹药、随行死士全部调配完毕。” “三日后便可启程奔赴岚州,沿途驿站已提前打点妥当,无人敢阻拦队伍行进。” 媱清缓缓抬眼,视线越过院墙,望向南方岚州所在的方向。 指尖深深嵌入手掌皮肉。 青木玉牌是她换取正统郡主身份的唯一筹码。 清阳王府泼天富贵、尊荣,绝不能半路落空。 纵使岚州妖兽遍地,她也绝不会退让半分。 她亲自将所有挡在前路、妨碍她登位之人。 她都会亲手铲除,不留一丝后患。 微风拂动她垂落的发丝,低声呢喃,语气决绝。 “等着我。” “岚州,我来了。” “所有本该属于我的身份、富贵、谁也抢不走。” “但凡阻拦我的人,全部都要付出代价。” 第十四章:妖坛斩首 队伍踏着晨曦的天光折返李家村。 周虎安排所有人分头采买棺木、生石灰,挨家挨户收敛村民遗体,又寻来整块青石碑。 现场打磨,将全村遇害百姓、渊字营牺牲的弟兄们一一镌刻其上。 苏妄立在碑旁静静看着。 前世半生与古籍枯骨为伴,生死离别早已难掀起她心中波澜。 唯有心底那原身的血海深仇静静蛰伏。 周虎扛着木料走到她身侧,语气沉重:“今日立碑祭祀,往后每季度灵字营都会派人前来祭拜,告慰枉死亡魂。” “只是后山妖患未除,黑风负伤逃走,山中残余狼妖极多,贸然全队搜山容易打草惊蛇。” “我省的。” “周校尉,我想一人前去查看一番。” 苏妄抬手抚过腰间空荡刀鞘,昨夜追击黑风时长刀脱手钉在对方肩胛,此刻还遗落在密林之中。 “我身法隐蔽,单人行动不易惊动邪教据点,顺带取回佩刀,清剿残余妖物,摸清分坛底细。” 周虎连连摇头阻拦:“那妖首领实力强横,独自进山风险太大,至少留两人与你同行。” 刘奇拍了拍胸脯,“对啊!苏姐,我和你一起。” 苏妄嘴角扯出笑容。 别了吧! 你去了我还要照看你。 “人多动静大,反而会打草惊蛇。” 苏妄眼底青光一闪,玄狐瞳微光隐而不现。 “我自有自保手段,天亮前必然折返,不会耽误祭祀收尾。” 周虎拗不过她,只能取出伤药、火折子与空白绢纸递给她。 “若是不敌,立刻撤回归队。” “我晓得,放心,周校尉。” 苏妄收好物件,趁着天色未全亮,孤身一人再度踏入枯黑密林。 林间残留的血腥浊气扑面而来,昨夜打斗留下的血痕清晰可循,顺着痕迹一路向前,很快便看见深深扎在树干上的长刀。 刀刃大半嵌入黑风当时负伤的肩胛,刀身乌黑妖血。 苏上前伸手,稍一用力便将长刀拔下,布帛擦净刀身污血,重新归鞘握在手中。 苏妄循着黑风逃窜留下的一路妖血印记继续深入。 沿途几头受伤落单黑狼游荡觅食,失去首领管束,行动杂乱无章。 苏妄不做多余周旋,流光熠彩身法施展,身形化作青灰色残影穿梭兽群之间。 三日月镇魔刀法干脆利落,每一刀直取妖狼咽喉,瞬息之间几头残狼尽数倒地。 她俯身搜刮,指尖摸到一头狼妖脖颈悬挂的玄铁令牌。 下方标注小字——岚州拜妖分坛外围巡哨。 她将令牌贴身收好,顺着令牌指引的隐秘山道往密林腹地行进。 越往深处,两侧石壁爬满暗黑色妖纹藤蔓,层层藤蔓遮掩下,露出一处人工开凿的巨大石洞入口。 洞口堆放数十只陶瓮,瓮口封着兽皮,掀开一角便能看见内里浓稠暗红的人血。 苏妄缓步走入洞窟,洞内空间宽阔,数十头精锐黑狼整齐分列两侧。 黑风端坐石台之上,肩胛伤口缠着兽皮草药,昨夜被长刀贯穿的伤还在渗血。 见苏妄孤身闯入,黑风立马起身,前爪猛地拍击石台。 “人类小丫头,你竟真敢孤身闯我拜妖分坛。” 庞大身躯挡住洞窟天光,周身妖气翻涌。 “昨夜让你侥幸伤我,今日踏入此地,再无脱身可能。” 苏妄横刀而立,神色平静无波,双眼发光。 “你怎么敢的?” “你一个卑贱的人类,也妄想吃我。” 黑风仰头发长啸,洞窟内群狼齐齐低吼,步步合围向苏妄逼近。 “受死!用你的精血,尊上一定会夸奖我。” 话音落下,两侧黑狼齐齐扑上,獠牙泛着冷光。 苏妄脚步流转,身形在狼群缝隙间游走,长刀横劈竖斩。 金刚兕甲血脉自动覆上一层淡青硬皮,狼爪抓挠在身上只留浅浅白痕。 短短片刻,外围巡哨狼妖死伤大半。 余下妖狼不敢贸然上前,围在远处伺机而动。 黑风见状不再坐视,纵身从高台跃下,利爪直拍苏妄头颅。 苏妄抬刀格挡,二人交战震得洞窟石壁簌簌落灰。 苏妄手臂微微发麻,借反作用力向后拉开距离。 “区区凡人蝼蚁,根本不懂大业!” 黑风一边猛攻,一边嘶吼出声。 “你一介无依无靠镇魔使,拿什么与我们抗衡?” 苏妄伺机而动,黑风扑击腾空的一瞬,镇魂吼无声发动。 三日月镇魔刀法蓄势待发。 黑风双眼失神,苏妄身形突进,长刀精准劈向它的头颅。 噗嗤 黑风庞大身躯猛地一震,四肢抽搐几下,重重跪倒在地。 头颅看着自己的身体。 “尊上不会放过你……” 【斩杀藏鼎境初期黑风,获得妖元620点】 【宿主:苏妄】 【境界:鸣脉后期】 【武学:三日月镇魔刀法(后期)、玄狐瞳(精通)、流光熠彩(精通)、金刚兕甲(精通)、搬山神力(精通)】 【神通:镇魂吼】 【异兽血脉:九尾狐(敷彩)、青兕(敷彩)、狰(勾墨)】 【剩余妖元:1390点】 洞窟内残余黑狼见首领毙命,四散逃窜,苏妄逐一追斩,将分坛所有妖物尽数肃清。 她走到石台之上,翻开黑风存放的兽皮卷宗,卷中详细记录拜妖教布局。 卷中详细记录着拜妖教的布局。 尊上身居皇宫暗中统筹,分坛以村镇百姓精血炼制邪丹,同时全网搜寻持有玉牌之人。 玉牌。 苏妄摸了摸胸口。 原来他们找的是这个。 灭门之仇,终于有了头绪。 拜妖教。 处理完毕,天色已然大亮。 她提着装满物证的布包,走出狼妖洞穴。 洞窟外天光撕开厚重黑雾,晨雾裹着林间湿冷血气漫在肩头。 苏妄将装满卷宗、玄铁令牌与残存血瓮碎片的粗布包袱背牢,长刀斜挎腰侧,循着林间隐蔽小径折返。 方才来的途中,余光瞥见山壁一处被藤蔓巨石遮掩的隐秘山洞,寻常樵夫妖兽都难寻踪迹。 正好是闭关炼化妖元绝佳去处。 她脚步一旋,流光熠彩悄然铺开,身形化作数道淡青狐影转瞬掠至山壁。 单臂发力,搬山神力轰然迸发,那块半人高、足有千斤重的挡山巨石被她轻松掀至一旁。 侧身钻进洞内后,反手再推,巨石严丝合缝封死洞口,洞内瞬间隔绝外界声响。 …… 千里之外,皇宫披香殿。 夜风带回后山分坛被毁、黑风毙命的消息,玉洁捏碎手中佛珠,狐尾在衣下剧烈抽动,眼底杀意浓重。 “即刻传信抽调皇城精锐拜妖教徒奔赴岚州” “不惜一切代价将其他分舵的精血带回。” “如果苏妄碍事,就除掉。” 岚州城内,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 第十五章:踏入藏鼎境 洞内铺满了干草,石壁触手冰凉。 苏妄没想这么多。 苏妄走回石台边,将刀往地上一插,背靠着冰凉的石壁坐了下来。 她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 山海镇妖图缓缓展开,三道异兽纹路静静悬浮。 【宿主:苏妄】 【境界:鸣脉后期】 【武学:三日月镇魔刀法(后期)、玄狐瞳(精通)、流光熠彩(精通)、金刚兕甲(精通)、搬山神力(精通)】 【神通:镇魂吼】 【异兽血脉:九尾狐(敷彩)、青兕(敷彩)、狰(勾墨)】 【剩余妖元:1390点】 苏妄心念一动。 390点妖元,尽数涌向狰的血脉! 【灌注妖元390点,提升狰血脉】 轰 一股狂暴、桀骜的力量,瞬间在体内炸开。 不同于九尾狐的灵动飘逸,也不同于青兕的厚重沉稳。 狰的力量,是锋锐,是迅疾,是不顾一切的撕裂与冲杀。 赤红的纹路,在古卷上飞速蔓延。 原本只有黑色轮廓的狰,一点点被填上颜色。 皮毛是赤红色的,五条尾巴分叉展开,每一条末端都又一个尖刺,泛着冷光。 爪子是墨黑色的,三寸长,指甲锋利如刀。 眼睛是竖瞳,赤红如血,带着与生俱来的凶戾与桀骜。 【狰血脉突破:敷彩】 【疾风升级:瞬影疾风】 【狰影突袭刀升级:五影裂杀斩】 【天赋神通:破甲(攻击大概率无视防御)】 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 苍茫的赤焰山,终年烈火不熄。 山巅的岩石被烧得通红,空气扭曲得像水波。 一头赤红色的狰,蹲在最高的那块岩石上,舔着爪子上的血。 它的左前腿,断了半截。 是被那些穿白袍的道士砍的。 “孽畜!你杀了我们掌门师兄,今日定要将你扒皮抽筋,祭炼法宝!” 山下,几十个道士举着剑,御剑而来,剑光如林。 狰站了起来,五条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 它没有逃。 逃? 它生来就不知道什么叫逃。 赤焰山是它的家,谁来抢,它就杀谁。 它纵身跃下,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冲进了道士群里。 爪子撕开皮肉,尾巴割断喉咙。 血溅在赤红色的皮毛上,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哪些是它自己的。 一个、两个、三个……道士一个个倒下,剑光越来越稀。 它的伤也越来越重。 背上被劈了一剑,深可见骨。 肚子上被捅了一剑,肠子都快流出来了。 可它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凶。 直到最后一个道士倒在它的爪子下。 它站在尸山血海里,仰天长啸。 啸声震得山石滚落,火焰翻腾。 赢了。 它赢了。 可是……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肠子拖在地上,沾着血和泥。 活不成了。 它一瘸一拐地走回山巅,趴回那块熟悉的岩石上。 太阳落山了。 天慢慢黑了。 它的血,也慢慢流干了。 最后一眼,它看向山下的方向。 那里,有一只小狰,还在等着它回去。 “……对不起。” 它低声呜咽了一句,闭上了眼睛。 风刮过赤焰山,带着火星,呜呜地响。 …… 记忆散了。 苏妄猛地睁开眼。 眼底赤红的竖瞳一闪而逝。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那股桀骜、那股凶戾、那股明知必死也要冲上去撕咬的劲儿,像一团火,在她胸腔里烧。 三千年的青兕是守。 九尾狐的青妤是逃。 而狰,是战。 是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的战。 苏妄握了握拳。 指尖,有淡淡的赤红色光芒闪过。 她能感觉到。 体内的气血,在疯狂地翻涌、膨胀。 鸣脉后期的壁垒,在狰血脉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不够。 还不够。 苏妄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既然要冲,那就冲个彻底! 她心念再动。 刚解锁的狰血脉之力,连同九尾狐、青兕的血脉之力,三股力量拧成一股,狠狠撞向那道壁垒! 一声无声的巨响,在体内炸开。 剧痛! 经脉像是要被撕裂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每一根骨头都在作响。 苏妄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手撑着地面,指尖发白。 汗珠从额角滚落,砸在石地上。 再来! 她咬着牙,调动起全身所有的力量,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击。 破! 给我破! 每一次冲击,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剧痛。 可那道坚不可摧的壁垒,也在一次次的冲击下,裂纹遍布。 终于。 在不知第几十次冲击之后。 咔嚓—— 一声仿佛琉璃破碎般的清响,在体内响起。 刹那间,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 气血在体内疯狂奔涌,如大江大河,浩浩荡荡。 丹田之中,一股气血凝聚成形,化作一尊小小的鼎。 鼎身刻着三道纹路——狐、兕、狰。 三股力量,在鼎中交融、旋转,生生不息。 藏鼎境,成! 【宿主:苏妄】 【境界:藏鼎初期】 【武学:三日月镇魔刀法(大成)、玄狐瞳(精通)、流光熠彩(精通)、金刚兕甲(大成)、搬山神力(大成)、五影裂杀斩(入门)】 【神通:镇魂吼、破甲】 【异兽血脉:九尾狐(敷彩)、青兕(敷彩)、狰(敷彩)】 【剩余妖元:1000点】 苏妄缓缓站起身。 她能感觉到。 如果说之前是一条河,此刻便是一片海。 如果说之前能举千斤鼎,此刻便能掀翻一座山。 皮肤下,三道不同颜色的纹路若隐若现. 青色的狐纹、铁青色的兕纹、赤红色的狰纹。 三道纹路交替闪烁,最后尽数隐去。 苏妄握了握拳。 她试着运起瞬影疾风。 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三丈之外。 快! 比之前的流光熠彩还要快上三分。 而且,是那种带着爆发力的快。 苏妄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这一波,血赚。 她提着装满物证的布包,快步走出后山,赶回李家村。 李家村村口。 周虎与一众镇魔使早已立好青石墓碑,正站在碑前默哀。 听见脚步声,众人纷纷回头。 看见苏妄平安归来,众人脸上都露出喜色。 “苏丫头!你可算回来了!” 周虎大步迎了上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没受什么伤,这才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其余人也纷纷围了上来,脸上带着关切。 苏妄将黑风的首级、分坛卷宗与令牌全部交了出来。 周虎翻阅卷宗,脸色一片铁青。 “拜妖教……这群畜生!” 他咬着牙,立刻安排人快马加急将所有物证、笔录送往府城。 一行人祭拜完遇害百姓,收拾行装,准备启程返回岚州镇魔司。 其余的镇魔使也都围了上来,看着苏妄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之前他们虽然也服苏妄,但多少还有点“她是靠裴大人和萧大人关照”的想法。 现在。 彻底服了。 实打实的实力,一刀秒藏鼎境狼妖,这本事,谁不服? “苏姐牛逼!” 刘奇第一个喊了出来,满脸兴奋。 “苏姐厉害!” “苏姐太强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佩。 苏妄摆了摆手,没多说什么。 周虎看着苏妄,感慨万千。 “苏丫头,你这实力,怕是快赶上裴大人了。” 苏妄摇了摇头:“还差得远。” 这不是谦虚。 裴澈给她的感觉,深不可测,绝对不止藏鼎境。 她这点实力,还不够看。 周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这丫头以后的成就,绝对不止于此。 岚州镇魔司,怕是要出一个大人物了。 半个时辰后。 众人翻身上马,启程返回岚州镇魔司。 苏妄走在队伍最前面,背着刀,身姿挺拔。 晚风拂过她的发梢,木簪上的小铃铛叮铃作响。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晚霞。 拜妖教。 她已经有了上桌的资格。 接下来,就是等着看,谁先坐不住了。 十六章:升官 岚州府的日头毒辣的能晒化地上的青石砖。 镇魔司功勋堂外的石狮子上冒着白烟。 苏妄踏进功勋堂。 柳老带着老花镜嘴里念念有词。 “斩杀藏鼎初期狼妖黑风,……清剿若干狼妖……缴获拜妖教卷宗。” 听见有人踏进的声音,柳老抬头笑着看着苏妄。 “苏丫头来了,功勋已经记好了。” “谢谢,柳老。” “苏丫头不得了啊!今后咱们镇魔司又多了个顶梁柱。” “柳老说笑了。” 苏妄成功登记完,刚准备离开,周虎风风火火地冲进来。 满脸笑容,呲着牙,拽着苏妄的胳膊。 苏妄一愣,疑惑地看着周虎,周虎这才觉得冒犯,连忙松开手。 “苏丫头,萧大人找你去内堂。” 二人告别柳老,柳老招了招手,笑着送二人出去。 刚走出功勋堂的大门,迎面便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个白衣少女,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 身段窈窕,容貌明艳,只是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却写满了骄纵与高傲。 她的衣料是京城最上乘的云锦。 发髻上插着一支流光溢彩的珍珠步摇,一看便知身份非凡。 少女身后,还跟着两名气息沉稳的护卫。 一举一动,牵动着气血,显然是内家好手。 在看到苏妄的一瞬间,那白衣少女的脚步微微一顿。 一双明亮的杏眼直直地看了过来,眼神显得有些复杂,像是好奇,又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易察明的不屑。 苏妄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她不认识对方。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苏妄侧身一步,打算从旁边绕过去。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时。 那白衣少女竟也同样横移一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她的身前。 “砰。” 一声轻响。 两人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苏妄的脚步纹丝不动,旁边的周虎吓得一激灵。 那少女,被撞得一个趔趄,向后退了两步,险些摔倒。 幸好被身后的护卫及时扶住。 “郡主!” 护卫紧张地喊道。 少女站稳身子,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揉着发疼的肩膀,抬起头,满眼怒火地瞪着苏妄。 “你走路不长眼睛的吗?” 周虎讪笑道:“不好意思啊,郡主,俺们有急事。” “什么急事就可以不看路嘛?” 她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颐指气使的冰冷。 苏妄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她。 对方的意图很明显,是故意来找茬的。 只是苏妄想不明白,自己何时得罪过这样一位娇贵的千金小姐。 她懒得去分辨其中的缘由,也没有兴趣与一个被宠坏的小姑娘在这里浪费口舌。 “抱歉!” “我不接受。” 苏妄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丝毫波澜。 然后,她一言不发,直接迈步,从少女身边走了过去。 无视。 这是最彻底的无视。 周虎连忙跟上,一边回头鞠躬一边赶路。 那白衣少女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设想过许多种苏妄的反应。 或许是据理力争,甚至可能是恼羞成怒的反唇相讥。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是这种反应。 就好像,自己精心准备的一拳,却重重地打在了棉花上。 那种无处着力的感觉,让她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她猛地转过身,看着苏妄那越走越远的、干脆利落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那道背影,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刺眼。 “你……” 少女想开口呵斥,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回过一次头。 “郡主,您没事吧?” 身旁的护卫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要属下去……” “不必了!” 少女猛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她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牙齿在红嫩的唇瓣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痕,丝丝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她是谁?” “凭什么比我嚣张?” “禀郡主,她就是苏妄。” “苏妄……” 媱清平静道:“知道了” 就是你破坏了我的计划。 她握紧的拳头,以及微微泛红的眼眶,却暴露了她此刻极不平静的内心。 她,当朝清阳王之女,圣上亲封的媱清郡主。 从小到大,京城里的所有人都是谄媚奉承她。 现如今这里人人都不在乎她。 媱清平复心情。 要忍住,一切为了名正言顺地成为郡主。 这等的屈辱。 有机会报仇。 况且还是在镇魔司。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她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周虎走在苏妄身边看着她满脸不解的样子,耐心地解释起来。 “萧大人是咱们岚州府镇魔司的靖妖副统领,协助裴大人工作,专门管理灵字营的大小事务。” “此从召见你,大抵是为了晋升的事情。” “裴大人和萧大人二人商量了一下,一致认为你斩杀藏鼎境狼妖的实力,足以担任校尉。” “并且二人已经向总司汇报了,应该问题不大。” “我当时晋升时,也被叫过去谈话了。” 什么? 苏妄愣了一下。 晋升? 不是,我加入还没一个月,月俸都没看见,就升职了。 苏妄默默地点着头。 “行,我知道了,谢谢周校尉。” “没事不打紧,俺以后说不定还得靠你帮忙呢。” “你猜猜咱们萧大人家世呗!” “家世?” “世家子弟?” “差不多,萧大人名讳,叫萧凛,家在京城,父亲是当今皇上的叔叔,萧大人是皇上的表哥。” “萧大人自幼天赋出众,二十多岁就到藏鼎境巅峰,如今不到三十已经是半步开山境了。” 确实这等天赋的确妖孽。 如果自己没有镇妖图说不准还不如他。 真是造化弄人啊! 嫉妒天才们! “待会进去见了大人,什么都不用说,静静听着就行。” “明白。” 周虎站在门口,对着里面躬身行礼。 “萧大人,苏妄带到。” “请进。” 周虎冲着苏瓦笑了笑,伸了伸头。 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一张方桌,一把椅子,一把扇子,再无他物。 萧凛批阅卷宗,头都未抬。 苏瓦依着规矩,躬身行礼。 “卑职苏妄,见过大人。” 萧凛抬了抬手,双眼平静地看着苏妄,像似通过灵魂看穿她。 苏妄被这么看着,寒毛竖起。 这家伙……很强。 “苏妄,你可知我为什么召见你。” 哥们,你问我? 不是你叫我过来的。 苏妄垂下眼眸:“卑职不知。” “一个女囚牢中斩张猛。” 苏妄心里一紧。 翻旧账? “斩青狐,杀牛妖。” “斩狼妖,杀红豹。” “几次出差不多皆是藏鼎境的大妖。” “你一个鸣脉境。” “我很好奇你这一身的本领是从何处学的。” “大人说笑了,卑职的都是些微末伎俩比不得大人。” “不便说就不说。” “这是你的文书,八品校尉,月俸50两,另配备一处城内小院。” “令牌,服装去功勋堂领。” “还有你的队员,等处理好事情后让周虎带你去。” “退下吧!” 苏妄拱手答谢:“谢大人!” 苏妄脖颈的玉牌亮了一下,萧凛扫了一眼,心里思索。 “这是你应得的,镇魔司凭实力说话!” “哦,对了,最近镇魔司人手不足,新来的都是江湖人士,性格有些怪异,都是些不服管的·。” 不服管? 说那么委婉? 不就是刺头? 最喜欢刺头了! 不服管! 那是没接受过社会的毒打! “卑职明白!” 苏妄行万礼退出房间。 萧凛从抽屉里拿出刻画着青木玉牌的石头微微发亮。 她是清阳叔叔要找的人嘛? 十七章:神通融合 成为伏妖校尉后,苏妄并未急于去见自己的队员。 她向裴澈告了几天假,将自己关在了新分配的独立小院里。 院落不大,但五脏俱全,最重要的是足够安静,无人打扰。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自己这段时间的所得,并将它们彻底转化为真正的实力。 院中的石桌前,苏妄盘膝而坐,双目紧闭。 她的心神,完全沉浸在体内的山海经书页上。 识海中,山海镇妖图徐徐展开。 【宿主:苏妄】 【境界:藏鼎境初期】 【武学:三日月镇魔刀法(大成)、玄狐瞳(精通)、流光熠彩(精通)、金刚兕甲(大成)、搬山神力(大成)、五影裂杀斩(入门)】 【神通:镇魂吼、破甲】 【妖元:1000点】 1000点妖元灌注武学。 九尾狐、狰、青兕。 这三种异兽的血脉之力,如同三条互不相干的溪流,在她的经脉中各自奔涌。 九尾狐的力量,轻盈、灵动,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魅惑之力,擅长制造幻境。 狰的力量,迅猛、狂暴,充满了极致的速度感,动若奔雷。 而青兕的力量,则厚重、坚凝,宛如不动神山,拥有着无与伦比的防御与巨力。 三种力量,三种截然不同的属性。 苏妄之前的战斗,大多是根据情况,单独催动其中一种。 但她很清楚,想要让实力发生质变,就必须找到将它们融合在一起的方法。 首先尝试的,是将九尾狐的幻术与狰的速度结合。 心念一动,一丝丝淡粉色的雾气自她体内弥漫而出,那是幻术的具象化。 紧接着,她催动了狰的力量。 一股狂暴的气流瞬间在经脉中炸开。 那淡粉色的雾气,就如同狂风中的柳絮,还没来得及凝聚成型,就被吹得七零八落,瞬间消散。 两种力量的冲突,让苏妄气血一阵翻涌。 噗。 一口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溢出。 她擦去血迹,眉头紧锁,却没有丝毫气馁。 第一次失败,意料之中。 她调整呼吸,开始第二次尝试。 这一次,她试图将青兕的防御之力,加持在狰的急速之上。 她想象着,自己化作一颗包裹着坚硬甲壳的流星,以无坚不摧之势,撞向敌人。 然而,现实却给了她沉重一击。 青兕之力,其根本在于“静”与“守”,它追求的是极致的稳固。 而狰之力,其核心在于“动”与“破”,它追求的是极致的速度。 当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试图强行捏合在一起时,其结果不亚于水火相撞。 轰! 苏妄只觉得自己的丹田仿佛有一座火山猛地喷发了。 狂暴的能量洪流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血珠,整个人仿佛成了一个血人。 苏妄心中一凛,不敢再有丝毫迟疑,立刻强行切断了两种力量的运转。 饶是如此,那股反噬之力,也让她内腑受到了不轻的震荡。 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 一连几次,苏妄都在重复着这样的过程。 失败,吐血,再失败,再吐血。 她的小院,几乎被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所笼罩。 但她的眼神,却一次比一次明亮。 在无数次的失败与濒临走火入魔的险境中,她对这三种力量的理解,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度。 她终于明白。 强行将它们捏合成一种全新的力量,是行不通的。 融合,并非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 它更像是一种“创造”,一种“新生”。 让三种不同的力量,在同一个瞬间,以一种特定的顺序和方式,各自发挥出自己最强大的特性,从而形成一种超越其本身威力的组合攻击。 想通了这一点,苏妄豁然开朗。 她再次盘膝坐下,这一次,她的心神前所未有的空明。 她不再去强行控制,而是去引导。 首先,是九尾狐的幻术。 粉色的雾气再次升腾,这一次,它们没有消散,而是在苏妄的身前,缓缓凝聚成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虚假身影,同样盘膝而坐,宝相庄严。 这个身影,真实的连发丝都在随风微动。 紧接着,是狰的速度。 苏妄的真身,在幻象形成的瞬间,动了。 没有丝毫征兆。 她的身体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从原地消失。 最后,是青兕的神力。 在那极致的速度中,一股厚重如山岳般的力量,疯狂地涌向她的右臂,以及她握在手中的长刀之上。 刀身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嗡鸣。 以幻术为饵,迷惑敌人。 以青兕之力为甲,加持己身。 以狰之神速,发动致命突袭。 【宿主:苏妄】 【境界:藏鼎初期】 【武学:狐兕影裂镇魔刀法(入门)、破妄(入门)、万里长空(入门)、胄兕(入门)、万象神力(入门)】 【神通:镇魂吼、破甲】 【妖元:0点】 下一刻。 她出现在了院子角落一块半人高的青色巨石前。 手中的长刀,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悍然劈下。 五道幻影皆有斩击。 “咔嚓!”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清脆的、仿佛布帛被撕裂的声音。 那块坚硬无比的青色巨石,从中间被一分为二,切口平滑如镜。 而院子中央,那个由幻术制造的虚假身影,才刚刚开始变淡,缓缓消散。 苏妄收刀而立,看着自己的杰作,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成了。 …… 与此同时。 在岚州城最豪华的一座宅邸内。 媱清郡主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盏琉璃灯。 一名护卫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郡主,都打听清楚了。” “说。” “那苏妄,出身青牛县,就是杀了张猛的女囚。” “后来斩杀青狐,她侥幸逃生,一路流落至此,不知走了什么运,加入了镇魔司。” 护卫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包括苏妄如何在绿牛村斩杀牛妖,又如何在清河县附近斩杀豹妖。 最后被破格提拔为八品校尉的事情。 媱清郡主听完后,脸色越来越沉难看,手指死死抓着琉璃灯。 “苏妄……就是……” 她将那盏精致的琉璃灯拿起重重地摔在地上。 一声脆响,琉璃灯四分五裂,众侍卫吓得不敢动。 “想过会很快找到,没想到这么快就遇到了。” “覃肆,唤萧凛哥哥来一趟。” 一个黑衣人拱手,“是,郡主” 晚上,郡主府。 灯火通明,下人们忙忙碌碌地准备着。 萧凛摇着折扇踏入门中。 媱清看见来人,欢喜地挽着萧凛的手。 “堂哥,你终于来了。” 萧凛神色严肃,用扇子将她的手打开。 “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媱清一脸委屈,“我这不是好久没见堂哥了嘛。” 萧凛轻咳,“唤我来,有何事?” 一想到那日苏妄那无视一切的眼神,媱清郡主的心里就烧起一团无名之火。 “那个新晋的校尉,苏妄对我无礼。” 萧凛眉头一挑,转念摇了摇头。 肯定又是这丫头无理取闹了。 “本郡主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自以为是的人。” 她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她撞到我连句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她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拉起萧凛的手。 “哥哥,她下回出任务,我也想去,我证明我比她厉害百倍。” “胡闹!” 萧凛摔下茶杯,大步离开郡主府。 媱清看着萧凛的背影,死死咬着牙,手指攥着裙边。 “秦肆,你去盯紧她。” “找个机会,本郡主要亲自给她一个下马威。” “让她知道,什么叫身败名裂。” 十八章:卧龙凤雏 苏妄的新小队,被安排在镇魔司西侧的灵字营。 当苏妄拿着调令,踏入那座院落时,院子里已经有五个人在了。 他们形态各异,神情不一,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看向苏妄的眼神,没有半点对新任长官的尊敬。 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壮汉,正抱着双臂靠在墙角。 他就是王豹,藏鼎初期的修为,据说曾经也是一名代理校尉,资历极老。 他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苏妄,鼻子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冷哼。 他旁边,一个面容白净,气质冷傲的青年正独自擦拭着自己的长剑,对苏妄的到来视若无睹。 此人名叫徐清风,鸣脉巅峰,背景神秘,是出了名的孤僻。 另一个方向,一个比王豹还要壮硕几分的胖子钱大壮。 正嘿嘿傻笑着,手里举着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在锻炼臂力,脑子里似乎除了肌肉什么也装不下。 角落的阴影里,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孙明。 挤眉弄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鬼主意。 他修为不高,只有鸣脉后期,但据说是司里某个执事的关系户,消息最是灵通。 最后一人,是个面色苍白的青年李青。 他蹲在地上,正专注的研究着一株从石缝里长出的杂草,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他是个医士,医术高明,但脾气古怪,从不主动与人交流。 这就是苏妄未来的班底。 一个老油条,一个自闭怪,一个傻大个,一个小混子,还有一个怪胎医生。 简直就是卧龙凤雏,齐聚一堂。 苏妄的内心毫无波澜,她早就料到。 这是萧凛给她的考验,不可能能给她分到什么精兵强将。 这些人,都是别的队伍里不想要的“边角料”。 而是怎么令这些卧龙凤雏成为精兵。 她将调令收起,平静的目光扫过众人。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队长,苏妄。” 院子里一片安静。 没人回应。 徐清风依旧在擦剑。 钱大壮还在举石头。 李青仿佛没听见。 只有那个油滑的孙明,脸上堆起一丝笑容,刚想说两句场面话。 “等等。” 一个粗豪的声音打断了他。 王豹从墙角站直了身体。 他身高体壮,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了苏妄面前,带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眼神里满是轻蔑与不屑。 “小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也配当老子的队长?” 他的声音很大,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 此话一出,院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孙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徐清风擦剑的手停了下来。 钱大壮也放下了石头,好奇地看了过来。 连那个研究杂草的李青,都抬起了头。 所有人都知道,下马威来了。 然而,就在苏妄准备开口的时候。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院外传了进来。 “哎呀,这里好热闹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媱清郡主带着两个护卫。 摇着团扇,翩翩然地走了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练的骑装,更显得英姿飒爽。 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光芒。 “本郡主听闻镇魔司新成立了一支队伍,特意前来视察一番。” 她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目光却状似无意地瞟了王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笑意。 她身后的护卫,对着王豹几人,做了一个微不可查的,鼓励的手势。 郡主来了。 而且看样子,是来给这几个卧龙凤雏撑腰的。 孙明的眼珠子转了转,立刻闭上了嘴,选择明哲保身。 王豹的气焰则更加嚣张了。 有郡主在场,他料定这个新来的黄毛丫头,绝不敢把自己怎么样。 “怎么样,丫头?” 王豹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苏妄的脸上,“你要是现在乖乖地去跟裴指挥使说,你当不了这个队长,把位子让给老子,老子还能让你体面点。” 苏妄看着他,又看了看远处那位一脸得意,等着看好戏的郡主。 她觉得有些可笑。 她本不想把事情闹大,但总有人逼着她动手。 “你想当队长?” 苏妄忽然开口问道。 “当然!” 王豹拍着胸脯,声音洪亮。 “可以。” 苏妄点了点头,“镇魔司,强者为尊。你能在我手上走过三招,这个队长的位置,就是你的。”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一个丫头片子,要挑战藏鼎境? 还要让对方在自己手上走过三招? 这不是疯了吗? 王豹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这可是你自找的!到时候断了胳膊少了腿,可别哭着喊着找指挥使告状!” 远处的媱清郡主,一脸期待。 她觉得苏妄一定是脑子坏掉了。 这场戏,比她想象的还要精彩。 “来吧!” 王豹大吼一声,藏鼎境的气势毫无保留的爆发出来。 他双拳紧握,筋骨齐鸣,如同一头发怒的猛虎,朝着苏妄猛冲过去。 “第一招!” 就在王豹动身的瞬间。 苏妄也动了。 但她的动作,却和所有人想象的都不一样。 只见原地留下了一个苏妄的身影,依旧静静的站着。 而她的真身,却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消失了。 王豹的重拳,带着呼啸的风声,毫无悬念的打了个空气。 他心中一惊,暗道不好。 可还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已经贴上了他的后颈。 一把朴实无华的长刀,不知何时,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刀锋上传来的森然杀气,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从王豹出手,到苏妄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整个过程,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不到。 一招。 仅仅一招。 一个藏鼎初期的老牌强者,就被新来的校尉,给制住了。 那边的媱清郡主,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她张大了嘴巴,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意识空间里,郡主双手抱着脸。 怎么会这样? 不是应该这是样! 应该是这样的。 郡主扮作王豹一拳打过去,然后郡主跑过去扮作苏妄。 噗! 好厉害!我服了,你当队长。 这样才对。 …… 苏妄收回长刀,看都懒得再看王豹一眼,她的目光,落在了剩下的四人身上。 “还有谁,想当这个队长?”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此刻听在众人耳中,却似催命符。 徐清风默默地将剑插回了剑鞘。 钱大壮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敬畏。 怪胎医生李青,重新蹲下去研究他的草药。 只有那个油滑的孙明,反应最快。 他一个箭步冲到苏妄面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声音响亮无比。 “属下孙明,参见队长!队长神威盖世,天下无敌!” 这一声,打破了院内的寂静。 王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颓然地低下了头,瓮声瓮气的说道:“……参见队长。” “参见队长。” 剩下的三人,也稀稀拉拉地跟着行礼。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第十九章:我的规矩 院子里的气氛,因为几个卧龙凤雏的低头而有了一瞬间的缓和。 但这只是表象。 苏妄很清楚,一招制住王豹,靠的是出其不意的身法。 是奇袭,是战术。 这些人或许会畏惧,但绝不会心服。 她的目光从五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重新落回到王豹身上。 “我的规矩就一个。”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说的话,听着。” “其余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我不管。” “训练也好,吃喝嫖赌也罢,只要不耽误任务,我一概不过问。” “听明白了?” 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粗暴。 王豹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感觉自己像被当众打了一耳光,现在又被按着头训话。 他堂堂藏鼎境,在一个黄毛丫头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老子不服!” 王豹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他怒吼一声,再次发难。 这一次,他有了防备,全身气劲勃发。 双拳之上覆盖了一层厚重的土黄色光芒,显然是动用了全力。 “你的速度是快,但老子的‘开山拳’,碰着就伤,挨着就亡!” 他像一头野兽,直冲而来。 苏妄面无表情。 她甚至没有后退。 就在王豹的拳头即将及体的瞬间,她的刀出鞘了。 第一刀。 刀光一闪,精准无比地斩在王豹拳风最薄弱之处。 王豹只觉得一股巧力传来。 让他引以为傲的拳劲瞬间被卸去大半,身形一个踉跄。 第二刀。 刀柄顺势上撩,重重地撞在他的手腕脉门上。 王豹惨叫一声,感觉整条手臂都麻了,拳上的土黄色光芒瞬间消散。 第三刀。 刀背横扫,结结实实地拍在他的胸口。 “砰!” 王豹那魁梧的身躯,双脚离地,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三丈之外,呕出一口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三刀。 干脆利落。 “我不服!” 另一个方向,一直抱着膀子看戏的钱大壮怒吼一声。 他最佩服的就是力量,王豹被打趴下,让他觉得受到了挑衅。 “老子力气最大!我不信你比我力气还大!” 他咆哮着,蒲扇般的大手张开,朝着苏妄当头抓来,想要凭蛮力将她制住。 苏妄看都懒得看他,左手收刀入鞘,右手随意地迎了上去,握成了拳。 万象神力,瞬间发动。 轰! 一大一小两个拳头,在空中轰然对撞。 没有技巧,只有最纯粹的力量碰撞。 钱大壮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 他感觉自己撞上的不是一只拳头,而是一座山峰。 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巨力,从对方的拳头上传来。 咔嚓! 他整个右臂的骨骼,发出碎裂声。 整个人比王豹飞得更高,更远,直接撞塌了院子的一面土墙。 全场,一片死寂。 如果说打败王豹是靠技巧,那么一拳废掉钱大壮,就是不讲道理的绝对力量。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道微不可查的破空声,从院外响起。 一枚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飞镖,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射向苏妄的后心。 这是郡主那名护卫出手了。 她见苏妄大发神威,竟想趁机下黑手。 苏妄头也不回,反手一刀。 “叮!” 火星四溅。 那枚毒镖被精准地劈飞,深深地钉入了远处的柱子里。 苏妄猛地回头,冰冷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射向院门口的媱清郡主。 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媱清郡主如坠冰窖,吓得连退两步,脸上血色尽褪。 她难以置信。 自己手下精锐护卫的致命一击,竟然被她如此轻易地化解了? 而且还被当场发现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直冷眼旁观的徐清风动了。 他认为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手中的长剑无声无息地递出,一道凌厉的剑气贴着地面,绕过众人,袭向苏妄的脚踝。 然而,剑气刚一发出,他眼前的景象就变了。 苏妄的身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苏妄残影。 不好! 徐清风心中大骇,想收招已是来不及。 那道剑气,重重地斩在了他自己前方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而苏妄的声音,却在他耳边响起。 “想法很好,但意图太过明显。” 徐清风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只剩下最后两人。 油滑的孙明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正要开口说些恭维的话。 苏妄却先开口了。 “你在想,先假意臣服,日后找机会再给我下绊子?” 破妄! 在苏妄的视野里,孙明头顶上那代表着“谄媚”的浅黄色气息中,夹杂着一丝代表“怨毒”的黑线。 孙明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仍在大街上,自己所有的小心思都被看了个一干二净。 “我……我没有……”他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 “闭嘴。” 苏妄懒得听他废话。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一直蹲在地上,仿佛事不关己的怪胎医生李青身上。 “你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有一处旧伤,每逢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对吗?” 李青研究草药的动作,猛地一顿。 “那是在三年前的‘黑风谷’任务中,被妖气侵入肺腑所致。” “毒素不除,你活不过三十岁。” 李青霍然抬头,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表情。 这件事,除了他自己,和当年那位已经战死的队长,再无第三人知晓。 她……她是怎么知道的? 苏妄一掌携带着一丝青狐妖力将他体内毒气打出。 李青吐了一口血,浑身舒服。 苏妄拍了拍手,将横刀立在地上撑着。 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平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现在,还有谁不服?” 无人应答。 王豹和钱大壮在地上呻吟。 徐清风脸色煞白。 孙明双腿发软。 李青咳嗽着。 五个人,五颗桀骜不驯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只剩下敬畏。 远处的媱清郡主,看着那个持刀而立的少女,心里五味杂陈。 有愤恨,有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佩服。 好快的刀,好大的力气,好莫测的手段。 但嘴上,她绝不肯认输。 她强撑着,冷哼一声:“哼,有什么了不起的。” “下次等着瞧!” 说完,她转身就走,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待。 在经过苏妄身边时,她又像上次一样,故意侧身,用肩膀狠狠地撞了过去。 苏妄只是看了她一眼。 然后,便收回了目光。 媱清郡主感觉自己是撞在了一座山上。 对方纹丝不动,自己却被震得肩膀生疼。 更让她气愤的是对方的眼神。 又是那种眼神! 那种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的眼神! 她又连正眼都不看我?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怒火,直冲她的天灵盖。 媱清郡主气的浑身发抖,却又无计可施。 只能跺了跺脚,带着满腔的憋屈,快步离去。 第二十章:开山境大妖 翌日一早。 天刚刚亮起,苏妄便一起身。 她简单地梳洗一番,穿上制服,寄上横刀,来到镇魔司。 想了想,还是再去一次。 说到底昨天刚给过下马威,不去安抚一番,怕是要离心。 她迈着步子刚入小院坐下没一会。 当! 当! 当! 三声急促而沉重的钟鸣,响彻了整个岚州镇魔司。 这是最高级别的警讯。 意味着有藏鼎境以上的大妖为祸,且造成了重大伤亡。 不是吧! 我才刚坐下没一会。 玩我呢? 所有灵字营校尉们,纷纷从院中冲出,神色凝重地望向钟楼的方向。 苏妄的小院里,王豹等人也停下了各自的操练,脸上都带着一丝惊疑。 “出大事了。” 孙明脸色发白的说道。 苏妄没有说话,她已经披上外衣,拿起了长刀。 “所有人,校场集合。”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这一次,没人再有二话。 王豹扛起了他的巨斧,钱大壮提上了他的铁锤,五个人迅速跟在苏妄身后,朝着校场奔去。 校场之上,气氛压抑。 周虎看见苏妄,朝她挥了挥手,笑着看着他。 苏妄走到他身边,点了点头。 苏妄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下,便发现了些许不同。 除去玄服,有的人身上还纹着不知名的凶兽。 周虎看着苏妄疑惑的表情,附耳小声地解释道。 “这些事乃是镇魔司的银校尉。” “校尉分为,金银铜三个等级。” “各个校尉的服装皆不相同。” 苏妄了然地点了点头。 裴澈一身戎装,站在高台之上,面沉如水。 “紧急军情。” “金沙关附近的两个村子,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无一生还。” “根据现场残留的妖气判断,疑似新的开山境的大妖所为。” 此言一出,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开山境。 那等存在,便是人间灾难。 那已是足以与一城指挥使相抗衡的存在。 “我命令。” 裴澈的目光扫过全场,“所有校尉,即刻带队出发,封锁金沙关周边区域,追查妖物踪迹。” “这些时日,务必做好准备!弄清岚州府城附近的所有妖患,全部解决。” “金沙关一旦开战,岚州府必定全军支援,若是妖患未解决,趁虚而入,那前线必定崩溃,此乃王朝之战,容不得半点马虎。” 殿中众人脸上神色皆是凝重,也明白其中重要性。 齐声答道,“是!” 开山境啊! 那得多少妖元! 我境界又当提升多少! 即使杀不了开山境。 多杀几个藏鼎境也是大把大把妖元。 “苏妄。” 他点了苏妄的名。 “在。” “你的小队负责东线,沿官道向清河县方向搜索。” “是。” 没有多余的动员。 任务下达,所有队伍立刻动身。 苏妄带着她那五个新收服的队员,领了白云驹。 第一时间冲出了镇魔司的大门。 他们走后不久。 镇魔司大门不远处的巷子里,媱清郡主也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走了出来。 她听了个大概,心下了然。 正好。 她去抢苏妄的风头,提前清理妖患。 她要让那个苏妄,让所有人都看看,她这个郡主,也是很厉害的。 她也要去斩妖。 她要抢在苏妄的前面,把那只大妖给杀了。 …… 清河县外,官道之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苏妄的小队抵达清河县附近,看到的是一片死寂。 村口的大槐树被拦腰折断,断口处参差不齐。 众人神色难看。 金沙关的妖患这么快就蔓延这么快。 村里一片狼藉,房屋倒塌,墙壁上布满了巨大的爪痕。 地上躺着村民的尸体,残缺不全。 李青蹲下身,检查了一具尸体,脸色变得很难看。 “队长,伤口有毒,是一种神经性剧毒,能瞬间麻痹对手。” 苏妄点了点头,她也发现了,这里的妖气,带着一股特有的味道。 “大概率是蝎妖。” 她做出了判断。 只是,这现场的破坏程度,似乎有点过于单一了。 就在此时,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 “啊!” 那声音,有些耳熟。 苏妄眉头一皱,内心一阵无语。 这位大小姐,真是个合格的麻烦制造机。 “走,去看看。” 一行人迅速冲进树林。 只见林中的一块空地上,媱清郡主正一脸惊恐的跌坐在地。 在她面前,一只体型堪比牛犊的黑色巨蝎,正高高扬起它那闪烁着墨绿色幽光的尾钩,口吐人言,声音尖锐而戏谑。 “哟,送上门的小点心?瞧这皮肉嫩的,想必滋味不错!” 那只蝎妖,竟一直潜伏在这里。 媱清郡主显然是把它当成了目标,想要猎杀。 结果却低估了对方的实力,一交手就被掀翻在地,带出的大部分暗卫全部倒地,血液染红了土壤。 “畜生!” 郡主的贴身护卫怒吼一声,挥刀冲了上去。 巨蝎不屑地用一只大螯轻易将其扫飞,撞在树上口吐鲜血。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惹你蝎大爷?乖乖当我的晚餐吧!” 巨蝎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致命的尾钩,朝着动弹不得的媱清郡主,狠狠刺下。 完了。 媱清郡主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苏妄在心里叹了口气。 救吧,总不能真让她死在这。 一个死掉的郡主,比一个活着的麻烦一百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色的残影,瞬息而至。 砰! 一声清脆的声响。 苏妄的身影,挡在了郡主身前。 她手中的长刀,精准无比地架住了那势不可挡的尾钩。 蝎妖吃了一惊:“嗯?又来了一个美人?” “竟还能挡住我的毒钩!” 苏妄手腕一振,一股巨力爆发,竟将那巨蝎的尾巴硬生生荡开。 苏妄却不给它任何机会,脚下一点,身形再次消失。 万里长空。 下一刻,她出现在巨蝎的侧后方,一刀斩下。 噗嗤! 那只致命的蝎尾,被齐根斩断。 墨绿色的毒血,喷涌而出。 “啊啊啊!我的尾巴!” 巨蝎发出凄厉的惨叫,疯狂地挥舞着巨螯。 “你该死!我要把你撕成碎片!” 王豹和钱大壮此时也已赶到,怒吼着从正面牵制。 苏妄抓住机会,纵身一跃,跳上了蝎妖的后背。 狐兕影裂镇魔刀法,带着万象神力,狠狠刺下。 一刀,从头顶贯入,直没至柄。 这只让郡主一行人束手无策的藏鼎境蝎妖,连最后一句遗言都没能说出,便当场毙命。 战斗结束。 苏妄从蝎妖的尸体上跳下,收刀入鞘。 王豹等人看着她,眼神里已经只剩下敬畏。 而另一边,死里逃生的媱清郡主,却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脸色煞白,心还在狂跳,但当她看到苏妄那平静的眼神时,一股无名之火,猛地窜了上来。 恐惧,变成了羞辱。 后怕,变成了愤怒。 她竟然被这个自己的仇人给救了。 还是在这么多人的面前。 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谁要你救!” 她冲着苏妄尖叫起来。 “我自己也能躲开!” 苏妄只是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躲开? 用脸去躲吗? 这位郡主的脑回路果然与众不同。 她懒得跟一个被吓破了胆的白痴计较,转身对王豹等人说道。 “清理现场,检查一下周围还有没有别的妖物。” 说完,她便自顾自的走向树林深处,似乎想去追查主妖的踪迹。 那副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的样子,彻底点燃了媱清郡主的怒火。 她看着苏妄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你给我站住!” 苏妄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冷冷的说了一句。 “待在后面,别乱跑。” “别给我添麻烦。” 二十一章:半步开山境 苏妄那句“别给我添麻烦”,像一根针,深深扎进了媱清郡主的心里。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发作,一股令人心胆俱裂的恐怖威压,从树林深处猛然爆发。 轰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的震动。 地面上那只被斩杀的蝎妖尸体,竟化作一滩黑水,迅速渗入地下。 “不好!这是子母蝎!” 李青脸色大变,失声惊呼,“刚才死的只是子蝎,母蝎要出来了!” 他的话音未落。 他们脚下的地面,猛地向上拱起一个巨大的土包。 泥土翻飞间,一只体型如同三层小楼般庞大的巨型蝎妖,破土而出! 它通体覆盖着黑曜石般的甲壳,八只复眼闪烁着猩红的凶光。 那条重新长出的尾钩,比之前那只粗大了数倍,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幽蓝色泽。 半步开山境! “你……杀了我的孩子?” 巨型蝎妖口吐人言,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愤怒。 “那你就……给它陪葬吧!” 话音未落,无数道黑影从它身上激射而出,竟是成百上千只巴掌大小的黑色毒蝎,铺天盖地而来。 “结阵!” 苏妄暴喝一声。 王豹和钱大壮立刻顶在最前面,巨斧和铁锤挥舞得虎虎生风,将大部分毒蝎击碎。 徐清风的剑光如网,护住侧翼。 孙明则扔出数张符篆,化作火焰屏障,烧灼着靠近的毒蝎。 然而,这只是开始。 母蝎动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展现出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 巨大的螯钳一扫,王豹的巨斧直接被磕飞出去。 当! 徐清风一剑刺在它的甲壳上,只迸发出一串火星,连一道白印都没能留下。 “没用的!它的甲壳太硬了!”徐清风急道。 “它的腹部!腹部是弱点!”孙明大喊。 王豹怒吼一声,滑铲过去,试图攻击母蝎的腹部。 就在此时,母蝎的尾钩动了。 快如闪电。 “小心!” 苏妄的瞳孔猛地一缩。 王豹反应也是极快,但终究慢了一拍,他只来得及侧身,避开了要害。 噗嗤! 那致命的毒钩,直接刺穿了他的左肩,将他整个人挑飞起来。 “啊!” 王豹发出痛苦的嘶吼,他的左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一股黑气迅速向他全身蔓延。 “王豹!” 钱大壮目眦欲裂,挥舞着铁锤就要冲上去拼命。 “退下!” 苏妄的身影瞬间出现在王豹身下,接住他下坠的身体。 同时一刀逼退了想要追击的母蝎。 她将王豹交给李青,“带他走!快!” 李青背起王豹,和其他人迅速后撤。 而苏妄,则独自一人,面对那头狂暴的巨兽。 “又是一个不怕死的。” 母蝎猩红的复眼锁定了苏妄,“我会把你,一寸寸的撕碎!” 苏妄深吸一口气。 狐兕影裂镇魔刀,第一式! 五影裂风斩。 一时间,场中出现了数五个苏妄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攻向母蝎。 母蝎起初还有些手忙脚乱,但很快,它就发现了苏妄的意图。 它索性停在原地,任由那些攻击落在自己身上。 叮叮当当! 苏妄的每一次斩击,除了震得自己虎口发麻,根本无法造成任何有效伤害。 “桀桀桀……没用的!” 母蝎发出一阵刺耳的嘲笑,“你的力量,太弱了!” 它猛地将尾巴插入地面。 “黑狱毒杀阵!” 下一刻,方圆百丈的地面,同时冒出无数根尖锐的毒刺,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将苏妄困在其中。 毒刺之上,散发着致命的毒雾。 队伍陷入了绝境。 “队长!” 远处的钱大壮等人,睚眦欲裂。 就连一直被眼前景象吓得呆若木鸡的媱清郡主,此刻也感到了窒息般的恐惧。 她看到,苏妄为了保护他们不被波及,独自挡在了毒阵的最前方。 就在此时,那只母蝎的尾钩,从苏妄头顶的空隙中,无声无息地探出,如同死神的镰刀,猛然刺下! “小心!” “不!” 媱清郡主失声尖叫。 噗! 为了格挡住四面八方涌来的毒刺,苏妄已是全力以赴,根本无力再防备这致命一击。 那巨大的尾钩,从她的右肩,斜斜刺入,贯穿了她的身体。 剧毒,入骨。 苏妄的身体猛地一僵,全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剧痛与麻痹感,同时传来。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结束了。” 母蝎得意的声音响起。 然而,它没有看到。 在苏妄的识海深处,那本古朴的山海经书页,正在疯狂的震动。 那涌入苏妄体内的蝎毒和妖力,激活着什么。 【检测到上古凶兽血脉……饕餮……是否激活】 我还以为死定了! 解锁 【解锁成功:饕餮·勾墨】 【能力:吞噬万物,化为己用】 苏妄原本漆黑的瞳孔,瞬间被一种深邃的暗金色所取代。 一道道繁复而古老的黑色纹路,从她的伤口处蔓延开来,迅速覆盖了她的半边身体。 “嗯?” 母蝎感觉到了不对劲。 它想抽出自己的尾钩,却发现那尾钩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钳住了,纹丝不动。 它低下头。 然后,看到了让它永世难忘的一幕。 那个被它刺穿身体的人类女子,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不带丝毫人类的情感,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食欲。 她张开嘴。 一口咬在了那比精铁还要坚硬的尾钩之上。 咔嚓! 一声脆响。 母蝎的尾钩,竟被她硬生生咬下了一块! “啊啊啊啊!你做了什么?” 母蝎发出了惊恐到极点的尖叫。 苏妄咀嚼着口中的甲壳,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 好饿。 好饿。 不够。 远远不够。 她抓住那根贯穿自己身体的尾钩,猛地向外一扯! 连带着血肉,将尾钩从身体里拔了出来。 然后,当着媱清的面,她抓着那根巨大的尾钩,如同啃甘蔗一般。 大口大口的吞吃起来,啃不动的就吐掉。 妖力、毒素、血肉都被她吞噬。 她身上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她的气息,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暴涨。 藏鼎初期……藏鼎中期! “疯子!你是个疯子!” 母蝎怕了,它彻底怕了,转身就想逃。 但已经晚了。 苏妄的身影,如瞬移般出现在它的面前。 “别杀我!我可是十万大山万妖渊大鹏妖王麾下的先锋。” “你不能杀我!” 她丢掉啃得差不多的尾钩,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迹。 “聒噪!”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母蝎的腹部。 那里,有它最本源的妖丹。 “轮到我了。” 她伸出双手,直接插进了母蝎坚硬的甲壳之中,然后用力向两边一撕。 血光冲天。 半步开山境的巨型蝎妖,被她,活生生的撕成了两半。 一枚拳头大小、散发着浓郁妖力的妖丹,落入了她的手中。 苏妄看也没看,直接扔进了嘴里,嘎嘣作响。 媱清郡主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面无人色。 那……那还是人吗? “她是……妖魔嘛?” 苏妄缓缓转过身,暗金色的眼眸扫过众人,身上的饕餮纹路渐渐隐去。 “去看看附近村子,还有没有活口。”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吞噬之后的沙哑。 众人如梦初醒,不敢有丝毫违逆,连滚带爬地向远处跑去。 糟糕! 我怎么越来越不正常了! 越来越像妖魔了! 【斩杀半步开山境黑蝎王获得2000点妖元】 …… 山野之间,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苏妄独自立在满地血污之中,低头看着自己干净修长、却刚刚撕碎妖躯的双手。 就在这时,一阵无形的阴风骤然从天际尽头席卷而来,狂风卷着漫天落叶,呼啸而过,整片山林的灵气瞬间紊乱、枯竭。 冥冥之中,一股横跨千里的恐怖威压,锁定了这片天地。 一股霸道、暴戾,带着碾压一切的绝对掌控力。 苏妄身形微顿,抬眸望向千里之外、云雾缭绕的十万大山深处。 那里,黑雾滔天,妖气冲霄,终年不见天日。 一炷香后,天空紧接着慢慢明亮。 第二十二章:饕餮血脉 天边太阳没入地平线,留下一抹晚霞,晕染了半边天空。 队员们回来了,一个个垂头丧气,神色黯然。 “头儿,两个村子都看过了,没有活口。” 其中一个队员声音沙哑地开口。 苏妄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这本就在意料之中。 半步开山境界的大妖,含怒出手,方圆数里之内,生机断绝才是常态。 队员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苏妄身后的那具蝎妖尸骸上。 如果说之前它是一座令人望而生畏的黑色山丘。 那么现在,他们的头才是无法逾越的高山。 庞大的甲壳依旧存在,但失去了所有光泽。 他们刚才离得远,只看到苏妄大人扑了上去。 然后那不可一世的蝎妖就开始了痛苦的嘶吼和挣扎。 最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眼前的景象,比任何血腥的场面都更让人心惊。 众人看向苏妄的眼神,敬畏…… 还有一丝他们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苏妄没有理会他们的眼神。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远处的一片小树林。 “看够了就出来。” 队员们一愣,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片刻之后。 媱清郡主带着她的护卫,从树后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很难看,苍白中透着一丝铁青。 那双总是带着刁蛮和任性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惊魂未定。 她刚才都看到了。 看到了苏妄身上浮现出的诡异纹路,看到了他那双不似人类的暗金色瞳孔。 更看到了她像凶兽一样,张口咬在蝎妖尾钩上的恐怖画面。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媱清郡主的声音都在发颤。 苏妄懒得回答这种愚蠢的问题。 “回你的郡主府,以后别再跟着我。” “下次,我不会再救你。” 她的声音很平淡。 媱清郡主也知道,不是她自己可能就命不久矣了。 “总之,谢谢你,苏校尉。” 苏妄一愣,感到意外。 转性了! 现在不添乱了,改成怀柔之策!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挺着高傲的头,带着护卫转身离去。 “收队,回镇妖司。” 苏妄下令。 “是!” 这一次,所有队员的应答声,整齐划一,充满了绝对的服从。 …… 一回到镇妖司,苏妄便将自己关进了静室。 她盘膝而坐,心神沉入体内。 意识海中,那幅古老的《山海镇妖图》正静静悬浮着。 与之前不同的是,画卷的一角,多出了一个狰狞而威严的兽首图案。 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大头大嘴。 正是上古凶兽,饕餮。 【宿主:苏妄】 【境界:藏鼎中期】 【血脉:九尾狐(敷彩)、青兕(敷彩)、狰(敷彩)、饕餮(勾墨)】 【武学:狐兕影裂镇魔刀法(入门)、破妄(入门)、万里长空(入门)、胄兕(入门)、万象神力(入门)】 【神通:镇魂吼、破甲、饕噬(可吞噬万物之精华为己用,包括但不限于妖力、气血、灵气、神魂……)】 【妖元:2000点】 苏妄缓缓睁开眼睛。 搞了半天,原来是个“人形干饭机”。 不过,这个功能…… 她喜欢。 “吞噬妖力、气血、灵气……” 苏妄摸着下巴,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战利品。 大手一挥。 一堆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妖丹,瞬间堆满了面前的地面。 苏妄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她感觉自己识海的饕餮血脉在跳动。 “小孩子才做选择。” “我全都要!” 她将最开始的青狐妖丹,扔进了嘴里。 没有想象中的坚硬,妖丹入口即化。 一股温和的能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饕餮血脉之力自动运转,瞬间将这股能量分解、提纯,然后化为最精纯的气血,融入四肢百骸。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嗯……没什么味道,跟喝白开水似的。” 识海中九尾狐的图案更深了。 苏妄砸吧砸吧嘴。 他又拿起青兕的妖丹。 “有点上头。” 苏妄闷哼一声,饕餮血脉疯狂运转,将这股狂暴的能量强行镇压、吞噬。 他的皮肤表面,都透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铁甲。 片刻之后,一切平息。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相关的血脉再提升。 虽然微不足道,但这是实打实的增长。 苏妄的眼睛亮了。 接下来就是全是咀嚼的声音。 “这个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差评。” …… 随着最后一颗狼妖黑风的妖丹被吞噬。 苏妄的体内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刚刚才突破到藏鼎中期的境界,此刻被彻底稳固。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气血浑厚了数倍,经脉也变得更加坚韧宽阔。 “爽。” 苏妄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才是真正的金手指的修炼方式。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静室的门被敲响了。 “头儿,是我,徐清风。” 苏妄起身开门。 门口,徐清风一脸焦急。 “头儿,你快去看看吧,林豹快不行了!” 苏妄眉头一挑,跟着徐清风快步来到林豹的房间。 房间里围满了人,司里的医师满头大汗,手里的银针无处安放。 床榻上,林豹面色发黑,嘴唇发紫。 一道道黑色的纹路顺着他的脖子,正向脸上蔓延。 他的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点。 “怎么样?”苏妄问医师。 医师擦了擦汗,摇了摇头。 “大人,属下无能。” “这蝎妖之毒太过霸道,已经侵入心脉。” “它就像有生命一样,不断吞噬林豹的气血壮大自身,任何药石都无法驱除……” “吞噬气血?” 苏妄听到这四个字。 在饕餮面前玩吞噬? “都出去。” 苏妄挥了挥手。 众人虽然疑惑,但还是退出了房间。 徐清风最后一个离开,并体贴地关上了门。 苏妄走到床边,看着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林豹。 伸出手,按在了林豹的胸口。 “算你运气好。” 饕噬,发动。 一股无形而恐怖的吸力,笼罩了林豹的全身。 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林豹,突然浑身颤抖起来。 他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正在疯狂地抽取他体内的生命精气! 那种感觉,比死亡更可怕! 难道……难道苏妄大人要杀我? 林豹的心中充满了绝望。 但紧接着,他发现那股吸力,在碰到自身气血时,温柔地绕了过去。 它的目标,是那些正在疯狂肆虐的蝎妖剧毒! 在这一刻这些剧毒疯狂地逃窜、躲避。 但一切都是徒劳。 在那股吸力面前,它们顺着苏妄的手掌,疯狂涌去。 林豹呆呆地感受着这一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在恢复。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苏大人! 你是我唯一的神! 苏妄这边,则是另一番感受。 真难吃。 蝎妖的毒素被吸入体内,提升着饕餮血脉。 但这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不过本着不浪费的原则。 苏妄还是照单全收了。 蚊子再小也是肉嘛。 当最后一丝毒素被抽离干净,苏妄收回了手。 床上的林豹,虽然依旧虚弱,但呼吸已经平稳有力。 他缓缓睁开眼,挣扎着就要下床。 “大人!” 扑通。 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对着苏妄,用尽全身力气,磕了一个响头。 “林豹的命,是大人给的。” “从今往后,但凭大人驱使,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苏妄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 “行了,好好歇着吧。” 说完,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队员们都紧张地等候着。 看到苏妄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 “没事了。”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他们冲进房间,看到已经能自己坐起来的林豹,开心地打闹着。 人群之中。 只有徐清风没有动。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苏妄离去的背影。 第二十三章:徐清风的秘密 夜色渐深。 镇魔司的小院里还亮着灯。 王豹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几名队员挤在他屋里,端水的端水,送药的送药。 钱大壮嗓门最大,隔着半座院子都能听见。 “你这命是头儿救的,以后再敢不听号令,俺先替头儿揍你!” 王豹气息虚弱,嘴上却不肯服软。 “滚。老子还没死,用不着你哭丧。” 屋里响起一阵笑骂。 苏妄没有进去。 她坐在廊下,横刀放在膝头,用布慢慢擦去刀鞘上的血迹。 白日那一战看着赢得干脆,实则凶险。 黑蝎王是踏入半步开山,甲壳坚硬,妖毒又重。 若非饕餮血脉在生死关头苏醒,她现在多半已经埋在那两个村子外。 境界还是太低。 藏鼎中期,靠几种异兽血脉叠加,可以斩普通藏鼎妖物。 遇上真正的开山境,她连正面接招都难。 更何况,黑蝎王临死前还提到了万妖渊。 那道横跨千里的威压,也不像虚张声势。 苏妄把布折好,收进袖中。 她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媱清抱着一个白玉瓷瓶走进来。 她换了身干净衣裙,脸色仍有些白,显然还没从黑蝎王带来的惊吓中缓过来。 苏妄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有事?” 媱清走到廊下,脚步越来越慢。 她站在苏妄面前,犹豫很久,才低声开口。 “今日的事,多谢你。” 声音很小。 若不是院里安静,几乎听不清。 苏妄抬起眼。 媱清避开她的视线,把手中的瓷瓶塞了过来。 “这是清阳王府的九转玉露膏,对外伤有用。” “本郡主只是不想欠你人情。” “你别想多了。” 苏妄接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 药香清冽,确实是好东西。 “谢了。” 媱清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一时怔住。 片刻后,她抬了抬下巴。 “你救了本郡主,这瓶药算不得什么。” “但你今日那副模样……” 她脑中闪过苏妄吞噬蝎毒、徒手撕开妖躯的画面,脸色又白了一分。 “你到底是人,还是妖?” 苏妄把瓷瓶收进怀里。 “我若是妖,你现在还能站着问?” 媱清被噎了一下。 她想反驳,却找不到话,只能冷哼一声。 “本郡主迟早会查清楚。” “随你。” 苏妄语气平淡。 “不过下次再遇到这种事,离远一点。” “我未必每次都来得及救你。” 媱清脸上的傲气僵了一瞬。 这次,她没有发火。 她低低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前时,她又停下。 “苏妄。” “嗯?” “你今日救我,是因为我的身份吗?” 苏妄想了想。 “一半。” 媱清回头看她。 “另一半呢?” “你站在我后面。” 苏妄抬手按住刀柄。 “站在我身后的人,只要没主动害我,我能救就救。” 媱清没有再问。 她站了片刻,带着护卫离开了小院。 苏妄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平静。 这位郡主娇纵,心思也不干净。 但还没坏到底。 至少今日知道回来道谢。 至于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就看她自己怎么选了。 屋里的笑声渐渐低下去。 队员们各自散了。 徐清风最后一个从王豹房里出来。 他站在门边,看了苏妄一眼。 目光落在她手上,又很快移开。 苏妄察觉到了,却没出声。 从村外回来以后,徐清风已经看了她不下十次。 不是怀疑。 更像在犹豫什么。 徐清风最终还是没有过来。 他朝苏妄拱了拱手,转身回房。 子时过半,院里彻底静了。 苏妄盘膝坐在房中,正在熟悉饕餮血脉。 忽然,院内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 苏妄睁开眼。 一道身影掠过窗外,贴着墙根出了院门。 徐清风。 这么晚,他要去哪? 苏妄没有立刻追出去。 她等了十息,确认周围没有第二个人,才翻窗落地。 玄狐瞳悄然运转。 空气中残留着一缕很淡的妖气。 那股气息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从徐清风身上散出来的。 苏妄眼神微沉,顺着气息跟了上去。 徐清风很谨慎。 他避开了镇魔司三队巡夜守卫,又在城中绕了两条巷子,最后从西侧小门出了驻地。 苏妄始终与他隔着百步。 她没有释放妖力,只借九尾狐血脉遮住气息。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镇魔司后山。 山中无人居住,只有几座废弃的采石洞。 徐清风钻进最深处的一座山洞。 苏妄停在洞外。 洞内没有灯。 只有越来越浓的妖气往外渗。 她没有贸然进去,而是收敛呼吸,贴着石壁听里面的动静。 起初是粗重的喘息。 随后是一声压得极低的痛哼。 “不行……” “不能在这里失控……” 苏妄催动玄狐瞳,视线穿过洞口的黑暗。 徐清风盘膝坐在地上,长剑横放在膝前。 他的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 一缕缕青色妖气从皮肤下钻出,在他身后聚成一只模糊的狐影。 随着妖气变浓,他的耳朵逐渐拉长,手指也生出锋利的指甲。 脸侧浮出细密白毛。 半妖。 苏妄终于明白,他白日为何总看自己。 黑蝎王的威压逼出了徐清风体内的妖族血脉。 而她动用饕餮时,也让他察觉到了某种同类气息。 洞内,徐清风从怀里取出一个旧香囊,死死握在手里。 香囊上绣着一枝青竹。 针脚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娘……” 他声音发颤。 “我答应过你,不伤人的。” 狐影在他背后无声嘶吼。 妖气不断冲击经脉。 徐清风咬紧牙关,强行运转气血压制。 可他的人族气血不够强,非但压不住妖气,反而让两股力量在体内相撞。 噗。 一口血喷在地上。 徐清风身子晃了晃,右手猛地抓向石壁。 五指没入石中,留下几道深痕。 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青色竖瞳。 理智正在散。 苏妄皱起眉。 再拖下去,他要么被妖气撑断经脉,要么彻底失控。 她抬脚走进山洞。 脚步声在洞中响起。 徐清风猛地抬头。 看清来人后,他脸上的凶戾变成了惊恐。 “大人?” 他下意识去抓身旁的剑。 可手刚碰到剑柄,便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已经妖化的双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镇魔司斩妖,也杀与妖邪勾连之人。 他隐瞒半妖身份入司,按律可当场格杀。 徐清风缓缓松开剑柄。 “我不会反抗。” 他闭上眼。 “只求大人别牵连其他人。” 苏妄走到他面前。 “每个月圆之夜都会发作?” 徐清风睁开眼,神色茫然。 预想中的刀没有落下。 “大人不杀我?” “先回答。” 徐清风沉默片刻。 “以前一年只有一两次。” “近半年越来越频繁。今夜受黑蝎王妖气刺激,比往常都重。” “我不知道还能压多久。” “若有一日彻底失控,我会在伤人之前自行了断。” 苏妄看向他手中的旧香囊。 “你母亲也是狐妖?” 徐清风握紧香囊。 “她从未伤过人。” “十年前,镇魔司追杀一只作乱的狐妖。那妖逃进村里,我母亲为了护住村民,替镇魔司的人挡了一击。” “他们明知她救了人,还是杀了她。”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压了多年的恨。 “只因为她是妖。” “后来我父亲把我送走,让我藏住血脉,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我加入镇魔司,是想证明我母亲没有错。” “可我好像快做不到了。” 苏妄没有安慰他。 她蹲下,抬手按住徐清风的肩膀。 饕噬运转。 狂暴的狐妖之力立刻找到了出口,朝苏妄体内涌来。 徐清风身体猛地绷紧。 “别抵抗。” 苏妄声音很稳。 “守住心神。” 徐清风咬牙照做。 青色妖气被一点点抽离。 不是彻底夺走他的血脉,只是吞掉那些超出身体承受极限的暴戾妖力。 他脸上的白毛逐渐消退,指甲恢复正常,身后的狐影也重新沉入体内。 片刻后,苏妄收回手。 徐清风脱力倒在石壁上,大口喘气。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向双手。 妖化退了。 “大人……” “我只能暂时替你压下去。” 苏妄站起身。 “你体内两种血脉失衡,堵得越狠,反噬越重。” “真想解决,就得学会掌控妖血,而不是把它当成脏东西。” 徐清风怔怔地看着她。 “人和妖的力量,在大人眼里没有区别吗?” “有。” 苏妄按着刀柄。 “好用和不好用的区别。” “至于该不该杀,我看它做过什么,不看它长什么。” 徐清风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撑着地面跪下。 苏妄打断他。 “我不需要你拿命报恩。” “我只要你记住,出任务时别失控,别拿刀对着自己人。” 徐清风抬起头。 眼眶发红,神色却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苏妄点头,转身走向洞外。 徐清风起身跟上。 走到洞口时,苏妄又停了一下。 “还有。” “你体内的狐血既然已经苏醒,便不可能一直瞒下去。” “我会替你找一门合适的功法。” 徐清风握着香囊的手微微发颤。 “谢大人。” 第二十四章:矿洞线索 翌日清晨,苏妄的小院难得清净。 王豹和钱大壮的伤还没好利索,被李青勒令少动。 两人却闲不住。 一个拎着斧头在院角比划。 另一个抱着铁锤蹲在台阶上啃肉饼,偶尔动一下,便要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院子里少了往日震天响的操练声,反倒显得有些空旷。 徐清风一大早去了任务堂,接了巡逻城防的活。 苏妄知道,他不是对巡逻多上心。 他只是想找个安静地方练剑,也想试着熟悉体内那股刚被压下去的妖狐血脉。 昨夜,她以饕餮之力吞去徐清风体内暴走的妖力。 治标不治本。 但至少,能让他安稳一段时日。 苏妄坐在石桌前,慢慢擦拭长刀。 刀身映出她平静的脸。 饕餮血脉能吞妖力,能吞毒,也能吞那些阴邪污秽。 可徐清风的半妖血脉本就长在骨血里。 吞得太狠,反而会伤他根基。 这事急不来。 就在这时,一阵鬼鬼祟祟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孙明探头探脑地钻进来,脸上堆着笑。 “队长,您在呢!” 他搓着手,点头哈腰凑到石桌旁。 苏妄眼皮都没抬。 “有屁快放。” 孙明嘿嘿一笑,也不尴尬。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献宝似的铺开。 “队长,您看。” 他指着清河县外一处标记。 “我托府衙里的人打听了消息,金沙关平阳县那边不太平,除了妖患,好像还有拜妖教的影子。” “据说城外三十里的废弃矿洞里,经常有黑衣人出没,还传出过奇怪的诵经声。” 苏妄擦刀的动作顿住。 拜妖教。 她抬眼看向孙明。 这家伙虽然油滑,探听消息倒有几分本事。 “可靠吗?” “千真万确。” 孙明拍着胸脯。 “我打听到,附近村子近来丢了不少人。有人夜里听见矿洞里有哭声,还有人看见运尸车从山里出来,车轮印全是血。” 苏妄的目光落在地图上。 她刚灭了拜妖教的一处分舵。 拜妖教在岚州的暗线,却比想象中扎得更深。 “知道了,干得不错。” 孙明笑得更欢。 “队长,这事要不要上报裴大人?” “不必。” 苏妄将长刀归鞘。 “先去探探。” 拜妖教有关于灭门仇人的线索。 这个仇,她要亲手报。 “孙明,你留在司里,继续查废矿过去的卷宗,尤其查近半年失踪的人。” 孙明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后如释重负。 “好嘞!” 开玩笑。 打探消息他是行家,钻矿洞和妖物拼命,还是交给头儿他们更合适。 苏妄刚准备去叫人,一个不速之客堵在了院门口。 媱清郡主带着两名护卫,气势汹汹而来。 “你要出任务?” 她开门见山,语气不善。 苏妄皱眉。 “与你何干?” “本郡主也要去。” 媱清扬起下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苏妄觉得有些好笑。 “你去做什么?拖后腿吗?” “你!” 媱清脸颊涨红。 “本郡主带的护卫能帮忙!我也能斩妖立功!” 上次被苏妄从蝎妖口中救下,她消停了两天。 可听说苏妄又要出任务,还是按捺不住找了过来。 她想报答救命之恩。 更想证明,自己不是只能被保护的花瓶。 苏妄懒得废话。 “不行。” “你敢违抗本郡主的命令?” “我不是违抗,我是在陈述事实。” 苏妄看着她。 “你太弱,去了只会添麻烦。” 媱清张了张嘴,竟一时无从反驳。 她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苏校尉,你就带上我吧。” “我保证不乱跑,就跟在你们后面看看,绝不给你添麻烦。” 苏妄看着她那拙劣演技,内心毫无波澜。 要不是这位郡主偶尔送些好酒好肉,她早把人打出去了。 这时,徐清风已经巡逻归来。 王豹和钱大壮也各自收拾好兵器,李青背着药箱,从屋内走出。 “头儿,都准备好了。” 钱大壮拍着胸口。 媱清眼睛一亮,立刻跑到他身边。 “大壮哥,你跟你们队长说说,带上我一起呗。” 她知道钱大壮脑子直,最好说话。 钱大壮挠了挠头。 “这个……俺也去做不了主啊。” 苏妄叹了口气。 她知道,今天不带这个麻烦,怕是走不了了。 一个郡主若在镇魔司门口撒泼,传出去也麻烦。 “可以。” 媱清顿时大喜。 “但是,约法三章。” 苏妄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一切行动听我指挥。” “第二,不许擅自行动。” “第三,不许乱碰任何东西。” “做不到,现在就回郡主府。” “我答应!” 媱清连连点头,生怕她反悔。 …… 一行六人,骑着云驹,很快来到清河县外的废弃矿区。 这里曾是一片繁荣铁矿,后来矿脉枯竭,矿工遣散,渐渐荒废。 如今只剩荒草、断墙和黑漆漆的矿口。 洞口往外冒着丝丝寒气。 周围杂草皆是不正常的枯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血腥味与硫磺味。 徐清风握住剑柄,神色凝重。 “这里妖气很重。” “头儿,俺也去先进去探探路。” 钱大壮自告奋勇。 “不必。” 苏妄摇头。 “一起进去,别分散。” 李青取出几粒避毒丸,分给众人。 王豹咽下药,低声道。 “这地方不像普通妖巢。” 苏妄点燃火把,率先走入矿洞。 通道狭窄,仅容两人并排。 石壁湿漉漉的,长满滑腻青苔。 越往里,血腥味越浓。 走了一炷香,前方豁然开朗。 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众人面前。 溶洞中央搭着简陋石制祭坛。 祭坛上刻满血色符文,符文微微发亮,四周散落着十几具腐烂尸骨。 看衣着,都是附近村民。 尸骨旁还有破碎铁笼,笼锁上残留着新鲜血迹。 “是拜妖教的血祭阵。” 苏妄脸色沉下去。 这些畜生,果然在用活人祭祀。 李青蹲下查看尸骨。 “血肉干瘪,魂魄像是被抽过。” “他们不是单纯杀人。” 苏妄走到祭坛边,仔细辨认符文。 这些纹路,她曾在岚州分舵的卷宗里见过类似记载。 都与聚魂、引煞有关。 拜妖教在这里图谋的,绝不只是几个村民的性命。 “头儿,这里没人。” 钱大壮四下扫了一圈。 “他们应该刚举行完仪式,暂时离开了。” 苏妄没有放松。 空无一人的祭坛,往往比站满敌人的地方更危险。 “都别靠近。” 她刚开口,身后便传来媱清好奇的声音。 “呀,这是什么?好漂亮。” 苏妄猛地回头。 媱清不知何时绕到了祭坛另一边。 她手里拿着一块从石槽中抠下来的幽蓝晶石。 那晶石,正是整个血祭阵法的核心。 “别碰它!” 苏妄厉声喝道。 可已经晚了。 晶石离开石槽的瞬间,整座祭坛的血色符文猛地亮起。 轰隆隆! 矿洞剧烈晃动。 碎石从洞顶砸落,祭坛中央裂开一道巨大缝隙。 阴冷、暴戾、裹着无尽怨念的气息,自裂缝中狂涌而出。 “吼!” 不似人声的咆哮,自地底深处响起。 一只由黑气与怨魂凝成的巨爪,猛地探出裂缝,拍向离得最近的媱清。 媱清吓得花容失色,瘫坐在地,连叫都忘了叫。 苏妄心里一沉。 她就知道。 身形一晃,苏妄瞬间挡在媱清身前。 长刀出鞘。 刀光斩碎鬼爪,黑气四散。 她回头看向吓傻的郡主,眼神里带着点愤怒。 媱清握着那块晶石,嘴唇发白。 苏妄按住刀柄,声音压得很低。 “我刚才说的第三条,是什么?” 第二十五章:矿洞激战 媱清脸色发白,下意识把幽蓝晶石藏到身后。 “不许……乱碰东西。” “记得挺清楚。” 苏妄伸出手。 媱清抿紧嘴唇,终究没敢辩解,老老实实交出晶石。 苏妄接过来,没有触碰晶石表面的幽光,只用布包好,收入随身皮囊。 “再有一次,你立刻出去。” “我又不是故意的。” 媱清声音很小,明显底气不足。 苏妄懒得再说。 她走到裂缝边缘,举起火把往下照。 火光只能照亮下方几丈。 裂缝深处另有一条倾斜矿道。 更深处,隐约传来诵经声。 还有哭声。 “下面有人。” 徐清风来到她身旁。 感知却比从前更加敏锐。 “妖气至少有两股,都是藏鼎境。” 王豹握紧巨斧。 “那还等什么?下去宰了他们。” 李青看了一眼裂缝周围残存的阵纹。 “祭坛被触发,下面的人多半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下去容易,出来未必容易。” 苏妄点头。 “所以不能分散。” 她从行囊中取出绳索,将一端绕过石柱,试了试力道。 “我先下。” “徐清风第二,王豹、钱大壮居中。” “李青看住郡主,最后下来。” 媱清立刻不满。 “什么叫看住我?” 苏妄抓住绳索,回头看了她一眼。 “字面意思。” 她纵身跃入裂缝。 众人依次跟上。 钱大壮落地后抬起头,鼻子动了动。 “好重的血味。” 李青蹲下检查一具尸骨。 “死了不到十日。” “骨头上没有啃咬痕迹,血肉是被抽干的。” 众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苏妄抬手示意安静。 那阵诵经声更加清晰。 声音正从矿道尽头传来。 众人放轻脚步,沿着血迹继续深入。 走过一段狭窄矿道后,前方出现一座更加宽阔的地下洞窟。 洞窟中央立着一座血色祭坛。 祭坛四周摆放着十几个铁笼,里面关着数十名衣衫褴褛的村民。 他们大多已经昏迷。 少数还清醒的人缩在笼子角落,眼神麻木,手腕和脚踝上全是伤口。 祭坛两侧各站着一名黑袍人。 两人脸上画着诡异油彩,手持白骨法杖,口中不断念诵咒文。 浓郁血气从铁笼中升起,源源不断汇向祭坛。 “拜妖教。” 徐清风握紧长剑。 钱大壮看到笼中那些人,眼睛顿时红了。 “这帮畜生。” 他刚要冲出去,苏妄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别急。” 两名黑袍人都是藏鼎初期。 正面杀过去不难。 难的是铁笼里的村民。 一旦对方用这些人做人质,或者直接发动血祭,事情会麻烦许多。 苏妄迅速做出安排。 “徐清风从左侧绕过去,先切断祭坛与铁笼之间的血线。” “王豹、钱大壮走右边,听我号令再救人。” “李青护着郡主留在这里。” “谁也不许擅自行动。” 最后一句,显然是说给媱清听的。 媱清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还是点了头。 众人刚刚分开,祭坛左侧的黑袍人忽然停下诵经。 “有生人气。” 另一人抓起骨杖,朝这边厉声喝道。 “谁?” 一团黑气从骨杖顶端冲出,直奔石壁。 “动手!” 苏妄不再隐藏。 她一步踏出,横刀迎着黑气斩落。 刀光划过。 黑气从中裂开,贴着两侧石壁撞过,腐蚀出大片坑洞。 “镇魔司?” 两名黑袍人同时转身。 左侧护法看清苏妄的官服,眼中凶光大盛。 “正好还缺几个武者祭品。” “把他们全部留下!” 两人同时挥动骨杖。 地面的血色符文迅速亮起,数条黑色藤蔓破土而出,缠向苏妄双腿。 苏妄脚下一点,身形瞬间消失。 下一刻,她已经出现在左侧护法面前。 护法瞳孔骤缩,仓促举起骨杖格挡。 “铛!” 刀锋砍在骨杖上,震出一串火星。 “藏鼎后期?” 他看出苏妄的境界,脸色微变。 “一个藏鼎后期,也敢闯我教祭坛?” 苏妄没有废话。 第一刀只是试探。 第二刀便有赤红狰纹攀上刀身。 破甲! 刀锋斜斩而下。 护法身前骤然浮现一面血色屏障。 可那屏障只支撑了一瞬,便被刀锋撕裂。 长刀斩断骨杖,顺势没入他的胸膛。 “你……” 护法低头看着胸前的刀,满脸难以置信。 苏妄抽刀。 尸体倒在祭坛下。 另一名护法见势不妙,立刻转身冲向铁笼。 他张开手,想抓住最近的一名村民。 一道青色剑光从侧面掠过。 徐清风已经绕到他身后。 长剑精准刺穿护法手掌,将那只手钉在铁笼上。 “啊!” 护法惨叫一声。 王豹和钱大壮同时冲出。 王豹一斧劈断祭坛边缘的引血石槽。 钱大壮则抡起铁锤,砸碎了最外侧铁笼的锁链。 “你们找死!” 护法眼见血祭被断,彻底疯狂。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骨杖上。 地面剩余的黑藤全部暴起,从四面八方扑向众人。 “退开!” 苏妄掷出长刀。 刀身撕裂空气,瞬间穿透护法后心,将他整个人钉在铁笼上。 黑藤失去控制,纷纷枯萎。 从交手到两名护法毙命,不过十几个呼吸。 王豹拔出插在尸体上的长刀,送回苏妄手中。 “头儿,还是你的刀快。” “少废话,救人。” 众人迅速砸开铁笼。 被困村民看见镇魔司官服,麻木的眼里终于有了神采。 有人当场跪下,哭着磕头。 “多谢大人!” “先起来。” 苏妄扶住一名老者。 “还能走地扶着伤者,沿来路出去。外面那道裂缝有绳索。” 李青开始检查伤员。 “多数只是失血过多。” “有几个人中了迷魂散,暂时醒不过来,需要抬出去。” 王豹和钱大壮拆下铁笼栏杆,临时做成担架。 徐清风则走到祭坛旁,查看残存阵纹。 “头儿,祭坛下还有妖气。” 苏妄走过去。 祭坛正中留着一道凹槽,形状与上层那块幽蓝晶石相似。 晶石显然不仅是阵法核心。 还是打开下层空间的钥匙。 “先把人送出去。” 苏妄刚说完,祭坛内部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嗒。 众人动作同时停住。 媱清站在祭坛旁边。 她没有再碰祭坛。 可她腰间垂落的一枚玉佩,刚才擦过了祭坛边缘的凸起。 那块凸起竟自行陷了下去。 媱清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没碰。” “这次我真的没碰。” 苏妄已经来不及追究。 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墙壁上瞬间裂开无数孔洞,密密麻麻的毒箭覆盖整个洞窟。 “保护村民!” 苏妄暴喝一声。 王豹掀起铁笼挡在众人身前。 钱大壮抡起铁锤砸翻石台,将大块石板推到村民前方。 徐清风长剑出鞘,青色剑光连成一片,斩断从左侧射来的毒箭。 苏妄身形掠至最前方。 长刀挥舞着。 毒箭撞在刀锋上,落满一地。 可箭雨实在太密。 一支毒箭穿过众人防线,直奔媱清眉心。 媱清看见了。 身体却根本反应不过来。 “郡主小心!” 钱大壮猛地扑过来。 噗嗤! 毒箭刺入他的左肩。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半跪在地。 箭头上的幽蓝毒素迅速扩散,伤口转眼变得乌黑。 “大壮!” 徐清风扶住他。 李青冲上来,一把撕开钱大壮肩头衣物。 “箭上有蛇毒,先别拔!” 箭雨渐渐停下。 洞窟内只剩伤者的呻吟。 苏妄持刀站在原地,确认机关已经停止,这才缓缓转身。 媱清依旧站在祭坛旁。 她脸色惨白,嘴唇不停颤抖。 她低头看着钱大壮肩上的毒箭,又看向周围险些被射中的村民。 这次确实不是她主动触碰机关。 可若非她坚持跟来,若非她站得离祭坛太近,钱大壮根本不必替她挡箭。 苏妄没有责骂。 她只是看了媱清一眼,随后走到钱大壮身旁。 “李青,能救吗?” 李青眉头紧锁。 “能压住,但必须尽快出去解毒。” 苏妄蹲下,一手按住钱大壮肩头,另一只手握住箭杆。 饕餮血脉悄然运转。 附着在箭头上的毒素受到牵引,开始向她掌心汇聚。 钱大壮伤口处的黑色逐渐褪去。 李青看着苏妄,却什么都没问。 片刻后,苏妄拔出毒箭。 黑血随之涌出。 “死不了。” 她把钱大壮交给李青,站起身。 媱清仍在看着她。 眼眶已经红了。 苏妄收刀入鞘,看了眼媱清。 媱清想解释。 她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可这句话到了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钱大壮是因为她受伤的。 那些村民也险些因为她死去。 她第一次清楚地明白,郡主的身份在这里救不了任何人。 她的逞强,也不是勇敢。 只是让别人替她承担后果。 媱清低下头。 “对不起。” 声音很轻。 却是她第一次真正低头认错。 第二十六章:蛇妖分舵主 洞窟里只剩伤者压抑的喘息。 钱大壮靠着石壁坐着,肩头的毒已经被苏妄吸去大半,脸色仍有些发白。 他挠了挠头,想说没事。 可看着那些刚从铁笼里救出来的村民,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这次若不是头儿反应快,真要出大事。 苏妄没有接媱清的话。 她走到祭坛前,低头看着那块嵌着幽蓝晶石的凹槽。 祭坛下方的机关已经开启。 可她没有立刻下去。 上层洞窟刚刚经历箭雨,村民受伤,钱大壮中毒,王豹和徐清风也都消耗不小。 更重要的是。 这地方太安静了。 安静的不正常。 拜妖教在外面布置血祭阵,又在地下关押活祭,绝不会只留两名藏鼎初期的护法看守。 下方必然还有东西。 但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苏妄抬起头。 “王豹。” “在。” “带人把村民先送出去,矿洞外留两人接应。” “李青,给所有人检查伤势,昏迷的先抬走。” “徐清风,和我搜一遍这里,看看有没有卷宗、令牌或者信物。” “钱大壮。” 她看向钱大壮。 “你跟着李青出去。” 钱大壮立刻急了。 “头儿,俺也去还能打!” “你能打什么?” 苏妄扫了一眼他肩膀。 “再中一箭?” 钱大壮顿时蔫了。 李青忍着笑,拍了拍他的好肩膀。 “走吧,大壮哥。” 钱大壮闷闷应了一声。 媱清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那我……” 苏妄看向她。 “你也出去。” 媱清脸色一变。 “我不会再乱碰东西了。” “不是这个原因。” 苏妄语气平淡。 “你留在这里,所有人都要分心护着你。” 媱清的嘴唇抿得发白。 这句话很难听。 可苏妄说得没错。 她今天没有帮上任何忙。 反而差点害死钱大壮,害死那些刚被救出来的村民。 半晌,她低声道。 “我知道了。” 这次,她没有再争。 也没有摆郡主的架子。 她主动走到一名昏迷的小女孩身边,和另一名村妇一起抬起担架。 李青看了她一眼,神色稍缓。 “手别抖,抬稳。” 媱清点头。 “不会掉的。” 王豹带着人沿原路撤离。 媱清走在队伍中间,双手死死托着担架一端。 她肩膀很酸。 手也被粗糙的木杆磨得发红。 可她没有松开。 她不敢松。 只要一松手,担架上的小女孩就会摔下去。 洞窟里的人越来越少。 很快,偌大的地下洞窟便只剩下苏妄和徐清风。 徐清风走到两名护法尸体旁,仔细翻找。 苏妄则围着祭坛走了一圈。 幽蓝晶石被苏妄收起后,地上的血色符文就像失了源头。 偏偏祭坛下方的石阶,却一直没有合拢。 “头儿。” 徐清风忽然开口。 苏妄回头。 他手中拿着一枚黑铁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只闭目的妖兽图案。 背面刻着两行小字。 青州南线。 平阳外坛。 苏妄接过令牌,眼神微沉。 “外坛。” 徐清风又从一名护法怀里翻出一卷兽皮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日期与红印。 苏妄扫过几眼。 上面有不少是附近村镇失踪之人的名字。 血髓晶已满。 开地宫,取旧物,献尊上。 徐清风看着那行字,眉头紧锁。 “旧物?” “能让拜妖教把血祭阵修在外面,还要藏在地宫深处的,不会是普通东西。” 苏妄将兽皮纸收进怀中。 “所以更要进去看看。” 徐清风望向祭坛下方。 “村民已经撤得差不多了,王豹他们就在矿口外等着。” “我陪你下去。” 苏妄没有拒绝。 她取出那块幽蓝晶石,用布裹住掌心,将晶石重新嵌回凹槽。 咔嗒。 徐清风握住剑柄。 “这妖气很重。” 苏妄点头。 那股气息一直盘踞在石阶尽头,没有移动。 两人沿着石阶往下。 石阶很长。 越往下,石壁上血色纹路越密。 徐清风的脚步放得很轻。 他体内狐妖血脉对阴邪妖气格外敏锐。 越靠近地宫,他的呼吸便越压抑。 苏妄察觉到他的异常,低声道。 “不舒服?” 徐清风摇头。 “没事。” “只是这里的妖气,像在往人骨头里钻。” “别强撑。” 苏妄道。 “若有不对,立刻说。” 徐清风看了她一眼,点头。 石阶尽头,是一座低矮石室。 石室四周堆着人骨与妖骨。 有些骨头已经泛黑,有些还残留着血肉。 中央摆着一口漆黑石棺。 石棺表面刻满血纹,棺盖紧闭,棺前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 石碑上没有字。 苏妄目光刚落到石碑上。 石室深处便传来一阵摩擦声。 徐清风长剑出鞘。 苏妄横刀在前。 下一刻。 一双暗黄色竖瞳,自石棺后方缓缓亮起。 巨大的蛇首从阴影中抬起。 灰黑鳞片一片片覆盖在蛇躯上,头顶肉冠鲜红,蛇信吞吐间,腥臭毒气弥漫开来。 它盘在石棺周围。 身躯几乎占满了整座石室。 “镇魔司的人。” “外面那群废物,果然拦不住你们。” 它的竖瞳没有先看徐清风。 而是落在苏妄颈间。 准确地说,是落在青木玉牌藏着的位置。 “不过,本座等的也不是他们。” 苏妄眼神微沉。 “你在等我?” 巨蟒缓缓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毒牙。 “尊上找了这么久的人,竟然自己走进了地宫。” “把东西留下。” “本座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苏妄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紧刀柄。 “什么东西?” “我听不懂。” 巨蟒的竖瞳骤然收缩。 下一瞬。 它庞大的蛇躯猛然弹起,蛇口张开,带着浓重毒雾扑向苏妄。 石室轰然震动。 苏妄身形一闪,贴着石壁掠开。 巨蟒的头颅撞在地面上。 石屑飞溅。 徐清风抓住瞬间空档,一剑刺向巨蟒左眼。 巨蟒猛地甩头。 剑锋划开它肉冠,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找死!” 巨蟒吃痛暴怒。 蛇尾横扫。 整座石室都在震。 苏妄抬臂格挡,金刚兕甲浮现。 砰! 巨力撞来。 她仍被扫地撞在石壁上,胸口气血一阵翻涌。 徐清风刚要上前,巨蟒口中已喷出大片黑色毒雾。 毒雾迅速填满石室。 石壁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退!” 徐清风急声喝道。 苏妄却没有退。 她抬手按住刀柄,饕餮血脉在体内轰然运转。 黑色毒雾刚刚逼近,便被无形吸力拉扯。 一缕。 两缕。 整片毒雾都朝苏妄涌去。 巨蟒的动作顿住。 那双竖瞳里,第一次浮现出惊疑。 “你……” 苏妄吞下最后一口毒雾,喉间发苦。 真难吃。 可她没有给巨蟒反应的时间。 身形踏上蛇躯,长刀覆上赤红狰纹,朝它颈侧狠狠斩下。 破甲! 刀锋斩碎数片蛇鳞。 鲜血喷出。 巨蟒发出一声暴怒嘶吼,蛇躯疯狂扭动。 苏妄被甩开,落地时借力翻滚,才避开砸下来的蛇尾。 徐清风从侧方掠来,剑光如线。 一剑刺入巨蟒颈侧伤口。 巨蟒吃痛回头,毒牙张开,直直咬向徐清风。 苏妄瞳孔一缩。 她刚要冲过去。 巨蟒却忽然甩尾,重重砸向祭坛石棺。 轰! 石棺被砸的偏移。 石室上方大片碎石落下。 通往上层的石阶,也在巨响中轰然塌了半边。 巨蟒盘回石棺前,蛇首高高扬起。 它的伤口不断流血。 可竖瞳中的凶意却越来越重。 “你们出不去了。” “等本座慢慢吃了你们,再取尊上要的东西。” 苏妄站稳身形。 徐清风退到她身侧,手中长剑仍滴着血。 石室内毒气未散。 石阶出口又被封住。 巨蟒盘踞在石棺前,显然不打算再给他们任何退路。 “那就不出去了。” “先把你斩了。” 巨蟒嘶鸣一声,再度扑来。 石室内,刀光与剑气同时亮起。 石室上方,隐隐传来坍塌的声响。 这座矿洞,撑不了太久了。 第二十七章:斩蛇搜密 巨蟒扑来的速度极快。 蛇首撞破毒雾,带着腥风直压而下。 苏妄没有后退。 她脚下一踏,身形迎着蛇口掠去。 巨蟒以为她要硬闯,毒牙猛然合拢。 可苏妄在半空中施展身法。 万里长空! 她的身影自蛇首上方掠过,长刀顺势刺向巨蟒头顶肉冠。 噗嗤! 刀锋刺入半寸。 巨蟒痛得浑身一震,蛇躯疯狂翻卷。 苏妄没有恋战,借着反震之力落到一旁。 徐清风已经持剑压上。 青色剑光斩向巨蟒刚被破开的颈侧。 巨蟒猛甩蛇尾。 徐清风被逼退两步,剑锋却仍在鳞片上划开一道长痕。 一人一蛇交错而过。 石室被撞得不断掉灰。 苏妄盯着巨蟒。 藏鼎后期。 妖力浑厚,鳞甲坚硬,又占着地宫内血煞之气。 正面硬拼,她不一定会输。 可石室太窄。 徐清风在旁边,自己不能毫无顾忌地施展大范围刀法。 巨蟒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它盘回石棺前。 蛇尾压住地面,竖瞳死死盯着两人。 “本座修行三百年,吞过的武者比你们见过的人都多。” “你以为吞得了本座一点毒雾,就能杀本座?” 苏妄没理它。 她扫过蛇躯。 玄狐瞳运转。 巨蟒体内妖力如同暗红河流,在鳞甲下不断游走。 大部分都汇向头顶肉冠。 那是它操控血煞与蛇毒的核心。 而颈侧那道被自己斩开的伤口,正是妖力流转最滞涩的地方。 苏妄心中有了数。 “清风。” 徐清风侧头。 “我去逼它抬头。” “你盯着它左眼。” “等它回头时,出剑。” 徐清风点头。 没有多问。 苏妄将长刀横在身前。 下一瞬,她主动冲出。 巨蟒嘶吼着迎上。 蛇尾如同钢鞭抽来。 苏妄不躲。 胄兕覆盖双臂。 她硬接这一击,整个人被扫地横飞,却在撞上石壁前以刀尖点地,强行弹回去。 巨蟒显然没想到她会借力近身。 它张口喷毒。 苏妄抬手。 饕噬! 黑色毒雾被她强行吞入体内。 腥苦毒气灌入经脉。 体内饕餮血脉疯狂运转,将毒素一点点分解。 巨蟒的蛇瞳里浮现出一丝恐惧。 它想后退。 苏妄已经踏上它的蛇躯。 第一刀。 直斩颈侧旧伤。 鳞片崩碎。 第二刀。 仍是同一处。 巨蟒怒吼着回首。 就在此刻。 徐清风动了。 他等的便是这个瞬间。 长剑脱手。 青色剑光越过苏妄肩侧,精准刺向巨蟒左眼。 巨蟒偏头躲避。 剑没有刺入眼眶,却深深扎进它眼角。 血液涌出。 巨蟒彻底暴怒。 它蛇躯猛然盘起,将苏妄从身上甩落,蛇口张开,毒牙直压而下。 苏妄落地时,脚下石板已经裂开。 她没有再避。 饕餮血脉与狰血脉同时爆发。 她迎着巨蟒张开的血口冲去。 巨蟒以为她疯了。 它毒牙下压,想将苏妄一口咬断。 就在蛇口合拢前的一瞬。 苏妄身形骤然消失。 万里长空! 她出现在巨蟒颈后。 刀锋之上,赤红狰纹、万象神力与饕餮吞势交叠。 破甲! “给我断!” 长刀斩下。 噗嗤! 刀锋从颈侧旧伤切入,直直没进大半。 巨蟒发出凄厉惨叫。 它疯狂扭动蛇躯,石室四壁都被撞出裂痕。 苏妄双手死死握住刀柄。 巨蟒想将她甩开。 她却借着蛇躯翻滚的力道,猛然向下压刀。 咔嚓! 粗大的蛇骨终于断裂。 蛇首高高飞起。 庞大蛇躯砸落在石室中央。 震得地面一阵颤动。 毒雾渐散。 只剩浓重血腥气。 【斩杀藏鼎后期血冠蟒,获得妖元:800点】 苏妄落地,胸口微微起伏。 刚才连续催动血脉,消耗不小。 徐清风扶着石壁,捂住手臂。 方才被蛇尾擦过的地方,衣袖已经裂开,伤口泛着乌黑。 “中毒了?” 苏妄走过去。 徐清风刚要说没事,手臂便传来一阵剧痛。 蛇毒顺着伤口往上爬。 他体内妖狐血脉受到毒气刺激,也开始有些躁动。 苏妄按住他肩膀。 “别动。” 饕噬运转。 毒素被一点点抽离。 徐清风咬着牙,额头满是冷汗。 片刻后,伤口的黑色褪去。 苏妄收回手。 “自己上药。” 徐清风看着恢复正常的手臂,低声道。 “谢头儿。” 苏妄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走向那口黑色石棺。 巨蟒死前始终守在石棺前。 石棺被蛇尾砸偏,棺盖已经露出一道缝。 里面没有尸体。 只有一条向后延伸的暗道。 暗道不长。 尽头是一间更小的密室。 石室墙上镶嵌着数颗夜明珠,光线昏暗。 四周没有金银。 也没有妖丹。 只有几个书架。 书架上堆满兽皮卷、竹简和密信。 徐清风走过去翻开其中一卷,脸色渐渐沉下。 “头儿,这些是拜妖教安插在各地的名单。” 苏妄接过。 上面记着许多名字。 官员、商贾、矿主、甚至还有镇魔司外营的杂役。 有些人是拿钱办事。 有些人则是被拜妖教以家人性命胁迫。 拜妖教的手,已经伸进了大离各州。 徐清风又翻出几封信。 信中多次提到了青木玉牌。 也提到了“瑶姬遗物”。 苏妄眼神一沉。 “瑶姬。” 这个名字,她在石室画像里见过。 也在玉洁藏着的密室中出现过。 徐清风继续翻找。 忽然,他伸手敲了敲石室最里面的墙。 咚。 声音空洞。 “这里有夹层。” 苏妄走过去。 她抬手按在石壁上,天之眼扫过。 石壁的弱点在左下角。 她一脚踹下。 轰隆! 石壁裂开。 后方露出一座半人高的黑铁匣。 铁匣没有缝隙。 上面只有一个兽首铜锁。 铜锁的锁孔形状很古怪,像是半截桃枝,又像一块木牌的轮廓。 苏妄盯着锁孔看了片刻。 她尝试用刀劈。 刀锋落下。 铛! 火星四溅。 黑铁匣连一道白痕都没有。 她又尝试以饕噬吞去锁上的妖力。 仍没有反应。 徐清风皱眉。 “这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苏妄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石室外的无字碑。 想起巨蟒一直盯着自己颈间的位置。 也想起拜妖教信中反复提到的青木玉牌。 苏妄抬手,触向颈间。 青木玉牌浮现。 玉牌一出现,铁匣上的兽首铜锁便微微震动。 徐清风呼吸一滞。 苏妄将玉牌缓缓靠近锁孔。 咔嗒。 铜锁自动弹开。 黑铁匣缓缓裂出一道缝。 一股极淡的桃花香,自匣中飘出。 里面没有法宝。 没有密卷。 只有一幅被细心卷起的旧画。 画卷边缘泛黄。 看得出已经被保存了很多年。 苏妄将画取出,缓缓展开。 画中是一个站在桃树下的白衣女子。 女子眉眼清冷,唇角却带着一点温柔笑意。 她颈间挂着一枚青木玉牌。 那张脸。 与苏妄,有着七八分相似。 画卷右下角,题着两个字。 瑶姬。 徐清风盯着那幅画,神色一点点变了。 “头儿。” “这不是普通画像。” 苏妄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停在画中女子颈间的玉牌上。 那块玉牌,与她身上的一模一样。 石室外忽然传来崩裂声。 巨蟒临死前撞坏了许多石柱。 地宫开始不稳。 苏妄收起画像,扫过满室卷宗。 “能拿的都拿。” “先出去。” 徐清风将密信、名册迅速收入布包。 苏妄最后看了一眼那只空掉的黑铁匣。 拜妖教守着这里。 血冠蟒守着这里。 他们想要的,或许从来不是玉牌本身。 而是玉牌真正的主人。 石室上方再次传来轰鸣。 苏妄与徐清风转身,沿着来路快速离开。 画像被她贴身收着。 隔着衣料。 青木玉牌微微发烫。 第二十八章:画像之变 回到清河县驿馆,已经是后半夜。 李青给受伤的人上完药,各自回房休息。 王豹钱大壮两人伤得不轻,沾床就打起了呼噜。 苏妄没睡,坐在堂屋的桌子前,把那卷画拿出来,放在桌上。 烛火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伸手,慢慢展开画卷。 画纸是泛黄的绢布,上面画着个穿白衣的女子。 站在桃花树下,眉眼精致,鼻梁挺翘,嘴角带着点淡笑。 颈间悬着一块青木牌子,和她脖子上的这块,一模一样。 苏妄皱了皱眉。 画里的人,和她长得分毫不差。 这是我失散多年的姐姐? 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画的角落,题着两个小字,笔锋凌厉:瑶姬。 瑶姬? “这是……瑶姬公主?” 徐清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毒解了大半。 披了件衣服站在门口,看着桌上的画,脸色有点白。 苏妄抬头看他:“你认识?” “嗯。” 徐清风走进来,坐在她对面,指尖点了点画角。 “我小时候在母亲跟我讲过,并且让我见过她的画像。” “三百年前大离有个瑶姬公主。” “是先帝最疼爱的妹妹,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没了。” “有人说她得道成仙了,有人说她被妖物害了,清阳王找了她三百年,找疯了。” 他顿了顿,看着苏妄的脸:“你和她……长得真像。” 苏妄没说话,指尖摸着自己颈间的青木牌。 原来这牌子,是这个叫瑶姬的人的。 那拜妖教找这牌子,清阳王找这牌子,找的都是画里这个人? 瑶姬是公主? 那我怎么说也得是个郡主之类的吧。 不对不对! 三百年前,就算是亲姐妹也不可能她离开了。 留下妹妹在这。 况且原身年龄也不符合。 还是别做这些白日梦了。 几人正说着话,门口传来脚步声。 媱清郡主站在门口,穿着粉色的寝衣,头发散着。 她揉着眼睛,走到桌子边,漫不经心往画上扫了一眼。 她的动作顿住了。 脸上的睡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盯着画里的人,又抬头看了看苏妄。 眼神从迷茫,到惊讶,再到不敢置信。 画里的人,眉眼,鼻子,嘴唇,甚至颈间那颗小痣。 媱清看到了苏妄颈间的玉牌,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退,踩到了树枝。 “谁?” 媱清咳嗽了一下平复自己的心情。 “本郡主……就是想看看你们这么晚不睡干嘛呢!” 原来我要找的人一直都在身边。 媱清你还傻乎乎地和她交好。 她从小在清阳王府长大,父王的书房里,挂了满满一屋子这幅画。 她对那画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从一开始到镇魔司就该想到,怎么会那么像。 媱清你真是个傻子,被人卖了还觉得人家是好心。 眼泪从眼睑流下,覆盖了满脸。 她从记事起,就学着画里人的样子穿衣,学画里人的样子笑,学画里人的样子走路,因为嬷嬷说,只要她像画里的人,父王就会疼她。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眉眼像画里的人,才被父王收养。 她努力了十六年,学了十六年,就想做个合格的替代品,坐稳清阳郡主的位置。 结果现在,她看到一个和画里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连颈间的玉牌都一样。 原来她学了这么多年,模仿了这么多年,连个替代品都算不上。 正主就在这儿。 一个笑话? 苏妄抬头看她,见她脸色不对:“怎么了?” 媱清没说话。 她看着苏妄的脸,看着那张和画里人分毫不差的脸。 苏妄救她的的感激,对苏妄的那点佩服,瞬间被一股从脚底窜上来的寒意和嫉妒盖了过去。 她想起在王府里,父王看她的眼神。 从来不是看女儿的眼神,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她想起父王每次回来,一直跟她说,看见带青木牌的人,一定要带回来。 原来不是要找什么玉牌,是要找画里这个人。 她后退了一步,擦了擦眼泪。 “没什么。就是有点想我父王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很快。 裙摆扫过门槛,差点绊了一跤。 苏妄皱了皱眉。 “谁惹她了?” 徐清风低声问。 苏妄摇了摇头,“不知道。” 苏妄把画卷起来,放在桌上。 “都回去睡吧,明天把证据送回府城,看看裴大人怎么说。” 几人应了,各自回房,一个黑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前去京城方向。 第二天一早,苏妄起来的时候,郡主的房门开着,人不在。 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苏校尉亲启”。 苏妄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有点歪:我先回京城了,后会有期。 她拿着信,站在门口,看向京城的方向。 王豹跑过来:“头儿,郡主走了?留话了吗?” “嗯,先回京了。” 苏妄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没等她细想,远处传来马蹄声,一个驿卒骑着马冲到驿馆门口,翻身下马,举着一封染了血的急信,声音都在抖。 “苏校尉!裴大人急信!青州告急!开山境大妖破了青州外城,平阳县、河源县都被围了,让您即刻带队伍支援!” 苏妄接过信,撕开信封扫了一眼。 信上只有一句话:青州妖乱,速来。 她把信折起来,转身看向院子里的几人:“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去镇魔司接孙明,然后去青州。” “是!” 几人立刻回房收拾东西,刀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就又要上路。 苏妄站在院子里,把那卷瑶姬的画收进怀里,翻身上马。 青州。 拜妖教。 万魂阵。 蛇妖临死前说的话,在她脑子里转。 她夹了夹马腹,白马嘶鸣一声。 朝着镇魔司的方向冲了出去,接了留在所里处理事务的孙明,一行人快马加鞭往青州赶。 …… 沉水香烟在殿中升起,玉洁斜倚软榻。 指尖轻捻墨玉佛珠,殿内静得只剩香灰坠的微响。 夜风一身玄黑劲装,单膝跪地,额角一道新创血痕还未结痂,垂首回话。 “主上,清河县分舵尽数覆灭,蛇妖夜煞身死,密册、人祭卷宗全数落入镇魔司苏妄手中。” “属下探查时亲眼所见,苏妄颈间贴身挂着青木玉牌,纹路与石室那幅画像完全吻合。” “分舵密室瑶姬古画亦被她取走,媱清郡主起夜路过房门看见画像,心绪大乱,已单人快马先行返京。” 玉捻佛珠的指尖收紧,殿内暖意一瞬散尽。 淡青狐尾自广袖下悄然舒展,尾尖泛着冷光。 “果然是她。寻了三千年的物件,竟落在一个凡人躯壳里。” 她声线听不出喜怒,眼底却翻涌偏执晦暗。 “夜煞无用,丢了分不要紧,青木玉与画像不能流落在外。” “媱清那丫头心性浅薄,相比也猜到了些许,再难替我牵制苏妄。” “你即刻带二十名狼妖死士,赶赴青州截杀,不必留活口,玉与画卷全数带回。” 夜风叩首行礼,身形转瞬消融殿外阴影。 玉洁独自起身,缓步走到密道石壁画像前,用匕首剜出心头血滴在续魂灯上。 “殿下,三千年总算有线索。” “青州便是她的劫,等取回玉牌,聚魂大阵一成,我们便能再相见。” 第二十九章:青州告急 往青州的路不好走。 到处都是逃荒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南边跑,说青州的妖物吃人,整个城都被围了。 王豹骑在马上,看着路边的百姓,啐了一口:“他娘的拜妖教,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搞这些歪门邪道。” 钱大壮胳膊还吊着,也跟着点头:“就是,等俺到了青州,一锤子一个,把那些妖物全砸成肉饼。” 孙明刚从所里出来,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嘴贫:“头儿,我听说青州的妖物可凶了,咱们就这点人,够打吗?” “不够就杀到够。” 苏妄没回头,打马走在最前面,眼神扫过路边。 走了大概半天,前面的林子里突然传来打斗声,还有男人的怒喝,以及猪妖的嚎叫。 “去看看。” 苏妄一夹马腹,冲了过去。 林子里,七个穿银甲的士兵被十几头猪妖围在中间,领头的是个穿银甲的年轻男人。 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手里一杆长枪,枪尖染血,身上中了好几道爪伤,依旧护着身后的士兵。 他枪法很好,但是狼妖太多,都是鸣脉后期的修为,他一个鸣脉圆满,撑得很辛苦。 一头猪妖从他背后扑过去,尖牙咬向他的后颈。 “小心!” 苏妄喊了一声,抬手就是一刀。 刀气飞过去,直接把那头狼妖的头砍了下来。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抬头看过来。 苏妄已经从马上跳下来,刀光闪过,剩下的十几头猪妖连哼都没哼一声,全倒在了地上,脖子上都是一道整齐的刀口。 【斩杀鸣脉后期猪妖20头,获得妖元400点】 她收刀,看向那个年轻男人。 男人收了枪,对着苏妄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在下青州守将陆沉,多谢校尉大人救命之恩。” 他长得很周正,剑眉星目,脸上沾了血,依旧挡不住一身英气,银甲上全是划痕,一看就是打了很久的仗。 “苏妄,岚州镇魔司校尉,奉命来青州平妖。” 苏妄道。 陆沉听到她的名字,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 他之前接到消息,说朝廷派了个校尉来支援青州。 他以为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校尉,没想到是个这么年轻的姑娘,。 看着也就十八九岁,比他还小。 他心里有点犯嘀咕。 不是他看不起女人,实在是青州的妖物太凶,连他爹陆老将军都受了伤。 这么个小姑娘,能行吗? 苏妄看出他的疑惑,没解释:“现在青州什么情况?” 提到正事,陆沉脸色沉了下来:“三天前拜妖教突然开了青州外城的城门,放了上万头妖物进来。” “外城已经破了,我们退到内城守着,平阳县和河源县被围了,里面的百姓出不来,我是突围出来求援的。” “路上遇到了埋伏,跟我出来的弟兄,就剩这几个了。” 他身后的几个士兵都低了头,眼睛通红。 “粮草还够吗?” 苏妄问。 “够守半个月,但是箭支和伤药不多了。” 陆沉道,“而且妖物里有藏鼎境的大妖,我们这边最高的就是我爹,藏鼎中期,撑得很辛苦。” “先去青州。” 苏妄翻身上马,一行人跟着陆沉,往青州城赶。 傍晚的时候,到了青州城下。 城门开了一条缝,吊桥放下来,几人刚进去,吊桥就立刻拉了起来。 青州城内一片狼藉,街上到处都是伤兵,百姓躲在家里,哭声一片,墙上地上都是血。 青州抚使刘永站在城门口,穿着官服。 看到陆沉回来,刚要说话,看到苏妄,愣了一下。 “这位是?” “岚州镇魔司苏妄,奉命来平妖。” 苏妄亮出腰牌。 刘永接过腰牌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把腰牌还给她,语气阴阳怪气。 “原来是苏校尉,朝廷可算派人来了,我还以为朝廷不管我们青州百姓的死活了呢。” “只是……苏校尉看着年纪不大,这平妖的事,可不是过家家。” 他话里有话,眼神往苏妄身后扫了一圈,就带了六个人,还有两个带伤的,更觉得苏妄是来混功绩的。 苏妄没理他的阴阳怪气:“平阳县和河源县哪个更急?” “平阳县。” 刘永道,“平阳县有三万百姓,被围了两天了,再不去,城就破了。” “只是苏校尉,我们这边兵力也紧,抽不出人给你,粮草也不够,你自己想办法吧。” 苏妄挑了挑眉。 何意味啊! 这针对意味也太浓了吧! 我吃你家大米了还是偷你家水喝了! 不要太明显好吧! 真是…… 陆沉急了:“柳大人!苏校尉他们才来,怎么能不给人不给粮草?平阳的妖物有上千头,还有藏鼎境的妖修,就他们七个人怎么行?” “陆小将军,”刘永慢悠悠道,“内城也需要人守,我哪来的兵?苏校尉要是没本事平妖,就直说,我也好向朝廷回禀,换个有本事的来。” 苏妄抬手拦了要说话的陆沉,看着刘永:“我去。粮草不用你给,我们自己带得够。给我一份平阳县的舆图就行。” 刘永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干笑了一声:“好,苏校尉果然有胆量,我这就让人给你拿舆图。” 他转身走了,袖袍甩得老高。 陆沉急得不行:“苏校尉,你怎么就答应了?这可不是儿戏!” “平阳县的百姓们可马虎不得!” “我知道。” 陆沉不解,不知道苏妄哪里来的底气。 “三万百姓在平阳县,晚一刻去,他们就多一分危险。” 苏妄接过士兵递来的舆图,扫了一眼,折起来塞进怀里。 “人手不够没关系,妖物,杀就是了。” 她转身看向自己的几人:“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去平阳县。” “是!” 王豹几人立刻应道,没有半分犹豫。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苏妄的背影,咬了咬牙,转身跑向自己的帐篷,拎了两袋粮草,又拿了一捆伤药,追了上去。 “苏校尉!我跟你去!” 苏妄回头看他。 陆沉把粮草扔在马上,翻身上马,长枪一横:“平阳县我熟,我给你们带路!我陆沉不是那种看着百姓去死的人!” 苏妄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走。” 城门再次打开一条缝,八匹马冲了出去,朝着平阳县的方向狂奔。 城楼上,媱清郡主站在城墙后面,看着苏妄等人远去的背影,拿出手帕擦了擦手,阴毒的笑着。 她身边的护卫小声问:“郡主,就这么让她去了?万一她真的平了平阳的妖乱……” “平了又怎么样?” 媱清声音很冷,“平阳可不止有藏鼎后期的妖修,她就算再厉害,也得死在那儿。” 只要她死了! 就没人会知道我的身份! 我就是唯一的嫡出郡主,谁也抢不走。 别怪我,只是你挡了我的路。 第三十章:郡主的绊子 路黑得看不清,一轮残月被飘过来的云遮住。 八匹马沿着官道往平阳县赶,马蹄声压得很低,怕惊动附近的妖物。 陆沉骑在马上,走在苏妄身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他之前还觉得苏妄太年轻,怕她是来混功绩的。 结果路上遇到两波流窜的妖物,苏妄连马都没下,刀光一闪就解决了,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他心里那点怀疑,慢慢消了。 “前面就是黑风林了。”陆沉压低声音,“过了黑风林,再走二十里就是平阳县,这林子里最近有妖物出没,我们小心点。” 苏妄点头,抬手示意大家放慢速度。 刚进林子,风就停了。 周围静得不对劲,连虫鸣都没有。 “有埋伏。”苏妄开口。 话音刚落,两边的树上突然跳下来几十头猪妖,手里拿着石斧,嗷嗷叫着冲过来,都是鸣脉后期的修为,为首的是个藏鼎初期的猪妖,扛着个大锤子,哈哈大笑:“小的们!就是这几个人!父亲说了,杀了他们,赏人肉百斤!” 陆沉脸色一变:“不好?是藏鼎期大妖?” “哈哈哈,有点见识?”猪妖锤子往地上一砸,地面都震了震。 “父亲他一个人霸占平阳县,我们也得找点吃的!” 王豹骂了一句,拎着斧子就冲上去了:“他娘的,畜生!” 苏妄没动,站在马上,看着冲过来的猪妖。 等猪妖冲到离她三丈远的时候,她才动了。 刀出鞘。 一道青光闪过。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头猪妖,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就滚在了地上。 猪妖首领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苏妄已经到了它面前,刀架在它脖子上。 “谁告诉你我们走这条路的?”苏妄声音很淡。 猪妖吓得腿都软了,锤子掉在地上:“是……是一个黑衣人,提前给我们送的信,说你们今晚走黑风林,让我们在这里埋伏,杀了你,重重有赏……” “长什么样子?” “不……不知道……看不清面容。” 苏妄手一抬,刀落。 猪妖的脑袋滚在地上。 【斩杀藏鼎初期猪妖,获得妖元600点】 剩下的猪妖见首领死了,嗷一声转头就跑,王豹带着人追上去砍了几个,剩下的跑没影了。 陆沉站在原地,脸色很难看:“怎么还会有人与妖物沆瀣一气!” 还是太年轻! 没见识过人性黑暗。 苏妄收刀,擦掉刀上的血,“继续赶路。” 几人翻身上马,加快速度往平阳县赶。 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到了平阳县城下。 城门大开着,吊桥也放着,城墙上一个守兵都没有,静悄悄的,风刮过城门,发出呜呜的声音。 陆沉脸色大变:“不好!城门怎么开了!” 几人催马冲进城。 城里一片狼藉,街道上躺着不少百姓和士兵的尸体,妖物已经进了城,正在挨家挨户撞门,哭喊声连成一片。 “他娘的!”王豹眼睛都红了,“肯定是城内有内应!提前开了城门放妖物进来!” 苏妄勒住马,快速下令:“王豹,你带钱大壮去东门,把城门关上,把那边的妖物清了。” “徐清风,你去西门,放箭引开妖物,别让它们靠近百姓。” “孙明,你去找县令,让他把所有百姓都集中到县衙,组织年轻力壮的男人拿武器守着。” “李青,你去县衙,准备伤药,救受伤的人。” “陆沉,你跟我去北门,那边妖物最多。” “是!” 几人立刻分头行动,没有半分犹豫。 苏妄拍马往北城门冲,陆沉提着枪跟在她后面,北门已经被妖物撞开了一个缺口。 几百头妖物正往城里冲,守兵死了一地,剩下的几个士兵拿着刀,挡在缺口前,浑身是血,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让开!” 苏妄喊了一声,从马上跳起来,刀光劈下去,最前面的几头妖物直接被劈成两半。 她落在缺口处,横刀站着,挡在妖物面前。 陆沉跟在她后面,枪出如龙,捅穿了一头狼妖的肚子。 剩下的守兵看到有人来支援,瞬间有了力气,拿着刀往缺口处堵。 妖物被苏妄挡在外面,冲一次死一批,尸体在缺口处堆得老高。 太阳慢慢升起来的时候,北门的妖物终于退了。 苏妄身上全是妖血,顺着刀往下滴,她站在缺口处,脸色有点白,连续赶了一晚上路,又打了半天,体力耗了不少。 陆沉靠在墙上,喘着气,看着苏妄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之前觉得,一个女人,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 现在他信了。 这个苏校尉,是真的拿命在护着百姓。 “苏校尉,你没事吧?”陆沉递过去一个水囊。 苏妄接过,喝了一口,摇了摇头:“没事。去看看其他门怎么样了。” 两人刚走下城墙,王豹和钱大壮就过来了,身上也都是血:“头儿,东门关上了,妖物都清了,死了十几个兄弟。” 徐清风也回来了,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西门的妖物引走了,没伤到百姓。” 孙明带着县令跑过来,县令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都白了,看到苏妄,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多谢校尉大人救命之恩!多谢校尉大人!要是再晚来一步,平阳县三万百姓就全完了!” “起来。”苏妄道,“统计一下伤亡,把百姓都安排好,城墙缺口赶紧补上,妖物晚上肯定还会来。” “是是是!”县令赶紧爬起来,安排人去了。 陆沉看着苏妄安排事情,井井有条,心里更佩服了。 他之前在青州,见多了来镀金的官员,一个个只会指手画脚,真遇到事跑得比谁都快,像苏妄这样一来就冲在最前面,拿命护百姓的,他第一次见。 几人刚到县衙,准备吃点东西歇会,外面突然传来喊叫声。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苏妄猛地站起来。 粮仓。 他们刚到,粮仓就走水了? 有这样巧合的事情? 几人跑到粮仓的时候,粮仓已经烧起来了。 火光冲天,士兵们拎着水救火,根本救不灭,火是妖火,水浇上去反而烧得更旺。 王豹一斧子劈开门,冲进去抢粮食,只抢出来小半袋,剩下的全烧光了。 陆沉脸色铁青:“怎么会突然走水?我们来的时候粮仓还好好的!” 苏妄没说话,眼神扫过周围。 房顶上,一个像狗又像豹的影子一闪而过。 尾巴翘着,跑得飞快,还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睛亮得很,像在偷笑。 第三十一章:平阳解围 粮仓烧了,粮食只够吃三天。 县令急得满头汗,来回踱步:“这可怎么办啊苏校尉,粮食没了,三万百姓,撑不了几天啊。” “慌什么。” 苏妄道,“妖物退了吗?” “退了,都退到城外林子里了。” “王豹,你带两个人,去附近的村子看看,有没有没被抢的粮食,先凑点。” “钱大壮,你带百姓补城墙,把所有能搬的石头都搬上去。” “徐清风,你去林子里盯着,看妖物有什么动静。” “孙明,你去查一下,刚才火是怎么起的,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东西。” “是!” 几人立刻去办。 苏妄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的林子。 妖物没退远,就在林子里等着,晚上肯定会再来攻城。 粮食不够,人也累,城墙还破了个缺口,硬守守不住。 得主动出击。 陆沉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干饼:“苏校尉,吃点东西吧,你都一天没吃了。” 苏妄接过,咬了一口,被抢着了。 陆沉递给她水,苏妄仰头喝了下去,吹了吹胸口。 我的天! 不说这是饼子。 我以为是木头呢。 “陆沉,你对这一带熟,妖物的营地在哪?” “在黑风林后面的山坳里,大概有一千多头妖物。” “为首的是三个藏鼎初期的妖将,还有个藏鼎中期的熊妖首领,之前就是它带着妖物破的城。” 陆沉道,“你想劫营?” “嗯。” 苏妄道,“守是守不住的,晚上它们攻城,我们前后夹击,直接端了它们的营地,它们没了头领,自然就散了。” “太危险了。” 陆沉皱眉,“它们有一千多头,我们能打的加起来也就不到一百人,还有伤兵。” “不用一百人。” 苏妄道,“我带王豹、徐清风去劫营,你带剩下的人守在城门口,等营地里乱了,你就带人冲出来,前后夹击。” “我跟你去!” 陆沉立刻道,“我枪法好,多个人多个帮手!” 苏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 天很快黑了。 月亮出来的时候,城外的妖物果然动了。 密密麻麻的妖物从林子里冲出来,举着石头往城墙上砸,熊妖首领走在最前面,身高丈二,拿着个大棒子,嗷嗷叫着。 “冲进去!男人杀了,女人抢回去当粮食!” 城墙上的士兵往下扔石头,射箭。 但是妖物太多,箭很快就射完了,石头也快没了。 熊妖一棒子砸在城门上,城门震了震,眼看就要破了。 “就是现在。” 苏妄带着王豹、徐清风、陆沉,从城墙另一边用绳子滑下去,绕到妖物后面,摸向山坳里的营地。 营地没什么防守,妖物都去攻城了,只剩几十个小妖怪守着,几人摸进去,一刀一个,悄无声息解决了守卫。 苏妄拿出火折子,点着了妖物存的粮草和帐篷,火一下就烧起来了。 “杀!” 苏妄低喝一声,四人冲出去,对着营地里的妖物砍杀。 攻城的妖物回头看到营地着火了,瞬间乱了,不知道后面来了多少人,开始乱跑。 “营地被端了!快跑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妖物瞬间炸了锅,转头就往回跑。 熊妖首领气得大吼,一棒子砸死了两个乱跑的小妖:“跑什么跑!就几个人!给我回去!” 它刚喊完,苏妄已经到了它面前。 “你的对手是我。” 熊妖低头看着苏妄,哈哈大笑:“就你个小丫头片子?爷爷我一巴掌拍死你!” 它举起棒子,往苏妄头上砸。 苏妄不闪不避,刀往上一挡。 当的一声。 棒子被刀架住,熊妖脸色一变,它这一棒子,就是石头也能砸碎,竟然被个小丫头挡住了? 它还没反应过来,苏妄刀一转,顺着棒子滑下去,直接砍断了它的手腕。 “啊!” 熊妖疼得大叫,另一只手往苏妄拍过来。 陆沉从旁边冲过来,一枪捅穿了它的眼睛。 苏妄纵身一跃,刀从它的脖子上抹过。 噗嗤。 熊妖的脑袋滚在地上。 【斩杀藏鼎中期熊妖,获得妖元1000点】 三个藏鼎初期的妖将见首领死了,转头就跑,远看要被王豹和徐清风追上。 万里长空! 苏妄一刀一个全部斩落。 【斩杀藏鼎初期期狗妖,获得妖元2400点】 都是我的! 谁也不能抢。 苏妄咳嗽了一声,用头示意他们剩下的妖物。 剩下的妖物没了头领,更乱了,四散奔逃。 陆沉打开城门,带着城里的士兵冲出来,追着妖物砍,一直追到林子里,砍到后半夜,才回来。 平阳县的围,解了。 第二天一早,百姓们都走到街上,对着苏妄等人跪下来,磕头谢恩。 县令让人杀了仅剩的几头猪,犒劳大家,百姓们把家里仅有的鸡蛋、干粮都拿出来,塞给士兵们。 陆沉坐在城墙上,看着下面的百姓。 又看了看正在给李青帮忙包扎伤口的苏妄,笑了笑。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跟着这样的上官,就算死了也值。 消息传到青州,刘永愣了好久。 他本来以为苏妄肯定死在平阳县了,没想到她就带了几个人。 不仅解了平阳县的围,还端了妖物的营地,杀了熊妖首领。 他开始后悔听郡主的话了。 这苏妄,是真有本事。 郡主在府衙里听到消息,手里的茶杯直接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废物!都是废物!一千多头妖物,连她七个人都打不过!” 她气得浑身发抖,本来以为苏妄这次死定了,没想到她又赢了。 “郡主,现在怎么办?” 护卫小声问。 “怎么办?” 媱清咬着牙,“她不是能打吗?我倒要看看,她能打多久。” 平阳县。 大家刚松了一口气,怪事又发生了。 先是守城的士兵巡逻的时候,莫名其妙从城墙上摔下来,断了腿。 然后是刚补好的城墙,莫名其妙塌了一块,差点砸到人。 再然后是士兵们的刀,放在兵器架上,第二天起来全断了。 今天早上,李青晒的药,全被踩烂了,晒药的架子也倒了。 钱大壮气得骂娘:“他娘的,闹鬼了啊这是!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让我们赶上了!” 孙明跑过来,脸色发白:“头儿!不好了!昨天刚凑来的粮食,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碎了,全不能吃了!” 苏妄皱起眉。 从粮仓着火开始,就一直出事。 不是闹鬼。 是有东西在搞鬼。 她走到放粮食的屋子,地上有很多脚印,很小。 还有一撮棕黄色的毛,脚印一直延伸到房顶上。 她抬头,房顶上,那个像狗又像豹的影子又出现了。 蹲在房檐上,看着她,晃了晃尾巴,开口说话,声音贱兮兮的。 “小丫头,挺厉害啊,能杀得了熊瞎子。” “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抓得到我~” 第三十二章:俺叫朱大 苏妄抬眼,冷冷盯着它。 身形像犬,身有豹纹,头生短角,皮毛棕黄。 是狡。 山海经里记载的异兽,见则大穰,本是祥瑞之兽。 成了气候反倒学会了耍阴招,最擅长引动霉运,走到哪哪出事。 旁人认不出,她却认得。 “下来。” 苏妄开口,声音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就不~” 狡兽在房檐上蹦了两下,故意踩落几片瓦,“有本事你上来抓我啊~” 王豹拎着斧子就冲过去:“他娘的小畜生,还敢嚣张!” 他刚冲到墙根,脚下莫名一滑,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斧子脱手飞出去,正好砸在自己脚边,差一点就砍到腿。 “嘶……娘的!” 王豹爬起来,一瘸一拐的,气得脸都红了。 狡兽蹲在房檐上哈哈大笑,前爪拍着瓦片,笑得直打滚。 苏妄抬手就是一刀。 刀气劈上去,那东西嗖一下窜出去,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刀气砍在房檐上,劈碎半片瓦,灰簌簌往下落。 “别跑!” 王豹拎着斧子就追。 那东西在房顶上跳来跳去,还故意回头扔石子,砸完就跑,贱得很。 王豹追了两条街,连它的毛都没碰到,扶着墙直喘气,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娘的,什么东西,跑这么快!” 李青提着药箱赶过来,弯腰捡起地上那撮被刀气刮落的黄毛,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翻出随身的妖兽图册比对了半天,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是霉兽。” “霉兽?” 王豹抹了把汗,“从没听过这名号。” 李青把毛放回帕子里包好,眉头紧锁:“我在镇魔司旧卷宗里见过记载。这妖兽罕见得很,模样像犬,身有豹纹,头生短角,最邪门的是能引动霉运。” “走到哪哪出事,毁城防、坏军械,防不胜防。速度极快,寻常兵刃根本碰不到它。” “所以取名霉兽。” 钱大壮愣了愣:“合着我们这几天这么倒霉,全是这玩意搞的鬼?” “不然呢。” 狡兽气得跳脚,将瓦片朝李青扔去。 “你才是霉兽,你全家都是霉兽。” “小爷是狡兽。” 苏妄没说话,刀气砍碎瓦片。 “你们给本小爷等着。” 她抬眼看向狡兽逃去的方向,正是南边的深山。 “李呆子,可以啊,把人家狡兽气得跳脚!” 大伙笑着打趣道,李青脸涨红,他也不知道镇魔司档案里的是错的。 “全队都有!进山斩妖。” 众人停止大闹。 苏妄开口,声音很平,“今天毁粮食,明天毁兵器,后天就能弄塌城墙。不用妖物攻城,我们自己先垮了。” “我跟你去!” 陆沉立刻上前一步,手里握着长枪,“我在这山里打过猎,地形熟,能帮上忙。” “我也去!” 王豹拎起斧子往肩上一扛,“老子非把这小畜生劈成两半不可。” 苏妄点头:“王豹、陆沉跟我追。” “徐清风你留在城里,守好百姓,盯紧城门。” “钱大壮看好军械库,缺的兵器先从府库调。” “孙明去周边村子凑粮食,能凑多少算多少。” “李青备好伤药,随时接应。” “是!” 众人应声散开,各忙各的。 苏妄三人顺着脚印往南边山里追。 狡兽没跑远,就在前面树上蹲着,见他们追来,晃了晃尾巴扭头就跑,还故意蹬落树枝往下砸,砸完就窜,贱得很。 “你他娘的别跑!” 王豹气得直吼,步子迈得最大。 追了大概一个时辰,越往山里走,树木越密,路越偏。 周围只剩三人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陆沉突然停住脚步,脸色发白。 “不对。” 他握紧长枪,环顾四周,“这地方我没来过。” “再往前就是黑风谷,是个死谷,平时连猎户都不往里走,邪门得很。” 苏妄也停了下来。 周围太静了。 狡兽站在前面那块凸起的黑石上,蹲坐着晃尾巴,咧嘴笑了:“嘻嘻,追啊,怎么不追了?你们不是要抓我吗?” 它话音刚落,四周树后突然走出密密麻麻的妖物。 个个手持兵刃,呈合围之势把三人困在中间,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为首的是个穿红道袍的猪妖,脸上长着黑硬的鬃毛,两颗獠牙露在嘴外。 他手里拎着一柄狼牙棒,棒身嵌着倒刺,泛着乌光,修为赫然是藏鼎后期。 那猪妖咧嘴笑,“俺朱大等你好久了。” 苏妄憋着笑。 朱大,你是不是还有个弟弟叫朱二。 苏妄横刀站在最前面,神色没有半点慌乱。 “终于轮到我加餐了?” 朱大哈哈大笑,声震林间,“你本事大,明着杀不容易,只能引你出这里是黑风谷,死谷,外面的人听不到半点动静。” “今天我看你往哪跑!” 狡兽蹲在他肩膀上,晃着尾巴更得意了:“小丫头,跟我斗,你还嫩点~” 王豹骂了一声,拎着斧子就往前冲:“他娘的,你们合起伙来阴人!” “阴你又怎么样?” 朱大一挥手,“给我上!男的剁碎了喂山狼,那个女的留活口,我要亲手砍她的头!” “食其肉,喝期其血,涨修为” 周围妖物冲上来,大多是鸣脉巅峰,还有十几头藏鼎初期,黑压压两百多头。 陆沉握紧长枪,手心全是汗。 两百多头妖物,再加一个藏鼎后期的猪妖。 他们就三个人,王豹身上还带着旧伤,根本没得打。 “怕吗?” 苏妄偏头问他。 陆沉愣了一下,看向苏妄的侧脸。 她站在最前面,脊背挺得很直,侧脸线条冷硬,眼神半点慌意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把长枪握得更紧:“不怕!” “大不了就是死,能跟着苏校尉杀这么多妖,值了!” “那就杀。” 苏妄话音落,率先冲了上去。 刀光起。 最前面的三头妖物直接被劈成两半,血溅了她一脸。 她眼皮都没眨一下,手腕翻转,又是一刀抹过旁边妖物的喉咙。 王豹吼了一声,拎着斧子也冲上去,一斧子劈碎一头狼妖的脑袋。 陆沉咬着牙,枪出如龙,枪尖精准捅进一头猪妖的喉咙,抽出来时血喷了他一身。 三个人被两百多头妖物围在中间,杀得浑身是血。 妖物的尸体在他们脚边堆了一个又一个。 可妖物太多了,杀不完。 砍倒一批,又冲上来一批。 王豹胳膊被划了一道大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斧子上。 他依旧挥着斧子猛砍,斧刃都砍卷了边。 陆沉肩膀被妖物咬了一口,牙印深可见骨。 枪都快握不住了,还是死死挡在苏妄侧面,不让妖物从侧边偷袭。 苏妄杀了不知道多少妖物,体力耗得飞快,内气快见底了,握刀的手开始发酸。 朱大站在外围看着,笑得更猖狂了:“小娘皮,你别挣扎了,今天你死定了!” “等我杀了你,就去平阳县,把那三万百姓全吃了,再踏平青州,把那些不听话的全杀了!” 他说着,提起狼牙棒,脚下一蹬地面,整个人腾空而起,朝着苏妄的头顶狠狠砸下来。 藏鼎后期全力一击,劲风刮得人脸皮生疼。 王豹余光瞥见,想都没想就冲过去,挡在了苏妄身后。 “头儿小心!” 砰的一声闷响。 狼牙棒结结实实砸在王豹背上。 王豹喷出一大口血,整个人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 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王豹!” 陆沉眼睛都红了,想冲过去救人,被两头妖物死死缠住,脱不开身。 朱大落在地上,哈哈大笑,再次举起狼牙棒,一步步走向苏妄。 “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狼牙棒离她的头顶越来越近,劲风压得她发丝贴在脸上。 第三十三章:这位帅哥你是谁? 狼牙棒砸落的瞬间,她没硬接。 掌心那枚黑沉沉的饕餮纹,先一步亮了起来。 杆身周围,那团若有若无的灰黑气息,被她一口吞了进去。 一股发霉的腥气直冲喉间。 能吃。 这玩意,真能吃。 苏妄一把抓住朱大的手腕。 “我的脂肪,你干了什么。” 他嚎了一声,挣脱不开,脸色肉眼可见地红猪从变白猪。 两眼一翻,栽倒在地。 …… 朱大起身,只见他头戴一顶雪白的高帽,身着一身白衣,衣袂飘飘,乍一看倒有几分仙风道骨。 那张脸却白得骇人,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双眼睛,眼眶周围晕着两圈浓重的乌黑,衬得那双眼睛愈发空洞无神。 他嘴唇微薄,颜色极淡,偶尔咳嗽几声,整个人便佝偻下去。 不是哥们你画风怎么突变了! 你看看你和我们是一个画风嘛? “咳咳,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朱大说话期间,苏妄已经一刀递到他胸前。 破甲。 刀锋钻进皮肉。 朱大喉咙里闷哼一声,脚下却不知怎么一滑,直接跪进了泥里。 他满脸暴躁,刚要拿着扇子削向苏妄,头顶那只狡兽忽然抖了抖耳朵。 一缕更浓的灰气从它鼻息里喷出来,顺着山风一卷,钻进了周围妖物的眼鼻。 几头冲上来的妖物顿时脚下一歪,彼此撞成一团。 王豹本来已经挥刀冲到近前,结果刀锋刚碰上对方的骨刀,手里那口精铁刀竟啪的一声,从中断成两截。 半截刀身飞出去,插进土里。 王豹自己也被震得连退几步,差点一屁股坐进泥坑。 “他娘的!” 他瞪着手里的断刃,脸都绿了。 “啥破刀,关键时候掉链子!” 陆沉也皱了眉。 林间的风忽然变得发潮。 远处云层压了下来,黑沉沉的,天色瞬间暗了半截。 苏妄抬头看了一眼。 不对。 不是天变了。 是那只狡兽在作祟。 她视线扫过去,狡兽蹲在一块高石上,尾巴一晃一晃,眼里全是欠揍的得意。 “你们慢慢打。” 它咧着嘴。 “小爷先走一步。” 话音落下,它四爪一蹬,窜进山脊后的密林里,留下一路灰黑色的残气。 苏妄眸光一沉。 “追。” 朱大还想挡,苏妄抬手一刀扫过去,朱大头颅在地上滚了起来。 【检测朱厌血脉,解锁朱厌(残)】 【斩杀藏鼎后期猪妖获得妖元1200点】 我勒个去! 这朱大有朱厌血脉! 还真有朱二啊! 苏妄心理吐槽完,也没忘记正事。 她没再理会这群妖物。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这些小妖。 是那只狡兽。 这东西不杀,平阳县就没法安生。 她翻身上马,沿着山脊往北追。 狡兽跑得极快。 一路上还不断回头,故意往树梢、石缝、枯坑里乱窜。 气得王豹一路骂到嗓子发哑。 刚出谷口,天就落了雨。 雨不大,可偏偏落到地上后,泥土一下子滑得厉害,马蹄踩上去就打滑。 陆沉一把勒住马缰,整匹马前蹄高高扬起,差点把他掀进沟里。 “都慢点!” 他咬着牙喝道。 “地太滑,别冲太快!” 话音未落,前头那匹马忽然一声长嘶,四蹄乱蹬,整个身子横着窜出去,直接撞进旁边一丛灌木。 马背上的王豹被狠狠甩了出去。 他人在半空就骂出声。 “娘的!” 砰。 王豹重重砸在坡下的乱石堆里,右臂先着地,发出一声脆响。 他整个人蜷成一团,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我的胳膊!” 陆沉一看,赶紧翻身下马去扶。 结果脚底一滑,整个人扑进路边一丛灌木丛里。 那灌木丛上正挂着个拳头大的蜂窝。 嗡的一声。 一群毒蜂被震了出来,直扑陆沉的脸。 “哎哟喂!” 陆沉将手里的长枪挥舞着,脸上还是被扎了好几下。 毒针一落,他半张脸立刻鼓了起来,另半张脸也飞快肿起,一转眼就成了馒头脸。 “苏校尉!” 他捂着脸,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苏妄回头扫了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她看到的不止是这些。 那些雨点里,那些断刀上,甚至摔断的胳膊边缘,都缠着一丝淡淡的灰黑气。 这不是普通的倒霉。 是霉煞。 是能顺着气机走的晦气。 她眼底一凝,抬手按住马背,跳了下来。 “都停。” 她走到王豹身边,伸手捏了捏他那条脱了力的胳膊。 断得不轻。 但还能接。 王豹疼得直吸气。 苏妄头也没抬。 她指尖按在伤处,暗暗催动饕噬。 那丝灰黑色的晦气,顺着她的指腹往里钻,刚进经脉,便被饕餮血脉一口吞掉。 【吞噬霉煞,获得妖元12点】 苏妄眸光微顿。 真能转成妖元。 她手上再一用力,王豹骨头传出一声轻响,疼得他脸都狰狞起来。 但下一瞬,疼痛竟减轻了大半。 王豹怔怔地看着她。 “队长,感觉,没那么疼了?” “你运气好。” 苏妄收回手。 她起身的瞬间,原本压在几人头顶的那层灰黑气,淡了几分。 这一幕,连陆沉都看在眼里。 他盯着苏妄,声音黏糊。 “苏校尉,你方才做了什么?” “吃了点不干净的东西。” 苏妄淡淡回了一句,目光却已经锁定了前方山道。 狡兽留下的那条气息,没断。 只是比方才更浅了些。 她明白了。 这畜生不是在单纯逃。 它是在撒霉气。 只要沾上那东西,人的气血、兵器、马匹,全都会跟着出岔子。 可饕餮,偏偏能吃。 她把手按在胸口,体内那枚黑沉沉的饕餮纹微微发热。 这些晦气,和妖力一样,都是粮。 她抬眼看着前方。 “继续追。” 雨越下越大。 山路上的泥浆开始发黏,马已经走不快了。 几人只得下马步行。 没走多久,前方山腰忽然传来轰的一声闷响。 大片泥石从坡上翻了下来,裹着断树烂草,直往山道上砸。 “躲开!” 陆沉一把扯住王豹。 苏妄抬刀劈开迎面滚来的石块,掌心却又接住一缕灰黑气。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脚下那块原本该滑开的石头,这回竟稳了些。 【吞噬霉煞,获得妖元18点】 她眼神一亮。 果然能吃。 轰隆。 又是一阵闷响。 山体另一侧塌了半截,泥石把后路全堵死了。 王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这畜生到底是什么玩意,跑一路,祸一路!” “是狡兽。” 苏妄低声道。 “它能引霉,也能藏气。” 她说完,视线忽然停在前方一片被雨打歪的野草上。 草叶上沾着一点新鲜的棕黄毛。 还有一枚被踩进泥里的细小兽爪印。 近了。 她抬手一指。 “就在前面。” 二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过去。 山坳尽头,有一处塌了半边的旧石洞,洞口堆着干柴,旁边挂着一串褪色的铜铃。 风一吹,铜铃没响。 反倒是洞口飘出一股发酸的潮味。 狡兽正缩在里面,湿淋淋的皮毛贴着身子,尾巴也没了先前的得意,眼神第一次变得有点发直。 它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 因为它刚一探头,就见苏妄站在洞外,手里提着刀。 她身后那层灰黑色的霉气,已经被她吞得七七八八。 山路不再滑。 风也停了。 连那几匹惊了一路的马,都安静下来,鼻孔里喷着热气。 狡兽喉咙一滚,第一次往后缩了缩。 “你……” 它瞪着苏妄,尾巴毛炸开。 “你们怎么都没事?” 苏妄抬了抬刀,刀尖直指洞口。 “你跑得够远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洞里那只狡兽,往后面退了一步。 第三十四章:围杀陷阱 山洞外,雨水顺着石檐往下淌。 苏妄站在洞口,刀尖垂着,没急着进去。 王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压着嗓子问。 “头儿,直接砍了?” “不急。” 苏妄盯着洞里那团棕黄影子。 “这畜生敢一路把我们往这里引,不会只靠自己。” 陆沉握紧长枪,朝四周看了一圈。 山坳两侧石壁很高,灌木丛紧贴地面。 四周太安静了。 “头不会有埋伏吧!” “有埋伏才好。” 她指背抹掉刀背上的雨珠,声音压低。 “将计就计。” 陆沉侧头看她。 苏妄继续开口。 “一会儿我装作气血不稳。” “你们两个也都收着点,别露出还有余力的样子。” “把它钓出来。” 王豹眼睛一亮。 “头儿,你是想让那畜生自己送上门?” “嗯。” 苏妄看向洞里那只狡兽。 “它胆子不大,平时只会背后下绊子。” “它要是看我们真倒霉,才会出来嘚瑟。” 苏妄既然这么说,就证明这地方八成不止狡兽一个。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把体内吃进去的那点霉煞压住,不再继续吞。 下一瞬。 她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些。 气息也乱了半拍。 王豹一看,立刻懂了,拎着断刀往前走两步。 胳膊抬得很高,故意脚下一滑,踉跄得差点栽进泥里。 “他娘的,这鬼地方真邪门。” 陆沉也闷哼一声,抬手捂住胸口,做出一副气血翻涌的样子。 洞里的狡兽探出半颗脑袋。 一双圆眼在几人脸上来回扫。 扫着扫着,尾巴慢慢翘起来了。 有戏。 它又往外蹭了一步。 见苏妄提刀的手都像是有点发沉,它胆子立刻肥了。 “啧啧啧。” 狡兽从洞里跳出来,落在一块石头上,甩着尾巴。 “刚才不还挺凶吗?” “怎么,这会儿一个个都蔫了?” 王豹低头骂了句。 “小畜生,你过来,老子一脚踩死你。” “你来呀。” 狡兽冲他龇牙,还故意往前蹦了两下。 “本小爷就站这儿,你倒是来啊。” 苏妄故意让自己呼吸更乱些。 她眯着眼,看向狡兽。 “你把我们引到这儿,到底想干什么?” 狡兽顿时更得意了。 “当然是看你们倒霉啊。” “你们人不是最爱说什么,天道好轮回吗?” “今天轮到你们咯。” 它说完,忽然一甩尾巴。 一缕更浓的灰黑气扑向苏妄几人。 苏妄脚下晃了晃,膝盖微微一沉。 这一下,狡兽彻底放心了。 它哈哈大笑,跳下石头,往前又走了几步。 “你不是很能耐?” “继续呀。” 它话音刚落。 山坳两侧,忽然响起一阵轻轻的拍掌声。 苏妄瞳孔微缩。 来了。 两侧高坡与乱石后面,缓缓走出一批黑衣人。 足有三十多人。 人人披着黑袍,脸上扣着半截兽骨面具。 手里兵器长短不一,刀枪钩索都有。 他们脚步很整齐。 最前面那人披着一件青黑大氅,身形高瘦。 面上覆着半张蛇鳞面甲,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 他身旁站着两个藏鼎中期的妖修,后面还有四个藏鼎初期。 更后方那些,清一色鸣脉巅峰往上。 这阵仗,根本不是一头狡兽能摆出来的。 陆沉脸色一下沉了。 “拜妖教。” 狡兽扭头就往那青黑大氅男人脚边跑,尾巴甩得欢。 “段舵主,本小爷把人给你引来了。” “你看,活蹦乱跳,一个没少。” 那男人轻轻抬手,在狡兽脑袋上拍了拍。 “做得不错。” “回头赏你两车活血食。” 狡兽眼睛一亮,尾巴摇着。 苏妄看着这一幕,心里彻底有数了。 拜妖教青州分舵。 真正的大鱼。 那男人朝苏妄看了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苏校尉。” “一路追得很辛苦吧。” “本舵主还担心你找不到地方,特意让这小东西一路领着你来。” 苏妄抬刀,刀尖慢慢抬起。 “你就是青州分舵主?” “在下,段无咎。” “你坏了我教不少事,今夜总算见面了。” 这人气息比那之前蛇妖强一大截。 不止藏鼎后期。 而且不是那种空架子。 血气沉,妖力稳。 真打起来,麻烦大了。 王豹往前半步,低声骂。 “他娘的,难怪一股子臭味。” 段无咎像是听见了,笑得更冷。 “嘴硬。” “待会儿我先拔了你的舌头。” 他抬了下手。 四周黑衣人立刻散开,封死山坳出口。 苏妄身后那条来路,也已经被人堵上。 围死了。 陆沉扫了一眼地形,心越来越沉。 这根本不是遭遇战。 是早就布好的围杀。 段无咎显然也懒得再废话。 “杀了其余几个。” “苏妄留口气。” “我要亲自看看,她身上到底藏了什么东西,能一再坏我教好事。” 话音落下。 两侧黑衣人同时扑了下来。 雨水被兵刃卷得四散飞溅。 王豹怒吼一声,提着半截断刀就迎了上去,刚砍翻一个黑衣人,旁边一条锁链已经抽在他背上。 啪的一声。 他却连退都没退,反手一刀捅进那人肚子,眼都杀红了。 陆沉的长枪也在同一时间出手。 枪影接连点出,挑翻两人。 可对面藏鼎中期的妖修一步欺近,抬手一掌拍在枪杆上。 枪身猛震。 陆沉虎口当场裂开,半条手臂都麻了。 刚要去支援陆沉,一道身影已经拦在她前头。 段无咎身边那个藏鼎中期蛇妖。 手里一杆骨枪,枪尖乌黑,照着苏妄心口就扎。 铛。 苏妄横刀格住,脚下很稳,一刀斩去。 蛇妖头颅掉下。 紧接着侧后还有两人一起压过来。 右肩便挨了一记钩镰,衣料裂开,血痕立刻翻出来。 还没站稳,另一边又有三枚毒钉破空射来。 她偏头避过两枚,最后一枚擦着耳侧过去,带出一线血珠。 局势一下就崩了。 王豹那边挨了第二下,膝盖一软,单膝砸进泥里。 陆沉刚挑飞一个,背后又挨了一刀,鲜血顺着甲缝往下流。 段无咎站在后方,始终没动。 他就那么看着。 “苏校尉。” “你不是很能打么。” “继续。” 苏妄没理他,呼吸沉了沉,刀势骤然一变。 狐兕影裂。 五道残影同时掠出。 刀光朝四周炸开,逼得围上来的黑衣人齐齐后撤。 她借这一瞬突前,直扑王豹那边。 一刀斩断压住他的铁棍,再反手劈开另一人的喉咙。 “起来。” 苏妄低喝。 王豹喘着气站起来,脸都白了。 可这一救人,苏妄自己后背就露了空档。 一条黑色鞭影猛地抽下来。 啪。 这时候,段无咎终于动了。 只一步。 人已经出现在苏妄十步之内。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青黑细剑,剑身细得像蛇信。 “够了。” “陪你玩到这儿,差不多了。” 他抬手一抖。 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线,从剑尖射出,直取苏妄眉心。 苏妄瞳孔一缩,身体本能侧开。 青线擦着她额角掠过。 后方一块山石无声无息裂成两半。 她心里一沉。 这人手段比先前遇到的所有分舵主都狠。 段无咎见她躲开,也没意外,只是笑意更冷了。 “能躲过我这一剑,难怪他们都废。” “可惜,到头了。” 他话音未落,人已再进。 细剑贴着刀身滑过,带起一串刺耳火花。 苏妄只觉手腕一麻,几乎握不稳刀。 下一瞬,段无咎左手已经并指如钩,扣向她肩头。 苏妄强行扭身避开。 可那股劲风还是擦着锁骨过去,带起大片刺痛。 她倒退两步,脚下泥水飞溅。 段无咎却根本不给她缓气的机会,连追三步,剑势一线快过一线。 苏妄挡了四剑。 第五剑落下时,她终于没能全拦住。 剑尖刺进左肋半寸。 山坳里全是血味。 雨水混着泥,把地面冲得一片狼藉。 段无咎站在苏妄三步外,轻轻甩掉剑尖上的血。 “现在还撑?” 第三十五章:九尾入卷 苏妄按住左肋,抬眼看他。 眼神没半点乱。 只有越来越沉的冷。 那不是普通的剑伤。 一股阴寒的妖力顺着伤口钻进经脉,啃噬着她的气血。 “苏校尉!” 陆沉目眦欲裂,他想冲过来,却被两个藏鼎初期的妖修死死缠住。 长枪挥舞,带出一片血花,可他自己身上也添了新伤,甲胄的缝隙里,血色越来越浓。 “头儿!” 王豹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可后背的伤太重,刚撑起半个身子,就又呕出一口血,重新摔了回去。 完了。 这是陆沉和王豹心里同时冒出的念头。 段无咎的脸上,已经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他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尤其当老鼠是苏妄这种出乎意料的硬茬时。 “你的眼神,我很不喜欢。” 段无咎的细剑再次递出,这一次,目标不再是苏妄。 而是在他身后,已经无力再战的陆沉。 剑尖带着一丝破空的尖啸,直取陆沉的心口。 这一剑,快到了极致。 也毒到了极致。 苏妄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可以躲。 以她的身法,完全可以避开这一剑。 可她一旦躲开,陆沉必死无疑。 没有时间思考。 几乎是本能。 苏妄动了。 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道致命的剑光,猛地撞了上去。 她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陆沉身前。 噗嗤! 冰冷的剑尖,从她的后心刺入,前胸透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雨水停了。 风也停了。 所有打斗声都消失了。 段无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苏妄会用这种方式,来接他这一剑。 陆沉瞪大了眼睛,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道单薄的背影,看着那截从她胸口透出的,染着血的剑尖。 “不……”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哀嚎。 苏妄的身体晃了晃。 好疼。 真他娘的疼啊! 看来我真的不适合当领队! 要不是我的决策失误…… 也不会…… 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痛,从胸口炸开,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手中的刀脱落。 意识,开始模糊。 她脑海里开始浮现一幕幕穿越以来的画面。 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甘心。 爹娘的仇还没报。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坠入无边黑暗的瞬间。 胸口处,那块一直贴身佩戴的青木玉牌,猛地亮了起来。 一股温热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气流,从玉牌中涌出,瞬间包裹了她的心脏。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磅礴、都要浩瀚的力量,轰然炸开! 识海之中,那幅沉寂的山海镇妖图,金光大作。 画卷之上,那只一直只是虚影的九尾狐,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古老,深邃,仿佛蕴含着星辰宇宙,看透了万古沧桑。 “痴儿。” 一声轻叹,直接在苏妄的灵魂深处响起。 那声音,带着无尽的慈悲与怜悯。 无数破碎的,不属于她的记忆,涌入她的脑海。 青丘之巅,万狐朝拜。 上古战场,血染九天。 一个白衣女子,身后九尾遮天蔽日,弹指间,天崩地裂。 那是属于九尾一族,最完整,最古老的传承。 【检测到宿主濒死,所有妖元扣除灌注九尾狐血脉】 【九尾狐血脉突破——入卷!】 【血脉本源觉醒,宿主获得完整青丘传承】 【山海镇妖图功能开启:神通,功法推演】 苏妄的身体,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穿透她胸膛的剑伤,在金光的包裹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断裂的经脉被重塑,枯竭的气血被填满。 一股前所未有强大的力量,在她体内苏醒。 轰! 一股恐怖的气浪,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 段无咎脸色剧变,连人带剑被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狼狈落地。 围攻陆沉和王豹的那些妖徒,被弹开,一个个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整个山谷,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缓缓站直身体的少女身上。 雨水,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雨丝落在她身上,却无法浸湿她的衣衫,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气罩隔开。 她的身后。 一条、两条、三条…… 足足九条开始凝实,由纯粹能量构成的青色狐尾,缓缓舒展开来。 每一条尾巴,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苏妄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眸,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青金色。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俯瞰众生的淡漠。 她的境界,在这一刻,冲破了藏鼎初期的壁垒,越过中期,直达圆满! “这……这不可能!” 段无咎失声惊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苏妄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对着段无咎,轻轻一指。 【幻术·青丘梦引】 刹那间,段无咎眼前的世界,变了。 山谷消失了,雨水消失了。 他回到了自己还是一个普通蛇妖的时候,在幽暗的洞穴里,瑟瑟发抖,躲避着人类修士的追杀。 他看到了自己的恐惧,看到了自己的贪婪,看到了自己为了力量不择手段,吞噬同族的丑陋模样。 他所有的心魔,所有的罪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不!这不是真的!都是假的!” 他在幻境中疯狂地咆哮,挣扎。 但在现实中。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布满了冷汗,眼神空洞而恐惧。 苏妄的身影,眨眼间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的刀,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刀气,没有华丽的招式。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刀挥出。 噗。 一颗大好的头颅,冲天而起。 苏妄伸手接住。 身影缓缓落地。 鲜血,染红了泥泞的地面。 拜妖教青州分舵主,半只脚踏入开山境的强大妖修,段无咎。 死。 【斩杀半步开山境妖修段无咎,获得妖元5000点】 苏妄收刀。 她身后的九条狐尾,缓缓隐去。 眼中的青金色,也渐渐褪去,恢复了原本的漆黑。 她看了一眼段无咎的无头尸体,又抬眼,看向了不远处那只已经吓傻了的狡兽。 狡兽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它想跑。 但四条腿,不停地颤抖着,根本不听使唤。 苏妄甚至没有走过去。 她只是屈指一弹。 一道凝如实质的刀气,破空而去。 噗嗤。 狡兽的身体,从中间被劈成了两半,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斩杀狡兽,解锁狡·勾墨】 【获得妖元1000点】 做完这一切,苏妄才走到陆沉和王豹身边。 “还能走吗?” 两人呆呆地看着她,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良久。 陆沉才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能……” 苏妄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 她转身,走向山谷之外。 剩下的那些拜妖教妖徒,早已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四散而逃。 苏妄抬手。 【幻术·青丘梦引】 所有小妖全部自裁于此。 【斩杀……获得妖元3000点】 她只是静静地走在雨中,感受着体内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庞大力量。 第三十六章:祥瑞加身 雨下了小半个时辰才停。 苏妄走在最前面,靴底踩在泥水里。 陆沉扶着王豹跟在后面,两人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走得慢,却没一个人喊疼。 平阳县的临时营地就在前面,破落的县衙院子里点着篝火,老远就能看见烟。 守在门口的李青先看见他们,手里的药碗差点没拿稳,转身就往院里喊:“回来了!人回来了!” 院子里瞬间炸了锅。 钱大壮看见苏妄完好无损地站在那,嘴一咧就哭了。 “头!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 话没说完,被后面跟出来的孙明拍了一巴掌后脑勺。 “哭什么哭,头这不是好好的吗。” 孙明上下扫了苏妄一圈,“我就说头肯定没事,那些杂碎怎么可能打得过我们头。” 徐清风靠在廊柱上擦剑,看见苏妄进来。 指尖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把手里刚擦好的剑收进鞘里,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巾。 苏妄接过布巾擦了擦脸上的血和雨水,指尖碰到脸上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都别站着了。” 她把布巾扔给王豹,“李青,给他们处理伤口,王豹后背的伤深,别感染了。” 李青应了一声,拉着陆沉和王豹坐到篝火边,拿出金疮药就往上倒,疼得王豹龇牙咧嘴,骂骂咧咧地喊他轻点。 苏妄找了个干净的台阶坐下,闭着眼调出山海图。 刚杀了段无咎和狡兽,加上那些杂七杂八的小妖,现在妖元足足有九千点。 【宿主:苏妄】 【境界:藏鼎圆满】 【武学:狐兕影裂镇魔刀法(大成)、破妄(大成)、万里长空(大成)、胄兕(大成)、万象神力(大成)】 【异兽血脉:九尾狐(半入卷)、青兕(敷彩)、狰(敷彩)、饕餮(勾墨)、朱厌(残)、狡(勾墨)】 【神通:镇魂吼、破甲、青丘梦引】 【妖元:9000点】 半入卷是什么意思? 灌注妖元2000点。 嘎——嘎——嘎—— 头顶乌鸦飘过! 坑爹啊! 2000点都不够! 你以为我很富有嘛。 苏妄咬着面板。 还我2000点妖元。 算了! 灌注3000点妖元。 镇妖图亮了一下,结果纹丝不动。 苏妄睁开眼睛,一拳捶碎了石桌。 所有人看过来,苏妄笑了笑。 “没事,你们继续。” 众人看着苏妄的笑容浑身打颤。 最后一次了! 苏妄不能上头! 灌注2000点妖元。 识海之中,那幅沉寂的山海镇妖图,青色的狐影渐渐凝实。。 画卷之上九尾狐,青妤缓缓睁开了眼睛。 二人双目对视。 苏妄挠了挠头! 你……你好! 青妤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开始打坐起来。 苏妄挑了挑眉。 算了现看看剩下的妖元能解锁啥。 灌注剩余妖元解锁朱厌。 山海镇妖图弹开苏妄的手。 怎么回事! 不能灌注! 那就灌注给狡。 【狡(勾墨)→狡(敷彩)】 【解锁神通:祥瑞】 【效果:抵消周身三丈内所有霉运、诅咒、负面气运,小幅提升己方气运,持续生效】 【剩余妖元:0点】 苏妄缓缓睁开眼,就听到一声。 “卧槽!银子!” 众人抬头看过去,就见孙明蹲在台阶底下,手里举着个足有五两重的银锭子。 苏妄嘴角抽了抽。 要不要这么快! “我就说我脚底下怎么硬邦邦的,居然是个银锭子!” 孙明把银锭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牙印清晰,“真的!居然是真的!” 王豹嗤了一声,扯到后背的伤疼的抽冷气:“你小子就吹吧,这破地方荒了半个月,哪来的银锭子,别是你自己藏的私房钱掉了。” “我哪来的私房钱!我上个月的饷银全给我娘买药了!” 孙明急了,举着银锭子就要过来和王豹理论,刚走两步,脚底下又踢到个东西,叮铃一声响。 他低头一看,是个钱袋,打开一看,里面装着碎银子,还有几枚金叶子。 孙明:“……”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钱大壮挠了挠头,他刚才去后院抱柴,刚走到墙根,就觉得脚底下不对。 挖出来一看,是一根长得像人形的老山参,须子都全了,看着就有年头。 “头,你看这个。” 钱大壮举着山参跑过来,“我刚才在墙根挖着的,看着像药,李哥你看看是不是?” 李青接过来看了一眼,手都抖了:“百年老山参!这东西在城里值百两银子!你在哪挖地?” “就后院墙根啊。” 钱大壮挠头,“我就想着抱点柴回来做饭,一低头就看见了。” 王豹坐不住了,他之前和妖修打的时候,随身的佩刀被砍断了,正心疼呢。 起身想去门口看看有没有掉的兵器,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门槛边靠着一把精钢刀。 他把刀拿在手里挥了两下,轻重刚好。 “这……这谁把刀放这了?” 王豹一脸懵。 没人回答他。 因为更离谱的事发生了。 做饭的伙夫喊了一声,说锅里不知道怎么跳进来两只野鸡,已经褪了毛洗干净了,刚好够炖一锅汤。 之前漏雨的屋顶,不知道被哪刮来的一块木板刚好盖住漏的地方,雨一点都不往里漏了。 连之前一直刮个不停的阴风,都停了。 孙明乐的嘴都合不拢,围着苏妄转了两圈。 “头!你是不是会法术啊!怎么你一回来,我们这运气直接就炸了啊!” “刚才我胳膊还疼得抬不起来,现在都能举起来了!” 苏妄喝了一口水,内心十分不悦。 我怎么没有。 “别围着了。” 苏妄把水碗放下,“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去青州府。” 众人应了一声,去收拾东西了,钱大壮主动去炖野鸡,说要给苏妄补补身子。 孙明在旁边数钱,数得不亦乐乎,王豹拿着新刀在院子里耍了两圈,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徐清风走到苏妄身边,声音压得低:“你突破了?” “嗯。” 苏妄点头,“现在藏鼎圆满。” 何等的天赋! 比之萧大人也差不了多少。 刚说到这,门口传来脚步声,守门的小兵跑进来,脸色有点怪。 “苏校尉,青州府的柳抚台来了,说要见你。” 王豹当时就炸了,把新刀往地上一杵。 “他来干什么?之前克扣我们粮草,给我们派最危险的活,怎么,现在看见我们打赢了,过来抢功了?” “就是。” 孙明也把钱收起来,一脸不爽,“之前我们求他给点粮草,他门都不让我们进,现在来献殷勤,晚了。” 苏妄抬了抬手,让他们安静:“让他进来。” 没半分钟,柳乘风就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正四品的官服,身上还沾着泥点。 看起来是赶了夜路过来的,一进院子看见苏妄,立马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 “苏校尉,下官柳乘风,特来请罪。” 院子里的人都愣了。 这可是青州抚台,正四品的官,平时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苏妄坐在台阶上没动,抬眼看他:“柳大人这是做什么?” 柳乘风脸上有点发烫,从身后随从手里接过两个箱子,打开,里面全是粮草和伤药,还有白花花的银子。 “苏校尉,之前是下官糊涂,听信了谗言,给校尉和各位兄弟添麻烦了,这些是粮草和伤药,算是下官一点赔罪的心意。” 他咬了咬牙,直接把实话说了。 “之前给校尉派平阳县的任务,克扣粮草,还有开城门引妖入城的事,全是媱清郡主吩咐的。” “她说只要让校尉吃点苦头,她回了京城就保我升官,我一时鬼迷心窍,就答应了,是下官对不住校尉,对不住平阳县的百姓。” 王豹在旁边听得火冒三丈,就要骂,被苏妄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苏妄手指敲着桌子,内心无语。 合着还真是那公主搞的鬼。 她就说柳乘风一个堂堂抚台,怎么会处处针对他们一个小小的镇魔司小队,原来是被郡主当枪使了。 这郡主怕不是小学生? 多大点事,不就是之前在矿洞她乱碰机关差点害死钱大壮,自己瞪了她两眼吗? 居然记仇记到现在,又是穿小鞋又是故意害他们。 这心眼比针鼻还小,合着是打不过就玩阴的是吧。 幼儿园小朋友过家家都没她这么幼稚。 “郡主现在在哪?” “郡主她……” 柳乘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昨天就留了封信,先回京城了,走之前还让我盯着你,一旦你战败,就把通妖的罪名扣在你头上。” 苏妄挥了挥手,柳乘风了然,拱了手退了出去。 郡主跑得倒是挺快。 第三十七章:地下大阵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小队就收拾东西出发了。 平阳县到青州府只有半天的路程,官道上却挤满了拖家带口逃难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 推着独轮车,背着包袱,看见穿官服的人就躲。 苏妄回忆起昨晚私底下与柳乘风对话。 “柳大人。” 苏妄抬眼看他,“我问你,最近半个月,青州府衙是不是经常有人失踪?晚上的时候,是不是能听见地下有动静,还有血腥味?” 柳乘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最近府里丢了三个杂役,都是晚上当值的时候没的,我以为是跑了,也没当回事。” “晚上确实总能听见地下有嗡嗡的动静,我以为是地震,也没往心里去,还有血腥味,我以为是府里杀牲口……苏校尉,你怎么知道?” 苏妄没回答他的问题,站起身:“粮草和伤药留下,你先回去吧,等我处理完平阳县的事,自然会去青州府。” 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头,这些人怎么都往外面跑啊?青州府不是有官兵吗?” 钱大壮很是疑惑。 “还能为什么。” 孙明撇了撇嘴,“我昨天打听了,这半个月青州府天天晚上丢孩子,还有人说看见红眼睛的妖怪在街上走,官府也不管,百姓不跑等着被吃啊。” 王豹啐了一口:“柳乘风这官当的,也是够窝囊的,自己治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还被蒙在鼓里,我看他这抚台也别当了,回家卖红薯算了。” 苏妄没说话,勒住马,看着远处青州府的方向。 那股血煞之气比昨天更浓了,黑沉沉地压在城楼上空。 那黑气在城上空盘旋,越来越粗。 识海中传来一声。 “殿下,那地儿不简单!” 哈!什么,刚刚走神了,你再说一遍。 没了声响,青妤又闭上眼打坐起来。 中午在路边的茶摊休息,苏妄找了个没人的地方。 拿出之前杀狡兽的时候留的那枚妖丹。 开启玄狐瞳,眼中青光闪过,开始读取妖丹里残留的记忆。 狡兽的记忆很碎,模模糊糊的。 她看见阴暗的地下古殿,中间是一个巨大的血池,池子里泡着密密麻麻的活人。 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闭着眼,脸色惨白,身上的生气一点点被抽走。 穿着黑衣服的拜妖教徒围着血池念咒,声音古怪。 一个猪妖站在血池边,手里拿着个骷髅杖,嘴里骂骂咧咧的。 说还有三天,等阵眼的聚魂石吸够了生魂就可以打开万妖渊的通道,到时候大离王朝就是他们的天下。 记忆到这里就断了,妖丹啪的一声碎成了粉末。 苏妄睁开眼。 还有三天。 三天之后,万魂血阵启动,青州百万生魂都会被吸进血池。 万妖渊的妖物涌进来,整个青州就完了。 她内心吐槽,这拜妖教怕不是反社会人格集体投胎? 到底图啥! “怎么了?”徐清风递过来一个水囊。 “还有三天。” 苏妄接过水囊喝了一口,“血阵在府衙地下的古殿里,阵眼是块聚魂石,守着的是个猪妖,开山境,还有不少拜妖教的余孽。” 徐清风皱了皱眉:“开山境的猪妖?” “没事。” 苏妄把水囊扔给他,“问你个事儿,为什么我现在突破不了。” 徐清风愣了一下。 “开山境要去京城总司洗龙池里。” “借助洗龙池洗去经脉的杂质碎鼎开辟内服天地。” “原来如此,走吧起程。” 青州府城门口。 柳乘风等人,看见苏妄他们过来,连忙迎上来,腰弯得比昨天还低。 “苏校尉,下官已经备好了院子,饭菜也准备好了,各位先歇息歇息。” 他这次是真的怕了。 昨天晚上他回府,特意去后院看了看,果然听见地下有动静。 挖开地砖一看,下面是空地,还有淡淡的血腥味飘上来。 当时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一晚上没睡着,就等着苏妄来。 苏妄没跟他客气,带着人进了城。 安排的院子就在府衙旁边,是个三进的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饭菜也都是现成的,钱大壮看见肉眼睛都直了,也不客气,坐下就吃。 柳乘风坐在旁边,一个劲地给苏妄倒酒。 “苏校尉,我昨天回去查了,这府衙是三百年前的古战场改的,之前就有人说地下不干净,我一直没当回事。” “府里的杂役失踪,我以为是卷了东西跑了,是我糊涂。” “现在说这些没用。” 苏妄放下筷子,“今天晚上我要去府衙地下看看,你把府里的守卫都撤了,别让人过来碍事。” 柳乘风连忙点头:“哎,我这就去安排,要不要我带府兵跟着你们?” “不用。” 苏妄摇头,“府兵进去也是送命,你把人撤到府衙外面,守住各个出口,别让里面的人跑了就行。” 柳乘风应了,急忙去安排了。 他走了之后,王豹把刀往桌上一拍:“头,我跟你一起去!你和徐清风两个人太危险了!” “就是!” 钱大壮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我力气大,皮厚实!” “人多了容易打草惊蛇。” 苏妄敲了敲桌子,“那古殿里什么都是未知的,我们两个人目标小,徐清风身法好,不容易被发现。” “你们在外面接应,王豹你带钱大壮、孙明守在府衙后面的出口。 “李青你守在正门,要是听见里面有动静,或者看见有妖兽跑出来,直接杀,不用留手。” 王豹还想说什么,被徐清风看了一眼。 “放心。” 王豹不情不愿的点头。 李青从药箱里拿出两个瓷瓶,递给徐清风。 “这里面是解毒丹,百毒不侵,还有这个,是迷烟。” “老大实力够强,我怕你拖老大后退。” 孙明掏出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铺在桌上。 “头,这是我下午买通府里的老管家画的府衙地图,哪里有守卫,哪里有密室,哪里有密道,我都标好了。” “你们从后院的假山那里进去,那里守卫最少,老管家说以前那里就有个锁着的门,应该就是通往地下的入口。” 钱大壮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油纸包着的肉饼,塞给苏妄:“头,你带着,晚上饿了吃,我刚让厨房做的,热乎的。” 苏妄接过肉饼,笑了笑。 “行,都小心点。” 等到三更天,外面打更的声音响过,整个青州府都静了下来。 苏妄和徐清风换了黑色的夜行衣,翻身上了房顶,按照孙明给的地图,悄无声息地往后院假山的方向去。 府衙里的守卫果然都撤了,一路畅通无阻。 “入口就在那后面,血煞的味道,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苏妄点了点头,走过去,手指在石壁上敲了敲,是空的。 她按照地图上标的,在石壁旁边的石狮子头上按了一下。 石壁缓缓移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我靠,这味比茅坑还冲。” 苏妄皱了皱眉。 这拜妖教的人是都不洗澡吗? 这味道也太上头了,早知道就带个口罩来了。 两个人抽出刀,一前一后走进了密道。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前面出现了光亮。 徐清风拉住苏妄,躲在石柱后面,探出头往前看。 果然是古殿。 比记忆里的还要大,殿顶很高,刻着看不懂的纹路,中间的血池冒着泡。 红色的血浪翻涌,里面泡着的人都闭着眼,脸色惨白。 十几个穿着黑衣服的拜妖教徒围着血池,手里拿着香,闭着眼念咒,身体晃来晃去。 血池边的椅子上,坐着个猪妖,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个酒壶,正在往嘴里灌酒,旁边站着个稍瘦的猪妖,正给他捏肩膀。 “父亲,还有三天阵法就成了,到时候尊主肯定重重有赏。” 小猪妖笑着说。 大猪妖哼了一声,把酒壶往地上一扔。 “赏个屁,等通道打开,老子先吃一百个活人补补,最近天天喝血,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对了,之前段无咎那个废物呢?去平阳县杀个小丫头片子,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应该是快了吧,段大哥可是半步开山的修为,杀个小丫头还不是手到擒来。” 苏妄靠在石柱上,挑了挑眉。 合着这猪妖还不知道段无咎已经被她砍了? 这消息也太闭塞了。 她给徐清风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刚准备动手,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柳大人,你大半夜的带我们来这干什么?这地方阴森森的。” 苏妄心里咯噔一下。 是柳乘风的声音。 他怎么来了? 第三十八章:府衙对峙 猪妖的耳朵尖,瞬间就听见了密道里的动静。 拿起身旁的大砍刀扛在肩膀上。 “什么人!敢闯老子的阵坛!” 两个守在密道口的妖修立刻抽刀冲了过去。 柳乘风带着两个府兵刚从密道里走出来,还没看清里面的情况,就看见两个黑衣服的人举刀冲过来。 他吓了一跳,连忙拔剑挡,可还是慢了一步。 两个府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刀光闪过,脖子上就出现了一道血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狗妖修!” 柳乘风眼睛都红了,他是真没想到这些人这么狠,说杀人就杀人。 他手里的剑是皇上御赐的尚方宝剑,锋利得很,迎着两个妖修就砍了过去。 他是藏鼎后期的修为,在凡俗界已经算是高手,军中的剑法刚猛直接,两招就砍翻了一个妖修,剑从对方的胸口穿过去,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串血。 另一个妖修是藏鼎中期,和他对了两招,被他一脚踹在肚子上,飞出去撞在墙上,吐了一口血。 猪妖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身高足有八尺,脸上还有鬃毛,肩上扛着大砍刀。 上面全是尖刺,一步一步走过来,地面都跟着晃。 他看都没看那个被踹飞的妖修,一刀就朝着柳乘风砸了过去。 刀风迎面而至。 柳乘风脸色一变,连忙举剑挡。 哐当! 一声巨响,那把御赐的尚方宝剑直接被砸弯了,柳乘风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胸口发闷。 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柱上,石柱都裂了缝,他一口血喷出来,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就这点本事也敢闯老子的地方?” 猪妖嗤笑一声,提着大砍刀走过去,准备刀砸死他。 就在这时,一道刀光从旁边劈过来,直取他的手腕。 猪妖连忙回挡,又是哐当一声,他后退了一步,抬头看过去。 苏妄和徐清风从石柱后面走出来,苏妄手里的刀还在滴着血,看向刚爬起来的柳乘风。 “我不是让你在外面守着出口吗?你进来干什么?” 柳乘风靠在石柱上,擦了擦嘴角的血,一脸愧疚,脸都红了。 “我……我看你们进去半天没动静,担心你们出事,就带了两个人进来想搭把手,没想到……没想到直接被发现了,对不住啊苏校尉,是我坏事了。” 苏妄无语。 她算是服了。 这货怕不是敌方派来的卧底吧? 好好地让他在外面守着,他非要进来送人头。 早知道他这么不靠谱,就应该把他绑在外面。 “父亲!就是她!” 那个小猪妖指着苏妄,尖着嗓子喊 “段无咎段大哥就是去杀她了,还破了我们清河县的分坛!” 苏妄抠了抠耳朵,吹了一下。 “不好意思,平阳县的分坛也没了。” 苏妄将段无咎的剑仍在地上。 “段大哥……” 猪妖的眼睛落在苏妄身上,上下扫了她一圈,随即哈哈大笑,大砍刀往地上一砸,青石地面直接砸出一个坑。 “我当是谁,原来是段无咎要杀那个废物的小丫头!” “正好,我朱道正好也想吃吃女镇魔校尉精血,你自己倒送上门来了!” “等会把你扔血池里献祭,尊主肯定高兴,说不定还能赏我个大功劳!” 他说着,身上开山境的气势压了过来,整个古殿里绿色的火把都晃了晃。 那些围着血池念咒的拜妖教徒也停了下来,一个个抽出刀,把三个人围在了中间。 “小丫头,识相的就自己放下刀束手就擒,朱道还能给你个痛快,不然等会把你剁了喂血蛇,让你死都死不痛快。” “我朱二要替我段大哥报仇!” 朱二! 苏妄笑出了声音! 朱大!朱二!朱道! 一家子原来! 猪妖咧着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獠牙,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你是不是还有个哥哥叫朱大!” “你怎么知道!” “没事!他在下面等你们呢。” “该死!你竟敢杀了我儿!” 苏妄把刀横在身前,活动了一下手腕:“没事你马上也要去陪你儿子了。” 话音刚落,她脚下一动,月影流光步施展。 整个人像一道青色的影子,瞬间就到了猪妖面前,刀光斜劈,直取他的脖子。 猪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一个藏鼎圆满的小丫头,居然敢主动对开山境的他动手,连忙举大砍刀挡在脖子前面。 哐当! 声音震得人耳朵疼,苏妄被震得后退了三步,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刀。 我靠,这力气是真的大。 她现在有青兕的搬山神力,一力降十会,之前和藏鼎后期的妖兽和妖修打,从来都是她把别人震飞。 今天居然被震得手麻,看来开山境和藏鼎境圆满还有很大一段距离。 不仅仅只是境界上的差距,更像是仙凡的距离。 猪妖也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砍刀上被砍出来的缺口。 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就红了。 “小贱人!我要你为我儿陪命!老子要把你撕成两半吃了!” 他轮着大砍刀就冲了过来,砍刀带起的风把地上的碎石都吹飞了。 一刀接一刀地砸,每一下都用了全力,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大坑,碎石飞溅。 苏妄凭着身法躲,速度快得只剩影子。 猪妖的刀每次都砸在空处,把地面砸得坑坑洼洼,就是碰不到苏妄一片衣角,气得他嗷嗷直叫,嘴里骂骂咧咧的。 徐清风那边已经和朱二打在了一起,朱二是藏鼎后期的修为,速度快,爪子上带毒。 但是他天生被狐火克,徐清风手一扬,青色的狐火就飘过去,烧得他上蹿下跳,身上的猪毛都烧着了。 发出吱吱的怪叫,想跑跑不掉,想打又打不过,急得团团转。 柳乘风缓过劲来,捡起地上弯了的剑,也冲上去和那些围过来的拜妖教徒打在一起。 他虽然受了伤,但是对付这些普通的教徒还是没问题的,剑法刚猛,招招致命,一会就砍翻了五六个,黑衣服的教徒倒了一地,血流得满地都是。 打了大概十几回合,猪妖身上被苏妄砍了三刀,虽然他皮糙肉厚,刀口不深,但是也疼得他直抽冷气。 他知道自己速度不行,再打下去肯定打不过苏妄。 眼睛转了转,突然往后退,一直退到血池边,手按在了那块黑色的聚魂石上。 “小贱人,你他妈找死!” 他往聚魂石里注入妖力,石头发出红色的光,“既然你这么着急送死,老子就提前启动阵法,让你们三个,还有整个青州的人,全都给血池当养料!” 他话音刚落,整个古殿开始剧烈摇晃,头顶的石头往下掉,入口的石门哐当一声,死死地关上了。 血池里的血开始疯狂翻涌,冒着泡,无数条手指粗的红色小蛇从血池里钻出来。 血蛇吐着黑色的信子,眼睛是红色的,密密麻麻的,数不清有多少条,顺着池边爬过来,把三个人围在了中间。 柳乘风脸都白了,看着那些爬过来的血蛇,握剑的手都在抖:“这……这是什么东西!” 苏妄皱着眉,看着越来越多的血蛇,又看了看正在往聚魂石里注妖力的猪妖,活动了一下手腕。 行,打不过就开挂是吧。 玩不起是吧 刚好,她也懒得跟这头猪耗了。 等会连他带蛇带这一池子臭血,全给他掀了。 玩不起大家都别玩! 第三十九章:古殿血池 血蛇爬的很快,冰冷的鳞片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听的人头皮发麻。 柳乘风挥着那把弯了的剑去砍,剑刃砍在蛇身上,把蛇砍成两段。 掉在地上的蛇身扭了两下,断口处长出新的头,居然变成了两条更小的血蛇,爬的更快了。 “这……这邪门的东西怎么杀不死!” 柳乘风脸都白了,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见过这么邪门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一条手指粗的小蛇顺着他的靴子爬上去,对着他的小腿肚子就咬了一口。 钻心的疼。 柳乘风闷哼一声,低头看,小腿上两个血洞,黑血瞬间就冒了出来。 伤口周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肿胀。 不过片刻功夫,小腿就肿了,麻得他动都动不了。 他连忙掏出李青给的解毒丹,塞了两颗进嘴里。 又倒了药粉在伤口上,但是毒还是在往大腿上走,半个身子都麻了。 徐清风一挥手,大片青色的狐火带着剑气飘出去。 落在血蛇群里,烧的血蛇滋滋冒黑烟,发出细小的尖叫,化成灰。 但是血蛇实在太多了,烧完一批,血池里又爬出来一批。 密密麻麻的,根本烧不完,他体内的妖力耗的很快,脸色越来越白。 “别白费力气了!” 朱道站在血池边哈哈大笑,肚子上的肉跟着抖。 “这些血蛇都是用生魂喂出来的,凡火杀不死,除非你把这一池子血烧干,不然它们能一直长!” “今天你们三个,还有青州城的百万百姓,都得给我的万魂血阵当祭品!” 他给旁边的朱二使了个眼色。 父子俩同时动了。 朱道举着大砍刀,直奔苏妄,刀刀都往她要害上砍,比刚才更狠。 朱二则绕到侧面,避开徐清风的狐火,爪子闪着黑光,直奔行动不便的柳乘风。 他看出来了,柳乘风现在是软柿子,先杀了他,再和父亲一起围杀苏妄。 柳乘风举着弯剑挡,但是他半个身子都麻了,动作慢了不止一拍。 朱二的爪子在他胳膊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黑血瞬间冒出来,他疼得手一松,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朱二脸上露出狞笑,爪子对着他的喉咙就抓了过去。 徐清风看见,连忙弃了面前的蛇群,过来救他,一把把柳乘风推开,自己后背对着朱二的爪子。 他刚避开这一爪,身后的刀风响了,朱道的大砍刀横着扫过来,他躲不开。 噗。 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被刀背扫飞出去,撞在石柱上,一口血喷出来,左臂耷拉下来,显然是断了。 撑着墙想站起来,刚动了一下,又一口血喷出来,脸色白得像纸。 苏妄的眼神瞬间冷了。 她本来还想和这头猪玩一会,现在没兴趣了。 她身后九条半透明的狐尾展开,青金色的光从瞳孔里溢出来,目光落在刚落地的朱二身上。 【幻视:青丘梦引】 朱二刚要冲过去给徐清风补一刀,突然愣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的,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手舞足蹈地尖叫。 “哥!别过来!我不是故意不和你去的!” “父亲,不让我们乱跑!” “我错了,哥!” “别找我索命!” 他像是看见了被苏妄斩掉的亲哥朱大,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子。 苏妄没给他反应的机会,脚下一动,人已经到了他面前,刀光一闪。 朱二的头滚落在地,眼睛还睁得大大的,脸上的恐惧都没来得及收。 “老二!” 朱道看见自己小儿子也死了,眼睛被愤怒填满,流下血泪。 不要命地往聚魂石里注入妖力,聚魂石越来越红。 整个古殿晃得更厉害了,头顶的石头大块大块地往下掉。 血池里的血浪拍起一人多高,古殿外传来地动山摇的声响,百姓的哭喊声、尖叫声、兵器相撞的声音。 隔着厚厚的石壁都能听见,还有人疯了一样的笑,显然是被阵法迷了心智,开始自相残杀。 徐清风扶着石柱咳了一口血,声音发颤:“不好……阵法完全启动了,生魂正在被往血池里吸,再晚半柱香,青州的百姓就全没了!” 苏妄闭了闭眼,能感觉到无数透明的生魂正从外面飞进来,哭叫着被扯进血池里,血池的血越来越红,那股血煞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血池里的血浪拍起一人多高,一个巨大黑色蛇头从血池里伸了出来。 蛇头上长着两个小小的黑色犄角,鳞片闪着冷光,眼睛是纯粹的血红色,竖瞳冰冷的盯着苏妄。 信子吐出来足有半米长,滴下来的毒液落在地上,石头都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正是这万魂血阵的守阵妖物,血蛇王,开山境初期的大妖。 它一出来,那些爬的到处都是的小血蛇瞬间都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整个古殿静的能听见血水滴落的声音。 “蛇王大人!” 朱道看见血蛇王出来,喜出望外,指着苏妄。 “快!杀了这个小丫头!她毁我们阵法,杀我们兄弟!吃了她,她的肉嫩得很!” 血蛇王吐了吐信子,冰冷的目光锁定苏妄,突然张开嘴,一口浓黑色的毒雾喷了过来。 毒雾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声音,旁边的石柱沾了一点,瞬间就被腐蚀出一个大洞。 柳乘风在后面看得心惊胆战,大喊:“苏校尉小心!这毒碰不得!” 苏妄没躲。 她站在原地,张开嘴,体内饕餮的血脉激活,喉咙里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 那股浓黑的毒雾被吸力扯着,顺着她的嘴被吸了进去,一点都没漏。 她砸了砸嘴。 味道不怎么样,臭烘烘的,比上次黑蝎王的毒难吃多了。 朱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站在原地,张着嘴,砍刀都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是什么怪物?连血蛇王的毒都能吃?” 苏妄没理他,脚下一动,人已经到了他面前,刀光斜劈,直奔他的膝盖。 朱道的膝盖之前和段无咎喝酒的时候摔过,本来就有旧伤。 这一刀用了十成的力,直接把他的膝盖骨砍得粉碎。 “嗷!!!” 朱道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正好跪在血池边上,脸对着血池。 血蛇王本来是被他召唤出来的,神志不清,看见嘴边有个活物,也不管是不是自己人,张开大嘴,露出一口尖厉的牙,正要对着猪妖的头就咬了下去。 “蛇王大人!是我啊!我是朱道啊!” 朱道吓得魂都飞了,想往后退,但是膝盖碎了,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蛇嘴咬过来。 苏妄站在他身后,一刀斩落他的头颅。 休想抢我的人头。 【斩杀猪妖父子,开山境朱道(伪)与藏鼎境后期朱二共获得妖元:15000点】 【激活朱厌血脉,朱厌(勾墨)】 【获得神通:血肉兵甲】 【效果:可以将异兽妖力附着在武器和身体大幅度提升防御力和攻击力】 蛇王咬空了,眼睛里满是疑惑,晃了晃头,将朱道的身体一口吞下。 她抬头看向血蛇王,活动了一下手腕。 眼里亮晶晶的,看着血蛇王,舔了舔嘴唇。 她的目标,还有这一整个血池。 柳乘风扶着徐清风躲在石柱后面,看着站在血池边,一身黑衣,背影单薄却站得笔直的少女。 又看了看正在和猪妖撕咬的血蛇王,咽了口唾沫。 他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苏妄年纪轻轻就能当校尉,为什么连郡主的账都不买。 这根本不是普通人啊。 幸亏没再得罪苏大人了。 第四十章:饕餮敷彩 地动山摇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连苏妄都站不稳,扶着旁边的石柱才能站住。 外面的哭喊声越来越惨。 她甚至能听见小孩子撕心裂肺地哭,还有老人的咳嗽声,那些生魂从她身边飞过,带着刺骨的冷。 “你们两个先出去。” 苏妄没回头,声音很稳。 “我怀里有李青配的醒神丹,你拿出去,化在水里给百姓喝,能解幻术。” “再让王豹他们把府衙围死,别让一个拜妖教的余党跑出去,柳乘风中毒深,你带他出去找李青解毒。” “我不走!” 徐清风咬着牙,断了的胳膊垂在身侧,“你一个人在这里太危险,我留下来帮你,我还能……。” “帮我什么?” 苏妄回头看他,眼神很淡,“你胳膊都断了,剑气还能放几次?” “留下来也是添乱。” “我有办法,这些邪祟伤不到我,你们在这里我反而分心。” 柳乘风靠在石柱上,脸色苍白,他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一个拖油瓶,留下来只会让苏妄分心,他咬了咬牙。 “苏校尉,是我没用,我先带徐兄弟出去,我们在外面守着,要是里面有动静,我就是拼了命也冲进来帮你。” 他说完,扶着徐清风,捡起地上的剑,一瘸一拐地往密道走,走的时候把密道的门虚掩上。 血蛇王吞了猪妖,力量又涨了一截,再次冲过来,速度快得只剩黑影。 苏妄提着刀和它打,刀刀砍在它身上,但是每次砍出伤口,血池里的血就会涌过来把伤口补上。 打了快一炷香,血蛇王一点事都没有,她反而累得喘气,身上又添了好几道伤口。 不能再耗下去了。 苏妄咬了咬牙,看着眼前沸腾的血池,心里骂了一句。 妈的,拼了,大不了就是撑死,总比看着百万百姓死了强。 她收了刀,没再躲血蛇王的攻击,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血池里。 冰冷腥臭的血水瞬间淹没了她,无数的邪力、怨魂、还有血蛇王的毒,顺着她的毛孔往身体里钻,疼得她几乎要晕过去。 她立刻激活饕餮血脉,喉咙里发出一股吸力,开始吞噬这些涌进来的邪力。 一开始还好,邪力被吞噬之后转化为妖元,很舒服,但是随着吞噬的越来越多。 她的肚子越来越涨,经脉被撑得生疼,感觉要撑爆一样,眼前一阵阵发黑,连意识都开始模糊。 我靠!早知道就不吃那么多了! 这下要撑死了,这也太丢人了。 识海里的山海镇妖图,那只一直是黑色的饕餮。 渐渐有了色彩。 比之前大了一倍,身上的纹路清晰可见。 它张开巨口,一声咆哮,整个古殿都在抖。 【检测到宿主吞噬大量血煞邪力,饕餮血脉突破——敷彩境】 【解锁天赋:吞天】 【天赋效果:可大范围吞噬三丈内所有邪祟、妖力、非实体攻击,吞噬的力量可转化为自身妖元,可净化邪祟,超度生魂】 血蛇王就看见站在血池里的苏妄,血池里马上干了。 竖瞳一缩,张开嘴,一口浓黑色的毒雾对着她喷了过来。 这时候苏妄刚吞噬完最后一点邪力,正是脱力的时候,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她干脆不躲,张开嘴,刚解锁的【吞天】天赋发动。 那股能腐蚀金石的毒雾被她一口吸了进去,一点都没剩下。 她抄起插在池边的刀,用尽全身力气扔了出去,刀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钉进了血蛇王的七寸。 血蛇王连叫都没叫一声,巨大的身子砸在干涸的池底,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斩杀开山境初期血蛇王,获得妖元10000点】 【万魂血阵已破,净化生魂七万两千,获得功德30000点】 苏妄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栽在池底,她扶着墙爬上来,浑身都是血污。 衣服被血水泡的硬邦邦的,贴在身上,难受得很。 她现在脱力的厉害,吞噬了太多力量,还没消化完,连抬手拿刀的力气都快没了。 密道的门被推开,徐清风胳膊上绑着夹板,第一个冲了进来,看见她站在池边,松了口气,连忙快步走过来,伸手扶她。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事,就是吃撑了。” 苏妄摆了摆手,“外面怎么样了?” “地不晃了,幻术也解了,百姓都醒过来了。” 徐清风看着她苍白的脸,眉头皱着,“李青在外面熬药,你先出去歇会。” 古殿角落的一根石柱后面,穿着粉色罗裙的媱清郡主站在阴影里,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掐出了血,都没感觉到疼。 她根本没回京城。 她本来是想躲在府衙里,看着苏妄被血阵吞掉,看着她死无全尸。 结果她看见苏妄破了阵,还被人簇拥着,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嫉妒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吞噬。 妖女。 这个妖女,不仅抢了属于她的关注,抢了百姓的爱戴。 她拿出一张黑色的传信符,指尖因为用力而留下痕迹。 她将信纸交给旁边的黑影。 黑影拿着信件,以极快的速度往京城的方向飞了过去。 传信符上写着:苏妄乃妖邪转世,身怀妖术,吞噬万人生魂,意图祸乱朝纲,请父王和国师早做准备,务必将其斩杀。 做完这一切,她深深的看了一眼徐清风怀里的苏妄,眼神里的怨毒好似要溢出来,转身从后面的密道走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阵破了。” 她声音有点哑。 “嗯,破了。” “出去吧!” 苏妄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的目光扫过古殿角落的一根石柱,那里的阴影里,还残留着一点女子的脂粉香,还有一股很淡的、属于媱清郡主的香味。 她根本没回京城。 苏妄在心里冷笑。 合着这郡主躲在暗处看了半天戏,就等着她死是吧? 真是阴魂不散。 她刚才就感觉到有人在看,只是当时和血蛇王打架,没顾上,现在看来,这位郡主是真的恨她恨到骨子里了,连京城都不回,就躲在府衙里等着看她死。 她能感觉到,一道传息刚从那个方向飞走,往京城去了。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去告黑状的。 苏妄没力气去追,也懒得追。 跳梁小丑而已,等她忙完青州的事,回去问问裴澈能不能去洗龙池一趟。 到了京城,新账旧账一起算。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王豹他们冲了进来。 看见苏妄浑身是血的被徐清风搀扶着,都吓了一跳,钱大壮手里的铁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头!你流了好多血!你没事吧!” “死不了。” 苏妄直起身。 “血池里还有气的人,都救出去,找大夫给他们看,府里搜仔细点,别漏了拜妖教的余党。” 柳乘风跟着进来,看着干涸的血池和血蛇王的尸体,又看了看苏妄,恭敬地行了个礼。 “苏校尉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府兵们开始下去救人,古殿里忙了起来。 苏妄走到石头边,拿起徐清风放在那里的玉佩,递给他。 徐清风接过玉佩,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往密道外走。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暖烘烘的。 百姓们都醒了,坐在地上,看着从府衙里走出来的苏妄,都跪了下来,哭着给她磕头。 苏妄摆了摆手,没说话,靠在门口的柱子上,闭着眼缓劲。 青州的事,解决了。 真想赶紧回去了,这次出差真的很累人。 好好敲诈一下裴大人。 怎么也得有个出差奖金。 我现在的实力也应该有资格知道一点内情了吧。 第四十一章:这官升得有点快 青州的风,总算不再带血味了 城门口那面被妖火燎黑半边的旗子,换了新的。 街上卖烧饼的又开始吆喝,茶摊也重新支了起来。 青州的百姓们全挤到街边,伸着脖子往大道上看。 看谁。 看苏妄。 这名字,短短几日,已经从靖妖司的卷宗里蹿进了青州的大街小巷。 小孩拿木棍学她劈妖,老人端着碗讲她夜闯妖窟,连茶馆里说书的都临时改了本子,拍着醒木喊一句青州一战,杀得妖祟抱头鼠窜。 当然。 说书的嘴,向来带点离谱。 苏妄骑在马上,从城门一路进来,耳边全是乱七八糟的热闹声。 “就是她?” “对,就哪个苏大人。” “这么年轻?” “年轻咋了,人家是真能打。” “听说一刀下去,山都裂了。” “堪比妖魔的苏大人。” 苏妄听得眼皮一跳。 山裂没裂她不清楚,编故事的人脑子多半是裂了。 她扯了扯缰绳,让马走慢点。 青州这一趟,连这种嘈杂声都挺顺耳。 苏妄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转身就往岚州府赶。 她心里压着事。 洗龙池。 开山境。 回到岚州府时,天色还亮着。 府衙门前的石狮子晒了一天,石头都发烫。 门房一见她,忙不迭起身行礼,姿势比从前标准不少。 “苏校尉。” “裴大人在不在?” “在,在书房。” 苏妄点头,抬脚就走。 一路上,不少人偷偷往她这边瞄。 人还是那个人,官还是那个官阶,可从青州回来之后,味道就不一样了。 书房门开着。 裴澈正坐在案后翻卷宗,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回来得倒快。” “怕你跑了。” 裴澈这才抬眼。 看见苏妄时,他神色微顿。 想说一句没伤着吧,硬是忍住了,只哼了一声。 “青州闹成那样,你还能囫囵回来,命挺硬。” 苏妄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 “主要是妖不太争气。” 裴澈把卷宗往旁边一放。 “说吧,这么急着过来,什么事。” “洗龙池。” “还有开山境。” 裴澈眉头一抬。 “你问这个做什么?” “先问问。” 裴澈看着她,语气带了点说不出的古怪。 “你不是刚刚踏入藏鼎吗,再积累一下最好到圆满再去。” “洗龙池虽是机缘,也不是谁进了都能捞着大好处,底子不够,进去也是白搭。” 苏妄坐在那儿,很平静地回了一句。 “我已经到圆满了。” 裴澈没说话。 他盯着苏妄。 盯了一会儿。 又过了片刻。 裴澈把手里的茶盏放下。 “你再说一遍。” “藏鼎圆满。” 苏妄语气很稳。 “我现在离开山境,也就差临门一脚。” 裴澈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一下。 只一下。 可那一下,比他平时皱眉十次都稀罕。 裴澈看着眼前的苏妄。 太快了。 快得有点不讲道理。 青州那一战的消息传回来时,他就知道苏妄成长了。 可没想到成长得这么吓人。 藏鼎圆满。 她才多大? 这种速度,已经不是勤奋能解释的了。 这天赋,简直邪门。 不。 不能用邪门。 该说恐怖。 裴澈靠回椅背,半晌才吐出一口气。 “你这修行速度,要是传出去,京城那帮老家伙怕是饭都吃不下。” 苏妄很谦虚。 “还行吧。” 裴澈看她一眼。 “你这句还行,听着挺欠。” 苏妄没接这茬,继续问正事。 “洗龙池到底怎么回事?” 裴澈沉吟片刻。 “大离境内,真正能帮藏鼎境打牢根基,顺势叩开山门的地方不多。” “洗龙池算一个。传闻是前朝留下的古地,池水里有龙气残痕,能碎鼎,开山。” “但这地方,不是谁想进就能进。” “朝廷有名额,皇族有名额,国师一脉也有话语权。” “每次开放,盯着的人一大堆。” 苏妄眯了眯眼。 “国师也插手?” 裴澈顿了下。 “这世上很多事,表面归朝廷管,背后都绕不开那位。” “权这么大?” “比你想的还大。” 裴澈的声音压低了些。 “监天司这些年扩得极快,京城各部都让他渗了手。” “陛下信她,百官敬她,况且还是宠妃。” “洗龙池这种地方,她自然不会放过。” 苏妄坐直了些。 “这合适嘛……” 裴澈看着她,没立刻开口。 房里静了一阵。 “有些话,我本不该这时候说。” “但你既然问到这儿,我也不能还把你蒙着。” 裴澈声音发沉。 “你养父母的死,未必只是意外。” 苏妄的指节停了一下。 很轻。 眼底那点散漫也收了。 “继续。” 裴澈看了她片刻。 “当年的卷宗,我查过一部分。” “表面写的是流寇作乱,夜袭村落,烧杀之后逃窜无踪。” “可这份卷宗有问题。” “时间对不上,验尸记录也不全,最怪的是,案子刚起,监天司的人就先一步去过。” 苏妄没出声。 裴澈继续道:“按理说,一个偏僻小村,死几个人,不至于惊动监天司。可他们不光去了,还调走了几样东西。具体是什么,我没查到。” “你怀疑和国师有关。” “不是怀疑。” 裴澈盯着她。 “是这条线,最后指向了国师府。” 苏妄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手却按在椅子扶手上,压得骨节发白。 她早就知道,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得罪国师了。 心口发沉。 裴澈看着她,难得没再说风凉话。 “我手上的东西不够多,不能把话说死。” “但你若真想查,这趟进京,或许是机会。” 苏妄抬起头。 “你刚才还说洗龙池名额难拿。” “是难拿。” 裴澈点头。 “可你现在不一样了。” “青州妖乱一平,你的名字已经送到京里。” “年轻能打立了大功,朝廷最爱摆出来当牌面。” 苏妄听乐了。 “你这话说的。” 裴澈淡淡道:“实话。” 行。 这评价很裴澈。 裴澈从案上抽出一封文书,递了过去。 “你来得巧。” “这东西,刚到。” 苏妄拆开一看,眉头挑了下。 不是错觉。 真有升官文书。 青州平乱有功,着擢升苏妄为七品靖妖副统领。 即日起入岚州府靖妖司任职,赏银百两,绸缎十匹,另记功一次。 苏妄看完,抬头。 “副统领?” “怎么,不满意?” “满意倒是满意。” 苏妄把文书放下。 “就是升得有点快,我还没适应。” 裴澈嫌弃地看了一眼苏妄。 “你适应得挺快的。刚才看文书时,手都快把纸摸出包浆了。” 苏妄面不改色。 “你看错了。” 裴澈懒得跟她斗嘴,又把另一封东西推过去。 这次不是任命。 是召令。 苏妄扫了一眼,神情总算起了波澜。 朝廷下旨。 召她入京,面圣。 下面还有一行补注。 玉洁亲自点名要见她。 苏妄盯着那句话,沉默了好几息。 裴澈看她表情,难得生出点看热闹的心思。 “怎么,不敢?” 苏妄把召令折起来。 “我是在想,她点名见我做什么。” “谁知道。” 裴澈语气淡淡。 “你在青州风头太盛,传到京里,想见你的人不会少。有人是好奇,有人是拉拢,有人是试探。玉洁亲自开口,分量不轻。” 苏妄靠在椅背上,指尖轻敲膝盖。 头有点大。 京城那地方…… 可这趟,显然躲不过去。 洗龙池要争。 国师那条线要查。 养父母的死要翻。 这京城,她非去不可。 裴澈看着她,忽然道:“进京之后,少说,多看。” “我平时话很多?” “你平时胆子大。” 裴澈语气不轻不重。 “京里和青州不一样。你在这儿砍妖,砍出的是名声。你在那边说错一句话,掉的可能是脑袋。” 苏妄点点头。 “懂了。” “还有。” 裴澈顿了下。 “若有人问起你的修为,别什么都往外抖。” 苏妄看他。 “你不是刚知道?” “所以我现在更想把你嘴缝上。” 苏妄笑了一声。 “放心,我又不傻。” 裴澈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半点没放松。 这丫头从来不是循规蹈矩的主。 可偏偏,她每次闹完事,都能把局面掰回来。 这样的人,天生适合往高处走,也最容易招来旁人的忌惮。 尤其是京城那帮人。 他们最怕的,就是这种压不住的新刀。 裴澈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说多了也没用。 她不是会被几句提醒吓住的人。 苏妄起身,把任命文书和召令一并收好。 “什么时候出发?” “三日后。” “这么急?” “圣旨到了,难不成还让陛下等你睡到自然醒?” 苏妄啧了一声。 “资本家看了都落泪。” 裴澈没听懂。 但不妨碍他感觉这话不是什么好词。 “收拾东西去。” “知道了。” 苏妄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裴澈一眼。 “谢了。” 裴澈拿起卷宗,头也不抬。 “少来这套。” “行。” 苏妄笑了笑。 “那我下次空手来。” 裴澈额角跳了跳。 “滚。” “得令。” 她转身出了书房。 苏妄站在廊下,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两封文书。 一封是官。 一封是局。 前者把她往高处推了一截。 后者直接把她推向京城那口大锅。 第四十二章:入京之路 三日后,岚州府的天亮得很早。 苏妄拎着包袱出门时,院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王豹把新刀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 钱大壮扛着一捆干粮,嘴里还嚼着半块饼,腮帮子鼓得老高。 孙明抱着一大摞卷宗,站在马旁边东张西望。 李青拎着药箱,神情还是一贯的冷静,只是眼底也藏着一点不舍。 徐清风站得最安静。 他背着剑,手指却在袖中轻轻收着。 苏妄扫了一圈。 “都看我做什么?” 孙明嘿了一声。 “头儿,你这一去京城,回来怕不是直接变成大人物了。” 王豹哼道。 “她本来就是大人物。” 钱大壮连忙点头。 “俺也去觉得。” 苏妄懒得理他们,把腰牌往怀里一塞。 “少贫。把车马和文书都再查一遍,别等到了京城才发现少了半块饼。” 孙明立刻拍胸脯。 “放心,俺昨晚数了三遍。” “你昨晚数的是你自己的银子。” 王豹一句话戳穿。 孙明脸不红心不跳。 “那也说明我认真。” 院里人一阵低笑。 气氛还没松下来,府门外就响起一串不轻不重的马蹄声。 周虎先探出头去看,随即脸上神色一正。 “苏丫头,京里的使者到了。” 众人都安静了些。 不多时,一队黑甲禁军入了府门,前头那人翻身下马,腰间佩着金边腰牌,面白无须,嗓音尖细。 “奉陛下口谕,迎靖妖副统领苏妄入京。” 他目光一扫,停在苏妄身上,略略一顿。 “苏大人,京城路远,咱家奉命来接您。陛下和玉洁娘娘,已经等着了。” 苏妄心里一动,面上却没什么波澜。 她拱了拱手。 “劳烦公公。” 那太监笑了笑。 “不敢。苏大人青州平妖,名声都传进宫里了。如今京中都说,岚州出了个了不得的年轻人。” 苏妄点头。 “传得还挺快。” “京里什么都快。” 太监把手一伸。 “请上车。” 车队一动,苏妄回头看了一眼岚州府。 府衙的红墙,镇魔司的高门,院里那几张吵吵嚷嚷的脸,都被晨光压在了身后。 周虎站在门前,对她抱了抱拳。 “苏丫头,早去早回。” 裴澈没出来。 但苏妄知道,那人多半就在某处看着。 她收回视线,翻身上车。 车帘落下时,外头的风声就隔了一层。 马车一路向北。 官道很长,长得像没尽头。 头一日还算太平,沿路都是商旅和逃荒的百姓,偶有几处村镇,也都留下了妖乱后的痕迹。 到了第二日,路边开始出现尸体。 不是新死的,是已经被啃得只剩骨头。 苏妄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目光很快收回。 王豹骑马跟在车旁,低声骂了一句。 “拜妖教这帮杂碎,真是阴魂不散。” “前头三十里,有一座荒庙。” 前面领路的禁军统领回头道。 “今晚就在那儿歇脚。最近这片不太平,已死了三拨人。” 苏妄闻言,指尖在车壁上轻敲了一下。 不太平。 这三个字,听着就很合她的心意。 入夜前,车队赶到荒庙。 庙早塌了半边,佛像缺了头,香炉里积着厚灰,屋檐下垂着一串早就风干的蛛网。 禁军在外头扎营,火堆点起来时,四周照得亮堂了些。 苏妄站在庙门口,目光扫过四周。 林子太静。 她抬手。 “今晚轮着守,不许全睡。” 王豹应了一声。 “俺也去守下半夜。” 钱大壮把包袱往怀里一抱。 “俺也去上半夜。” 孙明缩了缩脖子。 “俺也去觉得俺也去可以守白天。” “你守个屁。” 王豹给了他一巴掌。 苏妄没理他们,找了块残破石阶坐下,正要闭眼,忽然抬头。 林子里,有一缕极轻的腥气飘了过来。 很淡。 可她闻得出来。 是妖气。 还不止一股。 很快,营地外头就响起一声短促惨叫。 紧跟着,是刀兵落地的脆响。 “敌袭!” 火堆边的禁军瞬间炸开,数十人拔刀起身,黑暗里却已有三道黑影冲入营中。 第一波来得很快。 是三名穿黑衣的拜妖教余党,脸上罩着半张骨面,手里提着弯刀,修为不高,却个个带毒。 他们的目标不是禁军。 是苏妄。 苏妄站起身时,最前头那人已扑到她身前,刀尖直取她咽喉。 她侧身半步,手腕一翻,横刀贴着那人手臂抹过。 一条胳膊带血飞起。 第二人刚要补刀,苏妄顺势抬膝,顶碎对方胸骨。 第三人想退。 她已经到了对方面前。 刀光一闪。 三具尸体几乎同时倒地。 王豹刚冲过来,见状一愣。 “这就没了?” 苏妄抖了抖刀上的血。 “才刚热身。” 话音未落,远处林子里又有动静。 这一次来的,是六个人。 比刚才那批更像样些,气息扎实,步子沉,手里提着长枪短钩,配合很熟。 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身上裹着灰袍,嘴里叼着一根骨针。 “苏妄。” 他低声笑了笑。 “青州那边杀得爽吧。可惜,今天轮到你死。” 苏妄看着他。 “你们拜妖教的人,开场白都这么土?” 独眼汉子脸色一沉。 “找死。” 六人同时扑上。 这一次,他们不再硬冲,而是分左右钳制,企图先断苏妄退路。 苏妄眼底青光一闪。 破妄。 六人的动作顿时慢了半拍,肩、肘、腰、膝的破绽全都落在她眼里。 她没退,反而前踏一步。 刀从最左边那人肋下切入,抽出时带出一蓬热血。 右边那人甩钩来缠,她抬刀一挑,钩索断成两截,反手一掌拍碎对方喉骨。 独眼汉子脸色终于变了。 “她已经到藏鼎圆满了!” 苏妄没答。 只是把刀往前一递。 刀光如线。 独眼汉子拼命格挡,骨针却被她一刀劈成两段。 下一刻,王豹从侧面冲来,一斧砍翻一人。 钱大壮也跟着扑上,铁拳砸得地面都发闷。 十几个呼吸后,第二波刺杀也倒了。 苏妄甩了下刀,抬眼望向林子深处。 “还有一波。” 这句话一出口,四周的禁军都变了脸色。 还来? 果然,没多久,林间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这次只来了四人。 可苏妄一眼就看出不对。 这四人,气息太沉。 其中两人,已到藏鼎初期。 另外两人,也都在鸣脉圆满。 他们没急着动。 站在最前头的那个白发老者,先朝苏妄看了一眼,又看向她胸前。 那目光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 “把玉牌交出来。” 老者开口。 “你活。” 苏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你们也是拜妖教的?” 老者没否认。 “你不该拿着那东西。更不该活到现在。” 王豹骂了一声。 “老东西,少废话!” 老者抬了抬手。 四人同时暴起。 这一次,禁军那边也终于杀过来支援,可刚一照面,就有两名禁军被那两位藏鼎初期的妖修震飞出去。 苏妄提刀迎上白发老者。 第一刀,对方竟然接住了。 第二刀,老者手上那串骨珠啪地炸开。 第三刀,老者终于退了半步。 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色。 “好刀法。” 苏妄没接话。 她一脚踹在老者膝弯。 老者身形一歪,苏妄横刀斩向他咽喉。 老者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血在半空化成一片毒雾,朝苏妄面门罩来。 苏妄连眼都没眨,直接张口吸了一口。 毒雾被她吞进去半截。 老者脸色彻底变了。 “你是……” 苏妄一刀刺进他心口。 “死人不用知道。” 老者栽倒时,另外两名藏鼎初期妖修也被王豹和禁军统领联手拦下。 苏妄转身,刀锋连劈两次。 两颗头颅落地。 最后一名鸣脉圆满的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要逃。 苏妄抬手一挥。 一道青金色狐影从她身后掠出,直接撞进那人后心。 对方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再没起来。 夜色重新安静下来。 火堆旁的禁军都看傻了。 这已经不是能不能打的问题了。 这是一个人,把三波刺杀全按死了。 王豹喘着气,拎着斧子走过来。 “头儿,你没事吧?” “没事。” 苏妄把刀插回鞘里。 “就是路上有点烦。” 孙明刚想接话,忽然从庙后头探出个脑袋。 是那日接应的太监,脸都白了,手里还捏着半块碎玉。 “苏大人!” 他声音都抖。 “不好了。京里传来急信,清阳王府那位郡主,提前回京了。她在清阳王面前说您是妖邪附体,还说您身上的玉牌,会招灾。” 苏妄抬眸。 眼底那点冷意,彻底沉了下去。 她看着太监,忽然笑了笑。 “她倒挺会挑时候。” 太监被她这一笑看得头皮发麻。 “苏大人,京里那边……” “知道了。” 苏妄把召令折好,塞回怀里。 她抬头看向北方。 第四十三章:初入京城 队伍沿着官道往北走,路过青州城。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苏妄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王豹骑在旁边,一脸兴奋:"头儿,京城是不是特别大?比青州府还大?" "嗯。" 苏妄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 官道上往来的商旅渐渐多了起来,越往北走越热闹。 这一路并不太平。 出发以来,已经遭遇了三波拜妖教余党的刺杀。 都是藏鼎境的妖修,实力不算强,但招招狠辣,摆明了是要她的命。 三波刺杀,全被苏妄反手斩杀。 拜妖教的人,比她想象的更执着。 "统领,你说京里那位国师,会不会就是拜妖教的后台?"徐清风压低声音问。 他是半妖,对妖气格外敏感。 这一路过来,他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到了就知道了。"苏妄语气平淡。 走了整整七天,京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城墙很高,青砖垒砌,绵延数十里。 天色阴沉,天空中飘落雪花,落在苏妄头上,苏妄拍了拍,抖下雪花。 城门洞的风,带着一股子烟火气和权贵府邸飘出的熏香,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苏妄勒住马,抬头看着城楼上那面迎风招展的大离龙旗。 这就是京城。 天子脚下,龙潭虎穴。 镇魔司总司的文书是半个月前送达岚州的。 一纸调令,将她这个新晋的八品校尉。 从岚州那个泥潭里,直接拎到了大离王朝权力的中心。 "这就是京城啊……"钱大壮张大嘴,看得眼睛都直了。 太监摇了摇拂尘,“苏大人,京城到了,咱家也要回去复命了。” 苏妄下马拱手行礼,众人纷纷下马效仿。 “麻烦大人了。” 苏妄看着太监离开,牵着缰绳走到城门口。 她亮出镇魔司的腰牌和调令文书,城门的守卫只是扫了一眼,便面无表情的放行。 那种眼神,苏妄很熟悉。 是京城人看外地乡巴佬的眼神,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漠然。 一行人穿过厚重的城门,喧嚣扑面而来。 青石铺就的长街宽阔得能容纳八驾马车并行,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商铺酒楼,琉璃瓦在阴沉天色下依旧泛着光。 车马如龙,人声鼎沸。 可在这繁华之下,苏妄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暗流。 街角巷尾,总有穿着黑衣、目光锐利的汉子不经意地扫过人群。 墙上贴着的告示,除了官府的政令,更多的是捉拿“拜妖教余孽”的悬赏。 这里的镇魔司,比岚州忙碌得多。 镇魔司总司的位置很好找,就在皇城边上,独占了一整条街。 门口的石狮子比岚州的高出两个头,被岁月和风沙打磨得看不清眉眼,只剩下一股肃杀之气。 苏妄递上文书,被领进了一间偏厅等候。 剩下的人被领到别处。 茶水送上来,又撤下去,凉了三遍。 一个时辰过去了,依旧没人来搭理她。 期间有几个穿着不同品阶官服的镇魔使路过,都只是好奇地打量她一眼,便自顾自地走开,低声交谈。 “这就是那个从岚州调来的?” “看着挺年轻啊,听说连斩了好几个藏鼎境大妖。” “地方上的战绩,做不得数。岚州那种穷乡僻壤,妖物能有多厉害?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苏妄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直到第四杯茶也快凉透的时候,门外才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三品佥事官服的中年男人,摇着扇子走了进来。 他面容白净,留着三缕长须,保养得极好,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和审视。 “你就是苏妄?” 他上下打量着苏妄,语气平淡,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卑职苏妄,见过大人。”苏妄起身,拱了拱手。 “嗯。”男人点了点头,在主位上坐下,抿了口茶。 “我叫魏庸,镇魔司左佥事。你的卷宗我看过了,在岚州,干得不错。” 他嘴上说着不错,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赞赏的意思。 “只是,京城不比地方,这里水深,规矩也多。你一个女子,又是从小地方来的,以后行事要多思量,莫要凭着一股子蛮劲,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人。” 这话,与其说是提点,不如说是敲打。 苏妄没说话,静静听着。 魏庸见她不卑不亢,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他放下茶杯,从旁边拿起一本册子,翻了翻。 “嗯……你来的不巧,司里各营都已满编,暂时没有空缺的职位给你。” “这样吧,你先在京城安顿下来,熟悉熟悉环境。至于住处嘛……” 他装模作样地在册子上找了半天。 “啊,有了。城西还有一处空着的院子,原是前朝一位告老还乡的大人留下的,虽然偏了点,但胜在清净。” “你和你的小队就先住那里吧。” 他合上册子,一副“我已经尽力为你着想”的表情。 苏妄心里冷笑。 她一路上来,早就打听过。 镇魔司给副统领住安排的府邸,都在内城,离总司不远,方便随时听召。 城西? 那是京城里最龙蛇混杂的地方,住的都是些贩夫走卒,三教九流。 让她一个新晋的七品靖妖副统领住到那里去。 这已经不是敲打,是明晃晃的羞辱了。 看来这手笔不小啊! “谢大人安排。” 苏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地接过了魏庸递来的地契和钥匙。 魏庸看着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本以为这个从底层爬上来的丫头会愤怒,会争辩,甚至会转身离去。 却没想到,她就这么平淡地接受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他很不爽。 “去吧,自己找过去就行,司里人手紧张,就不派人送你了。” 魏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端起茶杯,下了逐客令。 苏妄没再多说一句,朝天空发了一个信号弹,转身便走。 魏庸吓了一跳,不悦地看着苏妄。 苏妄在巷子里停下脚步,众人疑惑地看着她。 苏妄走进巷子,众人不明白,但也跟着进去了。 苏妄平静地看着众人,“你们现在立马返回岚州镇魔司,将这里的情况告知给裴大人。” 徐清风,“校尉,只留你一个人恐怕不妥,要不我留下。” 王豹不服气,“要留也是我留。” 钱大壮挤开王豹,“轮得到你嘛。” 孙明刚准备说话,苏妄就打断众人。 “这是命令,在岚州镇魔司等着我。” 众人回答到,“是!” 见众人离去,苏妄拿出魏庸给的纸张。 她牵着马,按照地契上的地址,穿过繁华的朱雀大街,一路向西。 越走,街道越窄,房屋越矮。 空气中的熏香味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尘土和汗水的味道。 最终,在一个偏僻的死胡同尽头,找到了那座所谓的“府邸”。 那是一座破败的小院,朱红的大门漆皮剥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头。 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 苏妄推开门。 院子里,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烂木头。 屋子的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往里灌。 只有两个看起来六七十岁的老仆,正无精打采地扫着地上的落叶。 看到苏妄进来,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连句问候都没有。 这就是京城给她的“下马威”。 苏妄环视了一圈这破败的院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将马拴在院中的枯树上,径直走进主屋。 屋里积了厚厚一层灰,桌椅板凳都蒙着白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味道。 她没有抱怨,也没有叫那两个老仆来打扫。 只是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满是灰尘的窗户。 窗外,是京城错落的屋檐,和远处皇城的一角飞檐。 她静静地站着,看着这座巨大而陌生的城市,眼底深处,燃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火焰。 夜色降临,苏妄没有点灯。 她独自坐在黑暗的屋子里,将那把跟随她一路杀伐的横刀,放在膝上,用一块干净的布,一遍遍地擦拭着。 京城的副本攻略起来有点难啊。 第四十四章:御园妖火 天刚亮,城西小院的门就被拍响了。 砰砰砰。 两个老仆缩在廊下,谁也不动。 苏妄刚把横刀收回鞘里。 屋里没烧炭,桌上摆着半碗冷粥,粥面冻出一层薄皮。 门外的人嗓门拔高。 “镇魔司传令,苏大人接旨。” 苏妄推门出去。 院里的枯草被霜打白,马棚里的马喷了个响鼻,白气冲出老远。 她走到门口,门外站着一个传令小旗,身后还跟着两个镇魔司差役。 三人都穿着干净官服,靴底没沾半点泥。 再看苏妄这院子。 嗯,很有生活气息。 主要是穷。 传令小旗扫了院内一圈。 “苏大人住得倒是清静。” 苏妄接过文书。 “有事说事。” “宫中御花园连着三夜失火,昨夜又疯了两个宫女,一个太监。陛下震怒,命镇魔司即刻查办。” 他把另一封令牌递过来。 “魏佥事点了你的名。” 苏妄看着令牌上的朱漆。 点名? 这老登真会挑时候。 她昨日刚到京城,连总司大门朝哪边开都没摸热,今日就被塞进皇宫案子。 这哪是差事。 这是把她往油锅里涮。 传令小旗见她不接话,语气更轻。 “魏大人说了,苏大人在岚州屡建奇功,区区妖火案,必定手拿把掐。” 苏妄把令牌收起。 “带路。” 小旗愣了愣。 他原本备好的几句挤兑话,全卡在喉咙里。 苏妄牵马出门,反手把院门合上。 “再不走,等你吃个早饭?” 小旗脸一黑,转身上马。 京城清晨热闹得早。 卖炊饼的摊子冒着白汽。 巷口有小孩蹲在墙根啃饼,见镇魔司的人策马过去,立刻抱着碗跑开。 苏妄骑在马上,手指按着令牌边缘。 御花园失火。 宫女太监疯癫。 皇帝下旨。 魏庸推锅。 几件事凑在一起,味儿就不对了。 她最烦这种案子。 火不一定是火。 疯也不一定是真疯。 进了皇城门,风都变了。 青砖甬道笔直,两侧宫墙高得压人。 墙根没有杂草,连雪都被扫得干干净净。 带路的内侍穿着灰蓝袍子,腰弯得很低。 “苏大人,魏佥事已在御花园外候着了。” 苏妄下马,把缰绳交给守卫。 “疯了的人还活着吗?” 内侍脚步顿住。 “活着,只是说胡话,见火就叫。” “失火处烧死人了吗?” “没有。” “烧了什么?” “烧了三处暖房,一座花亭,还有陛下赐名的白玉兰。” 苏妄看了他一眼。 “一棵树比人吓人?” 内侍吓得腿一软。 “大人慎言。” 苏妄没再开口。 皇宫里一句话能要命。 她懂。 所以她一般少说,直接干活。 御花园外站了不少人。 镇魔司的人分成两拨,一拨围着魏庸,一拨离得远远的。 魏庸今日穿着深紫官服,手里照旧摇着扇子。 大冷天摇扇。 不是装,就是有病。 “苏妄,你来了。” 魏庸看见她,笑意浮在脸上。 “本官昨夜想了一宿,宫中妖火案非同小可。你在岚州有斩妖之名,这案子交给你,正合适。” 周围几个镇魔使低头忍笑。 苏妄拱手。 “卑职接令。” 魏庸的扇子停了一下。 “你可听清了?这是宫里。办好了,自有赏。办砸了,谁也护不住你。” “听清了。” 苏妄抬脚往里走。 魏庸盯着她背影,脸上笑意凉了几分。 旁边一个镇魔使凑近。 “大人,她倒是沉得住气。” 魏庸合上扇子。 “沉得住才好。摔下去时,响声更脆。” 御花园里焦味未散。 一处暖房被烧得只剩黑架子,琉璃瓦碎在地上,踩上去咯吱响。 花泥里混着灰,半截木梁还冒着细烟。 苏妄蹲下,伸手捻起一点灰。 灰很细,指腹一搓就散。 不是普通木灰。 她又走到花亭旁。 石柱被熏黑,柱底却没有大火舔过的痕迹。 真正烧得最狠的,是亭中一块青砖。 苏妄用刀鞘敲了敲。 当。 声音空。 “撬开。” 旁边差役没动。 苏妄回头,抽动腰间的刀。 差役脸色一惊,只得上前撬砖。 青砖被掀开,下面藏着半片烧焦的黄符。 符纸边缘卷黑,中间还留着几道暗红纹路。 魏庸走过来,扇子挡在鼻前。 “一张破符而已,宫里祈福驱虫常用。” 苏妄把符纸夹起。 “驱虫用妖血画符?” 周围安静了一瞬。 魏庸的扇子又摇起来。 “你刚来京城,许多宫中旧例不懂。别看见点东西,就大惊小怪。” “卑职不懂旧例。” 苏妄把符纸收进油纸。 “但卑职懂烧味。朱砂烧完发酸,妖血烧完发腥。” 一个小太监当场捂住嘴。 苏妄走过去。 “昨夜你当值?” 小太监扑通跪下。 “奴才什么都没看见,奴才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我问你当没当值。” “当,当了。” “火从哪儿起?” “白玉兰底下。” “谁先喊的?” 小太监嘴唇打颤,喉结滚了几下。 魏庸开口。 “他受了惊,问不出什么。” 苏妄没理他。 她从腰间取出一枚铜钱,丢到小太监面前。 叮。 铜钱在青砖上转了两圈,停住。 小太监看着铜钱,呼吸乱了。 苏妄蹲在他面前。 “昨夜你捡过这东西?” 小太监猛的抬头。 “大人饶命。” 他手忙脚乱从袖中掏出一枚铜钱。 那铜钱比寻常钱币更薄,边上刻着细小兽纹。 铜面被火燎过,黑一块红一块。 “奴才巡夜时见它掉在树根下,还以为是哪位贵人落的赏钱。奴才刚捡起来,树就着了。” 他抖成筛子。 “火是绿的,贴着地爬。小福子去扑,手刚碰到,人就开始喊娘。喊了半宿,嗓子都喊哑了。” 苏妄接过铜钱。 她翻到背面,指甲刮去黑灰。 一个极浅的妖纹露出来。 不对。 是借火的媒介。 有人把东西埋在园里,再用妖符引燃。 魏庸走近。 “苏妄,查案要讲证据。别拿一枚铜钱,就说宫中有妖邪作祟。” “我没说妖邪作祟。” 苏妄起身。 “我说有人在装神弄鬼。” 魏庸脸色沉下去。 “你这话,可是在指宫中有人行凶?” 苏妄看向被烧焦的白玉兰。 树干裂开,里面塞着几缕红线。 红线缠着发丝,发丝末端结成小团。 她用刀尖挑出红线。 “不是指。” “是证据自己往外蹦。” 周围镇魔使不笑了。 魏庸捏着扇骨。 他本想让苏妄在宫里乱撞,最好冲撞贵人。 到时候一顶办事不力的帽子扣下去,岚州来的小人物就得滚回泥坑。 可这才多久? 一盏茶? 她把藏在砖底和树身里的东西都翻出来了。 这合理吗? 苏妄把红线交给随行文吏。 “记录。青砖下有妖血符,白玉兰树身有发线咒,太监拾得兽纹铜钱。” 文吏看了魏庸一眼。 魏庸没说话。 文吏只好提笔。 苏妄又问小太监。 “疯了的几个人,昨夜都碰过什么?” “小福子碰了火,彩云姐姐碰了树,另一个刘公公碰了铜盆。” “铜盆在哪?” “被收进偏殿了。” 苏妄抬步就走。 魏庸冷声道。 “站住。偏殿封存证物,需本官手令。” 苏妄停下。 “那就请大人给手令。” 魏庸看着她。 “若本官不给呢?” 苏妄看向旁边的宫中内侍。 “陛下让镇魔司查案,是让我们查火怎么起的,还是查魏大人的心情好不好?” 内侍脸皮抖了抖。 魏庸的脸彻底黑了。 周围没人敢吭声。 这话太损。 损得还没法接。 接了就是承认自己比圣旨重要。 魏庸从袖中摸出手令,甩给身边差役。 “去。” 差役抱着手令跑了。 不多时,铜盆被抬来。 盆底烧穿了一个洞,边缘却没有被火熏黑。 苏妄把盆倒扣过来,用刀鞘轻敲三下。 第三下,盆底掉出一撮黑灰。 黑灰里有半颗米粒大小的骨珠。 骨珠一落地,跪着的小太监立刻抱头尖叫。 “火,火来了。” 他趴在地上乱蹬,嗓子喊劈了。 旁边两名宫女吓得后退。 苏妄一脚踩住骨珠。 尖叫声戛然而止。 小太监抽搐几下,趴着不动了。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 “咦?奴才不热了。” 苏妄把骨珠包起。 “不是疯,是被咒牵着。” 魏庸盯着那颗骨珠,额角跳了跳。 苏妄看向他。 “魏大人,这案子能查。” 魏庸冷哼。 “能查,也未必查得完。宫中规矩森严,牵扯的人多,你一个新来的,别把自己搭进去。” “多谢大人提醒。” 苏妄把油纸包塞进袖中。 “不过卑职命硬,搭不搭得进去,要看对方饭量够不够。”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不好了,不好了。” 他冲进园门,扑倒在地。 “疯了的彩云撞柱醒了,醒来就说,昨夜火起前,她在白玉兰下看见一个纸人。” 魏庸皱眉。 “纸人?” 小太监抖着手。 “纸人穿着镇魔司的衣裳,脸上写着一个字。” 苏妄问。 “什么字?” 小太监吞了口唾沫。 “苏。” 第四十五章:毕方为祸 纸人脸上写着苏。 苏妄眼角抽了抽。 这话一落,御花园里连风声都轻了。 几个镇魔使齐刷刷看向苏妄。 魏庸也看过来,扇子在掌心敲了两下。 “苏妄,你才入京,宫中妖火便牵出你的姓。此事倒是巧。” 苏妄低头看着地上那颗骨珠。 “魏大人说得对。” 魏庸一怔。 苏妄抬脚,把骨珠踢进油纸里。 “太巧的事,一般都是人做的。” 魏庸的扇子停住。 旁边小太监跪在地上,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奴才不敢胡说,彩云醒来就喊这个。她说纸人站在树下,手里还提着灯。” 苏妄问:“灯什么样?” 小太监嗓子发干。 “青皮灯,灯芯是红的。风一吹,火苗就往石头缝里钻。” 石头缝。 苏妄转身,看向御花园深处。 烧毁的白玉兰后面,有一座太湖石假山。 石峰层层叠叠,洞口黑成一团,里面飘出淡淡的焦味。 刚刚查得急,所有人都盯着树,盯着砖,盯着铜盆。 没人往假山里钻。 毕竟宫中假山修得讲究,洞窄路弯。 大人进去得低头,胖点的还可能卡住。 这地方,藏点东西正合适。 苏妄往假山走。 魏庸立刻开口。 “站住。” 苏妄脚步没停。 “又要手令?” 魏庸咬了咬牙。 “假山后连着贵妃赏花的水榭,不可乱闯。” “火烧到陛下赐名的白玉兰时,规矩怎么没来救火?” 苏妄走到假山前,蹲下摸了摸地面。 石缝边有灰。 灰里夹着细小羽屑,指尖一碰,羽屑碎成赤色粉末。 烫。 她收回手。 指腹红了一块。 不像符火。 符火烧完有纸灰,有油味。 这东西烧完,有股干草被雷劈后的焦苦味。 苏妄转头。 “拿水来。” 魏庸冷笑。 “你要灭昨夜的火?” “不。” 苏妄指着石缝。 “我要请它出来透口气。” 几个差役面面相觑。 内侍不敢耽搁,赶忙叫人提水。 不多时,两桶井水被抬来。 冬日井水冰得冒寒气。 苏妄接过木瓢,把水泼向石缝。 哗啦。 水刚落下,石缝里猛的窜出一线青火。 火苗贴着水面爬。 水被烧得噼啪乱响,白汽卷起,呛得众人连退数步。 一个差役躲得慢,靴面沾了火星。 他嗷的一声蹦起来。 “水灭不了,水灭不了。” 苏妄一脚踹翻旁边花泥。 湿泥盖上去,火星才被压住。 差役抱着脚,整个人都快哭了。 “娘咧,这火不讲武德。” 苏妄盯着石缝。 “普通水当然灭不了。” 魏庸脸色难看。 “你看出什么了?” “火属妖禽。” 苏妄站起身。 “不是人点的灯,是鸟藏在石头里吐火。” 周围一片哗然。 魏庸皱眉。 “妖禽怎会进宫?皇城有禁妖铜铃,宫门还有照妖镜。” “那就问问它怎么进来的。” 苏妄从袖中摸出一小包黑灰。 那是昨夜从铜盆里敲出来的灰。 她把黑灰撒在石缝前,又取出兽纹铜钱,压在灰上。 铜钱刚落地,灰线便朝假山深处爬。 苏妄眯了眯眼。 玄狐瞳开。 旁人只看见她从怀里取出一枚旧铜镜,借着镜面去照石缝。 镜面晃过假山。 石洞里,黑气缠成一团。 黑气中心蹲着一只独足妖鸟。 它身形不大,羽毛赤黄,喙尖沾着焦痕。 一条细铁链扣着它的腿,铁链另一头钉在石壁里。 鸟腹一起一伏。 每一次吐息,石缝就亮起青火。 毕方? 应该不是有点不像。 可能含有异兽血脉。 火属性妖鸟。 这玩意儿天生亲火,遇水不退。 苏妄收起铜镜。 “假山里有妖兽。” 内侍腿一软,差点跪下。 “毕方?那不是大妖吗?” 魏庸厉声道:“胡说。毕方怎会藏在御花园里,还连烧三夜?” 苏妄看向他。 “魏大人问得好。” 她指了指石缝。 “鸟腿上有铁链。它不是自己来的,是被人塞进来的。” 魏庸眼皮一跳。 “你隔着石头看见铁链?” 糟。 这话问得正中要害。 旁边几人也看向苏妄手里的旧铜镜。 苏妄把铜镜往文吏怀里一丢。 “岚州土法。镜照妖气,灰引火脉。魏大人想学,我回头写个三百两一本的册子。” 文吏抱着铜镜,人都麻了。 魏庸被噎得半天没出声。 三百两? 她怎么不去抢。 苏妄抽出横刀。 “退后。” 差役们立刻散开。 这次没人等第二遍。 刚才那只靴子还冒烟呢。 苏妄走到假山侧面,刀鞘敲了三处石壁。 第一处闷。 第二处沉。 第三处空。 她抬腿就是一脚。 砰。 石板裂开,里面喷出一股热浪。 青火窜出半人高。 苏妄侧身避开,抬手甩出湿泥包。 泥包砸进洞口,火势被压了一下。 洞中传出刺耳鸟鸣。 声音钻进耳朵,像拿铁针刮骨。 两名宫女当场捂住头。 “别听。” 苏妄喝了一声。 “捂耳,低头。” 众人慌忙照做。 假山内,独足妖鸟扑腾着冲出。 它腿上拖着铁链,羽毛下火光乱窜。 青火沿着石壁爬,所过之处,苔痕全焦。 有差役提水就泼。 哗啦。 火更高了。 “别泼水。” 苏妄差点被气笑。 “听不懂人话是吧?这不是浇花。” 那差役抱着桶退后,脸红到耳根。 毕方被铁链扯住,飞不起,只能在洞口扑腾。 它每叫一声,白玉兰焦黑的树干便亮一次。 树身里的红线发热,几缕发丝卷成黑球。 苏妄懂了。 红线咒是引子。 铜钱是媒介。 骨珠是牵魂。 毕方是火源。 真正操控这事的人,躲在后头看戏。 还把苏字纸人丢出来。 这锅扣得挺圆。 可惜扣歪了。 苏妄摸出一张镇火符,贴在刀背上。 她没有符修那套花活。 但她有系统给的符库。 不能说。 说了今晚就得被人架在火上研究。 所以她只冷着脸,装出祖传秘术的样子。 “都看清楚。” 苏妄抬刀。 “岚州土法第二式。” 魏庸额角抽了一下。 还有第二式? 苏妄一步踏进热浪里。 青火舔过袖口,布料立刻焦黑。 她反手一刀,刀背砸在铁链上。 铛。 铁链没断。 毕方尖叫,火焰扑面而来。 苏妄低身滚过,左手抓起一把湿泥,直接糊向鸟喙。 啪。 鸟妖被糊了满嘴泥。 鸟鸣断了半截。 众人看得头皮发麻。 这也行? 苏妄趁它乱扑,刀锋贴着链扣一挑。 镇火符燃成白灰。 铁链上的妖纹暗下去。 她再补一刀。 咔。 链扣崩开。 鸟妖没了束缚,反倒要冲天而起。 苏妄早等着它。 她甩出红线咒,缠住鸟腿,借势往下一拽。 “下来吧你。” 鸟妖砸在花泥里。 泥水四溅。 几个差役扑上去,用湿泥和镇妖网一层层盖住。 青火还在网下窜,却被符灰压得越来越小。 片刻后,火光灭了。 御花园里只剩焦味。 还有众人粗重的喘气声。 小太监躲在柱子后,探出半个脑袋。 “抓,抓住了?” 苏妄看着网下乱蹬的独足鸟。 “没熟,还活着。” 小太监哆嗦着缩回去。 魏庸走上前,脸色青白交错。 “既是妖兽作祟,案子便算破了。” “不算。” 苏妄蹲下,从毕方腿上取下半截铁链。 铁链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工字纹。 “妖兽不会自己给自己套链子。” 她又从鸟羽下夹出一片烧焦的纸。 纸上只剩半个印。 镇魔司的印。 魏庸的扇子啪的合上。 周围镇魔使齐齐低头。 苏妄把纸片举起。 “魏大人,您看。” “这锅绕了一圈,怎么又回镇魔司了?” 魏庸盯着纸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苏妄,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苏妄把纸片交给文吏。 “记录。御花园假山内擒获鸟妖一只,腿上有禁链,羽下有镇魔司残印。” 文吏手抖得厉害。 笔尖落在纸上,墨点晕开。 苏妄拍了拍袖口灰。 “顺便记一句。” 她看向魏庸。 “普通水灭不了妖兽火,但湿泥可以。下次谁再泼水,我建议扣俸。” 那个泼水差役低下头。 魏庸脸黑得能刮锅底。 远处又有内侍匆匆跑来。 “苏大人,彩云又醒了。她说纸人不是一个。” 苏妄抬眼。 内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说,还有一个纸人穿紫袍,手里拿着扇子。” 第四十六章:斩杀红鸾 紫袍,扇子。 内侍的话像两记耳光,扇在魏庸脸上。 御花园里死一样安静。 所有镇魔使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地缝里。 这瓜太大。 吃了烫嘴。 魏庸的脸从黑转青,又从青转白。 他手里的扇子捏得咯吱响。 “疯妇之言,也敢传到本官面前?” 他盯着那小内侍,眼里冒出杀气。 小内侍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磕头。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苏妄踢了踢脚下还在镇妖网里挣扎的毕方。 “魏大人。”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所有杂音。 “现在是审犯人,还是审鸟?” 魏庸的目光从内侍身上挪开,死死钉在苏妄脸上。 “苏妄,你别得意。” “卑职不敢。” 苏妄蹲下,看着网里的独足鸟。 “卑职只是觉得,这鸟再不处理,御花园就得改名叫火焰山了。” 她话音刚落,镇妖网下的青火猛地蹿高。 网绳被烧得滋滋作响,几处已经断裂。 几个差役惊呼后退。 “大人,它要出来了。” 苏妄没动。 她心里默念。 饕餮。 一股无形吸力从她掌心涌出。 那感觉很奇妙,感觉吃烧烤一样。 辣辣的,孜然味。 镇妖网下的青色妖火被这股吸力拉扯,扭曲成一条细线,笔直地朝苏妄掌心涌来。 火线入体,没有灼烧感。 只有一股暖流顺着经脉乱窜。 很舒服。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那可是连水都浇不灭的妖火。 怎么被她当面条吸了? 魏庸眼皮狂跳。 这是什么妖法? 随着妖火被吸走,网里的毕方挣扎得更厉害。 它身上的羽毛根根倒竖,赤黄的羽尖泛起血色。 一声尖锐的嘶鸣后,镇妖网被彻底烧穿。 那独足妖鸟冲天而起,体型暴涨数倍。 羽毛不再是赤黄,而是鲜红如血。 头顶生出三根华丽的翎羽,像一顶火焰王冠。 它盘旋在半空,不再是刚才那副狼狈模样。 一股远超普通妖兽的威压笼罩下来。 “卑贱的人类。” 妖鸟口吐人言,声音清脆,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敢吞本红鸾大人的神火。” 在场众人无不骇然。 会说话的妖。 除了镇魔司的知道。 其余人都很少见到。 魏庸脸色煞白,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这事不对。 太不对了。 他只是想给苏妄挖个坑。 谁会在宫里埋一头会说话的大妖当陷阱? 这是想把皇帝的龙椅都给烧了。 那鸟妖不再留手,张开双翼,翅膀上覆盖着火焰。 “烤鸡翅!” 苏妄觉得自己失态了,连忙咳嗽几声。 “咳咳!” 苏妄仰头,手按在刀柄上。 “区区一只杂毛鸟,也敢称神火?” 红鸾被激怒。 它张开鸟喙,一团磨盘大的火球喷向苏妄。 火球落地,炸开一片火海。 青砖被烧得通红,瞬间化为焦炭。 苏妄早一步闪开。 但火海蔓延极快,热浪逼人。 “今日,我便烧了这皇宫,看谁能奈我何。” 红鸾尖啸一声,双翅一振。 漫天火雨落下。 宫女太监们哭喊着四散奔逃。 几个镇魔使想用镇妖符,符纸还没出手,就在手里自燃了。 魏庸躲在假山后,袍子下摆都快被点着。 他现在只想跑。 这案子他不管了。 谁爱管谁管。 苏妄看着漫天火雨,心里叹了口气。 动静太大了。 得速战速决。 她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瞳孔深处九尾狐突然阵眼,一闪而过。 青丘梦引。 正在空中耀武扬威的红鸾,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御花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垠的冰原。 天空挂着九个太阳,每一个都散发着让它心悸的金色光芒。 没有火。 没有可供它燃烧的一切。 只有无尽的严寒。 红鸾愣在原地。 它感觉自己的火焰正在凝固。 这是什么地方? 它想鸣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咔咔的结冰声。 而在御花园的其他人看来。 那只不可一世的妖鸟,飞到一半忽然停在空中。 好似被施了定身术。 它茫然的转动着脑袋,身上的火焰都暗淡了几分。 苏妄动了。 她的身影在原地淡去。 下一刻,一个模糊的影子出现在红鸾背后。 狐兕裂影斩。 那五道影子,带着上古凶兽的暴戾气息,从五个方向斩去。 它没有实体,却挥出了一刀。 这一刀,无声无息。 却快如闪电。 正陷入幻境无法自拔的红鸾,忽然感觉脖颈一凉。 它低下头。 看见自己的身体正在化为飞灰。 它眼中的冰原和九日瞬间破碎。 最后映入它瞳孔的,是苏妄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杂毛鸟,就该待在笼子里。” 红鸾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身体就在空中解体。 漫天火雨戛然而止。 只有星星点点的赤色光点落下,灰烬带着雪一点点飘落下来。 【斩杀藏鼎初期红鸾获得妖元:1400点】 【检测到毕方血脉,毕方激活】 【解锁异兽图鉴:毕方·勾墨】 【获得天赋:毕方神火】 【毕方神火:操控世间凡火,免疫大部分火焰伤害。注:对南明离火等神火无效。】 苏妄落在地上。 她伸手接住一片赤色光点。 光点在她掌心化为一簇小小的青色火苗。 火苗跳动,很亲昵。 她五指收拢,火苗便熄了。 御花园里,一片狼藉。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魏庸从假山后探出头,嘴巴长得老大。 死了? 那只能口吐人言的大妖,就这么被一刀斩了? 苏妄没理会众人的目光。 她走到红鸾消散的地方,捡起一根烧得只剩半截的翎羽。 “文吏。” 她喊了一声。 那个抱着书册的文吏一个激灵,跑了过来。 “记。” 苏妄把翎羽丢给他。 “纵火妖鸟红鸾,已就地格杀。”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此妖智力低下,被人蒙骗,临死前情绪稳定。” 周围人听得眼角直抽。 智力低下? 情绪稳定? 刚才那要火烧皇宫的架势,哪里稳定了? 文吏手抖着,但还是记了下来。 因为苏妄正看着他。 那眼神,比刚才那只鸟还吓人。 魏庸从假山后走出来,脸色比哭还难看。 他想说点什么场面话。 可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明黄袍服的大太监,在几名禁军护卫下快步走来。 “圣上有旨。” 大太监声音尖细。 “宣镇魔司苏妄,即刻觐见。” 魏庸的心沉到了谷底。 皇帝竟然亲自召见。 苏妄把刀收回鞘里,跟着大太监走了。 她走后很久,御花园里都没人说话。 只有几个差役,哆哆嗦嗦的开始收拾残局。 “苏妄。” 魏庸声音沙哑。 “你很好。” 苏妄回头眨了眨眼睛。 “魏大人也挺好。” 她绕过他,径直跟随着公公走着,路过魏庸。 “就是扇子拿倒了。” 魏庸低头一看。 他手里的扇子,不知何时握反了。 扇骨的冷意,一直凉到他心里。 小样! 没实力拿什么跟本姑娘…… 呸! 本大爷斗。 刚走出假山,就看见一群人簇拥着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身穿龙袍的中年男人,面容威严,正是皇帝萧珩。 他身边,跟着一个白衣女子。 女子容颜绝世,气质清冷。 正是国师玉洁。 苏妄停下脚步,微微垂首。 "微臣苏妄,参见陛下,见过娘娘。" "听闻是你解决了假山妖兽?" "回陛下,正是。" 苏妄说,"此乃名叫红鸾妖鸟,藏于假山山洞之中,现已被臣斩杀。" 皇帝龙颜大悦。 "好!好!苏爱卿果然身手不凡。" 玉洁站在皇帝身边,目光落在苏妄身上。 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异样。 第四十七章:御前封赏 御花园的妖气彻底散尽,天光落下来,扫过满地残花与青石地砖。 一场妖乱落幕,宫苑重归寂静,只剩宫人收拾残局的轻响。 玉洁立在阶前,身姿端正。 她目光在苏妄身上停了片刻,随即收回,转向身前的皇上,声线清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软。 “恭喜陛下,妖物已除,御花园之危解了。” 皇帝面露笑意,看向立身肃然的苏妄,语气和善:“多亏了苏爱卿。” “苏爱卿初到京城,便立下大功,朕定然要好好赏你。” 苏妄微微躬身,神色平淡:“微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赏。” “该赏的必须赏。” 皇帝抬手示意,随即传旨,“靖妖副统领苏妄,斩妖有功,擢升六品镇妖统领,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 “微臣谢陛下恩典。” 苏妄依礼行礼,动作规整。 玉洁站在一旁,缓缓开口,语气平和。 “苏统领年纪轻轻,身手出众,这般本事实属难得。” 她目视苏妄,唇角带着浅淡笑意,目光却始终停留她的颈间。 “不知苏统领这身本事,是师从何处?” 苏妄抬眼对视,神色不变:“家传的。” 玉洁微微挑眉,顺势追问:“哦?不知苏统领祖上是哪一脉?” “山野闲人,不足挂齿。” 苏妄语气疏离,干脆回绝了对方的打探。 玉洁淡淡一笑,不再多问。 可苏妄清楚,她的目光从未移开。 但苏妄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打转。 尤其是颈间的位置。 她在找青木玉牌。 可是我已隐去玉牌。 她应该看不见。 识海中传来声音。 青妤缓缓睁开双眼,结束了长久的打坐调息。 声线沉静平淡,没有多余起伏。 “她能感应到。” 苏妄心头一紧,在心中快速追问:什么情况? 我已经隐去了玉牌气息,她怎么能察觉? “她身上残留九尾玄狐的气息,与青木玉牌大抵有些渊源。” 青妤的声音依旧平淡,字句简洁,没有多余解释。 说罢不再回答。 什么意思! 青妤,喂喂喂。 说清楚啊! 你信号不好吗? 听得到吗? 任凭她如何追问,识海之中再无回应。 青妤已然收敛神念,不再言语。 下一瞬,一层无形结界笼罩识海,光幕上浮现四字:万事谨慎。 苏妄压下心底疑虑,不动声色抬手,将衣领向上拢了拢。 帝王随即开口,询问起青州地界的妖乱民情、治安诸事。 苏妄一一据实作答,条理清晰,应答得体,没有疏漏。 几句闲谈过后,皇帝心绪舒展,摆驾回宫。 宫人侍卫紧随其后,脚步声规整,渐渐远去。 玉洁随帝王同行,行至宫道转角处,忽然侧首回望,目光精准落在苏妄身上。 一瞬之后,方才从容转身,随队伍彻底消失在宫墙之后。 那一眼看似平静无波,却暗藏深意。 苏妄立在原地,目送仪仗远去,心底已有定论。 玉洁看似温婉无害,心思深沉,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身侧随行的太监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恭敬提醒。 “恭喜苏统领高升。时辰不早,宫门即将落钥,您该出宫了。” “嗯,劳烦公公提点。” 苏妄颔首,抬手从荷包取出一锭金子递出。 太监立刻面露喜色,小心收好赏赐,态度愈发恭谨,在前引路,一路畅通无阻,将苏妄送出宫门。 暮色渐起,天色暗沉。 苏妄踏出朱红宫门,身后宫门缓缓闭合。 此时的镇魔司内,苏妄入宫斩妖、一日破格擢升六品统领的消息,已然传遍整座司衙。 往来的官吏、差役纷纷议论,目光尽数落在苏妄归来的方向。 有人惊叹她的实力,有人艳羡她的机遇,也有人暗自心存忌惮。 司内书房中,魏庸端坐案前,听着手下的禀报,脸色阴沉难看。 他此前刻意将凶险万分的御花园除妖差事推给初来乍到的苏妄,本想借妖物之手,让她折戟出丑、断送前程,甚至殒命妖口。 未曾想,这番算计反倒成全了苏妄,让她在皇帝面前立下大功,一举站稳脚跟。 魏庸放下手中案卷,面色冷沉,低声自语:“倒是我小瞧她了,果然有些真本事。” 苏妄对司内的流言蜚语全然无视。 径直前往库房,核对领取了皇帝赏赐的黄金与锦缎。 妥善收纳之后,便转身离开镇魔司,准备返回自己的临时府邸。 京城长街灯火初亮。 街巷行人往来,烟火繁盛。 苏妄孤身独行,步履从容,神色淡然,一路顺着长街缓步前行。 行至青石拱桥之上,前路忽然被一道身影拦住。 来人一身镇魔司制式劲装,身姿挺拔,墨发高束,气场冷肃,周身气息沉稳厚重,是千里迢迢从岚州府镇魔司赶赴京城的萧凛。 萧凛奉命入京轮岗,日夜兼程赶路,方才入城,本欲先往镇魔司报备,却在桥头偶遇苏妄。 他脚步顿住,目光落在苏妄身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拦住她的去路,力道克制,并无逼迫之意,只是单纯拦下。 “苏妄。” 萧凛开口,声线低沉平稳,语气寻常,“京城怎么样?。” 苏妄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淡淡颔首:“嗯,很繁华。你怎么来了?” “朝廷调遣各地镇魔司骨干入京轮岗述职,我奉命前来。” 萧凛如实作答,目光扫过她身上的官服,看清六品统领的制式,语气平淡续道,“听闻你今日入宫斩妖,擢升六品统领。” “运气而已。” 苏妄语气清淡,不骄不躁。 萧凛看着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京城局势复杂,朝堂、司内皆有派系纷争,暗流涌动,远比岚州凶险。你初来乍到,骤然立功升职,太过惹眼,容易招人针对。” 他言语直白,皆是实打实的告诫。 在岚州之时,他便知晓苏妄实力不俗。 苏妄自然明白其中利害,微微点头:“我清楚。” “你清楚便好。” 萧凛收回拦路的手,身形微侧,给她让出前路,语气依旧平和,“往后同在京城镇魔司任职,若有棘手之事,可互通消息。” 他没有多余的拉拢,也无刻意的亲近,只是基于旧日共事情分,给出一句稳妥的提点。 此番入京相逢,也是他乡遇旧识,多一份照应。 苏妄微微颔首:“多谢。” 晚风掠过桥面,吹起两人衣摆。 桥上灯火昏黄,映着二人神色平静。 萧凛目光淡淡扫过她周身,确认她并无伤势,方才放下心来,低声道:“我还要前往镇魔司报备,先行一步。你自行小心。” “好。” 苏妄应声。 萧凛不再多言,颔首示意,转身迈步离去,背影挺拔,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苏妄立在桥头,目送他走远,随即收回目光,继续缓步前行。 京城风波初现,玉洁的隐秘试探、魏庸的暗中忌惮、朝堂与司内的复杂局势。 她心底唯有一念坚定,守己身,斩妖邪,稳步立足,查清所有暗藏的真相。 京城的副本真的不简单啊! 第四十八章:国师召见 苏妄回到皇帝新赏的宅子时,天色已彻底黑透。 宅子比之前的小院大了三倍,还多了两个洒扫的仆妇。 但她不喜欢。 空旷,没人气。 她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 黄金百两,六品统领。 皇帝的赏赐不可谓不丰厚。 可她心里没半点波澜。 魏庸那张吃了苍蝇的脸,玉洁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还有萧凛恰到好处的出现和提醒。 京城这张网,比她想的更密。 她刚把网撕开一个角,就感觉有无数只手想把她也缝进去。 麻烦。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三声轻响,不急不缓,克制又有礼。 跟白天镇魔司那帮想拆门的家伙截然不同。 苏妄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素衣侍女,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眉眼清秀,神态沉静。 她手里提着一盏小巧的莲花灯。 灯光柔和,照亮她脚下一方小小的天地。 “苏统领。” 侍女屈膝一礼,声音轻柔。 “我家主人请您过府一叙,品一盏夜茶。” 苏妄看着她。 “你家主人是?” “国师,玉洁大人。” 果然是她。 这邀请来得比她预想的还快。 苏妄没问为什么,也没找理由推脱。 她知道,这种邀请拒绝不了。 “带路。” 侍女微微一笑,转身引路。 国师府离皇宫不远,却不在主街上。 侍女提着灯,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干净得连一道青苔都没有。 巷子尽头,是一座朴素的木门。 门上没有牌匾,只在门楣上刻了“国师府”三个小字。 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手笔。 侍女推开门,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 不是花香,也不是熏香。 类似雨后走进深山老林,闻到的那种干净又带着湿意的味道。 苏妄跟着侍女走进去。 就在她踏入府门的瞬间,颈间一阵微热。 那枚被她用符法隐匿起来的青木玉牌,不受控制的震动了一下。 一丝极淡的绿光,穿透了她的衣领。 苏妄心里一沉。 她立刻调动妖力去压制。 可这府里似乎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能量场,温和,却不容抗拒。 她的妖力在这里,使不上劲。 该死。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玉牌的微光闪烁几下,最终还是黯淡下去,重新被隐藏起来。 但她知道,刚才那一下,足够了。 侍女仿佛毫无察觉,依旧在前面静静引路。 府内没有亭台楼阁,只有一个巨大的庭院。 院里没有假山流水,只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 很多植物苏妄都叫不上名字。 有的像枯死的树枝,上面却开着冰蓝色的小花。 有的像一丛野草,叶片上却流动着银色的光辉。 整个庭院,美得诡异,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衰败感。 庭院中央,有一座白玉砌成的高台。 玉洁就站在台上。 她依旧穿着一身白衣,长发如瀑,未戴任何钗环。 月光落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白衣胜雪,风华绝代。 可她那双眼睛,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忧郁,藏着千年的哀愁。 她正在给一盆植物浇水。 那植物通体漆黑,只在顶端结了一颗血红色的果子。 听见脚步声,玉洁放下手中的玉瓢,缓缓转身。 她的目光越过侍女,直接落在苏妄身上。 准确的说,是落在她的颈间。 那里的衣料,刚才曾透出微光。 “苏统领,你来了。” 玉洁的声音很轻。 苏妄走上玉台。 “国师大人深夜召见,不知有何要事?” 玉洁没有直接回答。 她示意苏妄坐下,亲手为她倒了一杯茶。 茶汤是碧绿色的,散发着奇异的清香。 “尝尝。” 玉洁轻声说。 “这是我用‘忘忧草’的露水泡的,能静心安神。” 苏妄端起茶杯,没有喝。 她现在心很静。 静得想打人。 玉洁也不在意,自己端起一杯,轻轻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的飘向苏妄的脖子。 “苏统领在御花园大展神威,以一己之力斩杀化形大妖红鸾。” 玉洁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这等实力,在京城年轻一辈中,再找不出第二人。” 苏妄面无表情。 “国师谬赞。只是运气好,那鸟妖的脑子不太灵光。” 玉洁淡淡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苏统领过谦了。” “刚刚在御花园没有多聊。” 聊什么,有什么可聊的。 她沉默片刻,终于把话题引向了她真正关心的地方。 “我观苏统领周身气息凝练,却并非出自京城任何一家宗门。想来……” 苏妄端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微臣,在御花园向大人解释过了。” “哈哈哈,是的,你瞧我这记性。” 玉洁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暗淡下去。 装傻充愣!明知故问。 她看着苏妄的颈间,声音更轻了。 “苏统领身上,似乎佩戴了一件了不得的护身宝物。” 来了。 苏妄心里冷笑。 绕了半天,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 她抬手,下意识的拢了拢衣领。 “国师说笑了。不过是乡下地方随便捡的一块破木头,不值钱。” “破木头?” 玉洁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里的忧伤更浓了。 “可我为何会从那块‘破木头’上,感觉到一丝……故人的气息?”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苏统领,你可否……让我看一眼?” 苏妄放下茶杯,抬眼直视着她。 “国师大人。”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这是我的私人物品。” 言下之意,你算老几? 空气瞬间凝固。 玉洁脸上的血色褪去,嘴唇微微颤抖。 她没想到,苏妄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不留情面。 良久。 她低下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抱歉,是我唐突了。” 她端起茶杯,掩饰住眼中的失落和痛楚。 “我只是……太久没有感受到那股气息了。一时失态,还望苏统领见谅。” 苏妄没说话。 她现在可以肯定,这个女人绝对和画像之人有关系。 而且关系匪浅。 这府里的能量场,这株血色果子,还有她对青木玉牌的执念。 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古怪。 又是沉默。 尴尬的沉默。 最终,还是玉洁先开了口。 “夜深了,不耽误苏统领歇息。” 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听不出情绪。 “今日之事,还望统领不要放在心上。” 苏妄站起身。 “国师若无他事,卑职告退。” “嗯。” 玉洁点了点头,没有起身相送。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苏妄转身离去的背影,目光幽深。 直到苏妄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庭院门口,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很轻,很飘。 “苏统领。” 苏妄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块玉牌……它是有灵性的。” 玉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宿命般的悲凉。 “既然它选择了你,还请……好生待它。” 苏妄没有回应,径直走出了国师府。 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 那枚玉牌以经恢复了平静,再没有半点气息泄露。 可苏妄觉得,它变得更烫了。 这个国师,到底是什么人? 她与瑶姬又是什么关系? 苏妄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呼唤。 “青妤,出来聊五毛钱的。” 识海里一片死寂。 只有那四个字,依旧悬浮在光幕上。 万事谨慎。 苏妄叹了口气。 行吧。 你信号不好,你了不起。 她抬头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皇宫,眼神变得凝重。 第四十九章:王府夜宴 从国师府回来,苏妄一夜没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那轮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 玉洁看她的眼神,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这感觉让她很不爽。 真让人火大。 第二天一早,门又被敲响了。 苏妄以为又是镇魔司那帮催命的,开门时脸色不太好。 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藏青色锦袍,身板笔直,神态恭敬,却不显卑微。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捧着一个檀木托盘,盘上放着一张烫金的请帖。 “可是镇妖统领苏大人当面?” 管家声音温和,不疾不徐。 苏妄点了点头。 “清阳王府管事,奉王爷之命,特来为苏大人送上请帖。” 管家微微躬身,示意身后小厮将请帖奉上。 “王爷说,苏大人初到京城便立下大功,为我大离王朝除去一害,实乃少年英才。” “王爷爱才,特备薄宴,想请苏大人过府一叙,不知苏大人能否赏光?” 清阳王,萧清阳。 皇帝的亲弟弟,当朝唯一的异姓王,也是媱清郡主的父亲。 据说这位王爷不问朝政,替皇帝镇守北境,稳定大离王朝的安定。 可这样一位王爷,会这么快就注意到她一个六品统领? 苏妄接过请帖。 帖子入手微沉,上面有淡淡的龙涎香。 她打开帖子看了一眼。 时间是今晚。 这宴请来得还挺急。 “烦请管家回复王爷,苏妄必准时赴宴。” “如此甚好。王府已备好马车,入夜时会来府前恭候大人。” 管家又行了一礼,才带着人告辞离去。 苏妄捏着手里的请帖,眼神有些冷。 国师府的夜茶刚喝完,王府的晚宴又来了。 京城这些大人物,一个比一个闲。 这帖子来得不早不晚,恰好卡在她升官、面圣、又见了国师之后。 苏妄捏着那张分量不轻的帖子,没什么表情。 鸿门宴。 她脑子里只蹦出这三个字。 媱清郡主恨她入骨,在背后捅了不止一次刀子。 这位当爹的,不好好管教女儿,反倒请她这个“仇人”赴宴。 不是脑子有病,就是另有所图。 但她不能不去。 在京城这种地方,王爷的宴请,平民统领没有说“不”的资格。 傍晚时分,苏妄换了一身干净的六品统领官服,独自一人前往清阳王府。 王府比她想象的更气派。 门口两尊石狮子雕得活灵活现,朱红大门敞开,门前挂着八盏明角灯,将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管家早已在门口候着,见到苏妄,脸上堆着得体的笑。 “苏统领,王爷和郡主已在内堂等候多时。” 苏妄跟着管家穿过回廊。 一路亭台水榭,假山奇石,无一不透着皇家威仪。 宴席设在王府正中的暖阁里。 阁内烧着银丝炭,温暖如春。 一张紫檀木圆桌,只摆了三副碗筷。 清阳王萧清阳坐在主位,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常服,周身气血充沛。 虽已至中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风骨。 只是眉宇间,似乎总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媱清郡主坐在他身侧,今日的她一改往日骄纵,穿着一身鹅黄的衣裙,妆容精致,看起来温婉又乖巧。 看见苏妄进来,她还主动起身,朝苏妄露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苏统领来了,快请坐。” 苏妄心里冷笑。 黄鼠狼给鸡拜年。 她面上不动声色,拱手行礼。 “见过王爷,见过郡主。” “苏统领不必多礼。” 萧清阳开了口,声音温和。 他抬手示意苏妄落座,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间,却猛地一顿。 那是一种极为古怪的眼神。 震惊,茫然,怀念,痛苦。 无数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闪过,最终凝固成一种近乎失神的怔忪。 他手中的玉杯轻轻晃动,茶水差点溢出。 “苏统领……今年多大了?” 萧清阳的声音有些发飘。 苏妄平静地回答:“回王爷,十八。” “十八……” 萧清阳低声重复着,眼神更恍惚了。 他像是完全没听见苏妄的回答,只是痴痴地看着她的脸,仿佛要透过她,去看另一个人。 又来了! 玉洁也是,这王爷也是。 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一旁的媱清郡主,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 她娇声开口,试图把父亲的注意力拉回来。 “父王,您不是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苏统领商议吗?” 然而,萧清阳像是没听见。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在苏妄的脸上。 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唇角。 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无比仔细。 “像……” 他无意识地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太像了。” 媱清郡主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她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掐着自己的大腿。 宴席上的气氛变得诡异。 萧清阳全程失神,只是一个劲地给苏妄夹菜,嘴里问着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 “家住何方?” “父母安好?” “可有兄弟姐妹?” 苏妄一一作答,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汇报卷宗。 她能感觉到,这位王爷看的不是她。 而是透过她的脸,在看一个早已逝去的人。 媱清郡主彻底成了透明人。 她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父王对一个外人嘘寒问暖,对自己视而不见。 那张温婉乖巧的面具,再也维持不住。 嫉妒和恐慌,像两条毒蛇,疯狂啃噬着她的心脏。 她想开口,想尖叫,想把苏妄那张碍眼的脸撕碎。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死死地握着拳头,将所有不甘和怨毒都压在心底。 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刺破了皮肉,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直到一根指甲,在极致的用力下,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 断了。 连着血肉,翻起一片刺目的红。 她依旧毫无察觉。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让这个女人留在京城。 绝对不能! 这顿饭,在一种极度尴尬的氛围中结束。 萧清阳似乎终于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他看着满桌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脸上露出一丝歉意。 “苏统领,今日本王……有些失态,还望见谅。” “王爷客气了。” 苏妄起身告辞。 她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萧清阳亲自将她送到门口,临别前,他又深深地看了苏妄一眼。 “苏统领,若在京中遇到什么难处,可随时来王府找本王。” 这句话,他说得无比真诚。 苏妄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她走后,暖阁里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父王!” 媱清郡主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和愤怒。 “您今晚到底是怎么了?我和您说话你都不理我?” 萧清阳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苏妄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 “瑶儿……是你回来了吗?” 第五十章:西山妖窟 王府夜宴的第二天,苏妄准时到了镇魔司。 她前脚刚踏进司衙大门,后脚关于“清阳王夜宴苏统领”的消息,传遍了每个角落。 更烦了。 “苏统领。” 身后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 苏妄放下茶碗,转头看去。 魏庸身边那个小吏站在廊下,脸上堆着假笑。 “魏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又来。 这位魏大人真是生命不息,找茬不止。 苏妄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起身往内堂走。 镇魔司内堂比平日安静。 几个校尉站在门外,见她来了,全都低头避开。 苏妄推门进去。 魏庸坐在上首,身前摊着一份卷宗。 他的脸色比昨日还沉,眼下青黑,显然没睡好。 苏妄心里啧了一声。 看来有人昨晚气得挺晚。 “卑职见过魏大人。” 魏庸抬眼看她,皮笑肉不笑。 “苏统领如今真是贵人了。” “昨夜清阳王亲自设宴款待,满京城的六品官里,也就你有这份体面。” 苏妄站得规矩。 “王爷抬爱,卑职惶恐。” “惶恐?” 魏庸冷哼,指节在卷宗上敲了两下。 “本官看你胆子大得很。” “刚入京便面圣受赏,又得国师召见,还能入王府夜宴。” “再过两日,本官是不是该给你让座了?” 苏妄垂着眼。 “大人言重。” “卑职只会斩妖,不会坐大人的位置。” 魏庸噎了一下。 他盯着苏妄,脸上肉抽了抽。 他拿起卷宗,往桌上一丢。 纸页散开,露出几行朱砂批字。 “西山出事了。” “京城西三十里,有座废弃矿山。” “十年前塌过一次,后来山民说里面常有怪声,便叫西山妖窟。” “近半月,附近三个村子丢了七个人。” “樵夫,猎户,采药人,一个都没回来。” 苏妄拿起卷宗翻了翻。 “司里没人去查?” 魏庸笑了。 “去了。” “第一队六人,只回来一匹马。” “第二队四人,连马都没回来。” “第三队,是本司一名七品校尉带队。”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昨夜,山脚村民在溪水里捞到一只靴子。” “靴筒里有血,还有半截骨头。” 魏庸把身子往后一靠。 “据说妖窟里有吃人的大妖,专挑活人下口。” “苏统领连御花园的妖都斩了,此事交给你,正合适。” 原来在这儿等着。 御花园没弄死她。 王府没套住她。 苏妄合上卷宗。 “卑职领命。” 魏庸的笑僵住。 他原本等着苏妄推脱。 只要她开口,他便能扣个畏战怯妖的帽子。 可苏妄答应得太快。 “你不再看看?” “卷宗已写明。” “你不问问要带多少人?” “人多未必有用。” 魏庸盯着她,眸色发冷。 “苏妄,你可别逞强。” “那妖窟不是御花园。” 苏妄抬起头。 “大人放心。” “卑职若死在里面,也不会回来麻烦大人收尸。” 屋里静了一瞬。 魏庸脸色铁青。 “好,很好。” “午后出发,三日内给本官回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妄把卷宗夹在臂弯里。 “卑职告退。” 她转身出门。 刚走到院中,迎面便撞上了一片红影。 媱清郡主来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火红骑装,腰间挂着短鞭。 身后跟着八名王府侍卫。 院中差役立刻散开。 有人低头装搬箱子。 有人扭头装看云。 媱清郡主走到苏妄面前,视线落在卷宗上。 “你要去西山妖窟?” 消息传得真快。 苏妄点头。 “是。” 媱清郡主下巴一扬。 “本郡主也去。” 苏妄看着她。 “妖窟凶险。” “郡主若想踏青,城南桃林风景更好。” 媱清郡主脸色一沉。 “谁说本郡主要踏青?” “西山近京,妖物害民,本郡主身为王府之人,自该替父王分忧。” 苏妄看了眼她身后的侍卫。 “王爷知道吗?” 媱清郡主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父王事务繁忙,本郡主不必事事禀告。” 这就是不知道。 还挺勇。 苏妄在心里给她鼓了个掌。 “郡主千金之躯,若在路上出事,卑职担不起。” “那你就保护好本郡主。” 媱清郡主靠近半步,压低声音。 “苏妄,你别以为父王昨夜多看你几眼,你就真能飞上枝头。” “你这种人,最该明白自己的身份。” 她的声音轻,却带着刺。 苏妄没退。 “卑职很明白。” “所以卑职在办差。” “郡主若无别的事,请让路。” 身后侍卫向前半步。 院中气氛立刻紧了。 魏庸从内堂走出来,正好瞧见这一幕。 他原本阴沉的脸,忽然松了些。 “郡主也要同去?” 媱清郡主侧头。 “魏大人有意见?” “不敢。” 魏庸拱手,语气恭敬得很。 “郡主体恤百姓,亲临查案,下官敬佩。” “只是西山妖窟危险,还需苏统领多加护卫。” 他说着,看向苏妄。 “苏统领,郡主若有半分闪失,你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苏妄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 她把卷宗往袖中一收。 “既然魏大人准了,那便午后出发。” 媱清郡主冷笑。 “不用午后。” “本郡主人马已备,现在就走。” 苏妄看了眼天色。 她点头。 “也行。” “早去早回。” 媱清郡主盯着她。 “你不怕?” 苏妄想了想。 “怕。” 媱清郡主愣住。 苏妄一本正经的补了句。 “怕路上没饭吃。” 院里有人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又赶紧低头。 媱清郡主脸色更难看。 “牙尖嘴利。” “到了妖窟,本郡主看你还能不能笑出来。” 苏妄懒得接话。 她转身回公房,取了符袋和短刀。 临出门前,又顺手往怀里塞了两个干饼。 一行人离开镇魔司时,街上行人纷纷避让。 王府侍卫牵来十几匹马。 媱清郡主翻身上马,动作干脆。 她居高临下看着苏妄。 苏妄接过缰绳,上马。 出了城门,媱清郡主一鞭抽在马臀上。 红马嘶鸣,冲上官道,侍卫纷纷跟上。 苏妄落在后面,不紧不慢。 官道两侧草木枯黄,远处西山起伏,越往西走,行人越少。 到了黄昏,路边已经看不见商队,媱清郡主勒住马。 “前面就是西山脚下的陈家村。” “今晚在那里落脚。” 苏妄看向前方,村子坐落在山坳里。 几户人家门窗紧闭,门上贴着黄符。 村口有口老井,井沿上落着黑色污痕。 苏妄下马,走近看了看,血腥味很淡。 她伸手碰了一下井沿。 媱清郡主站在她身后,语气不耐。 “看出什么了?” 苏妄收回手。 “这里死过东西。” “废话。” 媱清郡主冷声道。 “本郡主问的是妖在哪。” 苏妄转头看她。 “郡主这么急,不如先进山问问。” 媱清郡主一噎。 侍卫头领立刻上前。 “苏统领,郡主金贵,你说话放尊重些。” 苏妄看向他。 “你叫什么?” 侍卫头领皱眉。 “王府侍卫统领,周震。” “好。” 苏妄点头。 “周统领这么护主,今晚你睡村口。” 周震脸一黑。 “你凭什么安排我?” “因为魏大人说了,郡主安全归我管。” 苏妄语气平稳。 “村口最危险,也最能表现忠心。” 媱清郡主咬牙。 “苏妄,你别太过分。” “郡主放心。” 苏妄拍了拍袖口灰尘。 “我一向公平。” “你们谁想害我,都有机会排队。”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 几名侍卫眼神乱飘。 媱清郡主脸色一白,又很快压下去。 “胡说八道。” 苏妄没再理她。 村里终于有人探出头。 那是个佝偻老汉,手里举着油灯。 灯火抖得厉害,照出他蜡黄的脸。 “几位大人,可是镇魔司来的?” 苏妄走过去。 “是。” 老汉立刻跪下,脑袋磕在泥地里。 “大人救命啊。” “再没人管,我们村就活不成了。” 苏妄扶了他一把。 “起来说话。” 老汉腿软,站了两次才站稳。 “昨晚又丢人了。” “是村东陈二家的小儿子。” “才十五岁,半夜起夜,人就没了。” “院里只剩半只鞋。” 他声音发颤,媱清郡主皱眉捂鼻。 “带路。” 老汉连忙点头,领着众人往村东走。 陈二家院门破旧,门槛上还残着泥印。 苏妄蹲下,看着泥印,印子很深。 媱清郡主站在院外,压着声音问周震。 “今晚按计划办。” 周震低声应下。 “郡主放心。” 他们声音很轻,可苏妄…… 苏妄站起身。 西山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村里的狗全叫了起来。 第五十一章:妖窟混战 西山的路不好走,碎石多,坡陡。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一道裂口横在山腹。 宽约三丈,边缘的石头上有抓痕。 周震凑上来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东西留的?” 苏妄没答,往裂口里扔了一块石头。 飘了约七八丈深,才落到底。 底下有通道。 媱清郡主用手帕捂住口鼻。 “就是这里?” “是。” 苏妄回头看了她一眼。 “郡主可以在上面等。” 媱清郡主冷笑。 “本郡主要是不跟着,你怎么死的我都不知道。” 这话说得过于坦诚了。 “走吧。” 苏妄第一个跳了下去。 落地的声音闷而短。 脚下是碎石和枯骨。 侍卫们陆续落下。 火折子点亮。 墙壁湿滑,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 苏妄伸手摸了一下那些符号,指尖沾到黑色粉末。 矿石粉。 她往前走了几步,通道分岔。 左边窄,右边宽。 风从右边来。 苏妄选了右边。 走了不到百步,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 洞顶极高,火光照不到尽头。 空间中央立着十几根石柱,石柱上挂着铁链。 铁链末端拴着铁笼。 笼子里有东西在动。 苏妄停住脚步。 “不对。” 周震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最近的一只铁笼忽然炸开。 笼门飞出,直直的朝人群砸来。 苏妄侧身闪过。 身后一名侍卫反应慢了半拍,笼门擦着他肩膀陷进墙中。 紧接着,第二只笼子炸了。 第三只。 第四只。 从笼中冲出的全是妖修。 它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短褐,手臂上刺着同样的纹路。 眼珠泛红,嘴角流着口水,动作快得出奇。 一只妖修扑向最近的侍卫,五指插入他的肩膀。 侍卫惨叫,拔刀反手砍去。 刀锋卡在妖修的手臂上,砍不进去。 “圈养的妖修。” 苏妄抽出短刀,声音很冷。 话音未落,更多笼子炸开。 洞穴里瞬间乱成一团。 妖修嘶吼着冲向人群,侍卫们结阵抵抗,刀剑与妖体碰撞的声音连成片。 媱清郡主被周震护在身后,脸色煞白。 她没想到妖窟里是这种场面。 “撤!往通道口撤!” 周震大喊。 他一手挡住一只扑来的妖修,另一手拽着媱清郡主往后退。 苏妄没退。 她正面对上三只妖修,短刀横斩。 刀锋划过第一只妖修的喉咙。 第二只从侧面扑来,她踢出一脚,正中对方胸口。 妖修倒飞出去,撞在石柱上。 第三只抓向她的面门,她偏头避开,刀尖反刺,穿透妖修的腹部。 这些妖修实力不强,大多在鸣脉境和藏鼎初期。 但数量太多。 杀了一波,又冲出一波。 洞里的空间被搅得稀烂,火光摇晃。 苏妄感知到身后的人在撤退,阵型以经散了。 周震带着郡主和三名侍卫退进了左边的岔道。 另外几名侍卫被妖修隔开,各自为战。 她自己也被逼向了洞穴深处。 越往深处走,妖修越少。 但空气越冷。 苏妄手上沾满妖血,短刀的刃口已经卷了。 她抽出自己横刀刀,继续往里走。 前方出现一条窄道。 窄道尽头有光。 苏妄放慢脚步。 她刚走到窄道中段,一道人影从侧面的暗槽中冲出。 速度极快。 一拳轰向苏妄的肋部。 苏妄反应很快,用刀横挡。 拳头砸在刀身上。 苏妄整个人被震退三步,虎口发麻。 开山境界初期。 来人站在暗红光中,身形瘦长。 二十出头的年纪,颧骨高耸,眼窝凹陷。 他穿着一身破烂的黑袍,赤脚踩在地上。 双手青筋暴突,指甲发黑。 他盯着苏妄,嘴角往上扯了扯。 “镇魔司的人?” 声音沙哑。 苏妄没答,重新握稳刀。 对方没给她喘息的时间。 第二拳紧跟着来了。 比第一拳更快,更重。 苏妄侧身避过拳锋,刀尖朝对方手腕切去。 对方手臂一拧,拳变掌,掌缘劈向苏妄的脖颈。 苏妄矮身下蹲,刀从下往上挑。 划中了。 刀锋在对方小臂上拉出一道口子。 但没有血。 伤口处渗出的是黑色粘液。 对方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毫无反应。 “你杀了我哥。” 苏妄动作一顿。 哥? 对方再度出拳,这次是双拳齐出。 苏妄后撤两步,脊背抵住了墙壁。 退无可退。 她侧身避开右拳,左拳擦着她的肩头砸在石墙上。 石墙碎裂,碎片飞溅。 有一块碎石打在苏妄脸侧,划出一道血痕。 苏妄趁他收拳的间隙,从他腋下翻滚而出。 距离拉开。 那人转过身,通道里的暗红光照在他脸上。 苏妄看清了。 和张猛有五六分相似的轮廓。 张猛。 “张猛?” 苏妄叫出了这个名字。 张烈听到这个名字,瞳孔缩了一下。 “没错!” “是我杀的。” 张烈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是我哥。” “你们镇魔司的狗,杀他的时候问过我了吗?” 苏妄没说话。 张猛死的时候,她确实没问。 也不需要问。 张烈不再说话。 他双臂垂下,十指弯曲。 黑色粘液从他手臂的伤口处蔓延开来,顺着手指滴落在地。 苏妄握紧刀。 张烈动了。 这次不是拳。 他整个人弹射出去,肩膀撞向苏妄。 苏妄侧闪。 避开了肩撞,却没避开他紧跟着甩出的手肘。 肘尖正中苏妄左肋。 一声闷响。 苏妄脚下踉跄,退了五六步才稳住。 左肋传来剧痛。 张烈没有追击。 他站在原地,盯着苏妄。 “疼吗?” 苏妄抬起头,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 疼。 当然疼。 张烈又开口了。 “我哥死的时候,也很疼。”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在这里,都听见他的魂在叫。” 苏妄撑着刀站直身子。 吹什么牛呢。 张烈歪着头看她。 “你还能打?” 苏妄吐掉嘴里的血水。 “你话太多。” 张烈的表情又抽搐了一下。 “行。” “那我打完再说。” 他再次冲上来。 苏妄这次没有硬接。 她往后退入更窄的通道,利用狭窄空间限制对方的攻击角度。 张烈的拳头砸在两侧石壁上,碎石乱飞。 苏妄在石雨中穿行,连续划出三道刀光。 第一刀切中张烈的大腿外侧。 第二刀划过他的腰际。 第三刀被他用前臂硬挡。 刀锋嵌入他的臂骨,卡住了。 苏妄弃刀。 万象神力发动,捶在张烈的胸口。 轰。 苏妄将刀握住。 张烈退数步,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邪纹。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 抬头时,嘴里多了一口黑血。 “有点意思。” 他吐掉黑血,再度逼近。 苏妄退无可退,身后是死胡同。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洞顶塌了一块。 碎石和泥土倾泻而下,正好砸在两人中间。 烟尘弥漫。 苏妄抓住这个间隙,闪入侧面一条她刚才注意到的缝隙。 缝隙极窄,她侧身才能挤过。 张烈的体型比她宽。 追不进来。 她听见身后传来拳头砸墙的闷响。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停了。 张烈的声音从碎石另一边传来。 “跑不掉的。” “这座山,是我的。” 苏妄没搭理他。 她侧着身子往前挤,左肋每动一下都钻心的疼。 缝隙尽头透进来一丝冷风。 有出口。 开山境的邪修,还修炼了不知道什么鬼东西。 打不死人,还不知道疼。 她从缝隙中挤出来,面前是一个小型的地下暗河。 水很浅,没过脚踝。 苏妄靠在石壁上,按住左肋。 断骨的尖端顶着皮肉,动一下就是一阵剧痛。 调动体内青兕的能力。 但骨头没接上。 只是暂时止住了内出血。 苏妄闭了闭眼。 张猛的弟弟。 为兄报仇。 拜妖教在西山圈养妖修。 西山妖窟不是什么野妖的巢穴。 是拜妖教的据点。 那个“吃人的大妖”,八成就是张烈本人。 苏妄睁开眼,看向暗河的方向。 北面应该能通往主洞。 媱清郡主和周震还在里面。 她得找到他们。 不是因为想救谁。 是因为那群人要是全死在里面,回去之后这锅就得她一个人背。 苏妄扶着墙站起来。 左肋抽疼。 真的是! 明明有了祥瑞祝福! 怎么这么倒霉! 她骂了一句。 然后顺着暗河,一步一步往北走。 第五十二章:青兕入卷 苏妄趟着水往北走,每一步都牵动左肋的断骨。 她咬着牙,加快了速度。 前方传来喊杀声。 苏妄顺着声音摸过去,在暗河尽头找到一处塌陷的裂口。 她从裂口钻出来。 周震带着三名侍卫护着媱清郡主,被七八只妖修逼在角落。 已经有两名侍卫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周震的左臂在滴血,右手还在挥刀。 媱清郡主脸色惨白,后背紧贴石壁,浑身发抖。 苏妄没犹豫。 她从侧面切入,一刀斩去。 三只妖修的头颅滚落,妖修扑倒,抽搐几下不动了。 周震抬头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苏统领。” “先杀完再说。” 苏妄没看他。 剩下的妖修被清理干净后,角落里安静了片刻。 媱清郡主盯着苏妄,没出声。 苏妄也懒得跟她废话。 “走。” “往哪走?”周震问。 “出口在北面,顺着水流方向。” 她话还没说完,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有东西在靠近。 脚步声。 很沉,很稳,一步一步。 张烈从主洞深处走了出来。 胸口被洞穿的伤口,正在缓慢的蠕动修复。 他看见苏妄,歪了歪头。 “找到你了。” 周震握紧刀,上前一步挡在苏妄前面。 张烈看都没看他,一掌拍出。 掌风裹着黑气,正中周震胸口。 周震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柱上,口中喷血,滑落在地。 一掌。 开山境对上藏鼎初期的周震,简直是天壤之别。 剩下的侍卫脸色惨变,腿都在抖。 媱清郡主止不住的颤抖,握着手里的短鞭。 张烈的目光越过所有人,锁住苏妄。 “继续。” 苏妄摆起刀势。 他到底是怎么修炼的! 开山境的妖兽都没他难缠! 苏妄内心腹诽的时候。 张烈已经动了。 他冲过来,速度比之前更快。 苏妄后退,用刀卸去大部分力。 第一拳。 她侧身避开,刀砍向张烈的手臂。 第二拳。 她矮身闪过,反手刺向他的膝弯。 张烈抬腿,膝盖撞向苏妄的面门。 苏妄来不及躲,只能用左臂格挡。 膝盖撞在小臂上,骨头传来一阵酸麻。 她整个人被撞得向后滑出两步。 左肋的断骨移了位,剧痛炸开。 家人们谁懂啊! 他才是主角吧! 眼前黑了一瞬。 张烈没给她喘息时间。 第三拳已经到了。 正对面门。 苏妄来不及闪。 就在这一拳即将命中的刹那,青妤控制山海图给青兕灌注妖元。 紧接着,她的识海里炸开一道青光。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虚影。 青色的兕。 独角,阔背,四蹄如柱。 它的身形凝实了七八成,浑身笼着苍青色的光辉。 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正看着苏妄。 憨厚的,带着点委屈。 “殿下,你咋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声音闷闷的。 苏妄愣了一息。 识海里的青兕急了。 “别愣着了!让我出去!” 苏妄没时间多想。 她顺着本能,将体内涌动的那股青色力量往外引。 下一瞬,她身后浮现出一尊半透明的青兕虚影。 虚影约两丈高,独角朝前,四蹄踏地。 虽然是虚的,但那股威压,却实打实的压了下来。 张烈的拳头停在了半空。 “这是什么东西?” 青兕虚影没给他反应时间。 一步踏出。 地面碎裂。 独角对准张烈胸口,顶了过去。 苏妄这一拳附着了青兕的力量。 那力道,重得离谱。 张烈双臂交叉格挡。 黑气在他身前凝成一面盾。 独角撞上黑气盾。 黑气盾碎了。 张烈的双臂被震开,独角的余力顶在他胸口。 闷响。 张烈整个人飞了出去。 他的身体撞穿了两根石柱,最终嵌入主洞尽头的石壁里。 石壁凹进去一个人形坑。 碎石簌簌往下掉。 洞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青兕出现的瞬间只有张烈看清了。 媱清郡主张着嘴,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周震趴在地上,仰着头,满脸不可置信。 苏妄自己也有点懵。 识海里,青兕的声音又响了。 “殿下,我只能撑一小会儿,你快跑。” “等我攒够力气再出来,你先别浪了。” 苏妄回过神。 她来不及多想,看向众人。 “走!现在就走!” 周震挣扎着爬起来,一把拽起身边的侍卫。 媱清郡主也反应过来了,抓起短鞭就跑。 所有人朝北面的通道狂奔。 身后传来石壁碎裂的声音。 张烈从坑里挣出来了。 他半跪在地上,嘴里吐出大口黑血。 胸口的邪纹全部炸裂,皮肉翻卷。 他抬头,看着众人逃离的方向。 没有追。 他伸手,按在地面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石头凹陷。 机关声响起。 整座妖窟开始震动。 石柱断裂,铁链哐当坠地。 自毁装置。 他要把所有人都埋在这里。 苏妄一边跑一边骂。 疯子。 纯纯的疯子。 她跑在最后面,确保前面的人都在动。 前方出现了光。 是出口。 出口就在上方十几丈处,白日的天光透进来。 “爬!”苏妄喊。 侍卫们开始往上攀。 周震单手拽着媱清郡主往上推。 石头还在落。 越来越密。 一块脸盆大的落石从洞顶砸下来,正朝最后面一名还没开始攀爬的镇魔使砸去。 那镇魔使抬头看见了,但来不及躲。 石头太快。 媱清郡主已经爬到半腰了。 她往下看了一眼。 看见了那块石头。 看见了那个镇魔使。 她的手抓着岩壁,指节发白。 走。 继续爬。 这不关她的事。 她的脚往上蹬了一步。 又停了。 她咬着牙,骂了一声,松手跳了下去。 她撞开那名镇魔使,两人一起滚出去。 落石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碎片四溅。 有一块碎石砸中她的右肩。 骨头错位的声音很清晰。 咔。 媱清郡主闷哼一声,右臂垂了下来。 肩膀那块以经开始肿了。 那名镇魔使还没反应过来,傻愣愣的看着她。 更大的落石在头顶松动。 媱清郡主抬头看见了,腿却站不起来。 一只手伸过来,扣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苏妄架着她的左臂,半拖半拽的往攀爬点跑。 “手能抓东西吗?” 媱清郡主咬着嘴唇。 “左手能。” “那就爬。” 苏妄托着她的腰,把她往上推。 媱清郡主左手抓住岩壁,脚蹬着凸起的石头往上攀。 右肩每动一下都疼得她眼前发黑。 苏妄在下面托着她,自己的左肋也在抽疼。 两个伤员互相搀扶着往上爬。 落石擦着她们的头顶砸下去。 苏妄偏头躲过一块,碎屑打在她脸上。 终于爬到了裂口。 周震从上面伸手,把媱清郡主拉了出去。 苏妄最后一个翻出裂口,刚离开边缘三步,身后的裂口就被坍塌的碎石填满了。 闷响从地下传来。 持续了很久。 然后安静了。 所有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苏妄仰面躺着,看着天。 真好。 境界被卡着真是一件烦心事。 媱清郡主坐在旁边,右臂吊着,脸色苍白。 她看着苏妄,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苏妄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媱清郡主肿起来的肩膀上。 “刚才那一下。” 苏妄的语气很平。 “不亏对于媱清郡主的名声。” 媱清郡主愣住了。 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猛的别过头,盯着远处的山脊。 半天没说话。 风从山顶吹过来,带着尘土和草木味。 很安静。 没有人打破这个沉默。 媱清郡主的左手握着地上的碎石。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父王从来不夸她。 想起她明明是来害苏妄的。 可苏妄救了她。 还夸了她。 这算什么。 苏妄没管她。 她重新躺回去,按着左肋,闭上了眼睛。 识海里,青兕的虚影已经彻底淡去。 只剩一道微弱的青光,在玉牌里缓慢流转。 “殿下,下次打架不要再受伤了,我心疼。” 苏妄,没回答。 西山妖窟,塌了。 第五十三章:白泽残魂 回到陈家村时,天快黑了。 周震被两个侍卫架着走,媱清郡主右臂用布条吊在胸前,脸上全是灰。 苏妄走在最后面,左手按着肋部,步子稳,但慢。 村里老汉颤巍巍的迎出来,当场就哭了。 “大人们这是……” “妖窟塌了。” 苏妄只说了四个字。 老汉愣住,随即扑通跪下,连磕了三个响头。 “谢大人!谢大人!” 苏妄没管他,径直走进村里空出来的那间屋子。 关上门。 她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 那是她在妖窟深处,趁着和张烈追逐时顺手从墙上暗格里摸到的。 一卷密封的羊皮卷,外面裹着油布。 还有一块白色玉片。 羊皮卷她先不看。 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块玉片上。 玉片不大,通体乳白,温润细腻。 边缘有细微的缺口。 苏妄拿起玉片,翻了个面。 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字。 她不认识。 青木玉牌在颈间微微发热。 苏妄将青木玉牌贴近白玉。 玉片亮了。 白光很柔,不刺眼,从玉片中心向四周蔓延。 光芒中浮现出一道人影。 人影很淡,几乎透明。 是个男人。 身形修长,一袭白衣,长发束在脑后,面容清隽温和。 他站在白光中,周身气质温润如玉。 但他的状态很差。 身形时隐时现,边缘不断碎裂又重组。 他的目光落在苏妄身上,打量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 “瑶姬殿下的血脉。” 苏妄疑惑他。 谁? 我? “你是谁?” 白衣人影微微欠身,即使虚弱到随时要散架,礼数依旧周全。 “在下玄天。” “白泽一族。” 白泽。 苏妄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 上古瑞兽,知晓万物,通晓鬼神,能言万物之情。 “你怎么在这里?” 苏妄问。 玄天的身影又碎裂了一下,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说来话长。” 他的声音更轻了。 “简短些说,我被人打碎了。” “魂魄四散,这块玉片里只留了一缕残魂。”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困了很久。” 但苏妄看到他指尖在微微发颤。 “谁打碎你的?” 玄天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很温和。 “记不太清了。” “很多妖,很多人,打成一团。” 他的身影又晃了晃。 苏妄看出来了,这缕残魂撑不了太久。 她换了个问题。 “你知道金沙关吗?” 玄天的眼睛动了一下。 “知晓。” “那里有个黑蝎王,你了解吗?” 玄天沉默了片刻。 他的身影碎裂得更厉害了。 他缓缓开口。 “大地是从万妖渊金翅的部下。” 说完这句,他的身形猛的暗了一下。 他撑住了。 抬起头看着苏妄,眼神里带着歉意。 “抱歉。” “等我恢复些气力,再与殿下细说。” 苏妄皱眉。 “我不是什么殿下。” 玄天又笑了。 这次笑得稍微真了些。 “您身上有瑶姬殿下的气息。” “不管您承不承认,白泽一族,只认血脉。” 他的身影在迅速变淡。 “在下玄天,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待残魂修复,再来觐见。” “殿下……保重。” 最后两个字几乎听不见。 瑶姬…… 气息…… 她难道是原身的母亲? 【检测到白泽血脉是否收录】 收录! 【白泽血脉激活】 【白泽(勾墨)】 【神通:天之眼(洞悉万事万物其弱点,破妄融合升级)】 【天赋:天机(锁)】 【注:白泽专属能力,可以为宿主测算吉凶,宿主无法直接使用,待白泽苏醒便会自动解锁。】 识海里,青兕的声音闷闷的冒出来。 “是玄天啊。” 苏妄挑眉。 “你认识?” “认识。” 青兕的语气带着一丝怀念。 “白泽族的,以前在殿下身边当幕僚。” “脑子好使,就是身子骨太弱,打架不行。” “没想到他还留着一缕魂。” 苏妄把玉片收进怀里。 “他说的万妖渊,是什么地方?” 青兕沉默了一会儿。 “此界大妖聚居的地方。” 它的声音越来越小。 “殿下,我也得歇歇了,刚才出来那一下,耗得挺狠。” 苏妄点头。 “去吧。” 苏妄坐在床沿上,回顾玄天说的那些话。 苏妄沉下识海。 【宿主:苏妄】 【境界:藏鼎期圆满】 【血脉:九尾狐(入卷)、青兕(入卷)、狰(敷彩)、狡(敷彩)、饕餮(敷彩)、毕方(勾墨)、朱厌(勾墨)、白泽(勾墨可修复)】 【神通:镇魂吼、破甲、青丘梦引、天机(锁)、血肉兵甲】 【武学:狐兕影裂镇魔刀法(大成)、天之眼(入门)、万里长空(大成)、胄兕(大成)、万象神力(大成)】 【剩余妖元:16400点】 万妖渊。 金翅。 果然那个威压没那么简单。 她叹了口气,看向面板。 青妤解锁青兕消耗了10000点妖元。 青妤打坐,青兕恢复去了。 暂时得不到什么信息。 等等,白泽后面可修复。 是不是意味着可以用妖元替他恢复。 灌注15000点妖元。 【剩余妖元:1400点】 没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扣完了就结束了。 就在这时,眉心忽然一跳。 很烫。 苏妄伸手去摸。 指尖碰到皮肤,触感正常。 但那股热度还在。 她起身,走到墙角一盆洗脸水前,低头看自己的倒影。 水面映出她的脸。 眉心处,一道极淡的白色纹路正在浮现。 纹路很细。 像一只竖起的眼睛。 苏妄盯着那道纹路,心里隐约升起一个猜测。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视线发生了变化。 不是看不见了。 是看到的东西多了。 屋里的桌椅板凳还是原来的样子。 但角落里那只蹲着的老鼠,她能看到它身上缠绕着一层极薄的灰色气息。 那层气息在老鼠的后腿关节处最浓。 老鼠的后腿。 那是它身上最脆弱的地方。 苏妄又看向窗外。 院子里趴着一条老黄狗。 狗身上的气息是暗褐色的,集中在它的左耳后方。 左耳后方。 她记得老汉说过,这条狗去年被山上的野猪撞过,伤了脑袋,从此左耳就聋了。 旧伤。 弱点。 苏妄闭上眼,那些多余的信息消失了。 再睁开,一切恢复正常。 她又试了一次。 闭眼,集中意念在眉心。 睁眼。 那些灰色的气息又出现了。 覆盖在一切活物身上,标记着它们最脆弱的位置。 天之眼。 知晓万物弱点。 苏妄再次闭眼,收回那股力量。 眉心的热度慢慢消退。 她摸了摸那道白色纹路,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只有在主动激发时才会显现。 平时不用,别人看不出来。 苏妄坐回床沿。 这趟西山妖窟,赔了两根肋骨,赚了一个白泽。 不亏。 她想了想,又把那卷羊皮卷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拜妖教的内部文书。 记录着西山妖窟的圈养计划,妖修的来源,还有几个她没见过的据点名称。 其中一行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南线补给已断,十万大山方面三月未有消息,疑有变故。” 苏妄把羊皮卷重新卷好,塞进衣服内侧。 这东西得带回去给镇魔司。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想好怎么解释自己从妖窟里活着出来这件事。 毕竟,魏庸派她来,本意是让她死。 活着回去,比死在里面更让那位大人头疼。 想到这里,苏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就让他多头疼一会儿吧。 窗外,西山的方向偶尔还能听见沉闷的轰响。 那是妖窟深处还在继续坍塌的声音。 张烈不知道死没死。 但至少短时间内,他出不来了。 苏妄躺下,闭上眼睛。 南边十万大山,不太平。 怎么每件事都牵扯到万妖渊。 第五十四章:暗中调查 回京的路上,苏妄把那卷羊皮卷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拜妖教的据点名称,她记下了五个。 其中三个在京城周边,一个在南方边境,最后一个只写了代号,没有地点。 代号叫"归墟"。 苏妄不晓得这两个字代表什么地方。 但她直觉告诉她,这个才是重点。 回到镇魔司,她把羊皮卷交了上去。 当然不是交给魏庸。 她绕过魏庸,直接递到了萧凛手上。 萧凛看完羊皮卷,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这是从西山妖窟里搜出来的?" "确定。" "张烈呢?" "被埋在里面了,生死不明。" 萧凛把羊皮卷收进袖中,抬眼看她。 "这东西,你没给魏庸看?" 苏妄面无表情。 "忘了。" 萧凛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 "跟我走一趟。" 他带着苏妄去了镇魔司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小屋。 屋里没什么家具,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张大离王朝的舆图。 舆图上用朱砂标了十几个红点。 苏妄扫了一眼。 那些红点,分布在京城周边和南方各州。 "这是?" "近三年来,镇魔司接到的所有与拜妖教相关的案件。" 萧凛指着舆图,语气很平。 "失踪案,妖物袭村案,官员被刺案。" "零散着看,每一桩都像是孤立事件。" "但连起来……"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红点,从北到南,画出一条弧线。 "像一张网。" 苏妄看着那条弧线,眉头皱了起来。 网的中心,指向南方。 十万大山的方向。 "你查了多久?" 萧凛收回手。 "一年半。" "一个人?" "不然呢?" 他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魏庸是摆设,上面的人各有心思,下面的人只会领俸禄。" "镇魔司表面上是斩妖除魔的衙门,实际上早就烂透了。" 苏妄没接话。 这种事她从进京第一天就看出来了。 萧凛看着她。 "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查?" 苏妄看着他。 萧凛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起,就让她摸不透。 他帮过她,提醒过她,但从不解释原因。 他在镇魔司的官职不低。 他独自查了一年半的拜妖教。 没有上报,没有声张。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信任任何上级。 也说明他有自己的目的。 苏妄没有立刻答应。 "你为什么找我?" 萧凛看了她一眼。 "因为你有能力,炸了西山妖窟,还活着回来了。" "京城里能做到这些的人不少。" "但愿意做这些的人,只有你。"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苏妄在心里吐槽。 你这人夸人能不能委婉点。 我都不好意思了。 她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拒绝。 "让我想想。" 萧凛点头。 "三天后,城南柳巷茶铺。" "你来了,就是答应。" "不来,当我没说过。" 苏妄转身出了小屋。 回到自己的公房后,她关上门,坐在桌前。 识海里,青兕还在沉睡,呼吸平稳。 但另一道意识,忽然动了。 是青妤。 她的声音从识海深处传来,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答应他。" 苏妄挑眉。 "你恢复了?" "恢复了一些。" 青妤的声音平静。 "西山那一战,你的血脉被激活了一部分,带动了玉牌里的灵力流转。" "我借着那股力量,把魂魄稳固了。" "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说几句话就得闭关。" 苏妄靠在椅背上。 "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要答应他?" "拜妖教不是小打小闹的东西。" 青妤的语气变得严肃。 "那卷羊皮卷上提到的''归墟'',我有印象。" "什么印象?" "很久以前,我刚到这里的时候。" "听闻专门关押犯犯事的妖兽。" 苏妄坐直了。 "关押妖兽的禁地,现在成了拜妖教的据点?" "如果是的话,事情比你想的严重得多。" 青妤的声音沉了下去。 "归墟里关的,不是普通妖物。" "是那种一旦放出来,能让一座城从地图上消失的东西。" 苏妄沉默了。 窗外有风吹过,带来街上小贩的叫卖声。 没人知道,南方可能有一座关着上古大妖的牢笼,正在被人打开。 "你知道归墟在哪?" "不确定。" 青妤的回答很坦诚。 "我的记忆还有很多空缺,关于十万大山的部分尤其模糊。"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拜妖教不是为了信仰才拜妖。" "他们图谋的可能不仅仅是表面那么简单。" "西山那个妖窟,只是最小的一个点。" 苏妄闭上眼。 脑子里把所有线索串了一遍。 金沙关的黑蝎王,从十万大山来的。 西山妖窟,拜妖教的圈养据点。 羊皮卷上的"南线补给已断"。 还有那个神秘的"归墟"。 这些东西连在一起,有人在布一盘很大的棋。 棋盘覆盖了整个大离王朝的南境。 而她现在站的位置,刚好在棋盘的边缘。 "青妤。" "嗯。" "你能帮我什么?" 青妤沉默了一息。 "我能帮你梳理情报,分析线索。" "天之眼是玄天留给你的,我没法干涉。" "但我对妖族的事了解得比你多。" "你负责动手,我负责动脑。" 苏妄嘴角翘了一下。 "听着像是你在偷懒。" "我是残魂,体力活干不了。" 青妤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奈。 "而且你也不需要我动手,你自己打架够猛了。" "上次你被张烈那一肘打断肋骨的时候,我在识海里急得差点散架。" 苏妄没说话。 青妤继续道。 "以后遇到这种情况,你先退,别硬扛。" "山海图能力并未完全继承,身体承受不了太强的冲击。" "等青兕恢复了,让它顶前面,你在后面输出。" "分工明确,别什么都自己扛。" 苏妄听着这番话,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又不完全是长辈。 更像是一个并肩作战的搭档。 "行。" 苏妄睁开眼。 "那你别再动不动就下线了。" "我需要你随时在线。" 青妤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 "放心,我现在稳住了。" "除非你再被人打个半死,否则我不会断线。" 苏妄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看着远处镇魔司的屋顶,又看向更远的南方。 三天后,城南柳巷茶铺。 她会去。 不是因为信任萧凛。 是因为她需要情报。 而萧凛手上,有她需要的东西。 "青妤。" "在。" "帮我记几个名字。" "说。" "归墟,十万大山万妖渊,金翅。" "张烈。" "他还没死。" 青妤沉默了一下。 苏妄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他会再出现的。" "到时候……" 她抬手摸了摸眉心。 那道白色纹路在指尖下微微发热。 "到时候我会看清他的弱点。" 青妤没再说话。 但苏妄能感到,识海里那道意识变得更稳固了。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一个人。 识海里有青兕,有青妤,还有一个沉睡中的白泽。 身外有萧凛,有那张标满红点的舆图。 网很大。 但她也不是没有线头可以抓。 苏妄关上窗户,点了一盏油灯。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开始默写羊皮卷上的内容。 一个字一个字,一行一行。 写了整整半个时辰。 写完后,她把纸折好,贴身藏起。 原件给了萧凛。 副本留在自己手里。 信任是好事。 但留一手,更好。 青妤在识海里轻声开口。 "你这性子,跟她还真像。" 苏妄没问"她"是谁。 她大概能猜到。 但现在不是追问前世今生的时候。 眼下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 拜妖教的总舵在哪。 找到它。 然后拔掉它。 苏妄吹灭灯,躺下。 闭眼前,她在心里说了一句。 "明天开始跑线索,你帮我盯着点。" 识海里传来青妤的回应。 "好。" 第五十五章:夜风出手 城南柳巷茶铺,三天后。 苏妄准时到了。 萧凛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两碗茶,一碗以经凉透。 苏妄坐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萧凛看了她一眼,没说废话。 “国师府,可能有问题?” “查过吗?” “还没。” 苏妄放下茶碗。 “我今晚去踩个点。” 萧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玉洁那个人,不简单。” “她身边的高手,不少。” “修为不低。” 苏妄点头。 “我就看看出入规律,不进去。” 萧凛沉默了一息。 “小心。” 就两个字。 苏妄起身,茶钱扔在桌上。 “回头见。” …… 国师府。 苏妄蹲在对面巷子的屋顶上,盯着那道围墙看了半炷香。 没有守卫巡逻。 至少表面上没有。 青妤在识海里开口。 “这府里有阵法,不止一层。” “我知道。” 苏妄没动。 她今夜不打算进去,只来踩点。 萧凛给的情报里提到,国师玉洁近半年频繁与南方来的商队接触。 货物清单上写的是药材矿石,实际运的什么,没人清楚。 苏妄需要确认一件事。 国师府后门,是否真的在子时前后有人出入。 她把领口拢紧,等着。 子时刚过。 国师府后门果然开了一条缝。 一个黑衣人闪出来,身形极快,贴着墙根往西巷走。 苏妄没跟。 她记住了那人的体型和步态。 瘦,高,走路重心压得极低。 修为不低。 “记下了。” 青妤的声音很轻。 苏妄准备撤。 她刚转身。 青妤的声音陡然拔高。 “后面!” 苏妄本能侧身。 一道黑影从她身后切出来,速度快的离谱。 掌风擦着她的肩膀掠过,打在脚下的瓦片上。 瓦碎了一片。 苏妄往前翻滚,拉开距离,回头看。 屋脊上站着一个人。 黑衣蒙面,只露一双眼。 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跑。” 青妤急了。 “跑不了。” 苏妄低声回了一句。 对方以经动了。 第二击比第一击更快,不是掌,是指。 两根手指并拢,朝苏妄太阳穴点来。 苏妄矮身避过,抽刀砍向黑衣人。 黑衣人侧身躲过,步伐没有半点停滞。 他手腕一翻,指间多了样东西。 银光闪了一下。 暗器。 苏妄偏头,银针擦着耳廓飞过,钉在身后房梁上。 针尾还在颤。 苏妄来不及反击,人就已经到面前。 一掌拍向她胸口。 苏妄双臂交叉格挡。 掌力撞上小臂,整个人被推的连退四步。 手臂发麻。 差距太大了。 开山境界后期。 黑衣人没有追击。 他站在原地,歪了歪头。 然后他的手抬起来,朝苏妄身后的方向做了个手势。 苏妄猛的回头。 身后三丈外的屋脊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媱清。 她站在那里,身体僵直,双眼空洞。 瞳孔里映着一层淡银色的光。 幻术。 苏妄脑子里只闪过这两个字。 媱清的右手握着一把短刀。 “青妤!” 苏妄在识海里喊。 “幻术,化解一下。” 青妤的声音急促。 “她的神识被侵入了,我现在能力不够。” 媱清动了。 动作不快,但方向很准。 短刀直直的朝苏妄胸口递来。 苏妄侧身避开。 她不想伤媱清。 这个郡主虽然烦人,但在西山妖窟里,她跳下去救过人。 苏妄记得。 “媱清!醒醒!” 没用。 听不见声音,看不见真实。 刀又来了。 这次角度更刁,从下往上挑。 苏妄后退一步。 脚下踩空了,屋顶边缘。 身体失衡的那一瞬间,媱清的刀以经到了。 刀尖扎进苏妄腹部。 没入三寸。 苏妄低头看着那把刀。 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刀身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瓦片上。 疼。 识海里炸了。 青妤的声音变了调。 “青兕!起来!” 青兕的意识从沉睡中被硬生生拽醒,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听见青妤在骂。 “止血!快给她止血!妖力灌过去!” “啥?殿下咋了?” 青妤一巴掌拍在青兕脑门上。 “我让你用妖力时刻护着她,你倒好,睡得跟头死猪似的!” “我我我……” 青兕急的直打转。 “我不是故意的……上次出来耗太多了我……” “废话少说!止血!” 又一巴掌。 青兕不敢吭声了,连忙把体内仅存的那点妖力朝苏妄伤口灌去。 一股温热涌入腹部。 血流慢了些。 没完全止住。 但不会马上死。 苏妄撑住身体,一把抓住媱清握刀的手腕。 媱清的力气不大。 苏妄捏着她腕子,把刀从自己腹部拔出来。 血飙出来,溅在媱清衣袖上。 苏妄把她的手压下去,刀落在瓦片上,叮的一声。 媱清还在挣扎,嘴里含糊的喊着什么,听不清。 表情很狰狞。 苏妄抬头看向黑衣人。 他还站在原来的位置。 没走。 在看。 苏妄按住腹部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你是谁。” 黑衣人沉默了两息。 “夜风。” 只有两个字。 他又看了苏妄一眼。 那双冷淡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极轻的波动。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说完,身形往后一退。 整个人融进了夜色里。 无声无息。 消失了。 苏妄单膝跪地。 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青兕的现在妖力只能减缓,止不住。 视线开始模糊。 她的味道。 谁。 苏妄来不及想。 脚步声。 很急,很快。 从巷子里冲上屋顶。 苏妄抬头,看到一个人影落在面前。 萧凛。 他的脸色很难看。 目光先落在苏妄腹部的血上,然后移到旁边还在发愣的媱清身上。 媱清眼中的银光正在消散。 瞳孔慢慢恢复了焦距。 萧凛没犹豫。 一步上前,伸手推开媱清。 媱清被推的踉跄两步,差点从屋顶摔下去。 萧凛蹲下,一手托住苏妄后背,一手按在她腹部伤口上。 掌心有热力灌入。 比青兕的妖力更精纯,更稳。 “别说话。” 萧凛的声音压得很低。 “伤口没伤到脏腑,但失血太多。” 苏妄张了张嘴。 “玉洁……夜风……” “先别说话。” 萧凛打断她。 “先保命,回头再说。” 他把苏妄打横抱起来。 动作很稳,没有多余晃动。 苏妄的意识在往下沉。 她看见萧凛的下巴线条绷得很紧。 萧凛抱着她从屋顶跃下,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屋顶上只剩媱清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身体在发抖。 幻术彻底消散了。 她低下头。 看见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 不是她的。 是苏妄的。 地上还有那把短刀,刀刃上的血以经开始发黑。 脑子里有一段记忆在回放。 很模糊,断断续续。 她记得自己拿起了刀。 记得朝一个方向刺了出去。 记得手上传来的那股阻力。 刀穿透皮肉的触感。 她记得了。 媱清开始笑。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尖锐。 她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哈……哈哈哈……” 她一直想杀苏妄的。 从第一天见面就想。 恨她抢了父王的目光。 恨她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恨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却什么都能得到。 想过无数种方法。 可真正捅了那一刀之后。 她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了。 笑声在断掉,变成了哭。 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剧烈的抖。 血从指缝间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瓦片上。 她想起西山妖窟里那句话。 不亏郡主之名。 苏妄说的。 是苏妄对她说的。 那个被她亲手捅了一刀的人,曾经说她是郡主。 媱清把头埋的更低了。 哭声闷在喉咙里,出不来。 只有肩膀在抖。 夜风吹过屋顶。 没有人来。 没有人看见她。 她一个人蹲在那里。 蹲了很久。 第五十六章:总攻计划 苏妄是被药味呛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木质的房梁。 不是她自己的屋子。 侧头,萧凛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他的衣服换过了,但眼底有青黑色。 “醒了。” 萧凛的语气很平。 苏妄想坐起来,腹部传来一阵撕扯的疼。 她嘶了一声,又躺了回去。 “别动。” 萧凛把药碗往前递了递。 “伤口缝好了,再裂开我没多余的线给你补。” 苏妄盯着那碗药。 “多久了?” “三天。” 三天。 她昏了三天。 萧凛没给她多想的时间,药碗已经怼到了嘴边。 “喝。” 苏妄张嘴,药汤灌进去。 苦得她皱了整张脸。 萧凛递过来一块蜜饯。 苏妄接了,含在嘴里。 “夜风的事,查到了吗?” 萧凛把空碗放在桌上。 “查到了一些。” “他是玉洁的贴身暗卫,跟了玉洁至少十年。” “开山境后期,擅长幻术和暗杀。” 苏妄闭了闭眼。 识海里,青妤的声音传来。 “开山境后期的暗卫,还精通幻术。” “可能不是武者。” 苏妄没接话。 她在想另一件事。 夜风那晚说的那句话。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她。 是谁。 青妤没有主动解释。 苏妄也没问。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拜妖教总舵的位置,确定了?” 萧凛点头。 “你昏迷这三天,我把最后几条线索拼上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舆图,展开铺在苏妄床边的矮桌上。 苏妄偏过头看。 舆图上多了一个新的红点。 在京城以南三百里,一座叫落雁山的地方。 “落雁山北坡,有一座废弃的矿洞。” 萧凛指着那个红点。 “三年前官府封了矿,矿工全部遣散。” “但我派人盯了半个月,发现每隔三天,就有车队从南边运东西进去。” “运的什么?” “人。” 萧凛继续说。 “活人,大多是流民和乞丐。” “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矿洞周围五里内,鸟兽绝迹。” 苏妄盯着舆图上那个红点。 “那就是总舵。” “八成是。” 萧凛收起舆图。 “但直接打进去不现实。” “为什么?” “里面有阵法,具体规模不清楚。” “而且据我的线人回报,矿洞里至少有三十名以上的妖修驻守。” “其中可能还有开山境界的高手。” 苏妄沉默了。 三十名妖修,还有阵法。 就他们两个人,加上她现在这副伤残身体,硬冲等于送死。 “所以你有计划?” 萧凛看了她一眼。 “有。” “但要等你能下床再说。” 苏妄皱眉。 “现在说。” 萧凛没动。 “你伤没好。” “我脑子没坏。” 苏妄的语气有点冲。 “躺着也能想事。” 萧凛看了她两息。 然后重新把舆图摊开。 “月圆之夜。” “什么?” “拜妖教的阵法靠妖气供养,月圆时妖气最盛,阵法反而最不稳定。” “就像水满则溢,阵法满载时最容易出纰漏。” 苏妄听懂了。 “你要趁阵法过载的时候动手。” “对。” 萧凛在舆图上画了三条线。 “兵分三路。” “第一路,正面。” 他指着矿洞正门的位置。 “吸引火力,把驻守的妖修引出来。” “这一路需要人多,声势大,让里面的人以为是官方围剿。” “你从哪调人?” “镇魔司里不全是废物。” 萧凛的语气淡淡的。 “有几个还能用的,一直在等机会。” “第二路,救人。” 他的手指移到矿洞侧面一条标注为“通风口”的位置。 “里面关着的那些活人,如果不先救出来,打起来他们会被当成肉盾。” “这一路需要身手灵活,速度快的人。” “第三路。” 他的手指落在矿洞最深处。 “直捣阵眼。” “阵法的核心在矿洞最里面,只要打碎阵眼,外面的妖修就失去了妖气补给。” “到时候,不过是一群散沙。” 苏妄盯着那三条线。 “第三路是你和我。” 萧凛没否认。 “阵眼附近防守最弱,因为有阵法本身做屏障。” “但月圆之夜阵法过载,屏障会出现间隙。” “我们从间隙穿过去,直接毁掉阵眼。” 苏妄闭上眼,把整个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正面吸引火力,侧面救人,深入毁阵。 逻辑通顺,分工明确。 但有一个问题。 “夜风。” 萧凛的手顿了一下。 “他会出现吗?” 萧凛沉默了片刻。 “不确定。” “如果总舵和玉洁有关,他大概率会在。” 苏妄摸了摸腹部的伤口。 缝合的线在皮肤下微微凸起。 上一次交手,她连三招都没撑住。 如果再遇上夜风,加上他的幻术,后果不堪设想。 青妤在识海里开口了。 “幻术不是无解的。” “怎么说?” “幻术本质是对神识的入侵。” “神识越强,被侵入的难度越大。” “你的血脉觉醒之后,神识比普通人强出一截。” “但还不够。” “不过……” 她顿了顿。 “天之眼能看破万物弱点,理论上也能看破幻术的破绽。” “只是你还没试过。” 苏妄心里记下了。 得练。 把天之眼的用法摸透。 她睁开眼,看向萧凛。 “月圆之夜是什么时候?” “九天后。” 九天。 够了。 “行。” 苏妄点头。 “我参加。” 萧凛站起身,把舆图收好。 “那就这么定了。” “九天后,落雁山。”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好好养伤,别乱动。” “药一天三次,我让人送来。” 说完出了门。 苏妄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识海里,青妤的声音又响了。 “这个萧凛,比我预想的可靠。” “你之前不是让我答应他吗,怎么现在才夸。” “答应合作是一回事,把后背交给他是另一回事。” 青妤的语气认真。 “这三天你昏迷,是他守着的。” “药是他熬的,伤口是他处理的。” “没让任何人靠近这间屋子。” 苏妄没说话。 她不太习惯被人照顾。 也不太习惯欠人情。 但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 “青妤,帮我盯着伤口的恢复速度。” “九天之内我得能正常行动。” “以你的体质和青兕的妖力辅助,五天能下床,七天能打架。” “你现在越来越像我娘了。” 青妤没接这个茬。 下午的时候,有人敲门。 不是萧凛。 是萧凛安排的送药小厮。 小厮端着药碗进来,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苏大人,有人让我转交给您。” 苏妄接过纸条。 纸很薄,叠成细长的一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 小心夜风幻术。 没有署名。 但纸条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印记。 清阳王府的暗纹。 苏妄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清阳王。 夜风? 那晚发生的事情? 他知晓? 苏妄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其他信息。 但一个堂堂王爷,为什么要提醒她? 苏妄脑子里转了几个可能。 第一种,清阳王跟玉洁有旧怨,想借她的手对付玉洁。 第二种,清阳王知道媱清那晚伤了她,心里有愧,想做点什么弥补。 第三种,清阳王有更深的布局,她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哪种都有可能。 哪种都不能完全确定。 “青妤,你怎么看?” 青妤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提醒了你。” 苏妄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愧疚也好,利用也好。 她不在乎清阳王怎么想。 她只要自己准备好就行。 苏妄闭上眼。 她有九天的时间。 练习,养伤,制定细节。 然后,去落雁山。 把那个巢穴,连根拔掉。 识海里,青妤安静的守着。 青兕偶尔打两声呼噜。 很安静。 很平稳。 第五十七章:月圆之夜 落雁山北坡,月亮还没升起来。 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苏妄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看着萧凛画的那张矿洞地形图。 图上标注了三条线路,她的那条用朱砂加粗过。 从矿洞东侧一处塌方的旧巷道切入,沿着废弃的通风井一路向下,直达最深处的阵眼位置。 萧凛就蹲在她旁边,一言不发。 他在看山下。 山下的林子边缘,隐约能看见火把的光。 那是第一路的人。 镇魔司的十二名校尉,外加萧凛从别处借来的八个江湖散修。 二十个人,不算多,但声势足够大。 苏妄收起地形图。 “时辰到了没有?” 萧凛抬头看了一眼天。 “再等一刻。” 苏妄点头。 识海里,青妤的声音传来。 “妖气在涨。” “察觉到了,从地底往上冒的。” 苏妄闭上眼睛仔细地感受着。 脚下的土地有一种微弱的震颤,是某种能量在流动。 矿洞里的阵法正在吸纳月光中的妖气。 “前面的人准备好了。” 萧凛忽然开口。 苏妄顺着萧凛目光看去。 山下二十个人分成两排,朝矿洞正门逼近。 有人在喊。 “镇魔司办案!里面的人出来受缚!”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震得树上的鸟飞起来。 矿洞正门,亮了。 绿色的光从洞口涌出来,紧跟着是一声尖锐的嘶吼。 妖修冲出来了。 打起来了。 苏妄不再看。 “走。” 萧凛已经动了。 两人贴着山坡往东侧绕。 东侧的塌方巷道藏在一片灌木后面。 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萧凛在前,苏妄在后。 两人钻进洞口,萧凛摸出一颗夜明珠。 捏在手里,光很弱,只够照亮脚下三步远的距离。 巷道很窄,空气潮湿,带着一股铁锈味。 走了大约百步,巷道开始往下倾斜。 坡度不大,深入地下。 青妤的声音又来了。 “前面有东西。” 苏妄停步。 萧凛也停了,回头看她。 苏妄闭眼,眉心那道白纹微微发热。 再睁开时,天之眼激活了。 视野变了。 巷道的墙壁上,每隔三丈就有一道极淡的灰色线条。 线条从墙体延伸到地面,汇聚在脚下某一点。 那些线条的交汇处,有一块比拳头稍大的凸起石头。 石头表面刻着纹路。 机关。 苏妄看到了那块石头上的灰色气息最浓的位置。 在纹路的第三道环形线和第四道之间。 “别踩脚下那块石头。” 苏妄低声说。 萧凛低头看了一眼。 夜明珠的光太弱,他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没问,直接跨过了那块石头。 苏妄跟着跨过。 两人继续前行。 每隔一段距离,苏妄就会停下来看一眼。 天之眼把所有隐藏的机关都标了出来。 有踩踏式的,踩下去会触发两壁的暗箭。 有牵引式的,碰到某根横在半空的细丝就会引爆头顶的碎石。 还有一处是气息感应型的,只要释放妖力就会被触发。 苏妄一一看破,一一避开。 萧凛跟在她指引的路线后面,步伐精准。 两人配合得很默契,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走了约莫一炷香。 巷道尽头出现了一道石门。 门很厚,至少有半尺。 门上刻着一个完整的阵图。 阵图中心嵌着一块黑色的玉石,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的光。 苏妄盯着那道门。 整道门被一层极其复杂的灰色气息覆盖。 但其中有一个点,气息格外浓郁,几乎凝成了实质。 门的右下角,离地约一尺高的位置。 阵图上一个很不起眼的交叉点。 那是整道阵法屏障最脆弱的位置。 “右下角。” 苏妄指了指。 “离地一尺,那个交叉点。” 萧凛看了一眼,从腰间抽出一把窄刃短刀。 他蹲下身,刀尖对准那个交叉点。 “确定?” “确定。” 萧凛没再犹豫,短刀刺入。 刀尖没入石门约半寸,碰到了那块黑玉的边缘。 咔。 一声脆响。 阵图上的暗红色光芒剧烈闪了几下,然后从那个交叉点开始裂开,裂纹向四周扩散。 整道阵法屏障在三息之内崩溃。 石门上的光芒彻底熄灭。 门还立着,但已经没有了任何防护。 萧凛起身,伸手推门。 门很沉,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声音。 门后是一条更宽的通道。 通道两壁插着火把,但只有零星几支还在燃烧。 光线昏暗,空气比外面更闷,还多了一股腥味。 苏妄皱了皱鼻子。 血腥味。 很浓。 “这下面关过活人。” 萧凛的声音很低。 苏妄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 那些流民和乞丐,被运进来之后就再没出去过。 这股血腥味,是他们留下的。 两人继续往深处走。 通道比之前宽了一倍,能并排走两个人。 每走一段,苏妄就用天之眼扫一遍。 机关越来越密。 地面上的压力石板,墙壁里的毒针孔,头顶的落石机括。 布置得很用心。 但在苏妄面前,全是摆设。 苏妄带着萧凛在机关阵里穿行。 左三步,右两步,中间那块地砖跨过去,靠右墙走。 青妤在识海里时不时提醒一句。 “左边那个有毒,别碰。” “头顶那根横梁是假的,碰了会塌。” “这段路干净,可以快走。” 青兕也醒着,但它帮不上什么忙。 它只是在识海里闷闷的说了一句。 “殿下,注意脚下,别摔了。” 苏妄没理它。 又走了一段。 通道开始变得更深,坡度越来越陡。 空气里的妖气浓度在急剧上升。 苏妄能感觉到是妖气在侵蚀。 苏妄体内饕餮血脉在吞噬。 萧凛的呼吸也重了些。 “快了。” 苏妄说。 苏妄看见前方的灰色气息正在发生变化。 从分散的细线,变成了密集的网状。 所有的能量都在朝一个方向汇聚。 再往前走了二十步。 通道到头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圆形,直径约十丈。 穹顶很高,火把插满了四周的石壁,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 正中央,一根黑色的石柱从地面直通穹顶。 石柱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发光。 石柱底部,盘着一圈由黑玉铺成的阵盘。 阵盘上有九个凹槽,其中七个嵌着拳头大的妖晶。 妖晶散发着幽绿色的光,光芒顺着阵盘上的沟渠流向石柱。 这就是阵眼。 整座矿洞阵法的核心。 苏妄站在通道尽头,没有立刻冲出去。 她扫了一遍整个空间。 石柱上的灰色气息密得快要滴出来。 但有一个位置,气息明显薄了一层。 石柱中段偏下,一道横向的裂缝。 裂缝很细,肉眼几乎看不见。 但在苏妄眼中,那就是一道豁口。 整座阵法最脆弱的点。 苏妄转头看向萧凛。 “石柱中段,有一道横裂。” “打那里。” 萧凛看着那根石柱,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阵眼附近没有守卫?” 苏妄又扫了一眼。 空间里没有活物。 没有妖修,没有暗哨。 只有石柱和阵盘。 “没有。” 萧凛点头。 “正面那边打得够猛,把人全引过去了。” 他抽出刀。 刀身很窄,泛着冷光。 “动手。” 苏妄也抽出刀,血肉兵甲,妖力附着在刀身。 两人对视一眼。 没有多余的话。 同时踏出通道,朝石柱冲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圆形空间里回响。 十丈的距离,几息之间跨完。 萧凛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刀锋对准石柱中段那道看不见的横裂。 苏妄的妖力刀气。 刀气和刀光同时绽开。 轰! 远处的山谷里,正面战场的喊杀声依稀可闻。 第五十八章:总舵血池 萧凛的刀劈在石柱上。 裂缝崩开,黑色的碎屑飞溅。 石柱表面的符文疯狂闪烁了几下,然后一道一道的熄灭。 阵盘上的妖晶被爆刀气炸碎了三颗,绿色的光芒四散飞溅。 整座阵法在崩溃。 但没有完全碎。 石柱裂了,没断。 符文灭了大半,还有一小部分在顽强的亮着。 “没断。” 萧凛皱眉。 他的刀还嵌在石柱里,刀身在震,虎口发麻。 苏妄用天之眼扫了一遍。 石柱内部还有一股能量在流动,从底部向上输送。 不是来自阵盘。 是来自更深的地方。 “下面还有东西。” 苏妄的声音紧了。 萧凛把刀拔出来,退后两步。 他也听到了。 脚下的地面在震。 不是阵法崩溃的余波。 是别的什么东西在动。 圆形空间的地面开始出现裂缝。 裂缝从石柱底部向四周蔓延。 然后,石柱后方的墙壁上,一道暗门无声的滑开了。 暗门后面是一条往下的阶梯。 阶梯上有光。 红色的。 从下面透上来的。 苏妄和萧凛对视了一眼。 萧凛握紧刀。 “走。” 两人踏上阶梯。 往下走了大约三十级。 红光越来越亮。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呛人。 青妤的声音从识海深处传来,带着颤抖。 “这个味道……” “怎么了?” 青妤沉默了两息。 “生魂。” “大量的生魂。” 阶梯到底了。 苏妄站住了。 萧凛也站住了。 两个人同时看到了眼前的东西。 一个池子。 巨大的池子。 圆形,直径超过百丈。 池壁由整块黑石凿成,打磨得光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池子里装满了液体。 暗红色,浓稠,表面翻滚着气泡。 新鲜的,还带着温度的血。 血液的表面漂浮着东西。 不是尸体。 是人形的虚影。 半透明的,惨白色的,五官模糊的虚影。 密密麻麻。 数不清有多少。 它们漂在血液表面,嘴巴张着,无声的在叫。 有的在挣扎,身体扭曲。 有的已经不动了,像一层薄膜贴在血面上。 生魂。 数万条生魂。 泡在血池里,被某种力量不断的抽取着什么。 苏妄之前见过血池。 青州城外那个。 但那个跟眼前这个比起来…… 青州的血池,撑死了几百条生魂。 这里,是数万。 萧凛的脸色白得吓人。 他握刀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怒。 “这就是那些人的去处。” 他的声音很低。 “那些流民,那些乞丐。” “全在这里。” 苏妄没说话。 她在看池子对面。 血池的另一端,有一块凸起的石台。 石台上站着一个人。 黑衣。 蒙面。 只露一双冷淡的眼睛。 夜风。 他就站在那里。 双手负在身后,姿态松弛。 苏妄的握着刀摆起刀势。 萧凛的刀横在身前。 夜风没动。 他隔着整个血池,看着两人。 然后开口了。 “国师早就料到你会来。” 声音不是很大。 但在这个空旷的地下空间里传得很清晰。 苏妄盯着他。 “料到了,所以让你在这等着?” “不止等着。” 夜风的声音依旧平淡。 “也看着。” “看你怎么一路过来的。” “那些机关,那些阵法。” “你破得很干净。” “看来是玉洁大人要的东西在你身上。” 苏妄心里一沉。 苏妄把那股慌乱压下去了。 “你们抓了这么多人。” 她看着血池里那些挣扎的虚影。 “就为了这个?” 夜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越过苏妄,落在萧凛身上。 停了一息。 又移回苏妄脸上。 “国师说,你身上的东西,本来就该属于她。” 苏妄皱眉。 “什么东西?” 夜风没有解释。 他的身形动了。 从石台上踏出一步。 脚尖点在血池表面。 血液没有溅起,他的鞋底稳稳的踩在那层液体上。 他朝两人走来。 一步一步。 每踩一步,脚下的血液就漾开一圈涟漪。 那些漂浮的生魂纷纷避让。 萧凛往前迈了一步,把苏妄挡在身后半个身位。 “你来得正好。” 萧凛的刀指着夜风。 “上次的账,一起算。” 夜风停在血池中央。 距离他们大约三十丈。 他看了萧凛一眼。 “镇魔司的人。” 然后又看向苏妄身上。 “你上次那一刀挨得不轻。” “伤好了?” 苏妄没有回答。 她在观察。 夜风的身上覆盖着极其浓密的灰色气息。 比她见过的任何活物都浓。 开山境后期的修为,加上十几年暗杀磨炼出来的身体,弱点极少。 但不是没有。 苏妄看到了一个位置。 夜风的左肩后侧,肩胛骨下方约两寸处。 那里的灰色气息格外浓郁。 旧伤。 很深的旧伤。 虽然以经愈合,但骨骼的结构以经受损,承受不了大力的冲击。 左肩后侧。 苏妄记住了。 她没有让目光在那个位置停留太久。 夜风很敏锐,多看一眼都可能暴露意图。 “你要拦我们?” 苏妄开口了。 夜风站在血池中央,周围是数万条生魂的无声哀嚎。 他的眼睛很平静。 “国师交代的。” “活着也行。” “死了也行。” “但不能让你碰这个池子。” 苏妄看着脚下的血池。 那些惨白的虚影还在翻涌,嘴唇张合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里面,有多少是活人被生生抽了魂魄。 有多少是还没死透,被困在血液里不能解脱。 青妤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 很轻,很沉。 “这个血池……是用来养东西的。” “养什么?” “我不确定。” “但需要这么多生魂来供养的东西,不会是善类。” 苏妄收回目光。 看向夜风。 看向他身后那片翻涌的暗红色。 “那就打吧。” 她说。 夜风点了一下头。 “好。” 他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隐匿。 是太快了。 快到肉眼跟不上。 苏妄的瞳孔猛缩。 青妤提醒道。 “左边!” 苏妄身体本能的往右倾。 萧凛的刀已经挡出去了。 夜风被弹开半步,脚尖在血池边缘点了一下。 第二击。 第三击。 第四击。 全部招呼在萧凛的刀上。 萧凛被逼得连退五步,后背撞在了石壁上。 他咬着牙,刀横在胸前,挡住了第五击。 但虎口已经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开山境中期对上开山境后期。 而且他没用全力。 苏妄看得出来。 他只用了一只手。 右手。 左手一直负在身后。 左肩后侧。 那个旧伤。 他在护着那个位置。 苏妄瞅准时机,刀身附着妖力。 万象神力! 万里长空! 瞬间出现在夜风后方 夜风感应到了。 他的身形一顿,放弃了对萧凛的攻击。 侧身用手指夹住苏妄的刀。 夜风的手指被刀身的妖力伤刀。 侧身时,他的左肩后侧暴露了出来。 萧凛看到了机会。 他的刀已经递出去了。 刀尖直指夜风的左肩后方。 夜风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小的变化。 他怕了。 就那么一瞬。 刀还没到,夜风整个人往后暴退。 退出了三丈远。 落在血池边缘,衣摆沾了血。 他站定,看了苏妄一眼。 那双冷淡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 审视。 重新的审视。 “你的刀有古怪。” 不是问句。 苏妄没有回答。 夜风的手从背后放了下来。 左手。 他活动了一下左肩,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有点意思。” 他说。 然后他的双手同时抬起。 十指张开。 苏妄的眉心猛的一跳。 从夜风的十指间,一层银色的丝线正在蔓延开来。 极细的丝线,向四周扩散,覆盖了整个空间。 幻术。 他要放幻术了。 “闭眼!” 青妤的声音尖锐。 苏妄闭上了眼。 但银色的光已经渗透进来了。 不是通过眼睛。 是直接侵入神识。 苏妄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第五十九章:力战夜风 血池的红光一寸寸往上爬。 苏妄趴在地上,耳边全是嗡鸣。 她想抬手。 手指只动了一下。 夜风站在血池边,没追。 他只是看着她。 眼神很淡。 淡得像在看一块快要碎掉的石头。 萧凛撑着刀站起身,胸口起伏得很重。 他刚从幻境里挣出来,额角还带着冷汗。 “苏妄。” 夜风开口。 声音不高。 “你比我想的能撑。” 苏妄吐出一口血。 说不出话。 夜风一步步走来。 血池表面荡开细纹,数万条生魂在血里翻动。 他抬手。 指尖有银线缠出来。 细得几乎看不见。 线一出,四周的光就开始偏。 石壁、血池、火把,全都拖出一层重影。 萧凛低喝。 “别看他的手。” 苏妄咬着牙,手掌撑地,慢慢站起来。 腹部的伤还在渗血。 脊背那一下也没好。 她每吸一口气,胸腔都像被人按着。 夜风没有立刻动。 他抬眼,扫过萧凛。 “你醒得倒快。” 萧凛没答。 他手里的刀横在身前。 刀锋很稳。 只是指节发白。 夜风又看向苏妄。 “上次屋顶那一刀,是你运气好。” “这次没有人替你挡。” 苏妄擦掉唇边的血。 刀还在。 只是刀柄上全是汗和血。 她没说废话。 刀尖一转,直接朝夜风斜挑过去。 没有花招。 只有一条最短的线。 夜风侧身。 指尖轻轻一拨。 苏妄的刀势就偏了半寸。 半寸。 足够他贴近。 夜风的手肘撞上她肩口。 苏妄整个人倒退出去,背脊狠狠撞在石台边缘。 骨头一阵发闷。 她还没站稳,第二道银线已经缠了过来。 萧凛一步踏前,刀身横切,硬生生挡住那道线。 夜风看都没看萧凛。 他的眼里,只有苏妄。 “你破我幻术的时候,眼睛很好用。” “现在还行吗?” 话音落下。 银线猛的散开。 苏妄眼前一暗。 不是黑。 是无数层白雾瞬间罩了下来。 她站在原地,看见萧凛的身影忽然一分为二。 再一分。 三个萧凛。 四个夜风。 四面八方都是脚步声。 真假的重影叠在一起。 夜风不是直接控她。 他把幻术铺成了一张网。 她站在哪,都在网里。 苏妄闭了闭眼。 不能乱。 她强行催动天之眼。 眉心一热。 视野里,白雾慢了一瞬。 她看见了。 所有重影里,只有一个夜风。 他的左肩后侧,气息薄了一层。 旧伤。 就在那。 苏妄脚步一沉,整个人压低。 刀从下往上切。 夜风看出来了。 他退得很快。 但还是慢了一线。 刀尖擦过他左肩后方。 血立刻渗出来。 夜风的动作停了半瞬。 苏妄抓住这一瞬。 饕噬发动。 她不再去想吞什么妖力。 直接吞那道幻术网。 白雾开始发颤。 银线一点点断开。 夜风眼底第一次起了波澜。 “又破了?” 苏妄没回他。 她冲了上去。 刀光贴着血池边扫过。 夜风抬臂挡住,反手一掌拍在她胸口。 苏妄喉咙一甜。 血涌到嘴里,她又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吐。 萧凛从侧面杀到。 他的刀很直。 直奔夜风后心。 夜风终于回头。 他没有躲。 只是抬起两根手指。 指间银线一闪。 萧凛的刀势突然一滞。 夜风侧身,脚步擦着血池边缘滑开,反手一记短促的肘击,正中萧凛下腹。 萧凛被打得退了两步,嘴边溢出血液。 夜风没停。 他转身一踏,已到苏妄面前。 这一回,他的拳头不是往头上去。 是往她腹部旧伤去。 苏妄,来不及躲。 她双臂交叉硬接。 砰的一声闷响。 她整个人被砸得离地,撞上后方石柱。 石柱一震。 她落下来,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夜风跟上。 第二拳。 第三拳。 每一拳都不花哨。 只朝着她最虚的地方去。 肋骨,肩,腹。 苏妄连退都退不动了。 她一刀横切,夜风抬手捏住刀背。 手掌收紧。 刀刃发出细细的颤音。 苏妄用力往回抽。 抽不动。 夜风的另一只手已经压向她咽喉。 眼看就要落下。 萧凛忽然冲上来。 他没去救苏妄。 他直接撞向夜风的左侧。 这一撞很狠。 夜风被撞得身形偏了一寸。 就这一寸。 苏妄的刀从掌心里猛的翻转。 她不退了。 也不抽刀了。 直接松手,另一只手反抓住夜风手腕。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把整个人往前压。 刀柄脱手的瞬间,她右手五指并拢,直接戳向夜风左肩后侧那道旧伤。 夜风脸色终于变了。 他想退。 退不掉。 苏妄的指尖插进了那一处伤口边缘。 不是刺穿。 是压住。 她把天之眼看见的那个最薄的位置,死死按住。 夜风闷哼一声。 左臂的力道明显一散。 苏妄立刻抄起掉在脚边的横刀,刀锋倒转,照着他的咽喉斩下。 夜风偏头避过。 刀口还是划开了他下颌。 一道血线。 很浅。 但足够了。 他后撤半步,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你找死。” 苏妄撑着膝盖,喘得很重。 胸口在疼。 肋下也在疼。 她的视野开始发虚。 但她还站着。 还没倒。 萧凛擦掉血迹,走到她身侧。 “还能打吗?” “能。” 苏妄回得很短。 她盯着夜风。 夜风也盯着她。 血池里那些生魂忽然剧烈翻涌起来。 夜风抬手,往血池中心一压。 池面腾起一串红泡。 苏妄看见了。 血池中央,有一团黑影正在往上浮。 指节很长,表皮上还缠着细碎的白骨。 那东西只露出一点点,整个地下空间就跟着发沉。 萧凛眉头一紧。 “他在叫东西。” 夜风没否认。 “你们来得正好。” “省得我再去找祭品。” 苏妄脑子里一炸。 他们来这里,不只是为了毁阵。 血池底下,还养着别的东西。 青妤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别让他继续。” “底下那东西……很危险。” 苏妄咳出一口血沫。 她抬手抹掉下巴上的血,眼神沉得吓人。 “萧凛。” “你去拦池子。” “我来解决他。” 萧凛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的样子,像是能解决的?” 苏妄把刀一横。 “不试试怎么知道。” 萧凛没再说话。 他目光落在夜风身上,刀锋慢慢提起。 下一瞬。 他冲向血池。 夜风想拦。 苏妄也冲了上去。 她这次没用刀。 直接用肩撞。 夜风抬手拍向她肩头,想把她震开。 苏妄根本不躲。 任那一掌拍在肩上,身体一歪,借着力道更快的撞了过去。 她整个人贴进夜风怀里,膝盖猛的顶上去。 夜风被逼得后退半步。 就半步。 苏妄的刀已经从侧面切进来。 这次,刀锋没往脖子去。 她盯着夜风左肩后侧那道旧伤。 一刀。 两刀。 三刀。 全往同一个位置砍。 夜风的脸色彻底沉了。 他可以挡刀。 但挡不住同一个位置被反复劈开。 那处旧伤终于裂了。 鲜血从肩后淌出来。 夜风的左臂一沉。 苏妄抓住这个机会,左手按住他手腕,右膝顶着他腹部,身体往前一压,刀刃直接贴上他的喉结。 萧凛那边也动了。 他一刀劈在血池边缘。 红色池水翻涌。 那只快要浮出水面的黑影被打得重新沉了下去。 整个空间都晃了一下。 夜风的眼神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波动。 他看向萧凛那边,再看向苏妄。 “很好。” “我记住你们了。” 苏妄把刀往前压了半寸。 血从他喉侧渗出来。 “你不用记。” “因为你今天走不出去。” 夜风没说话。 他忽然抬手,狠狠拍向自己胸口。 一口黑血喷出。 血里夹着银色的丝线。 丝线出来的瞬间,整座血池都像活了。 血水翻起高浪。 苏妄只觉一阵极强的吸力从池底传来。 不对。 不是吸力。 是召唤。 那只东西要出来了。 第六十章:山海八相 血池翻起来了。 红浪一层压一层,拍在池壁上,溅出一串串血珠。 夜风站在池边,脸色白得吓人,却带着一点笑。 他身前那口黑血喷出去后,池底的东西像是被彻底唤醒了。 一只手,从血里伸了出来。 手指修长,骨节突出,指甲却是黑的。 池面轰的一声水花四溅。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升起。 人身,兽首,背后拖着一条细长的骨尾。 身上没有完整的皮肉,半边躯体都裹着翻卷的黑鳞和血筋。 那东西一出来,整座地宫都跟着沉了半截。 萧凛站在血池另一侧,刀还压着池边。 他抬眼看去,瞳孔一缩。 “半步镇岳境。” 夜风低低笑了。 “晚了。” 苏妄也看见了。 那东西没有完全凝形,气息却已经压得人胸口发闷。 血池里那些生魂像是被抽干了一样,齐齐往它身上扑。 它抬起头,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只有一条裂开的口子,从额头一直裂到下颌。 “食。” 一个字,像砂石在地上磨。 萧凛低声道。 “别让它完全出来。” 苏妄没回他。 她的刀还架在夜风喉前,可夜风身上的银线已经缠上了她的手腕。 冷,细,黏。 夜风看着她,眼神很静。 “你破得了我一次。” “破不了第二次。” 苏妄手腕一沉,直接把刀往前压。 夜风后撤半步。 银线同时收紧。 苏妄右臂一麻,刀势偏了一线。 就这一线,夜风反手拍在她肩头。 砰的一声。 苏妄被拍得往后滑出数尺,脚底在血水里拖出长长一道痕。 她没停。 落地的瞬间,左手五指撑地,身形借力翻起。 识海里,青妤的声音急促。 “别和他拼幻术。” “他在借血池的生魂稳神识。” 苏妄咬着牙。 “那就不拼幻术。” 她抬头。 右臂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 身后,山海镇妖图轰然展开。 一只又一只异兽虚影,在识海中亮起。 九尾狐。 青兕。 狰。 狡。 饕餮。 毕方。 朱厌。 白泽。 八道光同时震动。 苏妄心口发烫。 她很少一次性把这么多血脉一起推上去。 这次,没得选。 夜风察觉到了她体内的变化,眼底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 “你要做什么?” 苏妄没有答。 她抬刀。 刀锋一震,血珠甩出一线弧光。 下一瞬。 九尾狐先动。 青影一闪,数道狐影同时铺开。 地宫里的光一暗,夜风眼前忽然多出七八个苏妄。 真身藏在影后,刀势已起。 他抬手一扯,银线横空。 幻影碎了三道。 可真身不在那儿。 第二股力接上。 青兕虚影踏地而出。 地宫石砖往下沉了一寸。 萧凛看得分明,苏妄身后的青兕角影稳稳撞在血池边缘,硬生生把夜风往后逼了一步。 夜风左肩旧伤一抽,动作慢了半拍。 第三股力落下。 狰。 赤红残影贴着地面掠过,速度快到只剩一线火芒。 苏妄的刀跟着火芒出手,直取夜风左肩后侧那道旧伤。 夜风终于变了脸色。 他抬手去挡,还是慢了。 刀尖割开皮肉,血溅出来。 可这还不够。 第四股力。 饕餮。 苏妄猛吸一口气,血池边缘翻起一道黑风。 夜风布在周身的银线,连同血池里冲出来的妖气,被她生生扯断一缕,吸进体内。 夜风肩膀一沉。 他左侧的防御,破了。 第五股力。 毕方。 苏妄刀身一转,掌心青火暴起。 那火不是烧向血池,而是烧向夜风手中的银线。 银线遇火即断。 夜风眼神一冷,脚下连退。 第六股力。 朱厌。 一股暴烈的蛮力从苏妄骨头缝里炸开。 她一步踏出,地面裂开数道缝隙。 刀背横扫,直接把夜风逼向池边。 第七股力。 白泽。 眉心那道白纹彻底亮起。 苏妄眼前的世界骤然清晰。 第八股力。 狡。 周身祥瑞之气覆盖全身。 夜风每一处动作,每一处气血转折,每一道神识波动,露出最薄的那一点。 他的弱点,在她眼里亮得刺眼。 左肩后。 旧伤下两寸。 苏妄冲了上去。 没有再绕。 就是一刀。 平平的一刀。 刀锋从夜风左肩后侧切入。 血先喷出来,随后是骨头裂开的细响。 夜风的身形僵了。 他低头,看着那柄没入半寸的刀,眼底第一次起了真正的惊色。 苏妄抬膝,顶在他腹部。 再抽刀。 再斩。 第二刀压在同一个位置。 夜风想退,萧凛的刀已经到了。 萧凛没有去斩夜风的头。 他斩的是夜风脚下那层银线。 铛的一声。 银线断开。 夜风的身法顿时一滞。 苏妄抓住这一滞,第三刀落下。 这次,她把所有叠在一起的力量都压了进去。 九尾狐的乱影。 青兕的厚势。 狰的极速。 饕餮的吞势。 毕方的火。 朱厌的暴烈。 白泽的天之眼。 狡的祥瑞之气。 八重相叠。 刀光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长到发白的线。 山海八相。 这一刀落下时,连血池的红光都被压暗了一瞬。 夜风双臂交叉去挡。 还是挡不住。 他的护体银线先碎,随后是左肩骨头里压着的旧伤被硬生生震开。 噗。 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来。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深深嵌进去半截。 池底那只半步镇岳的怪物,也在这一瞬发出一声嘶吼。 它的身体刚探出一半,血池忽然失了供养,动作一顿。 萧凛抓住机会,刀光斜斩。 石柱一根接一根崩断。 阵纹彻底裂开。 血池里的生魂像是终于挣脱了束缚,齐齐往外涌。 地宫里瞬间响起无数细碎的哭声。 夜风从石壁里挣出来,半边脸都被血糊住了。 他盯着苏妄,呼吸很重。 “大人要的东西……” “果然在你身上。” 苏妄提刀,胸口起伏得厉害,浑身经脉隐隐作痛。 刚才那一刀,几乎把她体内的气血抽空。 可她还站着。 “知道了又怎样。” 夜风低声笑了一下。 “你以为,毁了阵眼就赢了?” 他抬起手。 血池底部那只怪物,忽然伸出一只完整的手臂。 这次,它的指尖对准的不是苏妄。 是萧凛。 萧凛眼神一沉。 “小心。” 他话没说完,那只手已经拍了下来。 苏妄一步横移,挡在萧凛前面。 砰。 她整个人被拍得向后滑出十几丈,膝盖在石地上刮出两道血痕。 她抬头。 血池里那东西已经往外爬出了大半个身子。 夜风笑得很轻。 “它醒了。” 苏妄眼底却没半分退意。 “醒了就好。” 她缓缓站直。 眉心的白纹还在发热。 山海图里,八道光影还在震动。 不够。 还差最后一口气。 她盯着血池中心那只怪物。 下一瞬,识海里沉睡的青兕忽然睁眼。 “殿下,再来一次。” 苏妄笑了。 “正有此意。” 她抬刀。 这次。 她要连同这池血,这地宫,这一窝人,全部一刀斩开。 第六十一章:国师身份 血池先炸了。 不是往外炸。 是往里塌。 苏妄那一刀还没完全落下,池底那股翻涌的红浪就先收缩了一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猛吸了一口,把整池血都往中心扯。 夜风站在池边,半边肩膀全是血。 他的脸色白得厉害。 可他还是在笑。 “来。” “继续。” 苏妄提着刀,指节发白。 刚才那招山海八相,已经把她体内的气血抽得七七八八。 经脉已经破损不堪,不是青兕在支撑,她早就倒下了。 胸口空得发冷,骨头缝里却还残着灼热,像有八头异兽在里面来回顶撞,稍一呼吸,喉头就发甜。 萧凛站在另一边,刀尖垂着,呼吸也重。 两个人都快到头了。 夜风却还没倒。 这就是最烦的地方。 明明已经砍到对方快散架了,对面还硬撑着站那儿,笑得跟阴间打卡上班似的,主打一个精神状态稳定。 血池中央,那只半步镇岳的怪物又往外探了一截。 黑鳞,骨尾,裂到下巴的口子。 它每出来一点,地宫的压力就重一分。 苏妄的膝盖有点发沉。 夜风看着她,声音很轻。 “你撑不住了。” 苏妄没接。 她只是提刀,再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血池四周残存的阵纹同时亮了。 红线一圈圈浮起,缠上池壁,也缠上夜风的脚踝。 夜风低头看了一眼。 嘴边那点笑意更深。 “看见了么。” “它在帮我。”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按。 血池里猛地腾起一股血浪,像一堵墙,迎面压向苏妄。 苏妄横刀就斩。 刀光切进血浪,切开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还是砸了过来。 砰。 她整个人被拍得倒滑出去,脚下擦出一串火星,后背重重撞上断柱。 喉咙一堵。 这次没压住。 一口血喷了出来。 萧凛动了。 他没有去扶苏妄。 这种时候扶人等于一起躺。 他提刀直接切向夜风左侧,想逼夜风离开血池边。 夜风偏身,反手一拍。 两人掌刀相撞。 萧凛虎口一麻,刀差点脱手,人也被逼退数步。 夜风借着血池供给,气息比刚才又涨了一截。 没有完全破境。 但也已经很恶心了。 苏妄抹掉嘴边的血,站直。 她看向夜风。 夜风也在看她。 他忽然笑了笑。 “你现在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一直盯着你?” 苏妄的刀微微抬起。 “不想。” “反正都要砍死你,知道太多也不打折。” 夜风低低笑了一声。 “嘴倒是硬。” “可惜,你一直都没弄明白,自己卷进了什么里头。” 血池在他脚下翻动。 那只怪物半个身子都快探出来了。 夜风站在红光里,整个人像从血里生出来的一样。 “你以为拜妖教尊主是谁?”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苏妄眼神动了一下。 不是被吓到。 是终于来了。 她早就知道,夜风这种人,不可能平白无故跟她废这么多话。 他伤重,血池动荡,阵眼半毁,外面镇魔司和官兵应该已经开始围剿。 现在不说,可能以后就没机会了。 夜风看着她。 一字一顿。 “就是你见过的。” “国师大人。” 地宫里安静了一瞬。 连那些漂浮的生魂哭声,都像是远了一点。 萧凛先变了脸色。 他握刀的手猛地收紧,骨节一根根绷起。 “国师?” 夜风没看他。 他只盯着苏妄。 像是在等她露出什么表情。 震惊。 怀疑。 恐惧。 什么都行。 可苏妄站在那里,除了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脸上没太多变化。 只是心口那块地方,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玉洁。 国师。 拜妖教尊主。 三个身份此时彻底叠在一起。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东西。 青木玉牌。 瑶姬画像。 国师府里那股熟悉的妖气。 玉洁看她颈间时的眼神。 还有养父母死去那晚,那些京里来的狗东西。 原来线一直都在这儿。 只是现在,终于被人亲口说出来了。 夜风看着她,声音更轻了些。 “现在,明白了么。” “你从一开始,就在大人的眼里。” 苏妄缓缓吐出一口气。 “所以。” “是她下令灭了我全家。” 夜风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萧凛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这种东西。 国师勾连拜妖教。 这事一旦坐实,不只是京城要翻。 是整个大离都得炸。 苏妄却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 很冷。 “行。” “那我就放心了。” 夜风眼神微凝。 “放心什么。” 苏妄把刀慢慢提起来,刀尖直指他咽喉。 “放心以后砍人的时候,不会砍错。” 她话音刚落,地宫上方突然传来一声震响。 轰。 不是里面。 是外面。 紧接着,又是一阵更大的撞击声。 乱石簌簌往下掉。 有喊杀声顺着通道灌了进来。 很远,但已经能听清。 “封住出口!” “镇魔司办案,反抗者杀!” “弓箭手,压住两侧!” 官兵到了。 萧凛眼神一沉。 “外面开始围剿了。” 夜风听见这些声音,反而笑了。 不是冷笑。 是真的笑出了声。 血从他肩后顺着手臂往下流,他也不在意。 “来得真快。” “不过也对,再慢点,你们就该一起死在这儿了。” 他抬头看了眼上方,又看回苏妄。 血池在这时候忽然不稳了。 不是因为官兵。 是因为阵眼被破,供给断了大半,那只半步镇岳的怪物被卡在中间,出不来,也沉不回去,正在疯狂搅动血池。 再拖下去,夜风自己也不好受。 苏妄看出来了。 她提刀就上。 既然要跑,那就得留下点东西。 可她刚冲出两步,脚下银光一闪。 夜风袖中飞出数十根银线,直接缠上断柱、池壁和头顶石梁。 下一瞬。 他整个人向后猛退。 不是单纯后撤。 是借线遁走。 身形像被扯散了一样,一寸寸融进那片血色红光里。 萧凛低喝。 “拦住他!” 他一刀斩向银线。 刀锋切断了三根,还是慢了。 苏妄的刀也到了。 刀气擦着夜风腰侧过去,割开一道血口。 可人没留下。 夜风的身影已经退到血池后方的阴影里。 只剩那双眼还看得清。 冷,静,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嘲意。 “苏妄。” “游戏才刚开始。”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彻底消失。 血池后方那道暗门轰然闭合。 人没了。 只剩地宫里残留的血腥味,和越来越清晰的围剿声。 外面的官兵正在一层层压进来。 萧凛提刀往前追了两步,又停住。 追不上了。 而且这地方快塌了。 他回头看向苏妄。 “先出去。” 苏妄没动。 她站在血池边,胸口起伏得很慢。 刚才那几句话,她全记下了。 国师。 玉洁。 拜妖教尊主。 养父母的死。 这些东西像铁钉一样,一颗颗钉进脑子里。 现在,最后一层窗户纸也破了。 她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暗红的血。 血里还漂着没有散尽的生魂残影。 玉洁就是幕后黑手。 不是怀疑。 不是猜测。 是确认。 萧凛没有催第二次。 他知道,这种时候谁劝都没用。 苏妄静静站了几息,忽然抬手,把刀上的血一点点抹干净。 然后转身。 “走。” 这一个字很轻。 但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冷。 两人顺着来路往外撤。 地宫在身后不断震动,碎石和灰尘往下掉,血池的哭声越来越远。 官兵和镇魔司的人已经打进外层。 一路上到处都是死尸和断兵。 苏妄没多看。 她现在脑子里很静。 静得只剩一个名字。 玉洁。 等她和萧凛从塌开的侧口出去时,外头夜色已经深了。 山风冷得刮脸。 火把连成一片,把整座落雁山脚照得忽明忽暗。 领兵的校尉一见萧凛出来,立刻迎上来。 “萧大人!” “里面……” 萧凛抬手止住。 “先封山,清点活口,别让拜妖教余孽走脱。” “是!” 那校尉领命退下。 苏妄站在坡上,没往人堆里走。 她看着远处。 山下,夜色尽头。 一座高楼安安静静立在那里。 距离很远。 远到火把照不过去。 可她还是看见了楼顶有人。 一个男人。 身形修长,披着大氅,负手而立。 风把他衣摆吹起来。 他正在看她。 不是随便扫一眼。 是从她出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看。 苏妄眯了眯眼。 那人站得太远,看不清脸。 但她心里莫名有个判断。 清阳王。 高楼之上,萧清阳目光越过夜色和山风,落在那个站在坡上的背影上。 很瘦。 很直。 提着刀,浑身是血。 却还是像很多年前画卷里那个人一样,倔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声音低得只有身边人能听见。 “准备动手。” 旁边的灰衣老仆低头。 “王爷?” 萧清阳的视线没有挪开。 “把她带回来。” 第六十二章:功亏一篑 天亮的时候,山里还在冒烟。 拜妖教总舵塌了大半。 官兵和镇魔司的人,一批批从矿洞和侧道里往外抬人。 一具一具,盖上白布,摆在山脚空地上。 苏妄站在坡上,刀拄在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血池毁了。 拜妖教在京城最大的总舵,也毁了。 数万百姓,救出来了。 可她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夜风跑了。 玉洁还坐在国师的位置上。 这盘棋,最该死的人,连衣角都没脏。 萧凛从另一边走过来,肩上缠着布,脸色也不太好。 “人数清出来了。” “矿洞里活着救出的,三万两千七百一十四人。” “死在里面和路上的,还在统计。” 苏妄点头。 “拜妖教的人呢?” “大部分死了,抓到的活口不到二十。” 萧凛顿了顿。 “但有几个是死士,牙里藏毒,问不出太多。” 苏妄抬手揉了揉眉心。 “先押回去。” “一个都别死。” 萧凛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做?” 苏妄低头,看着脚边那片被血浸透的泥。 “回京。” “把总舵的证据,血池,活口,还有夜风说的话,全都摆到皇帝面前。” 萧凛沉默了一会。 “你认为他会信?” 苏妄抬头,朝远处官兵那边看了一眼。 “不试试怎么知道。” 萧凛没再说话。 他只是点头。 …… 三日后,京城。 镇魔司,刑证库房。 一箱箱从落雁山运回来的卷宗、令牌、祭器、锁链、骨珠、血符,全都摆开了。 活口也押进了诏狱。 那些被救出来的百姓,有些还没缓过神,有些一提起拜妖教就开始发抖。 苏妄站在库房里,一样样看过去。 证据够多。 多到摆满一整间屋子。 按理说,够把拜妖教连根拔起。 也够把玉洁从那个位置上拖下来。 只要皇帝不是瞎子。 可苏妄心里,还是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午后,宫中传旨。 宣苏妄、萧凛、魏庸、刑部右侍郎、监天司副使,一同入殿奏对。 大殿很亮。 皇帝坐在上方,精神看着还行,脸色有些白。 玉洁坐在侧位,一身国师礼服,眉眼安静,手里捻着一串墨玉珠。 她抬眼看苏妄时,神色平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妄心里冷笑了一下。 真能装。 魏庸站在前列,神色端着。 萧凛站在苏妄身侧,没出声。 皇帝先开了口。 “落雁山的事,朕已经听说了。” “你们做得不错。” “救出百姓数万,是大功。” 苏妄行礼。 “臣有本奏。” 皇帝点头。 “说。” 苏妄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很稳。 “臣等攻破落雁山拜妖教总舵,发现其内设血池,囚禁生民,炼取生魂,证物俱全,活口俱在。” “此外,臣在总舵中与拜妖教核心人物夜风交手时,对方亲口承认。” 她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皇帝。 “拜妖教尊主,正是国师玉洁。” 话音落下。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皇帝脸上的神色慢慢变了。 他盯着苏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你说什么?” 苏妄没有退。 “臣说,国师玉洁,就是拜妖教幕后尊主。” 皇帝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放肆。” 两个字不重。 可砸下来,殿里的人全低了头。 玉洁却在这时轻轻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朝皇帝福了一礼,声音轻得很。 “陛下,臣早说过,苏统领性子直,办案又急,容易被妖邪之言迷惑。” “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她说完,看向苏妄,眼里甚至还带了一点悲悯。 “苏统领,你在落雁山受惊过重,又接连激战,神思不宁,臣不怪你。” “可朝堂之上,不是你凭一句妖人之语,就能攀咬国师的地方。” 苏妄差点听笑了。 攀咬。 她往前一步。 “是不是攀咬,把证物和活口带上来,一审便知。” 皇帝冷冷看着她。 “证物朕已经看过。” 苏妄一愣。 皇帝继续开口。 “那些血符、骨珠、锁链,至多能证明拜妖教作恶。” “能证明国师什么?” 苏妄皱起眉。 “夜风亲口” “一个妖人的话,也配当证据?” 皇帝直接打断她。 他带着明显的不耐和恼怒。 “玉洁这些年,为朕祈天、镇灾、平妖、安民,忠心耿耿。” “你凭什么因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说她是拜妖教首领?” 苏妄看着他。 这不是不信。 这是压根不想信。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玉洁不是把皇帝骗得团团转。 是把他捆得太深了。 深到就算真相摆在眼前,他也不肯认。 就在这时,魏庸出列了。 他朝皇帝一拜,声音沉稳得很。 “陛下,臣倒是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抬手。 “说。” 魏庸转身,看向苏妄。 那眼神里,终于不再藏了。 全是阴的。 “苏统领自入京以来,行事激进,屡屡擅专。” “先是在御花园查案时信口开河,冲撞上官。” “后又私自与西山妖窟交战,未按程序回报。” “至于落雁山一案,更是问题重重。” 他顿了顿,缓缓道。 “臣查过,苏统领身怀多种诡异手段,屡次在妖窟、血阵中全身而退。” “并且,曾有人亲眼见她吞噬妖火、妖气,连血池邪力都能强行吸纳。” “试问,一个正常的镇魔司统领,怎会有此等近乎妖邪的手段?” 苏妄眯起眼。 终于来了。 魏庸没停。 “更何况,落雁山中有活口供称,苏妄接近血池后,气息大变,状若妖魔。” “夜风所言,也未必是指国师。”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苏妄自己与拜妖教、与妖邪之物有所勾连,才会被对方如此针对,却又次次不死?” 这话一出。 殿里不少人的神色都变了。 皇帝看向苏妄的眼神,也起了变化。 开始审视。 萧凛脸色一沉,直接出列。 “陛下,臣可以作证,苏妄在落雁山中始终与臣并肩作战,从未与拜妖教有任何勾连。” 魏庸侧头看他。 “萧大人作证,自然有分量。” “可你与苏妄私交甚近,这份证词,也未必全然公允吧?” “更何况,臣并未说她一定是拜妖教同党。” “臣只是怀疑,她身上有不该有的妖邪之力。” “如此人物,若不加以约束,岂非祸患?” 苏妄看着魏庸,忽然笑了。 “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想说这个?” 魏庸冷声道。 “臣只是为大离安危着想。” “你少装。” 苏妄盯着他。 “御花园也好,西山也好,落雁山也好。” “你不是怕我有问题。” “你是怕我真查出问题。” 大殿里的气氛一下绷紧了。 魏庸脸色变了。 “放肆!你” “够了。” 皇帝终于开口了。 所有人都停了。 皇帝看着苏妄,眼里已经没了先前那点赞许。 只剩冷淡。 “朕原以为你是个可用之才。” “没想到,竟如此偏执狂悖。” “国师为国尽心,你却一再构陷。” “魏庸所言,也不是全无道理。” “你身上的那些手段,的确来历不明。” 苏妄看着他,没说话。 再说也没用了。 皇帝沉默两息,最终下了令。 “苏妄,虽有平妖之功,但言行失据,妄议国师,且自身疑点未清。” “即日起,停六品镇妖统领职,留原衔,闭门察看。” “未经旨意,不得擅出府门半步。” “镇魔司事务,暂由魏庸代管。” “此次的斩妖之功算在魏庸身上。” 萧凛猛地抬头。 “陛下” “朕意已决。” 皇帝直接压下了他的话。 玉洁站在一旁,低着眉眼。 内侍上前,低声道。 “苏大人,请吧。” 苏妄没挣,也没辩。 她只是朝皇帝行了一礼。 “臣,领旨。” 然后转身。 走出大殿的时候,日头正盛。 萧凛追了出来。 他脸色难看,压着声音。 “我去想办法。” 苏妄摇头。 “别冲动。” 萧凛看着她。 “你就这么认了?” 苏妄笑了一下。 “不认又能怎样?” “现在跳起来骂皇帝是瞎子?” 萧凛沉默了。 苏妄拍了拍衣袖上的灰。 “这次是我输了半步。” “但还没到认输的时候。” 她顿了顿,朝宫门外看了一眼。 “玉洁既然敢这样压我,就说明她怕了。” “她怕我继续查。” “那就证明,我离她已经很近了。” 萧凛盯着她。 良久,点了点头。 “我会盯着魏庸,也会盯着国师府。” “你先忍一阵。” 苏妄嗯了一声。 她被送回了新赏的宅子。 门外很快多了两队守卫。 名义上是护卫。 实际上,就是软禁。 院门一关,整座宅子一下安静得像坟。 苏妄站在院子里,看着门外投进来的两道长影。 第六十三章:洗龙池机缘 院门外的守卫换了第三拨。 苏妄坐在廊下,横刀架在膝上。 刀刃崩了七处。 最深的一处,正是斩伤夜风时留下的。 她拿着磨刀石,一下下推。 软禁的第三天,府里连送菜的人都换了。 魏庸做事很细。 米要过筛,菜要翻筐,送来的书也得拆开书脊。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不是停职察看,而是从院墙上飞出去。 可惜。 她还真能。 只是现在飞出去没用。 皇帝不信,证人又死了几个。 落雁山带回来的卷宗,昨夜还在刑证库里受了潮。 据说是库房漏雨。 京城半个月没下雨。 这雨漏得很有自己的想法。 苏妄推了一遍刀锋,抬手吹去铁屑。 青妤的声音从识海里传来。 “有人来了。” 苏妄看向院门。 门外传来几句交谈。 守卫的语气很硬。 “陛下有令,苏大人不得见客。” 另一个男人回了句。 “贫道不是客。” “那你是什么?” “债主。” 门外安静了。 苏妄也停了磨刀。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年轻道人侧身挤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头顶插着一根木簪,背后还背着个长条布袋。 守卫追进来半步。 “遐光道长,只有半个时辰。” 道人回头点了下脑袋。 “够了。” 院门重新合上。 苏妄打量来人。 “龙乾殿的人?” 遐光走到石桌旁,把长条布袋卸下。 “眼力不错。” “贫道遐光,现任龙乾殿庙祝,兼这一代大师兄。” 苏妄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 “大师兄?” “你师弟呢?” 遐光坐到她对面。 “还没收。” 苏妄沉默了一息。 “那你这大师兄当得挺稳。” “毕竟没人能跟我争。” 遐光打开布袋,从中取出一卷黄绸文书。 文书上盖着龙形金印。 守卫肯放他进来,靠的就是这东西。 龙乾殿供奉大离历代武仙,受皇室香火。 国师能进宫议政。 龙乾殿却能在祭祖大典上站到皇帝前面。 两者不属一脉。 皇帝再糊涂,也不会拦龙乾殿庙祝给功臣祈福。 遐光把文书放下。 “有人托我来看看你。” 苏妄没去碰文书。 “萧凛?” “他没这么大的面子。” “清阳王?” 遐光没答,只从袖中摸出一只小葫芦。 葫芦里装着茶。 他往嘴里灌了一口,眉头舒展开。 “我今日来,是问你一个问题。” “想不想让玉洁死?” 苏妄握着磨刀石,手上没停。 “想。” 遐光等了一会。 “没了?” “不然呢?” “写篇檄文给你听?” 遐光点点头。 “够直接。” 他拿起桌上的黄绸文书,将其展开。 上面写着四个字。 记名弟子。 苏妄看了两眼。 “你要收我入龙乾殿?” “不是我要收。” “是龙乾殿愿意给你一个位置。” 遐光将文书推到她面前。 “记名弟子不入内门,不受戒,不必常住龙乾殿。” “每年祭祖时露个脸,给祖师上三炷香即可。” “听着很划算。” “确实划算。” “代价呢?” 遐光放下葫芦。 “去洗龙池,活着回来。” 磨刀声停了。 苏妄抬起头。 “裴澈提过洗龙池。” “他说池中有龙气残痕,能助人碎鼎开山。” 遐光摇头。 “那是朝廷摆在明面上的说法。” “给普通人听的。” “洗龙池里没有龙气。” “一滴都没有。” 苏妄盯着他。 “那里面有什么?” 遐光伸出一根手指。 “凶魂。” “大离立国三千余年,历代皇室曾斩过不少上古凶物。” “有些杀不死。” “有些死了,残魂也散不掉。” “皇室便将它们锁进洗龙池,以国运镇压。” “池水洗的从来不是龙。” “洗的是那些凶物身上的煞气。” 风从院墙上吹过。 桌上的黄绸卷起一角。 苏妄按住文书。 这消息,比她预想的分量更重。 山海镇妖图可以收录异兽血脉。 饕餮还能吞噬残魂和妖力。 对别人而言,洗龙池是座凶坟。 对她而言,那地方很可能是一整座宝库。 识海里,青妤开口提醒。 “别急着答应。” “他还没说完。” 苏妄松开手。 “洗龙池既然锁着上古凶魂,皇室为什么允许外人进去?” 遐光看向她。 “因为大离的武仙快断代了。” 他指尖蘸了一点茶水,在桌面画出几道横线。 “武道从淬骨起,经鸣脉,藏鼎,再入开山。” “开山之前,练的是血肉筋骨。” “踏入开山,气血才算真正脱离凡俗。” “可人终究有寿数。” “寻常武者活不过百年。” “藏鼎圆满能多撑三五十年。” “到了开山境,寿元也不过两百余载。” 苏妄皱了下眉。 “两百年还不够破境?” “不够。” 遐光答得干脆。 “开山之后还有镇岳,诛魔,开天。” “每一境都要把肉身打磨到极致。” “寻常开山武仙,单是补全体内三百六十五处气窍,便要耗去百年。” “再炼五脏,铸天门,最快也要一个甲子。” “途中受伤,气血衰败,闭关出错,都要耗时间。” “等根基够了,人也老了。” “肉身开始衰败,气血一天比一天少,还拿什么破境?” 苏妄听懂了。 大离不是没有后续法门。 是人的命太短。 路还没走完,油先烧干了。 遐光擦掉桌上的水痕。 “所以,大离真正走武道的人,几乎都停在开山。” “如今明面上的武仙,满打满算也只有五位。” “其中三位年过一百六十岁。” “他们已经没有机会再往前走。” “那龙乾殿呢?” 苏妄问。 “我听说殿中供奉历代武仙。” 遐光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开山以后,还有一条路。” “凝聚香火金身,转修神魂。” “舍掉继续打磨肉身的想法,借百姓香火养魂。” “肉身死后,神魂可以留在金身里。” “百年,千年,直到香火断绝。” “龙乾殿里的历代武仙,大多走了这条路。” “活着时护国,死后受供奉。” 苏妄问道。 “代价是什么?” “出不了供奉之地。” “离香火太远,神魂便会衰败。” “还会被大离国运束缚。” “王朝若亡,金身也会跟着裂。” 遐光端起茶葫芦,又喝了一口。 “说白了,就是把自己炼成一尊能说话的牌位。” “听着体面。” “日子其实挺闷。” 苏妄朝他身后的布袋看了一眼。 “你也是武仙?” “不是。” “那你怎么当庙祝?” “师父说我命长。” “适合看坟。” 苏妄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遐光面色平和。 看来这位大师兄对自己的职业定位,接受得相当彻底。 他敲了敲桌面。 “你和他们不一样。” “你还年轻。” “气血又厚得不像人。” “这话算夸我?” “算。” “勉强收下。” 遐光继续道。 “洗龙池能让武者跳过百年积累。” “池内那些残魂,保留着上古凶物的本源。” “只要扛住它们冲击,将一缕本源炼入自身,便能强行撞开天门。” “开山境可借此破入镇岳。” “根基足够的人,甚至能再往前走。” 苏妄看向他。 “我还是藏鼎圆满。” “没错。” “所以你进去之后,面对的不止一道境关。” 遐光竖起三根手指。 “肉身关。” “神魂关。” “凶煞关。” “任何一关撑不住,都会死在里面。” “死得很快,连收尸都省了。” 苏妄低头看向自己的刀。 “进去过多少人?” 遐光这次沉默得久了些。 “有记载以来,二十七人。” “全是藏鼎圆满以上。” “出来几个?” “一个都没有。” 院里彻底安静下来。 门外守卫换岗,甲片碰撞声传进来。 遐光没有劝。 也没有说什么富贵险中求。 他只是把事实摆在桌上。 二十七人。 无一生还。 苏妄问道。 “既然没人活着出来,你怎么确定它能破境?” “魂灯。” “有人进池后,魂灯曾从藏鼎升到开山。” “还有两盏升到了镇岳。” 遐光说到这里,指尖停住。 “可他们没能走出池子。” “境界破了,神魂却被凶物留在了里面。” 苏妄握住刀柄。 玉洁能稳坐国师之位,不只因为皇帝偏袒。 她手里有拜妖教,有夜风,还有潜藏三千年的底牌。 自己用尽八种异兽之力,才斩伤一个夜风。 想杀玉洁,现在远远不够。 遐光从怀里取出一根暗金色短香,放在黄绸上。 “三日后,洗龙池开启。” “入口只开一炷香。” “香灭之前进去,池门便会关闭。” “下一次什么时候开,没人说得准。” “可能十年。” “也可能一百年。” 苏妄拿起短香。 香身冰冷,表面刻着细密龙纹。 “我被禁足。” “出不了府。” 遐光指了指那卷文书。 “成为龙乾殿记名弟子,要去祖殿上香。” “皇帝下的只是禁足令。” “没有禁你祭祖。” “龙乾殿奉的是大离历代武仙。” “这点面子,我们还有。” 原来路已经铺好了。 苏妄把短香压在掌心。 “谁让你来帮我?” 遐光起身,将布袋重新背好。 “等你活着出来,我再告诉你。” “若是没出来,知道了也没用。” 他说完,走向院门。 到门前时,他停下脚步。 “苏妄。” “洗龙池不是你翻案的捷径。” “它是座吃人的池子。” “你若只想保命,留在府里最好。” “玉洁暂时不会杀你。” “可你若想与她斗,至少要踏入开天境。” “否则下次见面,死的只会是你。” 苏妄坐在原处,没出声。 第六十四章:入池 夜里起了风。 苏妄站在屋里,低头系护腕。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瓶丹药。 一块白玉。 一卷黄绸文书。 苏妄把刀挂回腰侧,又换了一身更利索的黑衣。 衣料不厚,贴身,袖口和下摆都收得紧。 门外响起两声轻敲。 “苏妄。” 是萧凛。 苏妄过去开门。 萧凛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深色斗篷,肩头还沾着夜里的冷气。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白玉瓶,没进门,先递了过来。 “九转还魂丹。” 苏妄挑眉。 “你从哪儿搞来的?” 萧凛面不改色。 “借的。” 苏妄看了他一眼。 “你这借字,听着不太正经。” “确实不太正经。” 萧凛语气平平。 “所以你别浪费。” 苏妄接过玉瓶,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只有一颗丹药。 通体暗金,药香很沉,不冲,闻着却叫人胸口发热。 她不懂丹药。 但她很感谢他,能被萧凛拿到她面前的,不会是什么地摊货。 “这玩意儿真能吊命?” “只要你还有半口气,它就能把你往回拽一截。” 萧凛顿了顿。 “但只有一颗。” 苏妄把玉瓶收进怀里。 “够了。” 她说完,抬头看向萧凛。 “外面安排好了?” “嗯。” 萧凛点头。 “人都在龙乾殿外面,分三层守着。真要出事,不管是洗龙池里的,还是池子外头的,总能有人接一手。” 苏妄笑了笑。 “你这话听着像是在给我送终。” “差不多。” 萧凛看着她。 “毕竟进去的人,一个都没出来过。” 苏妄点点头。 “行,氛围有了。” 萧凛没接她这句。 他视线落在苏妄脸上,停了两息,还是开口。 “真想好了?” “想好了。”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苏妄靠在门边,语气很淡。 “我现在不去,以后就得等着玉洁来杀我。” “与其坐着等死,不如进去碰碰运气。” “再说了。” 她低头拍了拍腰间的刀。 “我命挺硬。” 萧凛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那就活着出来。” “尽量。” 苏妄答得很自然。 这两个字差点把萧凛噎住。 他看了她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这人,挺会说丧气话。” “实话总是不太动听。” 萧凛没再多留。 他把该送的送到,转身就走。 走出去几步,又停了。 “苏妄。” “嗯?” “要是真撑不住,就别逞强。” 苏妄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才回。 “知道了。” 萧凛走后没多久,院门外又响了一声。 这回没敲门。 是有人直接翻进来了。 动静很轻,像只落地的猫。 苏妄偏头,就看见遐光从墙边阴影里钻出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你们龙乾殿的人,都爱这么进门?” 遐光一本正经。 “主要是这样比较快。” 他走进屋,把一个巴掌大的玉坠放到桌上。 玉坠通体发白,边缘却浮着一圈极淡的青色。 像是被雾裹着。 “凝神玉。” 遐光说。 “殿里供了很多年,勉强算个老物件。” 苏妄伸手碰了一下。 凉。 不是普通玉器那种凉,是贴上去就能让人脑子跟着清一层的凉。 “防什么的?” “防夺舍,防冲魂,也防你进去以后被那些凶魂拿脑子当客栈。” 遐光说得很平静。 “洗龙池最狠的不是肉身碎。” “是神魂乱。” “里面锁着的东西,有些死了很多年,坏得只剩一点本能。” “看见活人进去,第一反应就是抢壳子。” “你肉身再硬,神魂若是散了,也没用。” 苏妄把凝神玉拎起来看了看。 “这么重要的东西,直接给我?” “借你。” 遐光纠正得很快。 “你要是活着出来,记得还。” “我要是死在里面呢?” “那就当随葬品。” 苏妄看着他。 遐光也看着她。 两人安静了一瞬。 苏妄先笑了。 “你们龙乾殿的人,说话都挺吉利。” “习惯了。” 遐光把手缩回袖子里,慢悠悠补了一句。 “看坟看久了,说话难免接地气。” 苏妄把凝神玉挂到颈间,放进衣领里。 玉贴上皮肤那一刻,识海里微微一震。 青妤的声音也清晰了些。 “这东西不错。” “你喜欢?” “是不讨厌。” 苏妄心里了然。 能让青妤说句不讨厌,那就是真好东西。 遐光靠着桌角,扫了一眼她这一身装束。 “挺像回事。” “你要不要再交代点什么?” “交代后事?” “也行。” 苏妄低头,把袖口重新勒紧。 “没什么好交代的。” “真要说,也就一件事。” 她抬眼看向遐光。 “我要是三天没出来,你们别急着给我立碑。” 遐光点头。 “行,我给你留个好位置。” “……你还真打算立。” “职业习惯。” 外头的风更冷了。 夜色也压得更深。 遐光看了一眼天,站直身子。 “时辰差不多了。” “再晚,洗龙池门口那群老家伙就该来齐了。” “你现在过去,刚好能赶上最热闹的时候。” 苏妄把桌上的黄绸文书卷起,塞进袖中。 她最后扫了一眼屋里。 灯,桌,椅,没喝完的半碗冷茶。 很安静。 安静得像她只是出门走一趟,过会儿还会回来。 苏妄抬手吹灭灯。 “走吧。” 龙乾殿在夜里比白日还高。 殿前九十九级白石长阶,一路向上,尽头悬着一排铜灯。 灯火不旺,风一吹就晃,把整座大殿照得忽明忽暗。 像有很多影子,蹲在檐角往下看。 萧凛的人已经到了。 王豹,钱大壮,徐清风,孙明,李青,还有几张苏妄不熟的面孔,都散在阶下和巷口。 没人喧哗。 见她来了,也只是把身子站得更直了些。 王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 “头儿,俺也去求了签。” “什么签?” “上上签。” 苏妄点点头。 “行,算你有眼光。” 钱大壮赶紧补了一句。 “俺也去求了平安符。” “给你了?” “没给,老道说得你亲自拿。” 苏妄看了他一眼,笑意淡了点。 “你们一个个,弄得还挺正式。” 徐清风站在不远处,没凑过来,只低声道。 “活着出来。” 李青没说话,递来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止血药,镇痛散,还有几根备用的银针。 苏妄接了。 “谢了。” 李青摇头。 “少流点血,比什么都强。” 遐光站在台阶中段,回头催了一句。 “行了,送到这儿就够了。” “再往上,不归你们守。” 萧凛这时候才从侧边走出来。 他没站在人堆里,只站在最前头。 “进去以后,别信任何声音。” “嗯。” “也别信任何人影。” “知道。” “更别乱认故人。” 苏妄顿了一下,看向他。 萧凛神色没什么变化。 “洗龙池里,最会骗人的,就是你自己脑子里那点东西。” 苏妄点头。 “记住了。” 她说完,没再停,转身往上走。 一步。 两步。 白石台阶被夜露浸得发冷,靴底踩上去,能听见轻微的水声。 身后的视线很多。 可她没回头。 走到长阶尽头时,龙乾殿的大门已经开了一半。 门内很暗。 只有深处一点池光,泛着幽幽的白。 像月色掉进了井里。 遐光站在门边,侧身让开。 “进去之后,一炷香内不论你看见什么,都别迟疑。” “迟疑就会死。” 苏妄看了他一眼。 “你说话风格,一直挺稳定。” “多谢。” 她抬脚,跨进殿门。 殿内很空。 四周供着历代武仙的金身,或坐或立,影影绰绰,像一圈沉默的人,围着最中间那个池子。 洗龙池不大。 至少看上去不大。 池口只丈许见方,池沿刻着缠龙和镇妖纹,白玉颜色已经旧了,缝里有洗不掉的暗色痕迹。 池中没有水。 只有翻涌的黑雾。 那雾很厚,一层一层往上拱,池口像是连着地底深处的某张兽口,正一下一下的喘气。 苏妄刚走近三步,扑面而来的凶气就撞了上来。 她颈间的凝神玉立刻发亮,贴着皮肤那块位置先凉,随后一路清到眉心。 识海里原本有点躁的气息,瞬间稳了不少。 青妤低声道。 “里面东西很多。” 青兕也醒着,声音发闷。 “都不是啥善茬。” 苏妄没说话。 她站在池边,垂眼看向那团黑雾。 雾里偶尔会鼓起一个轮廓。 角,爪,獠牙,翅骨。 一闪而逝。 池边插着一根暗金短香。 香身以经点燃。 一缕白烟笔直向上。 香燃得不算快。 但也绝对不慢。 遐光站在她身后几步,没有再劝。 只说了一句。 “时辰开始了。” 苏妄抬手,摸了摸怀里的九转还魂丹,又碰了碰颈间的凝神玉。 路到这儿了。 再往后看,也没意思。 苏妄抬脚,踏进了洗龙池。 第六十五章:阳山锻体 踏入洗龙池的瞬间,预想中冰冷刺骨的池水并未出现。 脚下一空。 苏妄整个人向下坠去。 入池前,遐光说过,池门只开一炷香。 可他没有说,池门关闭之后,里面的试炼会持续多久。 苏妄坠入黑雾时,隐约听见外头铜灯摇晃的声音。 那炷香还在烧。 但池内的时间,已经和外界断开了。 这里的凶魂不会等她。 她若死在其中,外头的人或许连一炷香都还没烧完。 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再次落地时,脚下已踩上坚硬的石阶。 眼前是一条蜿蜒向上的赤红山道,两侧插满断裂的兵刃。 地上散落着不知沉寂了多少年的凶兽残骨,空气里弥漫着古老煞气。 没有活物。 这里是阳山。 专为炼体而设的凶煞之地。 苏妄刚踏上第一级石阶,前方地面便开始震动。 一头身形魁梧的巨猿凶魂从地底缓缓爬出,双目空洞,只有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它嘶吼着扑来,双拳砸落,山道开裂。 苏妄没有退,催动胄兕,手臂覆盖上一层淡青色甲胄,迎着拳风硬接上去。 砰! 一声闷响。 苏妄只觉得整条右臂被震得发麻,骨骼深处传来细微的裂响。 好强的力量。 这还只是第一头。 她没有硬拼,身形一晃,借着那股反震之力滑向巨猿侧后方,手中横刀顺势斩出。 刀光划过巨猿后颈。 没有血。 巨猿的残魂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轰然散开,化作一团赤红色的光点,不由分说地钻入苏妄体内。 一股沉重狂暴的力量瞬间在她血肉中炸开。 苏妄闷哼一声,刚才被震裂的臂骨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迅速愈合,却也让她经脉一阵刺痛。 她立刻明白了阳山的规则。 杀戮,夺取,承载,融合。 想要在这里活下去,就必须不断战斗,用敌人的本源来重塑自己。 第二头、第三头凶魂接连出现。 披甲的野猪,生有利爪的猛虎,喷吐烈焰的凶鸟…… 苏妄不再单纯依赖刀法。 青兕的兕甲负责硬抗,狰的疾风用来游走,饕餮的吞噬化解妖煞,朱厌的血肉兵甲附着在刀锋上,增加破防之力。 她在山道上不断推进。 每斩杀一头凶魂,便要承受一次异种本源的冲击。 血肉被撕裂,又被强行修复。 骨骼被震碎,又被重新粘合。 她的气息在一次次的破坏与重塑中,变得越来越凝实,也越来越暴戾。 当她走到半山腰时,一头身披重甲的巨犀残魂挡住了去路。 那巨犀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低头,冲撞。 苏妄以金刚兕甲硬接。 咔嚓! 覆盖在胸前的兕甲应声碎裂,数根肋骨当场断裂。 她整个人被撞飞出去,重重砸进山壁,一口血喷了出来。 识海里,青兕的虚影急得直转圈。 “殿下,让我出去!我替你挡!” “闭嘴。” 苏妄撑着刀站起身,抹掉嘴角的血。 “挡不住。” 她看得分明,这头巨犀残魂的力量,已经无限接近开山境。 青兕的虚影就算出来,也只能挡住一下。 “那怎么办?再挨一下,你骨头都要散架了!” “不挡。” 苏妄看着再次埋头冲来的巨犀,眼神里没有半分退意。 “你把力量借给我。” 青兕愣住了。 “让你用肉身去接?你会死的!” “死不了。” 苏妄的声音很冷静。 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青兕传承的真正核心。 不是“防御”。 是“承载”。 承载天地之力,承载万钧重压,承载一切施加于身的伤害。 然后,把这些力量,变成自己的根基。 巨犀冲至身前。 苏妄没有再躲。 她不退反进,双臂交叉护在胸前,将青兕的所有力量汇于一点,硬生生迎着那根能撞碎山岩的独角撞了上去。 砰!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苏妄的双臂当场折断,胸骨塌陷,整个人被顶得向后滑出数丈。 可她的双手,却死死锁住了巨犀的独角。 巨犀庞大的冲势,被她以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停了下来。 “吼!” 就是现在! 苏妄眼底厉色一闪,饕餮血脉发动。 巨犀周身的护体煞气被她一口吞掉。 朱厌的血肉兵甲覆盖在双腿之上,苏妄以膝为锤,重重撞在巨犀下颌。 巨犀吃痛抬头。 苏妄借着这瞬间的空隙,身形拔高,横刀斩落。 刀锋没入巨犀头顶,从中断成两截。 残魂消散。 庞大的本源涌入苏妄体内,折断的双臂与塌陷的胸骨在剧痛中迅速重塑。 她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那股更为沉凝的力量,终于吐出一口浊气。 阳山尽头,是一座巨大的赤火石台。 石台中央,盘坐着一头无首战将。 它没有头颅,身上盔甲残破,手中握着一柄断斧。 可它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带着一丝镇岳境才有的沉重。 苏妄很快察觉到不对。 这并不是完整的镇岳之力。 它生前或许曾踏入镇岳,可被洗龙池镇压了不知多少年,如今只剩一缕执战残意,魂体早已残缺。 它真正能发挥出的战力,最多维持在开山境巅峰。 即便如此,也足够可怕。 对此时尚未碎鼎的苏妄而言,依旧是一道几乎跨不过去的死关。 苏妄踏上石台。 战将动了。 没有多余的招式,只有一记简简单单的挥斧。 轰! 斧刃未至,整个石台先一步裂开。 苏妄瞳孔骤缩。 青兕妖纹瞬间自双臂蔓延,金刚兕甲覆盖肩背。 九尾狐虚影在她身后若隐若现。 狰的疾风、饕餮的吞煞、朱厌的兵煞同时灌入横刀。 数种异兽本源强行叠在一起,苏妄周身气血骤然沸腾。 可下一瞬。 断斧落下。 她刚刚叠起的血脉之力,被那股恐怖斧风硬生生震散。 可领域只支撑了一瞬,便被狂暴的斧风撕裂。 苏妄整个人被砸进地底,浑身骨骼尽碎。 不等她反应,阳山的本源之力涌来,将她的身体强行重塑。 第二次。 苏妄以狰的速度游走,试图寻找破绽。 无首战将只是横挥一斧。 =斧风撕开兕甲,几乎将她的腰腹劈穿。 苏妄整个人砸进石台裂缝,气血险些当场断绝。 阳山残魂本源涌入她体内,强行续住濒临崩散的生机。 碎裂的骨头被接回,断开的经脉被粗暴续起。 疼痛没有减去半分。 她只是暂时没死。 第三次。 苏妄以饕餮吞噬对方煞气,以九尾幻术扰其感知。 战将却丝毫不为所动,它没有神智,自然不受幻术影响。 又是一斧。 断斧擦着她额骨落下。 头骨裂开,鲜血瞬间糊住视线。 阳山凶煞顺着伤口直冲识海,苏妄的意识一阵恍惚,几乎被那股煞气直接冲散。 她踉跄后退,靠横刀撑住身体。 阳山本源再一次涌入体内,只替她勉强压住伤势。 这不是重生。 是用敌人的残魂,强行吊住她的命。 第四次重塑。 苏妄不再游走,也不再施展幻术。 她站在原地,面对那开山裂石的一斧。 青兕的虚影在她身后浮现,独角仰天,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不是防御。 是镇压。 以山海异兽的本源,镇压这道同样来自上古的凶魂。 断斧的锋刃,在距离苏妄眉心一寸处,停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 苏妄的身影,从斧刃下方掠过。 狰影突袭,瞬息而至。 她没有用刀。 而是将手,直接插进了战将的胸膛。 饕餮血脉,全力发动。 “给我过来!” 那团燃烧了千年的魂火,被她硬生生从战将体内扯出,一口吞下。 无首战将的身影,在风中化为飞灰。 石台中央,缓缓浮现出一块残缺的青色石碑。 碑上没有文字,只有一道如云、如雾、又如剑的奇特纹路。 苏妄抬手,将石碑收入山海镇妖图。 识海中,青兕的虚影看着那道纹路,忽然看到了一段陌生的画面。 云海之上,一座悬空仙山。 山中立着数不清的剑碑。 仙山的山门牌匾上,只剩下两个模糊的古字。 云霞。 就在这时。 阳山的尽头,赤红色的山道轰然裂开。 一道漆黑的门户,在虚空中缓缓洞开。 无尽的黑雾从门后翻涌而出,带着刺骨的阴寒。 苏妄站在门前,忽然听见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在雾中轻声呼唤。 “囡囡……” 是养母的声音。 第六十六章:阴山炼神 阳山尽头,赤红山道轰然断裂。 无尽黑雾自深渊中翻涌而出,带着刺骨的阴寒,瞬间吞没了前路。 苏妄站在雾边,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传来。 肉身陡然一沉,被钉在了原地。 而她的神魂,却轻飘飘地离体而出,被那黑雾卷着,拉向深处。 这里是阴山。 不炼肉身,专斩神魂。 苏妄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变得半透明,腰间横刀却依旧凝实,被神魂握在手里。 她试着回头,只能看见阳山入口处,自己的身体,一动不动。 再回头时,眼前只剩无边黑雾。 没有惨叫,没有凶魂冲杀。 只有一座座断裂的石桥,和一尊尊没有刻字的石碑。 寂静得让人心慌。 “囡囡……” 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苏妄脚步一顿。 黑雾散开。 她看见了养父养母。 他们没有死在死牢里,身上没有血,也没有伤。 就站在她面前,眼眶通红,脸上带着愧疚和祈求。 “囡囡,把玉牌给他们吧。” 养父的声音在发颤。 “给了玉牌,我们一家三口就能重新团聚,再也不分开了。” 他说着,和养母一起,缓缓跪了下来。 “爹求你了。” “娘求你了。” 苏妄站在原地,握着刀的手,停住了。 她知道是假的。 阴山幻境,专攻人心最软的地方。 可她看着那两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看着他们眼里的期盼,刀就是抬不起来。 哪怕是假的。 她也想再听他们叫一声“囡囡”。 识海里,青妤的声音响起。 “斩了它,这是幻象。” 苏妄没动。 她只是静静看着,看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挥刀。 而是将横刀插进脚边的石地里,对着幻境中的两人,轻轻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们不是他们。” 她的声音很轻。 “抱歉。” 说完,苏妄转身,主动走出了这片幻境。 原身的情感影响到了自己。 身后的哭求声和影像,在她转身的刹那,如烟云般消散。 前路依旧是黑雾。 这一次,雾中出现的,是她前世的古籍修复室。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空气里是旧书页和墨香的味道。 书架没有倒。 老师傅站在不远处,正冲她招手。 “小苏,别愣着了,那卷西汉的山海残卷,还等着你修呢。” “快来。” 苏妄站在门口。 她看见了修复台上那卷熟悉的残卷,也看见了自己那双沾着墨痕、骨节分明的男人的手。 耳边响起一阵声音。 “只要留下,就能恢复原本男性身体,也能回到没有杀戮、不必承担任何人的人生。” “大离王朝的苏妄会彻底消失,你就可以过上你以前的生活。” 只要她愿意。 只要她转身,走出这间屋子。 她就可以摆脱今生的一切。 血海深仇,男魂女身的割裂,无休无止地追杀,看不到尽头的斩妖路。 全都可以抛下。 回去。 做回那个平凡的古籍修复师。 苏妄承认,她有一瞬间心动了。 那种安稳、平静,不问世事的日子,她偶尔也会怀念。 可她没有停留。 “或许吧!但是我现在遇见的人还不赖!” “更何况我不能把现在这个苏妄抛弃,谁叫我们都是苏妄呢。” 她看了一眼,便转身踏入了黑雾。 因为她很清楚。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单纯的穿越者了。 她也是苏妄。 是承了养父母十六年养育之恩、承了苏妄之名的人。 这条路,她得走下去。 两重幻境破除,苏妄的神魂凝实了些许。 可前方的黑雾,却越来越浓。 第三重幻境,最为凶险。 玉洁、清阳王、媱清、夜风、魏庸…… 所有她认识的、不认识的,敌对的、不明立场的,全都从雾中走了出来,将她团团围住。 他们没有动手。 只是用一种悲悯又嘲弄的眼神看着她。 “你真的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吗?” 玉洁的声音最先响起。 “你不过是瑶姬公主留下的一具容器,一个可悲的替代品。” 清阳王跟着开口,声音里带着痴迷。 “你身上有她的气息,可你终究不是她。” 媱清的声音尖锐又嫉妒。 “你所有的一切,本该都是我的!你只是个窃贼!” 夜风和魏庸没有说话。 可他们的眼神,比刀子还利。 那眼神在说:你所做的一切,你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在为别人铺路。 你只是个祭品。 苏妄的心,狠狠沉了下去。 这是她最深的恐惧。 她害怕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的选择。 她怕自己只是被青木玉牌推着往前走的傀儡。 她怕到头来,连“苏妄”这个名字,都只是一个笑话。 神魂开始不稳。 黑雾从四面八方侵蚀而来,像无数只冰冷的手,要将她拖入深渊。 就在这时,识海里,一直沉睡的九尾狐青妤,主动现身。 她的虚影浮现在苏妄身后,却没有立刻动手破幻。 她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语气,在苏妄的识海中说了一句话。 “无论你是谁。” “现在你就是我们的殿下。” “你就是你自己。” 苏妄猛地一震。 对啊。 我是我。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惧。 眉心处,那道白色的天之眼纹路,骤然亮起。 再睁眼时,眼前的世界变了。 那些围着她的人影还在,但他们身上都缠绕着灰黑色的气息。 而所有气息的源头,并非来自外界。 而是来自她自己心底。 那是一团由不安、怀疑、恐惧交织而成的黑雾。 是她的心魔。 “原来是你。” 苏妄看着那团黑雾,忽然笑了。 她抬手按住眉心。 白泽纹在皮肤下缓缓亮起。 那道细如竖眼的白痕微微张开,淡白光芒穿透层层黑雾。 幻象没有立刻消失。 但在天之眼下,所有人影都露出了原本模样。 不过是一缕缕从她心底钻出的灰黑心魔。 噗。 一声轻响。 周围所有的人影,连同那团黑雾,都在这一指之下,轰然碎裂。 幻境,破了。 阴山之路,走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座孤零零的石台。 石台上,盘坐着一头通体漆黑、没有五官的凶魂。 它感应到苏妄的到来,缓缓“抬起头”,发出无声的嘶吼。 夺舍。 这是它唯一的念头。 它化作一道黑烟,直扑苏妄眉心。 苏妄站在原地,没躲。 她甚至放开了识海的防御。 “想进来?” “那就来吧。” 无面凶魂大喜,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可它刚一进入苏妄的识海,就后悔了。 这里哪是什么空荡荡的识海。 这分明是一座关满了上古凶兽的牢笼! 九尾狐的幻境锁住它的退路。 青兕的重压将它死死按在原地。 毕方的神火灼烧它的魂体。 狡的祥瑞之气驱散它引以为傲的煞气。 白泽的天之眼,更是将它的魂核弱点照得一清二楚。 “不!!” 无面凶魂发出惊恐的尖啸。 它想逃。 可已经晚了。 饕餮张开了那张能吞噬万物的巨口,一口将它的魂体咬住。 浓郁的阴煞之力,被饕餮硬生生抽离、吞噬。 无面凶魂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稀薄。 就在它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一股更为强大的冲击力,从它魂核深处爆发,狠狠撞在苏妄的神魂之上。 是它最后的反扑。 苏妄闷哼一声,神魂剧烈震荡。 颈间那块一直温养神魂的凝神玉,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但也正是这一下,替苏妄挡住了最致命的冲击。 吞噬无面夺魂煞,获得妖元1500点】 【饕餮血脉:敷彩境稳固】 【山海镇妖图获得被动效果:护魂】 【护魂:遭受幻术、夺舍与神魂冲击时,山海图可分担部分伤害】 识海重归平静。 苏妄的神魂之力,在经历阳山锻体、阴山炼心、夺魂之战后,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她心念一动,神魂回归肉身。 洗龙池边,盘膝而坐的苏妄猛地睁开双眼。 一道白金色的光芒,自她眉心山海印中骤然亮起,照亮了整个龙乾殿。 池中翻涌的黑雾,在这道光芒的照耀下,纷纷退散。 洗龙池的最深处,露出了它的真容。 没有池水,没有龙骨。 只有九根粗如儿臂的青铜锁链,从池底延伸而出,深深没入虚空之中,不知锁着何物。 第六十七章:相柳夺舍 阳山与阴山的尽头交汇,洗龙池真正的核心,终于在苏妄面前露出了真容。 这里没有寻常池水。 只有一片被九根粗如儿臂的青铜锁链封住的黑色深潭。 潭水死寂,宛如凝固的墨汁,连一丝波澜都无,却散发着比阳山、阴山加起来还要恐怖千万倍的凶煞之气。 那九根青铜锁链贯穿潭底,另一端深深没入虚空之中,古老而森然。 而在九根锁链的交汇中心,一具庞大的九头蛇身虚影,被死死缚住。 它只有残魂,身形并不完全凝实,可那股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威压,却让整个空间的煞气都主动退避。 上古凶物,相柳。 它似乎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 九颗硕大的蛇首缓缓抬起。 十八只幽绿色的眼睛,在同一瞬间睁开,齐刷刷地,死死盯住了站在潭边的苏妄。 仅仅是被这目光扫过,苏妄的神魂便传来一阵刀割般的剧痛。 她下意识握紧了刀,全身气血都绷紧了。 这东西,比她想象中还要强。 可相柳没有立刻攻击。 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苏妄的肉身,落在了她识海深处那幅沉寂的墨色画卷之上。 片刻后,沙哑、古老、像是无数枯骨摩擦的声音,从它九颗头颅中同时响起。 “瑶姬的血脉……” “山海图的气息……” “还有一缕,不该出现在此界的旧印……” 相柳九颗蛇首缓缓晃动。 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多出一丝惊疑。 “难怪。” “难怪那些人宁可封死一界,也要找到你。” “有趣,真是有趣。” 它九张人面同时咧开,露出一个足以让神魂冻结的笑。 苏妄心中剧震。 山海门。 苍梧。 这些词,苏妄没有听过。 山海门? 她冷冷说道“你到底知道什么?”相柳的九颗头颅得意地晃了晃,似乎很享受她此刻的震惊。 “本座知道的,比你这小娃娃想的要多得多。” “你想知道,这幅图为何会落到你手里吗?” “你想知道,谁在天外看着这座囚笼吗?” 它每说一个词,苏妄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些,都是她做梦都想知道的答案。 她下意识就想追问。 可就在相柳准备说出更多秘辛的瞬间。 九根青铜锁链猛地亮起,古老而复杂的符文自链身逐一浮现。 一股无法抗拒的镇压之力,轰然压下,将相柳的声音瞬间压得粉碎。 “吼!” 相柳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嘶吼,庞大的残魂之躯剧烈颤抖,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苏妄盯着那九根锁链,心中生出一丝寒意。 这些锁链不是为了杀相柳。 若只是镇杀一缕残魂,根本不需要如此复杂的封禁。 它们锁住的,更像是相柳不能说出口的东西。 或者说。 是不允许外面的某些存在,借相柳之口听见这里的秘密。 相柳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在几次尝试无果后,它的耐心耗尽了。 十八只幽绿色的眼睛里,那点戏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贪婪与暴戾。 九颗头颅同时发出一声尖锐嘶鸣。 “既然你不肯主动,那本座,就自己来取!” 话音未落。 九道颜色各异的毒雾,如九条从地狱中冲出的黑河,撕裂空气,带着腐蚀万物的气息,瞬间冲进苏妄的识海! 九道毒雾分作三股。 第一股直冲苏妄神魂,要搅碎她的记忆与意识。 第二股侵入经脉,要污染她的血脉根基。 最后一股最为阴毒,直接扑向山海图内的异兽烙印。 相柳要毁掉的,不是苏妄一条命。 是她整套力量根基。 青妤镇守神魂。 青兕压住经脉。 白泽睁开天之眼,在毒煞里寻找相柳本源。 饕餮则咆哮着吞去最外层的污秽煞气。 可相柳的残魂太过古老。 毒煞一层接着一层,仿佛无穷无尽。 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杀死苏妄。 是夺舍! 是想将苏妄这具承载了瑶姬血脉与山海镇妖图的完美躯壳,彻底变成它的新身体! 识海之中,风云突变。 原本平静的意识空间,瞬间被九色毒雾搅得天翻地覆。 青妤、青兕、玄天、饕餮的虚影,在同一时间被迫显现。 “放肆!” 青妤一声清喝,九条狐尾虚影舒展开来,青色的幻术光华层层叠叠,如梦似幻,勉强拦住了三道毒雾。 青兕发出沉闷的低吼,独角之上青光大盛,化作一座巍峨的山岳虚影,以硬碰硬的姿态,死死顶住另外两道。 白泽的天之眼运转到极致,一道道白色光纹交织成网,分析着毒雾的构成与弱点。 饕餮更是直接张开巨口,试图将那股腐蚀肉身的毒煞强行吞噬。 可相柳的毒雾,是积攒了数千年的上古凶煞。 太强了。 太霸道了。 剩下的几道毒雾,几乎没受到任何阻碍,如入无人之境,疯狂地冲刷着苏妄的神魂。 苏妄只觉得自己的神魂像是被扔进了滚油里,又被丢进了硫酸池,每一寸都在被撕裂、被灼烧、被消融。 那种痛楚,远胜过阳山上的千刀万剐。 颈间的凝神玉亮起青光。 玉身上原本只有一道细纹。 此刻,那道裂痕迅速向四周蔓延。 第二道。 第三道。 玉中积蓄多年的安魂之力,被相柳毒煞一寸寸逼出。 它没有碎。 但也只差最后一击。 相柳的狂笑在苏妄的识海中疯狂回荡:“你的识海太弱了!根本承受不住这么多异兽本源,就像一个装满了水的破口袋,一捅就破!” “放弃吧,小娃娃!把身体和这幅图交给我!我带你去看一个你永远无法想象的,真正的世界!” 苏妄的神魂被毒雾层层包裹,节节败退。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变得模糊,记忆开始混乱,连握刀的本能都在消退。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绝境之中,相柳那句嘲讽,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乱的思绪。 破口袋? 相柳说得没错。 一直以来,她都下意识地把这些强大的异兽血脉当成是外挂,是技能,是自己这个“口袋”里装着的工具。 她一直在思考,如何利用这些工具变强。 却从未想过。 如果……如果山海镇妖图本身,就不是一个口袋呢? 如果它不是装东西的容器。 而是能容纳天地万物、能撑起一方世界的……根基呢? 一念至此,豁然开朗。 苏妄不退了。 在漫天翻涌的九色毒雾之中,她那近乎透明的神魂,第一次停下了后退的脚步。 她转过身,不再去看那些肆虐的毒雾,也不再理会相柳的狂笑。 她走向那幅在识海中沉浮的古老画卷。 抬起了手。 主动展开了整卷山海镇妖图。 刹那间,一股磅礴、浩瀚、仿佛来自天地初开时的山海气息,充斥了她的整个识海。 这一刻,她的识海不再是识海。 而是一方等待开辟的混沌天地。 而山海图,就是这方天地的唯一根基。 苏妄看着那九道冲进来的毒雾,看着那狂笑不止的相柳残魂,眼神平静得吓人。 缓缓抬手,按在了画卷的最中心。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整个识海中清晰回响。 “你既然敢进来。” “就别想着再出去。” 第六十八章:山海为基 苏妄的声音不大。 可当这两个字在识海中落下时,整片被毒雾侵蚀的空间,停滞了一瞬。 她身后那幅沉寂的墨色画卷,不再沉寂。 轰! 画卷彻底展开。 不再是简单的图录,而是一方真实的世界。 山川拔地而起,江河奔腾咆哮,古林遮天蔽日,荒原一望无垠。 那九道还在疯狂肆虐的相柳毒雾,被这股磅礴浩瀚的山海气息一冲,齐齐一滞。 还没等它们反应过来。 山海图彻底展开的瞬间,八道异兽本源同时亮起。 九尾狐与青兕已经入卷,虚影最为凝实。 它们可以凭自身残存意识迎敌。 狰、狡、饕餮、毕方、朱厌与白泽仍未入卷。 它们无法长久显化实体,只能借山海图全面展开的机会,投下一缕本源法相。 画卷中,第一道光亮起。 是九尾狐。 青妤的虚影立于一座青丘幻境之中,九条半透明的狐尾冲天而起,如九道青色锁链,瞬间缠住相柳的三颗蛇首。 那三颗蛇首眼中的暴戾瞬间被迷茫取代,陷入了各自最恐惧的上古天敌幻象之中,疯狂撕咬着不存在的敌人。 紧接着,第二道光亮起。 青兕。 它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踏入画卷北方的一座万仞高峰。 身形暴涨,与山合一。 那座山,活了。 轰然压下,将另外两颗还在喷吐毒液的蛇首,死死钉在了山脚,动弹不得。 第三道光,赤红如火。 狰。 它的身影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赤焰裂风,贴着相柳庞大的残魂之躯极速掠过。 风过之处,坚韧的蛇躯被割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黑色的煞气疯狂外泄。 第四道光,是深不见底的暗。 饕餮张开了那张仿佛能吞噬天地的巨口。 它不再满足于吞噬毒雾,而是对准了相柳不断外泄的魂体碎片和妖煞本源,大口大口地撕扯、吞咽,发出一阵阵满足的低吼。 第五道光,青中带火。 毕方。 它的神火不再是用来焚烧毒雾,而是精准地落在相柳被狰撕裂的伤口之上,将那些试图再生的魂火,一簇簇点燃、烧尽。 第六道光,暴烈如兵戈。 朱厌。 它身上那股来自战场的兵戈煞气,化作一柄柄无形的重锤,一锤接着一锤,狠狠砸在相柳魂核之外那层最坚硬的骨甲之上,砸出一片片蛛网般的裂纹。 第七道光,纯白通透。 白泽。 玄天的虚影立于山海图中央,眉心天之眼亮起。 他没有参与攻击,只是用那双能看破世间万物的眼睛,死死盯着相柳庞大的身躯,寻找着它真正的命门。 第八道光,祥瑞平和。 狡。 它的力量散开,化作一片薄雾,覆盖在整个山海战场之上。 不是用来攻击,而是用来削弱。 相柳引以为傲的灾煞、厄运之力,在这片祥瑞之雾中,被一点点抵消、中和,威力大减。 八大异兽,八种力量。 在山海镇妖图这方初开的世界里,第一次形成了完美的配合。 镇压,撕裂,焚烧,吞噬,破甲,削弱,锁定。 相柳,被彻底按住了。 它发出了惊恐到极致的嘶吼,剩下的四颗头颅疯狂扭动,试图挣脱。 可每当它要挣脱一分,青兕镇压的山岳便沉一分,九尾狐的幻境便深一分。 败局已定。 就在这时,白泽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苏妄的脑海。 “殿下,它的魂核不在九颗头颅里。” “而在蛇躯,第七节脊骨,那道黑色的骨环之中!” 苏妄眼神一凝。 她一直被相柳的九颗头颅迷惑,以为毁掉头颅就能解决战斗。 原来真正的命门,藏得那么深。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苏妄那道半透明的神魂之躯,提着刀,一步踏入了山海图所化的战场。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 第七节脊骨。 那道黑色的骨环。 相柳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意图,陷入了最后的疯狂。 它不顾一切地催动所有残存的力量,九颗头颅同时挣脱了束缚。 放弃了防御,放弃了抵抗,合成一股,化作一道洞穿天地的毒光,直扑苏妄的神魂核心!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它要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彻底撕碎苏妄的神魂。 “殿下!!” 识海里,青妤和青兕同时发出惊呼。 太快了。 快到连山海领域的镇压都来不及反应。 苏妄瞳孔骤缩。 她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可她没有退。 这一刻,她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恐惧,只有绝对的冷静。 她甚至主动撤掉了护在神魂表面的最后一层防御。 以天之眼,死死锁定那道黑色骨环。 噗嗤! 相柳的毒牙,狠狠咬在了苏妄的神魂之上。 苏妄的神魂在那一瞬间几乎被撕裂。 颈间那块已经布满裂纹的凝神玉,在这一刻,碎裂。 但也正是这一下,替她挡住了最致命的魂毒侵蚀。 苏妄没管自己快要消散的神魂。 她借着这股被冲击的力量,身形如电,瞬间贴近了相柳的蛇躯。 找到了。 第七节脊骨。 那道不起眼的黑色骨环。 苏妄将所有残存的力量,连同饕餮的吞噬之力,全部灌注到手中的横刀之上。 一刀。 刺入。 咔嚓。 一声清脆得像是琉璃碎裂的声音,在整个识海中响起。 那道坚不可摧的黑色骨环,寸寸断裂。 相柳九颗头颅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那股疯狂、暴戾、贪婪,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无尽的错愕与不甘。 它的残魂,开始从尾部一点点消散,化作最精纯的本源能量。 识海里,饕餮的虚影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张开大嘴就要将这些能量全部吞下。 “等等。” 苏妄的声音很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饕餮的动作停住了,不解地看着她。 苏妄看着正在消散的相柳残魂,摇了摇头。 “它的毒煞太重,本源也太过驳杂,直接吞了,会污染山海图。” 她做出决断。 “饕餮,吞掉所有毒煞。” “白泽,留下一缕最干净的残存记忆。” “剩下的镇水、化毒、压煞本源,由山海图自行吸收。” 【获得相柳残源:镇水、化毒、压煞】 【相柳真源未完成收录】 【收录条件:九首本源、镇水古印、归墟毒核】 【山海内天地衍生地貌:幽冥暗河】 相柳残魂彻底崩散前,九颗蛇首同时望向苏妄。 最后只挤出一个模糊的词。 “苍梧……” 随后,残魂散尽。 一股前所未有的庞大能量,涌入苏妄的四肢百骸。 一直困扰她的瓶颈,松动了。 丹田内,那尊早已达到圆满、坚不可摧的气血藏鼎,在阳山重塑的肉身、阴山淬炼的神魂、以及相柳残魂本源的三重冲击下,轰然一声,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苏妄站在自己那片混沌的识海中央。 她能感觉到,自己面前出现了两条路。 一条路,是选择九尾狐、青兕,或是任何一头已经收录的强大异兽,以它们的本源为根基,完成这次破境,碎鼎开山。 这条路最稳妥,也最快。 另一条路,不选择任何单一的异兽。 而是以整幅山海镇妖图为基,将所有异兽的本源都容纳进来,承载它们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这条路,前无古人。 凶险未知,一旦失败,可能就是神魂俱灭的下场。 苏妄没有犹豫。 她缓缓抬起了手,将那幅已经与她融为一体的墨色画卷,狠狠地,按向了识海最深处那片混沌之中。 “我不以一兽为基。” “我要以整幅山海图,铸我的开山根基。” 第六十九章:山海开山 丹田之内,那尊早已坚不可摧、圆满无缺的气血藏鼎,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 咔嚓。 一道细密的裂纹,自鼎身浮现。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裂纹如蛛网般飞速蔓延,顷刻间布满整个鼎身。 砰。 一声轻响。 那尊陪伴苏妄一路从鸣脉杀到现在的气血之鼎,彻底碎裂,化作漫天齑粉。 鼎中积蓄的、凝练到极致的气血,在失去束缚的刹那,轰然炸开。 不再是奔腾的江河,也不再是灼热的岩浆。 它们化作了一片最原始的混沌气流,灰蒙蒙一片,充斥着苏妄的整个丹田,又顺着经脉倒灌而上,涌入那片混沌的识海。 识海之中,被苏妄按入混沌的山海镇妖图,在接触到这股气流的瞬间,光芒大作。 画卷不再是画卷。 它猛地展开,无限延伸。 一方真实而古老的世界,以无可阻挡之势,在混沌中铺开。 山川拔地而起,江河奔腾咆哮。 画卷中沉睡的八道异兽虚影,被这股开天辟地的气息唤醒,齐齐发出一声跨越万古的咆哮。 九尾狐。 青兕。 狰。 狡。 饕餮。 毕方。 朱厌。 白泽。 八道虚影从画卷中冲出,没有在新的世界里肆虐,而是各自寻了一处方位,扎根、生长。 九尾狐的虚影落在东方,九条青色狐尾舒展开来,化作一片连绵起伏、桃花盛开的青丘山脉,镇住了世界的东方。 青兕的虚影踏入北方,身形与大地融合,化作一座巍峨险峻、万古不化的玄冰山脉,独角朝天,撑起了北方的天空。 狰的虚影化作一道赤色闪电,贯穿西方,形成一片终年烈火不熄的赤焰山脉。 狡的虚影则化为一团祥瑞之雾,笼罩在南方一片秀丽的山脉之上,草木疯长,百花齐放。 毕方长鸣,落于中央山脉之巅,化作一棵通天神木,枝叶间燃烧着不灭的青色神火。 朱厌咆哮,沉入大地,化作一条蕴藏无尽兵戈煞气的铁矿龙脉。 饕餮则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深渊,盘踞在世界的角落,吞噬着开天辟地时产生的所有混乱与暴戾。 白泽残魂升上这方内天地的最高处。 一只淡白色竖眼映在混沌天幕之上。 那只眼尚未完全睁开。 却足以替这方初生天地辨别清浊、梳理气机。 风云未起。 日月未明。 这一方山海内天地,仍只是最初的雏形。 八道异兽本源,各自化作山岳、神木、灵脉、深渊与天幕。 相柳残源则沉入地底,化作贯通山海的幽冥暗河。 天有白泽之眼。 地有青兕镇岳。 东有青丘。 西有赤焰。 山海内天地,雏形已成。 苏妄的气息,也在这一刻,完成了最终的蜕变。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气冲云霄的异象。 一切都发生得顺理成章。 藏鼎境的壁垒,被轻易地迈了过去。 开山境,成! 她没有像预想中那样,一步登天,直接跨入镇岳。 她的境界,稳稳地停在了开山境初期。 可她的根基,却比任何开山境的武者,都要恐怖。 肉身,经历阳山千锤百炼,堪比上古凶兽。 神魂,走过阴山万般幻境,凝实坚韧远超常人。 识海,有山海镇妖图化作天地,广阔无垠。 血脉,八大异兽本源彼此呼应,相辅相成。 这样的根基,别说大离王朝,便是放眼三千年,也找不出第二个。 就在苏妄感受着体内那既陌生又熟悉的力量时。 她那片刚刚成型的内天地中央,山海图的核心之处,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神女的虚影。 她身着上古山海纹路的广袖流仙裙,身形高挑,却看不清面容。 一层柔和的金光笼罩着她,让她整个人都显得缥缈而不真实。 那道神女虚影,和画像中的瑶姬并不完全相同。 苏妄想看清她的脸。 可金光像一层薄雾,遮住了对方的五官。 她不知道对方是山海图自然诞生的器灵。 还是某位旧日存在留下的一缕投影。 神女没有留下名字。 也没有回应苏妄的任何疑问。 她只是这方天地、这幅画卷的器灵,在世界成型的刹那,自然显化而出。 神女没有看苏妄,也没有说任何话。 她只是抬起手,对着这片新生的世界,缓缓宣下了一段判词。 她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整个内天地。 “山海为基,万灵为引。” “镇邪于内,护生于外。” “山海不灭,吾道不绝。” 判词落下。 神女的虚影开始消散,化作亿万点璀璨的金光,如同一场盛大的流星雨,尽数涌向苏妄的眉心。 那道白金色的山海印记,在吸收了这些金光之后,变得越发深邃、古奥。 一道全新的信息,也随之涌入苏妄的脑海。 【山海内天地初成,解锁天赋:山海领域(雏形)】 【山海领域:展开内天地投影,笼罩周身三丈范围。领域之内,宿主可压制同阶及以下所有妖煞、邪祟之气,小幅增幅自身异兽神通威能,并可封锁局部空间。 【注:山海内天地初成,八种本源尚未完全归位。】 【领域极限维持十息。】 【常规战斗中,最多维持三至五息。】 【领域结束后,宿主气血将大幅亏空,神魂陷入短暂虚弱。】 【此为拼命底牌,不可轻易动用。】 十息。 虽然短,但在生死搏杀之间,已经足够做很多事。 这是只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领域。 …… 外界。 龙乾殿,洗龙池。 池口翻涌的黑雾,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散尽。 那根燃烧的暗金短香,也已燃到了尽头。 池底,苏妄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股足以将藏鼎境武者神魂都压垮的凶煞之气,消失了。 她站起身,感觉自己的身体前所未有的“普通”。 没有力量暴涨后的膨胀感,也没有气血充盈的灼热感。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气息,都被那方新开的内天地收敛、镇压,不露分毫。 若不是她能清楚地感知到体内的山海世界,她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苏妄抬脚,走出了洗龙池。 她身上那件黑衣已经破损不堪,沾满了血污与泥泞。 可她的步子很稳。 殿外,夜色已深。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她身前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低头,看见了自己映在水洼中的倒影。 脸还是那张脸,只是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凝。 眉心处,一道极淡的白金色山海纹路,一闪而逝。 第七十章: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搜我? 龙乾殿的门,缓缓合上。 殿内只剩苏妄与遐光。 苏妄站在洗龙池边,破损黑衣上的血迹尚未干透。 她体内那片初开的山海内天地缓缓运转。 所有气血都被收敛在内。 表面看去,她依旧只是刚入开山境。 遐光盯着她看了许久,才开口。 “从今日起,你最好把气息压住。” “你这次破境动静太大,若让玉洁察觉到你不仅活着出来,还开了山海内天地,她不会再给你第二次进洗龙池的机会。” 苏妄点头。 “我会藏。” 话音刚落。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甲胄碰撞,兵器出鞘。 “龙乾殿重地,不得擅闯!” 守殿弟子的喝止声刚响起,便被魏庸阴冷的声音压了下去。 “本官奉陛下手谕,前来查问停职察看之人。” “谁敢阻拦,便是抗旨!” 砰。 殿门被人推开。 十几名镇魔司缉妖卫鱼贯而入。 为首之人,正是魏庸。 他看到苏妄安然站在池边时,眼底先是闪过一瞬错愕。 随后,那点错愕迅速变成了阴沉。 “苏妄。” “你停职察看期间,擅离住所,私入洗龙池禁地。” “你可知罪?” 遐光上前一步。 “魏大人,苏妄是龙乾殿记名弟子。” “今日前来祖殿,是履行祭祖礼制。” 魏庸冷笑。 “祭祖?” “她一个戴罪之身,也配进祖殿?” 他从袖中取出明黄手谕,高高展开。 “陛下有令,苏妄停职察看,未经旨意,不得擅离府门,不得插手镇魔司事务。” “她如今离府、入殿、私闯禁地,本官自然有权将她押回查问。” 遐光抬手取出一方金印。 “魏大人拿的是禁足手谕。” “贫道拿的是龙乾殿记名文书与祭祖金印。” “苏妄入我龙乾殿祖殿上香,是龙乾殿的礼制。” “若魏大人认为禁足令可压过皇室祭祖礼制,不妨请陛下亲自前来,将历代武仙金身一并撤出祖殿。” 魏庸脸色微变。 他当然不敢接这个话。 可他今日既然来了,就不可能空手离开。 “少拿祖殿压本官。” “苏妄是否入池,是否私修邪法,搜过便知。” 他抬手一挥。 “拿下!” 数名缉妖卫同时拔刀。 苏妄从遐光身后走出。 “魏大人。” “诏令给我看一眼。” 魏庸冷笑。 “你还想抗旨?” “我只是确认。”苏妄语气平静,“陛下的手谕里,到底有没有允许你带人闯入龙乾殿祖殿,搜查龙乾殿记名弟子的内容。” 魏庸没有递。 苏妄看着他。 “没有,对吗?” 魏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苏妄继续开口。 “既然没有。” “魏大人今日带人入殿,便不是奉旨办差。” “而是借陛下手谕,行你自己的事。” 魏庸彻底失去耐心。 “拿下!” 缉妖卫冲上来。 苏妄没有拔刀。 她只抬起右手,向下一压。 山海领域展开。 不是十息。 只开三息。 轰。 无形山势从大殿上方压下。 冲在最前方的侍卫双腿一软,齐齐跪倒。 兵器脱手。 铠甲震裂。 魏庸站在原地,脸色骤然惨白。 他调动气血想抵挡。 可那股力量根本不与他硬碰。 只压得他胸口发闷,护体气血寸寸溃散。 噗。 魏庸吐出一口血。 双膝重重跪在地上。 青石地砖裂开两道细纹。 苏妄走到他面前。 山海领域已经收回。 她脸色依旧平静。 只有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发紧。 三息领域,已经抽走她体内近三成气血。 “魏大人。” “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 “洗龙池没能留下我。” “下次若想拿我的东西,让能做主的人亲自来。” 她没有撕毁手谕。 只是将手谕拍回魏庸胸前。 “陛下的手谕,不该成为你私人的刀。” 遐光慢吞吞地补了一句。 “魏庸擅闯祖殿、惊扰洗龙池,此事龙乾殿会记档。” “待祭祖大典时,自会呈至御前。” 魏庸脸色铁青。 却不敢再动手。 他撑着地站起身,双腿还在发颤。 “走。” 缉妖卫扶着魏庸狼狈离开。 人走后。 苏妄扶住旁边的石柱,缓缓吐出一口气。 遐光看了她一眼。 “硬撑?” “没有。” “你脸都白了。” “光线问题。” 遐光懒得揭穿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钟鸣。 镇魔司最高级别警讯。 萧凛快步入殿。 他先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见苏妄略显苍白的脸色,眉头微皱。 “魏庸刚走?” “走了。” “正好。”萧凛沉声道,“西北猎场出事。” “一头驳马失控,连伤猎户与镇魔司三队人马。” “普通镇妖符、缚妖网对它无效。” “皇帝下了临时差令。” “准你以龙乾殿记名弟子的身份,戴罪前往猎场平妖。” “事毕,仍回府察看。” 苏妄抬眼。 “这么快?” 萧凛道。 “魏庸回宫告状的折子,还没递到御前,猎场急报便先送到了。” “驳马天生破邪,京城里能处理的人不多。” 苏妄收回扶着石柱的手。 “行。” “刚出池,又加活。” 她看向遐光。 “你们龙乾殿这边,有没有病假?” 遐光摇头。 “没有。” “但有棺材。” 苏妄转身往外走。 “留着给魏庸吧。” 殿内重归寂静。 遐光看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看苏妄。 “你这动静,闹得有点大。” 苏妄捡起自己的刀。 “不大点,他们记不住疼。” 遐光叹了口气。 “你破境的事,暂时别往外说。” “你的根基太扎实,这一步迈得也太大。一旦传出去,玉洁那边会不计代价地对你动手。” “我明白。” 苏妄点头,“我会压在开山境初期。” 遐光这才放心了些。 他刚想再说点什么。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钟鸣。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钟声沉重,传遍整个京城。 这是镇魔司最高级别的警讯。 苏妄和遐光对视一眼。 出大事了。 果然。 还没等他们走出大殿,萧凛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他脸色凝重。 “京城西北猎场出事了。” “一头驳马妖失控,吞食虎豹,冲撞猎户,见人就杀。” “镇魔司连着折了三队人,连它的毛都没碰到。” 苏妄皱眉:“驳马?” 那不是祥瑞之兽吗? 怎么会主动伤人? 萧凛摇了摇头。 “不清楚。” “现在魏庸在金銮殿前跪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陛下没办法,只能下旨,让你即刻出发,前往平妖。” 苏妄听完,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看向遐光。 “看见没。” “刚放假,就加班。” “这福报,谁爱要谁要。” 第七十一章:斩驳马,界壁异动 京城西北,皇家猎场。 苏妄赶到时,天还没亮透。 林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几具猎户的尸体横在泥地里,死状极惨,被什么猛兽正面撞碎了胸骨。 更远处,还躺着几名镇魔司镇魔使,兵器断裂,黑甲上满是利爪划出的痕迹。 萧凛蹲在一具尸体旁,抬手翻开对方残破的甲胄。 “伤口很干净。” “没有寻常妖物留下的毒煞。” 苏妄走过去,看了一眼。 尸体胸前的甲片整个凹陷下去。 “没有妖力。” “是纯粹的肉身冲撞。” 一名断了手臂的镇魔使靠着树干,脸色煞白。 “萧大人,那畜生太快了。” “我们设了镇妖网,它直接从网眼里钻过去,符箭也射不中。弟兄们的镇妖符刚拿出来,符纸就全失了效。” “它还会吃妖。” “猎场里的虎豹,连骨头都没剩下。” 萧凛眉头皱得更深。 苏妄抬眼望向密林。 风从山里吹出来。 带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还有一股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暴躁妖煞。 “来了。” 话音刚落。 前方林木轰然倒伏。 咚! 咚! 咚! 沉重的蹄声由远及近,砸在地面上。 一道白影骤然冲出树林。 那是一匹马。 通体雪白,没有半根杂毛,尾巴却漆黑如墨。 它头顶生着一根螺旋独角,四蹄踏地时,泥土和碎石齐齐炸开。 它嘴里还残留着虎豹的碎肉,利齿森白,双目被一片浓郁血色填满。 驳。 山海经有载,食虎豹,可御兵,天生破邪。 这种异兽最厌恶妖煞与邪祟,寻常情况下绝不会无故伤人。 它如今变成这副模样,显然是被人动了手脚。 “散开!” 萧凛沉声喝道。 周围缉妖卫立刻退向两侧。 驳马却根本没理会别人。 它那双猩红的眼,穿过所有人,直直锁住苏妄。 苏妄体内的山海图微微震动。 这头驳本有开山初期的底子。 可它的本源已经被某种邪物侵蚀大半,如今真正能发挥出的力量,大约只在半步开山。 即便如此,它最可怕的也不是力量。 是速度。 “嗷!!” 驳马发出一声不像马鸣的低吼。 四蹄一蹬。 白影瞬间撕开晨雾,朝苏妄撞来。 苏妄没有硬接。 她脚下一错,万里长空展开,身形贴着驳马独角掠过。 轰! 驳马撞进后方巨树。 三人合抱的老树当场断裂。 它却像感觉不到疼,转身又冲。 苏妄横刀斩出。 刀锋劈在驳马侧颈,迸出一串火星,只在白色皮毛下留下一道浅痕。 驳马尾巴横扫。 苏妄抬臂格挡,整个人被抽得连退数步。 胸口刚被山海领域抽空的气血,顿时又翻涌起来。 她压下喉间腥甜。 不能拖。 她如今最多再开一次领域。 而且绝不能浪费在一头已经被折磨的濒死异兽身上。 苏妄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眉心白泽纹缓缓亮起。 天之眼。 驳马的动作在她眼中慢了一层。 皮肉、骨骼、气血流转,都变得清晰无比。 很快,她看见了那东西。 在驳马第三节脊骨的骨缝里,钉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鳞钉。 钉身漆黑。 表面缠绕着一层浓郁的灰黑煞气。 那些煞气正沿着脊骨钻入驳马四肢百骸,污染它的破邪本源,再一点点侵入识海。 驳马每催动一次血脉。 那根钉子,就扎得更深一分。 原来如此。 它不是主动发狂。 是被这东西折磨得失了神智。 “萧凛。” 苏妄盯着再次冲来的驳马,沉声开口。 “让所有人退开。” 萧凛看出她发现了什么。 “你有把握?” “先把它弄清醒。” 苏妄收刀。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主动迎着驳马冲去。 “苏妄!” 萧凛脸色一变。 驳马张开利齿,直咬她咽喉。 苏妄侧身避过,左手按在它脊背上。 饕噬发动。 一股无形吸力从掌心爆发。 她吞的不是黑鳞钉。 而是缠绕在钉身上的控魂邪煞。 黑气被一点点从驳马骨缝中扯出,化作细线,疯狂涌入苏妄掌心。 阴冷、腥臭、充满怨毒。 苏妄脸色微白。 【吞噬邪煞,获得妖元500点】 驳马的身体猛地僵住。 它发出凄厉嘶鸣,前蹄在地上刨出深坑。 可那双赤红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明。 就是现在。 苏妄翻身跃到它背上。 她五指扣住脊骨处露出的半截钉尾,搬山神力轰然爆发。 “出来!” 噗嗤! 黑鳞钉连着一蓬腥黑血液,被她生生拔了出来。 驳马四蹄一软,轰然跪倒。 黑气散尽。 它身上的狂躁气息如潮水般褪去。 那双银白色的眼睛慢慢恢复原状,疲惫地看向苏妄。 它已经太虚弱了。 黑鳞钉侵蚀多年,早把它的本源掏空。 就算拔出了钉子,也救不回来了。 驳马低下头。 独角轻轻碰了碰苏妄的刀背。 一缕残缺记忆,顺着独角涌入她识海。 十万大山。 一面高不见顶的界壁。 界壁上裂开了一道缝。 无尽妖气自缝隙后翻涌而出。 金色羽翼遮蔽天光。 一个生有鹰首、背负双翅的身影立于裂隙之前。 它身后,是密密麻麻、列阵待发的妖将。 最后,一双冰冷金瞳隔着裂隙,朝人间望来。 记忆戛然而止。 苏妄睁开眼。 驳马仍低着头。 它不是在求她救命。 是在把自己最后看见的东西交给她。 “我知道了。” 苏妄握住刀。 “走好。” 刀光一闪。 驳马安静地倒在地上。 【斩杀驳马,本源品阶:开山初期】 【解锁异兽:驳·勾墨】 【获得天赋:破邪】 【获得被动感知:裂隙感应】 【获得妖元:12000点】 萧凛走到苏妄身边,看着驳马尸体,沉默片刻。 “十万大山的界壁,出问题了?” “嗯。” 苏妄摊开掌心。 那枚黑鳞钉静静躺着。 钉背刻着一道极细的纹路。 像流动的云。 又像一柄被人折断的剑。 青兕的声音在识海中闷闷响起。 “这个纹路,我见过相似的。” “和阳山那块青碑上的图案很像。” “但我记不起来自哪里。” 苏妄催动天之眼。 钉身内部的纹路原本层层闭合,应当具有镇压、稳固、隔绝之效。 可最核心的一笔,被人硬生生反转。 镇压变成了控制。 稳固变成了侵蚀。 她缓缓握紧黑鳞钉。 有人篡改了古老的镇界纹。 又用它操控瑞兽,将京城变成试探人间界壁的棋盘。 萧凛看向十万大山方向,脸色凝重。 “这件事必须立刻上报。” 苏妄点头。 “上报。” “但别提全部。” “万妖渊、金翅妖将、界壁裂缝,还有这枚钉子的来历,先压在我们手里。” 萧凛看向她。 “你怀疑镇魔司里还有人?” 苏妄将黑鳞钉收入袖中。 “不是怀疑。” “是肯定。” 猎场重新安静下来。 风吹过林间。 苏妄看着驳马安静闭上的眼睛,心里却越来越沉。 京城这一局还没收尾。 十万大山那边,新的风暴已经先一步裂开了口子。 而那道裂隙之后。 有东西,正在看着人间。 第七十二章:媱清的密信 猎场的事收尾时,天已经黑了。 驳马的尸身由镇魔司带走,受伤的缉妖卫也被送回城。 苏妄握着那枚黑鳞钉,上马前看了萧凛一眼。 “我需要几个人。” 萧凛明白她的意思。 驳马记忆里的界壁裂缝、妖将列阵,还有那道被反转的镇界纹,都不是她一个人能查清的。 更何况,魏庸刚在龙乾殿吃了亏。 对方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已经传令岚州。” 萧凛道。 “周虎、徐清风离京城最近,前几日正好在北道护送一批物资。明早就能到镇魔司。” 苏妄点头。 她这才翻身上马。 “那就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 清阳王府,西侧院。 媱清已经被关了七天。 院门外落着一把大铜锁。 四名王府亲卫守在门口,轮流换岗,连只野猫都钻不进来。 屋里没烧炭。 桌上的残粥结了一层硬皮,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人生疼。 媱清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铜镜里的脸。 她已经很多天没见到萧清阳了。 从西山回来后,萧清阳只让人送来一句话。 “郡主受惊,静养。” 静养。 媱清知道,这就是软禁。 她抬手摸了摸右肩。 西山留下的伤已经好了大半。 可她忘不了妖窟坍塌时,苏妄拖着伤躯把她往上推的那只手。 也忘不了那句不亏郡主之名。 她本该恨苏妄。 可越想,心里越乱。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媱清抬头。 不是送饭的哑婆子。 是萧清阳。 他一身深青常服,脸色很沉,径直推门进来。 “父王。” 媱清起身。 萧清阳没有看她。 他站在窗边,像是在等人。 片刻后,一道白衣身影从门外走进来。 玉洁。 媱清的手指缩了一下。 玉洁没看她,开口便道。 “三日后,祭天大典。” “陛下已经准了。” 萧清阳的声音发沉。 “祭坛设在内城广场,百官都在。你确定不会出问题?” 玉洁轻轻一笑。 “王爷等了三百年,还怕这三日?” “八十一名阴年阴月出生的活人,已经送进祭坛下方。” “国运为引,生魂为薪,聚魂阵一开,便能引回该回来的人。” 媱清站在原地,呼吸一点点发紧。 她听不懂阵法。 但她听懂了八十一名活人。 玉洁继续道。 “唯一的问题,是青木玉牌。” “玉牌不在,阵眼不稳。” 萧清阳沉默很久。 “苏妄呢?” 玉洁的目光冷了下来。 “她身上的血脉和玉牌相连。” “只要她进阵,玉牌自然会现。” “届时,以她的生魂补全最后一道缺口,阵法便可完成。” 媱清脸色发白。 她终于明白,玉洁为什么一直盯着苏妄。 不只是为了玉牌。 还要苏妄的命。 萧清阳问。 “阵成之后,真的能……” 玉洁打断他。 “王爷只要记住,阵法不能被人破坏。” “苏妄若来,抓活的。” “若她不来,便想办法让她来。” 玉洁说完,转身离开。 萧清阳没有立刻跟上。 他站在窗前,许久没有说话。 媱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父王。” 萧清阳没有回头。 “那八十一人,也是人命。” “他们和你无关。” 媱清咬住嘴唇。 “那苏妄呢?” 萧清阳的背影僵了一下。 “她也和你无关。” 说完,他走了。 门重新关上。 媱清站在屋里,半天没动。 她忽然觉得冷。 不是屋里冷。 是从心里往外冷。 苏妄若死,玉洁的阵法就能成。 阵法成了,清阳王眼里便再也容不下她。 她会重新变回那个没人要、没人认的假郡主。 媱清慢慢走到窗边。 床榻后有一条废弃夹道。 过去她常从这里溜出去,躲在书房外偷听萧清阳议事。 现在,这条路或许还能用一次。 夜里,哑婆子照常来送食盒。 媱清把她叫进屋。 她没有说太多。 只拿出一只赤金镯子,又把纸条塞进一颗中空木珠。 纸条上只写了几行字。 “三日后祭天。” “八十一活人,聚魂阵。” “青木玉牌,苏妄。” “勿入内场。” 她换了左手写字。 字迹歪得不像样。 哑婆子看着她。 媱清放慢口型。 “送镇魔司。” “给苏妄。” 哑婆子收起木珠,提着食盒离开。 媱清坐回桌边。 她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 也不知道苏妄会不会信。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眼睁睁看着苏妄去死。 …… 次日清晨。 镇魔司后院。 苏妄正在磨刀。 一匹快马停在院门外。 周虎先翻身下来,背上还带着风尘。 “头儿!” 他刚喊完,徐清风已经从另一边下马,抬手行礼。 “属下奉萧大人调令,前来听命。” 苏妄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来得正好。” 周虎咧嘴一笑。 “俺也去一路没敢歇,听说京城有大活,怕赶不上。” “现在有了。” 苏妄把磨好的刀插回鞘中。 萧凛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捏着一颗木珠。 “门房收到的。” “一个小乞丐丢下就跑。” 苏妄接过木珠,捏碎外壳。 纸条掉进掌心。 她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萧凛扫了一眼,眉头皱起。 “聚魂阵。” 周虎问。 “啥玩意儿?” 徐清风的脸色变了些。 “以活人生魂作祭,引回亡者残魂的邪阵。” “阵法一旦发动,阵下的人都活不了。” 苏妄收起纸条。 上面没有说玉洁究竟要复活谁。 但八九不离十是瑶姬 现在她也不能确定。 玉洁、萧清阳、青木玉牌、聚魂阵,这些线索确实都指向瑶姬。 可祭天那夜,玉洁究竟要引回谁,谁又会从阵中出来。 现在没人知道。 苏妄看向萧凛。 “内城广场,能查到多少?” 萧凛道。 “祭坛已经开始搭了。” “八根盘龙柱,外围设禁军,明面是祭天,暗处肯定另有布置。” 徐清风握住剑柄。 “这封信是谁送的?” 苏妄闻了闻纸条。 淡淡的梅香里,混着老檀木味。 “清阳王府。” 周虎皱眉。 “媱清?” “大概。” 苏妄站起身。 “不管是谁送的,这一局都得去。” “玉洁要的是玉牌。” “她想让我进阵。” 萧凛看着她。 “那你还去?” 苏妄按住刀柄。 “不进去,八十一人会死。” “进去,至少能看清她到底想做什么。” 她抬头望向内城方向。 “三天。” “查祭坛,查失踪者,查玉洁的阵法。” “祭天那日,谁想借阵回来。” “我就让谁回不去。” 第七十三章:朱厌兵灾 京城的晨雾还没有散尽,苏妄就接到了萧凛送来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京营出事了。 她没有多问,换了衣裳就往外走。 这几日京中局势紧,魏庸盯得也紧。 她被停职察看,表面上不能插手镇魔司事务,可只要有妖祸,就没人能真把她拦在门外。 萧凛已经等在府外。 他没有多说,只把一张简略的校场图递给她。 “京营校场,兵卒忽然互相厮杀,像是中了幻。” 他说,“我带人去时,已经倒了一片。统领张苍压不住,只能先封住四门,防止兵灾外泄。” 苏妄扫了图一眼。 图上校场中央被朱砂圈了个大圈,四周还有几条临时封锁的路线。 “不是幻。” 她说,“是煞气入了兵骨。” 萧凛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你有把握?” “先去看。” 两人赶到京营时,四门已经闭死。 门前的甲兵脸色发白,守得很紧。 隔着高墙,里面不时传出刀兵相撞的声音,还有人压不住的怒吼声。 那声音不像训练。 苏妄走进营门时,迎面就扑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校场里乱得厉害。 十几名军士倒在地上,身上全是伤,剩下的人三三两两分成几股,眼神发红,像是认不清眼前的人是谁。 有人刚把刀举起来,下一瞬就被旁边的人一枪挑翻。 也有人被同袍死死按住,嘴里还在喊杀,喊得嗓子都破了。 张苍站在校场边,脸色铁青,手里提着刀,却不敢再往前冲一步。 “苏统领。” 他嗓子发哑,“你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妄没有立即答他。 她站在校场门口,先看地上的血,再看兵器上的裂痕,又看那些军士脖颈和手腕处暴起的青红血线。 她心里很快有了数。 不是普通中毒,也不是外面吹进来的幻粉。 是兵煞。 这些人刀枪常年不离手,血气和煞气本就混在一起。 有人再从中引火,煞气就会沿着兵刃和筋骨直接钻进人心,放大杀意,压掉理智。 “谁先发疯的?” 她问。 张苍咬着牙:“东营先乱,随后西营也跟着起了火。起先只是两个人打起来,后来像是一下传开了,谁也认不出谁。” 苏妄点了点头。 “不是传开,是有人把煞气催起来了。” 她说完,目光朝校场最深处扫了一眼。 那里有一根高旗杆。 旗杆下方钉着一块黑木牌,牌角被血浸过,早已发暗。 她看见了。 那块黑木牌上,有一圈极淡的红纹,纹路不完整,像某种兽首的残痕。 朱厌。 她识海深处,那道一直停在勾墨阶段的赤红纹路,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苏妄站在原地,眼底青光一闪而过。 她想起青州血阵里,自己得到朱厌血脉后,这股力量一直停在勾墨。 现在她明白了。 朱厌本就该吃兵戈煞气。 这京营的乱象,对它来说不是灾,是养料。 眼前不是战场。 是一座现成的兵灾炉。 苏妄抬脚往前走。 萧凛立刻跟上一步,低声道:“你要做什么?” “找源头。” 她说,“先把煞气压下去,再找放煞的人。” 张苍听得一头雾水,只能带着她往前走。 校场中央已经倒了不少军士,有的被打昏,有的还在挣扎。 苏妄穿过几排横倒的木桩,走到最乱的那片空地上,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闻到了一股更重的味道。 不是血腥,是兵刃长久浸在煞气里的味道。 她弯腰,从一具兵卒尸身边捡起半截断枪。 枪杆上有一道细小的黑痕,痕迹不像撞出来的,更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一寸寸咬坏。 她手指一按,断口处的煞气立刻往她掌心钻。 朱厌纹路又震了一次。 苏妄没有犹豫,直接把那股煞气吞了进去。 下一瞬,她体内那道赤红纹路亮得刺眼。 【检测到朱厌兵煞】 【朱厌血脉吸收兵煞,勾墨突破至敷彩】 【获得神通:血肉兵甲】 【效果:可将异兽妖力附着于兵刃与肉身,短时间大幅提升攻防】 苏妄呼吸微沉。 她能感觉到,自己肩背、手臂、胸腹的气血在一瞬间变得更硬、更沉,也更利。 不是简单的力量增长,而是整个人都多了一层压不住的兵杀气。 她抬起头,看向校场里还在发狂的军士。 这些人有的已经砍得筋疲力尽,有的还在凭本能扑杀。 最先发狂那几名军士,眼睛里已经全是血丝,连萧凛站到他们面前都认不出来。 “镇魂吼。” 苏妄低声道。 她没有一上来就用最大力。 先压住煞气,再分开人群。 一声低沉的吼声从她喉间荡开。 声波扫过校场,最前面的几名军士动作一顿,手里的刀缓了半拍。 有人跪了下去,抱着头干呕,有人跪在地上直发抖,眼神却终于从赤红里退回来一点。 但这还不够。 镇魂吼只能压煞,压不住所有人。 还要断源头。 苏妄抬眼,视线落在校场边那面大旗上。 旗杆上,原本该是镇军图纹的位置,被人暗中补了一层细纹。 那细纹与她手里的黑木牌同源,显然是同一批人做的手脚。 张苍看见她目光不对,立刻问:“怎么了?” “旗上有问题。” 萧凛已经抽身上前,三两步跃上旗台,一刀劈开旗面。 果然,旗杆内里藏着一截细空槽,里面卡着一枚黑钉。 黑钉一露出来,整座校场的煞气立刻轻了一截。 “是这个。” 萧凛把黑钉甩到地上。 苏妄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钉身上刻着一圈兽纹,纹路正是朱厌残纹。 “不是自然起兵灾。” 她说,“有人提前把煞钉埋进了军旗里,等军士血气一旺,就借兵器和训练阵势把煞气反打回人身上。” 张苍脸色变了。 “谁干的?” “先不急着问谁。” 苏妄说,“先把还活着的人压住。” 她走回校场中央,抬手按住一名正要抽刀再扑的军士后颈。 那人猛地一抖,眼白翻了翻,整个人软了下去。 苏妄把他放到地上,又去压第二个、第三个。 朱厌血脉敷彩之后,她对兵煞的感知更清楚。 每个发狂军士身上那点煞气,在她眼里都像一条浅线。 她不需要动用太强的术,只需掐断那条线,就能让人先稳下来。 萧凛与张苍跟在她身后,把已经清醒一些的人拖到一边。 一刻钟后,校场里总算安静下来。 地上躺着二十多名重伤军士,剩下能站起来的人也都满脸汗水,眼神发直,像是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 张苍抹了把脸,声音都在抖。 “今日若不是你来,京营就得被自己人砍空。” 苏妄看他一眼,没有接这句。 她只是把那枚黑钉捡起来,递给萧凛。 “查黑钉的来源。” 萧凛接过,沉声道:“我已经让人封住四门。今日所有出入京营的人,我都会重新查一遍。” 苏妄点头。 她知道,这件事不会只停在京营。 能把朱厌煞钉埋进军旗里,就说明对方手已经伸进了军营内部。 若不是她这次正好借兵煞把朱厌血脉升了一阶,这营里的死人只会更多。 她抬起手,感受着体内那道敷彩后的朱厌纹路。 朱厌敷彩之后,她不仅多了血肉兵甲,还能感觉到,自己对兵煞、军阵、杀意的感知更敏锐了。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给她送来的一场兵灾,也让她把一张新底牌彻底点亮了。 张苍走过来,朝她抱拳,动作很重。 “今日之事,京营记下。” 苏妄看着他,没有推辞,也没有故作谦虚。 “记不记恩不重要。” 她说,“祭天那日,别再被人牵着刀杀自己人。” 张苍脸色一白,重重点头。 萧凛把黑钉收好,忽然问:“你刚才怎么发现旗里有钉?” 苏妄抬眼。 “闻出来的。” 她没多解释。 总不能说自己有天之眼,连军旗里埋了什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萧凛也没追问。 他看向校场尽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京里这场局,比我想的还快。” 苏妄把刀归回鞘中。 “快才好。” 她说。 “快,才来得及在他们彻底动手前,把线头全扯出来。” 校场外,风从高墙上吹过。 旗面被重新挂起,猎猎作响。 苏妄站在风里,手指从刀柄上缓缓收回。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场。 京城的兵灾已经有人开始点火了。 第七十四章:青兕苍梧残忆 从京营离开后,苏妄没有回府。 她带着那枚黑钉,去了龙乾殿。 遐光正在殿前扫地。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 “身上的煞气不少。” “京营刚出事。” “难怪。” 遐光把扫帚放到一边。 “后殿有间静室,去里面调息。别在外面走来走去,惊着祖师金身。” 苏妄从袖中取出黑钉。 “先让青兕看看。” 遐光的视线在黑钉上停了一下。 “进去吧。” 静室只有一张石桌和一盏油灯。 苏妄关上门,把黑钉和从洗龙池带出的青碑残片同时放在桌上。 两件东西靠近时,黑钉轻轻震了一下。 青碑残片也亮起淡青色的光。 山海图中,青兕突然醒了。 “殿下。” “怎么?” “那块残片,我好像见过。” “想得起来吗?” 青兕沉默了很久。 “不完整。” 苏妄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 青碑残片化成一道青光,落进山海图。 青兕的身影随之浮现。 它低头看着那道青光,独角上的纹路慢慢亮起。 画面开始出现。 先是云。 很厚的云。 云海上方,悬着一座山。 山门没有落在地面,而是立在云中。 门上刻着两个字。 云霞。 画面只停了一瞬,便开始破碎。 几道白衣身影从云海中落下。 看不清脸,也看不清衣饰。 只能看出他们身上带着剑。 他们落在十万大山边缘,站在一根根暗金色锁链旁。 锁链贯入山脉。 其中一端伸向高空,另一端没入大地。 风吹过锁身,发出沉闷的声音。 一名白衣人抬手,在锁链上落下一道剑形印记。 剑印亮起,又慢慢沉入锁身。 画面一转。 天黑了。 不是夜色。 一片浓重的黑影从天幕压下,遮住云海,也遮住那座悬空山门。 一道剑光从大地深处升起。 剑光似乎要传向云外。 可它刚离开锁链半寸,便无声熄灭。 青兕的声音在画面深处响起。 “上面……不回了。” 画面再次断裂。 这一次,苏妄看见一头老青兕站在雪地里。 它的角断了一半,身上有很多旧伤。 旁边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背着断剑,抬头看着黑下来的天幕。 “阿兕,云霞宗的人还会回来吗?” 老青兕没有回答。 它只是低下头,用断角碰了碰少年的肩膀。 又一阵雪落下。 少年跪在无字碑前,手掌贴着碑面。 他声音很轻,却清楚地传入苏妄耳中。 “云霞镇界,非为护天,实为困天。” 画面到此结束。 苏妄睁开眼。 额角全是冷汗。 青兕的虚影还停在识海中,气息低沉。 苏妄看着它。 “那些锁链是什么?” “镇界锁链。” “镇什么?” “界。” “下面的界?” “我只知道它们守着界壁。” 青兕的声音很慢。 “以前我们都以为,它们是在保护苍梧界。” “后来呢?” “后来发现,它们也在困住苍梧界。” 苏妄低头,看向桌上的青碑残片。 “云霞宗的巡界者,是为了看守那些锁链?” “应该是。” “他们为什么不回去?” “传讯断了。” 青兕抬起头。 “黑幕遮住了天。剑光传不上去,天上的声音也传不下来。” “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青兕摇头。 “不知道。” “你当时在现场?” “我只看见我能看见的东西。” 青兕的语气有些难过。 “我守着碑,守着苍梧山边缘。我看见巡界者落地,也看见传讯断掉,但我没有进入云霞宗,也没有看见黑幕后面的人。” 苏妄点头。 这才对。 青兕的记忆是残缺的。 它不是上古全知者,也不可能知道云霞宗内部发生了什么,更不可能直接替这片天地解释所有真相。 它看到的,只是它曾经守过、感应过的片段。 但这已经足够重要。 苍梧界确实存在云霞宗。 云霞宗曾派巡界者下界。 黑幕切断了上下界联系。 原本用于镇界的锁链,可能已经从守护之物变成了囚笼。 苏妄忽然想起玉洁。 聚魂阵。 生魂。 青木玉牌。 还有她反复提到的瑶姬。 玉洁收集生魂,未必只是为了复活瑶姬。 她或许还想借那些力量,撬动更大的东西。 是界壁。 是镇界锁链。 还是锁链之下被镇压的存在。 现在都不能确定。 苏妄睁开眼,低声说: “玉洁想动的,可能不是一座祭坛。” “她想动的是整座苍梧界。” 青妤的声音从识海深处传来。 “别急着下结论。” “青兕的残忆不能当成完整真相。” “我知道。” 苏妄看向山海图。 “但它至少证明,苍梧界不是一座普通的人间。” “那些锁链也不是普通阵法。” “玉洁在收集生魂,拜妖教在寻找青木玉牌,京营又出现了朱厌兵煞。” “这些事很可能已经连在一起。” 青妤沉默片刻。 “先记下,不要急着解释。” “越是接近真相,越容易被别人准备好的答案带走。” 苏妄点头。 她将青碑残片收好,又拿起那枚黑钉。 黑钉上的断云纹,是模仿镇界锁链上的剑印改出来的。 原本用于镇界的纹路,被人改成了引煞、控妖、催兵灾的邪纹。 这说明拜妖教手里,至少有一部分云霞宗遗留的东西。 也说明玉洁背后可能还有别的线索来源。 “遐光。” 门外传来他的声音。 “还活着吗?” “活着。” “那就出来喝茶。” 苏妄收起黑钉,推门出去。 遐光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两只粗瓷碗。 他递给苏妄一碗。 茶水很淡,温度却正好。 “看见什么了?”他问。 “一些旧事。” “好事还是坏事?” “现在说不准。” 遐光点头。 “那就是大事。” 苏妄喝了一口茶,看向皇城方向。 夕阳落在宫墙上,灯火已经陆续亮起。 京城表面仍然安静。 祭天大典的仪仗还在准备,宫人来往不断,百姓也没有察觉脚下藏着什么。 但苏妄知道,祭天之后,玉洁一定会动手。 她必须在那之前找到聚魂阵的阵眼。 “帮我查一件事。”苏妄说。 “说。” “三百年前,祭天台有没有修缮过,尤其是地下。” 遐光的神色微微变了。 “你怀疑阵眼在祭天台下?” “不是确定。” 苏妄收回目光。 “但玉洁很喜欢把重要东西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国师府是,御花园是,祭天台也不会例外。” 遐光沉默片刻。 “我去查。” “别惊动别人。” “知道。” 苏妄把茶喝完,放下粗瓷碗。 她抬手摸了摸袖中的黑钉,又碰了碰颈间的青木玉牌。 玉牌安静地贴着皮肤。 她抬头望向皇城。 “祭天之前,我要把这条线挖出来。” “要是挖不出来呢?”遐光问。 苏妄握住刀柄。 “那就等她自己露出来。” “祭天那日,谁也别想安稳。” 第七十五章:皇帝狐惑 夜深后,皇城的灯火没有熄。 苏妄站在养心殿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 殿外禁军披甲而立。 内侍垂手站在台阶两侧。 她腰间挂着镇魔司查验腰牌,来由也算正当。 御花园妖火案尚未结案,宫中又接连有人神志失常。她要入养心殿查看皇帝近况,谁也挑不出明面上的错。 可太顺了。 禁军只看了一眼腰牌,便侧身让路。 没有盘问。 没有验身。 连领路的内侍,都像早已知道她会来。 苏妄跨过门槛时,心里已经沉了几分。 这不是疏漏。 是有人想看她来做什么。 殿内烧着地龙,暖得闷人。 空气里浮着沉水香,还有一丝极淡的甜味。 那甜味被沉水香压得很深,寻常人闻不出来。 苏妄却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在青州见过太多妖气,也吞过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股味道,不像香。 更像有什么东西,借着香气往人骨头里钻。 “陛下近来一直睡不好?” 她随口问了一句。 领路内侍低着头。 “回苏统领,陛下操劳国事,近来确有些失眠。” “失眠到不见朝臣?” 内侍的肩膀抖了一下。 “奴才不敢妄议。” 苏妄没再问。 养心殿内间的帘子垂着。 帘后龙榻上,萧珩躺得很安静。 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明黄寝衣,脸色却比衣料白得多。眼底泛青,眉头紧锁,右手无意识地攥着锦被,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 像是在做梦。 也像是被什么困在梦里,醒不过来。 苏妄站在榻前,没有立刻靠近。 她先看案上的奏折。 最上面几封被翻得乱七八糟,纸角皱了,有几道朱批只写了一半。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旁边茶盏也是冷的。 皇帝并非完全不理政事。 只是连提笔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妄垂下眼。 识海中,白泽轻轻动了一下。 “殿下。” “看见了。”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眉心那道白纹微微发热。 天之眼扫过萧珩的身体。 气血不算虚。 经脉也没有受损。 真正的问题在识海。 一根极细的粉白香线,自他眉心一路没入神魂深处。香线分出无数细丝,有的缠在记忆上,有的绕住心神,有的压着他本能的反抗。 最深处那一根,向着皇城外延伸。 苏妄顺着那缕气息看去。 国师府。 玉洁。 她不是简单地迷惑皇帝。 她是把狐香种进了萧珩神魂里。 种了很久。 久到连萧珩自己,恐怕都分不清哪些念头出自本心,哪些是被人推着走出来的。 “能吞吗?” 苏妄在识海里问。 饕餮虚影动了一下,像是闻见了食物。 白泽却立刻开口。 “不能。” “狐香已经与他的神魂相连。强行吞去,香线断裂时会带走他的神识。” “他会死?” “比死更糟。” 苏妄沉默。 玉洁做事向来不给人留余地。 皇帝是她握在手里最好用的一枚棋子,自然不会只种一层香。 “那白泽能做什么?” “撑开一丝清明。” “只有一丝。” “够了。” 苏妄走到榻边,抬起手。 一缕清气自她指尖落下,缓缓没入萧珩眉心。 狐香立刻反应过来。 粉白香线骤然收紧。 萧珩的身体猛地一颤,额上很快渗出冷汗。手指攥得更紧,指甲在掌心掐出血痕。 苏妄没有硬攻。 她只让白泽清气顺着那根香线最薄弱的位置往里挤。 像在一扇锁死的门上,撑开一道缝。 很慢。 也很险。 殿内的甜香忽然浓了一瞬。 苏妄喉间泛起血腥味。 她知道,国师府那边也察觉到了。 不能再拖。 “萧珩。” 她低声开口。 “祭天台下有什么?” 龙榻上的人没有睁眼。 过了数息,萧珩的眼皮才颤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 “台下……” 苏妄俯身。 “什么台下?” “八十一……” 萧珩呼吸越来越急。 “别开门……” 最后三个字刚落下,狐香猛地反扑。 白泽清气被震出识海。 苏妄后退半步,指尖发麻。 萧珩身体一松,重新陷入昏睡。 她没能问出更多。 但已经够了。 祭天台下。 八十一。 别开门。 第七十二章得到的消息里,玉洁需要八十一个特殊命格之人。那些被官府暗中带走的孩童、孤寡、流民,也终于有了去处。 他们不是被随意抓走。 是被送进了祭天台下。 苏妄正要起身,帘外忽然响起一声轻咳。 那个一直跟在她身后的老太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 “苏统领。” “奴才什么都没看见。” 苏妄看向他。 “那你叫我做什么?” 老太监浑身发抖。 “祭天台下面,这些年一直有人送东西进去。” “送什么?” “香,药,血食。”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 “还有活人。” 苏妄的目光冷了下来。 老太监从袖中摸出一枚小铜牌,轻轻放到地上。 铜牌上刻着一个极浅的祭字。 “奴才年轻时在祭天台外当差,见过几次。每次送进去的人,都没有出来。” “奴才不敢多问。” “问的人,也都没了。” 苏妄弯腰捡起铜牌。 “这东西从哪来的?” “祭天台地宫守门内侍的腰牌。” 老太监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 “奴才偷刻了一枚。” “本想留着保命。” “如今……留不住了。” 苏妄将铜牌收进袖中。 “你今晚没见过我。” 老太监连连磕头。 “奴才明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年轻太监捧着圣旨快步入殿。 他见萧珩仍在昏睡,脸上没有半点惊讶,直接展开圣旨。 “奉陛下口谕。” “原定五日后的祭天大典,改至明日举行。” “礼部、镇魔司、禁军各司,即刻准备,不得延误。” 殿内宫人齐齐跪下。 苏妄站在原地,手指缓缓收紧。 明日。 玉洁等不及了。 或者说,她已经准备好了。 年轻太监宣完旨,又朝苏妄看了一眼。 “苏统领,陛下另有口谕。” “祭天之前,宫中诸案暂缓查办。您也不必再入宫。” 苏妄笑了笑。 “臣明白。” 这是要把她挡在宫外。 玉洁越急,越说明祭天台下藏着不能见光的东西。 她转身往外走。 经过殿门时,苏妄回头看了一眼龙榻上的萧珩。 皇帝还在沉睡。 可那只攥紧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夜风迎面吹来。 苏妄走出养心殿,抬头望向祭天台的方向。 高台沉在夜色里。 看上去和京城其他建筑没有区别。 可她知道。 台下藏着八十一个人的命。 也藏着玉洁真正想打开的门。 明日之前,她必须把能动的人全拉起来。 朝堂已经不能信。 皇帝也不能信。 那就只能靠她自己,把这座城从祭坛边上拖回来。 第七十六章:讙兽刺杀 苏妄回府时,天已经快亮。 她没有休息。 祭天提前至明日,所有暗线都要立刻收紧。 萧凛去联系京营。 孙明带人去查祭天台周边的暗道和废井。 李青配药,准备解幻、止血、保命。 王豹和钱大壮守在府外,防着魏庸的人再来。 苏妄则坐在书房里,将养心殿听到的几句话写进密信。 台下。 八十一。 别开门。 她刚写完最后一个字,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苏妄!” 是萧凛。 声音很急。 “快出来,落雁山的证物被人截了!” 苏妄的笔尖停住。 门外那人又喊。 “血池底下那块黑骨,有人认出来了!” 苏妄抬起头。 落雁山血池底下那块黑骨,只有她和萧凛知道。 萧凛没有写进正式卷宗。 更没有告诉过旁人。 门外声音继续传来。 “他们在城南废戏楼,快!” 苏妄当然不信。 可这句话不能不去看。 若真有人截走证物,又能说出黑骨,说明对方已经摸到了萧凛的暗线。 她不去,萧凛可能出事。 她去,也不等于上钩。 “王豹。” 苏妄开口。 王豹从院墙边走来。 “头儿。” “我去城南一趟。” “俺也去。” “你带两个人,别跟太近,沿屋顶跟着。” 王豹皱起眉。 “有埋伏?” “肯定有。” 苏妄把横刀挂回腰间。 “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有后手。” 她刚走出府门,识海中青妤便开口。 “气息不对。” “我知道。” “那声音带着妖气。” “我也知道。” 苏妄脚步未停。 “可对方知道黑骨,就不能不去。” 城南废戏楼荒了很多年。 门前匾额掉了半块,剩下的字被风雨磨得看不清。四周没有灯,破窗被夜风吹得来回晃,发出呜呜的响声。 苏妄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她先开天之眼扫了一圈。 二楼横梁上藏着一道最浓的妖气。 后门伏着两个人。 侧廊还有三人。 都是死士。 门内传来萧凛的声音。 “苏妄,进来。” “我撑不了多久。” 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意。 苏妄推门而入。 大堂空无一人。 舞台上挂着破帷幕,帷幕后却传来女子哭声。 “囡囡,快救我。” 是养母的声音。 下一刻,又是养父。 “别过来,有埋伏!” 接着是萧凛。 媱清。 王豹。 李青。 每一道声音都像真的。 苏妄站在原地,神色没有变化。 “讙兽。” 她开口。 二楼横梁上,传来一声轻笑。 一道灰白影子从黑暗里落下。 它身形似狸,三尾垂地,双目极大,耳后有一圈暗红妖纹。 “你居然认得我。” 讙兽歪着头。 “我最讨厌聪明人。” “明明知道是假的,还是会忍不住听。” 苏妄看着它。 “你的声音不像。” 讙兽脸色一沉。 “哪里不像?” “萧凛不会喊这么大声。” “我养母也不会叫我进去救她。” “她只会让我跑。” 讙兽眼神彻底冷下来。 “那你还来?” “因为你说了黑骨。” 苏妄按住刀柄。 “我得来看看,是谁漏了线。” 讙兽咧开嘴。 “那你看到了。” 它张口。 尖锐音波骤然炸开。 整座戏楼的木板都在震。 苏妄耳中一痛,鲜血立刻从耳道渗出来。她没有硬扛,镇魂吼自喉间压出,两股声浪在半空撞在一起。 轰。 戏台两侧木柱同时裂开。 讙兽的音波被震散大半。 苏妄也被反震得后退两步,腹部旧伤猛地抽疼。 夜风留下的伤还没有完全好。 这一震,缝线处立刻裂开一道口子。 血迅速浸透衣料。 讙兽看见这一幕,笑得更欢。 “原来你也会受伤。” “国师大人还说你难杀。” “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它三条尾巴一甩。 戏楼四面同时响起各种声音。 婴儿哭。 老人笑。 刀剑碰撞。 百鬼哭嚎。 这些声音不伤肉身,却专门搅乱人的神魂。 苏妄眼前开始发花。 九尾幻术刚刚展开,便被音波震散。 讙兽最擅长乱神破幻。 它扑了过来。 爪子直取苏妄咽喉。 苏妄侧身避开,刀光斜挑。 讙兽反应极快,三条尾巴同时卷来,缠住刀身。苏妄用力一拽,讙兽却借势扑近,尖牙咬向她肩膀。 金刚兕甲浮现。 咔。 讙兽牙齿撞得发麻。 苏妄抓住它这一瞬停顿,毕方神火沿刀锋燃起。 一刀斩下。 第一条尾巴断了。 讙兽惨叫,立刻后退。 苏妄没有追。 她腹部流血,耳中也全是嗡鸣。 她必须等。 等讙兽失声、失衡,等它自己露出破绽。 讙兽捂着断尾,眼神怨毒。 “你以为断我一尾就赢了?” 它张口,再次发声。 可这一次,音波明显乱了。 讙兽的尾巴本就是它平衡妖音的器官,断去一尾,三重音律便乱了一重。 音波刚凝起,苏妄的镇魂吼已压了过去。 讙兽身体一僵。 苏妄耳中再次渗血。 她却已经踏步前冲。 白泽天之眼锁住真身。 讙兽想以妖音幻出数十道影子,可在苏妄眼里,所有假影都没有气血流动。 只有它的真身,左眼下方有一道最浓的妖力线。 苏妄一刀刺出。 噗嗤。 刀尖刺入讙兽左眼。 讙兽发出凄厉惨叫,身体撞翻舞台边的木柱。它挣扎着想逃,苏妄没有给它机会。 第二刀落下。 讙兽头颅滚进舞台下方。 【斩杀讙兽】 【讙兽血脉收录】 【获得神通:万声】 苏妄站在原地,呼吸很重。 她按住腹部。 血还在流。 这一战赢了,但赢得不轻松。 若不是她提前看穿真身,又以伤换来讙兽一瞬停顿,未必能这么快结束。 戏楼后门忽然响起脚步。 三名黑衣死士冲出。 他们没有救讙兽,直接朝苏妄杀来。 三人修为不高,却配合极熟。 一人正面牵制,两人从侧后夹击。 苏妄腹部有伤,不愿久战。 她催动刚得来的万声,模拟出王豹的怒吼。 “头儿,俺也去来了!” 三名死士下意识回头。 苏妄趁机连斩三刀。 三具尸体倒下。 王豹这才带人从屋顶翻进来。 他看见满地尸体,又看见苏妄染血的衣服,脸色顿时变了。 “头儿,你伤着了?” “没死。” 苏妄蹲下,开始搜死士尸体。 第一人怀中有国师府令牌。 令牌是真的。 但只能证明此人进出过国师府,拿不到堂上定罪。 第二人袖中藏着半截调令纸。 纸被烧去大半,只剩纸角压着一道云纹暗记。 镇魔司左佥事府独有的云纹。 苏妄盯着那道暗记。 魏庸果然参与其中。 但他没蠢到把私印塞进死士怀里。 这半截调令不足以扳倒他。 却足够让她确认。 魏庸、玉洁、拜妖教,从来都不是各自为战。 “头儿,能查到是谁下令吗?” 王豹问。 “暂时不能。” 苏妄将调令收进袖中。 “但知道该盯谁,就够了。” 她站起身。 戏楼外天色泛白。 明日祭天。 玉洁已经开始清理所有可能坏事的人。 皇帝被控。 魏庸是玉洁的人。 证据送上朝堂,也只会被压下。 苏妄终于彻底明白。 从现在起,不能再走朝堂程序。 她只信手里的刀。 也只信身后那些愿意和她一起动的人。 苏妄走出戏楼。 风吹过她染血的衣摆。 她抬头望向皇城。 “王豹。” “在。” “通知萧凛。” “祭天之前,所有人提前集结。” 王豹神色一肃。 “是。” 苏妄握住刀柄。 “玉洁要的是明日。” “那我们就让她今晚,先睡不安稳。” 第七十七章:云霞剑印 讙兽死在废戏楼里。 苏妄回府时,天已经亮了。 腹部的伤重新裂开,衣裳里都是血。 王豹想叫李青过来,被她抬手拦下。 “先别惊动人。” “头儿,你这伤得重新缝。” “我知道。” 苏妄进了书房,先把从死士身上搜出的半截调令纸放在桌上。 纸角压着镇魔司左佥事府独有的云纹暗记。 魏庸参与刺杀,已经不用再猜。 可这东西不能拿到堂上定罪。 魏庸会说调令失窃,会说死士伪造,会说有人故意栽赃。 皇帝被玉洁控制,朝堂上又有多少人是她的人,现在谁也说不清。 走正路,走不通。 苏妄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在养心殿看见的那根狐香线,又在脑中浮出来。 皇帝被控。 魏庸是玉洁的人。 祭天大典提前到明日。 京营出了兵灾。 玉洁已经不怕暴露了。 她只怕有人在祭天前,先把阵眼和活祭的事挖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青背着药箱进来,脸色很不好看。 “手拿开。” 苏妄没动。 “我说,手拿开。” 李青声音不高,却比平时冷。 苏妄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按着腹部的手。 衣料掀开,伤口已经裂开半寸,血还在往外渗。 李青吸了口气。 “你是去杀妖,还是去拿自己试刀?” “都差不多。” “差得多。” 李青拿出剪子,剪开黏在伤口上的布料。 “你要是再晚半个时辰回来,伤口发炎,祭天那日你连刀都提不起来。” 苏妄没反驳。 李青做事很快。 清创,止血,重新上药,再一针一针把伤口缝上。 针穿过皮肉时,苏妄眉头皱了一下,却没出声。 李青缝完最后一针,替她把绷带扎紧。 “三日之内别再动气血。” 苏妄低头看了眼绷带。 “明日祭天。” 李青的手顿住。 他抬头看她。 “那就别死。” 苏妄点头。 “尽量。” 李青懒得再理她,收起药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 “徐清风在偏院等你。” “他说有东西想给你看。” 苏妄起身。 腹部的伤牵着疼,她脚步慢了些。 偏院没有点太多灯。 徐清风坐在石桌前,手里握着一个旧香囊。 香囊洗得发白,边角有磨损,上面绣着一枝青竹。 他听到脚步声,立刻站起来。 “头儿。” 苏妄走过去。 “什么事?” 徐清风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香囊放在桌上,手指停在香囊夹层的位置。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 “她死后,我一直带在身上。” 苏妄看着他。 徐清风的脸色有些白,像是一夜没睡。 “刚才我在整理东西,发现里面还有一层夹缝。” “以前没发现。” 他用小刀挑开缝线。 针脚很细,显然是有人故意藏起来的。 香囊内层裂开后,一件东西掉在石桌上。 半枚剑印。 剑印只有半个巴掌大,材质像玉,又像某种不知名的青金石。 边缘断裂得很整齐,像原本被一分为二。 上面刻着云纹。 云纹中间,是一道极细的剑痕。 苏妄刚看见那枚剑印,识海里的青兕便猛地震了一下。 山海图中,那块从洗龙池阳山所得的青碑残片,也亮起淡青色光。 青木玉牌隔着衣料发热。 徐清风抬头。 “它刚碰到我的血,就亮了。” 苏妄伸出手。 “给我。” 徐清风将半枚剑印递过去。 剑印落入苏妄掌心的一刻,石桌上骤然亮起一道青光。 青光没有冲天,只沿着桌面缓缓铺开。 在上面书写着。 一笔。 两笔。 三笔。 最后显出两行残缺古字。 苍梧非仙土。 飞升非登天。 字迹停留了三息,便一点点淡去。 院里安静下来。 徐清风盯着那两句话,手指慢慢收紧。 “苍梧是什么地方?” 苏妄没有立刻答。 她想起青兕残忆中的云海山门。 云霞。 镇界锁链。 黑幕封天。 还有那句“云霞镇界,非为护天,实为困天”。 这些东西本来就已经够乱。 如今又多了苍梧和飞升。 青妤在识海中开口。 “这是云霞巡界一脉的剑文。” 苏妄问:“你记得?” 青妤沉默片刻。 “只记得一点。” “云霞宗曾派人巡界,剑印是他们留给下界执剑人的信物之一。” “至于苍梧,我记不全。” “飞升又意味着什么,也不能妄下定论。” 苏妄收回心神,看向徐清风。 “这剑印和你母亲有关。” 徐清风低着头。 “我以前以为,她只是普通狐妖。” “后来我知道,她为了救人而死。” “现在看来,她身上藏的东西,比我想的更多。” 他抬起眼。 眼底没有激动,只有压着的情绪。 “头儿,你说当年追杀她的人,会不会就是镇魔司?” 苏妄看着他,没有顺着这个猜测说下去。 “现在的证据,只能说明她接触过云霞剑印。” “不能证明她知道剑印来历。” “更不能证明追杀她的人是谁。” 徐清风沉默。 “可她把东西藏得这么深。” “至少说明,她知道这东西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苏妄点头。 “是。” “所以更不能急着给她的死下结论。” “你若现在认定凶手是镇魔司,往后每查到一点东西,都会先往这个方向靠。那不是找真相,是替自己的恨找证据。” 徐清风握着香囊,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 “我明白。” “我只是……” “只是想知道,她当年到底在怕什么。” 苏妄把半枚剑印放回桌上。 “那就活着查。” “祭天之后,我们一起查。” 徐清风看向她。 苏妄继续道:“玉洁想要青木玉牌,拜妖教在找界壁的线索,皇宫地下又有聚魂阵。” “你母亲留下的剑印,不会无缘无故在这时候显出来。” “它和玉洁的局,也许已经连上了。” 徐清风点头。 他将香囊重新收好,却没有把剑印拿回去。 “头儿,这东西你带着。” “它只认你的玉牌,也认山海图。” 苏妄没有推辞。 她把剑印收入袖中。 剑印贴着手腕,依旧残留一点凉意。 这不是完整答案。 只是一个入口。 云霞宗。 苍梧。 界壁。 还有徐清风母亲留下的秘密。 这些事只能等到后面再去解决。 但现在最要紧的,是明日。 苏妄站起身。 腹部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徐清风察觉到她动作不对,皱眉道:“你伤得很重。” “死不了。” “明日我跟着你。” 苏妄看向他。 徐清风语气很稳。 “不是因为剑印。” “是因为我不想再看着身边的人出事。” 苏妄沉默片刻。 “可以。” “但祭天当日,听令行事。” “是。” 徐清风抱拳。 苏妄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她听见徐清风在身后问:“头儿。” “如果苍梧不是仙土,飞升也不是登天。” “那我们脚下这片地方,到底是什么?” 苏妄停了一下。 夜风吹过院里的树。 她没有回头。 “不知道。” “所以才要查。” 她离开偏院时,袖中的半枚剑印微微发亮。 留下一道还未走完的剑痕。 第七十八章:祭夜前夕 祭天大典提前到明日。 京城表面没有乱。 礼部还在排仪仗,宫人还在挂灯,城门照常开闭。 可只要稍微留心,便能看见街上的巡逻多了,禁军换防也更频繁。 有些巷口,已经开始盘查来往百姓。 有人说是查妖。 也有人说是祭天前清理闲杂人等。 苏妄没有出门。 她在府中等人。 午后,萧凛从后门进来。 他没有穿镇魔司官服,只穿了一身普通黑衣,斗篷压得很低。 王豹守在门口,见他进来便关上门。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苏妄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京城舆图。 萧凛进门后先看了她一眼。 “伤怎么样?” “还能动。” “那就是不怎么样。” 苏妄懒得和他争。 “京营那边呢?” 萧凛走到桌前,手指落在舆图东侧。 “张苍没有答应站队。” “但他答应祭天当日,会让东营留出一条路。” 苏妄点头。 这已经足够。 京营是皇城防线,张苍不可能因为一场兵灾,就带着全部兵马倒向她。 他能在关键时候不拦,已经是承情。 “城外驻军呢?” “两位旧将愿意策应。” 萧凛道。 “但他们不会直接入城。” “不是起兵,不是逼宫。” “他们只会在城外守住三处要道,若皇城生乱,防止有人趁机放妖军入城,也给百姓留一条撤离的路。” 苏妄抬眼。 “这才叫勤王。” 萧凛点头。 “不是打着勤王的名义造反。” “是保住皇城,保住百姓。” 他又在舆图上点了几个位置。 “城西,镇魔司后营。” “城北,京营东门。” “城南,祭天台外的水渠。” “三处都安排了人。” “若祭天台地下真有大阵,水渠是最可能通向地下的暗线。” 苏妄看着舆图。 “镇魔司后营的人,愿意跟你?” 萧凛没有立刻回答。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豹推门而入,身后跟着钱大壮、孙明、李青和徐清风。 苏妄抬眼看过去。 这几个人都在京城。 她心里先是一顿,随后脸色沉下来。 “谁让你们回来的?” 王豹咧嘴。 “头儿,不是回京。” “我们本来就在京城。” 孙明赶紧接话。 “魏庸把我们拆散了。” “王豹被调去守西城门,钱大壮被派到后营搬军械,李青去给外营看伤,徐清风被丢去巡夜。” “俺也去……俺也去被安排抄旧卷宗。” “还说是让俺们静心养性。” 孙明说到这里,脸都皱了。 “我一个搞情报的,抄三天旧卷宗,手都快抄断了。” 苏妄看向萧凛。 萧凛道:“我让人把他们重新聚到城西院子。” “魏庸一直在拆你的班底。” “他不想你在京城有自己的人。” 王豹往前一步。 “头儿,你不用担心。” “我们回来不是为了闹事。” “祭天那日要是有妖,俺也去还得跟着你砍。” 钱大壮点头。 “俺也去也是。” 李青放下药箱。 “我带了足够的解毒药和止血药。” “祭天台若真有聚魂阵,受伤的人不会少。” 徐清风没说太多。 他只是把剑印藏进袖中,安静站在一旁。 苏妄看着他们。 她本来想说让他们留在外面。 可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 这几个人一路跟着她从岚州走到京城。 不是她一句“危险”,就能劝回去的。 “行。” 苏妄开口。 “既然回来了,就听令。” 王豹几人同时抱拳。 “是。” 萧凛继续道:“还有一件事。” 他看向孙明。 孙明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 账册不厚,边角却被翻得发毛。 “头儿,这是我从后营库房翻出来的。” “魏庸这些年侵吞抚恤,克扣伤药,还伪造罪名,把不愿替他办事的老校尉发配去边境。” “上面有账房印记,也有后营管事的画押。” 王豹冷声道:“后营那帮人不是怕死。” “是怕再被人卖一次。” “他们有不少兄弟死在妖口下,抚恤银却被魏庸的人吞了。” “还有人被扣上通妖的罪名,家里老娘病死了都没能回去看一眼。” 苏妄翻开账册。 上面一笔笔记得很清楚。 某年某月,军需银三百两。 某处抚恤,实发十两,账面五十两。 某校尉“勾连妖物”,革职发配。 而那人的名字后面,写着一行小字。 曾拒绝参与押送活祭。 苏妄的目光停住。 押送活祭。 这四个字,已经足够。 孙明压低声音。 “我找过几个老校尉。” “他们愿意动。” “但他们要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祭天之后,拿账册为他们翻案。” “还有,不能让他们白白冲在前面当炮灰。” 苏妄合上账册。 “这要求不过分。” 萧凛从怀中取出一卷临时调令。 “我以巡防名义,拿到了后营一部分人的临时调动权。” “不多,三十七人。” “都是老兵。” “他们不会帮我们攻宫,也不会替谁夺位。” “他们只负责一件事。” 苏妄接过调令。 “救人。” 萧凛点头。 “祭天日,后营三十七人会以巡防名义守住城西暗道。” “李青和孙明带人把被救出来的百姓送出去。” “王豹、钱大壮负责开路。” “徐清风跟着你,去祭天台。” 书房里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知道。 最危险的地方,是祭天台。 玉洁要的东西在那里。 皇帝在那里。 活祭阵也在那里。 苏妄看着舆图上祭天台的位置。 “媱清呢?” 萧凛眉头微皱。 “清阳王把她看得很紧。” “她之前送信之后,府中守卫加了一倍。” “我派人盯着,但暂时没有消息。” 苏妄点头。 媱清能送出一次信,已经冒了很大风险。 不能指望她再做更多。 王豹忍不住问:“头儿,祭天那天,咱们到底怎么打?” 苏妄沉默片刻。 “不打勤王旗。” “不喊清君侧。” “不冲皇宫。” 她一字一句道:“我们只做三件事。” “第一,救被抓走的人。” “第二,破聚魂阵。” “第三,杀该杀的妖。” 钱大壮摸了摸头。 “那皇帝呢?” 苏妄看向窗外皇城方向。 “皇帝被控,不是敌人。” “至少现在不是。” “谁敢借祭天杀百姓,谁才是敌人。” 萧凛眼神微动。 这句话说得很稳。 也把所有可能被扣下的罪名,先划开了一条线。 他们不是造反。 是救人,是斩妖,是护城。 孙明把账册重新收好。 “那俺也去今晚就去后营。” “再见见那几个老校尉。” 苏妄点头。 “别直接说掀魏庸的台。” “把账册给他们看,把调令给他们看。” “告诉他们,祭天后有人能为他们翻案。” “他们若愿意,就来。” “不愿意,不勉强。” 孙明郑重点头。 “明白。” 李青道:“假死药已经配好。” “每人一粒,能让脉象和呼吸弱到近乎断绝,药效半个时辰。” “但体弱的孩童和老人不能多用。” “我会按人分药。” 苏妄道:“府里不能留太多人。” “苏府只是中转。” “每次最多二十人,进来后立刻从井道送去城西。” “不能让魏庸发现这里藏了人。” 王豹咧了咧嘴。 “俺也去守井道。” “谁敢追,就先砍谁。” “你守外院。” 苏妄道。 “井道交给钱大壮。” 钱大壮立刻点头。 “俺也去堵着,谁也过不去。” 安排一件件落下。 天色渐暗。 京城的灯火亮起来。 从书房窗户望出去,皇城方向最亮。 可城底下,已经藏满血和火。 萧凛收起舆图。 “今夜之后,各自按线行动。” “明日祭天,钟声一响,就是动手的时候。” 苏妄站起身。 腹部伤口还在疼。 可她握住刀柄时,手很稳。 “不是勤王。” 她看向屋里的所有人。 “是救人。” “谁敢拿京城百姓填阵,我就砍谁。” 王豹第一个抱拳。 “俺也去听头儿的。” 其余人也同时抱拳。 夜色压下来。 城西院子里没有人再说话。 他们都知道。 明日一过,京城要变天。 第七十九章:百姓危机 夜深后,京城起了风。 风从皇城方向吹来,穿过空巷,卷起地上的纸钱和灰。 苏府后门开了一条缝。 孙明蹲在门边,探头看了两次,确认巷口没有巡逻的城防兵,才朝外头招了招手。 两个妇人带着三个孩子,贴着墙快步进门。 孩子们冻得发抖。 最小的那个不过六七岁,怀里抱着一个破布包,进门后也不敢松手。 李青守在廊下。 他没先问姓名,只拿出一张册子,逐个核对生辰。 “阴年阴月。” “生辰带水。” “命格合。” 他每确认一个,神色便沉一分。 苏妄站在檐下,手里也拿着一份册子。 上面记着近两日失踪的人。 有孩童。 有孤寡老人。 有城外进来的流民。 这些人表面上都是被官府以查妖为名带走。 可真正被押上囚车的,都是册子上标过红点的人。 玉洁不是见人就抓。 她要的是特殊命格。 而这些人,往往最没有人会追问下落。 一名妇人抱紧自己的儿子,声音发颤。 “大人,他们说我家孩子身上有妖气。” “我儿子从没见过妖。” “他们为什么要抓他?” 苏妄看了眼那孩子。 孩子脸色蜡黄,袖口还沾着灶灰。 他不像有妖气。 只是恰好生在玉洁需要的日子。 “不是你的问题。” 苏妄说。 “进屋,先吃点东西。” 妇人愣住,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她想跪。 苏妄抬手扶住她。 “别跪。” “留着力气带孩子走。” 孙明从前院跑进来,额头全是汗。 “头儿,西坊出事了。” “那边的巡防营开始挨家挨户搜人。” “说是查妖,其实是照着名单抓。” 他把一张刚弄到的临时调令摊在桌上。 “他们抓到人后,不送刑部,不送大牢。” “囚车都往城南旧仓去。” 苏妄低头看向舆图。 城南旧仓原本是运粮的地方。 废弃后,仓后有一条旧水渠。 水渠穿过半座城,尽头离祭天台不远。 “人先送旧仓。” 苏妄说。 “再从水渠送去祭天台地下。” 李青脸色发白。 “难怪这几日抓人越来越急。” “祭天提前到明日,他们缺最后一批活祭。” 钱大壮拎起铁锤,闷声道: “俺也去把囚车砸了。” “不能直接砸。” 苏妄指了指府外。 “魏庸的人盯着苏府。” “我们一旦大张旗鼓劫囚,他们立刻就能扣上聚众作乱、阻拦查妖的罪名。” 王豹咬着牙。 “那就看着他们抓?” “谁说不救。” 苏妄抬眼。 “只是要先摸清旧仓里的路。” 她拿起桌上的短刀,在图上划出三条线。 “王豹,你带四个人去旧仓附近。” “别急着动手,先盯囚车从哪进,守卫有多少,地道口在哪。” “孙明,继续查这批人的名单。” “我需要知道旧仓里一共关了多少人。” “李青,准备假死药。” 李青点头。 “药效半个时辰。” “服下后呼吸和脉象都会变弱,外人很难察觉。” “但孩童和老人不能多用,得减量。” 苏妄看向后院那口老井。 “苏府不能留太多人。” “这里不是避难所。” “只是中转。” “每次最多二十人,服药后立刻从井道送出城。” 孙明接道。 “井道通往城西废染坊。” “萧大人安排的人会在染坊接应,再送往城外驻军的临时营地。” 苏妄点头。 “按这个办。” “今晚必须救第一批。” 众人散开后,苏府很快忙了起来。 偏房里煮起粥。 李青把药材分成一包包。 孙明带着两个暗线去翻井盖。 王豹和钱大壮守住前后院。 每个人走路都压着声音。 可院子里并不安静。 有孩子压抑着哭。 有老人咳嗽。 还有人不断问自己的亲人在哪里。 苏妄走过偏房时,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忽然抬头。 “苏大人。” 她停下。 少年眼眶很红。 “我爹被带走了。” “他把我藏进米缸,让我别出来。” “你能把他带回来吗?” 苏妄沉默了一息。 她不能说一定。 也不想骗一个孩子。 “我去找。” 她说。 “找到就带回来。” 少年用力点头。 苏妄转身出了偏房。 夜色更深。 子时刚过,院墙外响起三声短促鸟鸣。 是王豹的暗号。 囚车动了。 苏妄换上黑衣,带着徐清风和孙明翻出后墙。 城南旧仓外没有灯。 可周围的屋顶、巷道和粮垛后面,全藏着人。 王豹趴在对面屋檐上,抬手比了个数。 三十多人。 两名藏鼎境校尉。 还有猎妖犬。 囚车停在旧仓门前。 车门打开后,守卫将里面的人一个个拽下来。 有老人。 有妇人。 还有两个穿着学童衣裳的孩子。 其中一个孩子不肯走,被守卫一脚踹翻进泥里。 苏妄按住刀柄。 徐清风看了她一眼。 “现在?” “再等。” 苏妄盯着仓门。 “等他们把人都送进去。” “救一车不够。” “要救,就连里面的一起救。” 最后一名囚犯被推进旧仓。 仓门即将合拢。 苏妄动了。 她从屋顶跃下,落地无声。 守在门边的校尉刚转过头,喉间便多了一道血线。 徐清风的剑紧随其后,钉住另一名守卫。 王豹从屋檐砸下,一斧劈断囚车锁链。 钱大壮从巷口撞出,铁锤横扫,砸翻了牵犬的守卫。 猎妖犬狂吠。 旧仓瞬间乱了。 “敌袭!” “有人劫囚!” 苏妄第一个冲进仓内。 粮袋堆在两侧。 最深处却被挖出了一条向下的地道。 地道口守着两名藏鼎境校尉。 其中一人认出苏妄,脸色骤变。 “苏妄,你敢违抗圣令!” 苏妄没理他。 刀光一闪。 对方长刀断成两截。 第二刀落下,人也倒了。 另一人转身要逃,徐清风从后方追入,一剑穿透其背心。 仓内铁笼被逐一打开。 被关的人一开始不敢动。 直到有人认出镇魔司官服,才猛地扑到笼门前。 “大人,救救我娘。” “我儿子还在下面。” “他们说要拿我们祭天!” 苏妄一刀斩开最后一道锁。 “能走的扶着走不动的。” “跟孙明从后门出去。” “别喊,别回头。” 孙明领着人钻进暗巷。 王豹从外面冲进来。 “头儿,巡防营动了。” “最多一盏茶就到。” 苏妄看向地道。 地道通向祭天台。 她不能让这条路继续留着。 “人都走完了吗?” “还差几个人。” “快。” 数息后,最后一名老人被抬出旧仓。 苏妄走到地道口,抬掌按在支撑木柱上。 搬山神力骤然压下。 轰。 木柱断裂。 碎石、粮袋和泥土一起砸落,地道被封死大半。 下方传来惊叫。 苏妄没有回头。 “撤。” 众人迅速隐入夜色。 巡防营赶到时,只看见满地尸体、空掉的囚车和塌陷的地道。 苏府后院,井道口一直没停。 第一批救回的人服下假死药,被一批批抬进井中。 每次十几人。 不多留。 不回头。 这座府邸不是避难所。 只是一截随时可能断掉的渡口。 苏妄站在井边,看着最后一个孩子被送下去。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落地声。 王豹拔斧。 徐清风拔剑。 一道瘦小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媱清穿着脏旧粗布衣,头上包着灰巾,脸上抹了锅灰。 她右肩还没好利索,走路时微微发僵。 苏妄看着她。 “你怎么出来的?” 媱清喘了口气。 “没走正门。”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黑铁调令。 “我拿王府私兵调令,骗开了后巷马厩门。” “又换了送煤婆子的衣服,从城西一路摸过来。” 苏妄接过调令。 上面写着换防时间、巡街暗号和封锁路线。 明日祭天前夜。 清阳王会带五百王府精锐,以搜捕妖邪的名义封锁城西。 目标就是苏府。 王豹脸色沉下来。 “五百人围一座府?” 媱清点头。 “父王已经知道你在救人。” “他也知道,你不会逃。” 苏妄把调令放到桌上。 “他要逼我去祭天台。” 媱清没否认。 她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厉害。 “苏妄。” “明日你若见到我父王……” 她停住了。 后面的话很难出口。 苏妄先开口。 “他若只想为瑶姬活,我不拦。” 媱清抬头。 “他若拿别人去填自己的梦,我会拦。” 苏妄握住横刀。 “拦不住,我就杀。” 院里安静下来。 媱清手指缓缓收紧。 她眼里有痛,也有怕。 很久后,她才低声道: “好。” “那我回去。” “王府里还有些人愿意听我的,我尽量拖住他们。” 苏妄看着她。 “想清楚了?” 媱清垂下眼。 “我早就不是郡主了。” 第八十章:清阳王围府 入夜后,城西被封了。 最先出现的是城防巡检。 他们举着搜捕妖邪的木牌,挨家挨户敲门,让百姓闭户,不得外出。 随后赶来的,是王府亲卫。 三百黑甲精锐封住苏府前后两条街。 另有两百私兵换上巡防衣甲,分散在巷口、屋顶和高处箭楼。 一共五百人。 不算多。 可围一座苏府,已经足够。 府内灯火全灭。 王豹守在前院。 钱大壮堵住后门。 孙明带着暗线守着井道,准备送走最后一批百姓。 李青守在偏房,药箱里摆满止血散、解毒丹和假死药。 徐清风站在苏妄身侧,长剑还未出鞘。 媱清没有回王府。 她换上一身轻甲,站在后院墙边,脸色比夜色更白。 府门外,马蹄停住。 一道低沉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苏统领。” “本王来接你。” 清阳王到了。 苏妄走到前院。 王豹上前一步。 “头儿,俺也去开门。” “不用。” 苏妄按住他的斧柄。 “他来找我。” 厚重大门缓缓打开。 街上火把连成一片。 清阳王萧清阳骑在马上,身着暗金王甲,披风压得很低。 他没有摆仪仗。 也没有带王府旗号。 只是坐在马上,隔着火光看向苏妄。 那双眼里有疲惫。 有痛苦。 也有压了三百年的执念。 苏妄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气息。 很深。 深得不正常。 萧清阳活了三百年,体内气血却没有衰败。 反而像一口封了太久、始终没有熄灭的古井。 半步镇岳。 苏妄心里微沉。 夜宴时,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果然不是错觉。 他用了三百年香火、秘法和延寿药,把本该衰败的肉身硬吊到今日。 不是正常修行。 是拿命续着一口气。 “王爷深夜围府。” 苏妄站在台阶上。 “奉了谁的令?” 清阳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向府内。 “百姓都送走了?” 苏妄眸色微动。 他知道。 “王爷既然知道,何必还带人来。” 清阳王终于开口。 “你不该插手。” “祭天之事,不是你能改的。” “玉洁答应过本王。” “只要祭阵完成,瑶姬就能回来。” 苏妄看着他。 “王爷信她?” “本王等了三百年。” 清阳王声音很低。 “本王只能信她。” “所以你就让她抓八十一个活人,让她把皇帝当傀儡,让她拿全城百姓填阵?” 苏妄一字一句问。 清阳王握缰绳的手紧了紧。 “他们的命,与瑶姬无关。” “有关系。” 苏妄打断他。 “她要活,是她的事。” “别人不该替她去死。” 街上火把噼啪作响。 清阳王沉默。 媱清站在后方,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最怕父王沉默。 因为每次他沉默,最后都会选画像里的人。 选瑶姬。 从不选她。 清阳王看着苏妄,声音里多了压不住的痛意。 “你不明白。” “你不知道她当年怎么死的。” “本王亲眼看着她消失,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本王找了三百年。” “每一次有人说她还活着,本王都会去。” “每一次都是假的。” “只有玉洁,让本王看见过续魂灯。” “灯亮过。” 苏妄盯着他。 “灯亮,不代表里面是瑶姬。” 清阳王脸色骤沉。 “住口。” “你凭什么说不是?” “凭玉洁抓的人越来越多。” 苏妄没有退。 “凭她从救人变成了杀人。” “凭她若真想复活瑶姬,为什么不敢让瑶姬亲眼看她做的这些事?” 清阳王呼吸一滞。 他身后亲卫也安静下来。 有人早就知道王爷这些年在做什么。 也有人只知道祭天,不知道活祭。 此刻听见抓人、填阵几个字,脸色都变了。 清阳王忽然抬手。 “够了。” 半步镇岳的威压骤然压下。 街面青砖咔咔裂开。 苏府门前的灯笼同时熄灭。 王豹闷哼一声,膝盖微微下沉。 钱大壮咬着牙,握锤的手青筋暴起。 徐清风的剑鞘也在轻轻震动。 苏妄向前一步。 青兕血脉覆上手臂。 她替身后的人挡住大半威压。 “王爷。” “你想带我走,可以。” “先告诉我,玉洁为什么一定要青木玉牌。” 清阳王眼神微动。 “因为你是钥匙。” “什么钥匙?” “本王不知道。” 清阳王看着她,目光开始恍惚。 “玉洁说,你身上有瑶姬留下的东西。” “她说只要你到祭台,门就会开。” 苏妄握紧刀柄。 又是门。 皇帝梦呓里的别开门。 祭天台下的阵法。 落雁山血池里养着的怪物。 玉洁要开的,根本不是复活瑶姬的门。 是另一道更大的门。 她刚要继续问,清阳王颈侧那道旧疤忽然亮了。 疤痕泛起诡异红光。 像有一点香火,在他的皮肉里重新烧起来。 苏妄瞳孔微缩。 狐香引。 三百年前,玉洁替清阳王续命时留下的媒介。 平日沉在血肉里。 一旦他心神动摇,玉洁便能隔着很远,把那点执念重新点燃。 “父王!” 媱清失声喊了一句。 清阳王抬手捂住脖颈。 他的眼神开始变。 刚才那点迟疑、痛苦和动摇,被猩红一点点吞掉。 他重新看向苏妄。 不再像看一个人。 像看一件终于找回来的祭器。 “带她走。” 王府亲卫同时拔刀。 “谁敢上前!” 王豹提斧挡在苏妄前方。 徐清风长剑出鞘。 钱大壮也举起铁锤。 苏妄抬手。 “退开。” “头儿!” “退开。” 她声音不大,却没人敢违。 王豹咬着牙,还是退了一步。 清阳王翻身下马。 他一步步走向苏妄。 每走一步,地面便往下沉一分。 苏妄知道,不能再拖。 狐香已将他点燃。 再讲道理,没有用。 只能先打醒。 她闭了闭眼。 山海镇妖图在识海中展开。 九尾、青兕、狰、饕餮、毕方、朱厌、白泽、狡。 八道异兽气息在她体内同时震动。 苏妄没有完全展开领域。 她腹部旧伤未愈。 山海领域代价太大。 可她必须用。 “山海领域。” 三息。 第一息。 苏府前院的空气骤然下沉。 青色山影一闪而过。 清阳王前冲的脚步第一次停住。 第二息。 九尾幻影扰乱感知。 青兕镇住地面。 狰影直扑清阳王左侧。 苏妄的掌已经到了。 她没有斩头。 也没有取命。 一掌拍在清阳王胸前。 轰。 清阳王被逼退三步。 暗金王甲裂开一道缝。 第三息。 饕餮吞去他外放的狐香煞气。 白泽天之眼锁住颈侧那道红色香引。 苏妄又是一掌。 清阳王撞进街对面的石墙。 墙塌了一半。 山海领域收回。 苏妄袖中的手立刻开始发抖。 喉间全是血腥味。 腹部刚缝合的伤口也隐隐裂开。 可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她必须趁清阳王心神震动,把那些话钉进去。 “萧清阳。” 苏妄站在原地,声音冷得像刀。 “你若只想等瑶姬,我不拦。” “你若拿别人去填自己的梦,我就拦。” “你敢带人进祭天台,我就杀你。” 废墟中,清阳王慢慢站起来。 他嘴角有血。 眼底最后一点清明,也在狐香侵蚀下逐渐消失。 媱清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下。 “父王。” 清阳王没有看她。 他抬起手。 “带她走。” 王府亲卫再度逼近。 苏妄握住横刀。 她知道,今夜之后,清阳王再不是能被几句话动摇的人。 玉洁已经替他做了选择。 第八十一章:媱清反水 苏府前院,灯火摇晃。 院门外站满了清阳王府的亲卫。 火把排到巷口,刀已经出鞘。 偏房里,被救下的百姓挤在一起,没人敢出声。 王豹守在门前,巨斧横在身侧。 钱大壮站在另一边,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血气。 苏妄站在院中,手按横刀。 清阳王站在石阶上。 他穿着王服,脸色很沉,眼底有血丝。 “苏妄。” “把青木玉牌交出来。” “随本王去见国师。” 苏妄看着他。 “王爷今夜带兵围府,就是为了这句话?” 清阳王没有否认。 “本王不想伤及无辜。” “只要你交出玉牌,本王可以放过这里所有人。” 苏妄笑了一声。 “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清阳王的手指收紧。 “本王已经让了很多步。” “别逼本王动手。” “逼你?” 苏妄抬眼。 “青牛县死的那一家人,是谁逼的?” “这些百姓被国师府抓走,是谁纵的?” “王爷现在带兵围着苏府,又说不想伤及无辜。” “这话挺好听。” “可惜,没人信。” 清阳王脸色更冷。 他的目光落在苏妄颈间。 青木玉牌被衣领遮住,外人看不见。 可他像是能感觉到它在那里。 那目光不再像看一个镇魔司统领。 更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那是瑶儿的东西。” 清阳王声音低了下去。 “本王找了三百年。” “三百年。” “只差这一步。” 苏妄看着他。 “你找的是瑶姬。” “不是玉牌。” 清阳王猛地抬头。 “住口。” “你不配提她。” 半步镇岳的气息从他身上压下来。 院里的碎石轻轻震动。 偏房的窗纸被震得发颤。 王豹和钱大壮同时上前。 苏妄抬手,示意他们别动。 清阳王抬起手。 “拿下。” 亲卫齐齐向前。 就在这一刻。 一道身影从清阳王身后走出。 媱清穿着一身深色轻甲。 她没有戴珠钗,也没有穿郡主华服。 头发用发带束着,腰间挂着短刀。 她走得很快。 快到清阳王尚未回头,短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刀刃贴着皮肉。 一线血珠渗了出来。 院中所有人都停住了。 清阳王没有动。 “媱清。” “把刀放下。” 媱清的手在抖。 但刀没有离开。 “都别动。” 她的声音不大。 亲卫们却不敢再上前。 清阳王慢慢转头。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媱清看着他的侧脸,眼眶发红。 “知道。” “我第一次这么清楚。” 她从怀里取出一叠信纸,扔在地上。 纸页散开。 上面有国师府的火漆印。 也有玉洁常用的玄狐纹。 媱清深吸一口气。 “十六年前,是玉洁把我送进王府的。” “她告诉我,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她让我学瑶姬的衣着,学瑶姬的步子,学她说话,学她笑。” 清阳王的呼吸停了一瞬。 媱清继续说。 “我小时候不懂。” “嬷嬷天天拿着画像教我。” “衣服要怎么穿,头要怎么低,走路不能太快,说话不能太响。” “我以为只要我学得像,你就会多看我一眼。” “后来我才知道。” “你看的从来不是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稳。 “你透过我,看的是另一个人。” 清阳王看着满地信纸。 一张信纸被风吹到他脚边。 上面写着几行字。 “继续稳住清阳王。” “必要时以狐香加重执念。” “媱清可弃,玉牌不可失。” 清阳王低头看着那些字。 手指慢慢发抖。 亲卫们也看见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不安。 媱清把刀往后收了一点。 她看向苏妄。 “玉洁让我监视你。” “让我去青州找柳乘风。” “让我在西山妖窟里给你下绊子。” “我刺伤你那次,也有她的命令。” 她停了片刻。 “但我后来做的很多事,不全是她逼的。” “我嫉妒你。” “我怕你出现以后,我连替身都做不成。” “我恨你抢走父王的目光。” “也恨你让我看见自己有多可笑。” 苏妄没说话。 院中只有风声。 媱清低下头。 “我不求你原谅。” “我只是把该说的说出来。” 清阳王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的眼底已经浮出红色。 后颈下,一条极细的狐香红线亮了起来。 红线沿着皮肤往上爬。 清阳王闷哼一声,膝盖微弯。 媱清脸色一变。 “父王?” 下一刻,清阳王猛地抬头。 一掌拍向身后。 罡气炸开。 媱清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石柱上。 短刀落地。 清阳王双眼泛红,气息彻底乱了。 狐香反噬。 苏妄拔刀出鞘。 “王豹,大壮,按住他。” 王豹从左侧扑上去,抱住清阳王一条手臂。 钱大壮从右侧撞过去,死死压住他的肩。 清阳王低吼,脚下青砖寸寸碎裂。 两人被震得脸色发白,却没有松手。 苏妄一步上前,眉心白纹亮起。 天之眼扫过清阳王的识海。 血色气息盘踞在后脑深处。 一枚狐香核心,像钉子一样嵌在玉枕穴附近。 苏妄抬手按住清阳王后脑。 饕餮血脉运转。 无形吸力从掌心展开。 狐香被一点点抽出。 清阳王身体剧烈颤抖。 他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哼。 苏妄额角也渗出冷汗。 狐香缠得太深。 不能全吞。 吞狠了,清阳王会当场废掉神魂。 她只能先吞掉大半,再用白泽之力封住剩下那一点。 片刻后。 清阳王安静下来。 双眼闭合,身体软倒。 王豹扶住他。 “头儿,这王爷咋办?” 苏妄收回手,脸色有些白。 “绑起来。” “关到地窖。” “别让任何人靠近。” 王府亲卫头领上前一步,神色复杂。 “苏统领,王爷身份尊贵……” 苏妄看向他。 “他现在不是王爷。” “是玉洁手里的药罐子。” “你想救他,就照我说的做。” 亲卫头领沉默许久,低头。 “属下遵命。” 清阳王被铁链锁住,押往地窖。 王府亲卫撤去大半,只留下十几人守在苏府外。 亲卫头领亲自带人封住前后巷口。 不许百姓靠近,也不许国师府的人探查。 苏妄让孙明重新核对府内人数。 偏房里救下来的百姓,老人十九人,妇孺三十七人,受伤者二十一人。 李青带着人挨个喂药。 几个被狐香刺激过的孩子还在发抖,蜷在母亲怀里不敢抬头。 媱清扶着石柱站起来。 她的肩膀在疼,唇边也有血。 苏妄看了她一眼。 “还能走?” 媱清没有回答。 她越过苏妄,走向偏房。 偏房里的百姓看见她靠近,纷纷后退。 有人认出了她。 “是清阳王府的郡主。” “就是她。” “她带人抓过我们。” 媱清停在门前。 她看着那些人。 老人,妇人,孩子。 每一张脸上都是害怕。 她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跪下。 膝盖落在碎石上。 她低下头。 “对不起。” 没有人说话。 她又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在石板上。 “我不求你们原谅。” “你们被抓,被吓,被牵连,都有我的错。” “以后我能补多少,补多少。” 还是没人回应。 苏妄站在不远处,没有扶她。 有些账,别人替不了。 有些头,也该自己磕。 夜色越来越深。 苏府里没人睡。 王豹拖着巨斧巡院。 钱大壮搬来石桌堵住侧门。 孙明把密道口重新遮好,又在院墙下埋了几个信号筒。 李青给清阳王亲卫也发了解幻药。 那些亲卫看着药瓶,脸色复杂,却还是接了。 媱清还跪在偏房外。 苏妄走到她身旁。 “起来。” 媱清声音发哑。 “我不需要你原谅。” “我也没打算原谅。” 苏妄答得很快。 媱清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苏妄看向皇城方向。 那边的夜空黑得很沉。 “但你今天做对了一件事。” “以后还想不想做对,看你自己。” 媱清怔住。 苏妄转身往地窖方向走。 “把清阳王看好。” “祭天那天,我要带他去祭天台。” “让他亲眼看看。” “玉洁到底会选瑶姬。” “还是会选她自己。” 第八十二章:兵临皇宫 天还没亮,京城已经戒严。 城门落锁,坊门紧闭。 长街上没有早市,也没有挑担的货郎。 只有一队队禁军沿街巡查,甲片碰撞声传得很远。 有百姓从门缝里往外看,很快又把门合上。 今日是祭天日。 原本该开城放民,百官随驾,万民跪拜。 可今年不同。 从后半夜开始,城南、城西、城北三处坊市陆续有人被带走。 禁军给出的说法是祭天镇邪。 凡命格特殊者,都要先入宫受符水,以免妖邪借命作乱。 没人敢反抗。 反抗的人,被刀背砸倒,拖上马车。 马车一辆接一辆,往皇城方向去。 苏府后院里,灯火还亮着。 镇魔司旧部、靖妖营、京营中仍保持清醒的将士,已经整队完毕。 没人说笑。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不是寻常出任务。 今日要进皇城。 今日要从国师府和拜妖教手里,把京城的人命抢回来。 苏妄站在石桌前。 桌上铺着京城舆图。 皇城、国师府、祭天台、各处阵眼、城门、暗巷,全被朱笔圈出。 萧凛站在她对面,一身甲胄,腰间佩刀。 “城外勤王军已经就位。” “国师府四面都有人盯着。” “外城出口也封了。” “玉洁若想离京,必须先过我这一关。” 苏妄点头。 “别急着强攻国师府。” “她未必在府里。” 萧凛明白她的意思。 “我只封路。” “若发现她现身,再动手。” 苏妄看向舆图上的几个红点。 “聚魂阵的主阵在祭天台。” “但它不可能只靠主阵运转。” “城西民宅、城东破庙、北城旧仓、皇城外水渠,还有国师府西侧暗院,都是供给节点。” 王豹、钱大壮、孙明、李青都站在旁边。 王豹扛着巨斧,脸上没有平时的嬉笑。 钱大壮抱着铁锤,肩背绷得很紧。 孙明怀里塞满符纸,腰间还挂着几只信号筒。 李青背着药箱,手里拿着几瓶解幻药。 苏妄指向舆图。 “王豹,钱大壮。” “你们带靖妖营两队人,先去城西和北城。” “能救人就救人。” “见到阵旗、阵盘、血槽,不用请示,直接砸。” “节点破掉之后,立刻放青烟。” “然后沿皇城西夹道回援。” “不要恋战。” “我在第二道宫门前等你们。” 王豹咧嘴。 “明白。” “砸阵这活,俺熟。” 钱大壮点头。 “俺也去。” 苏妄又看向孙明和李青。 “孙明,你负责传信。” “各处节点一旦破开,立刻放青烟。” “若遇到藏鼎境以上妖修,放红烟,不要硬拼。” 孙明立刻点头。 “头儿放心,我跑得快。” 李青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跑得比毒快。” 孙明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苏妄看向李青。 “你跟孙明一队。” “带药,救人。” “被狐香控制的人,先用解幻药。” “能救就救,救不了再杀。” 李青把药瓶收回箱中。 “知道。” 偏房的门开了。 媱清从里面走出来。 她换下了郡主华服,穿着一身黑色轻甲。 轻甲不算合身,肩口略紧,腰带系得很用力。 她的头发束起,脸上没有脂粉。 腰间挂着一把短刀。 院里不少人看向她。 眼神复杂。 有人记得她以前做过什么,也有人记得昨夜她用刀架住清阳王。 媱清走到苏妄面前。 “我也去。” 苏妄看着她。 “你去做什么?” “救人。” 媱清的声音有些哑。 “我知道王府和国师府用过哪些暗道。” “也认得玉洁留在京里的几个暗桩。” “我能带路。” 苏妄没有立刻说话。 媱清又道。 “我知道你不信我。” “我也没资格让你信。” “但今日会死很多人。” “我想做点事。” 李青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跟我。” 苏妄看向李青。 李青语气平静。 “我缺人抬药、搬伤者、认路。” “她若乱来,我会先把她药倒。” 媱清没有反驳。 “可以。” 苏妄看着她,半晌后开口。 “跟着李青。” “只负责救人。” “不许靠近祭天主阵。” “不许擅自离队。” “不许碰阵法,不许碰器物。” 媱清脸色白了一下。 她想起矿洞那次。 “我记住了。” 苏妄收起舆图。 “出发。” 队伍从苏府后门分开。 萧凛先行离开,带着勤王军密令赶往国师府外围。 王豹和钱大壮带着靖妖营,往城西而去。 孙明、李青和媱清推着几辆装药的板车,混进被押往城南的人群旁边。 苏妄与徐清风,则率镇魔司和京营将士,直逼皇城。 长街雾重。 路边铺子全部关着门。 偶尔有哭声从屋里传出来,很快又被人捂住。 苏妄骑马走在最前。 徐清风跟在她右侧,手按剑柄。 他的脸色很冷。 越靠近皇城,空气里的妖气越重。 那不是一两只妖物的气息。 是阵法运行后的混杂腥味。 皇城宫门很快出现在雾里。 宫门紧闭。 城墙上没有平日的大离龙旗。 只挂着一面面血色阵旗。 阵旗上画着狐纹。 风吹过,旗面轻轻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城楼上站满了人。 有拜妖教余党。 有国师府妖道。 也有禁军。 禁军身上穿着大离甲胄,脸色却不正常。 每个人后颈处,都有一条很淡的红线。 徐清风低声道。 “狐香控制。” 苏妄点头。 “尽量别杀禁军。” “妖道和拜妖教,不用留手。” 城楼上,一名黑袍妖道举起法杖。 “逆贼苏妄,擅闯皇城,图谋不轨。” “奉陛下旨意,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箭雨倾泻而下。 “举盾!” 张苍带着京营将士顶了上去。 一面面重盾并起,挡在最前方。 箭矢砸在盾面上,发出密集响声。 有些箭头带着绿火,落在盾面上便烧出黑印。 苏妄扫了一眼。 “毒火箭。” “别用手碰。” 张苍咬牙。 “盾墙前推!” 京营将士踩着整齐步子,顶着箭雨向前。 城楼上的妖道又开始结印。 宫门表面浮现出暗红色阵纹。 那些阵纹一层套一层,像是把整扇门钉死在地上。 张苍脸色难看。 “苏统领,这门被阵法封住了。” “撞不开。” 苏妄眉心白纹微微亮起。 天之眼开启。 她的视线穿过宫门表面的阵纹,看见门后左侧埋着一块黑色阵盘。 阵盘与城墙上的十二面阵旗相连。 妖气从阵旗流入阵盘,再由阵盘加固宫门。 “左门后,三尺深。” 苏妄道。 徐清风上前一步。 “我来。” 他拔出长剑。 云霞剑印在掌心微微发亮。 青白色剑光沿着地面向前铺开。 城门前的血色阵纹被剑光切开一条细口。 城楼上的妖道脸色大变。 “拦住他!” 十几名被狐香控制的禁军从侧门冲出。 长枪直刺徐清风。 苏妄一步踏出,挡在徐清风身前。 她没有用刀锋。 刀背连敲。 每一下都落在禁军后颈、手腕、膝弯。 白泽之力顺着刀背震入识海,暂时切断狐香红线。 禁军一个个倒下。 没死。 只是昏过去。 徐清风双手握剑,剑尖压向地面。 云霞剑印亮得更明显。 血色阵纹不断反扑。 青白剑光一点点往前压。 徐清风额角渗出汗,手背青筋凸起。 苏妄挡在他前面,替他斩开所有冲来的妖道。 远处,城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一道血色光柱暗了下去。 王豹那边动手了。 紧接着,北城方向又有青烟升起。 第二处节点破了。 不到片刻,第三道青烟从皇城外水渠方向升起。 孙明那边也得手了。 城楼上的妖道开始慌乱。 “有人在毁阵眼!” “快去拦!” 苏妄没有给他们机会。 她提刀冲入宫门前的妖道群中。 刀光落下,黑袍翻飞。 徐清风低喝一声。 “破。” 剑光刺入地底。 门后左侧传来一声闷响。 黑色阵盘碎裂。 宫门上的暗红阵纹迅速黯淡。 张苍立刻喊道。 “撞门!” 京营将士推着撞木冲上来。 第一声。 宫门震动。 第二声。 门栓裂开。 第三声。 包铁木门向内塌陷。 苏妄收刀,抬脚踹在裂开的门缝上。 轰。 宫门彻底破开。 门后,拜妖教徒和妖道侍卫密密麻麻。 他们显然没想到宫门破得这么快。 苏妄踏过碎裂门槛,横刀前指。 “进宫。” 镇魔司、靖妖营和京营将士同时涌入。 皇城外层立刻响起兵刃碰撞声。 苏妄没有停。 她穿过混乱人群,抬头看向皇城深处。 祭天台方向,一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光柱接连亮起。 皇宫上空,血光开始汇聚。 远处隐约传来百姓惊呼。 苏妄握紧横刀。 聚魂阵,启动了。 “王豹他们那边得快。” 她踏过地上碎木和血水,向皇城深处走去。 “我们杀进去。” 第八十三章:宫门死战 皇城外层的宫门刚破,里面便涌出大批禁军。 这些人身披甲胄,脚步整齐。 可他们的眼神发直,后颈都浮着一条淡红细线。 狐香入脑。 人还活着,神志却已不在自己手里。 “别伤要害。” 苏妄横刀往前。 “先断狐香。” 张苍带着京营士卒顶住正面。 重盾向前推进。 被控制的禁军持枪刺来,枪尖撞上盾面,发出一片闷响。 苏妄身形穿过盾墙间隙。 横刀没有出锋。 她以刀背敲在一名禁军后颈,又反手击中另一人手腕。 白泽之力顺着刀背震入识海。 两名禁军同时软倒。 后方又有数人冲来。 苏妄脚下不停,刀背、刀柄、膝击接连落下。 一路过去,倒下的人越来越多。 都还活着。 徐清风站在她身后,长剑出鞘。 剑光划过宫道,将几名扑来的拜妖教徒逼退。 那些黑袍人显然比禁军清醒。 他们不与苏妄硬拼,只不断往后退,同时结印。 宫道尽头,第二道宫门缓缓落下。 门高三丈,通体包铁。 门上贴着十二张黑符。 符纸边缘渗着血,随着妖道结印,一层层血纹自门面浮现。 张苍脸色一沉。 “又是阵门。” “撞木未必撞得开。” 苏妄抬眼扫过城墙。 第二道宫门两侧,仍挂着十余面血色阵旗。 阵旗之后,黑袍妖道分列而立。 他们手中法杖同时抬起。 箭雨落下。 “举盾!” 张苍大喝。 京营盾墙立刻收紧。 箭矢砸在盾上,有几支带着绿火,落地后腾起腥臭毒烟。 李青配的避毒丸压住了大半毒性。 可前排几名士卒还是被熏得咳出血来。 “别碰箭头。” 苏妄看向张苍。 “盾墙压住,等人。” 张苍一怔。 随即明白过来。 王豹和钱大壮还没回来。 此刻强攻,死伤太大。 苏妄抬头望向皇城西侧。 雾气里,一缕青烟升起。 城西节点,破了。 不久后,北方也升起第二缕青烟。 两处阵眼同时熄灭。 宫门上的血纹顿时暗淡几分。 城楼上的妖道脸色变了。 “西侧阵眼失联!” “北城阵眼也断了!” “快去人!” 命令刚下,宫门左侧的夹道里便传来巨响。 轰。 一扇侧门被撞碎。 王豹扛着巨斧冲出来,身后跟着满身血污的靖妖营将士。 他左臂挨了一刀,甲胄裂开一片,脸上却带着笑。 “头儿!” “俺也去回来了!” 钱大壮紧随其后。 他肩膀上插着半截箭杆,铁锤拖在地上,身后一路都是血。 “北城旧仓的阵盘砸了。” “俺也去还砸了几个妖道。” 苏妄扫了两人一眼。 “伤得重不重?” 王豹咧嘴。 “皮肉伤。” 钱大壮闷声道。 “俺也去还能砸。” 苏妄点头,抬刀指向城墙。 “王豹,砍旗。” “大壮,砸门。” “徐清风,找阵眼。” “张苍,准备撞木。” “是!” 王豹提斧冲向城墙。 十几名妖道想拦。 钱大壮先一步挡在前方。 朱厌兵甲从他身上浮出,暗红纹路爬满双臂。 他一锤砸下。 地面震动。 冲来的妖道被震得站立不稳,王豹趁势杀入人群。 巨斧横扫。 第一面阵旗断裂。 第二面。 第三面。 阵旗落地,血光迅速熄灭。 城楼上的弓手急忙调转方向,箭矢全朝王豹射去。 钱大壮没有躲。 他顶在王豹身前,铁锤连续挥动,砸飞数支毒箭。 有箭射中他的甲胄,箭头崩断。 可更多箭矢仍落下来。 一支毒箭擦过他耳侧,带出一线血。 钱大壮抹了一把,继续往前。 “俺也去不怕!” 王豹一斧劈断最后两面阵旗。 宫门上的血纹又暗了一层。 但还没有散。 徐清风已站在宫门前。 他掌心云霞剑印发烫。 越靠近宫门,那枚剑印的反应越强。 像门后有什么东西,在与它呼应。 他蹲下身,手指按在青砖上。 地面深处传来微弱震动。 不是兵马奔走。 是一股妖煞从地底往上涌。 徐清风脸色微白。 “门下有界壁裂隙。” 苏妄走到他身边。 “能看清吗?” 徐清风闭上眼。 云霞剑印亮起。 青白色光线顺着手背爬上剑身。 他感知到地底有一条细长黑缝。 黑缝被阵盘钉住。 妖煞沿着黑缝流入阵纹,源源不断加固宫门。 “阵眼在门后左下。” 徐清风睁开眼。 “三尺深。” 苏妄眉心白纹亮起。 天之眼扫过门面。 她看见了。 血纹之后,一块黑色阵盘嵌在石槽中。 阵盘四周还有十二根骨钉,直直钉入地底黑缝。 “先破阵盘。” 苏妄道。 徐清风握紧剑。 “我来。” 他刚要出剑,门缝中便涌出大团黑雾。 黑雾里有哭声。 有孩童叫娘,有老人求救,也有女子一遍遍喊着亲人的名字。 前排士卒听见声音,动作立刻乱了。 有人甚至丢下盾牌,往宫门方向走。 “是幻音!” 苏妄厉喝。 “堵耳,别听!” 徐清风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听见了一道熟悉声音。 “清风。” 很轻。 像是母亲隔着很远叫他。 “回来。” 徐清风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黑雾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 他体内的狐血受到刺激,皮肤下浮出淡青纹路。 苏妄看见了。 她抬起刀鞘,重重敲在徐清风肩上。 “假的。” 徐清风呼吸一滞。 “我知道。” “知道就斩。” 苏妄挡到他身前。 几名妖道趁机杀来。 她横刀出锋。 第一刀断杖。 第二刀断臂。 第三刀斩下首级。 血落在地上,很快被阵纹吸收。 徐清风盯着门下黑雾。 他没有再压制狐火。 青色狐火从掌心升起,缠上云霞剑身。 剑印没有排斥。 青白剑意与青色狐火交织,剑身发出低鸣。 徐清风的脸侧浮出浅淡妖纹。 他却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云霞狐火剑。” 他低声道。 一剑落下。 剑光刺入宫门下方。 黑雾被从中切开。 地底传出一声闷响。 阵盘显出轮廓。 妖道们终于慌了。 “拦住那个半妖!” 数名黑袍人从城楼跃下。 苏妄一步踏出。 横刀拦住所有人。 王豹砍旗后回身杀入,巨斧砸得石阶开裂。 钱大壮拖着铁锤冲来,一锤将一名妖道砸进墙里。 徐清风没有回头。 他双手持剑,狐火越烧越旺。 剑尖一点点刺入地底。 黑色阵盘终于裂开。 咔嚓。 第一声裂响后,宫门血纹疯狂闪烁。 第二声。 阵盘裂成数块。 第三声。 地底黑缝被云霞剑意暂时封住。 宫门上的所有血纹,同时熄灭。 徐清风踉跄退后半步。 苏妄扶住他。 “还能走?” 徐清风抬手擦去嘴角血迹。 “能。” 张苍抓住时机,放声大喝。 “撞门!” 京营将士推着撞木冲上。 第一撞。 宫门震动。 第二撞。 门栓断裂。 第三撞。 包铁木门向内塌开。 苏妄率先踏过门槛。 门后是一条直通祭天台的长宫道。 宫道两侧倒着石兽,地上贴满血符。 更远处,血色光柱冲向天际。 聚魂阵的力量,已经在皇宫上空汇聚。 王豹拖着斧头走到苏妄身侧。 “头儿,路开了。” 苏妄看向祭天台方向。 “伤员留在后面。” “还能动的,跟我走。” 她横刀向前。 “去祭天台。” 第八十四章:大阵之前 通往祭天台的宫道上,全是血。 有禁军的。 有妖道的。 也有被拖走时留下的百姓血迹。 苏妄带人一路向前。 越靠近祭天台,空气里的腥气越重。 两侧宫墙上贴着黑符。 黑符无风自动,偶尔有一缕血丝从符纸中钻出,往祭天台方向飘去。 徐清风抬手斩落一张黑符。 符纸刚落地,便燃成黑灰。 “这些符都在抽生魂。” 苏妄点头。 “主阵已经开了。” 宫道尽头,最后一道拱门敞着。 门后没有守军。 安静的反常。 张苍握紧刀。 “苏统领,小心有埋伏。” 苏妄没有停。 “有也得进。” 她跨过拱门。 祭天台出现在眼前。 台阶很高。 九根铜柱立在四周,每根柱子上都缠着黑红锁链。 锁链一路延伸到台下石槽。 石槽里流着血。 血不是从一处来的。 台阶下跪着数百人。 有老人,有妇人,也有孩子。 他们双手被铁环锁住,铁环勒进皮肉,血顺着手腕滴下,汇进石槽。 有人已经昏迷。 有人还在挣扎。 可每当有人动得太厉害,旁边的黑袍妖道便挥下法杖。 黑气落下。 那人立刻僵住。 台下的禁军更多。 他们依旧被狐香控制,挡在百姓和镇魔司之间。 张苍提刀上前。 “京营,随我救人!” “先断锁链!” 京营士卒冲下台阶。 被控制的禁军也扑上来。 两拨人很快厮杀在一起。 张苍谨记苏妄的命令,尽量以刀背击倒禁军。 可局势太乱。 有几名拜妖教徒混在禁军中,专挑百姓下手。 王豹眼睛一红,巨斧横扫,连人带法杖一并劈飞。 “都给俺滚开!” 钱大壮冲到一根铜柱前。 双手握锤,重重砸下。 轰。 铜柱震动。 锁链绷紧。 台中央的血光跟着晃了一下。 数名妖道立刻朝他扑来。 徐清风横剑挡住。 青色狐火沿剑锋铺开,逼得妖道不敢靠近。 “大壮,继续砸!” “俺也去知道!” 钱大壮咬牙,再次抡锤。 祭天台中央。 悬着一盏青铜灯。 灯身被暗红血纹包裹,灯芯只有一点白光。 白光本来很弱。 可石槽中的血每流入阵纹一次,灯芯便亮上一分。 灯下站着玉洁。 她没有穿平日的素白宫装。 一身宽大黑袍披在身上,衣摆和袖口压着暗金狐纹。 长发散在身后。 她的脸色很白。 白得近乎没有血色。 九条玄色狐尾在她身后若隐若现,像九道沉在阴影里的线。 玉洁身旁,皇帝萧珩坐在龙椅上。 他穿着祭天礼服,双目无神。 后颈一条狐香红线比旁人更深。 清阳王被锁在另一侧铜柱前。 双手、双脚都缠着铁链。 他脸色灰败,抬头望着那盏灯,像是根本没看见周围的一切。 媱清不在祭台上。 她跟着李青和几名靖妖营士卒,在台下解锁救人。 她抱起一个昏迷的孩子,转身交给李青。 衣袖沾满血,也没有擦。 苏妄踏上祭台。 玉洁抬起眼。 “你还是来了。” 苏妄停在阵纹之外。 “你摆这么大阵仗,不就是等我?” 玉洁没有否认。 她抬起手。 续魂灯的白光跳了一下。 苏妄颈间的青木玉牌立刻发烫。 热意透过衣料钻进皮肉。 她眉心白纹亮起。 天之眼扫过整座祭天台。 九根铜柱。 黑红锁链。 石槽。 台下被困的人。 续魂灯。 所有东西都由血色阵纹连接。 生魂从百姓身上抽出,顺着锁链流入铜柱,再汇向续魂灯。 续魂灯后方有一处空位。 那里没有实体。 但有一道极淡的气息。 像残魂。 又像某种被强行拼凑的旧痕。 玉洁看见苏妄的神色。 “你看见了。” 苏妄盯着那盏灯。 “续魂灯。” 玉洁轻轻点头。 “三千年,我终于等到它亮起来。” 苏妄冷声道。 “拿满城人的命点灯?” 玉洁沉默了一瞬。 她没有看台下那些百姓。 她只看着灯芯里那点白光。 “我也不愿意。”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她消散时,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这块玉牌,只有几道谁都看不懂的残痕。” “我找了三千年。” “我见过太多假的。” “也失望过太多次。” 她的声音很轻。 “如今只差最后一步。” 苏妄看着她。 “所以别人就该死?” 玉洁的手指微微收紧。 “想得到东西,总要付出代价。” “代价是你让别人付。” 苏妄的声音没有提高。 “你等了三千年,不是让你有资格杀三千年的人。” 玉洁终于看向她。 眼底那点平静裂开了。 “你不懂。” “你没看着她在眼前消散过。” “你没听过她说要我活下去,自己却再也没有回来。” 苏妄没有顺着她的话走。 她看向台下。 一个老妇人抬起头,嘴唇发白。 她手腕被铁环勒得见骨。 “救……” 话没说完。 一名黑袍妖道抬起法杖。 苏妄抬刀。 刀气越过祭台,斩断法杖,也斩断那妖道半条手臂。 妖道惨叫着后退。 苏妄看着他。 “再碰她一下,我剁了你。” 玉洁没有发怒。 她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你和她很像。” 苏妄抬眼。 “我不是她。” 玉洁脸上的笑淡了。 “你当然不是她。” “可你身上有她留下的东西。” 她抬手,指向苏妄颈间。 “青木玉牌。” “山海图。” “还有她留下的本源。” 苏妄按住衣领。 玉牌越来越烫。 识海里的山海镇妖图也在震动。 青妤、青兕、白泽的图纹同时亮起。 青妤的声音传来。 “她要的不是你的血。” 苏妄在心中问。 “那是什么?” “她要借山海图,引出瑶姬残留的本源。” 白泽玄天接过话。 “续魂灯缺的最后一部分,不是普通生魂。” “是与瑶姬有关的血脉和神魂印记。” 苏妄心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玉洁从一开始盯上的,就不是她这个人。 是青木玉牌。 是山海图。 是瑶姬留下的一切痕迹。 她和台下被锁住的百姓,本质上没有区别。 都是玉洁可以拿来填阵的东西。 玉洁像是看穿她的想法。 “把玉牌交出来。” “配合续魂灯。” “我放过这里的人。” 苏妄看着她。 “你觉得我会信?” 玉洁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 一道血线从阵中升起,缠住一名小女孩的脖颈。 小女孩被吊离地面。 双脚乱蹬。 她想哭,却发不出声音。 苏妄脸色骤沉。 “放下她。” 玉洁的手停在半空。 “交出玉牌。” “我数三声。” “三。” 苏妄没有动。 她的刀却握得更紧。 “二。” 王豹和钱大壮想冲向阵中。 苏妄抬起左手,压住他们。 阵法未破。 不能乱。 玉洁随时能让台下数百人陪葬。 “一。” 玉洁指尖微微收紧。 就在这一刻,苏妄以眼神示意。 轰。 钱大壮一锤砸断铜柱底座。 他没有冲主阵。 而是砸向苏妄事先以眼神示意过的血槽节点。 铜柱裂开。 黑红锁链崩断两条。 台下石槽的血流立刻乱了。 王豹紧跟着劈断另外两条锁链。 “救人!” 他放声大吼。 靖妖营、京营将士同时扑向台下。 玉洁脸上的平静终于散了。 “找死。” 九条玄狐虚影从她身后冲出。 两条扑向王豹和钱大壮。 三条直取徐清风。 其余狐影越过祭台,扑向那些正被解救的百姓。 苏妄一步踏出。 青兕虚影压住地面。 她横刀斩向最前方狐影。 刀光与狐影撞在一起。 祭台中央炸开一片血色光芒。 石板寸寸碎裂。 苏妄被震退半步。 玉洁的气息比她预想的更强。 她借着聚魂阵,正在不断抽取满城生魂。 阵法不破,玉洁的力量就不会断。 徐清风剑上狐火暴涨,替王豹两人挡住数道狐影。 张苍率京营死死拦住被控禁军。 台下,媱清抱着一个孩子往外跑。 一道狐影从背后扑来。 李青先一步将她推开,手中药瓶砸在狐影上。 药液炸开,狐影被腐蚀得尖啸后退。 媱清跌在地上,脸色煞白。 李青拽起她。 “还愣着干什么?” “带人走!” 媱清咬住牙,抱紧孩子继续往外冲。 祭天台上。 玉洁抬起手。 续魂灯的白光骤然大亮。 一道白线穿过祭台,直直落在苏妄颈间。 青木玉牌发出嗡鸣。 苏妄识海中的山海图猛地翻开。 第八十五章:玉洁摊牌 血色阵纹铺满祭天台。 石槽里的血缓慢流动,绕过断裂的青砖,汇入台中央的灯座。 续魂灯悬在半空。 灯芯吐出一点白火。 火焰很细。 却将玉洁的脸照得毫无血色。 苏妄站在阵纹外。 横刀斜垂。 刀尖滴下一滴血,落在石板上,很快被阵纹吸了进去。 玉洁没有看她。 她一直看着苏妄颈间。 青木玉牌隔着衣料发烫。 “三千年。” 玉洁轻声说。 “我终于等到了。” 苏妄抬眼。 “等到什么?” 玉洁笑了一下。 “等到她回来。” 风从祭天台上掠过。 黑袍贴在玉洁身上,勾出单薄的近乎嶙峋的肩背。 苏妄看着她。 “你等的是死人。” 玉洁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她没有死。” “她只是被困住了。” “她答应过我,会回来。” 苏妄没有接话。 玉洁抬手,指尖从续魂灯边缘轻轻拂过。 灯芯微微亮了一下。 她的眼神也跟着亮起来。 “三千年前,青丘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那时我还是只没化形的小黑狐。” “腿断了,皮也被剥了一半。” “我躲在雪坑里,连叫都叫不出来。” 她说得很平。 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是瑶姬经过那里。” “她把我从雪里抱出来。” “用灵药治我的伤,用血替我续命。” “她教我吐纳,教我化形,教我识字,也教我怎么在那些人面前活下去。” 玉洁停了停。 “玉洁这个名字,也是她取的。” 祭天台下传来兵刃相撞声。 有人惨叫。 有锁链断裂的声音。 玉洁没有回头。 “后来呢?” 苏妄问。 玉洁的手指停在灯盏边缘。 “后来,我陪了她很久。” “青丘的桃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三百年前。” 她抬起头,看向被血云遮住的天幕。 “界壁出了问题。” “有东西要从外面进来。” “她去了。” “她让我在青丘等她。” 玉洁眼底的血丝一点点浮出来。 “她说,等她回来,再带我去看苍梧界的雪。” “可她没回来。” “她为了封住那道裂口,神魂消散,肉身也没有留下。” “只剩青木玉牌。” “只剩一点散在人间、几乎要断掉的血脉气息。” 苏妄握着刀。 “所以你建了拜妖教。” 玉洁没有否认。 “最开始,我没有杀人。” “我守过青丘遗民。” “也找过古籍、遗迹和残魂。” “我找了很久。” “找到后来,连瑶姬留下的气息都快散干净了。” “直到有一天,有人来见我。” 她的声音低下去。 “他给了我一张阵图。” “给了我这盏灯。” “他说,只要聚齐瑶姬的血脉、青木玉牌、皇室国运,再以足够多的生魂为引,就能让瑶姬从虚无中回来。” 苏妄看向那盏灯。 “你信了。” “我只能信。” 玉洁说。 “灯第一次亮起来时,我看见了一点白光。” “那道光里,有她的气息。” “哪怕只有一丝,我也不能放手。” 苏妄沉默片刻。 “于是你开始杀人。” 玉洁的眸子没有躲闪。 “是。” “先杀恶人。” “后来发现,恶人的血不够。” “再后来,谁的血能让灯亮,谁就该死。” 她看着苏妄。 “你们人族不是也一样么。” “为了皇位,为了兵权,为了一纸虚名,死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我只是比他们做得更彻底。” 苏妄的声音冷了下来。 “青牛县呢?” 玉洁目光微动。 “张猛。” “你派去的?” “是。” “我要找青木玉牌。” 玉洁答得很干脆。 “张猛做事太粗。” “他没找到东西,便杀了你养父母。” “那两个人死得并不在我的计划里。” 苏妄盯着她。 “不在计划里?” “一群普通人而已。” 玉洁淡淡道。 “死了便死了。” “你若非要算在我头上,也随你。” 苏妄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想起土坯房里的热粥。 想起养父没削完的木簪。 想起养母倒在地上时,手里还攥着半颗棉袄扣子。 “死了便死了。” 她重复了一遍。 刀锋缓缓抬起。 “玉洁,你拿瑶姬当借口,拿三千年当借口。” “可你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让她回来。” 玉洁的眼神骤然变冷。 “闭嘴。” 苏妄向前走了一步。 “你只是怕承认她死了。” “怕承认你等的这些年没有结果。” “怕承认那些被你杀的人,都是白死。” “你不敢回头。” “因为一回头,你就得承认自己不是在救人。” “你是在给自己的执念找祭品。” 玉洁的脸一点点绷紧。 续魂灯旁,那点白火忽明忽暗。 “我让你闭嘴。” 玉洁抬起手。 五指刺入自己心口。 黑袍下,鲜血瞬间涌出。 她从心口逼出一滴暗红色血珠。 血珠很小。 却沉得像一块铁。 血珠落入续魂灯。 灯芯猛地亮起。 玉洁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她的气息在一瞬间拔高。 祭天台四周的阵纹同时震动,残余妖力、愿力与灯火一并涌入她体内。 九条玄色狐尾自她身后展开。 狐尾很大,遮住半边祭天台。 可苏妄的天之眼扫过去,却看见玉洁体内的气息并不稳。 她的妖丹边缘满是细密裂纹。 经脉中缠着许多暗红色血线。 那不是正常修行留下的痕迹。 是心头血。 一滴又一滴。 玉洁用自己的心头血,蕴养了续魂灯三百年。 灯每亮一次,她的根基便空一分。 她如今看似气息暴涨,不过是把续魂灯、祭阵和国师位格强行压进了自己身体。 是借来的力量。 是虚火。 爆得越高,崩得越快。 苏妄看着她。 “原来如此。” 玉洁瞳孔微缩。 苏妄握紧横刀。 “你修为早就废了一半。” “这些年不是你在养灯。” “是那盏灯在吃你。” 玉洁脸上最后一点从容也消失了。 “你找死。” 第一条狐尾轰然砸下。 苏妄侧身避开。 青砖炸裂。 碎石擦过她的小腿,划出一道血口。 第二条狐尾横扫。 苏妄横刀格挡。 刀锋撞上狐尾,震得她虎口崩裂。 巨力顺着手臂撞进胸腔。 苏妄退了三步。 玉洁悬在半空,九尾翻涌。 气息确实强。 这一刻,她借阵爆出的力量,已逼近半步镇岳。 可每一次狐尾挥动,她心口那道伤便会裂开一分。 黑血顺着衣摆往下淌。 她根本撑不了太久。 “看见了吗?” 玉洁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这就是你和我的差距。” 苏妄抹去嘴角的血。 “差距?” 她抬头,看向玉洁身后九条狐尾。 “你连自己的命都填进灯里了。” “还敢跟我谈差距。” 玉洁尖啸一声。 三条狐尾同时压下。 苏妄没有退。 金刚兕甲覆上双臂。 她硬受第一击。 骨头发出一声闷响。 借着反震,她的身形在半空扭转。 狰影骤起。 刀光贴着第二条狐尾掠过。 白泽天之眼锁住狐尾妖力最薄的一点。 破甲。 噗。 一条狐尾被斩开半截。 黑血洒落。 玉洁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背后的九尾并非真实肉身。 每一条尾巴,都靠心头血、续魂灯与祭阵残力维系。 断去一尾,便等于撕开她一层虚浮的力量。 玉洁死死盯着苏妄。 眼中第一次有了惊怒。 苏妄落回地面。 刀尖划过青砖。 “你不是镇岳。” “你只是靠一盏灯,撑出了一副镇岳的样子。” 她抬起刀。 “今天我就把你这副空壳,一层层劈开。” 玉洁的呼吸变重。 她一手按住心口。 另一只手,却仍死死护着续魂灯。 “不准碰它。” 苏妄看着她的动作。 “你最怕的不是我。” “你最怕这盏灯灭。” 玉洁眼底黑火暴涨。 “苏妄。” “我要把你的本源抽出来。” “用你的血,重新点亮它。” 余下狐尾同时张开。 黑色妖煞卷成一片。 朝着苏妄当头压下。 苏妄提刀迎上。 祭天台上的血光,再一次炸开。 第八十六章:三千年等待 黑雾扑入识海。 苏妄眼前一暗。 祭天台、血阵、厮杀声,全在一瞬间远去。 冷意从脚底漫上来。 她睁开眼。 漫天大雪。 山野荒凉。 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石子。 苏妄站在雪地里。 前方是一座坍塌的石庙。 庙门倒在雪中。 一只小黑狐缩在断墙下,浑身血污,后腿扭成不正常的角度。 它没有叫。 只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向风雪深处。 很快,一道白衣身影从雪里走来。 她弯下腰。 把那只黑狐抱进怀里。 苏妄看不清白衣女子的脸。 只能看见她颈间挂着一块青木玉牌。 玉牌在雪里泛着温润的光。 小黑狐缩在她掌心。 过了很久,才轻轻动了动耳朵。 幻境变了。 青丘。 桃林被火烧得只剩焦枝。 几只尚未化形的小狐挤在石洞深处,浑身发抖。 玉洁站在洞口。 那时的她刚化形不久。 衣衫破损,双手全是血。 山外有修士搜山。 剑光一次次落在桃林里。 玉洁没有冲出去。 她只用身体挡住洞口。 一道剑气削过她肩头。 鲜血落在地上。 她咬住牙,没有还手。 直到山外的人离去,她才转过身,把洞里的小狐一只只抱出来。 苏妄站在幻境外。 她看见玉洁背着受伤的小狐走过荒山。 看见她为青丘遗民找藏身之处。 看见她翻遍破庙、古墓与废弃书楼。 她在找瑶姬留下的东西。 一缕残魂。 一页古籍。 一段被遗忘的旧闻。 最初的许多年,玉洁没有杀过无辜之人。 她记恨那些毁掉青丘的人。 也记得自己的伤。 但她没有去报复。 她只是想找到瑶姬。 她想证明瑶姬没有消失。 幻境里,日月轮转。 桃树死了又活。 人间换了不知多少朝代。 玉洁的身影越来越孤单。 她抱着旧画卷走过黄沙。 她在毒瘴里翻找石碑。 她坐在荒废的渡口,看河水流了一夜又一夜。 每一次听见有人提起瑶姬的名字,她都会赶去。 每一次,都是空。 直到某一天。 一间没有窗的石室里。 黑袍人坐在灯火后。 脸上覆着无面面具。 他面前摆着一盏青铜灯。 还有一张泛黄的阵图。 玉洁站在他面前。 “你说你有办法。” 黑袍人声音低沉。 “我没有办法。” “但这盏灯有。” 他把青铜灯推过去。 “此灯可聚散魂,可引残魄。” “瑶姬神魂虽散,却未必散尽。” “只要你愿意等,愿意找,愿意给它足够的生魂。” 玉洁没有立刻伸手。 “多少生魂?” 黑袍人沉默了一下。 “先点灯。” “灯亮了,自会告诉你。” 玉洁看着那盏灯。 看了很久。 最后,她伸出手。 幻境再次变换。 第一次献祭。 是山路上的一名悍匪。 那人持刀劫掠,杀过人。 玉洁将刀刺进他胸口时,手指在发抖。 血落进阵盘。 青铜灯的灯芯亮了一下。 只有极短的一瞬。 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玉洁却盯着那点光,整整坐了一夜。 从那以后。 她开始替灯找血。 先是恶人。 后来是仇人。 再后来,是流民,是孤户,是没人会追查下落的人。 灯亮一次。 她便觉得离瑶姬近一步。 灯暗下去。 她便再去找更多的人。 她建了拜妖教。 设分舵。 建血池。 派妖物四处搜寻青木玉牌与血脉线索。 她一开始还会亲自看一眼那些被送进阵中的人。 后来,她不看了。 不是因为忘了。 是因为看得越多,越难下手。 幻境中的画面越来越快。 一座村庄。 一座城。 一处荒野。 许多人被押进阵中。 灯火一次次亮起。 玉洁的心口,也一次次多出伤口。 她每隔一段时日,便取一滴心头血滴进灯中。 用自己的血蕴养灯火。 让灯记住她的愿。 也让灯里的东西,记住她的执念。 苏妄终于看清。 玉洁的修为为何虚浮。 她不是一路修到今日的。 她是用心头血喂灯,用玄狐本源填阵,强行维持住如今的境界。 灯越亮。 她的根基越空。 她杀得越多。 越不敢承认自己错了。 因为一旦承认。 那些血债便没有任何意义。 幻境最后停在青牛县。 土坯房外。 张猛提着刀。 养父倒在门边。 养母扑过去,又被人一脚踹开。 木簪落在泥地里,断成两截。 玉洁站在远处山坡上。 夜风站在她身旁。 “主上,要留活口吗?” 玉洁没有回头。 “搜玉牌。” “找不到,不必留。”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看第二眼。 幻境中,玉洁的声音从风雪里传来。 “你看见了吗?” “我不是一开始就变成这样的。” “我守过人。” “也救过人。” “我等过她。” “我找过她。” “是他们逼我走到这一步。” 苏妄站在雪里。 没有立刻答话。 过了很久,她才说。 “没人逼你杀那些人。” 风雪停了一瞬。 玉洁的声音陡然尖锐。 “你不懂。” “我没有别的路。” “你有。” 苏妄说。 “你可以停。” “你可以不信那盏灯。” “你可以承认瑶姬回不来。” “可你没有。” “因为你不愿意失去那个还能继续等下去的理由。” 幻境剧烈震动。 雪地裂开。 黑色风暴从四面八方卷来。 玉洁的声音在风暴中嘶喊。 “把本源交出来!” “只要你交出来,她就能回来!” 苏妄握紧横刀。 就在此时。 她识海深处,那块白玉残片亮起柔和白光。 白光穿透风雪。 将黑色风暴挡在外面。 白泽玄天的身影在光中浮现。 比先前凝实许多。 他看着幻境中那盏青铜灯,神色第一次变得冷厉。 “殿下。” “那不是聚魂灯。” 苏妄问。 “是什么?” 玄天沉默片刻。 “吞魂盅。” “上古邪物。” “它不能聚回已经消散的神魂。” “只会吞噬生魂、愿力与执念,养出阵中之物。” 苏妄看向黑袍人留下的阵图。 玄天继续道。 “阵纹是逆转的。” “表面像聚魂,实则是在收割。” “灯每亮一次,不是瑶姬殿下离归来更近。” “是盅中的东西,离苏醒更近。” 幻境开始崩塌。 玉洁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你胡说。” 玄天看向她。 “瑶姬殿下封印界壁时,神魂已散。” “她留下的是遗愿,不是复生之法。” “玉洁。” “你这些年养的,从来不是瑶姬。” “你是在替别人养阵。” 玉洁尖叫起来。 黑雪化作无数利刃,朝白泽与苏妄刺来。 苏妄抬刀。 山海图在识海中展开。 青妤的九尾虚影浮现。 青光撞向幻境边界。 “破。” 一声轻喝。 风雪、荒山、血池、青铜灯。 全部碎成无数黑色碎片。 苏妄睁开眼。 现实中,玉洁仍站在祭天台另一端。 她的脸色苍白得透明。 心口的血不断往下流。 续魂灯悬在她身旁。 灯火忽明忽灭。 玉洁盯着苏妄。 眼中有疯狂。 也有一丝不愿承认的惊惶。 苏妄拖着刀,一步步朝她走去。 刀尖划过地面。 发出刺耳声响。 “你等了三千年。” “这是真的。” “你失去过,也痛过。” “这也是真的。” 玉洁的手指发抖。 苏妄停在她三步外。 “可你杀过的人也是真的。” “青牛县的人是真的。” “台下被你锁住的人是真的。” “我爹娘也是真的。” 她抬起刀。 “你可怜。” “但他们更可怜。” 玉洁眼中流下两行血泪。 “她会回来的。” “只要灯还亮着。” 她像是在说服苏妄。 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下一瞬。 她残余的八条狐尾同时抬起。 断尾处黑血淋漓。 妖力虚浮。 却仍带着毁灭般的气息。 苏妄横刀在前。 “那就让你看看。” “这盏灯里,到底藏着什么。” 第八十七章:幻梦成空 血光压在祭天台上。 玉洁悬在半空。 她背后的伤口还在往下淌血。 黑袍湿了一片。 她却像没有察觉。 两只手抬在胸前,十指翻动,结印的速度越来越快。 续魂灯浮在她身前。 灯芯原本只剩一点微光。 随着阵纹转动,白火一点点拔高。 台下的锁链同时收紧。 被困在石槽边的百姓发出痛呼。 有人倒下。 一缕缕淡白色的影子从他们头顶浮出,顺着血槽流向祭台。 苏妄握紧横刀。 她脚下的阵纹正在亮。 一股巨大的拉扯力,隔着肉身钻进识海。 山海镇妖图震动起来。 画卷边缘翻卷。 青丘、北山、赤焰的虚影接连闪烁。 玉洁要抽的不是气血。 是藏在山海图深处的东西。 是那缕与瑶姬有关的本源。 “出来。” 玉洁盯着苏妄颈间。 她眼里只剩灯火。 “把她还给我。” 苏妄双手撑住横刀。 靴底在石板上拖出两道痕。 “你拿全城人的命,来换一个根本回不来的人。” 玉洁没有听。 她抬手按向心口。 五指刺进皮肉。 心头血涌出来。 一滴。 两滴。 暗红血珠落入续魂灯。 灯芯猛然一跳。 白光照开。 祭天台四周被映得一片惨白。 玉洁脸上的血泪,也被照得清清楚楚。 “殿下。” 她轻声说。 “阿洁等到你了。” 白光在半空铺开。 起初只是一团模糊轮廓。 随后有了肩,有了头,有了垂落的衣摆。 玉洁朝前伸出手。 她的手指在发抖。 三百年。 她翻过古墓,守过荒山,在雪里等过,也在血里等过。 她杀人时不敢回头。 因为她怕看见那些人的脸。 她怕一旦看见,便会想起自己最开始并不是这样。 可现在,她终于觉得一切都有了结果。 那道人影缓缓抬头。 苏妄看着灯光中心,眉头一点点皱起。 不对。 那里面没有青木玉牌的气息。 没有她曾在画卷、残痕与白泽记忆中感受到的温润气机。 只有冷。 像冰水泡过的骨头。 白光忽然一暗。 不是熄灭。 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吞掉了。 人影的衣摆先黑下去。 随后是肩膀、脖颈、脸。 白色被大片黑雾顶开。 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从灯火中探了出来。 它没有眼睛。 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嘴。 嘴一张。 台下那些尚未完全被抽出的生魂,忽然调转方向。 全部被吸进黑影口中。 “不。” 玉洁的手停在半空。 “你是谁?” 黑影没有回答。 它吞下生魂,身躯便凝实一分。 黑雾顺着续魂灯裂开的缝隙不断往外涌。 地上的阵纹也跟着变了。 原本朝灯盏汇聚的血线,此刻像一条条活蛇,反过来缠上玉洁的脚踝、手腕和心口。 玉洁身上的妖力被扯了出来。 更深处,是她借国师位格、拜妖教香火与三百年执念积下的愿力。 玉洁弯下腰。 她的脸一下白得像纸。 “停下。” “给我停下。” 她还在结印。 印诀已经乱了。 拇指掐错了位置。 她停了一下,又重新掐起。 “这是聚魂阵。” “不是你的阵。” “你把她还给我。” 识海中,白泽玄天的声音响起。 不高。 却压过了祭天台上所有风声。 “玉洁。” “你养的不是瑶姬殿下。” 玉洁猛地抬头。 玄天的白影浮在苏妄识海深处,目光落在那盏续魂灯上。 “此物名为吞魂盅。” “灯为盅壳,阵为饲槽。” “它以生魂养煞,以愿力养阵。” “所谓聚魂,只是骗你不断献祭的说辞。” 苏妄看着黑影。 “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玄天沉默片刻。 “阵灵。” “也是某个人留下的收割之物。” “玉洁用三百年的执念替它铺路,用无数生魂替它养身。等到阵法圆满,它便可借这座祭天台降临凡俗。” 玉洁的眼神一点点变了。 “胡说。” “瑶姬不会死。” “她答应过我。” 玄天看着她。 “瑶姬殿下封印界壁时,神魂已散。” “她没有留下复生之法。” “只留下让活人继续活下去的愿。” 玉洁身上的血线绷得更紧。 黑影继续吞她的愿力。 她却像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盏灯。 “不可能。” “灯亮过。” “我闻到过她的气息。” “每次都只有一点。” “可那就是她。” 苏妄一步步往前。 刀尖拖过石面。 “它只需要给你一点假的东西。” “你就会替它找更多血。” 玉洁看向她。 眼里满是血丝。 “你懂什么。” “你没有等过。” 苏妄停在三步外。 “我等没等过,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些人没必要替你等。” “他们有爹娘,有孩子,有自己想回去的地方。” “你把他们拖进阵里,只为了让一盏灯多亮一下。” 黑影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 笑声像许多人同时在哭。 续魂灯表面又裂开一道缝。 玉洁终于慌了。 她扑向灯。 剩余八条狐尾在她身后燃起黑火。 “我的灯。” “回来。” “回来!” 黑火撞上黑影。 黑影没有躲。 它张开嘴,将妖火连同狐尾中残留的愿力一口吞下。 玉洁像被重锤砸中。 整个人倒飞出去。 后背撞断半截铜柱。 她摔在碎石里,咳出一大口黑血。 续魂灯摇晃着坠下。 没有完全碎。 灯身砸在石板上,裂痕遍布。 灯芯那点白火也弱得只剩针尖大。 黑影失去完整阵法供给,身躯开始不稳。 可它没有立刻消失。 大半黑雾重新缩回灯中。 仍有一缕缕黑气沿着祭天台裂缝往地底钻。 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等着它。 玉洁趴在地上。 她爬过去,把那盏裂开的灯抱进怀里。 指尖一遍遍抹过灯身。 “点起来。” “你再亮一次。” “我求你。” 没有回应。 黑暗里,台下浮出一道道模糊的人影。 有被锁链勒断手腕的妇人。 有倒在旧仓里的老人。 有青牛县土坯房外,拿着木簪的男人。 也有抱着半颗棉袄扣子的女人。 他们没有围上来。 只是站在不远处。 看着玉洁。 玉洁不敢抬头。 她抱着灯,肩膀一点点缩下去。 就在这时。 苏妄颈间的青木玉牌亮起一层很淡的青光。 光落在祭天台中央。 像风吹过水面。 没有凝成人影。 只留下一道极轻的声音。 “阿洁。” 玉洁僵住。 她缓缓抬起头。 那声音很熟。 熟到她三千年里每一场梦,都在追这两个字。 “殿下?” 青光在风里摇晃。 声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像是一段很久以前留下的残语。 “活着的人,不该困在死者身边。” “往前走吧。” 青光散去。 玉洁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空无一物的地方。 很久没有动。 续魂灯裂缝中,那一缕没有散尽的黑气却悄悄钻入她掌心。 沿着血脉,沉进她的妖丹深处。 玉洁没有察觉。 她只是低下头。 把灯抱得更紧。 她眼里的光灭了。 可玄狐本源深处,有什么东西开始反着烧。 像被逼到绝路的火。 越烧越黑。 第八十八章:玄狐失控 玉洁坐在碎石里。 续魂灯抱在怀中。 灯灭了。 可她的手还停在灯芯上方。 像是只要不松开,便还能等到一点光。 苏妄站在不远处。 没有立刻上前。 台下还乱着。 被救下的人正被往外送。 断掉的锁链拖在地上,血水顺着石缝往低处淌。 有人哭。 有人喊着亲人的名字。 祭天台上却很静。 “她死了。” 玉洁忽然开口。 声音很轻。 她像是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来。 说完,又摇了摇头。 “不。” “不是。” 她抬起脸。 眼底没有泪。 只剩下干涸的血痕。 “她是被人害死的。” “有人骗我。” “有人拿她的名字,骗了我三百年。” 苏妄握着刀。 “所以呢?” 玉洁缓缓站起。 她怀里的续魂灯已经裂得不成样子。 她却仍把它贴在心口。 “所以我要去找他。” “去万妖渊。” “去问清楚。” 苏妄看着她。 “你拿什么去?” 玉洁抬起眼。 那双眸子里,眼白一点点褪去。 最后只剩下纯黑。 “拿这座城。” 她张开手。 “拿大离国运。” “拿我剩下的命。” 台下,萧珩被人从龙椅旁扶起。 他刚挣开一丝狐香控制,脸色还很苍白。 玉洁抬手一抓。 萧珩身上的祭天礼服无风鼓起。 一缕缕淡金色光华从他头顶浮出。 那是大离国运。 萧珩闷哼一声,整个人从椅上跌下来。 后颈狐香红线也在这一刻崩断大半。 玉洁没有再看他。 她双手结印。 祭天台上残存的血色阵纹,忽然反向流转。 原本散向四方的生魂残力、祭阵余煞、百姓恐惧中溢出的愿力,全都被强行扯了回来。 不入续魂灯。 全部灌入玉洁体内。 她的衣袍鼓起。 背后断去的狐尾残痕重新拉长。 黑气从地底裂缝中涌出,缠上她的腰、肩、脖颈。 “退。” 苏妄低喝。 王豹、钱大壮与徐清风立刻护着人往台下撤。 地面开始震。 起初只是祭天台边缘的青砖裂开。 随后,裂缝一路冲出皇城。 宫墙倒塌。 远处街巷里传来房梁断裂的声音。 京城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下顶了一下。 百姓跌倒一片。 马匹受惊,嘶鸣着撞翻车架。 裂缝深处冒出浓重妖煞。 一只手从地下伸出来。 手上长满黑鳞。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地妖顺着裂缝往外爬。 有的四肢扭曲。 有的生着两颗头。 有的身上还挂着没褪干净的泥土与骨片。 它们像是被困在地下太久。 一见天光,便朝最近的人扑去。 “京营,结盾阵!” 张苍提刀冲上。 士卒刚稳住阵脚,便有地妖撞上盾墙。 砰。 第一面盾凹进去。 第二头地妖紧跟着扑来。 王豹从侧面杀入,巨斧砍断地妖脖颈。 钱大壮一锤砸碎另一头的脑袋。 黑血溅了一身。 “这下面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徐清风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着祭天台上方。 玉洁的气息还在涨。 黑气、金光、血色阵纹拧在一起。 一只巨大的玄狐虚影从她身后缓缓抬起。 它没有实体。 却比祭天台高出数倍。 狐首垂下。 九条尾巴在半空扭动。 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像由无数哭嚎的人影拼出来。 这不是香火金身。 香火金身应当纯净、稳固,承一方愿念而生。 眼前这东西,却是玉洁用国师位格、玄狐愿力、祭阵残煞与国运强行揉成的怪物。 玄狐愿相。 它很强。 强得让人喘不过气。 可它的胸口、腹部与尾根处,气息都在互相冲撞。 像随时会把自己撕开。 玉洁立在愿相眉心。 她低头看着苏妄。 “别拦我。” “我不想杀你。” 苏妄抬头。 “你刚才也说过类似的话。” 玉洁没有理会。 她抬起玄狐愿相的右爪。 朝着南方天幕抓去。 轰。 天空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皇城上方的血云被撕开。 更远的十万大山方向,一道黑色裂缝横在天际。 裂缝后没有星月。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妖气。 隐约还能看见巨大的羽翼,在裂缝深处扇动。 风从南方灌来。 带着不属于凡俗界的腥冷气息。 “界壁。” 白泽玄天的声音在苏妄识海中响起。 “她撕开的不是普通空间。” “是凡俗界与妖域之间最薄弱的一处界壁。” 苏妄盯着玉洁。 “她要把万妖渊的人放进来。” “不。” 玄天道。 “她要进去。” 玉洁站在玄狐愿相中。 她的黑袍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躲在万妖渊。” “我知道。” “我要去找他。” “我要让他把骗我的这三百年,一笔一笔还给我。” 苏妄握刀上前。 “你想报仇,可以自己去。” “别拿京城开路。” 玉洁笑了。 笑得很轻。 “我若不借这座城,怎么过去?” “我若不借国运,怎么撕开界壁?” “苏妄,你不是最会讲人命吗?” “那你就拦我。” 她抬手。 玄狐愿相一爪压下。 整片祭天台都暗了。 苏妄没有后退。 她脚下一踏。 万里长空发动。 身影拔起,贴着巨爪边缘掠过。 刀锋直斩愿相胸口。 白泽天之眼全开。 在她眼中,愿相不再是一整团黑影。 国运是金。 愿力是灰黑。 生魂残煞是血红。 三股力量在胸口位置互相撕扯。 那里,是它最不稳的地方。 “找到你了。” 苏妄双手握刀。 狰纹、青兕纹与饕餮黑纹同时亮起。 五影裂杀。 第一刀。 斩开愿相表层黑气。 第二刀。 刺入血红残煞。 第三刀。 刀锋压进金黑交界之处。 咔。 一道裂纹浮在玄狐愿相胸前。 玉洁身体猛地一颤。 心口的伤再次崩开。 黑血喷出。 她却没有收手。 反而借着疼痛,继续将国运与愿力往愿相中灌。 裂纹没有扩大。 反而被更多黑气填住。 苏妄落回地面。 虎口裂开。 她抬头看着那头玄狐。 这一刀只能伤。 不能杀。 玉洁的力量根基不稳,却仍借着全城阵势摸到了镇岳边缘。 若要彻底打碎愿相。 还得先断它的供给。 “王豹。” “在!” “大壮。” “俺也去在!” “继续砸阵基。” “别管台上。” 王豹抹掉脸上的黑血。 “明白。” 两人带着靖妖营冲向祭天台外圈。 那里还有数处藏在地底的副阵基。 每砸一处,玄狐愿相便晃一下。 玉洁显然也看见了。 她抬起两条狐尾,朝台下抽去。 狐尾还未落下。 徐清风剑光先至。 青色狐火缠上狐尾。 不能烧断。 却逼得狐尾偏开半寸。 张苍率京营顶住地妖。 李青带着媱清继续往外送伤者。 媱清抱着一个孩子穿过倒塌宫墙。 她回头看了一眼祭天台。 玉洁像一团黑火,悬在血云之下。 她忽然明白。 有些人不是因为痛苦才变坏。 是因为她们把自己的痛,变成了别人必须承受的劫。 “快走。” 李青在前面喊她。 媱清回过神,抱紧孩子往前跑。 天幕上的裂缝越来越大。 黑色丝线从裂缝深处垂下。 细得像发。 却穿过血云,落向祭天台。 它没有碰玉洁。 也没有碰苏妄。 而是落在被锁于残柱边的清阳王身上。 清阳王还未完全醒来。 狐香残线仍在他神魂中盘踞。 黑丝钻入他后颈。 他的身体猛地绷直。 双眼睁开。 眼底一片漆黑。 媱清隔着乱军看见这一幕,脸色骤白。 “父王!” 她刚要冲过去。 徐清风一把拦住她。 “别碰。” 黑丝已经消失。 清阳王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头。 他没有被拖走。 可后颈那道狐香旧痕,已变成一条极细的黑线。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埋下了钩子。 祭天台上。 玉洁也看见了黑丝。 她的脸上闪过一瞬迟疑。 随后,那点迟疑被更大的怨恨压下。 她抬手,玄狐愿相再度抓向天幕。 “开!” 血云压城。 地动不止。 地底妖物还在不断涌出。 苏妄提着横刀,站在祭天台边缘。 她看着愿相胸口那道被强行补上的裂纹。 又看向正被王豹、钱大壮不断砸碎的副阵基。 她知道。 玉洁还没有败。 玄狐愿相也还没有真正成形。 这不是终局。 只是京城灾难真正开始的第一刻。 苏妄抬起刀。 “玉洁。” 玉洁低头看她。 “你要去万妖渊。” “我不拦。” 苏妄的声音穿过风与血云。 “但你得先从我刀下活着过去。” 第八十九章:京城地动 第八十九章:京城地动(第1/2页) 祭天台外,第一道裂缝从朱雀大街中央炸开。 青砖翻起。 黑水从地底涌出,混着腐土和腥气,顺着街面往两边漫。 两侧屋舍跟着摇晃。 瓦片砸落,木梁开裂。 街上的百姓先是一静,随后全乱了。 有人拖着孩子往巷子里跑。 有人被撞倒在地,刚爬起来,又被后面的人踩过手背。 一辆牛车受惊,拖着车辕冲出半条街,撞塌了路边的木棚。 裂缝里传出喘息声。 一只灰黑色的爪子扒住地面。 爪上长着六根指节,皮肉腐烂,指甲乌黑。 紧接着,一头半人高的地妖从缝中钻出。 它脊背弓起,胸口裂着一道口子,嘴里不断往下淌黑水。 地妖看见街上的妇人,四肢一弹,直扑过去。 苏妄站在祭天台边缘,抬手一刀。 刀光掠过长街。 地妖头颅飞出半丈,砸进裂开的石槽。 可地下不止一头。 第二只。 第三只。 一道道黑影从裂缝中往外挤。 有的生着双头。 有的背部长满骨刺。 有的没有下半身,只靠两条手臂拖着身体往前爬。 它们被地底妖煞催得失了神智,见人便咬。 “张苍!” 苏妄的声音压过街上的哭喊。 “带京营守主街,别让妖物冲进坊市!” 张苍正率人挡在宫门外。 他回头看了一眼,立刻抬刀。 “京营,列盾!” 数十名士卒拖着伤躯往前。 重盾并起,堵住街口。 第一头地妖撞上盾墙,盾面当场凹进去一块。 第二头紧跟着扑来。 张苍一刀斩断它前肢。 身侧士卒立刻补枪,将妖物钉死在地。 “后队带百姓往北撤!” “老人孩子先走!” 京城四处都在震。 宫墙裂开。 房梁倒塌。 远处传来妖物嘶吼,也传来人群绝望的哭声。 半空中,玄狐愿相的狐尾缓缓摆动。 一层极淡的粉雾从血云中落下。 雾气飘得很慢。 却专往人群最密的地方钻。 一个抱着孩子逃跑的男人吸入粉雾,脚步忽然停住。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神情先是茫然,随后变得狰狞。 “妖。” 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你是妖。” 孩子被他掐得满脸发紫。 周围几人也吸入粉雾。 有人拔刀砍向同伴。 有人一头撞向墙壁。 还有人抱着头跪在地上,反复喊着已经死去亲人的名字。 玉洁不只放出了地妖。 她还要让整座京城先从里面乱起来。 苏妄抬起头。 眉心白泽纹亮起。 天之眼穿过粉雾,扫向皇城四方。 十二团粉色光球藏在不同方位。 有的悬在钟楼顶端。 有的沉在废井深处。 有的藏进宫墙夹层。 有的落在坊市屋脊之间。 每一团光球,都连着玄狐愿相垂下的一根细线。 是幻术节点。 她又往地底看了一眼。 在那些粉色光球下方,另有九条更深的黑红细线。 细线没有浮在明面上。 它们埋进暗渠、古井、石狮与废宅地下,正源源不断抽取满城恐惧与生魂残力。 这才是玉洁愿相真正的根。 十二处幻术节点,只是用来搅乱人心的外壳。 九处供能阵基,才是支撑愿相的血肉。 苏妄将位置记下。 现在不能急着去动那九处。 城里的人先撑不住。 “徐清风!” 徐清风正在西侧斩杀一头红鳞的妖。 听见声音,他一剑劈开妖首,抬头看来。 “西北废井,先毁上面的幻术节点。” “王豹,东南石狮。” “大壮,北门钟楼。” “其余九处,我来。” 王豹提起巨斧,撞开挡路的妖。 “俺也去砸!” 钱大壮抡着铁锤跟上。 徐清风没有多问,转身掠向西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九章:京城地动(第2/2页) 苏妄脚下一踏。 万里长空展开。 她掠过坍塌屋檐,落在第一处节点前。 粉色光球悬在一座戏楼屋脊上。 周围已有数名百姓被幻术控制,正挥着木棍互相殴打。 一个年轻人骑在老人身上,手里举着半截砖头。 他双眼通红,嘴里喊着有妖。 苏妄没有先斩光球。 她落到两人之间,一脚踢开年轻人。 刀背敲在他后颈。 年轻人扑倒在地,浑身抽搐几下,抱着头干呕起来。 老人惊魂未定,手还抓着苏妄衣角。 “大人,我儿子……” “他没死。” 苏妄抬手指向屋脊。 “是那东西在害人。” 她一刀斩出。 光球碎裂。 粉雾顿时淡了一层。 苏妄转身跃入长街。 第二处在废茶楼顶端。 第三处藏在卖炭翁家的水缸底。 第四处沉在宫墙夹层。 她每破一处,玄狐愿相便轻微晃动一下。 玉洁想要拦她。 可祭天台下,张苍率京营挡住地妖。 王豹几人不断砸阵。 徐清风的狐火也逼得狐尾无法落下。 半柱香后。 最后一团粉色光球在宫墙顶端碎开。 覆盖京城的幻雾终于散去。 可中术的百姓仍未完全清醒。 苏妄站在断墙上,深吸一口气。 讙兽血脉在耳后浮起暗红纹路。 她将气血压入喉间。 “醒来。” 声音不高。 却穿过了街巷、屋舍与哭喊。 无形声波扫过人群。 掐住孩子的男人猛地一颤,松开双手,跪倒在地。 拔刀相向的兄弟愣在原处。 有人抱着头干呕。 有人看着自己手里的血,失声痛哭。 幻术解了。 恐惧却没有。 城中妖物仍在乱窜。 地面还在开裂。 百姓依旧在逃。 苏妄抬手。 狡兽本源在体内流转。 一层淡黄光芒从她脚下散开,沿着长街缓缓蔓延。 被光扫过的人,呼吸渐渐平稳。 一个跌倒数次的老人撑着地站起来。 一名抱孩子的妇人不再只会哭,转身拉起身边的人往北跑。 一头扑向孩童的地妖,脚下石板忽然塌陷,半截身子卡进裂缝。 它挣扎着抬头。 王豹的巨斧已经落下。 “往龙乾殿撤!” 媱清混在人群中,嗓子已经喊哑。 她换了灰布短褐,脸上全是泥灰。 右肩旧伤还没好透,跑动时疼得厉害。 可她没有停。 “龙乾殿有护殿法阵!” “老人孩子先走!” 一头双首狼妖从巷中扑出。 它咬向一个落在队尾的孩子。 媱清拔出短刀,冲上去刺入狼妖左眼。 狼妖甩爪。 她滚进泥水里,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 可她立刻爬起来,抓住孩子往前推。 “跑!” 路过宫墙时,媱清看见翠儿缩在断墙下。 墙体正往下倾倒。 她扑过去,把翠儿拽出碎砖。 两人滚到街边。 媱清后背挨了几块碎石,疼得脸色发白。 翠儿怔怔看着她。 “郡主……” 媱清喘着气,将她拉起。 “别叫了。” “快走。” 翠儿眼眶一红,朝她深深弯下腰。 “多谢你。” 媱清愣了片刻。 她没有回答,只拉紧翠儿的手,带着她继续往北。 而在祭天台边缘。 清阳王被震断的锁链压在废墟下。 他手里还握着一块续魂灯碎片。 黑色丝线自界壁裂缝垂落。 它没有立刻钻入清阳王体内。 只是停在他后颈的狐香旧痕上方。 像是在等待。 等待他最后一点执念彻底碎掉。 十二处幻术节点已毁,京城人心暂时稳住。 可地底九处供能阵基仍在,聚魂阵的根没有断。 第九十章:众人死战 第九十章:众人死战(第1/2页) 皇城西门塌了一半。 包铁木门压在石阶上。 门下还有十几名百姓没出去。 王豹丢开卷刃的巨斧,双手托住门板。 数千斤重量压下来。 他肩背绷紧,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快钻!” 钱大壮站在门下,铁锤横扫。 一头狼妖刚从门缝里探出头,便被砸碎了脑袋。 黑血溅了他满脸。 他抹了一把,继续喊。 “老人先走!” “别挤!” 一名妇人抱着孩子从门下爬出去,回头看见王豹半跪在地,双臂抖得厉害。 “大人,你也快出来!” 王豹咬着牙。 “俺也去扛得住。” 话刚出口,门板又往下沉了一寸。 他嘴角立刻渗出血。 钱大壮抬头看了一眼,把铁锤塞给旁边士卒。 “替俺也去守三息!” 他冲到王豹身边,肩膀顶住门板。 两人一左一右,将快要落下的城门重新撑起。 最后几名百姓连滚带爬钻出门缝。 王豹大吼。 “走!” 两人同时松手。 宫门轰然砸下。 追来的地妖被压在门下,骨肉碎裂,黑血从门缝里往外淌。 王豹和钱大壮滚出数丈。 两人躺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又各自爬起来。 “还能动?” 王豹问。 钱大壮捡回铁锤。 “能。” “那就继续。” 城西长街。 孙明站在粮车顶上,手里攥着红旗。 他身后是商队伙计、镖局趟子手,还有坊市里临时拉来的青壮。 十几辆装满石块、木料和废铁的大车堵在斜街顶端。 下方裂缝里,地妖不断往外爬。 “放!” 红旗挥下。 粮车顺坡冲出。 车轮碾过地妖,有几头还想往外爬,被后面的镖师提刀补上。 孙明跳下车。 一头地妖从侧面扑来。 他没跑,短刀从妖物下颌捅进去,直透后脑。 “第二辆跟上!” “别让它们进北坊!” 龙乾殿外,李青跪在石阶上。 他面前躺着几十名伤者。 有人被妖爪抓开肚腹。 有人中了狐火。 还有人刚从幻术里醒来,抱着头不住发抖。 李青的手没停。 银针落下,先封心脉,再以药粉压妖煞。 一个药童手抖得厉害,药瓶摔在地上。 李青抬头。 “捡起来。” 药童眼泪都出来了。 “李大夫,我怕。” 李青低头给伤者止血。 “怕就站着看。” “看着他们死一次。” 药童咬住嘴唇,捡起药瓶。 手还在抖,药粉却终于撒稳了。 媱清带着翠儿和几名妇人,将伤者往殿内送。 她右肩旧伤没好,方才又被碎石砸中后背,走一步便疼一下。 可她没有停。 一个昏迷的小女孩抓住她衣袖。 媱清弯下腰,把人抱起来。 “没事。” “进去就安全了。” 她说这句话时,自己也没多少底气。 可还是抱着孩子往前跑。 龙乾殿前,萧凛横刀而立。 每一次挥刀,便有一头地妖倒下。 他胸前旧伤裂开,血浸透半边衣甲。 可身后就是药阵,就是还没撤完的百姓。 他一步不退。 一头披甲地妖撞碎石栏,直扑人群。 萧凛迎上去。 第一刀砍在甲壳上,只留下一道白痕。 第二刀切进脖颈。 第三刀,妖首落地。 黑血溅了他半身。 他看都没看,抬刀指向下一头。 “来。” 皇城南侧。 界壁裂缝仍在扩大。 徐清风站在裂缝前,衣袖已被妖风撕碎。 他体内狐血被裂隙后的妖煞不断牵动。 脸侧浮出细密狐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章:众人死战(第2/2页) 耳边全是尖啸。 可他没有退。 一头双角红鳞的妖从裂缝中挤出半身,张口吐出暗红妖火。 徐清风抬剑。 云霞剑印亮起。 青白剑意与狐火一同涌入剑锋。 他不再压制体内妖血。 一条青色狐尾虚影在身后显出。 “妖血非罪。” 徐清风低声道。 “失心,才是。” 一剑落下。 暗红妖火被从中斩开。 剑气切入地妖头颅。 徐清风一脚踩住裂缝边缘,长剑刺入地面。 青色火网沿着剑印蔓延,爬满裂缝四周。 裂缝被暂时钉住。 可每一次妖煞冲撞,火网便暗淡一分。 他知道撑不了多久。 但只要剑还在手里,他就不会松。 祭天台上。 玉洁的玄狐愿相终于凝实。 九条巨尾遮住半边天幕。 国师位格、聚魂阵残煞、满城恐惧与愿力,全被她强行揉进愿相。 她并非真正踏入了镇岳巅峰。 这身力量,是以国运、愿力、生魂与玄狐本源强行堆出来的虚相。 看着压人。 根却扎在祭天台下的阵法里。 阵基不断,愿相便不会散。 玉洁低头看着苏妄。 “你拿什么拦我?” 巨大的狐尾从天压下。 苏妄没有退。 金刚兕甲覆上双臂,横刀举起。 轰。 狐尾砸在刀身上。 她双膝一沉,脚下石板尽碎。 肩骨发出闷响,血从唇角溢出来。 第二条狐尾紧随而至。 苏妄强行侧开。 狐尾擦过左肩,将半截断柱抽成粉末。 她被罡风掀飞,撞进碎石堆。 玉洁没有停。 玄狐愿相张口。 黑色妖煞汇成漩涡,朝苏妄压下。 识海中,山海内天地剧烈震动。 青丘山脉摇晃。 北方玄冰山裂开细纹。 赤焰山的火焰被妖煞压得黯淡。 八道异兽本源同时低鸣。 苏妄撑着横刀,从碎石里站起来。 她抬头看着那团妖煞。 再退一步,身后便是撤离的人群。 是龙乾殿。 是还在撑门的王豹和钱大壮。 是钉住裂缝的徐清风。 她不能退。 “青兕。” 苏妄低声开口。 “替我撑一撑。” 识海中,青兕虚影踏前一步。 独角顶向天幕。 山海内天地的力量沿着经脉冲入苏妄四肢百骸。 她没有吞噬外界妖煞。 也没有借聚魂阵灌注力量。 她只是把自己开山境的根基,一寸寸压到极限。 护城时承下的众生愿念。 八兽本源。 皇城地脉。 在这一刻同时回响。 京城地脉早被玄狐愿相与聚魂阵反复撕扯。 地脉在震。 山海内天地也在震。 苏妄没有去压。 她让山海主岳向下沉。 沉进脚下。 沉进皇城裂开的地脉。 她想护住的不是一座祭天台。 是身后还在逃命的人。 是那一条条没有被拿去填阵的命。 丹田深处,山海内天地与外界地脉终于接上。 不是爆裂。 是沉下去。 像山根终于扎进大地。 苏妄周身气息忽然一静。 妖煞漩涡压到头顶。 她抬刀。 刀锋未动,四周碎石却先一步往下沉。 一股比开山更沉、更稳、更能镇住四方的力量,自她体内缓缓展开。 镇岳境。 初期。 苏妄踏过了这一步。 她抬起头。 眉心山海纹亮起白金光芒。 玉洁眼中的疯狂第一次停滞。 苏妄擦掉嘴角的血。 横刀缓缓举起。 “现在。” “我们再打。” 第九十一章:镇岳对镇岳 第九十一章:镇岳对镇岳(第1/2页) 苏妄从碎石里站起来。 她左肩衣料裂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横刀插在地上。 刀身沾着泥灰,也沾着黑血。 方才破境时,皇城地脉与山海内天地短暂相合。 那股力量还未彻底沉入体内。 可她的气息,已经稳稳落在镇岳初期。 玉洁悬在半空。 她背后的玄狐愿相横压血云。 九条巨尾缓缓摆动。 每一条尾巴都拖着黑红气流,垂向皇城各处。 宫墙裂缝、废井、坊市、钟楼、暗渠与残破街巷中,都有细线与狐尾相连。 玉洁低头看着苏妄。 “镇岳初期。” 她声音很轻。 “你倒是比我想的难杀。” 苏妄拔出横刀。 “你想得太多。” 玉洁眼神微沉。 第一条狐尾轰然落下。 苏妄脚下一踏。 万里长空展开。 她掠出数丈。 狐尾砸在原地。 祭天台残存的石板瞬间粉碎。 碎石冲上半空,又砸向四周。 两名正往外撤的京营士卒被碎石逼得后退。 张苍一刀劈开飞石。 “退远些!” 第二条狐尾横扫而来。 苏妄没有再躲。 青兕本源压入双臂。 金刚兕甲覆上肩背。 她横刀格挡。 轰。 刀锋与狐尾撞在一起。 巨力沿着刀柄撞入手臂。 苏妄双脚陷进碎石。 虎口当场崩裂。 她被推着向后滑出十余步,靴底在地面犁出两道长痕。 玉洁没有停。 第三条狐尾自侧面抽来。 苏妄抬眼。 眉心白泽纹亮起。 天之眼穿过翻涌黑气。 狐尾中的妖力、残煞与愿力一层层显现。 最外层黑气最重。 中段却有一道极细的断口。 三股力量衔接不稳。 那是愿相的薄处。 苏妄侧身避开。 狰影突袭。 她贴着狐尾下方掠过,横刀斜斩。 噗。 刀锋切入黑气。 狐尾中段裂开一道长口。 玉洁身体微微一颤。 那条狐尾甩向半空。 黑气不断涌来,想将裂口填满。 苏妄落在断柱顶端。 “你的愿相不稳。” 玉洁抬手,强行聚拢黑气。 “不稳又如何?” “杀你,足够。” 她身后的玄狐愿相张开口。 黑雾从天而降。 雾里传出哭声。 有孩子喊娘。 有老人求饶。 也有兵刃撞击和房屋坍塌的声响。 黑雾刚落下,苏妄眼前便出现土坯房。 灯火昏黄。 养母坐在灯下缝棉袄。 养父蹲在门边削木簪。 热粥冒着白汽。 “囡囡。” 养母抬起头。 “回来吃饭。” 苏妄握刀的手停了一瞬。 玉洁的声音从黑雾深处传来。 “你也有放不下的人。” “把玉牌给我。” “我让他们回来。” 幻境里的养父放下木簪,朝她伸出手。 “别再打了。” “东西交出去,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苏妄闭上眼。 她当然想过。 若养父母还活着,会不会劝她别再把自己逼进一场又一场厮杀。 可他们不会让她拿别人去换。 更不会让她踩着满城人的命,换一顿假的热粥。 苏妄睁开眼。 白泽纹刺破黑雾。 幻境中的养父母化作两团怨煞,张着嘴扑来。 “他们不会这么说。” 横刀斩下。 黑雾裂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一章:镇岳对镇岳(第2/2页) 幻象尽散。 玉洁脸色冷下来。 “你凭什么替他们说话?” “我不替谁说话。” 苏妄握紧刀。 “我只知道,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玉洁眼底黑气翻涌。 “瑶姬救过我。” “她给我名字,给我活路。” “她答应过会回来。” 苏妄看着她。 “我不是瑶姬。” 玉洁手指一紧。 “你不是。” “可你能成为她。” “不能。” 苏妄答得很快。 “我不替她活。” “也不替你还债。” 玉洁的九条狐尾同时绷直。 “你有她的玉牌,有她留下的本源。” “只要你愿意,续魂灯就能重新亮起。” 苏妄抬头。 “她若真想回来,三百年前就不会拿自己的命去封界壁。” “她宁肯神魂消散,也没让灾厄落到人间。” “你若真懂她,就该知道,她不会愿意看见今天这一幕。” 玉洁的脸色白了一瞬。 台下仍有百姓在哭。 声音穿过地妖嘶吼,落进她耳中。 她眼中的迟疑只停了一瞬,便被更深的怒意吞掉。 “住口!” 九条狐尾齐齐压下。 苏妄踩着碎石疾退,避开三道狐尾。 第四道却从她脚下阴影中钻出,重重扫在腰侧。 砰。 苏妄撞进断裂铜柱。 腰腹旧伤再度裂开。 血浸透衣料。 她扶着刀站起。 目光却没有离开玉洁。 玉洁的呼吸也乱了。 方才那一瞬动摇,让玄狐愿相出现了波动。 她不愿再与苏妄言语纠缠,双手迅速结印。 愿相脚下,一根根黑红细线显现。 细线穿过祭天台,钻入皇城地底,又向京城四方延伸。 苏妄眉心白泽纹再亮。 她看得更深。 先前破掉的十二处,是玄狐愿相散出的幻术节点。 那些节点只负责搅乱人心,让百姓自乱阵脚。 如今藏在地底的九处,才是聚魂阵持续抽取生魂与愿力的供能阵基。 十二处幻术节点已毁。 九处供能阵基却仍在。 钟楼、废井、石狮、暗渠、宫墙夹层与坊市旧宅下,都藏着阵盘。 它们不断抽取满城恐惧、愿力与生魂残力。 这才是玉洁愿相真正的根。 还有三处主锁。 正南铜鼎。 皇城水渠。 祭天台下的主阵眼。 三处主锁未断,愿相便能借聚魂阵续命。 苏妄心中彻底有数。 玉洁见她不动,冷冷开口。 “看清又如何?” “你毁掉外围节点,我还有三处主锁。” 苏妄抬起横刀。 “那就一处处拔。” 她催动讙兽万声。 声音化作细线,越过战场,传向皇城各处。 “萧凛,正南铜鼎,主锁之一。” “徐清风,西北废井下有阵盘。” “王豹,东南石狮。” “大壮,北门钟楼之后还有暗槽。” “其余人按就近位置清外围阵基。” “正南铜鼎交给萧凛。” “剩下两处主锁,我来盯。” 下方,萧凛抬头。 他没有问苏妄如何看见。 只是斩开拦路的妖,直奔正南。 徐清风转身掠向废井。 王豹和钱大壮各自带人冲出。 玉洁终于变色。 她抬手一压。 玄狐愿相再度扑向苏妄。 苏妄没有迎上去。 她此刻杀不了玉洁。 但她已经看见了玉洁力量的根。 只要将那一根根黑线拔掉,所谓镇岳巅峰,便会自己塌下来。 第九十二章:皇城大战 第九十二章:皇城大战(第1/2页) 第一处阵基碎裂时,玉洁身后的狐尾顿了一下。 很轻。 若不是苏妄一直以天之眼盯着,几乎看不出来。 东南石狮前。 王豹一斧劈开石座。 石狮腹中藏着一块暗红阵盘,盘面爬满血线,几名地妖守在四周,见阵盘暴露,立刻扑了上来。 王豹没退。 巨斧横着扫过。 两头地妖被劈飞出去,撞塌了半边墙。 钱大壮从后方冲来,铁锤对着阵盘连砸三下。 第一锤,血线裂开。 第二锤,阵盘发出尖响。 第三锤落下,暗红光芒猛地熄灭。 半空中,一条狐尾自尾尖开始淡去。 “下一处!” 王豹提起斧头就跑。 北城钟楼。 钟楼底下压着十几名没来得及撤走的百姓,楼上则不断有地妖往下跳。 钱大壮刚冲到近前,一头长着骨翅的地妖便俯冲下来,利爪直抓他的头顶。 他抬锤格挡。 当的一声。 铁锤砸偏地妖利爪。 王豹从侧面跃起,斧刃切进地妖脖颈。 黑血落了一地。 两人冲进钟楼。 阵盘没有藏在楼顶,而是嵌在铜钟后方的暗槽里。 钟声每响一次,阵盘便抽走附近人群里的一点惊惧,顺着钟楼梁柱流向地底。 钱大壮抬头看了一眼。 “俺也去把钟砸了。” “砸阵,钟留着。” 王豹一脚踹开暗槽木板。 “这东西以后还能报时。” 钱大壮点头。 铁锤探进暗槽。 一锤下去,木屑与血光一同炸开。 钟楼里传出一声闷响。 铜钟晃了晃,撞出最后一记长音。 随后,藏在楼中的血符尽数燃尽。 第二处阵基,断。 西北废井边。 徐清风站在井沿。 井水早已变黑。 井下有东西在爬,爪子刮过石壁,发出刺耳声响。 他没有下井。 云霞剑印压在掌心,青白狐火顺着剑身一点点垂下去。 井底的阵盘被火光照出轮廓。 一头地妖伏在阵盘上,半个身子浸在黑水里。 它抬头时,嘴已张到耳根,口中全是尖牙。 徐清风一剑刺下。 剑气贯入井底。 地妖猛地窜起,带着黑水扑向井沿。 徐清风侧身避过。 地妖扑空,刚要回头,狐火已经缠住它四肢。 它挣扎着坠回井中。 剑意随之落下。 轰。 废井塌陷。 黑水漫出半丈,又被碎石堵死。 “第三处阵基,断。” 与此同时。 皇城另外两处方向,也先后传来沉闷轰响。 一处在坊市旧宅下。 一处在宫墙夹层中。 孙明安排的商队伙计与靖妖营士卒,循着苏妄先前传出的方位砸开阵盘。 两道青烟冲上半空。 外围九处供能阵基,已断其五。 皇城上空,玄狐愿相开始摇晃。 先前被苏妄斩开的狐尾,黑气补得越来越慢。 玉洁脸色苍白,手指却没有停。 她双手压向祭天台。 地底三道黑红光柱同时亮起。 正南铜鼎。 皇城水渠。 祭天台下的主阵眼。 三处主锁还在。 外围阵基一断,残余愿力便被主阵强行收拢,不再分散外泄。 愿相原本下滑的气息,竟又被硬生生托住。 玉洁看着苏妄。 “你毁得再多,也只是外壳。” “主锁未断,聚魂阵就不会停。” 苏妄撑着横刀。 她左肩、腰腹和后背都在流血。 刚刚入镇岳,山海内天地还没稳住。 连续催动天之眼和异兽本源,气血消耗得很快。 可她的目光没有离开玉洁。 “我知道。” 玉洁抬手。 玄狐愿相张开口。 黑色妖煞从四面八方压来,混着城中恐惧、哭声与未散的生魂残力。 黑雾里浮出一张张人脸。 有养父养母。 有死在青牛县的百姓。 有台下被锁住的人。 它们伸着手,要将苏妄拖进去。 苏妄没有退。 她抬起手。 “山海领域。” 白金光芒自脚下展开。 这一次,她没有让领域只护住自身。 方圆三丈内,碎石、黑雾与血线同时停住。 第一息。 九尾虚影横扫。 幻象尽数破碎。 第二息。 青兕山影压下。 脚下地面沉了半尺,妖煞漩涡被硬生生镇住。 第三息。 饕餮张口。 最靠近的黑雾被吞去大半。 同时,苏妄看见一根从狐尾延向地底的黑红细线。 她一刀斩下。 细线断开。 玄狐愿相左侧又有一条狐尾猛地一颤,尾端大片黑气散去。 山海领域收回。 苏妄脸色顿时白了一层。 这便是镇岳之后,她真正能做的事。 不是单纯压人。 而是在极短时间内镇住一片区域,强行切断愿相与阵法之间的连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二章:皇城大战(第2/2页) 玉洁显然也看明白了。 她眼中第一次露出惊色。 “你竟然能断阵线?” 苏妄擦去嘴角血迹。 “你借来的东西太多。” “线自然也多。” “只要有线,就能断。” 玉洁神色彻底冷下去。 她不再给苏妄继续观察的机会。 两条狐尾自半空砸下。 苏妄横刀格挡。 第一条撞在刀身上,震得她双膝陷进碎石。 第二条紧跟着压下。 她的手臂发麻。 青兕、狰、毕方与朱厌的外放法相同时被震散,化作光点退回山海内天地。 不是本源消失。 是刚刚破境的内天地承受不住镇岳巅峰的压制。 青丘山裂开细缝。 北山落雪。 赤焰山火势也暗了下去。 苏妄若再强行外放,根基便会受损。 玉洁见她被压住,目光转向正南。 萧凛已经杀到铜鼎前。 铜鼎高逾两丈,鼎身爬满血纹。 十余名妖道守在周围。 萧凛一刀斩倒两人,刚要抬刀劈鼎,玉洁便抬起手。 压住苏妄的两条狐尾骤然转向。 镇岳威压连同狐尾本体,朝萧凛头顶砸去。 萧凛刚破开妖道阵势。 来不及回身。 那一击若落下,连人带鼎都会被砸碎。 “萧凛!” 苏妄瞳孔一缩。 她没有犹豫。 万里长空发动。 身影掠过半座祭天台。 她落在萧凛上方。 横刀举起。 残余山海之力压缩在双臂与刀身之间。 金刚兕甲覆上肩背。 轰。 两道狐尾重重砸下。 苏妄脚下地面彻底粉碎。 半个身子陷入泥石。 横刀弯出极细的弧度。 肩背骨骼发出闷响。 一口血喷在刀面上。 萧凛抬头。 看见苏妄挡在自己上方。 她手臂在抖。 刀却没有放下。 “砸鼎。” 苏妄声音嘶哑。 “别回头。” 萧凛咬住牙。 他转身。 第一刀落在铜鼎上。 当。 鼎身裂开一道纹。 第二刀。 血纹暗下去一片。 玉洁怒喝,狐尾压得更重。 苏妄膝下泥土继续塌陷。 内天地中,白泽之眼开始暗淡。 她的意识一阵发沉。 可萧凛没有停。 第三刀落下。 铜鼎终于裂开。 黑红光柱猛地断裂。 玉洁的愿相发出尖啸。 一条狐尾从根部崩开,散成大片黑气。 九尾之中,只剩八条还能维持形状。 苏妄也被反震掀飞出去。 她落在碎石中,半晌没有起身。 萧凛冲来扶她。 苏妄抬手挡住。 “我没事。” 她撑着横刀,慢慢站起。 其实她很清楚。 其实她很清楚。 方才强开山海领域,又硬挡两道狐尾,已经伤了内天地的根。 青丘山的裂缝还在扩大。 白泽天之眼也开始发暗。 接下来半个时辰内,她无法再完整展开一次山海领域。 若再强行催动八兽法相,最先崩掉的不会是玉洁的愿相。 是她自己的山海内天地。 玉洁也看出来了。 她悬在半空,脸色比先前更加苍白。 三处主锁已毁其一。 外围阵基也断去大半。 她借来的镇岳巅峰力量,正在一点点下滑。 外围九处供能阵基,已断其五。 三处主锁,也毁了一处正南铜鼎。 可皇城水渠与祭天台下的主阵眼仍在。 只要这两处不断,聚魂阵便还能替她续上最后一口气。 她还能拖。 玉洁抬手擦去心口黑血。 “你救得了萧凛。” “救得了下面的人吗?” 她指尖一动。 祭天台下,数道血线突然暴起,直扑正带百姓撤离的队伍。 一道青白剑光先一步斩来。 徐清风挡在血线前。 狐火沿剑锋蔓延,将血线烧断。 王豹和钱大壮带着靖妖营,继续砸向最后几处阵盘。 孙明的信号筒在远处炸响。 城中又有两道青烟升起。 玉洁的力量,正在被一点点拔掉。 苏妄抬头。 “你撑不了多久。” 玉洁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忽然落向祭天台废墟一角。 清阳王仍被断裂锁链压着。 他不知何时攥住了一块续魂灯碎片。 碎片上,还有一点极弱的白光。 玉洁神色微变。 苏妄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清阳王跪在泥水里。 他低头看着那块碎片,像是听不见周围厮杀。 下一刻。 天幕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线,穿过血云,向祭天台落下。 那缕黑线不是从玉洁身上升起,而是从界壁裂缝深处垂落。 第九十三章:清阳王妖傀 第九十三章:清阳王妖傀(第1/2页) 黑线穿过血云,停在清阳王后颈上方。 清阳王仍跪在泥水里。 他双手捧着续魂灯碎片,盯着上面最后一点白火。 白火闪了两下。 熄灭了。 “亮啊。” 清阳王把碎片按在胸口。 “再亮一次。” 黑线随即落下,刺向他后颈那道狐香旧痕。 “躲开!” 苏妄一刀斩出。 刀光擦着清阳王的后颈掠过。 黑线向旁边一折,避开刀锋,钻进那道旧痕。 清阳王浑身一僵。 一块灯盏碎片从他手中滑落。 另一块仍被他握在掌心。 他张着嘴,喉咙里只剩断断续续地喘息。 黑气沿着脊背向下游走。 所过之处,皮肤下面的血管迅速变黑。 清阳王双手撑住地面。 十指扣进泥里。 背上的断链被一寸寸顶起,随后滑落在地。 “父王!” 媱清刚把一名伤者送出祭天台。 她听见动静,回头便往这边跑。 右肩旧伤让她步子发歪。她踩中一块碎砖,险些摔倒,又扶着断柱站稳。 “别过去!” 苏妄话音未落,媱清已经跪到清阳王身前。 她伸手去扶。 “父王,看着我。” 清阳王慢慢抬起头。 媱清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眼白已经不见了。 两只眼睛全是黑色。 清阳王看了她片刻,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她在哪里?” “谁?” “瑶姬。” 媱清嘴唇动了一下。 “她已经死了。” 清阳王猛地抬手。 黑煞撞在媱清胸口。 她整个人飞出数丈,后背撞上断裂的铜柱,又重重落进碎石。 鲜血从她嘴角流下。 她试着起身,手臂刚撑住地面,便又倒了下去。 李青提着药箱冲过来。 他按住媱清的肩膀,摸了摸她的颈侧,又俯身听她胸口。 “心脉裂了。” 七根银针接连落下,封住胸前大穴。 媱清疼得身体发抖,眼睛却始终看着清阳王。 清阳王没有再看她。 他弯着腰站起身。 骨骼接连发出脆响。 身上的王袍被撑裂,手背和脖颈生出黑鳞,十指也变得狭长。 黑煞从他的口鼻与伤口中涌出,在脚下积成一层薄雾。 碎片边缘已经陷进掌心。 血流出来,很快变成黑色。 徐清风提剑赶到。 掌心的云霞剑印不断发烫。 他看向清阳王后颈。 那根黑线还在。 线的另一端穿过血云,连着南方界壁裂缝。 “不是玄狐妖力。” 徐清风抬剑指向清阳王。 “是裂缝后面的黑煞。” “他已经成了妖傀。” 王豹拖着巨斧跑上祭台。 “还能救不?” 徐清风盯着清阳王身上的黑雾。 “别让黑煞沾到皮肉。” “以气血护住兵器,伤口也全部封住。” 王豹吐掉嘴里的血沫,扯下半截衣袖,缠紧虎口。 兵煞顺着手臂涌出,裹住斧柄与斧刃。 钱大壮也提锤挡在另一侧。 几名靖妖营士卒迅速后退,将受伤的百姓拖离祭台。 清阳王抬头望向南方。 “去找她。” 他迈出一步。 王豹横斧拦路。 “你哪儿也去不了!” 巨斧砍向清阳王肩膀。 清阳王抬臂挡住。 当的一声。 黑鳞裂开一道浅痕。 王豹双手一麻,斧刃被震得弹起。 清阳王向前撞去。 肩膀顶在王豹胸口,将他撞得连退七八步。 钱大壮从侧面抡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三章:清阳王妖傀(第2/2页) 铁锤砸中清阳王后背。 黑煞被兵煞冲散一片。 清阳王踉跄半步,转身一拳砸在锤头上。 钱大壮虎口开裂,铁锤差点脱手。 两人还要再上,徐清风已经越过他们。 云霞剑印亮起。 青白狐火沿剑锋铺开,封住清阳王前方的石阶。 “退回去。” 清阳王没有停。 他直接撞进狐火。 黑鳞被烧得发红,肩头冒出白烟。 徐清风一剑刺进他的胸口。 剑锋入肉两寸,便被肋骨卡住。 清阳王抓住剑身。 掌心黑鳞被割开,黑血顺着剑脊流下。 徐清风立即松开一只手,避开溅来的血。 清阳王用力一扯。 长剑带着徐清风向前。 他另一只手随即拍下。 徐清风抽剑后退,掌风擦过胸口,衣襟当场裂开。 他落地后退两步,抬眼看向清阳王胸前。 伤口没有愈合。 一道青白剑痕留在黑鳞之间。 “云霞剑意能压住黑煞。” 苏妄握刀走来。 “能不能留住他?” “能留痕。” 徐清风重新握紧剑。 “只要剑痕不灭,我就能找到他。” 清阳王突然俯身。 双脚下的石板同时碎裂。 他冲向南侧断墙。 苏妄一步踏出。 万里长空。 她先一步落在断墙前,横刀斩向清阳王咽喉。 清阳王抬爪格挡。 刀锋切开掌心,顺着手臂划到肋侧。 黑血喷在金刚兕甲上。 甲片表面立刻响起细密的腐蚀声。 苏妄手腕一转,刀背砸中他的膝弯。 咔嚓。 清阳王单膝跪地。 她双手压刀,将他钉在碎石中。 清阳王低着头,喉咙里不断念着同一句话。 “她在等我。” “她在等我。” 他后颈的黑线突然绷紧。 界壁裂缝中传来一声闷响。 更多黑煞沿线灌入他的身体。 清阳王断裂的膝骨重新撑起。 他两手拍地,碎石与黑雾同时炸开。 苏妄横刀护住面门,脚下退了一步。 清阳王趁机跃上断墙。 王豹甩出巨斧。 斧刃擦过清阳王小腿,削下一片黑鳞。 钱大壮的铁锤紧跟着砸来。 清阳王侧身避开,踩着倒塌的宫墙连续起落,很快冲出皇城南侧。 徐清风提剑要追。 “别追。” 苏妄叫住他。 半空中,玉洁的玄狐愿相仍压着祭天台。 皇城水渠与地下主阵眼还没有断。 数条狐尾扫过长街,逼得正在破阵的靖妖营连连后退。 苏妄右手已经失去大半知觉。 方才沾在甲片上的黑血仍在冒烟。 她用刀刮掉那层受污的甲片,转头看向徐清风。 “剑痕能撑多久?” “三日。” “够了。” 苏妄收刀。 “先解决玉洁。” 徐清风看了一眼南方,转身回到祭台。 王豹捡回巨斧。 钱大壮封住虎口伤处,两人重新带着靖妖营冲向剩余阵基。 李青还跪在碎石旁。 媱清胸前七根银针不断发颤,针尾已有两根染上黑色。 她闭着眼,气息很弱。 苏妄走到她身边。 “她怎么样?” 李青没有抬头。 “心脉受损,不能再动。” “再挨一下,人就没了。” 苏妄抬头。 玉洁正站在残破愿相之中。 她没有去看清阳王逃走的方向,也没有看受伤的媱清。 她的手掌缓缓合拢。 一点暗火在掌心生出。 苏妄握紧横刀,挡在李青与媱清身前。 第九十四章:媱清挡灾 第九十四章:媱清挡灾(第1/2页) 媱清躺在祭天台边缘。 七根锁命针封在胸前,针尾轻颤,已有两根染黑。 李青跪在她身侧,一手按着她的肩,一手往针尾渡入气血。 “别动。” “锁命针一拔,你最后一点命火也保不住。” 媱清没有应声。 她胸口每起伏一次,裂开的心脉便疼一次。 不远处,苏妄站在碎石间。 横刀垂在身侧,右手仍在发抖。 清阳王逃走后,苏妄没有去追。 她挡在李青和媱清前方,抬头盯着半空中的玉洁。 玉洁身后的玄狐愿相只剩八条狐尾。 愿相上裂痕遍布,黑气不断从断口散出,又被祭天台下涌出的血光补回去。 皇城水渠与地下主阵眼还在。 玉洁便还没有败。 她缓缓抬手。 媱清胸前的暖玉忽然发烫。 她低头看了一眼。 玉上的纹路,是清阳王当年照着青木玉牌命人刻下的。 只有形,没有真正的神性。 她戴了十六年,从不敢摘。 王府里的嬷嬷教她照着画像梳头,教她穿瑶姬喜欢的颜色,也教她见到清阳王时该怎么笑。 清阳王很少看她。 偶尔看见这块玉,才会停一会儿。 媱清便一直戴着。 她以为戴得久一些,学得像一些,那个人总会认下她这个女儿。 可方才,清阳王只问了一句瑶姬在哪里。 随后便一掌打碎了她的心脉。 媱清握住暖玉。 玉洁的掌心已经聚起一团暗火。 火焰没有温度,也没有光。 周围的黑煞刚一靠近,便无声消失。 徐清风看见那团火,脸色骤变。 “焚魂火!” 苏妄眉心白泽纹亮起。 她已经看见暗火锁住自己。 可方才与清阳王交手,金刚兕甲沾过黑血,右臂至今没有恢复知觉。 山海内天地也已受损。 媱清抬手扫过胸口。 七根锁命针一齐落地。 “你干什么!” 李青伸手去拦。 命火失去束缚,猛地冲进媱清四肢。 她一把抓住胸前的暖玉,撑地扑起。 玉洁屈指。 暗火直射苏妄心口。 苏妄脚下只来得及挪开半步。 媱清撞开李青,扑到苏妄身前。 焚魂火撞上暖玉。 咔嚓。 玉面从中裂开。 玉中封存的护身禁制亮了一瞬,随即被暗火烧穿。 玉佩碎成数块。 剩余焚魂火穿过碎屑,打进媱清右肩。 衣料当场烧穿。 她肩头皮肉迅速焦黑,暗火沿着骨头钻向心脉。 媱清身体一僵,向前倒去。 苏妄伸手接住她。 横刀落在石板上。 “媱清!” 媱清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黑血顺着嘴角流下。 她靠在苏妄怀里,右手仍紧紧攥着半块暖玉。 玉洁低头看着她。 “赝品。” “你连做她影子的资格都没有。” 媱清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慢慢摊开手。 掌心里的半块暖玉又裂成两片。 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碎了。” 声音很轻。 苏妄低头看她。 媱清将剩下的碎玉丢在地上。 “我戴了它十六年。” “吃什么,穿什么,说什么话,都要照着那幅画像学。” 她喘了一口气。 “我以为学得像了,父王就会认我。” “玉洁也会让我留在王府。” 玉洁眼神冷了几分。 “你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这张脸。” 媱清看向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四章:媱清挡灾(第2/2页) “所以你让我接近苏妄,让我抢她的玉牌,让我替你试她的底。” “我做了。” “我也害过人。” 她没有替自己辩解。 “可从现在起,不做了。” 玉洁抬起手,八条狐尾在身后缓缓展开。 “你以为挡下一团火,就能把以前的事抹掉?” “不能。” 媱清咳出一口黑血。 “我也没想抹掉。” 她抓住苏妄的衣袖,手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苏妄。” 苏妄看着她。 “你说。” “我不想再做任何人的影子了。” 媱清呼吸越来越弱。 “哪怕只能做这一回。” “也让我自己选。” 苏妄沉默片刻,抬手擦去她嘴角的血。 “这一回,是你自己选的。” 媱清眼里的紧张慢慢散去。 苏妄继续道:“你不是瑶姬,也不是谁的赝品。” “你是媱清。” 媱清看着她,眼眶微红。 她想说什么,身体却忽然一颤。 肩头暗火再次窜起。 苏妄立刻以气血压住伤口。 暗火贴着她的掌心烧过,金刚兕甲表面迅速变黑。 李青冲到两人身边。 他看见散落一地的锁命针,脸色铁青。 “你把针全拔了?” 媱清闭上眼,没有回答。 “把她放平!” 苏妄将人放到一块尚算平整的石板上。 李青撕开媱清右肩衣料。 焦黑伤口已经蔓延到锁骨下方。 他取出银针,接连刺入心口、颈侧与手腕。 第一根针刚落下,针身便黑了一半。 第二根更快。 到第十七根时,媱清的气息才勉强稳住。 李青咬破指尖,将精血抹上针尾。 细小血珠很快被黑煞吞去。 “她的心脉先被清阳王震裂,又自己拔了锁命针。” “现在焚魂火已经入体。” 苏妄问:“能撑多久?” “半个时辰。” “怎么救?” 李青按住最先变黑的银针。 “玄狐本源。” “或者足够强的净煞之力。” “慢一步,命火和神魂都会被烧空。” 苏妄抬起头。 玉洁悬在残破愿相中,掌心又有暗火聚拢。 她脚下的黑红阵纹仍在向外延伸。 王豹和钱大壮正带着靖妖营冲向剩余阵基。 徐清风则提剑奔向皇城水渠。 两处主锁未断,玄狐愿相便还能继续补回力量。 “李青。” 苏妄捡起横刀。 “看住她。” 李青抬头。 “你要做什么?” 苏妄握紧刀柄,挡在两人前方。 “拿药。” 她看向玉洁。 “也拿命。” 玉洁冷冷开口。 “刚入镇岳,内天地已经伤了。” “你还能出几刀?” 苏妄没有回答。 她扯开衣领,露出贴在胸前的青木玉牌。 玉牌正在发烫。 眉心山海纹随之亮起。 识海中,青丘山上的裂缝仍在扩大。 北方玄冰山不断落雪。 赤焰山的火势也比先前暗了许多。 八道异兽本源同时睁开眼。 苏妄将横刀举起。 “玉洁。” “你要我的本源,我就在这里。” 玉洁身后的八条狐尾同时绷紧。 苏妄脚下,第一圈白金光芒缓缓亮起。 碎石震动。 地底传来山岳沉降般的闷响。 苏妄刀尖直指玉洁。 “过来拿。” 第九十五章:山海全开 第九十五章:山海全开(第1/2页) 媱清躺在碎石间。 李青跪在她身侧,双手按住十七根银针。 针身已经黑了大半。 焚魂火还在她肩头烧。 苏妄站在两人前方,横刀拄地,右手微微发抖。 半个时辰。 玄狐本源,或者足够强的净煞之力。 她都记得。 半空中,玉洁五指一收。 掌中刚刚聚起的暗火散入愿相。 她脸色苍白,身后的玄狐愿相布满裂痕,只剩八条狐尾还能维持形状。 祭天台外接连传来轰响。 九处外围供能阵基中,七处已经熄灭。 剩下两处,也被靖妖营压住。 正南铜鼎已经毁去。 皇城水渠与祭天台下的主阵眼仍在。 黑红阵纹不断亮起,将残余愿力送入玄狐愿相。 玉洁抬手。 八条狐尾同时压下。 “你拿什么救她?” 苏妄扯开衣领。 青木玉牌贴在胸前,烫得皮肤发红。 她一把握住玉牌。 眉心山海纹随之亮起。 识海中,青丘山仍在开裂。 北方玄冰山不断落雪。 赤焰山只剩几处火光。 八道异兽本源同时抬头。 青兕踏到山前。 “殿下,内天地撑不了太久。” 白泽睁开天之眼。 “借玉牌让九山显化,山海完全展开后,最多只能维持十息。” “十息之后,反噬会落进山海。” 苏妄抬起横刀。 “十息够了。” 狐尾已经压到头顶。 苏妄双手结印。 青木玉牌骤然亮起。 “山海。” “全开。” 白金光环从她脚下散开。 光芒越过祭天台,穿过断墙与长街,抵达皇城主阵边缘后停下。 八条狐尾撞入光环。 地面猛地一沉。 第一座山岳自苏妄身后升起。 九尾狐踏上青丘山顶。 青色狐尾扫过半空,残留的狐香与幻影接连散去。 “九尾,镇幻。” 第二座山岳落向北方。 青兕低下独角,四蹄踩住山石。 主阵覆盖范围内,仍在扩张的地缝同时停住。 几头刚从地下钻出的地妖被压回裂口。 “青兕,镇地。” 第三座山岳撞入血云。 狰展开五尾,一爪撕开玄狐愿相外层的黑煞。 “狰,裂空。” 第四座山岳落下。 狡兽跃上山顶。 淡黄光雨洒入主阵覆盖范围。 受妖煞侵蚀的将士身体一震,眼中的血色开始消退。 “狡,护运。” 第五座山岳显现。 饕餮张开巨口。 祭天台血槽与石缝中的怨煞被扯离地面,尽数没入口中。 第六座山岳紧跟着落下。 毕方展开双翼。 青白神火沿着阵纹烧向四周。 最后两处外围阵基同时冒起黑烟。 王豹提着巨斧冲到东侧阵基前。 兵煞裹住斧刃,重重劈下。 钱大壮从另一侧抡起铁锤,砸进阵盘中央。 两声闷响同时传来。 两座阵盘当场碎裂。 九处外围供能阵基,全部熄灭。 玄狐愿相猛地一颤。 玉洁嘴角溢出黑血。 她强行结印,八条狐尾再次抬起。 第七座山岳已经压下。 朱厌站在山前,双拳撞向胸口。 主阵范围内散乱的兵煞被牵引而来,化作七杆暗红长枪。 八条狐尾同时一沉。 七杆长枪贯入其中七条狐尾,将其钉在半空。 最后一条狐尾卷回玉洁身前。 玉洁抬手抓住狐尾。 “给我起!” 祭天台下,黑红光柱冲天而起。 第八座山岳显现。 白泽天之眼在山顶睁开。 白光穿透血云,照入祭天台下。 九处外围供能阵基已经全部熄灭。 正南铜鼎也已毁去。 现在还亮着的,只剩皇城水渠与祭天台下的主阵眼。 水渠方向,徐清风的云霞剑意正沿着阵纹向下烧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五章:山海全开(第2/2页) 另一根黑红阵线从祭天台主阵眼伸出,一直连进玉洁心口。 那是玉洁与主阵眼之间的连接。 第九座山岳从苏妄身后升起。 山上没有异兽。 漆黑山体压住祭天台。 山巅之上,山海图缓缓展开。 主阵范围内的血云被压得不断下沉。 第一息。 苏妄嘴角渗出鲜血。 白泽天之眼锁住两处仍在发亮的位置。 一处是皇城水渠主锁。 一处是玉洁与祭天台主阵眼之间的阵线。 “徐清风。” 苏妄催动讙兽万声,将声音送入水渠。 “第三息,毁掉水渠主锁。” 水渠深处传来徐清风的回应。 “好。” 玉洁听见两人的话,立即抬手护住心口。 最后一条狐尾盘在身前。 黑煞一层层聚拢。 “你斩不断。” 她身下的主阵眼骤然亮起。 血光沿着阵线冲入她体内。 玄狐愿相上的裂痕开始合拢。 第二息。 苏妄一步踏出。 万里长空。 她越过七条被钉住的狐尾,直接出现在玉洁身前。 最后一条狐尾横扫而来。 苏妄侧身避过,左肩仍被尾端擦中。 金刚兕甲当场碎开。 她没有停。 横刀刺进黑煞屏障。 饕餮本源沿着刀锋吞去黑煞。 毕方神火紧跟着烧开一道缺口。 玉洁一掌拍向苏妄胸口。 苏妄抬起左臂格挡。 咔嚓。 左臂骨头当场裂开。 她借着这一掌向前半步。 横刀已经抵住那根黑红阵线。 第三息。 皇城水渠方向,青白剑光冲出地面。 徐清风双手握剑,将云霞剑印压入水底阵盘。 “断!” 水渠主锁轰然碎裂。 同一瞬间,苏妄挥刀斩下。 刀锋擦过玉洁心口,没有切入血肉,却斩断了她与祭天台主阵眼之间的阵线。 玉洁身体猛地一僵。 两处黑红光芒同时熄灭。 祭天台下的主阵眼失去玉洁承载,积压其中的愿力当场倒灌。 地下传来一连串爆响。 阵纹从中心向外崩断。 血槽开裂。 聚魂阵彻底停下。 被钉住的七条狐尾接连崩碎。 最后一条狐尾卷住玉洁。 玄狐愿相的躯干布满裂痕,却没有彻底散去。 玉洁从半空坠下,砸进祭天台废墟。 苏妄落地后退两步,以横刀撑住身体。 李青身侧,媱清肩头的焚魂火暗了一瞬。 她仍没有醒。 第四息。 苏妄抬头看向南方。 聚魂阵已经崩解。 界壁裂缝却没有闭合。 大阵崩毁的反震沿着残余阵线冲向南方。 裂口猛地向两侧张开。 黑色风暴从裂缝后涌出。 妖煞、乱流与界壁残片一同卷向主阵覆盖区域。 “殿下,收回领域!” 青兕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苏妄没有动。 主阵范围内还有没撤走的百姓。 龙乾殿前也全是伤者。 她双手握住横刀,将刀锋插入地面。 九座山岳同时转向南方。 第五息。 黑色风暴撞上山影。 九座山岳剧烈震动。 苏妄张口吐出鲜血。 青丘山裂开第二道缝。 北山发生雪崩。 赤焰山最后几处火光也暗了下去。 第六息。 界壁风暴继续压下。 苏妄右膝砸进碎石。 横刀向下陷了半尺。 她双手都是血,仍没有松开刀柄。 山海主岳立在八座山岳之后,挡住不断落下的黑煞。 第七息。 苏妄抬起头。 血从额角流进右眼。 她盯着南方裂隙,双臂缓缓发力。 “再撑三息。” 九座山岳没有后退。 白金光环停在皇城主阵边缘,将界壁风暴挡在主阵覆盖区域之外。 第九十六章:玉洁恍惚 第九十六章:玉洁恍惚(第1/2页) 第八息。 七杆暗红长枪同时向下压去。 被钉在半空的七条狐尾剧烈挣动。尾根处裂开细纹,黑气不断从里面涌出。 玉洁双手结印,想将它们收回。 指尖刚刚合拢,朱厌虚影已经抬起双臂。 七杆长枪齐齐一震。 砰。 第一条狐尾从中断开。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断口没有血。 只有黑煞与残存愿力向外散去。 玉洁的身体颤了几下,嘴角溢出黑血。她仍没有松手,十指紧紧相扣。 “回来。” 她声音发哑。 “都给我回来!” 没有一条狐尾回应。 第七条狐尾崩碎时,玄狐愿相向后仰起,胸腹间的裂纹迅速扩散。 只剩最后一条愿相狐尾护在玉洁身前。 那条狐尾比先前淡了许多。 尾端缺了一截,黑色毛发不断脱落,还没落地便散成灰烬。 第九息。 九座山岳同时压向祭天台。 玉洁抬起最后一尾,挡在头顶。 白金光芒落下。 狐尾被压得一点点弯曲。 玉洁双脚陷入碎石,膝盖也跟着沉下去。她心口的伤完全裂开,黑血沿着衣摆流到地上。 她抬头看向苏妄。 苏妄站在九座山影之前。 左臂垂在身侧,骨头已经裂了。右手握着横刀,虎口处全是血。 她的身体也在发抖。 可刀还在向前。 玉洁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她盯着看了片刻。 脑中刚生出这个念头,最后一条愿相狐尾便从尾端裂开。 咔嚓。 裂痕一路蔓延到尾根。 玉洁没有再结印。 她的手垂了下去。 狐尾随之崩碎。 黑色碎屑落了满地。 愿相九尾尽断,只在玉洁身后留下了一条很小的黑色狐尾。 那是她的本体真源。 狐尾贴在衣袍上,毛发暗淡,已经没有力量抬起。 第十息。 苏妄挥刀。 刀光从玄狐愿相胸口斩过。 愿相停在半空。 它低着头,身上的裂纹一条接着一条亮起,随后整个散开。 没有巨响。 黑煞被九座山岳压在祭天台内,化成大片黑灰。 界壁风暴也被挡了回去。 南方天幕上的裂口缓缓合拢,只剩一道狭长黑痕。 九座山岳开始变淡。 苏妄眉心的山海纹闪了两下。 她张口吐出一口血,横刀拄地,右膝重重落在碎石上。 山海领域到了极限。 青丘山的裂缝还在扩大。 北山积雪大片滑落。 九道山影接连退回山海图。 白金光环从皇城边缘向内收缩,最后消失在苏妄脚下。 玉洁从半空坠了下来。 风声掠过耳侧。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催动最后一尾。 祭天台越来越近。 就在身体将要落地时,一道青光从苏妄颈间亮起。 青木玉牌自行浮出衣领。 青光扫过玉洁的身体。 玉洁眼前忽然一白。 耳边的风声、哭喊声和碎石滚落声,全都消失了。 她站在一片桃林里。 天色很亮。 脚下没有血,也没有断裂的铜柱。 桃树沿着小路一直长到山坡下,枝头开满了花。 玉洁低头看向自己。 黑袍不见了。 身上是一条干净的白裙,袖口没有暗金狐纹,双手也没有血。 她抬起手。 手指纤细,掌心没有伤口。 这是她刚化形时的样子。 前方传来脚步声。 玉洁猛地抬头。 桃林尽头,站着一道白衣身影。 长发挽在脑后。 颈间挂着青木玉牌。 玉洁没有看清那张脸,却在第一眼便认出了她。 “殿下。” 她站在原地,声音发颤。 白衣女子转过身。 玉洁往前走了一步。 对方没有责问她为什么建立拜妖教,也没有问她杀过多少人。 她只是安静地看了玉洁一眼。 随后转身,沿着桃林小路继续往前。 小路尽头没有桃树。 只有一片白雾。 雾后立着断裂的界碑,界碑更深处,是一道尚未闭合的封印。 “别去。” 玉洁追了上去。 “殿下,别去那里。” 白衣女子没有停。 玉洁越跑越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六章:玉洁恍惚(第2/2页) 她提起裙摆,踩过满地花瓣,伸手去抓前方的衣袖。 两人之间明明只隔着几步。 她却始终碰不到。 “我找到办法了。” 玉洁急声道。 “灯已经亮过。” “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能带你回来。” 白衣女子仍在向前。 玉洁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泥土沾满双手。 她顾不得疼,爬起来继续追。 “我知道错了。” “我不点灯了。” “我也不要他们的命了。” “你回来。” 她跑进白雾。 四周的桃树消失了。 地面只剩碎石与焦土。 那道白衣背影已经走到封印前。 玉洁终于摸到她的衣角。 可指尖刚刚碰上,衣角便化作青色光点,从她手中散去。 “瑶姬!” 她第一次喊出那个名字。 白衣女子停了一瞬。 没有回头。 封印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她走了进去。 玉洁扑到封印前,双手按住裂缝。 “带我一起走。” 裂缝缓缓闭合。 她把手伸进去,指尖被界壁割出伤口。 血流下来。 玉洁没有收手。 “你救我出来,给我名字,让我等你。” “我等了。” “我一直在等。” “为什么还要把我留下?” 封印彻底闭合。 白雾中再也看不见那道身影。 玉洁的手按在冰冷界碑上。 桃林开始消失。 树干、花瓣、脚下小路,一处接着一处碎开。 她跪在原地,没有再追。 砰。 玉洁后背砸进祭天台废墟。 碎石滚向两侧。 一截断骨刺入她的肩膀,她咳出黑血。 幻境碎了。 青光从眼前退去。 玉洁睁开眼。 天空中的血云已经散开。 阳光落在残破祭天台上,也落在苏妄身上。 苏妄扶着横刀站了起来。 她走得很慢。 左腿落地时明显顿了一下,身后的衣袍已经被血浸透。 玉洁躺在碎石里,看着她一步步靠近。 她没有再动用本体真源。 那条黑色狐尾搭在身侧,一动不动。 苏妄走到她面前。 横刀抬起。 刀尖挑开玉洁心口的黑袍,抵住皮肉。 玉洁抬眼看向苏妄。 这一次,她没有去看青木玉牌。 也没有寻找瑶姬留下的气息。 她看见苏妄脸上沾着血,短马尾已经散开一半。 她看见苏妄眉心的山海纹正在熄灭。 她还看见了那双眼睛。 里面没有瑶姬的温和。 没有她熟悉的怜悯。 只有疲惫和冷意。 玉洁看了很久。 “你不是她。” 苏妄握着刀,没有回答。 “从来都不是。” 玉洁又说了一遍。 这张脸与瑶姬相似。 可眼前的人握刀的姿势、站立的习惯和看她的目光,都与瑶姬不同。 玉洁过去不肯看。 如今愿相碎了,续魂灯也灭了,她终于看清楚。 站在这里的,只是苏妄。 一个十八岁的少女。 一个养父母被她害死、又被她拖入祭天阵的人。 远处传来百姓的哭声。 京营士卒从废墟里抬出伤者。 王豹和钱大壮还在清理地妖。 李青守着昏迷的媱清,不断更换发黑的银针。 那些声音一阵阵传来。 玉洁听得很清楚。 她垂下眼,看向抵在心口的刀锋。 “苏妄。” 她第一次叫对了眼前人的名字。 “若你等一个人三千年。” 玉洁停了一下。 血从唇边流到下颌。 “会放下吗?” 苏妄看着她。 脑中闪过青牛县的土屋,门边断掉的木簪,还有祭天台下那些被铁环锁住的人。 她也有放不下的人。 可死人不能用活人的命换回来。 苏妄手腕下压。 刀尖刺破玉洁心口的皮肉。 “不会。” 玉洁眼睫轻颤。 苏妄的声音很稳。 “但我不会拿别人的命去填。” 玉洁没有再说话。 苏妄握紧刀柄。 刀锋继续向前。 第九十七章:玄狐归图 第九十七章:玄狐归图(第1/2页) 刀锋继续向前。 横刀刺穿心口。 刀尖从后背透出,带出黑血。 玉洁的身体一颤。 她没有躲。 也没有催动最后一尾。 手指仍搭在碎石上,却连一丝力气都没有提起。 不是求死。 是不想再撑了。 她身后的玄狐愿相停在半空。 最后一条狐尾护在她身前,尾根已经裂开。 黑煞从裂缝里往外散。 维持三千年的愿相失去了支撑。 苏妄握着刀柄,刀身没入。 玉洁张了张嘴。 黑血从唇角流下。 她没有看刀,也没有看自己的伤口,只抬头看着苏妄。 眼前的人影渐渐模糊。 苏妄的脸与另一张脸重叠。 桃林。 白衣。 青木玉牌。 还有那道走进封印深处,再也没有回头的背影。 “殿下……” 玉洁声音很轻。 她的手抬起来,想去碰苏妄的脸。 手臂刚抬到一半,便垂下。 苏妄没有动。 横刀仍在玉洁心口。 “我在这里。” 她说。 玉洁没有听清。 她看见的仍是瑶姬。 是三千年前,那个从雪地里把她抱起来的人。 是在桃林里替她束发、教她写字、告诉她要活下去的人。 “你回来了。” 玉洁低声说。 “我等到你了。” 她的呼吸渐慢。 “我没有离开青丘。” “我一直在等。” 苏妄眉头微皱。 玉洁伸手抓住她的衣角。 这一次,手指没有用力。 只是轻轻捏住,像是害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别走。” “别把我一个人留下。” 玉洁仰着脸。 “殿下,我害怕。” 最后三个字落下,她的手指松开。 身后的玄狐愿相发出一声低鸣。 愿相胸口裂开。 黑色裂纹蔓延到九条尾巴,随后崩碎。 没有血光。 也没有巨响。 只有黑煞从空中落下,散入干涸的血槽。 玉洁的身体向前倒去。 苏妄拔出横刀。 玉洁跪在她面前,胸口的血洞不断涌血。 她没有立刻倒下。 双手撑着地面,头发垂在脸侧。 过了几息,她才伏下去。 黑袍铺开,遮住了碎石。 苏妄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只沾满血的手。 也看着衣角上留下的指痕。 远处还有人在喊。 京城的地动已经停了。 破碎的宫墙下,京营士卒正在抬人。 王豹和钱大壮守在祭天台边缘,清理没有逃远的妖物。 李青蹲在媱清身旁,重新换下她胸前的黑针。 玉洁倒下以后,祭天台上的妖煞散了大半。 还能救出的百姓,大多保住了性命。 只是玉洁已经没有了呼吸。 苏妄低头,准备收刀。 青木玉牌忽然发热。 热意穿过衣料,落入心口。 她的动作停住。 识海深处,山海镇妖图自行展开。 卷轴铺开,八座山岳依次显现。 金色字迹浮在画卷上方。 【检测到上古玄狐真源】 【目标愿相已碎】 【本体肉身濒临溃灭】 【玄狐本源保持完整】 【满足真源收录条件】 【山海镇妖图开启真源收录】 苏妄看着那几行字。 她没有见过这种收录方式。 以往斩妖,妖元会直接化入山海图。 这一次留下的,却不是妖元。 是玉洁最后的本体真源。 祭天台上,玉洁的身体开始发光。 先是指尖。 然后是手臂、肩背和长发。 黑色光芒从她体内渗出,包住整具肉身。 苏妄伸手。 “玉洁。” 地上的人没有回应。 肉身没有腐烂,也没有化成血水。 皮肤、衣袍和发丝同时化作玄色光点。 光点从地面升起,在玉洁原本躺着的位置上转动。 一点。 两点。 越来越多。 沾血的黑袍失去支撑,落在碎石上。 袍中已经空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七章:玄狐归图(第2/2页) 玄色光点聚在一起,凝成一团拳头大小的黑光。 黑光中有狐影游动。 九条尾巴一闪而过,随后全部散去。 最后只剩一只蜷缩的黑狐。 在黑光旁边,一根黑色狐毛浮着。 狐毛没有沾血,根部还带着一丝微弱的本源气息。 苏妄抬起手。 黑光与狐毛同时朝她飞来。 她没有闪躲。 两道流光没入眉心。 冰冷的气息顺着经脉进入识海。 山海镇妖图上的空白处,水墨自行聚拢。 山岳、桃林、封印和一条蜷缩的黑狐显现。 黑狐没有九条尾巴。 身后只留下一条短小的尾根。 它把头埋在前爪下,身体缩成一团,闭着眼睛。 画卷边缘浮出三行小字。 【异兽:玄狐】 【真源状态:沉睡】 【本体肉身已毁,真源收入山海图温养】 苏妄盯着那只黑狐。 黑狐没有醒。 也没有任何动静。 她抬起手,指尖落在画卷上。 画中的黑狐耳朵动了一下。 又安静下来。 苏妄收回手。 画卷合拢,重新沉入识海。 她睁开眼。 面前只剩一件黑袍。 黑袍落在碎石间,衣襟沾满尘土。 苏妄弯腰,将它捡了起来。 她没有把黑袍丢下。 折好后,收进储物袋。 祭天台下,徐清风提剑走来。 他身上有三处剑伤,左臂衣袖被妖火烧去一截。 “玉洁呢?” 苏妄看向祭天台中央。 “本体散了。” 徐清风看见地上的血迹,又看向她手里的横刀。 “死了?” “肉身没了。” 苏妄没有多说。 她转过身,看向被毁掉的九根铜柱。 铜柱断了六根。 剩下三根歪在石槽边。 聚魂阵的阵纹已经全部暗下,地下没有新的血流涌出。 清阳王留下的锁链断成数截。 皇城上空的血云散开。 阳光落下来,照在地上的黑袍上。 王豹扛着断斧走上祭天台。 钱大壮跟在后面,铁锤上沾满黑泥。 王豹看了一眼四周。 “头儿,妖物清得差不多了。” “还有几伙拜妖教徒往西门跑,张苍带人追过去了。” 苏妄点头。 “受伤的人先送到龙乾殿。” “还能走的,帮忙抬人。” 钱大壮应了一声,转身下台。 王豹没有马上走。 他看着玉洁消失的位置,压低声音问: “她真没了?” “本体散了。” 苏妄说。 王豹抓了抓头,没有继续问。 祭天台边,李青忽然喊了一声。 “苏妄,过来看看。” 苏妄走下台阶。 媱清还没有醒。 她胸前的焚魂火已经熄灭,十七根银针却有大半变成了黑色。 李青正在替她封住心脉。 “她暂时保住了。” 李青抬头。 “但还需要静养。” “知道了。” 苏妄看向龙乾殿外。 百姓被一个个抬出去。 有人哭着喊亲人的名字,也有人抱着孩子,跪在废墟旁不停磕头。 没有人再被拖进血阵。 这座城没有成为祭品。 苏妄站了片刻,才吐出一口气。 体内气血已经空了。 左臂、腰腹和肋骨都在痛。 她握了握手指,右手仍在发颤。 徐清风走到她身旁。 “回镇魔司?” 苏妄看向南方。 那里还有清阳王逃走的方向。 界壁裂缝虽然暂时合拢,但裂缝后的黑煞没有消失。 云霞剑印的来历,也还没有查清。 她又摸了摸胸口。 山海图安静地沉在识海里。 那只黑狐仍在沉睡。 苏妄收回手。 “先清理京城。” “清阳王的事,等伤好了再说。” 徐清风点头。 苏妄转身走下祭天台。 身后的风吹过废墟,卷起黑袍一角。 她没有回头。 识海深处,黑狐蜷在山海图的桃林旁。 一根黑色狐毛落在它身侧。 桃花落下。 黑狐仍未醒来。 第九十八章:战后清算 天光大亮。 皇城上空的血云散尽。 阳光落进祭天台废墟,照着干涸的血槽。 聚魂阵停了。 地下震动也停了。 张苍提着刀走过朱雀大街。 甲片上全是干掉的黑血。 “搜。” “每个地缝都不能放过。” 京营士卒推着重盾往前。 一头断了半截腿的地妖从废井里爬出来,张嘴扑向人群。 王豹从旁边赶到,巨斧落下。 妖头滚出两丈远。 钱大壮拖着铁锤,挨个砸平开裂的青砖。 妖物清了一半。 剩下的,也翻不起大浪。 长街两旁,百姓陆续推开残破木门。 有人跪在废墟里,把亲人的尸体从碎砖下挖出来。 哭声断断续续。 龙乾殿前。 石阶上躺满了伤者。 李青跪在一张临时拼起的木板旁。 木板上躺着大离皇帝萧珩。 他的祭天礼服裂了几个口子,脸色蜡黄,后颈那条深红狐香线已经崩断,只留下一道发黑的疤。 李青捏着银针,刺入他心口。 针没有变黑。 人也没有反应。 呼吸很弱。 张苍从宫门方向走来,站在旁边。 “李大夫,陛下如何?” 李青收回银针。 “命保住了。” “人废了。” 张苍一怔。 李青擦掉手上血污。 “狐香入脑太深,又被玉洁强抽国运。” “身体空了,神魂底子也空了。” “即便醒来,也只能躺着。” 张苍沉默很久,转身安排人抬担架。 城北。 永安坊外,一条死巷。 巷口停着一辆装泔水的木车。 几个穿短褐的汉子推着车,低着头往外走。 中间那人戴着破草帽,衣服上全是泥灰。 巷子尽头。 孙明靠在墙边,手里抛着一枚铜板。 身后站着十几个镇魔司番子。 木车停下。 推车的人抬头,手按在腰间。 孙明接住铜板。 “魏大人。” “这车推着,不嫌臭?” 戴草帽的人身子一僵。 “你认错人了。” 孙明笑了一声。 “国师府垮了,拜妖教散了。” “你紫袍脱了,我照样认得你。” 那人猛地掀开草帽。 正是魏庸。 他眼底全是血丝,拔出短刀就往回跑。 “拿下。” 孙明没动。 两边墙头跳下几道人影。 刀背重重砸在魏庸膝弯。 咔嚓。 魏庸跪倒在地,短刀脱手。 几把佩刀立刻架在他脖子上。 孙明走过去,一脚踩住车轮。 “苏统领说了。” “你哪儿也去不了。” 镇魔司,前院大堂。 地牢门前的青石板被水冲过,血腥味还是压不下去。 堂里很暗。 苏妄坐在太师椅上。 左臂绑着夹板,右手拿麻布慢慢地擦着横刀。 刀刃上有几处缺口。 魏庸跪在堂下。 头发散乱,脸侧肿了一块。 他看着那把刀,身体一直在抖。 “我说。” “我什么都说。” 苏妄没有停。 “名单。” 魏庸咽了口唾沫。 “礼部侍郎陈原。” “城防营副将赵铁。” “还有户部几个主事。” “他们都收过国师府的银子,帮玉洁转移过人口。” 苏妄把横刀翻了一面。 “还有呢?” 魏庸咬住牙。 “没了。” “我就知道这些。” 苏妄抬眼。 “青牛县的案子。” 魏庸脸色骤白。 堂外传来马蹄声。 马停在院门口。 裴澈大步走进来。 深色飞鱼服上落满黄沙,衣摆被风沙吹得发白。 他连水都没喝,径直走到苏妄面前,从怀里取出一个旧木盒。 木盒边角已经磨损。 “统领。” “查到了。” 苏妄放下横刀,接过木盒。 打开。 里面是一叠泛黄卷宗,还有几张沾血的旧纸。 魏庸看见木盒,整个人软下去。 苏妄问:“哪儿找来的?” 裴澈看着魏庸。 “岚州地库最底层的夹墙里。” “当年的案卷被人调了包。” 苏妄翻开第一页。 字迹模糊,内容却还看得清。 死者及其妻。 无私藏妖物之实。 第二页是一张供状残片。 上面写着奉命灭口。 还有搜查玉牌四个字。 裴澈声音发沉。 “这才是青牛县真正的底档。” “你养父母不是因勾结妖物被杀。” “他们只是普通农户。” “十六年前,有人把一个襁褓里的婴孩,和一块青木玉牌交给了他们。” “托他们藏起来。” 苏妄手指停住。 卷宗上的墨迹已经褪色。 那几行字却很清楚。 裴澈继续道:“他们不知道玉牌是什么。” “但他们收了孩子,就当亲生的养。” “玉洁派人去搜。” “那人没找到玉牌。” “就把人杀了。” 堂里安静下来。 苏妄抬头,看向魏庸。 魏庸趴在地上,不敢对视。 “当年办案的人,是你。” 魏庸猛地磕头。 额头撞在青砖上。 “统领饶命。” “是国师府逼我的。” “玉洁给了我五千两银子,让我把案子定成私藏妖纹。” “我不这么判,死的就是我。” 苏妄看着他,把卷宗放回木盒,盖上盖子。 “你收了银子。” “他们背了十六年的脏名。” 她站起身。 横刀拖过青砖,声音刺耳。 魏庸往后缩。 “苏统领,我招了名单。” “我有功,你不能杀我。” 苏妄走到他面前。 刀尖抵住地面。 “名单我会查。” “青牛县这桩旧案,我已经查到真相了。” “镇魔司不留吃人血的狗。” 刀背横拍在魏庸颈后。 力道压下去,震断了他颈后的骨节。 魏庸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歪倒在地。 没死。 但一辈子也站不起来。 苏妄收刀入鞘。 “拖出去。” “交三司会审。” 裴澈点头,挥手叫番子进来拿人。 大堂空下来。 苏妄抱着木盒走到院子里。 天很蓝。 风吹过屋檐,带走一点残存的血腥气。 玉洁派人杀人。 魏庸收钱掩盖。 青牛县那座土坯房里的脏名,终于洗掉了。 可带她出来的人是谁,卷宗里没有写。 源头仍在瑶姬。 也在那块青木玉牌。 苏妄摸了摸胸口。 山海图安静浮在识海深处。 那只黑狐蜷在桃林旁,还在沉睡。 她闭上眼。 养父削的木簪。 养母熬的热粥。 都在这只旧木盒里重新清楚起来。 她没有流泪。 只是把木盒抱紧。 玉洁入图,魏庸已废。 京城的血债还要慢慢清。 清阳王逃进十万大山。 界壁裂缝也还在。 苏妄睁开眼,转身往外走。 “裴澈。” 裴澈停步。 “镇魔司交给你。” “休整三日。” 苏妄声音很稳。 “三日后,准备往南。” 第九十九章:诛魔之境 第三日夜里。 镇魔司后院静室。 苏妄盘腿坐在榻上。 横刀平放在膝头。 刀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缺口还在。 她闭上眼。 识海深处,山海镇妖图铺开。 京城那一战卷进来的东西太多。 聚魂阵崩解后的残余愿力。 玉洁玄狐愿相碎片。 界壁裂隙涌出的地脉妖煞。 全压在山海图里。 青丘山被黑气罩着。 北山的雪也染了灰。 苏妄在识海中开口。 “剥离。” 白泽玄天的虚影浮在山顶。 他看着那些混杂残力。 “殿下,这里面有不少生魂残影。” “若一并炼化,你能省去很多苦功。” “不用。” 苏妄答得很快。 “人魂剥出去。” “我不吃这口东西。” 白泽没有再劝。 天之眼睁开。 柔和白光扫过山海图。 混在妖煞里的生魂残影被一点点滤出,顺着画卷边缘散开,化作微光,回归外界天地。 剩下的,全是邪煞和愿相碎片。 “饕餮。” 黑色巨兽在内天地深处站起。 巨口张开。 无形吸力席卷山海图。 玉洁愿相碎片、地妖邪煞、界壁黑气,被它一口口吞下。 白泽以天之眼照住残力。 山海图九座山岳缓缓下沉,将被炼净的本源压进苏妄四肢百骸。 她身上的伤开始愈合。 左臂裂骨重新接上。 腰腹旧伤结了疤。 被界壁风暴震出的暗伤,也被一点点抹平。 气血在经脉里奔走。 镇岳初期的根基开始往上推。 中期。 后期。 巅峰。 这不是凭空拔上去的境界。 护城、破阵、挡愿相、强开山海领域。 那一战里,她的内天地已经被打到极限。 如今只是把空出来的地方补满。 可补满之后,气血便停住了。 再往前,撞上一层看不见的壁。 镇岳之上,是诛魔。 差的不是更多气血。 是更重的一刀。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木门被推开。 徐清风站在门口,衣服还没穿整齐,手按着腰间长剑。 剑鞘在震。 手背上的云霞剑印亮得发白。 “出事了。” 苏妄睁眼,抓起横刀。 “说。” “南边。” 徐清风指向门外。 “天又裂开了。” 两人冲出镇魔司,跃上坊市高楼。 十万大山方向,一道黑痕挂在夜空里。 那是玉洁撕开的界壁旧缝。 原本已经快要合上。 此刻却被里面的东西强行撑开。 黑雾倒灌。 妖风一路吹到京城。 南城墙上的青砖被刮得大片剥落。 “清阳王?” 徐清风问。 “不是。” 苏妄眉心白泽纹亮起。 天之眼穿透黑雾。 她看见裂缝深处伸出一只巨大爪子。 爪上长满青色鳞片。 正卡在界壁边缘,一寸寸往外挤。 “是对面的东西。” “有大妖撞门。” 徐清风拔剑,青色狐火燃起。 “我去钉住它。” 苏妄按住他的肩。 “你钉不住。” “这东西不是凡俗界的妖物。” 白泽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 “殿下,退。” 苏妄握紧刀柄。 “退到哪去?” “后面是京城。” 她脚下一踏。 万里长空展开。 身形掠过长街,直冲南城。 徐清风咬牙跟上。 两人停在南城墙上。 头顶就是界壁裂缝。 妖风压下来,守城士卒趴了一地。 苏妄没有废话。 “山海领域。” 白金光芒从脚下炸开。 九座山岳虚影升起,撞向天幕黑煞。 轰。 南城墙猛地下陷三尺。 苏妄双膝一弯,骨头被压得作响。 这股力量和玉洁不同。 玉洁借的是阵,是国运,是愿相。 此刻压下来的,是妖域反冲和大妖妖气。 两股力量夹在一起。 她站在中间。 徐清风挥剑斩断一缕落下的黑煞。 “撑不住就退!” 苏妄没有回头。 “退了,这门就开了。” 她牙关渗血。 “青兕。” “给我起。” 识海中,青兕踏上山岳。 山影向上顶了半寸。 界壁反压更重。 苏妄皮肤表面渗出细密血珠。 镇岳巅峰那层壁,在这股重压下开始松动。 不够。 还差一点。 裂缝里,那只巨爪已经伸出一半。 苏妄抬头看着它。 “饕餮,白泽。” “放开。” “让它压。” 山海领域的抵抗骤然松开一线。 界壁重压砸下。 砰。 苏妄单膝跪地。 城砖碎成粉。 五脏六腑都像被挤到一起。 可就在这一瞬,体内那层壁被压碎。 全新的气血从丹田深处涌出。 不只是力气。 不只是沉重。 是能镇住界壁、斩开妖煞的力量。 诛魔境。 初期。 苏妄站了起来。 身上的血珠迅速蒸干。 横刀在手。 山海领域的山影边缘,多了一层淡金色。 镇界之力。 白泽声音发沉。 “你借界壁破境。” “境界破了,却还没稳。” “镇界之力刚成形,能斩,不能久握。” 苏妄抬头。 “够砍这一刀。” 她双手握刀。 镇界之力汇入刀锋。 没有五影裂杀。 没有多余变化。 只是一刀。 “滚回去。” 刀光切入黑雾。 裂缝里,那只正往外挤的巨爪猛地停住。 下一刻。 爪子从中断开。 半截妖爪掉落城外,砸塌一片山石。 裂缝深处传来惨嚎。 妖血洒落,又被镇界之力压回缝里。 苏妄没有收刀。 她将山海领域反推上去。 刚刚撑开的黑痕被一点点挤回原处。 咔。 裂缝表面虽然合上,深处的裂口却没有愈合。 天帝枷锁已经松动,苏妄这一刀只能暂时把它压回去。 妖风散了。 南城墙上安静下来。 徐清风握着剑,手腕还在抖。 他看了看城外妖爪,又看向苏妄。 “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苏妄收刀入鞘。 刀身入鞘的声音很轻。 她没有立刻回答。 体内镇界之力还在震。 刚破的境界并不稳。 山海图里,青丘山还有裂缝,北山雪色未退,赤焰山火光也只亮回一半。 这一刀能斩大妖。 但现在的她,还不能连斩第二刀。 “诛魔初期。” 苏妄看向十万大山。 “刚踏进去。” 徐清风松了一口气。 “至少门关上了。” “暂时。” 苏妄看着南方夜色。 “这只是第一头。” “凡俗界壁已经松了。” “后面还会有。” 她摸了摸眉心的山海纹。 玉洁真源还在沉睡。 京城血债未清。 清阳王也在十万大山里。 “先回镇魔司。” 苏妄转身走下城墙。 “天亮后整军南下。” 徐清风跟上。 “去做什么?” 苏妄没有回头。 “去守住那道门。” “也去看清楚,门后到底是谁。” 第一百章:第一层枷锁 南城裂缝合拢后。 苏妄没有立刻回房。 她坐在镇魔司后院的石阶上,横刀放在身边。 现在,先把进来的人全拦在城外。 城里还没有完全安静。 南城方向不断传来搬运石料的声音。 有人在修补城墙。 有人在清理妖血。 也有人抬着伤者,从街上快步经过。 徐清风站在不远处。 他手里的长剑已经入鞘,掌心云霞剑印却仍在发烫。 苏妄闭着眼。 她刚踏入诛魔境。 气血没有平稳下来。 体内那股镇界之力像一把刚磨开的刀,锋利,却不受控。 方才那一刀斩断大妖的爪子,又强行合拢裂缝,已经抽走大半气血。 若那道裂缝现在再开一次。 她未必还能斩出第二刀。 识海中。 山海镇妖图缓缓铺开。 青丘山上还压着没有散尽的黑气。 北山的雪带着灰色。 赤焰山的火只亮起一半。 饕餮伏在深渊边缘,腹中不断传来低沉响动。 白泽玄天站在最高处。 他身上的白袍比先前凝实许多。 眉心那只天之眼缓缓睁开。 “殿下。” 苏妄睁开识海中的双眼。 “说。” 白泽没有绕弯。 “我记起了一部分旧事。” “这片天地,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苏妄抬头。 “什么意思?” 白泽走下山巅。 他抬手,天之眼中浮出一片模糊影像。 影像里没有城池。 只有一层层看不见尽头的山脉。 山脉之外,是被黑雾笼罩的天幕。 天幕上垂落九根锁链。 锁链一端没入大地。 另一端通向更高处。 “凡俗界灵气断绝。” “武者寿元受限。” “妖族被困于十万大山。” “这些不是天地自然形成的规则。” 白泽声音低沉。 “是有人留下的封锁。” “第一层天帝枷锁。” 苏妄看着那些锁链。 “枷锁锁住了什么?” “锁住凡俗界。” 白泽道。 “也锁住妖域与上界之间的通路。” “凡俗界原本并非孤地。” “妖域、凡俗与苍梧界,本该能够正常往来。” “可枷锁落下后,凡俗界的灵气被截断,外界的力量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妖族被压进十万大山。” “人族武道则被困在寿数与灵气之中。” 苏妄沉默下来。 她想起洗龙池。 想起相柳残魂最后留下的苍梧二字。 也想起青兕残忆里那些贯入天地的镇界锁链。 “玉洁撕开的,就是这层枷锁?” “不全是。” 白泽摇头。 “聚魂阵逆转国运,抽空皇城地脉。” “玄狐愿相崩毁,撕裂祭天台下的阵眼。” “你以山海领域承住地脉反震,又以镇界之力强压裂隙。” “再加上界壁另一端有大妖不断撞击。” “几股力量叠在一起,才让第一层枷锁裂开一道口子。” 苏妄看向识海之外。 “所以今天那头大妖,不是在找路。” “它是在撞门。” “对。” 白泽点头。 “现在门有缝了。” “外面的东西会想进来。” “里面的人,也会想出去。” “而且裂开的不只是界壁。” “是枷锁本身。” 静室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徐清风闷哼一声。 苏妄睁开眼。 他半跪在地上,右手死死按住左手手背。 云霞剑印亮得刺眼。 青白光芒从皮肉下透出来。 血顺着他的指缝滴在石板上。 “怎么回事?” 苏妄起身。 徐清风咬住牙。 “从裂缝合拢以后,它就一直在动。” “刚才忽然压不住了。” 话音刚落。 云霞剑印猛地炸开。 青白光芒没有冲向四周。 而是在后院上空凝成一片云海。 云海翻滚。 数座仙山从云中显出轮廓。 山势很高。 崖壁上布满剑痕。 山间有古松,有飞瀑,也有一条条横贯天际的断裂锁链。 最深处。 一座古老山门浮在云海上方。 山门已经破损。 左侧石柱断去半截。 右侧石柱上沾着大片暗黑血迹。 门额裂成数块。 中间残留的石匾上,只剩两个字。 云霞。 徐清风站在原地。 脸色发白。 他看着那座山门,连呼吸都停了。 “这就是剑印里的东西。” 白泽的声音在苏妄识海中响起。 “苍梧界。” “云霞宗。” 苏妄问:“云霞宗是什么?” “曾参与镇界的古老仙门。” 白泽看着残影中的山门。 “他们曾派巡界者下界,检查界壁,镇压裂隙。” “青兕残忆里的白衣剑修,大多便来自云霞宗。” 徐清风听见这句话,手指缓缓收紧。 “他们是守护凡俗界的人?” 白泽沉默了片刻。 “不能这么快下结论。” “云霞宗确实镇过界。” “可天帝枷锁本身,就是一座囚笼。” “他们是守护者,旁观者,还是握着钥匙的狱卒。” “现在谁都不能确定。” “他们若真想护住凡俗界,为何三百年前传讯断绝后,再无人下界?” 云海中的山门晃了一下。 青白光芒缓缓散去。 徐清风手背上的剑印重新暗下去。 他靠着墙,低头看着掌心。 “我父亲和母亲,或许都和云霞宗有关。” 苏妄没有安慰。 “那就往下查。” “活着的人,总比残影更会说话。” 徐清风抬起头,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南方忽然传来沉闷巨响。 轰。 后院的水缸震得水花四溅。 镇魔司屋檐上的瓦片掉下来,砸在地上。 两人同时转头。 十万大山方向。 天幕再次裂开。 这次裂缝比先前更宽。 黑雾没有立刻冲下来。 裂缝后方,先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一步。 两步。 像有无数人踏在同一片土地上。 苏妄催动天之眼。 黑雾之后。 狼首人身的妖物列成军阵。 黑鳞妖兵握着骨刃。 还有背生肉翅的妖将站在阵前。 它们没有乱冲。 它们在等。 等裂缝再大一些。 等足够多的人跨过那道门。 京城南城方向,警钟骤然敲响。 张苍的声音穿过长街。 “妖军入境!” “南城结阵!” 苏妄握住横刀。 刚成形的镇界之力沿着刀身缓缓流动。 她没有立刻往十万大山去。 现在不是查探。 是守城。 “徐清风。” “在。” “叫醒王豹他们。” 苏妄走出后院,目光落在南方裂缝上。 “天亮之前,先把进来的人全拦在城外。” 请假条 这几天感冒严重了,今天休假,暂作休整,山海再赴新程。 各位一直追更、支持我的读者朋友们,大家好。 提笔写这个请假条的时候,我的心里满是感慨。 历时许久的持续更新,本书的第一卷正式完整完结了。 在这里,想认认真真和大家聊聊天,也正式向大家请一次假。 从开篇死囚开局的颠覆逆袭,到女主解锁山海经秘力,周旋各方势力,第一卷的故事已经完整铺展在大家眼前。 这段时间,我保持稳定日更,从未断更敷衍,有时加更爆更,回馈读者的追更,尽全力把每一处剧情打磨顺畅,把人物的风骨、山海异兽的神韵、逆袭爽感一一呈现。 看着故事从寥寥大纲,变成完整饱满的第一卷篇章,看着女主从绝境牢笼中挣脱,一步步执掌力量、站稳脚跟,虽然有些地方有瑕疵,第一本书,有着满满的成就感。 最让我暖心的,始终是屏幕前的你们。 每一次的阅读、点赞、追更,每一条温柔的评论、真诚的催更,甚至是大家善意提出的剧情建议,都是我坚持日更的最大动力。 写文的日子其实很枯燥,无数个深夜伏案码字,反复推敲剧情节奏、打磨人物台词、修正打斗与权谋细节,偶尔也会疲惫、会卡文。 但只要看到大家的留言,看到有人认真读懂故事里的伏笔,认可女主的人设,喜欢书中的山海异兽与玄幻世界观,所有的疲惫都会瞬间消散。 特别感谢一路陪伴新书起步的老读者,也感谢偶然点开这本书、愿意停留下来的新朋友们。 新书前期起步不易,是你们的不离不弃,让这本小众的山海大女主文,一点点积攒起热度与光芒。 没有你们,就没有这完整圆满的第一卷。 此次请假,一是身体不适,二是打磨一下第二卷的细纲,重新调整一下,没法及时更新。 第一卷作为全书的开篇基石,铺垫了世界观、主角底牌、各方势力与核心伏笔,而即将开启的第二卷,会是故事的更加高潮的阶段。 新的地图、更强的山海异兽、更错综复杂的权谋博弈、层层反转的隐秘剧情,还有主角的实力进阶、整个世界的枷锁伏笔,都会陆续上线。 为了不让后续剧情崩坏、不敷衍大家的期待,沉下心来精心打磨第二卷的完整大纲。 我会梳理第一卷埋下的所有伏笔,完善新副本的世界观设定,细化人物成长轨迹,规避剧情漏洞,保证后续节奏更紧凑、打斗更酣畅、权谋更细腻、爽点更密集。 我始终觉得,好好休整,是为了更好地奔赴接下来的故事。 与其仓促敷衍更新,消耗大家的热情,不如沉淀打磨,给大家带来更优质的内容,不辜负每一位读者的等待与支持。 大家不用焦虑等待,也不用担心断更烂尾。 我会全力打磨剧情,积蓄创作状态,明天也会四更补上,带着更精彩的全新篇章强势回归。 最后,再次由衷感谢每一位不离不弃的读者。 你们的每一次支持,都是我创作路上最珍贵的礼物。 待我休整归来,我们继续并肩闯荡山海天地,看女主踏破荆棘,横扫八方,一路逆袭封神! 我们第二卷,不见不散! 第一百零一章:妖军出裂口 夜风忽然停了。 南城外五里的荒坡上空,黑雾压着一条界壁裂缝。 裂缝正对十万大山。 下方是一座废弃烽火台。 再往北,便是京城南墙与护城河。 原本只有两丈宽的裂缝,又被里面的力量撑开了一截。 黑雾向两侧翻涌。 密集的脚步声从裂缝深处传来。 下一刻,数十头狼妖冲出黑雾。 它们狼首人身,四肢着地,沿着荒坡直奔南城。 后面跟着黑鳞妖兵。 更高处还有十几只背生肉翅的飞禽妖族。 南城警钟立刻响起。 “妖军出裂口!” “弓弩准备!” 城头火把接连点亮。 苏妄站在城垛前,盯着荒坡上的妖军。 她刚踏入诛魔境初期。 经脉里的气血还没有完全平稳。 方才斩断大妖巨爪,又强行压回裂缝,已经耗去大半力量。 镇界之力仍在丹田内震动。 若再斩出完整一刀,经脉必定受损。 苏妄松开刀柄。 “张苍。” 张苍快步登上城头。 “末将在。” “带京营疏散南城三坊。” “只带人,不带家当。” “留两队守住主街,给伤兵和百姓让出北撤的路。” 张苍抱拳。 “遵命。” 他带人冲下城墙。 很快,铜锣声从南城各处响起。 “往北撤!” “老人和孩子先走!” “不许停留!” 百姓从房屋里跑出来。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搀着伤者。 也有人舍不得屋里的粮食,转身还想回去。 京营士卒用刀鞘将人拦住。 “命还在,东西才能找回来。” “快走!” 城外,第一批狼妖已经冲到护城河边。 它们没有寻找浮桥。 最前面的直接跳进水里。 后面的踩着同类继续向前。 河水被搅得发黑。 几头狼妖被挤入水底,很快没了动静。 其余狼妖没有停。 苏妄看着这一幕。 妖物会怕疼,也会怕死。 眼前这些狼妖却只顾向前。 一头倒下,后面立刻补上。 没有试探。 没有退路。 “放箭!” 城头弓弦齐响。 箭矢落入妖群。 十几头狼妖中箭倒地。 黑鳞妖兵立刻从后方压上来。 它们举起骨盾,挡住第二轮箭雨。 天上的飞禽妖族同时俯冲。 利爪抓向城头弩手。 徐清风拔剑出鞘。 青色狐火沿着剑锋亮起。 一道剑光横扫出去。 最前面的两只妖鸟被斩断翅膀,摔下城墙。 “裂缝还在扩大。” 徐清风看向五里外的荒坡。 “我去压住它。” 苏妄道:“别进裂缝。” “落在下面那座烽台上。” “只封出口,撑不住就退。” 徐清风点头。 他踏上城垛,借剑光掠出城外。 几次起落后,落在废弃烽台顶部。 手背上的云霞剑印亮起。 青白剑气向上铺开,拦在裂缝下方。 黑雾压住剑网。 烽台上的碎石不断滚落。 裂缝没有合拢。 扩张的速度却慢了下来。 王豹与钱大壮登上城墙。 两人身后跟着靖妖营。 王豹提着巨斧,看了一眼城外。 “统领,怎么打?” “不能让它们全挤到城墙下。” 苏妄抬起横刀。 “我把妖军切开。” “你们分队清理。” 她一步踏上城垛。 白金光芒从脚下展开。 山海图内,青兕抬头。 九座山岳虚影依次显现。 苏妄没有让九岳同时压向妖军。 完整展开山海领域,消耗太大。 她将九道山影拆开,只留下原本三成的镇压之力。 每道山影只封一处。 无法直接杀敌。 却足够打乱冲锋。 “落。” 第一座山影压在护城河外。 狼妖的队伍被截成两段。 第二座山影落在荒坡中部,将黑鳞妖兵挡在后方。 另外几座山影立在南城两翼。 飞禽妖族的俯冲路线被迫改变。 原本连成一片的妖军被切成六块。 它们仍在向前冲。 却无法互相接应。 苏妄额角渗出冷汗。 拆开的山影消耗较小,镇压之力也弱。 妖军若持续冲撞,最多只能维持半个时辰。 “王豹。” “带靖妖营第一队出城。” “先清护城河边的狼妖。” “钱大壮守门,拦住漏网的飞妖。” “是!” 南城主门打开一道仅容军阵通过的缝隙。 王豹带人冲出去。 重盾在前。 长矛在后。 他们沿着山影留下的空处推进。 第一批狼妖刚从河里爬出来,便撞上盾阵。 长矛从盾牌间刺出。 妖血落进河里。 王豹站在最前面。 巨斧落下,劈开一头狼妖的肩骨。 两头狼妖从侧面扑向他。 他抽不回斧头,索性抬起左臂挡住狼口。 铁护臂被咬得变形。 身后的靖妖营士卒同时出矛,将两头狼妖刺穿。 王豹拔出巨斧。 “阵形别散。” “三人一组,跟着盾走!” 妖军被限制在山影之间。 数量再多,也只能从狭窄的缺口往前挤。 靖妖营守住缺口,一排排向前推进。 城墙上,钱大壮举着铁锤来回奔走。 一只妖鸟越过山影,扑向弩手。 钱大壮抡起铁锤,砸中它的胸口。 妖鸟撞上城垛,翅骨当场折断。 第二只从他身后落下。 一名京营士卒抬盾挡住利爪。 钱大壮转身补上一锤。 “盯住天上!” “别让它们碰弓弩!” 苏妄跃下城墙。 她没有使用镇界之力。 横刀只附着最薄的一层气血。 她沿着山影之间的空隙移动,专杀能够冲破封锁的黑鳞妖兵。 一头黑鳞妖兵举起骨刀。 苏妄侧身避开。 横刀刺入甲片缝隙。 刀锋穿过心口。 她抽刀后退,没有多停一步。 另一头妖兵撞上山影。 山影晃动。 苏妄赶到它身后,一刀切断膝弯。 妖兵跪下。 第二刀落在后颈。 黑血喷在泥地上。 她每次出刀都很短。 不与妖兵正面拼力。 体内气血仍在消耗,却没有再次失控。 荒坡上的尸体越来越多。 徐清风仍站在烽台顶部。 他的剑网已经被黑雾压低数尺。 云霞剑印不断发亮。 裂缝后方传来低沉吼声。 又有妖军想要出来。 “苏妄!” 徐清风隔空喊道。 “铺开的剑网最多还能撑一刻钟!” 他双手压住剑柄。 原本覆盖裂口的青白剑气迅速收拢,只封住黑雾最浓的中心区域。 剑网范围缩小后,裂缝两侧重新有黑雾涌出。 苏妄一刀斩断妖兵手腕。 “够了。” 她看向王豹。 “收缩阵线。” “不要追进荒坡。” 王豹立即举斧示意。 靖妖营停止前进,结阵后撤。 城头弓弩再次覆盖护城河。 山影依次收缩。 被分割的妖军失去活动空间,只能拥挤在一起。 一刻钟后,第一批冲出裂缝的妖军大半倒下。 剩余妖兵被压在荒坡南侧。 暂时无法靠近城墙。 苏妄收回五道山影。 丹田内的压力轻了一些。 她走过战场,在一具黑鳞妖兵尸体旁停下。 尸体胸前的鳞片正在向内凹陷。 血肉也在迅速干瘪。 苏妄蹲下,用横刀挑开鳞片。 妖兵的胸骨上有一道黑色纹路。 纹路仍在缓慢蠕动。 与祭天台下聚魂阵里的黑线十分相似。 钱大壮跟过来。 他身上全是妖血。 “统领,这是什么?” 苏妄没有碰那道黑纹。 眉心的白泽纹亮起。 识海中,白泽走到山海图边缘。 天之眼落下一道白光。 片刻后,他开口。 “献源印。” 苏妄问:“做什么用的?” 白泽看着那具正在干瘪的尸体。 “它在抽取妖兵本源。” “更多的,我还看不清。” 黑纹忽然收紧。 一缕黑气从尸体胸口升起,飞向荒坡上空的界壁裂缝。 妖兵的身体彻底干瘪。 苏妄用刀尖剔下一块带有残纹的胸骨,包进布里。 她站起身,看向荒坡上仍在冲撞山影的妖军。 这些妖物仍是入侵者。 它们杀了守城士卒,也险些冲进京城。 但那道献源印证明,裂缝另一边还有东西。 苏妄收好骨片。 “送去医馆。” “让白清看看。” 钱大壮接过布包。 “那这里呢?” 苏妄提起横刀。 “先守住城。” “天亮之前,不许再放一头进来。” 第一百零二章:南城侧门 南城东侧有一道便门。 门外接着南郊官道。 妖军出现前,张苍已经下令封门。 可南郊几个村子的百姓没来得及进城。他们被狼妖截断,只能躲在河堤后面,等守军接应。 荒坡上的厮杀刚起,便门内的巷口忽然着了火。 桐油顺着木棚往下淌。 黑烟很快堵住长街。 十几个灰衣汉子混在民夫中,趁乱靠近城门。 为首之人脸上有一道刀疤。 他从袖中拔出短刀。 “动手。” 两名守门士卒刚转身,便被割开喉咙。 其余人同时扑向门闩。 粗大的门闩被抬起。 两扇便门向内打开一道缝。 城外的百姓听见动静,纷纷从河堤后跑出来。 更远处,二十多头狼妖也转过方向。 狼嚎声越来越近。 “镇魔司办案!” “放下兵器!” 孙明带着十几名番子从长街另一头赶来。 刀疤脸回头看了一眼。 “拦住他们!” 几名灰衣人提刀冲上去。 孙明侧身避开刀锋,一刀柄撞在最前面那人的下巴上。 那人仰面倒地。 身后的番子分成两列。 前排压刀。 后排补位。 狭窄的巷子里,灰衣人很快倒下大半。 刀疤脸见势不对,转身往火场里跑。 孙明追出几步,一脚踹中他的腿弯。 刀疤脸跪倒在地。 两把刀立刻架住他的脖子。 “关门!” 一名守军扑向门闩。 孙明抬头看见城外,立刻喝止。 “先别关!” 百余名百姓正在沿河堤奔跑。 最前面的人离便门不到三十丈。 一个老人摔进泥里。 旁边的年轻人转身将他背起,继续往前跑。 狼妖已经追到他们身后。 城门若在此时合上,外面的人一个也活不了。 孙明扯开刀疤脸的衣襟。 “谁让你们来的?” 刀疤脸满嘴是血,没有开口。 孙明从他怀里搜出一块铁牌。 正面刻着一个“阳”字。 背面是京营旧制的编号。 清阳王离京前带走过一批亲兵。 这是他们的旧腰牌。 孙明把铁牌收进袖中。 “绑起来。” “留活口。” 城楼上传来军令。 “便门不许关闭!” “接百姓入城!” 萧凛站在东侧城楼上。 身旁副将急声道:“殿下,狼妖离门不到五十丈。再不关门,妖军会直接冲进南城。” 萧凛望着城外。 人群里有老人,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等人全部进城再关。” 副将脸色发白。 “殿下三思。” 萧凛拔出长剑。 “孤没有让你拿城防去赌。” 他转身指向门洞。 “调两队重盾守住内街。” “弩手上两侧屋顶。” “火油送到门后,没有军令不许点。” “备用门闩抬过来。” “三条巷子全部封死,只留北面的撤退通道。” “第一道盾阵若退,就在门洞里结第二道阵。” 副将抱拳领命。 军令迅速传下去。 重盾在内街排开。 弩手登上屋顶。 火油陶罐摆在墙根。 十几个民夫将备用门闩抬到门后。 城防军又合力推动便门,将缝隙扩大到足够两列盾阵通行。 萧凛站在城头,声音压过下方的喊声。 “人要救。” “城也要守。” “谁敢擅自关门,军法处置。” 正面战场上,第一片山影内的狼妖已经清理大半。 王豹刚带靖妖营退回主门,便接到侧门告急的军令。 他留下两队配合苏妄,自己带着六十名还能作战的士卒赶往东侧。 钱大壮提着铁锤跟在后面。 两人赶到时,百姓离城门只剩十余丈。 队尾一名民夫被狼妖追上,后背当场裂开一道血口。 屋顶弩手立刻放箭。 弩箭射中狼妖肩头,将它逼退数步。 那名民夫捂着伤口,跌跌撞撞地冲向便门。 “盾阵出门!” 王豹提着巨斧冲了出去。 靖妖营紧随其后。 三十面重盾分列左右。 长矛从盾牌间伸出。 两排盾阵护住中间的退路。 第一头狼妖迎面扑来。 王豹侧过身,巨斧横斩过去。 斧刃劈进狼妖胸口。 他一脚蹬开尸体。 “盾靠紧!” “不要追!” “守住十丈!” 狼妖撞上盾阵。 前排士卒肩膀一沉。 后排立即抵住盾背。 长矛同时刺出。 两头狼妖被钉在阵前。 百姓从两列盾阵中间跑过。 一个妇人脚下一滑,抱着孩子摔在地上。 钱大壮冲出门洞,一手扶起妇人,一手接过孩子。 “往里走。” “别回头。” 他将人交给城防军,转身守住门洞。 一只妖鸟贴着城墙俯冲下来。 屋顶弩手立刻放箭。 两支弩箭射进它的左翼。 妖鸟失去平衡,撞向逃难的人群。 钱大壮抡起铁锤,一锤砸断它的脖子。 “继续盯天上!” 又有两只妖鸟越过城墙。 一只被弩箭射落。 另一只落向内街。 第二道盾阵立即举盾。 妖鸟撞在盾面上。 数根长矛从两侧刺出,将它钉死在地。 萧凛抬手下令。 “第二阵前移。” “把门洞让出来。” 城外,狼妖不断冲击靖妖营。 王豹守在左侧。 巨斧已经卷刃。 他的手臂也被利爪划开一道口子。 血顺着护腕往下流。 他仍站在盾阵最前面。 “还剩多少人?” 孙明回头清点。 “二十几个。” “再撑片刻。” 王豹踹开脚边的狼妖尸体。 “靖妖营,向前半步!” 盾阵同时向外推去。 几头狼妖被挤进河边泥坑。 长矛跟着落下。 最后跑来的是背着老人的年轻人。 他刚到门口,双腿便软了下去。 孙明带人冲出门洞,将两人拖进城内。 “人齐了!” 王豹立即举起巨斧。 “前排掩护。” “后排先撤。” 靖妖营没有转身。 他们举着盾,一步步退回门洞。 两侧屋顶再次放箭。 箭矢落在狼妖脚下,截断追击。 王豹最后一个退进城门。 “关门!” 两扇厚门迅速合拢。 一头狼妖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 钱大壮一锤落下,砸碎它的头骨。 王豹抓住尸体,将它推出门外。 门彻底合上。 两根门闩先后落进凹槽。 狼妖撞在门上。 木门不断震动。 第二道盾阵没有散。 屋顶弩手仍在待命。 萧凛确认门闩没有松动,才将长剑收回鞘中。 门洞里坐满了逃回来的百姓。 有人抱着孩子低声哭。 有人跪在地上,替靖妖营伤兵压住伤口。 孙明将那块铁牌递给王豹。 “开门的是清阳王旧部。” “活口已经留下,天亮后审。” 王豹看了一眼铁牌。 “他逃得倒快,手还伸在京城里。” 长街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苏妄提着横刀赶到。 三只飞禽妖族越过山影,落进南城民宅。 她追进城内,刚斩完最后一只。 苏妄看着城门、盾阵和地上的伤员,又抬头看向萧凛。 两人隔着火光对视。 苏妄点了一下头。 王豹将那块铁牌递给苏妄。 苏妄看向孙明。 “把人送进镇魔司。” “问清城里还有多少暗桩。” 孙明领命离开。 苏妄看向王豹。 “你留在侧门。” “伤员送医馆,城防军补进第二阵。” 她又看向钱大壮。 “带还能动的人回主门。” “荒坡那边还没结束。” 钱大壮提起铁锤。 “明白。” 王豹握紧巨斧,带人重新列阵。 南城侧门没有失守。 门外的百姓也全部进了城。 火把还在燃烧。 这一夜远没有结束。 第一百零三章:被驱赶的狼将 荒坡上的喊杀声低了许多。 第一批妖军被山影分开。 靖妖营守住护城河。 京营弩手仍在城头放箭。 徐清风仍在烽台上压制裂口,已经无力分身参战。 苏妄提着横刀,从两座山影之间穿过。 她的呼吸比平时更重。 诛魔境尚未稳住。 先前维持山海领域,又连续斩杀黑鳞妖兵,丹田里的气血已经不足四成。 废弃烽台下,一头狼将还站着。 它比普通狼妖高出半个身子。 身披黑鳞重甲。 左肩插着一支弩箭。 右手握着骨棒。 十几头受伤狼妖护在它身边。 没有一头后退。 狼将抬起骨棒,指向苏妄。 “杀!” 狼妖同时冲了上来。 苏妄没有展开完整领域。 她抬手一压。 左侧山影向前移动三丈,挡住六头狼妖。 其余几头正面扑来。 苏妄迎面冲进妖群。 第一头狼妖张嘴咬向她的脖颈。 横刀自下而上,刺进它的喉咙。 苏妄抽刀转身,避开第二头狼妖的利爪。 刀锋划过它的前腿。 狼妖失去平衡,摔进泥里。 后方长矛刺来,将它钉住。 一名靖妖营校尉带人赶到。 “统领,这些交给我们。” 苏妄没有停步。 “阵形别散。” 她越过狼妖尸体,直奔狼将。 狼将抡起骨棒横扫。 苏妄低头避开。 骨棒砸碎旁边的山石。 她贴近狼将,横刀刺向腹部。 狼将左爪下压,抓住刀背。 利爪与刀刃擦出火星。 苏妄手腕一转,横刀从狼爪间抽出,反手切开它的手腕。 黑血落在地上。 狼将没有松开骨棒。 它挺肩撞来。 苏妄抬起刀鞘挡在胸前,被撞退数步。 鞋底在泥地里拖出两道痕迹。 狼将再次冲来。 它右腿上的黑色妖纹忽然亮起。 腿部肌肉迅速鼓胀。 气息却随之衰弱一截。 那不是赐力。 献源印正在强行催烧它剩余的本源。 狼将的速度陡然加快。 苏妄向左让开。 骨棒擦着她的肩膀落下。 她踏住棒身,顺势跃起。 横刀斩在狼将右肩。 黑鳞甲裂开。 刀锋切入骨头。 狼将怒吼,左爪扯住苏妄的衣袖。 布料当场撕裂。 苏妄借力落地,横刀贴着它的膝弯扫过。 狼将右腿一软,单膝跪进泥里。 它还想举棒。 刀锋已经抵住它的咽喉。 周围狼妖继续往前冲。 靖妖营校尉带人结阵挡住。 盾牌撞击声不断传来。 “让它们停下。” 苏妄看着狼将。 狼将喘着粗气。 “停不下。” “它们没有退路。” 苏妄将刀向前送了半寸。 刀锋割开狼将颈前的皮毛。 “谁命令你们冲击界壁?” 狼将抬头看向裂缝。 黑雾还在向外涌。 它没有回答。 胸前的妖纹却亮了起来。 黑色纹路从护甲下爬出,沿脖颈向上蔓延。 狼将身体一震。 伤口不再流血。 右臂却迅速干瘪了一圈。 苏妄盯着那道黑纹。 “献源印。” 狼将听见这个名字,绿眼猛地缩紧。 “你认识?” “只知道它在抽取本源。” 苏妄道:“剩下的,你来说。” 狼将沉默片刻。 山影另一边忽然传来惨叫。 一头受伤狼妖倒在地上。 它还活着,胸前的血肉却迅速凹陷。 一缕黑气从它体内升起,飞向裂缝。 狼将低下头。 “金翅王庭下的令。” “灰背部、黑牙部、断尾部,每族出三百青壮,冲击凡俗界壁。” 苏妄问:“为什么是你们?” “因为我们弱。” 狼将咳出一口黑血。 “去年没交够妖丹。” “王庭给每个部族都定了献源数。” “妖丹、血脉、幼妖,都能算。” “交不够,就拿命补。” “这次的配额是什么?” “撞开界壁。” “在凡俗界站住脚。” “死多少不管。” “只要裂口继续扩大,死掉的本源也算在账里。” 狼将胸前的黑纹再次收紧。 右臂又干瘪一截。 苏妄问:“若任务失败?” “先收幼妖。” “再抽青壮妖丹。” “最后洗掉族里的传承血脉。” 狼将的声音低了下去。 “灰背部有一百七十六只幼崽。” “都押在金翅王庭。” “我们退回去,它们先死。” “我们逃,献源印就会抽干本源。” 苏妄没有说话。 祭天台下的聚魂阵抽取生魂。 眼前的献源印抽取妖族本源。 两种阵纹来自同一套东西。 狼将看向还在厮杀的族人。 “给它们一个痛快。” 苏妄道:“你可以让它们投降。” 狼将摇头。 “降不了。” “放下兵器,献源印就会追命。” “王庭不怕我们被俘。” “退路早被封死了。” 苏妄的目光落在它胸口。 “若有人能剥掉献源印呢?” 狼将猛地抬头。 它看了苏妄很久,随后低低笑了一声。 “剥不掉。” “这是仙使赐下的印。” “王庭里的大妖都不敢碰。” 苏妄道:“那是我的事。” 狼将还想开口,胸前黑纹忽然向心口收缩。 它发出一声低吼。 右爪不受控制地抓向苏妄。 苏妄侧身避开。 横刀穿过黑鳞甲的裂口,刺入狼将心脏。 狼将身体僵住。 利爪停在苏妄肩前。 “别让它们白死。” 说完这句话,它垂下了头。 苏妄拔出横刀。 狼将倒进泥里。 胸前的献源印彻底亮起。 黑纹向内收紧。 妖血和残余本源同时被抽离。 几个呼吸后,地上只剩下一具干瘪尸体。 一缕黑气升向荒坡上空。 青白剑光从旁边落下。 裂缝后的脚步声已经停下。 徐清风收拢剑网,从烽台落到狼将尸体旁。 他手背上的云霞剑印仍在发烫。 他看着那缕黑气没入裂缝。 “本源没有留在战场。” “正在被牵引穿过裂缝。” 苏妄问:“能追到哪里吗?” 徐清风闭眼感应片刻。 “不能。” “过了裂缝,后面的路就断了。” 苏妄收刀入鞘。 金翅王庭在逼这些部族送死。 可被献源印抽走的本源,未必留在金翅王庭。 裂缝之后,还有一条他们暂时看不见的路。 不远处忽然传来兵器落地的声音。 一头身量较小的人形狼妖扔掉骨刀,跪在泥里。 靖妖营校尉立即带人围上去。 狼妖没有反抗。 它双手抱住头,用生硬的人族话喊道:“我不打了。” “我愿意降。” 胸前的黑纹随即浮现。 狼妖痛得蜷缩在地。 几名士卒握紧长矛。 “统领,杀不杀?” 苏妄走过去,俯身检查。 献源印已经开始抽取本源。 这头狼妖境界不高,黑纹刚从皮肉下浮出来,尚未完全收紧。 “不杀。” 苏妄抬头。 “它已经弃械。” “找木架,送去临时医馆。” 钱大壮此时带人从侧门方向赶回。 他手里还提着苏妄先前交给他的骨片。 “我来送。” 苏妄从他手里接过布包,重新扎紧。 “一起交给白清。” “告诉她,这是献源印残片。” “活口境界低,印记刚刚外显,让她先想办法保命。” 钱大壮重新接过布包。 “能救下来吗?” “不知道。” 苏妄站起身。 “先送。” 几名靖妖营士卒抬来木架,将狼妖双手绑在身前。 狼妖被抬走时,还在低声重复。 “我愿意降。” “我不回去。” 苏妄看着木架进入南城。 城外剩下的妖军仍在冲阵。 入侵者该杀。 可第一个主动放下兵器的妖兵,不能死在投降之后。 第一百零四章:妖兵医馆 临时医馆设在南城长乐酒楼。 大门已经拆下。 桌椅也被搬空。 门板铺在地上,躺满了受伤士卒。 药炉摆在后院。 热水一桶接一桶送进来。 白清刚给一名京营士卒缝好腹部伤口,外面便传来争吵声。 “不能抬进去!” “里面躺的都是守城弟兄!” “妖物也配用药?” 几名靖妖营士卒抬着木架站在门口。 木架上绑着一头人形狼妖。 它肩膀和大腿各有一处矛伤。 胸口的灰毛已经脱落。 黑色纹路贴着皮肉向心口收缩。 每收紧一次,狼妖的身体就抽搐一次。 钱大壮站在木架旁。 “苏统领让送来的。” “它自己丢了兵器。” “是个活口。” 医馆里的伤兵听见这句话,纷纷抬头。 有人抓起断刀。 有人撑着门板坐起来。 “活口也该送镇魔司。” “我弟弟死在狼妖嘴里。” “凭什么救它?” 白清剪断缝线,抬头看向门口。 “人族伤兵继续包扎。” “重伤的按顺序送进后堂。” 她对身边学徒吩咐完,才走向狼妖。 一名断臂士卒拦住她。 “白大夫。” “它是妖。” 白清看了一眼木架上的狼妖。 “我看得见。” “它马上要死。” “所以呢?” “所以先保命。” 白清声音平稳。 白清声音平稳。 “人族伤兵照旧按伤势救治。” “它排在最后,我先查看禁制。” “能不能救,等看过再说。” 断臂士卒咬着牙。 最终还是退开。 白清让人把木架抬到酒楼角落。 那里原本堆放酒坛。 与人族伤兵隔着两排木架。 四名靖妖营士卒守在旁边。 钱大壮将一个布包递给她。 “这是统领从妖兵尸体上剔下来的。” 白清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小块胸骨。 骨头上留着黑色残纹。 钱大壮把苏妄交代的话说了一遍。 “这是献源印。” “会抽取妖族本源。” 白清拿起银针,轻轻碰了一下骨片上的黑纹。 针尖没有变色。 黑纹也没有反应。 她又用刀尖刮了两下。 骨片表面留下浅痕,黑纹却没有脱落。 木架上的狼妖忽然发出一声痛叫。 它胸口的黑纹全部浮到皮肉表面。 三条细线分别扣在心口、妖丹和脊骨前方。 白清看了看狼妖胸前的黑纹,又看向手里的骨片。 “从它伤口里取一点血。” 钱大壮用干净布片蘸了几滴妖血,抹在骨片上。 沉寂的残纹骤然亮起。 狼妖胸前的三条黑线同时偏移,朝骨片靠近了一瞬。 白清立即将骨片移开。 三条黑线重新收向狼妖心口。 白清俯身检查。 狼妖的矛伤虽然不轻,却没有伤到要害。 真正让它气息衰弱的,是献源印。 白清问:“你什么时候放下兵器的?” 狼妖张了张嘴,伤口牵动,没能发出声音。 钱大壮俯身问:“能说话吗?” 狼妖喘了几口气。 “不到半个时辰前。” “放下以后,胸口开始疼?” “是。” “以前发作过吗?” “没有。” 白清按住它胸口边缘。 黑纹立刻向她的手指靠近。 她迅速收手。 “印记正在追命。” “因为它主动脱离战场,禁制才完全外显。” 钱大壮问:“能救吗?” 白清看着那三条黑线。 “只能试一次。” “这头狼妖境界低,献源印还没有和妖丹完全长在一起。” “换成狼将,或者印记没有外显,我动不了。” 她让学徒取来银针、镇煞符和药箱。 镇煞符是徐清风留在医馆的。 原本用来压制伤兵体内的妖煞。 一共只有五张。 白清取出三张,分别贴在狼妖胸口上方、腹部和脊骨下端。 “按住它。” 四名靖妖营士卒上前。 两人压住肩膀。 两人压住双腿。 白清捏起银针,沿着黑纹周围连续落针。 李青教过她封脉。 人族经脉与妖族妖脉不同。 但血肉走向没有完全改变。 她先封住心口附近的气血。 再沿脊骨下针。 最后一针落在妖丹外侧。 三张镇煞符同时亮起。 狼妖胸前的黑纹停了一瞬。 白清拿起那块带有残纹的胸骨,放到狼妖肩部的矛伤旁。 她从伤口中取了几滴妖血,抹在骨片上。 沉寂的残纹再次亮起。 狼妖体内的献源印受到牵引,三条黑线同时偏离心口。 “现在。” 白清拿起柳叶刀。 刀尖刺入第一条黑线下方。 她没有切下大片血肉。 只沿黑线挑开一处米粒大小的黑色硬结。 那是献源印留在妖脉上的锚点。 第一处被切断。 狼妖猛地弓起身体。 木架发出一声闷响。 “按紧。” 白清左手压住伤口,刀尖转向第二处。 黑气顺着银针向外蔓延。 两根银针迅速变黑。 白清将银针拔出,换上新的。 第二处锚点藏在妖丹外侧。 刀尖刚碰上去,胸前的献源印便开始收缩。 镇煞符冒出黑烟。 其中一张从中裂开。 白清没有停手。 她用刀尖挑断第二处硬结。 狼妖张嘴发出惨叫。 口中全是血。 最后一条黑线向脊骨缩去。 白清放下柳叶刀,换了一根更长的银针。 她沿着先前封住的妖脉刺入。 手指缓慢推进。 针尖顶住最后一处锚点。 “骨片拿近。” 钱大壮抓起染血骨片,放到狼妖胸前。 黑纹向骨片偏移。 白清手腕向下一压。 银针穿透硬结。 第三处锚点断开。 狼妖胸前的黑纹骤然脱离皮肉。 一缕黑气扑向染血骨片。 白清立刻将骨片丢进装满药液的铜盆。 “盖住!” 学徒扣上铜盖。 铜盆内部传来连续撞击。 片刻后,声音消失。 狼妖身上只剩两处很小的刀口和一处针孔。 黑纹没有再次出现。 白清拔掉银针,检查心跳和妖丹。 “活了。” 她用止血散封住伤口。 再用布条缠紧胸口。 三张镇煞符已经全部烧毁。 银针也黑了大半。 白清的右手一直在发抖。 她将柳叶刀放回托盘。 医馆里没有人说话。 方才还要杀狼妖的伤兵,也都看着木架。 狼妖缓了很久,才重新睁开眼。 白清问:“你叫什么?” 狼妖嘴唇动了动。 “乌岚。” “哪个部族?” “灰背部。” “你是被俘,还是投降?” 乌岚看向四周。 人族伤兵仍对它满怀敌意。 靖妖营士卒的手也按在刀柄上。 它没有回避。 “我自己丢了兵器。” “我愿意投降。” “不回金翅王庭。” “愿意受人族监管。” 钱大壮问:“伤好了也不跑?” 乌岚摇头。 “回去,全族都要死。” “留在这里,至少我自己选。” 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凛带着两名副将走进医馆。 他先看了一眼人族伤兵,又看向角落里的乌岚。 一名副将低声道:“殿下,大离旧法规定,携带妖纹者不得进入京城核心区域。” “妖族降卒也要交由镇魔司审验。” “留在医馆,恐怕会伤到百姓。” 白清站起身。 “它刚剥离禁制。” “现在移动,伤口会再次裂开。” 副将道:“这里还有这么多人族伤兵。” “出了事,谁来承担?” “我承担。” 白清答得很快。 萧凛走到木架旁。 “你叫乌岚?” “是。” “愿意投降?” 乌岚撑着木架,艰难坐起。 “愿降。” “愿受审。” 萧凛看了它片刻。 “先活下来。” 他转身下令。 “将酒楼西侧库房清空,单独设立妖俘诊区。” “伤势危急者,由医馆救治。” “每名妖俘登记姓名、部族、伤势和投降时辰。” “由靖妖营四人一组轮值看守。” “伤势稳定后再加镣。” “未查明身份之前,不得离开诊区。” 副将问:“旧法如何处置?” 萧凛道:“这是战时收押。” “不是放行。” “旧法是否适用,等守城结束后再议。” 他看向白清。 “你可以继续救。” “但人族伤兵的药不能少。” “妖俘也必须分开监管。” 白清点头。 “可以。” 萧凛又看向副将。 “去取一册空白军籍。” “改作妖俘暂籍。” “乌岚记在第一页。” 副将迟疑片刻,抱拳领命。 学徒搬来一张小桌。 纸笔放在桌上。 负责登记的军吏蘸了墨。 “姓名?” “乌岚。” “灰背部。” “主动弃械投降。” 笔尖落在纸上。 乌岚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写下,没有说话。 医馆外,天色已经开始发白。 新送来的伤兵仍在排队。 白清净过手,换了一把干净的刀。 “下一个。” 第一百零五章:城中内应 侧门的火已经灭了。 门板烧掉一半,墙根还在冒烟。 临时审讯房里,刀疤脸被绑在木柱上,左腿中了一箭,脸上的血已经干透。 他闭着眼,一句话也不说。 孙明把铁牌放在桌上。 “清阳王旧部的腰牌。” 刀疤脸眼皮动了一下。 孙明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你们披着拜妖教的衣服,却不是替拜妖教做事。” 刀疤脸睁开眼,嘴角扯出一点冷笑。 “替谁做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们杀守门军士,纵火开门。” 孙明敲了敲桌面。 “若不是城门及时关上,外面的妖军已经进了南城。” “城里的百姓和守军会死多少,你算过吗?” “我们本来就没打算活。” “那你怕什么?” 孙明拿起铁牌,在旁边的水碗里蘸了一下。 黑泥顺着牌面流下。 铁牌边缘露出一行细字。 南仓七号。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 孙明将铁牌收进袖中。 “带走。” 两名番子上前解开绳索。 刀疤脸刚迈出一步,伤腿便撞在地上。 他咬着牙抬头。 “你们找不到他。” “谁?” “沈敬。” 孙明停下脚步。 刀疤脸喘了几口气。 “他早就不是官了。” “可清阳王离京前,最后一批妖纹图,就是从他手里送出去的。” 南仓在城南旧粮道旁。 仓门落着锁,门缝里没有灯光。 钱大壮带着三十名靖妖营士卒赶到,抬脚踹开仓门。 两支短箭擦着门框飞过。 “里面有人。” 钱大壮举盾挡在身前。 “留活口。” 士卒分成两队,从左右压入。 仓里堆着烧毁的粮袋。 三名灰衣人藏在粮袋后,手里的短弩已经上弦。 钱大壮挡住一箭,冲到近前,铁锤砸碎木箱。 弩手被连人带箱掀翻。 另两人翻过后墙,刚落地,便被长矛逼回墙角。 钱大壮抓住其中一人的衣领。 “沈敬在哪儿?” 那人咬破毒囊。 钱大壮捏住他的下巴,将黑色药丸从口中抠出。 “想死,等我问完。” 他把人摔在地上。 “搜。” 士卒翻开粮袋。 墙边几块砖的颜色不对。 钱大壮抡锤砸开。 砖后是一条窄洞,泥壁上还留着新鲜的刮痕。 “人刚走。” 孙明带人赶到时,钱大壮已经下了地道。 地道尽头是一间废弃水窖。 水窖里摆着四只木箱,箱盖有烧焦的痕迹。 钱大壮踢开一只。 里面没有银子,只有拜妖教的灰衣、火油引线和几把短弩。 地面上有两种脚印。 一种鞋底沾着粮仓黑灰。 另一种鞋印方正,带着旧式官靴的纹路。 孙明蹲下摸了摸泥。 “往北。” 两人带人追到废弃驿站。 后院的门半掩着。 孙明抬手,众人停在门外。 短箭从屋里射出,钉在门框上。 钱大壮推门冲进去。 一名灰衣人从梁上落下,短刀直奔他的后颈。 钱大壮侧头避开,铁锤反手砸中那人胸口。 屋后传来脚步声。 孙明绕过屏风,看见一个穿旧官袍的男人正在掀地板。 男人头发花白,手里抱着一只黑木匣。 他转身将木匣砸来。 孙明侧身避开。 匣子落地,锁扣弹开,卷纸散了一地。 男人拔出短剑,剑锋直取孙明手腕。 孙明用刀鞘挡住,扣住他的手肘,将人按倒。 “沈敬。” “前南境妖务司丞。” 沈敬没有回答。 钱大壮走到他身边,铁锤砸在脸侧的地板上。 木板裂开。 “再动一下,下一锤砸手。” 沈敬盯着铁锤,终于不再挣扎。 孙明捡起卷纸。 第一张是妖纹图。 部族、血脉、弱点和活动范围,分得很细。 第二张盖着清阳王府旧印。 下面只有几行字。 黑风岭妖纹已收。 狼族三部可作先驱。 金翅王庭要的不是妖丹。 是界壁。 孙明翻到最后。 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压在箱底。 “王已入关,勿再传京。” “万兽关外,金翅接引。” “皇族之血不可损。” “青丘旧地,候下一令。” 纸角压着一根金色羽毛,羽尖沾着黑血。 钱大壮低头看了一眼。 “清阳王已经和妖族勾上了?” 沈敬闭着眼。 “我只是奉命收集妖纹。” “王爷要知道妖族的兵力。” 孙明将短笺叠好。 “所以这些东西都送去了金翅王庭?” 沈敬没有回答。 孙明蹲到他面前。 “侧门的火是谁让你们点的?” “谁让你们放妖军进城?” 沈敬抿紧嘴唇。 钱大壮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沈敬被提离地面。 “侧门只是试探。” “第二批妖军才是正兵。” 城南方向突然响起警钟。 一声接着一声。 钱大壮松开手,抓起铁锤。 孙明将卷纸塞进怀里。 “带人回城墙。” “他呢?” “绑起来。” 孙明看向沈敬。 “人不能死,账也不能断。” 南城墙上,第二批妖军已经逼近。 数百头黑甲妖兵推着木盾,从荒坡下缓慢压来。 后面跟着攻城梯。 飞禽妖族盘旋在高空,没有急着俯冲。 王豹站在城垛边,看了一眼风向。 东南风。 火油现在泼下去,火势会卷回城墙。 他抬起手。 “弩阵先别放。” 弩手愣住。 “妖军已经到射程了。” “盾车挡着,箭射不穿。” 王豹指向城下。 “等它们靠近。” 他转身下令。 “第一队守东段。” “第二队守西段。” “第三队把火油搬到女墙后。” “没有我的军令,不许点火。” 靖妖营迅速分开。 火油罐被一个个搬上城墙。 黑甲妖兵推着木盾继续靠近。 木盾覆着湿牛皮,箭矢落上去,只留下浅坑。 第一架攻城梯架起。 梯首越过墙头。 王豹抬手。 “弩阵,放。” 城头弩机同时响起。 粗弩穿透湿牛皮,木盾后的妖兵成片倒下。 第二架攻城梯刚刚架稳,王豹便喝道: “火油!” 黑色油液顺着墙面浇下。 火把落下。 火焰沿墙铺开,攻城梯和木盾一起燃烧。 飞禽妖族终于俯冲。 王豹没有抬头。 “东段弩手,转天。” 弩阵换了角度。 三支弩箭同时射出,两只妖鸟被贯穿翅膀,撞在城外。 另一只越过火墙,扑向城头。 王豹抡起巨斧,斧背砸中妖鸟胸口。 妖鸟撞上垛口。 他补上一斧,将它钉死在砖面上。 “盾阵上前!” 八面重盾同时立起。 翻上城头的妖兵被盾牌撞回去。 长矛从盾缝间刺出。 西侧城垛被三头妖兵撞开。 王豹带着六人赶过去,先用盾牌堵住缺口,再让后排弩手贴墙放箭。 三头妖兵倒下。 缺口重新堵住。 妖军开始后撤。 王豹没有追击。 “弩手盯住退路。” “盾阵原地守着。” “谁敢出城追,军法处置。” 黑雾里传来一声尖锐鸟鸣。 妖兵拖着同伴尸体退回荒坡。 城墙上的火油渐渐熄灭。 王豹扶着巨斧,手臂微微发抖。 校尉走到他身边。 “将军,第二波退了。” 王豹看着城外。 “清点弩箭。” “补火油。” “伤员送医馆。” “城墙今晚不撤。” 孙明带人赶到城头,将黑木匣交给苏妄。 苏妄翻过那根金色羽毛,又看了一遍短笺。 “万兽关。” 孙明点头。 “沈敬还活着。” “密室里的卷宗已经封存。” 苏妄合上木匣。 “人押回镇魔司。” 她看向烧黑的城墙。 “今晚先守住城。” 第一百零六章:南境急报 裴澈提前发出的传讯符,由京城番子在天亮后转交。 城外的尸体还在清理。 城墙上的火油味没有散。 一匹黑马冲进镇魔司前院。 马背上的番子滚落下来,手臂缠着染血的布。 钱大壮上前将人扶住。 “南境急报。” 番子从怀里取出黑色竹筒。 两端封着赤色火漆,上面是裴澈的私印。 钱大壮把竹筒交给苏妄。 苏妄捏碎火漆,取出里面的薄纸。 第一行便是: “清阳王已入万兽关。” 她继续往下看。 “金翅王庭以飞羽亲卫押送。” “清阳王身上仍有大离皇族国运。” “万兽关正在准备外部锚定仪式。” “若仪式成功,南境裂缝会再次扩大。” 最后一行只有七个字。 “请尽快来南境。” 苏妄把急报递给徐清风。 徐清风看完,眉头沉下。 “万兽关离青丘旧址不远。” “清阳王要去的不是万兽关。” 苏妄道: “是万兽关后面的青丘。” 她闭上眼。 识海深处,山海镇妖图铺开。 白泽玄天站在九岳虚影之间。 苏妄将急报的内容说了一遍。 白泽抬手,山海图上浮出十万大山的轮廓。 一条黑线从万兽关延伸出去,落在一片狐火熄灭的废墟下方。 “青丘旧址。” 白泽道: “狐族称那里为青丘祖地。” “祖地荒废多年,地底却埋着一枚界钉。” 苏妄看着那条黑线。 “第一层天帝枷锁的界钉?” “妖域一侧的外部锚点。” 白泽点头。 “凡俗界壁、九岳本源和青丘界钉,共同组成第一层枷锁。” “京城南边的裂缝只是界壁破口。” “青丘界钉,才是牵住破口的外端。” 苏妄问: “清阳王身上的国运能控制界钉?” “不能。” “国运是钥匙,不是枷锁。” 白泽指向黑线。 “大离皇族国运与人间王朝相连,可以撬动界钉,改变外端锚定。” “金翅王庭利用清阳王扩大裂缝。” “一旦界钉偏移,凡俗山海印还未成形的部分就会受到冲击。” 苏妄睁开眼。 “京城会怎样?” “南城裂缝会再次打开。” “妖军能够成批进入。” “若界壁破得太深,第一层枷锁也会松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 萧凛带着副将走进大堂。 他身上的铁甲还没卸,肩甲上留着昨夜的焦痕。 副将手里抱着两册文书。 萧凛坐到苏妄对面。 “南境的消息,孤已经知道。” “先说京城。” 副将打开第一册。 里面是白清连夜登记的妖俘暂籍。 第一页写着乌岚。 姓名、部族、投降时辰和伤势都在上面。 萧凛道: “乌岚的伤已经稳住。” “白清说,再过几日便能下床。” 苏妄点头。 “让它继续留在医馆。” 副将打开第二册。 “殿下,按照大离旧法,携带妖纹者不得进入京城核心区域。” “皇城、内城官署和祭天台附近,都在禁令之内。” “长乐酒楼在南城外城,不属于核心区域。” “但乌岚伤好之后,仍要按旧法处置。” 苏妄拿过旧法。 纸页已经发黄,字迹刻得很重。 “如何处置?” 副将答道: “废去妖力。” “押入镇魔司死牢。” “若有反抗,当场处斩。” “它主动弃械。” 苏妄看向萧凛。 “还救了南城军情。” “这不改变旧法。” 副将低下头。 “律法没有写投降二字。” 苏妄没有再看他。 “暂缓执行。” 萧凛按住第二册的卷角。 “先前医馆那次,只完成了暂籍登记和现场收押。” “名录没有写明期限、监管权限,也没有明确由谁负责。” “今日孤正式补发战时特令。” 他翻开妖俘暂籍,拿起朱笔。 “乌岚记入战时收押名录。” “在战事结束、旧法重新议定之前,任何人不得私自处置。” “它不是自由民,也不是大离百姓。” “它是主动投降的妖俘,由镇魔司和靖妖营共同看押。” 朱印落在乌岚的名字旁边。 墨迹慢慢透过纸背。 副将仍有迟疑。 “殿下,若朝中问责……” “孤来答。” 萧凛放下朱笔。 “若百姓闹事,派城防军守住医馆。” “若有人私自杀俘,按军法处置。” 苏妄道: “这只能保住一个。” “以后还会有投降的妖兵。” “他们若知道投降也是死,就不会再放下兵器。” “孤知道。” 萧凛看着她。 “但现在不能废旧法。” “京城刚遭妖军攻城,南城死了许多人。” “此时改法,百姓不会听,百官也不会让。” “军心一乱,后方先崩。” 苏妄手指压在旧法上。 “等南境的事解决之后?” “等战事平定,朝堂重开,再议旧法。” 萧凛在文书末尾补了一行: “特令只在此次妖乱期间有效。” “不得据此扩张权限。” “不得将妖俘带入京城核心区域。” “不得以战时名义私自征用妖族。” 苏妄看完,点了点头。 “乌岚若伤好后生事,我亲手杀。” 萧凛收起朱笔。 “一份送医馆,一份送镇魔司,一份送城防营。” “让他们知道,谁能看,谁能碰,谁不能动。” 副将抱拳领命。 他转身要走。 苏妄问: “长乐酒楼外的百姓呢?” “已经撤了一半。” 萧凛道: “王豹带兵守着,只留一条通道。” “白清和李青负责医馆。” “钱大壮继续清剿拜妖教。” “孙明押着沈敬,正在查他留下的暗线。” “南城防线暂时交给王豹。” 苏妄看了一眼桌上的急报。 沈敬密室里的记录,与裴澈送来的情报已经对上了。 清阳王已经入了万兽关。 金翅王庭要把他带到青丘祖地。 他们要撬动的,不是一座城。 是人间的界壁。 徐清风走到门边。 “什么时候走?” “明日。” “直接去万兽关?” “先到南境镇魔司。” 苏妄收起急报。 “裴澈需要我们确认裂缝和界钉的距离。” 萧凛问: “今天不能走?” “不能。” 苏妄看向南城方向。 “京城的余党尚未清尽,医馆和城防也不能无人照看。” “南下之前,后方必须先稳住。” 她站起身。 “京城今晚不能再出乱子。” 萧凛提起长剑。 “今夜先把京城稳住。” “明日再定南下的人手。” 苏妄点头。 “守住南城。” “你也一样。” 萧凛带着副将走出大堂。 苏妄站在门口,望着渐亮的天色。 南方天际仍压着黑云。 云层深处,隐约传来沉闷震响。 徐清风走到她身旁。 “你担心清阳王?” “我担心他身上的国运。” 苏妄握住横刀。 “清阳王已经不是关键。” “关键是他要打开的那道门。” 她收回视线。 “传令。” “今日整备。” “明日南下。” 第一百零七章:南下之前 天色未明。 南城墙上的血迹还没有干透。 风里带着焦糊味。 靖妖营正在清理城垛。 王豹提着巨斧,靠在女墙边喘气。 斧刃卷了两处。 他的左臂被火油燎过,甲片边缘发黑。 远处的荒坡被黑雾罩着。 裂缝方向没有大规模妖气冲出。 可护城河的水面动了一下。 水波很轻。 像是几条鱼贴着河底游过。 城头一名值夜士卒刚弯腰去看。 五道灰影同时破水而出。 它们四肢瘦长,背脊贴着水汽,爪子上长着倒刺。 是妖域的影妖斥候。 速度极快。 几个起落便贴上了城墙。 它们没有吼叫。 只有爪子抠进砖缝的细响。 警钟刚被敲响半声。 最前面的斥候已经翻上城垛。 它抬爪切开值夜士卒的喉咙。 那士卒捂着脖子倒下去,血很快淌进砖缝。 斥候没有停。 它直奔角楼的火油罐。 另外四只也散开。 两只扑向弩机。 一只冲向内街。 最后一只转身跳回荒坡。 王豹听见风声,抡斧横扫。 巨斧擦着斥候后背劈过去。 斥候腰身一折,贴着斧面滑开,利爪直抓王豹眼睛。 青白剑光从侧面刺来。 徐清风登上城墙,一剑挑开那只爪子,顺势刺穿斥候心口。 苏妄从城梯上掠出。 横刀出鞘。 刀锋贴着晨风扫过。 扑向弩机的一只斥候被拦腰斩断。 另一只已经抓住火折子。 它抬手要扔。 王豹丢下巨斧,整个人扑过去,用铁甲压住它的手。 火折子掉在地上。 身后的士卒一脚踩灭。 “城里的交给我。” 钱大壮提着铁锤从内街冲出。 小巷里有火光。 有人在给斥候引路。 苏妄收刀。 “活口留下。” “全绑了,一个也不许跑。” 钱大壮咧开嘴,拖着铁锤冲进巷子。 举火把的人转身就逃。 铁锤脱手飞出,重重砸碎那人的膝盖。 几个灰衣人从暗处扑出。 钱大壮没有退。 他夺过一把短刀,反手刺进一人胸口,又拔出卡在墙里的铁锤。 巷子里很快响起骨头碎裂的声音。 城墙上。 苏妄蹲在死去的斥候旁边。 她用刀尖挑开它的衣襟。 斥候脖颈上挂着一根黑色细线。 线端系着一枚铜钱。 不是妖域的东西。 是人族的钱币。 孙明带着番子快步上城。 他看见铜钱,脸色沉了下去。 “清阳王旧部的联络暗号。” 孙明把铜钱扯下来,收进袖中。 “沈敬昨夜落网,他们急了。” “这一波不是攻城。” “是探路,也是递信。” 苏妄看向内城。 “顺着这条线挖。” “两日之内,京城里的暗桩断干净。” 孙明抱拳。 “领命。” 天色更亮了一些。 萧凛穿着铁甲登上南城。 身后跟着两百名城防军。 十几辆木车停在城墙下。 车上堆着新的弩箭、干粮、火油和药包。 他先看了一眼地上的妖尸。 “漏网的?” “来探底的。” 苏妄指向五里外的裂缝。 黑雾在荒坡上翻滚。 里面隐约有低沉咆哮。 “它们还在集结。” “第二轮不会太久。” 萧凛走到城垛边。 “京营补给已经接上。” “粮道孤亲自压着。” “谁敢动粮草,孤杀谁。” 他回头看苏妄。 “你带多少人南下?” “我和徐清风。” 苏妄把横刀收回鞘里。 “后方不能空。” “皇城交给你。” 萧凛按住剑柄。 “京城有孤。” 两名被抓伤的士卒被抬上来。 伤口周围的皮肉发黑。 斥候爪子上带着妖煞毒。 白清背着药箱赶到,蹲下便下针。 银针刺入穴位。 黑血顺着针孔流出来。 “毒不深。” “抬回长乐酒楼。” 她说完,又看向李青。 “毒样分出来。” “别混进普通妖血。” 李青点头。 他拿出小刀,将斥候的爪尖一根根割下,又用瓷瓶接住流出的黑液。 “一份留医馆。” “一份送镇魔司。” “一份给南境。” 白清看了他一眼。 “手别沾。” 李青嗯了一声,继续封瓶。 王豹把烧伤的手臂缠紧,重新捡起那把卷刃巨斧。 苏妄看着他。 “刀钝了就换。” “南城防线,你扛得住吗?” 王豹挺起胸膛。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南门就破不了。” 话音刚落,一名番子从城下跑来。 他衣摆上全是黄土,怀里揣着一封南境传讯。 “裴大人急信。” 苏妄拆开。 信上只有几行。 南境镇魔司已封锁通往万兽关的山道。 裂口仍有妖煞牵引。 万兽关外疑有飞羽亲卫换防。 请统领确认追击路线。 苏妄把信递给徐清风。 徐清风看完,眉头压低。 “他守住了外线。” “但守不住青丘界钉。” 苏妄点头。 “九岳阵基还在。” “裂口暂时容不下大批妖军。” “但青丘界钉仍在牵引裂缝。” 她看向送信番子。 “回裴澈。” “他守镇魔司,盯住南境裂口。” “万兽关交给我。” 番子抱拳退下。 荒坡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啸。 那只逃走的斥候已经跑出一里。 它贴着乱石狂奔,背上黑线一闪一闪。 不能让它回到裂缝。 苏妄踩上城垛。 “徐清风。” “走。” 两人同时跃下城墙。 落地后没有停,沿着荒草一路追去。 苏妄没有动用镇界之力。 她把气血压进双腿。 徐清风紧随其后。 两人一路追出三里。 裂缝已经近在前方。 黑雾边缘站着几头狼将。 它们隔着裂缝盯着这边。 绿色瞳孔里全是杀意。 那只斥候听见身后的风声,回头看了一眼。 它忽然压低身体,四肢疯狂刨动泥土。 徐清风手背上的云霞剑印亮起。 青白剑光脱手飞出。 剑刃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刺穿斥候右腿。 斥候摔进乱石。 它没有停。 一口咬断自己被钉住的腿,三条腿继续往前爬。 苏妄赶到。 横刀自上而下劈落。 斥候身体被斩成两半。 黑血喷在枯草上。 它的爪子离黑雾只剩不到十丈。 苏妄用刀尖挑起它的爪子。 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泥土。 徐清风看了一眼。 “万兽关外的土。” “它们从那边来的。” 苏妄收刀。 “裴澈的情报没错。” “清阳王已经入关。” 裂缝里的狼将没有冲出来。 通道还不稳。 它们只能看着。 苏妄也没有追进黑雾。 现在不是硬闯的时候。 两人返回南城时,天已经大亮。 这一整日,京城没有停。 王豹带人修补南门。 城防军把弩箭搬上城头。 白清和李青守着长乐酒楼,重新登记伤兵和妖俘。 钱大壮从巷子里拖出三批清阳王旧部。 孙明在镇魔司暗室里翻账册,顺着铜钱线往下挖。 萧凛去了皇城。 粮道、军籍、伤兵转运和南城戒严,都要他亲自压住。 苏妄没有进屋休息。 她站在南城墙上,看着裂缝看了一整天。 直到夕阳落下。 黑雾仍在。 却没有再扩大。 萧凛带着最后一册文书上城。 “后方稳了。” “你可以走。” 苏妄看向城下。 该守城的人在城上。 该治伤的人在医馆。 该查案的人在长街。 该守南境的人已经封住山道。 她没有告别。 只是下城,翻身上马。 徐清风已经等在南郊官道口。 两匹黑马立在暮色里。 苏妄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灯火。 “去南境镇魔司。” 马蹄踏碎夜风。 两道身影很快融进黑暗。 朝十万大山疾驰而去。 第一百零八章:黑石妖寨 夜风很冷。 苏妄和徐清风一路南下。 黑马踩在山道上,蹄声压得很低。 天亮前,两人在南境镇魔司停了一刻。 裴澈已经封住通往裂缝的山道。 山门外插着镇魔旗。 旗面被妖风撕出不少口子。 裴澈递来一张兽皮地图。 “黑石妖寨在万兽关东侧。” “还在凡俗界内。” “但离界门太近,已经被金翅王庭当成了外圈占领区。” “最近几日,附近村落不断有人失踪。” 苏妄展开地图。 黑石妖寨正卡在通往万兽关的山路上。 绕不开。 “你守镇魔司。” 苏妄收起地图。 “南境裂口不能再乱。” 裴澈抱拳。 “万兽关交给你。” 两人换过马,直接进山。 越往前走,妖煞气越重。 沿途的树大半干了。 枝叶掉得差不多。 地上只剩黑色枯枝。 他们路过几处废弃村落。 木屋烧成黑炭。 墙根下散着白骨。 有的骨头胸口凹陷。 有的只剩干瘪皮囊。 这是被抽干本源后留下的尸体。 金翅王庭没有占村。 只是清场。 前面山坳里亮起几簇惨绿色的火。 黑石妖寨到了。 寨子用粗石垒成。 墙面被妖血浸得发黑。 门前没有明哨。 里面却不断传来鞭子抽打皮肉的闷响。 还有压低的哀叫。 苏妄勒住缰绳。 两人把马拴进林子深处,顺着山岩摸到寨墙下。 她伏低身体,往里看。 中间空地上跪着一大片低阶妖族。 牛妖,狼妖,半妖,杂在一起。 有断角的。 有瘸腿的。 还有几只幼崽,被大妖踢得翻在泥里。 它们胸口都有黑纹。 纹路贴着皮肉,正一点点往心口收紧。 是献源印。 白泽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 “这些妖族刚被抓来不久。” “子印还没扎进妖丹,只靠妖将心口的母阵压着。” “母阵一断,它们能活。” “若是像乌岚那样,印记已经和妖脉长在一起,就只能一个个剥。” 苏妄看向石台。 一头黑鳞妖将站在那里。 它手里拎着骨鞭。 背后站着十几名飞羽亲卫。 亲卫提着铁刀,守住寨门和屋顶。 骨鞭落下。 一头老牛妖后背被抽得皮开肉绽。 它趴在地上,气都喘不匀。 “都站起来。” 妖将开口。 “王庭下了死令。” “今夜必须把你们送进万兽关。” 老牛妖撑着地,抬头看它。 “大人,我们连兵器都拿不稳。” “去了也是送死。” 骨鞭又落下。 这次抽在它肩头。 皮肉当场裂开。 半边肩膀很快被血染透。 妖将踩住它的头。 “送死也得去填界壁的口子。” “交不够献源帐,王庭要我的命。” “我就拿你们的命填。” 空地上的妖族全都缩成一团。 有几只半妖已经开始发抖。 胸口的黑纹越收越紧。 生机顺着纹路往外抽。 妖将抬起右手。 掌心悬着一块黑色骨符。 骨符一亮,十几头半妖同时惨叫。 “看见没有。” “不走的,现在就抽干。” 苏妄盯着那块骨符,没急着动。 徐清风也没动。 他先看寨子四周。 门口,屋顶,石台背后,全是能动的妖兵。 真正压着这些低阶妖族的,不是鞭子。 是骨符。 也是妖将心口的母阵。 苏妄低声说。 “先别杀它。” 徐清风点头。 他脚下一踏,从寨墙上掠下。 青白剑光一闪。 妖将右手腕被直接切断。 骨符掉到石台上,滚了两圈,停在血边。 亲卫立刻拔刀。 徐清风剑势一横,先封寨门,再封屋顶。 两头想往外冲的亲卫刚抬脚,就被剑气逼回去。 另一头刚跳上石阶,手腕已经被搅碎。 骨刀脱手落地。 苏妄跟着落下。 横刀直指妖将心口。 她没有先砍头。 白泽的声音再次响起。 “心口有母阵。” “骨符只是发令器。” “妖将一死,母阵会先收紧。” “下面这些新印会一起陪葬。” 苏妄脚下一错,横刀没有落下去。 她抬手按住妖将胸口。 白金色的镇界之力直灌进去。 妖将发出一声闷吼,想催妖气顶住。 镇界之力压得极死。 黑纹从它胸口浮出来。 一条扣心口。 一条扣妖丹。 一条压在脊骨上。 三条黑线同时往外收。 地上的低阶妖族又是一阵哆嗦。 有几只幼崽差点昏过去。 苏妄看清了。 “先断触发线。” 她一刀横过妖将胸前。 刀锋没有砍穿心口。 只切开黑线和妖脉之间那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连口。 黑纹猛地一震。 徐清风抬剑。 剑尖点碎那块掉在石台上的骨符。 咔的一声。 骨符裂开。 三条黑线同时一松。 地上的低阶妖族齐齐吐出一口气。 胸口的黑纹退了下去。 不再往心口收。 命先保住了。 妖将踉跄一步,脸色瞬间发灰。 它转身想扑向石台边的亲卫。 苏妄没有给它机会。 横刀往前一送,直接穿过它的心口。 刀锋从背后出来,钉进石台缝里。 妖将身体一僵。 苏妄拔刀。 它慢慢跪下去。 头滚到一旁,砸进泥里。 亲卫还想冲。 徐清风剑域一封,把几头最前面的妖兵逼回门内。 有一头转身要跑。 徐清风抬手一剑。 青白剑光钉穿它的小腿。 那头亲卫扑倒在寨门前,还想往外爬。 苏妄拔出钉在石台上的横刀。 刀光掠过。 亲卫的头颅滚进泥里。 另一头亲卫想冲上石台,被苏妄一脚踹翻。 横刀补下去,直接斩了它的脖子。 剩下几名妖兵见势不妙,丢了刀,跪在地上。 徐清风看都没看。 “绑起来。” “想活的,先把刀放下。” 这次没有一头亲卫逃出寨门。 跪在地上的低阶妖族都看见了。 它们知道,这两个人族修士不是来屠寨的。 她们要断的,是金翅王庭压在它们身上的命。 老牛妖挣扎着爬起来。 它喘了好几口气。 “人族大人。” “我们能去哪?” 它抬手指着南边和北边。 “往前是王庭的督战队。” “往后是你们人族的城墙。” “哪边都不让活。” 苏妄看着它。 “北边暂时还是战场。” “你们过去,只会撞进人族和金翅王庭的刀口里。” “往山里退。” “找个没人管的地方先躲着。” “活下去再说。” 老牛妖沉默很久,低头叹了口气。 它身后钻出一只幼年牛妖。 小牛妖个子不高,手里攥着一块皱巴巴的黄皮军令。 它走到苏妄面前,又往后缩了一下。 “这是我从妖将帐篷里拿的。” 苏妄接过来。 军令被火燎过一角。 边缘发焦。 她展开一看,字还算清楚。 命黑石妖寨抽调三千血食,送往万兽关。 清阳王已至。 界钉开启在即。 耽误时辰者,按军规屠族。 纸上还有一道金翅王庭的羽印。 苏妄看向幼年牛妖。 “从哪拿的?” 幼年牛妖低着头。 “我是给妖将送水的。” “它撕开军令看过,嫌脏,随手丢在火盆边。” “我趁乱藏起来的。” 苏妄看了一眼军令边缘的焦痕。 火盆烧过。 妖将随手丢弃。 对得上。 她把军令收进怀里。 “清阳王已经到了万兽关。” 徐清风站在石台边,抬眼看向西南。 “三千血食。” “不是送人,是送命。” 苏妄点头。 “金翅王庭的动作比我们想的快。” 她回头看那群低阶妖族。 献源印已经压下去。 但它们身上的伤都不轻。 有几只还在发抖。 苏妄没有再多说。 “能走的,自己往山里走。” “别再回北边。” 老牛妖跪下去,磕了个头。 其余妖族也跟着慢慢退开。 没有一头再往寨门北边走。 它们互相搀扶着,朝更深的山里撤。 山风吹过。 寨子里的血腥味被冲散了些。 苏妄翻身上马。 徐清风也跟着上马。 两匹黑马重新踏上山道。 身后,黑石妖寨慢慢沉进夜里。 苏妄把军令收紧。 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压了一下。 “走。” “去万兽关。” 第一百零九章:万兽关外围 夜风带着寒意。 血腥味越来越重。 万兽关外围阵地建在两座黑山之间。 巨大的兽骨扎成栅栏。 哨塔上的火盆烧着惨绿色火焰。 栅栏后是一排低矮石屋。 几十顶兽皮帐篷挤在山坳里。 再往后,便是通向万兽关的石道。 苏妄站在山岩下。 横刀斜指地面。 徐清风站在她身侧,长剑已经出鞘。 “两座哨塔。” 徐清风压低声音。 “寨门口有巡卫。” “山坳里至少四十人。” 苏妄看了一眼石道。 石道狭窄。 两侧全是断崖。 一旦里面的人提前放下闸门,或者吹响号角,万兽关必然戒备。 他们今晚赶到这里,不是为了悄无声息杀几头妖。 是为了抢在关门前,把路打穿。 “外围阵地必须清干净。” 苏妄开口。 “留下一头活的,万兽关就会提前闭门。” “今夜不能让消息传进去。” 徐清风明白了。 潜入不是为了藏到最后。 是先斩掉哨塔和号角,再借混乱清掉警戒层。 两人不能被这片营地拖住。 苏妄脚下一蹬。 身影贴着陡峭山岩掠上去。 哨塔上的飞羽亲卫刚察觉风声,手刚碰到号角。 横刀已经切过它的喉咙。 号角掉在木板上。 黑血顺着刀槽往下淌。 苏妄没有接尸体。 她一脚踹出去。 尸体砸进下方营地的兵器架。 哗啦一声。 铁矛、骨刀和木架倒了一地。 惨绿色火盆被撞翻。 火焰顺着兽皮帐篷边缘窜开。 山坳里立刻响起尖啸。 “敌袭!” “关门!” 几十头背生灰翅的飞羽亲卫冲出帐篷。 它们提着铁矛,朝哨塔和石道两边散开。 其中一头刚转身往关内跑。 青白剑光已经从山岩另一侧压下。 徐清风落在石道中央。 剑势横开。 石道被剑气封住。 那头亲卫撞上剑光,胸口多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翻滚着砸回营地。 “往前冲!” 一头灰翅亲卫嘶吼。 十几根铁矛同时投出。 苏妄从哨塔上跃下。 她在半空侧身,避过最前方两根铁矛。 横刀劈开第三根矛杆。 人落在一头亲卫肩上。 刀锋自上而下刺进头骨。 刀尖穿过下颌。 那头亲卫连惨叫都没发出,扑进泥里。 另外三头从侧面围上来。 苏妄拔刀后退。 左手扣住一根刺来的矛杆。 她往前一带。 持矛亲卫失去重心,撞向同伴。 横刀横扫。 两颗头颅先后落地。 徐清风守在石道前。 有亲卫想翻过兽骨栅栏逃向关内。 他抬手一剑。 青白剑光钉穿对方后背,将它连人带翅钉在栅栏上。 有两头飞上半空。 剑气紧跟着追去。 一头翅膀被斩断,直直砸下来。 另一头刚飞出十丈,便被剑光穿过心口。 营地里的火越烧越大。 飞羽亲卫被堵在火光和剑气之间。 它们没有退。 金翅王庭的军令摆在那里。 退回去,也是死。 一头身披鳞甲的亲卫头目举起骨刀。 “杀了他们!” 它带着剩下的人往前压。 苏妄迎面冲过去。 骨刀劈下。 她侧身避开。 刀锋贴着对方肋下切入,顺势挑开鳞甲。 亲卫头目踉跄一步。 苏妄反手一刀,斩断它的膝弯。 它跪倒在地。 还想抬头。 横刀已经穿过它的心口。 最后几头亲卫被火光照着,脸上全是惊惧。 它们想退。 身后是封死的石道。 想拼命。 前方又是苏妄。 徐清风剑势一收。 剩下的亲卫同时扑上来。 苏妄没有退。 她一刀切开最前方亲卫的脖子。 第二刀砍断另一头的手腕。 徐清风从侧面补进剑光。 最后两头亲卫倒在兽骨栅栏前。 山坳安静下来。 只有帐篷燃烧的声音。 苏妄甩掉横刀上的血。 “看住石道。” 徐清风点头。 “没人过去。” 苏妄走向营地中央的黑色大帐。 这是外围首领的营帐。 帐门半掩着。 里面没有声音。 她挑开兽皮帘。 大帐空荡荡的。 没有清阳王。 也没有押送他的金翅大妖。 中间只摆着一块平整黑石。 黑石表面刻满阵纹。 阵纹边缘残留着未散的妖煞。 徐清风跟进来。 他蹲下看了一眼。 “留影阵。” “人走了不久。” 苏妄抬手按在黑石上。 一缕镇界之力灌入阵纹。 黑石震了一下。 原本暗淡的纹路亮起红光。 帐内光线逐渐扭曲。 半空浮出一道影像。 影像没有立刻传出声音。 清阳王站在黑石前。 蟒袍凌乱。 头发散在肩上。 几头体型庞大的金翅大妖站在两侧。 它们手里拿着兵器。 却没有押着他。 清阳王是自己走进阵中的。 他脸色苍白。 双眼却亮得异常。 苏妄盯着他的动作。 清阳王抬起手,按住自己胸口。 衣襟下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没有血流出来。 浓黑的气从伤口里涌出。 黑气拉成细线。 一根接一根,悬在清阳王面前。 黑线缓缓交织。 先是裙摆。 再是袖口云纹。 最后拼出一张女子的脸。 苏妄握紧刀柄。 是瑶姬的模样。 至少,是清阳王记忆里的瑶姬。 幻影闭着眼。 面容安静。 清阳王扑通跪下。 他抬起双手,想碰又不敢碰。 影像晃了一下。 留影阵里终于传出声音。 “你来了。” 声音很轻。 温柔,带着几分高高在上。 清阳王浑身发抖。 “我来了。” “我带了你想要的东西。” 他扯开衣襟。 胸口深处亮起金光。 金光并不大。 却让整座大帐里的妖煞都往后退开。 大离皇族国运。 清阳王看着那团金光,眼里只剩痴迷。 “皇族国运还在我身上。” “我把它给你。” 幻影睁开眼。 那双眼里没有眼白。 只有漆黑一片。 黑线组成的手伸出来。 手指划过清阳王的脸。 “打开青丘界钉。” “我便能真正降临。” 徐清风眉头皱紧。 “那是真的瑶姬?” 苏妄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黑线组成的幻影。 又感觉到胸前的青木玉牌微微发烫。 这东西借了清阳王的记忆。 也借到了瑶姬留下的气息。 可玉牌为何会有反应,她暂时看不明白。 “不是瑶姬。” 苏妄开口。 “至少,不是完整的瑶姬。” “黑线给他造了一个最想看见的人。” 影像中。 清阳王仰头大笑。 笑到眼泪落下来。 “降临。” “你要降临人间。” 他猛地扯开衣襟。 双手插进胸口血肉。 金光被他一点点拽出来。 清阳王脸色扭曲。 却像感觉不到痛。 他捧着国运。 把自己当成了开启界钉的钥匙。 “走。” “去青丘。” 金翅大妖跟在他身后。 没有驱赶。 也没有催促。 清阳王抱着国运,一步步走出大帐。 幻影重新散成黑线。 黑线钻回他胸口。 留影阵的红光熄灭。 大帐重新暗下来。 苏妄站在黑石前,没有动。 清阳王已经疯了。 他把大离国运带来妖域。 不是被逼迫。 是自己选的。 徐清风看向帐外。 “他去了青丘。” “界钉就在那边。” 苏妄抬手按住胸口。 青木玉牌已经凉下去。 她收回手。 “他跑不远。” “这些亲卫守在外围,只是替他拖时间。” 帐外的火光映进来。 黑石上的阵纹彻底暗下。 苏妄转身往外走。 “上马。” “去青丘。” 两人走出大帐。 山坳里的火还在烧。 兽骨栅栏投下杂乱黑影。 远处,几座巨大的山峰压在夜色里。 青丘旧地就在西南方向。 苏妄翻身上马。 徐清风紧随其后。 两匹黑马踏过满地血水,沿石道疾驰而去。 身后的外围阵地渐渐被黑暗吞没。 第一百一十章:山海印初成 万兽关前没有风。 黑石城墙立在两山之间。 墙高十丈。 墙面嵌着大片兽骨,骨缝里涂满暗红色的血泥。 城门没有关。 两百余名飞羽亲卫堵在门前。 它们披着黑甲,手持铁矛,翅膀收在背后。 门洞深处不断涌出妖煞。 苏妄和徐清风停在石道尽头。 身后是刚清干净的外围阵地。 前面是万兽关。 再往里,便是妖域。 一头熊妖从城门内走出来。 它比周围亲卫高出两倍。 身上套着厚重的青铜甲,左手拖着半根染血石柱。 石柱在地上划过,留下长长一道白痕。 “两个。” 熊妖低头看着苏妄二人。 “杀了外围那些废物,就敢来夺关?” 苏妄没有回答。 她看了一眼城门。 门洞很窄。 两百多人挤在里面,反而施展不开。 徐清风已经抬起剑。 云霞剑印亮起。 青白剑气沿着城墙两侧展开,先封住高处的箭孔,又压住城门两边的石阶。 几头想从侧面翻墙的亲卫刚起身,便被剑气逼了回去。 “守住两边。” 苏妄开口。 “别让它们退进门里。” 徐清风点头。 剑光向下一压。 最前面三名亲卫举矛抵挡。 剑气落下。 铁矛断成数截。 三具尸体倒在门前。 熊妖怒吼一声。 石柱砸落。 苏妄向前一步。 石柱擦过她肩侧,砸在地上。 碎石飞起。 她没有借镇界之力硬碰。 横刀贴着石柱滑过去,斩向熊妖手腕。 熊妖立刻松开石柱,右爪拍下。 爪风压得苏妄衣袍贴在身上。 她侧身避开。 熊爪拍碎地面。 苏妄踩上裂开的石块,翻到熊妖肩侧。 横刀刺入它甲片缝隙。 刀锋只进去半寸。 熊妖抬臂撞来。 苏妄拔刀后退,脚下却慢了一瞬。 熊爪扫过她左臂。 护臂裂开。 疼意顺着手肘窜上来。 熊妖转身再扑。 它不再拿石柱,只凭身躯往前压。 城门前的石道被它踩得震动。 苏妄没有退到徐清风身边。 她退进亲卫阵前。 熊妖若继续冲,先撞开的就是自己人。 几名飞羽亲卫急忙散开。 阵形顿时乱了一下。 苏妄抓住空隙,横刀斩过一头亲卫脖颈。 黑血喷出。 她避开倒下的尸体,又一刀刺进另一头亲卫心口。 熊妖见她钻入阵中,抬手便砸。 两头飞羽亲卫躲闪不及,被熊爪连人带甲拍进石地。 苏妄从它爪下穿过。 她绕到熊妖左侧。 横刀上的白金光芒亮了一瞬。 熊妖刚回头,左臂已经齐肩而断。 断臂砸进亲卫群里。 熊妖惨叫着后退。 苏妄脸色也白了一分。 镇界之力从刀锋退下去。 右臂微微发麻。 这一刀斩断熊妖左臂,耗掉了她刚稳住的一截气血。 不能再拖。 熊妖捂着断肩,张口喷出一团浓黑妖煞。 苏妄抬刀劈开。 刀锋穿过妖煞,直入熊妖咽喉。 熊妖的声音戛然而止。 它跪了半步。 头颅滚落在城门前。 飞羽亲卫的尖啸停了一下。 随即,几头亲卫同时往门内退。 徐清风抬剑。 青白剑气横过门洞。 最前方的亲卫撞上剑网,胸口被剑气切开。 后面的人不敢再退。 苏妄提刀压上去。 亲卫挤在狭窄门洞前,铁矛无法同时刺出。 前排想冲。 后排却在往后缩。 徐清风守住左侧。 苏妄从右侧切入。 一头头亲卫倒在城门外。 剩下的亲卫终于散开。 有的跳上城墙。 有的沿着石阶往两侧逃。 徐清风没有追远。 他只守着门洞。 逃向妖域的亲卫,全被剑气拦下。 苏妄一路杀到城门下。 最后一头亲卫丢下铁矛,转身要钻进门洞。 横刀从它后心穿出。 它扑倒在门槛上。 半晌后。 城门前安静下来。 黑血顺着砖缝往下流。 徐清风收剑,走到苏妄身边。 他看见她左臂裂开的护臂。 “伤得怎么样?” “没断。” 苏妄拔出横刀,在尸体上擦掉血。 她抬头望向门内。 关后的界门是一道漆黑石拱。 石拱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妖文。 妖煞从拱门内流出来,贴着地面往外爬。 清阳王已经从这里进去了。 苏妄没有立刻踏入。 她闭上眼。 识海深处,山海镇妖图缓缓展开。 九岳虚影仍有裂痕。 刚才一战消耗的气血尚未平复。 可图卷边缘,正有细碎金光一点点汇进来。 最初只是一缕。 接着越来越多。 苏妄看见南城墙上搬运弩箭的士卒。 看见王豹带着靖妖营守在女墙后。 看见长乐酒楼里,白清低头给伤兵换药。 看见钱大壮守在巷口,铁锤靠着墙。 也看见南境镇魔司外,裴澈带人封住山道。 那些人未必知道她此刻站在哪里。 他们只是在守。 守住城。 守住路。 守住身后的人。 金光落进九岳之间。 白泽站在山巅,抬头看着。 “不是你一个人的力量。” “京城和南境守住裂口的人,都在。” 九座山岳缓缓亮起。 山影之间,金光凝成一枚方印。 印不大。 四角残缺。 印面上有山川,有护城河,也有南城墙的轮廓。 凡俗山海印。 刚刚成形。 白泽的声音传来。 “以九岳本源为骨。” “以人间愿力补缺。” “它能暂时压住裂口。” 苏妄睁开眼。 她没有转身去看北方。 万兽关距离京城太远。 肉眼看不见那道裂缝。 她抬手按住眉心。 山海图在识海中铺开。 九岳本源顺着冥冥中的牵引延伸出去。 图卷上,荒坡的虚影一点点浮现。 护城河。 南城墙。 城外五里的废弃烽台。 还有那道仍在翻涌黑雾的裂缝。 裂缝下方,徐清风曾经留下的剑气早已散了。 黑雾却没有停。 只是被九岳阵基压着,暂时无法大开。 苏妄摊开掌心。 刚凝成的凡俗山海印悬在掌上。 她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气血被印牵动,几乎要压不住。 白泽开口。 “印基未稳。” “只能封,不能毁。” 苏妄点头。 “够了。” 她将掌心往下一压。 山海图中的金印顺着九岳本源与人间愿力的联系,落向京城南城外。 荒坡虚影剧烈震动。 金印覆盖在裂缝表面。 黑雾被压回去。 裂缝里伸出的妖爪缩回黑暗。 往外钻出的妖煞也被金光挡住。 金印没有砸碎裂缝。 只是贴在裂口上,形成一层尚未稳固的金色屏障。 苏妄的膝盖一软。 横刀撑住地面。 喉间涌上一股血腥气。 她咽了回去。 徐清风站到她身侧,没有出声。 他抬手按住她后背,替她稳住紊乱的气息。 过了片刻。 苏妄才直起身。 “裂口暂时封住了。” 白泽却没有松口气。 图卷上,金印下方仍有一条黑线。 黑线从裂缝深处一路延伸,穿过界门,指向妖域更深处。 线的尽头,正是青丘旧地。 “只封了一半。” 白泽道。 “界钉还在牵着裂口。” “清阳王带走的国运,已经开始撬动外端。” 苏妄看着那条黑线。 “只要界钉不毁,印就撑不久。” “是。” 白泽沉默片刻。 “这枚印只是初成。” “它暂时断了妖煞外泄,却压不住界钉不断拉扯。” 徐清风看向石拱后的黑暗。 “所以我们得进去。” 苏妄收回识海中的山海图。 她握紧横刀。 “去青丘。” “拔掉界钉。” 徐清风点头。 两人站在界门前。 门内的妖煞更重。 徐清风先踏进去。 云霞剑印亮起,青白剑气撑开一层薄薄的屏障。 苏妄跟在后面。 刚跨过石拱。 妖煞便压了下来。 她体内的气血猛地翻涌。 左臂伤口重新裂开,血渗进衣袖。 这里没有可供人族吐纳的灵气。 只有狂暴的妖煞。 徐清风的脸色也变了。 他手背上的剑印发烫,皮肉泛红。 两人都没有停。 身后的界门渐渐被黑雾遮住。 前方是一片暗红色的天。 山岭荒秃。 地上散着碎骨和折断的兵器。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血味。 苏妄抹去唇边血迹。 “先找地方稳住气息。” 徐清风握紧长剑。 “金翅王庭的人不会远。” “那就别让他们先找到我们。” 两人沿着荒山间的旧路往前走。 京城南城外。 金印仍压在裂缝上。 黑雾没有消失。 却暂时没能再越过那层金色屏障。 人间得到了一口喘息。 而万兽关后,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一十一章:妖域法则 万兽关的界门被黑雾遮住。 苏妄往前走了不到百步,脚下忽然一顿。 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 血沿着手腕流进掌心,刚碰到妖域的风,表面便浮出一层黑色细沙。 苏妄握了握手。 指骨有些僵。 她运转气血,想先封住伤口。 丹田刚一发力,胸口便传来一声闷响。 气血逆冲而上。 苏妄偏过头,吐出一口血。 血落在地上,很快被泥土吸干,只留下一小片暗红痕迹。 徐清风停下脚步。 “别再运功。” 他手背上的云霞剑印也在发亮。 青白光芒贴着皮肉游动,几次想要冲出手背,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苏妄没有答话。 她抬头看向四周。 暗红色的天压在山顶。 山上没有树,只有大片裸露的黑石。 风从石缝间穿过,带着浓重的妖煞。 每一次呼吸,妖煞都会钻进肺腑。 苏妄体内原本平稳的气血被搅乱。 九尾妖纹先亮了起来。 紧接着是青兕、帝江。 数道异兽纹路在皮肉下交错而过,互相挤压。 她右臂上的皮肤裂开一道细口。 没有血流出来。 伤口边缘长出一小片灰黑色硬鳞。 苏妄用刀尖刮过。 鳞片带着血肉掉下来。 伤口很快又长出第二片。 “同化。” 白泽的声音从识海里传来。 山海图上方也压着一层黑雾。 白泽站在九岳之间,身影比先前淡了许多。 “这里的天地不认凡俗气血。” “你体内有山海异兽本源,妖域法则会将你当成尚未定形的妖物。” 苏妄擦掉唇边的血。 “多久?” 白泽抬头看向图外。 “不知道。” “我只能看见周围的妖域本源正在聚集。” “等第一次潮汐压过来,你的气血若还不能适应,妖纹会先抢夺肉身。” “最后留下哪一道,看它们谁赢。” 苏妄看了一眼手臂上的黑鳞。 青兕主承载。 九尾主幻化。 帝江掌空间。 这些力量平时都受山海图统辖。 此刻进了妖域,它们与外界本源相接,已经开始各自运转。 再拖下去,她的肉身会被扯成几块。 徐清风拔出长剑。 剑刃映出苏妄苍白的脸。 “先退回界门。” “外面的法则对你没有这么重的压制。” 苏妄回头。 来路上只剩翻滚的黑雾。 万兽关的石拱已经看不见了。 徐清风抬剑斩出一道青白剑光。 剑光进入黑雾不到三丈,便从中断开。 断口没有消散。 而是被妖煞裹住,一点点拖向山岭深处。 徐清风手背上的剑印猛地一烫。 一缕血顺着指尖滴下。 他立刻收剑。 “界门的位置变了。” “不是门变了。” 苏妄看着那片黑雾。 “是这里的路在动。” 帝江妖纹微微发亮。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空间正在向内折叠。 他们跨过界门以后,妖域法则便将入口推远了。 现在强行追过去,只会在黑雾里迷失。 山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石头滚动的声音。 起初很轻。 很快,整片山地都开始震颤。 细碎黑石从山坡滚下。 地缝里钻出几只灰色甲虫。 甲虫没有往外爬,而是发疯般钻进更深的石缝。 一群黑背秃鹫从远处飞来。 它们没有捕食。 只顾贴着山顶向北逃。 风停了。 暗红天幕下,一条黑线正从远处山岭压来。 黑线所过之处,山石表面纷纷渗出黏稠的血水。 妖域第一次潮汐到了。 徐清风看清那条黑线,脸色沉了下去。 “最多一刻钟。” 苏妄往山腰看去。 那里有一处塌了半边的石窟。 洞口不大,背后是整块山岩。 “去那里。” 两人刚走出几步,苏妄胸口再次剧痛。 帝江妖纹突然从肩头移向心口。 九尾妖纹随即拦了上来。 两股力量在经脉中撞在一起。 苏妄眼前一黑,单膝跪进碎石里。 她握住横刀,刀尖撑地。 手背上的血管一根根鼓起,颜色由红转黑。 徐清风伸手扶她。 刚碰到肩膀,苏妄体内便传出一股空间震力。 他的手被直接弹开。 掌心多了数道细小血口。 “别碰。” 苏妄咬紧牙关。 她试着唤出青兕。 山海图没有回应。 又唤白泽。 白泽的虚影晃了一下,始终无法越过图卷。 图中的异兽没有消失。 她与它们之间却隔了一层妖域法则。 苏妄催动山海领域。 脚下只浮出不足半丈的白金微光。 九岳虚影尚未出现,微光便被妖煞撕碎。 旧有的运功方式全部失效。 她强行再试,只会让经脉裂得更快。 “苏妄。” 徐清风看着她手臂上不断扩大的黑鳞。 “现在退还来得及。” “我用剑印找界门。” “找到了,你也未必回得去。” 苏妄撑刀站起。 徐清风手背上的剑印正在渗血。 妖域法则排斥的不只是她。 云霞剑印来自妖域之外。 他每动用一次,都要承受相同的反压。 “先去石窟。” 苏妄往前走。 步子不快。 每落下一步,体内妖纹都会错开一寸。 徐清风没有再劝。 他走到前面,以长剑拨开挡路的碎石。 两人进入石窟时,远处那条黑线已经压近一半。 石窟里面满是枯骨。 大多是低阶妖兽留下的。 墙角还有几具人形骨架,胸骨上刻着献源印,骨缝已经变黑。 徐清风用剑扫开枯骨。 “这里以前有人躲过。” “没躲过去。” 苏妄靠着石壁坐下。 她解开左臂护甲。 原本只有一道的伤口已经裂成五道。 九尾、帝江与青兕妖纹各占一处。 还有两道模糊兽纹挤在经脉边缘。 再过一刻钟,不用潮汐动手,她的肉身也会先崩。 苏妄抬手按住丹田。 “白泽。” “我要拆掉旧气血。” 识海中安静片刻。 白泽看向九岳下方。 “拆开容易。” “可妖域本源一旦进来,你未必还能恢复原来的力量。” “凡俗武道、镇界之力,甚至山海领域,都可能暂时失效。” “失败呢?” “妖纹吞身。” “神魂被妖域磨掉,留下的只是一头不知来历的异兽。” 苏妄点头。 “那就拆。” 石窟外忽然响起一声低沉轰鸣。 妖风转向。 黑色潮汐翻过第一道山梁。 徐清风将长剑插进洞口。 云霞剑印沿着剑身铺开,形成一层青白色薄幕。 薄幕刚刚成形,便被外面的妖煞压得向内凹陷。 徐清风的手背当场裂开。 血流过剑柄。 他没有松手。 “我替你守一刻钟。” 苏妄闭上眼。 “半刻钟就够。” 她抬起右手,五指扣进丹田上方。 山海图在识海里缓缓合拢。 与异兽之间的联系一根根断开。 青兕先沉入山底。 九尾退回青丘。 帝江妖纹仍在挣扎。 苏妄强行压住它,将最后一缕凡俗气血从经脉中抽离。 全身经脉同时失去支撑。 她身子猛地弓起。 血从口鼻涌出。 玄狐真源就在此时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也没有意识苏醒。 只有一缕微弱的暗色光芒从青丘山下溢出。 光芒贴住苏妄几处即将断裂的经脉。 周围空间轻轻偏移。 裂口没有愈合。 却被暂时挪开,避开了最重的气血冲撞。 苏妄无法控制这股力量。 也无法借它移动半步。 玄狐真源只是察觉到宿主濒死,本能地护住了她。 洞外传来妖兽的嘶吼。 第一只被潮汐逼出的妖兽撞上剑幕。 徐清风的剑锋剧烈震动。 苏妄没有睁眼。 她彻底放开丹田。 妖域本源顺着断裂的经脉灌了进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重炼妖罡 第一缕妖域本源入体时,苏妄听见了自己的骨裂声。 妖煞从丹田冲进经脉。 沿途血肉迅速变黑。 左臂上的鳞片不断增生,很快盖过手肘。 苏妄没有将它逼出去。 她体内已经没有多余的凡俗气血。 现在逼退妖域本源,经脉会直接枯死。 “九尾。” 识海深处,青丘山微微一震。 九尾妖纹没有显化异兽。 只分出一道细长的赤色纹路,顺着苏妄的心脉向下延伸。 妖域本源立刻被纹路吸引。 原本四处乱撞的黑气转了方向,开始追着九尾妖纹运转。 第一周天刚走过一半,苏妄右肩便炸开一团血雾。 经脉承受不住。 妖域本源太重。 九尾只能引路,不能托住它。 “青兕。” 山海图中的北山缓缓下沉。 青兕伏在山脚,没有睁眼。 一道厚重的青色妖纹从苏妄脊骨浮现。 青纹沿着背脊一节节向下。 所过之处,断裂的骨缝被强行扣紧。 涌入体内的妖域本源也被压住。 黑气不再冲向五脏。 而是顺着九尾留下的路线,缓慢流过四肢。 苏妄咬住牙。 她没有喊出声。 每运转一寸,旧经脉就会被撕开一次。 青兕妖纹随后压下,将新的通路固定住。 这不是修补。 是将原来的气血道路全部拆掉,再用妖域本源重新凿开。 石窟外传来一声撞击。 青白剑幕向内凹陷半丈。 一头生着三只眼睛的黑豹撞在光幕上,爪子不断抓挠。 徐清风双手握剑。 云霞剑印已经裂开一道细缝。 血从裂缝里往外冒。 他抬脚踹在黑豹头上。 黑豹后退一步,很快再次扑来。 更远处还有几道兽影。 潮汐把山里的妖兽全部逼出来了。 它们无处可去,只能抢这座暂时没有被黑雾淹没的石窟。 徐清风看了一眼身后。 苏妄盘腿坐在血泊中。 右臂的黑鳞已经退去一半。 背后的青色妖纹却越来越深。 “还要多久?” “不知道。” 苏妄声音很哑。 徐清风收回目光。 黑豹第三次撞来。 这一次,它身后还跟着两头灰狼。 徐清风拔出插在地上的长剑。 剑幕随之散开。 三头妖兽同时扑进洞口。 他向前踏出一步。 青白剑气只铺开三尺。 黑豹刚进入剑围,前爪便被剑光斩断。 徐清风侧身避过它的头颅。 长剑从下颌刺入,贯穿后脑。 他拔剑转身。 第一头灰狼已经扑到肩前。 徐清风抬起左臂挡住狼口。 利齿穿透护腕。 他没有抽手,右手一剑切开灰狼腹部。 第二头从侧面冲向苏妄。 徐清风反手甩出长剑。 剑刃贴着苏妄肩侧掠过,刺穿灰狼脖颈,将它钉在石壁上。 灰狼挣扎着向前爬。 爪尖离苏妄不到一尺。 苏妄仍闭着眼。 妖罡刚运转到心口。 现在停下,前面的苦全都白受。 徐清风拔出被咬住的左臂。 一脚踩住灰狼后颈。 手掌握住剑柄,用力一拧。 灰狼不动了。 洞外又传来脚步声。 他喘了一口气,重新把长剑插在洞口。 云霞剑印再次亮起。 这一次,青白光芒没有立刻铺开。 徐清风低头看向手背。 剑印上的裂痕已经延伸到手腕。 再强行催动,受损的不只是皮肉。 云霞剑意也会跟着裂开。 黑色潮汐已经漫过山脚。 所过之处,倒地的妖兽尸体迅速干瘪。 一缕缕妖元被潮汐卷走,送往山岭深处。 徐清风看见那一幕,握剑的手紧了紧。 “这不是普通潮汐。” 苏妄体内的白泽也看见了。 “里面有献源阵的牵引。” “妖域法则本就会同化外来力量。” “有人又借着潮汐抽取沿途本源。” 苏妄没有分神。 妖罡已经走过心脉。 只差最后两处。 一处是帝江妖纹盘踞的肩背。 一处是玄狐真源护住的断裂经脉。 她先碰帝江。 妖罡刚接近,周围空间立刻扭曲。 右肩与丹田之间明明只隔数尺,妖罡却怎么都走不到尽头。 帝江本源正在本能排斥新力量。 苏妄抬手,五指按住肩头。 指甲刺进皮肉。 “给我让路。” 帝江妖纹剧烈震动。 石窟内的碎石浮了起来。 徐清风脚下也晃了一下。 洞外妖煞趁机压入。 云霞剑幕表面裂开数道口子。 徐清风闷哼一声。 剑印上的裂痕又深了一分。 苏妄强行牵引妖罡,沿帝江妖纹转了一周。 她没有借用空间转移。 也没有让帝江替她开路。 只是用妖罡一遍遍冲刷那段错乱的经脉。 第一次,妖罡被送回丹田。 第二次,右肩裂开。 第三次,帝江妖纹终于往旁边退了半寸。 妖罡从缝隙中穿过。 肩背的经脉重新接上。 苏妄身体一震。 最后一处只剩玄狐真源。 暗色光芒仍贴在断裂的经脉上。 没有主动靠近妖罡。 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意识。 苏妄放慢气血。 妖罡一点点靠近。 暗光轻轻偏移,将被它护住的经脉放回原处。 玄狐真源随即沉寂下去。 没有留下空间神通。 也没有回应苏妄的感知。 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断裂经脉重新暴露。 妖罡猛的灌入。 苏妄吐出一大口黑血。 血里夹着碎裂的硬块。 那是旧气血凝成的血垢。 黑血吐尽后,丹田里只剩一缕黑金色气息。 气息很弱。 却不再受到妖域排斥。 九尾妖纹牵引。 青兕妖纹承载。 帝江妖纹退守肩背。 黑金气息沿着新生经脉走完最后一周天,重新落回丹田。 妖罡闭环。 苏妄睁开眼。 瞳孔深处掠过一缕黑金光芒。 淬罡境。 石窟外的潮汐同时撞了上来。 云霞剑幕当场破碎。 徐清风被震得向后滑出数步。 长剑脱手。 他手背上的云霞剑印彻底裂开,血沿着小臂往下流。 黑雾涌进石窟。 苏妄抓住横刀,起身斩下。 刀锋上没有镇界之力。 只有刚刚凝成的山海妖罡。 黑金刀光贴地向前,切开涌入洞中的妖煞。 洞口出现一条三尺宽的空隙。 苏妄刚要斩第二刀,右臂经脉便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刀锋上的妖罡迅速散去。 新力量还不稳定。 她现在只能出一刀。 徐清风捡起长剑。 他没有询问境界,只看向洞外重新合拢的黑雾。 “能走吗?” “能。” 苏妄试着唤动山海图。 白泽虚影能够回应。 青兕与九尾却仍伏在山中。 饕餮也没有抬头。 她与高阶异兽之间的阻隔还在。 暂时无法召唤。 山海领域也只能在体内维持。 强行展开,刚炼成的经脉会再次崩开。 她失去的力量,不会立刻回来。 苏妄将横刀收回鞘里。 “你的剑印怎么样?” 徐清风握了握左手。 指尖还能动。 “暂时用不了剑域。” “普通剑气不受影响。” 他说得平静。 手背上的裂痕却仍在渗血。 苏妄扯下一截衣角,递给他。 徐清风接过布条,缠住手背。 两人没有在石窟里久留。 潮汐过去以后,地面留下厚厚一层黑泥。 几具妖兽尸体倒在山脚,皮肉被抽得只剩薄薄一层。 苏妄蹲下身。 她用刀尖挑开其中一头妖兽的胸骨。 骨头上没有献源印。 妖元却被抽得干干净净。 白泽勉强睁开天之眼。 一道极淡的白光顺着地上的黑泥延伸出去。 黑泥里的阵纹彼此相连。 最终指向东北方。 “有人借潮汐收源。” 白泽道。 “阵眼离这里不远。” 徐清风站在山坡上,望向东北。 那里有一片连绵黑山。 山腰插着几面破旧兽旗。 更深处升起一道黑烟。 烟柱下方,隐约能看见寨墙。 “黑风岭。” 徐清风取出裴澈给的兽皮地图。 “通往青丘的旧路要从那里绕过去。” “地图上标着一处水源。” 苏妄站起身。 刚走两步,她便察觉到妖罡微微一沉。 地底有东西正在牵引她体内的新生力量。 与南城妖兵身上的献源印很像。 只是规模更大。 她抬头看向那片黑山。 远处的兽旗下,几道瘦小身影背着水桶,沿山路缓慢前行。 一头持鞭妖兵跟在后面。 最小的半妖摔进泥里。 妖兵扬起鞭子,抽在它背上。 水桶滚下山坡。 那头半妖顾不上伤,爬起来追。 妖兵又是一鞭。 徐清风收起地图。 “青丘在西南。” “黑风岭在东北。” 苏妄握住横刀。 “先去黑风岭。” “这里的献源阵不拔,我们走不远。” 她沿着山路往前。 体内的山海妖罡仍在缓慢震动。 每走一步,经脉都隐隐作痛。 这副重炼过的肉身还没有真正稳住。 黑风岭正好用来试刀。 第一百一十三章:黑风岭断水 妖域的夜没有月色。 暗红色的天幕一直压在山顶。 风卷着沙子从荒山间穿过,打在人脸上,细密地疼。 苏妄和徐清风伏在一块黑岩后面。 山下排着一条长队。 队伍里有人族,也有半妖和低阶妖族。 他们抱着陶罐、木桶和破碗,一步步往前挪。 队伍尽头是一口深井。 井口砌着黑石,四周插着削尖的木桩。几具干尸挂在上面,脚尖离地不过半尺。 十几头黑甲妖兵守在井边。 一个干瘦老头捧着陶碗走上前。 妖兵用骨矛指了指井边的黑石板。 “过阵。” 老头跪上石板。 暗红阵纹随即亮起。 一条黑线从他胸口浮出,连向石板中央。 老头身子一抖,喉咙里挤出一声痛哼。 本就干瘪的脸又陷下去几分。 妖兵低头看了看阵纹。 “够一碗。” “下一个。” 半勺浑水倒进陶碗。 老头没喝。 他退到一边,把水喂给背篓里的孩子。 徐清风看了一会儿。 “拿阳寿换水。” “这生意挺稳。” 苏妄道。 “买家死了也不能退货。” 徐清风侧头看她。 “你到了妖域,话倒多了。” “疼的。” 苏妄按了一下右臂。 新生的妖罡能在经脉里运转,却仍有几处阻滞。每次经过肩背,都会带起一阵撕裂般的疼。 山海图中的高阶异兽依旧无法召唤。 山海领域也不能展开。 她现在能用的,只有横刀和这副刚重炼过的身体。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 一头断了半只手臂的狼妖跪上石板。 阵纹抽走本源,它当场倒下。 守井妖兵踢了它两脚。 “别装死。” “死了也得把位置让出来。” 狼妖用仅剩的手撑住地面,慢慢爬到旁边。 一只幼年牛妖缩在母亲怀里。 母牛妖头上的角被锯掉了,只剩两个发黑的血洞。 它盯着井口洒出的水,咽了好几次口水。 苏妄把手放上刀柄。 徐清风道:“直接动手?” “先毁阵。” “守兵会扑过来。” “所以你得比他们快。” “我的剑印裂了。” “你的腿没裂。” 徐清风沉默了一下。 “有道理。” 两人从岩石后分开。 苏妄沿着山坡往下。 她没有强行催动妖罡遮蔽气息,只压低呼吸,借着岩石和队伍投下的阴影靠近井口。 两头巡逻妖兵转过山脚。 第一头刚看见她,苏妄已经贴到近前。 横刀从骨矛下方穿过,刺进咽喉。 她抽刀侧身。 第二根骨矛擦着腰间掠过,在衣服上划开一道口子。 苏妄左手扣住矛杆,借力向前。 刀柄撞碎妖兵的牙。 妖兵仰头的瞬间,刀锋切开了它的脖颈。 两具尸体倒进石缝。 井边传来一声剑鸣。 徐清风没有展开剑域。 他站在队伍另一侧,一剑削断了妖兵手里的水瓢。 水瓢落进井里。 妖兵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手。 “你赔。” 徐清风道。 妖兵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人族修士!” 十几头妖兵同时转身。 苏妄趁机跃过木桩,落在黑石板旁。 她一眼便看见阵纹中心嵌着的金色羽印。 羽印察觉到外来气息,四周阵纹猛然亮起。 黑煞从井口涌出,凝成一只利爪,直取苏妄胸口。 苏妄体内的妖罡刚要迎上,识海中的山海图忽然一震。 九岳之下,一缕沉寂的白金光芒被羽印牵动。 镇界之力没有完全恢复。 只有极细的一线,从九岳间落下,融进黑金妖罡。 白泽的声音传来。 “只能用一刀。” “够了。” 苏妄双手握住横刀。 她没有斩那只黑煞利爪。 刀锋贴着利爪下方穿过,直落阵纹中心。 咔嚓。 金色羽印先裂。 黑煞利爪随之散开。 横刀斩入石板,将阵纹主脉从中截断。 井边所有黑线同时熄灭。 苏妄还没拔出刀,右臂经脉便猛地一缩。 疼痛从肩头直贯指尖。 她闷哼一声,右手短暂失去知觉。 一头妖兵从背后挺矛刺来。 苏妄听见风声,立即松开刀柄,矮身滚向井沿。 骨矛擦过肩头,带起一片血。 徐清风一步赶到。 长剑挡开骨矛,顺势刺进妖兵胸口。 “一刀?” 他问。 苏妄左手拔出横刀。 “用完了。” “那接下来呢?” “一头一头杀。” 剩下的妖兵已经围上来。 苏妄没有再强催妖罡。 她背靠井沿,以左手持刀。 两根骨矛一前一后刺来。 她侧过半步,让第一根骨矛撞上第二根,横刀贴着矛杆向前,割开一头妖兵的手腕。 徐清风从另一侧出剑。 剑锋不见大片剑气,只在三尺内起落。 一名妖兵刚要后退,膝弯便被割开。 苏妄补上一刀。 两人一前一后,把妖兵堵在井边。 排队的人群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抱着容器后退。 那头断臂狼妖拖走摔倒的幼妖。 干瘦老头背着孩子,躲到木桩后面。 一头妖兵见势不对,转身往山上跑。 徐清风捡起半截骨矛,抬手掷出。 骨矛穿过妖兵小腿。 妖兵扑倒在地。 苏妄走过去,一刀结束了它的惨叫。 井边安静下来。 十二头妖兵全部倒下。 苏妄的右手仍在发麻。 她用左手将横刀插回鞘里。 徐清风看了一眼她肩头的伤。 “你这叫试刀?” “阵破了。” “所以?” “刀没事。” 徐清风不说话了。 徐清风看了看她仍在发麻的右手。 “刀是没事。” “人就难说了。” 碎裂的阵眼下面露出一角兽皮。 苏妄用刀尖挑出兽皮,抖掉上面的泥。 兽皮上刻着几行妖文。 黑风岭每月按额上缴妖元。 本月尚缺三千。 若有缺漏,以幼妖血脉抵充。 阵法直连金翅王庭,停阵者全族尽屠。 最下方盖着一枚金色羽印。 徐清风看完军令,抬头望向山顶。 “黑风妖王只是替王庭收账。” “账收不上来,就拿幼妖补。” 苏妄卷起军令,收进怀里。 “他这差事快做到头了。” 井边的人群还站在原地。 没人敢碰井绳。 苏妄指了指井口。 “阵没了。” “水不会咬人。” 干瘦老头迟疑片刻,走过去摇动辘轳。 木桶落进井里。 再提上来时,桶中装满浑浊的水。 老头捧起一口喝下。 他站着等了一会儿。 胸口没有浮出黑线。 人也没倒。 “真没了。” 老头声音发颤。 人群立刻围向水井。 母牛妖接过半碗水,先喂怀里的幼妖。幼妖喝得急,呛得直咳。 母牛妖拍着它的背,自己一口没碰。 徐清风敲了敲剑鞘。 “排队。” 拥挤的人群慢慢停下。 有人认出了他是刚杀过妖兵的那个,排得格外整齐。 连木桶都不敢插队。 苏妄看向山顶。 几面兽旗立在黑风寨外。 山道间已经传来铁甲碰撞声。 水源支阵被毁,寨中不可能没有察觉。 “把能装水的东西都装满。” 苏妄对老头道。 “带他们去东南边的断崖石窝。” “能拿兵器的守在外面。” 老头连忙点头。 “大人,那你们呢?” “上山。” 徐清风看了苏妄一眼。 “你的右手还能动?” 苏妄试着屈了屈手指。 疼,但能握刀。 “能。” “我不该问。” “确实。” 两人跨过妖兵尸体,沿山路向上。 妖域的旧规矩压在所有人头上。 想立新规矩,先得用刀把旧的砸开。 第一百一十四章:征粮妖将 山路很陡。 苏妄走得不快。 右臂的麻木已经退去,经脉里的疼却没有消失。 黑金妖罡每运转一周,到了肩头都会停上一瞬。 像一道年久失修的门。 能开。 就是动静有点大。 徐清风落后半步。 他的左手拢在袖中,云霞剑印依旧黯淡。 “水井那一刀伤到经脉了?” “没有。” “你走路比刚才慢。” “山陡。” 徐清风抬头看了看平缓的山道。 “确实很陡。” 苏妄没有理他。 前方传来铁甲碰撞声。 还有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脆响。 两人贴到山道旁的黑岩后。 一队黑甲妖兵正从山上下来。 一共四十头。 队伍中间拉着一条粗麻绳。 绳上拴着五十多只幼妖。 有长着兽耳的半妖幼童,也有尚未化形完全的狐妖、狼妖和兔妖。 最大的不到十岁。 最小的走几步便要摔一次。 它们手腕被麻绳磨破,没有一个敢哭。 队伍最前方是一头熊妖将。 它身高过丈,披着铜甲,肩上扛着一把重斧。 一只半妖幼童脚下打滑,摔在石阶上。 后面几只幼妖被绳子带倒。 熊妖将转身就是一脚。 幼童滚出两丈,额头磕破了。 “都给老子起来。” “天亮之前送不到万兽关,你们就自己爬进锅里。” 一头妖兵凑到熊妖将身边。 “大人,水源阵被破了。” “寨主让我们顺路抓人。” 熊妖将骂了一句。 “四十个人去抓一群连水桶都抢不过的货色?” “你觉得自己很威风?” 妖兵低下头。 “小的主要是怕他们跑了。” “能跑到哪去?” 熊妖将用斧柄指了指荒山。 “这地方连草都嫌弃。” “先送血食。” “本月少了三千妖元,王庭催收使已经堵在关口。寨主若丢了脑袋,咱们也得跟着换个主子。” “新主子未必管饭。” 妖兵们听见这话,神色都严肃起来。 这显然比幼妖的命重要。 苏妄从岩石后走出。 她停在狭窄的山道中央。 熊妖将眯起眼。 “你就是破阵的人?” “是。” “一个淬罡境,也敢上黑风岭?” 苏妄按住刀柄。 “你话不少。” “当将军的都这样?” 熊妖将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杀了她!” 最前面的六头妖兵同时挺起骨矛。 山道狭窄,六根矛尖几乎封住了前路。 苏妄脚下一踏。 妖罡灌入双腿。 她迎着骨矛冲上去,在矛尖临身前侧过身体。 两根骨矛擦过腰侧。 她借着空出的半步拔刀。 黑金刀光从妖兵中间横过。 六根骨矛同时断裂。 刀锋余势未尽,划过六头妖兵咽喉。 黑血喷在山壁上。 六具尸体接连倒下。 苏妄落地。 右臂经脉猛地抽紧。 刀锋上的妖罡当场断流。 她的手腕向下一沉。 后方一头妖兵抓住机会,铁叉直刺她的心口。 苏妄没有硬挡。 她向左侧让出半步,铁叉从肋下穿过。 左手扣住叉柄。 她借势转身,把持叉妖兵拖到身前。 三根骨矛紧跟着刺来。 全扎进了那头妖兵后背。 妖兵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矛尖。 “自己人……” 苏妄从它身后探出刀。 “看出来了。” 横刀抹过。 三头持矛妖兵倒下两头。 剩下一头转身便跑。 徐清风已经从黑岩后跃出。 他没有动用剑气。 长剑切断幼妖手腕上的麻绳,又顺势刺进逃跑妖兵的胸口。 “往岩石后面躲。” 徐清风护在幼妖身前。 几只年龄稍大的半妖捡起断矛,把年幼的护到中间。 一只小兔妖抱着脑袋蹲在地上。 徐清风看了它一眼。 “不用抱。” “这里没人吃脑子。” 小兔妖抬起头。 “真的?” 徐清风沉默片刻。 “至少我们不吃。” 它赶紧抱着脑袋跑了。 熊妖将推开挡路的妖兵,提着重斧冲向苏妄。 斧刃迎头落下。 苏妄右臂仍在疼,没有举刀硬接。 她贴着山壁滑开。 重斧劈进石阶,卡住半尺。 熊妖将用力往外拔。 苏妄抬脚踹在斧背上。 斧刃又陷进去一寸。 熊妖将怒吼。 “卑鄙!” “你拿斧头砍我。” 苏妄左手持刀,切向它膝弯。 “还要我讲礼数?” 熊妖将松开重斧,转身挥拳。 苏妄低头避过。 拳头砸在山壁上,碎石落了熊妖将一头。 它抹了一把脸,张嘴喷出浓黑妖煞。 苏妄屏住呼吸,向后连退两步。 妖煞遮住山道。 熊妖将趁机拔出重斧,横着扫来。 徐清风从侧面刺出一剑。 剑尖落在熊妖将手腕的甲片缝隙。 熊妖将吃痛,斧势偏了半尺。 苏妄从斧刃下穿过。 横刀先切开熊妖将右腿,随后向上刺入铜甲缝隙。 刀锋入肉三寸。 没能伤到心脉。 熊妖将抬肘撞来。 苏妄及时拔刀,仍被擦中肩头,后退数步。 刚接好的经脉一阵灼痛。 妖罡几乎散开。 熊妖将拖着伤腿再次扑来。 “淬罡境也敢跟老子斗!” 苏妄握住横刀。 “你喊得再大声。” “腿也长不回来。” 熊妖将低头看了一眼伤腿。 动作慢了半拍。 苏妄已经到了面前。 她没有再用镇界之力,只将剩余妖罡压进刀锋。 横刀从熊妖将腋下刺入,避开铜甲,直穿肩骨。 熊妖将手臂一软。 重斧脱手。 苏妄转到它身后,一脚踢在膝弯。 巨大的身体跪在石阶上。 徐清风的长剑已经抵住它后颈。 剩余妖兵见妖将被制,立刻乱了。 有的往山下跑。 有的往山上逃。 徐清风没有追。 苏妄也没追。 她的右手正在发抖。 再强行催动妖罡,经脉会重新裂开。 山道上留下十余具尸体。 活着的妖兵跑进夜色,很快没了影子。 苏妄拔出横刀,架在熊妖将颈边。 “黑风岭归谁管?” 熊妖将喘着粗气。 “金翅王庭。” “黑风岭是王庭外围领地,寨主也是王庭册封的镇山王。” “寨中有多少兵?” “总共三百左右。” “百余亲卫守主寨,其余分在水源、山道和三十七部。” “这次为什么送幼妖?” 熊妖将看了一眼岩石后的孩子。 “妖元交不够。” “幼妖血脉干净,能抵账。” “寨主没办法。” “王庭要多少,他就得交多少。” 苏妄看着它。 “所以你们就去抢。” “不抢他们,死的就是我们。” 熊妖将急声道。 “我只是听令。” “这句话倒方便。” 苏妄道。 “坏事是命令做的,血是刀自己流的。” 熊妖将还想开口。 横刀已经划过它的咽喉。 黑血顺着石阶往下淌。 苏妄收刀起身。 “听令结束了。” 岩石后的幼妖仍缩在一起。 那只受伤的半妖幼童跪下来,额头抵着地面。 “谢谢大人。” 其余幼妖见状,也要跟着跪。 苏妄抬手指向山下。 “省点力气。” “山下水井边有人接应。” “往东南断崖走,别离开山道。” 最大的狼妖幼童扶起受伤的半妖。 “大人,我们认识水井。” “以前去过。” “那就带路。” 苏妄看向徐清风。 徐清风点头,带着幼妖往山下走了一段。 没过多久,断崖后亮起几支火把。 干瘦老头带着十几个能拿兵器的人赶了过来。 他们看见那群幼妖,先是愣住,随后快步上前。 母牛妖把最小的两个抱进怀里。 有人分水。 有人解绳。 还有人握着断矛守住山道。 徐清风一直等到幼妖全部进入断崖石窝,才回到苏妄身边。 “安置好了。” 苏妄转身看向山顶。 黑风寨的火光仍在暗红天幕下晃动。 山下的支阵已经毁了。 征粮队也没能把幼妖送出去。 那位镇山王今晚注定睡不好。 “走吧。” 苏妄按住仍在疼的右臂。 “去看看他的床够不够硬。” 徐清风看了她一眼。 “你准备让他睡?” “不。” 苏妄沿着山路继续向上。 “准备让他腾地方。” 第一百一十五章:血食坑 风往山上吹。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苏妄和徐清风穿过两道破败的石墙。 黑风岭山顶的石寨比下面看要大得多。 寨门大开着。 守卫已经被调去镇压水源了。 惨绿色的火盆挂在粗糙的石柱上。 火焰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苏妄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 泥是红黑色的。 踩上去有沉闷的水声。 不是水。 是血。 血迹顺着石板缝隙,一直延伸到寨子后方的一个巨大的洞里。 “有活人的气味。” 徐清风握着剑。 剑印上的青白光芒被他用真气强行压住。 两人顺着地洞往下走。 石阶很陡。 两侧的石壁上钉着生锈的铁钉。 挂着一截截断裂的粗铁链。 哀嚎声从地底传上来。 不是很大声。 是那种力气被抽干后的闷哼。 走完最后几十级石阶,前面的空间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被掏空的山腹。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中间是一个方圆十丈的深坑。 坑壁上刻满了黑色的阵纹。 黑纹像活着的虫子一样蠕动。 坑底堆着上百具干尸。 有穿着布衣的人族。 也有长着兽耳兽尾的半妖。 阵纹从坑底亮起。 一丝丝血气从尸体里抽出来,顺着阵纹往上涌。 汇入山顶的方向。 坑边站着十几个披着铁甲的黑风妖兵。 它们手里拿着带刺的皮鞭。 皮鞭上全是暗红色的血痂。 长鞭重重地甩下去。 十几个被铁链锁着的人族和半妖被赶到坑边。 这些囚徒瘦得只剩骨头。 手腕上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 “快点跳下去。” 领头的豹妖吐了一口唾沫。 “献源母阵饿了,这是寨主的死令。” 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跪在坑边死死地抠住地面。 任由皮鞭抽在背上。 她把孩子死死护在身下,背上的衣服已经被抽烂了。 豹妖冷哼一声,一脚踹在妇人后背。 妇人连着孩子一起滚进坑里。 落进坑底的瞬间,黑纹猛地亮起红光。 妇人惨叫起来。 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血气被阵纹强行抽出。 她拼命把孩子举高。 红光却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 “住手。” 徐清风长剑出鞘。 青白剑光照亮了昏暗的地底。 剑气划过半空,直接切断了那头豹妖的脖颈。 黑血喷出。 豹妖的头颅滚进血坑。 剩下的妖兵纷纷举起铁叉。 它们看着突然出现的人族修士,眼里满是暴戾。 苏妄没有拔刀。 她脚下一踏,冲进妖兵群中。 黑金色的妖罡覆盖在双拳上。 她一拳砸碎了最近一头妖兵的胸甲。 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 妖兵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当场断气。 她反手扣住另一头妖兵刺来的铁叉。 用力的往回一扯。 妖兵失去平衡,往前栽倒。 苏妄的膝盖重重顶在它的下巴上。 颈骨当场折断。 三息。 坑边只剩下两头活着的妖兵。 它们终于怕了。 丢下武器,转身想往洞外跑。 青白剑气从侧面穿透了它们的心口。 徐清风收剑。 他走到坑边,看着下面痛苦翻滚的妇人和孩子。 “救人。” 他刚要跃下深坑。 苏妄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阵纹是活的。” “你进去会被一起抽血气。” 她拔出横刀。 黑金妖罡灌入刀锋。 苏妄盯着坑壁上最粗的那条黑纹。 这是供养黑风妖王献源阵的支脉。 她双手握刀,镇界之力顺着刀身往下压。 她没有砍向阵法中心的尸体。 刀锋直直刺入坑边的岩石里。 镇界之力爆开。 坚硬的岩石像被铁锤砸中,直接崩裂。 刀锋切断了石缝下的阵纹主干。 红光猛地闪烁了一下。 随即发出刺耳的崩断声。 坑底的黑纹一条接一条地暗了下去。 抽血的力量消失了。 妇人停止了惨叫。 她紧紧抱着孩子,瘫倒在干尸堆里。 “阵破了。” 徐清风跃下深坑。 他用剑气挑断妇人手上的铁链。 又把其他几个还没被完全抽干的半妖和人族拉上来。 坑边还站着三十多个没被推下去的囚徒。 他们全都愣在原地。 谁也没有出声。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死气。 一个身材高大的半妖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头上长着一只折断的牛角。 脸上有一条从左眼拉到下巴的刀疤。 身上全是鞭痕。 但他站得很直,把几个年幼的半妖挡在身后。 他没有看徐清风。 暗黄色的双眼死死的盯着苏妄。 他看到了苏妄身上流转的黑金妖罡。 也看到了那把带血的横刀。 “你们是人族修士。” 半妖首领的声音很粗,透着常年干渴的沙哑。 “来黑风岭干什么。” 徐清风看着他。 “我们是来破阵的。” “这里的献源阵毁了,你们自由了。” 半妖首领没有道谢。 他的敌意反而更重了。 他慢慢地往后退了半步,手背在身后,握住了一块尖锐的石头。 “自由?” 他冷笑了一声。 “人族修士会这么好心来救妖族?” “你们破了阵,也不过是为了杀黑风妖王。” “人族只护人族。” “你们把人族带走。” 他指着那些缩在角落里的人族囚徒。 “我们半妖自己走。” 徐清风眉头微皱。 “外面全是金翅王庭的妖兵。” “你们身上带着伤,走不出这片山。” “走不出就死在山里。” 半妖首领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绷得很紧。 “死再妖兵手里,总好过被你们当成炼丹的材料。” “五十年前,南境的人族修士打进过一次黑风岭。” “他们确实杀了当时的妖王。” “但他们也把寨子里的半妖全部屠干净了。” “因为我们身上有妖血。” “人族眼里,半妖比纯血妖族更该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 人群里的人族囚徒纷纷往徐清风这边靠。 而半妖和几只低阶妖族则缩到了首领身后。 界限分明。 这座血食坑里,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出来的人和妖,竟然立刻分成了两拨。 这就是万妖国的底色。 没有信任。 只有压榨和互相仇视。 苏妄把横刀上的血甩掉。 刀刃擦过石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半妖首领握紧了手里的石头。 随时准备拼命。 苏妄连看都没看那块石头。 她走到半妖首领面前。 黑金妖罡的威压让半妖首领呼吸一滞。 “我不炼丹。” 苏妄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也没空听你算五十年前的旧账。” 她指着地上的那些妖兵尸体。 “我杀它们,是因为它们挡了我的路。” “我破阵,是因为这个阵看着碍眼。” 她把刀收回鞘里。 “你可以带你的族人滚。” “但你最好想清楚。” “黑风岭的献源母阵在山顶。” “今晚这里的事一旦暴露,妖王会把整座山的活物抽干来补帐。” 半妖首领没有再动。 他听得出苏妄说的是实话。 没有了下级阵法供血,母阵就会反噬。 妖王为了活命,会吃光方圆百里的一切。 “你想怎么样。” 半妖首领盯着苏妄。 “你们只有两个人。” “杀不穿黑风寨的两千黑甲军。” 苏妄没有回答。 她转身往洞口走去。 走到石阶前,她停下脚步。 “我上去杀妖王。” 她没有回头。 “你要是怕死,就躲在这座血坑里等天亮。” “你要是不想一辈子被当成血食。” “就捡起地上的铁叉。” 苏妄踩着石阶往上走。 徐清风跟在后面。 地洞里安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劈啪声。 半妖首领站在原地。 他看着苏妄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 又低头看了看那具被切断脖子的豹妖尸体。 尸体旁边散落着几把锋利的骨刀和铁叉。 一个年幼的半妖拉了拉他的衣角。 “首领。” “我们走吗。” 半妖首领扔掉手里那块没用的石头。 他弯下腰,从血泥里捡起一把铁叉。 叉柄上全是未干的妖血。 他用力地握紧。 “不躲了。” 他咬紧牙关,手背青筋凸起。 “她要是真敢去杀妖王。” “老子今天就把这条命卖给她。”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瘦骨嶙峋的族人。 “能拿兵器的,都跟我走。” 洞外。 苏妄和徐清风站在夜色里。 黑风寨的主殿就在前方百丈外。 那里的火光最亮。 妖煞最重。 “你真打算带他们去拼命。” 徐清风问。 “他们不去拼命,就永远站不起来。” 苏妄看着主殿方向。 “我能救他们一次。” “救不了他们一辈子。” 主殿的大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惨绿色的火光猛地窜起几丈高。 一股狂暴的妖气从里面冲了出来。 周围的石屋被妖气掀翻。 碎石飞溅。 “阵法毁了,惊动他了。” 苏妄握紧刀柄。 黑金妖罡重新在刀锋上燃起。 “走。” 两人迎着狂暴的妖气,大步向前。 第一百一十六章:黑风寨夜袭 风往山上吹得很急。 血腥味冲进鼻腔。 主殿两扇沉重的黑木门从里面炸开。 木屑碎块砸在广场的石板上。 发出噼啪的闷响。 惨绿色的火盆被妖气掀翻。 火星落再干裂的泥地上。 瞬间引燃了周围的枯草。 火光把半个山顶照得发绿。 一阵密集的铁甲碰撞声涌出来。 大批黑甲妖兵从殿里冲出。 这是黑风妖王最核心的亲卫营。 它们手里提着带有倒刺的骨刀和重木盾。 厚重的皮甲上全是用血画出的符文。 它们没有直接扑向苏妄。 而是分成两股。 像黑色的潮水一样绕开正面。 直接冲向后方血食坑里刚爬出来的幸存部族。 这是妖王的盘算。 用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去制造混乱。 逼迫人族修士分心救人。 只要阵脚一乱。 亲卫就能把他们活活踩死。 那些刚拿到武器的半妖和人族囚徒乱作一团。 他们太虚弱了。 许多人连站都站不稳。 几个年幼的半妖吓得摔倒在血泥里。 半妖首领咬紧后槽牙。 他举起手里的铁叉挡在最前面。 把几个幼崽死死护在身后。 哪怕腿都在发抖。 也没有往后退半步。 “往后靠。” 徐清风长剑出鞘。 他两步赶到通道口。 青白色的剑光在广场边缘横向拉开。 剑气贴着地面往上卷。 硬生生切出一道无形的墙。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头妖兵撞在剑气上。 甲片当场碎裂。 黑血喷了一地。 它们惨叫着往后退。 后方的妖兵却被后面的人推着继续往前挤。 十几根长矛狠狠地扎向剑气屏障。 徐清风左手压住右手手腕。 手背上的云霞剑印闪烁着刺眼的光。 伤口裂开。 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屏障被震得布满裂纹。 徐清风的右手虎口崩裂。 血水把剑柄染得通红。 妖煞顺着裂开的屏障往里钻。 侵蚀着他体内的真气。 他强行提上一口气。 长剑挽出一个剑花。 把三头想从墙头翻过去的妖兵斩落。 “守住通道。” 苏妄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她没有回头。 右手倒提着横刀。 黑金色的山海妖罡顺着手腕往下淌。 直接扑进了妖兵主阵里。 前排亲卫立刻竖起一人高的重木盾。 盾牌与盾牌死死咬合。 后排挺起淬了毒的长矛。 试图把苏妄强行顶出去。 苏妄没有用镇界之力去硬砸。 她经脉里的气血还没完全平复。 硬碰硬只会震碎刚愈合的血管。 识海深处。 帝江的四翅纹路亮起一点黑光。 这是撕裂空间的力量。 旁边。 玄狐真源的尾巴无意识地扫了一下。 一层幽暗的空间断层浮现。 两股截然不同的空间力量撞在一起。 不是撕裂。 是折叠。 苏妄脚下一步踏出。 身前的空间发出一声细微的错位声。 她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 无隙。 这是她第一次把两者的力量揉在一起。 用在实战的冲杀中。 每一次空间折叠。 周围的空气都会被抽出一个短暂的真空带。 风倒灌进去。 发出尖锐的呼啸。 亲卫前排的几十根长矛全部刺了空。 矛尖扎在泥地上。 带起大片飞沙。 下一瞬。 苏妄出现在盾阵左侧。 两者之间相隔了三丈远。 中间没有留下任何移动的轨迹。 横刀顺势抹过。 两头举盾妖兵的脖颈当场断开。 头颅滚出去很远。 黑血冲起两尺多高。 妖兵阵形猛地乱了一下。 盾牌中间空出一个大缺口。 “右边。” 一头亲卫头目大喊。 十几根长矛同时转向。 苏妄脚下再次发力。 空间又一次错位。 刀锋擦着长矛的边缘滑过去。 她直接出现在亲卫头目的背后。 刀尖从它后心捅进去。 前胸穿出来。 带出一大串暗红色的脏器碎块。 亲卫头目没出声。 直挺挺地砸在石板上。 这种短距离的空间换位太过霸道。 完全不讲任何身法步法。 苏妄的身体承受着极大的拉扯力。 如果不是淬罡境重炼了骨血。 她的肌肉早就被这种折叠撕碎了。 即便如此。 皮肤表面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血珠。 她在妖兵阵里每一次闪烁。 都会带走几条命。 黑金妖罡包裹下的横刀锋利。 骨刀挡上去。 直接断成两截。 铁甲拦过来。 连着皮肉一起被切开。 广场上很快堆满了妖兵的残肢。 断手断脚散落在火光下。 一头豹妖从侧面跳起来。 凌空扑向苏妄的后背。 利爪带起一阵腥风。 苏妄连头都没回。 无隙再次发动。 豹妖扑在了一道残影上。 下落的瞬间。 苏妄以经出现在它上方。 横刀垂直劈下。 直接把豹妖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两半尸体摔在地上。 内脏淌了一地。 半妖首领握着铁叉站在血食坑边。 他瞪大了黄色的眼珠。 根本看不清苏妄的动作。 只能看到广场上不断有黑影闪烁。 接着就是一个个黑甲亲卫倒下去。 鲜血很快把广场的石板泡透了。 踩上去直打滑。 这根本不是厮杀。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宰。 妖王亲卫的士气开始动摇。 它们也是活物。 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攻击。 恐惧压过了理智。 一头体型庞大的熊妖亲卫红了眼。 它扔掉手里残破的盾牌。 双手举起一柄沉重的暗红铁锤。 朝着苏妄刚出现的位置死死砸下去。 铁锤带起巨大的呼啸声。 苏妄没有躲。 她迎着铁锤往上迈出一步。 无隙。 铁锤狠狠砸碎了她留下的虚影。 石板被砸出一个大坑。 碎石乱飞。 苏妄以经贴到了熊妖的脸前。 横刀自下而上挑起。 直接剖开了熊妖的下巴。 刀锋顺着骨缝一直拉到头顶。 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塌。 脑浆混着黑血流进石坑里。 徐清风站在通道口。 他的剑气挡住了所有试图绕开苏妄的散兵。 剑光所过之处。 妖兵成片倒下。 云霞剑印的光芒暗了许多。 他左手死死压住剑柄。 经脉里传来阵阵撕扯的痛楚。 但他一步都没退。 死死钉在原地。 后方。 那些被救出来的人族和半妖也动了。 他们不再缩在角落里发抖。 半妖首领第一个冲上去。 半妖首领脸上的刀疤因为用力过度而扭曲。 他手里的铁叉狠狠扎进一头落单妖兵的腿里。 铁叉直接捅穿了肌肉。 妖兵反手一刀砍在他肩膀上。 皮肉翻卷。 半妖首领没有叫喊。 他借着力道往前扑。 一口咬在妖兵的喉管上。 硬生生撕下一块血肉。 其他人也跟着举起石头和断裂的兵器。 狠狠砸向那些想冲破通道的妖兵。 有人被妖兵抓破了胸口。 也死死抱住妖兵的腿不撒手。 给旁边的人争取捅刀子的机会。 血水溅在他们麻木的脸上。 洗出了几分久违的凶性。 亲卫的防线彻底崩了。 它们不再听从指挥。 丢下残破的兵器。 活着的妖兵被满地的残肢绊倒。 它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回爬。 甚至为了抢夺进殿的路。 互相挥动骨刀乱砍。 完全丧失了建制。 苏妄没有追进去。 她停在石阶前。 刀尖斜指着地面。 血珠顺着刀槽往下滴。 滴答。 滴答。 冲出来的这一批亲卫精锐以经全死在了广场上。 一百多具尸体铺了一地。 苏妄的呼吸变得很重。 无隙消耗的妖罡极大。 胸口像是火烧一样疼。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 左臂上刚长好的皮肉又裂开了几道细小的口子。 玄狐真源的护主力量也在减弱。 哪层幽暗的空间薄膜闪烁了几下。 差点溃散。 她咬着牙。 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血腥味。 抬起头。 看着惨绿色火光摇晃的主殿深处。 里面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每走一步。 整个山顶都跟着震颤一下。 沉闷的回音在石壁间来回激荡。 一股远超普通妖将的狂暴妖煞顺着石阶涌下来。 主殿的阴影里。 走出一个高大的轮廓。 黑风妖王终于坐不住了。 外面的这场单方面屠杀。 尽然把他的亲卫队直接打空了。 他手里拖着一把巨大的黑背长刀。 刀刃擦着地面的石板。 拉出一串刺眼的火星。 “你们今天全要把命留下。” 妖王的声音像粗糙的石头砸在一起。 震得人耳膜发疼。 苏妄甩掉横刀上的残血。 黑金妖罡再次覆盖刀锋。 今晚这笔血帐必须算清楚。 这座黑风岭。 只能有一个站着的活物。 第一百一十七章:献源帐册 第一百一十七章:献源帐册(第1/2页) 黑背长刀带着狂暴的妖气当头劈下。 这一刀沉重。 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 苏妄没有退让。 她双手死死握紧横刀的刀柄。 迎着那柄巨大的长刀直直往上挑。 两把刀重重撞在一起。 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苏妄脚下的青石板瞬间炸开。 碎石往四周飞溅。 黑金色的山海妖罡顺着手臂涌出。 死死顶住压下来的刀锋。 妖王庞大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 他瞪大了暗黄色的眼睛。 “区区淬罡境。” “尽然能接住本王的刀。” 他双臂肌肉高高鼓起。 浓重的妖煞从盔甲缝隙里喷出来。 长刀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三分。 苏妄鞋底擦着石板往后滑了半尺。 虎口崩开一道细小的血口。 这头妖王的力量已经超出了普通妖将太多。 踞岳境巅峰的蛮力。 青白色的剑光从侧面贴地卷来。 徐清风没有正面硬扛。 他脚下一步踏出。 长剑精准地挑向妖王的右手手腕。 剑气锐利。 妖王不得不收回一半力量去挡。 长刀横向一转。 刀背撞在徐清风的剑刃上。 徐清风往后连退三步。 左手死死压住右臂。 云霞剑印的光芒剧烈闪烁。 几乎压不住这股狂暴的妖王罡气。 苏妄借机抽刀。 身体猛地往左一侧。 无隙。 她凭空出现在妖王左侧死角。 中间的空间被强行折叠。 横刀毫不犹豫地切向妖王肋下。 刀锋划开厚重的黑铁甲。 深深切进皮肉。 黑色的妖血瞬间飙了出来。 妖王发出一声凄厉的暴吼。 长刀反手抡圆。 直接扫向苏妄腰间。 速度快到了极致。 苏妄低头避开。 刀背擦着她的头顶刮过。 削断了一截头发。 妖王借着反震的力道往后跃出。 重重落在主殿的门槛后。 他大口喘着粗气。 单手捂着肋下的伤口。 “本王倒要看看你们怎么破阵。” 他一脚重重踩在门槛后的方砖上。 轰隆。 主殿上方的千斤石闸猛地坠下。 砸在石板上。 彻底封死了整座大殿。 石闸表面爬满惨绿色的妖光。 大门外。 苏妄站直身体。 用力甩掉横刀上的黑血。 徐清风走到她身侧。 “石闸有阵纹护着。” 苏妄看着那块巨大的石闸。 惨绿色的妖光透着极重的死气。 她没有用横刀去硬劈。 横刀的缺口不适合去凿这种厚石。 她闭上眼。 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白泽的虚影站在山巅。 天之眼的白光穿透黑暗。 死照在石闸的阵纹上。 “右下角三尺。” 白泽的声音很平稳。 “那里是阵眼。” 苏妄睁开眼。 大步走到石闸右下角。 横刀刀尖对准那个位置。 白金色的镇界之力顺着经脉灌进刀锋。 她双手握刀。 用尽全力捅了进去。 石闸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惨绿色的妖光瞬间溃散。 苏妄拔出横刀。 抬腿一脚重重踹在石闸中心。 厚重的石块四分五裂。 轰然倒塌。 大片烟尘涌出来。 主殿里非常暗。 两侧的粗大石柱上挂着人骨做的油灯。 灯芯冒着蓝幽幽的火光。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大殿深处传来沉重的铁链拖拽声。 妖王没有在大殿中央停留。 他退到了后方。 苏妄踩着碎石走进去。 徐清风提着剑跟在后面。 大殿正中间摆着一张极大的黑石条案。 案上没有兵器。 也没有地图。 上面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兽皮卷。 旁边放着一碗用头骨装的红漆。 苏妄走到黑石条案前。 油灯的火光照亮了最上面的一卷东西。 那是一张极大的人皮。 边缘缝着粗糙的黑线。 上面用红漆写满了密集的妖文。 这不是军令。 这是一本厚重的帐册。 徐清风也看清了上面的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七章:献源帐册(第2/2页) 他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哪是什么东西。” 苏妄低下头。 刀尖指着最上面的一行字。 “万妖国的帐。” 她顺着暗红色的字迹往下看。 这是黑风岭过去百年的总帐目。 第一页的内容写得非常清楚。 黑风岭下辖三十七部。 百年内须上缴金翅王庭妖元三万。 本月另有三千妖元临时加征,尚未补齐。 若妖丹数量不足。 必须以活物血脉补齐。 苏妄面无表情地翻开第二张人皮。 这张的字迹更深。 上面盖着金翅王庭的金色羽印。 金翅王庭收缴黑风岭本源后。 留存三成用于扩充军备。 余下七成装入封元石。 年底由专使运往妖皇宫交割。 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批注。 任何部族胆敢私藏本源。 全族抽筋剥骨。 苏妄盯着妖皇宫三个字。 这是整个万妖国的中心。 帐册上的规矩森严到了极点。 连一滴高阶妖血都要记录在册。 徐清风指着第三页的角落。 “你看这里的印记。” 苏妄把人皮翻过去。 这一页没有盖金翅的羽印。 而是盖着一个黑金色的印章。 印记上刻着一座高耸的祭台。 文字变得更加冰冷。 妖皇宫统筹四方王庭。 将妖丹与血脉统一提炼成纯净灵源。 按仙界定下的死约。 每百年向仙界收割使交源一次。 苏妄的手指停在这个名字上。 仙界收割使。 这不是普通的上贡。 这是赤裸裸的割肉。 万妖国根本不是一个国家。 它只是建在十万大山里的巨大农场。 黑风妖王只是最底层的监工。 他拿着鞭子逼低阶妖族交命。 金翅王庭是管事。 妖皇宫是最大的庄园主。 他们把收来的命整理打包。 全部送给天上的仙人。 苏妄继续往下翻。 帐册最后几页全是具体的换算名目。 成年妖将妖丹一颗。 折算灵源一分。 半妖心血十斤。 折算灵源半分。 最下面用极大的字写着一条死令。 幼妖血脉未受天地煞气重度侵蚀。 灵源最纯。 是最重要的献源对象。 若遇高阶异兽现世。 必须活捉。 用定魂钉锁死琵琶骨。 直接送往妖皇宫镇妖台。 绝对不得私自剥皮抽血。 徐清风看着这一行字。 握剑的手指微微发白。 “高阶异兽直接送镇妖台。” “他们到底在拿这些本源干什么。” 苏妄没有回答。 她把人皮帐册合上。 指尖沾了一点未干的红漆。 仙界需要这些力量去维持一些东西。 他们用聚魂阵抽凡俗界的人命。 用献源阵抽妖域的妖命。 三界底层的一切活物。 全都成了盘子里的肉。 难怪黑风寨要四处抓捕还没长大的幼童。 因为在这本帐册上。 它们是最值钱的货物。 大殿深处的铁链声突然停了。 一道暗门缓缓朝两边打开。 黑风妖王站在门后。 他手里牵着一根粗大的玄铁锁链。 铁链的另一头绑着几十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黑风寨另外扣押的一批幼妖。 它们身上带着罕见的高阶血脉痕迹。 有长着四只耳朵的幼猴。 也有背上长出细小肉翅的蛇妖。 妖王把长刀架在一个幼猴的脖子上。 幼猴吓得浑身发抖。 黄色的眼睛里全是眼泪。 妖王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人族修士。” “你们真以为能活着走出黑风岭。” 他往后退了半步。 暗门后亮起一片刺眼的红光。 那是一个刻在地底的巨大阵盘。 界源母阵。 连通着整座黑风岭的死阵。 妖王的脸皮剧烈抽搐。 眼里透着疯狂。 “你们敢往前一步。” “我就把这批高阶血脉全填进阵里。” 苏妄静静地看着那些幼妖。 右手慢慢握紧横刀的刀柄。 黑金色的妖罡重新覆盖了锋利的刀刃。 这本烂帐她看完了。 这个底层的吸血鬼。 活得太久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黑风妖王的最后筹码 第一百一十八章:黑风妖王的最后筹码(第1/2页) 大殿的石板很冷。 黑风妖王手里的长刀更冷。 暗门完全敞开。 巨大的献源母阵散发着刺鼻的血腥味。 玄铁锁链连着母阵边缘。 几十只幼妖被死死拴在铁链上。 幼妖们缩在一起发抖。 没有一只敢发出声音。 妖王的长刀压在一只四耳幼猴的脖颈上。 血珠顺着刀锋滴落。 “人族修士。” “本王不管你哪来的镇界之力。” “把你的空间宝物交出来。” 妖王眼底闪着贪婪的光。 他看出了苏妄能折叠空间。 认定她身上藏着极品法器。 苏妄站在石桌前。 她看着那群幼妖。 黑金妖罡在刀鞘上缓缓流转。 她没有立刻拔刀。 徐清风握紧长剑。 剑印上的青白光芒不断吞吐。 随时准备出剑。 “不交。” “本王现在就把它们全填进阵里。” 妖王手腕下压。 幼猴发出一声惨叫。 脖子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住手。” 苏妄开口。 声音很平稳。 “可以交给你。” 她从怀里摸出一卷破旧的兽皮。 这是在山下顺手捡的。 黑金妖罡注入兽皮。 强行伪装出一股剧烈的空间波动。 兽皮悬在半空。 “东西在这。” 妖王黄色的眼珠死死地盯住兽皮。 他没有往前走。 “扔过来。” “你敢耍花样,我先斩幼猴。” 苏妄抬手一抛。 兽皮划过半空。 平稳地落向暗门。 妖王伸出左手去抓。 视线随着兽皮偏移了一寸。 就是这一寸。 苏妄脚下用力一踏。 青石板炸开。 无隙。 她没有扑向妖王。 而是直接折叠空间。 身体瞬间切向暗门深处。 空气被撕开一道真空带。 尖锐的风声呼啸。 苏妄凭空出现在献源母阵正中央。 阵内全是黏稠的暗红色血浆。 血光刺得眼睛发疼。 外面的声音全被隔绝。 只有阵纹蠕动的粘腻声。 苏妄握紧横刀。 白金色的镇界之力爆发。 必须抢先斩断母阵主脉。 刀锋还未落下。 脚下的阵纹突然活了。 几条血色锁链顺着石板往上爬。 母阵已经被完全激活。 这不是普通的献源阵。 阵眼中心悬浮着一颗巨大的黑色心脏。 心脏表面刻满密集的金纹。 那是仙界收割印的子印。 普通妖族被种下印记,生不如死。 黑风妖王尽然主动把印记融进了妖丹。 暗门外传来震耳欲聋的暴吼。 “找死。” 妖王捏碎了哪卷假兽皮。 发现上当,他不再管幼妖。 长刀一挥。 直接冲进母阵。 高大的身躯挤碎了石门。 石块砸在地上,扬起大片灰尘。 他没有转身去追苏妄。 双手直接插进阵眼的黑色心脏里。 十指刺破跳动的血肉。 用力一扯。 将整颗心脏扯碎。 黏稠的血浆顺着他手臂往上涌。 心脏上的金纹瞬间爬满妖王全身。 他胸口的黑铁甲当场碎裂。 甲片四处飞溅。 重重地砸在周围的石壁上。 皮肉剧烈翻卷。 一枚巨大的金色献源印浮现出来。 印记死死地咬住心脉。 这不是抽取本源。 是反向灌注。 母阵积攒的血食全部灌进妖王体内。 他身上的妖气瞬间暴涨。 骨头发出噼啪的爆响。 硬生生冲破了踞岳境巅峰的壁垒。 暗红色的妖罡凝成实质。 “本王渡过这道死关。” “就是为了去妖皇宫换一个位置。” 妖王的声音变成沉闷的重音。 身躯拔高到三丈。 肌肉撕裂外皮。 露出暗红色的粗大骨骼。 长刀带起一阵狂暴的血色龙卷。 重重地劈向苏妄。 这笔烂帐今天彻底翻出来了。 万妖国的规则就是这样。 只要交够本源,就能得到仙界赐力。 妖王把自己也变成了献源的容器。 换取短暂的绝强力量。 苏妄双手横刀。 镇界之力直直地迎上去。 当。 巨大的冲击力在阵内炸开。 苏妄双脚陷入石板半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八章:黑风妖王的最后筹码(第2/2页) 虎口当场震裂。 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流。 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这股力量彻底压过了她。 手臂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必须卸力。 她脚下一点。 身体借着刀传来的反震力往后滑出三丈。 青石板被拉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妖王没有停顿。 庞大的身躯向前一压。 长刀带起第二道血色龙卷。 封死了苏妄所有的退路。 周围的空气变得极度粘稠。 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徐清风从门外杀入。 他先挥剑斩断拴住幼妖的玄铁链。 长剑接连划出数十道青白剑气。 剑气交织成一张大网。 直刺妖王后背。 剑气撞在暗红骨骼上。 只留下几道白痕。 妖王反手一拳。 拳风撕裂空气。 徐清风被砸中肩膀。 人倒飞出去。 重重地撞碎了大殿的石柱。 剑印光芒暗淡下去。 “你们今天都要当本王的血食。” 妖王双眼变成纯粹的血红。 长刀再次高高举起。 苏妄咬紧后槽牙。 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 她没有后退半步。 识海中,白泽虚影睁开天之眼。 白光穿透血雾。 死死地照在妖王胸口的金色献源印上。 那是力量源泉。 也是唯一的死穴。 苏妄闭上眼。 山海妖罡与镇界之力完全揉在一起。 缺口的横刀发出刺耳的嗡鸣。 她右腿猛地发力。 身体化作黑影冲天而起。 不躲不闪。 直接迎着那把斩下的巨刀。 刀锋带起凄厉的风压。 即将触碰苏妄头顶的瞬间。 无隙。 半空中凭空失去苏妄的身影。 巨刀劈空。 狠狠地砸在母阵中央。 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颤。 石板寸寸碎裂。 下一瞬。 苏妄出现在妖王胸前不足一尺的地方。 双手死死地握住横刀。 将所有力量灌入刀尖。 凶狠的扎向那枚金色的献源印。 刀尖刺破暗红色的妖罡。 发出牙酸的摩擦声。 妖王察觉到危险。 巨大的左爪猛地拍向胸前。 试图把苏妄直接拍碎。 劲风刮破了苏妄的侧脸。 徐清风再次暴起。 青白剑光化作一条长虹。 死死地顶住妖王落下的左爪。 剑刃弯成一个惊险的弧度。 徐清风嘴角溢血。 拼死不退。 争取到了最后半息时间。 苏妄手腕一拧。 镇界之力彻底爆开。 横刀切碎了金纹。 直直地插进妖王的心脉深处。 咔嚓。 献源印当场裂成两半。 金色的光芒瞬间溃散。 妖王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聚集的血食本源失去控制。 在体内疯狂乱窜。 他张开嘴。 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内脏碎块。 反噬开始了。 苏妄拔出横刀。 一脚踹在妖王胸口。 借力翻身后退。 妖王仰面倒下。 重重地砸在破碎的阵眼上。 体内的妖丹被献源印的反噬力量直接炸碎。 血雾弥漫。 献源母阵彻底停止了运转。 大殿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妖王尸体抽搐的细微声响。 苏妄单膝跪在地上。 横刀插在石缝里撑着身体。 她的左臂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 连续使用无隙。 经脉超出了承受极限。 徐清风收起长剑。 快步走到她身边。 “没事吧。” 苏妄摇了摇头。 慢慢地站直身体。 她看向暗门外。 那几十只幼妖还缩在角落里。 身上的束缚解开了。 正怯生生地看着这边。 她又低头看向妖王的尸体。 胸口的金印彻底变成了死灰。 为了力量。 把自己变成仙界收割的容器。 这是万妖国最真实的缩影。 从上到下全烂透了。 苏妄把横刀收回鞘里。 “带它们走。” 她转身往大殿外走去。 外面的夜风吹进来。 冲淡了粘稠的血腥味。 黑风岭的夜很长。 这一仗赢了。 但妖域的路才刚开始。 第一百一十九章:斩黑风王 第一百一十九章:斩黑风王(第1/2页) 大殿的石柱不断往下掉灰。 碎石块砸在妖王庞大的身躯上。 他的生命力强得可怕。 即便妖丹碎了。 心脉断了。 他依然用仅剩的右爪死死扒住地砖。 指甲完全劈裂。 黑血糊了一手。 他试图往前爬。 每爬一寸,就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条宽宽的血痕。 “本王不会死。” 他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漏般的呼噜声。 暗黄色的眼珠快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我是金翅王庭册封的镇山王。” “我交够了本源。” “仙界不会收我的命。” 苏妄看着这个被力量扭曲的怪物。 万妖国的规则把它变成了这样。 它把命交给天上的仙人。 又去抽底层妖族的命来填自己的帐。 “仙界不要你的命。” 苏妄握着横刀。 走到他身前。 “我要。” 妖王抬起头。 眼底的疯狂已经变成了极度的恐惧。 “人族。” 血沫涌出嘴角。 “杀了我,金翅王庭会屠平这方圆百里。” 苏妄没有停步。 走到他头颅前。 刀尖对准了他的眉心。 “王庭来多少,我杀多少。” 黑金妖罡灌入刀锋。 苏妄双手握刀,用力往下扎。 咔嚓。 坚硬的头骨被直接刺穿。 刀锋钉进下方的石板。 妖王的身体猛地挺直。 四肢在地上剧烈抽搐了几下。 随后重重砸回地面。 血水顺着眼眶涌出来。 再也没有了动静。 苏妄拔出刀。 妖王胸口的碎甲里掉出一块黑色的骨牌。 骨牌只有巴掌大小。 通体乌黑。 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微小的红字。 这是黑风镇山印。 刻着三十七部族的命线。 妖王一直用自己的精血浇灌这块骨牌。 苏妄挑起骨牌。 转身往殿外走去。 大殿外。 夜风吹在脸上,透着彻骨的寒意。 广场上全是尸体。 徐清风握着剑,站在主殿的石阶下。 衣袍上有几处血迹。 他看着苏妄走出来。 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那块骨牌上。 半妖首领铁山和那些幸存者还站在血食坑边。 幼妖们缩在后面。 几百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苏妄。 更准确的说,是盯着她手里的黑风镇山印。 “妖王死了。” 徐清风开口。 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广场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欢呼。 几百年的压迫,让他们连高兴的本能都丧失了。 铁山一步步往前走。 脚下踩着黏腻的血水。 他走到石阶下。 抬头看着那块骨牌。 他胸口也有同样的压制。 谁拿着它,谁就是黑风岭的新主人。 能够随时决断这几百口活物的生死。 这就是人族修士最常用的手段。 杀妖王,夺妖牌,收妖奴。 铁山扔掉手里的铁叉。 双膝跪在血泥里。 “大人。” 他喉结滚动。 “您现在是这座山的主人了。” “我们这些残兵败将,愿意奉大人为主。” “只求给条活路。” 后面的人族和半妖也跟着跪了下去。 哗啦啦跪了一地。 对于他们来说,只是换了一个主人。 从被妖王吃,变成被人族修士使唤。 这就是万妖国的底色。 强者生,弱者为奴。 苏妄站在石阶上。 看着下面跪着的一片头颅。 她可以用这块印记,轻易收编三十七部族。 用血脉控制他们去当挡箭牌。 苏妄把骨牌扔在石阶上。 抬起右脚。 靴底踩在黑色的骨牌上。 黑金妖罡瞬间爆发。 轰。 骨牌在脚下四分五裂。 碎骨茬飞溅出去,落进血水里。 红字炸开。 化作一阵腥臭的风,消散在夜色里。 铁山猛地抬起头。 黄色的眼珠里全是震惊。 就在这一瞬间。 他身体猛地一震。 死死捂住胸口。 原本一直盘踞在心脏深处的那股阴冷压迫感。 竟然凭空消失了。 呼吸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 不只是他。 广场上所有带着黑风镇山印的半妖和低阶妖族。 同时感到身体一轻。 那些被压弯的脊背,不自觉的挺直了一些。 他们摸着自己的胸膛。 完全不敢相信发生的事。 “我不要奴隶。” 苏妄收回脚。 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黑风妖王死了,这山头没有主人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一十九章:斩黑风王(第2/2页) 她指着碎裂的骨牌。 “血脉印记我踩碎了。” “你们现在自由了。” 广场上依然没有声音。 幼妖们探出头,互相看了看。 自由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了。 几百年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不是一块印记碎了就能彻底消散的。 “大人不要我们。” 一个年迈的狐妖跪着往前爬了两步。 “王庭的督战队一下来,我们还是死。” “我们没有地方跑。” 苏妄看着那个老狐妖。 “我也没说不管你们。” 她把横刀收回鞘里。 刀柄碰撞鞘口,发出咔的一声。 “我立个新规矩。” “从今天起,不分人族还是妖族。” “想下山逃命的,现在就滚。” “想留下的,我护着。” 她停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下面每一张脸。 “但留下的,不能再吃人,不能再用幼崽献源。” “违背这一条的,我亲手砍。” “这规矩,你们自己选。” 铁山愣在原地。 他活了这么久。 见过金翅王庭的剥削,见过妖皇宫的收割。 却从来没有听过,有人把选命的权利交到他们自己手里。 徐清风站在旁边。 左手压着剑柄。 他看着苏妄的侧脸。 她不是在发善心。 她是在重塑这片土地的法则。 强行控制,得到的只会是另一批麻木的妖兵。 只有让他们自己站起来,才能真正掀翻那座妖皇宫。 铁山转过身。 看着自己的族人和那些满身伤痕的囚徒。 “你们听见了。” 铁山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沙哑。 “印碎了。” “没人拿命逼我们了。” 他指着山下的路。 “想走的,趁着天没亮。” “赶紧逃。” 一只少了半边耳朵的兔妖哆嗦着站起来。 “首领。” 兔妖丢下手里的断刀。 “王庭很可怕。” “留在这,连全尸都留不下。” 兔妖朝着山下跑去。 有几只胆小的低阶妖兵也跟着跑了。 铁山没有拦。 他把目光投向剩下的人。 “还有谁要走。” 一个牵着人族孩童的半妖妇女咬紧牙关。 她看了看下山的路。 又看了看站在台阶上的苏妄。 最后,她拉着孩子,往铁山身后站了站。 “我不跑了。” 妇女眼底全是不甘。 “跑了半辈子,从南边被抓到北边。” “大人不吃我们。” “我宁愿死在大人这里。” 这话一出。 彻底点燃了剩下人的情绪。 几个年壮的半妖站起来。 捡起地上的骨刀和木棍。 “我们也不走。” “大不了跟王庭拼了。” 接着是那些人族囚徒。 他们本就无处可去。 纷纷站起身,走到铁山身后。 绝大多数人都选择了留下。 铁山慢慢站直身体。 脸上的刀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弯下腰,重新捡起了地上的铁叉。 “我也不走。” 铁山用铁叉重重顿在石板上。 “大人给我们选择。” “我选留。” 苏妄看着这些人。 那些拿着破铜烂铁的残兵。 眼里不再只有麻木。 多了一点活人的光。 “铁山。” 苏妄走下石阶。 “在。” “去后山。” 苏妄指着大殿后方。 “把妖王宝库砸开。” “粮食,药材,全部搬出来分了。” 铁山猛地睁大双眼。 妖王的宝库。 以往只有亲卫才有资格靠近。 现在,竟然要分给他们。 “这是你们的血汗。” 苏妄看着他。 “吃饱了,才有力气拿刀。” “我不养废物。” 铁山重重捶了一下胸口。 “大人放心。” “谁敢偷懒,我先活劈了他。” 他转过身,大声招呼着那些站起来的人。 人群很快散开。 开始在血泊中忙碌。 徐清风走到苏妄身侧。 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黑风岭三十七部族。” 徐清风声音很低。 “今天算是真的立住了。” 苏妄看着手里的横刀。 “只是个开始。” “金翅王庭很快就会发现这里的事。” 她抬起头。 看着万妖国深处暗红色的夜空。 第一把火已经点起来了。 接下来,就是把整座十万大山里压在底层头上的枷锁。 一根一根,全部砸烂。 第一百二十章:山海盟第一约 第一百二十章:山海盟第一约(第1/2页) 天亮了。 黑风岭山顶的风变得干冷。 惨绿色的妖火已经熄灭了。 主殿前的广场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血迹。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碎石渣。 砸在石柱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铁山坐在石阶底下。 他手里拿着半块发硬的肉干。 旁边放着一碗干净的清水。 水是用破木碗盛着的。 几百年来,这是他第一次不用拿族人的心血去换水。 这口水喝进嘴里,甜得发苦。 几只幼年半妖靠着残破的石墙睡着了。 他们身上盖着从妖兵帐篷里翻出来的毡毯。 手里还死死抓着半块烤熟的面饼。 后山的宝库昨晚被砸开了。 粮食、干肉和生筋草分发到了每个人手里。 没有人抢夺。 也没有人为了多吃一口互相撕咬。 铁山带着几个强壮的族人拿着木棍在旁边盯着。 恐惧退去后,活下来的部族终于有了点人的样子。 徐清风靠在主殿残破的木门边。 他的左手压着剑柄。 云霞剑印上的青白光芒完全暗了下去。 徐清风看着下面的妖族。 他看着那个给小妖裹伤口的老兔妖。 看着那些围着火堆烤火的人族囚徒。 “黑风妖王死了,金翅王庭的督战队很快就会发现这里断了献源。” “黑风岭地势太低,守不住大军。” 他没有看苏妄,声音很平淡。 苏妄坐在门槛上。 横刀平放在膝盖上。 她用一块干净的麻布慢慢地擦着刀锋上的血泥。 刀刃很薄,反射着清晨的白光。 “没打算死守。” 苏妄的动作没有停。 “这里只是扎个眼。” 她站起身。 把横刀收进鞘里。 咔嗒。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清晨的风里传出很远。 广场上的人和妖听见声音,全都停下手里的动作。 嚼干粮的闭上了嘴。 包扎伤口的停了手。 铁山把剩下的肉干一口塞进嘴里。 他拿起放在脚边的铁叉,大步走到石阶前。 身后的老狐妖、独角牛妖还有幸存的人族也跟着围过来。 他们站得很密。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台阶上的黑衣女子。 只有敬畏。 和茫然。 苏妄走到石阶最边缘。 “吃饱了吗。” 她看着下面的人。 铁山用力咽下嘴里的干粮。 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吃饱了。” “大人的赏赐,各部都分到了。” “不是赏赐。” 苏妄打断他。 “是你们自己从妖王嘴里挖出来的。” 她往下走了一层台阶。 黑金色的马靴踩在染血的石板上。 “昨晚我说过,想留下的,我护着。” “现在天亮了。” “你们已经想好了。” “没走的,就是打算留下。” 铁山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条命是大人给的。” “大人指哪,我们打哪。” 苏妄看着他脸上那条狰狞的刀疤。 “我不要你们卖命。” “万妖国的规矩烂透了。” “妖皇和王庭拿你们填帐。” “妖王抽你们的心血。” “我不想再造一个金翅王庭。” 她看向更远处连绵的黑山。 天际线上压着厚厚的红云。 “我立一个新寨。” “名字叫山海盟。” “这里是第一个据点。” 下面的人面面相觑。 他们听不懂什么盟不盟。 他们活了几百年,只认得主子和血食。 只知道大妖吃小妖,小妖吃凡人。 老狐妖杵着一根断矛,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大人,山海盟的规矩是什么。” “每年要交多少血食去王庭。” 这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交够了血食,才能在这片十万大山里活下去。 苏妄冷下眼。 “没有血食。” 四个字砸在广场上。 所有妖族都愣住了。 连那个睡眼惺忪的小半妖也张大了嘴巴。 苏妄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条规矩。” “不以人族、半妖与幼妖为血食。” “以后山海盟的地界,谁敢吃活人,谁敢用幼崽去填阵。” “我亲手剥他的皮。” 铁山猛地抬起头。 黄色的眼珠里满是震惊。 几百年来,这是压在最底层妖族头上最重的一把刀。 幼崽被拖走炼丹,半妖被放血。 现在,竟然被一句话给掀了。 苏妄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 “不主动越界屠戮凡俗。” “守住妖域地界,不要去招惹南边的人族边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章:山海盟第一约(第2/2页) “手伸得太长,容易被剁掉。” 她扫视了一圈下面那些残破的面孔。 “第三条。” “自愿入盟者,受山海盟保护。” “金翅王庭来杀你们,我来挡。” “督战队来抓你们,我来杀。” “但违背盟约者,按规矩剁脑袋。” 广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破布旗帜的沙沙声。 这规矩太简单了。 简单得让他们不敢相信。 不吃人,不越界,受保护。 这哪里是万妖国的规矩。 铁山握紧手里的铁叉。 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大人,我们不用交本源。” “也不用画血脉印记。” “您图什么。” “图路好走。” 苏妄看着他。 “我一个人杀不穿这十万大山。” “我需要刀。” “需要能自己站着拔刀的人。” 她指着敞开的黑风寨大门。 石门倒塌了一半,外面是一条通往山脚的烂路。 “这不是奴役契约。” “山海盟不强求。” “今天立了规矩。” “以后哪天你们觉得不想留了。” “随时可以退出。” “只要不破这三条规矩,走出这个门,我不拦。” “但若是在背后捅刀子。” “黑风妖王就是下场。” 铁山沉默了很久。 风吹起他乱糟糟的头发。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族人。 那些被压榨了一辈子、生下来就为了给别人填命的低阶妖族。 他们的背脊比昨晚更直了一些。 不再只是因为印记碎裂后的身体轻松。 而是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 他们能自己选了。 不选当奴隶,不选当血食。 铁山转回身。 他没有下跪。 他站得很直。 手里的铁叉重重顿在青石板上。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黑风岭残部。” “愿意入盟。” 他身后的妖族齐刷刷举起手里的兵器。 有烧焦的木棍,有崩口的断刀,有粗糙的骨棒。 没有什么整齐的呼喊。 没有山呼万岁。 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兵器碰撞的闷响。 这股闷响汇聚在一起,震得广场上的火盆都在抖。 苏妄点头。 “铁山。” “立一块黑石。” “把三条规矩刻上去。” “再做一面旗。” “旗上画黑山白水。” 铁山抬起头。 “这旗给谁。” “想入盟的部族,都带着首领和人数到黑石前登记。” 苏妄看着广场上的人。 “旗可以拿。” “名字要留下。” “出了事,盟里得找得到人。” 铁山握紧铁叉。 “明白。” 徐清风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彻底松开了剑柄。 他终于明白苏妄昨晚为什么没有直接离开。 只靠杀戮永远杀不完妖域这笔烂帐。 必须给这些绝望的活物立一个新的法则。 告诉他们还有另一种活法。 苏妄没有笑。 她顺着石阶走下来。 走到铁山面前。 “清点活人数量。” “把寨子周围的哨塔重新建起来。” “黑风妖王的尸体剥了甲吊在主殿门梁上。” “告诉外头那些探路的妖族斥候。” “这里换规矩了。” 铁山大声应下。 “明白。” 他立刻转身,开始招呼各部族的头目干活。 沉闷的寨子重新活了过来。 搬石头的搬石头,拉绳子的拉绳子。 苏妄走到主殿的废墟前。 那块巨大的献源阵盘已经彻底裂开了。 血泥干成了黑红色的硬块。 徐清风走到她旁边。 “金翅王庭的巡山队一旦发现阵盘被毁。” “大军压境只是时间问题。” “这里的地形,守不住王庭的三千正规军。” “来多少,杀多少。” 苏妄看着地上的裂纹。 “山海盟的规矩,是用刀砍出来的。” “不是求出来的。” 她看向南方。 妖域的腹地笼罩在一层浓重的红雾里。 更远的地方,就是金翅王庭。 第一把火已经在黑风岭点燃了。 这把火,最终会烧到妖皇宫的王座上。 “走吧。” 苏妄转身往侧殿走去。 “去看看黑风妖王留下了什么兵器。” “他们手里的破铜烂铁,挡不住王庭的骨甲兵。” 徐清风跟了上去。 阳光彻底穿透了黑风岭上空的雾气。 落在广场的兵器上。 折射出刺眼的冷光。 新的法则,从这片血泥里扎下了根。 第一百二十一章:被利用的盟旗 第一百二十一章:被利用的盟旗(第1/2页) 黑风岭南面立起了一块黑石。 石上刻着三条盟约。 不以人族、半妖与幼妖为血食。 不主动越界屠戮凡俗。 自愿入盟者,受山海盟保护。 石前有一张旧木案。 铁山坐在木案后。 面前放着几块削平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部族名字、首领名字和入盟人数。 白角鹿部来了四十余人。 领头的老鹿妖很瘦。 两根鹿角断了一截。 身上的皮甲打满补丁。 他跪在黑石前,双手托着一枚残缺妖丹。 “白角鹿部愿入山海盟。” “部中四十三口。” “愿守三条盟约。” 铁山没有立刻接妖丹。 他把木牌推过去。 “首领名字。” “部族驻地。” “人数。” “都刻上。” 老鹿妖咬破手指。 用血在木牌上按了手印。 “白角鹿部首领,鹿嶂。” “驻地在西边枯骨坡。” 铁山拿起木牌看了一遍。 又看向远处。 苏妄坐在侧殿石阶上。 横刀放在膝头。 她右臂的伤还没彻底好,手指偶尔会停一下。 铁山等了片刻。 苏妄没有抬头。 他便收下妖丹。 “入盟以后,受盟约管。” “遇事可以求援。” “犯了规矩,也跑不掉。” 铁山从身后取出一面旗。 旗布是从黑风妖王库房里翻出来的。 黑底。 中间画着白色山脉和一道横穿群山的长河。 黑山白水。 山海盟旗。 老鹿妖接过旗,双手压在额前。 “谢盟主收留。” 身后几十个鹿妖跟着磕头。 声音很齐。 铁山看着他们。 “记住。” “旗不是让你们拿去压人的。” “是有人要杀你们时,用来找盟里的。” 老鹿妖连连点头。 额头贴着泥地,没有露出表情。 三天后。 黑风岭往西一百里。 一片荒山夹着半干的水洼。 水洼不大。 四周的泥地裂成一块一块。 灰兔部的妖族排在水边。 有人用破碗舀水。 有人直接趴在泥里喝。 水洼旁长着几株水灵草。 叶子已经发黄。 一面黑山白水旗插上坡顶。 鹿嶂带着二十多名鹿妖冲下山坡。 骨矛先落进兔妖群里。 最外面的几只兔妖来不及躲。 胸口被直接捅穿。 血混进泥水。 水洼很快变红。 “杀。” 鹿嶂提着断刀往前走。 脸上没有半点入盟时的惶恐。 灰兔部的族人想跑。 鹿妖却守住了两边山口。 几头成年兔妖举起木棍反抗。 很快就被骨矛钉在地上。 一个白发老兔妖从泥里爬起来。 他左腿被踩断了。 身后拖着一条血痕。 “这是无主的水。” 老兔妖盯着坡上的盟旗。 “你们凭什么抢。” 鹿嶂走到他面前。 一脚踩住他的肩膀。 “凭我们入了山海盟。” “这片山的规矩变了。” 老兔妖咳出血。 “山海盟不是这么说的。” 鹿嶂低头看着他。 “山海盟怎么说,不是你这种东西能问的。” 他抬起断刀。 刀锋落下。 老兔妖的声音断在泥水里。 鹿嶂拔出刀。 “把水装走。” “灵草全挖。” “活着的敢追,就一起杀。” 鹿妖们拿出皮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一章:被利用的盟旗(第2/2页) 有人挖草。 有人踩碎兔妖手里的木碗。 还有人割下死去兔妖的耳朵,挂到腰间。 灰兔部剩下的人躲进山沟。 没有人敢去黑风岭。 那面黑山白水旗插在水洼旁。 比骨矛更让他们害怕。 当天夜里。 灰兔部的营地外响起密集的蹄声。 几百名披着重甲的狼妖围住了营地。 火把照亮荒野。 领头的狼将骑在黑豹背上。 手里提着长枪。 枪尖还滴着血。 几只放哨的灰兔妖被拖到营地中央。 喉咙全断了。 狼将抬手。 副官把一面沾血的盟旗插在营地前。 又把鹿族留下的骨矛扔到地上。 “看看。” 狼将看着营地里的灰兔妖。 “这就是山海盟。” “嘴上说不收血食。” “背地里抢水,杀人,灭部。” “换个旗号,还是妖族霸权。” 几头年长兔妖跪下来。 额头磕出血。 “大人。” “我们没有入盟。” “是鹿族抢了我们的水。” “他们拿盟旗逼我们。” 狼将没有听。 金翅王庭需要的不是事实。 只要山海盟沾上血,就够了。 “山海盟余孽。” 狼将举起长枪。 “屠。” 狼骑冲进营地。 帐篷被点燃。 逃跑的兔妖被坐骑撞倒。 有人刚爬起来,就被长矛刺穿后背。 火光照着满地血水。 留在营地里的老弱大多没能逃出去。 有几只幼妖被狼骑从火堆边拖走。 手腕上绑了粗麻绳。 它们哭得没了力气。 屠杀结束后。 狼将没有带着全部人马离开。 大队留在废墟周围搜山。 他只分出三十余名狼骑。 押着抓到的十几只幼妖,先往南面的巡山驿去。 那里有通往金翅王庭的兽道。 幼妖一旦送上兽道,就很难再追回。 天亮时。 灰兔部营地只剩一片冒烟的废墟。 留在营地里的两百多口老弱,大多死在火里。 少数伤者逃进山沟,没有回来。 整个部族已经散了。 狼将把鹿族骨矛插在废墟中央。 旁边钉下一块木板。 上面用血写着一行字。 山海盟暴民,杀无赦。 黑风岭。 铁山快步走上石阶。 手里攥着一块烧焦的旗布。 “出事了。” 苏妄停下擦刀的手。 “说。” “灰兔部被王庭屠了。” 铁山的声音很沉。 “鹿嶂昨天打着盟旗,抢了他们的水和灵草。” “王庭拿这个做借口。” 徐清风靠在石柱旁。 左手按着剑柄。 “鹿嶂借盟旗抢东西。” “王庭借鹿嶂杀人。” 铁山咬紧牙。 “灰兔部没入盟。” “他们连求援都不敢。” 广场上的妖族慢慢停下手里的活。 几面新做的黑山白水旗在风里晃动。 没有人说话。 山海盟第一面旗。 已经沾上了血。 苏妄站起身。 横刀归鞘。 “鹿嶂在哪。” “回了枯骨坡。” 铁山抬头。 “他还在外面说,有山海盟护着,谁也动不了他。” 苏妄往山下走。 “带人。” 铁山抓起铁叉。 “杀过去?” “带回来。” 苏妄脚步没停。 “让所有入盟的部族都到黑石前。” “这件事。” “当着所有人的面算。” 第一百二十二章:盟约失败 第一百二十二章:盟约失败(第1/2页) 黑风岭主殿外。 广场中央摆着黑石。 黑石前放了一张石案。 案上没有刑具。 只有一面沾血的黑山白水旗。 一把鹿骨矛。 几只从鹿族皮袋里搜出来的灰兔耳朵。 各部首领都站在广场四周。 铁山站在石案左边。 右边站着一个灰兔妖。 他一条腿缠着破布,脸上还留着烧伤。 是从山沟里逃出来的幸存者。 鹿嶂站在广场中间。 双手没有上锁。 但他身后站着几名握着铁叉的半妖。 白角鹿部的鹿妖缩在旁边。 没有人敢看他。 苏妄坐在石阶上。 横刀横放在膝头。 风吹过广场。 旗布上的血已经发黑。 “今天先把事说清。” 苏妄开口。 “鹿嶂。” “你可以申辩。” “也可以找证人。” “灰兔部是否先动手。” “水洼是否归你们。” “盟旗是否被你拿去作恶。” “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鹿嶂抬起头。 脸上的硬毛沾着泥。 “那片水是无主的。” “灵草也是我们先发现的。” “灰兔部不肯让。” “我才带人过去。” “我入了山海盟。” “维护盟里的脸面,难道也有错?” 苏妄没有打断。 她抬了抬手。 铁山把旗、骨矛和兔耳摆到石案上。 “旗是白角鹿部领走的。” “骨矛是鹿族的。” “耳朵从你们寨子里搜出来的。” 铁山指向灰兔妖。 “水洼边还有鹿蹄印。” “你们先动的手。” 那名灰兔妖拄着断矛往前一步。 他看着鹿嶂。 眼里全是血丝。 “我们没入盟。” “也没抢过鹿族的东西。” “你们插了盟旗。” “说我们不交水,就是打盟主的脸。” “你们杀了守水的人。” “抢走灵草。” “还把水全装干了。” 鹿嶂嘴唇动了动。 广场上没有人催他。 过了很久。 他才笑了一下。 “妖吃妖,本来就是天经地义。” “我拿了盟旗。” “旗就是我的靠山。” “谁知道王庭会屠了他们。” 苏妄起身。 “你借盟旗抢水。” “杀灰兔部的人。” “又拿山海盟当挡箭牌。” “这些事。” “你认不认。” 鹿嶂盯着她。 眼里的惶恐一点点退下去。 最后只剩不甘。 “认。” 苏妄看向各部首领。 “人证。” “物证。” “供认。” “都在这里。” “鹿嶂违背第一约和第三约。” “按盟约。” “处决。” 横刀出鞘。 刀光划过石案前。 鹿嶂的头颅滚到黑石边。 广场没有欢呼。 有人盯着那面盟旗。 有人看着石案上的骨矛。 白角鹿部的妖族跪倒在地。 没有人敢出声。 山海盟第一次处决违约者。 不是盟主一句话。 是证据摆在这里。 申辩说完。 再落刀。 苏妄收起横刀。 看向那名灰兔妖。 “被带走的幼妖在哪。” 灰兔妖的身子绷紧。 “南边。” “巡山驿。” “狼骑押着它们走了一整夜。” 苏妄转头看铁山。 “点三十个能打的。” “带最快的坐骑。” 铁山立刻应下。 徐清风走到苏妄身边。 “押送幼妖的狼骑已经走了一整夜。” “它们带着幼妖,走不快。” “若能截住南面峡谷口,还有机会。” “追不上也要追。” 苏妄往寨门外走。 “盟旗是从我手里发出去的。” “人是因它被抓走的。” “这笔账。” “我来还。” 一个时辰后。 黑风岭南面的峡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二章:盟约失败(第2/2页) 三十多名狼骑停在背风处歇息。 它们骑着黑鬣兽和岩甲蜥。 领头的狼将坐在石头上擦枪。 十几只灰兔幼妖被麻绳拴在石坑里。 有些身上带着烧伤。 有些已经冻得发抖。 苏妄带人从山坡冲下。 徐清风先出剑。 青白剑气贴地掠过。 最外围三头坐骑的前腿被斩断。 狼骑摔进碎石堆。 狼将刚抓起长枪。 苏妄已经到了近前。 无隙发动。 空间短暂错开。 横刀斩断枪杆。 刀锋顺势切开狼将胸甲。 铁山带着人冲进峡谷。 铁叉刺进狼骑腹部。 骨刀砍向坐骑脖颈。 有人肩膀中矛,仍抱住敌人不放。 峡谷里很快乱成一团。 狼骑想退。 两侧山路却被徐清风剑气封住。 不到半炷香。 三十多名押送狼骑全部倒下。 苏妄走到石坑边。 一刀斩断麻绳。 幼兔妖缩在一起。 没有一只敢靠近她。 苏妄伸出手。 最前面的幼妖却往后躲。 它看见过黑山白水旗。 也看见过营地里的火。 苏妄收回手。 “不用信我。” “先跟我回去。” 回到黑风岭时。 天已经黑透。 苏妄没有回侧殿。 她亲自带着幼妖来到山腰。 那里有一处背风山洞。 铁山已经让人清出石块。 洞里铺了干草。 放着水桶、药草和刚煮好的肉汤。 苏妄站在洞口。 “这些孩子单独安置。” “粮、水、药,每天先送到这里。” “谁都不能拿他们换东西。” “铁山。” 铁山抱拳。 “在。” “你带人守洞口。” “我每天来一趟。” “少一个人,少一口粮。” “都算在我头上。” 幼兔妖们没有说话。 仍旧缩在洞里。 苏妄没有逼他们抬头。 她转身去了广场。 火盆全部点亮。 入盟部族的首领陆续赶来。 苏妄站在石阶上。 “鹿嶂死了。” “灰兔部死得人回不来。” “这说明三条盟约不够。” 她抬起四根手指。 “从今天起。” “第一。” “盟约违约,必须公开审理。” “证据、证人和判定,都摆在所有人面前。” “任何人不得私下定罪,私下处决。” “第二。” “被指控的人可以申辩。” “可以找证人。” “可以拿证据。” “说不清再判。” “第三。” “小部族被欺压。” “可以越过首领,直接向黑风岭求援。” “寨门留人。” “黑石旁留鼓。” “谁都可以来敲。” “敢拦消息的人,按违约论。” 几个小部族首领抬起头。 眼里多了一点迟疑的光。 苏妄放下最后一根手指。 “第四。” “我定下的决定,也要拿出来议。” “调兵。” “分粮。” “收人。” “处决。” “凡是关系全盟性命的事。” “各部首领都能问,都能反对。” “我不是新的妖王。” “也不能一个人替所有人做决定。” 广场安静了很久。 铁山第一个走上前。 铁叉重重顿在石板上。 “我认。” 其他首领没有立刻高喊。 他们只是看着黑石。 看着那面沾血的盟旗。 最后,一个小部族首领慢慢点头。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苏妄没有等他们表态完。 她转身往山腰走。 幼妖不信山海盟。 灰兔部的幸存者也不信。 这没什么。 规矩刚立下。 还没做够。 金翅王庭的大军已经在路上。 接下来能不能守住。 不是靠说。 得靠刀。 第一百二十三章:山海生命图谱 第一百二十三章:山海生命图谱(第1/2页) 夜深了。 黑风岭的风从破损的窗棂里灌进来。 侧殿的火盆烧得很低。 木炭裂开,落下一小片红灰。 苏妄端着药碗,从山洞里走出来。 洞里铺了干草。 几只灰兔幼妖缩在一起。 有的睡着了。 有的睁着眼睛,盯着洞口。 她放下药碗。 “每隔两个时辰喂一次。” “伤口发热就叫白清。” 铁山站在洞口,点了点头。 “药和粮都记下了。” “药没了,从黑风寨库房里拿。” “库房的钥匙在我这。” 苏妄看了一眼洞里的幼妖。 “以后不准任何人拿他们换东西。” “包括盟主的命令。” 铁山愣了一下。 “您的命令也不行?” “不行。” 苏妄转身往广场走。 “规矩写在黑石上,不写在我一个人的嘴里。” 广场上的血迹已经被冲洗过。 石板缝里还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黑石立在火盆旁边。 三条盟约刻得很深。 风吹过石面,带起一层细灰。 黑山白水旗插在黑石后面。 旗角被烧掉了一块。 铁山跟在苏妄身后。 “今天又有两个小部族过来问。” “问什么。” “他们想入盟。” “但不敢拿本源出来。” “也不敢按血印。” 苏妄停在黑石前。 “山海盟不收本源。” “血印也不是必须。” “把部族名字、人数和驻地记下。” “愿意守三条盟约,就留下。” “不愿意,可以走。” 铁山点头。 “那他们要是遇到王庭的人呢。” “能不能敲鼓求援。” 苏妄看向山腰。 黑石旁立着一面新做的兽皮鼓。 鼓面不大,鼓槌却放得很高。 “能。” “消息必须送到。” “先把人救出来,再查谁对谁错。” “救援不是定罪。” “不入盟的部族,也可以送消息。” “但山海盟不会替他们承担所有后果。” 铁山沉默片刻。 “这样就够了。” “还不够。” 苏妄指着山道。 “黑风岭外设三处哨位。” “每处放一面小旗和一支响箭。” “看见王庭战旗,不要等敌人到寨门才报。” “有人阻拦消息,直接拿下。” “各部族的木牌重新刻。” “写清楚能去哪里,能找谁,出了事先敲哪面鼓。” 铁山听得很认真。 他拿出一块木牌。 上面只刻着黑风岭三个字。 苏妄接过木牌,用刀尖在背面刻下一道线。 “再加上三个哨位的位置。” “还有黑石、主殿和山洞。” “让刚入盟的部族知道,盟不是一块插在山头上的旗。” “是能找到人的路。” 天快亮的时候,各部首领陆续来到黑石前。 他们没有跪。 也没有带来妖丹。 白角鹿部的新首领站在最前面。 他是鹿嶂的弟弟。 脖子上还缠着药布。 “白角鹿部愿意继续入盟。” “守三条盟约。” “若有族人违约,愿意交给盟中审理。” 苏妄看着他。 “被指控的人可以说话。” “证人和证据也要留下。” “不能因为他是你们的首领,就替他遮掩。” “明白。” 鹿族首领走到黑石前。 他没有割破手掌。 只是把刻着族名的木牌放在石面上。 木牌接触黑石,发出一声很轻的震动。 “白角鹿部,四十七口。” “驻地在枯骨坡。” “愿守盟约。” 第二个部族走上来。 第三个部族走上来。 他们报出人数,报出驻地,报出愿意承担的责任。 有的用掌心碰了一下黑石。 有的只留下木牌。 苏妄没有要求他们用同一种方式。 灰兔部的断腿老妖也来了。 他杵着断矛,站在队伍最后。 手里拿着一截烧焦的旗杆。 “灰兔部暂时不入盟。” 老妖开口。 “我们没有胆量再把命交给一面旗。” 广场上的声音停了。 铁山握紧了铁叉。 苏妄没有生气。 “灰兔部的人可以留在山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三章:山海生命图谱(第2/2页) “也可以离开。” “有人追杀,就敲鼓。” “消息会送到。” 老妖抬头看着她。 “不入盟也管?” “我管的是消息能不能送到。” “至于要不要并入山海盟,等你们想清楚再说。” 老妖看了很久。 最后把烧焦的旗杆放在黑石旁。 “那我先把这个留下。” “它算什么。” “算我们知道路了。” 老妖转身离开。 黑石没有发光。 也没有留下他的名字。 但苏妄看着那截旗杆,神色没有变化。 众人散去后,广场重新忙了起来。 有人去修哨塔。 有人把响箭送上山道。 有人给幼妖送药。 那些自愿确认盟约的木牌被整齐放在黑石下面。 一缕缕灰白色的气息从木牌上升起。 没有血腥味。 也没有压迫感。 它们顺着黑石底部的细纹,慢慢汇向苏妄。 苏妄闭上眼。 意识沉入识海。 山海镇妖图安静地悬在九岳上方。 画卷边缘原本干裂的纹路正在缓慢合拢。 那些灰白气息落在画卷上,没有被吞掉。 每一道气息都留下了一个极淡的印记。 有铁山的。 有白角鹿部的。 还有几十个刚刚确认盟约的小部族。 九岳主峰上,白泽的身影变得清晰。 白色皮毛覆盖了四肢。 额头的天之眼已经能够自行睁合。 它从山巅走下来。 蹄尖落在虚空上,没有再穿透画卷。 “他们没有交出本源。” 苏妄看着那些印记。 “只是确认了三条规矩。” “所以留下的是愿力。” 白泽低头看向画卷。 “不是服从。” “是选择。” 山海图在两人面前完全展开。 画卷深处浮出二十四个暗金方阵。 有的空着。 有的只有模糊兽影。 青兕的独角压在北方。 帝江的空间乱流在远处缓慢转动。 玄狐正位仍被一团暗色真源占据。 真源深处,有一下极轻的跳动。 苏妄盯着那团光。 “二十四个正位,都能孕育生命?” “要有血脉真源。” 白泽回答。 “还要有能承受它的宿主、天地本源,以及图谱本身的造化力量。” “现在还不够。” “它里面已经有东西了。” “只有最初的灵性。” 白泽抬起前蹄。 一点白光落进暗色真源。 真源表面的波纹停了一下。 “它不是玉洁。” “旧的神魂已经消失。” “里面长出的,是新的生命。” 苏妄没有说话。 真源再次轻轻跳动。 像一只还没睁眼的幼兽。 白泽收回目光。 “山海图也不是收纳死物的牢笼。” “它能记录血脉,推演神通,也能连接三界山海法则。” “但记录不等于复活。” “推演也不等于立刻得到完整神通。” 白泽看向帝江正位。 黑色漩涡边缘闪过一缕细光。 “你此前借它错开空间,只是一次粗浅的折叠。” “距离不稳,方向不稳,连续使用会撕裂肉身。” “那只是正位给出的方向。” “还没有形成真正属于你的神通。” 苏妄点头。 “等玄狐空间和帝江之力合在一起,再定名字。” “对。” 白泽收回前蹄。 “现在不能把它当成常用手段。” 苏妄看着那幅图。 二十四个方阵没有全部亮起。 空白仍旧是空白。 玄狐真源也只是安静地缩在暗色光芒里。 她没有伸手触碰。 “它以后自己选。” “选名字,选道路,也选要不要回青丘。” 白泽看了她一眼。 “你不打算替它安排身份。” “死人不需要替身。” 苏妄转身走向识海出口。 “活物也不该一出生就替别人活。” 意识回到侧殿时,天已经亮了。 远处传来第一声鼓响。 黑风岭的新哨位建好了。 苏妄起身,提起横刀。 她走出侧殿。 黑石下方,那些木牌仍旧安静地摆着。 一枚暗金色的光点在石缝深处一闪而过。 还没有成形。 但它已经开始记录这些选择。 第一百二十四章:万妖印解锁 第一百二十四章:万妖印解锁(第1/2页) 天亮以后,黑风岭的雾散了大半。 黑石前的木牌已经干透。 铁山带人把它们重新排列。 部族、人数、驻地,各占一列。 旁边还放着一面小鼓。 鼓槌用麻绳拴在石柱上。 谁都能拿。 谁都能敲。 苏妄站在黑石前。 掌心微微发热。 她闭上眼。 那些自愿确认盟约的气息再次聚拢。 没有谁被强行拉过来。 白角鹿部的愿力最稳定。 铁山的最厚重。 几个小部族的愿力很细,时断时续。 他们还在害怕。 但没有退出。 万千细小的气息落进山海图。 画卷前方的九岳虚影缓慢抬起。 一枚暗金色的四方印玺从山脚升起。 印面没有王庭的兽首。 只有三道交错的山水纹。 三道纹路没有封死。 中间留着一道空隙。 任何人都可以进来。 也可以走出去。 白泽从主峰走下。 天之眼照在印面上。 “万妖印。” 印玺没有发出声音。 黑风岭外的风却停了一瞬。 苏妄伸手碰上印面。 一阵细微的震动顺着指骨传入识海。 她看见了铁山。 看见白角鹿部驻地的黑石。 看见那几个刚入盟的小部族。 每一道联系都很轻。 没有人被锁住。 也没有谁的神魂被印玺压低。 苏妄收回手。 “它能做什么。” 白泽没有立即回答。 它抬起前蹄。 印玺表面浮出一圈暗金色的细纹。 “先记住一件事。” “它不能替你审判。” 苏妄看着它。 “它能判断谁违约吗?” “不能。” 白泽答得很干脆。 “它只能留下盟誓波动、发生地点和与盟约有关的痕迹。” “它不能读取动机。” “不能区分谎言与借口。” “也不能代替证人、证据和公开审理。” 苏妄点头。 “那就够了。” “够不够,要看你怎么用。” 白泽指向黑石旁的盟旗。 “有人拿着旗去杀人。” “万妖印可以留下旗与他的联系。” “可以留下那段时间的盟誓变化。” “但最后是否违约,仍要把人带到黑石前。” “让他申辩。” “让证人说话。” “再由各部共同判定。” 苏妄伸手按住印玺。 “这一条不改。” 万妖印的光芒微微一震。 一条细线连向黑石。 第二道细线连向山腰的求援鼓。 第三道细线连向黑风岭外的三处哨位。 “它还能感知敌意。” 白泽说道。 “范围只在盟域和盟友附近。” “盟域由黑石、盟旗和三处哨位划定。” “出了这个范围,感知会迅速变弱。” “它只能察觉明确指向盟友的敌意。” “不能知道敌人的身份、人数和计划。” “伪装、傀儡、被迫行动者,或者没有明确杀意的人,都可能避开它。” “使用得越远,消耗的愿力越多。” 苏妄看向南面的山道。 “所以它不是一面能看见全妖域的眼睛。” “它只是一声提前响起的警钟。” “警钟也可能坏。” “盟中人数增加,愿力稳定,感知才会变强。” 白泽收回前蹄。 “若盟友失去信任,印也会变弱。” 苏妄没有再问。 她伸手按在万妖印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四章:万妖印解锁(第2/2页) 印面落下一道暗金色的光。 “压制妖煞呢。” “只对自愿入盟,并且主动接受印力的人有效。” 白泽说。 “只能压住一时,不能替他修复血脉。” “若他拒绝,万妖印不会强行进入神魂。” “缔结盟誓也是一样。” “必须本人确认,必须留下名字和驻地。” “想退出,走到黑石前说明即可。” “万妖印会收回联系,不会追杀。” 苏妄握住印玺。 暗金色的光芒顺着她的手腕一闪。 万妖印融进掌心。 手背上浮出一个很淡的山水纹。 没有疼痛。 也没有灼热。 她转身走出侧殿。 铁山正好从南哨回来。 他肩膀上扛着一根断掉的骨箭。 “南面两个哨位没回来。” “第三个只找到这个。” 铁山把骨箭放在石案上。 箭尾缠着一小片暗红色的羽毛。 徐清风拿起来看了一眼。 “金翅王庭的制式。” 铁山脸色沉下来。 “还在南边。” “没看清人数。” “只看见山后有红旗。” 苏妄闭上眼。 万妖印的力量沿着黑石和盟旗铺开。 刚越过黑风岭外缘,掌心便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热意。 南面有一股密集的力量正在靠近。 敌意没有完全落到山海盟身上。 但其中有几道杀意很清楚。 万妖印无法告诉她敌人是谁。 也无法告诉她还有多远。 它只指明了方向。 苏妄睁开眼。 “王庭的人在集结。” 铁山握紧铁叉。 “要守山吗?” 苏妄看向身后的黑风寨。 石墙刚补了一半。 库房里的粮食已经分出去大半。 山洞里还有幼妖和伤者。 “不守。” “带老弱走枯骨坡。” “粮、水和药材一起带走。” “能拿兵器的留下断后。” 铁山没有犹豫。 “往青丘走?” “往青丘。” 苏妄点头。 “黑风岭只是第一个据点。” “不是山海盟的根。” 铁山转身去传令。 广场上的族人立刻行动起来。 有人收拾车架。 有人拆下木门上的铁片。 有人把黑石周围的木牌装进箱子。 那面黑山白水旗被铁山亲手取下。 他没有折叠。 只是绑在最长的一根木杆上。 苏妄走到山道口。 万妖印的热意已经减弱。 南面的动静还在外缘之外。 黑风岭暂时没有被围住。 她刚要转身,掌心忽然传来一丝微凉。 不是杀意。 也不是盟友的愿力。 西侧旧路上,有一缕青色狐火短暂亮起。 火光只出现了一瞬。 随即压低。 像有人在山雾里试探。 万妖印没有给出名字,也没有给出目的。 苏妄却认出了那股气息。 青丘狐火。 徐清风站到她身旁。 “西边也有人。” “不是敌人?” “暂时没有明确杀意。” 苏妄收回手。 “先不动。” 她看了一眼正在撤离的队伍。 “把黑石带走。” “旗不能丢。” “这里的东西,王庭一样也别留下。” 徐清风看向西侧山道。 “青丘的人找上门了。” “他们来得正好。” 苏妄提起横刀。 “前面带路的人,有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青丘来使 第一百二十五章:青丘来使(第1/2页) 黑风岭后山。 第一批车架已经下了枯骨坡。 十几名伤者躺在铺着干草的木板上。 灰兔部的幼妖走在队伍中间。 几名半妖护在两侧。 他们手里拿着木矛,不时回头看向山顶。 铁山站在岔路口。 他把一袋药材压在车架下面。 “先去五里外的石洞。” “到了以后不要生火。” “等后面的队伍跟上。” 白角鹿部的新首领接过路线木牌。 “黑石和盟旗呢?” “最后一批再带走。” 铁山拍了拍车架。 “后山路窄,一次过不了这么多人。” “你们先把伤者送出去。” 木轮压过碎石。 第一批人缓慢进入山雾。 黑风岭内还有大半族人。 有人拆运粮仓。 有人把药材装进兽皮袋。 能战的妖族留在寨墙上,清理箭孔和滚石。 他们不是要守住这里。 只是要保证后面的队伍能够平安撤走。 西侧哨位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铜哨。 铁山立刻抓起铁叉。 “西边有人。” 他带着几名半妖登上寨墙。 山道上的雾已经散了。 几十个身穿青袍的狐族停在百丈外。 他们没有举旗。 手里的法器也没有出鞘。 为首的女人腰间挂着一枚青色玉牌。 玉牌上刻着九尾纹。 山风吹过她的衣袖。 一缕青色狐火随即熄灭。 几名半妖哨兵握紧木矛。 高阶狐族的血脉气息压在山道上。 其中一人脸色发白,膝盖开始发抖。 铁山横过铁叉。 “来者止步。” “黑风岭已经换了规矩。” “报上名字和来意。” 女人停下脚步。 她抬头看向寨墙。 “青丘护阵者,夜凤。” “我来找苏妄。” 徐清风从后方走来。 左手按着剑柄。 他看了夜凤一眼。 “京城大牢放你离开,不是让你带人追到妖域。” 夜凤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徐清风,落在刚刚走上寨墙的苏妄身上。 苏妄提着横刀。 刀还在鞘里。 “找我有事?” “你身上有青丘王族的气息。” 夜凤看着她。 “把玄狐真源交出来。” 寨墙上的半妖没有听懂玄狐真源是什么。 那些青丘狐族却同时抬起头。 有人握紧了腰间的玉牌。 有人呼吸变得急促。 苏妄走到寨墙缺口处。 “玉洁已经死了。” “我知道。” 夜凤声音很冷。 “玄狐真源是她留下的遗物。” “它应该回青丘。” “谁定的?” “青丘历代王族都葬在祖地。” “真源也不例外。” 夜凤往前走了一步。 “你把它交给我。” “青丘护阵者欠你一次。” “你要进十万大山腹地,我们可以带路。” 苏妄没有答应。 她看了一眼山道两侧。 夜凤带来的人虽然疲惫,站位却没有乱。 两人在前。 十余人护住中间。 其余狐族分散在山石旁,封着两侧退路。 不是来送礼的。 也没有立即动手的意思。 “我可以让你看一眼。” 苏妄说道。 “只有一眼。” 夜凤抬起手。 身后的狐族停在原地。 “可以。” 苏妄闭上眼。 识海中的山海镇妖图缓慢展开。 她没有打开整幅图卷。 只把玄狐正位的一道外部投影放了出来。 暗金色的光芒从她眉心溢出。 光芒在寨墙上方交织成一个方阵。 方阵边缘布满山海图的封禁纹路。 中间是一团暗色真源。 青丘本源的气息随风散开。 夜凤的呼吸顿住了。 她快步登上寨墙。 徐清风拔出半寸剑锋。 苏妄抬手拦住他。 夜凤停在投影三步之外。 她盯着那团真源。 眼眶一点点变红。 “是她。” 她抬起右手。 一缕青色狐火从指尖升起。 狐火刚靠近方阵,外层的暗金纹路便亮了。 一道无形屏障挡住狐火。 夜凤的手指停在半空。 “你不让我查验?” “你能感知血脉。” 苏妄站在方阵后方。 “但不能碰它。” 夜凤没有强闯。 她闭上眼,把狐火贴在屏障外面。 青光沿着方阵边缘流动。 玄狐真源随之轻轻震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五章:青丘来使(第2/2页) 一段残缺的血脉气息从里面散出。 有雪地。 有祭台。 还有旧玉洁死前留下的本源痕迹。 这些痕迹没有形成完整记忆。 也没有任何神魂回应夜凤。 夜凤等了很久。 方阵深处始终没有声音。 只有一下极轻的律动。 隔了数息。 第二下律动才出现。 很弱。 也很不稳定。 它没有完整的心脏轮廓。 没有意识。 更没有主动回应外界的能力。 只是一枚尚未成形的生命种子。 狐火稍微靠近,律动便立刻减弱。 夜凤猛地收回手。 青色火焰在她掌心熄灭。 她看向苏妄。 “真源里为什么会有生命气息?” “山海图在修复它。” “玉洁的神魂呢?” “不在。” “不可能。” 夜凤往前迈了一步。 方阵外层随即升起暗金色光幕。 苏妄没有退。 “你刚才已经查过了。” “没有神魂回应。” “没有旧的意识。” “你感知到的只有残留在真源里的血脉痕迹。” 夜凤的嘴唇绷紧。 她再次看向方阵。 那道微弱律动已经沉寂。 像是随时都会彻底消失。 “它还能活下来吗?” “条件不够。” 苏妄说道。 “现在只能保住真源。” “里面的生命种子还没有形成意识。” “甚至算不上真正的新生命。” “把它交给青丘。” 夜凤立刻开口。 “祖地本源可以养活它。” “青丘有完整的玄狐孵化阵。” “只要回到祖地,它就能活。” 苏妄收拢手指。 半空中的方阵随之暗了几分。 “它已经和山海图连在一起。” “现在强行剥离,生命律动会立刻停止。” “玄狐真源也可能重新崩散。” 夜凤盯着她。 “我凭什么信你?” “不用信。” 苏妄看向方阵。 “你只需要判断,刚才的律动是真是假。” “再判断你能不能承担强行剥离的结果。” 夜凤没有说话。 她握紧青色玉牌。 玉牌边缘压进掌心。 身后的青丘狐族也没有上前。 他们都看见了方阵对狐火的排斥。 也看见夜凤主动收回了手。 “它若活下来。” 夜凤问道。 “你准备让它做什么?” 苏妄抬眼看她。 “我不会把它养成任何人。” “不是玉洁。” “不是青丘的新王。” “也不是替我卖命的兵器。” “等它真正活下来,走哪条路,由它自己选。” 夜凤呼吸变重。 “它流着青丘王族的血。” “血脉不能替它做决定。” “青丘也不能。” 苏妄手掌一合。 暗金方阵迅速缩小。 玄狐真源的投影被山海图重新收回。 寨墙上只剩下没有散尽的青光。 夜凤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她才转身走下寨墙。 “护阵者留在西侧山道。” 她对身后的狐族说道。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进入黑风寨。” 一名年轻狐族低声问道: “我们不回青丘?” 夜凤看了一眼苏妄。 “暂时不回。” “我要亲眼看着玄狐真源。” “也要确认她说的每一句话。” 她没有要求山海盟接纳。 也没有向黑石留下名字。 几十名狐族退到西侧山道。 他们清理出一片空地,围着岩壁坐下。 铁山看着他们。 “盟主,要不要派人盯住?” “安排两处明哨。” 苏妄说道。 “不准主动挑事。” “他们若靠近伤者和物资,再拦。” 铁山点头离开。 徐清风把长剑推回鞘中。 “她自己留下了。” “但她还不信你。” “不需要她现在就信。” 苏妄看向西侧山道。 夜凤正站在狐族营地外。 腰间的青色玉牌被她握在手里。 “她是为了玄狐真源留下。” “我们也需要一条进入青丘的路。” 山腰又响起车轮滚动的声音。 第二批伤者开始撤离。 西侧旧路上的青丘狐族没有阻拦。 夜凤不是山海盟的人。 但只要那道生命律动还在,她便不会轻易离开。 青丘封闭多年的旧路,也有了打开的可能。 第一百二十六章:青丘三派 第一百二十六章:青丘三派(第1/2页) 夜深。 黑风岭还剩两批人没有撤走。 后山道路狭窄,车架只能一辆辆通过。 大部分伤者和幼妖已经去了五里外的石洞。 剩下的老弱守在暗道入口附近。 他们没有生火。 每个人身边都放着收拾妥当的包袱。 铁山带着能战的妖族留在前山。 粮仓已经搬空。 带不走的木料堆在主殿和寨墙下面。 几桶猛火油放在木料中间。 等最后一批人进入暗道。 西侧山道上生着十几堆火焰。 青色火焰在木柴上燃烧。 没有浓烟。 夜凤坐在岩石上。 腰间的玉牌放在膝头。 护阵者分散在四周。 青袍沾着泥和血。 他们没有搭帐篷。 兵器都放在手边。 苏妄沿着山道走来。 徐清风跟在她身后。 周围的狐族同时睁开眼。 有人按住法器。 夜凤抬起手。 狐族没有起身。 “你来做什么?” 夜凤问道。 “谈路。” 苏妄走到火堆旁。 “也谈青丘。” 夜凤捡起木枝,拨开火堆里的灰。 “你已经说过,不会把玄狐真源交给我。” “这件事没得谈。” 苏妄在对面坐下。 横刀放在膝头。 “你带着几十个护阵者离开青丘。” “没有长老随行。” “没有祖阵护卫。” “连青丘的旗都没带。” 她看着夜凤。 “你不是代表整个青丘来的。” 夜凤手里的木枝停了一下。 夜凤没有否认。 徐清风站在苏妄左后方。 长剑没有出鞘。 “青丘内部出事了?” 夜凤沉默片刻。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青玉残片。 残片只有半个手掌大。 一侧留着平整的断口。 另一侧刻着残缺的九尾纹。 青玉表面有暗金色的灼痕。 夜凤把残片扔到苏妄脚边。 “这是青丘祖印上掉下来的。” 苏妄捡起残片。 万妖印没有给出任何判断。 她也没有催动万妖印。 她把青玉递给徐清风。 徐清风用两根手指夹住残片。 青白剑气从断口扫过。 暗金灼痕亮了一下。 “金翅王庭的妖罡。” 徐清风说道。 “断口很新。” “不超过七日。” 夜凤看着火堆。 “祖印已经落入亲金翅一脉手中。” “他们封了护山大阵。” “我们这些护阵者被赶出祖地。” 苏妄收回青玉残片。 “青丘有多少派?” “三派。” 夜凤回答。 “第一派是护阵者。” “就是我们。” “玉洁失踪后,我们一直守着旧阵和旧居。” “我们想找到她留下的最后意志。” 她抬头看向苏妄。 “玄狐真源出现以后,我们才离开青丘。” “第二派呢?” “长老一脉。” 夜凤拿起青玉残片。 “他们不在乎玉洁还能不能回来。” “他们只要玄狐血脉。” “只要得到真源,他们就会用祖地本源强行催化。” “再从族中挑一具肉身承载。” 徐清风皱了皱眉。 “造一个听话的狐王?” “对。” 夜凤说道。 “一个由长老养大,只能听他们命令的狐王。” 苏妄手指压在刀鞘上。 “第三派是亲金翅一脉。” “他们已经投靠王庭。” 夜凤眼里的火焰亮了一瞬。 “他们主张向万妖国上交血食、本源和幼狐。” “祖印就是他们里应外合抢走的。” “他们还准备把你和玄狐真源一起交给金翅王庭少王。” “换王庭承认他们统领青丘。” 火堆里传来一声轻响。 徐清风看着夜凤。 “守旧的,夺权的,投敌的。” “你们护阵者最先被赶出来。” “青丘的路应该也被封了。” 夜凤将一张兽皮地图铺在地上。 地图上的线条很细。 中间画着青丘祖地。 外围三条道路都被红色墨迹划掉。 只有西北角留着一条狭窄的黑线。 “这是旧巡界路。” “只有护阵者知道。” “可以避开外围驻军,直接进入祖地地下。” 苏妄看了一眼地图。 “你拿这条路换什么?” “祖印。” 夜凤回答。 “你帮我们夺回祖印。” “我带你进入青丘祖地。” “只为一枚祖印,不够。” 苏妄没有去碰地图。 “亲金翅一脉有王庭支援。” “长老一脉也盯着玄狐真源。” “我带人进去,要同时面对两边。” 夜凤从怀里取出一枚焦黑的传讯符。 符纸已经烧掉大半。 中间残留着一缕暗黄色气息。 “再加上清阳王。” 苏妄的手停在刀鞘上。 徐清风往前走了一步。 他接过传讯符。 暗黄色气息碰到云霞剑气,立刻发出轻微的灼烧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六章:青丘三派(第2/2页) “大离皇族国运。” 徐清风说道。 夜凤点头。 “清阳王没有去金翅王庭的王都。” “亲金翅一脉把他秘密送进了青丘祖地。” 苏妄抬眼。 “他去做什么?” “启动界钉。” 夜凤指向地图中央。 “青丘祖地下埋着一根黑色石柱。” “历代狐王只留下一个命令。” “不准靠近,不准唤醒。” “亲金翅一脉称它为界钉。” 夜凤把传讯符翻过来。 背面写着几行已经模糊的小字。 仍能看出献祭、国运和狐血几个词。 “他们在抓青丘狐族。” “不肯听命的护阵者。” “反对交出祖印的长老族人。” “还有未成年的幼狐。” “这些人都被送进了祖地地下。” “他们要用狐族血脉布置献祭阵。” 苏妄拿过传讯符。 残留的皇族国运刺进掌心。 与她体内的凡俗山海印产生排斥。 这份证据足以确认消息属实。 “清阳王身上的国运能撬动界钉。” 苏妄说道。 “但他不能控制凡俗山海印。” “你知道那根东西是什么?” 夜凤盯着她。 “第一层天帝枷锁在妖域的锚点。” 苏妄收起传讯符。 “界钉一旦被启动,妖域这边的裂口会扩大。” “青丘也会先被抽干。” 夜凤没有追问苏妄从哪里知道。 她把兽皮地图推到苏妄面前。 “我给你旧巡界路。” “给你清阳王的位置。” “护阵者也会与你一起进入祖地。” “你帮我夺回祖印。” “救出被抓的狐族。” “杀不杀亲金翅一脉的首领,由查证结果决定。” 苏妄补了一句。 夜凤皱起眉。 “他们已经投敌。” “青玉残片和传讯符能证明他们与王庭合作。” “不能证明每一个亲金翅一脉的狐族都参与献祭。” 苏妄看着她。 “带路的杀。” “守阵的杀。” “放血献祭的杀。” “其他人带到祖印前,把证据摆出来再审。” 夜凤握紧手指。 她沉默了片刻。 夜凤点头。 “可以。” 苏妄拿起兽皮地图。 “交易成立。” 就在这时。 山道上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半妖哨兵扶着岩壁跑下来。 他肩膀中了一箭。 箭杆已经被折断。 暗红色的羽毛贴在伤口边缘。 铁山跟在后面。 他接住即将倒下的哨兵。 “南哨回来的人说,” “王庭先锋已经过了断骨岭。” 苏妄走到哨兵面前。 “看见多少人?” “没看清。” 哨兵喘着粗气。 “重甲军走在前面。” “后面全是红旗。” “他们没有停。” “断骨岭离这里多远?” 夜凤问道。 “按王庭重甲军的脚程,” 铁山看向天色。 “最迟明早就到。” 苏妄掌心的万妖印也在发热。 它只能感知南方有密集的敌意靠近。 不能确认人数。 也无法确认行军速度。 哨兵带回来的消息补上了这些。 苏妄看向夜凤。 “黑风岭还剩最后两批老弱。” “后山道路狭窄,无法一次撤完。” “明早王庭攻山,你们协助封住西侧山道。” “掩护最后一批人进入暗道。” 夜凤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身后的青丘护阵者。 随后站起身。 “我们留下。” “不是替山海盟卖命,” “我知道。” 苏妄说道。 “你们保护的是玄狐真源,也是去青丘的队伍。” 夜凤把青玉残片收回怀里。 “等最后一批人撤完。” “护阵者带你们走旧巡界路。” 她转身面向几十名狐族。 “收起营火。” “十人去后山帮忙。” “其余人跟我布阵。” 狐族立刻起身。 青色火焰一堆接一堆熄灭。 两名护阵者抬起兽皮袋,跟着铁山前往后山。 其余人分散到西侧寨墙。 没有人向黑石立誓。 也没有人受万妖印控制。 夜凤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苏妄站在山道口。 南面的夜色里亮起了几点红光。 很快被山石挡住。 铁甲行军的声音还听不见。 但万妖印的热度正在缓慢增加。 徐清风按住剑柄。 “明早有硬仗。” “不恋战。” 苏妄转身向山顶走去。 “挡住第一轮攻势。” “等最后一批人进暗道,就烧掉黑风岭。” 身后传来搬运猛火油的声音。 夜凤带着护阵者登上寨墙。 青色火焰沿着墙根铺开。 黑风岭即将被放弃。 山上的人必须全部带走。 金翅王庭会亲自来接这座空寨。 第一百二十七章:金翅王庭的追兵 第一百二十七章:金翅王庭的追兵(第1/2页) 天刚亮。 黑风岭南面的山道上,先出现了一面红旗。 随后是第二面。 第三面。 红旗沿着山道排开,一直铺到山脚外。 重甲妖兵停在旗后。 他们没有立刻攻山。 长矛斜指前方,盾牌压在地面,黑鳞坐骑堵住了狭窄的山道。 山道两侧都是陡坡。 几千人挤在下面,也只能一队一队往上走。 金翊骑在黑鳞巨兽背上。 他身上的甲胄比普通妖兵厚了一层。 暗金长戟横在手中。 戟刃上挂着几颗头颅。 是白角鹿部的妖。 苏妄站在寨墙缺口处。 徐清风站在左边。 夜凤带着护阵者守住右侧石台。 青丘狐火没有点燃。 所有人都在等。 金翊抬起长戟。 “黑风岭的叛族听着。” 妖气顺着山风传上来。 石墙上的碎石不停往下掉。 “鹿族借山海盟旗号屠戮同族。” “你们所谓的新规矩,不过是换了个旗号继续抢。” “交出苏妄。” “本王可以留你们一具全尸。” 山上的人没有回应。 金翊看着寨墙后的黑山白水旗。 旗杆已经换了位置。 黑石、木牌和大部分粮食也不在原处。 他眯起眼。 “看来你们还没明白。” “万妖国的规矩,不是谁想改就能改。” 苏妄往前走了半步。 “鹿嶂已经按盟约处决。” “灰兔部的幼妖,也被山海盟带回来了。” “王庭拿鹿族的罪给自己找借口。” “不必说得这么好听。” 金翊脸色沉下去。 他不在乎鹿嶂是不是死了。 也不在乎灰兔部还有没有活人。 黑风岭断了献源。 山海盟的旗开始出现在附近山头。 这才是王庭必须出兵的原因。 金翊抬起手。 山下的战鼓立刻响了。 咚。 咚。 咚。 鼓声压过风声。 铁山站在黑风岭后方的高台上。 他没有看山下。 手里的骨棒重重砸在战鼓上。 三长一短。 山海盟的人立刻动了。 第一批伤者和幼妖,昨夜已经沿枯骨坡进入五里外的石洞。 那里有白角鹿部和灰兔部的幸存者接应。 石洞后面还有一条干涸河床。 队伍会顺着河床继续往西。 留在黑风岭的,是还没穿过后山窄道的最后两批老弱。 他们不能走车架。 只能从寨后的暗道分批出去。 暗道出口同样通向干涸河床。 最后会和石洞的人汇合。 黑石、盟旗和登记木牌已经送入暗道。 前山剩下的,只有搬不走的木料、空掉的库房,还有浇满猛火油的寨墙。 几名老妖站在暗道入口。 手里拿着木矛。 灰兔部的断腿老妖也在其中。 他一条腿还没好利索,断矛却握得很稳。 夜凤往后看了一眼。 她看见半妖护着幼妖往里走。 看见几个年纪很大的妖族没有进暗道。 那些人把包袱放在石墙下,又各自挑了一件还能用的兵器。 夜凤开口。 “他们不走?” 苏妄没有回头。 “有人留下断后。” “不是我逼的。” 夜凤沉默片刻。 她看着那些老妖。 其中一人回过头,对后面的幼妖挥了挥手。 幼妖没有哭。 只是抱紧怀里的兽皮包袱,跟着队伍进了暗道。 金翊等不到人出来。 他手里的长戟往前一压。 “攻山。” 前排重甲妖兵立刻冲上山道。 黑鳞坐骑撞开碎石。 甲叶摩擦,长矛向前。 但山道太窄。 前面的人一停,后面的人便挤成一团。 两侧的攻城兽也无法靠近寨墙。 苏妄抬起手。 “点火。” 前山的半妖同时扔出火把。 火把落在木料和石墙下。 猛火油立刻烧起来。 火势顺着寨门、箭孔和山道两侧往下铺。 冲在最前面的妖兵被火焰逼停。 几头黑鳞坐骑受惊后退,撞翻了后面的重甲兵。 山道上顿时乱了。 金翊的脸色更难看。 普通火焰挡不住高阶妖兵太久。 但山道被堵,攻城兽没有落脚处,重甲军无法展开。 他若亲自飞过火墙,徐清风的剑势便会立刻锁住他。 更何况,王庭要的是活着的苏妄和玄狐真源。 不是一片被烧成灰的山寨。 夜凤抬起玉牌。 “护阵者,起火线。” 青丘狐火落进普通火焰中。 火势没有变大。 颜色却慢慢转青。 冲到近处的金翅妖兵刚运起妖罡,甲胄缝隙便冒出白烟。 他们急忙后撤。 青丘狐火专门灼烧金翅妖罡。 一时无法硬闯。 苏妄拔出横刀。 “半炷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七章:金翅王庭的追兵(第2/2页) “只守半炷香。” 徐清风看向后山。 “等什么信号?” “两短一长的响箭。” 苏妄说道。 “响箭一到,立刻撤。” 她踏出寨墙。 横刀斩向最先冲上来的重甲妖兵。 刀锋从盾牌边缘切过去。 一名妖兵的手臂连着长矛落下。 第二刀劈开坐骑头颅。 黑鳞兽倒在山道中间,正好堵住后面的人。 徐清风站在火线之后。 云霞剑气铺开。 几支射向寨墙的骨箭刚进火场,就被剑气削断。 夜凤没有冲下去。 她带着护阵者守在西侧缺口。 有几名飞禽妖兵从山壁上方掠来。 青色狐火立刻封住半空。 一头金翅妖兵被狐火擦过翅根,惨叫着砸进火里。 金翊握紧长戟。 “给我压上去!” 一队重甲兵顶着盾牌冲进火线。 他们身上撑开黑金妖罡。 狐火烧不穿厚甲,却不断消耗他们的妖力。 金翊从坐骑背上跃起。 暗金长戟脱手而出。 戟刃穿过火墙,直取苏妄胸口。 苏妄横刀挡住。 金铁碰撞。 她脚下的石板裂开。 人向后退了两步。 长戟上的妖罡压得她手臂发麻。 金翊抬手一招。 长戟倒飞回去。 他没有追进火线。 只是站在山下盯着苏妄。 “你逃不掉。” 苏妄抹去嘴角的血。 “那就追。” 后山忽然响起两声短箭鸣。 所有人动作一顿。 紧接着,第三声长鸣划破山风。 铁山的声音从寨后传来。 “最后一批进暗道了!” 苏妄立刻收刀。 “撤。” 留在寨墙上的半妖开始后退。 老妖们最后扔出火把。 主殿、库房和寨门下的木料一起燃起来。 火势彻底封住前山。 铁山从后山冲出来。 他肩膀上扛着一个受伤的半妖。 另一只手还提着骨棒。 “暗道石门已关。” “黑石和旗都带走了。” 夜凤带着护阵者退到暗道前。 青丘狐火没有熄灭。 她们在最后一道石墙上留下一层火纹。 金翊看见苏妄往后撤,终于动了。 黑鳞巨兽撞开一名挡路的妖兵,直接冲向火线。 徐清风抬剑。 青白剑气落在山道中央。 一道冰墙从地面升起。 黑鳞巨兽撞在冰墙上,前爪陷进裂缝。 金翊一戟砸下。 冰墙碎裂。 但苏妄一行已经进入暗道。 铁山最后一个退入其中。 他用肩膀顶住石门机关。 厚重的石门缓缓落下。 外面的火光越来越窄。 金翊的怒吼隔着石门传进来。 随后是重戟砸击的声音。 石门震了一下。 没有被砸开。 暗道里很黑。 苏妄走在最前面。 徐清风断后。 夜凤带着护阵者护在中段。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 走出一段后,夜凤开口。 “你真把黑风岭烧了。” “嗯。” “那是你打下来的第一个据点。” 苏妄踢开挡路的碎石。 “据点没了可以再建。” “人没了,规矩就只剩一块石头。” 半个时辰后。 暗道出口被从里面推开。 外面是干涸河床。 河床两侧堆着乱石。 第一批撤离的人已经在这里等着。 石洞方向有微弱的灯火。 铁山走出来时,所有人都看向他身后。 看见苏妄、徐清风和夜凤都出来后,队伍才重新动起来。 没有人欢呼。 也没有人下跪。 他们背起包袱,扶起伤者,握紧兵器,继续沿河床往西走。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黑风岭。 火光映在山脊上。 那面旗已经不在山顶。 但旗没有丢。 黑石没有丢。 人也没有丢。 苏妄走到队伍前方。 “铁山。” “在。” “带人去石洞汇合。” “按夜凤给的路线走,先到旧巡界路外围。” “明白。” 苏妄又看向夜凤。 “你留下十名护阵者护送队伍。” “其余人封掉西侧追踪痕迹。” 夜凤点头。 “你呢?” “我和徐清风先走一步。” 苏妄看向西北方向。 “确认旧巡界路能不能通。” “路通了,大队才能进青丘外围。” 夜凤握紧玉牌。 “我和你们一起去。” 苏妄没有拒绝。 黑风岭已经在身后烧成一片红光。 金翊会继续追。 但山海盟的人已经离开了他的包围。 这座山头可以给王庭。 他们要带走的,是下一条路。 第一百二十八章:青丘旧路 第一百二十八章:青丘旧路(第1/2页) 山海盟的队伍在石洞停了半日。 伤者重新上药。 幼妖吃了热食。 黑石被放在石洞最里面。 黑山白水旗插在石缝旁。 铁山带着各部首领清点人数。 第一批撤离的人已经到齐。 最后两批从暗道出来的人,也顺着干涸河床汇入石洞。 少了两个留在黑风岭断后的老妖。 他们没有走出来。 铁山把名字刻在一块新木牌上。 木牌放在黑石前。 没有人说太多话。 苏妄站在石洞外。 夜凤从西侧回来。 她衣袖上沾着草叶和泥。 “追踪痕迹已经断了。” “金翊的人短时间找不到这里。” 铁山走到苏妄身边。 “盟主,石洞后面有两条路。” “一条往北,绕进荒山。” “一条往西北,是夜凤说的旧巡界路。” 苏妄点头。 “大队先不进旧路。” 铁山看向夜凤。 “怕有埋伏?” “旧巡界路封了很多年。” 夜凤说道。 “我离开青丘时,它还能走。” “现在祖印失守,外围的阵法可能已经变了。” 苏妄看向石洞里的队伍。 “铁山。” “你带大部队沿北路再走十里。” “找一处能藏人的山谷。” “伤者、幼妖和黑石都留在那边。” “十名护阵者跟着你们。” 铁山皱眉。 “你们三个人去探路?” “先确认路。” 苏妄说道。 “路不通,就不能把所有人带进去。” 铁山没有再劝。 他转身去安排人手。 夜凤从护阵者中点出十人。 “你们护送山海盟。” “只负责护路,不插手盟中事务。” 十名狐族同时应下。 他们没有去碰黑石。 也没有留下盟誓。 苏妄看见后,只说了一句。 “铁山,给他们分干粮和药。” 铁山点头。 “按山海盟的份额。” 夜凤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谢。 三人离开石洞时,天已经暗下来。 旧巡界路的入口在两座枯山之间。 外面长满带毒的荆棘藤。 藤蔓缠住石壁。 连一条缝都没留下。 夜凤走在最前。 她抬起手。 一缕青色狐火落到荆棘上。 藤蔓迅速蜷缩。 火焰烧过以后,只留下灰白色的枝条。 徐清风站在入口旁。 他抬剑挑开几根断藤。 “没有新鲜脚印。” 夜凤往里看了一眼。 “入口应该还没被人发现。” 苏妄先走进去。 裂谷很窄。 两侧石壁潮湿,地上全是碎石和积水。 夜凤在前面照路。 徐清风断后。 三人没有说话。 走了大半个时辰,裂谷里的风越来越冷。 石壁上偶尔能看见九尾纹。 大多已经被岁月磨平。 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旧阵法的刻痕。 夜凤每经过一处,就会停一下。 确认狐火没有被阵纹吞掉,才继续往前。 徐清风忽然抬手。 “停。” 苏妄停在原地。 前方地面有一片干涸的泥痕。 泥痕中夹着焦黑碎屑。 徐清风蹲下身。 剑鞘拨开浮土。 一排人族靴印露出来。 鞋底边缘被什么力量烧得发黑。 旁边还有数道兽爪印。 夜凤走近后,掌心狐火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向左侧石壁。 石壁上有一道深深的刮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八章:青丘旧路(第2/2页) 痕迹里残留着暗黄色的灼热气息。 苏妄抬起手。 掌心悬在刮痕上方。 她体内的凡俗山海印传来一丝排斥。 “大离皇族国运。” 徐清风站起身。 “清阳王来过。” 夜凤脸色难看。 “亲金翅一脉把他带进了青丘。” 前方出现一道岔路。 左侧通道向上。 石壁上覆着黑色冰壳。 右侧通道向下。 里面没有风,只有一股闷热的气息往外涌。 暗黄色灼痕一直延伸到右边。 夜凤举起狐火。 “左边通往瑶姬旧居。” “右边通往地下祖地。” 苏妄看着右边。 她能感觉到万妖印没有反应。 这里不在盟域内。 但凡俗山海印的排斥越来越清晰。 帝江正位带来的空间感,也在经脉里缓慢运转。 那只是一次不稳定的短距错位。 距离和方向都无法确认。 真到生死关头,或许能借一次。 但不能把它当成常用手段。 徐清风低头看着脚印。 “没有拖拽痕迹。” 他用剑尖指向那排焦黑印记。 “步距规整。” “是祭天礼步。” 夜凤看向他。 “你是说,他不是被押进去的?” “不是。” 徐清风说道。 “清阳王自己走的。” 苏妄没有立刻开口。 清阳王带着大离国运进入妖域。 他明明知道界钉与界壁有关。 却还是按照某种仪式,主动走向青丘祖地地下。 黑线给他的幻影,显然已经不只是诱导。 它在替他安排每一步。 夜凤握住腰间玉牌。 “右边不能不管。” “界钉要是被碰了,青丘祖地会先出事。” “清阳王也许已经到了下面。” 苏妄转向左边。 “先去旧居。” 夜凤皱起眉。 “为什么?” “清阳王是为了瑶姬幻影来的。” 苏妄说道。 “他看见的东西,和瑶姬旧居一定有联系。” “我们先弄清黑线用了什么骗他。” “再去界钉,不会被它牵着走。” 徐清风看向右侧通道。 “若他已经开始献祭呢?” “我们走快一点。” 苏妄握紧横刀。 “旧居就在左边,不会耽误太久。” 夜凤没有再反对。 她走到左侧通道前。 狐火贴着冰壳扫过。 一道封闭多年的石门慢慢显出来。 门上没有祖印。 只有一条已经褪色的九尾纹。 夜凤抬手按在石门上。 石门没有立刻打开。 她又取下腰间玉牌。 青玉贴上门纹。 门内传出一声极轻的震动。 就在这时。 右侧通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被重物撞了一下。 石壁上的暗黄灼痕亮了片刻。 地上的碎石跳动起来。 夜凤猛地回头。 她的狐火向右侧偏去。 “界钉已经被碰了。” 苏妄没有回头。 她看着缓缓打开的石门。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石阶。 冷风从里面吹出来。 “先去旧居。” “我得先知道,他看见的那个瑶姬,究竟从哪里来的。” 徐清风拔出半寸长剑。 青白剑气照亮前方石阶。 夜凤收起玉牌,走在最前面。 三人踏入左侧通道。 身后的岔路口重新沉入黑暗。 右侧深处,又传来第二声闷响。 第一百二十九章:瑶姬旧居 第一百二十九章:瑶姬旧居(第1/2页)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外面的闷响被隔绝了大半。 通道里只剩下三个人的脚步声。 石阶往上延伸。 两侧石壁结着黑色冰壳,冰壳里埋着细小的青色纹路,像是旧阵残留下来的痕迹。 夜凤走在最前。 她掌心托着一缕狐火。 火光很低。 只照出脚边几步路。 苏妄跟在后面,横刀没有出鞘。 徐清风落在最后,剑锋始终露着半寸。 石阶尽头是一扇半塌的木门。 门板已经腐朽。 上面的木纹全都剥落了。 夜凤停在门前。 她没有立刻推门。 腰间那枚青色玉牌微微发烫,九尾纹在昏暗里亮起一层薄光。 “这里以前是瑶姬的旧居。” 她说道。 “护阵者每年都会来祭扫一次。” “祖印失守以后,旧居便被封了。” 苏妄看着那扇门。 门上没有锁。 门缝里积着厚灰。 若真有人频繁进出,灰尘不会这么完整。 徐清风抬起剑鞘,轻轻拨开门板。 吱呀一声。 木门向内倒去。 一股冷气从屋里涌出来。 里面没有华贵陈设。 石床贴着最里侧的墙。 石床上铺着一张已经发霉的兽皮。 中间有一张石桌。 桌面摆着半只裂开的石碗,碗底积着黑灰。 墙角放着一个木架。 木架歪倒在地,上面挂着几根褪色的红绳。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夜凤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她看着石床,过了片刻才开口。 “瑶姬不喜欢让人进来。” “以前这里也没有太多东西。” 苏妄走到石桌前。 桌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像是有人用指尖反复划过同一个位置。 她抬手按上去。 掌心刚碰到石面,怀里的青木玉牌便震了一下。 一声极轻的嗡鸣,在屋内响起。 夜凤猛地抬头。 徐清风的剑锋也往前出了半寸。 苏妄取出青木玉牌。 玉牌只有巴掌大小。 边缘被磨得很旧。 此刻,玉牌上的木纹正一点点亮起。 一缕青光从玉牌中浮出。 没有冲向屋外。 而是落在石桌上方。 石桌周围的灰尘微微扬起。 苏妄的视线晃了一下。 寒风扑面而来。 她脚下不再是旧居的石板。 而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雪地。 天色阴沉。 雪下得很密。 远处有一座模糊的祭台。 祭台上插着断裂的黑旗,旗面被雪压得垂下来。 雪地中央蜷着一只幼年黑狐。 它的四肢已经冻得僵硬。 身上有血。 左后腿被什么利器划开,伤口结着冰。 黑狐没有叫。 它趴在雪里,耳朵偶尔动一下。 一道青衣身影从雪幕中走来。 她没有撑伞。 衣摆拖过积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苏妄看不清她的脸。 只能看见她蹲下身,把那只黑狐抱进怀里。 黑狐挣扎了一下。 她按住它的头。 “别动。” 声音很轻。 雪落在她肩头,很快融化。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青玉,贴在黑狐受伤的后腿上。 青光一点点渗进伤口。 黑狐的身体不再发抖。 那道身影抱着它,转身走向漫天风雪。 画面到了这里,忽然开始破碎。 雪地裂成无数细小光片。 那座祭台、黑旗和青衣人的背影,都迅速退远。 苏妄伸手去抓。 指尖只碰到一片冰冷的光。 下一刻。 她重新站回旧居。 青木玉牌落在掌心。 光芒已经暗了。 夜凤站在石床边。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 “你看见什么了?” 苏妄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向石桌。 石桌上的积灰被吹开一小块,露出一个浅浅的九尾纹。 纹路和夜凤腰间玉牌上的纹路很像。 “一段旧事。” 她说道。 “雪地,祭台,还有一只黑狐。” 夜凤的手指收紧。 “那是瑶姬留下的记忆?” “不完整。” 苏妄抬起青木玉牌。 “玉牌只放出了这一段。” 徐清风走到石桌旁。 他看着那道九尾纹,又看向屋里积满灰尘的石床。 “旧居和玉牌同源。” “这里不是清阳王真正要找的地方。” 夜凤没有反驳。 她走到墙角,蹲下身拨开积灰。 木架下面没有脚印。 石床周围也没有被翻动的痕迹。 “这里不像有人来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二十九章:瑶姬旧居(第2/2页) 徐清风看向门外。 “清阳王走的路,从一开始就不在这里。” “旧居只是他以为自己会抵达的地方。” 苏妄握着玉牌。 玉牌安静了片刻,忽然又开始发热。 这一次,热意没有落在她掌心。 而是顺着一股看不见的拉扯,朝旧居外面延伸。 她猛地抬头。 石门外的黑暗里,有一缕极细的黑线一闪而过。 黑线没有进入旧居。 它停在门槛外,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勾住了玉牌散出的青光。 苏妄立刻合拢手指。 青木玉牌的光芒被压回掌心。 可那股拉扯没有立刻消失。 她眼前再次出现模糊画面。 血光遮住了大半视线。 一根黑色石柱立在血光中央。 清阳王跪坐在石柱前。 他背对着苏妄,蟒袍下摆浸在暗红色的水里。 一根黑线从他眉心垂下。 黑线另一端没入空处。 那里站着一道青衣虚影。 虚影的轮廓和刚才雪地中的身影有几分相似。 但她始终没有脸。 清阳王抬着头,声音断断续续。 “瑶姬。” “我来了。” 那道虚影抬起手。 清阳王身上便有暗黄色的光一点点流出,往黑色石柱下方落去。 苏妄没有看见血阵全貌。 也没有看清石柱下面究竟有什么。 她只看见黑线缠着从青木玉牌中逸散出的青光。 像是在借玉牌的气息,维持那道青衣虚影。 画面忽然震动。 清阳王低下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黑线猛地收紧。 血光铺满视野。 苏妄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半步。 徐清风抬手扶住她的手臂。 “怎么了?” 苏妄睁开眼。 掌心的玉牌已经冷了。 “黑线捕到了玉牌的气息。” 她看向右侧通道的方向。 “清阳王眼里的瑶姬,不是真的残识。” 夜凤盯着她。 “你看见他了?” “看见一部分。” 苏妄说道。 “他跪在界钉前。” “黑线把玉牌里散出的气息,拼进了他记忆里的瑶姬。” “他看见的是个假人。” 旧居里安静下来。 夜凤站在石床边。 她没有看青木玉牌,只看着那张发霉的兽皮。 徐清风握着剑鞘,目光却始终落在苏妄身上。 “黑线能借残识造幻影。” “它不是第一次这么做。” 苏妄想起万兽关外的画面。 清阳王跟着幻影离开。 那时她只感知到一丝青木玉牌的气息。 直到今日,这条线才真正连上。 识海中。 山海镇妖图缓缓展开。 白泽站在九岳主峰前。 它额头的天之眼睁开,望向苏妄手里的青木玉牌虚影。 “山海图与这段记忆同源。” 白泽说道。 “瑶姬曾把大部分本源留在图中。” “青木玉牌里,也留着她的一点残识。” 苏妄看着它。 “刚才那只黑狐是谁?” “不知道。” 白泽摇头。 “记忆太残缺。” “玉牌只肯交出这一小段过去。” 那只黑狐是谁。 瑶姬为何会出现在雪地祭台旁。 记忆都没有留下答案。 白泽沉默片刻,天之眼忽然转向苏妄。 “还有你。” 苏妄眉头微皱。 “玉牌共鸣时,你神魂里有一道原生印记醒了一瞬。” “我看不透它。” “它不属于现有的山海图谱,也不受我能调用的法则约束。” “能确定它是什么吗?” “不能。” 白泽答得很直接。 “它很快又沉下去了。” “现在追不出任何痕迹。” 苏妄没有继续问。 她转身离开识海。 旧居外的通道里,右侧深处又传来一声闷响。 这次比之前更近。 石门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夜凤抬起手。 掌心狐火忽然向右侧偏去。 火焰的颜色也暗了几分。 “那边的血气更重了。” 徐清风收剑入鞘。 “旧居已经没有别的线索。” 苏妄把青木玉牌收回怀里。 她最后看了一眼石床和石桌。 瑶姬留下的残识还在。 可清阳王追着的,从来不是这里的残识。 他追着的,是黑线替他缝出来的一场旧梦。 “去右边。” 苏妄说道。 夜凤走到门前。 她没有回头。 青色狐火照亮了通往地下祖地的方向。 石壁深处,沉闷的震动又一次传来。 这一次,连脚下的石阶都微微晃动起来。 第一百三十章:青丘界钉 第一百三十章:青丘界钉(第1/2页) 三人回到岔路口时,右侧通道里的热气已经扑到脸上。 地面不再潮湿。 石缝里渗出的水迹全都干了。 越往下走,石壁越烫。 夜凤的狐火被压得很低。 火焰边缘不断缩小,像是被周围的热气吞掉。 徐清风用剑气在前方探路。 青白色的寒意落在石壁上,很快就被蒸散。 苏妄没有催。 三人贴着岩壁往下走。 通道尽头没有门。 只有一道向外透光的裂缝。 暗红色的光从裂缝另一边漫出来。 地上积着一层黏稠血水。 血水沿着石缝缓慢流动,最后汇进下方更深的黑暗里。 苏妄停在裂缝前。 她抬手示意。 夜凤和徐清风同时压低气息。 三人从裂缝间望出去。 前方是一座地下溶洞。 溶洞很大。 顶部垂下无数黑色石笋,石笋末端滴着水。 水滴落入血水中,发出轻微声响。 溶洞中央立着一根黑色石柱。 石柱足有数十丈高。 下半截埋在血阵里。 上半截一直没入洞顶的阴影。 石柱表面没有苔痕。 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妖文。 每一道妖文都像是从石柱内部渗出的裂纹。 暗红色的光沿着纹路缓慢流动。 石柱每亮一次,整座溶洞便震一下。 碎石从洞顶落下。 砸进血水里,很快被血色淹没。 苏妄看着那根石柱。 掌心的凡俗山海印微微发紧。 不是敌意。 是一种隔着很远也能感受到的排斥。 石柱下方坐着一个人。 清阳王穿着残破蟒袍。 他的头发散下来,半边脸被血污盖住。 暗黄色的皇族国运从他体内不断涌出。 国运没有散开。 它们贴着地面流动,钻进石柱底部的阵纹。 清阳王的身体在发抖。 蟒袍早已被血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只是盯着石柱前方的一片空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一直在说话。 “瑶姬。” “再等一会儿。” “我马上就能带你回去。” 夜凤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盯着清阳王周围的血阵。 血阵沿着溶洞地面铺开。 外层是一圈凹槽。 凹槽里全是血。 再往外,是一根根竖起的铁柱。 数百名狐族被锁在铁柱之间。 粗重的铁链穿过手腕。 血顺着铁链往下流。 有人已经昏过去。 有人低着头,身体被铁链吊在半空。 靠近西侧的位置,几名幼狐缩在一起。 它们的手腕同样被锁住。 年纪最大的不过七八岁。 一只白毛幼狐睁着眼,嘴唇发白。 她想伸手碰旁边的同伴。 铁链一动,伤口便重新渗血。 夜凤的指甲陷进掌心。 她没有出声。 掌心的狐火却猛地窜起半寸,又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血阵外围站着不少守卫。 大部分是披甲的金翅妖兵。 他们举着火把,守住几处通往阵内的石桥。 还有十几个狐族分散在阵眼附近。 这些狐族衣襟上没有护阵者的九尾纹。 腰间却别着赤羽铁扣。 铁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 夜凤盯着那几枚铁扣。 声音压得很低。 “亲金翅一脉。” 其中一名狐族站在血槽旁。 他手里拿着一块玉盘。 玉盘上有数道血线。 每隔一段时间,他便抬手往玉盘里注入妖力。 血槽中的血便流得更快。 被锁住的狐族里,有人因疼痛醒来。 守在旁边的金翅妖兵立刻用长矛砸过去。 那人闷哼一声,又垂下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三十章:青丘界钉(第2/2页) 徐清风的手落在剑柄上。 “守军不少。” “正面过去,会先惊动他们。” 苏妄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 意识沉入识海。 山海镇妖图在九岳上方展开。 图卷边缘,黑色石柱的虚影正一点点显现。 白泽站在主峰前。 天之眼落在界钉虚影上。 “它是第一层枷锁在妖域的外部锚点。” 白泽说道。 “清阳王的国运撬不走凡俗山海印。” “山海印已经是新的护界法则。” “他烧掉国运,只会把妖域这边的裂缝撬得更大。” “界钉一旦失控,先被抽干的是青丘。” 苏妄看着那根黑色虚影。 “黑线呢?” “它没想让清阳王赢。” 白泽说道。 “它只要这根钉子松动。” 苏妄睁开眼。 溶洞中央,清阳王忽然抬起手。 他像是在接什么人递来的东西。 可他面前依旧空无一物。 一根黑线从他眉心浮出。 黑线很细。 在血光中却格外清楚。 它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轻轻晃动。 清阳王便更用力地催动国运。 石柱上的妖文接连亮起。 血阵外层的凹槽开始震动。 夜凤看着那几只幼狐。 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离幼狐最近的阵眼,在西边。” 她抬手指向一座矮石台。 “那里有两名金翅妖兵,三个亲金翅一脉的狐族。” “再往里,才是锁链总扣。” 徐清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东边石桥守得最严。” “他们应该防着有人从正面破阵。” 苏妄目光扫过整个血阵。 外层凹槽分成八段。 每一段都连着一座矮石台。 石台上的玉盘正在吸血。 只毁一处,血阵不会立刻停。 但能让西侧锁链的压力暂时减弱。 她的经脉里,帝江正位传来一阵短促的撕扯。 那种不稳定的短距错位,又一次浮了上来。 苏妄压住了它。 此处血阵密集。 若错位失控,落点很可能就在阵中。 她不能拿那些被锁住的狐族去赌。 “先救幼狐。” 苏妄说道。 “夜凤负责锁链和西侧阵眼。” “徐清风盯住东边石桥,别让守军合围。” 徐清风看向她。 “你做什么?” “我断血槽。” 苏妄抬眼看向清阳王。 “血槽一断,外围阵会乱。” “清阳王若继续灌国运,就得自己承担反噬。” 夜凤握住玉牌。 “亲金翅一脉的人呢?” “留活口。” 苏妄说道。 “谁在守阵,谁在放血,谁是被逼着留下的,等救出人再分。” 夜凤没有立刻点头。 她盯着血槽旁那几名狐族。 其中一人正抬起玉盘。 玉盘边缘沾满血。 夜凤掌心的狐火发出轻响。 过了两息,她才收回目光。 “好。” 就在这时。 溶洞中央的清阳王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弯下腰。 一口血喷进面前的血水。 暗黄色国运随之乱了一瞬。 黑线立刻垂到他眼前。 清阳王抬起头。 他看着空处那道无人能见的虚影,眼里的光重新亮起来。 “瑶姬。” “我不会再让你等。” 他咬破舌尖。 一口心头血混进国运。 血阵轰然亮起。 西侧铁柱同时震动。 几名幼狐被铁链拉得抬起手臂,惨叫声在溶洞里响开。 夜凤的狐火猛地窜起。 苏妄按住横刀。 “动手。” 第一百三十一章:皇族国运献祭 苏妄的话音尚未散尽,徐清风已经越过裂缝,半出鞘的长剑迎风一震,青白剑气贴着血水向东铺开,沿途冻住两道血槽,最后撞上连接外阵的石桥。 冰霜顺着桥面迅速攀升。 两名金翅妖兵刚举起长矛,脚下便被寒气封住,后方赶来支援的重甲守军收势不及,连人带盾撞成一团。 “东边交给我。” 徐清风按住剑柄,没有回头。 苏妄和夜凤同时向西。 守在矮石台旁的狐族最先发现她们。 三块玉盘被举到胸前,赤色阵纹从盘底落进血槽,原本已经慢下来的血水骤然加速,被吊在铁架上的几只幼狐随之绷紧身体,伤口里再次涌出鲜血。 夜凤看见了那只白毛幼狐。 它离锁链总扣最近,手腕被铁环磨得露出白骨,脑袋无力地垂着,只有右手还抓着旁边同伴的衣角。 夜凤掌心的狐火猛然蹿高。 火光照亮她的侧脸。 片刻后,她将狐火压回掌中。 她没有扑向守阵的狐族,而是借着苏妄挡下长矛的空隙,从石台边缘翻过,落向锁链总扣。 先救人。 横刀擦着苏妄身侧出鞘,黑金刀光掠过血水,将正面冲来的长矛从中斩断。 她脚步不停,刀锋顺势压低,沿着第一段血槽横切过去,青石与阵纹同时裂开,积在其中的血水失去约束,朝低洼处倾泻而出。 外围祭阵暗了一角。 夜凤已经落在铁架下。 她将狐火按进锁扣,青焰顺着符文游走,却没有烧断铁链,反而被锁扣上的阵纹不断吞噬。 三名佩着赤羽铁扣的狐族从侧面包围过来,为首的灰发长老举起骨杖,杖头凝出一片赤光。 “夜凤,你带外族闯入祖地,还敢毁狐王血阵?” 夜凤抬起头。 “狐王血阵不会拿幼狐填命。” 赤光当头落下。 她没有躲,只把身体横在幼狐与骨杖之间。 狐火贴着肩背张开,挡住赤光的瞬间,右手已经抓住那枚烧红的铁扣,五指用力,铁扣上的禁制一寸寸崩裂。 灰发长老见她宁可受伤也不回手,抬起骨杖再次砸下。 一柄横刀从斜侧破开赤光。 苏妄一脚踏入血槽,溅起的血水打湿衣摆。 她没有看那名长老,刀背回旋,重重撞在对方胸口,将人从铁架前砸飞出去。 “守阵、放血的人留下。” 她一刀劈开第二处玉盘,冷声道:“其他人退到西侧,等救完人再审。” 灰发长老捂住胸口,从血水里挣扎着抬起头。 “这里是青丘!” “所以才由活着的青丘狐族审。” 苏妄拔出卡在石台里的横刀,转身迎上两名金翅妖兵。 刀锋没有去碰正面的重盾,而是贴着盾沿滑下,先断其中一人的膝甲,再借他倒地时露出的缺口切进阵眼。 玉盘碎裂。 第二段血槽随之熄灭。 溶洞里的阵形彻底崩溃。 东侧石桥上,徐清风的剑气与金翅妖罡接连碰撞,碎冰不断落进血水;西侧铁架前,夜凤以狐火压住锁扣,三名亲金翅一脉的狐族还想上前,却被苏妄斩断的血槽隔在另一边;更远处,清阳王仍跪在界钉下,仰头望着那片空处,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 咔嚓一声。 锁链总扣终于裂开。 夜凤伸手接住落下来的白毛幼狐,入手的身体轻得让她动作一顿。 幼狐没有睁眼,碰到她衣襟时只动了动手指,仍在抓身旁同伴的衣角。 夜凤把她放在石台背后,狐火封住手腕的伤口,又立即转身,去解第二根锁链。 “先放成年的护阵者。” 苏妄斩开扑来的妖罡,目光扫过整片铁架:“让还能动的人带幼狐出去。” 夜凤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没有挑伤势最轻的,冲向离总扣最近的成年狐族。 那人被铁链穿过双腕,青袍早已被血浸透,落地时双腿几乎无法站稳,却仍从死去的守军手里夺过一柄短刀。 “还能带人吗?” 夜凤扶了他一把。 那名护阵者喘了几口气,将短刀咬在口中,弯腰抱起白毛幼狐。 “能。” 随着锁链接连断开,四名尚能行动的成年狐族被放了下来。 他们没有加入正面厮杀,而是抱起失去意识的幼狐,沿着苏妄与夜凤撕开的缺口向裂缝撤去。 灰发长老看见这一幕,强撑着从血水里爬起来。 “拦住他们!” 几名佩戴赤羽铁扣的狐族迟疑了一瞬。 被救出的幼狐从他们面前经过,手腕上的血一滴滴落在石面上,没有哭声,也没有力气睁眼。 最靠前的一名年轻狐族握着阵盘,手背绷得发白,最终却没有把妖力灌进去。 灰发长老一杖砸在他肩头。 “叛徒!” 年轻狐族被打得跪进血水,阵盘脱手落下。 夜凤眼中的青火亮起。 她向前走了半步,停住脚步,转身一掌击碎第三处锁扣,把最后两只幼狐交给获救的护阵者。 “带出去。” 她的声音很哑。 “一个都别留下。” 苏妄听见身后铁链落地,随即将横刀插进第三段血槽。 山海妖罡沿着刀身灌入地下,原本连成一体的青石板从中隆起,刻在石缝里的血色纹路一条接一条断裂。 血阵外围开始塌陷。 八座矮石台接连震动,尚未破碎的玉盘也出现裂痕。 亲金翅一脉的狐族再也维持不住阵形,有人试图扑向阵眼,有人丢下玉盘后退,几名金翅守军则转头冲向清阳王,想把他从界钉旁拖走。 清阳王没有动。 他望着逐渐浮现的青衣幻影,嘴唇颤抖。 幻影被抽走了狐族血脉的支撑,衣摆正在散去,向他伸出的那只手也变得忽明忽暗。 “瑶姬……” 清阳王低低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青衣幻影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脸上只有一团空白的光。 他却像是听见了催促,猛地抬起双手,将残余的皇族国运压进血阵。 暗黄色光芒从蟒袍下涌出,重新点亮几近崩溃的阵纹,被救援打断的血流竟沿着地面的缝隙倒卷而回。 界钉震了一下。 一股热浪自溶洞中央排开,铁架上的锁链同时收紧,尚未被救出的狐族发出压抑的痛呼。 “清阳王!” 一名亲金翅一脉的长老踉跄着冲向中央:“外围阵已经破了,再灌国运,界钉会把我们一起吞进去!” 清阳王没有回应。 他盯着幻影正在消失的手,攥紧了拳头。 下一刻,他咬破舌尖,将心头血吐在界钉上,双臂死死抱住滚烫的石柱。 “我不会再让你等。” 皇族国运燃烧起来。 暗黄色火焰从清阳王体内涌出,蟒袍先是卷曲焦黑,随后贴着他的身体化为飞灰。 他手掌的皮肉被界钉烫烂,血刚渗出来便被蒸干,焦糊气味混进溶洞的血腥味里。 他将剩余国运全部灌入界钉。 大离两百年积下的国运越过破损的外围祭阵,全部朝界钉内部灌去。 石柱上的古老妖文被一枚枚点亮,暗红色光芒迅速爬向洞顶,裂口深处传出的吸力也越来越强。 徐清风以剑撑住东侧石桥。 青白剑域已经被压缩到身前三丈,桥面上的冰层布满裂纹,冲在最前的妖兵被剑气逼退,后方的人却还在向前挤。 “苏妄!” 他的声音穿过不断落下的碎石:“界钉要失控了!” 苏妄没有回头。 她一刀斩断最后一条通向西侧铁架的血槽,随后掀起整块阵石,锁住剩余狐族的铁链终于松开。 夜凤带着获救的护阵者扑了上去,有人抱起伤者,有人拖住断链,沿着溶洞边缘迅速撤离。 幼狐已经全部救出。 外围祭阵也断了。 可清阳王灌入界钉的国运并未因此消散,它们越过破碎阵纹,在石柱内部汇成一道暗黄色洪流。 青衣幻影重新凝实,垂落的衣袖自行摆动,向清阳王伸出的手几乎触到了他的额头。 黑线从清阳王眉心浮出。 一端扎进他的神魂,另一端没入幻影空白的面孔。 苏妄握住横刀,迎着不断扩大的吸力走向界钉。 脚下石板正在崩裂,血水裹着碎石从她身边倒卷而过,几具来不及逃开的金翅妖兵尸体被拖入裂口,转眼便没了踪影。 夜凤把最后一名伤者交给护阵者,回头看向她。 “苏妄!” “带他们出去。” 苏妄没有停步:“徐清风封住通道,谁也别靠近界钉。” “你一个人进去?” “黑线认得青木玉牌。” 苏妄按住怀中的玉牌,越过最后一段塌陷的血槽:“这笔账,只能进去算。” 界钉前方的空间已经扭曲。 她一脚踏入其中,四周的热浪、剑鸣与喊杀声同时远去,只剩下清阳王粗重的喘息,以及那根黑线缓慢收紧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青衣幻影低下头。 清阳王抬起焦黑的手,向她伸去。 苏妄拔刀。 第一百三十二章:界钉反噬 界钉核心没有风。 暗红色妖文布满四周,将外面的溶洞隔在其中。 苏妄还能看见徐清风的剑光,也能看见夜凤带着狐族撤向裂缝,可所有声音都被那层扭曲的空间压住,只剩下清阳王断断续续的呼吸。 他仍抱着界钉。 皇族国运已经离开他的身体,沿着石柱内部的裂纹向下沉去,但尚未与界钉完全融合,只要清阳王肯松开神魂牵引,这些国运便会失去控制,散回妖域与凡俗界壁之间。 代价是大离国运再也收不回来。 清阳王也活不了。 苏妄没有立刻杀他。 横刀向上撩起,刀锋避开清阳王的头颅,精准斩在他眉心前方。 黑线猛然绷直,细长的线身在刀锋下扭动了几下,随后从中间断裂。 黑色液体溅在界钉表面。 妖文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清阳王身体剧烈一颤,扣在石柱上的手指随之松开两根。 失去黑线牵引后,他眼底那层浑浊缓慢退去,目光先落在苏妄身上,随后越过她,看向悬在半空的青衣女子。 “瑶姬……” 他的喉咙已经被国运烧伤,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粗重的摩擦声。 青衣幻影没有回答。 她仍朝清阳王伸着手,五指微微弯曲,停顿片刻,又恢复原状。 这个动作不断重复,衣袖扬起的角度始终没有变化。 苏妄取出青木玉牌。 玉牌离开衣襟的瞬间,幻影身上的青光明显亮了一层,断在半空的黑线也开始蠕动,想重新缠上玉牌。 横刀压下。 黑线被钉在界钉表面。 苏妄将玉牌举到清阳王面前。 青光落入四周妖文,照亮了他被白光笼罩的脸。 “看清楚。” 她催动玉牌中残留的气息。 一片风雪在界钉核心展开。 雪地、断旗、残破祭台,还有抱起幼年黑狐的青衣身影。 画面逐渐变淡,边缘不断脱落,只留下真实存在过的痕迹。 清阳王抬起头,盯着那道雪中的背影。 幻影随之变化。 她的青衣向两侧裂开,一边连着玉牌里的微弱残识,一边连着清阳王神魂中不断翻涌的旧日记忆;被斩断的黑线连接在两者之间,将玉牌的气息、清阳王记住的眉眼与声音一层层缝在一起,最后才拼出他追了三百年的瑶姬。 没有完整神魂。 也没有属于瑶姬的意识。 只有诱饵。 清阳王看了很久。 四周的妖文仍在亮起,国运顺着界钉向裂口深处流动,每过去一息,青丘祖地的震动便会加重一分,可他浑然不觉,只抬起那只烧伤的手,隔着数步,描摹幻影脸上模糊的轮廓。 “她以前不是这样。” 他忽然开口。 苏妄没有接话。 “她不喜欢青衣。” 清阳王低声道:“有一年北境下雪,她嫌青色落在雪里太冷,后来便很少再穿。她也不会这样朝我伸手……她要我过去时,从来不会等。” 幻影仍保持着伸手的动作。 一遍又一遍。 清阳王眼底的暗黄色火光熄灭。 他的视线从幻影身上移开。 苏妄松开青木玉牌上的力量,雪地残忆缓缓收拢,重新回到掌心。 界钉上方的青衣幻影失去玉牌气息支撑,五官处的白光变得更加模糊,身体也开始从衣摆向上溃散。 “玉牌里的残识,没有提过你。” 苏妄只说自己看见的事实:“我不知道瑶姬还留下过多少过去,也不能替她回答你。眼前这个东西,却一定不是她。” 清阳王低下头。 界钉上的高温还在烧灼他的手掌,焦黑的皮肉粘在石面上,他若想松开,便得撕下那层皮肉。 他没有理会手上的疼痛。 “我找了她三百年。” 过了许久,他才再次开口:“北境的雪停过很多次,大离也换了两代人。知道她名字的,死了;见过她的人,也死了。后来连我都快记不清,她真正说话是什么样子。” 清阳王抬眼看向幻影。 那双眼睛已经恢复清醒。 清醒之后,那双眼里只剩茫然。 “到最后,竟然是这个东西替我记着她。” 苏妄握紧横刀。 “它没有替你记。” “它只知道你舍不得什么。” 黑线被刀锋钉住,仍在石柱表面挣扎。 每一次扭动,青衣幻影便随之清晰一分,清阳王眼中的旧日景象也会重新浮起。 可这一次,他没有再被拖进去。 他知道那是假的。 “松手。” 苏妄看着他:“切断神魂牵引,剩下的国运会散掉。你救不了大离,也偿不完被献祭的青丘狐族,但至少可以让界钉停在这里。” 清阳王沉默不语。 “或者继续。” 苏妄的刀锋仍压着黑线:“让它吃掉你最后的神魂,把国运彻底压进裂口。你可以再看她一眼,代价是青丘被抽干,凡俗界壁重新崩开。” 清阳王没有动。 没有一条能让瑶姬回来。 界钉核心外,徐清风的剑域已经压到裂缝边缘,青白剑气撑住不断坠落的岩石。 夜凤把最后一只幼狐送进通道,又折返回来,与几名获救的护阵者守在血阵之外。 没有人催促清阳王。 溶洞里只剩下石柱低沉的震动。 清阳王看着自己烧焦的手,缓慢地、一根一根松开了扣住界钉的手指。 流入裂口的国运随之停滞,暗黄色光芒从石柱缝隙里溢出,开始向四周消散。 苏妄没有放松。 清阳王的手已经离开石柱,目光仍停在青衣幻影身上。 幻影快要散尽了。 她的双腿已经消失,伸出的手也只剩下一层白光。 被钉住的黑线察觉到国运正在流失,猛然自断,带着一片腐臭黑液刺入清阳王胸口。 青衣幻影随即向他低下头。 “清阳。” 她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 那不是瑶姬留下的声音,而是从清阳王记忆深处挖出来的旧音。 尾音、停顿,甚至那一点疲惫,都与他守了三百年的记忆完全相同。 清阳王刚松开的手停在半空,随后重新压向界钉。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没有癫狂,只剩决意。 “我知道。” 他对苏妄说道。 随后转过身,将最后的神魂重新压进界钉。 停滞的皇族国运轰然下沉。 清阳王张开双臂,扑向那道即将消失的幻影。 他没有防守,也没有回头,焦黑的身体穿过交错妖文,扑向幻影。 苏妄出刀。 没有劝第二次。 黑金刀光切开界钉核心,先斩断重新连接的黑线,随后从清阳王颈间一掠而过。 刀锋落下时没有血,只有几片烧焦的皮肉从断口脱落,随着溃散的国运飘向裂口。 清阳王的头颅落进血水。 无头身体仍向前走了半步,双臂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最终跪倒在幻影下方。 青衣女子低着头。 她的手从清阳王肩上穿过,没有停留,也没有真正碰到他。 片刻后,白光碎裂,青衣化作无数细小光点,其中一缕回到青木玉牌,其余全部被断裂的黑线吞没。 黑线还想逃进界钉。 苏妄反手一刀,将它钉死在妖文中央。 嘶鸣刺入识海。 界钉随之剧烈震动。 皇族国运失去牵引,绝大部分正在消散,已经灌入裂口的力量却无法收回。 暗红色光芒从石柱底部爆开,外围残存的血槽同时翻涌。 整座溶洞猛地震动,洞顶石笋成片断裂,碎石接连砸落。 “苏妄!” 徐清风的声音终于穿透核心。 第一重冲击袭来。 苏妄横刀挡在身前,脚下石板瞬间粉碎。 冲击沿着刀身撞进双臂,黑金妖罡只坚持了数息便出现裂纹,她被推得向后滑出数丈,靴底在地面留下两道深沟。 第二重冲击没有撞向肉身。 它沿着凡俗山海印与界钉之间的联系,直接撕进苏妄识海。 山海镇妖图猛然展开。 九岳虚影同时摇晃,玄狐正位中的暗色真源被震离原处,那道微弱的生命律动迅速衰减,随时可能散入动荡的图卷。 白泽出现在主峰上,天之眼被乱流压得只剩下一道细缝。 “护住真源!” 苏妄以神魂压向玄狐正位。 可界钉的反噬紧随而来,识海深处传来剧痛。 她压下去的神魂被震开,玄狐真源边缘也开始崩散,一缕缕暗色本源脱离正位,向四周散去。 就在此时,她神魂最深处轻轻一震。 那道连白泽也无法读取的母源印记没有完全苏醒,只在反噬挤压下裂开一道细微缝隙,一缕微弱的生命气息从中溢出,落进玄狐真源。 没有光。 也没有任何记忆随之出现。 即将崩散的真源停了一下,边缘仍不稳定,却没有继续溃散。 那道微弱的生命律动沉寂数息,终于在动荡的山海图中重新出现。 一下。 很轻。 苏妄握紧横刀,挡住了第三重冲击。 徐清风的剑气与夜凤的狐火也从外部落下,青白两色沿着裂口交错收拢,终于压住不断外扩的黑色石柱。 溶洞的震动渐渐平息。 界钉上的妖文一枚接一枚熄灭,皇族国运散入四周,再也无法支撑裂口。 清阳王的尸骨沉在血水里,那道虚假的青衣身影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苏妄没有去看。 她的意识仍停在山海图中。 玄狐真源悬在九岳之间,那缕生命气息已经沉入最深处,没有唤醒新的意识,也没有替它选定以后的路。 过了很久。 黑暗里,又传来一下微弱的律动。 第一百三十三章:玄狐新灵 界钉核心的扭曲空间渐渐平复下来,暗红色妖文却还贴在四周石壁上,像未曾干涸的血痕,随着地底残余的震动时明时灭。 苏妄将横刀从乱流中缓缓拔出,刀身拖过凝滞的妖力,带出一串低沉的嗡鸣。 她站得不稳,靴底踩着碎裂的石板,肩背却仍绷得笔直。 清阳王的尸身沉在不远处的血水中,残破蟒袍和焦黑血肉一同浮沉,那个被黑线缝出的青衣幻影也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仿佛三百年的执念只是一场散得太迟的雾。 徐清风提剑越过断裂的石桥,青白剑气落在脚下,将不断漫过来的血水凝成薄冰。 夜凤则带着获救的狐族守在溶洞边缘,几名还能行动的护阵者抱着昏迷的幼狐,背靠岩壁坐下,手腕上的伤口被狐火草草封住,空气里仍浮着一股挥不去的腥甜气味。 苏妄没有回头。 她以横刀撑住身体,缓缓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 山海镇妖图悬在九岳上方,图卷边缘还残留着界钉反噬留下的裂纹。 九岳虚影沉沉压着四方,玄狐正位却比先前明亮许多,暗色真源静静浮在正位中央,边缘仍有几缕不稳的雾气逸散出来。 青丘祖地的地脉被界钉撕开,沉在祖地深处多年的本源失了束缚,正沿着裂缝向外涌出。 苏妄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穿过岩层,透过她受损的经脉,最终落进山海图中。 青色雾气越来越浓,像一场无声涨起的潮水,渐渐淹没了玄狐正位周围的暗金阵纹。 白泽立在主峰前,额间天之眼映着那团真源。 “青丘本源在归位。” 它的声音很低。 “真源有了可以延续的力量,却还缺少能承受这份力量的核心。” 话音落下,玄狐真源忽然剧烈震动。 那些涌入图卷的青丘本源并未立刻融入其中,反倒在真源外层越积越多。 暗色光团被撑得不断涨缩,表面隐约浮出九尾、玄纹与残缺狐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挣扎着成形,又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崩散。 苏妄神魂最深处,母源印记轻轻一颤。 那道印记没有显出全貌,只在识海动荡中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 一缕近乎透明的气息从中溢出,轻得像初春落在水面的雨丝,却穿过翻涌的本源雾气,安静落在玄狐真源最深处。 四周忽然静了。 青丘本源不再横冲直撞,暗色真源也停下了失控的膨胀。 那些散乱的血脉图腾在半空中缓慢回转,彼此交叠,最终收拢成一枚半透明的轮廓。 那不是完整的肉身,也不是旧日残魂。 更像一颗刚刚凝成的心脏。 咚。 一声极轻的律动在识海中响起。 九岳之间的云雾微微散开,连山海图边缘残留的裂纹都在这一下震动中安静了许多。 隔了数息,第二声律动再次传来,比先前清晰,也更稳。 苏妄站在玄狐正位前,没有伸手。 她看见那颗半透明的心脏里浮出几片模糊画面。 先是无边无际的雪。 风从天穹尽头卷来,雪粒打在荒原上,天地之间只剩一片惨白。 一只幼年黑狐蜷在雪地里,后腿有血,耳尖结着冰霜,它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已经冻僵的爪子扒着雪,像是不愿停在原地。 紧接着,一抹青衣从风雪里走过。 身影很淡,面容始终藏在飘雪之后。 她俯下身,将那只黑狐抱进怀里,衣袖覆在它受伤的后腿上。 画面没有留下更多声音,只有雪落在衣襟上的细响,和那只黑狐终于慢慢安静下来的呼吸。 第二片画面,是断裂的祭天台。 黑旗被风吹得卷起一角,台阶间积着干涸的暗红血迹。 整座高台从中间崩开,裂缝向远处延伸,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从天穹落下,将一切都压成残缺的形状。 最后一片画面里,只剩一把黑金横刀。 刀锋掠过暗红妖文,斩断黑线,也斩过清阳王扑向幻影的身体。 那一刀里没有犹豫,干净得近乎冷酷。 画面散去后,玄狐正位重新归于寂静。 可苏妄清楚地感受到,有一道微弱的意识正在靠近。 它没有语言,也没有完整形态,像从冰冷废墟里醒来的幼兽,先是茫然地触碰四周,随后忽然缩紧,死死攥住了她神魂边缘的一点气息。 没有哭喊。 只有一股模糊而直接的恐惧。 它害怕这里再一次变空。 苏妄沉默片刻,没有将那道意识推开。 她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点微弱的联系悬在那里,如同在风雪中拉住一根尚未断开的线。 “白泽。” 她开口。 “玄狐正位里的是谁?” 白泽看着那颗缓慢跳动的半透明心脏,天之眼中的光芒缓缓流转。 “旧玉洁的神魂已经消散。” “这里留下的只有玄狐真源中的血脉烙印、青丘祖地的本源,以及你神魂中溢出的那一缕生命气息。” 它停了一顿。 “他承接了旧真源留下的痕迹,却不是旧玉洁。” 苏妄抬眼望向玄狐正位。 那道意识仍在试探着靠近她,又因陌生而不敢贴得太近。 它没有旧人的记忆,没有旧人的执念,更不该背负任何人替它写好的命运。 “那就别叫错。” 苏妄说道。 识海之外,溶洞里的冷意仍在蔓延。 她睁开眼,扶着刀柄慢慢站直。 界钉反噬留下的伤势还在,神魂深处仿佛有细针反复刺入,经脉中的山海妖罡也运转得极慢。 可随着玄狐新灵的诞生,一股纯粹而陌生的血脉气息正从她体内向外散开。 暗金阵纹在脚下浮现,又很快隐去。 徐清风停在数步外,云霞剑气自行展开,挡住了那股骤然扩散的威压。 他看着苏妄,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打断。 岩壁下方,夜凤腰间的青色玉牌忽然发出一声急促轻鸣。 她猛地抬头。 那是玄狐王族的气息。 并不完整,也不如旧玉洁那般冷冽深沉,却带着一种真实而鲜活的律动,像是漫长寒冬过后,雪层下终于顶出的一点新芽。 夜凤的眼眶渐渐泛红。 她想起旧玉洁,也想起方才苏妄在界钉核心中说过的话。 可那股气息里没有她熟悉的回应,没有旧日主人的冷淡与锋利,只有一种尚未学会隐藏的茫然。 溶洞另一端,灰发长老靠在断裂石柱旁,捂着被刀背砸裂的胸口,目光却越过血水与尸骸,死死落在苏妄身上。 他身边站着几名长老一脉的狐族,袖口都绣着枯枝九尾纹。 几人原本还在犹豫,此刻感受到那股玄狐血脉波动,眼神里的迟疑迅速被贪婪取代。 “祖地本源在朝她汇聚。” 灰发长老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 “玄狐真源活了。” 没有人在意那道真源里究竟生出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了一份能够重新塑造狐王血统的力量。 只要将真源夺回,再借祖地本源催化,长老一脉就能造出一个属于他们的新王,一个听话、安静、不会违逆任何命令的傀儡。 灰发长老握紧骨杖,眼底血丝渐渐浮起。 “不能让她带走。” 苏妄察觉到万妖印传来的敌意,低头擦去刀锋上残留的黑色污痕。 她没有回头,只是握紧横刀。 青丘的旧账还没有算完。 而这一次,想伸手的人,得先想清楚自己还有没有命把东西带走。 第134章:狐族夺源 第一百三十四章:狐族夺源 溶洞里的血腥气尚未散尽,界钉反噬留下的暗红光晕仍贴在崩裂石壁上,像一层迟迟不肯褪去的阴影。 灰发长老拄着骨杖,从断裂石柱旁缓慢直起身。 他胸骨受创,每走一步都牵得衣襟下的伤口渗出血来,脸上却没有半点痛楚,只剩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结阵。” 五名长老一脉的狐族从血阵边缘散开。 他们身上没有赤羽铁扣,袖口却都绣着枯枝九尾纹。 几人各自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拘灵玉盘,玉盘边缘刻满细密古纹,随着妖力注入,赤色阵纹沿着血水与碎石无声铺开,逐渐织成一张笼罩四方的网。 这不是杀阵。 它专门拘束血脉本源,用来从肉身与神魂之间,强行剥离那些尚未彻底融合的力量。 灰发长老盯着苏妄,眼中的贪婪几乎没有遮掩。 “她刚承了界钉反噬,肉身与神魂都已受创。” “趁现在,把玄狐真源取出来。” 赤色光网缓缓收拢。 数十道细如发丝的阵纹从地面攀起,凝成带着倒刺的虚幻锁链。 它们绕开徐清风残存的剑域,避开夜凤脚下的狐火,直奔苏妄周身那股尚未稳定的玄狐气息而去。 苏妄单膝撑着地面,横刀斜插在碎石里。 她刚从界钉核心走出不久,神魂裂痕尚未愈合,九岳本源正一点点压住识海中的乱流。 经脉里的妖罡滞涩得厉害,想要强行提刀,便有一股撕裂般的痛意沿着肩背蔓延下来。 拘灵锁链离她越来越近。 识海中,玄狐正位忽然震动。 那颗半透明的心脏感受到了外界的拉扯。 对于刚刚诞生的意识而言,山海图是它唯一能够感知到的安稳所在,而那些赤色阵纹正试图将它从这里生生拖走。 它不知道长老一脉想做什么。 它只知道危险又来了。 那道微弱意识骤然收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抓住苏妄神魂边缘的锚点。 下一瞬,半透明心脏急促跳动,纯黑色的玄狐气息从正位中涌出,没有经过任何推演,也没有等待苏妄引导,直接撞向外界。 溶洞里,拘灵锁链已经触及苏妄体外的暗金阵纹。 灰发长老猛地抬起骨杖,眼中浮出狂喜。 但那一瞬间,苏妄身边的空间忽然出现了极细的裂纹。 不是帝江本源惯常的短距错位。 更没有任何完整的术法痕迹。 空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胡乱攥紧,随即猛地向内塌陷。 那些已经扑到近前的拘灵锁链扑了个空,倒刺扎入残留的暗影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苏妄连同周身的玄狐气息,在原地消失。 灰发长老的笑意僵在脸上。 四丈外的碎石堆上方,空气骤然扭曲。 苏妄从塌陷的空间里重重跌出,半只脚踩碎了堆叠的石块,肩背险些撞上旁边断裂的黑色石笋。 她及时撑住横刀,才没有彻底摔倒,右手虎口却被刀柄震得裂开,鲜血沿着指节滴落在石面上。 空间余波尚未散尽,几缕黑色暗影贴着她的衣摆摇晃,带着一种慌乱而粗暴的痕迹。 夜凤站在岩壁下,原本已经燃起的狐火停在掌心。 她看着苏妄,又看向那片仍在缓慢愈合的空间裂纹,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旧玉洁的遁法从来不是这样。 她熟悉的那个人擅长在最精准的时机踏入暗影,也总能从最不可能的位置现身。 她的每一次挪移都冷静、隐秘,像月下掠过雪原的一道狐影,不会留下半点狼狈。 可刚才这一次,落点偏得厉害,甚至险些撞上石笋。 那不是精妙的遁术。 是一个新生灵识在面对危险时,凭着本能带着自己唯一能抓住的东西逃离。 夜凤望着苏妄衣摆旁一闪而逝的黑影,低声开口。 “他不是在等人驱使。” 她终于明白,苏妄说得没有错。 真源里醒来的不是旧玉洁留下的一缕残魂,而是一个会害怕、会逃避,也会在生死关头拼命求活的新灵。 灰发长老却没有理会这些。 他一击落空,脸色阴沉得几乎滴水,骨杖重重砸在地上。 “不过是刚生出的灵识,能逃一次,还能逃第二次不成?” 五名长老一脉狐族立刻变换位置。 拘灵玉盘同时亮起,赤色阵纹不再从地面蔓延,而是沿着半空交错铺开,将苏妄所在的碎石堆围在正中。 徐清风从侧面掠来,云霞剑斩断两道阵纹,却被另外三名狐族以妖术拖住,一时无法彻底破阵。 夜凤握住玉牌,青色狐火在掌心压缩成一线。 她却没有立刻冲上去。 先前她还想保住旧玉洁可能留下的一切,如今却亲眼看见那些长老想把一个刚刚诞生的意识重新塞进旧日的牢笼。 她的手指微微发紧,心里最后一点犹疑也随之熄灭。 苏妄慢慢站起身。 她的虎口还在流血,刀柄上留下一片暗红。 界钉反噬造成的裂痕被刚才这次突兀的空间转移再次牵动,识海里一阵尖锐的刺痛骤然翻起,九岳虚影也随之轻晃。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连续爆发。 这一刀若是斩得太重,经脉很可能再次停滞,甚至会让识海中的裂痕彻底失控。 可她仍抬起了横刀。 “躲一次,是为了活。” 苏妄看着逼近的赤色阵网,声音平静。 “再躲,就真成了任人来拿的东西。” 识海中的新灵似乎听懂了一点。 那颗半透明心脏仍在急促跳动,传来一阵疲惫而不安的情绪,却没有再强行拉扯空间。 它只是安静缩在玄狐正位中央,像在等苏妄的刀。 苏妄深吸一口气。 山海妖罡从凝滞的经脉中一点点挤出,沿着手臂灌入横刀。 黑金刀身微微震鸣,九岳虚影自刀锋上浮起,压得四周赤色阵纹一寸寸黯淡下去。 灰发长老厉声喝道。 “收阵!” 赤色光网骤然落下。 苏妄踏前一步,横刀迎着阵网斩出。 刀光并不快,却沉得像山岳从高处压落。 最前方那名长老一脉狐族刚抬起拘灵玉盘,玉盘便连同他的手臂一并碎裂,黑金刀罡穿过猩红阵纹,斩开胸腹,带着血水与断裂的骨片砸进后方石壁。 刀势没有立刻停下。 苏妄虎口的伤口随之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淌下,识海深处也传来一阵几乎令人昏厥的剧痛。 她脚下微微一晃,九岳本源短暂失衡,刀锋上的黑金煞气随之散去大半。 但拘灵阵已经破了。 剩下四名狐族被刀罡逼退,手里的玉盘接连裂开。 灰发长老撞在岩壁上,胸前旧伤被震得再次裂开,嘴角涌出大片鲜血。 他望着苏妄苍白的脸色,本想再度上前,目光却撞上了她抬起的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示弱。 夜凤终于动了。 青色狐火从她掌心掠出,越过碎石与血水,落在余下几名长老一脉狐族脚下。 火焰没有立刻伤人,只在他们周围烧出一道细窄火线,将退路尽数封住。 夜凤站在火光之后,声音很冷。 “青丘的祖地,不该再养一群拿族人性命换权位的人。” 灰发长老脸色骤变。 苏妄以刀尖撑住地面,压下识海翻涌的疼痛。 她没有追击,只是看着被狐火困住的几人。 “守阵放血的,已经死在血阵里。” “现在想夺源的,也一样。” 溶洞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甲叶摩擦声。 声音从远处通道里一路逼近,整齐而沉重,像有大片铁甲正在越过碎石与尸骸。 紧接着,一股暗金色妖罡从裂缝深处压来,连岩壁间跳动的狐火都被那股威压压得微微低伏。 苏妄抬起头。 灰发长老的脸色在瞬间变得复杂,惊惧、狂喜与怨毒混在一起。 金翅王庭的人,到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青丘内战 溶洞里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夜凤留下的狐火已沿着碎石围成一道细窄火线。 灰发长老与几名长老一脉的狐族被困在火线内,拘灵玉盘碎了一地,赤色阵纹浸在血水中,时亮时灭。 苏妄以横刀撑着身体,站在碎石堆上没有追击。 她方才斩破拘灵阵,虎口裂开的伤还在往下滴血。 识海中的裂痕被强行牵动,九岳虚影压着翻涌的乱流,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滞涩感。 溶洞上方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甲叶摩擦声由远及近,密集得像有一层铁浪正从地底压过来。 紧接着,黑鳞兽粗重的蹄声踏进血阵边缘,几块从穹顶坠下的青石砸进血水,暗红色的浪花卷过满地尸骸,也冲散了狐火最外侧的一圈火焰。 灰发长老趁火线晃动退到断裂石柱后方。 他没有真正逃出去。 夜凤站在不远处,掌中青火没有熄灭,目光始终落在那片阴影里。 几名护阵者分散开来,封住了石柱两侧的空隙,谁也没有给长老一脉留下退路。 一杆暗金色大旗从上方裂口垂下,旗面在热浪中无声摇动。 金翊骑着黑鳞巨兽缓缓踏入溶洞。 他身后的重甲妖兵排成数列,长矛斜指地面,黑色重盾一面接一面落下,将通往外界的裂缝和石桥尽数封死。 暗金妖罡像沉重的潮水,压得岩壁间残余的狐火不断低伏。 “青丘祖地闹成这样,倒省了本王不少工夫。” 金翊低头看着满地血水,声音里没有半点惋惜。 溶洞另一侧,几名先前躲在外围阵眼后的狐族快步迎了上去。 他们腰间皆佩着赤羽铁扣,衣袍虽被血污浸透,脸上却还残留着见到援军后的庆幸。 为首的狐族俯身行礼。 “少王,苏妄就在此处,玄狐真源也已苏醒。护阵者和长老一脉已经两败俱伤,正是取回青丘的时候。” 金翊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苏妄身上。 黑衣女子站在碎石与尸骸之间,脸色苍白,刀锋却仍稳稳垂在身侧。 她身上散出的玄狐气息并不强盛,却带着一种令血脉本能不安的陌生感。 “今天谁都带不走它。” 金翊抬起长戟,戟刃指向苏妄。 “连同这些不肯低头的狐族,一并留下。” 徐清风向前半步,云霞剑出鞘半寸。 青白剑气在地面铺开,沿着血水凝出一层薄霜,挡住最前方几头试图逼近的黑鳞兽。 夜凤也带着还能行动的护阵者退到苏妄身侧,伤者与幼狐被围在最里面,几名年长狐族抱着短刀守在岩壁前,脸上尽是疲惫,却没有再后退。 苏妄看了夜凤一眼。 “现在还可以选。” 夜凤手指压着腰间玉牌,声音有些发哑。 “亲金翅一脉把王庭带进祖地,已经替青丘选过一次了。” 她望向那些佩着赤羽铁扣的同族,掌心狐火慢慢升起。 “这一次,我们自己选。” 苏妄没有再说入盟的事。 山海盟从不拿刀逼人立誓,青丘愿意留下的人,也不该在这种时候被谁替着决定往后的路。 她只是将横刀抬起,指向护阵者身后那些受伤的狐族。 “能动的护着伤者。” “想活着出去的,就跟紧。” 金翊看着她们,眼底浮出冷意。 “杀。” 重甲妖兵踏碎冰霜,黑鳞兽撞开血阵边缘残破的石台,长矛如林般刺入溶洞。 徐清风横剑拦在前方,剑气自脚下拔起,寒意顺着狭窄石桥向前蔓延,最先冲来的数名妖兵连同坐骑一并冻住半身。 夜凤抬手挥出狐火。 青焰贴着冰面掠过,烧进重甲缝隙。 几名金翅妖兵惨叫着滚下兽背,厚重甲胄上冒出阵阵白烟,却仍有更多人从两侧压上来。 苏妄没有再像先前那样冲入阵中。 她的经脉尚未恢复,每一次提起妖罡,识海深处都像有钝刀刮过。 她只在妖兵突破剑域的瞬间出刀,黑金刀锋避开最厚的胸甲,自盔甲连接处斩入,带起一蓬蓬滚烫的血。 一头黑鳞兽扑到近前时,她横刀一挑,先断前蹄,再斩兽背上的骑兵。 刀势收回的刹那,苏妄喉间涌上一阵腥甜。 她强行咽下去,脚下却微微一沉。 识海中那道新生的玄狐灵识感知到她的伤势,半透明的心脏骤然跳快,黑色暗影贴着她的衣摆不安地游动,却没有再擅自撕裂空间。 它已经知道,眼前的敌人太多。 也知道苏妄不能再承受一次失控的转移。 金翊看出了她的虚弱,驾驭黑鳞巨兽越过前方妖兵,暗金长戟裹着沉重罡风自上而下砸落。 苏妄举刀格挡,金铁相撞的巨响震得碎石四溅,她脚下石板当场裂开,虎口的伤口再度崩裂。 徐清风剑气一转,逼退两名高阶妖将,想要回身支援,却被后方重甲军死死缠住。 夜凤则被几名亲金翅一脉的狐族拦在石台旁。 那些人熟悉青丘阵法,赤羽铁扣上亮起暗红色光纹,借着残破血阵将狐火一次次隔开。 夜凤眼看一名幼狐被乱军逼到岩壁边,强行以狐火烧穿阵纹,肩侧却被妖术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血落在地上。 亲金翅一脉中,一名持阵盘的长老看着逐渐被压缩的护阵者,脸上露出扭曲的笑意。 “既然都不肯降,那便一起死在祖地里。” 他退到界钉残留的裂缝旁,将手中破损阵盘按进胸口。 心头血沿着阵盘边缘流下,渗入地面尚未闭合的缝隙。 金翊脸色骤然一变。 “住手!” 可已经迟了。 那是界钉撬开的残缝,下面连着第一层天帝枷锁在妖域一侧留下的旧层。 长年被界钉压住的煞气与残灵都堆积在那里,一旦裂口再开,涌出来的东西根本不会辨认敌我。 阵盘上的血光猛地亮起。 地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黑色煞气自缝隙中冲出,如同积压多年的污潮扑向溶洞上方。 数十道扭曲的影子在黑烟里凝成形体,它们没有五官,四肢却长满倒刺般的骨刺,刚落地便扑向距离最近的活物。 那名开启裂缝的长老连惨叫都没能发出,身体已被两只妖煞穿透。 皮肉迅速干瘪下去,只剩一具披着破袍的枯骨倒在血水里。 溶洞里的阵形瞬间乱了。 长矛刺进妖煞体内,只能带出一缕散开的黑烟;妖煞挥动骨爪,却能轻易撕裂重甲与血肉。 亲金翅一脉离裂缝最近,最先被黑烟吞没,几名先前还在操控阵纹的狐族转眼便被拖进裂缝边缘。 金翊挥戟劈碎一只妖煞,更多黑影却从裂口下方爬了出来。 他看着不断折损的精锐,脸色铁青。 “撤出溶洞!” 重甲妖兵开始交替后退,黑鳞兽撞开挡路的同伴,朝出口方向退去。 那些佩着赤羽铁扣的狐族想跟着逃,却被妖煞堵住退路;有人丢下兵器,拼命朝夜凤的狐火隔离带爬来,也有人仍试图冲向裂缝旁的阵盘,最终只留下断裂的尸骸。 金翊立在通道尽头,隔着翻涌黑烟看了苏妄一眼。 “出口已经封死。” “本王就在外面等着,看你们还能撑多久。” 话音落下,他带着残军退入黑暗。 溶洞里只剩下苏妄、徐清风、夜凤与几十只不断逼近的妖煞。 狐火被黑烟压得越来越低,护阵者围成的圈子也在一步步收缩。 苏妄看向那道仍在喷涌煞气的裂缝,握紧横刀。 “杀这些东西没用。” 徐清风斩退扑来的妖煞,剑锋上覆着一层黑烟。 “那就封住它。” 苏妄没有回答。 她越过狐火的边缘,朝裂缝走去。 识海中,那颗半透明的心脏急促跳动,纯黑暗影从她脚下蜿蜒而出,紧紧跟上了她的脚步。 第一百三十六章:凝纹 黑色煞气在溶洞底部翻滚,几十只无面妖煞伏在碎石与血水之间,骨爪划过石壁,留下密密麻麻的白痕。 苏妄踏出狐火隔离带的瞬间,它们便齐齐转过头。 没有五官的面孔朝向她,像一片沉默而腐烂的黑潮。 第一只妖煞扑来时,苏妄侧身避开骨爪,横刀自下而上斩过它的胸腹。 刀锋切开黑烟,妖煞的半边身体散成碎雾,剩下的部分却仍拖着骨爪扑向她背后。 识海中的玄狐新灵骤然收紧了气息。 它对那股自裂缝深处涌出的怨秽有着近乎本能的排斥,半透明心脏重重一跳,纯黑色的空间之力顺着神魂间的联系涌入苏妄经脉。 苏妄身周的空气微微一沉。 三只妖煞同时撞进那片扭曲区域,身体像被无形巨手攥住,骨刺与黑烟被生生拧成一团,尚未来得及发出尖啸,便在错乱的裂隙里碎成散乱雾气。 这股力量来得粗暴,去得也快。 苏妄没有借它继续杀敌,只趁妖煞后退的刹那掠到裂缝前方。 裂缝下方翻涌着暗红色光影,密密麻麻的煞灵正贴着岩壁向上攀爬,像有无数只手想从地底深处挣出来。 她反手将横刀刺进裂缝边缘。 万妖印在掌心亮起,赤红光芒压过四周黑烟。 镇压之力沿着刀身灌入地面,暗金阵纹自碎裂石缝中游走,彼此交错,最终在裂口上方织成一张缓慢收紧的网。 刚爬出裂缝的妖煞被阵纹拦腰截断。 断裂的骨爪砸进血水,溅起猩红浪花,又迅速被黑烟吞没。 可裂缝深处的力量仍在向外冲。 苏妄的右手开始颤抖。 她先承了界钉三重反噬,又在长老一脉与金翊的围攻中数次强行催动妖罡,如今再以万妖印和玄狐空间之力封锁裂缝,体内原本勉强维持的平衡终于彻底崩开。 九尾的轻灵、帝江的虚空、青兕的厚重,在经脉中同时翻涌。 妖力像失控的洪水撞向四肢百骸,皮肤下的血管一根根鼓起,细密血珠从毛孔中渗出,顺着她握刀的手腕流到刀柄上。 苏妄咬紧牙关,没有松手。 外面,徐清风一剑斩落两只妖煞,青白剑气封住裂缝两侧的石桥。 夜凤带着护阵者守在狐火之后,伤者被围在最里面,那些获救的幼狐缩在长辈怀中,连哭声都被捂得极低。 “苏妄!” 夜凤想上前,却被一只扑来的妖煞逼退。 苏妄没有回应。 她的意识已沉入识海。 山海镇妖图在九岳上方轰然展开,图卷边缘仍残留着界钉反噬造成的细小裂纹。 白泽立于主峰前,没有开口,只抬起天之眼望向下方翻涌的妖纹。 九岳虚影随之压落。 那不是安抚。 厚重到近乎蛮横的山海本源砸在错乱妖力上,将九尾、帝江与青兕彼此冲突的走势强行压散。 苏妄的骨骼发出沉闷摩擦声,像有无数道旧的纹路被从血肉中剥出,又在九岳威压下重新排列。 她看见九尾的青光化作细长纹路,沿着经脉沉入手背。 帝江的暗金虚影没入肩背与脊骨之间。 青兕厚重如山的气息则一点点渗进双臂与胸腹,沉入更深的骨血里。 它们没有消失。 原本互相冲撞的力量被打散、重编,最终各自安静下来,化作可以被神魂唤醒的异兽纹路。 识海中,那颗半透明的心脏也慢慢稳住了跳动。 它没有替苏妄承受这场重塑,只是循着九岳落下的节奏,将那道属于玄狐的空间气息安静守在正位边缘,不再让外界的煞气侵入半分。 下一刻,苏妄体内传出一声低沉轰鸣。 黑色气浪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荡开,洞底残余的黑烟被瞬间卷碎,连地上的碎石都被碾成细粉。 裂缝上方的暗金阵网同时收紧,最后一批试图爬出的妖煞被压回深处,黑色煞气在阵纹间挣扎片刻,终于一点点散去。 苏妄睁开眼。 她眼底掠过一丝暗金流光,原本滞涩的山海妖罡重新在经脉中流动,沉稳而厚重。 凝纹境。 她拔出横刀,裂缝上方的阵网没有散去,仍如一层凝固的暗金铁幕压在深处。 溶洞中残余的妖煞失去后续煞气支撑,身体开始不断虚化,徐清风剑气扫过,最后几道黑影也随之崩散。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苏妄抬起左手,心念微动,青兕纹路沿着小臂浮现。 青黑色鳞甲覆住皮肤,厚重的气息压得空气微微一滞。 她握拳向前,拳风砸碎一块半人高的石柱,碎石飞散,鳞甲随即褪去。 她又抬起手,九尾的淡青纹路在手背浮现,投在血水上的倒影随之晃出数道虚影。 这些纹路已能单独显化。 苏妄却没有沉浸在破境后的力量里。 她试着让青兕鳞甲与九尾幻纹同时浮现,青黑与淡青两道光刚在手臂上交汇,经脉深处便传来剧烈刺痛。 皮肤裂开一道血口,鲜血顺着手肘滑下,砸在碎石上。 苏妄立刻散去妖力。 两道异兽纹路重新沉回血肉。 凝纹不是终点。 她现在能调动不同的力量,却仍无法让它们毫无阻碍地并存。 强行叠加,只会让刚刚重塑的经脉再次崩裂。 徐清风收剑走来,白衣下摆沾满血污。 “裂口封住了?” “暂时封住。” 苏妄看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地缝。 “界钉留下的旧层还在,封印撑不了太久。以后要彻底斩断这条路,得找到更深的根。” 夜凤扶着岩壁站起身,肩侧伤口被狐火封住,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身后的护阵者开始清点伤者,也有人从尸骸间拖出尚未断气的狐族。 不远处,灰发长老被两名护阵者从石柱阴影里拖了出来。 他胸前旧伤裂开,骨杖早已断成两截,脸色阴沉得像一层死灰。 几名长老一脉的余众也被押到一旁,碎裂的拘灵玉盘散落在泥水里,再没有人敢去捡。 另一边,十几个佩着赤羽铁扣的亲金翅一脉狐族丢下兵器,蜷缩在岩壁下。 他们有的是被妖煞逼得退无可退,有的是亲眼看见同伴被裂缝吞没后彻底失了胆气。 护阵者用藤索将他们逐一捆住,没有立刻动刀。 夜凤看着这些人,沉默许久,才开口。 “活着的都押着。” “谁守过阵,谁放过血,谁给王庭带过路,等族人齐了再审。” 苏妄没有反对。 她收刀入鞘,金属摩擦声在溶洞中传开,清脆得有些冷。 “血阵一战停了,不代表青丘的账算完了。” 祖印仍在亲金翅一脉主事者手中。 金翊带着重甲军退到了外面。 而那些被撕开的裂痕,仍横在青丘祖地最深处。 通往上方的狭窄通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盾击声。 一下。 又一下。 夜凤抬头望向出口,掌中的狐火映出一张张疲惫而紧绷的脸。 金翊没有走远。 他只是堵住了他们唯一能离开的路。 第一百三十七章:幻杀 向上的通道狭长而潮湿,界钉崩裂留下的震动虽然停了,岩壁上却仍爬满细密裂痕,暗红血水顺着缝隙缓缓淌下,落在青石上,汇成一条条黏稠的细线。 苏妄走在最前,横刀没有入鞘。 刀锋斜垂,血水沿着血槽滑到刀尖,一滴一滴砸在脚边。 她的脸色比先前更白,步子却没有慢下来,凝纹境重新梳理过的妖罡在经脉里缓慢流转,仍压不住界钉反噬留下的沉痛。 徐清风跟在她身后三步,云霞剑半出鞘,青白剑气贴着地面游开。 夜凤带着护阵者守在队伍最后。 获救的狐族相互搀扶,伤得重的被人背着,几只幼狐伏在长辈怀里,连哭声都显得微弱。 通道尽头透进一线天光。 那光却没有带来暖意。 出口外横着两排黑色重盾,盾边钉入石地,像一堵堵沉默的墙。 两百余名重甲妖兵列在盾后,长矛从缝隙间探出,矛锋上还凝着暗金妖罡。 两名披着暗金羽甲的妖将立在前方,身后是被封死的谷口。 金翊退走时,果然没有给他们留下活路。 “强冲要拖很久。” 徐清风看了一眼两侧岩壁。 通道太窄,剑域无法完全展开。 护阵者和伤者挤在后方,一旦盾墙压进来,退路便会变成屠场。 苏妄停在出口前,抬眼望向最前面的两名妖将。 “那就不冲。” 她左手抬起,淡青色纹路自手背浮出,像有一截狐尾从皮肤下无声掠过。 与此同时,脚下阴影缓缓向外铺开,贴着湿冷的石地游向盾墙。 两名妖将看见她掌间的青光,几乎同时厉喝。 “结盾!” 黑色重盾重重落地。 暗金妖罡彼此连成一片,封住出口,长矛也在下一刻向前倾斜,矛尖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留出半寸空隙。 苏妄迈步前行。 她没有提速,黑衣在通道里掠过一段短促的影子。 直至距离盾墙不足五丈时,九尾幻纹骤然亮起,三个一模一样的身影从她身侧分开,各自带着横刀,也各自带着凌厉杀意。 三道身影扑向不同位置。 两名妖将目光骤沉,妖罡顺着长矛灌下。 矛锋刺穿最前方的黑衣身影,没有血,也没有金铁相交的声音。 那道身影碎成青色光屑,第二道、第三道也在盾前散开,只留下被搅乱的风声。 两名妖将的动作同时一滞。 真正的苏妄不在前方。 上方石壁投下的阴影里,黑衣无声落下。 她借玄狐暗影遮住气息,横刀自半空斩向左侧妖将。 刀锋压入羽甲连接处,暗金护罡只撑了一瞬,便被黑金刀光从肩颈之间剖开。 那名妖将向前栽倒,鲜血撞在盾面上,溅出大片暗红。 苏妄落地时顺势横刀一扫,刀锋贴着重盾下沿掠过,最前方数名妖兵的脚踝齐齐断裂。 盾墙顿时倾斜,后方妖兵尚未补上空隙,徐清风的剑气已穿过缺口,将几支试图射来的骨箭斩成碎片。 右侧妖将怒喝着扑来,长矛直取苏妄心口。 苏妄旋身避过,横刀反挑,刀锋擦过对方肋下羽甲。 那妖将强行收矛,周围重甲妖兵已从两侧合围,数十支长矛同时逼近,封死她回撤的余地。 苏妄抬起左手。 九尾幻纹再度亮起,却比先前黯淡许多。 幻杀并非没有代价。 九尾的幻术与玄狐的暗影刚刚交叠,左手指节便传来细密麻意,经脉里两股不同的妖力相互撕扯,像有冰冷的细线从腕骨一路勒进肩背。 她不能连续用第三次。 就在此时,识海中的半透明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那道新生意识没有传来恐惧。 外面的杀意、长矛和血腥气透过神魂间的联系涌入识海,它像是被这些凌厉而混乱的东西惊醒,安静贴近苏妄经脉中流转的玄狐本源。 下一刻,一团无面黑影从她身后掠出。 它没有扑向妖兵,只径直撞向右侧妖将刺来的长矛。 妖将冷笑,矛锋穿透黑影。 可黑影在被刺中的刹那猛地一折。 那道转折生涩得近乎突兀,像一只刚学会奔跑的幼兽被逼到石角,仓促间扭开身体。 它避开长矛后没有消失,而是从一个极不合常理的角度贴近妖将侧后方。 妖将的妖罡落空,身体被长矛带得向前一偏。 苏妄没有错过这点空隙。 横刀自下而上斩入,先破护罡,再断胸腹。 妖将僵在原地,手中长矛落地,暗金羽甲裂开一道笔直血线。 黑影在半空停了一停,似乎也不明白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它绕着苏妄转过半圈,边缘一阵明灭,随后缩回她脚下的阴影里。 主将接连倒下,原本严整的盾墙终于乱了。 苏妄一脚踢开挡路的重盾,横刀向前。 徐清风的剑气随即压入通道,寒霜沿着石地向前漫开。 夜凤带着护阵者趁势护住伤者前行,青色狐火掠过两侧盾面,逼得剩下的妖兵不断后退。 没有人恋战。 当最外层的妖兵转身逃向谷地时,苏妄才收住刀势。 她垂下横刀,掌心的血顺着刀柄滑落,左腕那道被妖力撕开的细小裂口已经染红袖口。 徐清风走到她身边,望向地上两具妖将尸体。 “刚才那一下,不是你控的。” “不是。” 苏妄看了一眼脚下影子。 夜凤也走了过来,腰间玉牌在风里轻轻碰着衣角。 她望着那片已经安静下来的暗影,神情复杂。 旧玉洁的遁法从不出错。 她曾见过无数次那人踏入虚空,每一步都像是提前量过距离,连风从哪个方向吹来都逃不过她的判断。 可方才那团黑影的折线偏移却全无章法,甚至带着几分险些撞上刀锋的笨拙。 偏偏它救了苏妄。 夜凤慢慢松开握着玉牌的手。 “他不会成为旧玉洁。” 苏妄将横刀归鞘。 “他本来也不该成为任何人。” 通道外的风灌进来,卷走了些许血腥气。 苏妄迈过倒下的重盾,朝谷地外走去。 金翊就在外面。 第一百三十八章:无隙 通道外是一片荒凉谷地。 风从乱石坡上卷过,带着干冷的沙粒,吹得人眼睛发涩。 苏妄刚踏出出口,便看见谷地中央列开的重甲方阵,黑鳞兽伏在阵前,暗金羽甲在天光下泛着沉冷的光。 金翊骑在最前方的巨兽背上,长戟横在身侧。 他没有立刻进攻。 方阵之前跪着几十只幼狐,粗重锁链扣在她们颈间,另一端攥在重甲妖兵手里。 那些幼狐比血阵中救出的更小,有的甚至还未化形,蜷在石地上,尾巴沾满尘土与血。 夜凤的脸色骤然沉下。 她认出了其中几张面孔。 这些幼狐原本被亲金翅一脉藏在祖地外层,准备等血阵所需不足时再送进去。 金翊退到出口后没有离开,反而派人将她们拖来,成了堵住众人的最后一道锁。 “亲金翅一脉倒是舍得。” 金翊俯视苏妄,长戟尖端缓缓划过石面。 “你再往前一步,她们先死。” 重甲妖兵同时收紧锁链。 幼狐们被勒得仰起头,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 夜凤掌心狐火一下窜起,身后的护阵者也红了眼,却被徐清风抬剑拦住。 对方离得太远。 三十丈距离,剑域铺过去需要时间。 可锁链只要一收,没人来得及救。 苏妄没有看金翊,只看着那些握住锁链的妖兵。 她知道金翊并不在意幼狐死活。 能让她停刀,这些幼狐便是人质;若停不住,死在戟风与乱军里,也不过是几枚无用的残棋。 “夜凤,护住出口。” 苏妄开口。 夜凤咬着牙,没有问她如何过去,只将狐火压低,护阵者迅速在身后散开。 徐清风的剑气则贴着地面游向谷地两侧,随时准备截断援军。 苏妄抬起右手。 帝江的暗金纹路自手背蔓延,顺着小臂一直爬向肩头。 玄狐的纯黑气息从脚下阴影中浮起,如同一缕缕寒雾缠住她的手腕。 两股空间本源在腕间相触。 皮肉先是发紧,随后裂开。 鲜血从手臂渗出,沿着指尖滴落。 帝江本源想撕开距离,玄狐气息却本能地想藏进暗影,两种力量谁也不肯退让,在经脉中撞得她手臂微微发颤。 苏妄抬眸,九岳本源自体内压下。 暗金与纯黑被一点点束进掌中。 谷地里的风忽然静了一瞬。 苏妄脚下没有碎石炸开,也没有破空声。 三十丈距离像被人从中折去一截,她的身影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站在锁链之前。 横刀出鞘。 黑金刀光扫过,精铁锁链齐齐断裂。 无隙。 铁环落在石地上,发出连串清响。 金翊的反应极快。 苏妄现身的刹那,他已挥下长戟。 暗金罡风横过谷地,既是冲着苏妄,也是冲着她身后那些刚得自由的幼狐。 无隙斩断距离,却也让苏妄在现身时停滞了半息。 她的刀刚刚斩断锁链,肩背尚未回转,戟风已压到身后。 衣袍被罡风撕开,皮肤上浮出一道血痕,连呼吸都像被巨石压住。 识海中,那颗半透明心脏骤然跳快。 它感知到苏妄手臂上的撕裂,也感知到那股迎面落下的杀意。 那道新生意识仍不明白人质、军阵和胜负,却知道眼前的东西会伤到苏妄。 一团无面黑影从她背后冲出。 它没有躲。 黑影迎上戟风,在将要被撕开的瞬间猛地折向侧方。 折线依旧生硬,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碎纸,险些撞进旁边乱石,却刚好擦过罡风最盛的位置。 戟风偏了一寸。 只这一寸,避开了苏妄的后背。 长戟砸进乱石堆,巨石碎裂,气浪向外掀开,最前方几名重甲妖兵被撞得翻滚出去。 苏妄借那半息转过身,横刀划过,十余名还握着断链的妖兵喉间同时裂开。 鲜血溅落,幼狐们被气浪惊得缩成一团。 徐清风的剑域终于铺至近前。 青白冰墙自地面拔起,挡住后方射来的骨箭。 夜凤带着护阵者冲入阵前,狐火绕过幼狐脖颈上的铁环,将残余锁扣烧得通红,随后逐一斩断。 她抱起一只受伤最重的白毛幼狐,手指触到对方冰冷的耳尖,动作顿了一下。 那团黑影落回苏妄脚边,边缘被戟风擦得有些散乱,却仍倔强地绕着她转了一圈。 夜凤望着它,握着玉牌的手缓缓松开。 那一下折线偏移难看得近乎狼狈。 可它救了苏妄,也救了这些幼狐。 旧玉洁不会这样。 新的灵识,会。 金翊坐在黑鳞兽背上,脸色阴沉。 他看着被救出的幼狐,又看向站在尸骸间的苏妄,长戟上的妖罡起伏不定。 苏妄的右臂还在流血。 无隙并不能连续施展。 方才强行融合两种本源,她的经脉已被撕开数处,若再用一次,整条手臂都会失去知觉。 可金翊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他抬起长戟,重甲军再度向前压来。 苏妄没有后退。 她横刀指地,脚下黑影无声铺开。 徐清风剑域从左侧封住黑鳞兽,夜凤将幼狐交给护阵者,狐火自右侧烧向敌阵。 三人未曾言语,杀意却在谷地间交错成一张无形的网。 最先冲来的妖兵撞进剑域,双膝瞬间结霜。 苏妄踏入阵中,刀锋避开厚重胸甲,专挑手腕、颈侧与膝甲缝隙落下。 那团无面黑影并未再强行撕开空间,只在危险靠近时仓促折动,时而撞偏一支长矛,时而引开一道斩向背后的妖罡。 它还不懂配合。 可每一次折过去,都正好替苏妄挡住最危险的地方。 金翊看着不断倒下的妖兵,终于握紧缰绳。 谷地太窄,重甲军无法完全展开。 继续压上去,只会把精锐填进苏妄的刀下。 “撤。” 命令传开时,剩下的重甲妖兵如释重负,举盾交替后退。 黑鳞兽掉头冲向远处山口,金翊回首看了一眼,眼底阴沉得没有半点光。 “青丘的账,还没完。” 苏妄收刀。 “那就留着算。” 金翊带着残军退去,谷地里只剩风吹过残甲的碰撞声。 夜凤清点着获救幼狐,护阵者将俘下的几名赤羽铁扣狐族拖到乱石坡边,用藤索捆住。 徐清风收起剑域,冰墙在日光下缓缓融化,水顺着石缝往下淌。 苏妄站在原地,右臂的血还未止住。 识海中,白泽立在九岳主峰前,看着玄狐正位里的半透明心脏。 “无隙能切断距离,却会在现身时留下半息停滞。” 白泽停了停。 “方才那一下,不像术法。” 苏妄垂眸,脚下的黑影已经缩回暗处。 “本能也够用。” 她转身走向乱石坡。 金翊退了,青丘的旧账却还摆在这里。 那些活着的俘虏、那些碎裂的阵盘,以及藏在血阵与界钉之后的东西,都该有人说清楚。 第一百三十九章:收割印现形 谷地里的风渐渐大了起来。 风从两侧荒山之间穿过,卷走了血水表面的腥气,却吹不散残甲和尸骸间沉积的热意。 被救出的幼狐被安置在出口旁的背风处,几名还能行动的护阵者守在外围,替她们重新包扎伤口。 徐清风站在谷口,云霞剑横在身前。 远处山道上还留着金翅王庭撤退时的脚印,黑鳞兽踩碎的石块一路延伸到山坡下。 金翊没有继续追来,却也没有真正放弃,只要他们还停在这里,下一支追兵随时可能循着血迹找到出口。 夜凤把最后一只幼狐交给族人,转身走向被捆在乱石旁的俘虏。 那十几名佩着赤羽铁扣的狐族挤在一起,衣袍沾满泥水,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 有人低头不语,有人不断看向谷口,也有人死死盯着夜凤,目光里仍残留着不甘。 其中一名年长狐族靠在石壁旁。 他没有灰发长老那样的地位,却掌管过青丘外层的巡界路,赤羽铁扣比旁人的更宽,边缘还刻着一道细小的金翅纹。 夜凤停在他面前。 “青丘祖印在哪里?” 那人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祖印已经送出青丘,你们来迟了。” “送给谁?” “金翅王庭。” “由谁送的?” “青丘想活下去,总要有人替全族作决定。” 他的声音不高,却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几名普通狐族下意识抬头,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青丘被封闭太久,许多人只知道祖印失守,却不知道祖印究竟被谁带走,也不知道亲金翅一脉背后还藏着多少交易。 苏妄从乱石坡上走下来。 她的右臂伤口已经重新包扎,横刀垂在身侧,刀鞘上还留着没有擦净的黑色污痕。 “你说祖印送出了青丘。” 她在那名狐族身前停下。 “可你身上的妖力,刚才一直在护着什么东西。” 那名狐族的眼神终于变了一下。 很轻,却没有逃过苏妄的视线。 苏妄抬起手,掌心的万妖印微微发热。 它没有给出完整判断,只将一缕细弱的敌意牵引出来,落在那名狐族的右侧腰腹。 夜凤立刻拔出短刀。 “搜身。” 两名护阵者上前按住那名狐族,撕开他腰间已经被血水浸透的皮囊。 皮囊里没有兵器,只有几块碎裂的阵石和一枚被黑布包裹的青玉。 青玉刚露出来,夜凤腰间的玉牌便轻轻震动。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青玉的形状与她当年带出的祖印残片完全吻合,断口处的暗金灼痕也能严丝合缝地接在一起。 那名狐族猛地挣扎起来。 “别碰它!” 他肩背上的赤羽铁扣骤然亮起。 下一刻,黑色气息从他的胸腔深处透出来,沿着经脉向四肢蔓延。 那股力量并不属于狐族,也没有半点妖域本源应有的厚重,像一根埋在血肉里的细线,突然被什么东西从远处牵动。 那名狐族的身体弓了起来。 他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嘶吼,皮肤下的血管迅速干瘪,妖力正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向外抽离。 夜凤想要上前,却被苏妄抬手拦住。 “别碰他。” 苏妄拔出横刀,刀尖抵住那名狐族的胸口。 黑线已经从对方心脉附近浮出,细得几乎看不清,只有在风里扭动时,才会映出一层令人不适的暗光。 与清阳王眉心的黑线一样。 它们来自同一个源头。 横刀刺入血肉的瞬间,九岳本源沿着刀锋压下,将那股正在崩溃的妖力截断。 黑线受到阻隔,猛地向外一弹,试图钻入旁边护阵者的身体。 苏妄手腕一转,刀锋追着它挑出。 一声细微的裂响传遍谷地。 黑线被硬生生钉在半空,线身剧烈收缩,最后从那名狐族体内全部脱离。 那名狐族软倒在泥水里。 他没有死,胸口却只剩下微弱起伏,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 黑线在刀锋上盘绕片刻,逐渐收拢成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印记。 印记表面没有文字,只有层层叠叠的暗纹,纹路之间隐约流动着与聚魂阵、献源阵相同的气息。 夜凤腰间的玉牌彻底黯淡下去。 徐清风也抬起云霞剑,剑锋映出那枚黑印的轮廓。 “这是控制本源的印记。” “不只是控制。” 苏妄看着黑印。 “它在需要的时候控制,失去价值的时候收回。” 识海中,山海镇妖图无声展开。 白泽站在九岳主峰前,天之眼映出黑印上的每一道纹路。 “确认了。” 白泽说道。 “万兽关外的聚魂阵,黑风岭的献源阵,青丘界钉上的血阵,以及这枚印记,使用的是同一套本源回收结构。” “它们将不同族群的力量分开收集,最后送往同一个更高层的节点。” 苏妄看向黑印。 “仙界?” “印记中残留着跨界法则的痕迹,可以这样判断。” 白泽没有继续推演。 “但它的制造者、最终节点,以及背后的主持者,目前无法确认。” 苏妄收回意识。 她没有试着摧毁黑印,而是以九岳本源将其包裹,压入万妖印的封存空间。 红光在她掌心震动了数息,才将那枚黑色印记锁住。 周围的青丘族人都看见了刚才的一幕。 那名曾经替亲金翅一脉守阵的长老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低头看着胸口被抽空的血肉,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 夜凤弯腰捡起那块青玉。 她没有立刻拼合祖印,而是转身看向所有青丘族人。 “他没有把祖印送出青丘。” 夜凤的声音在风里传开。 “他把祖印藏在自己身上,准备等王庭的人接应。” 那名狐族咬紧牙关,仍然不说话。 苏妄看向他腰间已经碎裂的赤羽铁扣。 “你们不是在给青丘找活路。” “你们只是把族人的命交给了更高一层的收割者。” 没有人回应。 谷地里只剩下伤者压抑的喘息,以及远处石块滚下山坡的声音。 夜凤握紧青玉,指腹被断口刺出血来。 她终于明白,青丘内部的争斗从来不只是守旧与夺权。 有人以保全全族为名投向王庭,却连自己也只是献源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她看向苏妄。 “祖印还差一半。” “嗯。” “另一半在你那里?” “你带出来的那块,才是另一半。” 苏妄说道。 “这块是被亲金翅一脉藏起来的本体残片。” 夜凤低头看着掌心的青玉,沉默了很久。 随后,她转身朝谷地中央走去。 第一百四十章:夺回青丘祖印 谷地中央清出了一片空地。 护阵者把伤者和幼狐安置在外围,普通狐族则分散站在乱石之间。 没有人再举旗,也没有人跪拜,经历过血阵和追杀之后,他们已经不愿意把自己的命交给一句未经选择的口号。 夜凤站在空地中央,将两块祖印残片放在身前的石面上。 一块来自旧祖地,一块刚从亲金翅一脉手中夺回。 两道断口相互靠近时,青玉中同时亮起微光。 暗金灼痕沿着裂缝缓慢退去,碎裂的纹路一点点重新连结,却没有恢复成完整无缺的祖印。 那道裂口仍然存在。 只是被青色光芒稳稳封住。 夜凤伸手触碰祖印,脸上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反而像承受着一块沉重得无法放下的石头。 “祖印还能用。” 一名护阵者低声说道。 “但祖阵已经毁了大半,祖印也不再完整。” “它不能替我们守住青丘。” 夜凤回答。 她抬起头,看向苏妄。 “请你接下它。” 夜凤捧起重新拼合的祖印,朝苏妄走来。 她走得很慢,身上的伤口随着脚步不断渗血。 来到苏妄身前三步时,她双手托着祖印,膝盖微微弯下。 苏妄伸手扶住她。 “不必跪。” 夜凤没有强行挣开,却仍举着祖印。 “青丘的祖印只认玄狐真源。” “我不是狐王。” “真源已经在你身上。” “真源不等于王位。” 苏妄看着她。 “这里面醒来的,是一个新生灵,不是玉洁,也不是你们等了多年的旧王。你们若把祖印交给我,只是换了一个替你们作决定的人。” 夜凤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没有狐王,青丘会散。” “青丘已经散过一次了。” 苏妄的声音不重,却压过了四周的窃窃私语。 “散掉的不是祖印,是你们把决定权交给少数人的习惯。长老一脉替所有人决定献祭,亲金翅一脉替所有人决定投靠王庭。你若现在把祖印交给我,让我替你们决定留下还是离开,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夜凤低头看着祖印。 过了片刻,她将祖印放回石面。 “那就由各部族自己选。” 她转身面向四周。 “愿意继续留在青丘,重建护阵者旧路的,站到左边。” “愿意带着族人离开,去别处重新立足的,站到右边。” “不愿意立刻作出决定的,留在原地。” 风吹过谷地。 最先走向左边的是护阵者。 他们有人断了手,有人肩骨受伤,却仍拖着兵器站到夜凤身后。 随后,几名曾经被关进血阵的成年狐族抱着幼狐走过去,白毛幼狐还没有醒,手指却紧紧攥着护阵者的衣角。 右边也很快站了人。 那名年迈的白狐首领拄着木杖,带着十几个伤残族人走到另一侧。 他们不想再回青丘,也不愿加入一场注定会牵连万妖国的战争,只想找一处偏远山岭活下去。 留在原地的狐族最多。 他们看过亲金翅一脉的残酷,也见过护阵者的决绝,却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判断山海盟是否真能给他们一条活路。 苏妄没有催促。 她让铁山带人取来清水和药材,按山海盟的份额分给所有人,连准备离开的部族也没有少一份。 夜凤看着这一幕,终于明白了苏妄此前所说的保护。 不是把所有人收进旗帜下面。 是在他们还没有作出选择以前,也不把他们当成可以随意舍弃的东西。 她重新拿起祖印,走到左侧护阵者面前。 “护阵一脉愿意入盟。” 她看向苏妄。 “我们保留青丘护阵者的名字,也保留自己的议事权。山海盟若要借青丘旧路,必须经过护阵者和各部族共同同意。” “可以。” 苏妄点头。 “祖印由你保管。” 夜凤一怔。 “我?” “它是青丘的东西。” 苏妄说道。 “你负责守护它,但不能用它替所有族人作决定。涉及祖地、旧路和盟约的事,交给各部族共同议定。” 夜凤看着手里的祖印,慢慢握紧。 她没有跪下,也没有宣称自己继承了谁的王位,只抬起那枚裂痕尚存的青玉,让它在风中映出一层微弱的光。 “护阵者记下。” 她身后的族人陆续举起兵器。 这一次没有整齐的呼喊。 只有刀柄撞上石面的声音,沉而缓慢,像一条刚刚重新接上的脉络。 那十几名亲金翅一脉的俘虏仍被捆在乱石旁。 夜凤走到他们面前,却没有下令处决。 “直接参与献祭、替王庭带路、隐瞒祖印去向的人,列入青丘审判名单。” “被胁迫操控、没有参与放血的人,先行收押,等各部族审理。” “收割印已经证明,他们身上的赤羽铁扣并非普通军令。” 苏妄说道。 “把铁扣和俘虏分开,别让残留的印记再次牵动他们的本源。” 护阵者立即上前,将赤羽铁扣逐一拆下,封进黑布袋里。 没有人替叛徒求情。 也没有人因为仇恨而越过刚刚立下的规矩。 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鹰鸣。 徐清风抬头望向远山。 云层后方掠过一道暗金色的影子,距离太远,看不清究竟是斥候还是追兵。 “他们还会回来。” “让他们回来。” 夜凤把祖印收入怀中。 “这一次,青丘不会替任何人献源。” 苏妄转身看向出口。 荒山之外,金翅王庭留下的兵痕还没有被风完全抹去。 山海盟的人已经带着伤者离开黑风岭,青丘护阵者也失去了祖地屏障,接下来的路不会比地下那场厮杀更容易。 她脚下的黑影轻轻动了一下。 那团新生灵识从阴影里探出一角,靠近祖印时忽然停住。 青色光芒落在它身上,它没有显出旧玉洁的气息,也没有回应夜凤的期待,只是迟疑片刻,便重新贴回苏妄的脚边。 像是在确认,自己仍然可以留在这里。 苏妄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触碰。 “走了。” 夜凤带着护阵者跟上她。 徐清风收起云霞剑,走在队伍最后,目光仍留意着远处山道。 留下的青丘族人开始清点伤者,准备在谷地暂时扎营;选择离开的部族收拾行囊,沿着北侧山路退去。 没有人再等一位旧王从祖印中归来,也没有人知道那个贴着苏妄脚边的无名灵识,往后会走成什么模样。 但至少这一刻,选择已经回到了活着的人手里。 第一百四十一章:无名之灵 谷地里的风打着旋吹过。 两面都是陡峭的荒山碎石被风卷着滚落砸进干涸的泥坑发出单调的声响。 离开的部族走得很决绝北侧的黄沙很快掩盖了他们的脚印。 留下的青丘狐族在出口西侧扎了营几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勉强挡住了最猛烈的风口。 伤者躺在铺开的枯草上呼吸粗重每一口喘气都扯动着胸腔的伤口。 护阵者把碾碎的止血草敷在幼狐溃烂的手腕上动作放得很轻。 没有干净的水他们只能用扯下的干净衣襟干擦血污生怕弄疼了这些刚刚死里逃生的小家伙。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草药的苦涩以及灰烬的枯焦味。 夜凤处理完最后一只幼狐站直身体。 她青色的衣摆上全是暗红色的硬块黏在布料上发黑发臭。 腰间挂着那枚重铸的青丘祖印随着她的动作磕碰着护甲发出沉闷的响声。 徐清风守在最高的一块石头上。 云霞剑平放在身前。 白衣在风里猎猎作响剑修握紧长剑人死死锁着南面的旧路。 金翊随时会杀个回马枪在所有人喘上气之前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苏妄坐在乱石堆的最下方。 右臂的伤口包扎得很厚深色的血还是透了出来染红了一大片麻布。 黑金横刀斜靠在腿边刀鞘上满是交错的划痕残留着妖煞的黑泥。 她闭着眼。 凝纹境的重塑让经脉宽阔了许多山海妖罡沉重压在经脉中一点点压着界钉反噬留下的刺痛。 每一次吐纳胸口都伴随着被刀绞过的钝痛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在发酸。 再这片死寂中她将意识沉入识海。 识海深处。 山海镇妖图铺展在无垠的虚空。 九岳主峰巍峨耸立沉重的威压封锁着周围暴乱的气流。 玄狐正位位于九岳偏左的位置此时正散发出幽暗深邃的光。 那团暗色真源悬在正中央。 吞噬了大量青丘祖的本源后真源不再是混乱的雾。 它变得粘稠沉重漆黑连光都透不进去。 苏妄的神魂投影站在正位边缘。 真源中心那颗半透明的心脏正在跳动。 咚。 咚。 声音不大却震得周围的暗色气息层层荡开撞在九岳的封锁上又反弹回去。 伴随着心脏的律动一股截然不同的生机正在孕育。 真源外壳开始剥落。 大片暗金色的残渣掉下那些是旧日留下的执念碎屑还没有落地就被山海图的法则同化消散无踪。 剩下的核心物质开始拉伸变形。 几道漆黑的丝线从心脏里蔓延出来在虚空中交织缠绕拉长。 没有光影闪烁没有雷霆轰鸣。 这是一场无声无息地剥离了所有杂质的生长。 白泽出现在苏妄身旁。 额间的天之眼睁开盯着那团不断变化的丝线。 “祖地本源补足了缺失的根基旧日的残壳褪干净了。” 白泽的声音平淡陈述着一个冰冷的事实。 丝线迅速交织成一具骨架接着是血肉的轮廓。 那是一个人形。 一个修长的只具其形的剪影。 他漂浮在真源的中心双臂抱膝身体蜷缩成一团极力收拢着身上的热量。 他没有五官脸上是一片平滑的黑暗。 新生玄狐灵识第一次在山海图中凝出人形。 他没有睁眼却精准地锁定了苏妄的位置。 那股维系着他生命的来自苏妄神魂深处的微弱锚点成了他在这片广袤识海里唯一的依靠。 黑影伸出一条纤长的手臂。 指尖虚空点着苏妄的方向。 苏妄没有后退稳稳立在阵纹之外。 那只暗影构成的手隔着正位的屏障虚虚搭在她的神魂边缘。 半透明心脏的跳动变得平缓。 他安静下来缩回手臂继续抱住膝盖将头埋进臂弯里。 尽然已经凝聚成形往后便能脱离真源短暂现身不再受困于一隅。 苏妄退出识海。 现实中。 她睁开眼睫毛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黄沙。 脚下的阴影动了。 那块被阳光拉长的黑影突兀地脱离了岩石的束缚缓慢地向上隆起。 纯黑色的空间之力在空气中挤压发出短促的嘶嘶声连光线都被吞噬进去。 黑影立在苏妄身侧。 只有半人高衣服的下摆由翻滚的暗影组成虚实不定。 没有脸没有呼吸声。 他就那么站着偏着头面对着苏妄对世间一切都懵懂无知。 夜凤从不远处走来脚步猛的停住踩得脚下的石板咔咔作响。 腰间的祖印发出一声清脆的长鸣。 同源血脉的共振让青玉表面亮起一层微光灼热的温度透过布料传到夜凤的皮肤上。 夜凤看着那道黑影。 以经干涸的眼眶再次涌上难以抑制的酸涩。 风吹起黑影的衣角那个瘦削的轮廓和她记忆里那道青色身影无限重合。 旧玉洁极少显露本体总是端坐在祭天台上俯瞰众生。 眼前的影子哪怕没有五官骨架里透出的玄狐特质却骗不了人。 那是夜凤守了几百年找了几百年甚至不惜背叛整个青丘也要护住的根。 她往前走了一大步。 靴子踩碎了一块风化的石头。 “主子。” 夜凤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刻骨的执念和深藏的委屈。 黑影转过头。 面对着夜凤。 他没有认出这个伤痕累累的女人只是从她身上接收到了一股强烈且复杂的情绪。 夜凤双手交叠膝盖弯曲就要跪在沙土里。 “玉洁。” 这两个字沉重如铁带着几百年的恩怨情仇毫无保留地砸向刚刚凝成的灵识。 黑影的身体剧烈瑟缩了一下。 边缘的暗影瞬间炸开无数狂乱的毛刺。 苏妄识海中那颗半透明心脏疯狂跳动传来一种撕裂般的排斥。 那是天然的抗拒。 抗拒被套上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沉重枷锁抗拒被当成另一个人的替身。 黑影向后暴退。 周围的空气瞬间扭曲空间被他粗暴地撕开一条漆黑的裂缝。 几块几百斤重的岩石被卷进去无声无息化作齑粉飘散在风里。 夜凤被狂暴的空间乱流逼退数步肩膀的伤口崩开鲜血顺着手臂淌下。 她僵在原地看着躲在石缝深处紧紧抱住头的黑影。 “是我别怕。” 夜凤不肯放弃咬着牙顶着乱流往前走。 “青丘护阵者夜凤我带你回家。” 黑影退得更深身体在暗影中疯狂颤抖空间裂缝边缘切割着周围的一切在坚硬的石壁上留下深深的沟壑。 狂风大作砂石漫天整个西侧营地都被这股无差别的破坏力笼罩。 苏妄抬起左手。 黑金刀鞘重重砸在身旁的巨石上。 砰。 脆响压过了空间的尖啸。 “停下。” 苏妄看着夜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再逼他他会用空间本源把这里撕平。” 夜凤停住脚步手指死死抠住掌心指甲刺破了肉。 “他是玉洁留下的最后血脉” “他是从死路里长出来的新东西。” 苏妄打断她话语无情切开夜凤自欺欺人的幻想。 “你强行把死人的名字扣在他头上和那些要抽干他本源的长老有什么区别。” 夜凤委顿下去。 她看着那个在石缝里发抖的影子一切期盼轰然倒塌。 旧玉洁绝不会躲。 那个人高傲狠辣永远把别人的命握在手里绝不会露出这种恐惧的姿态。 眼前的灵识除了玄狐的气息连一丁点旧人的影子都没有。 苏妄转过头看向那道恐怖的石缝。 “出来。” 她的声音很重没有丝毫安抚的意味只是下达了一个指令。 空间乱流平息。 黑影停止了颤抖。 他迟疑着探出一只由暗影构成的脚。 裂缝合拢消失不见。 他一点点挪回苏妄身边躲在横刀的阴影里。 苏妄看着那张空白的脸。 “你不是她。” 苏妄说道语气十分平静。 黑影歪了歪头。 “她死了。” 黑影没有反应只是安静地站着。 夜凤松开手祖印磕在腰间发出一声闷响。 她看着黑影声音极度沙哑。 “那他叫什么。” 苏妄收回目光把横刀横在膝头。 “不知道。” 她看向荒山尽头渡过那片荒山就是万妖国的腹地。 “名字要你自己选。” 这句话是对着黑影说的。 黑影发不出声音也没有五官来表达情绪。 但他走到苏妄身后迎着风沙坐了下来。 双臂抱膝将头埋进去。 地上的两道影子重叠在一起一大一小。 没有人替他做决定也没有人逼他背负过去。 夜凤在风里站了很久最终抹了一把脸转身走回伤员中间背影佝偻。 徐清风松开握剑的手靠在石头上闭目养神。 谷地的风一直吹。 无名之灵在暗影里等待着第一场属于他自己的天亮。 第一百四十二章:黑狐与无面人影 谷地的夜风刮了一整晚。 风从两侧荒山之间穿过,带着粗糙的沙砾。 干冷的空气撞在石壁上,发出凄厉的声响。 营地边缘的几堆篝火早就熄灭。 黑色的灰烬被风卷起,落在干涸的河床上。 几只乌鸦在昏暗的天光里盘旋,不愿离去。 苏妄靠坐在一块风化严重的巨岩下方。 右臂缠着几层粗糙的麻布绷带。 暗红色的血块将布料完全浸透,已经结成了硬痂。 这是强行融合空间本源留下的外伤。 黑金横刀平放在她的膝头。 刀鞘上布满交错的划痕。 她的呼吸很平稳。 随着吐纳,经脉里的山海妖罡运转不息。 意识逐渐下沉,进入那片广阔的识海。 山海镇妖图在虚空中无声铺展。 九座主峰的虚影投下大片沉重的黑暗。 玄狐正位位于图卷的左侧。 阵法边缘的暗金纹路比过去更加明亮。 青丘祖地本源填满了这里曾经破损的缝隙。 苏妄的神魂投影站立在阵纹外围。 正位中央漂浮着一团纯黑色的粘稠物质。 那颗半透明的心脏在物质深处平稳跳动。 黑色物质开始产生剧烈的形变。 边缘的暗影向外拉伸,勾勒出脊椎的形状。 暗红色的妖文在骨架表面快速流转。 毛发从虚无中大量生长出来。 一只体型修长的黑狐在正位中凝聚成形。 它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多余的杂色。 尾巴末端带着一点淡淡的青色微光。 黑狐没有五官。 面部平滑的看不出任何起伏的黑石。 它低下头,用暗影构成的爪子去触碰阵纹。 阵纹亮起微弱的排斥力。 黑狐被这股力量反弹回去,在地上滚了一圈。 它很快爬起来,抖了抖身上虚幻的皮毛。 白泽从九岳主峰上信步走下。 天之眼倒映着黑狐笨拙的动作。 “他学会了维持野兽的形态。” 白泽的声音在识海中回荡。 “这种形态能够极大减少本源力量的消耗。” 黑狐听到声音,立刻把头转过来。 它盯着白泽,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威吓声。 暗影再次在它周身剧烈翻滚。 黑狐的后肢直立起来。 前肢不断拉长,狐尾缩进身体内部。 这团物质在几个呼吸间化作人形。 修长的躯干被一层黑色雾气化作的衣袍覆盖。 仍旧是没有五官的无面人。 无面人站在九岳投下的阴影里。 他看了看自己变得修长的手掌。 用力攥成拳头,再完全松开。 他面朝苏妄的方向走来。 步子迈得很大,走起来显得有些头重脚轻。 走到阵纹边缘,他停下脚步。 “痛。” 一个干瘪的音节从他喉咙里挤出。 声带完全由暗影模拟,声音分不清男女。 这是他从记忆碎片里捞出来的第一个词。 那场界钉反噬的冲击留下了极深的创伤烙印。 苏妄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已经不痛了。” 她给出最简短的语言回应。 无面人歪着头,拼命消化这几个字的含义。 他伸出右手,虚空指着苏妄的位置。 “你。” 他又挤出一个字。 发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 白泽走到苏妄身侧。 “他在试图解析外界的语言规则。” “这种学习速度远超普通的山海妖兽。” 苏妄没有搭理白泽的分析。 她静着心,观察着无面人的举动。 无面人收回手,蹲在地上画圈。 意识退出识海,苏妄睁开双眼。 天光撕开了东边的厚重云层。 昏黄的阳光洒在干涸的河床上。 一道半人高的黑影正蹲在她的靴子旁边。 那是玄狐灵识在现实中的投影。 他正在用一根枯树枝拨弄地上的死甲虫。 甲虫的硬壳被他戳得翻了个面。 十步之外。 夜凤站再一堆碎石旁。 青色的衣袍被晨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腰间那块拼合好的青丘祖印散发着青光。 她的双眼死死锁定在黑影身上。 眼白里布满纵横交错的血丝。 那是整夜未眠熬出来的重度疲惫。 也是几百年执念累积出的病态渴望。 “主子。” 夜凤干涩的嘴唇开合,吐出这两个字。 她往前走了一步。 脚底踩碎了风化的石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黑影丢掉手里的枯树枝。 他站起来,把没有五官的脸对准夜凤。 夜凤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玉洁。” 她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唤出这个名字。 “我是夜凤,青丘的护阵者。” “我已经把你带出那个破地狱了。” 黑影的身体猛烈瑟缩了一下。 他对这个名字产生了极端的排斥反应。 狂暴的空间之力在他身体边缘溢出。 周围的碎石被裂缝切成细微的粉末。 粉末随着狂风向四周飞散。 黑影往苏妄的身后躲去。 双手紧紧抱住脑袋,暗影在风中剧烈发抖。 夜凤没有停下脚步。 她迎着锋利的空间裂缝往前走。 祖印的青晕挡住了致命的切割。 “玉洁当年也是这样。” 夜凤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嘴角的血痕里。 “遇到无法解决的困境,就会放出暗影。” “你们连发脾气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她把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往故人身上强行拼凑。 无视了黑影传递出的绝望恐惧。 苏妄的左手压在横刀的刀鞘上。 拇指一弹,黑金刀柄弹出一寸。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谷地里来回回荡。 这声音砸碎了夜凤的疯狂幻想。 “停下。” 苏妄的声音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夜凤僵在原地,手指痉挛般抽动。 “他是玉洁留下的最后延续。” 夜凤固执地辩解,手指攥紧了脏污的衣角。 “青丘不能失去最后的王族。” “我们尽然把祖印抢回来了。” “他必须接过祖印,带着所有族人活下去。” 苏妄把横刀压回刀鞘。 “他不是任何人的延续。” “你在这里自我感动,只会把他逼疯。” 夜凤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可他身上流着最纯正的玄狐真源。” “哪又怎样。” 苏妄从巨石下走出来,直接挡在黑影前方。 “血脉只是一具装东西的空容器。” “旧玉洁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死在那个破烂的祭天台上,死在王庭的算计里。” 她的话语撕开了残忍的现实。 “他是一个新长出来的东西。” “你强行把死人的名字扣在他头上。” “这就是在亲手抹杀他的存在。” 夜凤单薄的身体在风中左右摇晃。 她看着躲在苏妄背后发抖的黑影。 几百年的守候,换来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 这种落差感瞬间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 “那青丘该如何称呼他。” 夜凤垂下头,声音里透着绝望的死寂。 苏妄转头看了一眼黑影。 黑影正小心地探出脑袋。 “他还没有学会选名字。” 苏妄把目光重新投向满目疮痍的荒野。 “所有人暂时称他为玄狐灵识。” “不要给他强行套上旧名字。” “谁敢违背这条规矩,就滚出山海盟。” 这句话是对着远处的护阵者们说的。 所有青丘狐族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纷纷低下头,没有人敢出声反驳。 徐清风站在谷口,云霞剑随意提在手里。 他看着夜凤,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夜凤闭上双眼,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污血与泪痕。 “玄狐灵识。” 她咬着牙,艰难地重复这四个字。 黑影听到这个称呼,停止了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慢慢走到苏妄身边。 伸出暗影构成的手指,死死抓住了苏妄的衣角。 他只能说出极短的词句,发不出更复杂的声音。 苏妄没有甩开他的手。 “收拾东西。” 苏妄走向营地中央,对铁山下达最终指令。 “半个时辰后出发,渡过这片荒山。” 铁山举起巨大的骨棒,重重敲击在一块废铁上。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催促着妖族们加快动作。 伤员被抬上刚刚修补好的简陋车架。 幼狐们互相依偎着跟在大队后方。 玄狐灵识紧紧跟在苏妄身边。 时而化作一只黑狐在前方引路奔跑。 时而变成无面人,去踢路边的碎石。 青丘的旧梦在这个清晨被彻底斩断。 他不需要背负上一代的一笔烂账。 谷地里的狂风终于停歇下来。 太阳完全升出远处的地平线。 强烈的光线照在黑影身上,穿透了他半透明的躯壳。 山海盟的队伍向着万妖国腹地进发。 一条全新的路已经铺开。 第一百四十三章:记忆与选择 第一百四十三章:记忆与选择(第1/2页) 山海盟的队伍在荒山里走了一整天。 太阳沉到远处的山脊后,最后一缕昏黄的光线拖长了车架的影子。 铁山扛着白骨棒走在最前面,脚步沉重而稳定,每一次落地都会带起一片细碎的黄沙。 沿途没有遇见金翅王庭的追兵,荒野里只剩下干草被木轮碾碎的声响,偶尔夹杂着伤员压抑的闷哼。 幼狐们紧紧抓着护阵者的衣角,警惕地打量着两侧陌生的山石。 那些刚从血阵里逃出来的孩子已经很久没有哭过,脸上的惊惧被疲惫压在眼底,只在车架剧烈颠簸时,才会下意识地往同伴身边缩紧。 苏妄走在队伍中段,黑金横刀挂在腰间,右臂的伤口刚换过药,麻布绷带仍旧透着暗红。 山海妖罡在经脉里缓慢游走,像沉重的水流,一点点修补着强行施展无隙留下的暗伤。 一道半人高的黑影紧紧贴在她的靴边。 玄狐灵识维持着无面人形,下摆的暗影随着脚步轻轻翻动。 他已经适应了外界的光线,不再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声便缩回阴影里,只是偶尔停下来,伸出暗影构成的手指拨弄路边的石块,再快步追上苏妄。 夜凤走在队伍后方,离她隔着几十步。 她的视线始终落在那道黑影身上,却没有再靠近。 腰间的青丘祖印随着脚步轻轻磕碰着护甲,每一次沉闷的响声传来,黑影便会往苏妄这边贴近一些。 天色彻底暗下来后,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干涸河床旁停下。 铁山带人搬来干柴,点燃了几堆不甚明亮的篝火。 伤员被安置在车架旁,老妖们架起破铁锅熬煮草药,苦涩的药味很快混进风沙与血腥气中。 徐清风提着云霞剑跃上最高处的风化岩石,替众人看守着南面的荒路。 苏妄坐在一块表面平整的青石上,闭目吐纳。 玄狐灵识蹲在她身旁,用暗影构成的手指抓起一把黄沙,看着沙粒从指缝间一点点漏下去。 篝火映在他平滑的面庞上,没有留下任何表情,只有身躯边缘不时泛起一层细微的波纹。 识海深处,玄狐正位忽然震动起来。 那颗半透明的心脏收缩得极快,暗色真源像被无形的风卷起,大片残缺的画面从其中冲出。 苏妄的神魂投影站在阵纹外围,能感觉到一股混乱而尖锐的力量顺着联系传来,像有人将冰冷的碎片强行塞进了尚未长成的意识。 祭天台在血光中拔地而起。 高耸的台阶上铺满暗红色的痕迹,万千妖族跪伏在下方,身影被阵法投出的黑色光芒切割得支离破碎。 血水沿着石槽缓慢流淌,没入祭台中央那根漆黑的界钉。 另一幅画面紧接着浮现。 青丘的地下石牢里关着成批的狐族,他们的手腕被铁链穿过,鲜血顺着锁扣滴落。 有人挣扎,有人咒骂,也有人已经没有力气抬头。 更深处的阵眼持续吞噬着血气,将那些残破的生命一点点抽空。 还有一座陌生的宫殿。 清阳王身上的皇族国运被黑线牵引,像一条被剥离的暗黄色河流,缓慢流向青丘祖地深处。 青衣身影站在血阵尽头,面容始终藏在模糊的光影里,只有抬手时露出的冷漠,让苏妄认出那是旧玉洁留下的残影。 玄狐灵识的身体在现实中猛地一颤。 空气里响起细微的撕裂声,几道细小的空间裂缝在他脚边浮现。 苏妄睁开眼,没有拔刀,也没有用九岳本源强行压制,只抬起左手,掌心贴在那道颤抖的黑影后背。 “看着我。” 她的声音不高,却穿过了风沙和篝火声。 黑影停止了后退,慢慢转过身。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苏妄,身躯边缘仍在轻微抖动,神魂联系中传来的混乱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他似乎在那些残破的画面里找到了一个需要确认的地方。 “她做过什么?” 句子并不长,发音却比过去连贯许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三章:记忆与选择(第2/2页) 暗影模拟出的声音仍然干涩,尾音带着细微的摩擦感,落进夜色后,周围所有动静都停了一瞬。 夜凤手里的水囊落在地上。 几名护阵者抬起头,又很快低下去。 没有人问他口中的“她”是谁,旧玉洁的名字早已与青丘数百年的血债缠在一起,不需要再多做解释。 苏妄没有看夜凤,只看着眼前的无面人影。 “她设过聚魂阵,抽取了几十万妖族的本源。” 她的语气平静,没有刻意加重,也没有替谁遮掩。 “她把青丘族人关进地下,以鲜血启动界钉;她利用清阳王的执念,骗走了大离三百年的国运。那些事都是真的,记忆里的血、骨头和阵纹,也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 黑影向后晃了一下。 识海中的残影随着这些话重新排列,祭天台、石牢和界钉彼此连接,原本没有次序的画面终于拼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苏妄能感觉到那道意识正在被迫承受重量,却没有再将它推回真源深处。 “坏。” 他发出的声音很轻,暗影构成的手指紧紧抓住衣摆。 苏妄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那是她走出来的路,不是你走出来的路。” 篝火在她眼前缓慢燃烧,木柴断裂时,火星飞上半空,又被夜风吹散。 “我不会替她辩护,也不会把所有罪责塞进你手里,让你从出生起就替她偿还。你可以看见这些记忆,知道她做过什么,但要怎么判断,往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只能由你自己决定。” 无面人影歪了歪头,像是仍无法完全理解。 苏妄抬起眼,看向他平滑的面庞。 “记忆是真源留下的痕迹,你删不掉,也躲不开。它们可以告诉你过去,却不能替你决定现在。” 她停了片刻,才一字一句地说道:“记忆可以被继承,选择不能被代替。” 话音落下,山海镇妖图在识海中发出低沉的轰鸣。 九岳主峰的虚影微微下沉,厚重的法则掠过玄狐正位,将那些四处冲撞的暗红色记忆碎片定在半空。 没有任何力量替玄狐灵识抹去过去,苏妄只是替他挡住了最初的冲击,让那些画面不再一股脑地将他拖进去。 现实中的空间裂缝逐渐合拢。 无面人影没有再扑向苏妄,也没有躲回车架底下。 他慢慢坐在篝火旁,面对着识海中一幕幕浮现的旧事。 祭天台上的青衣身影举刀落下,石牢里的族人无声倒地,清阳王跪在界钉前,抱着一个并不存在的幻影。 那些画面仍然残酷,却不再像一只伸进他意识深处的手。 他开始站在远处看。 苏妄只能通过神魂间微弱的联系察觉到这种变化。 那些混乱的恐惧没有消失,只是被压在了更深处,像浑浊河水沉下了一层泥沙,水面终于露出一点可以辨认的光。 无面人影抬起手,触碰半空中的一片残影。 画面中的旧玉洁转过身,冷漠的眼睛越过祭台,仿佛隔着漫长岁月朝他望来。 黑影的手指在那张模糊的脸前停住,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 他看了很久,才将手收了回来。 一缕淡淡的青色微光从他指尖浮起,很快融进纯黑的暗影里。 夜凤站在火堆之外,始终没有出声。 她想往前走,却在看见黑影平静下来的动作后停住了脚步,只弯腰捡起水囊,转身给伤员分水。 苏妄重新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替他梳理着玄狐正位边缘散乱的本源。 那颗半透明的心脏已经恢复了平稳跳动。 玄狐灵识仍旧看着那些属于旧玉洁的记忆,却没有再把它们当成自己的过去。 他还没有学会如何判断,也没有真正形成属于自己的答案,但至少从这一夜开始,他不再只是被动承受。 他在看。 也在等一个由自己作出的选择。 一百四十四章:玉清 一百四十四章:玉清(第1/2页) 第二天清晨,荒原上落了一层薄霜。 白色的霜气挂在枯草尖端,车轮碾过时,碎裂的冰屑被泥土吞没。 山海盟的队伍收拾好营地,继续向万妖国腹地行进。 铁山走在最前面清理路上的乱石,徐清风守着队尾,夜凤则带着几名护阵者照看伤员和幼狐。 苏妄走在队伍中段。 右臂的伤势仍未痊愈,麻布绷带下隐约传来钝痛。 她没有停下,只让山海妖罡顺着经脉缓慢流转,压住每一次牵动伤口时泛起的刺意。 无面人影贴着她的脚边同行。 他时而化作一只修长的黑狐,在前方的乱石间奔跑;时而恢复成人形,蹲下来观察霜气融化后的泥水。 经过一夜的记忆旁观,他身上的暗影比过去更凝实,轮廓也逐渐稳定下来。 走到午后,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岩坡下短暂停留。 苏妄取出青木玉牌,借着岩石遮挡的阴影检查其中残留的气息。 玉牌表面的木纹已经十分古老,边缘被长久摩挲得温润光滑,只有中央那一点青色光晕仍然清澈,没有被界钉反噬留下的黑气侵染。 无面人影立刻靠了过来。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伸手触碰,只蹲在玉牌前方,安静地看着那层青光。 风从岩坡外吹过,带起苏妄的衣摆,玉牌上的光也随之晃动,在地面投下细碎的纹影。 黑影抬起手,指了指玉牌。 “玉。” 这一次,他说得比过去清楚。 苏妄看着他,纠正道:“青木玉牌。” 黑影的手指没有放下,仍旧停在那片青光前方。 “玉。” 他只取出了其中一个字,却没有再继续尝试。 苏妄没有催促,只将玉牌放在膝上,让他慢慢辨认其中的气息。 对于这个新生的灵识而言,玉牌不只是旧玉洁留下的物件,也是他最早接触到的几样稳定之物之一。 青色的光不炽烈,触感也不锋利,像一块经过漫长岁月打磨后仍然保持清凉的石头,安静地存在于混乱记忆之外。 黑影收回手,转头望向远处。 岩坡下有一小片积水,霜层融化后,水面映出灰白的天空。 风吹过去,水面起了波纹,倒影随之破碎;等风停下,碎裂的云影又慢慢重新聚拢。 他伸出手指,在地上写下一个歪斜的痕迹。 “清。” 声音落下时,周围没有任何异象。 可玄狐正位中的那颗心脏却轻轻跳了一下,苏妄从神魂联系中察觉到一股与昨夜不同的气息。 那不是旧玉洁残识里的词,也不是谁从外界强行塞给他的称呼,而是他从清醒、分辨和看清楚这些事物的过程中,自己抓住的一点念头。 苏妄看向他。 “清醒的清?” 黑影站起身,面对着她。 “清。” “分辨的清?” 他停了很久,才再次点头。 苏妄收起青木玉牌。 “名字选定了,就不要轻易后悔。” 无面人影握紧拳头,暗影构成的指节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他向后退了半步,身躯挺直,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从那些旧日残影中站了出来。 队伍继续前行。 到了夜里,众人在一处断崖下扎营。 铁山升起篝火,老妖们给伤员分发草药,幼狐围在车架旁吃着煮软的干粮。 风从断崖上方往下灌,吹得火焰不断偏向一侧。 夜凤端着一只破旧的水碗走来。 她的青色衣袍上仍沾着血块与尘土,肩侧的伤口经过简单处理,走动时不再往外渗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百四十四章:玉清(第2/2页) 她在火堆外停下,先看了苏妄一眼,又看向站在苏妄身边的黑影。 无面人影也转过身。 他没有躲到苏妄背后,只是安静地面对夜凤。 青丘祖印在夜凤腰间轻轻震动,青色光晕从玉牌边缘散开,照亮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夜凤握紧水碗,嘴唇动了几次,最终还是叫出了那个旧名字。 “玉洁。” 黑影的肩膀没有再剧烈收缩。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夜凤,又指向自己的胸口。 动作仍然生涩,却比过去清楚得多。 “她叫玉洁。” 夜凤的呼吸停住了。 黑影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暗影铺开,勾勒出一圈极淡的青色纹路。 那纹路没有旧玉洁的冷意,也没有任何来自祖印的命令,只是随着他的意志安静地亮着。 “我叫玉清。”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铁山放下手里的骨棒,徐清风也从岩石上收回了望向远处的视线。 那些正在分发草药的护阵者停下动作,没有人出声打断。 玉清抬起手,指向苏妄怀中的青木玉牌。 “真源是她留下的。” 他又转过身,望向万妖国腹地所在的南方。 那里的夜色深沉,远山像一片伏在大地上的黑潮,风沙正在黑暗尽头缓慢聚集。 “往后的路是我的。” 声音仍然不够圆润,却已经不再干瘪。 每一个字都从他自己的意识里生出来,落在冷硬的岩石之间,留下清晰的回响。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完整地宣告自己的身份。 不是旧玉洁的复生,不是青丘等待多年的王族遗物,也不是任何人为了延续过去而制造出的替身。 玄狐真源属于过去,往后的道路却只属于眼前这个刚刚学会说出自己名字的灵识。 夜凤端着水碗站在火光之外,眼眶渐渐泛红。 她没有跪下,也没有再扑过去触碰玉清,只低头看了一眼碗中的清水。 水面被风吹出细密的波纹,倒映着一团摇晃的火光,过了许久才重新平静。 “玉清。”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 玉清没有躲避,也没有显露出抗拒。 他只是看着夜凤,随后将视线转向苏妄,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是否真的已经被允许留下。 苏妄点了点头。 “明早还要赶路。” 玉清走回她身边,恢复成无面人形,蹲在她的靴旁。 他没有再去触碰夜凤腰间的祖印,也没有追问旧玉洁留下的更多东西,只从篝火边捡起一小块燃着暗红火星的木炭,在地面上反复描摹那个歪斜的“清”字。 夜凤把水碗放到石头上,转身去照料伤员。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确认黑影是否还在。 天亮以后,山海盟的队伍重新出发。 玉清化作黑狐,跑在队伍前方探路,遇到深坑便纵身跃过,遇到陌生的气息便停下来观察片刻,再回头等苏妄赶上。 那道纯黑的身影在霜气与黄沙之间来回穿梭,尾端偶尔掠过一线青光,很快又隐入晨雾。 苏妄提着横刀走在队伍最前方。 身后的车架留下深浅不一的辙痕,风沙从荒原尽头卷来,很快将那些痕迹一点点抹平。 万妖国的腹地藏着更多杀局,也藏着旧玉洁、青丘和仙界收割体系留下的重重阴影。 但那已经是玉清自己的路。 他拥有真源留下的血脉,也拥有不被任何人代替的选择。 远处的山脊被晨光慢慢照亮,黑狐的身影掠过一片结霜的荒草,向着更深处的妖域奔去。 第一百四十五章:山海盟护法 第一百四十五章:山海盟护法(第1/2页) 天刚蒙蒙亮,荒山间的风已经冷了下来。 干涸河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车轮从上面碾过,霜屑混着沙土飞散开来。 昨夜燃尽的篝火只剩几堆灰烬,药草的苦味还停在营地里,没有被风彻底吹散。 山海盟的人正在收拾行装。 铁山带着半妖清点粮食和伤药,夜凤领着护阵者检查伤员的绷带。 那些从青丘带出来的幼狐大多还在沉睡,身上盖着厚毡,偶尔有人在梦里动一下,旁边守夜的护阵者便会立刻低头查看。 苏妄坐在一块青石上。 她右臂的伤口已经重新换过药,麻布绷带缠得很紧,血色没有再往外渗。 山海妖罡顺着经脉缓慢运行,凝纹境的力量沉在骨血里,像一条厚重而安静的河,逐寸修补着之前留下的裂痕。 三步之外,玉清蹲在一片阴影里。 他维持着无面人形,暗影构成的衣摆贴着地面轻轻摇动。 没有风吹过那里,可他的身形仍旧偶尔泛起波纹,像一团尚未完全凝固的墨。 苏妄睁开眼。 “还会散吗?” 玉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暗影从指缝间逸出,又很快收拢。 “会。” 他说得比前几日清楚许多。 “离你太远,会散。用得太多,也会散。” 苏妄伸出左手。 一缕暗金色的山海本源从她掌心浮起,细得像一根光线,落在玉清胸口的位置。 暗影受到牵引,边缘顿时稳定下来,原本不断晃动的轮廓渐渐清晰。 玉清低头看着那道光。 “这是条件?” “这是你活下去的根基。” 苏妄收回手,光线没有消失,只是藏进了两人之间看不见的神魂联系里。 “短时间离开我,没问题。若超过半日,灵识边缘就会开始散裂。你动用的空间本源越多,维持的时间越短。” 玉清抬起头。 平滑的面庞对着苏妄,没有五官,却能让人看出他正在认真分辨这句话。 “我不想一直跟着你。” “我知道。” “也不想变成你的东西。” 河床另一侧,铁山正在搬动一箱药材。 听见这句话,他停了一下,却没有转过身。 苏妄看着玉清。 “所以才和你谈合作。” 她将那块从暗哨身上搜出的暗金腰牌放在青石上。 腰牌已经被空间力量削去一角,表面沾着干涸的血,中央刻着金翅王庭的羽纹,背面却留着一道极细的云形刻痕。 “山海图可以帮你稳定灵识,保证你不会在半路散掉。” “你替我探查空间,追踪奉天派留下的痕迹。” “聚魂阵、献源印,还有那条藏在背后的本源回收线,我们一起查。” 玉清没有立刻伸手去碰腰牌。 他看了一会儿,才问道:“若我不愿意呢?” “你可以不答应。” 苏妄语气平静。 “我不会把你困在山海图里,也不会用万妖印逼你接受盟约。” 玉清的暗影手指微微收紧。 “不能改我的意识。” “不会。” “不能让我替任何人送死。” “共同调查,不是单方面送命。” “我的路,我自己选。” “这句话已经说过了。” 苏妄看着他。 “从你叫玉清那天开始,就没人能替你选。”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玉清低下头,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那块暗金腰牌上。 腰牌上的云形刻痕骤然亮了一下,极细的空间波纹从金属内部荡开,像有一条已经干涸的河,在深处重新流过。 玉清的身形轻轻一晃。 他将手指收回,暗影边缘裂开一道细缝。 苏妄抬手,山海本源沿着神魂联系压过去,裂缝立刻停止扩张。 “看见什么了?” 徐清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他提着云霞剑走到青石旁,白衣下摆沾着晨露,剑鞘上还凝着一层薄霜。 玉清转过头。 “路。” “什么路?” “被封住的路。” 玉清抬手,暗影在半空铺开一片模糊的纹理。 那不是完整的地图,更像一段被撕碎的空间记忆。 灰白岩层向两侧分开,一座高耸的石门立在群山尽头,石门后方没有道路,只有一片不断翻动的黑暗。 徐清风盯着那片纹理,手指慢慢压住剑柄。 “云霞渡口。” 苏妄看向他。 “你认得?” 徐清风没有立刻回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五章:山海盟护法(第2/2页) 他取出一卷已经发黄的旧纸,纸页边缘被火烧去一半,只剩几道模糊的云纹。 那道云纹与腰牌上的刻痕相互映照,竟然有七八分相似。 “这是云霞宗巡界殿的验界纹。” 徐清风说道。 “云霞渡口不是普通的传送入口。当年巡界殿负责接引、验界和封锁,所有往来两域的修士,都要在那里留下通行痕迹。” 苏妄看了一眼暗影中的石门。 “通往苍梧仙域?” “嗯。” 徐清风的目光落在那卷旧纸上。 “云霞宗还在的时候,那里是妖域通往苍梧仙域的巡界通道。后来守界派覆灭,奉天派接管巡界殿,渡口便被废弃。” “我父亲徐怀川,曾经在那里任职。” 他说得很慢。 没有解释太多,却把那卷旧纸折了起来,收回袖中。 苏妄看见他的指节压在纸页边缘,留下几道发白的痕迹。 “你认为他在那里留下过东西?” “如果他真的查到了献源制度与仙界的联系,云霞渡口是他最可能留下讯息的地方。” 徐清风抬眼。 “那里有巡界殿的旧档,也有他能接触到的界壁记录。” 苏妄将腰牌收起。 “那就去看。” 她站起身,扫了一眼忙碌的营地。 “铁山。” 铁山立刻走过来。 “盟主。” “队伍继续沿北路走,找地方扎营。伤员和幼狐不要靠近西北群山,若遇到追兵,先退入石洞。” “那您呢?” “我和徐清风、玉清先去云霞渡口。” 铁山看了看玉清。 “只去三个人?” “探路而已。” 苏妄说道。 “大队跟不上那里的空间变化,带过去反而容易出事。” 夜凤从不远处走来,肩侧的伤已经结痂。 她没有再称玉清为旧名,只看了他一眼,便将一枚青色护符递给苏妄。 “这是护阵者用来辨认旧路的符。” “若遇到青丘留下的封锁阵,它能替你们指方向。” 苏妄接过护符。 玉清站在她身侧,暗影的衣摆被晨风吹起一角。 他看着那枚护符,没有靠近,也没有避开。 夜凤停了一下。 “玉清护法。” 这个称呼从她口中说出来,仍有一点生涩,却没有迟疑。 玉清转过头。 “护法是什么?” “替盟中护路,护人,护盟约。” 苏妄替她回答。 “不是王,也不是附庸。” 玉清低头思索片刻。 “可以。” 铁山走到黑石旁,取出登记木牌。 “那要不要把名字刻上去?” 玉清看向那块黑石。 黑石上刻着山海盟最初的三条规矩,字迹并不整齐,却经过风吹雨打,已经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他没有走过去。 “不用。” “为什么?” “我答应合作,不是接受控制。” 铁山愣了愣,随后看向苏妄。 苏妄点头。 “他的名字可以记录在盟册里,但不需要万妖印,也不需要血脉烙印。” 铁山挠了挠头。 “那要是他以后不想干了呢?” “就不干。” 苏妄看向远方。 “山海盟护法不是一辈子的枷锁。” 玉清的暗影微微平静下来。 他走到苏妄身边,黑色身形在她的影子里停留了一瞬,随后化作一只修长的黑狐,沿着河床向西北方向望去。 那里群山连成一片,山脊被晨雾吞去大半,只露出几道灰白色的锋利轮廓。 “云霞渡口在那边。” “嗯。” 苏妄握住横刀。 “走。” 玉清没有等待命令。 他四爪落地,身形贴着河床边缘的阴影掠出。 黑狐的速度并不快,却没有留下脚印,尾尖那一点青光在晨雾中忽明忽暗。 徐清风紧跟在后。 苏妄走在最后,掌心的山海本源维持着那条看不见的联系。 这一次,玉清不是被谁带走。 他是以山海盟护法的身份,自己走向那片被废弃多年的巡界之地。 河床尽头,风声逐渐变得尖利。 玉清的身影融进群山阴影,先一步踏入了灰白色的荒原。 他没有回头。 苏妄却能感觉到,那道神魂联系仍然清晰存在。 奉天派留下的旧路,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 第一百四十六章:云霞渡口 第一百四十六章:云霞渡口(第1/2页) 西北方向的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干涸河床在群山之间断成数截,前方不时出现高低错落的灰白岩层。 岩石表面光滑而坚硬,找不到草根,也没有虫兽留下的痕迹,像是有某种力量沿着大地切过,把原本的山脉从中间整齐剖开。 苏妄走在岩原上。 横刀挂在腰间,右臂的伤口被衣袖遮住,随着步伐偶尔传来隐约的牵扯感。 她没有让妖罡加快运行,只保持着平稳的速度,把更多力量用在脚下。 玉清化作黑狐,走在最前面。 他在一块悬空的断石前停下,抬起前爪,爪尖轻轻划过空气。 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空间裂隙显露出来。 裂隙横在前方,边缘锋利得像一层绷紧的薄刃。 玉清用暗影在裂隙旁留下一个黑色标记,随后退到侧面,让苏妄和徐清风沿着标记避开。 徐清风踏过断石,目光落在玉清身上。 “前面还有几处?” 玉清抬头看向群山。 “很多。” “能走吗?” “能。” 他向前跃出,黑色身影在悬浮的碎石之间连续落下。 每一次落脚都很轻,只有石块下方的空间泛起一圈细小波纹,证明他并不是单纯依靠四肢前进。 走出数里后,玉清的尾尖暗了下去。 他的身影也比刚才薄了一层。 苏妄抬手,山海图本源顺着神魂联系传过去。 玉清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不用。” “你已经开始散了。” “还能走。” “我知道。” 苏妄走到他身边,将一缕暗金光线压进他的胸口。 “能走和该不该继续消耗,是两回事。” 玉清低头看着那缕光。 过了片刻,他收起前爪,重新化作无面人形。 “我想看前面。” “可以看,但不要一次标记太多裂隙。” 苏妄指向远处灰白色的山壁。 “每走一段,回来一次。” 玉清没有反驳。 他化作黑影贴着地面滑出,走出十余丈后便停下来,在岩壁旁留下一个新的黑色标记。 随后折返回来,身形虽然仍有些虚,却比继续向前稳定许多。 徐清风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他手里的云霞剑从离开营地后便没有入鞘,剑锋始终露着半寸。 青白色的剑光压在脚边,偶尔会随着某处空间波动微微颤动。 “你的剑也在指路。” 苏妄看着那柄剑。 “不是指路。” 徐清风说道。 “是共鸣。” 他抬头望向西北群山。 “越靠近云霞渡口,剑意越清晰。” “你的父亲留下的?” “有可能。” 徐清风没有说得肯定。 他从袖中取出那块残缺的云纹验界牌,手指在缺口处停了一下。 牌面上的云纹已经被岁月磨去大半,只剩下一笔向上挑起的锋痕。 “云霞宗巡界殿的验界牌,一共有三种。” “接引、验界、封锁。” “父亲掌管过验界记录。” “如果他发现奉天派借巡界通道输送本源,最先接触到的就是这类牌符。” 苏妄看向前方。 灰白雾气在山谷之间堆积,雾后隐约有高大的黑影矗立。 它们一动不动,像几座没有完全醒来的石山。 “到了。” 徐清风的手指从验界牌上收回。 三人又走了半个时辰。 风声逐渐减弱,岩原尽头出现两排高耸的白玉石柱。 石柱足有百丈高,表面雕刻着繁复的仙道纹路,许多地方已经被黑色裂痕覆盖。 大半石柱从中间断裂。 断石没有落地,而是停在半空,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托住。 它们围绕着遗迹缓慢旋转,偶尔相互碰撞,发出低沉的震响。 两排石柱中间铺着一条宽阔的青石古道。 古道一直延伸向远方。 走到中途时,石面忽然消失了一截,前后道路像被硬生生挖走,只剩下漆黑的虚空横在中间。 虚空深处没有风,也没有光,偶尔有细小的银白色碎屑从里面飘出,随后被无声吞没。 玉清停在第一根石柱的阴影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六章:云霞渡口(第2/2页) 黑狐的身体压得很低。 他的尾尖青光快速闪烁,暗影沿着地面铺开,贴近石柱底部后又猛地收回。 “里面有阵。” “活着的?” “没有死透。” 玉清抬起头。 “很饿。” 苏妄走到石柱旁,伸手触碰柱身。 冷意从指尖直入经脉。 石柱上的符文已经失去大半光泽,可她的手指刚靠近,剩下的纹路便同时亮了一瞬。 那股高高在上的排斥感从石面传来,仿佛不允许妖域生灵靠近这里。 苏妄收回手。 “这是云霞渡口。” 徐清风站在古道边,目光扫过两侧残破石像。 石像大多身披重甲,手里握着长剑,面向妖域方向而立。 它们的头颅几乎全部被斩去,断颈处留着黑色雷击痕迹。 “这里不是单纯的通道入口。” 徐清风开口。 “巡界殿当年负责接引、验界和封锁。所有经过的修士,都要在这里留下气息,确认没有携带界外本源。” 苏妄看向那条断裂的古道。 “后来为什么废弃?” 徐清风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一尊尚且完整的石像前,用衣袖擦掉胸口上的冰霜。 石像胸前留着一枚云纹,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剑痕,和他手中的云霞剑纹路相同。 “守界派死绝以后,奉天派接管了这里。” “他们不再检查谁从哪里来,只检查谁带来了多少本源。” 风从古道尽头吹来。 徐清风的衣袖被吹得向后扬起,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没有松开。 “父亲查到这些东西后,曾经给我留过一句话。” 苏妄看向他。 “什么话?” 徐清风垂眼看着石像胸前的云纹。 “巡界不是替谁看门。” “是替界内众生,挡住界外伸进来的手。” 他抬起剑,剑锋轻轻碰上石像胸口。 青白色的剑光沿着云纹流动,石像内部随即传出一声低沉的震响。 震响很快沉入地底,没有留下更多回应。 徐清风将剑收回。 他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只沿着古道继续往前走。 玉清没有走正中。 他化作一缕黑影,沿着古道外侧的悬浮断石前行。 每经过一处阵纹,他便停下来,用暗影触碰边缘,再根据空间的回响选择下一处落脚点。 走到第七块断石时,他的身影忽然晃了一下。 黑色暗影从肩侧散开,露出后方空荡荡的岩原。 苏妄立刻抬手。 山海本源牵住他的灵识,将散开的暗影拉回原处。 玉清没有继续向前,转身落回苏妄身边。 “阵在试着撕开我。” “不是试着。” 苏妄看着古道深处。 “它已经察觉到你了。” 古道尽头,一座半塌的殿宇静静矗立。 殿顶早已消失,露出上方缓慢旋转的暗红色云层。 几条残破锁链从云层深处垂落,挂在殿墙和石柱之间,链身布满焦黑痕迹。 殿宇前方立着两扇青铜巨门。 门缝紧闭。 门上没有完整的宗门标记,只有一道从左上方斜斩而下的剑痕。 剑痕极细,四周的青铜没有被劈开,却像被某种剑意冻结,边缘留着一层永不消散的白霜。 徐清风停在门前。 云霞剑突然剧烈震鸣。 剑鞘中的青光透出来,照亮了那道剑痕。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门上的霜痕旁,没有立刻触碰。 “这是父亲的剑意。” 他的声音很低。 苏妄看见他站了很久,才将手指按上那道痕迹。 青铜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 不是剑鸣。 更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阵法,在黑暗深处缓慢翻了个身。 玉清退到苏妄身侧,暗影全部收紧。 门缝后方,一点暗红色的光亮了起来。 苏妄掌心的万妖印随之刺痛。 她没有拔刀,只将手压在刀柄上,目光停在那道逐渐扩大的红光上。 云霞渡口没有死。 徐怀川留下的剑意,也不是这座遗迹最后留下的东西。 青铜巨门之后,巡界残阵正在醒来。 第一百四十七章:巡界残阵 第一百四十七章:巡界残阵(第1/2页) 青铜巨门门缝后的暗红光芒,忽然向外跳动了一下。 那点光并不明亮,却像一滴落入清水的血,沿着门缝迅速晕开。 古道两侧,覆在残破石像上的冰霜无声碎裂,细碎的粉末刚刚飘起,便被半空中浮现的裂隙吞没。 徐清风最先拔剑。 青白剑光贴着青石古道铺开,数道冰墙在三人身前接连升起。 寒气还未完全凝住,冰面上便传来密集的裂响,一条条细缝从墙心向外蔓延,像有看不见的刀锋正从内部剖开它。 “不是冲击。” 徐清风握剑的手背绷紧,剑气源源不断地压向前方,“空间在自行错位。” 苏妄没有回答。 她看见一块从石像肩头剥落的碎片悬在半空,碎片边缘被无形力量切得平滑,随后又从中间分成两截。 两截石片彼此相隔不过半寸,却像落在了完全不同的地方,一截向左,一截向右,顷刻间便消失在错乱的虚空里。 这座残阵已经不再守护通道。 它只是在失控地撕碎靠近的一切。 苏妄的拇指压上刀格,万妖印在掌心传来灼热的刺痛。 那股力量无法被普通刀锋斩断,若是强行破阵,只会让门后的空间彻底塌陷。 她正要寻找阵纹最薄弱的地方,脚边的黑影忽然立了起来。 玉清没有维持无面人形,只让一截暗影从地面隆起,尾端青光直指青铜门内最亮的那一点。 “阵眼。” 他的声音干涩,像从风化的石缝里挤出来。 苏妄看向他,“看清了吗?” 黑影边缘微微晃动。 “三层错位。外面是假,里面是真的。” 这句话说完,他便要向前。 苏妄一把按住了那团暗影。 没有实体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冰冷,湿滑,像一团被水浸透的墨。 “你进去,最多撑几息。” 玉清抬起没有五官的脸。 “够了。” “不够。” 苏妄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青铜门缝后方。 暗红色的光芒不断膨胀,门后隐约有白色的轮廓闪过,似乎是一座石台,也可能是一面倒塌的石碑。 那里面很可能藏着徐怀川留下的东西。 可若不让玉清进去,残阵继续外扩,整座渡口都会被切碎,连一块可以辨认的遗迹都留不下来。 苏妄只犹豫了一瞬。 她抬手,将一道暗金色的本源压进玉清的灵识边缘。 “我给你三息。” “找到阵眼,压住它。” “三息之后,不管有没有完成,我都会把你拉回来。” 玉清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那缕缠在自己身上的暗金光线,随后化作一道极细的黑线,贴着青石板的缝隙冲入红光。 苏妄没有立刻收紧神魂联系。 她知道玉清需要那一瞬的自由,也知道他若在阵眼附近被本源牵制,过早拖拽只会让他的灵识在错位空间里被撕成两半。 黑线进入红光后,周围的裂隙同时向内合拢。 第一息,玉清的身形被切开。 原本连贯的黑线从中间断成数截,断面没有血,却有大片暗影像被风吹散的灰烬,向四周飘离。 第二息,他重新聚拢,硬生生挤过三层彼此重叠的空间,将一片暗影贴在青铜门内侧。 红光骤然一暗。 残阵的运转停滞了片刻。 苏妄看见门后的白色轮廓清晰了一瞬。 是一座横倒的白玉石碑。 石碑中央,留着一道与云霞剑意相似的青痕。 第三息到来。 阵眼忽然反噬。 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合拢的手,猛地抓住玉清。 那道贴在阵眼上的黑影迅速向内塌陷,边缘被一层层剥落,连苏妄掌心的神魂联系都随之绷紧。 玉清传来的不是声音,而是一阵冰冷的触感。 冷得像灵识被埋进了千年寒川。 苏妄知道,不能再等。 她左手五指收拢,故意没有将玉清整团拉回,而是先以山海本源锁住他散开的核心,再把那片仍贴在阵眼上的暗影向外撕扯。 这样做会让玉清承受更重的撕裂。 但若整团强行拖拽,阵眼会随他的灵识一起被拔出,反噬也会沿着神魂联系冲进她的识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七章:巡界残阵(第2/2页) 她必须让玉清留下足够的暗影,替自己拖住残阵。 也必须在他彻底散开前,把真正的灵识拉回来。 “玉清,退。” 黑线没有回应。 暗红光芒正在吞没他最后的轮廓。 苏妄眼神一沉,掌中九岳本源轰然压下,厚重的力量沿着暗金光线侵入阵眼,强行撑开一条不足半尺的缝隙。 “回来!” 这一声落下,玉清的核心终于动了。 黑暗从阵眼上剥离,像一块被利刃割下的影子,朝苏妄的方向急速倒退。 暗红光芒在后方疯狂追咬,几次擦过他的灵识边缘,每一次掠过,便带走一层纯黑的本源。 苏妄没有再给残阵第二次机会。 她五指一紧,将玉清从红光中彻底拽出。 暗影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散成一片不规则的黑色墨迹。 徐清风的冰墙同时发出轰鸣。 门后的红光失去阵眼牵制,向外猛地一震,数十道空间裂隙横贯古道。 徐清风咬紧牙关,云霞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冰墙随之向两侧展开,把最猛烈的乱流引向残破石柱。 苏妄蹲下身,将掌心按在那片黑色墨迹上。 “保持意识。” 她没有一次灌入太多本源。 先以山海之力锁住玉清散开的核心,再将一缕缕暗金光线嵌进他的灵识裂口。 黑色墨迹在光线下缓慢聚拢,却始终无法恢复成完整的人形。 玉清试着抬起头,暗影刚刚隆起,胸口的位置便裂开一道细缝。 他的声音从裂缝里传出。 “还在。” “我知道。” 苏妄继续压住他的灵识,“但你裂了。” 那道裂纹贯穿了他胸口的核心位置,细得像发丝,却一直没有合拢。 每当苏妄的本源稍微松开,裂纹便会向两侧扩张。 这不是暂时耗空。 是灵识本身留下的伤。 玉清以后仍然可以离开山海图,也可以动用玄狐空间,但距离苏妄越远,裂纹便会越明显;若再次强行承受同等程度的空间撕裂,裂纹就会直接贯穿核心。 苏妄收回一部分本源,没有将伤势强行抹平。 本源能够缝住裂口,却不能替玉清重新长出一段已经被撕碎的灵识。 现在若是压得太死,只会把损伤藏起来,等下一次爆发时一并反噬。 “接下来一段时间,不能再这样冲阵。” 玉清沉默片刻。 “我是护法。” “护法不是拿自己填阵眼。” 苏妄看着他,“以后我让你退,必须退。” 玉清没有立即回答。 那片墨迹缓慢收拢,勉强化作一只蜷缩的黑狐。 它四肢落地时微微发颤,尾尖的青光只剩下细细一线。 “三息,够了。” “够我看见里面。” 苏妄抬眼看向青铜门。 方才的阵眼被玉清强行压住,残阵的运转出现了短暂断层。 两扇青铜巨门在沉重的摩擦声中向内退开,门缝从一尺扩展到足够一人通行。 红光逐渐褪去,门后的废墟露了出来。 倒塌的白玉石柱横在青石板上,残破玉简埋在灰尘里。 正中央,那块巨大的白玉石碑斜倒在地,碑面上的剑痕仍然凝着一层不散的霜意。 徐清风走到门前。 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望着那道剑痕,握剑的手一点点收紧。 云霞剑的剑鞘轻轻撞在腿侧,发出沉闷的一声。 “父亲来过这里。” 苏妄抱起化作黑狐的玉清,将他放进自己脚边的阴影里。 玉清没有反抗,只把身体缩得更紧,胸口那道裂纹在暗影中若隐若现。 苏妄看向门后的石碑。 “进去。” “但不要碰任何阵纹。” 徐清风点头,提剑踏入废墟。 苏妄紧随其后,横刀没有出鞘。 身后的青铜巨门仍在缓慢开启,门缝深处最后一缕暗红光芒无声熄灭,像一只刚刚闭上的眼睛。 可那块白玉石碑上的剑痕,正在一点点亮起来。 第一百四十八章:徐怀川剑讯 第一百四十八章:徐怀川剑讯(第1/2页) 废墟里的空气带着陈旧的霉味。 倒塌的石柱横七竖八地堆在地面,灰尘积在玉简碎片上,厚得看不出原本的纹路。 几缕从殿顶裂口落下的暗红天光,照亮了中央那块白玉石碑,也照亮了碑面上纵贯而下的剑痕。 徐清风站在石碑前。 云霞剑仍未出鞘。 他先抬头看了一眼殿顶,又看向四周散落的石台。 这里不像是被仓促遗弃,更像有人在离开前毁掉了所有能被带走的东西,只把这块石碑留在了原地。 白玉石碑没有灵气外泄。 但徐清风靠近时,剑鞘中的云霞剑却轻轻震动了一下。 苏妄站在他身后两步,目光扫过地面。 玉清化作的黑狐伏在她脚边,胸口那道细裂被暗影遮住,却没有真正消失。 每当附近有空间波动掠过,他的耳尖便会微微抽动,尾尖的青光也跟着暗上一分。 伤势还在影响他。 苏妄没有让他靠近石碑。 “能撑住吗?” 玉清抬起头。 “这里不撕。” 他顿了顿,声音比平时更低,“但会碰。” 苏妄听懂了。 石碑下方确实藏着空间阵法,只是还没有被激活。 玉清若贸然触碰,很可能再次牵动胸口的裂纹。 “别碰。” 苏妄说道,“先看。” 玉清没有反驳,重新伏回她脚边的阴影里。 徐清风像是没有听见他们的交谈。 他站在白玉石碑前许久,才缓缓拔出云霞剑。 青白剑光从剑鞘中流出,照亮了碑面上那道已经凝固多年的霜痕。 剑尖落下。 白玉石碑内部传出一声清越的回响。 声音不大,却在废墟里荡开一层层波纹。 散落的玉简被无形力量掀起,悬在半空,随后逐一亮起微弱的青光。 剑痕中央浮出一道模糊人影。 那人背对众人,身穿云霞宗旧式道袍,长发以木簪束起。 身影很淡,像是刻在水面上的倒影,稍有风吹便会破碎。 徐清风握剑的手没有动。 光影中的声音却先传了出来。 “吾名徐怀川,云霞宗巡界殿掌剑。” 声音沉稳,尾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若你能以云霞剑意开启此讯,说明这座渡口还没有彻底死去,也说明……清风,你已经走到了这里。” 光影停顿了一瞬。 徐清风的肩背微不可察地绷紧。 “先听我说完。” 徐怀川的声音继续传来,“不要责怪你母亲。” “夜兰没有抛下你。她出身青丘护阵一脉,当年青丘祖地生变,界钉失控,她必须回去守住那条裂口。她没有办法把你带在身边,也没有办法向你解释。” “我答应过她,会照看你。” 光影的轮廓晃动了一下。 “可后来,宗门出了问题。” 徐清风低下眼,剑尖仍压在剑印中央。 徐怀川没有继续解释夜兰的去向,也没有替她请求原谅,只用极短的话留下了这段迟来了许多年的交代。 “你若恨她,可以等见到她以后亲自问。不要因为别人的话,替她定罪。” 说完这句,光影中的人影终于转过半身。 面容依旧被青白光芒遮住,只有那双眼睛的轮廓,和徐清风有几分相似。 “还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 “云霞宗已经不是你记忆里的云霞宗。” 徐清风的指节轻轻发白。 苏妄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她能看出,这道剑讯并不是为了完整记录宗门变故。 徐怀川留下的力量有限,连光影都在不断破碎,他只能把最要紧的部分一层层说出来。 “巡界本是守界之责。” “有人却把它改成了另一种东西。他们不再关心界壁之外有什么,也不再关心界内死了多少人。他们只看本源从哪里来,又该送到哪里去。” 光影周围的玉简忽然同时震动。 几道黑色的细线从半空划过,像是剑讯记录中残留的干扰。 徐怀川的声音被切断片刻,随后再次响起。 “我查到,妖域百年献源并非妖皇宫自己的规矩。” “那些妖丹、血脉和未成形的本源,被人借巡界通道送往仙界。奉天派知道这件事,甚至有人亲自参与其中。” 徐清风猛地抬头。 苏妄的目光也沉了下来。 万兽关的聚魂阵、黑风岭的献源阵,还有青丘地下的血阵,在这一刻被一条模糊的线牵到了一起。 线的另一端,已经不在妖域。 “我还没有查清全部经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八章:徐怀川剑讯(第2/2页) 徐怀川继续说道,“但可以确定,献源不是为了供养某一位妖皇,也不只是为了维持两界平衡。” “有人在借它收割本源。” “有人在用云霞宗的名义,替仙界看守这条通道。” 话说到这里,徐清风的呼吸已经变得沉重。 他曾经以为宗门内部的争执,不过是掌权者之间的争夺,最多是守界理念不同。 可父亲留下的这几句话,让那些争执显出了另一层轮廓。 有人想守住界壁。 也有人愿意把界壁变成一扇门,任由门外的手伸进来。 徐怀川的声音越来越弱。 “奉天派首座云阙,知道我在查什么。” “他命人封存巡界档案,撤掉了所有旧日记录,还以叛宗之名追捕我。” “清风,不要立刻回宗。” 光影中的身形摇晃得更加厉害。 “他们会先夺走你手里的剑,再告诉所有人,你和我一样,背叛了云霞宗。” “证据,我藏在……” 话音骤然断裂。 白玉石碑上,青光猛地暗了一半,数道黑色裂纹从剑印边缘蔓延开来。 殿顶上方传来低沉的震动,像是远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已经残破的空间。 徐清风没有催促。 他只是盯着那道逐渐消散的光影。 徐怀川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已经断断续续。 “剑在……界在……” “清风,莫寻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光影轰然碎裂。 无数青白光点散落在废墟中,像一场极轻的雪。 它们落在石柱、玉简和徐清风的剑锋上,很快便熄灭了。 石碑恢复沉寂。 徐清风保持着点剑的姿势,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将云霞剑收回鞘中。 咔哒一声。 剑格与剑鞘合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握剑二十余年,曾经以为只要不去碰宗门里的脏水,便能把自己的路走干净。 可父亲的剑讯告诉他,有些东西不是不看就不存在。 徐怀川没有逃。 夜兰也未必是抛弃。 真正背弃巡界初衷的人,仍然坐在云霞宗最高的位置上。 苏妄没有劝他,也没有替他做出决定。 她只是看着他把剑收好,又从地上捡起一片被灰尘覆盖的白玉碎片。 徐清风用衣袖擦去碎片表面的尘土,露出上面半截残缺的云纹。 “我不会现在回宗。”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先把证据找齐。” 苏妄问:“找到以后呢?” 徐清风将碎片收入袖中,抬眼望向被暗红天光笼罩的殿顶。 “再回去。” “让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我父亲究竟是不是叛徒。” 这不是冲动的复仇。 他仍然没有说要杀谁,也没有立刻宣称要夺回什么。 可那柄云霞剑已经从一件承载旧日的兵器,变成了他必须亲自接住的责任。 苏妄点了点头。 “先找证据。” 玉清忽然从她脚边抬起头。 黑狐没有靠近石碑,只用前爪轻轻碰了碰地面。 那道动作牵动了胸口的裂纹,暗影边缘立刻散开一缕黑雾。 苏妄低头看去。 “怎么了?” 玉清盯着石碑底座。 “下面。” 他缓慢抬起前爪,指向白玉石碑与青石板交接的位置。 “有一道缝。” 徐清风走过去,蹲下身,以剑鞘拨开堆积的灰尘。 石碑底座下方,果然露出一截极细的黑色纹路。 那纹路没有灵光,也没有气息,像是被人用极细的针刻进石底,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会映出一点冰冷的暗色。 苏妄将手按在刀柄上。 “能打开吗?” 玉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道纹路,胸口的裂纹又扩大了一线。 过了片刻,他仍然向前走去。 苏妄抬手拦住他。 “你的伤还没稳。” 玉清抬起头。 “这不是阵眼。” “是什么?” “藏东西的门。” 他停在石碑阴影里,暗影手指缓慢伸出,却没有触碰那道纹路。 “里面有剑的味道。” 徐清风的手重新按上剑柄。 废墟深处,沉睡多年的空间阵法在这一刻发出极轻的回响。 白玉石碑底座的黑色纹路,亮起了一线微光。 徐怀川没有说完的证据,就藏在这道门后。 第一百四十九章:云霞宗的两种巡界 第一百四十九章:云霞宗的两种巡界(第1/2页) 青铜巨门后的废墟,沉闷得像一潭封死多年的水。 白玉石碑从底座裂开,裂口深处藏着一道细窄的空间缝隙。 缝隙没有灵光,也没有阵法运转时常见的震鸣,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沿着石碑内壁缓慢渗出。 徐清风站在碑前,没有拔剑。 他抬手按住云霞剑的剑鞘,先以剑意探过石碑周围的空间,再将一缕气息压入裂口。 若是强行破坏,藏在里面的东西很可能会被错乱的空间一并绞碎。 玉清从苏妄脚边走出。 他仍维持着半人高的无面人形,暗影构成的衣摆贴着地面轻轻晃动。 胸口那道尚未完全合拢的裂纹,在靠近石碑时泛起微弱的青光。 “里面没有活物。” 玉清停在裂口前。 “但有锁。” 徐清风点了点头。 “能开吗?” “能。” 玉清伸出两根手指,探入裂口。 空间波纹沿着石碑底座向外扩散,原本彼此纠缠的乱流被他一点点分开。 片刻后,他从裂口深处抽出一个长条形的金属黑筒。 黑筒两端都封着暗红色火漆,筒身没有宗门标记,只有一道几乎磨平的云纹。 徐清风接过黑筒。 手指触碰到金属的瞬间,一缕极淡的剑意从其中透出,沉重、克制,像有人在漫长的黑暗里握剑等了很多年。 徐清风的指节微微收紧。 这是徐怀川留下的东西。 他以云霞剑意挑开封泥,黑筒内滚出一卷染着暗红血迹的丝帛。 丝帛没有灵光,也没有幻影。 边缘被火燎过,许多字迹已经模糊,唯独中间几列数字保存得很完整。 徐清风展开丝帛。 废墟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苏妄站在两步之外,没有去看丝帛上的内容。 她看见徐清风的拇指压在第一行字迹旁,指腹缓慢划过一个个交割日期。 他的手很稳。 可每当看见某一处血迹时,手指都会停顿片刻。 “这些是账目。” 徐清风开口,声音有些低。 “每一百年一次,交割时间、参与的人、阵眼位置,都记在这里。” 他将丝帛向后展开。 后半段画着数个简略阵图,阵图旁标着青丘、万兽关、云霞渡口,以及几处已经被墨线划去的地名。 其中一列字迹极浅,像是写到一半时,执笔的人曾经遭受过重击。 “青丘只是其中一处。” 徐清风的目光落在那几道阵图上。 “聚魂阵、献源阵,还有妖皇宫每百年开启的交割阵,不是三套阵法。它们的阵眼不同,作用也不同,但最后都在向同一条通道汇聚。” 他没有再解释收割体系的来历。 这件事,徐怀川的剑讯已经说得足够清楚。 现在摆在眼前的,是能被带出去、能让人当面对质的证据。 徐清风继续往下读。 丝帛末尾只剩下几行字:“我曾持账目入巡界殿,请见首座。” “云阙知晓献源之事,不曾否认,也不曾允许我调阅旧档。” “他言,宗门要立于苍梧,便不能只守界壁,还要顺应上意。” “守界派若不愿同路,便不配再执掌巡界。” 字迹到这里突然变得凌乱。 其中一行被血迹彻底覆盖,只能辨认出“云阙”二字。 徐清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云阙当面承认了什么,也没有将这卷残缺丝帛当成已经足够定罪的终局证词。 可父亲留下的时间、阵眼和交割记录,已经把云霞宗与献源体系之间的联系钉在了一起。 “我父亲想把这些东西带出去。” 徐清风的声音很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四十九章:云霞宗的两种巡界(第2/2页) “他不是只想证明奉天派做错了。他想让宗门里的人看见,巡界殿这些年究竟在替谁开门。” 苏妄看着他。 “后来呢?” 徐清风的目光从丝帛上移开。 “他还没走出宗门,云霞宗的召集钟便响了。” “奉天派以叛宗、勾结青丘和泄露界防为名,追杀守界派的人。父亲逃到这里,留下了这卷东西。” 他说得平静,没有再复述剑讯里已经出现过的宗门分裂,也没有替徐怀川补上最后的结局。 可那几道被血浸透的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妄的目光落在丝帛边缘。 那里有一个很小的折痕,正好压在“徐怀川”三个字上。 徐清风将丝帛重新卷起。 这一次,他没有像过去那样把父亲的名字折进卷轴内侧,而是让那三个字留在最外面,贴着沾血的布面。 “我以前以为,宗门烂了,我不待就是了。” 他握着黑筒,望向废墟外那片暗红色的天光。 “只要手里的剑还干净,去哪修炼都一样。” “可现在看来,守界派留下的东西,不能就这么埋在这里。” 苏妄没有问他是否要回云霞宗。 徐清风也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他看着手里的黑筒,过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我要回去。” “先把云阙从宗门的位置上拖下来。” 他的手掌压住剑柄,声音依旧克制,没有刚刚得知真相时的怒吼。 “至于云霞宗该由谁来掌管,等我把证据带回去再说。” 苏妄看着他。 这句话没有替他选定宗主之位,也没有把守界派的未来提前系在某个位置上。 徐清风要清算云阙,却还没有决定自己是否要坐上云霞宗最高的位置。 “想清楚了?” 苏妄问。 “没有。” 徐清风回答得很直接。 “但不清楚,也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云霞剑。 “我至少要让父亲的名字回到该在的地方。” 玉清忽然转过身。 他蹲在白玉石碑的另一侧,空白的面孔对着底座下方。 那里的空间波动极轻,像一根埋在石头里的线,被什么东西从远处牵动了一下。 “还有阵。” 徐清风走过去。 玉清没有再碰石碑,只伸出手指,指向底座与青石板交接的位置。 一片不起眼的黑色残片嵌在凹槽里。 残片没有灵光,却让周围的尘埃始终无法落稳。 细小的灰尘靠近它后,便会无声地偏开,像那里存在一处看不见的空洞。 苏妄走到玉清身旁。 “能认出来吗?” 玉清没有回答。 他胸口的裂纹缓慢亮起,暗影边缘随之向外散开,又被他强行收回。 过了片刻,他才伸出手。 指尖还未碰到残片,整座石碑便传来一声低沉的震响。 玉清的身形猛地僵住。 那不是普通的阵法共鸣。 是玄狐真源深处残留的本能,隔着漫长岁月再次认出了某种曾经伤害过它的力量。 苏妄抬起手,按住玉清的肩膀。 “先别急。” 玉清仍然盯着那块黑色残片。 “它在看。” “看什么?” “这里。” 他抬起头,指向废墟上方,又指向自己胸口。 “有人在另一边。” 苏妄的目光沉了下来。 徐清风握住剑柄,云霞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响。 石碑底座的黑色纹路随之亮起。 残片内部,一道暗芒缓缓睁开。 第一百五十章:空间役印 第一百五十章:空间役印(第1/2页) 黑色残片亮起的瞬间,玉清的身形骤然向前一沉。 苏妄及时收紧手掌,山海本源沿着神魂联系压入他的灵识边缘。 可那道暗芒并没有向外爆发。 它像一根落入水中的细针,穿过玉清的指尖,直接扎进了玄狐真源深处。 玉清的暗影衣摆猛地炸开,数十根黑色尖刺从身后刺出,又在半空中无声消散。 “放开。”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痛意。 苏妄没有松手。 “能撑住吗?” “能。” 玉清抬起另一只手,按住残片。 “我来。” 苏妄看着他僵硬的身躯,最终退开半步,却没有切断神魂联系。 “看见不对,立刻退。” 玉清没有回应。 暗芒顺着他的指尖继续深入。 苏妄只能看见玉清的身躯在颤抖,看见他胸口的裂纹一点点扩大,却无法进入那片被役印拉开的空间。 那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形体。 真正看见画面的,只有玉清自己。 他的意识被拖进一片狭窄的黑暗。 两面看不见尽头的墙壁向内挤压,墙缝之间漂浮着破碎的光。 那些光不是完整记忆,更像被撕下来的几片纸页,只有与空间本源、阵盘和玄狐真源有关的部分,才会在黑暗中短暂亮起。 这不是玉清自己的记忆。 也不是旧玉洁完整的人生。 他的灵识只能沿着玄狐真源留下的痕迹,触碰到役印封存的局部。 第一幅画面浮现出来。 一座高悬在云海上的大殿,白玉石柱从云雾中刺出,柱身的云纹与云霞渡口残存的石柱相似,却更加完整。 殿中站着一个身穿云纹道袍的男人。 他的面容被一层流动的光遮住,五官始终无法看清。 只有腰间那枚玉佩,以及指间冷硬的剑意,能够在画面里留下清晰痕迹。 男人抬手,将一块完整的黑色阵盘交给旧玉洁。 阵盘边缘刻着细密的空间纹路,中心则嵌着一枚暗色晶核。 “此物可以凿开界壁。” 男人的声音隔着记忆传来,语气平静,没有留下足以辨认身份的称谓。 “你要找的东西,或许就在界壁另一侧。” 旧玉洁伸手接过阵盘。 她没有询问阵法来历,也没有察觉到阵盘底部隐藏的一道黑线。 那道黑线顺着阵盘内壁延伸,缠上她的手腕,随后穿过空间,连接到男人掌心。 画面一闪。 阵盘被放入一座陌生祭台,四周的空间开始向内塌陷。 黑线从阵盘深处伸出,分成三股:一股连接阵眼,负责定位;一股沉入界壁,负责维持通道;还有一股沿着阵盘反向回流,将阵法抽出的本源送往远方。 玉清感受到那股回流时,灵识深处骤然传来强烈的排斥。 他看见了。 那块黑色残片不是单独的阵盘,也不是聚魂阵本身。 它是藏在阵法核心中的空间节点。 平时,它沉在阵眼深处,几乎不会显形。 只有当阵盘跨越界壁,或者开始回收本源时,节点才会短暂亮起。 旧玉洁无法察觉它,并不是因为她不够谨慎,而是她从一开始接触到的就只是阵盘的表层。 真正负责监视、定位和回收的部分,始终藏在阵法底层。 玉清从那道黑线里感受到一股冷漠的意志。 这不是完整的收割印。 更像是收割印依附在空间阵法上的节点变体。 它借阵法打开道路,也借阵法把被抽走的本源送回去。 画面再次碎裂。 玉清的意识从黑暗中退回现实。 他向后踉跄了一步,胸口的裂纹扩大到指宽,暗影边缘不停颤抖。 苏妄抬手托住他的后背。 “玉清。”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数息,暗影才重新聚拢。 “我看见一个人。” 玉清转过身,面向徐清风。 “脸看不清,衣服上有云纹。阵盘里的剑意,和云霞剑很像。” 徐清风快步走到他面前。 “确定是云霞宗的人?” “不知道。” 玉清抬起手,指向黑色残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章:空间役印(第2/2页) “他给了旧玉洁一块完整阵盘。阵盘里有线,能看见阵法,也能把本源送走。” 徐清风没有立即说出云阙的名字。 他蹲下身,看着残片边缘那道几乎不可辨认的云纹,又看了看云霞剑鞘上的旧式刻痕。 两种纹路确实相似。 可相似不是定案。 “云霞宗掌握空间秘法的人不多。” 徐清风的声音沉了下去。 “能在云霞宗旧式阵盘上留下这种剑意,又能调动奉天派的巡界权限,云阙道君最符合。” 他抬起眼。 “但凭这一段残缺记忆,还不足以证明那个人就是他。” 玉清歪了歪头。 “他很高。” “云霞宗里比云阙高的人有不少。” 徐清风停了片刻。 “可符合这些条件的人,确实只有他最接近。” 苏妄看向残片。 她没有进入玉清看见的画面,只能根据他断续的描述,以及残片散出的空间回响进行判断。 “阵法来自奉天派的可能性很高。” 她伸手靠近残片,却没有触碰。 “如果这是收割印的空间节点变体,那么聚魂阵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试验阵。” “旧玉洁负责布阵和抽取本源,奉天派负责观察界壁反应,并回收其中一部分力量。” 徐清风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她以为自己在找瑶姬留下的东西。” “实际上,她只是被推到界壁前的试验者。” “但她做过的事不能因此被抹掉。” 苏妄接过他的话。 “被利用和主动害人,是两件同时成立的事。” 玉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道暗芒仍在他灵识深处残留,像一根拔不干净的刺。 “我讨厌它。” “那就先记住它。” 苏妄说道。 “记住空间回响、阵盘纹路,还有那个人留下的剑意。以后遇到相同的东西,别急着毁掉,先确认它从哪里来。” 玉清沉默片刻。 他将掌心贴在黑色残片上。 这一次,残片没有立刻反噬。 一道极细的空间坐标从暗芒中剥离出来,像一粒冰冷的沙,落进他的灵识深处。 坐标尽头不是云霞宗,也不是某座可以直接抵达的宫殿,而是一处被层层空间遮蔽的回收节点。 玉清闭上眼,将那道坐标压进玄狐正位。 “留下了。” 他收回手。 苏妄这才松开神魂联系。 玉清的身形晃了晃,却没有倒下。 “能不能毁掉?” “可以。” 玉清五指缓缓收拢。 纯黑的空间之力从他掌心涌出,先将残片内部的阵纹一层层剥离,再沿着那条空间回响反向切断。 黑色残片发出一声极轻的碎鸣。 下一刻,它在玉清掌中裂成数十片,随后化作飞灰。 灰烬落下时,残片最后留下的空间波动也彻底消失。 唯有那道坐标,仍被玉清压在灵识深处。 他不再只是被役印观察的对象。 至少从这一刻开始,他也拥有了顺着这条线反过来寻找对方的可能。 徐清风看着满地黑灰,握剑的手慢慢收紧。 “我会查清楚。” “先查阵盘来源,再查云阙是否亲自参与。” 他抬眼望向殿外。 “如果真是他,我会让他当着云霞宗所有人的面,把这笔账说清楚。” 苏妄点了点头。 “走吧。” 她刚转身,玉清脚下的空间忽然向内一缩。 白玉石碑底座发出沉闷的断裂声,原本稳定的阵纹迅速暗下去。 失去空间节点后,沉在渡口深处的力量开始失控。 悬浮在青铜巨门外的断石同时偏转,彼此碰撞,发出连续不断的轰鸣。 徐清风抬头。 殿顶那片暗红色云层缓慢停住。 玉清的暗影本能地收紧,胸口裂纹再次泛起青光。 苏妄握住横刀,目光落在逐渐扩大的空间波动上。 黑色残片毁掉了。 可它曾经连接的阵法,还没有死。 第一百五十一章:云阙剑印 第一百五十一章:云阙剑印(第1/2页) 白玉石碑断成两截的闷响,还在大殿里来回回荡。 可这声音很快便被另一股更加庞大的动静压了下去。 殿顶上方,那片缓慢旋转了不知多少年的暗红色星云,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原本沉闷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四周只剩下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紧绷感。 残破殿墙上的焦黑锁链接连绷直,铁环彼此撞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紧接着,一道刺目的白光从星云深处刺下。 白光没有散开,而是在半空中纵横交错,转眼凝成一方巨大剑印。 剑印覆盖了整座云霞渡口。 它没有剑锋,也没有剑柄,只有无数细密的云纹与剑痕重叠在一起,像是一枚被人刻入天地之间的冰冷法令。 玉清掌中的黑色残片骤然发烫。 残片表面,那道原本即将消散的空间坐标重新亮起,暗芒顺着四周阵纹飞快蔓延。 徐清风抬头看着那枚剑印,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云阙留下的。” 这不是猜测。 剑印中央那道几乎看不见的云霞纹路,与云霞剑鞘上的宗门旧纹完全一致。 更重要的是,剑印之中蕴含着一缕极其锋利的剑意。 那缕剑意没有徐怀川剑讯中留下的温厚与守正,只有一种经过千百次淬炼后的冷漠。 像是高高在上的人俯视尘土,根本不在意尘土里究竟埋着什么。 “界阵损毁。” 宏大的声音从剑印深处降下。 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也听不出男女,仿佛只是某种被提前刻录好的规则,在此刻按照既定程序重新苏醒。 “奉天召回。” 两个字落下,整座大殿猛地一震。 地砖从中间裂开,深黑色的缝隙迅速朝四周蔓延。 殿外悬浮的断石同时偏转,彼此碰撞,巨大的轰鸣声连成一片。 徐清风拔出云霞剑。 “先出去。” 苏妄没有回答,已经握住横刀,转身冲向青铜巨门。 玉清化作一道黑线,贴着地面掠过。 三人刚刚冲出殿门,身后的半塌殿宇便在剑印的压迫下轰然下沉。 石柱折断,穹顶塌陷,漫天粉尘还未扬起,便被白色剑光压成了贴地的灰雾。 青铜巨门外,原本勉强维持的古道也开始寸寸崩毁。 一块块巨大的浮石失去阵法托举,朝着下方深不见底的虚空砸去。 裂开的空间像一张正在撕裂的皮,边缘不断翻卷,露出后方幽深的黑暗。 苏妄沿着来时的方向疾行。 跑到古道中段时,右侧那片看似完整的空气突然鼓起,继而向外撕开。 一道折叠空间被强行挤爆。 十几头背着货筐的驮兽连同二十多个妖族,从裂缝里跌落出来,重重砸在仅剩的青石板上。 他们身上都带着伤。 手腕和脚踝被粗重的生铁锁链贯穿,锁链表面刻满了细密的追踪符文。 货筐从驮兽背上滚落,散出一地低阶妖丹与未成形的矿石。 这些不是普通商旅。 他们是被困在折叠空间中的试验耗材。 奉天派用他们测试通道的承受极限,记录界壁崩裂时的本源变化。 通道一旦失控,他们便会和阵法一起被丢在里面。 此刻空间坍塌,他们才被强行吐了出来。 商队首领是个满头灰发的老羊妖。 他刚从地上爬起,便看见一道空间乱流贴着古道边缘横扫而来。 乱流无声无息,却将沿途的石板切成两半。 老羊妖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干哑的惊叫。 他身后的幼妖连逃跑都来不及,只能蜷缩在破碎的货筐旁,惊恐地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裂风。 徐清风停下脚步。 他的手按在胸口。 那里藏着父亲留下的半截剑讯,以及云霞宗守界派被抹去的最后证据。 只要现在转身,他就能带着剑讯离开。 乱流不会追着他走。 他甚至可以让苏妄先开路,自己护住黑筒,将奉天派与云阙道君勾连妖域的证据完整带出去。 可那样一来,身后的妖族商旅便会死在这里。 徐清风望着那群被锁链拴在一起的妖族,忽然想起剑讯最后那句已经残缺的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一章:云阙剑印(第2/2页) 守界不是守住一座城。 也不是守住某个宗门的名声。 是在界壁之外的黑暗压下来时,仍然记得里面站着的是活人。 徐清风拔剑。 青白色的剑气从云霞剑上铺开,寒意顺着古道蔓延,转眼在商队前方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冰墙。 “我挡住左边!” 乱流撞上冰墙。 没有爆炸,只有大片冰屑向后飞溅。 裂风像一柄看不见的锯子,在冰墙表面疯狂切割,密密麻麻的裂纹迅速爬满整面冰壁。 徐清风双手握剑,脚下的青石板不断碎裂。 他没有后退。 苏妄从他身侧掠过,横刀出鞘,刀锋刺入地面。 暗金色的九岳本源轰然落下,将商队脚下那片正在向内塌陷的石板牢牢钉住。 万妖印的红光顺着地面扩散,替那些失去力气的驮兽稳住了身形。 “玉清,找路。” “在找。” 玉清化作无面人形,蹲在古道边缘。 他的十指探入空中那些细小的裂缝,暗影像无数根细线,在空间内部交错穿行。 每一次拉扯,玉清的身形都会淡上一分。 剑印的威压越来越沉。 殿顶上方,第二道白光已经开始聚集。 徐清风面前的冰墙发出一声脆响。 一道细小的乱流避开正面剑气,沿着冰墙边缘斜切进来,直奔商队最后方的幼年兔妖。 徐清风来不及回剑。 他只向右侧跨了一步,用身体挡在了幼妖前面。 裂风擦过胸口。 白色外衣被划开,血珠沿着伤口飞出。 与此同时,徐清风怀中的金属黑筒发出一声清脆断响。 乱流从黑筒中间穿过。 筒身断成两截,封泥碎裂,里面卷起的丝帛被风卷了出来。 那卷丝帛在半空中展开,密密麻麻的字迹一闪而过。 关于巡界通道、献源账目以及阵眼位置的记录,终于暴露在众人面前。 可下一刻,狂风骤然收紧。 丝帛下半截被扯向虚空。 徐清风看见那一行关于云阙道君的指认,在风中迅速远去。 他的手指收紧,剑域却不能撤。 一旦撤剑,身后的妖族便会被乱流同时切碎。 黑色丝帛在虚空边缘猛地绷直。 一道暗影从地面掠出,缠住了丝帛上半截。 玉清没有回头。 他一只手还在空间裂缝中撑着通道,另一只手化成暗影丝线,将丝帛死死拽住。 狂风与暗影同时拉扯。 脆弱的丝帛承受不住这股力量,从中间撕裂。 下半截被虚空吞没。 上半截则被玉清拽回,落在徐清风脚边。 “路开了。” 玉清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干涩。 古道前方十丈外,一条灰白色的空间通道缓慢成形。 通道另一端透出荒原的冷风,虽然狭窄,却足以让商队逐个通过。 徐清风收回部分剑气。 冰墙在乱流中轰然破碎。 他抓起老羊妖的手臂,将其推向通道。 “带他们进去!” 苏妄拔出横刀,斩碎头顶落下的断石。 “别停,先让幼妖过去!” 商旅们这才从惊惧中回过神来,拖着锁链,扶起伤者,朝那道灰白色通道跌跌撞撞地冲去。 徐清风留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云霞渡口。 剑印悬在废墟上方,白得刺眼。 其中心那道云霞纹路没有半点波动,仿佛刚才失去的,只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试验品。 徐清风低头看向脚边的半截丝帛。 最关键的阵眼位置已经不见了。 可父亲留下的指认还在,奉天派与妖域献源制度之间的联系也还在。 他弯腰捡起丝帛,转身踏入通道。 苏妄与玉清紧随其后。 三人刚刚进入,灰白色的通道便开始剧烈收缩。 远处,云阙剑印再次亮起。 这一回,白光没有落向废墟,而是顺着通道出口,朝他们所在的位置追了过来。 第一百五十二章:男性形体模板 第一百五十二章:男性形体模板(第1/2页) 灰白色的空间通道在身后迅速收拢。 最后一名妖族商旅刚刚跌出通道,通道表面便浮起一层细密的白霜。 白霜沿着空间壁垒向四周蔓延,另一侧似乎有东西正在强行冻结这条退路。 老羊妖摔在岩地上,连滚数圈才停下来。 他顾不上身上的伤,回头望向那道正在闭合的灰白裂缝。 裂缝另一端仍能看见云霞渡口的残影。 悬浮断石在黑暗中接连坠落,暗红色星云被白色剑印压得失去光泽。 那枚剑印没有随着通道关闭而消失,反而沿着空间轨迹追了过来。 徐清风最后一个走出通道。 他手中的云霞剑还在滴血,胸前的衣服被乱流割开,露出一道横贯胸口的伤痕。 手里的金属黑筒也只剩下半截。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即将残筒收入怀中。 就在这一瞬间,闭合到一半的空间壁垒猛地向外鼓起。 一道白色剑光从裂缝深处刺出。 剑光没有实体,边缘却携着切割空间的锋利气息。 周围的灰白岩层在它靠近之前便开始剥落,细碎石屑悬浮在半空,随后无声地裂成粉末。 玉清正半蹲在地上。 他刚才为了撑开通道,几乎耗尽了维持形体的力量。 暗影边缘薄得透明,胸口那道裂纹从肩下延伸至腰侧,里面没有血,只有一缕缕不稳定的青光正在向外逸散。 白色剑光锁定了他的气息。 徐清风抬剑上前。 可他的剑刚刚抬起,苏妄已经挡在了玉清前面。 “退后。” “它冲我来的。” 玉清声音低哑。 “站不稳就闭嘴。” 苏妄没有回头,右手按住横刀刀柄。 她知道这一剑不能硬接。 剑印跨越空间追来,力量并不完整,却借用了云霞渡口残存的界阵作为剑锋。 若让它落下,先碎的不会是肉身,而是玉清与山海图之间那条尚未稳固的神魂联系。 苏妄的左臂仍然缠着绷带。 界钉反噬留下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调动两枚山海印更是会让识海承受远超极限的压力。 可白色剑光已经到了面前。 她只能出刀。 刀锋出鞘的刹那,暗金色山海本源从识海深处轰然涌出。 九岳主峰在神魂中震动。 万妖印的红光同时亮起,远处那些刚刚脱离困境的妖族商旅纷纷感到胸口一沉,一股沉重的力量压过荒原。 苏妄没有把这股力量铺开。 她将九岳本源凝在刀锋一点,朝着迎面而来的白光斩下。 刀与剑印碰撞。 四周没有响起巨大的爆裂声。 只有空间被反复撕扯的尖锐啸鸣。 白光顺着横刀刀锋向下压,刀身上浮出一道道细密裂纹。 苏妄脚下的岩层不断下陷,双腿周围的碎石被无形力量碾成灰白色的尘雾。 三息之后,剑印中央的云霞纹路突然亮起。 一股更加冰冷的意志顺着刀锋冲入苏妄识海。 她看见了一座高悬云海的大殿。 殿中站着一个身穿云纹道袍的人影。 那人没有面容,只有袖口处垂落的一缕白玉流苏,以及指间凝而不散的锋利剑意。 苏妄没有看清他的脸。 也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可那道剑意与云阙剑印完全相同。 下一刻,画面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 苏妄喉头一甜,硬生生把涌到嘴边的血咽了回去。 她握刀的手臂猛地一沉。 横刀终于劈开了白光。 剑印从中间裂成两半,白色碎芒向四周散落。 它们没有落地,而是在触及岩面之前化作一缕缕寒冷雾气,消散在灰白荒原上。 苏妄身体晃了一下。 她用刀尖抵住地面,才没有当场跪倒。 体内经脉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识海深处更是传来一阵接一阵的震颤。 那条连接着玉清的暗金色神魂锚点,在剑印冲击下剧烈摇晃,表面浮出几道肉眼不可见的裂纹。 玉清的身形随之向内塌陷。 他没有发出声音。 无面人形先是失去肩膀,接着是双臂与躯干,大片暗影从体表剥落,落在岩地上便化成无法收拢的墨色雾气。 徐清风抬剑靠近。 “玉清!” 青白剑气刚刚触及那团溃散的暗影,便被一股空间本源弹开。 玉清的灵识太脆弱了。 他没有真正的肉身,过去所有形体都依靠玄狐真源和苏妄的神魂锚点维持。 现在锚点受创,他就像一团被撕开的影子,正在失去能够聚拢自身的边界。 苏妄强忍识海剧痛,试图重新稳住神魂联系。 可她刚刚抬手,山海镇妖图便在识海深处发出一阵沉闷轰鸣。 白泽站在九岳主峰前,天之眼穿过层层山海法则,望向外界不断溃散的暗影。 “不能再这样维持。” 白泽的声音直接传入苏妄意识。 “他的真源没有承载形体的容器。锚点一旦彻底断裂,灵识会随空间本源一同散掉。” “怎么办?” “借生命图谱。” 苏妄看向山海图深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二章:男性形体模板(第2/2页) 玄狐正位周围,原本沉寂的青绿色纹路一根根亮起。 那不是简单的修复力量,而是山海图在判断一个新生灵是否具备独立存续的可能。 玉清有玄狐真源。 有青丘祖地留下的本源。 也有已经诞生的独立意识。 他缺少的,只是一个能够承载灵识的形体结构。 生命图谱没有尝试唤醒旧玉洁的记忆。 那些属于死者的烙印被它主动避开。 造化之力沿着苏妄的神魂向下,穿过山海图本源,探入一片被母源印记封存的记忆深处。 那里没有完整的人生,也没有可以读取的意识。 只有一道稳定的形体轮廓。 生命图谱从那层封存的记忆外壳上轻轻掠过,带走了一段足够用来构筑骨架的印象。 它没有触碰记忆里的姓名、经历与情绪。 只是取走了形体。 现实之中,苏妄眉心忽然亮起青绿色的光。 光芒起初只是一点,随后迅速扩散,将地面上不断溃散的墨色暗影全部笼罩。 玉清的灵识被强行收拢。 一缕缕黑色本源在青光中重新聚合,先凝成脊柱,再延伸出四肢。 暗影不像血肉那样生长,而是沿着某种早已存在的轮廓缓慢填充。 肩膀、手臂、腰背与双腿逐渐清晰。 原本只有常人膝高的无面人形,被一寸寸拉长。 黑色衣袍顺着新的形体垂落,衣角在荒风中轻轻摆动。 徐清风握剑站在一旁,没有靠近。 他看得出来,玉清此刻正在经历一场比空间撕裂更加危险的重塑。 不是让一团灵气暂时拥有人的样子。 而是为一个已经诞生意识的生命,建立能够独立存在的边界。 青光中,那道人影终于站直。 他比苏妄高出半头,肩线宽阔,骨架修长,双手与双脚都具备完整的人类轮廓。 面部仍然空白。 没有眼睛,没有嘴唇,只有一道道逐渐清晰的骨相线条。 眉骨的位置微微隆起,下颌线利落,鼻梁的轮廓在青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苏妄抬眼看去,呼吸不由停了一瞬。 那张脸没有五官,却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明的熟悉。 不是旧玉洁。 也不是她这一世见过的任何人。 像是一段被封在极深处的影子,隔着漫长岁月被山海图轻轻翻开,露出了一角。 苏妄很快收回目光。 她不去追问那段形体记忆来自哪里,也不去探查生命图谱是否触碰了不该触碰的部分。 眼前最重要的,是让玉清活下来。 青光缓缓收敛。 玉清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似乎第一次感受到形体带来的重量,手指缓慢弯曲,又在半空停住。 胸腔的位置随着灵识起伏,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呼吸变化。 他抬起头,看向苏妄。 “我……站着。” 声音仍然是他原本的声音,只是比过去更加清晰。 苏妄点了点头。 “站稳了吗?” 玉清尝试向前迈出一步。 脚掌落地,岩石表面裂开一圈细纹。 他低头看了一眼,似乎对这个突然变得沉重的身体并不适应。 第二步迈出时,肩膀轻轻晃动,黑色衣袍从身后拖过岩面。 “太重。” “这不是你的最终形态。” 白泽的声音从苏妄识海中传来。 “只是借来的形体模板。它能锁住你的真源,却不能替你完成真正的化形。” 玉清听见了这句话。 他没有追问模板来自哪里,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及那片平滑的面部轮廓时,他停了很久。 “没有脸。” “现在不需要。” 苏妄说道。 “能活着,比长什么样重要。” 玉清似乎理解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身体边缘随即浮起一层不稳定的暗影。 那副高大的男性轮廓开始迅速收缩,肩线与四肢融入黑雾,最终重新化作一只体型修长的黑狐。 黑狐落地时四肢一软,直接伏倒在苏妄脚边。 尾尖那点青光微弱地闪了两下,便彻底沉寂。 玉清陷入了沉睡。 苏妄弯下腰,用没有受伤的左手将黑狐抱起。 黑狐的身体仍然冰冷,却不再像过去那样虚无。 她掌心贴在它背上时,能够感受到极轻的起伏。 那是属于一个独立生命的呼吸。 徐清风看着苏妄怀里的黑狐,又看向已经闭合大半的空间壁垒。 裂缝另一端,云霞渡口正在彻底坍塌。 剑印留下的白光沿着残存的空间轨迹向外扩散,灰白色的壁垒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震鸣。 “不能留在这里。” 徐清风握紧云霞剑。 苏妄抱稳玉清,压下经脉里的剧痛,抬眼看向荒原深处。 “带上商队,先离开通道出口。” 话音刚落,身后的空间壁垒骤然向内塌陷。 一道白光从裂缝深处轰然爆开,强烈的冲击顺着灰白荒原横扫而来。 第一百五十三章:秘境崩毁 第一百五十三章:秘境崩毁(第1/2页) 灰白色的空间壁垒向内塌陷。 挤压声从虚空深处传来,像无数块沉重的山岩彼此碾过。 下一刻,闭合到一半的裂缝骤然向外鼓起,刺目的白光顺着缝隙喷涌而出,整片荒原都被照成了没有阴影的惨白。 徐清风下意识抬剑。 云霞剑上的青白剑罡贴着地面铺开,在三人身前凝成一面半透明的冰壁。 碎石与空间乱流同时撞上来,冰面没有发出爆鸣,只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凹陷,细密的裂纹沿着剑气交汇处不断蔓延。 苏妄抱紧怀里的黑狐,右手横刀出鞘半寸。 暗金色的山海本源从刀锋上压下,替徐清风稳住了冰壁的根基。 她没有看向那片爆发的白光,只低声说道:“往后退,别硬接。” 徐清风没有争辩,带着两人向荒原边缘退去。 白光深处残留着锋利的剑意,冷而整齐,像有人隔着漫长空间留下了一道尚未散尽的命令。 徐清风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与云霞剑印相近的纹理,却没有立即说出那个名字。 相似的剑意可以作为线索,不能直接当成定案。 冰壁终于承受不住,轰然碎裂。 苏妄横刀向前一压,暗金色的刀芒将迎面而来的乱流切开。 徐清风抓住这个空隙,抬手把几名还未站稳的妖族商旅送入后方岩坡。 那些妖族身上的锁链已经被玉清提前拆开,虽然仍然惊魂未定,却总算没有再次跌进空间裂口。 等最后一头驮兽越过岩坡,灰白色的通道彻底闭合。 云霞渡口的残影消失在虚空另一侧。 那座殿宇、阵盘和青铜巨门已经全部毁灭,连曾经铺在地面的青石板都被白光削成了细碎粉尘。 可空间并没有因此变得空荡,反而在看不见的深处保留着某种沉重的回响。 像一座被砸碎的钟,钟身已经不在,余音却沉在地底。 徐清风回头望着那片闭合的虚空,脸色逐渐沉下去。 “剑意和云霞剑印相近,但不能证明出手的人就是云阙。” 他说,“不过,云霞渡口的毁灭与奉天派脱不了关系。” 苏妄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黑狐。 玉清仍然沉睡着。 他的身体比过去更加凝实,暗色皮毛下有微弱的骨骼轮廓,胸腔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那种变化并不明显,却足以说明他已经不再是只能依附玄狐真源存在的一团影子。 苏妄伸出手,在黑狐背上按了一下。 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而真实,皮毛之下有细微的温度,也有一具尚未完全稳定的骨架。 她没有再探入玉清的灵识。 那片空间刚刚经历过役印撕裂与剑印冲击,任何外来的神魂力量,都可能让他的边界再次松动。 苏妄能做的,只是用山海图的本源保持联系,不再试图替他整理那片混乱。 “他能脱离真源存在了。” 徐清风走到旁边,低声问道。 “暂时可以。” 苏妄收回手,将黑狐往怀里托稳一些。 “但这不代表他已经彻底稳定。刚才的化形只是山海图借来的轮廓,真正属于他的形体,还需要他自己慢慢建立。” 徐清风看着那只安静的黑狐,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从怀里取出断成两截的金属黑筒,将剩下的半卷丝帛展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三章:秘境崩毁(第2/2页) 风沙从远处卷来,丝帛上的字迹被吹得微微抖动。 关于巡界通道、献源账目和阵眼位置的记录,只剩下大半,最关键的那一段已经被空间乱流撕走。 徐清风的目光落在丝帛边缘。 那里还残留着几道极淡的痕迹,像是追踪符文被强行擦过,符文下方则粘着细碎的妖丹粉末与矿石残渣。 他又想起那些从折叠空间里跌出来的妖族商旅,想起他们腕上的锁链,以及货筐里散落的低阶妖丹。 “那些商旅不是普通的运输队。” 徐清风说道,“他们身上的追踪符文和货物数量对不上。若只是运送本源,没必要把活物锁进折叠空间。” “更像是在测试通道。” 苏妄看了一眼丝帛上的残缺账目。 “用妖族的身体测试界壁承受力,再把阵法抽出的本源送回去。” 这是根据现场留下的锁链、货物和阵纹做出的判断,并非完整证据。 可越是这样,徐清风的脸色越难看。 若有人把活着的妖族当成测量界壁的器具,那云霞渡口便不只是一个废弃秘境,而是一处被长期利用的试验场。 “奉天派参与其中?” 徐清风问。 “至少有人拥有调动巡界阵和献源线路的权限。” 苏妄说道,“但在没有找到更多证据之前,先不要把所有云霞宗弟子都算进去。” 徐清风沉默片刻,将丝帛重新卷好。 “先去万妖国腹地。” 他抬头看向南方。 黑云压在群山上方,像一片多年没有散去的旧伤。 那里面有妖皇宫的献源账目,也有三大王族层层转运的痕迹。 云霞渡口的线索断了,真正的账却还在继续流动。 “只要妖皇宫的交割还在,奉天派就不可能把所有痕迹抹干净。” 徐清风握紧黑筒,“我会从万妖国查下去。” 苏妄抱着黑狐站起身。 “那就走。” 三人沿着荒原边缘向南行去。 风沙从他们身侧掠过,时而卷起碎石,时而从地面裂缝中挤出一缕冷硬的空间气息。 苏妄能感觉到,脚下这片岩原并不稳定,云霞渡口的建筑虽然已经毁灭,可埋在空间深处的坐标和界域框架仍然存在。 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被压进了更深的地方。 玉清在她怀里动了一下。 黑狐没有睁眼,尾尖却亮起一粒极淡的青光。 那点光落在荒原深处,像是捕捉到了某种正在缓慢流动的东西。 苏妄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向身后的废墟。 一声沉闷的断裂,从远处的空间深处传来。 不是石柱倒塌,也不是残灵嘶鸣。 更像是有什么被剑印冻结的东西,在沉寂了片刻之后,终于开始再次崩开。 徐清风也听见了。 他按住云霞剑,目光落在那片看似平静的虚空上。 “渡口还没有死。” 苏妄没有回答。 怀里的黑狐忽然睁开一只眼睛,青光从瞳孔深处一闪而过,随即又沉入沉睡。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空间底层,一缕灰白色的潮气正沿着残存的界域框架缓慢聚拢。 第一百五十四章:云霞狐火剑域 第一百五十四章:云霞狐火剑域(第1/2页) 灰白岩原上的风没有停过。 云霞渡口崩毁之后,原本被阵法压制的空间裂缝散落在荒原各处。 它们有时藏在石缝里,有时贴着地面掠过,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只有靠近时,才会听见空气中传来极细的割裂声。 苏妄走在最前方。 黑金横刀挂在腰侧,右臂的伤口还缠着麻布,步伐却已经恢复了稳定。 玉清化作黑狐,跟在她与徐清风之间,四肢落地时没有留下脚印,尾尖那点青光随着周围的空间变化忽明忽暗。 徐清风走在最后。 他的右手握着云霞剑,手指稳得像往常一样,可掌心始终没有完全放松。 父亲留下的剑讯被空间乱流撕去一部分,云霞渡口也在他眼前毁灭。 剩下的证据不足以让他立刻向云霞宗讨债,却足以让他明白,单凭守住一面冰墙,挡不住那些藏在界壁后的手。 剑气成霜,画地为牢。 这是徐怀川留给他的剑道,也是守界派守了许多年的路。 可冰墙能挡住迎面而来的刀,却挡不住从缝隙里钻进来的东西。 奉天派没有从正面击垮守界派,而是把阵法、权力和沉默一点点嵌进了宗门内部。 徐清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若他继续沿着父亲的旧路走下去,或许能成为更坚固的一面墙,却未必能找到藏在墙后的敌人。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啸鸣。 玉清停在一块断石旁,黑狐的身体压低,尾尖青光连续闪动了两下。 徐清风抬头。 右侧山谷中,一股裂风正倒灌出来,风里裹着十几道扭曲的黑影。 那些黑影没有完整形体,只能看见细长的爪痕和散乱的面孔轮廓,像是被阵法绞碎后又强行拼起来的灵气。 残灵顺着裂风扑向黑狐。 玉清四肢发力,身体在半空中折出一道近乎不可能的弧线,避开两道扑击。 第三道残灵却在半空转向,直接咬向他的后背。 苏妄手指刚刚按住刀柄,徐清风已经冲了出去。 “我来。” 云霞剑出鞘。 青白色的剑气贴着岩地向前铺开,在半空中凝成一面冰墙。 残灵接连撞上去,冰面剧烈震动,裂纹从中央向四周迅速扩散。 徐清风没有急着修补冰墙。 他看着钻入裂缝的黑气,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这些残灵并不强,真正危险的是它们身上的空间撕扯力。 只要继续以单纯的剑气封堵,冰墙迟早会从内部被掏空。 剑气应该如何流转?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一缕陌生的青色火光便从他指尖亮起。 火焰没有灼热的温度,却带着一种清冷的生命气息,沿着手腕攀上剑柄,最后落在云霞剑的锋刃上。 徐清风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想起母亲夜兰。 那个来自青丘护阵狐族的女人,曾经说过,护阵从来不是筑起一堵永远不倒的墙。 真正的护阵,是让将熄的火种彼此接续,让阵中的每一个节点都能在下一刻替代前一个节点。 狐火不是用来烧尽一切。 它是用来传递的。 徐清风松开了维持冰墙的真元。 冰墙在残灵的冲击下轰然碎裂,漫天冰屑向四周飞散。 那些残灵发出尖锐的嘶鸣,争先恐后地扑向徐清风。 他抬起云霞剑,青火沿着剑锋一闪。 “结阵。” 碎冰没有落地。 一缕缕青色狐火附着在冰屑上,以冰霜为骨,以火焰为脉,迅速在半空中勾勒出一座流动的阵势。 火线彼此连接,又在剑气牵引下不断换位,原本破碎的冰墙因此拥有了可以移动的边界。 第一只残灵撞上阵纹。 狐火没有从外部灼烧它的形体,而是顺着它散乱的气息钻入本源深处。 冰霜冻结退路,火焰沿着灵气流向回卷,将残灵的力量一点点拆开。 第二只残灵试图从侧面逃走。 徐清风手腕一转,云霞剑意牵引阵纹偏移,数十枚冰屑同时转向,在它前方重新凝成一道寒意森然的屏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五十四章:云霞狐火剑域(第2/2页) 其余残灵撞在屏障上,阵势没有崩溃,反而将它们彼此之间的力量引向同一个节点。 青火骤然收紧。 十几道黑影被同时困在剑域之中,暴乱的灵气沿着冰霜与狐火交错的纹路不断循环,最终在三息之内化作缕缕黑烟,被荒原上的裂风卷走。 四周恢复了平静。 徐清风站在阵势中央,青火仍然停留在剑锋上。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父亲的剑并不是只能筑墙。 剑气可以成为骨架,狐火可以成为流转的阵脉,而他要做的不是舍弃其中任何一方,而是让它们在自己的手里形成新的秩序。 他抬剑收势。 青色阵纹顺着剑锋回流,火焰退入掌心。 就在最后一缕火光熄灭的瞬间,右手虎口骤然裂开,一道血线沿着指节滑落。 徐清风眉头一皱。 手腕深处传来迟钝的麻意,五根手指像是被寒霜冻住,短时间内竟无法完全弯曲。 这道剑域消耗的不是普通真元。 狐火需要血脉本源维持,云霞剑意则要不断冻结周围空间。 两种力量若长时间同时运转,最先承受不住的便是他的经脉与手腕。 “不能久战。”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提醒自己。 玉清从断石后走出来。 黑狐没有靠近剑锋,只是停在两步之外,低头闻了闻地面残留的青火气息。 那股力量来自青丘,却没有旧玉洁的阴冷,也没有任何强行占据他灵识的意味。 徐清风察觉到它的目光,立即收拢掌中的火意。 青光退去之后,黑狐才走到他身边,用额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剑鞘。 动作很轻,像是某种不带言语的确认。 徐清风低头看着它,片刻后伸手,掌心没有落在黑狐身上,只停在半空。 他不确定玉清是否愿意被触碰,也不想把这股属于青丘的力量与旧日的记忆强行牵在一起。 黑狐却主动向前一步,让额头触上他的掌心。 微凉的皮毛擦过指腹,徐清风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后收回了残留的狐火。 “这火不会伤你。” 他说。 黑狐抬起头,尾尖轻轻晃了一下,转身回到苏妄身边。 苏妄看了一眼徐清风虎口的血,又看向他身后逐渐散去的阵纹。 “这就是你新的剑?” “还不完整。” 徐清风握了握右手,麻意仍未消退,“它只能在短时间内成域,而且不能连续施展。” “有名字吗?” 徐清风看着云霞剑上的青色余烬。 “云霞狐火剑域。” 这个名字不够锋利,却足够准确。 它不属于父亲,也不完全属于青丘,而是属于他自己。 苏妄没有评价,只说道:“先活着把它用熟。” 三人继续向南。 他们刚走出数十丈,身后的荒原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徐清风猛地回头。 那片刚才被冻结的空间深处,冰霜正在无风自裂,裂纹并没有向外蔓延,反而朝着地底一层层沉下去。 原本已经散尽的黑烟重新聚拢,在虚空中形成一道极淡的灰白色漩涡。 玉清停住脚步。 黑狐尾尖的青光骤然亮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 “不是残灵。” 苏妄回头看向那片漩涡。 她能感觉到其中传来的力量,沉重、混乱,而且带着界域本源独有的回响。 云霞渡口已经毁灭,可沉在空间底层的框架仍然没有彻底崩散,刚才那一声断裂,像是某道封锁被彻底撬开。 灰白色的潮气从漩涡中缓慢涌出。 远处的风沙同时停住。 徐清风握紧云霞剑,右手的麻意尚未消退,剑锋上的青火却再次亮了起来。 苏妄抬起横刀,目光落在那片逐渐扩大的灰白潮汐上。 “退到岩坡后。” 她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空间撕裂的声音。 “渡口真正留下的东西,现在才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