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主》 第1章 怪异男孩 古蜀边陲,黄竹镇。 当秦逸的意识再度复苏,脸颊传来的是夯土地面冰凉的触感,以及自不远处朦胧入耳的交谈声。 “...了个疤子的,搞不懂头为啥非要接这活,杀一个小丫头,而且还来这么多人!真他娘无聊。” “听头说那丫头很厉害。” “再厉害也是个小孩,还能翻天?” “那我就不晓得了。” 顺声音望去,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却见是一男一女。 火光摇曳,二人围坐在一张垫着石块的瘸腿方桌前,手里玩着牌九,桌上有着不少碎银粒,一旁还摆着两把朴刀。 男人疤脸魁梧,穿着一身粗布麻衣。 女人短发劲装,能依稀感受到其衣衫下的肌肉,但背对着角落,看不清长相。 目光定格一瞬,移向四周环境。 屋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用粗木板拼凑钉合的门,土墙上嵌着几个插着油脂火把的铁环,火焰歪歪斜斜地将整个房间的轮廓从黑暗中曳出。 盯着室内的原木支撑结构看了数息,秦逸大致判断出这里应当是一处位于地底的暗室。 被绑架了.... 秦逸想着,倒没什么情绪波动。 穿越后,类似前世阿兹海默症的脑疾便一直盘踞在这具身体,大部分时间他都处在无意识的混沌中,偶尔才会突然清醒这么一天。 日子过久了,也便习惯这种两眼一睁,可能马上暴毙的生活。 眼神游弋,发现整间暗室除两个游匪以外还有一个女孩,约莫比他大上一点,也被反绑着,躺在另外一个角落,似乎睡着了。 不认识, 但应该是个被绑来的富家女。 那件鹅黄色的衣裙脏兮兮的,却遮不住其材质的名贵。 那一男一女并未看他们,在那一边打牌,一边谈着事情。 疤脸壮汉明显是个急性子,坐在凳子上不安分地抖着腿: “三娘,这活接完咱真要进山?听说最近这山里可不太平,李老大和周老大他们两伙人进去了就没再出来。” 短发女人瞟了他一眼,不耐: “又嫌无聊,又怕危险,你事怎么多得跟个娘们似的?” “放你妈的屁!” 疤脸壮汉因嘲讽而有些急眼:“老子是担心那头大虫,上次上山你没去,远远看了一眼,那东西吃人都快成山君了!” “呵呵。” 短发女人不置可否笑了笑,将手中牌九不紧不慢地摊开,指尖在每一张牌面上轻轻点过,声调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得意: “尊牌,我又赢了。” 疤脸壮汉看着对方的牌型,脸上横肉抖了抖,猛地一拍方桌,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桌腿下垫着的石块差点滑脱,指着对方骂道: “你他娘的三把牌,两把天杠,一把尊,狗日的不是跟老子耍盒子牌我跟你姓?!” 短发女人笑呵呵的也没生气,一双眯缝眼弯成两道缝: “女人嘛,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给钱吧。” “滚蛋,出老千还想要钱,把本还老子!” 疤脸壮汉嘴上说着,伸出蒲扇般的粗糙大手,强行去滑弄方桌上的银粒。 “放下。” 短发女人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弱壮汉的低沉阴冷,方才脸上嬉笑的褶皱一瞬间被抹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 疤脸壮汉抬眸,红着眼闪动着凶戾,分毫不让,五指已经摸上了一旁朴刀的刀柄,开口骂道: “老子就拿了.....” 话音未落,他便见短发女人手上已经拿起了一只手弩,弩箭正对着他,在火焰下摇曳着寒芒: “放下!” “........” 疤脸壮汉红着的眼睛瞬间清澈。 沉默数息,他挤出一个笑: “哈...不是...开个玩笑,好几年的弟兄,不至于...真不至于。” 短发女人盯着他,眯缝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光,弯眸一笑: “谁跟你是兄弟了,老娘可是女人,乖乖给银子吧,还有尊牌的喜钱。” 疤脸壮汉的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从怀中甩出一粒碎银,银粒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进碎银堆里。 他重重靠回椅背,瓮声瓮气: “只有这些了,剩下的欠着。” “行,就按驴打滚来作息。” “我去你m.....” “嗯?” 短发女人漫不经心的扬了扬手弩,弩箭的尖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 “好。”疤脸壮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短发女人见状,将手弩放回腰间皮套,脸上的悠悠笑意再起,温柔的笑问: “麻子,要借钱翻本不?” 疤脸壮汉脸颊抽了抽,重重靠在椅背,怒道: “翻个屁!啧...唉,不说这个,之前不是有传言说,仙客居的那位大人有意将这小子的姐姐纳为小妾么?头怎么敢对她动手的。” 短发女人拾起碎银放到嘴边咬了咬,齿痕印在银面上,确认成色后满意地嘿嘿笑了笑,没急着回话,而是不疾不徐问: “你确定不玩了,那我可把钱收起来了啊?” 江湖规矩,赢家不能主动下桌。 疤脸壮汉盯着那一桌子零零碎碎的银粒,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烦躁的摆了摆手。 短发女人一边笑,一边将碎银一粒一粒拢到面前,不紧不慢的解释道: “那疯丫头拒绝了,听到风声直接用火把自己脸给烧了,所以那位大人物似乎不准备再保她。” 疤脸壮汉浓眉拧起,吃惊: “那丫头这么狠?不过为啥?” 短发女人耸了耸肩:“我咋知道?多少人巴不得爬上那位的床,老娘都求不来的机会,那丫头还拒绝,呵呵。” 容貌是跨越阶级最便利的方式,上头手缝渗出的一点资源都能够他们这些丘八一辈子衣食无忧。 疤脸壮汉想了想,眉头松开又皱起,忽然回头望了一眼被绑在角落的秦逸。 角落里暗得很,火光只照到那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的模糊轮廓。 他咧嘴问: “不会是因为她这弟弟吧?” “这小子看样子才十岁,而且如果跟了那位,他们姐弟生活不比现在滋润?” “啧,也是。” 疤脸壮汉点点头,起身走到秦逸近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秦逸趴在冰凉泥地上,顺着脚腕向上望去,涎水从唇角淌下: “阿..阿...” 绝多数时间他都是一个傻子,不过傻子的身份在某些时候也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比如现在。 疤脸壮汉眼角跳了跳,抬起便是一脚踢踹向秦逸,力道毫不留情,将他踹得整个人弓起来重重撞向墙角: “去你妈的,别恶心你麻爷。” “........” 踹完,他心中的烦躁并未消散,似是想起什么,大嘴一咧,回头朝着暗室内另外一个肉票走去。 在他走到女孩近前时,还未俯身,三娘温度下降的声音先一步从身后传来: “如果不想被头打死,王麻你最好别动这丫头,这女娃家里看起来不简单。” “........” 王麻回眸,只见短发女人斜视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一粒碎银,拳头略微攥紧,用力的哼了一声。 三娘见状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秦逸: “如果实在憋得慌,你可以用那小鬼泻火,他没人保,死活都无所谓。” 秦逸:“.......” “滚你妈的。” 疤脸男人面色有些难看,眼珠转了转,呼出一口长气,转眼又问: “三娘,这小子那姐姐能先留个活口不?” 短发女人秒懂他的意思,冷笑一声: “今天不去柳巷了?” “老子的钱不是全输给你了么?” 说到这,疤脸壮汉原本就阴沉的脸色愈发难看,像是终于找到了个可以泄愤的出口,走到秦逸身前再度猛踹过去。 他一边踹,一边骂: “他妈的,要不是要看着你这小鬼,老子怎么会赌输?!啊?!草你妈的!!” 秦逸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只得将膝盖拱起来护住胸腹,努力规避着每一记可能伤及脏腑的踢踹。 十数息后, 疤脸壮汉似乎觉得有些无趣了,啐了一口浓痰: “晦气的玩意,一会就在你这小鬼面前和你姐演春宫,可惜是个傻子,不然就有意思了。” 短发女人将桌子上的银粒一颗不落地收入一只囊袋,拉紧袋口的绳结,红唇勾出一个满足的弧度,随意地回道: “那疯丫头已经毁容了,如果能活捉,你不介意的话,头那边应该也没意见,反正最后都得杀了。” 盯着对方那鼓鼓囊囊的钱袋,疤脸壮汉有些眼馋,但想到对方的手弩后又瞬间下头,冷哼一声便朝着门外走去。 短发女人见状叫住了他: “去哪?” 疤脸壮汉拿起桌子上的朴刀,刀身在他手中翻了个花,头也不回: “天要黑了,我先去找点吃食,别告诉我你连个傻子都看不住!” 短发女人笑呵呵地冲他的背影掂了掂钱袋,甩出一粒碎银: “帮我也带一份,给你三倍价。” “你妈.....” 疤脸壮汉闻言身形一顿,接过碎银,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但还是忍住了,有钱不赚王八蛋,怒声回了一个字: “行!” 砰。 粗木门板被大力砸上,整个暗室都跟着震了震,火把被气浪扑得晃了几下。 暗室转瞬安静, 只剩下火把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和短发女人晃荡木椅的吱呀声。 秦逸依旧躺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在思考。 绑架总有诉求,但这场绑架似乎并非求财或是求物,而是杀他的姐姐,所以无论成功与否,这两人都没有让他活下去的理由。 也就是说,他必须做一些事改变现状。 呼.... 轻轻呼出一口气。 遭遇困境,然后脱险,这种模板他经历过很多次,只是如今这种情况他应当对那短发女人进行话聊,还是干脆的诉诸暴力来破局? 思量片刻,秦逸选择了后者。 直接诉诸暴力。 短发女人明显爱财,但他却无法再短时间内证明自己能为其带来足够多的钱财。 直接诉诸暴力杀了她,风险比话聊要小。 秦逸后背贴着冰凉潮湿的夯土墙壁,慢慢从鞋底抽出了一枚锋锐铁片。 为保障自己在意识丧失期间也能够顺利地活下去,秦逸提前准备了很多层保险。 那捡来的姐姐是第一层,前段时间失踪的弟弟是第二层,若是苏醒的地方是在他现在居住的木屋里,他的防护措施会更多。 这藏在鞋底的铁片是他最后一层保险,不过因这年幼的躯体,也是最单薄无力的一层,但对付这女人,应当勉强够了。 以他脑海中前世残留的奇怪知识来看,这群游匪业务水准很不专业。 没有专人送饭,不对肉票搜身,看守时打牌,不定期检查肉票的状态,敢独留一人看守人质....... 很自由的一个草台班子。 用铁片将手腕和脚踝处的麻绳割磨至藕断丝连的程度,秦逸开始思考如何将这短发女人毫不设防的引过来,但念头刚一闪过,坐在方桌前的短发女人突然动了。 三娘将装着碎银的囊带收入怀中,主动起身朝着秦逸走来。 脚步于近前停下,衣衫摩挲,短发女人俯身蹲下,随后秦逸便觉一只手搭在了自己头上,抓住了他的头发。 发根扯拽的疼痛与牵引让秦逸抬起了头,木讷的视线顺势望向了女人,对上那双眸子,也看清了对方的长相。 不好看,甚至有些丑,却有着一股别样的气质,很冷,透着利落的杀伐。 难怪那疤脸壮汉会怕她。 秦逸打量对方的同时,短发女人也在看他,从眉眼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到脖颈,嘴上勾起饶有兴致的笑,伸手拍了拍秦逸的脸颊: “一开始还觉得奇怪,为什么好好的脸上会有这么多炭灰,相貌生得果然好看。还好没被那王麻子打坏,稍微训诫一下做个种猪,等老娘自己享受够了,再给你卖掉....县里应该有不少贵妇人想买,呵~也许某些老爷会更喜欢,不过这钱咱就不和那群丘八分了。” 说罢,她便准备起身,寻个麻袋给这小鬼套上,带出暗室藏起来,等王麻回来就说被她宰了。 而也就在这时, “啧。” 轻微的咂嘴声在寂静的密室极为明显,掩盖了麻绳崩断的细响。 三娘闻声愣了一下,下意识寻找声音的来源,却最终落在了面前的男孩身上 目光对接。 没有浑浊,没有呆滞。 那是一双平静而幽邃的眸子。 这是...什么? 很多疑惑涌上心头,但三娘的大脑却来不及处理任何一个..... 因为寒光已然在摇曳的火光下泛起一阵快速的涟漪。 嗤! 脖颈侧面微微一凉。 那种凉意精确而短促,像是切开了某样柔软的东西,温热的液体从脖颈喷溅而出的体感极为恶心。 没有任何思索,身体的经验已然替三娘做出了选择。 几乎是下一瞬,她臂膀猛然迸发出一股巨力,扯着秦逸头发的手掌便向一侧甩去! 目之所及,天旋地转! 砰! 秦逸的身体直接被甩飞出去十余米,后背撞上夯土墙体,重重落地。 墙皮簌簌地掉了几片,落在肩头和发间,疼痛从身体各处传来,喉间涌上的瘙痒让秦逸不受控制的轻咳了几下。 没有理会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秦逸刚毅落地便立刻朝着一旁测滚了一圈,并在期间割断脚踝处的麻绳起身。 略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秦逸的目光也算落在另一侧的短发女人身上。 她的反应很快,在遇袭的第一时间便做出了反击,并且拔出了腰间的短匕,但明显错了。 她应该掏手弩。 这样还能有机会和他一换一。 秦逸绷紧的身体略微放松,随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而在这个间隙, 短发女人已经跪倒在地,伸手死命攥住了被割断的喉咙,想用堵住那些涌出鲜血,想要留住不断流逝的生机,但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鲜血, 依旧不断沿着她的指缝不断喷涌渗出。 脖颈大动脉的缺口让其中泵动的鲜血喷涌而出,倒灌进喉管,又涌上口腔,短发女人嘴里嘀咕着一些秦逸听不懂的话: “你呃..咔.咕..咳啊...” 秦逸不疾不徐的向她走去。 颈动脉被割破最多能维系半分钟的意识,当秦逸走到近前,短发女人手中短匕已然无力滑落,唯有那双瞪大的眼睛还死死的盯着他。 秦逸没看她。 用衣衫擦去了手中锋锐铁片上的血渍,随手将其插回鞋底,俯身捡起了对方掉落的短匕,在指尖挽了一个刀花。 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 外边的世界很乱,不杀人就得被杀。 三娘瞪大着血丝遍布的双眼,眼中的怨毒逐渐被恐惧替代,她一手捂着脖颈,一手抓向秦逸,但此刻她已然失去了一切的劲力,想象中带着拳风的锤击变成无力抓挠,仅仅在秦逸那件破旧的麻衣上留下了几道血色指痕。 想了想,秦逸伸出小手握住了对方,肌肉牵动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阿姨,别怕,死掉就不痛了。” 三娘:“.......” 小女孩:“.......” 话落,秦逸将短匕送入了短发女人的眼窝。 危机暂时解除。 深吸了一口气,喉间的瘙痒让秦逸不受控制的又轻咳了两声,却见掌心已然出现了点点血斑。 这就是他不想冒险的原因。 刀口舔血的猛女可不比前世和平年代的废宅成年人,被捅穿颈动脉都能后手给他整出内伤。 不过应该不算重。 随手将尸体推倒在地,秦逸的目光于密室中扫视。 他并不准备逃跑。 逃跑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最大的保险老姐生死不明,若不能在清醒时间内处决掉这伙游匪,脑疾发作过后他也一样是个死。 他需要更多的情报。 游匪团伙的规模、幕后主使的身份、以及驱动幕后主使杀他老姐的原因,而这些信息来源目前只有那个疤脸壮汉。 秦逸得为自己准备一个能够刑讯对方的环境。 沉寂,窸窣的翻找。 这处密室应当是这伙游匪的据点,角落里堆放着一些麻袋和木箱,将其打开,秦逸在其中发现了不少走私过来的香料和烟草皮革。 嚯...他们还有个兼职。 将能用的物件都搜索出来排列在地上,大多都是来自短发女人的尸体。 一袋碎银。 一把短匕。 一柄手弩。 鹿皮袋中的十三根备箭。 那柄朴刀秦逸用不了,为了连续砍杀,刀身被设计得极为厚重,以他这羸弱的体质很难挥动。 若是能活下来,倒是能去铁匠铺融了给家里添个器件。 俯身捡起手弩,秦逸打量片刻。 做工颇为精细,还有上弦的绞盘,弩身处还刻有景宏八年的字样。 官弩? 秦逸瞥了一眼女人的尸体。 他找到这等草台班子能在这座念慈山里活下来的原因了,对方应当是镇里或者县上豪绅养的‘家丁’。 这次袭击应当是姐姐的那些仇家策划的? 心思发散一瞬,秦逸尝试着操作绞盘,手弩的磅数不低,以他力气有些费力,但能摇动。 一步一步退至木门前,秦逸回首瞄准了趴在地面的短发女人。 不是补刀,而是测试精度。 弩弦激发,弩箭瞬间入肉。 确认瞄机无误,秦逸将那袋碎银随意洒落在门前地面后,便握着短匕向短发女人的尸体走去,开始布置所需的环境...... 小女孩:“.........” 当环境布置完成,秦逸的目光也终于看向了暗室内另一位‘活物’,踩着遍地的血浆向其走去。 小女孩:“.........” 第2章 破局 哒... 哒... 哒... 窸窣脚步踏血粘稠回荡, 秦逸停在了女孩三步外的位置。 以己度人这一块。 他可不想自己也被这女孩突然来那么一刀。 稚嫩的童音响起: “醒了就起来,人我已经杀了。” “.......” 没人回应。 女孩似乎还没醒, 但这是不可能的。 被绑架之人的神经会高度紧绷,哪怕是困倦到了极点也会被周遭分毫的动静惊醒,更别提他刚才可是直接被甩飞砸在她身旁。 要杀了她么? 秦逸想着。 以他现在身体素质搏杀成年人就是在刀尖起舞,容不得丝毫的变数,万一这女孩在疤脸壮汉回来的时候突然喊上一嗓子...... 想着, 秦逸从皮鞘中抽出了那柄短匕..... “别别别,我醒了,你别动手。” 声音响起,苏糯噌的一下坐起了身,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忽闪着望着秦逸。 她其实一直都醒着。 不管是两名游匪玩牌时的争吵,还是那个大个子对这小男孩的殴打她都看在眼里。 原本她还犹豫着要不要出声救一下这小男孩, 那个短发女人突然死了。 一瞬间。 苏糯看得很清楚,也听得很清楚。 喉管被割破的咕咕声,铁刃刺入肉体的细响,以及这小男孩杀人时的眼神她看得很清晰。 眼睛都不眨一下。 短发女人死后,她想打个招呼来着,但还未来得及说话,人已经开始鞭尸了! 先用手弩,然后是匕首。 犹如在做一场盛大的雕花刺绣, 男孩持匕的手平稳而精准,血络、喉管、骨筋,一刀接着一刀,头颅与身体彻底断开后,便是四肢与胸腔、内脏.... 正想着, 男孩染血的小脸忽然凑到了近前。 苏糯:“.......” 秦逸:“.......” “哇啊!” 苏糯小脑袋后仰,撞在土墙,吃痛的缩了缩脖子,捂着脑袋在墙角蜷缩成一团,眼巴巴的望着秦逸。 弱小,无助。 秦逸倒是没在意,开始打量对方。 以对方这年岁,现在还没被吓哭只能说未来能成大事。 身着名贵锦绸,生得很漂亮,白白嫩嫩,像是个瓷娃娃,身体因疼痛而瑟瑟发抖着。 “那个...” 苏糯缩着脑袋,盯着秦逸手里的短匕,忽然冷不丁开口: “...咱们做朋友好不好?” “?” “我可以给你钱,我家很有钱的!” “.......” 秦逸试图理解女孩的脑回路。 沉默半晌, 他歪了歪头,用匕首刃尖指了指自己染满鲜血的小脸,问: “你不怕我?” 苏糯也歪了歪小脑袋: “为什么要怕?” “我杀了她,还分尸了。” “你又没吃。” “?”秦逸。 苏糯眼珠转了转,弯眸笑着问: “你是想伪装成妖祸下山,继续杀那个大个子吧?” “.......” 秦逸讶异,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哼哼~看来本小姐猜对了~” 见到秦逸沉默,苏糯精致的漂亮脸蛋上有些小得意,小巧的鼻翼吸了吸:“本小姐果然聪明绝顶,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来帮.....” “不要。” 秦逸冷漠的拒绝了对方。 苏糯脸颊微微嘟起,不满的问: “为什么!我可是很厉害的。” “然后被这群水货抓了。” “呃....” 苏糯瞬间蔫了,随即又望向男孩小声嘀咕:“你不也被抓了么?” 秦逸:“.......” 苏糯别开小脸,继续嘀咕: “我..是因为他们下药,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不过我真的很厉害的!” 说到最后,她似乎知道自己的话没什么说服力,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男孩浑身浴血,默默看着女孩。 这世界存在着某些超出常识的‘异类’,他那姐姐就是这样的人。 半晌, 秦逸忽然开口: “这样,你把麻绳挣脱,我就答应你。” “诶?” 苏糯轻吟一声,失落的低下了头,继续嘀咕: “我..做不到。” 秦逸闻言笑了。 苏糯见状急了: “我是认真的!你放开我,我马上证明给你看....喂,喂,你..你别拿手来摸我,好脏!” 秦逸将那浸染鲜血的小手伸向女孩头顶。 苏糯像小白兔般扭动,想躲,但墙角躲不掉,手掌接触,却出乎预料的柔和。 秦逸抚摸着女孩的小脑袋,居高临下,稚声细柔: “谢谢你的好意,我一个人就够了,等我把他们杀了,就和你一起逃出去。” 苏糯望着男孩的目光变了变,撇撇嘴,小声问: “真的?” “当然。” 秦逸微微一笑,语气柔和: “不过你先睡一会,睡醒一切都会结束。” “啊?我不要再睡....” 砰! 没等对方说完便突然出手,秦逸用匕首木柄猛地敲在女孩侧脖颈。 小女孩应声瘫软了下去。 秦逸盯着昏迷的女孩,最终决定暂时并不深究,转身将挂在墙上的火把熄灭。 于黑暗中, 他默默思忖起那位姐姐。 现有信息在提醒他,那老姐作为他的‘守护者’却导致他陷入危险,无疑是某种失控的征兆。 如果情况实在危险,他必须立刻将那姐姐抛弃,而眼前这位脑回路有病的富家女似乎有成为他新保险的潜质。 ... ... ... 夕阳西斜。 上镇子里买了点卤味,王麻便马不停蹄的往回赶。 路上的时候他突然想通了,刚才自己应该借钱继续和三娘赌下去的,以他的眼力劲,有了防备,对方再敢出千肯定能抓到。 到时候,不光是他输的那些银子,就连三娘的本金都得变成他的。 这可是头亲自定下的规矩。 若是银子赢多了,也许今晚还能和三娘来上一次。 嘿。 越想越有。 王麻下意识加快了脚步,魁梧的身形走入逼仄的甬道,掠过插在壁面火把,带起一阵微风。 小跑至木门前,王麻一把推门而入,高声喊道: “三娘,老子回来了,借我点银子,咱们继.....” 话至一半,戛然而止。 火把熄了。 密室内晦暗而安静,唯一的光亮来着甬道入口的火把,逼仄的暗室大半都吞没在阴影,只能依稀看清室内的一点轮廓。 “..三娘?” 雀盲症让王麻难以看清内里情况,试探着向内唤了一声,但回应他的是无声得死寂,和某种液体滴落的粘稠。 心中赌瘾与欲望悄然被不安取代,王麻伸手拔出朴刀,站在门口警惕扫视着暗室内。 ...出事了。 是有人在他离开的时候闯了进来? 噌—— 心跳开始加速,王麻忍住转身离开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摸出一只火折子,划拉一下将其点燃,火焰在寂暗中被亮起,暖黄的光映亮了四周。 草泥墙皮受潮后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夯土,地上全是暗红的粘稠液体,椅子歪斜倒地,打牌的方桌之上一个球状物格外扎眼。 但光影晦暗,他看不真切。 “哈....呼....” 王麻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与恐惧,握紧朴刀缓步上前,火光摇曳间,一点点走到了球体近前,随即猛地后退两步。 他看到了一双盯着他的眼睛。 面目狰狞,死不瞑目的三娘。 嗡—— 脑子嗡鸣一声,王麻混乱的目光快速的扫向四周,这才发现不只是头颅,三娘的身体也全碎了,密室内到处都是血,残肢断臂、各种内脏左一块,右一块,像是被某种东西撕碎! 那傻子躺在血泊中,另一角的女孩周身倒是完好,但似乎失去了意识,碎银洒落了一地。 画面的信息量太大,让他一时找不到重点。 谁做的? 不是图财,银子落在地上。 更不是为了救人。 还撕碎了三娘。 是...山里那些妖祸? 这个念头的出现让疤脸壮汉下意识低骂出声: “妈了个疤....” 咻! 一声细响, 捏着火折子的手指被打穿,同时胸口处的细微刺痛打断了王麻的思绪,等他低头望去,借着落地的火折子,只见自己右胸处一片血渍已然在不断蔓延。 “.........” 王麻眼瞳不断收缩放大,疼痛因为肾上腺素的飙升并不明显,但呼吸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身上的力量也快速被抽离。 黑暗放大了恐惧,血腥扰乱着思维,来自阴影中的攻击化为压垮王麻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逃.... 他得先逃出去。 他患有雀目夜盲,这鬼地方太黑了,根本没法施展拳脚。 找借口说服自己,王麻直接放弃了思考,不再去想敌人是谁,也没想攻击的手段,全力向出口跑去。 甬道过后,是一处破庙,重见天日,雀目夜盲得到缓解,但王麻却并没有停下逃跑的步伐,一旦心生怯意,再想拾起勇气便很难。 脱离了黑暗环境,他又想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把伤口包扎一下。 尚未落下的旭日给了王麻虚假的安全感,可跑出不过百米,他便感觉自己有些吸不上来气,冒出的阵阵冷汗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濒死感。 “妈了个疤子的,除了手指,这伤出血也..也不多啊,他妈的咋回事?老子中毒了?” 在一棵大树下坐下,王麻一边喘气怒骂,一边解开了衣襟查看起伤口,而见到那伤口一瞬,瞳孔便是一缩。 这是弩箭的伤。 呆滞一瞬,王麻怒目瞬间圆瞪,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大声吼道: “王八蛋,咳咳....是那小女娃!老子就奇怪为啥妖祸来了她身上还那么白净!狗日的,老子现在就回去把你....” “你是傻子么?” 突然声音的断了王麻的低骂。 自他的来路传出, 稚嫩、平缓。 王麻下意识回头望去,却并不是预想中的女娃,而是那个痴呆小鬼。 男孩缓步从一颗百年老树后走出,像是在血池里滚过一遭,粘稠的血液浸满了全身,提着手弩,背着箭袋,腰间还挂着一只水囊。 男孩并没有继续上前,用手弩敲了敲自己脑袋,站在不远处,看着王麻道: “...分过尸的人,怎么可能浑身白净。” 王麻闻言瞬间明了一切,拳头攥紧,脖颈和臂膀上青筋鼓起,铁塔般的身体支撑着站起,怒发冲冠,声音震得树叶都飘落几片: “你还敢追过来?!老子现在就打死你这畜生!!” 一边说着, 王麻撑起了那壮硕的身体,如同一堵高墙般向前撞去! 男孩静静看着他,随手一弩射出。 咻。 弩箭瞬间贯穿王麻左腿关节,让他跑动的身形失衡,摔倒在地,壮硕的身形因惯性滑至男孩身前两米的位置。 俯瞰着疤脸壮汉,男孩悄然后退几步,冷漠的稚声带着一抹疑惑: “同样的弩,为什么在三娘的手里你会怕,在我手里你就不怕了?” 趴在地上,膝盖粉碎的剧痛让王麻死死的攥着土壤,怒声低喝: “三娘..三娘她可不是你这种.....” “可她被我杀了,就在刚才。” “........”王麻。 “比起怕她,你现在不是应该更怕我?” 男孩继续问着,一边给弩箭上弦,一边喃喃自语:“哦,我知道了....你也是个傻子。” 王麻脸颊微微抽搐,挣扎着想要爬起: “...给老子闭嘴!!” 男孩用力掷出短匕,精准将王麻的手钉在地上,将其动作的势头打断。 “你....嘶!!” 肺叶穿透造成的血气胸让王麻难以呼吸,大口大口喘气,一双瞪圆的眼睛死死盯着男孩。 咻。 又是一弩射出。 弩箭精准从腿弯射入,打穿王麻的右腿膝盖,彻底废了他的双腿。 “叔,你先别动,也别吼。” 咻! 咻! 咻! 一弩接着一弩,手掌、手肘、肩胛骨..... 秦逸的请求并未得到回应,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 两分钟的时间,王麻像是在地狱中走了一遭,也让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怪物.... 这个小子更是个怪物。 怪不得这小子追出来的时候会莫名其妙挂个水囊在腰上,每当他要被痛昏的时候,这小子都会把水浇在他脸上让他清醒。 王麻已然没有了丝毫挣扎的力气,呼吸的局促以及周身疼痛都让他痛不欲生,只得用那虚弱的声音呢喃: “哈..哈呼...放..放过..我,求....” 确认王麻无法再对自己造成丝毫威胁,男孩终于第一次靠近了他。 男孩抬手拉起王麻遍布老茧的手掌,像是操作一台精密的手术,突然用短匕嵌入、挑开了王麻的一片指甲。 “啊啊!!!!呃!!哈..啊!!” 惨叫穿透林梢,惊起一片飞鸟。 日暮西斜,血红残阳洒透过茂林,洒落林间。 王麻大口大口喘着气,伤口鲜血浸透了土壤,他看向男孩的眼神第一次出现惊恐。 瘦小的影子, 在暮光的照耀下几乎笼罩了大片树林。 王麻声音带着恐惧: “你...想做什么?” “......”第二片指甲。 “哈..啊...嘶...为..为什么?” “......”第三片。 “啊呃!!啊!啊...嘶...你..你这他妈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一些事情。”第四片。 “不..啊...你...草....” “......”第五片。 王麻眼前一黑,怒声低吼: “..你..你他妈有问题倒是问啊....!!” “.......” 秦逸似是愣了一下,背着暮光,抬眸歪头: “呃...我忘了,抱歉。” 第3章 妖祸 得到想要的信息后,秦逸便在王麻惊恐的咒骂与惨叫声中强行为其举办了一场简易的火葬。 夜风裹着淡淡肉香吹过荒坡,秦逸微垂的双瞳中映曳着火光。 情况比他预想中的要简单。 没有太多牵扯,一场失去靠山后的仇杀。 来自杞县周氏。 在两年前,他姐姐阮夙曾因他与对方结下仇怨,所以当她失去仙客居庇护,周氏便立刻找上了门。 就这么简单。 回到破庙,月光从穹顶的破洞漏进来,地上的枯草石面泛着冷白的光。 秦逸忍着疼,蹦了蹦,将甬道入口的火把取下,火光在潮湿的夯土壁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回到密室前,顺路还拾到了王麻逃跑时丢下的食盒。 油脂火把跳跃的火光映亮了密室,女孩依旧躺在墙角睡着,红褐色的血迹已经开始凝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气味。 确认一切与离开时并无二致,秦逸便将墙上的火把重新点燃,拉了张椅子,坐在方桌旁吃起了晚饭。 意识丧失期间应当没有进食,他现在的身体很饿。 王麻食盒内的饭菜很不错,香喷喷的稻米配着各种卤味,有荤腥,卤鸡腿,还有其它的鸡杂,量不少,唯一美中不足就是有些凉了。 烛火在他脸上落下明暗交替的光影,给角落昏迷的女孩分出一份,一边缓慢进食,秦逸再度思忖起姐姐的事。 姐姐之所以会在仙客居内失去靠山,其实与他有着直接联系。 与外界所传的流言不同,喜欢他姐姐的人并非是仙客居的主人,而是少东家,上次意识复苏时,她便与秦逸提过一嘴。 这事秦逸很早之前就看出来了。 老姐生得漂亮,曾经缺吃少穿时的面黄肌瘦都盖不住她那时的天生丽质,更别提已经渐渐长开的现在,加上武力超群,相处之下,少东家那种少年人被她吸引其实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从纯粹的利益考量,他们这种相依为命的孤儿有仙客居这等本地豪绅作为靠山,未来不管想做什么,都是一个不错的跳板。 但可惜那少东家有正式的婚约。 不管哪方世界,妾也就比婢高一级,若是大妇吃起醋来,那少东家护不护得住他姐秦逸不知道,但肯定是护不住他这个傻子弟弟的,所以上次苏醒听了前因后果,他便直接让老姐去回绝对方。 所有的一切, 必须以他的生存作第一要务。 如今看来那姐姐是一如既往的听话,但也属实没料到她会用如此激烈的手段。 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筷子在指间无声转了一圈,秦逸嚼着一块已经凉了的卤肉,目光微微垂落。 他的本意是想继续吊着那少东家。 因为无限的未来,姐姐在仙客居内的地位很特殊,即便刻意吊着对方,他们也并非很怕。 老东家一日不死,少东家就只能是仙客居的太子,而过去四年,秦逸已经让他姐姐向那位老东家证明了自己的不可或缺。 对于一个正处在扩张期的势力而言,姐姐是任何上位者都会喜欢的一柄刀。 忠诚、听话、能力超群,且有绝对软肋。 所以这次围猎大概率是一场闹剧? 因为姐姐把自己脸烧了,那少东家一气之下搞出来的闹剧? 如果真是这样,老姐能在这次围猎中活下来,以秦逸对那位老东家的判断,对方大概率会亲自过来向老姐示好修复关系。 但, 姐姐真的能活下来么? 想到这,秦逸思绪忽然沉滞。 而也就在这时, “你...你在做什么?” 女孩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带着几分沙哑,像是被噩梦惊醒后尚未回过神来。 醒了。 夹起一块碎肉、一根青菜,配上一口稻米,秦逸没有回头,细细咀嚼,咽下,才轻声回道: “吃饭。” “........” 男孩用膳的不疾不徐像是个大户公子,但周遭那一地的碎尸在火光下摇曳的阴影却显得格外诡异。 断裂的残肢投射在夯土上被拉扯成怪异的形状,空气里饭菜的油香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尤其是桌子上那个血淋淋的脑袋,死不瞑目的空洞双眼正朝着男孩的方向。 这怎么吃的下的? 苏糯张了张嘴,把身子蜷缩进唯一干净的角落,吸了吸鼻子。 比起这个男孩,她有点怀念刚才的游匪了。 秦逸见对方不说话,指了指旁边椅子,善意提醒: “我给你留了饭,醒了就过来吃吧,人我都杀完了。” “......” 又看了一眼方桌上血淋淋的脑袋,苏糯撇了撇嘴。 变态小鬼。 虽然很饿,但她还是低声道: “我..我就算了。” 咽下最后一口食物,秦逸从椅子上蹦了下来,拿起另一个食盒走到女孩近前。 破旧的布鞋踩过满地的血水,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站定,秦逸对她表示了理解: “在这吃不下,咱们去外边吃?” “我真的不饿....” “吃吧,一会你还得背我回镇子上呢。” “谢谢,但...诶?” 苏糯下意识抬眸,那张沾满血渍的稚气面孔上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女孩指了指自己: “我背你?” “对。” 秦逸点点头:“我刚刚受伤了,不行吗?” 苏糯:“......” ... ... 暗室所在破庙距黄竹镇并不算太远,约莫也就两三里的距离,不过前半截的山路属实有些难走。 夜色浓稠如墨,山间的虫鸣此起彼伏,月亮从云层后探出一半,将山道上的碎石草丛镀上一层薄薄的银灰。 苏糯背上的男孩比她想象中要轻不少,他很瘦,甚至让人恻隐,可浸透血浆的粗布衣衫贴在她后背上,湿冷黏腻的触感又让她觉得很难受。 不过女孩的这些感受与秦逸无关,他现在很舒服。 兴许是以前被生养得不错,小女孩的身体软软糯糯,比他那姐姐消瘦的触感好多了。 女孩也没什么大小姐性子,背着秦逸也一直都没有喊累,还一路叽叽喳喳的说着些乱七八糟的。 秦逸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着,这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秦逸依稀看见了镇子里的灯火。 远处的光亮零星散落在山谷,隐约能听见镇子里人声喧嚣随夜风断断续续地飘来。 寻常镇子入夜之后便不大会有声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这个时代绝多数人的常态,不过黄竹镇地理位置有些特殊。 它处在古蜀与后唐版图的交界,且位于官府难以管控的深山,行走于两国的走私客、人伢子、山路游匪大多都会选择在此落脚,渐渐地,黄竹镇也就成为了远近闻名的销金窟。 名为镇,但遍布赌场、青楼、柳巷,甚至还是奴隶贸易的集散地之一。 古蜀内部天潢贵胄的日常使用的丝绸锦缎、玉瓷杯盏、以及香料玉酿灯奢侈品,有十分之一份额都是走此流入。 病态的繁华。 远处灯火绰绰,映在苏糯瞳孔里泛着暖金的光,她睁大眼眸,声音上扬: “喂喂,那里是?” “黄竹镇。” “诶!我居然被绑到古蜀来啦?” 女孩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兴奋,像是不知恐惧为何物。 挂在对方身上,秦逸瞥了一眼她肉嘟嘟的侧靥,月色下,那张小脸轮廓柔润饱满清丽。 秦逸声线没什么起伏: “可我听你口音也是蜀地的。” 苏糯侧眸一弯,犹如晶莹月牙,轻哼着: “我现学的,厉害吧~” 秦逸没理会这求夸奖的话语: “把我放下来吧。” “你不是受伤了吗?” “伤的又不重。” “那你叫我背你!” “不重也是伤。” 苏糯:“.......” 秦逸从她背上滑下来,缓步向前走去,从大路转向了旁边的一条不起眼的林间小道。 苏糯偷偷冲秦逸背影吐了吐舌头,快步跟上,鹅黄褙子的下摆掠过杂草,走起路来窸窸窣窣。 她凑近几步,小声提醒: “喂,你不找个地方洗一下身子吗?” 秦逸看了看自己浑身的血浆,摇头: “我家就在前面。” 苏糯闻言有些失望,步子慢了半拍,目光希冀的望了望远处镇子里明灭的灯笼与隐约可见的飞檐: “意思是咱们不进镇子?” “抱歉,我家很穷,买不起镇上的房子。” “呃..哦...” 苏糯抿了抿唇,垂眸轻轻踢着路边的碎石子,沉默了片刻,才小声问道:“我刚才想了想,你以前是流民吧?我听爹爹说过,变成流民的人基本都会死,尤其是小娃娃,你..这是是习惯了?” 秦逸没懂,问:“你是指什么?” 苏糯眨巴了下眼睛,手舞足蹈的在空中比划,鹅黄的宽袖在夜风中扑扇得像只笨拙的扑棱蛾子,半晌才憋出一句: “在..在人肉堆里吃饭。” “.......” 秦逸沉默,没说话。 夜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发出沙沙的响声,两人的脚步一前一后踩在泥路上,走出十余米,身后的女孩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角,轻声道歉: “对不起啊,我不是.....” “不用道歉,我只是在想怎么回答你。” 说着, 秦逸回眸望向她,月色清冷,落在他那双漆黑的瞳仁里,平静得让苏糯一时有些发怔: “不是习惯,是不在意。” “啊?” “死人比活人更安全。” 苏糯呆住:“为什么?” 秦逸理所当然的反问: “活人会来抢你吃的,甚至直接吃你,死人会么?” “呃...” 苏糯瞬间蔫了,细长的眼睫在月光里投下淡淡的阴影,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秦逸深吸一口气,山间清凉的夜风灌入肺腑,不受控制的轻咳两声,问: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听到这话,苏糯立刻振作精神,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双手叉腰,鼻腔哼了两声,鹅黄褙子的襟口随着她挺起的胸膛微微绷紧: “你很好奇?如果你.....” “不说就算了。” 秦逸绕过她向前走去。 他倒是不急于这一时,这女孩脑子明显缺根筋,吊着她,明显比顺着她更好。 苏糯跺了跺脚,快步追上: “喂喂,你真不好奇?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如果不被绑着,别说刚才那两个人,再来十个也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来到秦逸前方,女孩一边后退着走着,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前倾,月光洒在她肉嘟嘟的脸颊上,一双眸子弯成两道月牙,带着几分狡黠与得意: “你就不好奇我的手段吗?哼哼~如果你求我一下,本小姐就大发慈悲的给你演示一遍。” 秦逸没理她,绕过她继续向前走去,破旧的草鞋踩在湿润的泥径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女孩在后边跟着很是不满: “喂喂,你这人怎么这样。” “诶,别走啊。” “你求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一下就行!一下!” “求你求我一下嘛....” “这样吧,你随便指一颗树,本小姐给它斩了.....” “.......” 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是百灵鸟,月光透过头顶交错的枝桠洒,落下碎银般的光斑。 秦逸过滤掉她的杂音,开始思考未来的未来一些事。 身边的女孩应当没有说谎,背着他走出几里山路,脸不红气不喘,一点都不见疲惫。 对方果然和姐姐是一类人,存在“非人”特质,甚至更特殊,按她的说法,应该是懂一些类似“法术”的东西? 不然怎么空手‘斩’断一颗老树。 以对方这性子,操纵起来应当不算太难。 孩童未曾浸染尘埃的心性是最好塑造,也是最可控的。 如果姐姐真的死了,对方应当能成为他另一张饭票..... 女孩一直叽叽喳喳,秦逸也一直思考着未来, 不时,越过月辉掩映下的最后灌木,扒拉开一片树丛,泥路小道尽头院门映入眼帘。 那是一间藏在树林中的小院,一人多高的木墙围了一圈,木墙顶部削尖的木桩参差不齐,四面皆是紧贴着森林。 这便是秦逸和姐姐一点点搭建起来的“家”。 来到院门前,在树荫遮蔽只有些许月光洒落,略微斟酌,秦逸向女孩望去,再次开口: “到了,家里除了我,还有一个姐.....” 话音忽然顿住。 因为目之所及,空空如也。 月色清辉透过层叠的树梢倾泻而下,将林间斑驳的地面染上一层冷银色的薄膜。 如百灵鸟般的吵闹不知从何时停滞,方才一直叽叽喳喳的女孩不见了。 微风拂过,一片窸窣. 人呢? 秦逸略微蹙眉,视线向四周望去。 月色清辉,山间的夜雾不知何时从谷底漫了上来,除了他自身,已不见任何人影声息。 这是女孩方才说的手段? 因为不理她,所以想吓一下他? 秦逸分析着可能性,但手上动作不停,提起了手弩,指节收紧,指尖搭上扳机。 寻常人思考事情时,眼睛所视的画面、耳朵所听的声音都会“虚化”淡忘,但秦逸的脑疾却能让他将这些记忆完整备份下来。 记忆开始翻涌。 女孩的脚步声是突然消失的。 没有惊叫,没有挣扎,像是黑夜的一点火苗被黑暗悄然吞噬。 目光扫过泥路小道两侧,灌木丛枝叶密实,穿过时必然会发出不小的声响。 换而言之, ....在上边? 滴答.... 正想着,一滴黏稠的液体坠入他眼前的泥土。 看清那东西是什么,秦逸轻轻呼出一口气,缓缓将视线抬高。 这是一棵百年老树,月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透着细碎的光斑。 目光一点一点上移, 在那树梢的浓荫深处,层叠的叶片编织的阴影中,一具庞大而颀长的人型黑影正用那猩红的眼眸盯着他。 夜风停滞, 死亡的阴影开始在头顶树丛中酝酿积蓄。 它倒挂在树干上。 一双盖过驱干的细长手臂,手掌奇大,指节细长如竹,秦逸所搜寻的女孩此刻正在其手心攥着。 头颅被拧了一圈,无力的耷拉着,四肢无力地垂着,半张脸埋在散乱的发丝里,鲜血沿着那件衣裳的领口蜿蜒而下,一滴接一滴的坠在秦逸面前。 死了。 在知晓她姓名之前。 在秦逸的注视下, 人型生物那张嘴缓缓张开,颌骨发出细密的咯咯声响,最终于他的视野中咧开一个巨大而狰狞的弧度....... 咔嚓。 一大滩鲜血瞬时坠落,砸在秦逸脚前半尺处的泥地上,溅在脚踝带来了女孩熟悉的温热。 人型生物腮帮鼓动,一边咀嚼着那颗头颅,一边冲秦逸露出了一个拟人的笑..... 第4章 无奈 啊...新饭票上天了。 秦逸觉得现在自己应该发出一些尖叫,就像那些恐怖电影里受到惊吓的熊孩子。 这妖祸应该是刹猿。 那位姐姐曾说过,刹猿这种妖祸喜好戏弄猎物,让它开心了,便不会立刻把人弄死。 但现在秦逸并没有这种想法。 有的只是无语。 他以为女孩在扮猪吃虎,结果人家吃的是饲料。 啧.... 不过也算有点用了,至少帮他挡了灾。 念头闪过,秦逸动了。 在刹猿注视中,他猛地撞开了面前的院门。 院子并不算大,约莫四五十平米,青石砖在泥土上铺出小路,两侧有姐姐种着的一些花草,尽头则是一间原木小屋,角落一颗百年老槐的树干上拴着两只秋千。 秦逸沿着青石砖向前跑去。 但还未来得及有进一步动作, 刷—— 刹猿仅是一个纵跃便跳到了院内的那颗老槐树上,下方的秋千一阵晃荡。 一瞬对视,刹猿凸起的下颌咧了咧嘴,露出那浸染肉沫与鲜血的尖牙,那双猩红的小眼睛中带着一抹人性化的不悦。 它想从这只瘦弱如柴的人类幼崽脸上看到惊恐,但却没有入院。 在秦逸静如止水般的注视下,刹猿忽然笑了,咧着嘴将富家女的尸体举到面前,细长的手指攥住了富家女的一只手臂,随即血肉撕裂的‘咕叽’声黏腻而细缓。 庞大身躯蹲伏在树梢,粗壮的树干被它压的吱呀作响,刹猿开始一点一点啃食尚有余温的女孩尸体。 它见过很多理智的两脚兽。 当他们看到这种画面,当看到同伴的尸体被自己啃食,无一例外都会变得激动,要么是恐惧,要么是愤怒,可直到吞噬掉女孩小半身体后,预想中画面也没有发生。 这个两脚兽幼崽确实在看,但视线却依旧没有起伏,像是一潭死水,只是静静的盯着它。 如果佯装恐惧能够增加活下去的几率,秦逸并不介意表演一下声嘶力竭的恐惧,但眼下富家女暴毙,姐姐生死不明,若院子里的陷阱不管用,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独面刹猿难逃一个死字。 表演也只是单方面给这畜生提供情绪价值。 那这就没必要了。 冷银色的清辉洒在林间小院,将一人一猿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这份不安的死寂中, 秦逸举起了手弩,对准了树干间的巨猿。 “吼!!” 刹猿见状终于被对方这装腔作势的平淡与挑衅激怒,愤怒的低吼出声,顺手便将手中的尸体向着下方幼崽砸去! 秦逸先一步动了,这具身体的天赋很高,除了力量与速度受限于年岁,反应速度与身体的协调性都是“天人之姿”。 提前规避的动作,让秦逸险之又险的躲过了砸来的尸体,只是耳畔传来的声响提醒着他,那头刹猿并未停在原地。 树梢间带起的声响,如同骤雨敲打枯叶。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经过任何瞄准,秦逸视线回转的一瞬,抬手便朝那巨大身形一弩射出。 弩箭破空而出,在月光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线,直取刹猿滞空的身形。 它应当无从躲避。 但这一霎,秦逸却在刹猿那前突的颌骨上看到了一个清晰而狰狞的笑。 妖猿庞大的身形在空中打了一个转,灰褐色的长毛在旋转中甩出一圈弧线,当它滚落着地之时,那支泛着寒芒的弩箭已然被那细长的手指夹住。 这头刹猿见过人族的弩箭! 巨大猿影缓缓站起,圆月的清辉从它宽阔的肩背倾泻,在秦逸身上投落一大片浓稠的阴影,将他整个人都吞没在了黑暗之中。 刹猿灰褐色的嘴唇向两侧咧开,露出两排交错的獠牙,齿缝间还挂着未咽尽的富家女碎片。 它再冲他笑。 秦逸歪头看着对方, 他发现这头刹猿真的很爱笑。 夜风在此刻忽然停了。 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绳索极速收束的窸窣。 那是院子里的陷阱,也是秦逸为自己设下的重重保险,成年人的体重踩上去就会被激发,更别提庞大刹猿。 刹猿宽大的脚掌在落地的一瞬便被绳索套住,院子角落配重的石袋快速下坠,穿过老槐树树干的绳索极速收束,在刹那绷紧! 可倒吊并没有形成。 秦逸向着后方退去,手上快速摇动着手弩绞盘上弦。 陷阱针对的是人类,配重的石袋并不足以拖动庞大的刹猿,仅仅只是将它拽了一个狗吃屎,便被它用那细长的双臂攥住地面,稳住了身形。 “吼!!!” 突然而至的袭击令刹猿怒吼出声,细长的臂膀带着锐利的劲风挥向面前的幼崽,可秦逸此刻已然退到了两丈之外。 一击不成,刹猿便挣扎想用尖锐的指甲割断绳索。 “嗖!!” 已然退到木屋门口的秦逸并没有给它这个机会,弩机上弦的瞬间,他便又是一弩射出。 弩箭正中刹猿的后脑,但却不想被其那坚硬的颅骨所阻挡,仅仅没入半寸便不得寸进。 “吼!!!” 剧烈的疼痛让刹猿发出一声狂怒的悲鸣,在地面挣扎着翻滚片刻,猛的抓住了那束缚脚踝的麻绳,修长的臂膀迸发出一股凶悍怪力,竟直接将陷阱配重的石袋甩飞了出去。 嗡—— 石袋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最终砸落在院内发出“轰”的一声重响! 刹猿重新站起,将后脑的弩箭拔出,看着其上浸染的血丝,瞬间失去了所有理智,盯着那木屋前的人类幼崽,犹如小山一般向着他扑去! 但目之所及, 却见那站在木门前的幼崽根本没有看它那骇人的威势,只是猛的伸手砸了一下身后木墙。 “砰...” 随即, 哒..哒..哒... 一连串细响似是触发了某种机关。 然后, “呼——” 伴随着破空声,一根削尖成坠的丈许原木夹杂着积蓄已久的动能,自房梁之上脱落,从那漆黑幽邃的木门中荡出! 冲上前去的刹猿因惯性避无可避。 对于寻常人类而言,这是必死的势能,但对刹猿这体型庞大妖祸而言这并非不可阻挡。 刹猿狰狞的低吼一声,张开了它那细长而虬实的双臂,锥形木桩砸落之前,猛的向着身前死命一握! 噗! 脚步在土地留下一尺的划痕,伴随细微的入肉声,锥形木桩所夹杂的势能仅仅嵌入它的胸膛寸许便被止住! 剧烈的疼痛,伴随被弱者接连算计的羞辱让刹猿几近疯狂,它低吼这抬起了那双充血的双眸。 接下来,它会用最残忍的方式虐杀掉这头两脚兽幼崽。 可目之所及却令它猛地一滞。 刹猿看到的,不是陷阱失效后的惊慌,而是一柄已然瞄准它眼眸的手弩。 “吼!!!!!” 刹猿意识到了接下里会发生什么,疯狂的想要躲避,嘶鸣震天,但怀中握着的原木却让它没有躲闪的机会.... “拜拜。” 弩弦激发。 弩箭化作流光瞬间穿透刹猿的眼睛和大脑的软组织,铁制箭头因动能穿透后脑颅骨方才止住.... ... ... 一切回归沉寂。 夜风自山林拂来,带着血腥。 男孩独自蹲坐在门槛前,握着一只竹筒小口小口啜饮着清水,身后是‘吱呀吱呀’在幽邃门框内荡着秋千的锥形原木。 弱小不是生存的障碍,无能才是。 刹猿与富家女在院内躺板板的尸骸都在诉说着这个道理。 但接下来,他该怎么办呢? 秦逸乌黑眼瞳倒映着月光,透着不符年岁的平淡。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刹猿,新饭票的暴毙,让他原本的计划全部都被打乱,新饭票也因他的大意而暴毙。 老姐那边又生死未卜。 还可复用的弩矢只剩六根。 如今的他虽然解除了暂时的危局,但处境却没有发生根本的变化。 婴孩的大脑无法承载前世庞大信息,他忘记了前世的人和事,甚至是名字,只记得一个姓,以及脑中那些奇怪的知识与习惯。 当然, 最重要的还是那间歇性丧失意识的病症。 在这世道中,没人庇护,丧失意识就等同于丧命。 可...总得要想办法活下去。 秦逸恢复着体力,思忖着对策,而很快,他也便寻到了当下的最优解。 他的脑疾在随年岁增加而逐渐恢复,找一处无人山洞,把自己拴起来,屯够食物饮水,靠着本能饮食,等待下一次苏醒,如此周而复始,直至脑疾彻底痊愈。 虽然知道这样苟活概率不大,但似乎也别无他法。 那俩游匪的同伙若见到暗室内的惨状,随时可能回这处木屋检查,此地不可久留。 初期的食物只能从这刹猿身上取。 先把肉割下来,用家里的拖车进山后再想办法熏制,水源是个问题,找到山洞得先凿一个水槽出来,所以还得带个像样的工具。 秦逸一条一条梳理着所需,拔出腰间的短匕,在木屋墙上刻下了一些记号,若姐姐存活,看到了自然会进山找他。 做完这些,他便朝着那头刹猿走去。 但, 一阵的自远处快速逼近的窸窣让秦逸瞬间停下了动作。 声音来自小院外的森林, 那是一种方才才听过的,如同骤雨敲打枯叶的声音! 意识到来者的身份,秦逸拔出手弩快速上弦的同时,想要向着身后木屋躲去,但却为时已晚! 哗啦啦—— 院外林间树冠剧烈摇晃,粗壮的树枝被撞断,随即一道如同山岳般巨大的人型黑影撕裂了月色,映入他的眼中! 咚! 地面震颤一瞬,伴随着尘土飞扬,一头更为庞大的刹猿落在了院中。 它的身形比先前猎杀那头更大庞大,高达丈许,双臂依旧很长,但却不再纤细,虬实的肌肉在粗糙坚硬的皮毛之下贲张隆起,犹如一堵高耸肉墙。 视线下移。 公的。 空气再度凝固。 脑中飞速运转着对策,院内还有其他陷阱,但对于眼前这头庞然大物,明显已经不在够看。 脑海中无数的对策路线通往结果都只有一个, 死。 秦逸深吸一口气,还是将指节轻轻扣上了手弩扳机: “啧...一个接一个的,今天我是在守什么擂台么?” 第5章 阮夙 庞大的公猿犹如铁塔般矗立在略显狼藉的院落,它四下打量了一圈,猩红的目光在秦逸身上定格一瞬,便转到了那头倒在血泊中,已然没了声息的母猿身上。 它手脚并用上前两步,俯下身,用脸颊蹭了蹭对方面庞,感受到那抹属于死亡的触觉后,公猿眨着铜铃般的眼睛微微睁大,继续用那纤长如竹的指节略显无措的推了推那已无生机的尸骸。 夜风拂过,卷起猩风。 秦逸站在原地没动,默默看着这一幕,刹猿五感很敏锐,这个距离他随便动一下对方都能听见。 妖祸间也有感情是他没想过的,但想想也是,具备戏弄虐杀猎物、流露人性化表情的灵智,留若没感情才叫奇怪。 不时, “吼!!!!!” 震耳欲聋的吼叫几近贯穿耳膜,公猿赤红着双眸,转过头锁住了在场唯一的活物。 对视一瞬, 秦逸已经没有了任何想法,平静的抬起了手弩。 弩箭激发的一瞬,那道对他如同蔽日般庞大身影便已然带着猩风停滞于近前! 乍眼望去,公猿的身形甚至比秦逸身后的那座还要更加庞大,在它面前,手弩犹如一个玩具。 公猿缓缓蜷曲下腰身,弩箭插在它的脸颊上,入肉三分,箭头甚至可能打穿了颧骨,但它却没有在意这份疼痛,狰狞的脸庞上,有的只是那双猩红双眸中无尽的狂怒与施虐欲。 秦逸努力思索,随即放空大脑。 没救了,等死吧。 紧随着这念头而过的,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被紧束的腰身让秦逸意识到自己是被对方攥到了手中。 刹猿将他攥到了近前。 哒... 那张颌骨前突的猿猴面孔凑得极近,近到秦逸能看清它鼻翼两侧那些细密的毛孔,看清那双猩红眼瞳中映出的自己,以及那喷涂出的气息。 味道应该会很臭,不过他已经闻不到了。 刹猿巨大的手掌在一点点的用力,秦逸在一瞬直接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哒... 听着耳畔传来的咯吱声,秦逸平静垂眸,瞥了一眼自己在握力下逐渐变形的身体。 ...无法呼吸,骨骼逐渐变形的钝痛原来是这种感觉。 哒... 以这个收紧速度,大概三十秒..哦不,二十秒后他的肋骨就会断掉。 哒... 不过在这之前,因腰腹被挤压,内脏的形变会先从口鼻倒涌出鲜血。 哒... 哒... 哒... 嗯? 挂机等死的意识被异响重新激活,秦逸发觉耳畔传入的‘哒哒’声并不是濒死的幻觉,更不是骨骼受力的咯吱。 这是什么? 哒... 哒... 那有节奏的‘哒哒’声音更近了,似乎已经来到了院门外。 这一次,秦逸听清了。 声音像是布袋里铁器摩擦的碰撞。 公猿明显也听到了这愈来愈近的声音,先秦逸许久便偏转过了头,手上的力道也随之放缓。 这也是秦逸现在还没喷血的原因。 目光定格,月色沉默。 一道瘦小的身影就那么自院门外的阴影中缓步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浑身浴血的少女。 身形颀长消瘦,约莫十二三岁,低垂着脑袋,长发如瀑坠落,一手拖拽着一只似是装满刀兵的鼓囊布袋,一手里拎着一只长柄锈斧,木柄上用染血的布带与手腕缠在一起。 在两道情绪不一的注视下, “吼....” 公猿仅发出了一声威吓的低吼,此刻它并不想再管其他,只想虐杀掉眼前这伤害了自己血亲的两脚兽幼崽。 “.......” 听到家里的声响,少女顿住脚步,松开曳着鼓囊布袋的手,十几把刀兵瞬时从中滚落了出来。 “吼...” 公猿落在那上面,猩红的瞳孔微微凝滞,喉间发出咆哮似低吼着盯着来者。 长发随风散乱,少女迟缓的抬起了眼帘,指尖插入发缝,将长发向上撩起,露出了那双麻木,布满血丝的眸子。 【啧...】 【吵死了..】 她无神的想着。 泪痕与血痕在脸上交织成一道道蜿蜒的纹路,漠然扫视着眼前的一切。 她看到了那具母猿尸体, 看到了那个残躯的女孩, 最终定格在那座,她和小逸一砖一木慢慢搭建起来的小屋前。 那里,蹲伏着一头庞大的妖猿。 它背对着她,只有那颗丑陋的脑袋转过来,死死盯着自己。 一瞬对视, 染泥裸足的足尖从地上布袋中挑起一柄唐横刀握在手中。 然后, 少女便继续向前走去。 一手持刀,一手曳斧。 看到这一幕,公猿猩红眼瞳中闪烁着不悦怒火的疑惑,喉咙间如酝酿着闷雷。 同样缓缓起身,公猿丈许的身形在月色下投射出大片阴影。 月色之下, 瘦小身影与那庞大怪物愈来愈近。 万籁于此刻俱寂,蝉鸣鸟叫在此刻被抽离。 直到, 一声细微的... “...姐。” “...” “...” “...” 细微的呼喊,像是击穿了某种生死帷幕。 少女涣散的瞳孔瞬间紧缩, 那层覆盖在眼底的死灰色薄膜在这一瞬碎裂。 阮夙如梦醒般开始寻找着声音的来源,目光锁定在刹猿握于掌心的男孩时,明显恍惚了一下,像是不可置信。 她停下了前进的步伐,发丝垂落眼前,看不清神情。 紧接着, 是极致的沉寂, “.....” “.....” “.....” 砰! 骤然,青石碎裂!! 少女身影消失原地。 刹猿猩红的瞳孔微微一滞,但它反应同样很快,感受到威胁的一瞬,直接抬臂横扫而去,握着男孩丈许长臂在月辉之下覆映一片死亡的阴影。 疾驰的劲风将少女的长发扯成直线,也让妖猿看清了女孩的神情,那一种极致到疯狂的杀意。 两道残影交错的一瞬,一道细微的切口在妖猿握着秦逸的肘部出现,紧接着扩大飞起! 它那虬实的小臂直接被少女剁了下来! 而砍下手臂的同时,少女以一种秦逸无法理解的借力方式,身形直接在空中打了一个急促的回旋。 灰蓝色的衣摆在月光中划出一圈模糊的弧影,一记鞭腿便卷着呼啸的风,瞬息砸在了刹猿那张颌骨剧突的面孔上! 沉寂一瞬, 随后爆鸣呼啸而至! 砰!!! 闷响如同巨石砸入深潭。 刹猿的面颊瞬间变形,颌骨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内凹陷,几颗獠牙伴着血雾飞旋而出! 庞大的身形因为那股不可思议的巨力直接倒飞而出,砸穿木墙,灰褐色的皮毛贴着地面犁出一道深槽,血泥与碎草四溅,直至撞在院外十余米外的一棵老槐树上方才终止去势! 哒... 少女落地,赤足踩在地上,被夜风吹起的长发一缕一缕地落回肩头。 阮夙有些慌乱的接住了刹猿的小臂,和其上被攥着的男孩。 很稳。 瘦小纤细的身形蕴含着‘非人’的怪力。 致死的束缚解除,秦逸贪婪的深吸了一口气,便开始疯狂咳嗽起来。 刚才老姐骤然前突,刹猿发力反击时,差点没给他一把捏死,不过在其未完全发力前的一瞬便结束了。 一边咳嗽,秦逸一边看向老姐。 阮夙也看着他,死死抿着唇,细长的美眸中努力克制着那失而复得的剧烈情愫。 “..脚。” 察觉不妙,秦逸打断了老姐想在战斗中扑上来抱他的前摇,轻声提醒。 阮夙闻言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只扭曲的左脚上,赤裸的脚踝向外翻折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方才那一脚,她太用力,以至于整个左脚都已然脱臼。 “哼...” 轻哼一声,平静的抬起左膝,纤细的手指握住了脚踝,按照秦逸以前教她的方式...... 咔吧。 脱臼的脚踝回位。 钻心的疼痛涌上心头,但阮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甚至没有皱眉。 她冲他点点头,晦暗的目光在男孩布满鲜血的衣衫上定格一瞬,随手扔下那柄因碰撞而刀身变形的唐横刀,便飒爽转身。 院外,灰褐色的巨大身形正从老槐树下挣扎着爬起,断臂的残端不断喷溅着暗红色的血液,将周围的泥地浸成了一片深褐。 阮夙一步一步地朝着妖猿走去,左脚每落一步,复位的脚踝都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她的步伐没有丝毫迟滞。 右手拎着那长柄锈斧,斧头沉甸甸地坠在身侧,钝刃贴着地面拖行,在院外的泥土上刻出了一条深而长的痕迹。 停滞的山风再度卷起,扰动了她凌乱的长发与破碎的衣摆,月光照在少女半边完好胜仙,半边烧伤狰狞似鬼的面孔上。 那双乌黑眸子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死气。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疯狂! 与阮夙左脚脱臼相似,妖猿那凸起的下颌此刻也无力地耷拉着,碎裂的颌骨挂在面部,牵扯着几条断裂的肌腱,断臂处也正向外喷涌着鲜血。 但它没有去管这些,翻滚着便爬起了身,身体剧痛与失去血亲悲伤让它彻底失控,猩红双瞳遍布着扭曲的狂怒,脚掌攥地,手脚并用的便朝着那新来的两脚兽幼崽扑去。 少女步履平稳,依旧缓步向前。 公猿的速度很快,每前进一步都带着地面的震颤。 两者转瞬接触, 公猿残存的手臂向着少女抓去,黑色细长指甲带着锋锐的寒光。 这一次,秦逸看清了阮夙的出手。 劲风来袭,阮夙纤腰骤然发力,瞬时倾斜下腰,差之毫厘的避过了这致命的挥击。 公猿见状瞳中的凶戾没有丝毫减弱,它与这两脚兽幼崽的体型差距过大,哪怕是撞,它都能将其撞成残废。 只是它预想中碰撞并没有发生, 阮夙侧转下腰躲避的同时,纤细的躯体已然完成回旋蓄力,连带着右手握着的锈斧! 斧面翻转,以刃转锤,在月色下回旋出一道完美的弧光,瞬息抵临妖猿的头颅! 咚!!! 木柄断裂,斧头旋转着飞出。 妖猿庞大的身形在前进的惯性与斧锤的巨力交织中,滚出去十余米才停滞。 而这一次,妖猿没能再立刻起身。 秦逸在不远处扶着坍塌院墙,看得真切。 妖猿颅骨应当是碎了,老姐这一锤直接将它右眼打得激凸出了眼眶寸许。 轰隆的巨响中,阮夙扔掉了半截斧头剩下的木棍,空着手继续向它走去。 直到快到走到近前,公猿才缓过劲来,晕乎而笨拙地转过庞大的身躯,嘶吼着看向那个怪物少女。 它想要重新起身。 但阮夙冷漠的盯着它,没有给它这个机会。 她缓缓抬起了腿,修长而笔直左腿在月光下抬起至一字马的程度, 随后, 猛地下砸! 砰!! 撞击,发生在刹猿巨大的头颅之上,甚至能够听见颅骨裂纹扩散的细响。 在妖猿愤怒的嘶吼中,阮夙死死的踩着他的头,睨着这畜生,俯身伸手抓住了它脱臼的下颌。 纤细的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如同公猿方才攥着小逸一般,阮夙也开始一点一点发力。 咕吱..咕吱.... 肌腱与肉筋被撕扯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月夜中令人毛骨悚然。 当死亡彻底临近,妖猿那双猩红的眼瞳中,想要复仇的疯狂才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惧。 它在地面疯狂地翻滚挣扎,丈许的长臂拍打着泥地,卷起大片的血泥与草屑,灰褐色的皮毛在翻滚中沾满了污秽与碎叶,喉间发出野兽垂死的沙哑哀鸣。 少女没有停下。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瘦小的影子拉长,覆盖在刹猿庞大而痉挛的躯体上。 直到, 刺啦—— 世界变为黑白,仅有鲜血在空中泼洒出妖冶的嫣红。 阮夙活生生将妖猿的下颌扯了下来,喷涌出的鲜血与那扭动的舌头让公猿看上去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只是这头恶鬼此刻眼中已然只剩了惊恐,甚至带上了一丝乞求。 阮夙漠然的垂视着它,抬手。 砰! 她一拳砸在了对方脑门上。 公猿开裂的颅骨在这一拳下瞬间变形,裂纹从斧伤与砸击处向四面八方蛛网般蔓延开去。 散乱的发丝滑落,遮住了少女半张脸,只露出一只漆黑漠然眼瞳。 刹猿没有死去,猩红的双眸在痛苦中瞪得浑圆,瞳孔剧烈收缩,那其中的畏惧已然上升为一种纯粹的颤栗,嘴里发出尖锐鸣啸。 人类是供它玩乐的猎物,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类幼崽..... 第二拳砸了下来。 砰! 刹猿坚硬的颅骨碎了大半,猩红的眼球从凹陷的眼窝中突出了面部,挤在碎裂的眶骨之间,几近脱落。 刹猿失去了挣扎的能力,四肢痉挛着,在地上划出几道浅浅的沟痕。 紧接着是第三拳。 阮夙的拳头直接打穿了刹猿巨大的颅骨,纤细的手臂没入其中,指节触碰到了柔软而温热的脑组织,碎骨的锐边割开了她小臂的皮肤,暗红色的血沿着手肘淌落。 机械式地抽出。 第四拳。 第五拳。 第六拳。 月光如瀑,将周遭映得分毫必现。 秦逸一步步走向了仿若疯魔的少女。 据王麻交代,他们这伙游匪一共有十五个成年男子,四架劲弩,他解决了两个,剩下十三个,如今看来,老姐带回来的那布袋中刀兵应当就是他们的。 秦逸来到了她身后,没有去阻拦对方那鞭尸的行径,只是轻轻唤了一声。 “...姐。” “.......” 无声, 少女挥舞的拳风瞬间顿住。 微风拂过,带着铁锈与泥土的气味。 少女回眸眼眸,望向身后同样在血中淌过的男孩。 男孩轻声问: “你没事吧?” “......” 少女望着男孩,咬着唇角,鼻翼微微颤动,最终一双美眸弯成两道带着晶莹的月牙,一点点抬起了那染血的小手。 月光之下, 嫣红的血浆在顺着雪白的手臂滴落, 少女纤长的食指与拇指成圈,其余三根手指摊开。 那是他教她的手势。 我..没事哦。 第6章 姐弟(上) “呼....” 秦逸刚呼出一口气,眼前便是一道黑影抵进。 男孩被少女扑倒,滚落在了身后草地。 沉寂的月光坍塌而下,在木墙上投下参差的阴影。 少女呆呆地望着身下的男孩,散乱的长发垂落在面前,从发帘的缝隙间,能依稀看到她眼角还噙着未曾干涸的泪。 衣衫窸窣,男孩撑起了身子,看着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少女,想说点什么,但却发现她似是在哭。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她。 少女的哭泣很细微,身体微微抽动,将头埋在男孩肩头,抱得很紧,瘦小的双臂箍在他身上,像怕他如同幻影般消失。 感受到少女身体的颤抖,男孩伸手揽住了少女的脑袋,掌心触及那一头沾满血渍的长发,轻轻叹了口气,终是什么都没说。 漫天银河从天际倾泻, 被鲜血染红的男孩与少女像是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的小兽,蜷缩在这满目疮痍的林间互相寻求着唯一的温暖。 直到某一刻,阮夙忽然停止了哭泣,她抬起袖口蹭了蹭眼角,默默起身,低垂着脑袋,没有看秦逸的脸,俯下身将他背起,便向家里走去。 星光将二人相融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逸趴在她的肩头,脸颊贴着她粗硬的衣领,感受到那件浸透血液的布衫下微微发烫的温热体温,小声说: “我可以自己走的。” “你..受...伤了。” “不重。” “不重..也..是伤。” “......” 秦逸没再坚持。 阮夙浸血的赤脚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来到院门前时,她忽然开口: “窝..以..为..你..死...了。” 声音没有属于少女的清脆,一字一顿的挤出,发声艰难,带着干涩的气音,如老树磨皮般粗粝。 中原那边天潢贵胄上喜欢养哑婢,从小开始,传到蜀地后就连基层的豪绅都开始效仿。 刚进入仙客居时所饮下的毒汤摧毁了阮夙的声带,不过因特殊体质,这两年她渐渐又能够发出一些简单音节。 秦逸垂着眼帘,轻声解释道: “差一点,突然恢复意识了。” “...嗯。” 走入院门,月光照出那满地触目惊心的血腥,阮夙光着脚,掠过地上那头母猿和女孩的尸体,低声问: “你身上..的..血...” “血是别人的。” “可那头...妖...” “不知道,应该是念慈山里发生了什么吧。” “窝..是指...” “这个女孩替我死了。” “...哦。” 阮夙瞥了一眼那女孩残缺的尸体,松了口气,单薄的肩膀微微落下了几分,没再说话,也没去问女孩的事。 死亡距离二人其实一直都不遥远,随流民潮逃难时,秦逸便经常去捡一些小孩回来,不过这些小孩也全都死在了逃难的路上。 二人居住的屋舍经过四年的扩建,还算蛮大的,一间起居室,隔壁还有一处灶房。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借着门框外透入的月光,起居室内陈设的轮廓依稀可见。 陈设简单,一个方桌、一只柜子、三把歪歪斜斜的木椅,一个炕床,以及一张窄小的木板床。 将秦逸轻轻放在木椅上,阮夙伸出小手一边帮秦逸脱衣服,一边帮他检查伤势。 她的手指冰凉,在他肋骨处轻轻按压时,指腹微微发颤。 秦逸握住了她伸来的手,五指纤长葱玉,肤色白得晶莹,但掌心却粗糙、布满不符这个少女年岁的老茧: “都是内伤,摸不出来的,应该不算太重。” “那窝.明..天去抓药...” “嗯。” 秦逸将短发女人那袋碎银取出,放在方桌上发出一声细响,脱下了衣衫道: “这里大概有七两银子,应该够了。” 阮夙点点头,小心收起钱袋,去院子里打了一桶水,她提着桶回来时,月光照在她的一双精致的裸足,秦逸注意到其脚背上那几道新鲜的划伤,正渗着细密的血珠。 阮夙并没有在意,将布巾浸入水中拧干,开始为他擦拭身体,布巾掠过之处,那些不属于他的鲜血被一层层洗去,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与几处青紫淤伤。 “疼...吗?”她问。 “能忍。”他答。 沉默。 片刻, 阮夙望了一眼灶房,低声道: “你..吃..饭...” “吃了,你的伤呢?” “窝..没..事,锅..几天..伤自己就会好。” “我是指你的脸。” “......” 阮夙动作瞬间停住,手中布巾滴落的水珠砸在泥地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几缕发丝荡漾开,露出其下遍布半张脸的鲜红伤疤,扭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河床。 秦逸看着她。 似是注意到秦逸的视线,阮夙抿了抿唇,下意识偏了偏头,让那帘散乱的长发重新垂落,遮蔽住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烧伤,只露那一半完好胜仙的面容在外。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丑陋模样。 秦逸抬手,指尖触及那一缕垂落的青丝,轻轻将她的发梢撩起。 阮夙皱眉,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脖颈微微缩起,像一只被触碰了伤口的幼兽。 秦逸伸手把住了她的肩头。 阮夙瞬间不再反抗,眼神别开,望向院中的那两具尸体,唇角勾着,无所谓地笑道: “...很..丑?” “嗯。” “.....” 阮夙瞳孔一缩,下意识垂下了头。 月光从门缝里斜斜照进来,落在她垂落的眼睫上,投下一片细碎的阴影。 少女唇角依旧勾着,但弧度在微微发颤: “是..吧?” 她说的轻松,但期冀对方会说一些安慰。 哪怕只是表面上的敷衍, 随口一句就行。 但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穿堂风从院子里灌进来,穿过门缝时发出低沉的呜咽。 半晌, 秦逸再次开口,却已然是在叙述正事,想要控制,便得适时打压,他轻声道: “镇子东边那个破庙下边有处暗室,里面存着这伙游匪走私的货物,我今晚想想怎么处理。” “哦对,你带回来的那袋武器也能去卖钱,那几把弩就算了,可以按我之前教你的,在院子里多布置几个陷阱。” “刹猿身上臂胫里有条筋,韧性很不错,可以做弩弦,你把它肢解了先放着,等我下次醒过来,可以用它改良一下那几把弩的石数....” “...好。” 阮夙乌黑的眼瞳里有什么东西黯淡了下去,但并未表现出来,默默记下男孩的交代,笑着应了一声。 擦完上身,她俯身半跪在地,膝盖压着冰凉的地面,握住男孩的脚踝,脱下鞋子,开始为他擦拭腿上浸染的血渍。 秋风渗入屋子,裸着上身的秦逸下意识打了一个哆嗦。 阮夙手中动作骤然一顿,连忙跑去取出一件浆洗得发白的旧棉衣,小跑回来为他披上。 “小..心..着凉。” 她将棉衣的衣襟在他胸前拢好,指尖在系带上打了一个结,动作轻柔而熟练。 看着少女那双不符年的手,秦逸忽然轻声道: “其实我可以自己来的,我现在醒着。” “窝是..姐姐。” 阮夙瞪了他一眼,带着不容置疑。 秦逸立刻闭麦。 这老姐在有些事情上轴的可怕。 清洗完身体,阮夙又去院中换了一桶干净的水,取来秦逸用香草自制的皂角: “把..头低一下..透上也有..血。” 水露沿着发丝淌落,少女的指腹在头上轻轻按压。 秦逸思忖片刻,重新说起正事: “姐,明天或者后天老东家可能会来找你。” “..啊?” 阮夙洗头的动作微微一滞。 秦逸解释: “这次袭击可能是少东家情绪化的过激行为。” “为..什...么?”阮夙不解。 秦逸笑了一下,轻声道: “我们出身低贱,对于少东家来说即便喜欢你,也会觉得那是恩赐,你那般拒绝他,必然会想着给你一些教训。老东家不同,他能将仙客居发展到如此程度,比起任由情绪,他会更看重利益,也就是你未来的价值。” “..哦。” 阮夙皱了皱眉,轻轻应了一声。 沉默了片刻, 她的声音依旧艰涩,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可...小逸,为少东家提亲的人...是老东家。” 第7章 姐弟(下) 思绪微微一滞,阮夙所提供的新信息直接将秦逸先前对整件事态的判断完全推翻。 少东家提亲可以说是少年心性的年少慕艾,但老东家亲自前来那便是深思熟虑后,代表着整个仙客居的意志。 不理解。 下意识抬起头,棉衣的衣襟瞬间被水渍浸染大半,秦逸张了张嘴,正想开口问话.... 啪! 阮夙一巴掌直接拍在秦逸后脑勺,美眸瞪他一眼: “衣服..打..湿了!憋..动!” “......” 秦逸吃痛,老实低头。 阮夙揉了揉她打过的地方,换了一张干毛巾,轻轻拂过他湿漉漉的发丝,将残存的水珠一点点吸去。 擦完水珠,她转身从那只旧木柜里扯出一件棉衣,随手扔到秦逸膝上: “重新..换..上。” 秦逸瞥了一眼,倒是没动。 衣服是阮夙的,也是她除了身上那件被血浆浸透的麻衣外,唯一可以抵御深秋寒意的衣物。 阮夙眉头一皱,乌黑眸子瞪着他,散乱发丝垂落在颊侧,遮住了烧伤的那半张脸: “窝...不会..生病,你..换上!” 不会生病,不代表不会冷。 不过秦逸没说出来,因为说出来老姐也不会听,甚至可能还会再挨一记脑瓜崩。 顿了顿,他轻声道: “姐,你可以给自己添一件衣服。” “..没钱!” 阮夙光着的一双赤足踩在冰凉的泥地上:“先换..衣服!” 秦逸默然无语。 比当年两人在流民潮中为一口吃食和人打得头破血流,现在生活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但这老姐的节省依然如旧。 至少对她自己是这样。 了解她的脾性,秦逸想了想,也便道: “破庙下边暗室里有件衣服还不错,明天浆洗了,拿去镇上裁剪一下,应该花不了几个子。” 阮夙想了想,丝毫没介意是死人衣服,点头同意: “好。” 这伙游匪身上都随身带不少银钱,那些刀兵也能值不少....哦对,小逸还说镇子东边破庙下边有批私货。 若都换成银子.... 阮夙眼眸弯了弯,乌黑的瞳仁倒映月光,如同两粒碎银。 这次她应该能带小逸去县里,哦不,甚至郡城里找个好点的大夫看脑疾了。 阮夙有些小开心。 出去重新打了一桶水回来,伸手探到颈侧,将那件灰蓝短衫的衣带解开。 动作自然而坦荡,丝毫没有避讳身边的男孩。 粗布衣衫被血浆浸透后变得僵硬,从身上剥落时发出轻微的撕扯声,露出底下单薄的麻布抹胸与大片苍白消瘦的肌肤。 少女的身形颀长,平坦的小腹已然初具曼妙的线条,但一眼望去整体却显得消瘦。 秦逸也没在意,安静坐在木椅上,用干毛巾擦拭着发丝间残存的水露。 沉默,但和谐。 不时,秦逸放下毛巾,突然开口: “你..脸上的烧伤是因为老东家的提亲?” 阮夙点了点头,没否认: “嗯。” “没必要的。” 秦逸否定了她的选择,道: “你直接明面上拒绝就行的。” 阮夙握着湿毛巾的手微微攥紧: “可东家一家...对窝们很好,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看着对方反应,秦逸轻笑一声: “我们确实是因为老东家才能在这立足,但他对你的好不是馈赠,而是交易,你能给他带来利益,他给予你回馈,不必掺杂感情。” 说到这,秦逸略微挑了挑眉,似是想到什么,迟疑着问: “等等...老东家给你的位置不会是正妻?” 阮夙手中布巾的动作停了一瞬,湿布贴在她平坦小腹,渗出的水珠沿着马甲线蜿蜒而下: “诶..?你..怎么..知道?” “......” 秦逸没有立刻回复。 这倒是说得通为何阮夙一定要毁容拒绝, 但为什么? 为什么老东家那样的人会将子嗣的姻亲押注在阮夙身上? 秦逸试图将脑海中的线索串联,但却由于信息的不足,只有一个模糊的推测。 捏..... 思索之间,秦逸忽然感觉自己的下颌被人捏住,粗粝而冰凉的指腹扣在他的腮帮两侧,然后被强行抬起头,对上了她的视线。 少女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眉心微微蹙拢: “窝..在..问你话!不..许..无视窝!” “.....” 阮夙此刻只着一条麻布抹胸,粗织的布带从颈后绕过,下沿堪堪遮住胸前微微隆起的轮廓,而引秦逸注目的是一道崭新刀伤在她的小腹处蔓延到肋骨。 秦逸的视线在那道伤口上停留数息,伸手下意识触摸了一下。 “疼吗?”他问。 指尖在少女小腹掠过,阮夙身子微微颤了颤,腹部的肌肉本能地收紧了一瞬,松开了捏着他下颌的手,别开脸: “窝..没事,个把月..就好了,不..不会留疤的,脸...脸上的烧伤也可能会长好。” 她说得轻描淡写,依旧是那种砂纸磨过喉咙的沙哑,尾音上扬,像是在保证什么,但没什么底气,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姐姐的权威,强调道: “不..不怼,先..回答窝的问题。” 秦逸收回了手,没在意那份保证,轻声回答着她的问题: “纳妾这种小事犯不着让老东家亲自过来,而且真若以妾的身份给你提亲,你完全可以直接拒绝,不必这么过激。” “哦...” 阮夙后退两步,将手伸到颈后,解开后将那条窄窄的布条随手放在一旁桌上,拿起浸了水的布巾擦拭着肩颈与胸前残留的血渍,小声道: “他..确实说..了..让我当..少东家正妻....” 说到这,阮夙的手停了一下,问: “窝...应该..同意吗?” “不应该。” 秦逸眼神静默,回答得极为干脆。 虽然只见过对方几次,但他对那老东家看得却极为透彻。 平民出身,年至壮年便有了影响古蜀边境念慈山周边数个县城的势力,甚至在郡中都有说话的一席之地。但即便如此,他却并未安于现状,依旧在谋求着势力的扩张。 一个在乱世中谋求通天路的野心家。 这样的人当然会看重阮夙。 但这样的人却绝不会想着与阮夙结为命运共同体。 打手永远是打手。 阮夙武力很高,但仙客居中有着不下十位比她更强的内家高手。 她之所以会成为仙客居扩张道路上不可或缺的一柄刀,完全是建立在她的年岁,或者说她那还在不断成长的未来。 可说到底,也就只是一个高级打手。 子嗣的姻亲却是老东家继续扩张势力的筹码。 向上,或者横向联姻是老东家这个野心家最好的选择,而其过去也正是这么做的。 现在他却不惜得罪另一个豪绅家族退婚,也要将姻亲压在他们这种低贱出身之人身上.... 秦逸看向了那正清洗自己身体的少女,目光变了变。 虽不清楚老东家退婚的原因,但有一件事情却是可以确定.....他这捡来的姐姐,在老东家眼中比那个与之联姻的家族价值更大。 也就是说.... “砰!” 念头刚起,一记脑瓜崩便弹在了过来,指节磕在额头上的钝痛让思绪瞬间断裂。 月光透过房门投落在阮夙身上,将那苍白而清瘦的身体映出一层近乎冷玉般的微光。 少女颦着黛眉,语气不满: “憋..盯着看了,去!帮...窝拿..衣服。” 第8章 老东家 黄竹镇没有宵禁,对待活动在念慈山的法外狂徒堵永远不如疏,为此老东家在镇子上建立了各种销金窟,从赌坊到血腥的鬼门擂,从廉价的烟柳巷到名贵的青楼,人类一切原始的欲望都可以在黄竹镇得到满足,也因此入夜后的黄竹镇甚至比白天更加繁华。 而在这繁杂的街市的尽头,最北方的竹林之中,一座七层高楼拔地而起,楼宇间的飞檐翘角勾勒着静谧的月色,牌匾之上笔走龙蛇的‘仙客居’居高临下,俯瞰着整座小镇。 高楼之后是一片绵延数十亩的黄竹林,一条青石铺就的蜿蜒廊道穿林而过,连接着尽头那座三进府邸。 竹柏错影散落脚边,两道身影自高楼侧门走出,踏上这条蜿蜒的廊道。 走在前方之人是一名中年男子,着一袭月白色儒袍,面料是上好的蜀锦,隐约可见暗纹中织着的云鹤图样。 落后半步的是一名长发女人,二十五六的年纪,面容寻常,但胜在胸前傲人,穿着一件窄袖束腰的修身劲装,衣料紧实贴身,勾勒出其曼妙的身形。 二人细微的交谈声融入竹叶的沙沙。 罗柳依眉眼透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声线细腻柔和: “...中原那边又开始打仗了,我此番启程南下的时候难民潮就已经开始汇聚,估计明年开春第一批流民就能到我们这。” 聂君越听着对方汇报,那双细长的丹凤眼中并无忧虑,只是略带感慨地望了一眼头顶那轮冷月: “才过去十年就又开始了,比预想中的更快一些,不过没关系,咱们伐林拓田也已经开始,到时候能收多少难民,就收多少吧....” 罗柳依闻言依旧心事重重,话语颇为忧虑: “东家,这次和上次有点不同,把古蜀扯进去也只是时间问题。” 聂君越沉吟少许,偏过头,丹凤眼微眯,唇角浮出一丝安抚般的轻笑: “也别太担心,古蜀国主并无雄才大略,只想偏安一隅,就算那些公卿想掺和进中原也得是几年后去了,于我们也算时间充沛。”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脚步停在一盏石灯笼前,语气忽然认真: “柳依,离你去往中原已有三年,收获如何?” 罗柳依沉默数息,下意识抬手扶了扶腰间剑柄,而后低声回道: “不怎么好,中原那边的生意基本都被当地豪绅大商垄断,不管是情报还是商贸,三年仅仅只是初步站稳了些许跟脚,根本谈不上发展,不过若是战争扩大下去,倒是有一些机会...抱歉。” 聂君越倒也没有责备对方,笑意温和依旧: “你也说了,这次战争古蜀可能都会被扯进去,所以也不必太过着急。对了,我要的那种人才你可有寻到?” 罗柳依下意识瞥了身侧这温尔儒雅的中年男人一眼,红唇轻抿,低声道: “内家高手倒是寻到几位,但类似天生神力的人实在太少,我.....” “好吧,也无妨。” 聂君越似是早有预料的摆了摆手。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廊道两侧的青石板上。 罗柳依张了张嘴,一个积攒数年的问题卡在喉咙。 为什么一定要去中原? 仙客居在中原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甚至曾经一度到了影响根基的地步。 聂君越似乎看懂了对方眼底的疑惑,话语柔和: “抬头向前,把眼光放远,这世上并不是每一笔投入都会立刻有收获,若没有过去三年的投入,我们根本不会有现在借着战争于中原站稳脚跟的机会,不是么?” “可为什么?” 罗柳依终究是将心底的问题问了出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恳切:“若仙客居专心于蜀地发展,有您在,用投入在中原那边资源,我们现在恐怕已经.....” 聂君越停下了脚步,转头回望,那双狭长双眸中原本温和略微挑动,不是恼怒,而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东西。 失望。 他直视着罗柳依,微笑: “作为漱玉斋的掌柜,你不能事事都找我求证,你去往中原已经三年,很多东西需要你自己去找答案,不是么?” “......” 罗柳依心中一凛,下意识别开了视线。 沉默数息, 聂君越终是轻叹了一声,默然低语道: “普天之下,大多数人无法对抗那些恐怖的妖祸,所以人们会臆想诸如仙家、道士、修者,甚至是神明来拯救自己,并将其诉诸于文字、画本、戏曲进行流传。” 罗柳依表情古怪,不理解: “东家,您说这个是....” 聂君越摆手打断,忽然问: “如果我与你说,画本中的那些情节正在逐渐变为真实,你会信么?” “...?” 罗柳依脚步顿下,胸脯受重力晃了晃。 聂君越忽然笑了笑: “我起初反正是不信的,内家功夫臻至化境的宗师我也见过,但说人能在天上飞着喷火是何意味? “可后来说得人多了,尤其是从府都那些人口中说出,我便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件事.....” 说到这,聂君越话语一字一顿,极为认真: “柳依,天下的巨变已经在发生,也许在未来一以当千,甚至万人敌可能不会只存在于话本,而这场变故的中心应当就是在中原。” “......” 罗柳依闻言瞬间僵住,安静了许久,才低声问道: “为什么您....” “不直接告诉你?” 聂君越打断了她,用力按压着眉心,不让女子看到自己的眼神:“也许我已经告诉你了呢,只是你根本没有引起重视?给你的信函里,我反复让你寻找‘异人’,让你注意市面有没有效用异常的药石,让你.....” 责难的话语还未来得及说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打断了聂君越的话语,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怒意强行压下。 哒哒哒.... 顺着声音望去,一个魁梧的身影沿着廊道的另一端跑来,穿着仙客居巡夜头领的半身短甲,长长的刀鞘拍打着他的腿侧。 跑至近前,魁梧男人单膝重重跪落在聂君越面前,环首刀被摘下放在一旁地面,声音气喘急切: “东..东家,阮夙出事了!” 聂君越调整好表情,缓缓转身,语气已然是令人心安的平缓: “别急,彭峻你慢慢说。” 彭峻半跪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才将呼吸勉强平复下来: “今天本应由阮夙他们值夜巡街,我去班房那边想找她切磋,结果发现了马纯的尸体。” 聂君越略微皱了皱眉,月白袍袖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我记得今天当值的人除了阮夙和马纯,应该还有江轩?你怎么确定出事的人是阮夙?” 彭峻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老东家。 灯笼的光照在聂君越面上,丹凤眼中的关切与审视交织在一起,彭峻不敢有丝毫隐瞒,声音低沉下去: “看伤口马纯是被斧头杀的。” 聂君越眉头瞬间皱起,气凝重几分: “你的意思是阮夙杀了他?” 刀剑无法发挥少女的优势,整个黄竹镇乃至于周边郡县里的好手中,也只有阮夙在用斧头。 “阮夙不可能主动杀他。” 彭峻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替阮夙辩解:“那丫头性子太简单了,不可能无缘无故对马纯动手。” 整个黄竹都知道,只要不去招惹阮夙那两个弟弟,或者说...不去招惹她那名为秦逸的弟弟,她很少会在执行任务以外直接杀人。 聂君越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低声呢喃: “秦逸出事了?” “大概率是。” “.......” 聂君越沉默了数息。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间筛落,聂君越那双丹凤眼半阖着,在将脑海中散落的线索一根根拾起串联: “...过江龙?不对,能买通马纯和江轩,那就应当是阮夙在县里的那些仇家。” 意识到这一点,聂君越缓缓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自省般的烦躁: “...是因为上次提亲后,那丫头把自己那脸烧了的影响么?” 彭峻犹豫片刻,浓眉下的目光闪了几闪,抱拳行礼,主动请缨: “东家,要不我带人去他们家的那处小院....” “不用。” 聂君越睁开眼,语气果断而不容置疑,侧眸瞥了一眼身旁始终静默不语的劲装女人。 罗柳依站在灯笼光的边缘,月色与火光交织着她曼妙的身形。 聂君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转向彭峻: “那些人敢对阮夙动手,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阮夙那边我会安排柳依去做,你过去恐有危险。” 彭峻这才注意到东家身旁之人,心底微微一惊,诧异对方什么时候回的古蜀,但想到对方身手心底便是一松,呼出一口气: “是,一切依照东家安排。” 彭峻拾起地上的环首刀,起身大步离去,渐渐被竹林的阴影吞没。 数息沉寂。 盯着彭峻消失在廊道尽头的最后一点轮廓,罗柳依微微侧过头,知晓对方生气,但还是忍不住小心的问: “阮夙...是那个您专程安排进入铁卫的漂亮丫鬟?” 聂君越没有理会她的问话,也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直接转身,只留一道命令: “阮夙的事情不用你管,你今夜去杞县一趟,会有人接应你,你把周家家主的脑袋拿过来给我即可。” 第9章 照顾日记 小院。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一盏油灯孤零零地燃着。 彻底回到安全的环境,绑架时被殴打的伤痛与和那两头刹猿博弈中积累的疲惫便如潮水般一齐涌来。 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钝痛,秦逸压制着这抹疼痛与困意,目光落在指尖宣纸上锐秀的字迹上。 阮夙的喉咙有伤,如无必要,相较于话语的交谈,两人平常其实更习惯于用文字。 宣纸上记录着阮夙近期所经历的事。 这算是姐弟二人间的惯例,阮夙在他清醒后,会将近期发生的事情书写出来告诉他。 为了让阮夙不得不依靠自己,在过去的潜移默化中,秦逸刻意废掉了阮夙对大事的判断力,所以在面临重大抉择的时刻,他自然得承担起这个责任。 阮夙书写的记录很简略,说她最近替老东家杀了几个人,说她日常用度花了几钱银子,然后再用生气的语气吐槽痴呆状态下的他有多不听话,多惹人讨厌。 没有任何值得讨论的大事。 秦逸抬起眼帘,目光越过烛火,落向墙角的窄床。 少女蜷缩其上,侧身背墙,膝盖微蜷起,呼吸均匀,小小的胸脯微微起伏,像是卸下了所有警惕,将自己交给了这间逼仄的小屋与其中的他。 如果不看那半张被烧毁的面容的话,他这位老姐真的是一位美若谪仙的美人胚子。 甚至于,那狰狞的烧伤与无暇的对比,都让她整张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盯着看了数息,秦逸收回视线,起身。 身体疲惫让他单薄的身体不自觉晃了晃,视野边缘泛起短暂的黑雾,小手扶住桌沿才稳住重心。 痴呆状态中,无论吃喝还是拉撒都无法自理,由此造成的营养不良和肌肉萎缩让这具躯体极为羸弱。 秦逸意识到身体需要睡眠,但也知道现在还不行。 每次意识丧失都是以入眠为分界,但眼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脚步无声,走到墙角那只旧木柜前,秦逸俯下身,双膝跪地,从柜底一个暗格中取出了一只布袋。 这柜子是阮夙自己做的,但木工技术却是他教她的。 没在意细微声响,阮夙在他苏醒的夜晚都会睡得很沉。 算是她对他的绝对信任。 摊开。 里面是阮夙刻意藏起来的所有家当。 一锭五十两的官银,一袋碎银,几本发黄的旧书,以及一只与周遭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玉佩。 玉佩主体镂空,玉质温润剔透,左边是一只凤凰,每一根线条都刻得精细入微,右边一轮弯月,凤首和凤尾分别衔接弯月上下,构成一个浑然天成的圆。 据那老姐说, 这是他那素未谋面的父母留下的东西。 她先替他保管,等脑疾治好了就还他。 没去管钱财与玉佩,秦逸将书页最新的那本书取出,走回桌案前坐下。 书本的页脚发卷,明显有些年头。 没有书名,因为这是一本日记。 秦逸是个正经人,不会写日记,所以这是阮夙的。 即便他已经彻底驯化了这位少女,但却依旧无法完全控制对方的某些自作主张。 嗯,姐姐的威严。 阮夙觉得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喜欢选择性的报喜不报忧。 发现这点后,秦逸做出过好几种对策。 让其写日记便是其中之一。 为了培养对方这个习惯,小时候他还废了不少劲,不过现在看来都是值得的。 指腹拂过粗糙的纸面,纸张窸窣翻开,找到上次阅读的位置,锐秀的字迹悄然映入眼帘。 阮夙的字写得很好看,痩金体,像她的人一样锐利。 当然,这也是他秦逸教得好。 毕竟是临摹他的字迹练出来的。 十月初三, 【吃饭、睡觉、照顾小逸。】 十月初四, 【吃饭、睡觉、照顾小逸。】 十月初五, 【吃饭、睡觉,照顾小逸。 【东家来黄竹镇了,说没有找到秦珂的踪迹,估计应该是死了。 【得想想怎么和小逸说,他好像挺喜欢这个弟弟来着。】 十月初六, 【吃饭、睡觉,照顾小逸。】 … 十月初八, 【老东家今天把我叫去了漱玉斋。】 看到这,秦逸翻动纸页的手指微一顿。 他似乎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了。 指腹按住纸页的边角,字迹继续。 【跟以前吩咐我去杀人时不一样,老东家这次和我聊了很多奇怪的事,从吃穿用度的柴米油盐再到小逸的脑疾,最后还提了少东家,说他比起利益,他更尊重自己孩子的幸福。 【这是知道少东家与我诉情的事了? 【回家后和小逸说了很多,可他没反应】 最后那行字的墨迹比前面的淡了些许,像是笔尖上的墨已经快干了却没有去蘸,就那么随手写下的。 十月十四。 【今天小逸不吃饭,也不睡觉,一直闹腾。 【等他醒了一定要狠狠教训他!】 感叹号差点把纸面戳一个破洞。 秦逸有些无语。 十月十六。 【今天老东家又找我过去了。 【漱玉斋里的气氛很奇怪,老东家和我说了很多奇怪的东西。 【有点不放心。 【想和小逸商量,小逸还是没醒。】 秦逸能从笔画的粗细变化中看出执笔之人的数次停顿,以及她那时的犹豫。 … … 十月二十, 【老东家一早就带着少东家一起来找我了。 【竟然是为了提亲。 【老东家承诺了我很多事情。 【如果我嫁给少东家,钱财、安全都可以得到保障,也会有专门的人照顾小逸,而且老东家还保证,会发动一切关系去找医师,保证尽全力把小逸的脑疾治好。 【而且,老东家强调了他已经退了婚,会给我正妻的位置。】 笔锋至此, 似是顿了许久,墨迹在宣纸上晕染开一个圆点。 【小逸交代过,要拒绝少东家。 【可谈话氛围有点奇怪,我有点拒绝不了。 【我让老东家给我点时间。 【老东家同意了。】 “........” 穿堂风掠过男孩秀美的面颊,秦逸的目光在这一行上停留了两息,眼眸之中透露着一种漠然的阴冷。 这位老东家应当谋划了很久,不然阮夙不可能犹豫。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将日记向前翻,这才发现阮夙早在春天的时候就记录了一些关于老东家的异常,但可惜当时的他并没有往这方面去想,只觉得这是一种器重。 日记继续。 十月二十一, 【吃饭、睡觉,照顾小逸。】 十月二十二, 【吃饭、睡觉,照顾小逸。】 十月二十三, 【吃饭、睡觉、照顾小逸,我决定把自己脸烧掉。】 没有单独起行,就那么接在‘照顾小逸’后面,仿佛稀松平常。 十月二十六。 【吃饭、睡觉,照顾小逸。 【周围人都很惊讶,很多人都不再接近我,这是害怕东家,还是嫌弃? 【小逸...应该不会嫌弃我吧?】 最后那四个字写得很大,像是在说服什么,又或者说...在说服自己。 把日记合上,秦逸将其放回布袋,无声起身,走回墙角,俯身将暗格的盖板推回原位。 秦逸坐回方桌前,垂着眼帘,晦暗的瞳孔没有任何情绪。 阮夙依旧听话,依旧将他的话奉为圭臬,没有失控的迹象,这很好。 但有些东西却是他无法否认, 比如.... 秦逸伸手熄灭了油灯,黑暗吞没了整间屋子,只有那双眼睛在晦暗中泛着微弱的冷光。 ....今夜的袭击是冲他来的。 第10章 幕后 有人想杀他, 且大概率是那位老东家。 自从听到是老东家提的亲,秦逸便一直有这种怀疑,直到阮夙日记中的内容补齐这个推论最后拼图。 老东家将自己对阮夙的觊觎藏得很好,好到甚至就连秦逸都未曾发现分毫。 从少东家对阮夙表白开始,这大半月老东家的行为虽也算循序渐进,但相较于从前的有条不紊还是显得太急。 想来应该是发生了一些事情,让老东家迫切的想要立刻将阮夙彻底与自己绑定,甚至不惜切割得罪曾经的联姻家族。 如此态度已然是最顶格的重视,但老东家在提亲失败后,却选择直接不管,甚至推波助澜那些谣言,最终让今夜这场袭击落在了阮夙身上。 换做常人,这也许是一场敲打,目的是让阮夙意识到是谁在庇佑姐弟二人。 毕竟从各种角度,阮夙都不应拒绝这场提亲,也没有理由拒绝,但她却用无声的方式进行了最激烈的反抗。 但老东家不会这么做。 他要的是归心后的阮夙,如此手法即便让她屈服,也会埋下祸根。 以老东家的器量不会不知道这一点,但他又为此不仅铺垫了那么久,还选择将唯一男嗣的婚约压在阮夙身上。 此等渴望,自然让他可以为了这个目的而不择手段。 阮夙本人走不通,便扩展视野, 在黄竹镇,阮夙每月的俸禄很高,加上平日里完成任务的犒赏,几年下来甚至都足够在黄竹镇购置不少田产地契,但这少女的生活却质朴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膳食时常见不到荤腥不说,春去秋来都是那几件粗布麻衣,偶尔见其新衣,也多半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拉下来,然后拿去镇子西边的裁缝铺改来的。 阮夙将所有的银钱全都用来找了医师。 为了救治她那弟弟的脑疾。 也是他秦逸。 如此一来,老东家将重心转向他,无论是杀,还是拉拢的动机都有了。 二选一。 如果时间充沛,秦逸觉得老东家大概率会选后者。 除了唯一的男嗣少东家,对方还有一个女儿,等他再长大一点,直接让他这傻子入赘。 但看老东家这半月来表现出的迫切,明显是已经没了时间来为后者做准备。 所以他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前者。 作为在十年前那场战乱中崛起的底层黎庶,狠辣是刻进老东家骨髓的基因。 既然得不到她本人,那就毁掉她身边的所有! 让她不得不依存自己。 只要他消失,阮夙便会失去世界的重心。 只要他消失,辅以过去的那些铺垫,再让自己,或者自己儿子渐渐取而代之,最终得到的结果与联姻并无二致。 唯一需要考虑的,便是如何在事后把自己摘出来。 而这, 对于老东家而言真的不难。 夜晚的林子很静, 在须臾的思量后,秦逸走到床边拉开被少女唔热的被子躺了进去。 没有跑路的想法, 寒门立志,九死一生。 以老东家的谨慎,大概率会遣人监视他们姐弟俩的这座小院。 如果逃,那便是明牌告诉老东家他们姐弟已经认定是他计划了这场袭击,并将他视作仇人。 而以老东家对姐姐重视程度,知晓自己的计划暴露,即便今夜逃了出去,也会派出高手追杀他们不留祸患,斩草除根。 所以... 他得见见那位老东家了。 秦逸双眸盯着那扇敞开的木门,冷漠得一团黝黑的冰。 而在这时, 一只小手窸窸窣窣从身后环住了他,少女体温隔着薄衫传来,为他驱散了不少深秋的寒。 她的声音带着困顿的迷糊: “想..睡..了?” 秦逸薄唇不自觉微微上扬,握住少女的手,缓声道: “只是躺一会,你好好休息就行。” “..哦,好。” 声音落下,阮夙应是疲惫得急了,很快便只剩细微的呼吸声。 ... ... ... 念慈山,一处山林空地。 月夜的山林显得寂静,跳跃的火光驱散了黑暗,一些绣着仙客居花纹的蒙面人在空地上走动着,步履之间发出粘稠的‘啪嗒’声,除此之外,还有约莫十余位魁梧的劲装男人再此间警戒着四周。 四周散溢着浓郁的血腥,聂君越行走在蒙面人的护卫中,目光不断在四周打量着。 月光洒落,清辉伴着火光将这处林间空地的一切都映得纤毫毕现,人类的血肉几乎铺满了整片空地。 一具躯干被撕裂两半,裸露的脏器在月光下泛着暗紫色的湿润光泽,肠子拖出了几尺远,盘绕在那棵断裂的小树根部。 断臂残肢散落在各处,有的搭在路边草丛,有的半截嵌入了茂密的灌木,被打碎的头颅歪在古树根下,灰白的脑浆溅在地面上已经开始结痂,而脚下的泥土则被鲜血浸透成了深褐近黑的血沼。 穿过那些收敛尸体的蒙面人,聂君越来到空地尽头的老槐树下站定。 目之所及,一具男尸正低垂着脑袋站靠着树身,一柄长柄朴刀贯穿了他的胸口,直接将其定死在树身上。 聂君越用锦帕捂着口鼻,伸手抓住对方头发上扬,看清了对方长相,眉头微微一挑。 他认得对方,曾经在念慈山小有名气的一个内家高手,算不上太出彩,但也起码在这混乱的地界活了五六年,不曾想居然被那姓周的老头收编了,也不曾想居然悄无声息的死在了这个地界。 松开手,聂君越看向身侧跟着的蒙面人,低声询问: “人数统计出来了?” 蒙面人轻轻颔首,抱拳一礼,低声道: “按这些残肢来看大概十三四人,行凶之人的倒是只有一人,起码是个入流高手,不过...那人似乎很缺钱?把这些人身上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甚至连佩刀都没放过,最近留意一下镇子里的黑商,找到那人应当不难。” 聂君越依旧捂着口鼻,沉默少许,声音平稳的吩咐道: “不必深究,今夜之事按妖祸处理即可。” 蒙面人微微一愣,但随即也便意识到这此间凶案的内幕不是他能知晓的事情,立刻应道: “是,属下这就安排人撰写文稿送给镇守。” 镇守也称镇遏使,是蜀庭在黄竹镇的行政长官,其手中权力虽早已被架空,但明面上的尊重还是得有。 蒙面人离开后,聂君越也便走出了空地上的‘血池’,来到一旁靠着一颗古树站定休憩。 数息, 细微而恭敬声音从树后的阴影中传来: “东家。” 聂君越没有惊讶,略微压低了声音: “如何?” 声音沉默了数息,然后低声道: “那丫头成长得比预想中的更快,除了那几个习过内功的,其他人基本上都是被一招杀掉的。” 聂君越眼眸闪烁片刻,反问: “现在若让你去杀她,有几成把握。” “十成。”声音没有任何犹豫。 “你倒是自信。” “陈述事实而已,我应该快摸到下个武学境界了。” “呵..” 聂君越轻笑一声,语气轻快了些许,问:“她现在人在哪?” “回家了。” 声音回答后,顿了一瞬,又道:“小丫头觉得那傻子弟弟死了过后,状态有些不对劲,五感敏锐的吓人,我没敢跟得太近,等我到她家那小院的时候,发现了妖祸。” “嗯?” 聂君越眉头微蹙:“妖祸?” “两头刹猿,一公一母。” “........” 听到只是刹猿,聂君越心底略微一松,道: “看来咱们大规模伐林拓田的事惹那头山君生气了。 “应该是。” “两年多没见,改日拜访下它,让它重新认清一下现实吧。” “确实。” 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但随即又显得迟疑: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东家你应该会在意。” “什么?” “那丫头的弟弟没死。” “?” 聂君越的眉头瞬间拧成了麻花,心跳不自觉的加速: “什么意思?” 声音低声回道: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不过看那头公猿的死状来看,阮夙应该是彻底失去理智了,我觉得大概率是那头刹猿想杀秦逸的时候,正好被回家的阮夙撞见。” 说到这,声音略微顿了一下: “但另一头母猿,似乎在阮夙回去之前就已经死了。” “.........” 聂君越没有回话,下意识瞥了一眼空地上的‘人肉血池’,手掌猛地攥紧。 直到方才为止,他都掌控着今夜的一切,但在此刻,那紧凑的信息链却突然断了,失控的体感在一瞬蔓延了全身,让他不寒而栗...... 因那理应死去的傻子。 第10章 见面 一夜无话。 晨曦从窗棂透入化作几道斑驳光束,落在睡梦中的少女半边无暇的侧脸,密集而细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阮夙下意识伸手一旁床榻摸去,空空如也的触感让她猛地睁开了眼眸。 昨日的记忆涌上心头,盯着熟悉的小屋看了半晌,阮夙起身揉了揉散乱的头发,眼睛迷迷糊糊的眨巴两下,发现白皙小臂上被刹猿颅骨碎片割开的切口已然结痂出了硬块,伸手一扣那些血痂脱落,便只留了一道道细嫩的红痕。 满意的点点头,阮夙刚准备起床,又似是想到什么,连忙将自己杂乱的发丝捋了下来,遮住了那半张被火焰烧过的面颊。 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阮夙歪了歪小脑袋。 小逸出去了? 门开着,那根锥形木桩依旧在门框上荡着秋千,屋子空空如也,但心底也没有多少慌乱。 秦逸陷入混沌是以睡眠为分界,一般情况,他苏醒后都会强行熬通个一两天再睡。 犹如猫鼬般伸了一个懒腰,阮夙拉开被子下了床,但还未往外走,便听到一阵利刃割裂血肉与窸窣的交谈自门外的院中传来。 “....这是想改装这把手弩?” “嗯。” “刹猿的鞘胫做弩弦倒是挺合适,石数应该能高不少,不过这手弩的弩机主体好像是红铁木,强度应该支撑不了这鞘胫。” “山里应该有合适的木料。” “石数越高的的弩机,精度调试起来越麻烦。” “嗯。” “要不要我找人...等等,你懂这个?” “懂一点。” “.......” 走到敞开的木门前,阮夙脸上闪过一抹惊讶。 清晨的山雾尚未散去,带着几分深秋的湿意,那头母猿尸骸已经被人拖到了水井旁,一个魁梧壮汉正手持短刀在其尸体上熟练的游走着,鲜血沿着石板蜿蜒,渗入土壤,一旁青石砖上已然取出不少可用的材料。 石井另一侧,则站着两道很不相搭的人影。 一大一小。 老东家和秦逸。 布鞋悄无声息踏过土地,阮夙向着秦逸和老东家走去,三人都未曾发觉她的出现,直到一道带着几分傲气的女声,陡然从她身后传来: “当初脏兮兮的小丫头倒是出落不少。” 脚步一顿,阮夙回眸。 却见院子另一侧老槐树下正站靠着一个女人,微凉的山风拂过女人那一袭暗紫色的修身劲装,勾勒出其曼妙凹凸的曲线,在其出声之前,阮夙丝毫未曾发觉对方的存在。 罗柳依。 三年前,她在秦逸策划下进入东家视野被器重后,见过几次对方几次,不过由于对方是做情报的,而她则是进了铁卫,没有太多交集,后续对方没了踪影,便以为这女人在任务中死了。 阮夙本欲按礼节点头示意, 但罗柳依紧接着的话语却打断了她的动作。 她的声音带着柔和的调侃: “你这丫头也真是的,若老实留在桂芳楼里,凭着这相貌和身段,咱仙客居妥妥能多一个红牌倌人,舒舒服服的两腿一张,也不用冒险在外边打生打死了,不是么?” “.......” 寒风吹过院落,秦逸听到身后声音也转过了身,有些意外的看向罗柳依。 方才他倒是没看出来这女人攻击性这么强? 但为什么? 和阮夙之前有过节? 正想着,秦逸便发现情况有些不对。 阮夙已经转身朝着向女人走去。 路过昨夜扔在院中的那些染血刀兵时,她随意挑起一柄握在手中,手腕翻转,舞了一个凌厉刀花,刀身在清晨的日光下泛起一片寒光。 罗柳依松弛的笑意瞬间僵住。 不是害怕,而是没料到这黄毛丫头敢对自己龇牙。 瞧瞧这丫头.... 三年不见,翅膀就敢这么硬。 在槐树的阴影下,罗柳依缓缓站直身子,漫不经心的将指尖放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原本院内松弛的氛围瞬间紧绷。 “柳依。” 一道来自身旁的声音切断了二女的剑拔弩张,聂君越不知何时也已转过了身,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悦,盯着罗柳依: “现在阮夙和你一样,是我仙客居的门客,放尊重一点,道歉。” “......” 罗柳依忽地沉默,看看东家,又看看那狐狸精,对视数息,别开视线,咬了咬红唇: “...是,东家。” 说着,她重新抱胸靠回了槐树,随意摆了摆手: “抱歉了,小丫头。” “.......” 阮夙见状也没再继续向前。 聂君越轻轻叹了一口气,转向阮夙。 阮夙见状上前两步,反手持剑,躬身行了一礼。 聂君越语气柔和了些许,道: “方才过来的时候小逸说你昨夜累极了,还在休息,就没吵你。” 虽然早已见到,但阮夙还是有些惊讶小逸会在今天主动暴露,不过却也没有说话。 就如同秦逸是个傻子,在外人面前她依旧是个小哑巴,得维持好人设。 聂君越轻笑了一声: “呵...你这是在惊讶自己弟弟的脑疾莫名其妙的被治好了?” 阮夙当然能听出这是反话,不过哑巴的人设在此刻倒是方便她装糊涂,‘啊啊’喊了两声。 聂君越也没有深究意思,至少表面暂时没有,抬手断了她的表演,轻笑着说道: “说实话,刚进你家这这院子,确实给我吓了一跳,又是妖祸又是女孩的尸体。” 说到这, 聂君越话音微顿,那双幽邃的眸子回转,带着笑意深深的看了秦逸一眼。 对视一瞬, 秦逸牵动面部肌肉也回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聂君越眼角跳了跳,将话扯回正题: “我今天过来是,为了昨夜你们遇袭之事。” 阮夙瞬间警惕,娇躯微微绷紧。 仙客居早已渗透到了黄竹镇的每一个角落,贩夫走卒、商贾护卫都有可能是老东家的眼线,对方能够知晓昨夜之事并不让她意外。 但, 聂君越接下来的话语,却出乎在场所有人预料,甚至是令人惊愕。 他忽然敛去了周身所有的威严,缓缓躬身,郑重其事的冲着阮夙行了一礼,话语带着歉意: “抱歉,这事因我而起,我会对整件事情负责。” “.......” 这认错的姿态,让阮夙脑袋微微一空,下意识的看向秦逸,甚至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秦逸先用眼神进行了安抚,随即望向老东家背影的视线中翻涌出一抹凝重的重新审视。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上位者能够随意剥夺下位者一切,甚至于生命的时代,歉意这种东西其实很昂贵,只会表现给平级与更上位者。 就像皇帝为了统治的牢固,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的错误,纵使自己的政策让天下灾祸横生。 这是为了什么? 若真如秦逸所想,那他觉得自己对这位老东家的评价可能还是有些低了。 在沉寂中, 聂君越再度开口,声音平稳的给昨夜袭击定下基调: “昨夜的袭击本质是一些误会引起的,最近柳依从中原回来,有太多繁杂事务需我亲力亲为,也让我有些忽略了先前提亲之事的后续影响。” 说着,他微微侧首,瞥了一眼院外。 姐弟小院外的泥泞小道上,有着几个随行侍立警戒的铁卫,领头之人见到这个眼神立马会意,快步上前,躬身递上了一个装潢精致的木匣。 聂君越接过,然后递给了阮夙,眼底的柔和与怜惜不似作假: “这是雪凝霜,对烧伤疤痕有奇效,听到你不小心把脸烧了,我便遣人去府都求购了一盒,坚持涂个一年半载应该能消去不少烧痕。” “.......” 听完话语,阮夙眸子微微睁大,乌瞳放光,眼巴巴的望着木匣,有些想要,但随即想到以自己的俸禄应该买不起,而且还得攒下来给小逸治脑疾,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收下吧。” 秦逸忽然开口,稚嫩童音突兀的插入了对话: “这都是东家的一片好意,姐姐。” 此言一出,聂君越面色依旧温润如水,没有丝毫变化,但旁边一众仙客居的门客护卫都或多或少的流露出了不悦。 尤其是那叫柳依的女人。 僭越。 抢占主家威严。 在这个阶级森严的天下,换做其他豪绅家族,这痴傻贱童仅凭这一句话,就够把他活活打死。 但此刻碍于老东家没有表示,他们做属下的也自然不好多言。 “啊...啊...” 阮夙低唤了两声,接过木匣,郑重而恭敬的弯腰一礼。 聂君越笑着摆了摆手。 就在这此事准备揭过时, 秦逸那稚嫩声又再度响起: “姐,你不说一声谢谢么?” “........” 阮夙猛地抬眸,带着诧异,但与老弟对视一瞬后,抿了抿唇,缓缓张嘴,用那嘶哑的声音,说出了四年来在外人面前的第一句话: “谢..谢..东..家。” “.....” 寂静。 惊愕。 原本还在专心剖解刹猿的彭峻一双眼睛瞪成圆球。 罗柳依眉头直接拧成了麻花,环胸的手掌攥紧了臂膀。 没有人想过喝下哑訫汤的人能再度开口说话,包括老东家聂君越。 他的眼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心脏的跳动猛然加速,有些猜测被验证,但随即心中的喜悦便被一盆冷水压下。 这小鬼刚才那话,是在向他宣誓主权。 晨雾在院间荡开,聂君越意味深长的回眸,视线定格在那面色单纯如白纸的男孩。 有些东西不能与外人提起。 秦逸没死这个变数让聂君越他对整场袭杀的掌控完全失能。 为此,他于昨夜拟定了很多种可能,甚至于阮夙直接出逃都被计算在内,可今早推开这间院门时,映入眼帘的画面却还是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灰蒙蒙的天青色黎明中,这个身形单薄的男孩就那么独自坐在小屋前台阶上。 他在等他。 没有生疏,没有见外,更没有丝毫胆怯,喊了一声‘聂叔叔’后,便请求他使唤手下帮着拆解那头母猿的尸体。 又是腰间挂着手弩,又是让他们小心院内的陷阱。 根本没有遮掩的意思。 这男孩在用最平静的姿态告诉他, 是他自己逃了出来, 是他杀死了这头母猿。 他知道昨晚有人监视这处院落。 也知道昨夜他计划中袭杀的对象是他。 昨夜准备的一切说辞,以及过去准备数月让阮夙归心的所有计划,在那一瞬摧枯拉朽的崩灭。 “...东家。” 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在这个不到舞勺之年的男孩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毛骨悚然。 因为过去的某些遭遇。 也因为对方的未来。 刚到黄竹镇时,秦逸还仅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而他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装了四年傻子,且不暴露分毫。 “东家。” 略微加重的声音让聂君越回神,是那名着甲的铁卫头领,他轻声道: “我们该回去镇子了。” 聂君越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看向阮夙,道: “阮夙,昨夜之事错不在你,但毕竟是十几条人命,最起码也得给镇遏使那边一个交代,随我一起回黄竹镇一趟,做一下细节的描述,好让下边的人写成文卷送过去。” 说到这,聂君越顿了一下,瞥着那如若不知一切的开朗小男孩,道: “小逸也一起去吧,最近正值多事之秋,他一个人留在这院子也不安全,至于彭峻你....暂时先留在这吧,把这刹猿按小逸所说的剖解好。” “是。” 彭峻立刻应声。 一阵简单的收整之后,山间的晨雾彻底散去,仙客居的一众铁卫与门客都汇聚于官道,穿戴整齐的阮夙也拉着秦逸来到了他们近前。 官道之上,两队铁卫二十名气息绵长的内家好手拱卫着那架装潢颇为豪华的马车,一袭修身暗紫劲装的罗柳依则骑着一匹骏马位于队列首位,腰间长剑微微晃动,见姐弟二人出来,细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但也没有再出言挑衅。 不用再维持哑巴人设,阮夙伸手揉了揉了秦逸的脑袋,随后俯身蹲下,半侧过头,小声命令道: “镇子..远,窝..背你。” 秦逸体质弱,加上没有睡眠,也没有拒绝,伸手环住少女脖颈,压在了她纤瘦的娇躯上。 只是他刚被稳稳托起,便听一道声音透过摇曳的帘帐,从马车内传出: “阮夙,小逸身子骨弱,脑疾又才治好,深秋山风苦寒,让他上马车与我同行吧。” “.......” 阮夙微微一僵,下意识回眸瞥了一眼秦逸,挺翘的琼鼻几乎要撞上他那俊美苍白的小脸。 秦逸吐气喷在耳畔,让她有些痒痒的,声音没有丝毫意外,附耳低语: “姐,把我放下吧,老东家有事找我。” 第11章 交锋 脱鞋上车。 车厢内饰算不上奢华,但却极为舒适,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座椅,柔软褥子铺在地上,香炉嵌在窗棂旁,散溢着袅袅沉水熏香,角落里整齐折叠堆放着棉被与枕头,一只紫檀木矮桌将马车内的空间一分为二,桌上错落堆叠着一些文卷。 聂君越跪坐在矮桌后方,垂眸浏览着一份平铺在矮桌上的卷宗,似是并未察觉来人。 秦逸一言不发的走过去跪坐在案桌前方,破旧的衣衫与周遭格格不入,但神色却自然得如大家公子。 马车驶动,无声。 聂君越没有抬眸,更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窒息的平缓,处理着仙客居的事务。 沉默是一种威压的具现。 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情景。 老东家显然深谙此道,试图用这种无声,压迫对面的男孩主动开口。 秦逸却就那么安静的跪坐在对面。 他不吃压力。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流逝,唯有车轮碾过山路与纸张翻卷的沙沙流淌。 在即将到达黄竹镇时,聂君越忽然抬起那双带着玉扳指的手,随着‘啪’的一声刺破寂静,窗棂关上,阻隔了外边的声音。 车厢内顿时陷入更为晦暗的沉寂。 聂君越终于开口,声音温和而细腻: “柳依对阮夙的敌意你别往心里去,她性格其实挺好,只是刚回黄竹镇,有些传言让她产生了误会。” 这突然而无厘头的解释并没有让秦逸的面色发生丝毫变化,聂君越一边打量着他,一边继续轻声道: “你看起来并不意外。” 秦逸摇头,稚声道: “没往这方面去想,只是觉得她可能过去和我姐有着一些过节,确实没想到竟然是因爱慕的争风吃醋。” 聂君越唇角勾起了一抹讶异的弧度: “你倒是挺聪明,她确实对我抱有着一些不切实际的感情,但我对她并没有这种心思,久而久之就成这样了。” 秦逸点点头,安静少许,忽然冷不丁的问: “您为何和我说这个?” “你觉得呢?” “嗯....因为您想杀她?” “........” 聂君越心间微颤,笑道: “小家伙,胡乱揣测,并不是一个好习惯。” “难道没有?” “......” 聂君越斟酌了片刻,反问: “为什么会这么想?” “罗柳依的身份应当不低,但她得到的消息却是谣言,您也没有纠正的意思。” 秦逸想了想,然后继续说道: “仙客居主母的位置已经空悬了十年,未来不可能一直空悬,届时能力不够的她会显得很扎眼。” 聂君越轻轻笑了,像是在笑男孩的无知: “柳依若无能力,我不会遣她去中原。” “正是因为去了中原,您才发现她的能力不够,去中原三年,我并未看到您身边多出任何一个和我姐姐类似的人。” “什么意思?” “您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想在中原站稳脚跟,不就是为了这个?” “........” 聂君越盯着男孩俊秀的面庞看了数息,维系着呼吸的平缓,但心跳泵动不自觉加速。 他知道对方这是在出言试探。 但这种精准程度让他却让他有些后背发凉。 这小鬼哪来的情报? 阮夙? 可阮夙只是一个武客,根本没有接触中原扩张一事..... “东家。” 秦逸打破了愈发凝重的氛围,解释道: “我和姐姐当初是从大秦一路逃难过来的,在中原那边我见到过很多‘非人’存在,不过古蜀这边倒是少了很多。四年下来也只遇到过两人,再加上您对我姐姐的重视,所以便推测您遣送柳依阿姨去中原三载,应当就是为了这个。” 聂君越听完,冷不丁的问: “你怎么知道柳依是三年前去的中原?阮夙之前虽然见过她,但却没有交集,这种小事她也会与你说?” 秦逸摇头: “不会,但三年前我曾见她护卫您的马车过市。” 聂君越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你看一眼,就能记住三年?” 秦逸盯着他没说话。 笑意随着空气一同沉寂。 聂君越思忖少许,转向秦逸话头中另一个信息,不疾不徐: “那我就当作是真的,但你方才说在黄竹镇还见过另外两个与你姐相似的人,他们是谁?” “他们您也都见过。” “?” “秦珂,还有今早您看见的那半个女孩。” “......” 一瞬沉寂, 聂君越属实没想到对方会说两个死人,但也饶有兴趣的顺着话题说道: “那女孩暂且不论,你那弟弟我是接触过的,不可否认,他确实很聪明,但我没有在他身上发现任何非人特质。” 秦逸思忖着该怎么回答,即便诉说事实,以对方城府也不可能信任他的红口白牙。 片刻, 秦逸选择错位反问: “我捡到秦珂的时候是在三年前,您觉得一个六七岁的小孩能在念慈山活下来是一件寻常的事么?” 聂君越神色一滞,渐渐皱眉。 秦逸见状也便继续轻声道: “东家,您若想找姐姐那种人,可以去流民潮看看,能在那种穷凶极恶的地方独自生存下来的孩子一般都具备着一些‘非人’特质。” 聂君越端坐的姿势逐渐变得郑重,道: “你应该知道,黄竹镇一直在接收难民。” “您那是需要人口,夯实仙客居在未来对外扩张的根基,从出发点就错了,自然不可能找到。” 秦逸直接否定对方,顿了顿,接着说道: “而且您不觉得从中原到古蜀的距离实在太远了么?再怎样非人的孩子也终究是孩子,而流民潮里,他们无时无刻都需要面对那群饿成鬼的人,活下来的概率能有多高?” 聂君越眉头微微紧皱,缓声询问: “你的意思是说,让我遣人进入中原的流民潮去找?” 秦逸轻轻颔首,话语仔细而认真: “而且人选必须能放下身段,以年为单位,彻底融入进流民潮,而非以一个上位者姿态,在其中时不时的进行布施。 “东家,能在流民潮中存活下来的孩童比成年人更懂伪装,更懂趋利避害,他们绝不会主动暴露自己的异常,更不会去靠近那些看起来对自己有威胁的人。” 说到这, 秦逸抬手做出一个略显僭越的动作,指尖敲了敲桌案,笃笃轻响: “不知这份见面礼,您可还满意?” “.......” 聂君越没说话,盯着对面的男孩,一种令他恐惧的‘既视感’在心底生起,按压住这抹情绪,出声认可了对方,又问: “很不错的礼物,但为何你方才判断我想杀罗柳依?” 秦逸认真想了想,低声道: “因为我有过类似的感觉。” 聂君越柔和笑了笑: “你今年应该才十岁左右,何处来的感觉?” 秦逸并不在意对方的调侃,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秦珂。” 再度听到这个名字,聂君越有些讶异: “你那失踪的弟弟?他是你杀的?” “不,他确实是如您所知那般自己失踪的。” 秦逸略微斟酌着用词,垂下眼眸低语:“但我确实有过杀掉他的想法,因为他在逐渐失控。” 聂君越没说话,静静听着。 秦逸稚嫩的声音带上一抹叹息: “他错误的将依存对象寄托给了阮夙,而阮夙眼中只有我,自然的,他将我视作嫉妒对象,甚至是一个累赘,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只会是风险,难道不应该除掉吗?” 安稳的环境让秦逸无法像在流民潮中那般于危局中快速建立威信,而家中明面上的一切支柱都来源于阮夙这个姐姐。 玩弄人心,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聂君越心跳不自觉加速,那种‘既视感’再度增加,看着这披着小男孩外皮的怪物,轻笑: “他将你视作累赘?我刚才说了,我接触过他。与你相比,他差得太远.....” “脑疾。” 秦逸打断了对方,主动将自己的弱点暴露,笑着道: “东家,我的脑疾是真的,且没被治好,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一个真正的傻子,只有偶尔才能如现在这般活动。” “......” 死一般的沉寂骤然降临。 窗棂旁的香炉依旧不疾不徐散溢着轻响,山路的崎岖让车厢的晃荡证明着时间没有停滞。 男孩话语背后代表的东西,让聂君越瞳孔瞬时收缩成针,某种一直被藏于脑海深处,不愿回忆的恐惧开始彻底复苏。 那是一个小女孩。 同样的年岁, 同样的心悸, 同样是披着孩童外皮的怪物。 耳鸣突兀而尖锐响起, 眼前男孩俊美苍白的面容开始在他眼前不断闪动,与记忆中那个恐惧的美丽反复交织变化.... 在二者彻底重叠之前,在聂君越彻底将秦逸幻视成那个恐怖的女孩之前..... “东家。” 嗡—— 耳鸣消散,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聂君越骤然发觉自己已经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手掌也是下意识握住面前矮桌方才稳住身形。 稚声再度传来,令人柔缓放松: “...您的身体没事吧?” 秦逸声线轻柔得令人放松。 聂君越顺着声音望去,却见对方坐姿依旧,却没再给他方才的恐惧。 沉默数息, 收回握住矮桌了手,聂君越没有解释方才自己的异样,声线有些沙哑: “..证据。” 这一次,秦逸没再去抢夺对话的主导权,肩膀下压,背脊微弓,微调神色,变得顺从: “什么..证据?” 他方才的话语,或者说方才展露的姿态,应当触发了这老东家某种创伤后应激障碍。 聂君越深吸了一口气:“你有脑疾的证据。” 秦逸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等对方自己平复心绪,随意找了个借口供其反驳: “姐姐找医师的开销,您应该能够查到。” 聂君越快速调整着状态,若他是那等陷惧而退之人,便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是一个理由,但不够,四年的旧账我可翻不清。” 秦逸沉默少许,看着对方逐渐平缓的神色,也便直接道: “我没有脑疾,不会留在黄竹镇,而若选择留下,便不会四年时间什么都不做。” 沉默, 聂君越默认了这个说法。 大势将起,妖孽降世。 和十年前在仙客居崛起的路上曾遭遇的那个女孩一般,像秦逸这类天才,想要登天根本不必局限于这边陲。 再次久违的念及与正视记忆深处的那个女孩,聂君越置于矮桌之下的手掌还是不自觉攥紧,很用力,不过这一次他没再失态。 看向秦逸,聂君越淡淡的问: “如此直接,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对方调整心态的速度比秦逸预想中的要更快,话语依旧退让: “当然怕。” “那便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死掉的天才只是一堆烂肉。” 话语刚出,聂君越便意识到自己似乎还是被那份恐惧影响了情绪,并将其迁怒于眼前这有着同样‘特质’的男孩。 秦逸对此倒是没在意,或者说他早就想到对方可能会有此一问,不过进入这车厢后的所见所闻,倒是让他临时将那准备好的答案修改。 佯装认真想了很久,秦逸忽然指了指案桌上那字迹书写得密密麻麻的文卷,道: “这些东西,东家你不应当亲力亲为。” 聂君越没想到对方突然将话引到这些文卷上面,道: “什么意思?” 秦逸斟酌了一下用词,道: “我..听阮夙与我说起过现在仙客居的架构,对于草创阶段的势力来说勉强够了,但现在似乎就有些简陋了。” 秦逸一边装模作样的开始掰手指头,一边说道: “刚才我偷看了一下您处理的公务文卷内容,商号账面对不上需要您来处理、内部门客发生口角甚至角斗需要您来评判、铁卫的头领去商号借贷您也是事后才知道、甚至于就连两伙游匪在仙客居旗下青楼的冲突都得汇报到您这来。” 说到这, 秦逸忽然抬眸: “这些事务您现在确实能够处理得过来,但若仙客居更进一步呢?” “.......” 聂君越完全没想到这小鬼会从这个切口介入,沉默片刻: “所以你能提供给我什么?” 秦逸斟酌着用词: “我可以为您设计改良一套组织架构。” “呵...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呢。” 聂君越默默收起那些文卷,从一旁的抽屉中取出一副茶具与水壶,不疾不徐的开始准备茶饮,摇了摇头。 组织架构的设计不仅需要能力,更需要阅历,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与他提及这个,能忍住不笑就已经是最大的尊重。 “我本人虽出身微末,但这么多年走过来,将仙客居从一间客栈,一步步发到如今规模,你以为我会没想过这个?我都没法解决的东西,你现在告诉我,你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能解决它?” 秦逸细细的听着。 先是神色,再是语气,最后才是内容。 由于对方突然发作的ptsd,让秦逸得先确认聂君越对他的态度。 若这东家的态度已然彻底转为敌对,接下来他就算立刻拿出一套可行的方案也会被其否决。 已经预设了立场的人无法被说服。 哪怕把证据拍他脸上。 但好在这东家似乎只是不服气。 略微斟酌用词,秦逸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错位引入一个新概念反问: “不知东家您和您的仙客居可有大义?” 聂君越果然没转过弯: “什么意思?” 秦逸用对方能听懂的方式道: “您可以将他视作追随者会跟随您的理由,亦或者最终想要达成的目标,可以是天下承平,可以是裂土封侯,也可以是斩妖除魔为国为民一类的。 “将它植入您的仙客居,哪怕是寻常的酒馆小厮、在田野中劳作的农户也能明白自己为何劳作,这将是您区别于势力的根基。” 聂君越反应得很快,大概弄清楚对方意思,摇头道: “这似乎没什么必要,只要我能让他们吃饱饭....” “让人能吃饱饭也能成为大义。” 稚嫩的声线,平缓得没有任何攻击性: “甚至于这个大义比我刚才列举的那些宏大愿景都要更加实在,更能吸引人,但您似乎并没有对此引起重视,不然就如今板荡的天下而言,仙客居的规模应当远不止现在。” “........” 聂君越似乎终于明白什么,皱着眉头,已然忘却眼前不过是一位十岁左右的孩童: “你这是在...怂恿我造反?” 秦逸笑着摇了摇头,没有顺着这话题继续,而是适时的将讲话头拉了回去: “不,我只是想和您阐述大义的用途,而您现在似乎也已经明白了。” “........” 车厢内陷入沉默。 聂君越陷入了沉默的苦思,脸色忽明忽暗,过了许久,直到终于明悟其中道理,他才抬眸看向的男孩。 他不知道对方是从何研习来这些学识,但这并不影响他心脏的泵动开始加快,不影响他想要收服对方的念头诞生,更不影响一种名为独占欲的东西在自心底升腾。 现在的他, 已然和遭遇那个女孩的十年前截然不同, 他已经有了庞大势力,能够拿捏对方生死。 若是能掌控这个男孩。 那么, 对方的未来绝对比他姐姐的未来更加令人渴望! 第12章 妥协 静谧中, 矮桌上逐渐沸腾的山泉水咕噜咕噜的响起。 聂君越深吸了一口气,缓声道: “此事,我需要斟酌一下。” “当然。” 秦逸点点头,轻声道:“不过不久之后我可能便又会因为脑疾陷入混沌,我再次苏醒时,希望东家您可以将它告知给我,我会将它融于您的仙客居。” “可以。” 聂君越点头同意,侧身从马车一角拿出一个尺许的木盒,放在了矮桌上。 秦逸瞥了一眼,没动。 聂君越语气恢复了柔和的问: “不打开看看?” 秦逸没有丝毫的意外,他知晓老东家这等人的手段,笑着回: “周家家主的脑袋没什么可看,除掉他,您想杀我线索应该都会断掉。” 聂君越安静片刻,重复,声线依旧轻柔但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我说,让你打开看看。” 对视无言, 这一次,秦逸没再遵循对方这种服从性的压迫,维持着浅笑,盯着他眼睛,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东家,方才我说了第一个不杀我的理由,你现在想听听第二个么?” “说。” “一旦阮夙逃出去,以她的潜力,你们一家子最后大概都会和那头公猿一样吧。” “.......” 安静少许, 聂君越脸上不见怒意,道: “能说出这种话,说明你对仙客居了解还不够。” 秦逸瞥向那装有头颅的木盒: “能杀死一地望族族长而不怕本地其他家族反噬,再以黄竹镇与杞县的距离来测算,兴许您已经把念慈山周边县镇渗透得差不多了。” 聂君越顺着对方视线看向一旁的文卷和木盒,狭长眼眸微微眯起,思索一阵,眉头骤然扭在了一起! 他忽然确信了一件事, 对方所说的脑疾是真实存在的。 罗柳依、 那份见面礼、 仙客居组织构架、 甚至包括此刻,关于仙客居势力版图的话题。 整场谈判中,这孩子所给出的筹码,几乎全都是他今日暴露信息的衍生。 这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完全是在用临时攫取情报在和他谈判! 车厢内又一次陷入无声。 随着时间流逝,聂君越双眸中的一些东西也渐渐黯淡了下去,但他还是闲聊般的问: “既然你知道,为何甚还觉得我连阮夙都杀不掉。” 秦逸闲聊般的回: “大概率能杀,但您应该不会放弃双赢,而去选择这条险路。” 听到这话,聂君越苦笑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幽幽道: “确实不会,比起和扼杀天才,投资的双赢才是我会选的路。 “小子,是你赢了。” 秦逸见状,拱手,躬身: “秦逸在此谢过东家赏识。” 聂君越也没了架子,揉着眉心,靠在了背后的软榻: “我以为你会选择藏拙,至少不会如此锋芒毕露。” 闻言,秦逸拿起烧沸的水壶,一边为二人斟茶,一边轻声道: “若不流露锋芒,又怎么能与您合作呢?” “合作....” 聂君越细品着这两字,随即轻轻叹了口气,一种来自天赋壁障的无力,让他彻底放下了心中因贪欲而产生的不切实际: “也...行吧。” 对方这种人,与他注定只是过客。 想要继续向上爬,得到好处的同时结个善缘,比起冒险去结仇毁灭要好。 顿了顿,聂君越语气不再温和,但却透着郑重: “昨夜之事到此为止,如何?” “这个答案,我不是已经回答了么?” 秦逸跪坐得笔直,话语轻缓:“若我有报复的心思,就不会在您面前暴露。” 聂君越释然的笑了: “和你这小娃娃说话比和府都的那些王宫贵胄都累。” “我就当做夸奖收下了。” “呵,这确实是夸奖。” 聂君越轻哼一声,道:“不过我有一个提议,你可以考虑一下。” “愿闻其详。” “对阮夙的提亲我可以收回,但我有个女儿和你年纪相仿。” “.......” 秦逸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您想将令爱下嫁于我?” 聂君越颔首,但话语带着浓浓的无奈: “我不认为这是下嫁,是妻是妾,凭她的本事....罢了,最终不沦为婢被你扔掉,就算是她的本事了。” “........” 秦逸默然,感受到对方的变化以及话语中的尊重,也便给足了对方面子,轻声道: “若令爱不嫌弃,我自然是愿意的。” “呵呵。” 聂君越盯着秦逸面庞,调侃的笑道: “顶着这样一张脸,说这种话可不算是谦逊。像你这种人注定会前往更大的天地,从今日起,我会逐渐开始投资你们姐弟,至于回报,我也不奢求了,就当做我昨夜策划袭杀你的补偿吧。” “......” 以退为进的方式让秦逸有些侧目。 窗棂旁熏香袅袅。 一大一小相视一笑。 笑完。 一阵窸窣敲门声很是时候的自车门传了进来。 仙客居本部已经到了。 聂君越打开窗棂,声音柔和平稳: “知道了。” 秦逸将一杯斟好的香茗推到对方面前: “东家,我能最后问您一个问吗?” 聂君越拿起轻抿一口,入口的香涩让他略微惊异对方的茶艺,但想到对方是此等怪物,也便释然回道: “当然。” 秦逸自己也饮了一口茶,轻声道: “方才我察觉您的情绪波动有些大,能询问一下缘由吗?” 聂君越哑然失笑: “你这是被吓到了?” 秦逸耸了耸肩,顺着对方话随口扯谎: “当然,毕竟我不想死,而且在我印象中,您不是这种人。” 聂君越来了一些兴致: “哦?我在你眼中是哪种人?” 秦逸如实说道: “理性、为了向上可以不择手段,哪怕对方是自己仇人,也可以为了利益暂时选择合作的人。” 聂君越已然麻木,幽然道: “这是很高的评价啊...” “毕竟这是我选择出现在您面前的判断根基。” “那倘若我不是呢?” “......” 聂君越以为对方会沉默,至少会犹豫,但对面的男孩却只是轻笑一声,语气却一如既往,没有任何起伏。 他说, “东家, “您所以为的冒险,已经是我现在倾尽所有的最优解。” 聂君越指尖微微用力,默然的将茶杯放下,透过半透的窗棂看向外边,安静了少许,终是轻声说道: “你那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很简单, “十年前,我曾遇到过一个女孩,她与你很像,甚至年岁都很像,而那时的我还没有现在这般势力,然后与她发生了一些冲突....” 说到这,聂君越没有再继续。 因为后续不言而喻。 沉默。 数息后, 秦逸忽然问: “您夫人就是在那时去世的?” 聂君越没有回答。 秦逸见状将杯中香茗一饮而尽,扯动嘴角,冲着对面的中年灿然一笑: “看来现在您有第三个不能杀我的理由了。” 聂君越抬眼看了他一眼,显得有些疲惫: “直接说来听听吧。” 光线透着窗棂落入车厢,秦逸的眼瞳闪烁着明亮的光芒,话语中的笑意像是在说天气真好: “若是日后遇上,我会顺手帮您宰了她。” 第13章 合作的本质 对于男孩最后这番言语,聂君越只是不置可否扯了扯唇角,笑意未平便起身向外走去。 一个为自身增添价码的虚妄承诺,若他真信了,那便绝无可能将仙客居发展到如此规模。 他认可秦逸是百年一遇的天才,但那个怪物女孩又何尝不是?在这个变革时代落后十年,其中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 而且就算能杀..... 聂君越站在车门前,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正在微微颤抖着的手,随后用力握紧。 ...到那时候,他不认为对方会愿意为他这“老东家”去开罪那女孩。 聂君越没说那女孩的特征, 秦逸也没询问。 推开车门,外边秋日阳光正好,如瀑的光束从天际倾泻,仙客居本楼门前人来人往,或是身着绸衣的黑商,或是负剑挂刀的内家高手。 见到聂君越那袭穿着儒袍的身影,其中几个攀得上关系的皆冲着这边远远行了一礼,但也很识趣的没过来套近乎。 聂君越略微适应光线,踏步下车,刚一落地,便见跟着车队走了一路的阮夙小跑了过来,气息匀称没有丝毫疲惫,冲他俯首一礼后,直接绕过他蹲下身想要去接后下车的男孩。 聂君越:“........” “不用背我。”稚声传来。 “我可以自己走。” “真的。” “姐,你别老这样,我要自己去镇子上...” “砰!” “......” 这次那小鬼拒绝得很干脆,但后果就是被他姐‘砰’的一下敲了下脑袋,然后强行公主抱了起来。 聂君越:“........” 抱起秦逸,阮夙冲旁边聂君越礼貌的欠身示意一下,便抱着秦逸跟随一旁的铁卫头领小跑着离开了。 目送这对衣衫质朴的姐弟消失在楼宇转角,聂君越最终还是没绷住,轻笑了一声。 呵.... 若非亲眼所见,他真的很难将方才车内那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和眼前这个因吃痛捂着脑袋,一声不吭缩在少女怀中的小鬼联系起来。 给管事吩咐了几句姐弟二人的事务,聂君越便回到了位于仙客居顶层的雅阁,而刚一推开雕花木门,便见那又被文卷堆满的案桌。 心底疲惫如潮水涌来,但聂君越还是叹息一声坐了过去,随手抽出一份摊开在面前。 那个小鬼确实精准的戳中了他现在的痛点,如今仙客居的发展完全是压在一个人的身上,已经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再次念及秦逸,聂君越视线略微下垂。 十岁.... 他十岁时在做什么? 窗外的光线倾斜着透入,交织出的光柱让飞舞的细尘分毫毕现。 聂君越鬼使神差的将面前这份文卷倒转,并向前推了一尺,聚精会神的望向其上密密麻麻的倒转文字。 一行。 两行。 三行。 艰难读到第五行时,聂君越便放弃了,疲惫的靠在了椅背,但随即又猛地站起将那份文卷揉成球握在掌心,‘砰’的一拳砸在木桌! 厚重的檀木桌飞溅起木屑,一个深深的拳窝烙印其上,窗外的风掀动帘帐,唯有中年男人那颤抖的不甘呢喃在室内飘荡: “为什么会看不过来? “为什么...和这些怪物的差距总是那么大.....” ... ... ... 两刻钟后, 秋风卷起落叶。 趁着那阮夙被带去问话,秦逸自己偷溜出了仙客居。 走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上,身后还跟着个魁梧的壮汉,东家派来的,算是承诺与交易的一部分,是监视,也是保护。 壮汉落后秦逸一步左右,冷着张脸,手掌按在刀柄,镇北算是黄竹镇的‘商业街’,大多都是些晚上才开的赌坊青楼,上午的人流不算熙攘,但壮汉的目光依旧一直扫视着街道两侧的行人,甚至是店铺二楼的窗棂。 专业人士。 若昨天看守他的那俩游匪有这种水准,他可能大费周折一番才能逃出来,甚至被直接格杀当场也不并非没有可能。 此番对比之下,那周家家主的脑袋如此轻易的被东家取走也便不再奇怪。 在没达到一定量级之前,励精图治的暴力集团对上腐朽松散的暴力集团就是的降维打击。 心底盘算着,秦逸忽然开口对着身后壮汉问: “大叔,东家给我钱财的预支额度是多少?” 壮汉闻言明显愣了一下,临行前东家的嘱咐响起在耳畔。 【如果那小子找你要钱...给他五十两的额度即可,当然,回来记得汇报,我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壮汉如实回道: “五十两。” 秦逸回眸惊愕: “金子?” 壮汉脸颊抽了抽: “银子!” “哦....” 秦逸表面有些失落的点了点头。 古蜀这边金银黑市的兑换比率大概是一比十七左右,东家若给的是金子那才让他惊讶。 对方的务实程度和秦逸预想中的一样,纳头就拜的傻子不可能将仙客居发展到如此规模。 虽然谈得愉快,虽然对方看起来已然信服,但双方其实都没把对面当自己人。 当少东家与他老姐的联姻不再可能,在他秦逸为东家设计出仙客居的崭新框架雏形之前,东家口中承诺的投资他们姐弟只会是空头支票。 秦逸他这边其实也差不多。 虽承诺会解决当下仙客居势力框架的痛点,但实际什么都没做。 他完全可以用这两天苏醒时间给对方一个大概框架,但却只是提供了一个‘大义’的考题做楔子吊着老东家。 在没有强有力的律法保障的情况下,人心隔肚皮,嘴上都说不计较昨夜的袭击,但实际情况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双方都在观察对方,都在给予自己准备后路的时间,并且在可视的将来,双方依旧会不断的交涉、不断博弈,不断试探对方的真实态度与底线..... 这个过程中,他与东家可能会彻底决裂,但更大可能会达成某种真正意义上的合作。 以本质交易的模式。 一方出学识,一方出财和物。 至于说那种纳头就拜式的无上限单边投资? 也可以,秦逸他和对方女儿生个孩子出来就行,届时老东家估计甚至连裤头都会梭哈进来。 回到现实, 这五十两白银,应当便是老东家在不知未来是否会有回报的情况下,对他释放的最初善意。 当然了,这也可能是引诱他松懈的饵。 不过不管怎样, 这些都不影响秦逸拿它来变现。 阮夙管钱管得紧,这五十两是他此生收到最大的一笔巨款。 他得在阮夙发现前给它花出去。 第14章 抓包 半刻钟后, 秦逸在路旁的一间店铺前停了下来,抬眸看了一眼其上的牌匾,便缓步走了进去。 店铺不算大,光线有些晦暗,弥漫着一股怪味的熏香,内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入门两侧摆着几个货架,一边陈列着胭脂盒、发钗和木梳等女子的日用品,另一侧则是堆叠整齐的布匹。 秦逸径直来到最内的柜台前,轻轻敲了敲。 “笃笃。” 柜后坐着一个貌美的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单手托着香腮,穿着一身简洁的浅绿襦裙,百无聊赖的垂眸翻阅着一本志怪小说。 听到声音抬眸,发现店门处着个穿着‘仙客居’门客服饰的壮汉,目光正在店铺内四处打量。 年轻女子扬了扬下颌微微示意,一双眸子略显古怪的盯着对方看了数息,确认对方没有彻底进来的意思,便撇撇嘴,低下头继续看小说。 “笃笃笃!” 声音再响,年轻女子皱眉了皱眉,再度抬眸,吸了口气,胸脯微微起伏: “你...” “我在下面,大姐姐。” “.......” 年轻女子闻声起身,却见柜台前一个苍白俊美的小男孩正仰着脑袋望着她,呆了一瞬,随后便笑着冲秦逸摆了摆手,用哄小孩的语气笑道: “小弟弟,你知道这是哪吗?要买零嘴去隔壁。” 秦逸点点头,认真道: “知道,我就是想定做一件衣服。” 此处店铺名为孟记衣坊,因为其内饰品与衣服款式都是来自中原,且物美价廉,颇受黄竹镇上的游妓,甚至青楼倌人的喜爱。 年轻女子上下打量秦逸那身破旧的棉衣片刻,看在对方可爱的份上,俯身前倾,将胸压在柜台上,伸手捏了捏秦逸的脸蛋,弯眸笑道: “这样吧,小弟弟,姐姐在隔壁给你买点零嘴,你就赶紧回家去。” “......” 没有理会因色相附赠的零嘴,秦逸默默把手伸进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垫起脚尖放在了柜台上: “按照这个做就行,料子要用最好的。” 年轻女子见到这可爱举动,捏着秦逸脸蛋的手没忍住上下晃了晃,最终在秦逸无语的注视下,才讪讪收手,拿起宣纸。 摊开瞥了一眼,年轻女子微微一愣,挑着柳眉下意识问: “你这图纸从哪来的?” “我自己画的。” “骗姐姐的小孩会尿床....” “周叔。” 秦逸向着外边唤了一声。 周姓壮汉就站在门口,二人的对话倒是听得真切,也便立于门口朗声道: “孟姑娘,他是阮夙的弟弟,东家还给了他五十两的支出额度,不用担心他没钱。” 二人似乎认识,或者说壮汉单方面认识年轻女子。 【这和图纸有什么关系?】 孟佩玖心底嘀咕一声,便再度将视线落在图纸上。 很新颖的设计,腰线、肩肘都兼顾了便利与美观,而且图纸也画的极其专业,正、背、侧三视图外,还有着一些细节设计的放大图,甚至用料类型都有注脚。 “能做么?”稚声轻询。 “可以。” 孟佩玖把图纸收入怀中,再度打量起这男孩,思忖片刻,不再去管图纸的真实来历,轻声笑问: “小弟弟,你这图纸卖吗,可以折在这件衣服里哦。” 秦逸有些意外。 这世界可没知识产权一说,除了那些有名的诗词歌赋,图纸一类的东西印在自己脑子里那就是自己的,对方竟然还说要买。 是因为有东家背书? 还是因为他这张脸? 秦逸点头: “好,您看要大概多少银子。” 孟佩玖眸子流露一抹思索: “既然料子要用最好的,嗯....就给你凑个整,就五十两吧。” 秦逸眼角跳了跳。 他撤回刚才的评价,并严重怀疑这女人在宰他。 五十两一件,是金子做的还是能防弹? 孟佩玖似是看懂了秦逸的沉默,轻笑一声,纤手摆了摆,自信的说道: “你可以见到成货再决定要不要,不过这图纸就当做定金了。” 听到这话,秦逸立刻应允,点点头: “好,谢谢姐姐。” 孟佩玖弯眸一笑,终是没忍住,又走出柜台,揉了揉秦逸的小脑袋: “给姐姐三天时间,三天后小弟弟你来.....” 话说到一半, 她的目光忽然朝着店门的方向望去。 同时, 秦逸也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喘息声。 心底一沉。 回眸望去,却见一位少女小喘着气出现在了门口,似乎是快速跑过来的,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提着一捆药包,正死死盯着他。 秦逸悄然后退一步,将孟佩玖护至身前,在少女走进铺子的同时用极其快速语调说道: “姐,你怎么来了?等一下,确实,我是偷跑出来了,但这不是有周叔护着我么?你应该认识他吧?哦,对,我现在是在给你买衣服,而且想着要处理昨天拿到的那批货,所以就....” 极速的话语间, 秦逸余光瞥见被他护至身前的孟佩玖身体在微不可查的颤抖。 他正奇怪着是不是这阮夙在黄竹镇凶名过盛,便见对方被扒拉开了.... 啧。 “咚!” “.......” 秦逸捂着头蹲在了地上。 ... ... ... “所以除了定制衣服,你还有一批货想要出?” “嗯。” “想要我们派人去收?” “嗯。” 这处孟记衣坊除了卖衣服和女子的日用品,还有个作为仙客居最大黑商的兼职。 不问来路,货到付款,童叟无欺。 以前清醒时,阮夙带秦逸上街熟悉黄竹镇,路过时曾专门为他介绍过这家黑商,也是唯一介绍过的黑商。 据说这家的掌柜和他们姐弟一样,都是因十年前那场战乱,从中原逃难过来的。 所以秦逸便偷溜来了这, 然后脑袋就鼓了个包。 回到柜台内,孟佩玖目光落在一高一矮的两小只身上,绷着笑,叹了口气: “好吧,你们想‘典当’什么?” 头上顶着个包,秦逸清了清嗓子,回答: “皮革烟草,还有一些香料,量不算少,还有两头刹猿和十几把刀兵。” “这是端了哪伙游匪的老巢?” 孟佩玖反应很快,挑眉看向阮夙。 阮夙牵着秦逸的手没吭声,说话嗓子会疼。 孟佩玖见状也没追问,起身回头朝店铺里面喊了一嗓子: “娘~~我出门一趟,你下来守下铺子。” “......” 几人同时向着柜台后的帘帐望去,黄竹镇上大多店铺都是前面做生意,后院和楼上是一家人的起居空间。 不时, 里屋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下楼脚步,通往后室的门帘拉开,一位老妪从中走出。 孟佩玖应当是被收养的,因为她这母亲的年岁大的似乎有些过分,头发花白,小眼睛、高颧骨,面容颇为阴鸷,穿着一身黑,周身一股子死气沉沉的阴森。 老妪一边不疾不徐的走向柜台,一边开口询问,声音却是出乎预料的温和慈祥: “小玖啊...我不是说过吗,寻常收货让孟七去就行,最近山里不太平,少出门。” 孟佩玖看了一眼阮夙,道: “阮夙寻到的私货,我亲自去估个价,直接就让孟七拉回来了。” “小夙?” 孟婆婆这才将目光落在阮夙身上,眼尾弯了弯,牵动着脸上皱纹,笑起来有些渗人: “好久没见过你这女娃了啊,也不说偶尔来看看我这老婆子。” “......” 阮夙松开秦逸,冲着孟婆婆行了一礼。 孟婆婆笑着点点头: “既然是小夙的事,你亲自跑一趟也好。” 话落同时, 在那晦暗的光线中, 孟婆婆骤然扭头看向了一旁的秦逸,眯眼笑着,苍老的声音柔和得令人如沐春风: “小娃娃,你从方才一直盯着我这老婆子作甚?” 秦逸迎着这视线,依旧盯着对方面容,开朗笑道: “总感觉在哪见过婆婆您。” 孟婆婆脸上的笑容不变,小眼睛迷成缝,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微光,道: “当然见过,你家姐姐以前可是经常带你来我这老婆子面前遛弯,不过那时候你这娃娃一直呆呆的,倒没现在这么机灵。” “喔....” 秦逸恍然点头,似是认同了这说法。 无论他是否清醒,阮夙都会偶尔带他来镇子上拜码头混脸熟,以免发生一些不愉快的误会。 孟婆婆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柜台,嘱咐了孟佩玖一句: “赶紧去吧,佩玖你也别在小夙面前咋咋呼呼的,记得早点回来。” “好~知道了娘。” 一行四人离开了孟记当铺,临行前,秦逸注意到周姓壮汉也冲着当铺行里面了一礼。 看起来, 这孟婆婆在仙客居内地位似乎很高。 而且,他确实见过她。 但不在黄竹镇。 第15章 孟佩玖 离开孟记衣坊时一行有四人,但走过镇口那刻着黄竹两字的石碑便只剩了姐弟俩。 孟佩玖要去准备运货的人手和马车,到时候会直接在他们家里碰头。 而周姓壮汉的护卫任务也只是持续到阮夙回来,按着腰间佩刀,打了声招呼便离开去复命了。 出了镇子,山风卷着枯叶打着转,深秋的白日透着一股子舒适的凉爽,阮夙背着秦逸一步一步向镇外走去。 镇子外边的道路极其宽阔,向外延伸的很长一段距离都是特制泥材铺设的硬化路面,其上车马交错,虽谈不上堵塞,但也着实不少。 挂着镖行旗帜镖车,满脸凶悍的游匪,以及一些进山狩猎妖祸的侠团,大多人脸上都是带着倦怠的戾气。 于念慈山内走私货物的风险可不单单是妖祸,同类的威胁更是大头,不过到了黄竹镇,有着仙客居的作保,也算能将对同类的提防卸下些许。 姐弟二人在路边走着,不少人都将视线投在了他们这俩小孩身上,毕竟敢在黄竹镇独自出镇的孩子真不多见。 尤其那些人伢子,看到秦逸那张小脸,和看到了一锭金子没啥两样。 不过好在阮夙凶名在外,因为都生得好看,刚到黄竹镇时姐弟俩便经常被人伢子盯上,也因此这些年阮夙在黄竹镇周遭杀过的人伢子加起来估计都能堆成小型京观。 所以看到阮夙腰间挂着的那柄标志性的长斧后,这些人伢子也都很从心的挪开视线,胆小一些的远远见到甚至直接把马车掉头,暂避她锋芒。 半个时辰后,确认没人跟踪,阮夙这才走出大路,转入通往深山的小道。 山风吹过枝桠,耳畔是衣衫摩挲树丛杂草的窸窣,阮夙忽然侧眸看了秦逸一眼。 不用老姐说话,秦逸便轻声道: “头不痛了。” 阮夙点点头,然后又看了他一眼。 还是不用老姐说话,秦逸出声解释: “老东家找我是为了昨天的事情,我主动暴露是因为昨天的袭击就是老东家策划......” 风在这一瞬似乎停滞,林间窸窣戛然而止,阮夙站在原地,握住秦逸腿窝的手微微用力。 “疼,姐。” 秦逸平静出声,立刻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肩膀。 若晚出声片刻,他毫不怀疑自己腿窝会直接被碎掉。 阮夙有些惊慌的连忙卸力,意识到自己差点伤到小逸,干涩的声线满是自责: “对..不..起。” 秦逸倒是没在意这点疼痛,反而让他有些惊喜,阮夙这种失控的情况已经很久没发生过了,看来这老姐的力量确实是又极速膨胀了一次。 “不用道歉的,你说话喉咙会痛。” 秦逸声音带着宽慰,半开玩笑的提醒道:“不过姐你力气好像又变大了,得先好好适应一下,最近记得别再敲我头了。” 阮夙闻言垂下脑袋,更加自责了。 秦逸点到为止,接着刚才话头,继续说道: “总之,昨晚这事就暂时揭过了,但也别放松警惕,如果我哪天出事了,你什么都别管直接逃.....” “不要。” 阮夙打断,清楚的吐出了这两个字,转头时长发掠过秦逸的脸颊,几乎要亲上男孩的侧脸。 秦逸微微偏头,姐弟二人挺翘的鼻尖轻轻触碰一瞬,看着少女那双近在咫尺的乌黑眸子,没有理会其中的倔强,只是平和的笑道: “姐姐,那这样就没人能给我报仇了,先活下去,等有力量再回来,把他全家都送下来陪我。” 沉默少许,阮夙转回头,轻轻颔首。 秦逸轻轻搂着少女温热的脖颈,微微用力,在她耳畔稚声轻言: “姐,你也别太担心,南下路上的那么多次生死我们不都走过来了吗?” 耳朵有些痒痒的,阮夙没躲,沉默着点点头。 目的达成,秦逸也便略微侧开脑袋,继续说道: “总之今天在车上我和东家算是达成了合作意向,短期内他应该不会再对我们动手。” 阮夙闻言倒也没有丝毫意外。 小逸是最厉害的。 哪怕敌人再强,哪怕遭遇的局势再危险,只要他醒过来,都能给二人找到一条生路。 稚声在耳畔继续响起,带着那令人安心的平缓: “等我们回家处理完这批货,明天你可以尝试去找东家要一本内家功法。” 时至今日,阮夙的武力基本全靠她自己的身体素质,小时候秦逸倒是教过她一些东西,但真的不多。 第一次看到有人能用一把剑砍出十几道剑影的时候,秦逸就知道脑子里那些奇怪的搏杀技巧在这世界就是笑话。 所以他很自觉的只教了阮夙一些基础知识,比如打哪能用最少的力让人死掉,打哪能让人瞬间失去意识,或者失去行动力。 以前不是没想过让阮夙去修习这世界的内家真气。 在流民潮时没这条件,而进入黄竹镇后,秦逸倒是有过谋划,但由于老东家的严防死守,姐弟两人只陆续拿到过几本不入流的残本。 每次拿给阮夙练,她都会被练吐血,久而久之秦逸便没再让她继续,把武力交给自动膨胀的数值好过继续冒险尝试。 万一哪天阮夙真被练死,他当天就得进山去当野人,不过如今局势变了,倒是可以重新将这个计划提上议程。 想到这,秦逸略微思忖,以防万一又补了一句: “我回去后会写一封“信”,若是东家还是找借口推脱,你就拿它去换,他应当会给你一份完整的功法秘籍。” ... ... ... 旭日当空,正午已至。 当姐弟二人踩着枯叶回家小院附近,一辆马车已经停在通往小院密径的山路旁,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蹭草声来到院门前,里面已经有三个人在等着姐弟俩了。 阮夙在门口将秦逸放下。 一身浅绿襦裙的孟佩玖坐在老槐树下方的秋千上,翘着二郎腿,手肘撑在膝盖,百无聊赖的托腮发呆。 她的身侧则站着个皮肤黝黑的矮小妇人,想来便是那孟七。 见姐弟二人进来,孟佩玖懒洋洋的站起身,舒展了下曼妙的身段,翻着白眼道: “啊,终于回来了,你俩不知道这大叔有多轴,告诉他我是来收货的,他非说要等货主回来,早知道先前就应该把你俩捎上。” 说着, 她眸光一转,瞪向一眼院子另一侧,没好气的问: “喂,大叔,现在可以让我估价了么!” 晨间便留守院子的彭峻依旧站在井口旁边,已经肢解好的两头刹猿和昨夜阮夙收缴来的那些兵器都在他身后码得整齐。 他倒是没在意对方的语气,声线粗犷,甚至带着笑: “孟姑娘,我也是公事公办。” 二人说话时,秦逸习惯性的四下环视一圈,发现院子里的血渍似乎被清理过,而且有几处的陷阱被触发了。 彭峻注意到秦逸的视线,也便憨厚的笑道: “刹猿身上的材料取完,闲着也是闲着,就帮你们俩小家伙简单打扫了一下。” “这陷阱...” “孟姑娘触发的。”彭峻表情颇为无语:“她非得跑去玩那秋千。” “.......” 秦逸略显讶异的回眸,秋风吹拂着孟佩玖那浅绿色的襦裙,身上很干净,甚至没有丝毫凌乱,和离开孟记衣坊时并无二致。 “小弟弟,你家里弄这么多危险的东西作甚,姐姐可差点就死了诶。” 孟佩玖清脆的声音借话头传来,带着抱怨,向身侧一抬手,黝黑妇人立刻将三根羽箭放在她掌心,拿到面前盯着那泛着些许幽蓝的铁质箭头看了一眼,来到近前,揉了揉秦逸的脑袋,把羽箭抵还给他: “啧啧,还淬了毒呢~来,还给你,小弟弟。” 第16章 琢磨不定的立场 猎妖一事在念慈山并不少见。 妖祸虽凶残,但身上也有着不少宝贝,很多脏器能入药治病不说,某些器官还能直接拿来做武器,最不济,直接卖给肉铺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加上仙客居为了周遭县镇的安稳,经常会以镇遏使的名义发放一些猎妖补贴。 久而久之,念慈山周遭自然便诞生了很多以此谋生的侠团和剑队,所以孟记衣坊也经常能收到妖祸尸骸一类的货物。 刹猿的尸骸在黄竹镇出现的次数倒是不多,这种妖祸灵智很高,除非饿到失去理智,不然它们不会去主动招惹在山里活动的侠团,而寻常去狩猎的侠团剑队在山里发现这种有灵智畜生一般也会绕着走。 算是稀罕物, 但可惜妖祸尸骸并非按物以稀为贵那一套,刹猿浑身上下也就两根臂骨和鞘胫有点价值。 不过刹猿肾脏似乎也能入药补肾,而且也有一些爱好独特的人喜欢收集各种妖鞭。 五十两一件衣服的前车之鉴,让秦逸对这喜欢占他便宜的陌生少女很不放心,于心底回忆着有关刹猿的信息,准备讨价还价。 只是可惜, 他这次似乎又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孟佩玖用锦帕捂着口鼻站在两具刹猿尸骸旁看了数息,便回头冲着秦逸眨了眨眼,纤手一挥: “若不准备卖这鞘胫,算上肉价,这两头刹猿姐姐给你打包凑个整,还是五十两吧。” 刹猿肉属于最劣等的肉,带着一股子去不掉的酸涩馊味,这个价格不仅公道,甚至有些偏高。 秦逸眨了眨眼,乖巧的点头笑道: “姐姐你真大方~” “哼哼~” 孟佩玖哼笑一声,开心的摆了摆手,又走到那一一大袋刀兵前,伸手拨弄着,开始检查刀兵的成色。 而借着这个机会, 一直站在旁边的彭峻忽然上前了两步,来到阮夙面前,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物件,笑道: “小夙,这是上午我在你那兵器袋里发现的,上边的字我看不懂,不过可能是本功法秘籍,你可以先收起来。” 听到这声音,秦逸不禁回眸瞥向中年男人。 这大叔算是熟人,他清醒时见过好几次。 以前阮夙杀一伙人伢子时顺道救下过对方儿子,所以这对方一直对阮夙和他很好。 据说这大叔曾经还想过要教阮夙内功,可惜那段时间秦逸是傻子,等他清醒过来知道这事时已经被东家叫停,但即便这样,对方还是经常会和阮夙对练,训练她的实战能力。 也没多想,秦逸缓步靠了过去。 以前阮夙在执行某些杀人任务时,偶尔也会像这般爆本功法,那些把她练吐血的残本大多都是这么来的。 昨夜那伙游匪虽然不怎么专业,但怎么说也是隶属一地豪绅,身上带着本功法也不算奇怪,只是当秦逸打开那包裹的油纸时,眉头还是不自觉微微一挑。 内里书本的纸业已然有些泛黄,明显有些年头,但页角却丝毫不见卷页,扉页上镌写的是一些不属于古蜀的文字。 秦逸伸手拂过古书表面,入手并不粗糙,反而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细滑。 这是.... 【诶!我居然被绑到古蜀来啦】 故人的声音回响耳畔。 那富家女的东西? 这应当是那伙游匪从富家女身上搜出,结果死在了老姐手上后,又被收缴了回来。 秦逸回眸看了一眼阮夙。 他过去嘱咐过这老姐,书本这种东西有的时候比银子更珍贵,哪怕只是一本在当地流传的志怪小说,你也能从中汲取有用的风土人情,必须重视。 不过考虑到昨夜的情况,秦逸这次倒是没有出言责怪这老姐将这等贵重物品与刀剑放在一起。 正准备重新把古书用油纸裹住, “诶~” 在正午的阳光下,惊讶的轻疑声伴随着一片阴影自身后悄然映落在秦逸娇小的身形上,带着熏香的青丝长发垂落在肩头,抚弄着脖颈有些痒痒的。 秦逸动作瞬间顿住。 沉寂中, 阮夙反手摸上了腰间别着的斧柄。 虽然只有几步距离,但这女人几乎是瞬移到小逸身后,而且没有丝毫声音。 名叫孟七的黝黑妇人察觉到阮夙的攻击意图,悄然上前一步。 顷刻后, 孟佩玖那清脆悦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笑意催促: “这本书好像有点意思,怎么不打开看看?” 双手捧着书,秦逸缓缓仰头,对上了那双背光垂落的清丽眼眸,问: “姐姐你能看懂这种文字?” “这种文字嘛...” 孟佩玖没回答这个问题,微微一笑,后撤一步,步伐轻盈的转了个圈,来到秦逸正面时,那本古书已然换位到她的手中,在正午的灿烂的阳光下冲着秦逸晃了晃: “小弟弟,这书你卖不卖?” “嗯....” 秦逸先有条不紊看了一眼空着的双手,才将带着一丝惊讶的目光落在对方脸上,于脑海中回放确认着方才的画面。 古书是瞬移过去的。 在其站稳身形抬手的一瞬,这本古书没有任何征兆的在他眼前消失,并同时出现在了对方手上。 这女人...也是祸种? 还是说她的速度已经快到自己的肉眼无法捕捉? 和煦的日光洒落在这寂静的小院。 彭峻左看看右看看,一脸懵的看着这院中突然紧张起来的氛围,想要出声制止,稚嫩的声线却先一步响起: “可我还挺喜欢读书的,大姐姐。” 秦逸试探着说道,没同意,也没拒绝,将话语权重新让渡给对方。 他得先搞懂对方的目的。 就像晨间面对老东那般,对方招揽阮夙只是表象,想要继续扩张势力才是其核心目的。 只有判断对方的核心目标,他才能够制定出相应对策。 孟佩玖似是没察觉院内的气氛变化,闻言哼哼一笑,抬手伸出三根纤长的手指,道: “这书姐姐可以给你出大价钱!三百两。” 秦逸闻言将话头引向一旁的大汉,问: “彭叔,这个价格合适吗?” 彭峻闻言轻咳一声,开口打起圆场: “咳咳,虽然大多有价无市,但一本入流的完整内功在市面上也就大概是二百两左右,三百两已经算很高了。” 说到这时,彭峻瞥见阮夙紧握斧柄指节发白,随时都要动武的小手,话锋又忽然一转,前踏一步,硬着头皮按住了腰间佩刀: “不过孟姑娘,咱们买东西也得尊重货主的意思不是?” “........” 孟佩玖随意的瞥了他一眼,根本没在意彭峻的警告,裙摆微动,身子忽然弯腰俯身前倾,几缕幽香的发丝扫过男孩苍白的脸颊,凑到其耳畔,吐气如兰的小声补充道: “我说的是金子哦~” “........” 听闻此言,秦逸眸中闪过一抹明悟,立刻害臊般的后退了两步,牵住阮夙的手微微握了握示意她放松。 虽然依旧不清楚这孟姓少女接近自己的目的究竟为何,但目前倒是明白一件事。 这唤作孟佩玖的漂亮少女似乎并不是真的想要这古书,而是在提醒他,这古书,需要高度重视。 秦逸思索间,孟佩玖忽然嘻嘻一笑,随手拉开秦逸的布衫,将古书塞了进去,拍拍他的脑袋: “好吧好吧,既然小弟弟你不卖,我也不能强求不是?” 说罢, 孟佩玖干脆利落的转身,裙摆荡起一片神秘的涟漪,向院门走去: “孟七,拉货走啦,剩下的货是在镇东那间破庙下边对吧,我会看着估价的,到时候记得上门来取你的钱和衣服哦,小弟弟~” 第17章 离经 名叫孟七的妇人劲力极大,在孟佩玖吩咐过后,跑了两趟,便将那堆积如山,看上去足有两吨左右的腥臭刹猿肉和以及刀兵尽数拖走。 当院门被孟七带上,伴随吱呀声闭合,彭峻那绷得笔直的身子微微放松,呼出一口气,粗糙的面庞带着浓浓的无奈,回眸道: “唉,你们俩小家伙想卖货给我说一声就好,怎么去把这小祖宗给喊过来了?” 秋风卷过衣衫,秦逸目露疑惑,问: “不能找她吗?孟记衣坊不是仙客居最大的黑商么?” 彭峻闻言有些犹豫,抬手摸了摸下巴斟酌片刻,还是如实告知道: “确实是,但也不算完全是,他们家和东家其实应当算合作关系,完全隶属仙客居的最大黑商其实是镇子东边那家赌场。” 合作.... 秦逸黑瞳闪烁,继续好奇的问: “可孟婆婆不是逃难过来的么?” 彭峻表情古怪的反问: “啊?谁告诉你她们是逃难过来的?” 秦逸幽幽望向一旁的老姐。 阮夙眼睛眨巴两下,轻哼一声,别开视线。 秦逸:“........” 彭峻见到俩小娃的表情,彻底放松下来,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阮夙的肩膀,对秦逸解释道: “这事在仙客居里也没几个人知道,小夙不清楚也很正常,孟婆婆在后唐国都那边有关系,可以给东家提供销路.....这事你们记得别外传。” 秦逸倒是没怀疑彭峻话语的真实性,方才他看得真切,替姐弟二人出头时这大叔身体完全是紧绷着的,甚至有些发抖,显然是怕彻底开罪了那孟姓少女。 应该能算半个自己人,可以拉拢。 思虑既定,秦逸极为郑重的拱手对这大叔俯身行了一礼: “彭叔您放心,方才也多谢您出言相助。” “.......” 看着对方这沉稳而标准的礼节,彭峻微微一愣,随即有些好笑的用力揉了揉秦逸,豪爽笑道: “你这小子,以前的脑疾装的还挺像?人小鬼大的,有前途!” 说着, 彭峻略微迟疑,提醒道: “还有,你们俩小家伙最好少去和这一家子女人打交道,尤其是那孟婆婆,再寻到私货直接找我就行,我去帮你联系赌场的老谢,有我在他不敢坑你们。若是没其他事,我就先回去复命了,毕竟东家早上也只是吩咐我把刹猿给剖了。” 秦逸点点头,瞥了一眼空荡下去的院子,问: “彭叔,先前院子里那半个小女孩呢?” 闻言,彭峻表情变得复杂,轻叹着摇了摇头,道: “我看她一个小娃娃死那么惨,想着让她入土为安,就捡了几块大的带去山里挖坑埋了,就在你们这小院北方大半里的位置。” 秦逸思索一瞬也便点点头。 死亡在这世道本就廉价,但等有时间了,出于礼貌还是去给富家女上两炷香以她作爆金币的感谢吧。 彭峻走后,院子便只剩姐弟两人。 阮夙先从井中打了几桶水简单冲刷了一下院内的血腥味,便转身去了灶房,为秦逸煎药以及做午饭。 秦逸则回到起居室。 室内有些晦暗,阳光从门口和窗棂透入,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湿霉与血腥味,门框内那根锥形木桩现在倒是没荡秋千了,静静地吊在那里,很影响光线。 端坐到方桌旁,秦逸翻开了那本泛黄古书。 经过那孟姓少女的提醒,他能够很确信,这本古书必然是一本功法,甚至于不是普通的内家功法,而是涉及到祸种的修炼形式。 祸种, 是中原那边知情者对阮夙这类人的蔑称。 这也是秦逸为何会对聂俊越说,像他们这类孩子比成人还会隐藏自己的原因。 只要被那些人发现,他们这孩子就等同于人间蒸发,南下途中,很多被秦逸捡来的孩子都是这么消失的。 对于一个稳定的皇朝来说,阮夙这类孩子的大批涌现对其的统治根基几乎有着毁灭性的影响。 这代表曾经以控制内家功法、增加内力的药石等手段进行的暴力垄断被彻底打破,且还在不受控制无限膨胀。 就如同秦逸无法估量自己这老姐真正成年那一刻会拥有何等的数值,那些上位者把他们叫做‘祸种’倒也贴切。 不过按秦逸推衍,这应当只是时代浪潮下的一个阶段。 祸种的降世无法预测和阻挡,且是暴力的直接掌握者,皇朝无法像压制思潮萌芽那般自上而下的进行系统性排异。 而不想死,就只能变。 发现、排斥、镇压、混乱、斗争、妥协接纳、最终彻底建立新体系。 从明面上来看,中原上各个皇朝对‘祸种’的态度,大多都还处在排斥和镇压的阶段,但暗里应当远已经不止到这一步。 老东家的态度便是佐证之一..... 秋日的山风经过旭日的照耀拂过脸颊,大脑飞速的运转攫取着精力的同时,阵阵困意悄然袭来,秦逸的脑袋不受控制的垂了一下。 瞬间,秦逸立刻警惕的站起了身。 当身体闲适下来,这具孱弱身体所积累的疲惫瞬间上涌。 但他还不能睡。 老东家那边事情还没给阮夙做出对策,现在又突然冒出一个目的未明的孟佩玖。 家里这么多事情需要他来处理,需要他去思考,需要他给出应对方法。 强忍着困意,转身在屋子角落的柜子里取出一叠草纸,毛笔以及一块松烟墨锭置于方桌,又拿着自制砚台去灶房找正在给他煎药的阮夙要了点水。 回到起居室,秦逸也不坐了,搬了个矮凳放在方桌旁边,站到上面,一边研墨,一边不断在脑海中解构如今仙客居所需的组织架构。 老东家现在还并没有将仙客居的具体情况告知给他。 秦逸只知道仙客居是做掮客起家,大部分的业务都是黑产,旗下有着大片地契良田,且庇护者成规模的佃户。 最重要的东西,比如仙客居背后站着哪些古蜀权贵,罗柳依、彭峻,甚至孟婆婆这些高层在仙客居的运转中具体扮演什么角色都笼罩在迷雾中。 但还是那句话,把握核心即可。 一个领袖会选择将所有的事物包揽于己身,无外乎是危机感促使的集权,是身处无人可用的窘境,是忧虑分权后贪腐等磨损成本会急剧上升...... 想到这,秦逸也算有了一个粗略的想法。 现阶段他不需要真的为老东家解决问题,只需要强化他能为其解决问题的判断即可。 拿起毛笔轻轻蘸了蘸研好的墨,笔尖轻触草纸沙沙,当阮夙端着煎好的药汤从灶房出来时,秦逸正好写完最后一个字。 阮夙将药碗放在桌上,也没问秦逸在干嘛,轻声命令道: “..喝。” 秦逸端起碗就吨吨吨。 老姐很细心,总是会把药吹凉了再给他。 药汤入喉,很苦,但不多时,一股暖洋洋的瘙痒的感便让秦逸身体上的疼痛削减了不少,不是镇痛,而是药汤生效在治愈昨夜他脏器所受的损伤。 这也是秦逸一直没叫停阮夙花钱给他治脑疾的原因。 妖祸身上的材料以及一些独特的药草将这世界的医疗水准拔得很高。 当然, 想要享受这种药石,价格也高得吓人就是了。 看他老老实实喝完,阮夙满意的点点头,收碗回了灶房。 目光重新落在那本古书,秦逸盯着扉页上那几个陌生的文字,乌黑的双眸中一缕若有若无的暗光不断跳跃。 中原诸国都有着自己的语言文字,其中差距比方言要大很多,但应当是出自同源,能算作同一语系下的不同分支。 每至一地,通过见闻,秦逸能将当地的语言学个七七八八,文字方面他也尝试过学习,但时间与物质条件都太有限。 除去古蜀和大秦,其他国度的文字大多都只学了个一知半解。 不过秦逸很确定眼前这本古书上的文字,并不属于他曾见过的任何一种。 甚至于字体结构也和他在中原见过的那些文字差距很大,大到像是在不同语系下的造物。 站在小板凳上,秦逸目不转睛的盯着古书扉页,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捻起一旁毛笔,一笔一划用蜀地文字在草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离经。 虽然看不懂,但这文字他似乎能翻译。 第18章 脑疾 秋日的山林颇为静谧,耳畔只有阮夙在隔壁生火起灶的声响。 秦逸盯着这被自己翻译出来的两个字看了许久,放下毛笔,将视线落在了自己这具身体上。 目之所及, 是因营养不良和缺乏运动而造成的消瘦。 自穿越之初的襁褓,到如今的孩童之躯。 这具身体的力量、反应、成长速度都在正常人范畴内,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但这本唤作‘离经’的古书,让秦逸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它,因为他很确定自己不认识这种文字。 无论前世今生都不认识。 但他的身体,或者说大脑却能直接将这种文字拆解成能够识别的东西,并且以其他的文字总结输出。 仿佛与生俱来,如呼吸一般自然。 而就这一点来说, 倒是和曾经秦逸在南下途中捡到过的某些‘祸种’类似。 念及此处,秦逸拿着那本‘离经’,跳下矮凳,向灶房走去。 没什么好纠结的,就现有的线索来说,秦逸转瞬间便得出了可能导致这种情况发生的唯二可能。 一是因为脑疾。 二是因为他也是祸种。 而拆解这种文字是每一个祸种都自带的能力,毕竟孟佩玖那疑似祸种的女人似乎也认识这种文字。 找老姐验证一下即可。 拉开小门的帘帐, 阮夙围了个围裙,正站在土灶台旁的一个矮凳前,踮着脚尖,一手拿着锅铲,一手往炖煮着肉食和青菜的铁锅内撒着精盐。 余光瞥见秦逸跑进来,阮夙立刻回头,小脸上还沾着些添柴时染上的炭灰,笑着问: “饿..了?” 秦逸没回答,双手捧着古书向上一举,把扉页杵到老姐眼前: “姐,你看看,能看懂不?” “......” 站在矮凳上,阮夙举着锅铲,盯着这奇怪的文字看了数息,歪了歪头,绕过古书,露出一只眼睛看向秦逸,有些好奇小逸这是在做什么: “不..懂,怎..么了?” “你再仔细看看。” “唔....” 阮夙不懂秦逸想干嘛,但小逸说让她做,肯定就有他的道理。 蹙着柳眉认真看了许久,直到锅里炖煮的咕噜咕噜传来,她才回神,摇头盯着秦逸的眼睛,怕他失望,讪讪的笑了笑: “窝还是...看不懂。” 秦逸倒是没流露什么情绪,笑着说道: “姐,这应该是功法,现在咱家也有完整的功法了。” “诶?” 阮夙细长的眼尾微微跳了跳,小脸上没什么开心的表情,反而显得有些僵硬。 每次小逸让她练功,她都会好痛苦,会吐好多血... 现在每次听小逸说功法两个字,她都有点害怕。 秦逸看出了这姐姐的胆怯,弯眸一笑: “这次我先试试,如果没事的话,我给你翻译出来,姐姐你再练它就行。” “不行!” 听到这话,阮夙明显有些急了,直接跳下了矮凳。 在她的印象中,练功很危险,等同于吐血。 “我..先练!” “.......” 秦逸也没有拒绝,顺着对方点点头: “也..行,那姐你先练。” “不许..偷练。” “好。” “..嗯。” 阮夙这才松了一口气,点点头,转身继续做饭去。 走出灶房,秦逸脱鞋爬到床上,丝毫没有遵守方才许下的承诺的意思,直接翻开了这《离经》的一页。 ... ... 普天之下,武学分为外功和内功两种。 外功是通过各种方式日复一日的打熬身体,再用各种药石修复,一点一点不断拔高身体的上限。 和阮夙有些类似,但她是睡一觉起来自动涨,然后间歇性爆涨,而修外功的人需要练得和死狗一样才能拔高一点。 内功则有些特殊, 它与外功完全不同,并不是拿到功法后摆个姿势就能直接修行,需要先进行一个颇为繁琐的‘引气仪式’。 根据所修功法记载,先服下对应药材炼煮成的丹药或药汤,再用几根到上百根不等的银针刺入功法中所书穴位,进行药力引导,破开人体内的某种屏障后,便能够进行后续的‘内视修行’。 据彭峻那大叔说,这个过程其实很危险。 人与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而每种内家功法所需的体质也不尽相同,一旦错了,便会在‘引气仪式’上受到反噬,轻则吐血内伤,重则瘫痪。 那些世家大族内部倒是有着一些能够检测族内子弟天赋的不传之法,但像他们这些底层出身的人,即便在机缘巧合之下获得一本完整的内家功法,想练也得用命去赌自己有天赋。 除非你拿到的是几百年前的古本。 那时候的功法秘籍上面一般都记载有方法,能让浏览者知道怎么辨别自己是否有天赋修行此功。 秦逸不知道自己手上的这本‘离经’算不算古本秘籍,甚至连算不算内家功法都不知道。 这书确实是古书,来自百余年前的大秦,但却不是功法,至少大部分不是,洋洋洒洒写了数千字,内容大多都是一些云里雾里的日常随笔散记。 以秦逸他对信息的凝练能力,从中提取出的有用信息也很有限。 书里没有寻常内家功法中记载的穴位,也没有要你去准备某些珍贵药材,有的就只是一段关于呼吸方式的描述,以及“印结登明”四字。 登明印.... 秦逸略微回忆了一下。 这个他倒是知晓, 以前把阮夙练吐血的一本功法里便记载过这种印法。 沉默一瞬,秦逸开始按照这离经上记载的方式调整呼吸,然后单手掐上登明印。 一息。 十息。 百息... 沉寂中,直照的日光微微倾斜,洒落木屋,在那依旧吊在门框上的锥形木桩投落大片阴影。 直到隔壁灶房声音渐息,阮夙端着一大盆青菜炖肉从灶房中走出,也什么都没发生。 把盆放在放桌上,阮夙沾着水渍的小手随意的在围裙上抹了抹,笑眯眯的招呼秦逸吃饭,她很久没和清醒的小逸一起吃饭了: “吃..饭了,小逸。” 秦逸见状也便起身,坐到了方桌旁。 阮夙又去端了一大碗稻米,一碗菽豆出来,把米饭推给秦逸,坐下后夹了一筷子青菜便吭哧吭哧的吃了起来。 秦逸看着少女,故意略显心疼的说道: “姐你没必要这么省,一点肉食和稻米又能省多少?” 阮夙背着光抬眸,鼓着腮帮子,一边嚼一边含糊的笑道: “再..少也..时..银子,等你...脑疾...好了,再说,哼哼。” 秦逸维系着呼吸,轻叹一声,也没再劝她。 他少吃一点,这老姐自然会给剩下的吃了。 换了只手掐诀,右手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入嘴中,味道并不算很好,毕竟老姐天赋似乎全点力量和速度上了。 这样也够,秦逸对食物的要求也就只是为了生存。 咽下肉块,秦逸念起先前那孟婆婆的事,正想出声,却忽然发觉自己的视野中浮现了些许蓝色光晕。 很散,如同有色气体弥散在空气中,正随着呼吸不断地被摄入他的体内。 成了? 察觉这明显不科学的画面,秦逸心绪依旧平缓得没有任何起伏,仔细感受一瞬身体的变化,但这些被他摄入体内的气状物并没有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 缓缓收回目光,秦逸轻声说道: “那孟婆婆以后你得注意一点,她绝对不是来自后唐国都,我在流民潮时见过她,而且不止一次,我怀疑她像是在跟踪.....” “......” 听到这,阮夙干饭的动作微微一顿,略微警惕的抬眸,但随即看到的画面却让她眸中瞳孔骤然紧缩。 在她的视野中, 小逸原本端坐在椅子上的身体, 突然没有征兆朝着一侧瘫倒而去。 发生什么了? 她的身体快思维一步先动了起来。 “小逸!” “........” 呼喊声在耳畔响起,但却犹如来自天边。 秦逸同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一股前从未有过的,犹如被万千细针刺入的剧痛骤然席卷了颅内,瞬间剥夺了他对身体的控制权。 视野随身体的倾倒而上摇, 然后, 他看到的了一张被掀飞起来的方桌..... 瞬间意识到这是阮夙想冲来接住他,但他现在更希望这老姐能控制一下力道。 别给直接他撞死了。 双眸闭合,视野漆黑。 在意识也彻底陷入黑暗之前,秦逸用那逐渐陷入泥沼般的思维默然想着。 果然,是因为脑疾。 但事情还没处理完啊.... 第19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 意识不断下沉, 带着一股子恶心的眩晕。 当秦逸的意识再度苏醒,脸颊传来的是金属表面不断晃荡的冰凉触感,以及自不远处朦胧入耳的交谈声。 “@#¥%……&*” “*¥*)%&*@¥” “&*%¥#@%” “........”秦逸。 又来? 秦逸默然的想着,尝试着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观察环境,但这一次却发现自己连眼皮都动不了,而且耳畔传入的对话他也听不懂。 依旧没什么情绪波动。 日子过久了,也就习惯了这种两眼一睁可能随时暴毙的生活。 不过这次他好像连眼睛都睁不开。 对话的双方皆是男人,但两道声线都很陌生,秦逸一边听耳畔的对话,一边开始尝试辨别此种语言。 十数息后,秦逸在某个记忆角落找了类似的语言。 中原贵族们使用的‘雅言’。 在流民潮时,偶有权贵会游市而过,设摊布施,秦逸听他们口中说话语话,便和耳畔传来的有些类似。 其中不少组合音节都能对上。 所以,为什么会有人在他旁边说雅言? 目前已知的信息中,能有渠道和能力将秦逸他置于这种境地的人只有一人,孟婆婆。 嗯...老东家或许也有可能。 虽然古蜀向来与世隔绝,但从豢养哑婢、购置中原香料瓷器等模仿行径来看,蜀地内的权贵们应当颇为推崇中原文化,再加上顶层权贵间的‘互通有无’,其会说中原‘雅言’也并不奇怪。 老东家作为其在边境的‘黑手套’,应当是能联系这些权贵。 但秦逸并不觉得会是老东家。 付出与收获不成正比。 将他和阮夙此等祸种进献给蜀地权贵,老东家能收获的无外乎是蜀庭的政令扶持、律法默许、或者大量金银地契。 而除这些常规恩典外,秦逸能想到最夸张的,对老东家最具有诱惑力的,大概便是一本如‘离经’那般的祸种修行法门。 这种东西确实有概率让老东家铤而走险,但依旧是经不起推敲。 抛开阮夙可能的出逃几率不谈,再抛开他承诺的仙客居组织改制一事不谈, 老东家将他秦逸卖给蜀地权贵, 本质是将一个能把他吓出ptsd的怪物彻底推向敌对,并亲手给其搭建一个更高的平台起点。 这是彻彻底底的蠢货行径。 所以是那孟婆婆? 耳畔的中原雅言在简短的只言片语后便停歇了下来,秦逸继续尝试活动身体,仍然无果后,便直接进入了待机状态。 他有关那对孟家母女的有效情报太少,且还掺杂着不少源自某阮姓老姐的假情报。 唯一能确定的,大概便是对方在流民潮时便开始跟着他们姐弟二人。 这种情况下,即便他想破脑子也没用,只能到时候随机应变,实在没法那就等死。 秦逸在心底默默数着数,计算着时间,当时间流过一刻钟时,他骤然发觉自己的身体突然自己动了起来。 手脚晃了晃,嘴巴张开,最后那无法动弹的眼皮也被缓缓睁开。 什么情况? 一瞬之间,无数念头在秦逸脑海中冒出,但当眼眸彻底睁开,看清眼前的场景之时,念头便只剩了一个。 入目所及是一双婴孩的手掌,细小而红润。 这是...他的记忆? 因脑疾而遗忘的那一段? 婴孩的大脑无法承载前世的庞大信息,秦逸四岁之前的记忆完全是空白的。 思忖时,视角开始缓缓摇动。 周遭的环境依稀映入眼帘。 月夜、林间官道、倾塌的古树、侧倒的马车、遍地的尸体。 这里似乎发生了一场刺杀。 婴孩时的秦逸目光锁定在视野中那唯一的活物。 那是一个半跪在无头女尸旁的男人,身着一袭天青色儒袍,表面雕绣着淡金色的异兽暗纹,不染丝毫尘埃。 嚯...原来在这。 秦逸一直记得自己似乎见过一个能用一把剑砍出十几道剑影的男人,但具体在哪见过却根本无从回忆。 儒袍男子半跪在官道上,他的状态和先前那头公猿状态有些类似,静静矗立于那具无头的曼妙女尸旁....也不算是无头,因为脑袋就在旁边,她带着的面纱随脖颈被一并斩断,瞥见的半边面容可称惊鸿。 时间应该是冬天,女人也应当刚死,从头颅断口处淌出的大片鲜血还冒着热气。 秦逸快速攫取着视野中的信息。 从服饰到装潢,再到这些人的容貌,但没有任何可用的信息,无论周遭的尸体还是那儒袍男人都没有类似徽纹一般能够证明身份的标识。 甚至他现在连那断头女人和儒袍男人是来救他,还是来杀他的都无法分辨。 沉寂中, 儒袍男人骤然转头,漠然的视线朝他看来。 秦逸下意识以为儒袍男子是在看抱着他的人,毕竟女人的断首必然不是他一介婴孩的能做到的。 但双方目光却撞上了, 且, 儒袍男子带着滔天的杀意。 虽不知对方为何针对他一个婴儿,但也算确认了敌我。 在这段记忆中,抱着他的人确实是友军。 秦逸如是想着。 目光对接后,来不及细细打量,一股恶心、眩晕、犹如心脏被攥住的负面体感便打断了秦逸的思维。 视野渐渐被染红,口鼻有液体流出。 应该是血。 婴孩时的他似乎已然有了如今那漠然的冷静,即便如此痛苦也并未发出哪怕一声啼哭。 处在回忆中的秦逸更是未在意这濒死的体感,反而产生了一抹好奇。 仅是一个眼神,他就陷入濒死状态。 怎么做到的? 这儒袍男子也是祸种? 考虑到昏迷前的那本离经,以及富家女所言自己可以斩断一棵树的情况,这也可能是某种未知术法。 这信息很重要。 这个世界武力已然不局限于物理层面。 记忆拨片继续向前。 视野中的一切快速缩小,一种失重感骤然席卷了全身,那抱着他的男人竟然直接将他向夜空上抛了出去。 呃.... 两边都想要他的命? 看着那离地起码百米的距离,秦逸合理怀疑记忆中的处境,但目之所及,也便理解了抱着他那男人的动机。 男人身材魁梧,长发散落在身后,着一身厚重黑甲,但此刻却只剩了一只手臂,一柄断剑穿透甲胄插在他的腹部,而断臂的那一侧也正不受控制的向外喷涌着鲜血。 两人动手了。 速度极快, 快到即便秦逸在半空这种vip观景台都看不清,只能看到那一抹纵使脑疾发作,依旧留有印象的剑影流光。 圆月的清辉洒落在林间树冠, 剑光像是一条条蜿蜒的小溪,以儒袍男子为中心向着四周流淌开去,并在某一刻开始突然发散,最终晕染开一片绚烂的天青色禁区。 剑光触之所及,百年古树如豆腐般被切开,地面因剑痕而开始凹陷,剑鸣啸天之声甚至形成了一片声纹波浪向着四周扩散而去! 而就在这声势即将达到顶端之时, 嗡—— 一切骤然停滞。 剑鸣、 如溪流般的剑影流光、 那片天青色的球形禁区, 在一瞬仿若幻觉般的停滞消散。 那下陷的道路中心, 浑身浴血的黑甲壮汉快速喘息着,仅存的独臂,平举着儒袍男子被捏爆脑袋尸体,随意的将其扔掉时,身子不自觉的晃了晃,但却依旧强撑着已然难以站立的身体,望向了那正向着地面极速坠落的婴孩..... 第20章 玉佩与老妪 夜。 秦逸睁开了眼睛。 入目所及,是那熟悉的木质屋顶。 感觉身上有些重,略微偏转眼球,盯着睡着的少女侧脸看了一瞬,秦逸便收回了目光。 一切正常。 也没去吵半个身子都压在自己身上的老姐,秦逸盯着天花板,默默汇总着记忆拨片中获取的信息。 首先。 他的出身确实来自中原某个世家。 这点并不是很意外,无论是那枚老姐在保管的玉佩,还是四岁第一次苏醒时身边就跟着的那个老头都在诉说着这一点。 那老头实力很强。 不然他根本无法将阮夙驯服。 刚在山里捡到这老姐的时候,她除了外表是小女孩,行为模式和妖祸没任何区别。 唯一有些出乎秦逸预料的,大概便是家世的规模。 至少随流民潮南下的途中,秦逸从未见过记忆拨片中那等层级的战斗,与这二人相比,苏醒时身边那老头也不过算是个普通人。 其次, 从现在开始,他最好隐藏好自己。 苏醒前,黑甲壮汉杀了那儒生过后,最后望向他的眼神,秦逸看得极为真切。 那是一种绝望到迷惘的无助。 若他的家族依旧强盛,若只是一时遇刺,存在强大增援,像对方那种强者应当不太可能流露那种神情。 再后, 便是孟婆婆。 即便从第一次发现对方开始算起,孟婆婆也已经一路跟了他七年,期间对方没有任何主动接触,没有任何帮助,也没有丝毫敌对行径。 他得搞清楚这老妪对他的态度究竟是友善,还是敌对? 秦逸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中立这个选择,即便有,那也不过是在待价而沽。 好在如今这孟婆婆的态度似乎已经开始渐渐发生转变,她那义女孟佩玖的主动干预便是最好的证明,可以尝试继续试探。 也只能继续试探。 在见识到黑甲壮汉与那儒生剑客之间的战斗后,秦逸并不觉得自己能逃出对方的监控。 既然无法逃,那边主动去面对。 秦逸平稳的吸了一口气,透过小窗望向夜空。 今夜无月,浓稠的黑暗萦绕在小屋四周的山林,只有些许冷风透过缝隙渗入。 那份重新进入视野的未知家世并未让秦逸感到任何放松,反而让他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他必须立刻用尽一切方法提升自己手中所拥有的暴力,并且尝试通过老东家那一侧治好自己的脑疾。 而且让阮夙修行,明日就得提上日程,老姐才是目前他拥有的最大暴力倚仗。 想到这,秦逸犹豫了一下,估摸着要不直接把阮夙喊醒,让这老姐从今晚就开始修行? “窸窣....” 四周光线似乎黯淡了一截。 秦逸盯着小窗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他视野的边缘,看见了一团人影正站在床边盯着他。 耳畔少女的呼吸依旧平缓,温热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夜风吹过山林的如麦浪般窸窣。 屋子里有其他人。 他进入了房间多久?院子里陷阱呢?开门时的诡弩呢?室内的绊绳呢? 这些都是阮夙在睡前会确认的东西。 现在要不要喊醒阮夙? 不对,阮夙在他昏迷期间,睡得向来很浅,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把她惊醒。 要不装死当没看见? 不。 对方能出现这,已经说明了很多。 秦逸漆黑的眼瞳一点一点偏转,看向了床边。 嗯,不是错觉。 确实是有个人站在这。 阮夙睡在土炕内侧,秦逸就那么平躺着,与床前站着的人静静对视。 夜色的阴影浓郁得像是墨水,床前站着的人笼罩在晦暗中,轮廓大致显得有些佝偻。 是孟婆婆。 二人对视了许久,孟婆婆才缓缓转过了身,向着土炕正对的那只木柜走去。 她走路没有任何声息,更没有触发室内任何绊绳陷阱,仿佛是像是没有实体一般。 秦逸依旧盯着她佝偻消瘦的背影。 跟了七年,这老妪知道他的脑疾乃是真实存在。 但这么容易就成功了? 没有光线的小屋内寂静无声,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坏掉的方桌搭在墙边,三把椅子空空荡荡的摆在屋子中央。 老妪那晦暗不定的身影蹲在了柜子前,似乎是准备去掏阮夙藏在暗格里的家当。 如果可以,秦逸其实很想提醒这老妪一声,那玩意有声音,小心别给阮夙吵醒了。 不然他这边会很难办。 但整个小屋像是陷入了某种真空的环境,暗格机关触发细微的‘啪嗒’声没有如预计般传来。 在秦逸的注视下,那唤作孟婆婆的老妪从布袋中取出了那枚玉佩,然后便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这是想做什么? 拿他的玉佩发呆作甚? 思忖着,秦逸眼前忽然模糊了一下,眨巴一下再度聚焦,面前忽然多了一双没有任何生机的眼睛,黑暗将苍老面容笼罩,老妪姿势怪异的地蹲伏在床边,只露个脑袋,默然的注视着他。 对视无言, 秦逸呼吸平稳,心脏如常泵动。 但宕机状态的他是会对此类突兀变化,身体会产生本能反应,所以他缓缓抬手摸向老妪的脸颊: “啊..啊...” 不出预料,指尖穿过虚无,他摸空了。 孟婆婆那双死气沉沉的眸子最后瞥了秦逸一眼,转身朝着侧室灶房走去,犹如墨水融入了悄然那片阴影中。 依旧没有触发任何绊绳。 与此同时, 身侧的少女感觉到身畔男孩的动作,迷迷糊糊的睁眼,撑起了身子,语气有些不悦: “别..闹...” “啊..啊..” “睡..觉!” “啊..啊..” “.......” 一夜有话。 当第一缕黎明洒落人间,驱散了小屋内晦暗。 阮夙有些生无可恋的坐在床边,被不睡觉的小逸吵了一晚上的她意识到自己今天应当是没法睡了。 咬了咬唇,阮夙瞥着在床上对着墙壁‘啊啊’乱叫的秦逸,忍着给他一拳头的冲动,心道一会就去给日记上狠狠记你一笔。 强忍着倦怠,阮夙穿好衣服,小心翼翼的解除了室内那些绊绳和诡弩陷阱,便小跑着去外边井口,想着给小逸洗漱一下再带他去镇子上。 可刚提着一桶水回来,阮夙却见秦逸已然自己下了床,正自己在屋内穿着衣服。 “咚——” 木桶落地,水渍飞溅,把少女的裤腿染湿。 秦逸闻声回眸,略显惊讶: “姐,你怎么了?” 阮夙一双眸子忽闪忽闪的,轻轻抿了抿唇: “你..醒..啦?” 秦逸顿住穿衣服的动作,盯着少女的表情,思索一瞬,迟疑着的问: “我这次昏迷了多久?” 阮夙眸子里带着不可置信,用力吸了吸鼻子,目不转睛的盯着男孩: “昨..昨天...” 第21章 本能天性 听到昨天两字,秦逸直接把穿了一半的衣服又脱了下来,阮夙表情古怪看着他的行为,好奇的道: “你在..做什么?” 秦逸翻身爬到了床上,反问: “好不容易让别人信我有脑疾,不利用一下,不是白让人信了?” “唔...哦哦。” 阮夙恍然大悟,小逸好聪明。 秦逸见对方真信了,也便摇摇头,道: “我开玩笑的,本来想着要上镇子找那孟佩玖取衣服和银两,但既然才过一天也没必要这么急。” 阮夙撇了撇嘴,眼神有些幽怨,但随即也就将这事抛之脑后,提起洒了一半的水桶来到土炕边,俯身将毛巾打湿,拧干,侧转过身子望向秦逸,遮住半张被烧伤的脸,眨了眨眼,眸中带着试探的期待。 秦逸有些奇怪的瞥着她的模样,略微思考,便把脸颊扬起。 阮夙双眸一弯,连忙凑过去,动作轻柔给男孩擦拭起脸颊。 毛巾擦拭过脸颊,秦逸闭着眼睛想了想,轻声说道: “从昨天开始东家应该就已经给了你沐休假期吧?不过今天你还是拿我在昨天给你那张纸扉去找东家一趟,不过也别找他换功法了....” “诶..为什么?” 阮夙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出奇的打断了秦逸。 既问他为什么叫停去找东家换功法这个行为,也在问她是不是不用修内功了。 秦逸立刻睁开眼睛,目光平静。 对视一瞬, 阮夙举着毛巾的手僵在原地,显得有些紧张。 空气沉寂。 从捡到这老姐开始,秦逸便一直对其进行着潜移默化的服从性训练。 而最基础的, 便是在他说正事时永远要闭嘴听着。 她不需要问为什么,不需要知道缘由,只需要照做,他便会带她一直正确前行。 一路自大秦南下,走过的路不知几何,秦逸做到了他的承诺,阮夙自然也得做到这点。 但这一次,秦逸没有再遵照从前的模式对少女进行打压,而是顺着她的问题笑着解释: “因为咱家有更好的功法了,可以用那纸扉换其他东西,比如银子。” “哦...” 阮夙应了一声,长长松了口气,她以为小逸又要‘骂’她,结果没有。 秦逸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以作安抚。 阮夙美目一瞪,立刻揉了回来。 秦逸进行反抗。 阮夙宣布反抗无效。 姐弟一阵打闹,最终以秦逸被阮夙单手按在床上,头发被揉成鸡窝而落幕。 秦逸坐在床边轻轻喘息,望着阮夙提着木桶,心满意足去倒水的背影,漆黑的瞳中透着思索。 打压并锁死阮夙的主观能动性,其实并非是他的主观意愿,而是当时情况下的最优解。 玩弄人心,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尤其是以各种手段进行打压从而产生的精神控制,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 以前那般对阮夙,完全是因为秦逸没招了。 和体质一样,人与人之间的天赋存在差距。 阮夙的天性本能,和她那不讲道理的身体素质一样高得吓人。 秦逸不知道阮夙是多久被家里人扔掉的,但当他捡到她的时候,看其身上灰头土脸的痕迹,这老姐起码在山里独自生存了一年以上。 而开始对其进行系统性培养之后,对方的成长速度更是让秦逸有一种随时会失控的感觉。 就好比昨天。 偷偷溜出来仙客居时,秦逸压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更没有告诉其他人他去了哪。 这老姐就是能前后脚的找到他。 念及此处,秦逸对着外边喊了一声: “姐,你昨天怎么知道我去了孟记衣坊的?” 伴随着倒水声,阮夙的回答顿了顿,似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从小院传来,带着嘶哑: “..就感觉你..会在那里。” 感觉.... 很妙的两个字。 若真是感觉,那这老姐的感觉未免有些太准,二人相处这么多年,对方通过感觉做出的决策几乎从未出错。 而为了搞清楚这一点,秦逸曾在阮夙身上做过数次变量实验。 断断续续的提供一些信息,有真实的,有虚假的,有看似真实实则虚假的,也有看似虚假实则真实的信息,然后突然在某个节点让她去做抉择。 实验的结果不言而喻。 阮夙每一次都能排除所有干扰项,直接给出了当下最正确的选择。 问她为什么这么选,她说感觉这么做是对的。 这一套验证下来,秦逸意识到阮夙是个真正的六边形怪物。 面对一个问题时,他需要先摄取信息,再筛选,连系曾经学识,并且经过一连串的链式推导才能得出答案。 但阮夙不用。 只要摄取了足够的信息,她不需要如他这般经过链式推导,大脑便会本能的直接会给出一个最优的‘感觉’。 且, 高效而冷血。 有两个捡来的祸种就是这么被阮夙当做弃子扔掉。 当然,这事秦逸也是默许态度。 不过从那时起,秦逸便不再培养阮夙,并且开始反过来渐进式的打压她,尝试扼杀她那堪称怪物般的本能天性。 若能全天候的保持清醒,秦逸倒是不介意继续培养阮夙,但脑疾的存在让他真的没招。 细细的山风带着秋意有些微凉。 阮夙回到了小屋内,坐到秦逸身边,又悄悄往他这边挪了挪屁股,贴着秦逸,忽然小心翼翼的问: “小逸...你脑疾..好啦?” 室内寂静,秦逸收敛心神,回眸看到少女那带着一丝胆怯目光后,心底不由有些疑惑。 因为天性,阮夙很少会流露这种情感。 一路南下的生死时刻中,其他祸种被秦逸整治个几次,除了那一两个心服口不服的刺头,其余祸种都会自动将他视作主心骨,甚至于产生类似宗教式的崇拜。 但阮夙不同。 即便经历秦逸他长达数年的针对性规训,她的本能天性依旧仅仅是被压制。 面对他时从不唯唯诺诺, 没有任何尊敬, 甚至偶尔还会直接动手揍他。 姐姐的威严。 如今这反应...是什么意思? “嗯,应该是好了。”秦逸轻轻颔首,缓声道:“不过可能还需要确认一下。” “哦...” 阮夙下意识别开了视线,秦逸能看出其并没有多少开心的情愫。 秦逸尝试理解她这种情绪变化。 其实在水桶落地的那一刻,他就发现了阮夙的状态就有些奇怪。 她变得小心翼翼。 即便他故意打闹与其亲近时,她都带着一种拘谨的疏离,似乎生怕惹恼他。 因为沉默,小屋内罕见的出现了尴尬的气氛。 “啪!” 阮夙忽然双手一拍脸颊站起身,回眸笑道: “窝..去镇上..买个羊腿,庆..祝!” 秦逸想着事情,随意的回道: “没必要,家里不是还有肉没吃完么?” 闻言, 阮夙身子猛地僵住,甚至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秦逸余光瞥见了,但没动。 顿了半晌, 捏。 阮夙伸手捏住了秦逸的脸颊,强行抬起他的下颌,眸中并没有之前那种属于姐姐的威严,反而显得底气极其不足,似乎生怕他拒绝: “要..庆祝,窝..是姐姐!” “......” 对视数息,秦逸笑了。 喔....他明白了。 终于理解,秦逸弯眸一笑: “好,那就庆祝,中午我来做饭。” 阮夙有些惊喜,立刻点点头,松开手,穿好衣服,风风火火的便要出门: “嘿..嘿...我这就去。” 秦逸跟在后边喊道: “记得拿那纸扉去找东家换银子,他应该不会坑你。” 阮夙跑到门口,打开院门: “...好。” 在其还未走出院门时, “姐。” 秦逸忽然又叫住了少女。 “嗯?” 阮夙回眸。 男孩声音在青山中回荡轻柔,转瞬被风吹散: “不管脑疾好没好,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 阮夙身形猛地一颤,眸子快速眨动,咬着唇角,吸了吸鼻子,想说点什么,但终是转过了身子轻哼一声,唇角勾起,冲着身后摆摆手,娇小的蹦蹦跳跳的消失在门前的林荫小径..... 第22章 修行 这是怕被他抛弃啊.... 脑疾还在时,秦逸必须依存她。 脑疾好了,她存在对于他而言就是可有可无了。 不过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糊弄。 或者说正因是他,她才会那么好糊弄。 但秦逸他也没说谎就是了。 确认阮夙已然走远,秦逸慢慢收敛笑意,神色归于平静,掐诀,调整呼吸方式,转身走入室内。 他决定放开对阮夙的精神控制。 在让她开始修行的同时,重新开始培养她学会自主的调动脑内那近乎本能的链式推导能力。 这本身就是秦逸在脑疾的压迫下彻底没招后的不得已选择,现在脑疾好转,自然也就没了必要。 从柜子下边的暗格取出老姐藏起来的家当,其中多了一本离经,玉佩也还在。 看起来那孟姓老妪并没将其取走。 那是否进行了掉包? 也应当没有。 对方应当不是第一次来了,阮夙偶尔也会记载他晚上不睡觉吵她的情况。 正想给老姐重新放回去,但玉佩上的一丝丝变化却引得秦逸下意识将其拿在了手中。 放到眼前细细端详之下,秦逸发现原本通体碧绿的玉佩,此刻竟然多了很多犹如毛细血管般的嫣红。 这是昨夜那孟姓老妪做的? 还是说, 正是因为这枚玉佩发生了这种变化,那孟姓老妪才会过来查看? 思索一阵,秦逸直接放弃,信息太少了。 将布袋塞了回去,秦逸开始准备中午做烤羊腿的烤架和配料。 与昨日无二,在掐诀后的一百五十息左右后,秦逸眼前又一次浮现了那些蓝色光晕,并离开时随呼吸不断被摄入体内。 经过一夜得到山风吹拂,院子里那股子腥臭味淡了不少,由于要用一只手掐诀,秦逸在院子里布设烤架的速度并不算快。 那老姐很喜欢吃他的东西,甚至于都可以当奖赏作为犒劳的地步。 孟七两次运完所有那两头刹猿后,依旧有一些碎肉残留在小院里,布设完烤架,秦逸闲着也是闲着,也便走到井口旁,用油布将刚才看到的一些碎肉与脑花拾了起来,去后院挖了个小坑埋了起来。 彭峻那大叔的剖解手法很专业,刹猿的内脏都被切割了出来,这些碎肉里应当不乏被第一头母猿咽下肚子的富家女碎片。 秦逸很感谢那神经大条的女孩。 虽然对方已经死掉,但爆的金币却给他脑疾治好了,作为一个有礼貌的孩子,将其埋起来当做半个衣冠冢,偶尔买两炷香给她插上,也算是一种感谢了。 做完这些,秦逸一边修炼,一边等着阮夙回来,不过这一次那老姐去得似乎有些久。 足足约莫两个时辰后,院外才传来一阵身形穿过灌木的哗哗声。 秦逸抬眸望去,随即看到画面让他的眼角不自觉的跳了跳。 阮夙纤瘦的娇躯一手夹着一捆卷好的虎皮,一手扛着一根大大的老虎腿,看见已然支好烤架的秦逸,立刻弯着眸子,开心极了,大声道: “小逸,我..路上碰到了这条..大虫,拖去去..镇上卖了,留了支腿,有..几十斤呢。” 秦逸:“.......” 说着,少女转身晃了晃,将腰间别着的一个布袋露给秦逸看了一眼,继续说道: “柳叔说...这..虎鞭..吃了...能帮你发育,我...就没卖了,嘿嘿。” 秦逸:“.......” 扛着虎腿,阮夙额头透着些许细密的汗珠,缓步走入院中。 秦逸默默将方才削尖的寸许粗的木棍扔了,去屋内取了一根去掉枪尖的长枪递给阮夙。 阮夙接过,调整了一下姿势,腿骨着地,跳了一下,随手一戳,‘唰’的一声直接在虎腿上竖向打了个对穿。 无他,唯力大尔。 做完这些,阮夙便放下被钉在地上的虎腿,跑去屋子里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上双手拖着腮一眨不眨,眼巴巴的望着秦逸,等着吃饭。 “........” 秦逸揉了揉眉心,吸了口气: “处理这东西起码几个时辰,午饭怎么办?” 阮夙立刻很细心的从怀中摸出两个肉馍馍塞给他。 秦逸接过,垂眸看了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嘴,瞥着一眼穿在枪杆上的虎腿,但依旧半天没动。 阮夙眨了眨眼,小声问: “怎..么了..?” “你觉得我搬动这玩意?” “唔...” “想吃就来帮忙。” “..好!” ... 一通忙活,炊烟升起,能承载虎腿的烤架在姐弟二人共同协助下搭了起来,下方火焰炙烤着腌制过的虎腿肉,渐渐透出一股椒香。 秦逸一手掐诀修炼,一手用小刀在上面滑拉着,一边轻声道: “既然闲下来了,我现在把功法传给你,你练着试试看。” 烤架另一侧正专心致志翻动着虎腿的阮夙立刻抬眸,奇怪的问: “药..材和..银针..不用吗?” 秦逸摇头,解释道: “不用,这功法只需要调整呼吸方式和结个手印。” 说着,他抬起一直藏在袖袍中掐诀结印的左手示意了一下。 阮夙美眸瞪大,吃惊: “这么..简单?不怼..小逸你..不听话,偷偷..修炼!” “......” 秦逸忽略跳过了老姐生气的抗议,将离经上的呼吸方式和印法教给了她。 作为一本修行功法,离经上记载的修炼方式完全简单的不像话,至少对秦逸而言是这样。 唯一的难点可能就是需要一直维系住那种略显气紧的呼吸模式。 如果说正常呼吸,每秒引入肺部的氧气是五的话,那在修习这离经时便只有一,但只要撑到蓝色光晕出现,呼吸自然就顺畅了。 以阮夙的身体天赋来说,这应当不算难。 阮夙对秦逸敷衍的态度有些不满,但还是开始按照他的指示掐上了印法,原本平稳的胸脯起伏瞬间变得细微。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虎腿上表层涂上的酱料伴随着油脂滴落下方火坑。 阮夙进入修行状态的时间比秦逸预想中的还要更久。 他自己是一百五十息左右能进入能看见光晕的状态,原以为以阮夙的天赋会更短,但此刻已经过了三百息,她依旧没有给予任何反馈。 沉寂中, 又是百息转瞬而过。 秦逸目之所及终于有变化发生。 起初,这只是一阵犹如清风吹过湖面的涟漪,丝丝缕缕的蓝色光晕开始因阮夙的呼吸而不断飘荡。 但未等秦逸确认, 这抹涟漪便迅速扩大,形成了一个以阮夙为中心的旋涡,虹吸着周遭一切的蓝色光晕! 第23章 生命 离经上的呼吸法门是以十息为一个循环,或者说‘周天’,其间任何一次呼吸频率都不能出错,错了就得重置进入那修行视界的时间。 秋风卷起院内那颗老槐落下的枯叶,修行视界之下,秦逸仔细观察着对面的少女,一些信息流在脑海中快速闪动。 阮夙的学习速度算是极快。 在第三次尝试时,她便完成了一次无误的呼吸循环。 但阮夙毕竟不是秦逸。 作为一个正常人,第一次学习新东西,这老姐后续不可避免的乱了几次呼吸频率,不过在第十次循环时,她也如秦逸这般彻底稳固住呼吸法门。 一共耗时四百息,减掉前期准备的一百息,阮夙算是在三百息左右彻底进入那修行视界,比秦逸他晚了一倍,但眼前这虹吸蓝色灵韵的规模却远胜于他。 秦逸默默收集着差量数据。 但由于目前的样本只有自己和阮夙两个,秦逸无法确切判断进入修行视界的长短和虹吸规模之间的联系。 最多只能列出几种毫无根据的猜测。 第一种,进入修行视界的速度和吸纳灵韵的速度是分割开的两种天赋。 第二种,他的修行天赋要比阮夙高,只是因为身体强度或者所谓‘境界’差异,导致了他的虹吸效率不如对方。 第三种...... 秦逸一边思索着可能,一边观察着周遭变化,手上还在继续为姐弟二人的晚餐涂酱料,而也正是因为这分心的从容,秦逸很快发觉进入修行视界后,对面的老姐就没动弹了。 略微回忆, 阮夙原本匀速翻转烤架上虎腿的动作,是在她进入修行视界时停滞的。 阮夙似乎不能如他这般一边吐纳,一边正常活动,造成这种差异的原因是什么? 他特殊,还是阮夙特殊? 念及此处,秦逸有点怀念秦珂了。 若是这捡来的弟弟还在,倒是可以多一个剖解分析的样本。 阴霾的云层压在天穹之上,山风卷着秋瑟刺骨的凉意。 略显潮湿的体感让秦逸抬眸看了一眼天空,看来今晚应该是要下雨了。 目光落下,再次锁定于阮夙身上时,秦逸渐渐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被虹吸过去的蓝色灵韵除了最开端的极小的一部分是被阮夙吸纳了,其余的都没有进入她的身体,而是停滞在她的身体表层。 不过数息时间,秦逸的视界中阮夙周身已因灵韵的汇聚而显得光影模糊。 某些念头一闪而过,秦逸立刻放下手中涂料,向烤架另一侧一动不动的她走去: “姐,你先停下来。” “...嗯?” 虽然阮夙在修行时无法动弹,但似乎五感依旧存在,且并没有所谓被打扰就会走火入魔的症状,奇怪的望向男孩: “怎..么...了?” 秦逸快速扫视着她周身蓝色灵韵,没有选择去触摸对方,立于半米外,快速说道: “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么?” 阮夙眨了眨眼,垂眸看向自己的身体,但却因被打断而退出了修行视界而无法观测到灵韵: “没...有...” 说着,阮夙那露在外边的一半清丽小脸略显兴奋,后知后觉的开心的笑道: “小逸,窝..能..修炼了诶。” “.....” 秦逸沉默着没说话,依旧在观察。 周遭的灵韵虹吸已然停滞,但附着在阮夙身体表面的蓝色灵韵依旧没有散去,而他并不认为这些灵韵会自然消散。 不多时, 变故骤然发生。 秦逸在阮夙周身一片绚烂的蓝光之间看见了一缕缕嫣红。 阮夙依旧在笑着,但七窍却忽然开始向外渗血。 眼睛、耳朵、鼻子、口腔。 鲜血缕缕渗出,极速的达到某个临界点..... “咳哇...啊...哈...咳咳.....” 阮夙消瘦颀长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自口中倒涌出了一大滩鲜血,单薄的身体直接瘫倒在了地上,因痛苦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虎腿依旧在篝火上炙烤着,油脂滴落火焰“滋滋”作响,少女嫣红而滚烫的鲜血喷涌在秦逸脚边灰褐色的土地上,在深秋中散溢着些许热气。 少女七窍中的鲜血依旧在不断渗出,顺着他那白皙的下颌滴落,很快便染红了衣衫,她乌黑的瞳孔微微颤动,努力的抬眸,用那被染红的视野顺着男孩的腿脚向上望去,声线颤抖: “小..小逸...窝..窝....” “......” 没有回应。 秦逸静静俯瞰这一幕,吹来山风将眼眸隐藏在发缕间,视线没有任何波动。 他心中的猜测被验证了。 修行的风险..... 以前让阮夙修行是也发生过类似情况,功法与体质相冲,导致内伤吐血,但那也仅仅只是吐血,完全不若现在这般严重。 血泊静静流淌,阮夙痛苦的在地上颤抖着,在双方目光接触之前,又忽然将视线低垂了下去。 她..她不敢去看....小逸的眼神。 被鲜血染红唇微微张了张,少女下意识想告诉小逸她没事,她和以前一样,只是吐血了而已,但眼前逐渐模糊的视线却让她话语卡在喉咙....... 见到少女昏迷,秦逸缓缓在其身边蹲了下去,依旧没有立刻去触碰阮夙的身体。 以前不懂,但现在有着修行视界的存在,几乎是一瞬间秦逸便大概便明了前因后果。 很显然,少女现在的伤势便是由这些无法被吸纳的灵韵造成。 虹吸效率太高,体内能存储转化的灵韵上限又太低,但虹吸而来灵韵依旧不断涌入,导致直接炸了。 少女瘫在地上,即便昏迷,那缩成一团的娇小身影依旧因痛苦而微微颤抖。 看来这次与先前那些内家功法不同,如果他现在什么都不做,阮夙大概会和以前那些祸种一样在这死掉吧。 而想救她,唯一的办法便是由他来吸收掉少女身体表面的这些灵韵。 秦逸盯着其表面那些蓝色灵韵,极速分析着利弊。 他无法确定自己体内是否能够收纳如此庞大灵韵,现在他的脑疾已然转好,阮夙的重要性已然直线下降。 而且,若是按照灵韵储量来看,阮夙的修炼天赋真的很低,甚至可以说没有天赋。 半息时间便达到了她身体的储能上限。 空有聚灵能力,没有转化的身体。 而以对方身体素质的膨胀速度,应该永远达不到记忆中那黑甲壮汉和儒袍剑客的程度,更别提,这天下是否有更强的人也不确定。 所以,他有必要为她而冒险么? 心脏的泵动依旧平稳,秦逸呼吸没有任何起伏,脑海想着这些,手下意识拂上了少女染血面颊。 诶? 秦逸冷漠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掌。 身体比脑子更快,在阮夙身上经常发生,但在他身上还是第一次。 他试图用理性来分析这个荒谬的变故。 这是因为他的潜意识认为阮夙的价值,值得他用生命去冒险? 还是说, 如阮夙一样,他的本能代替他的大脑直接筛选出了某些被忽略掉的信息? 来不及深思, 秦逸如墨黑瞳所视之处,那些附着在少女身体表面的蓝色灵韵像是终于找到了某个宣泄口,犹如堤坝泄洪般沿着手掌向着他的全身蔓延而去...... 第24章 祂的仪式 乌云如墨,仅有的一丝微光透过云层洒在院落旁的山林。 秦逸默默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自行吐纳时,他几乎没有任何体感,但此刻却能那股灵韵涌入身体各处的冰凉。 不多时, 应当是体内的灵韵量变引起了质变的破境,依旧掐诀处在修行视界的秦逸开始逐渐能够看见那些流淌在身体内的灵韵。 这是内视? 灵韵沿着某些犹如脉络般的线条在他体内不断流淌。 看起来这门功法应当也是自武者的内家功法演化而来,听彭峻那大叔所言,在“引气仪式”结束后,内家修行就是靠着一种叫经脉的东西。 天际的云层越压越低,仅仅透着些许暗淡的微光。 秦逸时刻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随时准备抽身离开。 虽然不知为何他选择了去救阮夙,但一切依旧必须以他的生存作为第一要务。 渐渐地,体内那种冰凉逐渐转化为了一种类似饱腹感的充盈,进而在时间的推衍下变化成犹如针刺般的胀痛。 察觉这一点,秦逸瞥向阮夙周身那还有一小半未曾吸纳的蓝色灵韵。 果然还是不行.... 秦逸漠然的将手挪开。 少女半边无暇,半边狰狞的小脸下意识偏了偏,似乎即便昏迷也想去追寻这抹不切实际的温暖。 秦逸准备起身。 现在他的体内也无法承载这么多的灵韵,继续下去非但救不了阮夙,还得把他自己搭进去。 可眼前的变故却完全出乎秦逸的预料,他的手虽然挪开了,但那犹如实质的蓝色灵韵却在他与阮夙之间拉出一条小半寸的液体丝线。 灵韵依旧在顺着这条丝线涌入他的体内。 坏了。 没有任何迟疑,秦逸想要后退,尝试用空间上距离来尝试拉断这份链接,但却依旧晚了。 当针刺般的胀痛出现之后,各种负面体感并非是呈现线性式的上涨,而是犹如断崖式的井喷而出! 撕裂般疼痛从身体各处传来,眼前的视野瞬间变得猩红,身体直接朝着后方倾倒而下。 数息后, 秦逸也开始自口腔中大口大口的倒涌出鲜血。 但他没有停下动作。 像是某种被植入的思想钢印,趴在地上,秦逸忍着身体各处的剧痛,一点一点艰难的向着另一侧爬去,试图远离身后的死亡。 他要活下去。 虽然, 他也不知这有何意义.... ... ... ... 入夜。 黄竹镇, 孟记衣坊,后堂。 穿堂风萧瑟而过,石灯笼嵌在高壁之上,火光黯淡摇曳,堆积成山的货物分门别类的于别院之中整齐堆叠。 身着襦裙的少女似乎心情不错,拿着个小本本站在一堆货堆之下,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仔细核验着即将送出的货物。 孟婆婆回来得很突然,如同丧服一般的黑衣吸纳着周遭光线,自漆黑的阴影中走出,掠过孟佩玖身后带起一阵阴风,径直坐到了后堂最深处主位的太师椅上。 顿了一瞬,孟佩玖仿若后知后觉的回眸朝那边望了一眼,盯着老妪,好奇道: “诶,娘你这是去哪了?” 孟婆婆靠在太师椅上,吱呀吱呀的缓缓摇晃,火光映在她那苍老的面容上,不经遮掩的声音显得干枯嘶哑: “念慈山最近不太平,去检查了一下仪轨道盘。” 孟佩玖转过了身,裙摆在晦暗掀起一阵鲜艳的涟漪,倒也不显得惊讶,问: “诶~不太平是指什么?总不能是那头山君吧?” 孟婆婆似乎很反感对方这种轻佻的态度,眯了眯眼,声线嘶哑: “连灵智都未完全诞生的畜生也配叫山君?山里有个类似异种的东西,它藏得很好,去找了几圈都没给它揪出来。” 孟佩玖摆了摆手,笑着说道: “这些都是小事,‘黑日’的影响还没彻底扩散到蜀地这边,既然它会绕着你走,那就说明不会对仪式有太大影响。” 孟婆婆瓮声瓮气,语调低沉如九幽: “小心一点总没坏处。” 孟佩玖轻笑一声,弯了弯眸子: “哼哼,那你昨晚又去哪了?” 孟婆婆抬眼睨着对方,直接回道: “去看了一下祂,还有,玉上已经开始出现血饲的痕迹。” 闻言,孟佩玖将手中的账本随意放在一堆货箱上,没有顾及院内那晦暗阴森的氛围,话语轻佻,更没有任何对‘母亲’的尊重,笑吟吟说道: “所以,娘亲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孟婆婆靠在太师椅上,面色隐藏在阴影中,没有回答。 孟佩玖莲步微移走入后厅,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侧靠在椅背,托腮望着主座,悠然道: “司律...你拖得太久了,不然本家也不会遣我过来,现在整场仪式已经一定程度脱离了你的掌控,对么?” 孟婆婆音调略微下降,周遭的温度也随其变低: “这是因为祂身边那小家伙。” 孟佩玖想了想,颔首认同: “确实,若是没那小家伙话,根据你的汇报来看,整场仪式应当早就完成了。” 说到这, 孟佩玖的话锋骤然一转,语调变得清冷: “但这并不能成为你无能的理由,血饲一旦出现,扩散的速度都是未知的,若是仪式不能在其彻底侵占‘槃血灵玉’之前完成,你应该知道后果。” 孟婆婆沉默,佝偻身体在黑暗中微微颤抖。 孟佩玖托着下颌的右手食指轻轻敲了敲白皙侧腮,问: “接下来我会接管整场仪式,你可有意见?” 孟婆婆沉默片刻,一双细小的眼睛在远处石灯笼的晦暗火焰摇曳下,泛着阴晴不定的光: “你..还是想要直接干预仪式?” 孟佩玖坐直了身子,盯着孟婆婆,一字一顿: “原则上确实不能对仪式进行直接干预,但现在原则都已经开始逐渐病变,直接的干预,也比直接失败要好,不是么?” 沉默。 过了许久, 孟婆婆突然开口,声音忽明忽暗: “你想怎么做?” 孟佩玖想了想,纤手微抬,轻声笑道: “先想法把祂和那小家伙分开吧,没了干预,仪式应该会顺利不少。” 孟婆婆犹豫了一瞬,提出异议: “那小家伙...应当能成为祂未来的助力。” “昨天我去看了,完全不够格。” 孟佩玖深吸了一口气,从座椅上站起了身,深深看了孟婆婆一眼,向着堂外走去: “如今整个天下都在剧变,那小家伙虽然有一些可取之处,但修行天赋太差,比起助力,更适合成为祂彻底蜕变的磨刀石。” 脚步忽然停歇,孟佩玖于后堂的翘角屋檐下站定,望向被乌云笼罩的天穹,话语幽幽飘散在秋色的冷风: “司律,能够跃过龙门的鲤终究是鲤,但祂是注定是要翱翔九天的凤....” 第25章 天纵之资 黑压压的云层笼罩在整座山脉之上,秋雨之前总是伴随着冷冽的风。 当阮夙从噩梦中转醒,眸子瞬间睁开,带着猩红的视野晕染惊恐,愣愣的望着那漆黑的‘血色’天空。 她做了个噩梦,梦到小逸离开了,就像他曾经抛弃那些弟弟妹妹一样。不管她怎么求他,他都没有回头,就那么冷漠的走了,将她孤零零的留在原地..... 是梦吧.... 阮夙轻颤着将视线落在了那二人一砖一瓦慢慢建起的小屋,房门敞开着,内里漆黑一片,对流风呜咽不断,不见任何声息。 人去楼空。 惊恐让少女忽视了体内各处不断涌上的疼痛,小心翼翼的将身体蜷缩了起来,双手抱着自己,唇轻轻抿起,鼻子用力吸了吸,单薄衣衫上浸染的鲜血已然结痂,粘连在身上,被山风不断扯动,窸窸窣窣。 下雨了。 天已经黑了,烤架下的篝火也已熄灭,而她也依旧躺在原地。 第一滴雨水打在少女的眼角,沿着白皙的脸颊滑落,然后逐渐扩大。 无边的林野被扰动,秋雨无声,听风有意,唯有喉间嘶哑的低吟带着轻颤。 “对..不起..” “是..姐姐没用...” “对..不起...” “是姐姐..没法修..练...” “......” “...在哭么?” 像是幻觉,随着一声叹息,熟悉稚声从一旁传来,平静得令人安心: “疼的话就别说话。” “......” 阮夙一双眸子瞬时睁大,甚至连身体的微颤都停滞了,害怕那是梦里的幻觉。 而那稚声并未停息,平缓的再度传来: “别乱动,慢慢转过来就行。” “.......” 阮夙一点一点扭转身体,向身后望去,发觉小逸也正一动不动的瘫在她身旁一丈的位置。 秦逸没看阮夙,动一下就会痛,仰望着雨水坠落的天空,脸上神情淡漠得不像是受了完全不可动弹的重伤,随意说道: “功法是我让你修的,你会变成这样也是因为我,所以不用惊讶。” 话语真实性约等于没有。 至少对阮夙是这样。 大脑的本能会直接告诉她,这是不折不扣谎言,对方必然是因为一些不可控的未知因素才会和她瘫倒在一起。 但阮夙却会告诉她的本能,他这话真得不能再真。 小逸没扔掉她.... 是小逸救了她.... 是她让小逸重伤了... 少女一眨不眨的盯着身旁男孩浴血的侧脸,乌黑眸中闪动的是自责的不安。 时间岑岑。 从天际洒落的秋雨倾泻扩大,水渍沿着焦黑的虎腿淌下,下方的柴薪余烬滋滋熄灭,雨水,迅速将整座山脉淋湿,弥漫起烟雨的朦胧。 雨水打在脸颊,冲刷着浸染的血渍,秦逸半眯着眼睛,感受着自己无法动弹身体。 这场秋雨来得很不是时候。 阮夙会怎么他不知道,但他如果在这躺这么一晚上,失温是必然的,而按念慈山过往秋雨的习性,这雨会淅淅沥沥的下上好几天。 窸窸窣窣.... 耳畔传来一阵窸窣,秦逸侧眸瞥了一眼,却见是那少女在雨幕中挣扎着向他爬来,被烧毁的半边脸颊透着倔强。 很狼狈。 狼狈到难以想象她前天曾在这一脚踹死过一头丈许高的刹猿。 这是想做什么? 目光刚一对接,秦逸便明白对方的想法,盯着看了数息,轻轻摇了摇头,道: “别费劲了,连爬都费劲,就别想着把我拖进屋子里了。” “......” 阮夙身体一僵,唇角溢出些许鲜血,但还是再继续向男孩爬去。 秦逸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停下吧...我来想办法。” 闻言,少女这才停下了动作。 秦逸比阮夙苏醒得更早,也更早的注意到了这场本应毫不起眼的秋雨,能对现在的二人造成的毁灭影响。 他尝试过活动身体,但动弹一下,四肢百骸便会传来钻心的剧痛。 若仅是如此,秦逸倒也并不在意。 他不怕痛。 重点是会溢血,会极速加重伤势。 那种感觉像是好不容易凝固的伤口被重新撕开。 原本想着阮夙的自愈能力会强上一些,也许等她醒了,就能把他拖回屋子里,但现在看来这个打算似乎也已落空。 阮夙比他伤得更重。 按照这个恢复速度明显不行。 若再不做点什么,他和她虚弱的身体会被这场毫不起眼的萧瑟秋雨所吞噬。 不必去想会不会有人来他们这间小院,老东家给了阮夙沐休的假期,昨夜那孟婆婆也才来看了他那玉佩,总不能赌她今晚又来吧? 身体无法动弹,只能从修行侧想办法。 富家女留下的遗言中曾说过,她能直接斩断一颗古树,换而言之,吸纳入体内的灵韵是能够被释放出来的,并且在物理层面进行干预。 问题是怎么做? 离经仅仅只是写了如何吸纳灵韵,并没有教授输出的方式。 秦逸默默忆想着一切可用的信息。 时间岑岑,深秋的温度在不断下降,雨水不断冲刷着姐弟二人仅存的体温。 见男孩许久没有后文,少女又开始不安分了。 虽然透着极其磅礴的濒死感,但她觉得自己的身体状态应该是足够支撑自己将眼前男孩拖到屋子里,但也就在这时,发觉原本一直‘挺尸’的男孩忽然动了动。 手。 是一个印法,登明印。 他想进入修行视界? 阮夙虽然对修行不太了解,但也下意识觉得这会危险,红唇张了张: “小..逸,别...” “安静。” 细雨淅沥, 秦逸轻轻回了一句,呼吸速率开始调整。 他讨厌风险,经历了下午那一遭也知道乱修炼是会死人的,但当确认没有其他方式的时候,纵使面对近乎百分百的死亡,他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脑海回忆着修行视界下于体内所见的经络流转图。 所谓经络其实与血管有些类似,但这东西应当并不存在于物理层面,至少秦逸至今为止都从未在人的体内见到任何类似经络的器官。 包括祸种。 手掌上的灵韵经络是人体中最为密集的部分之一,也应当是最特殊的部分。 结成登明印时,仅是指尖肌肤相触,便让两条经络相连,形成了一条崭新的灵韵回路。 那时是输入的回路,如果能将其倒转过来,便应当能做到将体内灵韵输出。 而离经的吐纳应当演化自武林内功,登明印能用,其他内功印法应当也是可以。 少阳、阴戈、功曹、太冲、天罡.... 哪一种能印法能将离经的灵韵输入转变为输出? 大脑极速运转,秦逸仔细回想着当时灵韵流动带来的每一丝体感反馈。 一百五十息转瞬而过。 在眼前出现哪些蓝色光晕之时,秦逸骤然改变了印法,但却不是那些寻常内功中所记载的。 他的身体经不起任何二次伤害,比起去赌那些现成印法的作用,秦逸更相信自己对经络流转的体感。 无声,愈来愈大的雨幕将可视距离压近得不足三丈,但在这片朦胧晦暗中,在寂静的小院内却忽然亮起一团微光..... 第26章 阮夙的变化 沉寂中, 厚重的云层几乎压到地面。 趴在地上的阮夙一双眸子瞬间瞪得溜圆。 这..这是什么? 小逸他在发光诶! 她一眨不眨的瞪着那团出现在秦逸掌心的光团: “小..小逸...你...” “安静。” “..哦。” “.......” 山雨带来狂风压弯了树梢, 阮夙闭上嘴巴,眼巴巴的盯着那团光,体温逐渐下降带来的担忧与急躁逐渐平息。 嗯,小逸果然是天下最厉害的。 嘿嘿... 秦逸轻轻喘息着,余光瞥着指间那律动着的光团。 身体被抽空的虚弱让他无法维系住离经的呼吸运转,但也正如他所想的般,输出自己体内的灵韵并不需要借助修行视界的辅助。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若是那富家女还在就好了,哪怕能多活一天。 没有家族和师门长辈的教导,一切的修行都只能自行摸索。 光团给秦逸感觉很奇怪,并不是他的身体,但他却能感受到它的律动,而且不是通过掌心的触觉。 像是外置的手臂? 亦或者说,外置的脏器? 秦逸仔细感应了片刻,发觉这细小光团介于二者之间,无法像手臂那般念随心动,也不似脏器那般完全无法被主观干预。 能控制,但很费劲。 有物理实体,能感受雨水打在其上的触感,但无法确定是否有具备质量,以及物理层面的材料强度。 信息流快速涌动,秦逸尝试让光团离体飞起。 不断坠落的雨水让阮夙的视野有些模糊,依稀看到那光团直接飞悬在秦逸一尺高的位置时,小嘴不由得微微张开。 喔...好厉害! 不过下一瞬,阮夙便见那光团又飞回了秦逸的掌心。 现在并不是做实验的时候,只要确认能被操纵离体即可,接下来就是强度的测试。 闭上了眼睛,秦逸尝试着将这光团延展拉伸,额头逐渐渗出的细密汗珠与雨水混杂在一起,而那光团也渐渐被塑型为一根细线。 阮夙的注视下,那根细线一头缠绕在了小逸脚上,另一头则窸窸窣窣的犹如小蛇般向她爬来,最终也缠上了她的脚踝。 一股轻柔的力道的从其上传来,逐渐拉近她和小逸距离.... 轰隆—— 瓢泼的雨幕伴随着阵阵闷雷,一道闪电划破天空,映亮了小院,其中的画面显得诡异而温馨。 男孩与少女的双手犹如倒吊般举过头顶,并排瘫在地上,一根微微发光的细线链接着二人脚踝,细线中段则像是被某看不见东西牵引着,一点一点朝着小屋挪去..... “嘿嘿...”阮夙歪头望着他轻笑。 “.......”秦逸没理她,他脑子要炸了。 ... ... ... 这场差点要命的秋雨,断断续续的持续了七天才彻底放晴。 光束透过云层洒在山林清晰而明媚,泥土翻新的清香弥漫在每个角落。 小屋内。 秦逸病恹恹的躺靠在床头,垂着黑瞳,研究着那根不断在空中律动的灵韵细线。 阮夙小脸依旧有些苍白,正拿着个木锤,在屋子叮叮咚咚鼓捣着那张被她弄坏的方桌。 秦逸是今天才初步恢复的行动力,阮夙恢复速度比他要快上一点点。 秋雨开始后的十七个时辰后,她的身体便逐渐能进行一些简单的活动,也多亏如此,秦逸和她才没被饿死在这屋子里。 忽然, 秦逸瞥向了阮夙,轻声道: “姐,你过来一下。” “嗯?” 阮夙回眸,放下手里的木工活,起身走到床边,小心翼翼的盯着秦逸,讪讪笑道: “怎..么了..?” 秦逸操纵着那根细线,轻声道: “伸手,手背向上。” 阮夙不解,但还是顺从的伸手。 秦逸操控着比先前更加纤细的光线贴在了她的肌肤上,然后略微用力下压。 阮夙吃痛,但没躲。 凹陷的红痕立刻出现在她白皙的小臂上,并随着秦逸操纵的力道加大而开始向外渗血,但下一瞬,纤细的光线却突然被崩断了。 一阵晕眩涌上心头,秦逸身子微微晃了晃方才用意志强行稳住,喘了几口气,轻声问: “疼吗?” 青丝微荡,阮夙看着自己手腕处的割痕,摇了摇头,笑容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谄媚: “还..好,不疼,你..没事吧?” “我没事,姐你去忙你的。” “..哦,好。” “........” 秦逸盯着阮夙的背影,狭长的眼眸不自觉眯了眯,最终皱着眉头靠在了床头。 他好像有些玩脱了。 阮夙这些天一直这样。 他原本想着脑疾好转后,逐渐解开对阮夙的精神控制,让其能够在未来独当一面。 可经历了修行离经吐纳这一档子事后,阮夙那股子无法被驯服的天性像是直接被封印了一般,对他的服从程度在直线的飙升。 就像方才。 若是以前秦逸他这么搞。 阮夙虽然不会真的生气,但也会流露不满和伤心,最起码的,给他一个象征“姐姐威严”的脑瓜崩是跑不掉的。 可如今却完全没有。 无论他说什么,这老姐都会直接照做。 在确认秦逸的脑疾好转,并且展露修行天赋之后,阮夙逐渐变得和曾经那些祸种一样。 对他卑微,对他敬畏,对他服从屈膝。 因那可能被他抛弃的恐惧。 这是秦逸未曾料到的。 想到这,秦逸抬手揉了揉有些胀痛的眉心。 虽然他并不在意这种扭曲的关系,虽然脑疾带来的间歇性痴呆已经彻底痊愈,但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想让阮夙上限更高一些,而非像现在这般逐渐变成一具提线木偶。 玩弄人心,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现阶段最好对阮夙采取静观其变的态度。 原本想着等身体恢复了,直接用阮夙当聚灵阵的念头也只能暂时搁置。 现在去引导培养,或利用阮夙的任何举动,都可能会进一步加深她对他的依存程度,从而进一步锁死她的天性。 将这些思绪放下。 秦逸又思量起这,断成两截的灵韵丝线。 这东西很不科学。 经过测试,它没有重量,但却有物理实体。 耐受强度比麻绳要强上不少,却远不及金铁。 会随时间和外力影响而逐渐消散。 通过意识操纵,迸发力道最多相当于一个寻常成年女子,但若使用过度,或者被摧毁则会给予本体晕眩头疼一类的负面反噬。 而以上测试的所有数据,都会随距离拉开而逐渐削减,直到三丈左右的距离上限。 现阶段想用它对敌并不现实, 除非,能够进步凝练这细线的强度。 正想思索,一只巴掌大的青鸟忽然从门外飞入,并扑腾着翅膀径直朝着秦逸落去。 唰—— 鼓捣着方桌的阮夙压根没有抬眸,随手一抓直接给它握在了手中,放在眼前盯着看了一瞬,歪头对着秦逸,浅浅笑道: “小逸...你早上要吃..烤麻雀吗?” 青鸟:“.......” 秦逸回神,瞥了那边一眼,立刻视见其爪子上绑着一只细小木筒,翻了个白眼,道: “人来送信,你吃人家?” “诶?” 阮夙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端倪。 秦逸支撑着身体起身走去,在青鸟叽叽喳喳的‘怒骂’下,取出竹筒中纸卷,于面前摊开。 阮夙歪头想偷看,但却忍住缩了缩脖子。 看到其中内容,秦逸眉头微微蹙起。 老东家的字迹。 只有六个字。 中原来人,找人。 第27章 被养废的头狼 中原来人,找人。 这算那份提供那份粗略框架后的投桃报李么。 思索一瞬,秦逸将纸条顺手递给阮夙,缓步走到门口将那只正叽叽喳喳青鸟送了出去,目光幽幽的盯着它飞向雨后的蔚蓝天际,开朗的感叹道: “老东家人还挺好的啊。” 阮夙正拿着那纸条犹豫自己能不能看,闻言立刻偷偷飘了一眼上边内容,抬眸眨了眨眼,不知想到了什么,最终点了点头: “嗯?嗯...嗯!” 秦逸有些好笑的回眸: “姐,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么,就在那里嗯嗯嗯。” 阮夙想了想,别开视线,亭亭玉立的身姿微微蜷缩,肩膀下压,抬手抓住另一侧的臂弯,摇摇头小声笑道: “不..不知道....嘿嘿。” “.......” 秦逸看着对方这幅模样,心知这七天中对方的变化比预想的还要大,微不可查的轻轻摇了摇头,开始思量矫正老姐计划2.0。 阮夙的主观意志、本能和天性三者可以分开来看。 就像秦逸捡到她时所见到的外在一样,阮夙的天性比起人,其实一直更像是兽。 这些年来,因为这份天性,阮夙一直都在试图抢占秦逸对于整个‘家’的主导权,虽然是无意识的,但她确实在做,在用各种方法确立自己的权威,只不过被秦逸用成体系的理论架构给降维打击了。 但这并不代表阮夙完全没有做到。 秦珂就是最近的例子。 属于兽的天性主导着阮夙的行为,让她会去抢占领袖的位置,而本能的天赋又让她总能做出正确的抉择。 二者相辅相成造就出的,便是一位天生的‘持炬者’。 生来注定的领袖, 生来便能为人照明前路,引人前行。 本应如此,也理应如此。 但, 她遇到了他。 阮夙的主观意识本应由她的本能和天性相辅相成慢慢构筑,但秦逸为了自己的生存,强行打断了这一进程,让阮夙她的主观意识扭曲成为了他附庸,并反过来压制,甚至永久性消磨着她的天性与本能。 曾经的阮夙还能用不可或缺的暴力来维系住领袖的天性,可当这份不可或缺被稀释,当秦逸唯二的弱点都逐渐被弥补,来自他的领袖属性便已然对她呈现出碾压状的强大。 一山不容二虎也好,同类相斥也罢。 这个时候阮夙最好的选择是离开。 离开了秦逸,来自骨子里的天性与本能会逐渐修复肃正她的主观意识,但过往岁月造就‘依存’让她不会做出这种选择。 而秦逸更不会主动推开她。 他对自己曾经做的那些破事一向很有自知之明。 一旦让这老姐真正反应过来,那就是给自己培养了一个作为敌人的怪物。 所以, 阮夙现在这幅姿态似乎是必然的结果? 面对绝对的更上位者,动物会下意识收敛攻击性,并用符合身体构造的动作来表达自己毫无威胁性的服从,进而换取庇护一类的东西。 现在的阮夙就像是这么一只小兽,她小心翼翼的隐藏起自己的爪牙,展示着自己对他的无害,向他露着最脆弱的‘肚皮’。 阮夙被培养主观意识与兽的部分,开始逐渐按着她那‘本能与天性’的脑袋向他‘认主’。 想通这一点, 秦逸倒也直接转变了思路。 原本是他准备费心谋划一两场类似‘美救英雄’戏码,甚至整出自身‘无法修炼’一类的事故,让阮夙重新意识到自己武力和能力的不可或缺,从而唤醒她那部分被压制的天性与本能。 但仔细想想,真的有必要么? 没有人是不可或缺的。 当自身足够强大便会自然而然的产生虹吸,大量人才也会自然聚集在他的身边。 阮夙最终无论是变成持炬者、还是帅才、亦或者将才、甚至沦为兵,秦逸他都能接受的。 当然,对于阮夙的养成还是得继续,只是不会再像之前那般耗费心神。 他不会停在原地等她。 ... ... ... 姐弟二人结伴走在前往黄竹镇的路上。 这次秦逸倒是没让阮夙背他。 虽然七天前刚受了重创,但辅以老姐前往镇子上购置的药石,以及灵韵对身体的改造,秦逸现在的身体状态比一旬前苏醒时都要强上不少。 而且他长高了。 半寸,近两厘米。 现在他有一米三二了。 阮夙走在秦逸侧后一步左右的位置,似乎是在下意识模仿那些护卫,腰间挂着布袋,里面沉甸甸,小逸让她带上了家里全部的家当。 虽然不理解,但她还是照做了。 秦逸尝试进入了一下修行视界,发觉并未有任何不适后,也便大大方方继续开始吐纳。 由于绵延七天的秋雨,大路上大多都是从黄竹镇那边出来车流,从山里来的倒并不是很多。 略微斟酌用词,秦逸忽然开口问道: “姐,你觉得为什么东家要给我送来那条纸卷?” 阮夙闻言愣了一下,抿了抿唇,轻声道: “因为..看好你?” 秦逸没去耗费心神判别这是不是‘露肚皮’式的讨好谎言,浅笑着回道: “看好是事实,但不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以前和你说过,老东家是个利益至上的人,我们和他之间是本质交易的关系,那天我不是让你用那张草纸去找他换了银子么,里面内容你应该也偷看了吧?” “唔....” 阮夙变得有些紧张,脸颊泛起一阵窘迫的红晕,那时候她确实偷看过。 秦逸顿了顿身子,伸手牵起少女微凉的小手,轻声道: “这场交易看似平等,但其实供需其实并不平衡,我可以找到其他势力贩卖脑中学识,老东家目前却只有我能为他提供解法。这场交易的本质是老东家用不对等的暴力,把我强行按在了这张交易桌上。” “........” 掌心传来阵阵温热,阮夙似懂非懂,只记得以前小逸从不会和她说这些。 秦逸也没管她,他知道阮夙能听懂,只是愿不愿听懂的问题,继续说: “而老东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想要和我建立长期的合作,所以便用错位的情报优势对我进行补偿。” “喔...原来是这样。” 阮夙似乎终于重新恢复了一些智商,没再说一些‘小逸你好厉害’之类的废话,念着被那只麻雀送来的纸条,小声问: “是...那个女孩?” 秦逸点点头,立刻给予认同: “姐你真厉害,从目前的信息来看,似乎也只有那女孩的家人会来自中原。” 阮夙被夸有点开心,嘿嘿笑了笑,又好奇问: “那..小逸..你是去找东家。” 秦逸立刻白了她一眼,道: “那只麻雀是往西飞的,西边是郡城的方向” 阮夙被小逸这个表情激起一阵想要揉他脸蛋的冲动,但却又瞬间被压下,被夸奖的开心散去,丧丧的说: “...哦。” “而且顺着方才推断的话,东家应当还有一个目的,姐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认真想想呢?” “嗯...拉拢你?” “.......” 秦逸收回这老姐智商重新占领高地的念头,耐心解释道: “你都看出那半个女孩衣服的不凡,老东家那天也见到了,这纸条可以说是一份人情,也可以说是一份警告。 “总之, “老东家是个妙人,应当可以长期合作。” 阮夙认真想了想,点点头,忽然轻声问: “所以...咱们现在去黄竹镇,是要把那女孩..的事嫁祸给孟家?” 第28章 置换 黄竹镇,孟记衣坊。 今日名叫孟佩玖的少女穿着一身紫色的纱裙,颇为大胆,应当是中原那边的款式,丝绸制成的裙摆侧面的开叉一直拉到了大腿中段,走起来路来修长的右腿应当会若隐若现。 不过她现在没走路,自己一个人仰靠在衣坊主柜后椅背上,双腿随搭在柜子的挡台后面,纱织裙摆受力向两侧滑落露出大片雪白,脸上盖着本志怪小说,双手环胸前,鼓鼓囊囊的胸脯有节奏的起伏着。 在打盹? 进入衣坊时秦逸以为没人,结果不曾想绕过高柜便见到这一幕,不清楚这女人是不是故意,但觉得大概率是。 盯着对方起伏的胸脯看了两分钟,秦逸见对方没有转醒的意思,便收回视线,估摸着直接去她家后堂转一圈看看。 孟婆婆那晚给他的压力有些大。 得主动收集信息,不能太过被动。 而在双方未曾挑明目的之前,他可以是披着正太皮的怪物,也可以是个单纯的熊孩子。 不过可惜,当秦逸转身向着拉开后堂帘布之时,孟佩玖恰是时候的醒了过后来,抬手拿起盖在脸上的志怪小说,露出一只眼睛斜瞥着他,有些好笑的悠悠道: “小弟弟,在别人家里到处乱逛可不是一个有礼貌的孩子应该做的事哦~” 秦逸停下脚步,回头,讶异的睁大眼眸: “诶,大姐姐你在这啊。” 孟佩玖好看的唇角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瞬,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小孩,盯着她胸脯看了半天,还能若无其事装作没看见她,将腿从柜子上放下来,没好气的说道: “你才来?” 秦逸天真无邪,继续盯着她有节奏起伏的胸脯: “啊,对啊,我还想着你后堂找你呢,大姐姐。” “.......” 孟佩玖翻了个白眼,起身,将志怪小说放在柜台,摆了摆手,嗔道: “好吧,姐姐就当你刚刚来。” 说着,孟佩玖便向后堂走去,步履之间衣袍设计确实如秦逸所想,裙摆下的大腿若隐若现,步伐掠过秦逸,拉开后堂帘帐,回眸哼道: “愣着干嘛,你刚才不是想进去吗,说了三天,等了一旬才来,衣服和银子都在后堂呢!” 秦逸挑了挑眉,瞥了一眼铺子里的老姐,发现她正盯着衣坊内的成品衣衫与首饰走神。 轻咳一声: “姐。” 阮夙立刻回神,神情略显窘迫,连忙带着家当银两跟上,小逸来时说过他要在这衣坊买很多东西,应该没钱买这些,而且她也不是很想要就是了。 姐弟一前一后跟着孟佩玖走入衣坊后堂,也许是因为要存货,孟记衣坊铺后的空间比预想中要大很多。 起码是个两进的院子。 很多货物就那么盖了张油布,露天摆在中庭天井。 三人沿着屋檐下的帘廊向内里走去,沿途有几间屋子,秦逸想透过窗棂看看里面有什么,但苦于一米三的身高根本看不见,也便出声问道: “大姐姐,孟婆婆呢?” 孟佩玖想了想,侧眸盯着秦逸,道: “怎么突然问起我娘?” “我觉得你娘亲很吓人,有点怕。” “噗~” 孟佩玖笑得花枝乱颤,呼吸变了,但胸脯律动依旧没变,揉了揉秦逸的脑袋: “娘亲她长得吓人了一些,但她还是挺喜欢你的,这两天她送货去后唐国都了,你应该是不用再怕了~” 一大一小对话徐徐,阮夙默默跟在后面,乌黑的眼眸在四周到处乱瞧着,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如果小逸想的话,他身边总会环绕着很多人,当初是时常昏迷时就这样,更别提现在,她早就习惯了。 说话之间,姐弟二人径直被带入了一间起居室,内里装潢颇为雅致,很大,被一面刺绣着山水的屏风隔成了两半,外侧茶案矮桌,棋盘香炉等雅具一应俱全,角落里还能看见摆着张古筝。 这应当是孟佩玖的闺房。 孟佩玖去了里侧,阮夙站在原地,秦逸则直接跟着走了进去。 既然对方没有想要挑明的意思,那熊孩子想去哪就去哪。 内侧散着一股好闻的女子香,布局倒是简单,一张案桌,一只衣柜,一张绣床。 但挺乱的。 孟佩玖应当很懒。 靠窗案桌上堆叠着很多小说与画本,研好的墨汁摆在上边,品质应当极好,一旁没洗的染墨狼毫笔已然干了都未沉淀。那件绿色襦裙和其他一些衣服随意扔在床上,包括女子的贴身衣物。 秦逸也没见外,直接爬到床上去坐着。 孟佩玖见到这一幕红唇张了张,扶了扶额也便随他去了,从柜子中取出一件做好的女式劲装扔在这小色鬼头上,哼道: “看看吧!” 秦逸将衣服从头上扒拉下来,入手触感倒是不错,像是某种丝绸,将其平铺在腿上,正想开口,便听孟佩玖道: “你可以拿把刀试试再决定要不要哦~” 秦逸挑了挑眉,望向对方后腰处别着的短刀。 孟佩玖轻哼一声,双手环胸,似乎早有察觉般的盯着他的右臂,道: “我这把刀不行,用你自己的。” 秦逸撇了撇嘴,不情不愿的将绑在右臂上的短匕拔出,寒芒一闪,用力在这新衣上捅了一下。 预想中的穿透感并未传来,放下匕首,重新将劲装拉平,却见其上平整如初,三娘的匕首在其上连个痕迹都未曾留下。 这衣服真能防弹? 这衣服光是材料便必然远不止五十两。 秦逸瞥了一眼在屏风外偷听的阮夙,想着这好东西要不留给自己穿吧,老姐那边先往后稍稍? 孟佩玖带着调侃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如何,你那五十两值不值?” “嘿嘿...” 秦逸不好意思的讪讪一笑,思忖少许,又盯着紫衣少女侧腰上别着的短刀看了数息,出声: “姐姐~” “嗯~” “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你说~” “我这还有五十两银子,您看您那刀......” “啊?” 空气沉寂。 孟佩玖愣了一下。 秦逸忽闪两下皓眸。 孟佩玖:“........” 孟佩玖张了张嘴,被气得破功低笑了出了声,笑得花枝乱颤: “你..我...哈..哈...不是...” 一边笑着摇头,孟佩玖还是一边伸出纤手,取下了自己腰间的佩刀。 来这穷乡僻壤本就不能外置太好的东西,可这脸皮厚度还是让她涨了见识。 怎么养成这样的? 笑够了,孟佩玖深吸了一口气,用那纤长的食指旋转着刀鞘绑带,一双眸子弯成两条月牙,意味深长的说道: “这刀五十两可远不够哦小弟弟,你打算用什么来换呢?” “我一共有一百七十八两....” “若用银钱衡量,大概值个千五百两吧。”孟佩玖打断出声。 秦逸见状也便顺着对方刚才的话,装作懵懂的问道: “那..大姐姐你想要我用什么来换呢?” 第29章 手脚 “姐姐想你把阮夙借我一个月....” “不要。” “~” “姐姐可以教她功法....” “不要。” “~” “.......” 沉默。 虽然这是一个试探对方真实目的的机会,秦逸依旧拒绝得极为干脆。 借他可以,借他姐不行。 阮夙这傻不愣登的状态必不可能胜任卧底,真让她去,结局大概率是被反套情报,然后一个月后再兴高采烈的拿着一堆假情报回来给他添堵。 而且, 若无阮夙,他这‘傻子’该怎么活? 在那小院里当野人? 应允这个交换,便是明摆着告诉孟家母女他的脑疾已经好了,孟婆婆造访那晚他可能是装的。 脑疾已然悄悄转好,兴许是秦逸他对这孟家母女唯一的优势牌。 孟佩玖也没生气,纤手一翻,掌心出现一个小袋子,掂了掂,里面是令人愉悦的银响哗啦: “好吧,既然你不同意,我也不强求,这是答应你的银子,你可以点一点,一共一百三十两。” 秦逸没收,从绣床上蹦了下去,从怀中摸出了那本离经,递上去: “大姐姐,你认识这上面的字吗?” “认识。” 孟佩玖倒是没遮遮掩掩,似乎早已知晓会有此一遭,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眼前的男孩:“你说这个干嘛呢?” 秦逸盯着对方面色,人畜无害的笑了笑: “姐姐,你可以帮我译成蜀文么?嘿嘿....” “哦~~” 孟佩玖略微拉长了那清脆悦耳的声线,瞥了一眼在屏风处露个小脑袋偷看的阮夙:“可以是可以,但你姐的事.....” 阮夙闻言连忙缩了回去。 她有点害怕秦逸真把她给卖掉。 “那算了。”稚声的回答得依旧简单干脆。 秋日暖阳从窗棂透入。 屏风外, 阮夙垂着脑袋,抓着臂弯的手微微攥紧,乌黑的眼眸眨呀眨的。 屏风内, 孟佩玖眼底幽光晦暗不定,想了想,她轻轻叹了口气,眯着细长的眸子笑道: “好吧,既然还是不肯...但我生意也得做呢,就收你银子吧,二一添作五,算你三百零八两。” “......”秦逸。 刹猿和货物是一百三十两,外带阮夙全部家当合起来刚好是这个数。 秦逸抬手比了一个指尖宇宙的手势,试探着问: “呃..笔译一本这么薄的书要这么贵么...” 孟佩玖没理他,转身走到了靠窗的桌案前坐下,打开抽屉取出一叠宣纸,随手拿起狼毫笔,在指尖无声的转了一圈,轻哼道: “你那么人小鬼大,可以自己算算这到底值不值。” 秦逸快速盘算了一瞬,去取过阮夙手中的全部家当,走到案桌旁,将离经和钱袋一起放在了案桌上,开朗笑道: “也是,大姐姐您说得对。” “哼哼...” 鼻腔发出一声轻哼,孟佩玖将离经摆在面前,狼毫笔随意的在砚台中蘸了蘸墨,正想下笔,却见旁边的男孩正垫着个脚尖,趴在桌案右边,探头一眨不眨的望着这边。 略微思忖一瞬,孟佩玖忽然轻笑一声,半转过椅子,微微俯身双手插入男孩腋下,将他抱转到了怀中,放到腿上。 “?”秦逸。 这个亲昵举动完全出乎了预料。 少女柔软的身体触感在身后传来,甚至能隔着那纱织衣衫感受到她的体温。 青丝垂落在脖颈,有些痒痒的,带着一股清香,孟佩玖的声音自后传入耳畔,近到能感到那呼吸喷吐出的温热: “你不是想看吗,这样看得清晰一点,花那么多钱,姐姐也不能让你白花不是?” 说着, 她再次拿起狼毫笔,并不经意的顺手搭在了秦逸的小腹。 “.......”秦逸 “.......”阮夙。 秦逸垂眸盯着孟佩玖白皙的纤手看了一瞬,又侧仰转眸看了看她毫无异样的白皙侧脸。 这是..在犯法吧? 虽然蜀庭的律法在黄竹镇和擦屁股纸没什么区别就是了。 念到这,秦逸干脆利落的将身子向后微微一仰,彻底靠在了少女上身,近距离感受着她有节奏的呼吸与胸脯的律动,小声回: “喔喔,好。” “........” 空气陷入沉寂, 阮夙依旧在屏风旁偷偷看着,没有什么异样感触,只是觉得这个孟姐姐对姐弟二人好得有些过分了。 孟佩玖面不改色的瞥了一眼离经的封面,然后不疾不徐的在空白宣纸上写下了两个大字。 九歌。 嗯...? 这女人在些什么? 读作离经,写作九歌? 秦逸盯着这两个字,脑子飞快运转。 骗他一小孩的血汗钱? 不对,对方应当不差钱。 从见到这孟姓少女的第一面开始,能看出对方其实一直都不怎么在意银钱一类的身外之物,和他讨价还价完全是性格使然的调戏。 那为什么她会乱写? 是根本不认识这种文字,还是说故意的。 相遇后的一幕幕快速在脑海中串连,秦逸发觉从见到离经的那一刻,孟佩玖便一直引导他拿这书来找她。 依旧不清楚动机,但却知晓目的。 对方这是..刻意的要将这《九歌》交给他? 时间于寂静中悄然流逝。 娟秀的墨字一点点在宣纸上晕染开去,随着内容的逐渐扩展,坐在温香软玉中的秦逸便开始尝试从中提取信息。 九歌并非是离经那般的散记,而是讲述秦地民俗的诗歌,内容很散,从描绘山神志怪,到爱情讴歌。 孟佩玖一边写,秦逸就一边看。 渐渐的,一套全新的呼吸法门便被提取到了他的脑海中。 比起离经的难度要大上一些。 是以三十息为一个循环,呼吸回转的变化也要更多。 而且这本九歌似乎比离经要更加完善一些,看孟佩玖准备宣纸数量,到现在应当才写了一半,可能会包含一些‘术法’的运用。 不过很快,耳畔传来的轻微喘息声,先一步吸引了秦逸的注意力。 夹着凉意的秋风钻入闺房,撩起少女垂落在男孩脖颈间的青丝,秦逸静止了片刻。 没听错,很细微,但确实在喘。 孟佩玖的。 怎么回事? 这个变故让秦逸暂时收敛了心神。 她喘息是因为他? 这不对吧? 可若不是因为他,孟佩玖也没做任何其他能够导致她自己喘不过气的事..... 等等。 秦逸忽然想到自己操纵光团过载后反应,也是不需要活动身体,直接开喘,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她放在他小腹上的手。 输出灵韵.... 这女人,在对他的身体做手脚? 第30章 命运的贷款 进入黄竹镇之前,为了避免意外,秦逸便主动退出了修行视界,现在完全无法进行勘测。 要反抗么? 不行。 孟佩玖拥有的武力应当远胜于他和阮夙。 想着,秦逸也便释然。 也算各取所需了。 从选择继续接触孟家母女,他便已经做好了类似的准备。 而且今天的收获已然超出了他的预计,本想着只是将富家女的离经卖给孟佩玖,嫁祸的同时换取一些修行药石,结果还意外的获取了两本呼吸秘法。 或者说, 一本完整的,以及两个半本。 人体每一次呼吸都必须配合胸腔的起伏,但孟佩玖胸腔的起伏却和气息的喷吐却是错位的。 很不科学,但这世界似乎不讲科学。 联系自己的修行经验,秦逸猜测这应当是某种能够并行吸纳灵韵和输出灵韵的秘术,而他现在已然通过体感,记住了孟佩玖呼吸喷吐速率,与胸前曲线的律动幅度与周期。 除此之外若换个视角,孟佩玖偷偷对他身体做的手脚这一行为,对于现在的秦逸而言其实是一个珍贵到不能再珍贵的情报。 回家后用离经进入修行视界看看小腹中多了什么,便能一定程度确定孟家母女对他的态度。 而且还有一些修行侧的边角料。 孟佩玖现在两只手都没在结印。 不结印,但却能调动输出灵韵。 就是不知是功法差异,还是境界差异了? ... ... ... 随着狼毫笔尖最后一次轻触宣纸,一本名为九歌的书籍便被完整默写了出来。 秦逸瞥了一眼孟佩玖,忽然出声问道: “大姐姐,这是秦地的诗歌?” 孟佩玖靠在了椅背上,随口回道: “可以这么说哦。” “诶,这不是功法吗?” 秦逸闻言立刻在她怀中动了动,一边伸手去拿桌子上的钱袋,一边抗议道: “姐姐,我不要了,你退我钱....” “别急嘛小弟弟。” 孟佩玖抚着秦逸小腹的手微微用力,动作轻柔将他在身前抱稳,随意用狼嚎笔在宣纸上随意勾画了几下,半截呼吸法便已然呼之欲出: “姐姐会帮你将重点圈上的哦~” “.......” 秦逸佯装讶异,沉默了少许,小声腹诽: “这藏秘籍的方法谁想出来的,居然用诗歌。” “这个嘛....姐姐也不知道哦~” “那姐姐你是怎么知道破译方式的?” “因为姐姐是天才。” “呵呵...那这本九歌是谁写的啊?” “我想想...” 孟佩玖思索了一会,一边圈画重点,一边随口回道: “看落款,好像是秦国那位先帝吧。” “.......” 在秋叶暖阳的掩映下, 孟佩玖不疾不徐的将‘九歌’中所有关于修行的部分用笔墨圈画了出来。 做完这些,她抱着秦逸把他放在地上,并将离经古本和九歌译本一起递给了他。 秦逸接过看了看。 这点她倒是没作假,和秦逸自己提取的完全一致。 而也正如秦逸先前所想,九歌的修行法比离经更加完善,还附带了几种术法。 孟佩玖翘起二郎腿,手肘撑着椅背托腮侧眸望着沐浴在阳光中的俊美男孩,弯眸笑道: “这功法和寻常武者内功可不一样,记得别乱传哦。” 秦逸将九歌译本塞入怀中,点点头,开心的笑道: “我知道了,谢谢姐姐~” 说着, 他又踮起脚尖,将离经古本放回了案桌: “大姐姐,古书卖你,三百两金子对吧?” 孟佩玖:“........” 话落,男孩在孟佩玖懵圈的注视下蹦了蹦,把她那柄短刀抱在了怀中,仰头道: “剩下的银子我想买一些修行的药材,哦对,再来几件我姐姐可以用的首饰和普通成衣,如果有能治疗她嗓子的药就更好了。” .... .... .... 孟佩玖没有拒绝秦逸的许愿。 这来路不明的少女只是哭笑不得盯着他看了半晌,便直接满足了他所有需求,干脆得甚至就连秦逸这边都觉得有些懵。 世上不存在无缘无故的馈赠,就算有,也会在其他地方地方标好价码等你支付。 不过秦逸现在管不了这么多。 她敢给,他就敢要。 就当贷款了,利息和本金怎么还,还不还等时候到了再说。 出了黄竹镇, 阮夙背着大包小包走在前面,但却走得蹦蹦跳跳的。 她今天很开心,因为小逸又赚了好多好多银子,而且还给她买了好多好多东西。 尤其是那件衣服和那把刀。 还有能治疗嗓子的药。 嘿嘿..... 与老姐的兴高采烈不同,秦逸一边走一边看着那本‘九歌’。 盯着那不断书写的娟秀文字越看,他便越觉得有些怪异。 倒不是因为内容有问题,而是念及了一些更深的东西。 离经、九歌。 两本祸种的修行方法为什么都要用这种方式藏着? 功法秘籍的本质是教材, 想办法阐述得通俗易懂,让拿到它的人能够更容易上手学习,才是著作功法之人首先要考虑东西。 以前秦逸看过那些武者内功都是遵循此理,没有什么心法口诀之类的玄乎玩意,纵使是残本,也都有一些细致入微的具体描述。 用药几何、银针刺入穴位几厘、修行常见风险的应对方式,都是图文并茂阐述得极为清晰。 而离经和九歌中记载的呼吸法都藏得太过隐晦。 离经散记,秦逸倒是能够理解。 著书的前辈高人心境随性,一边游历一边书写见闻感触,兴致来了便将一些摸索出的修行感悟夹杂其中。 可这篇‘九歌’呢? 全是风土志怪、爱恨情仇,这和修行有何干系? 毫无逻辑关联。 完全是著者故意将修行功法藏在这些统称‘九歌’的诗歌篇章中,可这就完全背离了秘籍作为教材的属性么? 当然, 这也可以解释为离经和九歌作为比武者内功更高位格的秘籍,它们需要这种隐秘性。 为了法不可轻传,著作者写下这东西同时,还专门为自己后人留下了“密码文本”一类破译工具。 但若真是为了此原因的敝帚自珍,秦逸他现在应该还在家里抓耳挠腮的想方设法破译离经,几千字的暗码文本对他而言也是一个庞大工程。 除此之外, 离经和九歌用来承载功法的文体才是最奇怪的。 散记,尤其是诗歌,从创作出来那一刻便注定是为了更广的传播度。 换而言之, 创立这两个法门之人其实是想要让更多人,甚至包括最底层的市井小民都能够接触到。 这动机前后矛盾了。 为什么? 第31章 传承 将加密过的功法塞进会广为流传的诗歌与散记..... 秦逸尝试从各种角度来解构这种行为,但却都未能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为了筛选? 扪心自问,若无那些先决条件,就算是他单独拿到离经或九歌,也绝不会将它和修行功法联系在一起,更不会尝试从中获取功法。 正经人谁会去诗词三百首里去找数学公式? 而且就算有,著者会有什么收益? 如何精准定位这些人并将其收服? 如果不能,那便是席卷天下的灾厄。 这种放养式的布道必然导致社会动荡,来自个人伟力的暴力冲击比任何思潮都更为直接,整个天下滑坡向礼崩乐坏的无序崩溃的速度,会比所有人预想得更快。 到那时,秦逸估计都能被当成圣人。 毕竟在他的生存没被威胁时,秦逸向来是一个严于律己的好人。 所以, 这些著书之人的目的是什么? 秦逸无法理解,尤其是那位写下‘九歌’的大秦先帝。 自己造自己的反? 还是说这功法本身就留有后门,亦或者..... 想到这,秦逸直接掐断了思绪,继续想下去需要发散东西太多,且都是毫无依据的臆想,将精力回归现实,望向走在前方半步的少女。 二人走在林荫,枯黄的落叶铺满了整个小径,昨夜的雨尚未干涸,显得有些泥泞湿滑。 树丛茂密,秦逸抬手拨弄开一条枝桠,轻笑打破沉寂,笑着道: “姐,有这么开心吗?” 阮夙闻言立刻回头,散乱的黑发在空中荡漾出一片弧线,用力的点点头: “嗯!” 秦逸轻轻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没必要,我答应过你的,只要我脑疾好转,你....” 说到一半,发觉自己又在习惯性的打压这老姐的主体性,也便后半句的打压话语咽下,随意改口道: “...咱们生活会慢慢好起来。” “.....” 阮夙眸子眨了眨,唇间轻抿,垂在一侧手下意识想去牵他,但莫名的犹豫让她的手在空中打了一个回旋,尴尬的摸向了腰后的短刀。 秦逸见到了,但没去牵她,只是故意问: “诶,姐你就这么喜欢这把刀?” 阮夙瘪瘪嘴,轻抚着那皮革制成的刀鞘,点头小声道: “这个好...应该很结实,不会坏...” 秦逸眼帘微微低垂。 以前让阮夙用斧头纯粹是因为穷,单薄的家底经不住这老姐那套打法。 纯粹的力大砖飞。 寻常刀剑用个一两次就得拿去回炉。 而斧头不一样,斧刃顿了可以当锤子用,斧柄断了直接在山里找根合适的木头插上就行。 不过比起斧头,阮夙的刀其实用得更好,毕竟是跟着彭峻那大叔系统性学过的。 想着,秦逸忽然说道: “试试吧。” “嗯?” 阮夙诧异。 秦逸指了指她腰间的短刀,随手拍了拍身旁的一棵小树: “孟佩玖来历不简单,她给的东西应当不是凡品,但最好还是先确认一下,就拿这棵树吧,两寸粗细,估计刚好合适。” 闻言,阮夙立刻听话的将刀拔了出来,但显得有些犹犹豫豫的,似乎是舍不得。 这可是小逸难得送她的礼物。 秦逸翻了白眼,没好气的道: “刀这种东西送你就是让你用的,以后有机会,送你更好的就是....” 刷—— 话的尾音还未落下,刀刃已然在湿漉漉的林子曳过一道寒芒! 秦逸瞬间闭嘴,面无表情的立在原地。 他竟然没看清, 只依稀瞥见了一道残影。 什么情况? 若是阮夙刚才砍得是他,脑袋飞起来后兴许才能反应过来,但一旬前这老姐杀那公猿的时候,他还能看清对方的动作。 受伤这些天里她力量又膨胀了? 怎么这么快? 是阮夙身体到了发育的时候? 还是因为先前灌入她体内的那些灵韵? 亦或者是因为先前所受的伤? 阮夙也明显没料到,眨巴着眼睛低头看着握刀的手,后知后觉的兴奋抬眸道: “小逸..我力气又变大了诶....” 嘶哑的声线响起在林间,还伴随着一阵小树倒塌牵扯林梢枝桠的哗啦啦。 秦逸默默瞥了一眼小树整齐断口,又看向老姐手中完全没有卷刃痕迹的短刀。 阮夙见秦逸没说话,想要分享喜悦兴奋,下意识上前一步。 秦逸立刻下意识后退一步。 阮夙:“.......” 秦逸:“.......” 一滴露水沿着树冠的叶片滑落。 秦逸继续抬步向前走去,叹了口气,稚声道: “姐,适应力量之前你记得别碰我,晚上也去睡小床,然后家里的瓷器一类物件也暂时别碰了。” 阮夙收刀入鞘,连忙快步跟上,脸上笑吟吟的,丝毫没有任何被说的沮丧,小逸刚才的反应反而莫名让她有些开心: “哦哦..好...” 秦逸注意到了她的情绪变化,倒也没有任何干预的想法,因为这正是他现阶段想看到的。 对于陷入自卑服从状态的阮夙,最好的办法并不是言语上肯定与鼓励的话聊,因为这种行为的本质依旧是他将自身的价值辐射给她,只会进一步加深她对他的依存。 让阮夙自己变得更好才是最优解。 将从孟佩玖那里薅来的衣服和短刀直接转移支付给老姐,本就是想通过强化她的武力来培养她的自信。 为她寻来治疗嗓子和脸蛋的药物也是类似的想法。阮夙一直都没表露过,但秦逸知道她对自己身体的后天缺陷很自卑,尤其是在面对他时。 秦逸他虽不会为阮夙停下脚步, 但也会适当的想办法让她能跟上他的步伐。 不过.... 秦逸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少女,以及她牵着自己衣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这老姐果然是个怪物。 自我主体的纠错能力竟然如此之快。 想到此处,秦逸忽然念及那个自己无法想通的问题,开口问道: “姐,有个问题我想问一下你。” “嗯?” 阮夙回眸不解,声音嘶哑:“什..么?” 秦逸随口问道: “你应该看过我在家写的那份离经吧。” “那个..功法?” “我说的全文。” “唔..被..发现了?” 阮夙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嘀咕。 那时她想研究一下为什么自己不能修炼来着,但没研究明白。 秦逸也没责备的意思,继续问道: “你觉得,这些著者将加密过的功法塞进会广为流传的文体里是为什么?” 阮夙蹙了蹙眉,似是没听懂。 秦逸没给她压力,引导说: “随便说一个答案就行,跟着感觉来。” 秋日暖阳透过落叶纷纷的枝桠洒在姐弟二人身上,脚步窸窣,在林子里走出一距离。 阮夙方才忽然开口, 声音嘶哑, 带着一丝不确定: “是不是..为了...让功法..传承下来啊?” 第32章 未知 林间的水露散射着阳光。 秦逸缓缓回眸,一眨不眨的盯着少女。 阮夙的回答给了他一条全新的思路,他先前一直都是从整体利益的角度去考量,倒是没有想过传承这一侧的事情。 传承贯穿文明始终。 无论学术理论,还是天工造物、亦或社会思潮都需要有传承的载体,它可以是石壁,可以是青铜器,也可以是书本典籍,更可以是人类本身。 暗喻谚语、风土习俗、地方俚语、都属于融入了人类生活的传承。 若真如阮夙所言, 著者们将加密后的修行功法散入会广为流传的诗歌散记,大概率便是想要做到这一点。 想到这,秦逸轻声道: “你的意思是说,这些著者们是用人本身,让其在不知情的状态下将修行功法传承下去?” 听到这个问题,阮夙认真想了好久,忽然觉得小逸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自己都没想清楚的东西,他就直接总结了出来,点点头: “对。” “原因呢?” 秦逸这一次并不是在问阮夙,而是出声自言自语: “那些著者为什么不用竹简纸张这种最简单的方式,稍微印刷一些找个深山老林藏起来,就不会怕断代.....” 念及此处,秦逸忽然像是抓到了某种关键信息。 怕。 怕断代....? 这些站在世间顶点,能够开宗立派,甚至是身为一国之主的人为什么会怕修行功法断代? 以他们的身份地位,手中能够调动资源来看,想要将一些功法隐藏并传承下去,真的是一件简单到不能简单的事情。 所以,这条思路还是错了么? 想到这,秦逸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他决定暂时不再去想这个问题。 目前他还只是收集到了离经和九歌两份功法,样本还是有些太少,并不具备普遍性。 默默跟着阮夙向前走着。 忽然, 咔嚓—— 步履之间,秦逸踩断树枝的声音轻轻回响,他身形也随之忽然一滞,随即便被前面牵着他衣袖的少女拉了一个趔趄。 背着大包小包的阮夙回头见到,连忙想要扶他,却被秦逸抬手制止。 “姐。” 站稳身形,秦逸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缓缓抬眸,乌黑的眼瞳幽邃漆黑,平静的声音细微扩散: “当初在秦地时,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你听过离经么?” “离..经?” 阮夙站在林间小径上,眸子眯起思索,片刻后摇头: “没..有诶。” 秦逸微微一笑,将怀中的九歌译本递给对方: “你再看看这个呢,这本九歌在秦地流传得应该挺广的。” 阮夙接过,快速浏览了起来,一篇接着一篇,直到完全看完,才抬眸摇头道: “还是..没有。” 秦逸收回九歌,确认道: “一篇也没有?类似的也行。” 阮夙眸中疑惑: “没有..怎么..了?” 秦逸轻轻笑了笑,道: “没什么,突然想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阮夙立刻瞪了他一眼。 话只说一半的小逸,讨厌,呵。 秦逸倒是没在意,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水渍。 怪不得要藏。 纵使这般藏了,也已经断代了啊... 修行功法脱身于武者内功,能开创修行功法对武者内功必然已经臻至化境。 著下离经和九歌一类诗词歌赋,散记随笔的人大概率都是一群位高权重的统治阶级。 结果他们如此小心翼翼,却还是无法面临失败。 这是什么人做的? 或者说... 秦逸抬头透过树冠,平静的望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那些压根不是人,而是某些‘东西’? ... ... 秦逸没再去想这些东西。 日后遇上就验证一下,遇不上就算了,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会顶着。 嗯,比如孟佩玖那个大姐姐。 秦逸觉得她就挺合适的。 跟着阮夙走出去好一段距离,秦逸忽然感觉到了一阵细微晃动,以为是脑疾发作,但见到周遭簌簌而落的枯叶和山中腾起的鸟群与兽吼时,也便释然。 地震了。 震动由弱变强。 在林间望去颇为壮观,事实上的地动山摇。 阮夙立在原地不知发生何事,小脸微白的望向秦逸,显然是第一次。 秦逸倒是没什么惊慌的模样。 地震而已,大惊小怪。 见阮夙还待在原地,秦逸也便安慰她了一句: “地龙翻身,看着规模也不算严重,念慈山没那么容易塌,不过咱家那些陷阱估计得遭殃了。” 随着他的话落,山势的摇晃果不其然的渐渐停歇,只有深山中那些兽吼还在此起彼伏的乱嚎着。 阮夙望着秦逸逐渐远去,连忙背着大包小包小跑着跟上。 回到家时,看到院内的场景,虽然有预料,但秦逸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院子里的陷阱被触发了一大半。 土壤上插着不少箭矢,好几个倒吊陷阱也被激发,甚至于门口那个锥形木桩也滑了下来,直接把他家木门撞飞,此刻正在门框里荡着秋千。 有秦逸预防针,阮夙便想径直走进去,秦逸见状连忙给这老姐叫住: “姐,你等一下。” 说着,他掐诀将光线唤出。 这些天他已然发现输出灵韵,不必先用呼吸法进入修行视界,只不过会很费劲。 用光线把院中残余的陷阱给激发掉后,秦逸解释道: “这些陷阱的机关估计都松了,都得重新做,我回屋检查一下身体,你按我教你的方法,重新布置一下陷....” 说到一半, 秦逸忽然顿住,摇了摇小脑袋: “算了,在适应力量之前,你还是什么别做吧,饭菜和家务之类的我会看着来,嗯...姐你如果无聊,就在院子里练练彭叔教你的刀法。” 有的时候境(数)界(值)爬升的太快,临战反而会影响战力。 阮夙有些受宠若惊,但随即又眼巴巴的问道: “那..嗓子..的药...” 被这眼巴巴的目光盯着,秦逸也没理她,用光线圈住少女背后的一只布袋挑起,走向灶房,留下一句无奈的话: “我给你煮就是,你认真练刀法。” “哼哼~好!” 两刻钟后, 秦逸从小屋走出,身后飘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瓷碗,有些出乎预料的看着小院中满地的狼藉。 阮夙这次的力量暴涨幅度比他想象中的更大。 见秦逸出来,少女立刻兴高采烈的跑了过来,伸手便要去拿那瓷碗: “小逸...好..了?!” 啪! 秦逸一巴掌给她手打开,仰头望着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老姐: “身子俯低一点,我喂你,别给碗弄碎了,咱就这一副药。” “喔喔..好。” 阮夙恍然,点点头。 秦逸看着在身前半蹲下去的少女,也微微俯低身子,捧着起碗放在她的唇边。 动作轻柔而细缓。 阮夙一眨不眨的盯着面前男孩。 吨吨吨。 药汤一点点的被饮入。 治疗嗓子的药汤似乎很苦,阮夙喝着喝着那好看的眉头便不自觉的蹙在一起,下意识闭上了眼,药汤见底,少女整个身子都轻颤了一下,睁开眼,见到还有些底汤,甚至想去给它舔完。 好吧,秦逸好像低估身体的后天残缺对这老姐的伤害了。 不过他还是把瓷碗挪开了。 女孩子做这种事太不体面。 秦逸摆了摆手,道: “孟佩玖没说这药汤多久能生效,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咳咳....” 阮夙咳了咳,摸摸喉咙,认真感受了一下, 悦耳而风铃的声线轻轻响起在姐弟二人的小院: “嗯...没其他感觉,就是喉咙有点痒,诶?诶?” 第33章 颅内的声音 “小逸!” 阮夙眼中的亮光惊喜与兴奋,脚下发力,亭亭玉立的身形像只大猫般便朝秦逸扑来。 不好。 没有任何迟疑,秦逸诀印一掐,身形骤然被往后扯着倒飞一丈。 阮夙扑空,“咚”的一声被门槛绊了个跟头,在屋子滑出一截才停下。 缓缓落地,秦逸瞥着脚边用脸刹停下的老姐,轻叹一声,稚声提醒: “姐,今晚记得要去睡小床哦。” “.......” 阮夙揉着趴在地上装死没动,乌黑秀发间露出的耳尖红红的。 秦逸没搭理她,转身直接脱鞋爬上土炕,掐诀吐纳,准备检查身体。 窘迫劲过了,阮夙默默从地上爬起,拍拍脸上灰尘,又将捋了捋长发遮住烧伤,走到床边坐下,念着方才秦逸那诡异的后退方式,用那悦耳的声线问: “小逸,你刚刚是怎么躲开的?” 秦逸没说话,左手登明印,右手自创印法,控制缠在自己身上的灵韵丝线探出脖领,跟老姐打了个招呼。 盯着那如小蛇般摆动脑袋的灵韵丝线,阮夙反应很快,眸中惊异闪过,下意识问: “意思是你现在能飞?” “嗯,但限制很大。” “诶~” 阮夙眸中满是羡慕,随即想到自己那无法承载灵韵的身体又有些黯淡。 好想修炼,但自己身体又不能修.... 撇了撇嘴,坐在床边,少女踢弄着小腿,声音压低,瓮声瓮气: “为什么我不能修炼啊.....” 秦逸瞥了一眼这老姐,画饼笑道: “等修为高了,我会想办法给你解决的。” 阮夙闻言弯眸,如月牙般晶莹,但随即一种恐慌又从心底升起,连忙支开话题: “好吧,对了,那姓孟的大姐姐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大概有所图谋吧。” 秦逸一边回答,一边从床上起身从柜子取出纸墨笔砚,丝毫没有隐瞒:“具体图谋什么还不清楚,可能是因为家世,也可能因为想要操纵我,不过现阶段倒是看不出她们母女有什么恶意。” 阮夙跟着秦逸走到了方桌旁坐下,倒是没奇怪家世一说,之前在秦地时一直有个很厉害的老爷爷跟在小逸旁边叫他公子,而是皱眉问: “操纵?” 秦逸将九歌译本摊开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 “用有缺陷或留有后门的功法,亦或者有毒性的药石,嗯....刚才帮你治好嗓子的那药也可能有毒哦,姐姐。” “?” 阮夙闻言一双眸子瞬间瞪大,下意识伸手把住了喉咙,有些惊疑不定,声调上扬: “真的假的?” “不确定,但概率应该不算低。” “我去把那些药石扔了!” 阮夙立刻起身,风风火火的便要去处理掉那些重金“买”回来的药包,嘴里还念叨着:“要不要直接逃走?现在小逸你脑疾也好了,而且还能修炼,可孟姐姐应该很强,我们能逃得掉么.....” 秦逸白了这老姐一眼: “你喝了那药,现在身体有什么不适么?” 阮夙顿住,抬手仔仔细细感受了一下,茫然摇头: “没有,反而有点暖洋洋的。” “这不就得了,就算有毒也是在未来。” 秦逸手上研着墨,语气不疾不徐,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可能影响姐弟生死的大事:“姐,从我们被她们母女盯上的那一刻开始,其实就已经没有做选择的资格了,她愿意给,那我们就用,然后证明自己的价值。” 雨后初霁,带着些许湿气的穿堂风扰动男孩鬓角的长发,平缓含笑的视线渐渐抚平了少女心底的不安,就像过去每一次遭遇生死险情那般。 她低低应了一声,小屋内便沉默了下来。 一百五十息转眼过去。 修行视界彻底展开的那一刻,秦逸立刻垂眸看了一眼自己小腹的位置,但目之所及却让他不自觉挑了挑眉。 那里没有任何外物,只有灵韵沿着经络流淌如初。 通过修行视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给自己做了个全身ct,秦逸也没发现任何异样。 什么情况。 他当时的判断出错了? 孟佩玖压根没有对他的身体做手脚,那时的喘息只是单纯的在馋他身子? 还是说, 孟佩玖的手段已经高到,他即便进入修行视界也无勘测。 正想着, “...你在做什么?” 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毫无征兆的响起在耳畔。 小屋寂静,只有林间的雨后鸟鸣。 秦逸心脏泵动依旧平稳,下意识往身侧看了一眼。 阳光透过窗棂洒入,映在少女完好的侧脸上,像是镀上一层光边,被安抚下来的阮夙坐在方桌对面,正双手托着腮,一眨不眨盯着他。 这老姐从以前就很喜欢这样。 不过... “姐你刚才说话了么?” “嗯?” 阮夙歪了歪头,似乎没懂对方意思: “什么?” “你刚才有问我在做什么吗?”秦逸问得更加仔细了一点。 “没有啊。”阮夙立刻摇头,盯着秦逸夹着笔杆准备再九歌译本上圈画的动作,好奇问道: “所以小逸你在做什么?” “.......” 回想着刚才在耳畔响起的声音,秦逸略微斟酌,试探着回答道: “药材我没查验的能力,但这本九歌我倒是可以尝试检查复原一下。” “怎么检查?” 阮夙眉头皱了皱,完全不理解: “这不是她默写下来的吗,你又没有原文对照。” 秦逸抬眸瞥了她一眼,笑: “想学吗?” 阮夙连忙点头: “嗯!” 秦逸抬手示意她把板凳搬过来,调侃: “姐你也不希望我受伤对吧,所以记得和我保持距离哦。” 阮夙嘟了嘟嘴,将椅子搬到侧边,跪在椅子上撑起身子。 秦逸捻着毛笔蘸了蘸墨水,在孟佩玖版本的‘九歌’上圈写了几个字,道: “诗词歌赋都得讲究平仄,而且比起诗,词和曲的要求其实更严,比如这里必用‘去声’,还有这里得分清浊,嗯...这里的仄声中的上、去、入是不能互相替换,因为唱出来效果不同。” 阮夙黛眉皱得更紧了,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秦逸也没管她能不能听懂,因为他压根不是在说给她听。 半刻钟后, 整篇九歌译本被秦逸圈画出了七处修改过的地方,并且还在旁边注解上了九歌原本可能的词字。 当秦逸写完最后一个字,那道方才听见的声音再度于耳畔响起,其似乎能见到了被秦逸完美修复的‘九歌’原本,带着一丝惊异和缥缈的诡谲: “你以前真没读过‘九歌’?” 第34章 长公子 声音有些嘶哑,分不清男女,来源不明,像直接响起在颅内,且其似乎见过九歌原文。 想到这,秦逸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正呢喃着平仄清浊的老姐,轻声道: “姐,你先去院子里练会刀,我在屋子里专心修炼一会,到饭点我做好饭喊你。” “嗯?好。” 阮夙为了不打扰秦逸,也没待在小院,而是直接去了屋外的林子里练刀。 周遭一切都安静下来,秦逸也没有对方才那声音的问题进行回答,默默运转着离经,再一次观察体内的状况。 但这一次,他没有用眼睛去看,而是直接闭眼通过感受灵韵在四肢百骸中流转的律动。 很快, 一丝丝线路开始在脑海中浮现。 以小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腹部、躯干、四肢、手掌、最终蔓延至秦逸用眼睛无法曾观测到的大脑! 内视彻底形成。 先前秦逸以为修行经络最多最密集的地方是双手和下腹,但当颅内的经络被测绘灵韵测绘而出,他猛然发觉颅内经络的密集程度是下腹和双手加起来都无法比拟的庞大。 而此刻, 在秦逸颅内那庞大经络系统的最中央部分,正寄生着一些不属于他的异物,那是一团妖冶嫣红。 这是什么? 这声音便是那孟佩玖植入他体内的东西? 正想着,秦逸忽然观测到那一团妖冶嫣红突然产生了一阵脉冲,随即如同万针入脑般的疼痛在他脑中炸开! 刚把住桌沿强行稳住身形,秦逸便听那道嘶哑的声音再度传来: “小东西,我在问你话,你最好不要尝试挑战我的耐心。” 疼痛来源声音,目的是让他服从,但只是疼痛,并没有造成实际伤害。 一连串的信息快速闪过,秦逸控制身体大口大口喘着气,颤颤巍巍的问: “你...你是谁?” 嗡—— 脉冲再度席卷,这一次入脑的疼痛足足持续了数息,秦逸握着桌案的手用力的微微颤抖。 疼痛消失,声音不疾不徐响起: “我在问你...你以前读过九歌吗?” “没..没有。” 这一次,秦逸立刻喘着气回答了对方的问题,然后继续试着问: “你是..孟佩玖种在我身体里的东西?” 轰隆—— 颅内炸开一阵比先前两次更加剧烈而狂暴的疼痛,秦逸身形一歪,直接滚到了地上。 “我呢,不太喜欢别人问我话,尤其是像你这样的东西。” 嘶哑的声音似乎能看到秦逸现在的状态,带着毫不在意的轻描淡写: “不过..刚苏醒的心情还算不错,就答你一个问题吧。 “孟佩玖...我不认识,但若说先前进入你身体的那个残魂的话,我倒是知道一二。” 秦逸瘫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大口大口喘着气: “...什么?” “他被我吃了。” ... ... ... 葑郡,萍水阁。 窗棂外淅沥沥的小雨依旧下着,街市上的惊慌嘈杂传入耳畔,但坐在窗棂边的一男一女却犹如未闻,目光死死盯着那杯轻晃荡漾的茶水。 直到震动停歇,二人才缓缓收回了视线。 商瑾着一身素白衣裙不染尘埃,沉默了数息,略显担忧的开口: “这..应该只是寻常地动?” 范游不苟言笑,沉思一瞬,回: “蜀地现在应当尚不存在祸界。” “也是...” 商瑾呢喃一声,略微松了口气,侧眸透过窗棂看着窗外那些冒雨跑到街市上躲避地动的人群,话语幽幽: “有时候我挺羡慕这些穷乡僻壤里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也就什么都不用怕。” 范游轻轻摇了摇头,道: “黑日总有一天会蔓延到这,不过若有祸界降临在这蜀地,对你我二人也不失为一场机缘。” 商瑾闻言立刻轻哼一声,没好气的说: “本姑娘可不想冒那九死一生的险去寻虚无缥缈的机缘。” “若真发生,我独自去就行。” “那也得先把长公子找到!” 商瑾翻了个白眼,冷笑了一声: “夫人可是下了死命令,必须在其他人之前找到长公子。” 地动停歇后,街市上的行人依旧嘈杂,不少人回了屋檐下避雨,也有不少人依旧惊惧的站在雨幕中。 商瑾皱了皱眉,摆手道: “对了,傅鸣那家伙去哪了,一入蜀地就不见了踪影,他这吊儿郎当的态度,回府我多少得去夫人那告他一状。” 范游想了想,还是说道: “他去府都了。” “府都?这是准备直接去找蜀庭帮忙?” 商瑾声音微微上扬,面色有些古怪,思忖少许,也便摆了摆手道: “随他去吧,毕竟那家伙身份是客卿,不过现在咱们怎么办?这蜀地这么大,又人海茫茫,怎么去找长公子?” 范游沉默了数息,轻声试探: “商瑾,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公子那么小一个孩子,又过去这么多年,会不会已经....” 说到这,范游停了下来,再说下去就有些大不敬了。 商瑾思索了片刻,如实答道: “这个你不必担心,夫人一月前亲眼见到了公子的命牌还亮着。” 闻言,范游也便不再犹豫,立刻从怀中取出了一份古蜀地图,很详细,从山脉河流到郡县,乃至镇的分布,轻声分析道: “这些天我去查了古蜀内各地豪绅望族,他们内部比我们想象中的更乱,若是黑日扩散过来,恐怕马上就得分裂.....” “我没让你分析古蜀的政局。”商瑾有些不耐烦的插嘴:“直接说结论。” 范游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压下不满,伸手点了点地图东部一座绵延山脉,耐心的说道: “以公子的年岁来看,若他还活着,最大概率便是在念慈山这一带。” “理由。” 商瑾身形后仰,靠在了椅背上,双手环胸。 看了对方一眼,范游轻声解释: “这地方离中原最近,且是整个古书范围最有秩序之地。” “什么?” 商瑾挑了挑眉,瞥了地图上的念慈山一眼:“你在和我开玩笑吧,这种边界地区会有秩序?” “刚才说了,我调查过。” 说着,范游深吸了一口气,已经准备好对方将绕回话题最初,问他是怎么调查的。 “你怎么查的,是不是搞错...算了。” 商瑾果然问了,但想了想却并未深究,道: “我就当是这样吧,但到时候若是出错...你应当知道后果。” 范游面无表情的颔首,继续说道: “这地方有个叫仙客居的势力,前几天我去见了其背后的东家,一个颇有能力和野望的人,我许诺给他儿子一个魂塚之途的名额,让其为我们找公子。” 商瑾眼神怪异: “你疯了?” “名额是我自己的。” “啧。” 商瑾冷笑了几下,也没过多讥讽,只是问: “那公子若不在此地呢?” 听到这个问题,范游忽然有些厌蠢,尤其想到此行功劳恐怕还得被对方摘走大半.... 不过他还是忍了下来。 对方至少还会分他一点,换做那傅鸣那客卿恐怕连口汤都不会给他。 吸了口气,他轻声道: “肯定是得几线并行,除了仙客居的那位东家,之前我还陆续见过周边几郡的望族,月内应该就能出结果......” 第35章 未知的存在 残魂。 吃了。 雨后的山林透着深秋刺骨的凉,光束沿木窗的缝隙挤入屋内,秦逸因为疼痛瘫在地面,脑海中思忖着获取到了信息。 听颅内这声音的意思, 孟佩玖今天原本是想送他一个随身老爷爷? 目的是什么? 是压根不知道他脑子里有这么个玩意,想要给他个老师助他成长? 还是专门为了激活他脑中的这东西? 思索着这些问题,秦逸双手撑着冰凉的地面,尝试着从地上爬起。 伴随着一阵阴冷清风拂过,那道缥缈宏伟的声音再度荡来: 【余不记得有允许过你起身】 “.......” 秦逸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五官扭成一团。 这一次的疼痛是直接来自双腿膝盖,体感像是被某种钝器直接敲了个粉碎,不过肉体依旧并未受伤,且内视之下,其中经络也是完好如初。 发觉这一点后,秦逸顺势趴回了地面,脑中思绪如齿轮咬合般飞速运转。 脾气不好、性情倨傲、从这说话的方式来看,对方应当是某个皇帝,或者说暴君一类的人。 想到这,秦逸忽然有些庆幸方才先把阮夙支出去练刀了,不然他这个时候还得分出心神去安抚她。 现在很多情况未明,先顺着对方看看情况再做判断。 【修复九歌原文,是你在故意做给余看?】 “...是。” 秦逸趴俯在地,声音微颤嘶哑,噙着恐惧。 一边回答,一边将心神投入内视。 修行也要讲究基本法,传递信息便必须要有介质,他仔细感受着体内经络在对方说话时出现的细微波纹。 体感与对方向他施加疼痛时产生的脉冲类似,但似乎波段和波长不同,且幅度也更小。 很神奇,也很奇怪。 多观察颅内寄生的那团嫣红制造脉冲的‘蠕动’模式,他应该能学。 秦逸有着这种强烈的预感。 没有恐惧,也没有欣喜,有的只是对未知力量的解构欲。 那声音似乎很满意秦逸这卑微如泥土般的态度,带着一抹居高临下的饶有兴致: 【你这么做...是想向余证明你的价值?】 “是。” 确实是这样。 虽然不清楚声音的来历,但从秦逸接触修行之路的短暂经验来看,对方应当是某种位格很高的存在。 至少将意识寄宿于他人大脑,并不是他短期内能做到的事情。 在一切态度未知的情况下,先向对方证明自己有着利用价值,总是无错的选择。 闻言,那声音思量了片刻,忽然放肆大笑了起来,震得秦逸有些嫌吵: 【哈哈哈哈哈,有意思的小鬼,起身吧,余允了】 秦逸立刻如蒙大赦,起身的动作细缓而小心翼翼,似乎生怕自己某个举动再度触怒颅内的东西。 等他彻底在略显昏暗的屋子里起身,声音带着上位者的威压传来。 是一个问题。 【小鬼,现在是什么年份】 “景宏十一年。”秦逸如实答道。 【景宏...这是什么纪年法?呵...余想起来了,似乎你们人类都喜欢用自己国家皇帝的名号来纪年。】 “你不是人类?” 秦逸抓到住重点,试探出声,然而下一刻,双腿像是被一柄无形利刃斩断,剧痛如海啸潮涌,甚至于直接让他丧失了双腿控制权。 男孩瘦小的身姿不受控制“咚”的一声,重重跪在了地上。 【看来比起站着,你似乎更喜欢跪着说话】 声音轻轻叹了一声,带着一种对蝼蚁的无奈与悲悯: 【念你初犯,余便重复一遍,余也不太喜欢别人问话,更不喜欢在说话的时候被人打断,尤其是像你这等低劣的东西】 【懂了么?】 话落寂静,唯有窗外秋风卷过落叶沙沙。 “...懂了。” 秦逸颤巍巍回,黑眸垂落,看着自己逐渐恢复体感的双腿,默默跪着,没有起身。 入目所及依旧没有创伤。 在肉体层面和灵络层面都未曾受到伤害,但却暂时失去了体感,意思是说除了身体肉眼、灵韵视界,修行一道还存在另外一个维度? 他想起了声音提及过残魂.... 所以, 那个维度是魂魄? 意识这一点,秦逸忽然觉得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这个声音对他还蛮不错的。 至少比孟佩玖那谜语人要好。 出现不过一刻钟,便言传身教了他这么多修行相关的东西。 【现在距离黑日破空过去了多久?】 声音转而问,丝毫没有让秦逸再次起身的意思。 默默记下‘黑日’,秦逸也很干脆的跪在地上,颤声答道: “我..不清楚您说的黑日是什么。” 【也是,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有着系统性传承的人,换个问法,距离姬溟皓死掉过去了多久?嗯...他的年号似乎是平武】 “抱歉,此人我也不认识。” 秦逸没说谎,他真不认识。 【......】 令人窒息的沉默忽然降临。 忽然, 手臂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体感让秦逸回眸望了一眼,却见右手经络中灵韵流速第一次产生了反应,流速在变快,因为来自颅内嫣红的脉冲。 渐渐的,那种窸窣的体感演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疼痛,十指连心,他的整条手臂像是某种恐怖怪力把住,一节一节掰断,一寸一寸扭曲,痛楚如毒液般快速扩散蔓延至全身! 秦逸呼吸变得颤抖,消瘦的脸颊因为疼痛而开始抽搐,身体恰到好处的向前倾倒,如烂泥般瘫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夯土地面。 那道声音褪去了傲慢,但却带上了一丝森然杀意: 【谁给你这贱种欺瞒的资格了?】 【懂诗词歌赋,知平仄清浊,却不知大国国主年号..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看来先前的教训还是不够啊】 “.......” 承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无垠痛楚,秦逸却再没吭声,因为他发觉体内的灵韵流动正在逐渐紊乱。 这一次痛楚给了他从接触修行到现在为止最重要的线索。 就如同身体可以在物理层面干预经络,构筑崭新的灵络回路,‘魂魄’层面的‘脉冲’达到某种程度后,似乎也能反过来影响灵络。 照这个事实推理, 身体、灵络、魂魄三者应当都是可以互相干预。 第36章 敬畏 思绪至此,秦逸眸中透出了一抹明悟。 他开始尝试活动那具仿佛已然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略微适应那如跗骨之蛆般的痛楚后,直接从地上爬了起来,抬手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灰尘。 【?】 这一次,那声音倒是没有降罪秦逸不经同意直接起身的忤逆行为,而是直接看着这一幕呆愣住了。 秦逸自顾自走到柜子旁边,取出阮夙用来给姐弟俩缝补衣衫的针线盒,同时向着外边大声喊了一句: “姐——你回来一下——” “好——” 悦耳的声线自山林的百丈外悠悠传来,穿透了室内压抑氛围。 见状,秦逸转身走到土炕旁,爬上去前还不忘把鞋子先脱了,躺靠在炕头等着阮夙回来。 【.......】 颅内的声音似乎陷入了某种超出他认知的沉思,不过其制造的疼痛量级依旧在逐渐攀升。 不时, 阮夙风风火火提刀跑了进来,发丝间与领子里还有些碎掉的枯黄叶片,看着瘫在床上的秦逸和旁边针线盒,歪了歪头,古怪的问道: “怎么了?” 秦逸没选择将颅内存在告诉她。 强顶着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剧痛,跟没事人一般的冲少女轻轻笑了笑,扬了扬双手的印法: “我要修炼,你来帮我用线固定下印法。” 【方才那般疼痛之下都能演戏....倒是余小瞧你了】 终于,那声音再度传来,带着一抹若有所思。 秦逸眼皮都没抬一下,没搭理他,直接冷暴力。 阮夙有些奇怪的走近,但还是照做了,用粗糙麻线给秦逸双手如粽子般固定了起来。 秦逸看着这一幕,满意的点了点头,笑道: “好了,你去练刀吧,我饭点就叫你。” 【小子,余在问话!】 缥缈声音的被压低,象征着颅内之物被无视后,极力压制的怒意。 看着阮夙的背影融入萧瑟林间,秦逸也便缓缓闭上了平静的眼眸,将所有心神精力都沉浸于内视状态,彻底隔绝了外界干扰。 而那声音似乎也终于被这无言的蔑视彻底激怒,阴冷的笑着道: 【看来余还是对你太过仁慈...】 “大叔,我想问你一件事。” 【......】 秦逸忽然开口,直接将先前对方警告当做了擦屁股纸,稚声平缓的直接打断了对方的施威: “方才我听你话中意思是你不是人?所以你是妖祸,还是其他的东西,能给我解一下惑么?” 【哈....】 声音似是完全没有料到秦逸这个前一刻还卑微如蝼蚁的男孩,态度突然发生如此反转: 【你是没听懂么,余方才说我不喜欢...】 “我也不太喜欢做这种没营养的对话,大叔。” 秦逸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理解与共情: “不过这事应该也怪不了你,就像我无法理解情感一样,看你话说的方式,你应当生来便是天潢贵胄一类的东西吧,嗯...考虑到灵韵修行和你方才说过的话,比起天潢贵胄,我觉得你的底气应当是来源于自身。 “所以,你应该是某些生来就具备伟力的物种?” 【混账东西!谁给你的胆子敢对余进行妄自揣测】 “是,是。” 秦逸应着这大叔的话,脸上笑了笑,估摸着自己应当是猜对了。 所以, 他其实真的不怪对方对他的压迫。 就像他不会怪责自己无法理解他人的情感。 不过.... 晦暗的小屋内,秦逸身体又动了动,挪着身体平躺在了枕头上。 在内视状态之下,他已然锁定了颅内那一团不断散发‘脉冲’的嫣红,控制着那一缕幽蓝色的灵韵丝线,细致而精准的沿着颅内那繁杂磅礴的经络系统,如毒蛇吐信般逐渐靠近了对方。 在此之前,他轻声给对方提了个建议。 对方毕竟和他应当不同,他是天生缺陷没法改,而对方应当还是能变得更好。 平缓的稚声响起,他说: “大叔,不管你是什么存在,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世上有种的东西叫做敬畏,懂敬畏才能让人共赢。” 那声音在颅内震耳欲聋,依旧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敬畏?这世上还没有存在能让余敬畏,你这小鬼...呃!!!】 还未来得及说完,骤然到来的剧痛让这颅内的存在发出了一阵压抑而痛苦的低吼。 秦逸已然控制着灵韵丝线,犹如冰锥般骤然嵌入了颅内的那团嫣红的表层,随即便是一阵狂暴的脉冲扩散! 秦逸体内灵韵随之开始紊乱,放大到体感层面就是决堤般的磅礴剧痛,身体犹如寸寸被碾成肉泥。 在此等疼痛下,秦逸瞬间失去了对全身的控制权,但好在他双手结成的法印提前被麻线在物理层面牢牢的固定束缚住了。 小屋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阴冷的秋风卷过男孩那因疼痛而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着的身体。 不知多久, 稍微适应之后,秦逸轻轻呼出了一口气,稚声稚气的轻声笑道: “现在咱们这才刚开始,我都没叫,你叫唤什么?” 【......】 被刺伤的疼痛,与被这蝼蚁般的生物羞辱的狂怒几乎让颅内那高高在上的存在彻底失去理智,浓烈的压抑感逐渐蔓延。 他不再多言,开始积蓄力量。 但就在这时, 那嵌入那团嫣红的灵韵丝线,在秦逸的操纵,忽然迸发一阵与他类似的‘脉冲’! 极其细微, 但对现在颅内存在而言却是如同削骨蚀髓般的剧痛! 【呃!!!!!!】 声音的低吼回荡在耳畔,撕裂了他先前积攒的一切倨傲与威严。 成功了。 察觉到方才那股席卷全身的剧痛逐渐消散,秦逸一边盘算着,一边自土炕坐起了身子,感受着颅内嫣红的颤动: “别嚎了,很吵。” 声音沉寂了数息,压抑着被下位者践踏尊严的怒火,一字一顿的问道: 【这怎么可能,你怎么做到的,你这贱种应当才刚刚开始修行,为什么....】 嗡—— 灵韵丝线再度迸发‘脉冲’,不过这一次颅内存在高傲的自尊倒是让他忍住了痛苦的低吼,只是被迫中断了话语。 沉寂中,雨后的山水朦胧。 秦逸在晦暗的光影中偏了偏头,内视着那团嫣红,苍白脸颊上的神情宛如一潭死水: “若你还不懂敬畏的话,不妨从现在开始学。” 第37章 教我杀死你 “.......” 没有回应。 嫣红光团开始装死。 唯我独尊的人是不可能认错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但继续嘴硬又显得无能狂怒。 沉默是它最后的倔强。 秦逸坐在土炕边缘,内视着颅内一动不动的嫣红光团,念及记忆拨片中的那袭黑甲。 这东西应该和他的家世有关? 孟佩玖能给他种个残魂进来,他家里人大概率应该也能做。 可若真是这样,那未免也太地狱了。 寻常人连个风寒腹痛牙疼都能难以忍耐,更别提孩童,换个人来,估计不需一个时辰就能被这光团调成狗。 想不通,也暂时不用想。 沉默中, 仔细思忖后,秦逸斟酌用词,忽然开口,自言自语般对嫣红光团呢喃道: “其实我也不想把咱们俩的关系闹得像现在这么僵,毕竟咱们现在都在同一具身体里,虽然你是租户,我是主人....” 【放肆!!你...】 听到我是主人四字,宏伟缥缈的声音陡然炸响,但话说一半却戛然而止。 它挨电了。 秦逸微微后仰起身子,双手撑在侧后,悬在土炕边的小腿轻轻晃荡,稚声轻缓的继续道: “...你是租户,我是主人家,但其实我也并不是很在意这个,毕竟你应当是个位格很高的存在,所以只要你给予足够的回馈,我其实并不排斥以下位者的身份和你相处。 “可以是师徒,你做师傅,我做徒弟。若你不满足,也可以是君臣,你做君上,我做臣下,甚至你就算想做我义父或义母也行,这些关系我其实都并不怎么在意,也愿意根据你的需要摆出不同的低姿态的。” 秦逸没说谎,字字属实。 因为脑疾的存在,他没有物欲,所以向来都不求上进,毕竟越往上爬,遭遇危险的几率就会越大,而他唯一的需求就是能活下去。 只要有一个稳定的社会秩序,秦逸能去做一辈子打工人,待在黄竹镇这四年都在验证他的生存观。 老东家提供了一个秩序稳定的环境,他自然而然的也便收敛了一切锋芒,从来都没有想过搞事情,设计让阮夙进入老东家视野,也只是为了能多赚点银子,尝试治疗他的脑疾。 说到这,秦逸轻轻摇了摇头: “但你看你的这乖戾倨傲的性情,似乎并不是一个明君或是贤王,甚至连中庸都算不上.....” 【混账!!你知道些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爆鸣炸响在耳畔,这一次颅内的存在并未因为挨电而停下话语,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意:【就敢...敢在这里大放厥词的评价余的事迹...】 “.......” 听完,秦逸意识到是可能是他思维定式了。 性情乖戾张狂难成大业在寻常世界是一个等式,但此方存在个人伟力的天地中,强大的个体似乎确实不太需要谦恭去笼络集体,他人便会自己卑躬屈膝的聚集。 念及此处,秦逸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对不起,我为自己偏见向你致歉。” 【哈...?】 预想中的撕裂疼痛并未到来,反而等到一声道歉,缥缈的声音带着一丝愕然。 秦逸也没管他,依旧自顾自的说着: “但不管怎么样,你让我很没安全感是事实,若是用低姿态与你相处,以你那倨傲而不懂敬畏的掌控欲,恐怕我以后天天都会被你逼着去实践你的想法,这很恶心,意味着我得冒风险想办法,去给你的灵机一动擦屁股。” 话语至此, 秦逸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轻笑道: “你少一点唯我独尊,或者多一点敬畏,我都不会选择冒险制你,毕竟你也看出来了,我才刚刚开始修炼,确实现学现卖,没多大把握。” 沉默了许久,嫣红光团再次开口: 【作为岁星不足一轮的幼童,无论天赋才干心境你都当属天人,这番御下之术亦是张弛有度,余认可你了,但,若想让余忘却方才的羞辱,被你拉拢可还远远不够】 这一次,它说话方式收敛了一些,却不知是被迫妥协,还是由衷的发言。 秦逸听到这话,轻轻笑了一声: “不,你误会了,我可没想拉拢你,说这些只是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允了】 “我怎么做才能把你杀了?” 【........】 沉默。 嫣红光团没有回话。 秦逸不疾不徐的继续说道: “对我而言,就如你无法忘记方才羞辱,我同样无法信任你。以我现在修为与处境是无法时刻监控你,在这些间隙,你随时可能让我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 “你的存在是我日常生活的麻烦。 “为了解决这一点,我接下来会对你进行各种实验,直到创立一门能够时刻限制你,甚至灭杀你的法门。” 男孩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件事实,而嫣红光团也并没有出言嘲弄对方的无知,只是默默听着。 “对你而言,此等研究应当算是折辱,应当会比直接杀了你更难受。” 说到这, 秦逸稚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诚恳: “所以教我怎么杀你。” 【......】 安静了数息。 嫣红光团略微蠕动了一丝,声音缥缈传来,应允了男孩的请求: 【可以】 “还请明言。” 【你自裁吧】 “.......”秦逸皱眉,但没电它。 嫣红光团声音细缓缥缈: 【余寄宿在你的灵境与魂境的间隙,所需的寄养都需要你作为载体,你死后灵境魂境共通崩塌,余自然会如无水浮萍般消散】 秦逸缓缓呼出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 “没其他办法么?” 【至少凭现在你是无法做到】 “这样啊....” 秦逸轻轻叹了一声,幽幽说道:“那往后的日子只能多有得罪了,团子。” 【啊.....团子?】 嫣红光团似乎愣了一瞬,然后压低的声音再度带上了一丝怒意:【小鬼,余有名号,唤做涒阳....】 “这重要么?” 秦逸打断了它,起身走到方桌旁,拿起毛笔蘸了蘸墨: “你寄宿在我脑子里,你的声音也只有我能听见,你我二人敌对已定,届时我嘴上的言语上对你敬重,手上却拿你研习修行,你不觉得你这样会显得你更可怜么?所以啊...过往云烟就让它随风而散吧。” 【你....】 “无意冒犯,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若你有其他意见,可以进行反驳。” 【.......】团子沉默。 见对方不再说话,秦逸一边自还原后的九歌译本中编译提取功法,一边轻笑着说道: “不过我倒是对你有点改观了。” 【哦?】 “你也不是完全不懂敬畏,至少对待自己认可之人不会不懂。” 第38章 慧印 平淡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深秋的凉意渐渐被冬日的阴冷所取代。 又是一日清晨时,寒露结霜,雾气弥漫在山林,秦逸裹着一件崭新的棉袄,揣着手坐在门前,阵阵白雾随他呼吸散出。 “小逸,我去当值了,午饭就不回来吃了,记得在家做好晚饭等我哦。” 穿戴整齐的阮夙别着短刀站在院门处,弯眸笑着冲他挥了挥手,散乱的长发随动作荡开,右脸的烧伤已然不再狰狞,淡了很多,在山雾朦胧中依稀可见她那曾经清美绝伦的容颜。 老东家从府都采购的雪凝霜虽比不上孟佩玖给的灵药,但效果也算不错。 秦逸轻轻点头,目送少女几个蹦跃消失于山林,也便起身回了屋子。 阮夙沐休的假期是在十几天前结束的,老东家那边的意思是让她继续照顾秦逸,但秦逸还是让她坚持去黄竹镇。 为了监视孟家那对母女。 老姐矫正计划2.0进行得很顺利,阮夙的智商在他刻意的引导下开始逐步重新占领高地。 每天不定时去孟家衣坊逛个几圈,看看人在不在店子上,这么简单的任务应当能独立完成。 不过据这老姐最近睡前的絮叨, 孟佩玖那女人似乎早就发现了她的目的,但却什么都没说,甚至还会给她一些零嘴,让她带给他。 靠坐在土炕上,秦逸进入了灵韵视界,开始默默吐纳,内视状态下,盘踞在颅内灵络的团子一动不动。 虽然之前他一直防备着,但颅内的团子却一直都没再做过妖,而且自那天的交谈之后,它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像是死了,或者说自闭。 甚至于秦逸拿它做研习修行的素材时,也是硬撑着一声不吭。 原本还有点奇怪,但秦逸仔细对其做了个人物侧写后,也便能够理解了。 因为不屑。 它的高傲不屑于用那种手段来犯贱。 是的, 那种源自魂境的疼痛对于他而言只是犯贱。 突然给他来上一下袭击,除了恶心人外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而他又不吃压力又不怕痛,套路他随它修行更不可能成立,因为他会自己研究,只要团子敢向他透露任何修行相关的东西,哪怕是真假参半,他也能立刻攫取其中信息,筛选截取有用的部分,然后扭头就用它来做实验。 这一点,他懂,它也懂。 所以它选择沉默。 而作为团子不作妖的回馈,秦逸也没有想着去用灵韵脉冲去审问团子。 尊重都是相互的。 当然, 最主要还是因为秦逸知道审问了也没用,以团子的傲骨就算痛不欲生也一个字都不会说。 在离经的运转下, 秦逸内视着体内灵韵。 比起修行之初,他体内流转的灵韵规模已然庞大了很多,未经调用之时,它们都被储蓄在下腹,应当就是那所谓的丹田。 不过丹田并非是如胃袋般的脏器模样,而是由一团细致而一群密集灵络编织构成的庞大网络,融入己身的灵韵大多都是在其中流转不停,且会随修行吐纳的每个周天循序而渐进的扩大支脉。 速度慢如龟爬。 为了解决这事,这些日子秦逸让阮夙又练了好几次离经。 一是看看灵韵是否能刺激对方再度发育。 二是想尝试用这老姐作为聚灵阵与他双修,助他快速‘破境’,但结果却不尽如人意,灵韵量能大到一定程度之后会破坏丹田的灵络分支,从而反过来影响物理层面的肉体。 纵然即时停下,秦逸每次都产生了腹痛一类的负面状态。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若是配合孟佩玖那边“买”来的灵株,快速修复丹田灵络分支,倒是能刺激丹田的扩展速度。 只是可惜那些灵株很快就用完了。 无声中, 一缕缕灵韵从秦逸掌心渗出,逐渐凝聚成一团絮状光球,在秦逸的控制下光球转瞬便化作了三根韵丝,在空中不断飘荡。 这是他现在能分化的极限。 念随心动,韵丝骤然化作流光激射向了小屋内的那张方桌,转瞬在其上留下了三枚‘针孔’。 强度增加了很多,速度也如弩箭。 在孟佩玖提供的药石加速下,秦逸也算有了一定的正面战斗能力,不过明显还不够。 和自个老姐对练,她都不用拔刀,身形晃一下,三根韵丝,一手抓一根,脚下踩一根。 每次发生这种事,阮夙都会很开心的给出评价。 适合偷袭,但随便一个寻常武者正面都能给他按在地上打。 想到这,秦逸呼吸略微一变,掐诀的手也瞬时转换成九歌中的太冲印。 刹那之间, 三根韵丝的光亮变得凝实,在空中飞旋的速度骤然加快了倍许。 秦逸抬手一指。 嗖———— 三道流光瞬间穿透了他身侧两尺有余,有着夯土覆盖的木墙! 成了。 念头刚一闪过,秦逸便觉颅内一阵眩晕。 终止功法,于瘫在床上躺了一刻钟,晕眩与脱力等负面体也感逐渐褪去。 重新坐起,秦逸一边开始吐纳,一边思忖着法门下一步改良方式。 这是结合九歌和灵韵脉冲,一种能短时间爆发的法门。 用‘脉冲’加速体内灵韵流动的同时,以阴戈印构成回路缓解灵络压力,再于颅内骤然提升波长和强度来增幅魂境,来达到加强韵丝的强度与他操控力的目的。 不过由于目前秦逸没有魂境相关的修行方式,对其了解也只停留在操控灵韵需要消耗魂力,且其能够自我恢复,并且速度极快。 所以在此之前,他已然用团子做过不下百次实验。 如今这个法门成型,便说明这条路是可行的,下一步可以尝试用手上的灵络从物理层面连接大脑表层,将脉冲幅度进一步扩大。 威能应当可以继续提升。 想到这, 秦逸略微垂眸,丝缕灵韵开始在他中指指骨处流转,然后缓缓靠近了太阳穴附近。 就在二者即将接触之前, 【你疯了吗?】 缥缈的声音久违的再次响起。 团子终究还是没忍住出了声。 正如对方所言,它厌恶只是那些低贱卑微又无能的物种,对待那些天纵之资者,它可以为其专门拾起敬畏。 这些天,团子一直默默注视着这个人类幼崽。 看着这个天纵之资的人类,凭着一知半解独自走出了一门崭新的修炼途径,但没料到,对方胆子居然这么大。 在对魂境毫不知情的情况, 竟然就敢用灵境和肉体强行去干预它。 但可惜, 就如同这些天它选择沉默的理由那般。 秦逸不信它,他只信自己。 哒... 细微的轻响。 那是中指指骨轻轻敲击太阳穴上方的触击。 【.......】团子。 嗡———— 没有任何征兆,三根丝线骤然融成了一团,带着破空的疾驰,瞬时向外激射而去!! 它打穿了木墙在其上留下一个小孔,打穿院墙在其上留下一个坑洞,最终打断院外了数颗百年古树方才渐渐消散......... 第39章 消失 冬日已至,山里的气温快速下降着,清晨阮夙从井口打上来的水偶尔可见冰碴浮在其上。 不过随着合作的持续推进,老东家那边很细致的给秦逸送来了许多保暖的家具与被褥棉衣。 甚至于送的东西太多,小屋空间不足,阮夙直接把原本秦珂睡的那张小床拆掉当了柴火。 这些物件不在合作范围,也算不上多么贵重,但却是物理意义上的雪中送炭。 今年的寒冬对姐弟二人终于不再难捱。 又是一日清晨时。 室外寒风萧瑟,小屋暖气腾腾,土炕下烧着煤球,角落里两个炭盆熏笼亦散发着热气。 听着门外传来的阵阵脚步,秦逸颤颤巍巍从床上爬起,拉开裘皮棉被时,一不小心将被子里的熏炉甩了出去,咕噜噜的在地面滚出去几米,直至撞到一双雕纹金丝的长靴方才停下。 聂君越俯身将熏炉捡起,拿在手中看了瞥了一眼,望向床榻上那面色苍白,不断轻咳着的男孩,面色古怪道: “你...这是染上风寒了么?” 半旬前,老东家便通过阮夙向秦逸送来了‘拜帖’,但新研发的暴魂秘术对身体的伤害比想象中还大,一直推迟到今天才让他过来。 秦逸拿起床边小号裘衣披上,也没想过告诉对方自己已然开始修行,直接顺着话头说道: “让我姐去抓过药了,应当不碍事。” 聂君越走到炕边将熏炉递还,扫了一眼破败的小屋,轻声提议: “今年寒冬远胜往年,你若实在不愿搬去黄竹镇,那我唤些匠人给你这小院修葺一二?这自建的屋子还是太不保暖了。” “谢东家美意,但还不用了。” 秦逸面色苍白,轻轻摇了摇头,起身走到屋内新添的矮桌前盘坐。案桌上面摆着一叠宣纸,以及东家送的暖砚,拿起狼毫笔蘸了蘸墨水,道: “因为脑疾我昨日才苏醒,答应给您的文卷还未来得及动笔,可能得请您等上一会了。” 聂君越缓步跟着走到矮桌对面的蒲团,捋了捋衣袍,跪坐而下: “我今日前来倒不是为了催你完善框架律法,而是另有一件要事与你相商。” 闻言,秦逸略显讶异抬眸。 据阮夙所言,与他进行了几次交易后,老东家便直接开始在一些仙客居分舵中推行试点改制,此刻老东家应当很迫切才对。 聂君越笑了笑,出声解释: “我此行前来是为了先前给你飞鸽传书之事。” 秦逸眉头挑了挑,倒也不是很慌,毕竟离经已经被他嫁祸给了孟佩玖,放下了狼毫笔,端坐着出声试探: “寻人那事?” “嗯。” 聂君越斟酌着用词,低语道: “有些事情我需要先征询一些你的看法。” 需要征询.... 听着这细微的遣词差距,秦逸立刻意识到这件事恐怕和他直接有关,而非东家想让他为其出谋划策。 什么意思? 中原来的那些人不是找富家女? 压下心底的这些问题,秦逸盯着聂君越眼睛,直接了当的问: “那些人是来寻我的?” 聂君越微微一愣,但随即也便释然,认真的点了点头: “嗯,只有你符合条件。” 说着,聂君越盯着秦逸看了数息,迟疑着道: “但你看起来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秦逸将熏炉塞入衣服,裹紧了裘衣,抬眸反问: “需要我现在给你表演一个震惊或者狂喜?” 聂君越哑然。 秦逸呼出一口气化作白雾消散: “说不意外那肯定是假的,我以为这些人是来寻那夜死掉的女孩,不过若是真来寻我,倒也不至于吃惊的程度。” 聂君越试探着道: “你..知晓自己的家世?” 秦逸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我虽有脑疾,但记忆力还算可以,儿时某些画面依旧记得。” 见对方这幅风轻云淡的态度,聂君越闻言忽然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说不愧于大族子弟? “东家,你今日便是为了通知我这事?” 十数息后,秦逸主动开口打破沉默,话语带上了一丝调侃:“我觉得应当也不全是吧。” 聂君越早已倒对其察言观色能力见怪不怪,缓声叙述道: “确实不全是,或者说我今日前来主要是想就接下来这件事征询您的意见。” 听到这突然改变的称谓,秦逸饶有兴致的说道: “愿闻其详。” “我..其实和你家里人做了一笔交易,内容也很简单,作为寻你的筹码,他们会帮我杀掉念慈山里那头山君,并且...” 说到这,聂君越顿了一下,抬眸试探着看了一眼秦逸的表情后,方才继续说道: “...他们还会提供给弘毅一个名为魂塚的修行途径。” 弘毅,少东家的字。 少东家也是祸种? 不对, 这话应当是指普通人亦可以修炼。 攫取的信息快速闪过,秦逸眯了眯眼眸,顺着问道: “魂塚途径....以东家您的谨慎,他给你展示的东西应当不只是停留在口述层面吧。” 聂君越沉默,似乎在想该如何形容,片刻后,他低声道: “那个男人在我面前直接唤出了三道幽蓝色的鬼影,两头兽形,一道人形,其中那个人型虚影.....”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将手放在了二人面前的矮桌上轻轻一敲: “..就这样轻轻敲了一下,便直接让桌案燃了起来,数息时间直接化作灰烬。” 细细听完,秦逸眉头略微蹙着。 无法解析,甚至连思路都没有。 思忖少许,秦逸也便放下,深吸了一口气,缓声道: “这是东家你与他之间的交易,与我无关,能通过谈判获取来,那是东家您的本事。” 聂君越闻言心底立刻一松,知晓对方这是默许了。 与秦逸之间的交易关系,在中原来人那一刻,其实已然变成了上位者与下位者。 那些人称呼秦逸为长公子, 若无秦逸持反对意见,他这边是完全没有能力保障能收到这笔交易‘尾款’。 想到这,聂君越缓缓起身,抚了抚衣袍,极其郑重向着秦逸俯身一礼: “多谢公子。” “......” 秦逸倒也不意外,若对方现在还摆出东家的架子才叫奇怪,安然受了这一礼后,笑了笑: “东家你也不必这般,坐下吧,今天我会把答应给你文卷彻底写完。” 聂君越怔了一瞬。 秦逸轻笑说道: “你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拖了那么久么?” 心思被看穿,聂君越显得有些窘迫,扯了扯嘴角,重新坐下: “也不全是为这个了....若是太早给出结果,可能会让那边觉得我这的寻人工作实在太轻松,从而收回报酬。” 秦逸不置可否的微微一笑,一边书写框架律法,一边低声道: “东家,有几件事情我想询问你一下。” “请问。” “我家里人大概多久来接我。” “他们在葑郡,寻常骑马过来大概是在半旬,就是不清楚他们会不会有其他赶路的方式。” “这样啊....” 秦逸思索了少许,忽然再问: “孟记衣坊中的那对母女.....” “小逸!” 院子里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谈话,带着一阵护卫想要阻拦的喧嚣,不过在认出来人后,护卫们也便任由她去了。 本应在黄竹镇打工当值的阮夙出现在门口,撑着门框,平坦的胸脯大口大口喘着气,望着秦逸,气喘着快速说道: “小逸,孟佩玖...不见了。 “今早...我去逛圈的时候她还送了我一袋蜜饯,刚刚我再去的时候...她..她和孟婆婆就已经都不见了。” 第40章 仪式 半个时辰后。 孟记衣坊被连带着小半条街区都被仙客居豢养的甲士武者戒严了起来。 面色苍白男孩披着一身裘衣,率先走入这间不算陌生的店面,身后跟着劲装少女和锦衣中年人。 光线晦暗的店铺之内一切如旧,两侧货柜上的布匹衣衫与各类饰品依旧静静陈列着,挡台后柜子上的那本志怪小说依旧维持着翻开的状态。 唯一的不同,便是那位成天在此守店的孟姓少女此刻已然不见踪迹。 秦逸站在柜台侧面,盯着那本志怪小说看了数息,忽然出声问道: “东家,这孟姓母女可有和你打过招呼?” 自回黄竹镇的途中,聂君越便一直紧皱着眉头,听到这问题,立刻答道: “这倒是没有。 顿了顿,他又迟疑着问: “长公子,您的意思是说这孟家母女是和您家里人无二的途径修行者?而且还一路跟了你很多年?” “嗯。” “.......” 聂君越脸颊抽了抽。 自己这仙客居这小池塘里居然如此卧虎藏龙。 秦逸瞥了一眼外边那些戒严的内家高手,轻声道: “东家,其实你根本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我来此只是为了看看有没有留下的线索,若孟家母女对我真有敌意,这些人也不过是心理安慰。” 聂君越迟疑了一瞬,轻声道: “若是这样的话,您家里来的那人应当不足以让这母女畏惧离开。” 秦逸略显讶异的回眸。 聂君越沉吟片刻,略微斟酌用词: “谈判时,我试探出他之所以会给予弘毅魂塚的修行途径,其实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和我达成不平等的合作,让仙客居能成为他的助力。换而言之,我手中的力量应当也是能反过来威胁到他的。” “这样么....” 秦逸闻言皱了皱眉。 记忆中的那袭黑甲再度浮现。 他不觉得那种层级的强者会需要仙客居。 让一个位格或者境界低下的人来寻他,是不想引起注意?还是说这已经是族内目前能做出的最大努力? 亦或者,有其他的什么原因? 十年载有余的春秋能发生事情太多,秦逸根本无从判断他的家世到底发生了何等巨变。 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孟佩玖这边大概率不是因为他家族来人而跑路。 思路中断。 秦逸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被人操纵于股掌中的感觉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想到这, 秦逸忽然看向了身旁一直不吭声的老姐: “姐,这事你怎么看?” “啊?” 阮夙抬眸,无精打采的眨巴两下眼睛。 顿了顿, 阮夙也没继续回答秦逸的问题,攥着衣摆,小声的问道: “小逸,你家里人要来接你了啊....” “........”秦逸。 好吧,看来现在阮夙的注意力,完全停留在了他家里人来接他这事上。 秦逸无奈的叹了口气,笑道: “又不是不带你走,你这么委屈作甚?” “谁委屈了!” 阮夙眸子一亮,方才一直惆怅兮兮的表情一扫而空,伸手揉了揉男孩的脑袋,这才发现对方又长高了不少,已经只比她矮小半个头了,回家得在门框上拿炭笔记录一下。 心里这般想着,阮夙目光才重新落在四周,问道: “你刚刚问我什么?” 秦逸翻了个白眼,拉开柜台后的帘帐,向着后院走去: “你觉得孟姐姐为什么突然消失了?” 阮夙抬手挠了挠脑袋,一边跟上,一边沉吟,道: “因为怕你家里人,所以跑了?” 秦逸闻言果断放弃,想靠着老姐的间歇性的智商果然不可取。 心中正想着,脚下的步伐却猛地一顿。 他在院子里看到了一个男人。 目之所及, 天井之中依旧堆砌着大量货物, 一个将青色长袍穿得松松垮垮的中年人正摸着下颌,盘坐在货堆上,四十五度仰望天空,似是在思考些什么。 秦逸下意识瞥了一眼跟着进来的老东家。 聂君越微不可查的冲他摇了摇头。 不认识。 什么情况? 秦逸下意识的开始观察对方的呼吸模式。 听到动静的青袍中年人倒是没有继续摆造型,回眸瞥了一眼进入后院的三人,随即目光瞬间锁定在阮夙身上,微微眯了眯眼,盯着看了数息,笑道: “嚯....这小地方居然也会有祸种,哈,倒也是挺巧的。” 一边说着, 他又将目光落在了秦逸身上,意味深长的问: “小娃娃,你盯着我在看什么?” 秦逸眨了眨眼睛,稚声道: “嗯...奇怪为什么会有人坐在货堆上看天。” “哈哈哈哈....” 青袍中年人笑着摇了摇头,朗声戳穿道: “想看我的呼吸法就看嘛,何必找借口呢,很多初入修行的人都喜欢犯这个毛病。” 一边说着, 青袍中年人从货堆上跳了下来,轻盈落地,一边走上前来,一边很是自来熟的问道: “看你们外边这架势是发现这户人家有问题了?” 聂君越踏前一步,拱手一礼: “确实如此,不知阁下您是?” “路过的。” 青袍中年人对聂君越似乎完全不感兴趣,直接绕过了他,走到姐弟身前,道: “我发现这里面好像有‘仪式’的痕迹就想着过来瞄上一眼,毕竟会在这穷乡僻壤中能举行‘仪式’的人大概率不是什么好人,但检查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我和你们好像都已经来晚了。” 秦逸迅速收集信息,仿佛下意识的问: “仪式?那是什么?” 青袍中年人俯身想仔细端详一下这个男孩,但却被阮夙挡住,看到少女眸中的敌对,也便立刻后退抬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笑呵呵说道: “小家伙,仪式千奇百怪,但用一句话来讲就是满足一些条件,来沟通灵境与魂境强大自身。再具体一点....画本里的血祭你看过吗,杀一堆人摆成特定法阵,那就是仪式的一种。 “当然,似乎也存在一些更高位格的仪式,不过大叔我也还没资格了解就是了。 “两个家伙,有缘再见咯。” 说罢, 青袍中年人和他衣品一样随性,没有久留的意思,直接朝着外边走去。 秦逸回眸看着男人的背影,发觉时间似乎对不上,忽然开口问: “叔叔,你是多久来这检查的?” 青袍中年人略显奇怪的回眸,但还是摆了摆手回道: “嗯...大概三天前吧。” 第41章 惶惶人世,唯有你我(一) 堆积如山的货物让中庭天井中的光线有些晦暗,目送着青袍中年人离开,秦逸又带着阮夙和聂君越在后院中检查了几圈,方才停下。 找不到任何端倪,即便进入了灵境视界亦是如此。 所谓仪式到底是什么? 这青袍中年人又是谁? 秦逸沉思了片刻,转头道: “东家,我和阮夙就先行回去了,方才那中年人都不查不出来东西,我们继续待下去也大概率只会一无所获。” 聂君越倒也没有反对,对于超出武者内功的东西,他自觉知晓帮不上忙,不过犹豫片刻后,还是低声建议: “需不需要我给你们派几个高手跟着?” 虽然修行者也是人,被攻击要害也会死,仙客居之内也有着一些比阮夙更强的武者,但对孟佩玖她们..... 秦逸摇了摇头,道: “东家,我方才也说了,若是孟姓母女想杀我,再多的人也只是摆设。” “.......” 聂君越沉默数息,抬手锤了锤眉心,深吸了一口气,略显无力的叹出了心里话: “也是啊...又这来路不明的中年修行者,又是你这大族公子,还有那来路不明的孟家母女,我这仙客居也算误入了一次天局了。” 秦逸盯着对方神情揣摩一瞬,出言笑道: “东家,这世上可没那么机会让您谋定后动,仙客居会走向何方一切都得看您的选择。最起码,您已经接触到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了,不是么?” 聂君越一怔,眸中重新坚定,拱手一礼: “公子言之有理。” 秦逸点点头,回了一礼: “告辞。” “等到您族内中人抵达黄竹镇,我会带他们一同来见您。” “嗯。” .... ... 离开黄竹镇后,姐弟二人并排走在那条熟悉的硬泥路上,沉默的走出去很远,阮夙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你不去接触一下刚才那个大叔吗?” 秦逸暂时放下脑中思索的事情,回眸: “为什么这么问?” 阮夙撇嘴想了想: “以前你绝对会这么做。” 秦逸没回答,而是出言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姐,今早孟姐姐送你蜜饯在哪?” 阮夙闻言立刻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一个被油纸包裹的纸袋递去。 虽然她也有点馋嘴,但只偷偷吃了一枚。 秦逸接过,揭开油纸,取出一颗含在嘴中,入口甜的有些发酸,又送了一颗到阮夙嘴边,他记得她挺喜欢吃甜食的。 阮夙张开小嘴,男孩指尖轻触红唇,一阵酸甜在口腔蔓延开来,让她那双眸子不自觉眯起。 二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距离。 阮夙忽然反应过来,又出声问: “所以小逸为什么你不去接触那大叔啊?” 秦逸白了这老姐一眼,干脆直接说道: “孟佩玖是多久给你的蜜饯?那大叔说自己在那孟记衣坊呆了几天?” 阮夙想了想,一双美眸瞬间睁大,恍然大悟: “喔!我就说有点怪怪的!” “......” 秦逸默然。 彻底苏醒后这些日子的相处,让他深刻意识到,老姐矫正计划2.0基本已经宣告失败。 轻叹一声,秦逸对阮夙说出了自己猜测: “那青袍大叔应当已经被拉进仪式里了,认知都被改写了。” 阮夙眨巴下眼睛,认真道: “可小逸..我感觉那大叔很危险。” 秦逸叹了口气,又问: “那你觉得孟佩玖如何?” 阮夙想了想,反应过来秦逸的意思,讪讪的笑声道: “..一点都不危险。” 虽然老姐的智商被压制,但索敌雷达还是很准的,遇上一个人,她基本一眼便能看出对方有没有敌意,自己打不打得过,但很明显,孟姓母女已经强到让她的雷达失灵。 想到这,秦逸忽然抬手指了指自己: “那我呢?” “.........” 阮夙歪了歪头,上上下下打量了秦逸一番,忽然睁大了眼睛: “!” “怎么了?” “小逸你好危险。” “啊?” “非常危险,我都不想靠近你了。” “........”秦逸瞥了一眼少女拉着自己的小手。 沉默一瞬,他问: “我和那大叔比呢?” 她没有任何迟疑: “你。” 秦逸思绪微微一滞,阮夙应该不能把他颅内的团子也算进去了吧,但随即又觉得这个想法太不靠谱: “以前我有这么危险么?” “不知道。” 阮夙拉着他的手,歪着头笑吟吟的,日光倾泻在他垂落的长发,唯见那双晶莹黑眸: “不过啊,我知道小逸你最厉害了~” 好吧, 应该是过往岁月的积威导致了她这判断。 ... ... ... 孟姓母女神秘消失后,秦逸厚着脸皮尝试询问了几次团子有关仪式的问题,毫无例外的都石沉大海。 冷暴力者终被冷暴力。 无法剖析,秦逸索性便继续过着如往常的生活。 虽然刀可能已经架到了脖子上,但秦逸还是很松弛的将‘仪式’放在了一边,专心鼓捣着暴魂秘法。 有些事不会因担心或焦急就不来,危机来临前,能变强一点是一点才是正途。 而经过这么多天的改良,暴魂秘术已然被秦逸完善了很多。 韵丝质量与速率的参数和脉冲幅度之间的关系、以及自身遭受反噬的程度基本上已经被他大概捋清楚。 不过.... 秦逸黑瞳微垂,瞥了一眼自己中指指骨,其上晕染着思虑灵韵。 以肉体干预魂境产生的‘暴魂’还是有些太不可控。 收敛思绪,秦逸睁眼下床,漠然扫视一圈。 此刻小屋内已然大变了样, 在他修行的时间里,阮夙一直都在为‘搬家’的事忙前忙后,为了打包行礼,还专程去镇子上斥‘巨资’订购了几个口上档次的檀木箱。 阮夙似乎觉得这样,就可以在他族人面前看上去体面一些,能不被瞧不起。 秦逸不理解,只觉毫无意义。 抵达族内后必然会有更好的,这些曾经的物件直接扔掉是最省事的选择。 那种世家大族更不会因此高看她一眼。 但秦逸还是没干预,随她去了。 因为这似乎能让她感受到那种名为开心的情绪。 秦逸走入小院,寒风迎面,阮夙挺翘的鼻尖因寒冷而微微泛红,在院子里用斧头劈砍着门框。 这是她今早叮叮咚咚拆下来的,拆之前还专门让他量了一下身高。 又长了三寸。 灵韵循环似乎能促进肉体的发育。 不过, 秦逸目光在木条上停顿一瞬。 这是准备把这东西也带上? ...要不劝一下? 还是算了。 阮夙听了会被打击,然后产生那种名叫伤心的情愫。 走到少女近前,秦逸看着她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递上一杯热水,扯动面部肌肉,弯眸笑道: “姐,休息一下吧,你都忙一上午了。” 阮夙抬眸接过水,眼尾下意识下压出一个开心的弧度,抬手想用衣袖去擦额角的汗珠,但又意识这似乎是新衣服,只得用手背简单抹了两下,小口啜饮两下,道: “这是最后的东西了,嗯...以后有机会要多回来看看,咱们可是在这住了好久呢!” 秦逸颔首: “可以让老东家帮忙看着一下。” 阮夙眸如月牙晶莹,似是想起了什么,从腰包内取出一只锦盒,小声道: “对了小逸,你的玉佩,还你。” 脑疾好转后的这些日子,象征身世的玉佩也一直都是阮夙在保管。 秦逸接过那装裱精致的锦盒,打开的瞬间,眉头习惯性的蹙紧。 入目所及,原本通体碧绿的凤凰衔月玉佩,此刻已然被那如活物般的血丝侵蚀成干净,几乎彻底化作了一枚血玉。 【.......】团子。 秦逸察觉到颅内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脉冲,团子似乎认识这枚玉佩。 思绪一瞬,秦逸立刻以灵韵脉冲的方式在心底问: 【团子,你认识这东西?】 【.......】 沉默。 方才那一瞬的波动后,团子又再次沉寂了下去,它不会告诉这敢折辱他的人类任何信息。 阮夙见秦逸盯着完全变样的玉佩,神色逐渐有些紧张,连忙出声解释,声线悦耳: “小逸,我...我也不知道这玉佩为什么变成这样,不是我做的,真的!” 秦逸回神,将玉佩直接从锦盒中取出,放入衣衫内衬,将空荡荡的锦盒扔还给她,道: “我知道。” 阮夙连忙接住,心底稍安,但看着锦盒又有些心疼的腹诽: “小逸,这锦盒很贵的...” 秦逸耸了耸肩,笑道: “我身上没地方放盒子,这玉又不会碎,贴身放着更安全,以后记得别乱花钱了哦。” 阮夙有些失落,肩膀耷拉着,委屈巴巴: “好吧,我还以为这样看上去会好一些....” 话未说完,阮夙耳廓忽然动了动。 她似是听到什么,骤然朝着院门的方向望去,表情变得极为局促,秦逸甚至能感受到她衣衫下的娇躯微微绷紧。 第42章 惶惶人世,唯有你我(二) 来了? 秦逸的目光也随之望去,十数息后,他渐渐能听到一些枯叶碎裂的声响伴随着衣料摩擦小径枝桠的窸窣。 不时,脚步临近。 然后, “笃笃笃。” 简陋的木门被扣响,声音沉闷。 老东家沉稳平缓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公子,您家里人来接您了。” 秦逸张了张嘴,但声音却先一步从身侧少女的口中急切传出: “进。” 吱呀—— 破败院门被从外推开。 聂君越站在门前,姿势谦恭,示意身后之人先行: “二位,请。” 一男一女踏着枯叶走入小院。 男人相貌英俊,一袭深蓝玄袍,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世家大族的礼节,先是冲着聂君越轻轻颔首,方才迈步前行。 女人则显得有些傲慢,一袭雕纹刺花飞鹤的白裙,直接冷着脸越过聂君越,将目光投落向了院内的秦逸与阮夙。 秦逸披着宽大裘衣,黑发披散在身后,静立原地打量着二人,没有出声。 商瑾与范游视线在阮夙身上停留一瞬,也便开始打量着这个疑似长公子的俊美男孩,同样没有出声。 最终, 时阮夙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你们..是小逸的家人?” “.......” 商瑾与范游对视一眼,似是在迟疑着什么。 一袭锦衣的聂君越也缓步走了进来,院外隐约可见队列整齐的甲士,为了昭显对这场交接的重视,他几乎将仙客居所有的好手都暂时调集于了黄竹镇。 聂君越向着院内几人拱手一礼,平缓出声: “二位,这便是我按你们要求寻到的孩子,您看可否需要用什么手段验证一番?” “有的!” 阮夙文员立刻接话,声音听上去有些急切,回眸看向身后男孩,道:“小逸,你快把玉佩拿出来给他们看。” 秦逸:“........” 虽然能剖析出阮夙的想法,因为怕被抛弃,所以急切的想要证明自己价值,但在这种场合,这只会显示出她的浅薄和无知。 所以他没有动,只是平静的瞥了阮夙一眼令他闭嘴。 现在应该由对方主动才对。 “.......” 被扫了一眼,阮夙心底一颤,下意识躲开了视线,咬着唇角,低下了脑袋。 她..她好像添乱了.... 冬日的寒风卷落树枝上残存的枯叶,窸窣中带着森寒。 商瑾看向范游,微不可查的向其轻轻点头。 范游见状立刻上前两步,冲秦逸行了一礼,道: “还望您能展示信物。” 秦逸吸了一口气,并没有按照对方所言行动,而是缓声问: “除了信物,尔等就没有其他验证方式?我记得...应该是有的吧。” 一边说着,他不疾不徐的歪了歪头,目光直视着的白裙如雪的商瑾,轻笑着问: “还有你,你那眼神,族内是未曾教过你礼仪尊卑?” “......” 对视一瞬, 看着双年幼的深邃双眸,商瑾微微垂落了视线,向着对方俯身行礼。 心底讶异,她不理解为何一个在外流落的孩童会有如此气度,从入门开始,纵使他身旁那个女孩也生得极美,但来者目光就是会牢牢锁定在他的身上。 即便族内那位将相为师的二公子,她也从未在其上见过此等气度。 深吸了一口气,商瑾快速说道: “回公子,虽有验证方式,但由于族内与族外的一些事情,我们无法取得的您的命牌,所以还请您.....” 说到这,她忽然顿住,似是没敢没有继续说下去。 寒风萧瑟中,卷起一片落叶打在女子华贵衣摆,沉默渐渐蔓延。 聂君越默然的看着这院内瞬息转变的氛围,瞥了一眼俯身行礼,且都不敢起身的两人,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足足十数息后,稚声方才再度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问责: “是谁主导的这次寻人?怎么办事的?过去这么多个春秋,若是信物遗失又当如何?靠长相辨认?可你们应当只有我儿时的画像。” “.......”商瑾头垂得更低了。 “.......”范游若有所思。 但没人吭声。 又过了数息, 秦逸轻叹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了玉佩,道: “看吧。” 闻言,范游松了一口气,立刻起身,上前想要去拿。 秦逸半耷拉着黑瞳,盯着范游的眼睛: “我是让你看。” “........” 范游身形一僵,后退至大半丈外,应道: “是。” 进入灵境视界,他仔细端详一瞬便意识到这东西,眼前这玉佩根本不是他这层级之人能够查探出端倪的,但那玉佩的材质,确是顶级至宝无疑。 想到这, 他干脆直接的跪在地上,俯在男孩脚边,声音变得谦卑而恭敬: “长公子。” 听闻此言, 商瑾立刻会意,也跪在地上,附声道: “长公子。” 过了数息,秦逸不疾不徐的将重新玉佩收入怀中后,方才缓声道: “起来吧,大冬天搁地上跪着多凉啊。” “谢长公子。” 范游与商瑾从地上起身,也没去拍衣衫上沾染的灰尘,就那么静静侍立着,等候着秦逸再次开口。 秦逸见到对方变成这德行,心道果然是都是一些下人,也只得主动开口道: “马车备好了么?” “回长公子,聂先生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回到这话的人是范游,顺带着让老东家也露了一下脸,应当是完全不知晓他与老东家之间维系的交易关系。 想到这,秦逸也便顺水推舟的对着老东家拱手一礼: “聂先生,劳烦费心了。” 聂君越再度看到这个礼节,已然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回礼道: “公子,这都是我应做的。” “........” 重新站直站姿,秦逸思忖着这二人的实力,看向一旁仿佛丢了魂般的少女,语气恢复如常,带着笑: “姐,准备走了。” “.......” 阮夙一直处在自己给小逸添乱了的惶惶状态,听到呼唤,立刻猛地抬眸,看清男孩脸上那平静中带着一抹无奈神色后,心底终于一安,连忙用力点头: “啊..哦..好!我..我去搬东西!” 说罢, 少女便兴高采烈准备回屋去搬那些行李箱,但也就在这时,一道略显突兀的女声响了起来,是那商瑾: “长公子...我们不能将一个祸种带回去。” 第43章 惶惶人世,唯有你我(三) 冬日暖阳洒落人间,院内空气透着死板的沉寂。 阮夙小跑向木屋的动作瞬间一顿,那身崭新的劲装在风中微微颤动,一种难以言喻的惶恐瞬间开始在心底蔓延,单薄的身形呆若木鸡的站在原地,没敢回头。 但很快, 小逸那熟悉而平静的声音便轻轻响起,砸碎这片静谧: “她是我姐姐。” 秦逸的声音不急不缓,伴随着窸窣的脚步声,走到商瑾跟前,抬眸盯着她: “若是没有她,我恐怕已经死了。” “.......” 对视一瞬,商瑾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另一侧的范游先一步开了口,他的声音带着恳切,道: “长公子,您流落在外恐怕有所不知,如今族内对待祸种的态度极为分化,且并不是所有人都欢迎您,嫡子之位也已经....总之,若您现在突然带着一个祸种回去,恐怕会成为其他人攻击您的借口。” 说到这, 范游目光越过秦逸,看向杵在小屋前,像被定身一般的少女,轻声道: “您这位义姐想来也应当不会想因自己将您置于险地。” “.......” 秦逸这次没有立刻出声反对,流露着思索。 随着寒风卷过屋脊,商瑾紧了紧袖口,连忙补充道: “长公子,您若实在舍不得这位义姐,可以先回族内,若是能得家主大人的应允,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大事....” “小逸,我...我就不去了。” 没等秦逸开口,阮夙先一步转过了身,脸上挤着像哭一般的开朗假笑,抬手无意识卷弄着垂落的青丝,看着一边的井口: “小逸,你先回家,我在这待着就好,嗯...你看啊,我又会自己做饭,也能在东家手下做事赚钱,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的!所以你先放心回家吧!” 秦逸看着她,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他的沉默不是犹豫,而是为了让阮夙自己把话说出来。 他的存在已经在事实意义上成为了她的枷锁。 有他在身边的时候,阮夙没有一点主观能动性都没有,戳一下动一下,习惯性的丢掉大脑放弃思考,智商间歇性占领高地也得他来引导。 而现在正好有这么一个能让阮夙相对安全释放领袖天性的机会.... 所以, 他对她许下承诺: “我会来接你。” 阮夙立刻用力的点了点头,眼圈却有些发热,心道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自己也不是被小逸扔掉了,为什么自己还是那么委屈,为什么那么想哭? 指尖嵌入掌心,少女吸了吸鼻子,弯眸应了承诺: “好。” 秦逸侧眸看向聂君越。 聂君越立刻会意,拱手一礼道: “在公子您回来之前,我会对她照拂一二的。” 秦逸点点头,许诺道: “多谢,下次见面我会给予你,你想要的东西。” 聂君越瞳孔微微一缩,将身子俯得更低了一些。 沉寂少许, 范游看准时机,瞥了一眼小屋那堆砌的箱子,轻声询问: “长公子,您看...需要将您那些行李搬走么?” “不必。” 秦逸直接摇了摇头,缓声道:“下次来接姐姐的时候再说吧,现在直接离开即可。” 说罢,他直接迈步向院外。 而见到这一幕,商瑾范游和聂君越都微微一愣,不自觉瞥了一眼门前的那位少女。 这不是长公子生死与共的姐姐么?直接这么走了?连个告别都不需要么? “小逸,等等。” 清脆的声音还是没忍住,在风中轻轻响起。 阮夙喊住了秦逸,然后转身快速窜进了小屋,借着这个机会其余几人很识趣的都退出到院外。 在木屋内一通翻找过后,阮夙喘着气,跌跌撞撞的跑到秦逸跟前。 秦逸抬眸,剖析这位姐姐的行为。 不需一瞬,他就意识到阮夙又在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了。 高了半个头的少女微微俯身,拉起了男孩的微凉的小手,将一个略显破旧的布袋放在了她的掌心,挤出两道月牙弯眸: “这..这些银子你拿着,姐姐还能再赚!” “.......” 不算太重,家里的积蓄前段时间都被秦逸一次性花光了,这些应当是这些天阮夙重新赚的所有。 要不要拒绝.... 秦逸思忖着。 这钱阮夙拿着比他更有用。 但她真的会用么?应当只会和以前傻傻的藏着... 思索时, 院内老槐树一阵随风卷过的窸窣,秦逸身体忽然受力向后退了一步。 微微仰头,他透过少女的发丝与微颤的肩膀注视着不远处的那座小屋。 熟悉的触感, 熟悉温热, 和那熟悉的皂角香。 她抱住了他,很用力。 像是刹猿那一夜。 秦逸黑瞳漠然回转,看向阮夙侧脸。 哭了.... 可他明明已经承诺过不会抛弃她。 为什么? ... ... ... 装潢奢华的宽大马车在山路上轻轻晃动。 秦逸靠坐在车内软榻,看着手中破旧布袋中那掺杂着铜钱的碎银,思索着方才阮夙临行前哭泣的理由。 死亡带来的阴阳相隔会让生灵‘悲伤’哭泣。 这个,他虽不理解为何,但已在过往有了认知。 可这和阮夙哭泣有何关系? 此行他不过是暂时离开,且承诺了会回来,只是暂时在空间上与她拉开了一定距离,此番哭泣又是为何.... 不理解, 但可以学。 将破旧布袋上线绳拉紧,放入怀中,而这时一旁跪坐在车厢内的白裙女子忽然低声开口: “长公子...您也不需太过伤心,只要家主应允,您和那位姐姐很快就能再见面了。” 秦逸没有接话,而是开口发问: “你..唤作什么,在族内又是何等身份?” 商瑾一愣,下意识别开视线,与这长公子相处总让他想到家主,完全喜怒不形于色,辅以此间年岁,一旦回府那便大概率是一遇风云变化龙。 沉吟了片刻,她伸手入怀,摸出一块银玉令牌,恭敬递上,道: “回公子,小女唤作商瑾,是夫人的贴身侍女。” 秦逸轻轻颔首,接过银玉令牌,仔细端详其上雕纹的异兽后,翻了一面,盯着其上镌刻着的大字思索片刻,忽然放下令牌站起了身。 商瑾略显讶异,下意识挺直了跪坐着的身子,白裙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段,抬眸看着那缓步走到自己身前,居高临下看着她的男孩。 “姐姐,你是我母亲的侍女?” 秦逸黑眸微微弯起,一手轻抚着女子面颊,一手搭在了她柔软的肩膀上,轻轻摩挲起那细腻柔滑的材质..... ... ... ... 在一众甲士的拱卫下,车辇缓慢行驶在去往黄竹镇的山路。 聂君越端坐在矮桌后,满脸无奈的看着那边抱膝缩在角落,一直低头啜泣的阮夙。 纵使已然身为一子一女的父亲,他大多时间也都埋头于公务,根本没多少安慰女孩的经验。 费了半天口舌,人依旧在哭,甚至听他某些话语后直接哭得更凶了。 犹豫斟酌半晌,聂君越还是轻咳一声,再度出声,准备做最后的努力: “阮夙,秦逸回了秦家,他获取家族权柄的速度会比你我想象中的更快.....” “什..什么?” 阮夙忽然终止了哭泣,抬起了那双泪眼婆娑的眸子:“东家...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他获取...” “不是,我..我问这个家族姓什么?”阮夙语气有些急切。 聂君越略微一愣,有些不解的道: “当然是姓秦....” “砰!!” 话音未落, 车厢被撞开的木屑骤然在聂君越眼前飞溅开来! ... ... “是。” 车厢内, 商瑾略显讶异的出声,看着这摸着她脸颊,另一只手似乎还想将手伸进她衣领的长公子,心想着这年岁是不是有点太小,迟疑道: “公子,您这是....” 试探的话语戛然而止,永远都说不完了。 灵韵丝线悄然划过,一缕血痕悄然浮现在她白皙的脖颈,胸前的心脏处也渐渐渗出鲜血。 两根灵韵丝线悬浮在面前,秦逸动作轻柔的将女子的脑袋按在了脖颈上,脑袋突然掉下来会喷血,会有声音,会吵到前面驾车的范游。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这样。 但可惜, 此生,他不姓秦。 秦是他前世的姓。 第44章 惶惶人世,唯有你我(四) 轻晃的车厢内。 男孩默然静立于女尸前,鲜血逐渐在脚下晕染出嫣红,他瞥着那枚镌刻有‘秦’字的银玉令牌。 挺巧的。 秦姓大族.... 他刚好有一个捡来的弟弟姓秦, 而更巧的是这个弟弟还刚好在入秋时失踪了。 秦珂做的么... 秦逸脑海闪过那道有着与年岁不复的沉稳身影。 原本觉得奇怪的时间和逻辑上在此刻咬合。 没有太多感觉, 只是觉得自己捡来的这位弟弟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自己被族内接走时不说一声, 回家后,居然还有闲心暗示这些二房三房一类的妾室人物来杀他么。 这老弟的动机是什么? 是恐惧,还是妒忌? 不懂。 人心,对秦逸他来说还是太难懂。 每当他自觉能捋清人心因果,便总能冒出一些崭新而荒谬的原由。 没有去深思秦珂的事,也没有时间去深思。 奢华马车依旧沿着山路前行,车厢依旧微微震颤着,灵韵丝线穿透车厢时的轻响突兀而猝不及防,但却秦逸却听到了一声不合时宜的“宕”! 范游挡下了他这致命的袭击。 没有任何迟疑,两道韵丝撕裂车厢,一道韵丝环绕己身,秦逸直接撞破侧壁,横飞了出去。 轰—— 伴随着轰鸣,名贵的车厢木屑如瀑飞溅。 几乎是秦逸冲出车厢的下一瞬,一只幽蓝色的豹子虚影直接撕开了车厢的前端,狰狞的扑向了车内。 当一切声响归于沉寂,马车前方的两匹骏马逐渐减速,但其后装潢华丽的车厢被摧毁大半,只剩下半个底座在风中轻晃。 半空中, 离地丈许的秦逸黑瞳微垂,注视那名为范游的玄衣男人。 和老东家提供的情报无二, 三道幽蓝色虚影正环绕在范游周身,一只龟,一头豹,和一个人,但出乎预料的,范游并没有表露出任何继续反击的意向。 默默地将马车停稳,范游盯着那踏虚而立的男孩看了数息,又透过车厢破洞瞥了一眼那具尸首分离的女尸,眸中流露着思索。 无声, 山林寒风卷动着二人裘衣下摆。 在愈发浓郁的肃杀氛围中, 范游缓步下了车,做出了一个出乎秦逸预料的举动,他先是主动散去了周身那些幽蓝虚影,随手双手交叠,向着半空中的男孩俯身一礼。 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低沉: “先前属下未能辨明情况,只以为是此獠想独吞功劳的袭击,不得已做出了反击,险些伤了长公子,还请您降罪。” 秦逸俯瞰着他,沉默着没说话。 范游深吸了一口气,快速说道: “长公子您果然慧眼非凡,此獠确是族内偏房小妾遣来谋害您。” 这人是要跳反? 秦逸大致明了对方想法,但出言的稚声却依旧冷的没有任何起伏: “你不是么?” 范游不苟言笑的面容上流露一抹迟疑,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选择如实回道: “是,但我不想是。” 秦逸垂下眼帘,紧盯着对方每一丝动作,淡声道: “如果我的推断没错的话,她应当是你的上级,你这是想背叛自己的主子?” 范游立刻将腰弯得更低,玄袍几乎垂地,一丝不苟的回道: “回公子,我效忠之人是家主大人。” 秦逸丝毫没有落地的意思,俯瞰着对方,一字一顿的说道: “若是你继续玩弄文字游戏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 范游沉默,斟酌着解释的用词,然而踏虚而立的男孩却先轻笑了一声。 稚嫩的声线带着若有若无嘲弄: “不用解释,你的想法不用说我也能猜到,无外乎就是想骑墙看走马,一个很聪明的选择,至少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中,但就当下这情况来看,你这个选择真的愚不可及。” 说到这,秦逸顿了一瞬,叹息了一声: “能找人海茫茫中寻到我,说明你确有着几分能力,再考虑到那叫商瑾的废物女人,你应当很不满自己现在的处境吧?觉得上面的人全是些酒囊饭袋,是他们拖累了你,总是会抢占你的功劳,觉得你自己离‘成功’只是缺少一个机会,对么?” “.......” 范游下意识攥紧了手掌,男孩每个字节音符都踩在了范游心脏的律动之上。 秦逸缓缓的落在了地上,没有前进,站在原地看着那俯身行礼的玄衣男子,稚声含笑: “可我记得刚才你想要的机会已经来了,却也没见你拿到呢? “你若真有能力,在小院时就应当直接杀了商瑾,来验明自己的忠诚,而非等到我发觉亲自动手后再来摇尾乞怜。” 说到这,秦逸警惕的看着对方每一个细微动作,平缓的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范游,你不过是一介自命不凡的庸才。” “........” 范游身形微颤,自尊被踩碎的屈辱让他情绪快速起伏,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依旧默不作声的维持着俯身礼节。 “...你在抖什么?” 男孩的声音如刺,轻缓含笑伴着棉靴踩过枯叶飒飒: “既不敢出言反驳,又要表露一下自己的不满,你在左右脑互搏些什么啊?” “.......” “回答呢?!” 突然暴起上扬的声线纵使稚嫩,但辅以先前言语,直接带上了一股子令人心颤的威严。 范游快速吸了一口气,直接跪在了地上: “回公子,小人知错,小人不敢,您教训的是,您愿出言指教不足,是小人的荣幸,小人这..这蝇营狗苟的私心还请您责罚。” 在有高位格身份背书的情况下,训人比训狗更容易。 秦逸盯着他看了数息,缓声道: “我还以为你会铤而走险,选择将我杀了然后回去找那毒妇.....” 咚。 话音未落,范游干脆直接的给秦逸磕了一个: “小人不敢,请公子降罪小人先前的糊涂,小人已经醒悟,只要您回到族内,那些窃您权柄的......” “行了。” 秦逸打断了对方,缓步向其走去,步履窸窣:“看来你也不算太蠢,至少能听出我愿意收下你,此行返回族内,我倒也确实需要一个人来介绍一下情况。” 咚! 范游心底如蒙大赦,连忙又给秦逸磕了一个: “谢公子!谢公子!谢....” 话音未落, 范游刚抬头准备看向丈许外的男孩,三道毫无征兆袭来的光束直接打穿了他的身体。 头、心脏、丹田。 修炼者也是人,松懈之下被被打穿要害也难逃一个死字。 残存的枯叶随风簌簌落下,山路地面被铺得金黄,尸体逐渐蔓延出的鲜血染红了大地,散溢出些许白雾。 秦逸默然看着瘫倒在地的男人尸体,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如果可以的话,他确实不排斥收下这么一个下属,甚至不排斥去那秦家内玩一出狸猫换太子。 他还挺想借势秦家,以对抗那来路神秘的孟姓母女的。 只可惜这秦家是那老弟的家族,而且其族内也有着检查手段,只是因为妾室卑贱没资格碰罢了。 心中想着,秦逸控制着韵丝,准备把范游的脑袋补刀割下来。 丈许距离,针形韵丝速度最快,最适合中远距离偷袭,但远不如砍掉脑袋来得保险.... 嗯? 思绪尚未落下,目之所及,一缕缕幽蓝色虚影已然缠绕渗入了范游的尸体。 来不及细想,秦逸便见尸身的指节忽然动了动,然后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什么情况? 复活了? 嗡—— 见到这骤然的变故,韵丝瞬息回转缠绕身体,秦逸直接朝着后方暴退飞去,耳畔传来呼啸风声的同时,眼睛死死的盯着那死而复生的男子。 而当他看清了范游的那双瞳孔扩散,无神空洞没有任何神志的双眸时,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常识得重构一下了。 这不是复活.... 而是尸体在动! 第45章 惶惶人世,唯有你我(五) 主人死后,先前那三头幽蓝色魂影似是陷入了暴走,疯狂渗透钻入了范游的尸身,随即‘咕吱咕吱’的骨骼错位与血肉膨胀的声响悄然在山路之上扩散。 兽类的体征开始迅速在范游那具尸身上显化,他的四肢逐渐生出绒毛,五指扭曲变得细长尖锐...... 不过数息, 尸骸便彻底完成了转变。 人型,四肢如兽,绒毛覆盖了全身肌肤,手背以及各关节处硬生生挤出了泛着青灰色的龟甲特征。 魂塚修行途径的反噬? 思绪一闪,此刻秦逸却没有想弄懂其转变的原理,更没有任何想要与这怪物正面冲突的想法,寒风卷过裘衣下摆,他直接操纵着灵韵丝线缠住自身,向着林间疾退而去! 但可惜, 范游尸身化作的怪物却没有放过他这周遭唯一活物的想法。 在完成转化的瞬间,兽化尸骸立刻如豹前屈,后肢踏地,土壤与残叶飞溅,其身形化作一道残影便朝着秦逸回退的方向冲来! 眨眼之间,秦逸便判断出对方速度远胜于他,没有迟疑,身形在空中一个回转卸力,锦袍裘衣在空中掀起一片涟漪,直接调转方向冲向上空那枝桠交错的树冠。 哗啦啦—— 极速的上驰,森林茂密枝桠剐蹭在脸颊留下些血痕,突破层层叠叠的茂密树冠之际,眼前视野豁然开朗,旭日高悬于蔚蓝天际,一望无垠的林海在脚下跌宕起伏。 来不及欣赏着壮阔山林,身形凌空回旋望向身后,一道残影已然撕裂树冠,紧随着他的身形飞跃而起,夹杂着破空声,于他的视野中极速扩大。 并未选择继续攀升高度来躲避。 秦逸很清楚体内的灵韵无法支撑他飞回黄竹镇,即便他能暂时滞空,对方也能一直在林间下方追他,直到他体内的灵韵耗尽。 必须在状态最好时应战, 而其滞空前冲的僵直便是他最好的攻伐时机! 灵络脉冲瞬间激活,暴魂秘术的波动如涟漪扩散,瞬时之间,秦逸眼前画面开始变得缓慢而清晰,环绕身侧两根韵丝骤然凝实。 念随心动, 韵丝立刻化作两道刃光,驰向那滞空而无法躲避的兽化尸骸! 一道斩向脖颈。 一道斩向腰际。 眼前这东西明显已然不能再说是生灵,只能尝试直接枭首,或者在物理层面对其进行切割,废掉他的活动手段。 碰撞在瞬息间爆发。 兽化尸骸的本能反应极快,猛地抬手一挥,爪器泛起一阵寒光,砸在了驰向其脖颈的刃光,直接将韵丝打成光点消散。 韵丝消散的反噬晕眩瞬间传达至颅内,但好在攻向腰腹的刃光直接命中了,只是预想中的一刃两段并没有发生。 秦逸看得真切。 韵丝刃光切割开了范游的衣衫,露出了其下已然完全兽化的皮毛,在其腹部横斩出了一道可见脏器的伤口便被一抹蓝焰燃尽。 触感与晕眩回传至颅内,秦逸眉头微微蹙起。 很硬。 而且会燃烧。 这是那头龟形虚影和人影的能力? 电光火石间,那自树冠跃起的死亡阴影已然抵临面前,不过,秦逸只是略微回转身形,便轻而易举的便将这致命扑杀躲了过去。 会飞打不会飞是这样的。 若是对方是个正常人,大概还能用扔石头一类的办法来尝试把他击坠,不过这具受魂塚反噬的尸身应当是没这个智商了。 哗啦—— 兽化尸骸径直落在了百米外的一片树冠之上,双眸死气弥散空洞望天,鲜血自腹部伤口喷涌,前行的惯性与肌肉的紧绷,让些许肠子直接从伤口处被挤出,滴答着粘稠血液挂在腰间,在阳光下看上去恶心而诡异。 踏虚而立,秦逸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短暂交手,他已然意识到对方并非完全没有灵智,至少对方会下意识规避格挡攻击,且躯干的肉体强度极高,四肢还覆盖着更硬龟甲。 寻常脉冲暴魂很难伤到对方,除非他能保证每一记刃丝都能精准砍在对方腹部伤口,扩大伤口将其腰斩,不然如此耗下去,大概率是他这边先力竭。 路只有一条了。 梭哈。 慧印暴魂。 主意拿定,秦逸没有迟疑,掐诀印法转换,慧印转瞬凝结灵络回路。 下方,兽化尸骸那挂着肠子的身体已然再次蜷曲,于树干之上完成了下一次蓄力。 砰! 树干断裂,残影窜天! 秦逸骤然在空中回转横移,再次躲过那猩风扑面的同时,将结成慧印右手平举至侧颅,回眸于脑中测绘着那兽化尸骸滞空的最高点。 只有一次机会。 还得留有余力控制身体降落。 思绪快速闪动,但秦逸预想之外的一个小黑点,却突兀的闯入到他视野的余光之中。 惊鸿一瞥之下,却见那是柄自一里外的山林中飞来的斧头! 电光火石间,由远及近,带着一阵撕裂气流的破空声。 经过尖端测绘,这柄突然插入战场的飞斧应当会正中兽化尸骸能够滞空的最高点。 呼吸间, 二者如期碰撞。 噗! 沉闷的血肉撕裂声响起,兽化尸骸本能的抬手格挡,斧刃瞬间砍入大半,直接嵌在了它的小臂的骨骼与龟甲之间,但飞斧夹杂的力道却是让其直接在半空中失去平衡,瞬间横飞了出去! 而直到这时, 少女那道声嘶力竭的大喊方才迟滞的以空气为介质传入秦逸耳畔。 那是, “小逸!!!!!!!!” “........” 声音入耳,身体不自觉呼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不自觉的放松了些许。 这份变化立刻引起秦逸的注意,垂眸瞥着右手已然下意识解除的慧印。 明明现在不可以松懈的时候。 为什么? 他试图剖析这种变化,但却没有得到结果。 山林暂时陷入了沉寂。 兽化尸骸被飞斧击飞坠入山林,秦逸借着这机会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去。 十息后, 秦逸身形落入林间,在地面看到了那白皙小脸布满枝桠划痕的阮夙。 少女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刚大哭了一场。 经历短暂离别,姐弟却并没有任何废话。 伴随着一阵树冠枝桠的窸窣,兽化尸骸已然紧随着秦逸,猛然落到了距离二人十余丈外的一颗古树高枝之上。 腹部依旧挂着肠子,但那柄几乎将小臂斩断的斧头却已然不见,一些融化的铁水附着那深可见骨的伤口上,将其强行粘合在了一起。 是老东家说过的那种火焰。 意识到这一点,秦逸快速而简洁的说道: “这怪物没有要害,而且碰到东西都能瞬间燃尽。” 此刻阮夙身上已然完全褪去平日的那种傻不愣登的憨傻,如瀑长发随风,一双细长美眸紧盯着那头人型怪物,轻轻颔首,缓缓拔出了腰间短刀,声线清冷如月: “不进行肢体接触,然后砍掉四肢?” 老姐的这幅转变让秦逸略微有些不解,但还是立刻回道: “对。” “好。” 砰! 第46章 惶惶人世,唯有你我(六) 砰! 战斗瞬间爆发! 地面下陷,枝干断裂。 兽化尸骸极速前压飞驰。 少女披散的墨黑长发在空中被拉成直线,手中短刀在空中划过一串银蓝色的寒光。 二者转瞬交错。 阮夙手中短刀在斩中那坚硬肉身的刹那,刀刃上顿时覆上了一层诡异蓝焰。 不过孟佩玖给的东西却属上品,配合阮夙的劲力,兽化尸骸手腕上的龟甲瞬间被破开,随即便是那一只长满绒毛如豹的手掌极速盘旋着,高高飞起! 身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圆弧,阮夙翩然落地,颦眉垂眸,冷冷瞥了一眼手中燃烧着的短刀,便想要用力振刀甩掉这幽蓝火焰,但火焰却先一步消散了。 蓝焰不能离体太久。 阮夙眸中闪过一抹了然,确认秀纹刀身丝毫未曾形变后,冷然看向那与她交错而过的可怖怪物。 只见断掉一手的兽化尸骸没有发出半分痛苦的嘶鸣,也没去管那断掉的手掌,默默翻滚爬起。然而,就在它起身的瞬间,它的头颅却悄然偏转,自脖颈上滑落,咕噜噜的掉在了地上。 是秦逸的韵丝刃线。 在兽化尸骸的注意被阮夙吸引的毫厘之间,韵丝刃线悄然的划过了它的脖颈,随即便被那抹幽蓝火焰燃尽。 强烈的晕眩再次袭上脑海,脉冲暴魂状态之下,三发韵丝的消散已然快到秦逸现在的极限,他强行稳住身形,面色苍白的抬眸望去。 可目之所及,那具无头的兽化尸骸依旧站在林间。 纵使断头依旧没有丧失活动能力,不过其已然翻不起任何风浪。 兽化尸骸灵智不高,空有数值与机制,在有阮夙吸引注意的情况下,几个回合的功夫,便直接被姐弟俩默契配合下削成了毫无威胁的人彘。 一切终于归于沉寂,鲜血喷溅在遍地枯叶上的血腥味,被寒风卷向远方。 秦逸拖着沉重的步伐,轻轻搀住了一旁的古树,方才稳住身形,此番战斗对他的消耗有些过大,以至于身体各处都发出了虚弱的警报。 所以, 当看着那老姐向他扑来的飞天大抱时,秦逸只是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根本无力去操纵韵丝飞走躲开。 窸窣..... 巨大的冲力下,姐弟二人双双滚落在了铺满厚厚枯叶的柔软地面。 “小逸,你好厉害!” 少女骑在男孩身上,捧着他苍白的小脸,垂下的美眸带着兴奋:“刚才我还担心万一被这东西碰到该怎么办呢!” 秦逸瘫在地上,感受着身上少女不算太重的重量,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 “我很累,别骑我身上。” “哦哦!” 阮夙连忙起身,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掩不住,将秦逸从地上搀了起来,似是突然想起,又似是积蓄已久,忽然向他问道: “小逸,你...不走了,对么?” 秦逸偏过头,黑瞳瞥了这老姐一眼。 阮夙立刻为自己辩解,纤长食指卷弄长发,道: “我..我就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你要走,我也可以待在黄竹镇等你的。” 秦逸收回视线,看向不远处那已然覆上几片黄叶的尸骸,轻轻摇了摇头: “人都杀完了,还能去哪呢。” “嗯!也是。” 阮夙闻言立即弯眸笑了起来,容光璨然,露着小虎牙,但也没有在这事上多说,直接俯身背起秦逸,迈开步子朝黄竹镇的方向走去,小声问: “小逸,刚才那个恶心的怪物是什么啊?” 秦逸趴在少女背上,虽然这些天长高了不少,但她依旧比他高着半个头,他习惯性的将下颌置于少女肩头,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熟悉的皂角香,语调平缓的轻声道: “修炼的人。” “嗯?意思是小逸你也能变成那样,好厉....” “不能,途径不一样,他应当修的是魂塚。” “呃...魂塚?” “以自身为塚,拘束魂魄进行的修行,平时可以魂魄唤出当护卫,陷入死境...应当还如同这般融入己身将己身兽化。” “哦哦!” 阮夙也不知懂没懂,只是一味开心的弯着眼眸,连连点头: “好厉害,不过我们更厉害就是了,哼哼。” 如果她平时能别那么愚蠢,和战斗的时候一样就好了。 侧转黑瞳,秦逸看着她的侧脸,莫名的念头一闪,随即又轻轻摇了摇头。 寒风卷过枯叶,盖住了二人来路,透入林间的斑驳天光照在那依偎的身影。 罢了...这样也挺好。 秦逸如是想着,唇角微不可查的勾了勾,轻声问道: “姐,你跑过来的时候,东家知道么?” 阮夙背着他的身子微微一颤,缩了缩脖子,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似乎闯了祸: “...知道。” 顿了顿,她又怯怯的补充道: “小逸...我来的时候给东家那辆的很豪华的马车砸了个洞,应该要赔不少银子....” “.......” 秦逸有些无语的闭上了眼睛,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在她耳畔轻声安慰道: “别怕,老东家不会计较这些的,估计再走上一段路,就能碰见他们了。” “诶?” 阮夙轻咦一声,耳垂有些痒痒的,小声询问道:“那这个中原望族的事...东家也不会计较吗?” 秦逸这次认真想了半晌,才缓声道: “没事,我来处理就行。” “嗯!” 阮夙环着男孩双腿的手向上提了提,让他能趴得舒服些,轻抿的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她没再去想这事,因为小逸说他会处理。 踩着厚重的落叶,窸窸窣窣走出一段距离,脑海中思绪绵延,综合各种信息,秦逸最终做下决定,开口道: “姐,和老东家碰一面,便准备离开黄竹镇吧。” “嗯?诶?” 阮夙下意识猛地回头,些许长发直接甩在了秦逸脸上,瞪大了那双澄澈的眼睛,问: “那我呢?” “........” 秦逸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阮夙见状终于将心放回了肚子,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小逸你是故意的吧?” “嗯?” “没什么。” 阮夙立刻回答,颀长的身子略微俯下,想躲开一根横斜出来枝叶,秦逸习惯性的抬手为二人拨开。 顿了顿,她轻声问: “那我们回去收拾行李?” 秦逸闻言没回答,而是反问: “你不问下为什么离开吗?” “为什么?”阮夙立刻问。 秦逸沉默数息,压下心底那种想要找出激活对方大脑的方法的庞大构思,出声道: “蜀地偏安一隅,应当没有能抗衡孟姓母女的人,只有去了中原,去了更大的天地,才能尝试借势对付她们。” “唔....” 阮夙细长眸子微微眯起,思忖一瞬,仿佛认真在思考这个问题,但随即画风一转,又继续问: “所以小逸我们要回去收拾行李吗?” “不去!” 秦逸见状立刻没好气的说道:“一会碰面了,我会用九歌中的呼吸法和他换些银子,也算投资,然后就直接北上,离开这里去中原。” 阮夙闻言有些失落,不过转瞬也便调整好了心态,弯眸笑道: “好吧,我知道了。” 这次轮到秦逸意外了,问: “屋子里有些物件你不是挺稀罕的么?” “哼哼~” 阮夙轻轻一笑,眸子闪烁着某些光亮,笑着回道: “有小逸你在就行了,反正总会有新物件的。” “........” 闻言,秦逸忽然陷入了沉默,将头埋在了少女脖颈,漆黑眼瞳流露着思索。 他今天的状态有些奇怪。 为什么? 不理解。 阮夙背着他,脚步轻快的走在茂林间遍布的山林中,她一边走,一边带着期待,用那如风铃般的声线笑吟吟的道: “嗯....等去了中原,咱们就再建一个屋子,小时候我力气小,搬不动太重的东西,这次可以修得大一点!东家那种的四合院就挺好的,很漂亮,到时候我们想睡那间屋子就睡哪间屋子。 “而且啊,小逸我听说彭叔说,中原那边还有童试科举,听说是专门给我们这么大的孩子准备的,到时候小逸你可以去试试,你那么聪明,肯定能过的,到时候有个童生的功名,也许还能做官呢.....” 话音未落,耳畔传来了两声短促的呼吸,身后的男孩似乎在笑,阮夙下意识回眸,却只见他那平静如水的面容。 秦逸呼出一口白气,转瞬在寒风中消散,轻声解释道: “姐,童生不是功名,秀才才是,能参加科考便是童生,这得需要户籍一类证明身份的东西,至于说建房子...城里可不像黄竹镇这山窝窝,会允你乱建。” “诶....” 阮夙声线略微下压似是有些失落,但转瞬又将其抛之脑后,轻哼一声: “没关系,反正这些东西对小逸你来说都是轻而易举。” 秦逸:“.......” 他对阮夙这随时丢掉大脑的行为很无奈,但又没有丝毫办法。 想了想,秦逸还是缓声道: “姐,去了中原,随时都可能会遇到修行者,你看刚才那范游,也是我偷袭得手了先给他杀了,不然这种身体素质加上那诡异火焰,若再有其本身原有的战斗素养,我们.....” “范游没那么厉害,不管他本身死没死,只要敢融魄入体,变成死体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哦....” 突兀响起的男声将秦逸的话语打断,而几乎是下一瞬间,秦逸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直接被阮夙扔飞出去! 同时, “宕!!!” 一声金铁交击响彻山林! 勉强操纵着韵丝稳住身形落地,秦逸便见一道穿着宽松青袍的中年人已然出现在了方才姐弟二人站立的位置。 男人手中的寒霜长剑随意的搭在阮夙瞬间拔出格挡的短刀之上,可刀剑相交处摩擦出的丝缕火花却彰显着二人此刻角力的恐怖。 嗡—— 阮夙猛地发力上挑,身形后跃着暴退,清冷视线落在这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中年人身上,单手持刀,单手捂着腹部,但预想中的温热鲜血却并未出现。 方才回退时,此人的剑明明斩到了她的腰腹,不过似乎被小逸送她的这衣服挡下了。 傅鸣也没追击,随意的舞了个剑花,寒气扩散,整个山林的温度都继续下降了几分。 “这小地方居然有此等好刀和法衫,啧啧,真是长见识了。” 他瞥着阮夙手中的刀,话语带着些许随和的笑: “又见面咯,两个小家伙,咱们还真是有缘呢,不过可惜是在这种场合......” 第47章 惶惶人世,唯有你我(七) “你们找错人了。” 阮夙紧盯着那持剑的闲散中年人,握刀的身姿略微下压,清冷出声试图解释: “小逸不是你们要找的公子。” 傅鸣闻言挑了挑眉,也没在意小丫头的敌意,轻笑着摇了摇头道: “是不是我家公子,这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说到这,他目光越过阮夙,落在了那披着宽大裘衣的男孩身上,挑眉道: “长公子,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的?那俩人虽不怎么聪明,但应当不至于在你面前提前暴露出杀意吧?还是说,你是在他们动手后强杀他们二人?” “我说了!小逸不是....”阮夙握紧了手中短刀。 “姐,没用的。” 秦逸平缓出声打断了阮夙的出声,眼瞳中没有任何波动,轻轻摇了摇头,陈述着一个事实: “他已经认定我是秦珂了。” “秦珂?” 听到这个名字,傅鸣摸着下巴轻笑了两声,耷拉眼眸慵懒笑道: “你现在可以考虑编一个故事说给我来听听,如果足够精彩的话呢,应当还是能继续活挺长时间呢。” 秦逸沉默着没有说话。 傅鸣见状轻轻叹了口气,一边踏步上前,一边幽然说道: “说实话,作为外事客卿我其实不太想扯进你们家的这些破事,但可惜那女人给东西实在太多了,所以.....” 唰—— 话音未落, 一道剑气毫无征兆的自姐弟二人身后激射向前,打在了傅鸣前行的脚边,于覆叶黑土上划出一道深痕! 陌生而冷硬的男声自后方传来: “后退。” 秦逸应声回眸,却见一名着仙客居客卿黑衣的中年人,不知何时落到在了他们身后的一颗古树树干之上,几乎与林间阴影融为一体。 老东家的人? “嚯......” 傅鸣看着那突然出现的人,眸中略显显得有些惊讶,后退一步,抬手行了一个法国军礼示意自己可以暂时不动手,盯着对方看了数息,懒散笑道: “天人境? “用你们内家武者的说法应该是叫这个吧?” 说到这, 傅鸣又摸了摸下颌,垂眸皱眉认真想了片刻,自言自语的说道: “嗯...又好像是叫先天境,啧...没怎么关注这些东西,不过我记得你这种境界的人应该在武者里也属少数了吧,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小地方?” 一边说着,傅鸣瞥见了对方黑衣上那略显眼熟的标志,随即恍然: “喔,你是那个东家手下的人?那倒是不奇怪了,第一次见面觉得装腔作势的就没理。不过在这镇子上住了几天才发现那家伙确实很厉害,边境如此混乱之地竟然如此秩序井然,但我记得那天在衣坊时,你似乎也并不在场?” 傅鸣说话时,秦逸悄然拉着阮夙往后退去,这位仙客居客卿那句‘后退’也是说给他们二人听的。 黑衣中年人身形犹如落叶,轻缓的落在了地上,面容冷峻,缓步走至姐弟二人身前,轻声道: “恰值突破,未曾远迎,先生有意见?” 听到这话,傅鸣愣了一瞬,哑然失笑出声,连忙摆手: “没意见,当然没意见,我这路人怎么敢对天人强者有意见呢,呵呵....” 黑衣中年人并未流露任何表情,注视着对方每一丝可能的举动: “我不清楚你们族内闹这一出戏码是何原由,但东家目前给我任务是护住这两个小家伙。若可以,还恳请先生稍候,东家马上便至,届时这姐弟二人是生是死,由先生与东家来定夺,如何?” 对于黑衣中年人的提议,傅鸣沉思了片刻,也便笑着轻轻颔首,道: “可以,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嘛,而且我也相信那位东家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 阮夙眉头微微一促,下意识的将手中那单薄的短刀握得更紧了一些,下意识想要上前,但却被秦逸用力拉住。 他冲她轻轻摇头。 阮夙见状凑到秦逸耳畔,用细若蚊吟的声音问道: “怎么办....小逸。” 秦逸也不在意眼前二人是否能够听到,直接轻声回道: “这二位都没有放任我们现在离开的想法,那也只有等了。” 阮夙默默颔首,但那单薄的身子依旧紧绷,没有丝毫放松。 如果团子愿意帮忙,也许还能来个控身爆种,但就凭他们这租户关系,方才战斗时团子没突然捅他一刀就已经很有傲骨了。 寒风萧瑟之中,傅鸣走到一棵古树下,抱剑靠在其上,直接开始闭目养神。 时间悄然而过,不知过了多久,十余道身影如鬼魅般陆续落到了这片林子中。 包括一袭锦衣的聂君越。 老东家明显也是个内家高手。 聂君越看着那与魏先生对峙着的青袍中年人眉头不自觉微微一皱,来时路上他已然想过很多种可能,所以见到眼前画面的那一刻,便大致有了一些猜测。 略微斟酌,聂君越看着傅鸣,锦衣在风中凛着暗光,缓声道: “未曾想到先生您也秦姓望族中,就是不知......” “有些东西咱们你知我知即可,说出来就有些难看了。” 傅鸣打断了聂君越,随意挑起剑尖,挥舞过的寒光斩断一片下落的黄叶,直指秦逸: “现在袖手旁观,作为交换,或者说投资,我会给你一门修行途径,而且会契合你本身。有了它,以你的手段想要更进一步轻而易举,在未来咱们也能达成一些更深的合作。” “.......” 听到这个条件,聂君越眉头瞬间皱紧,下意识望向了秦逸,他想听听这个怪物般的男孩会怎么说。 秦逸静静地站原地,大氅裘衣拖在地上,听到傅鸣给出条件后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言语,只是平静回眸对上了聂君越的视线。 对视无言。 利益驱使之下,聂君越看向秦逸的目光一点一点的冷了下来: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秦逸收回了视线,垂下眼帘: “我能说的,已经说过了。” “这样啊...那就只能抱歉了。” 聂君越深吸了一口气,略显无奈的垂了垂眉心,轻声道: “这些日子的多谢了。” 说罢, 聂君越锦袖一甩,转身便要离开。 日暮西斜,残阳如血,金色光斑透过树冠洒落在肃杀的密林之中,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 魏先生忽然动了,悄然无声,没有人看清他的发力方式,直接一剑直接横扫向了傅鸣的脖颈。 十余名顶级的内家高手也在此时齐齐发难。 【仙客居会走向何方,一切都得看您的选择】 聂君越停下了脚步,回眸轻笑着看向秦逸。 秦逸并没有看他,只是颔首示意。 无能的庸才纵使机会送上亦会错过,但能者却能将其牢牢锁定在自己掌中。 只是在这一刻,秦逸却瞥见身畔阮夙在微微发抖。 他下意识望去,却见到了她那张白皙的脸庞上从未露出的恐惧,以及她细若蚊吟说出的话。 夕阳中, 一只持剑的手臂毫无征兆的高高飞起, 随后, 她的声音落入了耳中。 那是一个字。 “....跑。” 第48章 惶惶人世,唯有你我(八) 跑? 秦逸思忖着这个字。 阮夙握紧着的那柄持刀,毫不犹豫的随着那一众仙客居的客卿们,一同冲向了那端然静立,神色间还带着几分百无聊赖的青袍中年人。 而在战场的最前端, 一袭黑衣的魏先生瞳孔骤然收缩,眸中的惊愕尚未停滞。 他不理解发生了,明明眼前什么都没看到,他的手就那么凭空的被断掉了..... 不过, 傅鸣那寒气森然的下一剑,魏先生倒是看清了,虽然依旧极快,但却能够清晰看见剑刃来路。 可他如今由于持剑手臂骤然被斩断,重心偏移动之下,已然没有任何回旋躲避的空间,在死亡吻上他脖颈之前,尖锐的破空声却先一步风声,一柄飞旋着的短刀如流星般先一步抵临。 “宕!” 一声爆鸣脆响,火星四溅。 飞旋而至的短刀裹着庞大劲力,砸在傅鸣的刃锋之上,让那横扫而来的剑刃硬生生迟滞偏离了寸许,险之又险的擦着魏先生的脖颈划过,削落一缕黑发,为他回旋躲避身形制造了一个险之又险的窗口间隙。 砰! 魏先生身形暴退的同时,左手并指如风,猛然在右胸上连点数下,止住了右臂如泉喷涌的鲜血。 而被格挡开的短刀在半空极速飞旋,一道纤细残影自后方窜起,少女凌空一把攥住刀柄,直接曳着寒芒便朝着傅鸣下劈而去! duang—— 刀剑相交的沉闷震得周遭树叶簌簌而落,傅鸣那张始终云淡风轻的眼眸不自觉挑了挑。 嗯? 这祸种的力量怎么突然变大了? 傅鸣整个人都被那刀锋上携带的力道连带着倾斜了一瞬,但身为高位者的底蕴瞬间展露,傅鸣不疾不徐的偏转剑锋以作卸力,青色的衣袍在风中优雅回转的同时,以剑镡卡住了短刀刀刃,顺势猛地一扯。 阮夙身形瞬间失去平衡,空门大开,无数足以致死的破绽在傅鸣剑下展露。 而在这生死时刻, 彭峻与罗柳依已然如鬼魅抵临近前,他们没有给此人斩杀阮夙的空档。 “你们俩....” 傅鸣略带无奈的声音传入耳畔,罗柳紧抿着红唇,虽然她与这丫头有过口角,但那也不过是令人害臊的误会,此刻东家已然授意杀了此人,她自然不会藏私。 然而,就在她身形旋转,剑刃翻飞成势的瞬间,她的视线忽然诡异的旋转了离地而起, 然后, 她见到了一具熟悉的无头女子身体。 什么东西? 罗柳依头颅无声飞起。 彭峻横劈而去的环首大刀,也被傅鸣随意的反手背剑死死架住。 同时,傅鸣身形已然完成回旋,不仅借势挑开身后环首大刀,更在同一瞬间,抬腿一记摧枯拉朽的后踢狠狠砸在了滞空的阮夙小腹。 砰! 伴随着骨骼断裂的声音,少女单薄的身躯瞬间化作残影倒飞了出去,直至砸断了一颗尺许大树方才滚落在地停下去势! 一息, 一死两伤,且马上就会成二死二伤了。 无头女尸脖颈处高高喷起的鲜血,在夕阳的与会下折射出妖冶的红芒,像是给整片寂静山林下了一场粘稠的血雨。 温热的血溅在傅鸣脸上,自他眼角缓缓滑落,他用那略带扫兴的视线看向了彭峻,问: “...就那么急着替那丫头去死?” “......” 彭峻壮硕的身躯猛地僵住,如坠冰窟,他根本没看懂罗柳依是怎么死的,明明此人的剑已然被他拖住,但她的脑袋还是掉了。 来不及思考缘由,身体出于求生本能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应该来不及了,带着死亡气息的凉意已然渗入了脖颈,割开的表皮,但出于预料的,那贴在脖颈处的凉意却忽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耳畔响起的一声。 啪! 一根光针角度刁钻的激射向傅鸣背后死角,却在抵临近前的瞬间,骤然被眸中无形力量击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随即, 稚嫩的嗓音虚弱却沉静的穿透了整个战圈: “有柄看不见的飞刃在他周边,把落叶震起来,别靠近他。” “......” 闻言,傅鸣唇角立刻勾起一抹饶有兴致,回眸望向了远处的秦逸。 男孩披着裘衣站在远处的男孩,面色苍白得毫无血色,但那双眼眸漆黑的眼眸里,却没有任何恐惧。 瞬息判断出藏剑途径,并做出应对。 有趣。 该说不愧是那位恐怖存在的子嗣么? 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彭峻狼狈退至丈许外后,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怒吼一声,猛地抬手砸在身旁的三人合抱的古树上,内劲猛然爆发。 嗡—— 一阵摇晃之下,树冠枝叶上残存的黄叶漫天落下,不过这只是一个开始。 断掉一臂的魏先生也动了,那一袭染血黑衣在风中飘荡,他猛地抬腿,重重一脚跺在了地面,天人境绵延如海潮般的内气扩散,气浪翻滚,竟直接把周遭数丈内满地堆积的腐叶枯枝尽数震到了半空之中。 漫天的飞舞的叶片遮蔽天光,让原本昏暗的林子变得更加弥蒙,但透过那些叶片翻飞的间隙,所有人终于惊悚的清晰看到了同袍死亡的真相,傅鸣周边那些纷杂叶片,再被一柄肉眼无法捕捉的无形锋刃切割着。 周遭十几位内家高手瞬间如狼群般动了起来,衣袍破空的窸窣,踩碎枯叶的沙沙,在这寂静的林子里酝酿着死亡的不安。 秦逸漠然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快速于脑海中推演着应对之策。 途径修行者也是肉体凡胎,被毁要害也会死,甚至于只要伤了对方,以肉身反噬灵络的方式,便能让其无法照常运功。 从本质来剖析,内家体系虽显得简陋,但也能算作修行途径的一种,只是专注本身,没有那些诡谲的超然能力。 阮夙的速度与力量能够跟上傅鸣,只是技巧稍差,那位魏先生的速度与技巧更是略胜于傅鸣,此刻傅鸣的途径手段已然被解开,再加上十数名内家高手掠阵,虽必然要用人命去填,但在此围杀掉傅鸣却应当不成问题。 而且若不顾重伤, 他应当也能用出一次慧印暴魂,给予其致命一击。 正想着,秦逸忽然察觉自己那披着厚重裘衣的肩膀,轻轻搭上了一只沾满泥土与鲜血的小手。 是阮夙。 背着那残阳的光斑,少女长发披散,溢着鲜血的唇间噙着嫣红的笑,那双月牙弯眸中没了往日里那股透着依赖的憨傻,她轻颤着身体对着男孩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却愿为他付出一切的笑。 “小逸...别想了,没用的,直接逃吧。” 寂静无声, 在无人能够注意到的层次,整片山林都仿佛震颤了一瞬。 若此刻有人能从天穹向下望来,便能看到一副令人颤栗的恐怖画卷,整片天地的灵境仿佛活了过来,一道道山河为笔的磅礴灵络纹路正如活物呼吸般律动,盘根错节向着四面八方蔓延,遮天蔽日的仪轨道盘已然如同囚笼般,将整座念慈山脉笼罩其中! 第49章 惶惶人世,唯有你我(终) 耳畔风声呼啸而过,秦逸裹着那件略显宽大大氅裘衣于半空飞退,视线掠过那道前冲的倩影,落在了整片战场。 阮夙前冲之时,猛地向后发力将他扔向了外围的聂君越。 秦逸愿意相信她的直觉, 但原因是什么? 对内家武者而言,修行者最恐怖的地方是途径带来的诡异攻伐手段,就像秦逸先前瞬杀范游和商瑾一般,猝不及防或一个失误,身死便在刹那。 魏先生的断手与罗柳依的身死都是如此。 阮夙却让他直接逃,是他忽略什么重要信息? 第二轮战斗爆发,因那漫天飘散的枯黄飞叶,林间显得晦暗而混乱,有人挥舞着软铁长鞭,如蛇前驱死死缠住了傅鸣的手腕,有人在树干腾飞间激发了淬毒袖箭,魏先生更是衣袍翻飞间直接捻叶成镖,在落叶间打出了两道气洞,只取那旋涡中心的青袍中年人。 秦逸于聂君越的接应下平稳落地,目不转睛的盯着那混乱的战场中央。 “唉....” 在那晦暗刀光剑影间,一声突兀响起的叹息清晰的穿透了所有混乱,传入每个人的耳畔。 在那漫天纷飞的落叶中心,傅鸣漫不经心的抬手揉了揉脑袋,低沉的声线透出一抹懒散的不耐: “...这就是我不想跟你们这群武者打交道的原因。” 一个眨眼间,傅鸣眼中已然燃起了一抹幽浊的蓝色光晕,刹那,林间温度开始暴降,飘落枯叶的边缘都凝结丝缕白霜。 下一瞬,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突兀的从一侧树干上炸响,那名使用软铁长鞭的青年腰腹,毫无征兆得到直接被斩断了一截,肠子混杂着脏器不断淌落。而紧随其后的,便是离他数丈外的彭峻,这手持环首大刀的壮汉甚至连格挡的动作都未能做出,便直接被那柄无形锋刃贯穿,鲜血自他的前胸后背渗出。 染血的冰霜叶片依旧在无声地下落,战局仿佛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秦逸倒是看破了这种手段,没有任何本质的改变,只是傅鸣对那无形锋刃操纵强度飙升到一种令人胆寒的程度。 漫天的飞叶犹如一座能够暴露无形锋刃的移动迷宫,而傅鸣操纵着这无形锋刃精准游离在每一片落叶的间隙,硬生生规避了所有碰撞,直至触碰到仙客居客卿的身体。 秦逸脑中过滤的信息飞速咬合。 这是个好消息, 只要将其反过来看。 傅鸣不敢显露无形锋刃的轨迹,他远没有他表现的那般强大,至少没有强到无法杀死。 但阮夙是对的。 老东家的这些客卿并非是死侍,面对未知,面对同袍无法理解的惨死他们会让他们心中的动摇与畏惧叠加。 此刻秦逸便已然在几个客卿脸上看到了不知所措,甚至是恐惧,距离士气彻底崩溃应当只差一个人。 魏先生。 只要这个仙客居的最强者死亡,这些客卿的士气恐怕便会瞬间崩溃。 秦逸最后扫了一眼那前冲的少女一眼,没有悲伤,没有感动,更没有丝毫想要留下生死与共的冲动,脑内的冰冷思绪已然为他做出了一个冷血但正确的判断。 一切,都得以他生存为第一要务。 秦逸回眸望向了身侧满脸凝肃的聂君越,还未开口,胸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滚烫的炙热。 玉佩在发热。 还未来得及检查, “宕!!!!” 一道尖锐的金铁交击之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语。 少女似是也清楚不能让魏先生死去,为了稳住士气,她没有听从秦逸的话语,残影直接贴近了傅鸣,一刀直接横斩而去。 傅鸣虽先一步持剑格挡,但感受到刀刃上传来的力道,眉头却不自觉皱成了一团,垂眸瞥着眼前这消瘦少女。 无法卸力。 这丫头的身体素质又凭空暴涨了。 战斗开始以来,傅鸣第一次移动了身形,回退了丈许,手中的剑光在划破些许碎叶,稳住身形,开口: “你这祸种.....” 迎接他这话的是阮夙瞬间抵临面前的一记回旋鞭腿。 这一记飞踢若是打实,恐怕得去掉半条命,傅鸣思绪闪过,来不及躲闪或者转变剑锋,只得抚剑于身前格挡。 砰! 青袍掠过,在空中掠过一道残影。 阮夙没有给傅鸣喘息,更没有给对方继续击穿一众客卿士气的机会,瞬间欺身而上。 傅鸣飞身后退的过程中两人的刀剑交击的金铁碰撞甚至掀起了一阵阵的气浪。 直到某一瞬, 那道无形敕剑骤然来袭。 宕! 长发挥舞间,阮夙突然回旋至身后的短刀泛起了一阵火花,在晦暗的林间映亮了她清冷的侧脸。 见到这一幕,傅鸣看向眼前少女的眼神终于没了先前的慵懒,随性的淡漠瞬时化作了一抹阴鸷的杀意。 祸种。 这种否定他们修行者努力的存在果然不应当存续于世! 远处, 聂君越看着那二人的战场,眸中满是惊疑不定,他的反应也迅速扩散到了所有仙客居客卿身上。 挡住了。 第一次, 傅鸣的敕剑今天第一次被格挡住了! 原本险些被击溃的客卿士气在一刻瞬间回升,虽然不知阮夙是怎么做到的,但却让客卿们看到击杀对方的希望。 他们原本如坠冰窟的僵硬身子纷纷重新动了起来,紧随着那两道在林间疾驰的身影,以掠阵的方式协助着那个少女。 聂君越长长呼出一口气,带着些许劫后余生的喜色望向身畔的男孩,而当见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的神色之时,心底不由猛地一沉: “秦逸,现在....” “东家。” 秦逸打断了他,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战场中心的那两道身影上。 若说方才他还残存着一丝翻盘的念头,那么现在的战局却已然彻底明朗。 即便阮夙身体素质再度暴涨,甚至能够挡住那无形锋刃,傅鸣那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慌乱,甚至连衣衫都未曾散乱半点。这说明了很多问题,傅鸣和先前的范游与商瑾根本不是一个层级的途径修行者,他依旧留有后手,依旧游刃有余,他挥剑时产生了冰寒并非是心理层面干扰,而是实实在在让周遭温度实实在在下降了,傅鸣像是一个有着恶趣味的猎食者在戏弄着濒死的猎物。 现在他最好选择就是趁着阮夙唤醒客卿士气,趁着阮夙和魏先生还能拖住对方立刻离开。 秦逸转过了身子,用那双带着不容置疑的眸子看向聂君越的迟疑不定: “继续呆在这,你我都会死。” “.......” 似是听到了后方男孩的声音,那持刀如野狼般攻伐的少女骤然变得更加的疯狂了,绝美如仙与半张烧伤狰狞的面庞在刀光剑影中交替闪烁,极速的金铁之声进一步加速,荡出狂风让周遭的腐叶飞旋而起。 傅鸣眼中的冷意没有任何变化,眼瞳飞速游转,有条不紊的同时应对着周遭内家武者与这祸种的狂乱攻击。 直到某一刻,他剑刃上的寒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周身气势瞬间骤然迸发拔高! 嗡—— 一阵剑气罡风骤然以他为中心扩散开去,在地上留下了无数剑痕,稍近一些的客卿们直接在这猝不及防的罡风下被斩得血肉模糊! 距离其最近的少女更是在这剑气罡风下首当其冲,不过她的反应也是最快,双手提前蜷曲在脸颊前,小逸送她的那件法衫为她挡下了绝多数的斩击,但依旧出现了破损。 袖袍被斩破,两条白皙的小臂与腹部都留下数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没有渗血,因为伤口已然在出现的瞬间便被冻住。 来不及疼痛,傅鸣那散发着寒气的剑刃已然再度挥来,阮夙的本能告诉她,必须躲开这一剑,不能用刀去挡,不然她会被冻住,可也在这时,一个同样是本能般的念头让她顿在了原地。 只要这样做,小逸就能活下去。 只要这样做,她就不用被小逸丢掉了。 思虑的刹那,身体已然做出了选择。 刀刃在掌心旋转反握抬起,剑锋与刀刃碰撞的那一刻,一缕缕冰晶刀剑碰撞处顺着刀锋极速蔓延向着阮夙的臂膀,几乎在瞬息之间便冻结了她持刀的右臂。 魏先生反应得最快,他意识到了那柄无形锋刃可能的去处,想要去阻拦,但也就在这时,傅鸣掐诀了。 天罡印法成型的一刻,林间纷飞的落叶瞬间被一股气浪冲开,源自那无形锋刃,瞬间冻住了前冲魏先生前冲的脚踝。 无形锋刃终于在众人眼中显露了本体。 那是一柄散发着威压的冰晶敕剑。 秦逸抬手捂住了胸口,察觉到了自己状态的不对。 玉佩的滚烫愈发炙热。 他没什么好迟疑的,最初捡来阮夙,教她读书识字,教她制作陷阱,教她所有的一切,以及用那所谓的姐弟情捆住她,都是为了自己的生存。 她和那些曾被他抛弃作为替死弃子的祸种本质没有两样,唯一不同大概便是她的上限更高,她是唯一伴着他走完了所有流亡的路,也几乎相伴他此生清醒的所有时间。 但这不影响她是他为了活下去寻来的工具,现在到了生死时刻,她这个工具发挥其作用理所应当。 是这样的。 嗯,没必要犹豫。 她说让他逃。 那她就一定能够做到,哪怕用生命为他铺路。 残阳似血。 男孩转身的同时。 少女那纤瘦的身形忽然受力前倾,胸前被那冰晶敕刃破开了一道穿透性的伤口。 傅鸣没有砍头,因为怕被躲开。 摧毁心脏亦是一样的效果。 他冷漠的将视线从这祸种身上挪向了远处那试图离开的男孩。 但很快, 他注意便又被这个祸种吸引了回来。 “哈....” 少女被鲜血染得嫣红的唇角却忽然掀起流露了一抹笑意。 周遭的一切流动,都开始变得的缓慢。 她看着眼前的青袍男人,默默回转身体牵扯着冰冻的右臂,拉着他的身形受力前倾了数寸。 在少女的注视下,他似乎终于感受到了危机,后知后觉的想要松开持剑的手,但却已然晚了,她那夹杂着破空声的左拳已然砸在了他腹部! 她记得..记得小逸说过,修行者腹部有这一处很重要的器官。 入肉三寸,内劲瞬间扩散,肉体反噬灵络,傅鸣眼睛瞬时充血,一大口鲜血瞬时逆涌喷出,身形倒飞而出,那枚显露的冰晶敕剑瞬间消散了光芒,周遭那下降的温度也戛然而止。 落叶纷飞,夕阳光斑透入林子。 少女消瘦的身躯孤零零的站在原地,看着手臂上消散冰晶,轻轻按住胸口不断渗血的伤口,全身的劲力都在顺着那道贯穿伤快速的流逝,但唇角却轻轻笑了。 现在这个...这个王八蛋应该伤害不了小逸了。 念着, 少女偷偷的最后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似乎想将他的模样印尽灵魂深处。 但那本应已经转身离开的男孩却骤然驻足,回眸望向了她。 呆呆的,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彷徨无助。 哼哼, 小逸...果然没了她就不行。 不过,对不起啦。 在日暮西斜的斜阳之下, 少女弯起眸子,脸上的笑意如初。 她冲他抬起了手, 嫣红的血浆在顺着雪白的手臂滴落, 纤长的食指与拇指成圈,其余三根手指摊开。 那是他教她的手势。 我走了哦...小逸。 “........” 秦逸愣愣的盯着阮夙。 走..... 他看着她在视野中转身,看着她拖着那濒临死亡的残躯试图再度冲向了那青袍中年人,却直接摔在了地上,再也没能爬起。 怀中的玉佩在此刻像是化作一枚烧红的铁饼,灼烧着肌肤,但现在秦逸已然无心的去关注,他想要呼吸,想要出声,但却怎么都做不到,身体的求生的本能疯狂催促着他。 快走.... 慧印在无声中凝结。 钝器造成肉体伤害,不会让灵络断裂,只是会让其受损,影响其流转的速度。 为什么不走.... 不理解。 秦逸发觉自己的理智已然无法操纵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体正在按照他所不理解的方式行动。 直至身后的一记手刀切在他向前走去的身体侧颈,眼前逐渐陷入黑暗,他也未能明白自己的变化。 无声中, 覆盖整座山脉的仪轨道盘开始向着中心收束而去...... 第50章 依存 哒... 哒... 身着锦袍的中年人于晦暗逼仄的屋子内来回踱步,面色沉稳,但步伐却透着急躁。 逼仄小屋角落的小床上躺着一个男孩。 他静静的躺着。 四周黑暗不断侵蚀着那摇曳的火光。 直到某一刻,男孩缓缓睁开了眼眸。 毫无声息的坐起身子,目光在身畔那柄染血的短刀上定格数息,沉默的拿起,扫过暗室,没有言语,没有招呼,默默站起了身,向着屋外走去,没有任何声息。 来回踱步的中年人毫无察觉,直到对方掠过自己身侧那一刻,才猛地一怔,下意识出声唤住男孩: “秦逸。” 脚步顿住,男孩回眸,乌黑的眼瞳中是没有任何光亮的漆黑。 聂君越心神略微一颤,但还是出声低语: “抱歉,她..未能带回来。” “...我知道。” 男孩的声音像是带着嘶哑得像是卡壳。 聂君越张了张嘴,顿了片刻,方才挤出几个字: “那人太强,我...已经尽力了。” 男孩眼帘略微低垂,点点头,沉默的将怀中的九歌译本递给对方。 做完这些,他拿着短刀继续踱向门外。 聂君越见状有些话想说,想问他要去哪,但却卡在喉咙,始终都无法说出。 有些问题不需要出口便已然有了答案。 吱呀—— 木门被推开,寒风瞬间涌入。 男孩外出的身形半侧着站在门口,细微的声音嘶哑低沉: “秦珂会回来,他会给予你补偿,我也会杀了那人,所以你不必担心他的报复。” 聂君越闻言愣了一下。 还未等他说话, 男孩的身形已然消失于室外山林的黑暗。 雪,不知从何时开始下的。 渐渐层层,纷扰飞旋。 男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的小院,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走回的小院,默然的坐在姐弟二人共同一砖一瓦筑起的门前。 漆黑瞳孔默默注视着这熟悉的院落,注视着那些木墙砖石,还有那口废了好大劲才打出来的水井。 他看着那些这林间小院中的点点滴滴,那些曾让他感到无语的憨傻举动与言语。 纷飞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春去秋来冬又至,小院覆雪又一年,却已没了那唤着他小逸的她。 男孩一直坐在门口犹如雕塑。 日落天明,旭日流转。 直到某一刻, 男孩忽然轻轻抬起僵硬的小手,用浸染了韵炁的指骨,轻轻在在侧颅处敲了五下。 吱呀—— 覆雪的门被人从外侧推开。 傅鸣看着门前那整个身子都被雪覆盖的男孩,摸了摸胡茬,略显惊异的叹道: “嚯....本想来找找线索看看能不能把人揪出来,啧啧,没想到居然没走啊。” 一边说着,傅鸣缓步走入了覆雪的小院,当他踏上雪下某一块青石砖时,快速收束的窸窣瞬时从覆雪院落一角传来。 绳束陷阱瞬间形成套住他脚踝,同时激发弩箭也朝着他激射而去。 傅鸣轻笑了一声,手掌轻抚上剑鞘,数道寒芒斩断纷飞的落雪,掀起的剑风在雪地上留下了几道不浅的凹陷。 十数根箭矢断裂在半丈外,绳索也被切断。 傅鸣瞥了一眼那些简陋像是在狩猎野兽的陷阱,剑刃翻飞着涟漪寒光归鞘,看向覆雪男孩,慵懒的笑道: “所以,你蹲在这里是想杀我报仇?若是这么来看的话,你也确实聪明,居然能猜到我会来这寻你的线索。但你不会觉得倚靠这些陷阱就能伤到我吧?算了算了,你那义姐倒是挺让我惊悚的,光凭身体素质居然能....” “...闭嘴吧。” 嘶哑的声音响起。 秦逸缓缓站了身,身上积雪簌簌而落,身体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但当慧印暴魂的带来灵韵暴动散至四肢百骸,一切的不适都在快速褪去。 他平静的看着他,拔出了怀中阮夙的秀纹短刀。 眼前视野迅速变得嫣红,那是死亡的血色。 傅鸣看着眼前骤然七窍流血的男孩,瞬间意识到对方应当是用了某种秘术,立刻进入了灵韵视界的同时,抚上了剑柄。 砰! 但几乎是下一瞬,对方攻击已然抵临,只来得略微偏身,一穿透般的巨力直接砸在了他右肩。 若非肩胛处的赤银坎肩,恐怕已然被其击穿。 傅鸣身形回转卸力的同时,也见到了那攻击的物件,那是一根正在消散的丝线状灵韵造物。 这...是哪种修炼途径的造物? 念头闪动,思绪和战斗都在电光火石之间,抚在剑柄上的手因砸在右肩的攻击被弹开,第二次攻击已然来袭,那是一道极速飞来的黑影,夹杂着腾飞的雪雾。 这小鬼自己冲过来了? 肌肉绷紧,身形在卸力回旋之时,同时右脚点地,借着打在自己身上劲力,一记带着残影的鞭腿便朝着那瘦小的身形砸去! 可对方身形却猛地似是受力被扯了一下,在空中进行了一次诡异的回旋,差之毫厘的躲了这记鞭腿。 从未见过的修行途径... 傅鸣还是凭着战斗素养意识到,这是方才攻击他那根有实体的光线做的,也就是说对方概率能御空。 得速战速决。 念头闪动,不再犹豫,瞬时掐诀,无形敕剑瞬间自他体内激射而出! 腾起的雪雾勾勒出无形敕刃的痕迹,男孩控制着身形回旋,但却依旧无法完全躲开敕刃的轨迹,结印的手掌连带着整个小臂都会被其斩下,就在其敕刃斩过男孩手臂前的那一刻,两环韵线突兀浮现,一环束腕,一环束肘,直接将男孩小臂向外一掰,整体直接脱臼,敕刃仅仅在小臂表层划过道血痕。 傅鸣来不及发动第二次进攻了,紧随男孩身后飞来的秀纹短刀已然抵临,鲜血喷溅的同时一条手臂高高飞起,速度快得让傅鸣无法反应,眸中的惊悚刚刚升起,紧接着一记鞭腿已然砸在了他脸上,连带着一根穿透丹田韵丝,将他重重的砸在了地面,腾起一片雪雾。 随手一甩,手肘复位,带着淤肿的刺痛,男孩提着她的刀,踏血走到了傅鸣的近前,七窍不断溢出鲜血消耗着他不多的生机,五度慧印暴魂已然让他魂境与灵络乃至肉身彻底崩溃。 沉寂中, 男孩抓起头发将傅鸣拎起了起来。 傅鸣倒吸着冷气,连忙说道: “等等,我..我..” “..安静。” 秦逸缓缓扬起了刀刃。 【我和那大叔比呢】 【你】 原来是这个意思..... 感受着生机快速流逝,秦逸第一次由衷地轻轻笑了,但却比哭还难看,在那彻底化作血色的视野中,他看向眼前那座几度春秋的小屋,看着曾在里面欢笑的二人,嘶哑的声音带着颤抖: “阮夙...对不起。” 刀刃划过男人脖颈,鲜血喷溅出温热。 无声一直持续着,直到漫天的雪覆盖了天地,冻结了鲜血,直到日轮流转黑夜替代了白日,男孩也没有等到属于自己的死亡。 嫣红色的韵色悄然扩散至四肢百骸,悄然修复着那些已然破败不堪的灵络与魂境。 男孩不知道颅内的东西是想趁机占据自己的身体,还是不愿随他的死亡而逝去,他只知自己暂时无法迎来死亡。 没有去问,也懒得去问。 用力甩掉手中已然冻成冰雕的尸骸,粘黏着的血晶撕掉了一层皮肉,嫣红的鲜血滴落白雪,蚀掉丝丝冰凉。 男孩向着那几度春秋的小屋走去,沉默着在灶房中找出了火油,沉默着将它洒在屋子各处,沉默将柴薪布置到了各处角落,又沉默着将它点燃。 火光腾起,迅速蔓延。 这间木屋的空间并不算大,散发炙热的火焰迅速蔓延开去,从那柴堆,到土灶,转瞬燃尽了连接灶房门前挡布,蔓延进了那他与她的居室。 土墙下藏着的原木... 叮叮咚咚敲筑的木柜... 那多灾多难的方桌... 以及那张炕床... 一切都在火焰中开始沸腾... 男孩走到了土炕边坐下,火光映亮了他的黑瞳,余光忽然在炕床靠里的布枕下看到了一缕叶黄。 燃起的炙热火焰舔舐着皮肤,秦逸的心脏第一次因情绪而疯狂的泵动,他拿起了那厚重到记录了她半生的日记,垂眸翻开了第一页。 入目所及, 是那他熟到不能再熟悉的字迹。 三月初五, 【吃饭,睡觉,照顾小逸】 第51章 两人的涅槃 雪夜无声,炙热的火焰于浇满了火油的木屋中迅速蔓延。 滚烫贴近皮肤,秦逸坐在土炕边缘,木然的看向了窗外,漫无目的雪像是在天际构了出一幅幅画面,层层叠叠向他涌来,嘶哑的结巴声、风铃般的悦耳嗓音,混杂着柴薪断裂的声响。 秦逸想一直坐在这里,但身体却不受控制的动了起来。 他要活下去... 虽然他不知这有何意义, 但这具身体的每个角落都在呐喊着求生。 垂下漆黑的眼眸,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日记,将其重新放在了少女无数次托腮看着他发呆的方桌上,火舌沿着桌腿向上蜿蜒。 秦逸缓缓转身朝着屋外走去,没有再回头,走出燃烧的木屋,踏过覆雪小院,什么都没带,径直拖着那瘦小的身影向着漆黑的念慈山走去。 秦逸知道自己现在有很多东西要思考。 团子、孟佩玖、秦珂、自己的家世、身体求生的本能、那所谓的仪式...... 很多东西都已然在他的脑海中串连成了线索,但他现在只想和那个白痴老姐一样放空大脑,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傻呵呵的一笑便糊弄过去。 他第一次放弃思考了。 飞雪夜很黑,秦逸一直向北走去,纯粹的山路不好走,没有灵韵加持的情况下,他的身体很快便感到了疲惫。 如果阮夙还在,她应该会主动提出背他。 脑中想着这些以前从不会想的无意义事情,秦逸轻轻摇了摇头,带着一丝自嘲的讥讽将这些扔出脑海。 踏雪咯吱,穿过一层灌木时,他停下了脚步,前方出现了一座像是坟墓的土堆,上边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雪夜中影影绰绰。 【...让她入土为安,就捡了几块大的带去山里挖坑埋了,就在你们这小院北方大半里的位置】 这是那个富家女的坟..... 盯着坟堆看了数息,秦逸抬眸看了一眼落雪纷飞的天空,黑瞳中有些迟疑。 如果那天他能再谨慎一些,在刹猿手中把她救下,现在结局是不是会不同? 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必然是否定的。 有那孟姓母女在,只要她们还要继续进行那所谓的仪式,再多的人都是杯水车薪,除非记忆拨片的那袭黑甲能突然降临到他的身边..... 想到这,秦逸忽然有些自我厌恶。 他对现在自己的感性感到厌恶。 像是那些沦为了阶下囚的无能者,在失败之后才开始不断地反思当初如果这样做,如果那样做就好了。 在富家女的坟前停了很久,直到肩头覆雪,秦逸才抬步继续向北,近距离掠过那土堆时,才在四周黑暗的环境中,发觉这覆雪土包似乎被人刨开了。 痕迹像是从里面出来的。 没死?还是说.... 算了,无所谓了。 脑中的思绪下意识开始蔓延,秦逸却强行将其中断,默默地向着深山走去。 冬日里念慈山中的妖祸会很狂暴。 因为饥饿。 过去数载岁月中,他经常会听阮夙说起妖祸袭击周遭村镇的事,甚至也会有一些饿疯了的妖祸直接跑到黄竹镇里想要吃人。 即便有着老东家执掌的仙客居组织猎杀妖祸,每年冬日,念慈山周遭的县镇都不少人会葬身兽腹。 一夜北上入山,因为他身上的血腥味,风雪中的杀机接踵而至,但很遗憾,念慈山内的妖祸对于现在的秦逸已然不若记忆中的那般强大。 两头赤血豚,一只戟尾狐,一头刹猿都只需要一根韵丝,便能让其失去杀死他的能力。 秦逸继续向着念慈山深处走去,逐渐感觉到了身体被冰冻的不适,但却下意识的开始运转离经,经络中流转灵韵生出的热量渐渐驱散了他身体的负面状态。 发觉这下意识求生动作,秦逸终于停下脚步,垂眸看了一眼染满鲜血的手掌。 为了让他能够活下去, 这一世的父母真是煞费苦心。 时间点滴而过,秦逸直接操纵起灵韵丝线在山林中疾驰,直到某一刻,他看到一处落雪纷飞的巨大山洞,内里幽邃晦暗,传出着很浓郁的血腥味。 秦逸悄然落在山洞口,拖着那件染血大氅,向着内里走去。 而当他踏入山洞的第一步。一双自远处黑暗中亮起的巨大竖瞳骤然锁定了他,眸瞳中泛着幽冷的光,还伴随着一阵警告意味的咆哮。 找到了。 秦逸没有顾及这头巨兽的警告,缓步走入,韵丝亮起,微弱光芒窸窣照亮了山洞。 在遍地的野兽骨骸中,一头小山般大小的白虎逐渐映入眼帘,它正趴俯在山洞尽头,半耷拉着眼眸看着那踏入领地的他。 山君..... 这头念慈的山林之主此刻状态并不算好,雪白皮毛被不知名的火焰点燃烧灼了大半,侧腰处还有尚未结痂的狰狞伤口向外渗着血。 濒死。 那两个秦家下人做的。 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两个信息。 秦逸有些失望的散去了韵丝,在那低吼的咆哮声中一步一步靠近了它,然后一屁股坐到了白虎的身边,靠在了它那焦黑皮毛上。 “吼.....” 低吼声瞬间加剧,白虎以为对方是来杀它,那根发亮的丝线散发着和前几天那两个人类相似的气息,但其眼中的那抹垂落的死气却让它有些迷糊不解,它思考着,直到这人类幼崽靠在它的伤口上。 啪! 巨大的虎尾轻轻一扫。 男孩瘦弱的身子直接滚落出去丈许。 略微偏转虎头,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的瞳眸盯着这个默默爬起继续走来的男孩。 他不怕它,有能力杀它,但却不是来杀它.... 然后, 男孩又靠在了它伤口上。 “吼....” 疼痛让低吼响起,但这一次白虎并未再用虎尾扫开对方,只是默默盯着这靠着它闭上眼眸的男孩。 飘落的白雪渐渐覆盖了洞口的脚印。 白虎一直盯着男孩,但对方却像是睡着了,他给它这山中的君王整得有些不会了。 直到某一刻, 男孩忽然睁开了眼,顺着洞口望向了外边飞雪的漆黑天际。 他的视线穿过了那片山林,穿过了那依旧燃烧着的木屋,看到屋脊的另一侧一道光束突然窜天而起...... 那是什么? 秦逸微微仰头,看着那道撕裂雪夜的光束。 习惯性的分辨了一瞬, 便发现那是在灵境视界下才能观测到的光柱,随着它的出现,天地间的灵韵逐渐开始沸腾躁动。 鸿光仿若通天贯日,在这极寒的雪夜不断扩大,搅动虹吸着天地间所有的灵韵。 直到某一刻, 在那道耀目光束的中心, 秦逸看到了, 一头浴血涅槃的巨大凤凰虚影正冲天腾起! 第52章 北凰仙族 山洞静悄悄的,唯有洞口呼啸的寒风吹着碎雪簌簌落入。 秦逸默默盯着那道凤凰虚影,白虎则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山君敏锐发觉对方身上的死气似乎散了。 光柱的耀辉一直持续着,愈演愈烈,甚至开始影响物理界面,搅动黑云风雪,也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 秦逸缓缓垂落眼眸收回视线,呼出了一口白雾,神色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哭笑不得。 【北凰仙族的仪式】 团子那缥缈而古老的声音毫无征兆的轻轻响起在颅内,打破了周遭的死寂。 秦逸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话,也没有诧异团子会突然开口,只是在这寒意森然的山洞中,用一种呢喃般的轻缓对它问道: “为什么救我?” 团子的声音依旧宏远,仿佛自带着特效: 【心怀感激的收下即可,余只是觉得此等穷乡僻壤和那等渣滓般的贱种,不配作为你的坟塚】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哼,无所谓】 “那你一开始痛得直叫唤?” 【......】团子不吭声了。 秦逸低低笑了两声,认真的说道: “开个玩笑,团子,谢谢你。” 团子继续沉默,像是被气恼了,又似是在观察秦逸这份变化。 秦逸也没管它,自顾自的轻声呢喃道: “北凰仙族么...?怪不得,我早该想到的。流民潮时孟婆婆虽一直跟着我,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就已经把阮夙捡回来了。先前在黄竹镇见到她,也怀疑过她的目标是阮夙,但后来还是直接当做是冲我来的.....” 【如此大意,这对你而言,倒应属少见】团子打断了秦逸。 “因为家世。” 秦逸解释,絮絮叨叨的说着,他发觉自己似乎真的变了一些,至少以前的他不会这么多话,声音平缓: “我能记得小时候的事情,还在襁褓里的时候,有个很强很强的人在当我的护卫。” 说到这,秦逸摇了摇头,从怀中摸出了那枚已然冰凉的玉佩,低垂眼帘默默盯着,声音很轻: “而且阮夙骗了我,小时候我清醒的时间很少,只以为这东西是那个老头死前交给阮夙,让她帮我保管,但仔细想想,这些其实都是阮夙的一面之词。” 话落,山洞沉寂。 只有那头巨型白虎看着那自言自语的男孩,虎眸终于闪过一抹释然。 原来是疯了。 白虎扭过头闭上了眼睛,身体濒死的虚弱让它没再去管他。 在这萧瑟中,秦逸沉默了数息,忽然低声问道: “所以北凰仙族那仪式就是一场接一场的试炼,直到把正主杀死?” 团子这次倒是回答了,带着一抹饶有兴趣: 【嚯...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秦逸盯着手中血饲痕迹已然完全消散的凤凰衔月玉佩: “我随流民潮南下途中遭遇凶险的次数太多,而且每一次都太险,只要发生那便必然是生死一线。到了黄竹镇,遭遇的凶险频率虽然降了不少,也没停下来过。 “先是黄竹镇里的人伢子,等我安排阮夙在聂君越面前证明价值后,镇里确实没人再敢动我,然后....” 说到这,秦逸声音都显得无奈: “然后镇子外的人就来了。 “你能想象一个成天被拴在林间破木屋里的傻子小孩,居然被隔壁县城的纨绔撞见打个半死抓走么?” 阮夙与杞县周家就是这么仇就是这么结的。 那天阮夙回来时发现他人不见了,一通追踪,找到杞县周家那纨绔和其护卫后,她失控下直接给人杀了。 本来后续还有杀了小的来老的一类戏码,但被苏醒后的秦逸借势老东家即时给按回去了。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秦逸仰头靠在身后的小白身上,道: “不过当初我也没多想,只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只要更加谨慎即可。毕竟流民潮里,危险遍地都是,而被邻县纨绔抓走也只是概率很低,并非是完全不能发生的巧合。” “让我真正意识到仪式可能是试炼,其实还是傅鸣作为敌人出现之后。 “孟佩玖一直在给我们功法资源,给我们武器防具,无条件的帮我们变强,然后转头就碰见了傅鸣这个途径修行者。 “太巧了,和之前每一次都如出一辙,不至于强到让人绝望,但确确实实是生死一线。” 说到这, 秦逸瞥了一眼那耀目光束,低叹了一声: “当然,直到看见这道光束前,我依旧以为这场仪式是冲我来的,因为团子你这个干扰项,让我以为孟佩玖送那残魂是为了激活你。” 【哈哈哈哈哈!!!】 细细听完,团子骤然爆发了一阵大笑,笑意桀骜却饱含着欣赏: 【看来这些年来,北凰仙族里的命宫们已经被你这小子磨的黔驴技穷实在没招了,居然直接违反律规下场对仪式进行干预...妙哉,有趣!】 秦逸裹了裹身上染血的裘衣,垂着眼帘问: “所以我说对了?” 【倒也没错】 “为什么?想杀阮夙,她们随便安排一个更强的人不就行了?” 【涅槃,欲其灭而后生,必遗一线之机】 “没懂。”秦逸微微皱眉。 【仪式中有种东西叫做律规,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因果,就像雪融化了只会成水,而不会成木头土壤一类东西。举行仪式的人违反律规,就如将冰融化成木,会受反噬。不过像你描述这种程度的干预,北凰那十二命宫倒也不至于因反噬而丧命】 团子似乎对那北凰仙族并不陌生,看到对方在一介凡人小鬼面前吃瘪,显得极为兴致勃勃: 【小子,仙凰的权柄是他们篡夺来的,你那姐姐的涅槃有着时间限制,槃血灵玉便是量器,一旦血饲过载....即便涅槃,堂堂仙凰往后也只能用蛮力,这也是那些命宫们如此着急的原因】 “这样么....” 秦逸呢喃沉默,回想着那日的犹豫,有些意味不明的呢喃: “这算..一切都是最好的选择?” 团子没理会他的自言自语,语气带着一抹玩味继续问道: 【小子,你不过去看看吗?整个涅槃仪式应当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以你的才情,兴许那些命宫们能让你做当代仙凰的护道人】 “护道人?” 秦逸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反问: “你觉得我是傻子么?” 团子闻言,声音透出张狂的笑: 【你确实不傻,但胆子很大,你是余诞生以来,第一个见到敢给仙凰套上狗链,且还成功了的人。若你真敢过去,连仙凰的面都见不到,就得被揍一顿扔出来】 “我当时又不知道,而且只是揍一顿....” 秦逸轻轻呢喃:“...那她们还挺仁慈。” 【不是仁慈,是要你成为仙凰的磨刀石,先前那个被我吃掉残魂便是她们为了你能快速成长,而给予你的保障】 “原来如此。” 【不遗憾么?】 “挺好的。” 【纵使下次见面,仙凰会想着杀你?】 “........” 安静。 秦逸忽然沉默。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为了生存对阮夙他们做的那些破事,当支配的锁链断裂,秦珂便是最好的例子。 敬畏转化为恐惧,仰慕也会扭曲为深深的厌恶。 不过半晌后,秦逸还是轻轻笑了,黝黑的瞳眸瞥着洞外那通天光束,声线平缓: “我说了,挺好的,有我在阮夙大概依旧会一直以我为主,不会有任何成长。以后若想杀我也行,那就只能希望届时她能摆脱我,然后超越我了。” 【哈哈哈哈哈!!】 团子狂笑着出声,欣赏赞许之意已然丝毫不再掩饰,它喜欢这种傲然不屈,不予外物亦可绝代于世的生灵: 【你这小子真令余欢喜,作为赞许的奖赏,余可以赐予你一道修行途径....】 “不需要。” 【哈....?】 团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秦逸垂眸瞥着自己的手掌,低声道: “我想自己去看看这个世界,团子你偶尔陪我聊聊天就行。” 【你这是不想牵扯余的因果?】 “唔....被看出来了?” 【狂妄!也罢...这反倒是让余开始期待你的未来了。小子,余可以向你保证,这个世界与时代会很精彩,会有很多惊才绝艳的生灵,就算是你,也可能会道死途中】 “希望如此。” 秦逸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个问题,团子你为什么会在我脑袋里?” 【记不得了】 “嗯。” 【你信了?】 “你应当不屑于说谎。” 【哼,谁给你的资格妄自揣测....】 “行啦,安静,我想休息一会。” 【.......】 ..... ..... ..... 睡梦中, 秦逸隐约听见了遥远的山林中传来了那道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呼喊: “...小逸!!!!” 第53章 冬雨 第二天苏醒时,外边风雪与那道贯日宏光都已然消散,入目所及,是一双巨大虎瞳。 山君白虎正扭头盯着他。 没去管小白,秦逸抬手摸了一下胸口,瞥着一旁地面,轻轻叹了口气。 昨夜有人来过。 怀中的槃血灵玉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怀中的多出了几瓶丹药,和地上的一柄长剑。 没去求证团子是谁,因为阮夙过来肯定会吵醒他。 大概率是孟佩玖那大姐姐。 玉佩被拿走,秦逸倒也没有什么患得患失。 涅槃仪式已然结束,他拿着槃血灵玉便代表要承接北凰仙族的因果,哪怕其本身暂时没有对他动手的念头,被其他任何知情人发觉,无论友善还是敌对都不是现在的他能够应对的。 想到这,秦逸又检查了一下身体的状态,没发觉任何疼痛后,这才开始觉得有些意外。 孟佩玖第一次在衣坊见到阮夙可是在发抖的,当时以为是害怕,现在看来应当是见到自己神明的崇敬。 他这边给人的神明套上狗链项圈,还险些让整个涅槃仪式破产,对方来收槃血灵玉,居然能忍住不揍他一顿? 嗯,果然仁厚。 心中给对方点了个赞,秦逸伸手拽过长剑,剑身三尺三,剑鞘入手温良,用力拔出一寸,看了一眼其内剑刃,便合上了。 剑不错,但让他一个一米四出头的小孩用一米一的剑吗? 轻笑一声,秦逸站起了身。 临走之前,他去山里猎了一头刹猿,一头赤山豚,在山君白虎蒙圈的目光中扔到山洞里,熏制了一些豚肉干,并把剩下的都留给了重伤到无法狩猎的小白,算是其做了他一夜枕头的谢礼,后续能不能活下来,只能看小白自己命硬不硬了。 也没想着去找老东家,九歌的价值就普遍性来讲必然大过那些为他而死的客卿,但就这样吧。 此间因果已了。 男孩最后拍了拍小白的伤口,便消失在洞口,一人一剑踏上了前往中原的路。 ... ... ... 两月后。 大唐,黔繇道,乌云笼罩在天际。 一行车队行驶在官道之上,车队的最前方高高悬挂着“邹氏镖行”的旗帜,其后车队规模并不算太大,只有十几辆车马,晃晃悠悠的行驶在硬泥路上。 作为黔繇道通过大唐京畿的官道,这条路修得颇为奢侈,用一些类似沥青的材料将砂石粘合铺设而成,平坦且坚硬,有些类似记忆中的柏油路。 自黄竹镇走出不过两月,秦逸倒是长了不少见识。 十年的南下逃难,他几乎是一路睡过去的,每次醒来两眼一睁,要么收集信息给身边那些祸种们制定逃亡计划,要么就得处理因‘涅槃仪式’来袭的危机,其余剩下的时间也大多用来学习语言和风土人情,调教身边的祸种,因此他对这个世界科技树倒还挺陌生。 坐在马车货厢上方,秦逸盯着这宽大的‘柏油路’看了数息,便将视线投向了前方更远处。 很多流民都汇聚在官道两侧,沿着车队相反的方向南下,一眼望去虽看上去稀稀拉拉,但若仔细看数量却依然成了规模。 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寒风吹拂过面颊,天空飘落冻雨三两,随前方传来一阵马蹄,一道声音传入耳畔打断了他的思路: “秦小哥,冬雨寒体,镖头让你去车厢里避避雨,这边难民太多不能停留,再过个两三里路便有一座驿站,届时我们在那过夜。” 秦逸抬眸看了一眼对方,颔首道谢后,在几架马车上纵跃数次,直接从窗棂翻入了车队中段的一架马车。 车内没那么多装潢,大部分空间都被货物塞得满满当当,只有两三个坐垫供人休憩。 而此刻内里已然坐着个劲装青年,一柄长枪裹着枪头靠在角落,他正在车厢另一侧看着窗外,听到动静,回眸见是秦逸进来,立刻叹了一声: “秦老弟,这老天爷可当真要命,一场冬雨又不知得冻死多少人。” 这便是秦逸当初停驻黄竹镇的理由,只要你勤勤恳恳给老东家干活,除非遇到什么不可抗的妖祸天灾,寻常百姓都很少会出现冻死饿死的情况。 当然,也只是保证不会死了。 不过这世间大部分人也都只是求这份安稳了。 秦逸瞥了一眼,窗外对青年轻声问: “邹大哥,大唐这些年一直都这么乱?” 邹庆闻言愣了一瞬,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来老弟你还当真是被那位前辈照顾周全啊。” 大半月前,秦逸独自行在山林小道中猎杀妖祸,正好被押镖赶时间抄小道的邹庆一行人撞见,对方出手相助,却见双方都是途径修行者,一番试探后,秦逸也便接受了对方同行的邀请。 邹氏镖局算是大唐京畿附近几道,数得上名号的镖局,而秦逸年岁很小,实力却不俗,且对外界的什么都看上去不甚了解,便直接被扣上了一个出来游历的隐士高徒身份。 秦逸也没否认,直接应了下来。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可能因这一点,邹庆从一开始便对他很客气,一口一个秦公子,不过秦逸在车队遭遇妖祸匪患时出手相助了几次,一来二去熟络后,邹庆便也不喊公子了,直接改口喊他老弟。 想到这,秦逸瞥了一眼角落那柄裹着枪头的铁杆长枪,略微回忆这些日子邹庆出手的画面。 此人很强,看表现力丝毫不逊于当日那傅鸣,而且年岁比对方小多了。 邹庆后仰靠在了床边,把手伸出去感受着冬雨的冰凉,苦笑着回道: “以前倒也没那么乱,不过北方自秋收后便开始打仗,自然就乱起来了。” 透过摇晃的车窗窗棂,秦逸没有说话,默默注视着官道两侧,略过那三两的成群枯瘦难民,最终定格在那些被吃干净的人类尸骸上。 战争年代的人相食并不罕见,但从秋收到现在,战争开始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四个月,以战争传导速度,一国京畿地区不应当会有此等规模的流民,更不至于滑坡到有人相食这类事件出现。 所以除了北方的战争, 后唐国内还有其他什么事情发生? 第54章 祸界 寒意阴森刺骨。 冬雨淅沥沥的下大了,打在车厢上叮叮咚咚的响着,官道两侧流民们这才渐渐慌了起来,急急忙忙的想要避雨,喧嚣声逐渐扩大,但却发现这荒郊野外根本无路可去,不少人直接坐在了地上,枯瘦的身躯微微颤抖,双目空洞的望着乌云压地的天穹,水渍在眼角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绝望的泪。 大吼声忽然从车队前方传来: “滚开!滚开!” “靠近者格杀勿论!!!” “靠近者格杀勿论!!!” “靠近者格杀勿论!!!” 冬雨让外边混乱逐渐开始扩散,镖师的厉喝声逐渐在车队前后蔓延开去,听到这些声音,邹庆感伸在窗棂外感受着冬雨刺骨的手微微颤了颤,深吸了一口气,向车外吼了一声: “张琴,扔两个帐篷给他们!” 说罢,他直接拉上了窗棂,用那湿漉漉的手盖在了眼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秦逸看着这一幕,也默默拉上了窗棂。 很正确的选择, 不过可这种抉择对于一个有善心的人应该并不好受。 想了想,秦逸细缓出声: “邹大哥,这不怪你。” 这场冬雨掀起的混乱渐渐被车队甩在了后方,邹庆摇了摇头,苦笑着看向秦逸,叹道: “你小子.....” 秋雨都能杀人,更别提冬雨。 扔两个帐篷出去,流民们会为这东西自己打得头破血流,会为此死很多人,但不扔,人就得由他们来杀。 秦逸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 “再被师父收留前,我也是流民,流民会做的事情,其实并不难猜。我记得那时候大唐境内有个县令,因为善念在城外布施,结果流民越聚越多,粮不够,但人又已经聚过来了.......” “淄徉县。” 邹庆打断了秦逸,报出了一个地名,看向对面男孩的眼神有些复杂: “我知道这事,在建南道那边引起很大的震动。那知县发现粮不够后,一开始还想着让城内士绅望族帮忙募粮。士绅望族确实帮忙了,但不是募粮,而是在流民袭城把那县令的脑袋割下来后,派出武者甲士和修行客卿.....” 说到这,邹庆略显意外瞥着秦逸: “那时候你居然在淄徉?” 秦逸摇头,道: “我听说那边在施粥,就主动绕开了,后续都是听那些跑出来的人说的。” 常人想象中的流民潮大概是乌泱泱一大群面黄肌瘦的人,绵延数里乃至十数里,连山填海般一起结伴迁徙,但实际上当地官府有点远见,就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因为这不叫流民潮,叫造反。 按照秦逸的经验,只要流民汇聚到一定规模,附近必然会很地狱的固定“刷新”出一批铁骑给它冲散。 说完这事,邹庆道德愧疚消散不少,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秦老弟,多谢了。” 秦逸想了想,又忽然出声问道: “邹大哥,我还有一事不明,你说战争是在秋收后才开始的,但这流民潮内的环境也恶化的太快了,几个月时间就到了人相食的地步。” 流民潮是由链式传导而成,在初期避祸逃难之人大多都是一些大户人家,他们有着更广的消息来源,有着护卫,有着车马余粮,寻常百姓大多只会在兵祸打到了家门口后,确认自己完全没法活了,才会渐渐开始逃难。 逃难途中,还得因当地政令变化和匪祸妖患等突发事件被如猪猡般到处乱赶。 理论来讲, 现在秦逸在进入京畿的官道上,看到的应当都是些乘车驾马的富户,而非面黄肌瘦已成规模的流民潮。 听到这个问题,邹庆脸上神色略微变了变,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选择说出实情,缓缓吐出两个字: “尸祸。” “尸祸?” “有些人死后会复活,与常人无异,但偶尔会突然变得嗜血而毫无理智,这一路上看到尸骸应当大多都是这些怪物做的。” “流民潮也是?” “嗯。” “........” 秦逸开始回忆。 他记得曾经逃难时可没这东西,不然他当初也不会说出死人比活人安全这种话。 思索片刻后,秦逸继续问道: “有..缘由么?” 邹庆倒也没有再继续隐瞒的意思,轻叹了一声,道: “秦老弟你也是途径修行者,我也就不瞒着你了,可能以后也会遇见,这种怪物出自‘祸界’。” “祸界....” “具体缘由我也不清楚。” 说起祸界二字,邹庆脸上带着一种心有余悸的无奈:“它会突然降临在一片区域,降临前不会有任何征兆,也不会给你造成任何不适,寻常人进去了根本发现不了,但对于我们这些途径修行者分辨是否处在祸界中倒是简单,抬头看。” “抬头看?” 秦逸抬头看了一眼车厢内的天花板。 “让你抬头看天,不是看天花板。” 邹庆哈哈大笑了两声,但随即面色就凝肃了下来,道: “若处在祸界中,进入灵境视界抬头便能看到一轮黑日。” 秦逸闻言颔首,默默记下,拱手对其郑重的行了一个后唐礼节: “多谢。” 邹庆笑着摆了摆手: “这些东西对于我等修行者都是常识,你若愿意,去道里的几个大城,找悬镜司登记挂名一下,他们也会给你相关的信息。” 说罢,二人也便暂时中止了这个话题,秦逸又主动开口与对方聊了聊有关后唐风土的事消磨时间,车驾逐渐停靠在了路边。 窗棂从外边被敲响。 邹庆将其打开。 阴沉的雨幕依旧在下。 外边那名骑着马,头戴斗笠的壮汉小声说道: “镖头,某位大人物似乎今夜要在这驿站里歇脚,前边已经被戒严了。” 邹庆下意识皱眉: “大人物?” 壮汉将声音压得更低了: “应该是宫里的人。” “........” 秦逸默默打开了自己这一侧的车窗,向着外边被乌云压的漆黑的远处望去。 远处官道上渐渐驶来了一座庞然大物,起码数丈高,略微眯了眯眼,灵韵流转,这才看清那是一辆车架,前方做动力拖曳也不是马匹,而是两只头生独角,身覆盖鳞甲的异兽。 外边的骑马壮汉似乎也见到了那辆车驾,又简单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秦逸与邹庆所在车驾一歪,为避那庞然大物,直接驶下了官道。 世界仿佛陷入了沉寂。 雨声淅沥,四周晦暗。 异兽行走无声,但地面却微微震颤。 二者擦肩而过时, 透过敞开的窗棂,在那雕琢着各种异兽的高耸车辇之上,秦逸面无表情的看到了一名脸蛋圆嘟嘟的女孩。 她趴在窗棂边,正百无聊赖的撇嘴望着外边,伸出纤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扫着雨幕。 等到那庞然大物逐渐彻底驶过, 秦逸思索片刻,忽然开口问道: “邹大哥,尸祸如果身子没了一半也能复活?” 第55章 境界 “有趣.....” 巨型车辇内,一道温润如玉的男声忽然响起。 听闻这声音,趴在窗边的女孩立刻回眸,看向端坐在茶案边的青年,好奇的问: “哥,你说什么有趣啊?” “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人。” 苏敬思抬手熟稔的斟好一杯香茗,将茶杯放在唇边轻抿一口,幽邃的瞳孔瞥向一旁的女孩带着怜爱,眼尾微微下压:“就在刚刚路过的那行镖行车队里,看年岁应当和你差不多。” “诶?真的?” 女孩立刻兴冲冲把半个身子探出了窗外,几乎要摔下车去,一双眸子眯成两条缝,努力向着后方那漆黑雨幕望去。 苏敬思见状无奈,略微抬手隔空托住女孩,并为其撑起一片无形伞幕...... ... ... ... 车厢寂静,没有回答。 如瀑雨幕如注,飘入窗棂而散,地面微微的震颤依旧在继续,邹庆一直沉默着,直到庞然大物彻底走远,方才呼出一口气,看向秦逸的目光不自觉带上了一抹凝重,没回答对方关于尸祸的问题,而是轻声反问: “秦逸,你刚才..是怎么说的话?” “嗯?” 秦逸察觉对方情绪不对,一边打量对方表情,一边微动面部表露疑惑,但思绪倒是瞬间反映了过来。 邹庆这话应并非是指他话语内容有问题,而是指他方才能说话这件事本身。 为什么? 略微斟酌,秦逸选择直接出声问: “怎么了?” 邹庆仔细端详他半晌,轻轻摇了摇头,心说不愧隐士强者的高徒,带着一抹心有余悸,道: “刚才那车辇上有人在看我们,很强,起码是个通神境的大修,连面都没见便能压得我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劲,你居然跟个没事人一样。” 通神、压制..... 迅速检索到此番言语中的重点,秦逸顺着话题故意问: “通神境很强?” 听到这白痴一般问题,邹庆扯了扯嘴角,低声道: “观照、入法、灵身、通神、还虚,五个大境,其中每一步都难如登天,你说通神强不强?” 秦逸立刻把心底关于尸祸与富家女的事情暂时放下了。 比起富家女当初扮猪吃的是饲料,还是吃的老虎,他更关心整个世界的力量体系。 之前倒是试探过邹庆几次,不过此人都打着哈哈应付过去了,就秦逸自己的总结来看,询问他人途径相关信息似乎在修行者之间是个大忌讳。 不过想想也正常,若是邹庆知晓秦逸现在能在一息内将车队里包括他本人在内的所有镖师杀得一干二净的话,那他必然不敢邀请秦逸同行。 所以此时邹庆突然提及境界划分,是因为信任度和好感达到了? 思绪极速掠过,秦逸腼腆的笑了笑: “那..通神境有多强?” “呃....” 这个问题明显超出了邹庆的认知范围,低声道: “这个为兄也不清楚,不过倒是听人说,两个通神境的强者的战斗曾经毁掉过一座城。” “道府洲城?”秦逸问。 “县城。” “是重镇县城,还是偏僻县城?” “偏僻县城,不然消息应该会大范围传开。” “一击?” “应该...直到战斗结束,大概。”邹庆眼角跳了跳。 “可有建筑残存,人口又有剩几成....” “这个...可能会剩一些,毕竟只是波及。” “喔...那通神境的肉体强度是否会比我等更加凝练强横,亦或者是否会有着更强的生命力....” “秦老弟。” 听到这,邹庆额头忽然开始冒汗了,连忙打断了秦逸那好奇宝宝般的一连串问题。 这小子问通神境大修的肉体强度和生命力是想做甚? 他有点不敢想。 这些日子,他观秦逸不过介于观照境和入法境之间,就敢去想着能不能杀通神? 汝母婢的,那隐士前辈到底教他这徒弟些什么东西? 将这些思绪扔出脑海,邹庆轻咳一声,也不自称为兄了,轻声道: “这些东西距离我太远,你就算问了我,我也不能给一个具体的答案,而且这五境划分也只是自秦国皇室那边流出笼统划分。” “笼统划分?” “因为每个修行途径的叫法不同,境界划分也大相径庭。” “哦.....”秦逸佯作恍然大悟,但依旧眨巴着眼睛望着对方。 邹庆卡住了,寻思总不能把自己的途径告诉对方,思忖良久,还是轻叹着说道: “唉,你那师傅到底交了你些什么?整个天下最常见的三种修行途径,魂塚、藏剑、念神你可有听说过。” 秦逸通过名字思忖一瞬,回道: “听过两个。” 邹庆心道这下解释起来简单很多了,轻声道: “念神....” “邹大哥,念神我没听过。” “......”邹庆。 深吸了一口气,邹庆缓声道: “那就拿藏剑来举例,得到藏剑途径的人一开始便会面临两个选择,一是偏门杀伐惊人的蕴剑途径,二是便是正统藏剑途径。 “蕴剑途径我从未遇到过,境界划分也不清楚,只知道修此道者一生最多能出剑个一两次,蕴剑越久,威力越大,寻常情况都是某些世家望族或天潢贵胄才会去专门培养。 “而正统的藏剑途径,根据所修敕剑的种类不同,也有很多分支,不过境界划分我倒是知晓,一共八境,蕴剑、隐剑、铭剑、显剑。” “可这才四个境....” “后边我不知道。”邹庆面无表情。 “喔..好吧,那显剑大概等同于笼统划分的什么层次?” “入法巅峰左右。” “谢谢解惑。” 秦逸弯眸道谢,然后从怀中摸出摸出一瓶丹药,在邹庆瞪大眼睛的注视下,从中倒出一枚,伸手摊开递给对方: “这是谢礼。” 邹庆微微一愣,随即喉头上下滚动一瞬,盯着那瓶还剩着二十多粒的半透明瓷瓶心跳微微加速,嘴角扯了扯,音调都有些变了: “这...这太贵重了,方才那些不过是些寻常信息,何至于用启灵丹来交换。” 秦逸默默记下这个丹药名字,直接将丹粒放在了车厢底板,笑得天真无邪: “邹大哥,若你不收下,那我便扔了。” 第56章 杀通神 秦逸的思维模式与价值观都与常人都大相径庭,无论长期短期,他觉得值得的事那就是值得,哪怕世俗的观念完全相悖。 九歌是经过团子认证的顶级功法,但秦逸只要主观判断老东家值得投资,纵使对方只是个接触修行无门的蜀地小士绅,他也能直接把完整的九歌交给对方。 价码超了,那就权当做是投资。 若对方无法达到他的期望,那就是一场投资的失败。 至于敢对他进行反噬。 那命运的馈赠会在暗处标好价码。 看着那边依旧在犹豫要不要收下的邹庆,秦逸装出了那副出入江湖的隐士高徒模样,轻声问: “这丹药很贵重么?” 听到这个问题,邹庆表情都显得有些不自然,讪讪的回道: “一枚启灵丹能让我这等入法境修行者,半旬内的修行速度加快十倍,寻常银钱想要求购皆是有价无市。” 秦逸表情是恰到好处的讶异,心底思绪瞬间活络。 如此说来,对方这般迟疑倒也说得过去了,一枚丹药相当于两月的苦修。 不过, 按照对方的说法,这丹药对他的效用有些太弱了,持续时间只有三天,且效率不过倍许。 是因为他的体质,还是修行途径,亦或者二者都有? 有着这行镖行内的几个途径修行者做样本,秦逸这半月来确认了不少事。 比如当初是他特殊,而非阮夙那老姐特殊。 常规修行者修行时都是无法进行活动的,他们得入定之后才能开始吐纳,而非他这样可以一心几用。 心中盘算时,邹庆忽然开口支开话题,也没去拿那丹药,声音带上了一层厚壁障,有些恭敬的道: “我记得刚才秦公子你是在问尸祸能不能断肢重生?” 秦逸也没纠正对方的用词错误,毕竟当时的富家女都碎片了,东一块西一块的,用断肢重生意思也差不多,轻轻点头: “嗯。” 邹庆认真想了想,仔细的说道: “尸祸本质依旧是死人,只是经过黑日的照耀在魂境层面产生了异变,嗯...用悬镜司的话来说,就是把魂魄锁死在了魂境中,非但不会有断肢重生一类的能力,还会和寻常尸体一般渐渐腐化。” 说到这,他顿了顿,补充道: “想要杀死尸祸的方法也很简单,击穿大脑破坏魂境所在即可。” “懂了,多谢。” 秦逸点点头,很有礼貌的再次道谢后,便将视线投罗向了窗外中止了谈话,留邹庆独自盯着底板上那枚启灵丹做思想道德的斗争。 官道两旁是一片片农田,地势一望无垠,在雨幕下漆黑无垠。 虽然秦逸对着修行境界的划分并不是很感冒,且对邹庆所诉内容抱有怀疑态度,但起码对于整个世界的修行体系也算有了一个大致了解。 现在倒是可以来思考一下富家女的事情了。 刚才交错之时,秦逸很确定自己和富家女视线对上过一瞬,但对方并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眸中神色和见到一个陌生人无二,最多也就是讶异了一瞬他的相貌。 【小子,你在想刚才那丫头?】 恢弘缥缈的声音忽然传入脑海。 秦逸眉头微微一挑。 这还是离开念慈山后,团子第一次开口说话。 沉吟片刻,他以灵韵脉冲的方式回道: 【怎么,你对她感兴趣?】 【你倒是懂余】 【不感兴趣的事,多看一眼你都会厌恶】 【哈哈哈】 一阵轻笑过后,团子缓声问道:【你以前见过那丫头?】 秦逸想了想,在脑海中回道: 【见过,但死了,死成碎片那种】 闻言,团子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怪不得,你怎么看?】 秦逸想了想,直接报出了现有的信息总结出两个选项: 【要么是失忆复活,要么是孪生姊妹】 团子依旧维系方才的语调: 【万一人家是城府深厚呢?】 【这有意义么?】 秦逸反问着回道。 富家女处在绝对的暴力垄断地位,要么直接打招呼,要么干脆直接无视,在他面前伪装成初次相见,是完全是没有意义的行为。 【确实没有意义。】 团子悠悠一笑,话锋忽然一转: 【小子,我们来打一个赌如何?】 【赌注】 【你赢了,余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输了,以后都必须尊称余为阳君】 【可以,内容】 【你方才那两个选择二选一】 【可以】 【选择】 【复活失忆】 【......】团子忽然不吭声了。 秦逸其实更倾向于后者,对方并非富家女本人,而是二号富家女,所有的线索与信息都指向富家女不可能有复活的后手。 因为有孟佩玖的存在。 秦逸记得很清楚,孟佩玖那女人当初可是在那小院里和富家女碎片呆了小半天时间。 而据团子所诉,北凰仙族对于阮夙的涅槃仪式已然到了背水一战的程度,孟佩玖不可能容许任何外人来干预。 以如今方才见到的身世来看,就算当初富家女没死,也得被孟佩玖再剁一遍杀透了。 但可惜,团子开口了。 沉默很久,团子方才幽幽的说道: 【余...不应该出声的】 秦逸叹了口气,轻声安慰: 【没事的团子,你沉睡了那么多年,脑子迟钝是正常的】 【你这小鬼!!在讽刺...】 【行了行了,别吵,脑袋会晕】 【.......】 虽然被气得一阵蠕动,团子最终还是冷声道: 【说出你的问题,想问那女孩怎么复活的?】 秦逸直接否认,干脆明了的问: 【不,我想知道怎么才能杀死刚才那通神境?】 团子闻言略微显得有些诧异: 【你为什么想杀他?】 秦逸歪头想了想,在颅内认真的回道: 【那人威压压不住我,有概率会和那女孩说起此事,而以她的性格听了这话,必然会吵吵着要见我,这能让我制定一会见他们的策略与态度】 团子闻言声音一扫方才幽怨,带上了一抹兴奋: 【哈哈哈哈!!不愧是余看好的生灵!!】 【小子,你想杀他倒也不难,不过一切的前提都需要满足三个条件就行。 【一是突发性,这对你不难。二是启用慧印暴魂,三度暴魂刚好,也不致死。第三点最重要,得把你这两月新钻研出来的那种‘殖印’种在对方身上,放心去做,他看不出来的】 雨幕敲打车厢,团子的声音刚刚落下。 “笃笃笃——” 车厢被敲响。 一道冷峻而陌生的声音从外边传入: “三皇子有请。” 第57章 试探 撑开油纸伞,秦逸下了车,随身旁的邹庆跟着前方那名重甲壮汉向前走去。 驿站在车队停驻前方约莫百余丈的位置,透过雨幕,依稀能看见些许暖黄色的灯火,只是在荒郊野林中看上去颇有几分诡异,像是聊斋志异中的鬼栈。 身着蓑衣斗笠的邹庆好几次想要开口提醒秦逸说一些事,在他看来这位隐士强者的高徒似乎对于外界的很多事情都不甚清楚,但碍于前方领路的重甲壮汉始终都未敢出口。 皇族这等天潢贵胄离他们这些走江湖的镖头实在太远,远到哪怕仅是其身边的一名护卫都自觉耀目。 背负长剑,秦逸察觉到了邹庆的不安,但却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虽然已然尽力掩藏,但他还是被身上高位格者的因果牵扯进了目前不想踏足的层次。 雨水打在油纸上滴答作响,沿着伞骨在晦暗的环境中连成银线坠落,在雨幕中散发暖黄光芒的建筑很快便映入了一行三人的眼帘。 比起驿站,这建筑更像是秦逸前世记忆中豪绅家族的土堡。 方形,两丈有余的高墙延展出去二十丈,墙顶有垛口,墙身遍布射击孔,且每隔一段距离还有高耸角楼以作高点。 秦逸沉吟片刻,凑近了邹庆,小声问道: “邹大哥,大唐境内每个驿站都长这样?” 邹庆闻言有些犹豫要不要开口,瞥见前方重甲壮汉正与土堡门口的禁卫交涉,也便小声回道: “是,十余年前那场战争结束后,今上便推行了此番驿站的改制。” 秦逸若有所思,继续问: “为了防范那所谓的尸祸?” 此时前方的重甲壮汉已然交涉完成,回眸望向二人示意跟上,邹庆便只快速的回了四个字: “不止尸祸。” “.......”秦逸皱眉。 步入土堡内部,雨依旧在下着,不过有了堡内避水燎炬的火光照明,秦逸倒是一眼便摸清了土堡这一侧的大致布局。 堡内一角挖了一座积蓄雨水的塘窖,内里设有粮仓与武器仓库,土墙内侧的亭廊下方用防水油布盖着的东西鼓鼓囊囊,从其缝隙与大致轮廓来看,像是一些用来存储火油的密闭铜罐。 这完全是一个军堡的配置。 而由于贵人的入住,此刻整个土堡内看守的驿卒,都已然换防成了身着重甲的禁军。 一行三人,穿过堡内一些明显是用来收容难民,但此刻却空空如也的棚户区域,秦逸便看见了位于土堡正中的建筑,不过还未来得及打量观察,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便先一步自那灯火通的正厅中传了出来: “如此修为却不识天下局势,不知小兄弟师承何处?” 哗啦啦—— 话音刚出之际,秦逸便听身畔的传来一阵衣衫的摩挲声,邹庆直接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得不顾雨水泥泞趴跪在地上。 “........” 秦逸依旧跟个没事人一样举着油纸伞站在雨中,瞥着邹庆,先前两车擦肩而过时,他记得对方只是没有说话,身体并无任何异样,而此刻其蓑衣下的身体正微微颤抖着。 比先前更重气机压制。 这是为了彰显自身尊贵的下马威? 还是单纯为了测试他? 不过, 灵境视界之中,即便对方压力加码,秦逸也并未看到任何端倪,灵韵依旧细缓流淌。 所以,这是来自魂境上压制? 若是这样的话,那他不吃压力的原因大概便是因为颅内寄宿着的团子了。 雨幕无声, 秦逸背着剑,走到了邹庆身旁顿住,打着伞为其遮住了落雨,将视线投向了那灯火通明的大厅,稚声响起: “这就是皇子殿下您的待客之道?” “.......”邹庆。 落雨滴答,沉默蔓延。 重甲壮汉向秦逸投来了冷冽的视线,手掌也悄然按在了腰刀上。 见到这一幕,秦逸知晓对方这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了,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寻常封建皇朝寻常百姓别说见皇子,见个县令都得跪着去,更别提如今这个存续超凡的封建皇朝,在这些天潢贵胄眼中的寻常百姓估摸着都不能算是一个物种。 你想让对方把你当人看,那就得证明自己是个人才行。 这也是秦逸先前问团子自己能不能杀死对方的原因,对于这些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他一向有着很深的,基于客观现象的判断。 在此等没有秩序,或者说对方即是秩序本身的情况下,先确认自身有没有足够暴力破局才是最优解。 “若是皇子殿下召见只是问师承,那您只能恕家师不愿透露姓名了。” 稚声再度扩散传出。 秦逸没有任何退让。 刚一见面就把他的同行者压在地上趴着,已经能想象他退让之后对方的态度。 会表面谦卑的礼贤下士,然后问他师承、问他修行途径、问他术法类型,甚至邀请他宣誓效忠,其中任何一部分他表露出忤逆,或者暴露撒谎的端倪,那就又得回现在的局面。 “小儿休得对皇子无礼!” 稚声刚落,身旁那重甲壮汉便低喝一声想要拔刀,秦逸目光瞬时落在了他的手腕。 但就这时, 温润的声音突兀的再度从正厅内传来,同时将重甲壮汉拔刀的势头压了回去: “罢了,令师想来应是某个大修,不愿透露姓名也属正常,二位请进。” “........” 话落,邹庆只觉浑身一松,冷汗与雨水已然将他衣衫完全浸湿,迟缓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秦逸正欲开口询问对方状态,邹庆先一步开口,声音中的壁障更厚了,带着一丝自嘲: “秦公子,邹某就不进去了,您看我这一身泥泞,去了多半也只会扫您和皇子殿下的兴。” 秦逸想了想,也便应道: “抱歉,把邹大哥你扯进来了。” 邹庆也不顾满手的泥泞,抬手揉了揉后脑,苦笑着道: “秦公子您快去吧,别让皇子殿下久等,我便在这边棚户里等您。” 秦逸沉默少许,点点头,也没说话说直接撑着伞向厅内走去。 重甲壮汉盯着那远去的瘦小背影汉冷哼一声,将出鞘一寸的腰刀重重合拢,却觉手腕有些生疼。 皱着眉头抬手,借着不远处避水燎炬的火光,却见一道血痕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手腕之上..... 第58章 苏敬思与苏糯 秦逸本想将那重甲壮汉拔刀的手剁了,但那皇子倒是先一步止住了冲突的升级,就是不知这是他本人意思,还是那富家女的意思了。 踏入厅堂,秦逸视线一扫。 这是一个议事大堂的布局,灯火通明的二层挑高看上去颇为气派,楼梯在角落,能看见二楼那一排厢房,此刻整个厅堂人数倒是不多。 几个侍女,一个身着蟒袍的坐在案桌后的英俊青年,以及一个坐在他身边晃荡着脚丫的漂亮女孩。 不急不缓的将油纸伞收拢,抖了抖水渍,递给一旁的侍女,秦逸这才缓步向着内里走去。 苏敬思眼眸深邃,饶有兴致打量着这生得俊美的少年,带着一抹轻笑,却有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 “汝倒是有些胆识,居然敢在孤眼皮子底下对孤的人动手,不过考虑到你如此年岁便能在孤的魂压下面不改色,也算是有......” “喂,你叫什么啊?” “........”苏敬思。 清脆如黄鹂的声音打断了那蟒袍青年那番长篇大论,女孩对着秦逸笑吟吟的说道: “我叫苏糯,软糯的糯。” “.......” 开场白被打断,苏敬思立刻扭头的对身旁老妹细若蚊吟的说道: “咱能不能别在我说话的时候拆台?” “拆老哥你的台?什么台?” 苏糯回眸奇怪的问:“我们不是说好叫他过来是为了交朋友的么。” “.......” 声音入耳,秦逸默默站着,没有说话,没笑,毕竟这不好笑。 苏敬思绷住了表情,抬手抚了抚完全没有一丝褶皱的蟒袍,肃然接话出声: “总之,孤乃大唐三皇子,这是孤的胞妹,汝.....” “哎呀...” 苏糯再次出言打断,道:“我叫苏糯,我哥叫苏敬思,其实他人很好的,刚刚对不起啦,他为了见你还专门去换了件衣服呢~” “......” 秦逸瞥了一眼蟒袍青年。 苏敬思坐在案桌后抬眸看向天花板。 秦逸识相的别开了视线,顿了顿,低声吐出两个字: “秦逸。” “喔....秦逸。” 苏糯蹦蹦跳跳的跑到近前,仔细盯着秦逸的脸颊看了数息,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弯眸一笑: “秦逸,我为什么感觉你有点眼熟啊?” 听到这话,望着天花板的苏敬思抬手捂住了额头,心底发誓再带这愚蠢的妹妹出宫自己就是狗。 先前偷偷溜走不说,好不容易找回来,居然还学会如此低俗的搭讪方式! 秦逸闻言心底倒是略感意外。 这是留存了一个模糊印象? 沉寂一瞬,秦逸轻声回道: “可能是我曾经在某个地方与公主见过?” “不可能!” 苏糯立刻摇头,盯着秦逸的脸,一字一顿:“你长得这么好看,我见过的话肯定会记得的,我记忆力可好了!” 秦逸张了张嘴,瞥向案桌后的蟒袍青年。 对视一瞬,苏敬思直接别开始视线,继续看天花板。 “算啦算啦,想不通就算了。” 苏糯摆了摆手,牵起秦逸一边向案桌走去,一边弯眸笑着说道:“秦逸,你不用叫我公主,叫我苏糯,或者糯糯都行。” 手掌触感与那夜对方暴毙时没有任何区别,秦逸下意识瞥了一眼那位三皇子,却见对方虽然依旧绷着脸,但明显已经有点绷不住,眼神带上了一丝生无可恋。 丢人。 苏唐皇族的脸面都被这妹妹丢完了。 不过在短暂的调整心态,苏敬思还是缓声问道: “秦公子你如此年岁便有如此修为,可是来自齐国?” 秦逸被拉到案桌前,苏糯又蹦蹦跳跳的去给他拖了张椅子过来,坐下后,也便轻声回道: “不是,殿下您为何会提及齐国?” 苏敬思沉寂一瞬,轻声笑道: “倒是孤糊涂了,汝....” “哥你能不能别这么文绉绉的,听着好怪哦。” 苏糯在案桌旁托腮嘟着嘴,随后又直接回答了秦逸的问题: “因为齐楚秦氏联系了我家,他们在找自己的嫡长子,说是可能流落到了我们大唐和古蜀边界处。” “........” 苏敬看着这倒豆子一般把机密抖出来的老妹,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某种决心,也便轻叹着道: “糯糯说的没错,据齐楚秦氏所言,他们那嫡长子的年岁和你差不多大,所以我也便有此一问。” 应该用化名的.... 秦逸立刻反应过来对方所言的对象应当是秦珂,轻声道: “那倒是有些巧合了,我这些年一直都随家师于深山中修行。” 苏敬思倒也没有去追问秦逸师傅的问题,而是轻声道: “天下如此板荡,令师竟然让你独自外出?” 秦逸轻轻摇了摇头,轻声道: “家师说这个时代和天下会很精彩,会有很多惊才绝艳的人,便把我赶出来了。” 【~】 “.......” 苏敬思闻言心底略微有些诧异,但随即也便释然,那些隐世大修脾性都很奇怪,估计是给这小子留有某些后手,也便轻声道: “令师说的倒也没错,近些年来黑日的影响越来越大,确实诞生了很多天纵之资的人杰,但相对的....祸界降临的频率也越来越快。” 再一次听到祸界这个名词,秦逸倒也没有出声询问,他观察着对方的情绪有些不对,应当会继续说下去。 似乎是想到了某些事情, 苏敬思这位大唐三皇子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下山后,你应当也见到了吧?尸骸遍地,异祸横生,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也许你会觉得是我们这些权贵无动于衷导致的结果.....但其实这都是没有办法的选择,我们已经能做的提前都做了,无论是修缮道路,还是兴建军堡,囤积官粮,但这些却都只是杯水车薪。” 秦逸见其说话时的情绪不似作假,思忖了片刻,瞥了一眼土堡内那空置的棚户,试探着问道: “这堡内收拢难民的设施不曾启用是因为那尸祸?可据我所知,尸祸检测起来也并不麻烦,划一道浅伤,隔日看看有没有凝痂即可。” 苏敬思轻轻的笑了,带着苦涩: “秦逸,先前官道那两侧,你看到有不少流民对么?” 思忖着对方此问用意,秦逸颔首: “确实不少,而且看情况已经要形成规模了......” “那些流民里没一个是人。” “........”秦逸。 苏敬垂着眼帘,默然说道: “尸祸,只是一处祸界中诞生的怪物,而这一年来,光是我大唐境内便已经降临了七处大型祸界。” “........” 听到这些话语,苏糯也不跳脱了,瘪着小嘴有些闷闷不乐。 秦逸攫取着这些信息,表情不自觉也略微凝肃: “这么说来,北方的战事....” 苏敬思颔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带着一股深深的无力,将积累在心间无法吐露的压力借着老妹制造的这机会,对着眼前这陌生的少年轻轻道出: “没错,那确实是为了镇压祸界找的托词,不过想来应当也瞒不了太久,很多从那边南逃的百姓已经把北方信息带到了京畿附近。” “而且, “据北凰那十二命宫的推衍,接下来祸界降临频率还会越来越快。” 第59章 作为人 提及祸界后,苏敬思情绪明显显得有些低落,对于一个少年人而言,祸界给家国,尤其是给自己的家国带来的灾难对其始终还是有些过于沉重。 秦逸现在的身份注定了他既无法安慰对方,更不能为其出谋划策。 在苏糯的跳脱性格转圜下,双方今夜已然是属于交浅言深。 秦逸主动将祸界的话题支开,继续聊了一些旅途琐碎见闻后,苏敬思便率先起身告辞,为他和邹庆在驿站军堡内安排了两间客房。 苏糯左看看右看看,最终跟秦逸小声嘀咕了一句“秦逸..咱们明天再交朋友吧”,便默默跟上情绪消沉的老哥。 雨幕依旧在下着,秦逸出门找到邹庆时,对方正蹲在一间棚户的屋檐下,听闻皇子相邀留宿,连忙推辞了,神色带着小心翼翼的窘迫: “秦公子,我这种泥腿子也就不掺和您和皇子殿下的事了....您若还要同行,届时自知会一声即可。” 秦逸倒也没有再跟着对方回车队的意思,先前他顶着苏敬思的压力帮被压在泥泞的邹庆说话,大部分原因也并非因为二人的交情,而是为了在那皇子和公主面前树立忠厚良善的形象。 不过离开时,邹庆受宠若惊的收到了一份来自苏敬思的入城文牒作为补偿。 去往客房褪衣躺下,雨夜的森寒从窗棂缝隙渗入,秦逸盯着床帐默然整理着今日获取到的信息。 【为何不给那小子种下殖印?】 团子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满,像是乐子落空了。 秦逸思考着事情,用灵韵脉冲平淡的回了它一句: 【没必要】 团子冷笑了一声: 【若无殖印,那小子想杀你只在念起的一瞬】 秦逸毫不在意的指节反问: 【那他杀我的理由是什么?从目前的接触来看,他行事风格和逻辑是清晰可见的,并非如你一般随性】 团子沉默了一瞬,声音带上审视: 【如若知人知面不知心又当如何?】 秦逸平淡的如实说道: 【那这同样是最优解】 团子思忖了少许,声音带上了一丝笑: 【你不信余的话?】 秦逸睁开了眼眸,看着随呼吸吐纳而出的淡蓝色灵韵融入空气,又悄然控制着其附着在了手掌表面: 【这术法虽然隐蔽,但终究沾染了我的气息,短时间发现不了,但时间一久必然发现端倪,到时候必然成生死之敌】 团子哈哈一笑,道: 【可你应该看出来了,那家伙所修途径与魂境有关,对于你那殖印检测手段有限】 秦逸听完暂时放下了脑中思索之事,思忖了很久,忽然冷不丁的问道: 【事,是我先提出来的,但你好像很希望我杀了那位皇子?】 团子轻笑一声了一声: 【余只是觉得你有些变了,随时受制于人不像你曾经的作风】 秦逸从床坐起身,听着他的解释,声音带上了一抹若有所思,道: 【首先,我向来不排斥以下位身份与他人相处,我排斥的只是不确定性。其次,若你那么执着于曾经的那个我,应该在我杀傅鸣的时候便放任我死去,你如今这般引导,是因为那苏糯?】 【.......】团子忽然沉默。 秦逸轻轻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道: 【团子,你如果想要我去做一件事情,最好将前因后果提前给我说清楚,直接用这种引导方式,很容易破坏我们之间这来之不易的信任】 【哈哈哈哈,信任...】 团子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语气带上一抹冷意: 【小子,余虽然认同你,但余不记得与你之间何时有过信任?你钻研那‘殖印’说是为了应对藏剑途径钻研出来的术法,但现在看来,不也是为了能时刻监控余的动向?】 殖印起初确实是秦逸为了反隐结合离经和九歌钻研的术法,但经过几次大改后就完全变了味。 从以明面上韵丝进行标记,改为了更加隐蔽的呼吸法。 从自身灵韵为媒介,改为以半驯化的天地灵气为媒介。 殖印本质是以改变呼吸法与印法的方式,将天地灵气转化为个人灵韵的吐纳周天打断。 半驯化灵韵本质依旧是天地灵气,灵境视野之下也无任何差别,但秦逸却可以对其进行简单的操纵,将其附着在他人身体表层,甚至渗入他人体内。 一旦形成,秦逸便能一定程度感应对方的灵络脉动,自身激发的术法也能自动锁定寻踪,若是积累到一定程度甚至能进行内爆。 殖印可以对其他人,自然也可以针对颅内的团子。 所以对于此番质问,秦逸承认得很干脆: 【第一次谈话时,我就说过,我会创立一门能时刻限制你的法门,殖印只是兑现当时的承诺而已】 【余已然对你释放善意,若非余,你已经死了】 【我死后,你也一样会死】 【........】团子。 深吸一口气,秦逸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灵络丹田,缓声道: 【虽然事实是这样,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挺感谢你当日的出手相救,所以很多事情,我其实都没和你计较,比如我吐纳灵气时会有微不可查红晕被摄入丹田,再比如每逢我入睡后转醒,丹田内的灵韵都会少一部分。】 说到这,秦逸从床上起身走到室内那张案桌前坐下,由于驿站大多是官员入住,案桌上已然给客人准备好了文房四宝,他给砚台添好水,才继续传音道: 【你可能觉得自己做的很隐蔽,但真的很不巧,我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可以精准到毫厘,甚至如果你想看,我现在就能把我体内每一根灵络的分布给你在纸上画出来, 【涒阳,那日你救我时,便对我的身体做了一些手脚吧。】 涒阳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既然早已发现,为何现在才挑明?】 【我说了,因为出于感激】 秦逸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轻声道: 【阮夙死在面前的冲击,让我对整个世界的看法都发生了一些改变,所以在你表露出明确的敌意前,我不太想对你动手】 涒阳漠然出声问道: 【你现在感受到了敌意?】 秦逸动作熟稔的开始研墨,传音不停: 【算是吧,不过你想引导我杀苏敬思的事情只是引子,苏糯怎么复活的?她是否还是那一夜的她,亦或者直接变成了其他的某些东西?这些事我其实并不关心,我关心的是苏敬思口中的祸界】 涒阳沉默了一瞬,吐出两个字: 【北凰?】 【嗯】 秦逸淡然应声,缓声道: 【你对北凰似乎很熟,且带有敌意,但听那皇子口中的意思,北凰似乎某种程度上在帮助中原诸国抵御的祸界的降临,而涒阳你又似乎并非是人。 【所以, 【作为一个人,你让我感受到了威胁】 第60章 黑日 【作为人?】 听到这话从秦逸口中说出,涒阳莫名有些想笑,带着一种不屑的口吻: 【你真的觉得自己还能算是人?】 秦逸研好墨,捻起毛笔蘸了蘸但没有立刻动笔,在颅内轻声问: 【你说这话,是想要与我辩论人的定义?】 【不】 涒阳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严肃到像是在传道: 【余只是想说,对你我二者这种存在而言,物种生理上结构差异,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任何生灵之中都有低劣卑贱的庸才,才情能力方是决定物种划分的界限。 【你会拿那叫邹庆的人类与他身边那些卑贱的东西作为殖印的实验对象,而不用苏敬思,不就是因为能力的划分么? 【邹庆是废物庸才,而苏敬思有着一定的能力,但余可以告诉你,再过个几载春秋回头来看,苏敬思与邹庆于你而言,不会有任何区别】 听完,秦逸不置可否的回道: 【你偏题了】 【不】 涒阳轻轻笑着,带着一种玩味: 【余是想说余不在乎种族,余对北凰的敌意并非源于种族的偏见,只是在个人尺度上与她们发生过冲突,若你想了解得更具体一点也可以。 【你那名叫阮夙的姐姐,她身上继承的仙凰权柄篡夺自余的一位老友,这个答案秦逸你可满意?】 “........” 秦逸没有回答,抬笔在宣纸上书下几个陌生的文字,问: 【这种文字,你可知晓?】 涒阳没有任何迟疑,直接答道: 【先秦铭文】 【它的断代,是你们做的?】 【.......】涒阳沉默。 秦逸见状漠然的问: 【既以才情能力作为族群的划分,又为何要让它断代呢?】 涒阳轻轻叹了一口气,脉冲波动传来: 【曾经是我们,但现在是祂们】 “呵呵....” 秦逸轻笑了一声,抬手将书有先秦铭文的宣纸放在一旁的油灯上烧掉: 【把过去的自己摘出来是一种很掉价的行为】 涒阳闻言倒也没有觉得被羞辱,而是淡然的说道: 【不同阶段的所思所想会改变的,黑日突然的降临让余等存在感受到了危机,自然会做出一些行为来维系现状,但余的想法早就变了】 秦逸倒也没有去出言反驳对方,只是道: 【顺其大势,或者说...摆烂?】 【随你怎么理解】 【好吧,我知道了】 秦逸点点头,熄掉油灯,重新躺回了床上,没有继续多言,准备伴着窗外雨声入睡。 团子见状忍不住出声问: 【你不问问余对你的身体做了些什么?】 秦逸闭上了眼睛,在入梦前轻声回道: 【你若愿告知,我当然愿听,但不说也行,因为你改造我的身体,在客观上加速了我修行的速度,现阶段对我有利,日后若当真敌对,届时各凭手段,愿赌服输即可】 【..狂妄】 【安静,我要睡了】 【......】 ... ... ...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冬雨已然变小,淅淅沥沥的下着。 秦逸略微检查身体,果不其然丹田内灵韵又少了那么微不可查的一丝,也没去问责团子,穿戴整齐后便出了门。 秦逸客房在二楼,而苏敬思与苏糯两位皇族则住在三楼顶层,不过刚一出门,他便见一个女孩正在他门口面露纠结的踱着步,似乎想敲门,又怕打扰到门内之人休憩。 见到他突然出来,苏糯脸上立刻流露一抹惊喜: “哼哼,我还以为你是个懒猪呢,没想到也和我一样早起!” “.......” 秦逸默然一瞬,道: “公主殿下找我有事?” 苏糯闻言立刻皱眉,凑近拍了一下他的后背,结果打在剑鞘,连忙把手缩在背后,吃痛着憋红了脸,颤声怒道: “我..我说了!叫我苏糯,或者糯糯!” 性格倒是与那日无异。 秦逸轻笑一声,低语道: “好,苏糯你找我有事?” 苏糯眼眸立刻弯了起来,乌黑的眼珠转了转,一边说,一边把红红的小手伸出来在半空比划着说: “找你去吃早膳,我哥好懒的,天天要睡得好晚才肯起床,我敲门他也不开,估计多半用术法给房间隔绝了,明天他再这样,我就给他门砸了。” 闻言,秦逸嘴角扯了扯,心底倒是有些讶异,途径修行者的睡眠质量一般都很高,绝不存在失眠一类的事情,苏敬思应该是因为修行途径? 念至此处,秦逸微微颔首: “好,我也正好饿了。” 苏糯闻言弯眸,拉起秦逸便往下边跑去。 秦逸跟在她后边,看着那晃荡的马尾辫,不自觉想起昨夜与团子的谈话。 虽然没有明说,但团子的话里话外都已然说明对方死而复生并非是因为这苏唐皇室。 想着,秦逸轻声问道: “昨夜听你们说,齐楚秦氏求助寻他们的长公子,你们这是刚从古蜀那边回来?” 苏糯不疑有他,立刻回道: “也不是啦,主要是那边有处小型祸界降临,父皇他让老哥去镇压,就正好去了那边,我还趁乱偷偷跑出去玩了一圈呢,厉害吧!” 厉害。 不仅人转了一圈,脑袋也转了一圈。 脑中浮现对方吃饲料那夜脑袋转圈的惨状,秦逸轻笑着继续试探着说道: “那你可真会给皇子殿下添麻烦,他找你的时候应该很着急吧?” 苏糯嘟了嘟嘴,道: “我忘了。” “诶?忘了?” 秦逸试图以这种方式诱导对方多说点信息,不过苏糯似乎没能会意,‘嗯’了一声,便拉着他急匆匆去干饭。 被拉着跑到了楼下正厅,随行宫女正在把保温考篮中备好的早膳摆在了一张八仙桌上,琳琅满目,装盘精致考究。 秦逸此生还是第一次见如此丰盛早餐,在流民潮时自不必多说,即便去到黄竹镇时,也最多是和阮夙热点肉包子啃了。 苏糯坐在旁边,夹了一只粉晶蟹黄包给秦逸,笑嘻嘻的说道: “多吃这个,这个我老哥特喜欢,让他当懒猪,咱们一个也别给他留。” 秦逸动作端庄,颇有几分隐士高徒的气质,默默的拿起筷子,将包子放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想着怎么继续从这白痴口中套话,但就在他即将咽下时,却猛地把口中之物吐在地了地上。 苏糯在一旁看见,瞬间瞪大了乌黑的眸子,身子抖了抖,瘪着嘴巴嫌弃道: “咦....秦逸你好恶心....” “........” 不过话音未落,变故骤然发生。 秦逸骤然动手了。 蟹黄包的味道是对的, 但是他身体却对其有着种本能排斥! 有毒?还是其他的东西? 他不知道。 但却本能般的知晓若是吃下去,自己会产生某种不可逆的异变! 目光掠过,厅内几名侍女脖颈瞬息间同时出现了一道血痕,操纵韵丝瞬间缠绕上苏糯,拉着她,破开了建筑穹顶,秦逸直接朝着天空激射而去! 耳畔风声隆隆,但待他拎着苏糯穿过压在地面的乌云层后,却见半空中已然有着一个人在等他。 苏敬思。 天光如瀑洒落, 他悬立于虚空之上,一身休憩的素白内衫随风猎猎,默然的抬头望天。 秦逸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将苏糯挡在身前,同时试图进入慧印暴魂拼命。 但在此之前, 苏敬思那略带疲惫的声音传了过来。 他说, “别紧张,抬头看。” “.......” 秦逸没听,拉着苏糯后退百丈,方才缓缓抬眸。 随即, 一轮正悬挂在天际之上巨大黑日出现于他视野之中! 第61章 祸界降临 旭日消失,黑日凌空。 当视线锁定那轮冰冷黑日之时,秦逸忽然感应到团子发出了一阵微弱脉冲,但它却什么都没说,有的只是一声微弱的叹息,再后便归于沉寂。 取而代之是一阵不合时宜的叽喳吵闹,苏糯根本没有作为人质的自觉,更没有恐高或是对黑日的恐惧,眼珠子四处打量着,兴奋的不断嘟囔着。 “嗯?我怎么飞起来了...秦逸是你做的?” “哥~~你看~~秦逸比你厉害,他能带着我飞诶!” “哇,从上边往下看乌云都是白的诶!” “.......” 秦逸犹豫着要不要给这家伙脖子再来上一下,但考虑到人家老哥还在旁边看着也便暂时放下了这个念头。 而恰在此时,苏敬思再度看向已退至百丈开外的他,也没喊,遥遥比了一个向下手势,身形便向着云层下方落去。 这是要下去再说? 秦逸犹豫片刻,给身旁这叽叽喳喳的女孩种上了殖印后,也朝着地面落去。 乌云隔绝了黑日,雨水依旧淅沥沥的下着。 苏敬思直接回了驿站主楼。 秦逸倒是没跟着下去,背着剑,跟苏糯一起悬在离地十丈的高空,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黑日是黑日,杀人是杀人。 食物被下毒,要么是主人家的意思,要么就是下人出了问题。 斩杀那些侍女,再掳走苏糯做人质是当时秦逸的最优解,但如今看来兴许是黑日导致的食物异变。 雨幕浸透衣衫,秦逸缓声的说道: “皇子殿下,您这几个侍女我很抱歉,我愿意给予补偿和接受惩戒,但她们提供的食物似乎有问题。” 苏敬思沉默了一瞬,嘶哑而疲惫的声音传出: “呵...你下来仔细看看她们的尸体吧。” 秦逸闻言略微皱眉,在空中腾挪换了一个视角,从主楼穹顶破洞向内里望去,见到的却是一副颠覆他认知的画面。 大厅内显得有些凌乱,血迹到处都是,原本在楼外驻守的甲士此刻已然涌入了厅堂,用长兵将那几名侍女的尸体插在了地上。 但, 它们依旧在动。 不是魂塚反噬那等无意识的兽化尸骸,而是有灵智的...低吟哀嚎。 每个头颅都被甲士用不同刀兵补刀,但却依旧在动,一张张姣好的面容此刻皆是痛苦的扭成了一团,眼泪与鲜血交织,嘴唇不断张合,但失去了胸腔的共鸣,只能用声带和口腔发出一些诡异嘶鸣。 身体也是一样,心脏与四肢都被刀兵死死的钉在了地上,染血的手掌不断抓挠着地面,留下道道血色指痕。 它们无法反抗, 它们未失灵智, 只能用那或惊恐绝望,或求助迷惘的视线试图寻求着帮助。 这就是祸界.....? 看着这一幕,秦逸沉默着自穹顶破洞,落入了大厅,悄然消弭了种在苏糯身上的殖印,将其送回苏敬思身旁,平缓落至地面,低声问道: “殿下,这是.....” 一身白衫的苏敬思坐在案桌后方,声音不见了高空时的疲惫,带着肃然而威严。 “祸界。” 在这祸界降临的时刻,谁都可以慌乱,谁都可以恐惧,唯独他这大唐三皇子不能。 苏糯缩在自己老哥身后,探了双眼睛出来,一眨不眨盯着那边凄惨的‘侍女’们,没有恐惧,但也没有了方才的跳脱兴奋。 秦逸背着剑,走到案桌近前,回眸盯着那几双明显依旧存续着人类灵智的眼眸看了数息,迟疑着问: “这...应当不是尸祸?” 苏敬思睨着几名侍女,微微颔首: “是,每个祸界中诞生东西都不同。孤方才已粗略检查了一番,发现她们的魂境被那轮黑日彻底融进了肉身。” 闻言,走至案前的秦逸沉吟片刻,忽然出声问道: “殿下,可否让我也出手查验一下?” 苏敬思略微挑了挑眉,倒也没有拒绝: “自然。” “谢殿下。” 秦逸低声应了一句,略微抬手,散出了几道光晕瞬时激射向那几具尸首分离的‘活尸’,数息后,几团染着活尸鲜血的光团便回到了他的近前。 在苏敬思与苏糯的目光中,秦逸控制着这些光团悬浮在鼻尖分别嗅了嗅,便皱着眉头散掉了这些灵韵。 苏敬思眼眸微微一凝,立刻出声: “可有发现?” “........” 秦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瞥向厅堂内那些甲士。 苏敬思见状立刻会意,抬手向外挥了挥,厅内禁军甲士们见状纷纷行礼告退。 看着最后一名甲士离开主楼,秦逸方才缓声说道: “此类异种体内每个器官都活体化了。” 苏敬思严肃的凝重加剧,立刻追问: “活体化,可否说得更加详细一些?” “意思是说,它们的心肺脾脏都已独立,能够脱离人体循环独立存续,且...” 秦逸回忆着方才以韵团感知到的细节,斟酌着用词,缓声道:“...且独立活化程度可能比我所说更甚,比如一个眼球,一条手指,甚至是一根血管。” “.........” 苏敬思闻言没有任何迟疑,略微抬手,在秦逸尚未看清之际,一根染血手指已然悬在了他的掌心。 那是某位侍女的食指。 即便脱离了身体,脱离了手掌,食指依旧在不断颤动着。 秦逸视线快速扫过那堆尸骸,锁定手指来源的侍女头颅,却见其脸颊上闪过了加剧的痛苦,口中那诡异的嘶鸣也大了几分。 即便分离,依旧能够感受到疼痛。 秦逸眼眸中的凝重若有所思。 黑日将魂境彻底糅进身体是指这个? 纵使身体分离,本人依旧能够感受到疼痛? 苏敬思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英俊的脸庞上渐渐浮现了一种被压抑的怒意,亦或者说唇亡齿寒的恐惧。 他忽然意识到了这些侍女的处境。 尸祸只是魂魄被锁死在魂境之中,其本身是无法感知到身体的疼痛的,只需要击碎他们的大脑便能让其安息。 而这个祸界造成扭曲,与那尸祸有着本质的不同。 它让这些侍女永远无法彻底死去,她们魂魄被黑日彻底糅进了每一寸的肉身,哪怕身体变成了这般残躯模样,也依旧‘活着’,甚至于将其焚烧成骨灰,她们依旧会‘活着’。 若找不到解法, 她们会承受着这种穿颅刺心的分尸之疼直到永恒的时间尽头。 第62章 传染性 沉默蔓延。 淅沥沥的冬雨从破开穹顶溅落在厅堂内,水渍与血污混杂在了一起细缓流淌。 一袭白衫的苏敬思在沉默中结出几个法印。 无声中, 在秦逸目前尚且无法观测的魂境视界中有火焰腾起。 苏敬思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按他所修的途径记载,魂魄的彻底焚毁代表着对方在这世间所有的痕迹被抹除,但若不这样做,对方便会遭受黑日带来的永恒痛楚。 很快, 那几名侍女的身体便停止了蠕动。 秦逸见状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却知晓应当是苏敬思施展了某种术法,让这些侍女解脱了。 不过见到对方脸上的神色,秦逸也便没有继续出言,而是在一旁静静等候着。 又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苏敬思方才垂着眼帘,细缓着出声解释道: “孤..把他们的魂魄烧了。” “哥.....”苏糯拽了拽少年的衣角。 苏敬思回眸微微一笑,抬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 “哈,她们几个不过是孤南下途中顺道救下的庶民罢了,此番孤给她们解脱也算恩赐了,糯糯你在担心为兄什么?” 说着, 他也不给妹妹出言的机会,便继续向着秦逸问道: “秦公子,你让禁军甲士离开,应该还不止发现了这一点吧?” 秦逸将这一切收入眼帘,默然的点了点头,道: “这异种具备传染性。” “.......” 沉默。 苏敬思盯着秦逸,喉头上下滚动一瞬,声音略微扬起: “你说传染性?” “......” 秦逸瞬间意识到曾经的尸祸似乎并不若他前世记忆中那种虚构的‘丧尸’。 且, 过去的异种似乎都不具备传染性。 在雨幕的昏沉天光中,负剑男孩默然重复道: “这异种具备传染性。” 苏敬思回忆起方才对方吐掉吃食与嗅闻异种鲜血的画面,坐直了身子,一字一顿的说道: “能确定吗?” 秦逸倒是没什么犹豫,直接把自己判断的依据说了出来: “它们的鲜血和今早的早膳中有相似的东西,吃下它,会发生某种不知名的异变,我想应该是这些侍女在烹饪早膳时,不小心将自身的某些分泌物沾染在了食材上。” 苏敬思闻言思索了一瞬,轻叹一声,忽然朗声向外唤道: “吴嵩,进来。” “是!” 厅外立刻传来一声洪亮的回应,一名甲士快速的跑到了案桌前跪下,正是昨夜差点被秦逸剁手的那人: “殿下。” “........” 秦逸见到这一幕瞬间了然,默默退到了一边。 此方天地没有精密到入微实验,祸界天灾当前,以一个人的牺牲去验证整个异种的行为模式,冰冷但高效。 苏敬思略微抬手,一柄短刀与一滴源自侍女的鲜血同时悬在了跪地的甲士面前: “你的妻儿老小,孤会帮你照顾。” 甲士闻言略微一愣,下意识想要抬眸,但却强行止住了,沉默了大概三息时间,响起的回应之音没有任何迟疑: “是,殿下。” 苏敬思略微攥紧的手掌,面不改色,但下一个命令却迟迟没能下达。 秦逸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开始寻找更优解,但却只找到一个。 他记得,邹庆的车队里似乎收留了几个流民在打下手。 但转念一想便发觉这样的效率很低。 流民没有忠诚,哪怕以威慑强迫,最多只能验证‘永生灾殃’是否具备传染性,而从禁军甲士却能够获取更多的数据。 异变的速率、个人的体感、对人主观意志的侵蚀程度、乃至于分尸后对于自身体魄的感知..... 想到这,秦逸忽然止住了思绪。 阮夙死在他面前的‘后遗症’又出现了。 那是一种恶心的感觉,让他下意识想要终止这种思绪。 秦逸不理解, 因为, 这难道不是目前的最优解么? 祸界降临的范围未知,谁都不知道这场灾祸会影响多少人,以一个人、或者几个人的代价最大程度探明这场灾祸的原理难道不是最优解么? 所以, 在苏敬思沉默之时,秦逸迟疑着要不要替开口做出这个最“正确”的选择。 可, 在他开口之前, 甲士忽然动了,他沉默着抓住了那柄匕首,没有任何迟疑的用那削铁如泥的锋刃斩断了自己左手,脸庞因疼痛而略微扭曲。 确认手掌落地后没有任何动弹的痕迹后,甲士那壮硕的身躯便在剧痛中颤抖着前屈,将那一抹鲜血含入了口中,然后咽下。 没有任何言语。 淅沥沥的雨声入耳,驿站主楼内落针可闻。 甲士履行着属于自己的忠诚。 君主以沉默逃避着自己的责任,甚至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 秦逸默默看着这这一幕画面。 看着这对沉默的君主与臣子。 突然一股奇怪的感觉再度涌上心头, 这种怪异感极为强烈,甚至让秦逸垂着眼帘,无意识的说出了一句,让他本身都感到诧异的话语: “殿下,亲卫之死尚不能负,安能担苏唐万里之疆,亿万苍生之命?” “.......” 话音落下,沉寂一片。 颅内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苏敬思的身形也骤然一颤,死死的盯着眼前吞下‘毒血’的魁梧甲士,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 秦逸自己这边同样也没好到哪去,脑子里飞速运转找补的话语,这是他根本无法想象的灾难行为,人家君臣自己的事情,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多嘴。 不过,出乎预料的声音却先任何人一步响起在了寂静的厅堂内,冷冽而低沉: “殿下您不必自责,祸界降临,就算继续活下去,我大概率也会在某个祸界里战死,现在能用我这条烂命去为您探明哪怕分毫这番异种的情报也算是值了。” 说着, 吴嵩瞥了一眼秦逸,头盔下的面容勾起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昨晚粗人对先生您的无礼还望您见谅,但您可能不知道,唯有殿下能记得我这粗人的姓名。” “........” 随着这番话语沉寂,微弱雨声重新成为主楼内唯一的声响。 时间分秒而过。 在寂静的等候中, 有人默数着时间,有人自责着无能,有人静静等待着自己的死期。 终于, 在某一刻, 那掉落在地板上的手掌突然动了一下。 第63章 调查权 冰冷的冬雨自穹顶破洞倾泻,砸在木质地板蔓延积水,血浆的中断手握紧又松开,在晦暗的天光中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预想中最恶劣的情况发生了。 本体的异变蔓延到提前斩断的肢体上,这完全是一种细思极恐的现象。 但现在并不是深究这个东西的时候,传染性与传染途径已然一定程度确定,接下来需要摸清楚的重点便是追溯源头与这‘疫疾’的具体病理表症。 脑海中思索着对策,秦逸瞥了一眼吴嵩,轻声了问一句: “吴什长,你现在感觉如何?” 吴嵩身着厚重铠甲,灵智尚未受到影响,手腕被其以封穴的方式止血,不过身体依旧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眼眸带着一股愕然盯着那只断手,低声呢喃着: “不知道,但..但我好像能控制这断手?” 秦逸一边以殖印悄然观察着吴嵩肉体与灵境层面,看向那一直沉默的白衫少年。 苏敬思那身白衫在阴暗的光影下显得惨白,此刻他的神色有些奇怪,带着一丝不解,死死的盯着吴嵩,像是看到了某种不可理解的深渊。 斟酌一瞬,秦逸开口问道: “殿下,大唐拥有悬镜司这等应对祸界的常设机构,应当也有应对异种的相关程序?” 苏敬思恍然回神,回眸迟疑一瞬,他点了点头: “有,但他们都牺牲了。” 秦逸面无表情的问: “此言何意?” 苏敬思深吸了一口气,低语道: “随孤南下的悬镜司中人,都死在了镇压南部祸界之中。” “........” 秦逸忽然沉默。 这意思是这位皇子并不清楚异种监察与观测流程? 团子带着叹息的声音轻轻响起: 【小子,现在理解余说的话了么?这皇子除了修为高一点,其余与那邹庆并无区别,本质都是一介废物。若你不在这多管闲事,他甚至连着东西具备传染性都得死一堆人过后才能知晓】 秦逸没空搭理团子,现在是一个观测异变最关键的窗口期,分秒都不能耽搁,直接逼问道: “所以殿下您的意思是,现在没有任何对此异种进行系统性观测的方法?” 苏敬思略微攥紧了手: “孤可以联系黔繇道安平府的悬镜司与铁悬军,唤他们前来增援。” “需要多久?” “传讯半日。”苏敬思伸手入怀,一张镌刻细密法文的符箓出现,道:“两头一齐出发大概三天。” “........” 三天... 三天黄花菜都凉了。 在淅沥的雨声中,秦逸对吴嵩嘱咐了一句‘请你记住现在身体的每一丝变化的感受’,随后站起身,认真的说道: “殿下,我刚才观您盯着吴嵩的眼神有些奇怪,可是在魂境视界中观测到了什么?” 苏敬思沉默了一瞬,迟疑的说道: “孤看到似乎..是有种力量正在把魂境糅进他的肉身。” 秦逸眉头微微一挑: “意思是现在异变还在进行中?” “嗯。” “那力量是什么形态?” “混乱...孤无法理解。” “您是否能干预进程?” “孤现在可以试试。” 话音刚落,秦逸便觉周边温度猛然一降,苏敬思的术法转瞬形成,一阵影影绰绰的幽蓝焰影浮现在吴嵩四周,但攻击却似乎落空了。 苏敬思皱着眉头,散去术法,道: “孤无法干预异变进程。” 秦逸思索一阵,问道: “距您观测,整个异变过程大概会持续多久?” “按这个速度,应当三个时辰左右。” “.......” 秦逸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转身走到了案桌前。 苏敬思盯着这负剑而立的男孩,雨幕天光中,对方那双黑眸冷静幽邃得根本不似孩童少年。 躲在老哥身后的苏糯听见男孩的那带着一丝变声低哑的嗓音响起: “接下来我说的话,需要殿下您来定夺。 “我不知晓其余祸界之中诞生的怪物给大唐造成了何等灾难,但观您表情此前应当从未出现过类似具备传染性的异种。 “雨云是在昨日晌午后才汇聚天穹,黑日降临时间必然在其后,若将此类异种诞生视作一场席卷天下的疫病,那现在便是爆发的初期,是我们追溯源头、查明感染途径、记录感染者症状最佳时间。” 说到这, 秦逸瞥了一眼跪地的甲士,道: “吴什长本体的异变既然能蔓延至提前斩断的手掌,那他过去淌落的鲜血、因伤势掉落的皮肉,甚至是身体的分泌物是否会同样会活体化,乃至带上传染性,我们都必须尽快弄清楚。 “其次更重要的一点是,我们无法确认吴什长对您的忠诚能持续到时候。” “我....” 听到这,吴嵩下意识想要开口,秦逸直接抬手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 “无意冒犯,你已经用行为证明了您的忠诚,但你的忠诚是属于作为‘人’时的你。 “您的身体各个器官都在活体化,各项机也能都在改变,这种身体的异变必然会影响你的思维模式。” 吴嵩还想辩解两句: “先生,我....” 秦逸见状直接给列举了一个最简单例子给他: “吴什长,饭前和饭后你见到食物的思维是一样的么?” “.......” 吴嵩骤然沉默,眼神渐渐带上一丝迷惘,作为一个粗人,他此刻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苏敬思也在此刻出声,眼中带着犹豫: “所以,秦逸你想要什么?” 秦逸抬眸,直视着对方: “若符箓通信留有豁余,您可以现在就联系安平府,若没有,便在我查明传染途径和感染症状后,将吴什长的信息一并送去。” 苏敬思已然听出来了对方意思,这个年岁不过一轮的男孩准备接过调查此方祸界异种的重任。 南疆禀難道祸界一役,随他南下的禁军与悬镜司命官都几乎死去大半,他如今身边没有可用之人。 可再怎么没人,也不至于用一个这么点大的男孩,更别提双方昨夜可才见面。 但,就对方表露的出冷静与逻辑清晰的处事方式,其似乎可以信任? 苏敬思忽然有些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曾经那个只知修炼的自己,若是他能更早一点向着为父皇分忧,现在也不至于在此刻束手无策,甚至要把责任推给这个和糯糯一般大的男孩。 沉默中, 苏敬思揉了揉眉心,道: “你需要什么?” 第64章 注视 一个时辰后。 冷雨无情敲打屋檐连成银线坠落,一袭鹅黄衣裙的苏糯站在雨帘下方,清冷的天光洒在她的面容上,抬着眼眸一眨不眨的透过穹顶破口望向天际的乌云,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快,天际上的一个黑点由远及近化作熟悉的身影穿过破洞,衣袍翻飞间落在了主楼正厅。 苏敬思回来了。 随他一同落下的,还有几个昏迷的男人,这些人被苏敬思用绳子绑在了一起,一路拖着飞回来。 苏糯见状立刻跑过来,略微俯身看了看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问道: “哥,这几个人是谁啊?” 携重物长距离的飞行让苏敬思面色略显苍白,对着老妹笑了笑,道: “陌鸣山的山匪,秦逸人在哪?” 苏糯抬手指了指楼梯的方向,有些不满的说道: “他和那个大叔一起去地窖了,还不让我跟着,只让我一个人呆在这,好无聊。” 苏敬思略微挑眉,视线扫过,却见整个大厅都已然空无一物,侍女的尸骸乃至于那些血水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想了想,他对着妹妹轻声道: “糯糯,你先回房间呆一会,好吗?” “啊....” 苏糯有些不情愿,但看到老哥那严肃的视线后也还是点点头,一步三回头的向着楼上走去。 苏敬思拖着几名游匪,缓步走向地窖。 抱着用人不疑的态度,他先前应允了秦逸让他前往陌鸣山屠戮山匪的请求,并抓取活口的请求。 不过在此期间,他还是有点担心对方能不能胜任此番的调查任务,甚至对方能不能指挥得动这批因刚镇压完祸界,而神经高度紧绷的禁军都是个问题。 不过, 苏敬思脑中掠过方才自空中俯瞰到的画面,也便轻轻摇了摇头。 此刻土堡内秩序井然, 除了对秦逸将邹庆那行镖行放进了土堡的棚户区略感意外,其余的事情他都挑不出任何一点瑕疵。 主楼被封锁、传染源被清理、与侍女尸骸接触的甲士们被单独隔离、以及外围警戒的人员各种调度......一切事务都逻辑清晰,有条不紊围绕着调查祸界异种一事在进行。 推开木门,两侧石壁上的火源跳跃间,将通往地窖的甬道映得影影绰绰。 主楼下方地窖最初设计是按照储粮窖来设计的,联通着逃生暗道,不过随着粮食的消耗,以及混乱的滋生,这下边也便成了驿官改造为了关押犯人的牢区。 借着自身的修为,苏敬思依稀能听到在地牢的最深处传来的窸窣交谈。 “你..效忠的人...” “为什么反复问....” “...是这张人像你可认识?” “小先生您...” “吴什长,请您如实....” “.......” 苏敬思脚步无声,但绳子拖拽着几名游匪却在夯土地面摩擦出阵阵窸窣,正欲凝聚修为窥探一下秦逸到底在里面做些什么时。 “砰!” 忽然,苏敬思右侧一间暗室的房门骤然从内侧被撞了一下,随即一阵怪物般的嘶吼从里侧传来! 尸祸? 苏敬思倒也没被吓到,略微皱眉,立刻意识到发出这等嘶吼的怪物,但为何这地牢里会有尸祸? 吱呀—— 甬道响起动静下一刻,地牢尽头的房门被从内打开,室内火光映出。 负剑而行的黑衣男孩从中走出,在地牢晦暗的火光中面色一半阴影一半摇曳火光,略微眯了眯眼幽光在他眸中闪过,辨认出来人,立刻拱手一礼,声音在甬道中幽暗回荡: “殿下,您回来了。” “........” 身侧房内的尸祸不断撞击房门,但由于当年储粮的设计,整个房门包裹着铁皮密闭而结实,纹丝不动。 苏敬思沉默一瞬,抬手指了指身侧房门,低声问道: “这东西是你抓回来的?” “是,我让禁军甲士去做的。” 秦逸的声音没有任何迟疑:“我想测试‘永生疫疾’的传染性对尸祸是否有效,毕竟它们也有魂境。” 对话间,房门的尸祸忽然安静了下来,随即一道颤颤巍巍的男人声音从中传出: “大...大人,我没病,我没生病,我..我刚才只是癔症犯了,大人,求你们放了我,我真的没病!!” “........” 苏敬思轻叹一声,没理会这可怜的谎言,沉默的继续向前走去,但刚行一步,便觉一阵灵气涌动。 回眸一看,一团散发着微光的韵团已然接过了拖曳那几名游匪的绳子,代他将这些人向着地牢深处曳去。 再次见到此等途径术法,苏敬思还是不免一阵讶异,类似藏剑途径中的‘凝虚化剑’,但却可以随意变换形态。 “我将它称作源。” 注意到对方视线,秦逸轻声解释了一句,随后便低声询问: “殿下,此行收获如何?” 苏敬思向对方走去,摇了摇头,道: “二十余里外的陌鸣山依旧在黑日范围内,其中七伙山匪,共计三百六十三人,没有发现任何异变的痕迹,都是活人。” 秦逸若有所思,道: “有点奇怪。 “按您提供的文卷内参来看,以往黑日祸界带来的畸变概率是在百分之一左右, “考虑到那几名侍女昨夜共居一室可能互相传染,整座堡内人员数量加起来是与这个数据相符的,既然在黑日范围内,那三百多人中理应会出现几个异种才对。” 苏敬思走到近前,皱着眉头道: “但确实一个都没有,也许巧合,亦或这个祸界较为特殊,毕竟以前可从未出现过有传染性的异种。” “也许是。” 秦逸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转身与苏敬思其一前一后走入身侧牢门。 密室之内,墙上挂着的几台石焰灯不断摇曳间,将内里映得透亮,但一进牢室,苏敬思立刻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吴嵩褪去了甲胄,半裸着身体被束缚在一张铁椅上,除了那只断手以外,倒也并未增添任何伤势。 血腥味的来源是暗室角落,那被黑色防水油纸包裹起来的一大堆‘物件’。 “那是?”苏敬思问。 脚步在寂静的密室回荡,秦逸走到案桌前,拿起一份油墨未干的记录文本,轻声回道: “那几个侍女的尸骸。” 苏敬思皱眉,有些诧异: “没烧掉?” 秦逸将手中文本递给对方,淡声解释: “不能烧,吴什长被她们的血液感染,尸身烧出的气体可能会具备传染性。” 听到这话,苏敬思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无奈的苦笑一声: “你若愿加入悬镜司,估计不需几载,那司长之位便非你莫属。” 对于这份boss直聘,秦逸轻轻摇了摇头,道: “殿下谬赞了,现在还是先看一下这些记录吧,通过吴什长的配合,倒是有个好消息要向您汇报。” 苏敬思闻言挑了挑眉,以对方的性情应当不会说玩笑,一边浏览记录,一边问道: “什么消息。” “永生疫者过去脱落的毛发、血液、分泌物应当不会具备传染性。” “........” 苏敬思瞬间抬眸。 这个消息若是属实,那此类异种的危害程度便会直线下降。 秦逸见状转身在案桌上,拿起一只木盒,打开,内里是一张染血的布巾。 “这是?” “昨夜我与吴什长起冲突时,险些将他的手腕斩断,这是他昨夜用来包扎手腕的布巾,这上面的血没有传染性。” “呼.....” 少年皇子长长呼出了一口气,难得流露了一抹放松: “多谢,不过你这是在准备做什么?” 一边说着, 苏敬思终于将视线落在了那吴嵩的身上。 方才他刚一进屋,便注意到这位忠诚的禁军身上各个灵络穴位,都已然了刺满了散溢着微光的源丝。 秦逸闻言回眸,轻声道: “我想尝试干预这种异化畸变的过程。” 苏敬思略显不解,道: “我先前已经尝试过了。” “........” 秦逸站着没说话。 苏敬思见状立刻意识这应当与对方修行途径有关,也便转而说道: “可需要我进行配合?” 秦逸指了指案桌上的毛笔与宣纸,道: “当然,我先前一直在等您,我现在无法窥见魂境,所以需要您把接下来魂境中所见的一切,都用文字记录下来。” “...可以,我尽量。” 当一切准备就绪。 秦逸缓步走到了吴嵩面前,在其不解的目光下,将他身上的束缚再度绑紧了一些,随后抬手猛击对方侧颈。 尚未完全异变的吴嵩直接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团子这时似乎意识到秦逸想要做的事情,发出了一阵微弱脉冲,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却还是选择了沉默。 寂静的密室内, 灵韵的扰动开始扩散,像是在准备某种仪式。 说罢, 秦逸闭上眼眸,将心神全部沉浸在那上百根源丝之间, 然后, 瞬时之间, 所有源丝都迸发出剧烈灵韵脉冲!!! 撕裂骨髓般的疼痛瞬间席卷了吴嵩的全身,哪怕他已然昏迷整个身子都在微微的颤动。 而就在秦逸施术的下一瞬, 苏敬思那不顾身份,带着愕然与惊恐的低喝骤然炸响在寂静的密室: “秦逸! “停下! “那东西在看你!!!!” 第65章 档案记录 意识像水流入渠般灌入身体,秦逸感受到的第一件事便是痛,动弹一下眼皮都带着会被撕裂般的疼痛。 不过当确认这份疼痛并非肉体意义上的撕裂后,秦逸便漠然睁开了眼,在针刺般剧痛中回转眼球,打量四周。 入目所及是金丝雕绣的丝绸床帐,身上盖着的被子触感绵顺温暖。 被救下来了? 但当时发生什么了? 在苏敬思出声的那一瞬间,秦逸他便瞬间失去了意识。 干预生效,然后被那东西攻击了? 脑海中思忖着这些事情,一道悦耳的声音从床帐外传了进来: “秦逸,你..你醒了?” 是苏糯,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怪。 秦逸躺在床上,没动也没说话,因为会痛。 确认所处环境安全,目前身体状态未知,他不必冒着二次伤害身体的风险去回答。 不过苏糯接下来的话让他微微一愣: “..你都昏迷五年了哦。” “?”秦逸。 哗啦—— 没有思索的时间,话音刚落,帘帐便被从外来开,但秦逸入目所及却并非是什么出落得倾国倾城的少女,依旧是那张圆嘟嘟的好看脸蛋。 苏糯笑吟吟的盯着他,弯着眸子得意的说道: “哼哼,被吓到了吗?” “.......” 秦逸依旧没回答。 苏糯眉头一皱,见状轻哼一声,便要爬上床去上手闹腾秦逸,却被身后的一道声音喝止: “行了,糯糯,秦逸需要休息,你别闹腾他了。” 是苏敬思的声音。 听声音像是自不远处某个桌案起身走来,苏敬思轻叹一声,解释道: “你昏迷了一旬时间,我们现在已经离开那座土堡,去往西京的路上。” 说话之间,秦逸已然通过体内灵韵激活了内视,这是一种比呼吸法更快开启灵境视界的技巧,略微检查身体发觉灵络与肉身没有任何损伤后,便意识到伤势应当来自魂境。 沉默少许,秦逸直接顶着疼痛若无其事的坐起了身,轻声回道: “殿下,那日发生了什么?” “喂!”苏糯在一旁瞪着秦逸,像是要吃人:“你为什么不理我,我哥一说话你就理他!” 秦逸直接实话实说道: “我方才在检查身体状况。” “喔....好吧。”苏糯脾气可好了,听到这解释直接摆摆手:“那我就原谅你吧,下次不许这样了。” 秦逸轻轻笑了笑,哄孩子般颔首: “是,公主大人。” “哼哼~” “好了,糯糯,今日的药石应当快熬好了,你去御医那里帮秦逸取一下吧。” 苏敬思轻声吩咐了一句。 苏糯也没说什么让下人去做,看了看秦逸苍白的小脸,风风火火的便跑出去了。 苏敬思看着女孩的背影眸中宠爱与无奈闪过,不过回眸之时,眼底却带上了一抹凝重: “那一日你的术法确实干扰了那东西的进程,不过却把它的注意吸引到你自己身上了。” 秦逸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所以我的伤是那东西做的么?” “是。” 苏敬思随意拿了张椅子坐到了床边,回忆起那日的情况,眉头不自觉皱起: “你吸引了那东西的注意,我本以为你会被那东西改造成永生疫者,不过它仅仅进行了一半便放弃了。” 【团子,谢谢】 秦逸立刻在心底答谢,试图套话。 团子果然上套,因为它不会接受不属于它的功劳: 【不是我,是你自己特殊】 见状,秦逸也没有立刻深究,思忖一瞬,轻声询问: “吴什长那边,可否....” “已经彻底异变了。” 苏敬思的话语没有任何起伏,此行南下的经历让他已然沉稳了很多,随手招来一本卷宗,递给秦逸,说道: “这是沿照你昏迷前所留方式,完成的实验卷宗,你可以看看。” “........” 秦逸沉默着接过翻开,映入眼帘是他熟悉的字迹。 异种名称:永生疫者 描述:由未知力量将魂境压入肉体产生,具备传染性,范围暂定人类,受体器官将会活体化,物理手段无法彻底杀死,能够远程操控断肢,极限距离约十丈,十丈以外受体能感知断肢疼痛,但失去控操纵能力...... 实验受体甲一:男性,三十六岁,在役禁军甲士,途径修行者,心理评估具备高度忠诚,所诉话语具备高度可信性..... 实验目的子一,异变过程个体自我体感。 【记录开始】 摄入异变源后,一刻至两刻 秦:现在可有任何不适?比如燥热,疼痛,亦或者能够控制体内器官。 受体甲一:嗯...倒没什么特别的....唯一感觉就是断手处有些痒 摄入异变源后,两刻至三刻 秦:现在可有任何不适?比如燥热,疼痛,亦或者能够控制体内器官。 ... ... 实验目的子二,异变过程的对受体意识侵蚀程度。 【记录开始】 摄入异变源后,一刻至两刻 秦:你效忠的人是谁? 受体甲一:三皇子殿下(划掉)。 秦:说出他的姓名 受体甲一:这..太不敬了,我不能这么做 秦:是苏敬思(划掉)么? 受体甲一:是 秦:请描述一下他的外貌 受体甲一:这...好吧,六尺左右身高,身形偏瘦,相貌英俊 秦:看一下这张画像,是他么? 受体甲一:是,您问我这些做什么? “........” 秦逸直接掠过这些自己记载的记录,快速掠向最后的部分。 摄入异变源后,两个时辰后一刻 邹:你效忠的人是谁? 受体甲一:三..三皇子殿下? 邹:说出他的姓名 受体甲一:..苏敬思 邹:请描述一下他的相貌 受体甲一:唔...相貌英俊,身高七丈左右,浑身都很美,一个完美的‘人’ ... ... ... 摄入异变源后,三个时辰后,异变彻底完成 邹:你效忠的人是谁? 受体甲一:说..不出来 邹:说出他的姓名 受体甲一:不知道 邹:请描述一下他的相貌 受体甲一:祂..祂很大,美得让人窒息,比山岳还大,不对,不对,没这么小!整个世界都是祂的一部分,整个世界都终将成为祂的一部分!!!我..我会变成祂的一部分,所有存在都会变成祂的一部分!!!哈哈哈哈!!!! 实验结果:受体甲一彻底失去理智。 附录一:第一例‘永生疫者’虽不确定其意识状态,但具备着与人类沟通的灵智。 附录二:受体甲一异变过程具备最高的特殊性,其异变后彻底丧失理智,高概率与秦尝试干预异变进程成功有关。 附录三:受体甲一口中之物,疑似黑日的具现实体。 第66章 巨型祸界 念慈山,黄竹镇。 雪已渐渐融化,寒风愈加刺骨。 那座掩藏于茂林中的小院,在被彻底被焚毁后,迎来了它的第一位访客。 吱呀—— 破败的院门被推开,一只刺绣暗金鎏纹的靴子踏在了布满枯叶的青石板上。 那是一名相貌极其英俊的男孩,他像是一位归来的游子,带着一丝‘近乡情怯’走入这熟悉而陌生的院落,可当目光落在那被火焰焚毁的木屋前时眼中情绪也便归于了沉寂。 在这片焦黑的残垣断壁前驻足片刻,名贵华服衣摆扫过台阶,秦珂步履无声的踏入了那片废墟。 即便被火焰吞噬,从四周焦黑残骸也依稀看出这屋中的主人已然收整好了搬家的行李。 秦珂默然看着这些痕迹,唇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那家伙果然上套了。 不过想想也是,那家伙也姓秦,且有着一枚象征不凡身世的玉佩,一些来路不明之人说要寻他做长公子,会怀疑的可能很小。 寻四房那妾室做刀,是秦珂了解后族内局势后定下的策略。 其出身平民,也没什么脑子,为父亲生了个孩子便以为能母凭子贵,得点父亲的赏赐便想着塞给他那位庶出的弟弟,助其争一争那世子之位,一番折腾下来就只剩个贴身侍女还跟着她。 这种低阶途径修行者甚至不若那些实力高强一点的内家武者,发现姐姐那么个祸种大概率会设法避让,将那家伙骗走后再行诛杀。 不过, 这院子在被焚毁前发生过战斗。 秦珂发觉自己好像失算了。 “文御。” 话音刚起, 一道白衣身形瞬息出现在男孩身后,恭声道: “去黄竹镇把仙客居的东家带过来。” “是。” 一片枯叶飘落,白衣身影又瞬息消失。 秦珂也不顾土炕上的脏乱,直接坐了上去,看着这间残垣默默发呆。 起初,他不理解姐姐那样的人,为何要对那个生有脑疾的家伙言听计从。 不就是懂一些木工,不就是懂一些陷阱,不就是安排姐姐进入了仙客居,让他们有了一个稳定生活环境么? 这种事情秦珂他也能做到,因其根源是姐姐本身拥有足够的能力。 让秦珂对那家伙改观的,是过去那几件突发事件。 当面对那绝对碾压式强大的外力来袭时,秦珂他唯一的念头便是逃,但只要那家伙醒来,局势都会无一例外的立刻逆转。 以各种秦珂思维无法触及的角度去解决问题。 不可否认在共处的这几年里,秦珂他自那家伙身上学到了很多的东西。 但这并不影响他讨厌那家伙。 或者说, 恐惧。 那家伙没有感情,那家伙是个怪物,那家伙只是把他和姐姐当做存活的工具。 虽然那家伙藏得很好,但秦珂清晰知道若是到了某种境地,他会毫不犹豫的让他去死,甚至姐姐也不例外。 秦珂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这位‘兄长’已然将象征驯服的链子套在了姐姐身上,并且不断试图将这东西也套在他的脖子上。 这让他恐惧。 因为那家伙苏醒的时候身上总是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沉稳,让人觉得只要有他在,这世上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 不过好在族内的人来接他了。 秦珂想过离开时直接让人杀了这个怪物,但姐姐存在让他犹豫了。 姐姐的天分很高,即便杀了那个怪物,将姐姐救走,如此直接命令其总有一天能查出来。 所以, 在了解了族内情况后,秦珂选择了借刀杀人。 此行古蜀之前,他已然将此间因果了解,用从那怪物身上学来的手段将四房那蠢女人和他那庶出弟弟送下了地狱。 可眼前的画面让他有些不确定此处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想着, 一道身着浅蓝衣裙的女子身影忽然出现在了残垣前的台阶下,她冲着他俯身行礼: “长公子,这山林有北凰仙族的仪轨道盘的痕迹,她们在此进行了一次仪式,算算时间应当那位仙凰的涅槃。” 北凰仙族.... 涅槃仪式.... 略微回忆在族中内参内看过的信息,秦珂心脏不自觉的开始加速跳动: “我记得仙凰...应当只有女子?” “是。” “.......” 脑海中的信息串联,想到几次九死一生的险境,尤其想到那枚凤凰衔月的玉佩,秦珂唇角突然勾起,由衷的轻笑了起来,站起了身拍了拍衣袍。 看来他谋划被北凰利用,不过这样正好,倒是可以确认姐姐还活着了,呵~ 念头未落, 白衣身影已然拎着一道眸含惊异的中年人落在了院落中,对秦珂俯身道: “长公子,人带来了。” 聂君越惊疑不定看着这破败院落中的一切,并迅速将视线锁定在那位于残垣正中的男孩,瞳孔猛然一缩。 【秦珂会回来】 “秦..秦珂?” 秦珂看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老东家,微微一笑,倒也没有为难对方意思,不过还是问了一句: “东家,这里痕迹是你收拾的?” 听着那熟悉‘长公子’称谓,聂君越快速扫过那院内的一男一女,喉头上下滚动,低声应道: “是。” 秦珂收敛笑意,缓步向外走去,问道: “你来到这里可有寻到我姐姐的任何遗物?” 聂君越闻言倒也没隐瞒,低声道: “在这残垣中寻到了一柄短刀。” “还有三柄剑吧。” 文御忽然开口打断:“蜀地不可能有锻造此种剑刃的材料。” 聂君越瞳孔微微一缩,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席卷了全身,对方只是一瞬间便探查到仙客居主楼下方藏室中的一切。 沉默一瞬,聂君越也只得如实出声道: “那三把剑是某个中原来的修行者死后留下的,并非是阮夙的遗物。” 秦珂微微一笑,倒也没有追究的意思: “东家,剑你可以留下,把姐姐的刀还我,我会给你补偿.....等等。” 说道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不对,皱着眉头,语气带上一丝森寒: “你为什么会有那三人的剑?你协助了秦逸?你帮助秦逸把那三人杀了?我那兄长现在在哪!” “.......” 聂君越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懵,心思电转间,快速自救的答道: “长公子,我协助的阮夙,但阮夙被那唤作傅鸣的人杀死后,我带着秦逸逃窜,不过他醒来后便离开了,等到我来到此处.....” 说到这,聂君越抬眸瞥了一眼秦珂那阴沉得已然能滴水的面色,道: “火焰已经烧尽,傅鸣也已经死了。” “.........” 听到最后,秦珂呼吸不自觉的开始加速,但还是强作着镇定,道: “你的意思是,秦逸非但没死,甚至杀了一个入法巅峰的藏剑修行者?” 聂君越不懂‘入法’是什么,但却能懂对方话里意思,道: “...是。” “.......” 一种发自骨髓的恐惧在瞬息之间将秦珂包裹,哪怕家族的强大给了他足够的底气,但念及那道身影,他身体微颤着向后退了一步。 “哈...呼...哈....” 秦珂不自觉的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冰凉的空气入肺,带来不了丝毫的冷静,他眼前的视野开始摇晃。 那位‘兄长’绝对在第一时间便能发觉整件事是他策划的。 怎么办? 怎么办! “...长公子?” 蓝衣女子瞬移般的出现在秦珂身畔,柔和搀住了他。 秦珂猛地抬眸,盯着眼前的护卫: “...追。” “什么?” “他现在只会去中原,顺着踪迹去后唐!!给我查那家伙的踪迹,然后杀了他!!!”秦珂猛然声嘶力竭般的大声吼道。 “........”蓝衣女子。 “........”白衣男子。 沉默数息, 随着一阵空间的扭曲, 一道身着黑色玄袍的中年人悄无声息的浮现在秦珂身侧,仅仅只是将手掌搭在了他的肩膀,便让其瞬间冷静了下来。 中年人声音平稳: “看来你那为义兄给你留下了一些不好的记忆,不过现在不行。” 秦珂意识到了自己失态,深吸了一口气,抬眸看着中年人,皱眉问道: “师傅,为什么?” 黑衣中年人瞥了一眼后唐的方向,静默的吐出了一句话: “现在整个后唐国境已经被祸界笼罩,这等规模前所未有,目前只有仙秦派了人进去,最好等他们的消息。” ... ... ... 大唐,京畿。 庞大车队形式在通往西京的官道之上,居中的巨型车辇客居雅间之中熏香阵阵。 看完自己提纲所书的部分,秦逸便暂时停了下来,将书页略微侧转,看了看整本卷宗的厚度,问: “殿下,这后边的记录是?” 苏敬思声音透着一股冷寂: “我沿着秦逸你在牢室中留下的待测卷宗名录,完成了剩下的所有实验,并且让悬镜司对其进行了补充和完善。” 秦逸看着对方神色,迟疑了一瞬,低声问: “这得用不少人吧?” 苏敬思面无表情的答道: “不算多,一百二十七人。” “.......” 秦逸目露讶异。 先前牺牲一个禁军甲士都想要逃避,时隔不过十天,便能面无表情牺牲这么多人? 压下心中猜测,秦逸也没继续看,轻声问道: “您的意思是有关吴什长的这份文档也已被悬镜司的人看过了?” “暂时还没有。” 苏敬思摇了摇头,脸上没有笑意: “按照悬镜司司职律法,此行来接应的人无权查询这个等级的文卷,目前除了你我,只有记录的文员看过。” 秦逸思忖片刻,随口问: “那个文员在哪?” “死了。” “........”秦逸等着对方解释。 苏敬思斟酌了一下用词,道: “吴嵩彻底疯掉后,表露了高度的主观的传染性,他想让所有人都如他一般对那东西效忠,文员在一次实验问询途中被他用鲜血传染了。” 说着,苏敬思指了指卷宗,道: “你看完,我们再做商讨。” 秦逸倒是没着急,忍着身体的疼痛,拉开被子下床,步履平稳的走到案桌前,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水,轻声道: “殿下,我希望将自己从整个记录里抹去,您看可以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在场事故中活下来,也许是因为出身,也许是因为他那来自异世的灵魂,但这些过去之事都不重要了,如果想继续活下去,他最好将自己在这场实验中的痕迹全部抹去。 他现在太弱,也无强大背景作保。 若仅仅只是一次简单的干预实验还好,但现在牵扯到了祸界出现的根源,若是被他人知晓这一点,必然会带来一系列的麻烦。 苏敬思倒也没阻拦秦逸的行为,轻轻颔首: “可以。” 秦重新翻开卷宗,一边浏览,一边将其内所有有关人名的信息全部以墨水涂黑。 半刻钟后, 将厚重的卷宗合拢,秦逸眉头不自觉皱起,呢喃道: “一种拥有智商,懂得伪装,且有着强烈主观传播欲的病体?” 苏敬思轻轻颔首,道: “若放任任何一名病体进入郡县,不需半月,整个城池内的所有人都会变成这种怪物。” 说罢, 苏敬思略微坐直了身子,极为郑重的问道: “秦逸,你可有见解?” “.......” 秦逸闻言回眸,微微扯了扯嘴角。 他当然能看出了对方的意思,想让他给出一个解法。 但他是什么许愿机么? 看完关于‘永生疫者’的总结,他自己都已经有回黄竹镇的念头了。 以后唐对基层的管制能力,此类异种几乎无解。 只能从修行侧想办法,而他现在尚且并未能开启魂境视界。 不过短暂的思忖后,秦逸还是轻声问道: “这个问题您其实不应当问我,我刚从深山出来,对于大唐天工造物并不清晰,目前除了祸界中所有人杀完以外,最好的选择便是能造出一个能粗略检测魂境的仪器。” 苏敬思闻言终于流露了一抹笑意,是那种极其无奈的笑,道: “也是,是我有些病急乱投医了。” 秦逸透过案桌旁的窗棂望了一眼天际,问: “十天时间尚未走出祸界范围,殿下,这个祸界到底有多大,您应当是知道的吧?” “一整个后唐。” 回答问题的人并不是苏敬思,而是一道来自秦逸身旁的女声。 青丝飘散,突兀出现在厢房内的少女随性而写意,带着一丝玩味盯着苏敬思: “我真的很好奇,你们后唐皇嗣都和你一样废物么?整个车队都快被下面的活体山脉吞掉了都未能有一点察觉。” 第67章 少女 车厢角落熏香随着凝滞的空气袅袅升腾。 后唐,是其他诸国对大唐的代称,也是一种极具侮辱的蔑称,自其他国家权贵口中传出,用来讽刺如今的大唐皇族在百余年前那次血腥而得位不正的政权更迭。 不过这个称谓流传的广度并不高,至少进入中原唐朝境内后,秦逸遇到的所有人都是自称大唐子民,从未听过后唐一词 大帐之外,古烨带领着残余的轮回军团队员来到了营帐之外。第一元启赶忙走上来,当他看到完好如初的古烨的时候,也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还好,古烨还活着。 伍亮离开了,许琅虽然陪着伍亮喝了不好酒,他那张有些苍白的脸颊在酒精的刺-激下略微的发红,但是,许琅并没有喝多。 如果是出去旅行,他为什么不告诉父母一声,就算不想在电话里告诉父母,至少,在临走时留下便条才对,可是,他没有。 他现在必须马上回去公司,但是在临走之前,他还是对云之瑶千叮咛万嘱咐一番,然后才心怀忐忑的离开。 沈默也点了点头,这倒不是他没有主见,实在是因为房长生说的不错,并且有理有据,宁晋和致远也是点了点头,心中的疑虑消失了大半。 就算是这样,那被子弹打中的后背还是传来一阵剧痛,像被钢钉钉进身体一样,疼的楚曦差点晕了过去。 神兽之前就曾提醒过她,让她离楚无疆远一点,说是不想让她连累了陈忘川。 “你作为这次设计的压轴代表的是我们殷氏。”简而言之就是说殷浩轩是因为殷氏的原故,才会亲力亲为的对待,一句话封锁了刚刚所有的柔情。 “她不会杀了他吧!”台下,众人也是不断的猜测着,毕竟以前者的实力,想要斩杀这个家伙轻而易举。 叶离语气冰冷,不带有一丝的感情。本来叶离就不赞同这种做法,现在倒是要看看,齐天那边想要干什么。 可是李寒孤信中还是提到,乾国八派这番脱逃,大夏这边早晚会生出反应,希望宁越这边早点做好准备。 所以现在他看这只火焰妖兽身上的肉瘤,就是一颗没有完全长成的魔纹果实,虽然有别于魔纹果园中植被类大量被栽种的那种,却跟他在古驿站城秘境所见过的一些品种类似。 “人是你杀的,陆某需要交代些什么”陆行空并不受楚浔言语所迫,一幅万事皆在掌握的淡然模样。 想来便是刚刚三次奇怪的遇见了,仅仅三次,便将自己的深浅摸得一清二楚,甚至连二十八年前未满月夭折这样的事都能洞悉,这神鬼三顾甚至比天眼通还要厉害,这未免太恐怖了。 萧寒神色一凝,思忖片刻,忽道:“糟了!”足下一晃,往洞口跑去,刚要跑出洞口,身子立马像是遇到一道无形气墙,被反弹回了洞内。 岳灵风想,看这架势,此人应该就是曲非烟的爷爷曲洋了吧?不过,刘师叔带我见他干什么?他是魔教长老,如果此时身份说破了彼此岂不尴尬? 恍惚间,聂天仿佛瞧见那一株齐天藤,通过某种玄乎的方式,传给他安心的告示。 说实话,对于间谍,刘禹没有任何的概念,最大的认知也不过是后世的那些谍战片,主角基本上以耍帅为主,而敌人则多半智商强行降低,以配合剧情,否则就演不下去了。 第68章 可学 仪法·墟。 黑色光球不断下落,周遭环绕着令人心悸的雷弧。 它下落的速度很慢, 或者说, 所有人的感官在这一刻都变慢了。 不过这并不影响恐慌在人群中蔓延,车队中大多数人其实都看不见那少女的存在,也看不清那枚黑色光球的下落,只知道出现了一瞬的天象异常,但天地灵气脉动带来 她就是气展眉与夏涵两人联手设计她,把她当傻瓜一样摆弄。照现在的情况看来,展眉肯定是提前夏涵想干,但他不仅帮着夏涵隐瞒,还在关键处推波助澜。 艾米这才走上台去,接过金色留声机,并且开始说起自己的获奖感言。 杨寒听了这位老人的话后笑道,“谢谢前辈。”说完,杨寒就离开了,去寻找那个所谓的独立圣星。 介绍:地狱十八魔君之一。闫天冈麾下暗魂军团中最低级步兵。但是。有一个叫“常言”的名人曾说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切勿轻敌。 “是吗?为什么?”君清衍虽然是在问,但是眉眼间却没有一点好奇,说的话,更是再平淡不过。 连续几声敲门,没有引来阿姨开门,却将宿舍外面游艺的丧尸引来,三人立刻进入宿舍里,身后几十个丧尸跌跌撞撞的跟着,三人窜进二楼,到三楼的楼道上也有十几只丧尸,每一个宿舍门都是紧闭的。 当日,许多人亲眼目睹了幽冥魔尊睥睨天下的魔威,纵然断臂归来,可魔威却是不减反增。 面对罗玄的狂枭,易忠平脸色铁青,双手是松了又抓,抓了又松,青筋直冒,但是易忠平也不能说什么,面对罗玄这个战皇级巅峰强者,易忠平只能将这份耻辱咽在肚子当中。 在江城时,两家长辈刚刚口头协定亲事,江城的人还觉得展眉交了好运气攀上了一门好亲。转眼间,双方的地位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梁京城格局方方正正,各种区域划分也极为清楚。[]除了中的皇城以外,其余各处分别依着贵、富、民、贱的等级来划分京城中民众的居住区域。 尤其是她手里还拿着手机,有人就已经打电话给了经理反映这个情况。这个餐厅是顶级级别、保密设施是一流的,这里是禁止手机拍照的;经理收到反馈之后,就立马带着保安在到处搜寻着。 以前他们住在一个家里,闻烟不会跟家里的佣人提要求,他们做什么她就吃什么。 望着母子三人,陆临初目色沉了沉,再看向外面被刺死的陆临风,他不由扯嘴笑了起来。 洞泉点点头,这钓鱼叟被曦盛真君所伤之事他可太知道了,直接现场直播。 他微微抬手时,露出戴在手腕上的佛珠,那张深沉冰冷的脸庞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表情。 这下,原本还愁眉不展的林阿爷等人,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了,心气也顺溜了。 “好!”漩涡玖幸奈点头,朝着空位上走去,路过水门的时候还不屑的哼了一声。 按照波风水门和结城青水的关系,如果波风水门成为火影,结城青水就会是木叶的新一任长老。 结城青水就感觉像是划过了一张纸,毫无任何阻碍的穿过了铁柱。 在说这个时候,叶风得到了线索之后,很容易就找到了那间密室,这是一处十分隐秘的洞府,被坍塌的山峰给遮挡了起来。 第69章 逸神教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厢室,浑身染血的苏敬思看到内里的场景,不觉一愣。 三个悬镜司六品朱衣巡查,一个五品掌镜使,竟然被秦逸一人制住,而且看这情况似乎还是发生在一瞬间。 先前御医为秦逸治疗伤势时,也同步检查了他的身体与修为。 骨龄十一岁左右的入法境。 看上去很不错的资质根骨,甚 “老祖修为通天,来日必然可以如愿所尝!”铁铮带着真诚,这话语是出于他的内心,火云老祖与自己没有任何瓜葛,只因自己帮助过岚,就如此相待,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他跟琉球王室有仇,血海深仇,十年隐忍便是为了推翻琉球王国,推翻尚家,这一刻让他人么能甘心。 谁都知道,忙友集团上市的第一天会涨,申购中签的买家都跟中了彩票一样,可是到底会涨多少,谁心里都没有数。 “还有一点,我们天南民主国和乱星星域相隔路途遥远,所以,要建立生产基地的的话,需要采购一些采矿设备。不知你们能否提供?”肖成提出了最为关心的问题。 刘忙冷哼一声,拿出手机看他妻子杨柳依的位置,心里也明白了,黄奈之所以没来接风,就是要留机会,让自己出狱第一时间接依依回熊园。 是的,这是赵婉玉的母亲,李紫玉与赵婉玉关系如此亲密,当然认识。 僵硬不动,几乎休克的索兰塔,竟真的应声,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 路娇娇今天输在夏尘的手上,输的非常的惨,但后来的峰回路转却也是始料不及,这时候她心里对夏尘依然有着恼怒,但却并没有恨意,她知道自己该恨的人是谁,所以她听了夏尘的话,心里面反而显得非常的坦然了。 想要让对方消除戒心,动物的做法是露出肚皮或脖子这些脆弱的部位,让对方的利爪按在上面,以示臣服。 在这三天之内,就此而被毁灭的黑色植物,如果单论数量的话,足足是的达到了万棵,面对着这个数据,各大统帅的脸上,也都是的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当然了,在这个的过程中,又是的将近有着万余之人,给是的长埋黄土。 “别慌,我给你瞧瞧!”洛寒扶着安悠然让他坐在椅子上,一只手好心的扶着他纤细的脖子将面部向上仰,另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腕上为他号脉诊断。 李世民的心态很好,李渊从来不问一句国事,反而自己遇到想不明白的问题是李渊还会指点自己,所以李世民无论在任何时候,只要与国事无关都会首先把李渊请到前台。 因为初七诈一看到那张脸,生生的被惊到了,所以也就完全没有心思去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不要让朕说第三遍。”百里俞昕回过身,抚了抚压皱的袖口,凌厉的气势压的丽妃喘不过气来。 晓雾拿出那条水晶项链,一扬手,项链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度。 去t市开店,明知道她现在是有家庭的人,还让她去那么远的地方? 韩冰玥饱受折磨,瘫软在地上无法动弹,手指中的针已经凝固成痂,针与血肉有些已经结合起来。 大和国苏我氏与隼人相互怀疑,一言不合就动刀子。拉偏架,对于顶尖武者来说,可以作到让人丝毫看不出痕迹来。 “侯爷!”世子似乎对于他的热情并不感冒,依然用他没有感情的声音冷冷的回应道。 第70章 毛纪 异神教..... 骤然听到这个名词,秦逸略微挑了挑眉。 在他的认知中,苦难向来是信仰的滋生地,无法在生活中寻求到未来的人,会主动将希望投落在某些虚构的事务上,期冀着那永远无法到来的救赎。 而在这个具备超凡的世界里,宗教信仰这类东西理应更有发芽成长的养分,但当年逃难横贯整个中原, 阮拾苏看着她有点失魂落魄的样子,好看的唇瓣扯了一下,随后又看向了不远处的柯樰,继续念着自己的台词。 沈于归听到这话,想到卫成固执的性格,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卫成想要做成的事儿,就铁定能够做成。 看着红震酉笑得内涵的样子,阮拾苏算是明白了,这个男人肯定帮她去办了。 当时的各个门派就跟疯了一样去试图抢夺那条新发现的矿脉,神霄派自然也加入其中,不过很不幸,他们全军覆没了,还顺带着把祖传的玉牌,即杨老鬼,给当做赔款输给了别人。 而第二天,冥辰正陪着孟瑶复健,就看见校长拿着一堆东西上了门。 总不能以后境界高了,一个马仔都没有,做什么还得自己亲自出手吧? 然而玻璃渣就这样残忍的,不顾玩家的抗议,把莉娅变成了迪亚波罗,而且直到了最后,也没有再去复活她。 “证据呢?我和药药是第一个离开队伍,然后出去找野味的,随后,白金金应该是第二个离开的吧,我有什么理由来害她,是她自己跟着来的,和我有什么关系?”白卿卿站起来说道。 “你早就知道?你能算家人?那你自己呢?”冥辰盯着她,语气是少见的焦急。 趁老大还在抱怨,马飞实在忍不住,偷偷摸摸拿出手机,斜着眼睛瞄了一眼市场数据。 像他这种泼皮无赖,不怕好人,最怕坏蛋,警察来了他们也不怕,实在不行,大不了被关上几天,反正就是一条烂命,爱咋咋地。 关晓军曾经有一位东北的好友,在过年的时候来关家做客,大家吃饭的时候,虽然没有在院子里吃,但房门都是大开着的。 看你那邪恶的表情我就害怕,好好我去,我需要只需要一首歌的时间。 "这南海娘子究竟是什么人,长得究竟是什么样子?"这句话当然并没有人敢真的问出来,在卫八太爷面前,无论任何人都只能回答,不能发问,卫八太爷一向不喜欢多嘴的人。 秦二爷就是云泽地区的秦少杰,也就是牛彪的结义兄弟之一,也是被关山虎当街暴打的当初那一位。 张志平虽已回归一年,但由于一直苦修,所以除了各大势力有他的影像外,大部分人都还不认识他。 也就一盏茶左右的时间之后,众人便已经来到了城主府的门口处。 “老大,游戏已经上线18天了,我们还有72天,可是现在游戏的下载量……”颜萱已经完成了广告视频的拍摄,此时正一筹莫展的坐在林迪对面。 伙房里苍蝇乱飞,迎面飞舞,更多的则是黑压压的集中在不远处的笼屉上,人一经过,这些苍蝇如同爆炸一般轰然散开,形成一团黑色的雾气旋风,当真是惊心动魄。 种族的战争不过如此,就算是烟寒水看到这种场面,也不会觉得有任何以外。但在天云关城门口的夏侯凌云,则已经开始血战了。 晚点更 晚点更(第1/1页) 昨晚写一半准备眯一会爬起来码字,结果一觉睡到现在 晚点补上 or2 《祸主》晚点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祸主》笔下文学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33yqy 第71章 复活版苏糯 第71章复活版苏糯(第1/2页) 甲寅巨型祸界笼罩后唐已有月余。 秦逸苏醒已过两旬。 是夜,无月无星,黑日依旧高悬,散发着与白日不同的月色清辉。 在那已然在死去的血色山脉中,以庞大皇子车辇行宫为中心,一座营寨已然筑起,几座庭燎中燃起的火焰照亮大半军营,一切都很静,只有巡逻甲士的脚步声。 秦逸透过窗棂再度看 衣着得体的中年男子,看着眼前生锈的盒子,没打开就知道里头装的什么。 苏妙妙最开始说的那几句话齐松很喜欢,可是后面那句显得多余了。 株鑫一脚踢走林墨就借力上来了,这地下有她设的防御结界,她想林墨短时间是不可能出来了,或许永远也不会出来,毕竟她刚才那一脚足够重了。 所以陈铭指挥着复制体把他包围了起来,并没有急着继续攻击,让更多的复制体送死。 时宛溪自然不愿意牺牲,林松眠也和她不谋而合,所以这场吻戏便是借位拍摄的。拍摄时,林松眠努力撑着自己的身体,没让嘴唇碰到时宛溪的脸颊。 林松眠:“当然不是了。”其实不用他说,时宛溪也知道不是真的,毕竟她这段时间花了那么大力气挖林松眠的黑料都没挖到。 这诡异的环境,加上诡异的骷髅,给陈铭心理上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回款到账后,时宛溪觉得有必要扩大一下公司规模。她仍旧签下了英姐,只不过这次英姐不是她时宛溪的经纪人,而是浣溪沙娱乐公司的一名艺人经纪人。 至于说自己的儿子,他早就已经端好了板凳坐到了桌子旁边,让自己老婆给他盛饭,对于他这个当爹的,就好像没有看见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1章复活版苏糯(第2/2页) 随后,唐宋又开始找人跟自己整理编写教材。先前就已经在整理炼丹术给帝国的丹师,只是修炼这一块比较麻烦。 他可是记得很多高手都有储物袋,为什么不放入储物袋,非要两个下人跟着? “陈青雨,你胆子肥了是不是?”终于,胸口的火气爆发出来了。 一顿饭就这样无聊的吃过了。吃完后,皇帝又跟他们聊了弄一些无边无际的话题,约莫半个时辰,便让他们回去了。 实际上,弑弦对那些并不在意,只是他没有想到,孤竹在回来之后竟然这么忙,一会儿要出去一趟,一会儿又要出去一趟。 周围一帮高手立即冲过去,刚要控制住倒飞的唐宋,不曾想唐宋突然消失不见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当初我……”云少君急忙解释了当年的一切。 “仙尊,现在能说是谁在六月身体里下了封印吗?”青虞让其他人都下去,只留了夏重华和薄奚璩。 只听咔擦两声,他原本是要后退,被我打到后,猛地顿住,下一刻,上半身诡异的往后仰,下半身却定在原地,整个身体像是被折叠了一样。 咔咔的骨骼被扯裂的声音如雷鸣般响在耳畔,让他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 按照李庆元的理解,所谓的物种,有点类似于妖兽,妖兽之中也有种族划分,不同的妖兽,实力和潜能都不尽相同。 现实总要比预期残酷,处处碰壁后的曹村长开始检讨自己。如果不在短期内打开局面,这个最佳时机将会差过。等到所有将自己的地盘建立完毕,现在从这些人手中夺得已有的地盘,势必要与人进行火拼。 第72章 初次见面 第72章初次见面(第1/2页) 苏敬思沉默。 感性让他下意识以为这小子在和他扯谎,但理智却在告诉他,秦逸并不是一个会开玩笑的人。 “那...你这伤是因为什么?” 秦逸想了想,并没有告诉对方苏糯的情况,随意的编了个借口: “钻研修行法门。” “什么意思?” “我将它称为碎魂。” “嗯?”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想从此过,留下买路钱!”年轻人大咧咧道,一副江湖中人的口吻道。 这厮目露阴光的瞥了柳岩一眼,转身就离开了。赵一波,曹猛等人也是冷哼了一声,紧紧跟了过去。 那赤背大猩猩乃是一头货真价实的三级兽妖,此刻已然背上火鬃倒竖,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它一双妖目之中凶光大放,嘴里不时地喷气,后肢猛蹬,再次扑了过来。 王伟说完以后就不再理长孙兄弟,径直往前走去。其他人也知道这种事外人帮不上忙,就看他们兄弟自己的态度了。 在这样轻松的气氛之下,林天阳跟随杨伊莉到了一间石屋前,而这间石屋就是之后自己参加炼丹师比试的炼丹房了。 就像是吃饭的包厢里有厕所的,他总会觉得有点怪异。当然了,如果没时间的话,他也就在自己办公室的卫生间里解决了。 在剪影之前,一点儿火光一明一灭,这就是最熟悉的味道的来源,师父的旱烟味儿,我昏迷的这些日子,他应该就去弄到了那种熟悉的旱烟叶子。 望着那胖瘦打劫二人组,陆无尘不禁想起了天下无贼中范伟和冯远征在火车上打劫的搞笑场景,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这就做完了?这东西脏兮兮的,能洗脸洗衣服么?”母亲问出了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2章初次见面(第2/2页) 张劲松今天喝的水比较多,尿意也比较多,幸好自己是练过功的,不然这个时间段,普通人恐怕要去四五次了。 与叫出来这一声相对应的,老付的“克制三招”也就不由自主地停止了,老付也才有机会看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是一首藏头,诗中每句句首的字合起来就是“化缘道人”,全诗也隐含着道歉的口气。 只见林天在那里施展大罗封印技,一眨眼的功夫,把风画给封印在那里。 他用刀割了些柔韧的茅草带回军营,搓成草绳,然后继续编织未完的渔网。 那校尉大叫跃起,又重重摔落到地,和冬儿肢体纠缠躺倒在血泊里没了声息。 那个厉先生看到林天拿出另外一个身体,不过这个身体在这世界里,是虚影,除了林天和厉先生,这里任何人都无法看到。 “叛乱者!杀无赦!”燕飞低沉地声音仿佛来自地狱深渊,直接将这些造反者宣判了死刑。 乾坤戒的大变化并不影响它的应用,只是戒指的纹路再一次变成了太极阴阳鱼而已。 “那好,我们开始吧。”高帅说完,调动起阿墨拉尔那庞大的灵魂之力,他很想亲眼看看灵魂之力是不是真的那么神奇。 下一瞬间,光芒大盛,在酒德麻衣的操控下,本来环绕着深潜器的灯光瞬间聚拢成一束,就像是一道夺目的光剑,刹那间撕裂黑暗,破开深邃,以观察窗为起点,激射出数十米长的一道夺目光芒。 而这些无数的念头与意念,让每个使用这股灵云力量的修士,就必然会受到这灵云之内的精神干扰与意志碰撞,只要主动使用灵云,谁都无法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