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太傅:人前恭顺,人后扑他满怀》 第1章 夫君想要她的命 隆冬腊月,夜深雪急。 整个云罗寺被雪落的沙沙声笼罩,明明轻浅,今夜却无端让人觉得厚重。 “啪!”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厢房内传出,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雪夜的静谧。 厢房内,一个弱柳般的女子被一巴掌掀翻在地。 “许氏,你敢忤逆婆母?” 端坐首位的中年妇人手掌还未收回,腕上的翠绿镯子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她声色俱厉,眼角眉梢皆是厌弃,“越儿是你丈夫,是你的天,让你回去报平安推三阻四,不情不愿,你就是这么敬他的?” 许岁宁耳边嗡鸣,羊脂般的小脸上,五指印记赫然红肿,看着骇人。 今日陪婆母上山还愿,不想遇到大雪。怕夫君担心,婆母催促她连夜下山回府给夫君报平安。 许岁宁担心山路难走,夜黑雪急,故而辩驳了两句。婆母秦氏大发脾气,甚至对她动了手。 这一巴掌,婆母用了十足的力气,打的仿佛不是儿媳,而是仇人。 她匍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一双澄澈的眸子浸着水光,却强忍着没落泪,嘴角颤抖着勾起一抹笑。 “婆母怕夫君担心,儿媳理解。”她的声音轻而缓,满是恭敬,“儿媳也不是故意顶撞婆母,着实是今夜雪大,山路难走。儿媳只是担心……” “还敢顶嘴!”秦氏冷呵一声,打断了她的话,“越儿纯孝,我们今晚不归,他必定坐立难安,明日又要去衙署当值,你于心何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许岁宁,目光里没有半分怜惜,“身为妻子,就该替夫君分忧,让夫君安心。三从四德都学到狗肚子里了?许家自诩百年清贵,就教出你这么个东西?” 秦氏数落完,不再给许岁宁开口的机会,直接吩咐:“来人,送少夫人回府!” 许岁宁被迫走出厢房,冷风只往领口里钻,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抬步走下石阶,积雪已没过脚踝。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上了回城的马车。 林间吱吱呀呀的车轮声碾过积雪,撕碎了深山雪夜。 岁宁蜷缩在车厢里,手里捧着残存余温的手炉,指尖已经开始发凉。 车厢外,簌簌风声裹着雪粒拍打车帘,仿佛随时都能掀翻她的庇护所。 山路崎岖,雪深路滑,车辆颠簸得厉害。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车头那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雪中飘摇。 许岁宁攥着衣角,惴惴不安。 走出去一炷香的时间,辔绳断裂,马匹受惊不受控制。 紧接着,车子直接撞在石头上,瞬间倾覆。 许岁宁重重摔在雪堆里,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一路朝崖边滚去。 “救命……” 她尖叫出声,然而刚出口声音就被狂风撕碎。 身体碾过地上碎石,耳边风声呼啸,贴着脸,刀一样刮过。 许岁宁疼得险些晕厥。 她挥舞着手慌乱的在地上抓,胳膊被石壁刮出长长血迹,但仍旧没能阻止自己滚落的速度。 下一秒,她整个人凌空。 下落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 许岁宁看见头顶漆黑的夜空,看见漫天大雪朝她扑来,看见崖壁上不断掠过的石头和枯枝。 她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由得心想:婆母到底还得什么愿,怎么就让自己搭上了小命? 绝望像冰水一样灌进她的口鼻,许岁宁她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死了——死在这个雪夜! “砰——” 她重重砸在什么东西上,胸口的空气被瞬间挤出,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 剧烈的疼痛将她从下坠的黑暗中拉回现实,她没有掉下去,而是被一棵歪脖子树接住。 生死一线间,上一秒以为自己死定了,下一秒给了她生的希望。 岁宁刚要呼救,听到头顶小厮的对话。 “可以复命了,这么高定然活不成的。” “走吧,公子还在等消息。” “少夫人也怪可怜,公子为了迎娶梁小姐,竟然下死手。” “梁小姐乃是户部梁尚书的二女,姐姐是贵妃,公子一个六品户部主事,孰轻孰重他心里明镜一样。” “哎,可惜了少夫人,多好一人。” “拿钱做事,少说话。”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刺骨的雪花落在许岁宁脸上、颈间,渗进她衣衫里。 然而,身体的冷不抵心间的寒。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新婚一年的丈夫,竟然会要她的命。 夫君江越是当今太傅的堂侄,因父亲没有功名,又早早去世,一直靠家族庇护勉强维持体面。 而她是许家二房嫡女,许氏一族的女儿,因教养出众,才情并茂,姿容卓绝,向来为各大世家门阀所求娶,百多年来,诰命辈出。 以江越现在的身家,许家本不会把家中嫡女相许。 但因太傅亲自写了婚书,宋家不好驳了面子,勉强同意岁宁下嫁。 许家的轻视,加上婚宴有人嬉笑江越可以吃软饭,在他心里埋下不喜的种子。 故此,成婚至今江越不曾进过她房中一次。 现在,他得到了梁家小姐的青睐,便有心寻了许岁宁的错处休妻。但许家女从小熟读《女诫》,谨遵三从四德,孝顺婆母,体贴夫君,虽还未有所出,但成婚时日尚短。他挑不到丝毫错处,就起了杀心。 许岁宁一颗心像是在寒潭里浸过,眼泪簌簌往下掉。 自从成婚起,她放下所有心思视他为天,包容他,体恤他,凡事敬着他,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原以为,就算是块儿千年寒冰,她一点点捂也能捂热,但现在人家根本不屑给她焐热的机会。 许岁宁仿佛忘了自己身在绝境,只是哆嗦着,颤抖着。 良久,一阵狂风卷来,枯树吱呀作响,岁宁挂在树上随着树枝上下左右摇晃。 险些掉下去的瞬间,她才回过神。 岁宁心想,若真就这么轻飘飘的死,实在太便宜那自视清高,狼心狗肺的男人。 她不甘心! 她打量着自己的处境,上不去,下不来,身上已经凉透,连同手臂上的血也已凝结。她趴在枯树上紧紧抱着树干,一动不敢动。 绝望之际,山下路上驶来一队车马,让许岁宁再次看到了生的希望。 “救命,救命……” 虚弱的声音被寒风吹散,在空寂的雪山中蔓延开,染上了几缕呜咽,有哀鸣之感。 “大人!”驾车的黑衣人,后背一凛,“这声音,会不会让我们遇到女鬼了?” “停车!” 车里传来男人沉稳慵懒的声音,“你想见女鬼,你鬼不见得想见你。” 凌风抿唇,站在车辕上查看情况,两侧的侍卫已经靠了过来,将马车围在中间。 许岁宁看下面的马车停下,心里大喜,提着一口气再次呼救,“救命!救救我!” 凌风顺着声音望去,远远看到似乎有个人挂在树上。 “大人,崖上似乎挂了个人,应该没有死。” 车厢里原本慵懒的声音,这会儿冷了些许,“废话,死了还会喊救命,你真碰上鬼了。” 凌风皱眉,“属下上去看看。” 说罢凌空而起,像一阵风一样。 不多会儿,许岁宁被他拎了下来,“命可真够大的,居然真没死。” 许岁宁抬头想看清面前的人,但僵硬的身子站不稳,没待她瞅上两眼,就直接倒地。 凌风眯眼靠近,待看清人,眨了眨眼,“可是江主事家少夫人?” 岁宁听对方认识自己,忙哀求,声音哆嗦,上牙打下牙。 “壮……壮士,我……我是,劳烦壮士捎我回城,救命之恩,我府中必有厚报。” 她一张嘴,风就往嗓子里贯,呛得她身子摇晃。 凌风震惊,看向车厢,“大人,是许家小姐,江许氏。” 先前冷淡的声音,这会儿沉稳低沉,“带上来。” “是。” 许岁宁错愕,这位大人的声音怎有几分耳熟? 第2章 多谢小叔救命之恩 不待她细想,就被人扶了起来,直接拎上马车。 马车里,亮着出一盏灯,炭火烧得也旺。 许岁宁方一进去,暖意扑面而来。 被冻透的身子猛一下子遇暖,泛起木木麻麻之感。 “多……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却并未触及她的手臂,只是虚虚一抬。 “不必多礼。”江复行的声音平稳清淡,听不出情绪,“可有受伤?” 许岁宁抬头,看向自己对面的人。 身着青珀色织锦软云服,玉冠端正,清贵儒雅,一双染墨似的眸子,正睨着她。 看一眼,岁宁惊叹,这人真是生的一副好皮囊,难得世间有这样的好颜色,姿容极好,神情亦佳,如竹似玉。 然而看第二眼,岁宁就认出了这张脸的主人。 这人是……是…… “不认识了?” 听到那熟悉的、带着淡淡疏离的声音,岁宁渐渐低下了满是震惊的脸。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当朝太傅,自己夫君的堂叔,江复行。 说是堂叔,其实也就比江越大四岁。为人老成,行事果决,在朝堂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傅,在家是江家实际的掌权人。 更是京中世家子的典范,规行矩步,令闻令望。 “多谢小叔救命之恩。”许岁宁微微俯身行礼。 “碰巧而已,并不知道是你。” 江复行看着她狼狈的模样,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依然清冷莫测,尽显上位者的从容。 岁宁扯了扯自己身上被划破的衣衫,紧抿着唇,垂眸不语。 江复行跟大堂哥是同窗,少时常去许家,那时他还没有这么不近人情,在一众姐妹中,对她似乎还算客气。 后来,堂哥外放,他们就鲜少见面。 上次相见,还是她与江越成婚后,年节奉茶。 江复行打量着她,雪貂毛披风满是泥泞,衣衫被雪打湿紧贴在身上带着血迹,一张小脸半掩在貂毛中毫无血色,浑身轻颤。 他紧握的拳头,不由得又紧了几分,“为何会吊在崖上?” 岁宁哆嗦着抬头,看着江复行想到小厮的对话,没有证据,说了他会信吗? 他是江家人,跟江越的婚事也是他一手促成,还是先回家跟父母商议后再做决定。 她眨了眨眼又低下头,“随婆母还愿,遇到大雪,怕夫君担心,回府报平安。山路滑,马匹受惊翻了车。” 这么大的雪,就因为怕江越担心,命都不要了。 江复行声音微沉:“报平安要你亲自回去?” 许岁宁扯着衣服的手紧了紧,咬唇,“婆母怕小厮回去,夫君不安。” 她话音刚落,马车碾过石头,车厢瞬间倾斜。 岁宁身体不受控制向后滑,惊惶间抬手去撑,却撞进一片温热的胸膛。 江复行身体微微一僵,本能地抬手堪堪落在她纤细的腰间,另一只手迅速撑住了车壁,稳住了两人。 “侄媳……” 许岁宁惊慌抬头,唇瓣轻轻擦过男人的下巴,要道歉的话尽数噎在喉间。 逼仄的车厢里,瞬间陷入静谧。 岁宁瞪着水汪汪的眼睛,呆呆看着眼前男人。 两人靠得近,呼吸纠缠,发丝缠在一起。 借着烛光,被打湿的领口之下,半隐半现的肌肤上湿漉漉的,一滴水从发梢滴至颈间蜿蜒流淌而下,滚去了胸襟深处。 江复行眸色沉沉落在她脸上一瞬,偏过头去,喉结微微滚动一下,声音低而沉:“坐稳。” 许岁宁回神,快速拉开自己跟江复行的距离,心如擂鼓,胸脯无法克制地剧烈起伏。 “对不起小叔。” 江复行没有应声,缓缓收回虚挡在她腰间的手,指节在袖中微微蜷了蜷。 然后低头从暗格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动作如常,只是那瓶盖旋了几下才打开——平日轻轻一拧的事,今日仿佛格外费劲。 “金创药。”他将打开的瓶子放在矮几边缘,往她的方向轻轻一推,“手臂上的伤口需要处理。” 岁宁不敢看他,小心接过药瓶,看向自己的手臂。刚才只顾着拉开距离,忘了手臂有伤,用力过后伤口又开始渗血。 考虑男女大防,她有些迟疑。 江复行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声音平缓,不带任何波澜:“夜寒风大,伤口不及时处理,你未必能坚持到回城。” 许岁宁咬唇,侧身掀开手臂上已经被划破的衣袖。 纤细瓷白的手臂上血迹斑斑,全是细小的伤口,再往上是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在莹白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为了方便擦药,许岁宁将衣袖往上卷起,圆润光洁的肩头若隐若现,细腻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江复行目光掠过快速移开,视线落在车窗旁挂着的香囊上,面上平静无波。 冰凉的药膏触碰到伤口,许岁宁咬紧牙关,却还是低低地“嘶”了一声。 江复行眉峰蹙起,直到许岁宁合上药瓶,紧蹙的眉头才舒展开。 只是,一路两人再无话,车厢里只剩车轮碾雪的细碎声响,和炭盆中偶尔迸出的火星。 马车驶入永兴坊,已是亥时,江府门口正人影晃动。 太傅府跟江府背对,紧邻官道。江府若非是江家分支,连这永兴坊都没有资格住。 马车停下,凌风开口提醒:“少夫人,到了。” 许岁宁朝着江复行福了福,“多谢小叔救命之恩,不知这药膏可否借侄媳用两天?” 夫君对她起了杀心,若是能从江复行这里讨个物件或许可以暂时防身。待明天回到家中见了父母,她自动请去,先保住小命要紧。 江复行没有睁眼,反而在她开口时眉头紧蹙,俨然不怎么耐烦。 只是抬手挥了挥,示意人拿走。 岁宁拿着药瓶下车,便看到江越急匆匆从府里出来。 瞥见许岁宁眸色一沉,看清驾车之人是凌风手开始抖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怎的敢劳驾小叔送你回来?” 他强装镇定朝着马车行礼,“许氏冲撞了小叔,还请小叔勿怪!” 许岁宁随着行礼,脆生生开口,“多谢小叔的药,侄媳明日定当送还。” 马车里的人没有说话,随着凌风一声“驾”,车轮碾过厚厚积雪,咯吱咯吱离开。 看马车走远,许岁宁紧紧握着手里的护身符,心里忐忑。 “怎跟小叔同回?” 她正紧张被江越一把扯住衣袖,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她。 岁宁将手里瓷瓶握得更紧,声音有些颤抖,“马匹惊了,我被甩出马车,滚落山崖,是小叔救了我。” 看江越拧眉睨着她,岁宁补充道:“身上有伤,小叔说这药是御赐让我带回去用,我不敢私占,又不好驳了小叔的面子,所以借用一下,夫君觉得可有不妥?” 江越打量了她两眼,视线定格在她手里攥着的瓷瓶,音色平稳不少,“尚可,只是你今日这般狼狈出现在小叔眼前,实属不该。” 他说完径直回府,不曾再看她一眼,甚至连虚假的关心都不愿装一下。 岁宁望着前面的背影,心底寒透,她曾想既已嫁他为妇,这一生便以他为天。 然而,经此一遭,岁宁知道她的天要变了。 …… 次日晌午,雪霁天晴。 可许家老太太的福寿堂里,却比外头的冰天雪地还要寒上三分。 “荒唐!” 许老太太一声厉喝,手中的紫檀拐杖重重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岁宁笔直地跪在堂中央,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 “新婚不过一年,你竟敢在此口出狂言,要同江家和离,还说是夫家不容你。当初你就不愿嫁,在家里闹绝食,现在还污蔑自己丈夫,你身上的恶习到底随了谁?” 岁宁母亲柳氏站在女儿身边,低垂着头不敢接话。婆母嫌弃她是商户女,连带着岁宁一起被嫌弃。 老太太气的胸口起伏,“是不是你心里藏了人,被江越发现了?” 第3章 只能靠自己 岁宁磕头哭泣,“祖母明鉴,孙女并无别的心思,成婚一年尽心照顾婆母,伺候夫君,并无半点差错。” 老太太冷嗤,“我许家百年清誉,历代出过多少诰命夫人,家中的姐妹哪个不是琴瑟和鸣、夫妻恩爱!” “怎偏偏就你这般没用,连自己丈夫的心都拢不住?” “如今不想着如何挽回夫婿,反倒跑回娘家闹和离,你让许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许岁宁仰起头,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有掉一滴泪。 “祖母,并非孙女不守妇道,是江越有了异心。他攀上了梁家小姐,容不下我,我若不和离,迟早会死在江家!” “住口!” 老太太根本不信,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没根没据的混账话,你也敢拿来污蔑夫君?” “你可知这门亲事是太傅亲自写了婚书求来的,你若和离,便是打太傅的脸,打江家的脸!得罪了太傅,许家男儿还如何在朝廷立足?” “我许家没有二嫁的女儿,更没有和离的弃妇!” 老太太冷眼看着地上的许岁宁,宛如看着一件残次品:“你若是真过不下去,只能送去九华山清修。” 九华山清修,那便是要她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岁宁摇头,膝行两步,恳求道:“求祖母开恩,和离后我愿意去江南寻外祖父,此生绝不再回京城半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许岁宁白皙的脸上。 她被打得偏过头,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儿。 打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父亲许自谦。 “下贱胚子,好好的高门贵女不当,竟要自轻自贱!” 许自谦扔下话直接走人,不想再看这场闹剧。 许岁宁捂着红肿的脸颊,转头看向一声不吭的母亲。 柳氏攥着帕子,咬着牙,“岁宁,你糊涂啊!你若真要和离,柳家也断不会接纳弃妇。” 许岁宁看着自己母亲,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凝固了。 她此刻终于明白,在家族颜面,男人仕途面前,她的命一文不值。 愣怔之际,头顶响起祖母冷肃的声音,“许家百年家风,闺门整肃,淑慎有仪,绝不出二嫁女。你有回家来闹的功夫,不如想想自己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够好?男人变心,一定是女人没做好。” “要么吊死,要么九华山,要么就用尽手段坐稳你江家少夫人的位置。他受江家庇护,这辈子不一定能出人头地,但一定会富贵不愁。” 岁宁望着屋内自己的亲人,浑身哆嗦。 江越确实是受江家庇护,但维持体面就已经捉襟见肘,谈何富贵不愁? 嫁过去一年,婆母屡屡动她的嫁妆,她睁只眼闭只眼。 连江越妹妹江藜的嫁妆单里那处三进的院子,都是她出钱添置的。 靠媳妇的嫁妆撑门面,这样也叫富贵不愁? 许岁宁此刻才明白,许家要的是门面,是清誉,许家女儿只能为家族兴旺铺路。 她想活着,想活得好,只能靠自己! 为了打消她和离的念头,连午饭都没让留用,许岁宁就被遣回江府。 此刻,像游魂一样坐在梳妆台前,呆呆地看着那个白色的细瓷瓶。 那是昨夜自己求来的护身符。 自己的亲人都抛弃了她,这么一个小小的瓷瓶,又能护得了她几天? “姑娘,你让奴婢留意的顺子和小黑,并不在府内,说是姑爷派出城了。” 丫鬟司杏的声音打破了许岁宁的沉思。 许岁宁深吸一口气,叮嘱:“继续留意,但别让府里的人察觉。” “奴婢明白。” 昨夜,她家姑娘回来便让她留意姑爷身边的两个小厮,司杏不明白所谓何事,但姑娘不说她也不问。 “少夫人。” 门外传来一声娇俏的呼唤,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来人是婆母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翠儿。 翠儿打着帘子走进来,脸上挂着笑:“夫人还了愿,心里敞亮。说今日天晴了,德音班上了新戏,特意请少夫人一同去戏院听戏,解解闷。” 许岁宁背对着她,扯起一抹冷笑。 听戏?解闷? 婆母那般刻薄的人,哪有这么好心,要她陪同,无非是到了结账的时候,让她掏银钱罢了。 江家母子,是如何做到这般厚颜无耻的? 一边靠她的嫁妆撑体面,一边又背地里下死手要她的命! 想到银钱,许岁宁的心头猛地掠过一个念头。 母亲柳氏出身不高,却是江南首富之女。就她这么一个女儿,成亲时为了让她在江家挺直腰杆,陪送了十里红妆。 若是她昨夜真的摔死在悬崖下,那她带进江家的这些嫁妆会归谁? 出嫁从夫,一旦她死了,不仅金银,就连她名下的铺子、地契,便会顺理成章落入江越的口袋! 拿她的钱再去梁家下聘,面子里子他的全了,这算盘珠子都要崩到她的脸上了! “少夫人!” 见许岁宁不说话,翠儿轻唤了一声。 许岁宁用力咬了自己的咬唇,用疼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她还没有能力跟江越抗衡。 无凭无据,若是现在跟江家母子闹翻,逼急了他们,在这深宅大院里,他们有的是法子让她悄无声息地死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江复行给的瓷瓶小心翼翼地收进袖袋深处。 再转身,许岁宁已经收起了所有的眼泪与锋芒,换上了往日里那副温婉顺从的面孔。 “替我谢过母亲,我换身衣裳,这就过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京城最热闹的梨园。 戏园的雅座里,地龙烧得极旺,暖香浮动。 婆母秦氏已经端坐在主位上,除了小姑子江藜,旁边还坐着两个妇人。 一个江越的姨母小秦氏,一个是秦氏的手帕交,御史中丞薛大人之妻刘氏,都是京中有名的长舌妇。 看到许岁宁进来,小秦氏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宁宁来了,快过来坐。” 姨母眼波流转,亲自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推到许岁宁面前。 “外头冷,瞧这小脸冻得,快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嫂嫂好大的架子,来了迟迟不进来,叫姨母和刘姨母好生等。” 许岁宁抿唇笑笑没有搭理自己小姑子。 她的马车停在把头儿的位置,距离戏园门口最远,走过来不用耗时的吗? 她垂眸看着面前那杯色泽清亮的君山银针,伸手接过却没敢直接喝。 在这个档口,跟秦氏有关的东西,她不得不防。 “长者赐,不敢辞,但婆母与姨母未饮,岁宁怎敢逾矩。” 许岁宁低眉顺眼地说着,恭敬地将茶盏捧在手里,却只做把玩状。 江夫人瞥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耐,随即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水抿了一口。 “一家人没那么多规矩,喝吧。” 姨母也笑着端起茶杯,痛快地喝了小半杯。 见她们二人都喝了同样的茶壶里倒出的茶水,许岁宁悬着的心这才稍微落下了半寸。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着,台上的大幕拉开,锣鼓震天响了起来。 许岁宁盯着舞台,却没有听进去,她嫁入江家一年,自己院里的开销几乎都是自己所出。 江越平时花钱大手,隔三岔五请同僚吃酒,巴结上官,用的银钱也都是出自她手。 现在看来得仔细谋划,当务之急先把自己的嫁妆要回来。 岁宁心里盘算着,视线一直停留在舞台上,只是渐渐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昏花。 她想着自己昨夜辗转不能寐,或许是困了,便起身想要去洗把脸。 不曾想刚起身,一阵头晕目眩。 她的腿一软,重重地跌坐回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 心跳突然变得极快,一股诡异的燥热从小腹深处不受控制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孩子,怎么坐都坐不稳当?” 婆母冷冰冰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膜传进耳朵里,不是平日里的苛责,反而有几分宠溺的笑意。 许岁宁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试图用痛觉拉回一丝理智。 她还是着了秦氏的道。 这次不是让她付银钱,而是要毁她清白。 “小翠,扶少夫人去厢房休息,估计是着了风寒。” 秦氏声音落下丫鬟和婆子上来,拖着许岁宁就走。 她本就软绵绵,这会儿被人拖着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梨园二楼,是贵客厢房。 许岁宁被拖到床上,房门关上的那一瞬,房里响起一个猥琐的声音,“小美人,你让我等得好生着急。” 她知道今日若不能逃出去,自己就是死路一条。 许岁宁咬破舌尖,刺骨的痛让她勉强起身,看到一个清秀的男人朝她走来,心里突突直跳,连手都是抖的。 昨晚刚刚死里逃生,难道今天要栽在这里? 许岁宁不甘心,比昨晚还要不甘心! 咬着舌尖,强迫自己镇定。 扫见床榻前小几上的烛台,她一把抓了起来,对着向她伸手过来的男人砸了。 男人的哀嚎声并没有让她停手,胡乱一通砸后,那人倒在地上,额头上血淋淋一片。 许岁宁看人倒地,慌忙扔了烛台,踉跄着开门跑了出去。 她不傻,以她现在的情况定然是跑不远的,所以出门转身直接进了隔壁厢房。 好在房间没有人,她浑身燥热得厉害,提起桌子上的茶壶倒了杯冷水。 刚喝一口,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有人进来了! 第4章 缠住他 许岁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颤抖地往后躲,紧张地望向门口。 来人逆着光,但可以看出是个高大挺拔的男人,一袭玄色衣袍,步履稳重。 随着男人的靠近,他的面容逐渐清晰——冷峻的眉眼,俊美的五官,竟然是江复行! 这是江复行的厢房? 许岁宁提着的心缓缓落回原处。 江复行在这里约了人,谈胶东金矿失窃一案,房间里无端多了个人,他的眉头瞬间拧紧。 “你怎么在这里?” 许岁宁眨了眨眼,让自己有些恍惚的视线再次在这个男人脸上聚焦。 “小叔,别赶我走。” 她此刻只想保命,祈求着上前,却身子一软倒在江复行怀里。 不是她故意要倒在他怀里,是他主动伸手接住的。 “许岁宁。”江复行一字一顿喊出她的名字,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相识数载,这是他第三次叫她的名字。 许岁宁看着他鼻尖酸涩,眼眶瞬间被水雾侵占。 “我……我被人下了药,无意逃到了你房间。” “下药?” 江复行抱着软绵绵的她,身手覆在她额头,果然体温烫人。 “大人,救我!” 没有叫小叔,江复行眸色如墨。 “放肆!”江复行义正言辞地呵斥她,扶在她腰上的手却没有松,“别忘了做江家妇的本分!” 许岁宁眨了眨眼,望着他,这人是不是理解错了? 虽然他身上清凉,是她渴望的温度,但这人不是她能肖想的。 女人的馨香丝丝缕缕往江复行鼻孔里钻,他滚了滚喉结,嗓音暗哑,“站好!” 许岁宁咬唇,她是许家女,女德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于是哆嗦着身子站直。 短暂的静默间,房门被敲响。 “许岁宁!你个贱人!你是不是在里面?看戏的功夫,竟然敢跑到这里偷人!快开门!” 这声音是江藜。 “大人,你误会了,我是想让你帮我脱身。” 江复行:…… 许岁宁蒙了水的眸子盯着江复行眨了又眨,尽力在看清眼前的人。 这么多年,第一次可以这么近距离地看他,感受他身上清冷的檀香味儿。 她咬唇,“岁宁,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说着,睫毛颤了颤,像一双抖动着翅膀的蝴蝶,明明是寻常之举,落在江复行眸中,无端勾人。 江复行脸色僵硬,剑眉紧蹙,将人推开少许,待她站稳,收回覆在她腰间的手。 气氛有些尴尬。 江复行快速侧身,视线看向旁处。 “岁宁,在里面吗?” 江越? 他怎么也来了? 许岁宁哆嗦了一下,看来今天这局,他也是参与者。 成亲一年,许岁宁真心把他当夫君,替他打点,帮他打理内宅,银钱不知道花了多少。 没想到,非但没有走进他心里,还让他有了杀妻之心,眼看一计不成又来一计。 “哥,我刚刚确实看到许岁宁朝这边来的,除了这间厢房,其他都找过了。”江藜声音笃定,“她肯定在里面。” “砰砰砰……” 江越开始疯狂拍门,每一声都砸在许岁宁心上,惹得她又慌乱了几分。 一个女子,若是被抓到跟男人同处一室,还是她现在这样的境遇下,那她很有可能会被拉去沉塘。 “帮帮我……”岁宁葱白纤细的手指,捏着江复行的袖扣,小声哀求,“我是清白的,跟婆母一起来看戏,只喝了姨母倒的茶水。” 江复行看着她眸中氤氲的水汽,微微泛红的脸颊,视线停顿两秒后,默默转头瞥开。 “许岁宁,你躲在里面干什么?赶紧出来!” 江越已经没有刚刚的沉稳,声音透着几分气急败坏。 许岁宁浑身发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缠住江复行! 与其让他们随便给自己塞个男人,为什么不给自己找个靠山。 放眼京都,除了宫里那位,还有谁比眼前这个男人更可靠? 江复行出了名的克己复礼,他绝对不会允许传出有损声望的事,尤其是跟自己侄媳乱伦这种私德有亏的事。 岁宁指尖紧紧攥着江复行的袖扣,仰头看着面前端方冷厉的男人。 娇娇软软,可怜又无辜! 江复行视线落在她攥着自己袖口发白的指节上,神色晦暗不明。 薄唇微启,吐出的字眼却没什么温度,“放手,本官清清白白,自然不怕他查。” 许岁宁的心猛地沉入了谷底。 清清白白? 是啊,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傅大人,只要现在打开门,他依旧是一尘不染的青天白日。 可她呢? 中了催情药,衣衫不整地出现在太傅的厢房。 江越随便扣一顶勾引小叔的帽子,就能顺理成章地把她沉塘! 到那时,不仅她的命没了,母亲给她的十里红妆也会尽数落入江越母子手中。 不,她绝不能死在这里。 许岁宁暗暗咬紧嘴里肉,让自己清醒,冷静。 凭什么让歹人如愿,自己白白枉死? 生与死之间,她毫不犹豫选择前者。 什么许家女,什么恭顺淑仪,在此刻一文不值。 既然好言相求不行,那就把这个罪名坐实了。 更何况,江家这个狼窝是江复行把她推进去的,现在他就得帮她逃出来。 犹豫片刻,岁宁微微眯眼。 迷离中,她怯生生地掂起脚尖,声音极尽哀求,“大人,救我!” 江复行垂着眼帘,看着她媚软的眉眼,伸手刚要指向她身后的床,却被许岁宁一把抓住。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怀里的女人突然又有了动作。 另一只手扯住他的腰封,整个人软绵绵靠在他胸口。 不过一瞬,腰封顺势落下。 “大人,求……求求你,救我!” 一股浓烈的茉莉花香混合着女儿家滚烫的体温,瞬间将江复行包裹。 他眉梢跳了跳,声音冷沉,“站好!” 门口,江越声音暴躁起来,“许岁宁,再不开门我砸了这劳什子。” 岁宁望着江复行,又无辜地眨了眨眼,“大人,我……我不是有意的。” 她紧张又慌乱地想要站直,但浑身软绵无力,刚离开江复行,直直往后倒去。 软绵的手出于本能地想要求救,手指触碰到江复行胸口,毫不犹豫地揪紧他身上的衣服。 顷刻间,玄色的衣袍被生生扯开大半,露出男人冷白坚实的胸膛。 黑白之间的视觉冲击,让许岁宁瞳孔紧缩,呆愣愣地看着眼前人。 虽然衣衫不整,却仍旧给人一种不可亵渎之感。 而她,真就这么扒了太傅的衣服,不觉间吞咽了口水,身体里燥热加剧。 江复行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红晕爬上耳根。 他正欲开口,“砰”一声,房门被撞开,一阵脚步声涌了进来。 江复行眼疾手快,将许岁宁直接扯进自己怀里,抬手将她圈在怀里,宽大的衣袖直接将人遮住。 “狗男女,果然在苟且。” 最先开口的是小秦氏,她满眼嫌弃地盯着厢房里背对着门的男人。 因为身材高大,被他搂在怀里的女人,除了两只脚,其他什么都看不到。 “出去,本官的厢房是你们想闯就能闯的?” 别人没听出这声音,但江越听着十分耳熟。 这声音怎么像是他小叔? 小秦氏和刘氏站在地靠前,反而是秦氏怕自己女儿见到污秽的场面,拉着她站在后面。 “有伤风化,大白天在这里行苟且之事。” 小秦氏上来就是捉奸的,她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说着就往里走。 江藜点着脚尖,声音带着兴奋,“母亲,许岁宁真在这里偷人!” 刘氏不齿,“你这厮,青天白日搂着人家娘子,还这么横,哪个衙门养出你这样的狗官。” 江越心里有些忐忑,本来气势汹汹的人,这会儿气焰熄了不少。 “你倒是说说本太傅是个衙门养出来的?” 江复行声落,缓缓转过头,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扫过众人,周遭空气瞬间冷沉下来。 当今太傅,权倾天下,主宰风云,是大晟朝说一不二的人物。 在无边权势的熏染之下,仍旧清贵儒雅,芝兰玉树。 世人提起,无不倾心称叹。 此时众人看清,瞬间震惊。 江复行,今年二十有三,至今没有听到任何跟他有关的风月之事。 江越率先反应过来,不知道是心里有鬼,还是惊的,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连忙磕头,“扰了小叔雅兴,侄儿罪该万死!” 第5章 抱住他的腰 其余人反应过来,纷纷施礼。 刘氏瞬间哆嗦了一下,慌张开口,“太傅大人见谅,臣妇是一时情急,并不知是大人,才……才会口不择言。” 秦氏一把松开女儿,上来刚要开口,江复行不耐烦地挥挥手,“堂嫂,江越年少,不知轻重,你也如此行事?” 江复行的话,秦氏明白,这是怪她不顾脸面,不留余地。 这么大张旗鼓哪是找人,分明是怕别人不知道。 秦氏被他一声呵斥,心里哆嗦,急忙解释:“嫂嫂也是急糊涂了,着实是被家里那个不省心的媳妇气昏了头。” “江越刚成婚一年,你就这么评价自己儿媳,是怪自己无能选错儿媳,还是怪复行写了婚书让你不好反悔?” 秦氏连忙上前两步,“堂弟息怒,嫂嫂绝无此意。” “许家女向来是京中世家求娶的对象,堂嫂行事莫要太过糊涂。” 这句敲打,秦氏听得后背发寒。 她连连应承,“今日是嫂嫂无知,多谢堂弟点拨。” 言语刻薄的江藜这会儿缩在秦氏身后,不敢露头,她素来最怕自己这位小堂叔。 江越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生怕江复行追问。他若是察觉到什么,保不齐会出什么幺蛾子。 凌风原本守在楼下,接引来人,听到动静飞快上来。 “大人……” 看清形式,凌风闭了嘴,直接赶人,“我家大人今日在此休息,还请江主事带人离开。” 江复行沾染风月,着实让人惊掉下巴,但没有人会认为端方自持,恪守规矩的太傅,会跟自己的侄媳苟且。 江越跪在地上躬身行礼,紧张道:“侄儿唐突,小叔勿怪!” 他说完起身欲走,江复行冷冷开口,“等等,本官上来时确实见到了许氏,见她脸色异常,已经让人送去了保元堂。” 许岁宁听到这话,小脸贴在他胸口,暗暗松了口气。 本就极尽克制的江复行,只觉胸口之处气息陡然炙热,不由得背后一僵。 怀里的人感受到他身体僵硬,像是生怕他推开自己,一只纤细的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腰,炙热的唇瓣贴在他胸口。 江复行喉结滚动,拧着眉,脸色沉冷了几分。 江越恭身施礼,“多谢小叔!” 他示意所有人赶紧离开,临走还贴心帮忙关上了门。 凌风站在门口,一头雾水,他家大人怎就…… 刘氏和小秦氏各自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太傅大人出了名的不近女色,怎的大白天如此猴急?” 刘氏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跟小秦氏嘀咕。 小秦氏露出一个不齿的笑,“哪个男人不喜欢女人,除非他有断袖之癖。我看这太傅大人,只是平日里伪装太好。” 凌风皱眉,额角跳跳,他家大人猴急?还伪装? 房门关上,厢房里落针可闻。 江复行垂眸看着许岁宁,绯红的小脸紧紧贴在他胸口,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抖动,一手抓着他的衣服,另一只手抱住他的腰。 “松手!” 男人的声音很短,却清晰地可以听出低沉沙哑之感。 许岁宁声若蚊蝇,微微仰头,眼角湿润莹莹泛着水光,“……好难受……大人……好难受……” 女人声音温软,尾音上扬,说不出的勾人。 她仍抓着他,通身的柔软皆贴在他身上,燥热发烫的身体,紧贴着男人身上泛着凉意的衣袍。 不知是危险解除,岁宁的意志力崩塌,还是药效达到了顶峰。 此刻的她像条水蛇,明明缠人的紧,水汪汪的眸子却清澈见底,娇媚中透着清纯。 偏偏眼角的泪欲落不落,让人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炙热的呼吸喷薄在男人胸膛,江复行的唇抿成了直线。 “先松手,我去叫大夫。” 许岁宁脑袋抵在男人怀中,她只是不停地摇着头,声音染了哭腔,“不要,不要别人看到……,岁宁……岁宁能捱过去。” 江复行觉得不妥,他后退半步拉开点距离,弯腰将人抱起放在床上。 他迅速转身,整理衣袍,挺拔如初。只是指尖像是被火燎过,带着散不掉的灼热。 “凌风。” 门外立刻传来凌风压低的声音:“属下在。” “让小二备一盆井水,再从后门去请个郎中来,要嘴严的。” “是。” 许岁宁看着眼前丰神俊朗的男人,听着他有条不紊的安排,心里五味杂陈。 她曾以为,这辈子有缘无分,没想到在她走到绝路时,唯一抓住的救命稻草竟然是他! 许岁宁痛苦的蜷缩起身子,闭上了眼睛,眼角的泪顺势滑落。 江复行回头看她,视线从她隐忍的小脸,定格在眼角的泪痕。 莫名心头一紧,像被细密的针尖划过。 房门敲响,“客官,您要的井水。” 江复行并没有来过这里,因为胶东金矿案牵连太广,所以约见证人他才会选在人多眼杂的地方,掩人耳目。 没想到会遇到这事! 小二将一盆刺骨的冷水送进来后,识趣地退下关紧了房门。 江复行走到水盆前,将素帕浸湿,拧了个半干。 走到床边,看着在锦被中咬唇瑟缩的女人。 她双眼依旧闭着,只是这会儿额角全是细密的汗珠。 江复行骨节分明的大手捏着冷帕子,动作略显生疏地覆上她的额头。 冰凉的触感让许岁宁下意识嘤咛出声,甚至主动将滚烫的脸颊贴向他。 江复行手腕微僵,汲了一口气,帕子顺着她的脸颊,一路擦拭到她修长白皙的脖颈。 指背掠过女人的脖颈,肌肤烫得惊人,脉搏跳动极快。 许岁宁被清凉的触感吸引,双手不自觉的伸去抓,淡粉色的衣袖顺着藕段般的手臂滑落。 她双手举在半空中,挥舞着去扯那抹清凉。 江复行视线沉沉落在她白皙莹润的手臂上一瞬后,紧抿着薄唇抓住她的手腕小心翼翼擦拭着,尽量减轻她的痛苦。 脖间及手臂上的清凉,让许岁宁脑子清明了两分。 她眯眼瞅着眼前清风朗月般的男人,眼底蕴上一层水雾,压在心底的委屈和不甘瞬间涌上心头。 跟江越母子的狠毒无耻无关,纯粹是因为他,江复行。 他为什么要写那份婚书,若不是他亲手所写的婚书,许家断不会同意这门婚事,她今天的境遇皆是拜他所赐。 想到这里许岁宁眼泪落的更凶,伴随着哽咽声。 女子抽抽嗒嗒的哭声,让江复行回神,看人哭个不听停,他紧皱着眉头,撇开脸,“忍一忍,大夫很快就到。” 虽然嘴上没什么温度,手上依旧轻柔地擦拭着她的手臂。 江复行平淡到近乎清冷的声音落入许岁宁耳中,让她心头一凉,他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这是烦了? 被自己喜欢多年的人亲手送给了他的侄子,现在她深陷火坑,朝不保夕,他却连看她一眼都不耐烦。 许岁宁心中那股压了许久的怨与委屈,在药效的炙烤下翻涌。 心里的念头也跟着再次涌了上来。 江越想要攀附梁家,她为何不能攀附江复行? 推她入火坑的人,凭什么安然无恙? 若是要下地狱,拉上一个江复行,她不亏! 许岁宁咬唇,药效烧得她浑身滚烫,脑子有些混沌,心里却敞亮又痛快。 她抬眼,直直望向江复行,湿漉漉的眸子里闪着孤注一掷,却也隐隐混着少女痴恋的余烬。 闪闪如星子,灼灼如桃花。 江复行收手,拿着帕子去沾水,目光扫过她的脸,对上许岁宁的视线。 刚要开口问她是否好些,纤细柔软的手臂朝他伸了过来。 轻柔如滕蔓,缠上他的脖子后,猛地将他往下扯。 灼热的红唇迎上他温凉的薄唇! 第6章 勾他下水 顷刻间,江复行手里的帕子掉在床榻边,发出“啪”一声闷响,浸了墨的眸子再次紧缩。 薄唇轻触的那瞬,许岁宁强撑的意识轰然崩塌,只觉男人唇瓣清凉,触感绵软,不由张嘴衔住。 江复行身姿笔挺,双手悬在半空中,脸色紧绷。 冷冽禁欲的檀香气息,沾染了茉莉花的香气,丝丝缕缕开始交缠。 岁宁两只手不安分地在男人身上游移,玉手芊芊,好似水葱一般,所到之处如微风轻抚,掀起一阵绵柔痒意。 软绵绵的葱指覆在男人腰窝的那一刻,江复行强有力的大手抓住那两只小小的手,将人推离半寸,声音低沉冷凉:“许岁宁!” 岁宁皱眉,一双澄澈的鹿瞳忽闪忽闪看着眼前的男人,无辜又可怜。 男人玉冠规整,神情冷肃,声音却低了几分,“安分些。” 许岁宁这会儿脑子不够清醒,否则一定会注意到他整个耳朵像血浸染了一样,异常红艳。 她水汪汪的眸子眨了眨,声音透着几分委屈,“我已经这么难受了,夫君还凶我。” 她说,夫君? 江复行脸上更冷了几分,握着她小手的指骨微僵。 看男人不说话,许岁宁莞尔一笑,额头抵在男人肩上。 “岁宁好怕,夫君别凶好不好,我一定安分。” 许岁宁半眯着眸子,眼里迷离,透着几分算计。 想来是秦氏给她的下的药量并不大,她现在虽然很难受,并不是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要找克己复礼,谨言慎行的太傅大人当靠山,不能操之过急,以免他起疑心。 江复行端坐在原处,一言不发,一双沉静的眸漆黑如点墨。 许岁宁真没有再动,实在难受会发出小猫一样的嘤咛声,没有欲念,反而是让人心疼的隐忍。 他没有动,亦没有推开她,只觉鼻尖的气息升温,夹杂着茉莉花香,让他喉头发干。 “咚咚咚”一阵拍门声响起。 “大人,大夫到了。” 凌风领着一位郎中站在门外。 他此刻一脑袋浆糊,自家大人芝兰玉树,向来洁身自好,这么多年身边连个婢女都没有,怎么会在这里白日宣淫? 还是在他们约见证人的间隙? 但,刚刚那一幕,他分明感受到大人确实十分护着怀里的人,从头到脚将人裹得严严实实。 听到门外的声音,江复行将许岁宁安置好,放下纱帐,只留出一截皓腕方便大夫诊脉。 “进。” 男人声音低沉,恢复了以往的清冷之感。 “老朽见过大人。” 大夫听男人被唤做大人,进来朝江复行抱拳施礼。 江复行微微颔首,示意大夫往里诊治。 凌风也跟着往里去,却被江复行一把薅住他的衣领,压低声音,“去查一下,谁给江氏下的药。” 凌风不解,“大人,哪个江氏?” 江复行睨着他,没有说话,只深深看着他。 凌风愣了一瞬,突然想到秦氏和江越来捉奸,瞬间茅塞顿开。 “大人,江……江氏?” 他说着目光往里看,一脸震惊。 显然比刚刚听到刘氏说大人白日宣淫还要震惊。 若是刚刚大人抱的是秦氏,那他……他们…… “去!” 江复行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睨了他一眼,转身往里走。 凌风反应过来,拱手行李,“是,属……属下这就去。” “站住!” 凌风一只脚刚迈出房门,身后再次传来江复行的声音。 “大人,还有吩咐?” 江复行淡淡开口,“找到她婢女。” 许岁宁来听戏不可能一个婢女都不带,应该是等在外面的。 “是,大人!” 凌风离开,大夫诊完脉起身,对着江复行施礼,“大人,姑娘中的是极烈的媚药,常春楼里惯用这种药招揽生意。” 江复行眸色沉了沉,声音冷肃:“如何解?” “寻常情况只需同房即可,大人可与姑娘……” “本官是问你可有药石能解?”江复行开口打断,音色复杂。 “老朽到是可以开一副清心降火的房子,但这媚药药性霸道,见效极慢,姑娘少不得要熬上一夜。”郎中斟酌着开口,“若想少受些折磨,最快熬过去的法子,便是泡冷水浴。” 江复行垂眸,情绪不明,“先生先去开方子。” “是。” 大夫拱手告退。 房门一开一合后,纱帐后的许岁宁咬着牙,忍着身体里的难受发出低低的呻吟。 强撑一丝理智,江复行不可能碰她,回到江家还有一场硬仗等着她。 她现在能做的是展现自己的处境,让他看到她的痛苦,然后拉他下水。 真到了和离那天,他是助力,不是阻力。 许岁宁咬唇,缓缓坐起身,捡起了帕子。 江复行听到到水声,转身看过去。 许岁宁沾湿了帕子,正自己擦拭,湿冷的帕子贴到脖颈上,让她原本紧蹙的眉头松了三分。 她像是尝到了甜头,拿着帕子又去沾那刺骨的冷水。 江复行看着那白皙的玉手在水里滑荡,想到了那年夏日。 一袭浅粉色衣裙的少女,坐在荷花池旁,荡着双腿逗弄水池里的锦鲤,一双白嫩的小脚时不时勾起水花往远处洒。 脸上带着调皮的笑意,头上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前后摇摆。 听到有人,少女回头,晃荡的步摇在空中抛出优美的弧度。 鹿眸水润,含羞带笑。 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许岁宁擦拭几下,水眸一紧,像是有些怯意,手里的帕子都忘了拧干,直接拿起来覆在胸口。 不过一瞬,像是刚察觉到还有人,她丢下帕子,软绵绵朝着江复行走过去,“夫君,好热!” 说话间,纤细的手臂环住江复行的腰,小脸贴在他脖颈处。 江复行抿唇,喉结滚了滚,垂眸便能看到女子胸前衣衫被水浸透,起伏不定。 子曰:非礼勿视! 江复行瞥开视线。 许岁宁仰头,再次想要吻他,却被他打横抱起,直接往净室走。 边走边道:“来人,送水。” …… 出了戏园,江越指骨泛白,“母亲,接下来不可轻举妄动。” 秦氏抱着手炉,眸色狠辣不甘,“这贱人命真大,连着两次都让她给逃了。” 江越冷着脸,愁眉不展,“两次都有小叔相帮,若是让他察觉……” “放心,你姨母做事干脆,不会留下把柄。再说了,江复行这会儿正温香软玉在怀,哪儿有功夫管我们这闲事。” 听秦氏这么说,江越眉头舒展,甚至染上几分笑意,“真没想到,小叔那么清贵的人,竟然会在这儿偷腥。” “是个男人都干净不了,之前还真以为他是个例外,金尊玉贵,没想到全是装的。” 江藜不悦,“小叔不是那样的人,这一定是有原因的。” 她心里,男人就该如她这位堂叔一样,如深冬的皎月,虽然寒凉,却月华无双! 秦氏睨了一眼自己女儿,无奈摇头,男人长得好看,是京中贵女的心头好,所以自己这女儿对他向来尊崇。 “越儿,如今你也别耽搁,赶紧去趟保元堂,接了许氏,圆了你小叔的面子。” “这个许岁宁命真好,又让她躲了过去,晚姐姐知道该多伤心。” 江藜愤愤,该捉的奸没捉到,反而看到自己那谪仙般的堂叔…… “口无遮拦。” 江越睨了自己妹妹一眼,翻身上马,紧接着扬鞭而去。 秦氏弯起嘴角冷笑,哪有那么容易就过去? 第7章 赌对了 半个时辰后,许岁宁换好衣服从厢房出来。 江复行负手站在外面,松姿鹤骨,不染尘埃。 许岁宁眸色微顿后,见人屈膝行礼,“侄媳见过小叔。” 江复行没有转身,声音一如往常,“戏园的人都已经查过,并无人参与,你确定是喝了秦氏的茶水?” 许岁宁有些哆嗦,泡了那么久的冷水,骨子里都凉透了。 “侄媳只喝了姨母倒的茶水,并无碰其他东西。” “大人,马车备好了。” 凌风上来通报,看到许岁宁,惊讶之色不减。 “侄媳不耽误小叔。”许岁宁施礼,补充道:“夫君和婆母找不到我会怀疑,侄媳告退。” 男人率先移步,嗓音疏离,“你随我一起回。” 此事不会轻松过去,回去少不得受罚。许岁宁正愁怎么才能让这位刚正不阿的太傅知道,现在机会来了。 “不劳小叔,侄媳的马车在外面。” 江复行没有回话,依旧迈着步子。 凌风在一旁开口,“少夫人,你的马车,属下早就让人遣回去。江主事在保元堂找不到你,必然会归家。” 许岁宁明白,这是在帮她遮掩。 跟他一同,想必是要让她从太傅府穿过去,可省去好多路程。 太傅府跟江府,原本是一府,从江复行父亲那一辈重建了祠堂,这才分出了江府这座小宅子。 但两府毕竟是同宗,加上老太太还在,中间仅隔着祠堂,一直有小门可通。 一般情况下是不能从太傅府直接穿越的,小门只是方便两家内宅妇人走动,及祠堂祭拜。 这人不愧是刚直不阿的太傅,虽然不喜她,倒也没有见死不救,这一点岁宁赌对了。 马车上,男人端坐如松,一言不发,一双沉静的眸漆黑如点墨,无一丝温度与波澜。 许岁宁心虚的低垂着头,双手环抱着自己,睨了一眼江复行,“侄媳刚刚有些恍惚,若有哪里冲撞到小叔,还请小叔勿怪。” 恍惚? 冲撞? 她倒是会用词! 江复行握着书的指尖泛白,斜斜睨了她一眼,并未说话。 良久,马车堪堪停稳。 江复行冷声:“江越待你可好?” 许岁宁蓦然抬头,男人如清风朗月,并未看她,目光停留在手中的书上。 还以为是关心她,原来是不经意提起。 说起江越待她,那可真是好极了! 现在的处境自己说出来的,别人未必会信,况且江越所行之事暂无证据。 再者说,江复行写婚书成就两人姻缘,怎会轻易就让他们和离? 她要拉他入局,让他切身去感受她的处境。 岁宁咬唇,“夫君专于公务,很少留恋后宅,跟侄媳也算举案齐眉。” 她没有把心里的怨言直接说出,别人说总归不如自己亲眼见到。 江复行嘴角颤颤,“那你今日为何怕被他发现?” 敏锐如他,许岁宁前后的矛盾,江复行发现了。 岁宁眨眨眼,眼神慌乱,“小叔见谅,侄媳只是不想让夫君看到我的狼狈,也不想让夫君为难,毕竟是姨母倒的水。” 好一个深情的妻子,岁宁垂眸,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江复行睨了一眼半垂着头的女子,神色复杂了几分。 “大人、少夫人,到了。”凌风声音响起。 江复行如墨的眸子,像是浸了霜雪,他没再车内逗留,俯身走了出去。 看着男人掀开车帘的背影,许岁宁脸上的惊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意味深长的笑意。 …… 江越阴沉着脸,一把推开主屋的房门。 冷风夹杂着雪水消融的凉气灌进屋里,吹散了那袅袅上升的白色香雾。 他大步跨进门槛,目光阴鸷地扫向屋内,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愣住了。 许岁宁一身月白色衣衫,拢着薄被正斜斜地靠在软榻上,面容憔悴。 她体内药效并未完全散去,加上泡了冷水,这会儿忽冷忽热。 “听下人说去了戏园子了,何时回来的?” 江越暗暗咬牙,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屋内。 “刚回来不久,夫君今日怎这般早归家?”许岁宁虚虚起身,微微颔首,“今日身子不适,不能侍奉夫君,还望夫君勿怪。” “身子怎么了?” 对上她微微泛红,闪着水雾的眸子,江越心口莫名一紧,然后快速瞥开视线。 “午后陪婆母看戏,莫名头晕,隐约中似乎有人把我送到了厢房,却听到厢房里有男子声音。故不敢逗留,离开时匆忙撞到了小叔,他看我身体不适便差人送我去了保元堂。” 许岁宁语气平稳,反而让江越心里有些发虚。 他拧眉睨了她一眼,声音里夹着掩不住的厌恶,“接连冲撞小叔实属不该,以后行事莫要再鲁莽。” 声落,门口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少夫人,夫人请你去祠堂。” 许岁宁敛眸,这母子俩果然没有不会轻易放过她。 “王嬷嬷,婆母可有说是何事?” “夫人说您品行不端,目无尊长,去祠堂反省。” 她看向江越,脸上惊慌几分,“夫君,岁宁并没有做什么逾举之事。若是夫君不信可以问小叔,他的人能为我作证。” 说着她颤抖着走到江越身边,小心翼翼扯着他的衣袖,“求夫君替岁宁求个情。” 江越神情冷肃,负手站在一侧,并不看她。 “母亲向来注重规矩,定是你今日做事出格,不然怎会罚你?” “姑爷,我家小姐为了护住清白,在医馆泡了冷水浴,这会儿正起热,您……” “住嘴,”王嬷嬷尖声斥责,“这是夫人的意思,你这小蹄子是想让少爷跟夫人母子失和?” 司芙气的咬唇,“你……” “司芙!” 许岁宁看江越没有半点要为她求情的意思,出声制止,“嬷嬷说得对,不能为难夫君,我这就去祠堂。” 她站在江越身前,男人神色无波,甚至还有恨意。 岁宁咬唇勾了一个若有似无的笑意,心底最后一丝可笑的期盼也烟消云散了。 她在这陌生的宅子里,苦心孤诣一年,耗钱耗精力维持体面,现在显得竟如此可笑。 “是岁宁思虑不周,夫君切莫因为我惹婆母生气,我这就去好好反省。” “但戏园一事,还请夫君明查,好端端我怎么就中了药,到底是谁用这样的勾栏做派来针对我们家。” 许岁宁说完往外走,司芙拿着大氅追了上去,“小姐,你这发着热呢,怎么能去跪祠堂?” —— 江家祠堂。 王嬷嬷气势凌人地站在宗祠外,对着跪在祠堂中的许岁宁尖声道:“两个时辰,少夫人好好跪着反省。” “两个时辰太少了。”秦氏怒不可遏的声音传来。 王嬷嬷看到秦氏立马躬起了背,垂首上前,端起秦氏的手臂,“夫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将人带上来。” 秦氏说着在祠堂中间站定,居高临下瞪了许岁宁一眼。 这时只见一个浑身痞气的男人被拖了过来。 这人许岁宁有印象,就是厢房里那个男人,像是个伶倌。 她心里咯噔一下,看来今天自己是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许氏,这个人你可认得?” 许岁宁摇头,眼神坚定,“儿媳不识。” “哎,小娘子,你不能说不认识在下,在下收了你的银子一直在厢房等着你呢。” 男人一脸笃定,神情不像撒谎。 “你少胡说八道,我家小姐怎么可能……” “小蹄子,哪儿有你说话的份儿?”王嬷嬷一巴掌扇在司芙脸上。 “许氏,此人一口咬定是你,还敢辩驳。” 江越假惺惺过来,“母亲,这其中是否有误会?” 秦氏暗暗给王嬷嬷一个眼神,王嬷嬷上前,“少爷,这人老奴已经审一路了,他一口咬定是少夫人给了他银钱,让他伺候。” 江越厌恶地瞪了一眼许岁宁,拂袖而去。 许岁宁咬唇,难为他还来做面子活儿。 “将此人压下去。”秦氏抬抬手,又看向身旁的人,“王嬷嬷去请家法!” 第8章 用生死做赌 司芙一惊,直接扑倒在许岁宁身上。 “夫人,少夫人发着热,不能动家法。您要实在生气,就打奴婢。” 秦氏不屑地抬抬手,眼里透着烦躁。 两个婆子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按着司芙的肩膀将人拖到一边。 “啪”一个耳光,在清冷的祠堂清脆响亮。 “摆不清自己身份的贱蹄子,夫人教育少夫人也是你能往上凑的?” “婆母有气尽管对着媳妇发,别牵连他人。” 许岁宁乖巧温顺,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却澄清明亮。虽然病着,脊背却笔直,整个人单薄又倔强。 “姑娘!” “啪啪”,又是两声。 “没规矩,少夫人已经嫁进江府,该称少夫人。” 许岁宁哆嗦着咬唇,强逼自己坚持,这顿打她要挨,一定要挨。 若是这会儿因为发热倒下,得不偿失。 王嬷嬷请了家法过来,看着许岁宁撇撇嘴,“夫人,家法到。” 秦氏抬抬下巴,立马有两个婆子上来按住许岁宁。 “许氏品行不端,私德有亏,今日特请家法,一正家风。” 她声落,王嬷嬷举起皮鞭狠狠抽在许岁宁背上。 “啊!” 一声惨叫瞬间响彻了祠堂。 此时,太傅书房。 江复行正在处理公务,但今日书房的似乎哪里不对劲儿,熏香中隐隐有着花香,让他无法凝神。 “大人、大人,属下刚刚检查马车,在椅缝里发现这个。” 凌风拿着一支翡翠玉簪推门进来。 “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男人身姿笔挺,表面依旧沉稳。 “属下知错。” 凌风第一次在自己大人马车里捡到姑娘家的东西,对方还是大人的侄媳妇。 他是怕说不清楚。 江复行看着他手里那根簪子,脑子里闪过那张娇俏的脸。 他喉结滚了滚,垂眸移开视线。 “大人,只有后院的少夫人坐过您的马车,肯定是刚刚遗落的。属下送过去吧,省得少夫人来寻。” 江复行没有开口,只是点了下头。 凌风得到首肯,转身出门,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 刚靠近祠堂便听到一声惨叫。 “啊!” 凌风脚步顿住。 紧接着是一个女子的哀求声,“夫人,少夫人真没有做对不起姑爷的事,您若不信可以问问太傅大人。” 后背的疼痛如烈焰灼烧,许岁宁咬牙发出闷哼,险些晕倒在地。 “姑娘!” “夫人,求求您,我家姑娘发着热,再打下去她会没命的。” 司芙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上都磕出了血。 秦氏现在哪里肯放过,今天她就是打死了许岁宁,家丁和仆人都可以作证许岁宁有偷人之心。 凌风一听形势不对,转身拔腿就跑。 书房外。 “大人、大人,不好了……” 江复行皱眉,烦躁地放下了笔。 “大人,不好了,少夫人在祠堂挨罚,似乎动了刑。” 啪! 手里的白玉狼毫笔掉在了宣纸上,氤氲出一团墨迹。 祠堂。 许岁宁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难道发簪没有被发现? 若真是那样,这几鞭不是白挨了。 算着时辰,司杏这会儿药应该煎差不多了,若是她赶过来这戏怕是唱不下去。 “都说许家女,贤良淑德,我看不过是徒有虚名,你就是个水性杨花的狐狸精,出门看戏的功夫竟敢私会外男。” “夫人,您怎能偏信那人一面之词,这般折辱我们家姑娘,就不怕许家追究吗?” 秦氏冷嗤,“许家有脸追究?” “堂嫂,许家不追究你就可以当着祖宗的面动私刑?” 男人声色俱厉,只闻其声压迫感便如同凛凛寒风,让人瑟缩。 许岁宁摇摇欲坠之际,转头只见男人一袭玄色衣袍,站在光影中,目光冷肃沉静。 “复……复行,你怎么过来了?” 秦氏脸上神色一紧,嘴角立马堆了笑。 许岁宁强撑着的一口气吐了出来,身体摇摇欲坠。 “姑娘!” 司芙挣开愣住的婆子,朝着许岁宁扑了过去。 女人身量纤细,那原本雪白色的衣袍,被血水浸成了红色,十分扎眼。 江复行眉峰紧蹙,广袖中的大手,紧握成拳。 “我若是晚来一会儿,江家祠堂怕是要变成堂嫂的刑房。” 见到江复行的一瞬间,一众婆子急忙低头行礼:“见过太傅大人。” “复行,勿怪!”秦氏眼眸微垂,掩饰自己眼底的那抹慌乱,“我这儿媳着实顽劣,所行之事,实在……实在让人难以启齿。” “凌风。”男人开口。 身后,凌风抱拳:“在。” “去请府医。” “是。” 江复行抬脚迈入宗祠,三两步走到了许岁宁身边。 岁宁闻到了他身上的沉香味,裹胁着侵淫官场的狠厉与厚重,冷冽禁欲。 她倒在司芙怀中,费力的眨了眨眼,看到江复行的那一刻,她知道,她赢了。 她利用江复行的“端方正直”,用生死做赌,赢下这局博弈。 “复行,堂嫂知道你刚正不阿,实在是这许氏所行之事太过出格,我才不得不训斥一二。” 江复行长身玉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祠堂中央,便让人肃然泛起冷意。 秦氏给身边王嬷嬷一个眼神,王嬷嬷立马跪在地上。 “大人,我家少夫人着实过分,趁出门看戏的功夫勾引外男,那人被我家老夫人抓到,刚刚当场指正少夫人给他银钱,让他伺候。” 江复行眉峰压低,神色如寒玉浸水般沉冷,“堂嫂,是想让复行在祠堂开审?” 他这话出口,秦氏脸上一僵,双腿发颤,她这是要插手她院里的事? 虽然她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但若是让江复行插手,保不齐会出什么幺蛾子。 况且他与许家大郎交好,又是间接的媒人,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想到这些,秦氏慌忙赔罪,“嫂嫂怎敢让你为家中琐事费心,许氏今天已经罚过,定然是长了记性的,她不懂事我这个做婆母的以后少不得多教教她。” 江复行睨了她一眼,视线落在已经昏死的那张脸上。 容色苍白,眼尾微红,周身笼罩着一层病态的易碎感。 “王嬷嬷,收了家法。”秦氏说着对着江复行微微施礼,“复行,今日嫂嫂也是气糊涂了,你莫要放在心上。” 说完带着一众人开溜。 司芙低泣着,“姑娘,姑娘!” 她家姑娘在家虽不如大小姐招待见,但也是娇养着长大,何时受过这种责罚? 江复行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上前直接将人抱了起来,声音如寒潭击石,“带路。” 司芙擦了擦眼泪,明白过来,赶忙引着人往许岁宁的卧房走。 前院江越得到消息匆忙离府! 第9章 为什么要写婚书 丫鬟司杏熬了药回来,没见到人,正要去找,看到司芙引着人匆匆回来。 “姑娘这是怎么了?” 司芙没时间跟她解释,急切道:“你且到祠堂院门口等一下府医。” 江复行抱着人行至卧房门口,脚步迟疑,身为长辈,进自己侄媳的卧房实为不妥。 “叫江越过来!” 小厮忐忑着上前回话,“大人,我家公子,不在府内。” 他可不敢说自家公子听说惊动了太傅直接开溜。 江复行垂眸,看着许岁宁苍的的小脸,在余晖的映照下无半点生气。 想到一个时辰前这张脸缩在胸口灿若桃花,心中涌起一股涩意。 司芙担心自家姑娘,无措地轻声提醒,“大人,我家始娘发着热不宜站在风中。若是大人觉得不便,奴婢可以背姑娘进去。” 背上有伤,渗着血,何苦折腾她? 江复行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脸色肃冷却没再迟疑,抱着许岁宁进房。 考虑到她背上的伤,他将人侧放在床榻上,随手在许岁宁后腰放了个枕头。 刚做完这一切,司杏引着府医进来,“大人,府医到。” 江复行视线在许岁宁脸上停滞一瞬,缓缓起身出了卧房,在院中的梅花树下站定。 约莫一刻钟,府医出来躬身行礼,“大人,少夫人体内虚火过旺,应当是……” 江复行转身给他个眼神。 女子名节大过天,府医显然意会到了这一点。 他抬手躬身行礼,“少夫人无大碍,吃几副荡药,静养两天便能痊愈。只是背上的鞭伤,处理不当,恐会留疤。” 江复行微微颔首,得知人没大碍提步离开,毕竟是堂嫂的家务事,他不好插手。 入夜,太傅府,书房。 江复行端坐在紫檀书案后,面沉如霜。 案头上那滴晕染开的墨迹,犹如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罚俸半月,可有异议?”江复行嗓音冷沉,不辨喜怒。 凌风单膝跪地,抱手回话,“属下疏忽,认罚!” 戏园里,他确实失察,在得知许氏是跟婆婆和小姑子一起看戏,并未进行彻查,竟不知还有伶人收了银钱之事。 江复行捻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眸光沉沉,“那人底细可有查清?” 凌风连忙挺直了腰背回话,“已查清,刚进京不久的伶人。他确实收了银子,只说那雇主蒙着面,自称是江府少夫人。” 江复行眸色黯淡几分,许岁宁若真想偷人,会蠢到自报家门? “起来吧,此实蹊跷,你且继续查。”江复行语气笃定,透着威压。 凌风抱拳应声:“属下遵命!” 江复行垂眸,拿起书案上的折子处理公务,凌风起身欲走,身后又传来男人低沉平静的声音,“去取御赐的金创药给少夫人送去。” 凌风拿着药走后,江复行在书房一直没有出来,直到夜色深沉,冷月高悬。 祠堂外,柏树下,一抹高大的玄色身影,颀长挺拔。 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洒在他身上,姿态萧然,风华端雅,隐隐有些落寞之感。 江复行盯着柏树枝下那扇窗一动不动,昏黄烛光映着窗台上盈盈白雪,莫名让人心安。 许岁宁卧房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角灯。 她陷入了断断续续的梦魇。 背上的鞭伤虽然用了上好的金创药,可冷热交加,寒气入体,让她浑身烧得滚烫。 入夜便已叫了两次府医,这会儿司芙和司杏两个丫鬟不好再去,着急又心疼地拿着帕子擦拭许岁宁额头上的汗。 “疼……” 许岁宁睡梦中,嘤咛出声。 落在窗外之人耳中,哀婉心酸。 江复行喉结微滚,骨节分明的大手攥紧。 “姑娘!”司芙带着哭腔。 司杏落泪去擦拭许岁宁额头上的汗。 “为什么……” 许岁宁闭着眼,眼角滑落一行清泪,声音哽咽委屈。 “为什么要写……婚书……” 许岁宁声音断断续续,江复行听不真切,拧着眉负手而立。 “为什么不能喜欢我……” 这句听清了。 江复行眸底的情绪犹如打翻了墨池,深邃沉冷。 她就这般爱慕江越? 一身伤,还在梦里讨要他的一丝真心? 江复行深吸了一口气,拂袖离开。 …… 次日,江复行下朝刚入府门就母亲孟氏身边的刘嬷嬷拦了道儿。 “三爷,老夫人有请。” 江复行脚步顿住,迟疑一瞬后,迈步朝着松鹤院走去。 刚到正堂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嬉笑。 “大嫂,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复行总算是开窍了。” 说话的是安国公夫人,也是江复行的小姑姑。 江复行薄唇轻抿,看来昨天的戏园子里的事传开了。 “我之前还担心他有难言之隐,现在看来,是之前没开窍。” “他有个屁的难言之隐,前年离京办差前就说自己看上了一个姑娘,回来让我务必成全。” 孟氏年近花甲,老来得子,对江复行十分看重,偏偏自己这小儿子是个冷心的,喜怒哀乐连她这个当娘的都看不透。 “哪家姑娘,怎么不提了?” “谁知道呢,去了江南大半年回来就没声了,还以为他不喜欢了,没成想学了那些个公子哥儿的习性。” 老夫人嘴上责备,心里却是喜的,自己这小儿子老大不小了,总算肯在男女之事上花功夫。 江复行蹙眉,母亲说话还是这么没遮没拦。 丫鬟看到他过来,忙俯身行礼,“老夫人,三爷到了。” 听到丫鬟通传,室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江复行推门进去,朝着孟氏和安国公夫人行礼,“母亲,姑母!” “复行,冷不冷,坐下吃杯茶暖暖。” 安国公夫人上前拉住自己侄子,她最得意的也就是这个侄子,年纪轻轻官拜一品不说,模样还是一顶一的好。 京中盛传,太傅大人芝兰玉树,仙人之姿。 “他会冷吗?说不定刚从哪个小蹄子的温柔乡中回来。” 江复行皱眉,母亲向来心直口快,但这话未免太…… “母亲,过了!” 孟氏眯他一眼,嘴角却噙着笑,“要真看上了把人带回来,别在外面偷偷摸摸。” “我已经将人打发了,母亲不用费心。” 江复行平淡无波的声音,让刚刚隐隐兴奋的两人不觉看向对方。 刚听说在外面有了人,这就被打发了? 老夫人张张嘴,想说什么一时间竟找不到话头。 安国公夫人也是个直性子,皱眉道:“怎就打发了?哪里不合你心意?不够貌美,还是不懂规矩,亦或是不够有趣?” 江复行拧眉,“是侄儿酒后失德无意招惹,此事已经过去,还请母亲和姑妈莫要再提。” 说罢他端起了茶盏。 老夫人猛然想起什么来,盯着他开口,“既然打发了,为什么还去皇后娘娘宫里要那玉面芙蓉膏?” 安国公夫人瞪圆了眼,“玉面芙蓉膏可是只有贵妃品阶以上才能用的养肌圣品,一瓶要千金,你要它作甚?” 显然两人是不信他的话。 江复行这会儿被两个长辈审犯人一样看着,刚要送到嘴边的茶盏又放了下去,眸色沉了沉。 长姐也是,叮嘱她不要说,结果还是告诉了母亲。 “既是开口要,必定是有用。”他放下茶盏,起身行李,“我还有公务,就不陪母亲和姑母用茶。” “唉唉,混小子,你到底几个意思,你的婚事再拖下去,我见了你父亲都没法交代。”老夫人又气又急。 江复行脚步顿住,沉声开口:“有看上的必定会说与母亲。” 说罢,提步走人。 留下老夫人和安国公夫人再次面面相觑。 “大嫂,你说他是真打发了,还是护着怕我们见?” 老夫人皱眉,“闷葫芦,谁知道到底想什么,不过我们该相看相看,他不急我急。” 孟氏心想,真到了她闭眼那天,她就求圣旨赐婚,死之前也要看着老三把婚事办了。 江复行刚进墨苑,凌风迎了上来,“大人,皇后娘娘差人送来的。” 江复行睨了一眼那价值千金的东西,脑子里闪现的是莹白肌肤上斑斑伤痕。 昨天下朝,他去凤仪宫讨要芙蓉玉肌膏,还在想会不会大题小做,没想到昨晚伤的更重。 “私下给许氏的丫鬟,告诉她可生肌祛疤。” 江复行抬步往书房去,凌风站在他身后皱眉,他家大人怎会对许氏那么上心? 第10章 小叔等等 许岁宁一连两天都混混沉沉,一直到了第三日,才算缓过来,身上的热退了,背上的伤也结了痂。 晚间,她吃小半碗粥,将司芙和司杏两个丫鬟叫到跟前。 “姑娘,姑爷这几天人都没有见到,也太薄情了。”司芙为自家姑娘不值。 她家姑娘远山眉,杏仁眼,樱桃唇,杨柳腰,就没有见过比她家姑娘还要好看的女子。 尤其是姑娘那双眼睛,像一汪春水,看了就想将人护在怀里。 怎么就嫁了江越这么个薄情之人,成婚一年竟然就这么晾着如此漂亮的妻子。 “他来不来无所谓。”许岁宁脸色苍白,声音也没什么力气,“你们俩现在记住,以后我们在府内行事要小心,尤其是进口之物。” “姑娘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司杏紧张地问。 “先不要问,按我说的做。你们只要记住,江家已容不下我们,今后的每一步都要谨慎小心。” 两人瞬间瞪大了眼,看着许岁宁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岁宁掩口咳嗽两声,没有解释直接吩咐:“司杏,明日你去把正康街那处院子买下,顺便去查一下我名下的那几间铺子可有异常。” 司杏想说什么,许岁宁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又道:“司芙明日去取那方端砚,就说是为了答谢小叔出手相救,趁机清点一下嫁妆。” 说完闭目躺下。 两个丫鬟跟在她身边多年,她家姑娘向来对钱财不怎么上心,因着二夫人的原因手里也从来不缺银钱。 现在突然开始上心自己的钱财,两人更觉不妙。 但看姑娘不愿说,也没力气说的样子,她们看看彼此齐声回了句“是”。 隔天午后,天气晴好,阳光尚暖。 江复行刚换下绯色官服准备去书房,便见回廊下站着一抹柔弱身影。 许岁宁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交领襦裙,手里端着一个木匣子,一看就是等了多时的样子。 “小叔。” 见他走来,岁宁盈盈福身,略显苍白的小脸上漾起一抹笑意,连同杏眸都亮了几分。 江复行脚步微顿,神色一如既往的清冷疏离。 “身子可大好?” 许岁宁抬起头,眸光盈盈望着他,看上去仍旧有些虚弱:“已无大碍,那天若不是小叔出手相救,我怕已经……性命垂危。” 顿了顿,她继续道:“救命之恩,侄媳无以为报。这方端砚,在我手里好多年,侄媳怕糟蹋了好物,想借此机会给它找个好主人。” 江复行瞥了一眼那木匣,看她站在阴凉处,蹙眉往书房走。 “不必了,我不缺砚台。” 许岁宁咬了咬下唇,江复行果然嫌她烦,那晚他也是这么不想看到她。 但这几日她想明白了,尤其是在知道自己名下店铺和嫁妆被秦氏掌控后,她抱大腿的决心更坚定。 “小叔等等!” 许岁宁抱着木匣,快步跟了上去。 “侄媳一点心意,还望小叔收下。” 江复行步子大,许岁宁小跑跟在他身后。 书房门口,许岁宁被凌风拦住,“少夫人,大人书房不能随意进。” 书房中,江复行端坐在书案后,他稍稍抬眸,墨瞳迎着暖色的阳光,玉山映雪。 隔着那道房门,江复行视线停留在她身上,因为小跑了几步,脸上有了几分红晕。 许岁宁汲了两口气,缓了缓娇喘的呼吸,开口:“这方砚台虽是名品,但不及小叔所赐之药,望小叔收下。” 江复行看她端着并不轻,与凌风对视一眼。 凌风会意,接过许岁宁手里的木匣子,放到了书案上。 岁宁背着光站在门口,书房内的沉香掠过她的鼻尖,她立在光影中,抬眸看着端坐的男人,目光沉寂,深情略冷。 两人脸上光线,一明一暗,光影驳杂。 凌风出来,朝着许岁宁微微欠身,“少夫人若还有事便在门外说,大人书房重地,还请见谅。” 许岁宁心里想不愧是江复行的人,寥寥几句,不立危墙。 她点了点头,只上前一步,立在门口,语气清越却也隐隐透着虚弱:“那日之事,还请小叔勿要责怪婆母和夫君。” 岁宁有些心虚的低下头,声音细软:“婆母是一时气急,夫君纯孝不敢忤逆婆母。侄媳不想因为此时让家里失了和睦。” 一旁的凌风闻言,有些不高兴,他家大人都被人说成白日宣淫被同僚取笑,她却只顾着自家和睦。 “少夫人当真贤良淑德,你可知我家大人这几日……” “凌风。”江复行沉声。 凌风皱皱眉,转过身抱着随身的佩剑往前几步,不再说话。 许岁宁将头埋低,语气稍颤:“想必是侄媳的事给小叔添了麻烦,小叔勿怪!病着这几日一次都不曾见过夫君,也不知夫君是不是怕小叔责怪不敢回府。” 隔了几步之遥,她清晰的看到江复行舒朗的眉峰皱了起来,不知是听出了她暗含的嗔怪之意,还是同情她大病一场丈夫都没有看一眼。 书房里的人迟迟没有回话,许岁宁心里忐忑了几分,她这话说得多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良久,江复行动了动眸,“我无意插手堂嫂院中之事。” 岁宁闻言,这才堪堪抬眸,一双眸光在长睫的掩映下,好似一池春水。 “多谢小叔!”许岁宁微微福身,“您公务繁忙,侄媳告退。” 说完,她对江复行笑了笑,转身离开。 看着许岁宁走远,凌风关上房门,语气不忿:“这少夫人果真想院里婆子说的那般脑子里只有江主事,大人为了保她被议论了几日。她倒好,病好就来怪大人,她夫君不回家跟大人有何关系?” 江复行垂眸盯着自己书案上的木匣,微微拧眉:“女子身处深闺,夫君便是她们的天,许氏心系江越也并无不对。” 他这话是说给凌风,何尝不是说给自己。 …… 许岁宁走出太傅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欲擒之,故纵之。 不管江复行怎么想,她的目的达到了,心系自己的丈夫这个形象立住了,江越对她视而不见的事也传到了他耳朵里。 她并不觉得向江复行传达自己对江越的在意有何不妥。相反,比起一心哭闹,分明是心有所属的深闺妇,更能让他放下戒备。 江复行这样克己复礼的人,若是让他察觉到她的纠缠,一点好处讨不到不说,怕是会开宗祠直接把她赶出府。 对他这样的人,只能一点一点让他看到她的苦,让他知道江越母子的恶行,他才会心甘情愿帮她。 就像放风筝一样,只有扯住风筝线,风筝才能飞得高,还不至于飞走。 第一个目的达成,许岁宁心里舒爽,心里盘算着该想办法拿回自己的嫁妆。 第11章 穿成这样,勾引人 翌日,辰时一刻,许岁宁缓步来到秦氏院里。 “生个病,倒让你生出了懒筋,发个热这么些天不来布膳。” 秦氏看到她就来气,仗着是自己的嫁妆,说拿走就拿走,那可是上好的端砚,千金难求。 许岁宁并不理会她的话,依旧温婉娴静。 “儿媳这几日病着还担心,没有我布菜怕婆母吃不好,今个儿瞧婆母面色圆润,说话也中气十足,看来是儿媳多虑了。” 秦氏被她的话一噎,这丫头病了一场性子也变了,都敢讽刺她了。 应该是在怪她动了家法。 成婚一年,秦氏和江越母子每日早膳都要她在跟前伺候,他们坐着在她站着,他们吃着她看着。 好似使唤她,能彰显身份。 “戏园里的事,越儿不让追究,你该庆幸自己有个宽容的夫君,若是换做旁人怕是早将你浸猪笼了。” “多谢婆母和夫君大度,此等恩情儿媳感念。”岁宁说着给秦氏添菜,“昨个儿,儿媳去了小叔院里,一来感谢他救了儿媳,二来求小叔不要责怪夫君。这几日夫君都没有回府,想必是怕小叔责罚,还望母亲和夫君宽心,小叔说他无意插手我们府里的事。此事因儿媳而起,儿媳一定尽力弥补。” 岁宁说罢抿唇,只有让他们放松警惕,狐狸尾巴才能露出来。 “算你懂事!”秦氏睨了她一眼,端着架子开始吃饭。 伺候秦氏用完早膳,许岁宁回到西小院。 司芙和司杏已经准备好她喜欢吃的早点,她自己手里有钱,不屑在秦氏那里吃她的剩菜剩饭。 “姑娘,城中的店铺我已经摸排清楚,其中有四家的掌柜已经换掉。”司杏拿着帕子边伺候边回禀。 “难怪这几个月收上来的银钱少了那么多,还以为是生意不好,没成想是被夫人惦记上了。” 司芙气呼呼地说着,“姑娘病了这么些天,他们一家三口没一个人来问,姑爷更是直接住在了外面,当真薄情。” 连续经历两番遭遇,许岁宁心里已经接受了自己当前的处境。 她抿唇,声音平淡:“司杏,私下去探一下那几家铺子的新掌柜,最好摸清楚底细。司芙把府里平时用不到的贵重物品清点出来,后面找机会都送到正康街那处宅子。” 司杏眨眨眼,小声问:“姑娘,库房一旦空了,会被人发现的。会惹夫人不高兴的,姑爷会不会……” 岁宁笑笑,“他定然会不高兴,但我养着他们一大家也没见他高兴。当然,要私下行事,现在还不能让他们知道,记得作假。” 两个丫鬟面面相觑,她家姑娘病了一场,怎么像换了个人,突然就不在意姑爷了? 许岁宁喝了口粥,看着院里那颗红梅,心里盘算着该如何让江复行知道婆母觊觎她嫁妆的事。 晚间,她那多日未见的夫君姗姗归来。 岁宁看到他,十指嵌入掌心,嘴上挂了笑:“夫君总算归家了,听闻这几日都在衙署,想必累坏了吧?” 她说着吩咐道:“司杏,去把灶台一直温着的参汤给公子盛一碗。” 司杏瞄了自家姑娘一眼,姑娘这是演戏 什么时候她家姑娘这么会演了,比戏园里的当家花旦演得都好,情真意切,温柔似水。 尤其是那份温柔小意,被姑娘拿捏得妥妥的。 江越紧蹙的眉头骤然松开,果然是许家女,一点怨怼之色都没有。 见司杏要去,他摆摆手,“不用了,我来是跟你说一声,明日梁尚书过寿,你随我和母亲一道儿去。” 许岁宁蹙眉,梁家小姐的父亲。 让她去? 安得什么心? 梁晚晚着急进门,必定也视她为眼中钉,明日去了肯定不会好过。 “夫君,明日去的怕多是诰命加身,我去合适吗?” “你是江家妇,江家乃世家之首,有何去不得?” 岁宁弯唇,笑容柔而暖,心底却是轻嗤,他到是会给自己贴金。 江家是世家之首,但那是太傅所在的江家,不是他一个小小六品主事的江家。 既然躲不掉,那就会会传闻中眼高于顶的梁小姐。 她还挺好奇,梁晚晚怎么就看上江越了? “可需要准备寿礼?” 江越眉头蹙了蹙,轻抿唇角开口:“听说你嫁妆里有支白玉紫毫,不知……” 岁宁了然,原来是为了那支笔。 “确实有。”岁宁笑笑,声音轻软:“我的就是夫君的,夫君要给上官做寿,自然是要送最好的。” “母亲不如你有眼界。”江越点头,眉头舒展,“我们是江家人,这寿礼不能轻了。” 许岁宁唇角微扬,恭敬温婉,“夫君说的是,梁尚书是夫君上官,这礼物送得好,对夫君仕途是助力。一支笔而已,若能帮到夫君也是那只笔的造化。” 江越听得心里舒爽,嘱咐她两句,转身离开。 司芙和司杏两个丫鬟站在门外口气的不行,姑爷太过分了,从进来到走对于小姐的病问都没有问一声。 “小姐,姑爷竟连问都不问你的身子。”司杏忍不住抱怨,“这么多天没有回来,一回来就是要东西。” 岁宁抿唇,不以为意,明天或许是个机会,一个让江越和梁晚晚丑事曝光的机会。 “别抱怨,去给我准备一样东西,明天要用。” 翌日巳时,许岁宁收拾妥当,捧着那支白玉紫毫笔跟江越站在马车前。 江藜跟着秦氏,看到她,母女俩视线不由地停留。 今天岁宁穿了一身藕粉色罗裙,头上只带了一只绯红色珊瑚绒钗。 十七岁的少女,肌肤白皙如脂,眉目如画,安静立在风中,水灵得如天光水色中凝成的仙子一般。 江藜嫉妒的不行,不是嫉妒她的美貌,而是嫉妒装点美貌的那只钗,她被那颗硕大的东珠晃了眼。 “穿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勾引人呢。” 她一把推开许岁宁,抬步上马车。 秦氏看到那颗东珠也是羡慕,这么一颗珠子怕是近千两,就这么戴在头上,也不怕压死自己。 “安分点,别丢了江家的脸。” 岁宁也不恼,克尽本分的点头应承。 今天的发钗她故意的,因为贵妃娘娘最喜欢东珠。 而梁尚书六十大寿,贵妃娘娘必定会去,当然江复行肯定也是要去的。 进了梁府,母子三人各走各的。 许岁宁被一个人撂下,她暗暗摇头,静静站在灯笼下,悄无声息四下打量。 看到一众世家女簇拥着一个女子朝她走来,许岁宁手指蜷了起来。 衣着华贵,下巴高抬,鼻孔朝天的做派,梁家小姐无疑。 “这位可是许二小姐?” 岁宁微微颔首,抿唇笑道:“出嫁的女子,应冠以夫姓,姑娘可以叫我江许氏。” 说罢,腹诽:你惦记的,正是我有的,那就别怪我戳你心窝子。 江越送了礼过来找许岁宁,想要借着她的关系去结交,毕竟许家姻亲遍布京城。 看到梁晚晚在跟许岁宁说话,走到一半调转了头。 若是当着梁晚晚的面跟许岁宁站在一起,这个小姑奶奶又要好半天哄。 好巧不巧,旁边有人跟他搭讪:“江老弟,那位就是你的新婚妻子吧,真是好福气,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老弟也是英挺不凡,郎才女貌,一对儿碧人。” 这人话一开口,梁晚晚便看到了他。 江越见躲不过去,点头笑着打招呼,然后朝着许岁宁走了过去。 岁宁抿唇,只当没有看到他刚刚的动作。 他江越看了梁晚晚一眼,眼神忐忑。 “夫君,寿礼可送过去了?” 这声夫君,让江越皱眉,他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点头。 “梁主事,你和夫人还真是郎-才-女-貌。” 梁晚晚故意把最是四个字的声音拉长。 别人不了解实情,许岁宁和江越心里都明白明白,她这是拈了酸,沾了醋。 “贱内愚笨不及梁小姐蕙质兰。”江越补救。 “夫君怎不去跟同僚吃茶?”许岁宁看江越站得离她远,故意靠了过去,还亲密地扯住他的衣袖,“让梁小姐见笑了,夫君体贴,总怕我在外面不自在。” 梁晚晚的脸色阴沉下来,瞪着江越两眼都快冒火星了。 “没想到梁主事这么体贴,看得出两位鹣鲽情深。” 江越暗暗要抽回自己的衣袖,却被许岁宁抓着不放。因为有外人在,他为难地看着梁晚晚。 落在别人眼里,倒显得他有些不好意思。 江越颀长挺拔的人,一身墨蓝色锦袍,头顶今天用的是赤金发冠,总体来说是个好看的郎君。加上这会儿有些羞赧的神色,让他又好看了几分。 “太傅大人到!” 气氛正暗流涌动,小厮吆喝一声,所有人的目光朝着朱漆大门的方向望了过去。 江复行抬步进来,没有穿官服,一袭墨绿色的缂丝山河纹袍子,墨发半挽,长及腰后,只簪了支白玉簪。 “恭喜梁尚书。” 举手投足间,惊为天人。 什么二十四岁,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在这等容颜和这一身风采面前,已经都不重要。 人群中一阵低声轻呼。 很多人是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见到江复行,不禁感慨,太傅英姿只应天上有。 许岁宁却在想,今晚得抓住机会。 第12章 好戏上演 “哇,太傅大人,果然如传闻般风采卓绝!” 原本还有些嫉妒许岁宁的杨家小姐,这会儿眼睛都直了。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说的就是太傅这样的。” 众女立刻欢呼,完全没有注意到梁晚晚的“痛处”,个个伸长脖子,睁大眼睛,被勾了魂一样。 “可惜,那边全是男宾,我们好过不去。” 大晟民风开化,礼教疏阔,虽没有强行区分男女宾客,但未婚女子大多娇羞,并不敢往男人身边凑。 更何况对方是江复行! 江越看着自己堂叔如众星捧月,眸色沉了沉,梦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有这般排场。 许岁宁扯了扯江越的衣袖,“夫君,刚才看到婆母好像跟姑母在那边吃茶,你且放心跟同僚攀谈,我去找找婆母。” 心想总得给人家点空间,要不然怎么露出破绽。 岁宁离开,梁晚晚咬唇看着江越,眸子里漫上一层水雾。 江越皱眉,微微抬手行礼,规矩有礼,压着声音开口,“尚书大人的好日子,莫要落人口实。” 说完转身离开,即便知道梁晚晚心里不痛快,但人多眼杂不敢逗留。 许岁宁看到这一幕,垂眸抿唇,江越心思缜密,想要抓到他的把柄,看来手里的东西要时刻准备着。 因着是梁尚书六十岁大寿,所以寿宴的规模极大,长长的宴席从正厅一直延伸到花园,前来祝寿之人络绎不绝。 江越官职低许岁宁自然被安排在靠边的位置,时值腊月,院中梅花开得正艳,倒给热闹的场景平添了些许雅致。 虽说是隆冬腊月,但毕竟是贵妃父亲,寿宴岂会让人挨冻? 每桌底下都放了上好的银丝碳,加上天公作美,阳光普照,倒也不冷。 许岁宁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闲适地端起茶水。 她今天没有带丫鬟,府里没有人,司芙和司杏借机可以去做该做的事。 岁宁知道梁晚晚在看她,眼神颇为凶狠厌恶,那股敌意即便隔了数十张桌子,她都能感觉得到。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步入正厅的那个身影,江复行正被一众官员簇拥着,墨绿锦袍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这时,门口传来鞭炮的轰鸣声,院内人声躁动涌向梁府门口。 不用想也知道是梁家那位贵妃娘娘回来给父亲过寿了。 所有人都想一睹贵妃风采,原本拥挤的院里瞬间显得空旷起来。 江复行站在正厅内,一眼便扫见了站立在一角的女子。 藕粉罗裙,如同遗落的明珠。 别人都有家人相伴,唯有她从始至终孤身一人。 许岁宁视线找寻江越,不为别的,只为更好地寻找机会。 视线不经意跟江复行撞上,遥遥相望一瞬,岁宁微微福身。 江复行没有回应,缓缓移开视线。 喧闹结束,贵妃落座,寿宴正式开始。 秦氏不悦地朝着许岁宁走了过来,无论她怎么攀附,正经开宴还是要回到该属于她的位置。 “闷葫芦一个,就知道吃吃喝喝。” 秦氏睨她一眼在许岁宁身边落座,嫌弃她不懂人情事故,不去攀附。 江越缓步过来,低声安抚:“母亲,莫让人看了笑话。” 他在对面的男宾区落座之后,仰望着正厅。 心想很快他就能堂堂正正坐在那里,尚书大人的小女婿,跟皇上同一个岳丈。 而不再是让人鼻息而存在,到时候就连那位不可一世的太傅也不敢再看轻了他。 想到这里,眼睛余光扫到隔着路跟母亲坐在一起的许岁宁,满是嫌弃。 宴席过半,梁晚晚跟着母亲和贵妃的贴身女使向女眷敬酒,已示天恩。 贵妃虽未亲临女眷席,但遣了身边最得力的女使给每桌敬酒,已是莫大的荣宠。一众夫人小姐纷纷起身,执杯相迎,脸上堆着笑。 梁晚晚换了身石榴红织金裙袄,头上赤金衔珠步摇随着莲步轻摇,明艳不可方物。她挽着母亲的胳膊,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许岁宁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起身,举止从容,不卑不亢。 眼睛时不时看向江越,那目光落在外人眼里,是妻子对丈夫的关注与爱慕。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关注什么? 早上出门她专门让司芙换了马车里的熏香,也换了江越随身携带的香囊,那香是她亲手所调。 所用香料中有麝香,计量她控制的很好,不至于让江越有明显的逾举。 像梁尚书这样的身份,寿宴的规格必定有鹿茸鸡汤。 刚刚江越喝了两碗,这会儿脸色明显红润。 但,岁宁还是怕药力不够让他上演好戏。 这时,梁晚晚跟着人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朝这边走了过来,看许岁宁盯着江越看,妒火中烧。 她刻薄地扫了一眼许岁宁,最后视线再次定格在许岁宁发髻上的绯红色珊瑚绒钗上。 发钗上,那颗拇指大小的东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 “江少夫人的发钗好生别致,只是这形式怎么看着如此眼熟?” 岁宁脊背挺直,眸中闪过一抹神色,梁晚晚果然没让她失望。 贵妃女使陈嬷嬷抿唇,“二小姐自然眼熟,贵妃娘娘今日也是戴了这个样式的发钗,只是东珠成色比这个要好上一些。整体上看……倒是有八分像” 这话一出口,周围几桌的夫人小姐都安静了,无数道目光纷纷投向此处。 谁都知道,贵妃娘娘的东西,旁人是不配用的。有八分像,莫不是私藏了宫里的东西? 梁晚晚站定在许岁宁面前,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我就说,怎么看起来这么扎眼,原来是冲撞了娘娘。陈嬷嬷,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之妻,能戴这个制式的发钗吗?” 陈嬷嬷看了眼梁晚晚,瞬间会意,出声呵斥道:“珊瑚绒和东珠的制式是宫里才有的,你一个小小六品主事之妻,也敢逾制使用,莫不是要造反?” 秦氏瞬间站起来行李,“嬷嬷,我这儿媳她是个没脑子的,也是我孤陋寡闻,竟不知这是宫里才有的,嬷嬷息怒!” 许岁宁心中冷笑,这发钗并不是宫制的那种,作为贵妃贴身女使怎么可能不知道,真应了那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缓缓抬头,一副温顺无辜的模样。 “嬷嬷误会了,宫里娘娘们的制式要求使用深绯色,以示庄重。我这个是浅绯色,宝月阁有现成的出售。” “冲撞贵妃,还敢狡辩!” 梁晚晚心里气急了,江越竟然让她拥有这么好看的发钗,之前他送自己的哪些礼物所有加起来都不抵这一支发钗。 “陈嬷嬷,许氏明显对贵妃娘娘不敬。知道跟娘娘是同款,她不但不避让,还狡辩,是不是该罚?” 陈嬷嬷看梁夫人不说话,梁二小姐似乎特别厌恶眼前的女子,于是尖声训斥:“冲撞贵妃,确实该罚。” 说完,“啪”,清脆而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许岁宁的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鲜红指印在白皙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极大的力道震得她脑袋嗡嗡作响,嘴角也随之渗出一丝殷红的血迹。 她顺势跌坐在冰冷的地砖上,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咬着下唇不肯落下。 这一动静让旁边议论纷纷的人,瞬间噤若寒蝉,就连一旁的秦氏都往后退了半步。 江越浑身燥热不已,头还有些沉,正低垂着头难受,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的情况。 “江主事,你家娘子似乎因为发钗冲撞了贵妃,女使正罚她呢。” 被一旁的同僚推了一把,江越慌忙抬头,看到许岁宁跌坐在地上,急忙起身走了过去。 当看到梁晚晚幸灾乐祸的笑意,他心里了然。 难怪之前一直坚持要让他带许岁宁一起来,原来是借机整她。 只是看到她脑子里不由地浮现两人痴缠的画面,身体里莫名又燥热几分,他有些后悔,不该喝那鹿茸鸡汤,果然是大补。 顾及形象,他抬手朝着女使和梁夫人行礼,“贱内不懂规矩,惹怒了女使,还望女使息怒!” “梁主事跟夫人果真恩爱,这根发钗怕是你两年的俸禄都不够。”梁晚晚咬唇开口,眼中含着泪花,“你家娘子知错不改,还狡辩顶撞陈嬷嬷,是许家家风不正,还是你江主事纵容?” 江越看了她一眼,不敢跟她对视,怕自己控制不住脑子里的冲动。 他转身不屑地看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许岁宁,上前便一把揪住她的发钗直接拽了下来。 “嘶!” 被扯到头发,许岁宁痛呼出声。 “许氏,跪下给陈嬷嬷道歉!” 许岁宁刚刚那一摔是故意的,今日她父亲没有来,但她大伯和堂姐都在,闹得越大越好。 让许家都知道她到底过的是怎样富贵不愁的日子。 当然,动静越大,也越能引起正厅里那个人的注意。 她抬头望着江越,扯住他的衣角,“夫君,我并不是有意的,也并不知道贵妃娘娘戴了跟我相似的发钗,不是有意冲撞。” 秦氏这时上前,她看明白了,梁小姐这是吃醋了。 “跪下,没脑子的蠢妇!”她居高临下地剜了许岁宁一眼,语气冷厉,“不但要给陈嬷嬷道歉,还要感谢梁小姐,她何等金贵之躯,能指点你那是你的造化。” 岁宁扫了一圈,心里暗喜,刚才还怕药力不够找不到机会,没想到一巴掌给她带了这么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