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死谏一百次,老朱破防了》 第一卷 第1章 刚穿越就要领盒饭? 第一卷第1章刚穿越就要领盒饭?(第1/2页) “程壑川,你是御史,该言事的时候不言事,朕养你有何用?说说看,胡惟庸九族该不该杀?” 程壑川猛的抬头。 什么玩意儿? 问他干嘛? 他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明明上一秒他还在图书馆熬夜写研究生论文,被《明史》砸晕后,再醒来怎么就成了这个同名同姓的洪武朝倒霉蛋御史? 更糟的是怎么就好死不死的遇上了胡惟庸案? 程壑川脑子里一瞬间飞速闪过无数念头。 说该杀?那他就是附和皇帝,没骨气,以后在朝堂上谁都能踩他一脚。 更何况他在论文里写得很清楚,胡惟庸案虽然不完全是冤案,但株连九族绝对是滥杀。 说不该杀?那他当场就得死。 朱元璋杀人什么时候手软过? 何况这个“程壑川”只是一个七品芝麻官?杀他那还不是手起刀落一眨眼的事? 他抬头看了一眼胡惟庸。 胡惟庸也正好微微偏头,一双三角眼阴鸷地盯着他,目光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那眼神的意思很清楚:小子,你要是敢落井下石,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但如果程壑川帮他说话呢?那他也活不了。 帮胡惟庸说话,就是跟朱元璋作对。 横竖都是死。 程壑川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在论文里写了三万八千字分析胡惟庸案中各方的政治博弈,分析来分析去,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要亲自上场当棋子。 而且还是那种活不过一章的炮灰棋子。 “程壑川!”朱元璋的声音又拔高了,“你在磨蹭什么?” 程壑川感觉到身边几个同僚都在往旁边挪,生怕沾上他的晦气。 跪在他前面的那个御史肩膀微微耸动,好像在偷笑,大概是在等着看这个新来的愣头青怎么死。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 他是读过历史的人。 他知道朱元璋虽然暴虐,但并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相反,这个人极度清醒,他知道谁在说真话,谁在拍马屁。 杀不杀人,完全看他觉得这个人“该不该死”。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他跟所有人一样站出来喊“杀杀杀”,那才是真的该死。 因为朱元璋不需要应声虫。 “回陛下,”程壑川跪直了身子,声音尽量放稳,“臣以为,陛下今日若杀胡惟庸九族,三年之后,大明朝将无官可用!”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像被扔了一颗炸弹。 前排好几个老臣猛地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惊恐,看程壑川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连胡惟庸都愣住了。他抬起头,三角眼死死盯着程壑川,脸上表情极其复杂。 御座上,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一个七品小官敢在朝堂上说这种话。 “无官可用?那你倒是给朕说说,怎么个无官可用法?” 程壑川额头贴着地砖,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陛下,”他直起身,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臣斗胆问陛下一句,胡惟庸任丞相七年,经他手提拔的官员有多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1章刚穿越就要领盒饭?(第2/2页) 朱元璋没说话。 程壑川继续说:“臣在都察院查阅过档案。七年之间,经胡惟庸举荐授官的,六部有三十九人,地方三品以上大员有四十七人。这些人里,有三分之二如今还在任上。” “这些人,陛下打算怎么办?” 朱元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这些数字。 锦衣卫早就把胡惟庸的门生故吏查得一清二楚,名单就放在他御案的抽屉里。 但他在朝堂上扬言要杀胡惟庸九族,要的就是震慑,让那些人看看,跟着丞相混是什么下场。 可这个七品小官的话,戳中了一个他一直在回避的问题。 杀光他们,谁来干活? “臣不是为胡惟庸说话,臣是在为陛下说话。” “胡惟庸罪该万死,这一点臣没有任何异议。但陛下想过没有,胡惟庸死了,丞相这个位子空了,可天下还在运转。税要收,河要修,边关的军粮要运,蒙古人还在草原上虎视眈眈。” “这些事情,谁来干?” “是那些跟着胡惟庸混了七年的官员来干。因为他们熟悉政务,知道怎么做事。陛下可以把他们全部罢免,全部杀光,但杀光之后呢?” “换一批新人上来。新人什么都不懂,从头学起。学一年,这一年的政务荒废。学两年,这两年里盗匪横行。学三年——” 程壑川顿了顿,直视朱元璋的眼睛。 “三年之后,大明朝还是不是大明朝,臣不敢说。” 前排的几个老臣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不是因为程壑川胆大包天,而是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掐住了朱元璋最在意的那根神经。 朱元璋这辈子最在意什么? 不是杀人,是江山。 他从一个放牛娃打到皇帝的位置,拼了命才打下这片江山。 他最怕的不是大臣造反,而是这片江山在他手里败了。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良久,他终于缓缓开口。 “朕问你,你说不能杀光,那你说,该怎么杀?”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 “臣以为,杀胡惟庸一人足矣。” “其他人,留他们一条命,让他们戴罪立功。告诉他们,陛下不杀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无罪,是因为陛下要用他们的手,给大明朝做更多的事。” “他们欠陛下一命,这辈子都别想还清。从今往后,他们替陛下卖命,会比任何人都卖力。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命是陛下赏的。” “与其杀一批人,换一批不知道忠心不忠心的人上来,不如留着这批人,让他们用一辈子来还债。” “这笔账,臣替陛下算了。怎么划算,陛下心里比臣清楚。” 说完,程壑川叩首。 朱元璋忽然笑了。 “有意思!好一个‘欠陛下一命’,”朱元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程壑川。 “朕在位十三年,敢这么跟朕说话的,你是第三个。” “前两个,都已经死了。” 第一卷 第2章 喜提诏狱一游 第一卷第2章喜提诏狱一游(第1/2页)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程壑川跪在地上,感觉膝盖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殿上的气氛冷到了极点。 没有人敢说话,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最低。 那些平日里对他点头微笑的同僚,此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跟他划清界限。 朱元璋没有再看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退朝。” 大太监尖着嗓子喊了一声“退朝——”。 群臣如蒙大赦,纷纷起身,低着头鱼贯而出。 经过程壑川身边时,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有人幸灾乐祸,更多人则面无表情。 程壑川跪得太久,腿麻得站不起来。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身,膝盖一软,差点又跪回去。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程壑川抬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他面前。 面容清俊,穿着一身淡黄色的袍服,腰佩玉带。 太子朱标。 “程御史,”朱标的声音很温和,不像朱元璋那样像刀子刮铁板,“今日之言,本宫记下了。” 说完这句话,他松开手,转身离去。 程壑川愣在原地。 太子朱标,历史上著名的“仁厚太子”,也是他老爹和群臣之间的唯一缓冲带。 如果朱标多活几年,根本不会有后来的靖难之役。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因为两个穿飞鱼服的大汉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锦衣卫。 “程御史,”左边那个面无表情地说,“陛下有请。” 程壑川被两个锦衣卫夹在中间,穿过长长的宫道,经过一道又一道门禁,越走越偏,越走越暗。 他认得这条路,因为在史书上看到过无数次。 诏狱。 锦衣卫的诏狱,洪武朝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地方。 进了这里的官员,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活着出来的那一个,也只剩半条命。 走到一处幽暗的院落前,领头的锦衣卫停下脚步,推开了厚重的铁门。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程壑川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虽然确实吓人,但主要是冷的。 这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渗到骨头里的阴冷,像是这地方吸收了几百年的怨气。 走廊两侧点着火把,火光摇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墙根处有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铁锈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程壑川被带进了一间刑讯室。 房间不大,正中间放着一张铁架子,上面绑过人。 旁边的墙上挂满了刑具:铁钳、铜针、拶指、夹棍…… 每一件都泛着暗沉的光,像是被鲜血浸润过太多次。 墙角立着一个炭炉,炉子上烧着烙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程壑川胃里一阵翻涌。 他是真的怕。 这跟看书不一样。 书上的文字再血腥,也只是文字。 此刻他就站在这间屋子里,能闻到那股让人作呕的气味,能看到刑具上干涸的暗红色痕迹,能感受到这四面墙壁里浸透的恐惧。 他忽然理解了原主为什么会被吓死。 那个胆小怕事的御史,如果被带到这种地方来,怕是还没用刑就已经魂飞魄散了。 “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壑川猛地转身。 朱元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换了朝服,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头上没戴冠,花白的头发随意挽了个髻。 没有前呼后拥的太监侍卫,就只有他一个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章喜提诏狱一游(第2/2页) 但就是这一个人,比这满屋子的刑具加起来都可怕。 “坐,”朱元璋指了指铁架对面的那把椅子,“朕让你坐。” 程壑川机械地坐下,椅子冰凉,硌得骨头疼。 朱元璋坐在了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粗木桌子。 桌面上放着几份文书,还有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 昏暗的灯光打在朱元璋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 五十四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七十岁。 眼皮浮肿,眼袋很深,显然长期睡眠不好。 也是,杀那么多人,能睡得好才怪。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朱元璋问。 “知道,”程壑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诏狱。” “怕不怕?” “怕。”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怕就对了,”朱元璋靠在椅背上,“不怕的人,都死得快。” “朕问你,”朱元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书,“你在朝堂上说,杀光胡惟庸的人,三年之后无官可用。这话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臣,”程壑川说,“是臣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朱元璋嗤笑一声,“你一个七品御史,想得到这些?李善长都不敢跟朕说这种话,你敢?” 程壑川知道朱元璋在给他挖坑。 如果说有人教,朱元璋会追查是谁,到时候会牵连更多人。如果说没人教,朱元璋会怀疑他背后有势力。 “陛下,臣确实是自己想的。但臣能想到这些,不是因为臣聪明,是因为臣跟别人站的位置不一样。” “怎么说?” “李善长站在丞相的位置上看问题,他看到的是一盘棋。刘伯温站在谋士的位置上看问题,他看到的是利弊得失。但臣站在七品御史的位置上看问题,臣看到的是地上干活的人。” 朱元璋的表情变了一下。 “陛下打下这片江山,靠的是徐达、常遇春、刘伯温、李善长这些人。但陛下想要守住这片江山,不能靠他们。” “要靠那些七品知县、八品县丞、九品主簿。他们每年考核的时候,臣都看过他们的档案。有的在一个县待了十年,百姓给他立生祠。有的在大河边上守了八年,一次决堤都没有。” “这些人,陛下不认识他们,他们也没机会见到陛下。但大明朝的江山,是他们在撑着。” “而现在,这些人里,有一半是胡惟庸的人。”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是奸臣,而是因为胡惟庸是丞相,他们不投靠丞相,在官场上就混不下去。” “陛下要杀胡惟庸,臣举双手赞成。但如果陛下把这些人也杀了,臣替陛下觉得不值。” “养一个能干事的小官,要十年。杀一个,只要一刀。” “这笔账,臣替陛下算了,实在是不划算。” “你说你是站在地上干活的人的位置上看问题,”朱元璋忽然说,“那你说说,朕站在什么位置?” 程壑川心里一紧。 这个问题,答不好就是死罪。 “陛下站在天上,陛下看到的是整个天下,是万世基业。但天上看地上,有时候看不清。臣就是那个替陛下看清楚的人。” “臣的官位低,看得到地上的人。臣把看到的说给陛下听,陛下听完,决定怎么干,臣绝无二话。” “这就是都察院存在的意义。陛下设立都察院,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有意思,”朱元璋终于开口,“朕杀了十几年的人,你是第一个跟朕说‘不划算’的。” “朕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陛下请说。” “你是不是不怕死?” 第一卷 第3章 修史馆的老先生 第一卷第3章修史馆的老先生(第1/2页) “陛下,臣怕得要死,”程壑川说,“臣跪在朝堂上的时候,腿在发抖。走进这个屋子的时候,臣闻到这里的气味,胃里翻江倒海。” “臣怕死,怕得要命。” “但臣更怕一件事。” “什么事?” “臣怕有一天,史书上写洪武年间,杀尽忠臣良将,其后朝中竟无人可用。” “你很会说话,”朱元璋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踱步,“但光会说话没用。朕要的是能做事的人。” “《元史》修得一塌糊涂,朕给你三个月,你去把它重修一遍。修好了,朕给你升官。修不好——” 朱元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修不好,朕再跟你算今天这笔账。” 说完,朱元璋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程壑川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没死。 他真的没死。 膝盖一软,这次是真的站不住了。 他扶着桌沿缓缓滑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程大人,”锦衣卫统领面无表情地说,“请吧。” 程壑川撑着站起来,腿还在抖。 走出刑讯室的时候,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油灯还亮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 …… 锦衣卫的“暗中监视”,做得一点都不暗中。 程壑川走出诏狱的时候,身后就跟了个穿飞鱼服的校尉,明目张胆地缀在三十步开外,连装都不装一下。 那意思很明确:陛下在看,你最好老实点。 程壑川没管他。 他现在满脑子就一件事,三个月重修《元史》。 听起来像个闲差,但他知道这事一点都不闲。 元朝的历史本来就乱,朱元璋又是个较真的人,对现在这个版本极其不满。 原版《元史》他翻过,确实粗制滥造,前后矛盾的地方一大堆。 问题是他一个历史系研究生,背年份、记人名的本事是有,可真让他从头修一部史书? 那不是写论文,那是要命。 程壑川一边走一边琢磨,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前。 院门上的匾额写着三个字:修史馆。 字是老朱自己题的,笔锋凌厉得像刀砍斧劈。 推门进去,院子里堆满了书。 一摞一摞的竹简、帛书、纸卷,像小山一样码在院子里,上面落满了灰,有些已经被雨水泡烂了,散发着霉味。 这哪是修史的地方,这分明是个垃圾场。 “来者何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书堆后面传来。 程壑川绕过去,看到一个人正蹲在地上翻书。 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散着,身上的官袍皱得像咸菜,补子都看不清楚是几品。 老头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脸,两只眼睛倒是亮得很,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你是新来的?”老头上下打量他,“陛下派来的?” “是,”程壑川拱了拱手,“下官程壑川,奉命来修《元史》。” “修《元史》?”老头嗤笑一声,“就你一个?” 他站起来,程壑川才发现这老头很高,比他还高半个头,只是佝偻着背,显得矮。 “老夫宋濂,在这儿修了三年史了,你是第二个被派来的人。”宋濂的语气带着嘲讽,“上一个来了两天就跑了,说宁可去挨廷杖,也不在这儿闻霉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3章修史馆的老先生(第2/2页) 程壑川愣了一下。 宋濂? 太子朱标的老师,明初文臣之首。 这人不是在洪武十年就告老还乡了吗?怎么还在这儿修史? 程壑川迅速回忆。 宋濂的孙子宋慎后来被牵扯进胡惟庸案,宋濂本人也被牵连,差点被朱元璋杀掉,是马皇后和朱标拼死求情才保住性命,最后被流放,死在路上。 也就是说,在这之前宋濂因为某些史书上没有记载的原因没有顺利告老还乡,还在这里修史。 “宋先生,”程壑川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下官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先生多多指教。” 宋濂眯着眼睛看他,似乎在判断这个年轻人是真恭敬还是假客气。 过了片刻,老头哼了一声:“指教不敢当。你既然来了,就别闲着。那边的书,按照年份分类,元朝十二帝,一个皇帝一堆。今年的先整理,去年的往后放。” “十二帝?”程壑川下意识说了一句,“元朝从忽必烈到妥懽帖睦尔,一共是十一位皇帝吧?” 宋濂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转过身,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程壑川。 “你说什么?” 程壑川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说漏嘴了。 元朝到底有多少个皇帝,史书上确实有争议。 忽必烈建立元朝后,到元顺帝妥懽帖睦尔北逃,中间的天顺帝阿速吉八在位只有一个月,因此很多史料不把他记录在内。 但在洪武年间,这个问题还没定论。 宋濂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说元朝只有十一位皇帝?那阿速吉八算不算?你说说看,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那眼神狂热得像个发现了宝藏的穷光蛋。 程壑川干咳一声:“这个……下官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宋濂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老夫在这儿翻了三年书,就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你知道元朝的官方档案里对阿速吉八的记载有多混乱吗?有的说他即位了,有的说他根本没即位,有的说他即位一个月就被杀了——” 老头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程壑川脸上了。 “你要是能帮老夫把这个理清楚,老夫给你磕头都行!” 程壑川被他的气势震住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确实能帮上忙。 后世史学家对元朝帝系的研究已经很成熟了。 “宋先生别急,”程壑川稳住他,“下官虽然不才,但对元朝的历史,恰好知道一些。” 他走到书堆前,随手翻了几本,找到了关于天顺帝阿速吉八的记载。 “先生你看,”程壑川指着几处相互矛盾的记录,“这里说他‘即位’,这里说他‘未即位’,看起来矛盾,但其实说得通。” “怎么说?” “因为他的‘即位’不被多数宗王承认。”程壑川组织了一下语言,“元朝两都之争,上都和大都。阿速吉八在上都被拥立,但大都那边不认。所以严格来说,他确实是皇帝,但他的皇帝身份有争议。” “把这两件事分开写,先写事实,他确实在上都被拥立了。再写争议,大都方面不承认。这样既尊重史实,又不说谁对谁错。” 宋濂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程壑川没想到的事。 他真的膝盖一弯,要跪下。 第一卷 第4章 寒酸的宅子 第一卷第4章寒酸的宅子(第1/2页) 程壑川吓得赶紧扶住他:“宋先生!使不得!” “使得!”宋濂眼眶泛红,“老夫修了三年史,日思夜想就是想不通这个道理。你一来就点破了,你是老夫的贵人!” 程壑川哭笑不得。 但他心里也明白了一件事,宋濂是真正的学问人。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年代,还有人愿意老老实实翻书,认认真真修史。 这种人,不该死在流放的路上。 “宋先生,”程壑川扶着他坐下,“您跟我说说,陛下对这部《元史》到底有什么要求?我好有个方向。” 宋濂坐下,抹了把脸,情绪渐渐平复。 “陛下啊……”他叹了口气,“陛下要的不是一部史书,是要用元朝的灭亡来警醒后世。陛下常说,元朝以异族入主中原,不到百年就亡了,为什么?因为君臣离心,因为贪官横行,因为说真话的人都被杀了。” “所以陛下要的《元史》,是一部亡国史,是一部教训史。” 程壑川点了点头。 他明白朱元璋的用意了。 修《元史》不是为了学术研究,是为了政治宣传。 你看,元朝就是这么亡的。 但宋濂接下来的话,让程壑川心里一动。 “不过陛下有时候也说一些别的话,”宋濂压低声音,“陛下说,元朝虽然失了天下,但它的制度有可取之处。比如行省制度,比如驿站的设置。” “陛下还说他跟元顺帝打过仗,知道那个人不是个彻底的昏君。元顺帝最后北逃的时候,陛下还让人给他送过粮食。” 程壑川愣住了。 朱元璋给元顺帝送过粮食?这个细节他从来没见过。 宋濂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苦笑着说:“这些事情,陛下不让写进史书里。但老夫在这儿待了三年,零零碎碎听来的。” “陛下这个人啊……”宋濂顿了顿,“杀人的时候不眨眼,但不杀人的时候,他又是个很念旧情的人。” 程壑川沉默了。 他想起了史料里的那些矛盾记载。 朱元璋一方面对元朝极尽贬低,另一方面又多次祭祀元朝皇帝。 这个人不是简单的暴君,他是一个极度复杂的人。 “宋先生,我想借您的笔记看看。” 宋濂痛快地从怀里掏出几本厚厚的册子:“都在这了。老夫记了三年,元朝每个皇帝的生平、政绩、过失,还有一些陛下的原话。” 程壑川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宋濂的字迹工工整整: “元顺帝朝,忠臣脱脱,被诬陷致死,天下冤之。脱脱死,元朝遂不可复救。” “元顺帝朝,丞相太平,直言进谏,被毒杀。太平死,朝中再无敢言者。” “元顺帝朝,谏官张桢,上书言十事,被贬岭南,死于贬所。从此天下只闻阿谀之声。” 一共二十三个名字。 每一个都是元朝末年因为说真话而被杀或被贬的官员。 而在每一个名字的旁边,宋濂都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 “洪武朝,此事可曾重演?” “洪武朝,此人可曾出现?” 程壑川攥紧了那本册子。 他终于明白宋濂为什么要修《元史》了。 这老头不是在修史,他是在编一部镜子。 一部让朱元璋照见自己的镜子。 元朝是怎么亡的?杀忠臣,杀谏官,杀得没人敢说真话,最后天下大乱,没有人站出来替朝廷说话。 宋濂想通过这部《元史》,告诉朱元璋,陛下,您现在做的,和元顺帝有什么区别? 这不是修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4章寒酸的宅子(第2/2页) 这是冒死进谏。 用一种最迂回,最安全的方式。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 他终于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不只是保下宋濂,保下蓝玉、保下那些本该冤死的功臣。 他要做的,是改变这个朝堂的风气。 让说真话的人不用死。 让做实事的人不被杀。 让大明朝不要重蹈元朝的覆辙。 …… 修史馆的书堆得像坟头,程壑川在里面泡了一整天。 宋濂那个老学究一旦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从元朝帝系说到典章制度,从典章制度说到官场腐败,从官场腐败说到朱元璋早年的种种轶事。 程壑川一边听一边记,脑子里像开了个档案馆,信息哗哗往里灌。 等他走出修史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那条锦衣卫尾巴还在,不远不近地缀着,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程壑川凭着原主身体里残留的记忆碎片,穿过几条胡同,拐进一条幽深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处不大的宅院。 两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光昏黄。 门楣上刻着两个字——“程宅”。 字迹端正,但笔力绵软,像是主人刻意收敛了锋芒。 程壑川还没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跌跌撞撞地冲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老泪纵横。 “少爷!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老头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脸往下淌。 “老奴听说您被锦衣卫带走了……老奴以为……以为……” 程壑川看着这张陌生的脸,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这不是他的感情,是原主的。 这个叫福伯的老仆,在程家当了三十年差,从原主三岁起就陪在身边。 原主的父母早亡,福伯是他唯一的亲人。 “福伯,”程壑川拍了拍老头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我没事,别哭了。” “没事?”福伯抬起头,仔细端详他的脸,“老奴听说陛下要杀胡丞相,满朝文武都跪着,您站出来说……” “行了行了,”程壑川赶紧打断他,扶着他往里走,“进屋说。” 进了院子,程壑川才发现这宅子比想象中寒酸。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家具陈旧但整洁。 典型的清官标配,不穷,但绝对不富。 福伯把他扶进正厅,让他坐下,又手忙脚乱地去倒茶。 程壑川瘫在太师椅上,整个人像散了架。 今天这一天,比他过去二十五年加起来都刺激。 先是穿越,然后跪朝堂,然后被朱元璋点名,在满朝文武面前胡说八道,然后被拖进诏狱,跟老朱面对面讨价还价。 程壑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少爷,喝茶。”福伯端着茶碗过来,手还在抖。 程壑川接过茶,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才算活过来一点。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的横梁,忽然笑了。 “福伯,”他说,“你是没看见老朱那眼神。” “跟要吃了我一样。” 福伯端着茶盘的手一哆嗦,茶盘差点掉地上。 “少爷!”福伯压低声音,脸色煞白,“您可不敢这么说!隔墙有耳,万一有锦衣卫……” “有,”程壑川朝窗外努了努嘴,“就在外面!” 第一卷 第5章 马皇后 第一卷第5章马皇后(第1/2页)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确保窗外的影子能听得清清楚楚。 “从诏狱出来就跟上了,飞鱼服,绣春刀,一看就是老手。” “少爷您小点声!”福伯急得直跺脚。 “没事,”程壑川又喝了口茶,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院子里,“老朱说了,给我三个月重修《元史》。至少这三个月,他不会杀我。” 窗外的影子顿了一下。 程壑川嘴角微微上扬。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诏狱里他就想明白了,这三个月他最大的优势不是修史的能力,而是他知道朱元璋在看。 锦衣卫的监视是一把双刃剑。既然是监视,就一定会把他的话传回去。 那他为什么不通过锦衣卫,直接给朱元璋递话呢? “福伯,家里有什么吃的?”程壑川转移话题,“饿了一天了。” “有有有,”福伯连忙点头,“老奴去热饭,少爷您等着。” 老头转身要走,又折返回来,眼巴巴地看着他:“少爷,您真的没事?” “没事。” “陛下……真的不杀您?” “现在不杀,”程壑川想了想,补充道,“三个月后杀不杀,看我把《元史》修得怎么样。” 福伯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那您怎么还跟没事人一样?” 程壑川笑了:“不然呢?哭有用吗?跪有用吗?跪了就能不死?” 福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厨房。 程壑川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目光扫过这间屋子。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清风明月”四个字。 字迹端正平和,跟原主这个人的性格倒是很配。 胆小、谨慎、不爱出头、见谁都笑。 这样的人,被吓死在朝堂上,倒也不算意外。 但程壑川不是他。 “少爷,”福伯端着一个食盒进来,一边摆菜一边絮叨,“您不在家的时候,隔壁的张御史来过,说是要借您的书。后面那条巷子的李翰林也来过,说是请您喝酒。老奴都打发走了。” 程壑川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含混地问:“这些人平时跟原……跟我关系怎么样?” “张御史跟您是同科进士,交情还算不错。李翰林嘛……”福伯撇了撇嘴,“就是个见风使舵的。以前没怎么走动,今天突然跑来,八成是听说您进了诏狱,想打听消息。” 程壑川点了点头。 应酬交际这一套,他不在行。但好在原主的人设就是个老实人,老实人不爱交际,也说得过去。 “福伯,”他放下筷子,“我爹留给我的那些书,都还在吧?” “在在在,都在东厢房锁着呢。” “明天帮我找出来,我要用。” 福伯愣了一下:“少爷不是最烦看那些书吗?说一辈子都不想碰。” 程壑川顿了顿,迅速找了个理由:“今天在朝上跟陛下说了几句,发现肚子里东西不够。趁着这三个月,多看看。” 福伯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收拾了碗筷出去了。 夜深了。 程壑川没有回卧房,而是坐在书案前,点了一盏油灯,写了一份“保命名单”。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程壑川抬头,看到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5章马皇后(第2/2页) 那个锦衣卫校尉换了班,新来的人在院子里站岗。 程壑川忽然有了个主意。 他故意侧了侧身子,让自己的侧影映在窗户上,然后装作自言自语的样子开口。 “元朝是怎么亡的?” “杀忠臣,杀谏官,杀得朝廷上没人敢说真话。等到天下大乱,连个站出来替朝廷分忧的人都没有。” “宋先生修了三年《元史》,把这些都记下来了。陛下要看的就是这个,元朝亡国的教训。” “可陛下知不知道,现在的朝堂上,跟元朝末年有什么区别?” 窗外的人影一动不动,但明显在听。 程壑川嘴角微微上扬,继续“自言自语”: “今天在朝堂上,胡惟庸跪在那里,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说话,是因为他们怕。怕说错一个字,明天就进了诏狱。” “一个朝堂,如果所有人都怕,那就没有人会说真话。没有人说真话,陛下就会被蒙蔽。陛下被蒙蔽,天下就会出问题。天下出问题,大明朝就跟元朝没什么区别了。” 说完,程壑川吹灭了灯。 屋子里陷入黑暗。 院子里,那个人影又站了片刻,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他知道,这些话很快就会传到朱元璋耳朵里。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有些话,当着面说,是死谏。背地里“不小心”说出来,也是死谏。 同样是死谏,方式不同,结果天差地别。 他不能在三个月里天天跑到朱元璋面前找死,但他可以让锦衣卫天天帮他递话。 只要这些话,每一句都戳在朱元璋最在意的地方,大明朝不能重蹈元朝的覆辙。 那他就不会死。 想完这些,他回到卧房,倒在床上。 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梦乡。 …… 坤宁宫。 灯火通明。 马皇后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女诫》,正看得入神。 朱元璋从门外进来,脸色铁青,把大氅往太监手里一扔,一屁股坐在榻上,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 “谁又惹陛下了?”马皇后放下书,声音温和。 “还能有谁!”朱元璋把茶杯重重一搁,“今天朝堂上那个姓程的御史!” 马皇后微微挑眉:“臣妾听说了。就是那个站出来怼你的年轻人?” “年轻人?”朱元璋冷哼一声,“二十五岁,七品官,在朕面前大放厥词!你说他是不是活腻了?” 马皇后没有接话,而是静静地看着朱元璋。 她知道,如果朱元璋真想杀这个人,根本不会气成这样回来跟她抱怨。 直接杀了,事情就过去了。 气成这样,恰恰说明他不想杀。 “陛下把他怎么样了?”马皇后问。 “让他去修《元史》,”朱元璋说,“修不好再杀。” 马皇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修史。 不是贬官,不是廷杖,不是下狱。 是修史。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这个安排,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考验。 “陛下觉得,这个程壑川说的话,有没有道理?” 第一卷 第6章 后宫有了靠山 第一卷第6章后宫有了靠山(第1/2页)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 “有,”他罕见地承认了,“就是因为他说的有道理,朕才没杀他。” “朕要杀胡惟庸九族,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说半个不字。只有他站出来了。虽然话不好听,但朕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朝堂上,说假话的人太多了。朕需要一个说真话的人。” 马皇后点了点头。 “那臣妾倒是好奇了,”她说,“这世上真有不怕死的人?” 朱元璋看了她一眼:“他说他怕死,怕得要命。但他更怕史书上写洪武年间杀尽忠臣良将,其后无人可用。” 马皇后沉默了一会儿。 “臣妾想见见这个人。” 朱元璋皱眉:“你见他做什么?” “臣妾只是想看看,敢这么跟陛下说话的人,长什么样。”马皇后笑了笑,“陛下不也留了他三个月吗?臣妾替陛下看看,这个人到底是真心为大明,还是只会耍嘴皮子。” 朱元璋想了想,没反对。 马皇后要做的事,他从来拦不住。 第二天一早,马皇后就把身边的宫女叫了过来。 “春兰,”她说,“你去查一个人。御史台的,叫程壑川。查查他的底细,家里几口人,平时跟谁来往,有什么爱好,性格如何。” 春兰愣了一下:“娘娘,这人犯了什么事?” “没犯事,”马皇后说,“就是本宫好奇。” 春兰领命去了。 马皇后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花,心里想着昨天朱元璋说的那些话。 她在后宫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大臣在朱元璋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有的是真怕,有的是装怕。 但这个程壑川,听起来不像。 一个敢在朝堂上说“三年之后无官可用”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正把江山放在心里的人。 她想看看,到底是哪一种。 程壑川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马皇后的重点关注对象。 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在修史馆跟宋濂讨论元史,晚上回家整理笔记,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这天下午,他从修史馆出来,正要回家,忽然被一个太监拦住了。 “程大人,”太监行了个礼,“皇后娘娘请您去坤宁宫一趟。” 程壑川愣住了。 马皇后? 找他做什么? 但他不敢怠慢,跟着太监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了坤宁宫。 马皇后坐在正殿上,穿着常服,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看起来不像皇后,倒像个邻家的大婶。 但程壑川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是朱元璋唯一真正信任的人,是整个大明朝最不能得罪的人之一。 “臣程壑川,参见皇后娘娘。”程壑川跪下行礼。 “起来吧,”马皇后的声音很温和,“本宫叫你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娘娘请说。” “本宫这几天总是睡不好,”马皇后说,“御医开了药,吃了也不见好。本宫听说你是个有学问的人,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程壑川愣了一下。 失眠? 这在现代医学里是个常见问题,但在古代,御医们往往只会开安神补脑的方子,效果有限。 他想了想,问了一句:“娘娘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心烦、口干,有时候还会出汗?” 马皇后微微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程壑川心里有数了。 这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就是典型的更年期综合征。 马皇后这个年纪,出现这些症状太正常了。 但这话不能直说,得换个说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6章后宫有了靠山(第2/2页) “娘娘这是操劳过度,阴虚火旺,”程壑川斟酌着措辞,“御医开的药没错,但光吃药不够。臣有几个小法子,不知道娘娘愿不愿意试试?” “说说看。” “第一,睡前别喝浓茶,改喝温水兑蜂蜜。蜂蜜能安神,温水能助眠。” “第二,睡前用热水泡脚,泡到微微出汗为止。脚底有穴位连着心肾,泡开了,全身都松快。” “第三,”程壑川犹豫了一下,“臣有个偏方,用酸枣仁、百合、茯苓煮水喝,每天晚上一小碗。这个方子臣以前见过,治失眠很管用。” 马皇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就这些?” “就这些,”程壑川说,“娘娘先试三天。如果没效果,臣再想别的法子。” 马皇后点了点头,吩咐宫女去准备。 程壑川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三天后,太监又来了。 这次不是请他去坤宁宫,而是送来了一盒点心。 传话的太监笑眯眯地说:“皇后娘娘说了,程大人的法子管用。这三天睡得比前几个月都好。这点心是娘娘赏的,程大人您收好。” 程壑川受宠若惊,连忙谢恩。 从那天起,马皇后时不时会让人送些东西来,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一壶酒,有时候只是一句口信。 程壑川知道,这不是赏赐,是信号。 他在后宫有了靠山。 这天晚上,朱元璋难得早回坤宁宫。 马皇后正在喝一碗酸枣仁汤。 “你还真信那个程壑川的偏方?”朱元璋看了一眼,皱着眉说。 “信,”马皇后笑了笑,“比御医开的药管用。” 朱元璋哼了一声:“一个御史,不好好修史,改行当郎中了?” “陛下,”马皇后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臣妾查过这个程壑川的底细。” “哦?” “父母早亡,家无余财,至今未婚。在御史台当了三年差,从不结党,也不送礼。同僚对他的评价四个字,老实本分。” 朱元璋挑了挑眉。 “一个老实本分的人,突然在朝堂上说出那种话,”马皇后说,“说明他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是真的在为陛下考虑。” “还有,他给臣妾开的方子,用的都是最便宜的东西,酸枣仁、百合、茯苓,花不了几个钱。他没有趁机讨好臣妾,没有献什么名贵药材,就是实实在在地替臣妾解决问题。” “这样的人,陛下舍得杀?”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朕没说要杀他,”他终于开口,“朕只是说,修不好《元史》再杀。” 马皇后笑了:“那陛下希望他修好,还是没修好?” 朱元璋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马皇后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了。 这个程壑川,至少在朱元璋心里,已经不是一个随时可以杀的小御史了。 因为马皇后的缘故,程壑川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不是说他能横着走了,在洪武朝,没人能横着走,连太子朱标都得夹着尾巴做人。 但至少,锦衣卫对他的“监视”从贴身尾随变成了远远缀着,偶尔还会冲他点个头。 程壑川把这叫作“从死刑犯降级为嫌疑犯”。 修史馆的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宋濂对他越来越信任,已经开始把最核心的元顺帝本纪交给他起草。 这天下午,程壑川正在翻阅一本元代驿站制度的档案,福伯忽然急匆匆地跑进修史馆。 “少爷!”福伯气喘吁吁,“有人送帖子来了!” 第一卷 第7章 魏国公徐达 第一卷第7章魏国公徐达(第1/2页) 程壑川接过来一看,愣了一下。 帖子是用上好的宣纸写的,字迹雄浑有力,不像文人那种娟秀小楷,倒像是武将的行书。 落款两个字:徐达。 程壑川的瞳孔微微放大。 魏国公徐达,明朝开国第一功臣,朱元璋的发小,北伐灭元的总指挥。 在原本的历史中,他会在洪武十八年去世,死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背上长疽,有人说是被朱元璋赐了一只烧鹅。 但不管怎么死的,他都活不了多久了。 而程壑川的“保命名单”上,徐达排在前列。 “帖子说什么?”宋濂凑过来看了一眼,老眼眯了眯,“徐天德请你?” 徐天德是徐达的别号,宋濂这么叫,说明两人交情不浅。 “程大人,”宋濂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好事。徐天德这个人,轻易不请客。他请你,说明他看上你了。” 程壑川苦笑:“宋先生,被徐达看上,是好事还是坏事?” “看你怎么想,”宋濂捋了捋胡子,“徐天德在陛下面前说话的分量,比老夫重十倍。有他替你说句话,比你修十部《元史》都管用。” 程壑川点了点头,把帖子收进袖子里。 当天傍晚,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提了两坛陈伯从铺子里打的黄酒,出了门。 徐达的府邸在城南,占地极广,光门口的石狮子就比别家的大一圈。 匾额上的“魏国公府”四个字是朱元璋亲笔题写的,笔画粗犷,气势逼人。 门房显然已经得了吩咐,一见他来,立刻迎进去,连通报都不需要。 程壑川被引进了正厅。 厅里没有太多陈设,墙上挂着一幅舆图,上面标注着北元残余势力的分布。 角落里立着几杆长枪,擦得锃亮。 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五十岁左右的年纪,国字脸,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的人。 身上穿的是家常的灰色袍子,半点没有国公爷的架子。 但那双眼睛很亮。 程壑川心里一凛,这就是徐达。 打了一辈子仗,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末学后进程壑川,见过魏国公。”程壑川躬身行礼。 “行了行了,”徐达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得像在战场上发号施令,“在我这儿别来这套虚的。坐。” 程壑川坐下,把两坛黄酒放在桌上。 徐达看了一眼,哈哈大笑:“你小子懂行!这城南老店的黄酒,我喝了二十年了。” 他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程壑川倒了一碗。 “来,先喝一碗。” 程壑川端起碗,一口气闷了。 酒很烈,辣得他眼眶发酸。 “好!”徐达也闷了一碗,抹了抹嘴,“爽快。那些个文人,喝酒还要小口抿,跟娘们似的,我看着就烦。” 程壑川放下碗,等着徐达开口。 他知道,徐达请他来,不会只是为了喝酒。 果然,徐达放下碗,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前两天朝堂上的事,我听说了。” 程壑川没接话。 “你在陛下面前说,杀光胡惟庸的人,三年之后无官可用。”徐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这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你的?” “自己想的。”程壑川说。 徐达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信你。” 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我在朝中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有的能打仗,有的能写文章,有的只会拍马屁。但你这种,我还是头一回见。” “哪种?”程壑川问。 “敢在陛下面前说真话,还活着走出来的。” 程壑川苦笑:“魏国公谬赞了。活着走出来不假,但三个月后能不能活着,还不一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7章魏国公徐达(第2/2页) “所以你才要修好《元史》。”徐达说。 “不光要修好,”程壑川说,“还要修得让陛下觉得,我这个人有用。有用到他不舍得杀。” 徐达沉默了片刻。 “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二十五就有这个觉悟,”徐达叹了口气,“我二十五的时候,还在跟陈友谅拼命,只知道往前冲,不知道往后退。你比我强。” 程壑川摇了摇头:“魏国公过谦了。没有您当年拼命,哪来今天的大明朝?” 徐达摆了摆手,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听你拍马屁的。”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你听不听?” “魏国公请讲。” “第一,”徐达竖起一根手指,“在陛下面前,永远不要说自己不怕死。” 程壑川一愣。 “为什么?” “因为陛下最怕的,就是不怕死的人。”徐达看着他,眼神深邃,“一个不怕死的人,就没有弱点。没有弱点的人,陛下不敢用。”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程壑川头上。 他想起了自己在诏狱里的表现,他说自己怕得要死,腿在发抖。 他以为是本能反应,没想到歪打正着。 “第二,”徐达竖起第二根手指,“你这三个月修《元史》,不要只想着交差。你要让陛下看到,你在替他做事。” “什么意思?” “陛下为什么让你修《元史》?”徐达问。 “因为陛下对现在的版本不满意。” “不对。”徐达摇了摇头,“陛下让你修《元史》,是想让你通过修史,替他说话。” 程壑川脑子转得飞快。 替他说话?通过修史,替朱元璋说话? 他忽然明白了。 “元史是一部亡国史,”徐达缓缓说道,“陛下要的不是一部编年体的史书,是一部政治宣言。他要告诉天下人,元朝为什么亡,大明朝为什么兴。你修得好不好,不看你文字通不通顺,看你懂不懂陛下的心思。” “第三,”徐达竖起第三根手指,“当官不要想着升官。你越想升官,死得越快。你把事情做好了,陛下自然会用你。你用不着了,陛下自然会杀你。这就是大明朝的规矩。”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 三条。 每一条都是血的教训换来的。 “魏国公,”他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今日之言,壑川铭记在心。” 徐达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行了,别来这套。”他端起酒碗,“再喝一碗。” 两人碰了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徐达的话更多了。 他聊起了当年跟朱元璋一起打天下的日子。在滁州、在应天、在鄱阳湖,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活灵活现。 程壑川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 但他心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徐达跟朱元璋的关系,是所有功臣里最特殊的一个。 既是君臣,又是发小。 朱元璋杀了一大批功臣,唯独对徐达始终没有动过杀心,至少表面上没有。 原因是什么? 徐达会做人。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冲,什么时候该往后退。 北伐之后,他主动交出兵权,回家养老。 朱元璋让他当右丞相,他推辞了三次,最后勉强上任,干的却全是挂名的事。 一个能打天下、又能放下天下的人,朱元璋舍不得杀。 “魏国公,”程壑川放下酒碗,试探着问,“下官有一事请教。” “说。” “陛下让下官修《元史》,三个月为期。下官想问,这三个月里,下官应该重点写什么?” 第一卷 第8章 胆小鬼陈宁 第一卷第8章胆小鬼陈宁(第1/2页) 徐达看了他一眼,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碗,手指蘸了蘸酒,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谏。 “元朝是怎么亡的?”徐达问。 “民不聊生,官逼民反。”程壑川说。 “那只是表象。”徐达摇了摇头,“元朝末年,天下大乱,可朝廷里真的没人看出问题吗?” 程壑川愣住了。 “有人看出来了,”徐达的声音低沉下来,“脱脱看出来了,太平看出来了,张桢看出来了。他们都上书劝过皇帝,都说了真话。” “然后呢?” “脱脱被诬陷致死,太平被毒杀,张桢被贬岭南,死在路上。” 徐达用手指敲了敲桌上那个“谏”字。 “元朝不是亡在天下大乱,是亡在没人敢说真话。说真话的人都死了,剩下的全是阿谀奉承之徒。皇帝被蒙在鼓里,等到醒过来的时候,天下已经不是他的了。” 程壑川心头一震。 “陛下让你修《元史》,”徐达压低声音,“是想让你把这些写清楚。写元朝是怎么把说真话的人一个个杀光的。写杀光这些人之后,朝廷是怎么垮的。” “陛下要的不是一部元朝的历史,是一面镜子。一面照给当今朝堂上所有人的镜子。” “告诉他们,你们看看,元朝是怎么亡的。我大明朝,不能再走这条路。” 程壑川坐在那里,后背冒出了冷汗。 他原以为朱元璋让他修《元史》是为了政治宣传,是为了给自己的大清洗找合法性。但现在他明白了,事情比他想的更复杂。 朱元璋是真的在怕。 他怕自己成为第二个元顺帝,怕自己身边再也没有人说真话,怕自己杀到最后,朝堂上空空荡荡,无人可用。 所以他让程壑川修《元史》,把元朝灭亡的真正原因写清楚,不是因为天下大乱,是因为说真话的人都被杀光了。 这是在警告他自己,也是在警告满朝文武。 “魏国公,”程壑川站起身,深深一揖,“今日之言,壑川受益终身。” 徐达摆了摆手,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程壑川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你是个聪明人,”徐达说,“但在大明朝,聪明人死得比笨人快。因为你觉得自己聪明,就觉得能算准陛下的心思。你算得准吗?” 程壑川沉默了片刻:“算不准。” “算不准就对了,”徐达端起酒碗,“陛下要是能被你一个二十五岁的毛头小子算准,他就不是朱元璋了。”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算准陛下的心思,是让陛下觉得你这个人值得留着。” “怎么让他觉得?” “做你该做的事,”徐达说,“修史就好好修史,进谏就说实话。别想着算计,别想着站队,别想着讨好谁。” “一个不想着升官的人,陛下反而会用他。” “一个怕死但想让陛下活着的人,陛下反而不会杀他。” 程壑川端起酒碗,跟徐达碰了一下。 走出魏国公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锦衣卫的影子还在不远处,月光下拖得老长。 接下来几天,他白天在修史馆翻档案,晚上回家整理笔记,日子过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但有一件事,始终挂在他心上。 那天在修史馆,宋濂无意间提起的一件事。 “陈宁被抓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8章胆小鬼陈宁(第2/2页) 当时宋濂正在整理元顺帝朝的谏官名录,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程壑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哪个陈宁?” “还能有哪个?御史台的陈宁,跟你一个衙门。”宋濂头都没抬,“三天前被锦衣卫带走的,说是跟胡惟庸案有牵连。” 程壑川放下笔,脑子里飞速运转。 在他的论文里,陈宁是个不起眼的配角,只在胡惟庸案的附录名单里出现过一次,“洪武十三年,御史陈宁坐党诛”。 七个字,一条命。 但在宋濂接下来的话里,程壑川听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陈宁这个人啊,老夫认识,”宋濂叹了口气,“胆子小得很,走路都怕踩死蚂蚁。说他勾结胡惟庸谋反?打死老夫都不信。” “那怎么被抓了?”程壑川问。 “有人告发,”宋濂放下手里的书,压低声音,“说他收了胡惟庸的银子,替他掩盖贪腐的证据。但老夫听说,那个告发的人,自己就是个贪官,是被陈宁弹劾过的。” 程壑川的眼睛眯了起来。 诬陷。 这他太熟了。 胡惟庸案最可怕的不是杀胡惟庸本人,而是借着这个由头,把平时看不顺眼的人统统拉下水。 你不需要真的有罪,只需要有人“告发”你,而且这个告发正好符合朱元璋“肃清胡党”的政治需要。 陈宁就是这种逻辑下的牺牲品。 一个胆小怕事的小御史,因为弹劾错了人,被人反咬一口,就要搭上全家性命。 “宋先生,”程壑川装作不经意地问,“陈宁的案子,是谁在审?” “刑部。”宋濂说,“但你也知道,这种案子,刑部不过是走个过场。定罪不定罪,全看陛下的意思。” 程壑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回家之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宁,御史台同僚,胆小怕事,走路怕踩死蚂蚁。 这样的人,不该死。 如果连他这样的人都要被杀,那朝堂上还有谁敢说真话? 一个胆小鬼被杀了,剩下的胆大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连胆小怕事的都被杀了,我比他招摇一百倍,岂不是死得更快? 于是所有人闭嘴。 于是朝堂上只剩下阿谀奉承的声音。 于是朱元璋被蒙在鼓里。 于是大明朝变成第二个元朝。 程壑川翻身坐起来,点上灯,铺开一张纸。 他要救陈宁。 但怎么救? 直接上书?那是找死。 他一个刚从诏狱里放出来,还在“监视居住”状态的人,去给另一个“钦犯”喊冤,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找徐达?徐达是武将,掺和文官的案子不合适。 找宋濂?宋濂自己都朝不保夕,指望不上。 程壑川盯着纸上的空白,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太子朱标。 朱标是唯一一个能在朱元璋面前说上话,又不至于被怀疑“结党营私”的人。 而且朱标这个人,历史上就以仁厚著称,最见不得冤案。 如果能让他注意到陈宁案子的漏洞,借他的口去提醒朱元璋,那这件事就成了一大半。 程壑川研墨,提笔。 他没有写奏折,没有写陈情书,而是写了一份“修史札记”。 第一卷 第9章 拜访东宫 第一卷第9章拜访东宫(第1/2页) 内容是关于元顺帝朝的一桩旧案。 御史中丞彻里帖木儿被诬陷贪污,因无人敢替他说话,最终冤死狱中。 史书记载,彻里帖木儿死后三个月,真正的贪官被查出来了,但人已经死了。 程壑川在札记的最后写了一句:“彻里帖木儿之死,不在其有罪,而在其无人为之言。元朝之亡,亡于言路闭塞,非亡于盗匪横行。” 写完之后,他把札记折好,揣进袖子里。 第二天一早,他没去修史馆,而是去了东宫。 东宫的守卫比皇宫少些,但该有的门禁一道不少。 程壑川报了官职姓名,递了拜帖,在门口等了约莫一刻钟。 出来的是一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瘦,三缕长髯,穿着一身青色直裰,看起来不像官员,倒像个教书先生。 “程御史,”那人拱了拱手,“在下东宫伴读方孝孺,太子殿下请您进去。” 程壑川心里一跳。 方孝孺。 历史上被朱棣诛了十族的那位。 此刻他站在自己面前,眉目间还有青年人的意气风发,完全不知道自己三十年后会遭遇怎样的灭顶之灾。 “方先生,”程壑川还了一礼,“有劳了。” 方孝孺引着他穿过前院,经过一道月门,来到东宫的书房。 书房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 靠墙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类典籍。 书案上摊着一本《资治通鉴》,旁边放着一盏喝了一半的茶。 太子朱标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似乎在批阅什么东西。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臣程壑川,参见太子殿下。”程壑川跪下行礼。 “起来吧。”朱标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跟他那个暴脾气的老爹完全不一样,“坐。” 程壑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方孝孺站在朱标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程御史,”朱标放下笔,“你递的拜帖上说,有一份《修史札记》要给本宫看?” “是。”程壑川从袖中取出那份札记,双手递上。 方孝孺接过去,转呈给朱标。 朱标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在看到“彻里帖木儿之死,不在其有罪,而在其无人为之言”这句话时,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元朝的事,”朱标放下札记,“程御史怎么想起来给本宫看这个?” 程壑川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殿下,臣奉旨重修《元史》,在翻阅档案时看到了彻里帖木儿的案子。此人被诬陷贪污,朝中无人敢替他说话,最终冤死狱中。三个月后,真正的贪官被查出来了,但人已经死了。” “臣看完之后,一夜没睡好。” “为什么?”朱标问。 “因为臣想到了一个人。”程壑川说,“御史台的陈宁。此人三天前被锦衣卫带走,说是跟胡惟庸案有牵连。但臣在御史台三年,深知陈宁为人。此人胆小如鼠,走路都怕踩死蚂蚁。说他勾结胡惟庸谋反?臣以为,此事大有蹊跷。” 朱标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9章拜访东宫(第2/2页) 方孝孺站在一旁,目光在程壑川脸上扫来扫去,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有几分真几分假。 “程御史,”朱标开口了,“你是想让本宫替陈宁说话?” “臣不敢。”程壑川低下头,“臣只是觉得,彻里帖木儿的教训,大明朝不应该再犯。陈宁有没有罪,是刑部的事。但至少,应该有人替他说句话,应该有人去查一查那个告发他的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如果查下来,陈宁确实有罪,那臣无话可说。但如果他是被诬陷的,因为没人替他说话就冤死在狱中——” 程壑川抬起头,看着朱标。 “那大明朝跟元朝,有什么区别?”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朱标忽然笑了。 “程御史,”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跟我父皇说话的方式,跟你现在跟我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 程壑川一愣。 “那天在朝堂上,你跟我父皇说,‘三年之后无官可用’。今天你跟我说,‘大明朝跟元朝有什么区别’。你们读书人是不是都这么说话的?非得把话说得这么重,才能显出你们有骨气?” 程壑川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标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紧张。 “本宫没有怪你的意思。”朱标站起身,走到窗前,“本宫只是觉得,你说得对。” 他转过身来,看着程壑川。 “陈宁的案子,本宫会让人去查。如果真如你所说,是诬陷,本宫会向父皇禀明。” 程壑川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但表面上不敢露出半点喜色。 “臣代陈宁,谢殿下大恩。” “先别急着谢,”朱标走回来,重新坐下,“本宫问你,你来找本宫,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让你来的?” “是臣自己的主意。” “你不怕我父皇知道了,怪你多管闲事?” “怕。”程壑川说,“但臣更怕陈宁冤死在狱中,臣以后每天晚上睡不着觉。” 朱标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向方孝孺:“希直,你觉得呢?” 方孝孺沉吟片刻,开口了:“程御史此举,虽然冒失,但用心是好的。陈宁的案子,臣也有所耳闻。告发他的那个人,确实风评不佳。太子殿下若能查明真相,还陈宁一个清白,也是一件好事。” 朱标点了点头。 “程御史,”他说,“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本宫心中有数了。” 程壑川站起身,再次行礼,退出了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朱标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那天在朝堂上,本宫扶你起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程壑川停住脚步,转过身。 “因为本宫觉得,大明朝需要你这样的人。” 程壑川心头一热,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方孝孺送他到门口,在月门下站定,忽然问了一句:“程御史,你对元史很熟?” “略知一二。”程壑川说。 “那天你在大殿上说的那些话,”方孝孺看着他,“不像是略知一二的人能说出来的。” 第一卷 第10章 暗中调查 第一卷第10章暗中调查(第1/2页) 程壑川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知道方孝孺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太多解释。 程壑川从东宫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修史馆。 他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继续跟宋濂讨论元朝帝系的问题。 否则万一有人问起来,他没法解释为什么从东宫出来就慌慌张张地往家跑。 宋濂正在院子里晒书:“今日怎么来晚了?” “去了趟东宫。”程壑川说。 宋濂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你去东宫做什么?”老头压低了声音,脸色都变了。 “给太子殿下送一份修史札记。”程壑川面不改色。 宋濂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继续晒书,嘴里嘀咕了一句:“年轻人,胆子太大了。” 程壑川没接话,蹲下来帮他一起晒书。 两个人谁都没再提东宫的事。 但程壑川知道,宋濂心里什么都明白。 这个老头在朝中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起起落落,什么人能活什么人会死,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程壑川每天照常去修史馆,照常跟宋濂讨论元史,照常回家整理笔记。 锦衣卫的影子还在,不远不近地跟着。 但程壑川注意到一件事,那个影子的位置,比以前远了十几步。 这意味着什么,他说不准。 但至少不是坏事。 三天后,程壑川正在修史馆抄录一份元代驿站的档案,方孝孺忽然来了。 “程御史,”方孝孺站在门口,面色如常,“殿下请您去一趟东宫。” 程壑川放下笔,看了宋濂一眼。 宋濂正在翻一本元代律法,头都没抬,只是摆了摆手,意思是“去吧,别管我”。 到了东宫,程壑川发现书房里不止朱标一个人。 还有一个穿着飞鱼服的男人,三十来岁,面容冷峻,腰佩绣春刀,一看就是锦衣卫的人。 程壑川的心跳快了两拍,但面上不动声色。 “程御史,”朱标指了指那个锦衣卫,“这位是锦衣卫千户纪纲。陈宁的案子,本宫让他去查了。” 纪纲朝程壑川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查得怎么样了?”程壑川问。 纪纲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告发陈宁的人叫周德清,原是御史台的一名主事,两个月前被陈宁弹劾贪墨,丢了官。三天后,周德清就跑到刑部告发陈宁,说陈宁收了胡惟庸三千两银子,替他掩盖贪腐的证据。” “三千两,”程壑川重复了一遍,“不小的一笔数目。” “不小,”纪纲说,“但臣查了陈宁的家产,全部加起来不到二百两。一个收了三千两银子的人,家里连三百两都凑不出来?这不合常理。” 程壑川心里一动。 “那周德清那边呢?” “周德清丢了官之后,在城南买了一处宅子,花了八百两。”纪纲说,“他当主事的时候,一年俸禄不到五十两。八百两银子,他攒一辈子都攒不出来。” “所以你怀疑,”朱标接过话,“周德清告发陈宁,是为了掩饰自己贪墨的事,甚至可能背后有人指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10章暗中调查(第2/2页) 纪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让程壑川后背发凉的话。 “周德清在被陈宁弹劾之前,曾经去胡惟庸府上拜访过三次。具体谈了什么,臣没有查到。但时间点很巧,第三次拜访之后没几天,周德清就升了主事。” 程壑川倒吸一口凉气。 这案子比他想的复杂。 原以为是简单的诬陷,现在看来,里面可能真的牵扯到胡惟庸案。 周德清升官,跟胡惟庸有没有关系?他告发陈宁,是单纯的报复,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殿下,”程壑川斟酌着措辞,“陈宁收没收钱,臣不敢说。但臣觉得,这里面有几个地方说不通。” “说。”朱标道。 “第一,陈宁弹劾周德清在先,周德清告发陈宁在后。如果陈宁真收了胡惟庸的钱,他怎么敢去弹劾胡惟庸的人?这不是找死吗?” “第二,周德清一个丢了官的人,哪来八百两银子买宅子?这钱是谁给的?” “第三,”程壑川顿了顿,“胡惟庸案已经牵涉了那么多人,再多一个陈宁,对陛下来说不过是多杀一个。但如果这个案子是有人故意制造出来的,想借着胡惟庸案把水搅浑,那陛下就被蒙在鼓里了。” 朱标的手指又敲起了桌面。 “所以你的意思是,陈宁可能是被冤枉的,但冤枉他的人,不只是周德清,可能还有别人?” “臣只是觉得,”程壑川说,“一个案子,如果从一开始就没人认真去查,那真相是什么,永远没人知道。” 朱标沉默了片刻,转向纪纲:“继续查。查清楚周德清那八百两银子是从哪来的。查清楚他三次去胡惟庸府上,都见了谁。” 纪纲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朱标和程壑川。 “程御史,”朱标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帮你查这个案子吗?” 程壑川想了想:“因为殿下也觉得陈宁可能是冤枉的。” “不全是。”朱标站起身,走到窗前,“父皇杀胡惟庸,我是赞成的。胡惟庸专权跋扈,早该杀了。但父皇要杀的不只是胡惟庸,还有他身边的人,还有跟他有来往的人,还有他提拔过的人,甚至还有只是跟他同姓的人。” 朱标转过身,看着程壑川。 “你那天在朝堂上说,三年之后无官可用。父皇听了,表面上生气,但我知道,他心里是听进去了。” “为什么?”程壑川问。 “因为他杀人的时候,从来不会犹豫。但那天他犹豫了。”朱标说,“他把你关进诏狱,而不是直接推出午门斩首。这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 程壑川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帮你查这个案子,不只是为了陈宁,我是想看看,你说的话到底有没有道理。如果陈宁真的是被冤枉的,那就证明你说的对,这个案子里,确实有无辜的人。” “如果陈宁真的有罪呢?”程壑川问。 “那你就看错人了。”朱标笑了笑,“不过没关系,看错一次,下次再看准一点。” 第一卷 第11章 天子震怒 第一卷第11章天子震怒(第1/2页) 程壑川站起身,行了一礼:“殿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说。” “这个案子,如果查到最后,陈宁确实有罪,臣无话可说。但如果他是被冤枉的——” “如果他是被冤枉的,”朱标接过话,“我会在父皇面前替他说话。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程壑川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东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整座皇宫染成了金黄色,远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程壑川站在宫门口,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朱元璋知道他去东宫了吗? 答案是肯定的。 锦衣卫无时无刻不在监视他,他去东宫这么大的事,一定早就传到了朱元璋耳朵里。 那朱元璋会怎么想? 一个七品小官,刚被他从诏狱里放出来,转眼就跑到太子那里去“献书”。 在别人看来,这是结党营私,这是攀附储君,这是找死。 但程壑川赌的是朱元璋的另一面。 朱元璋虽然多疑,但他不蠢。 他知道程壑川去东宫不是为了攀附,是为了救人。 而救人这件事,恰好符合朱元璋内心深处那个“不想滥杀无辜”的念头。 他只是赌得很大。 赌输了,死。赌赢了,活。 就这么简单。 又过了五天。 程壑川正在修史馆里跟宋濂争论元顺帝的庙号问题,福伯忽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少爷!少爷!”福伯脸色煞白,“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程壑川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宋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担忧,但什么都没说。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袍,跟着福伯出了修史馆。 门口站着一个太监,面白无须,穿着蓝色袍子,手里拿着一柄拂尘。 “程大人,”太监笑眯眯地说,“跟咱家走吧。” 程壑川认得这个人,乾清宫的大太监王安,朱元璋身边最得力的人之一。 王安亲自来“请”,说明事情不小。 程壑川跟着王安穿过一道道宫门,越走越快。 王安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程壑川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乾清宫到了。 王安在门口停下,侧身让他进去,自己却没有跟进去的意思,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程大人,陛下心情不太好,您小心点。” 程壑川点了点头,跨过门槛。 殿内灯火通明,但气氛冷得像冰窖。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书,手里捏着一支朱笔。 程壑川跪下行礼:“臣程壑川,参见陛下。” 朱元璋没理他。 程壑川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朱元璋终于放下了朱笔。 “程壑川,”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朕问你,你最近在忙什么?” “回陛下,”程壑川说,“臣在修史馆重修《元史》,已经完成了元顺帝朝的大事年表,正在整理典章制度的部分。” “就这些?” “就这些。” 朱元璋忽然把手里的朱笔往桌上一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11章天子震怒(第2/2页)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就这些?”朱元璋的声音拔高了,“那你给朕解释解释,你跑到东宫去干什么?” “臣去东宫,是给太子殿下送一份修史札记。” “修史札记?”朱元璋冷笑一声,“什么修史札记,需要你一个七品御史亲自送?你不会让太监送?不会让人转交?非要自己跑到东宫去?” 程壑川知道,这一刻来了。 朱元璋不是不知道他去东宫的真正目的,他就是要逼程壑川亲口说出来。 如果说出来,那就是承认自己插手钦案,这是死罪。 如果不说,那就是欺君,也是死罪。 横竖都是死,区别是怎么死。 程壑川决定赌一把。 “陛下,”他说,“臣去东宫,确实不只是送札记。” “哦?”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你到底去干什么?” “臣是想请太子殿下帮忙查一个人。” “谁?” “陈宁。” 朱元璋的脸色变了一下。 “陈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御史台的陈宁,跟胡惟庸有牵连的那个?” “是。” “你替他喊冤?” “臣不是替他喊冤,”程壑川抬起头,直视朱元璋的眼睛,“臣只是觉得,这个案子有疑点,需要查清楚。如果查清楚了,陈宁确实有罪,臣无话可说。但如果查都不查,就因为他跟胡惟庸有那么一点关系,就把他杀了,臣觉得,这不公平。” “不公平?”朱元璋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向程壑川,“你跟朕谈公平?” 他停在程壑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程壑川,你是不是觉得朕杀胡惟庸杀错了?” “臣不敢。” “你是不是觉得朕滥杀无辜?” “臣不敢。” “你是不是觉得朕昏庸无道,跟元顺帝一样?” 程壑川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陛下,”他的声音从地面传上来,“臣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臣只是觉得,陛下杀胡惟庸,是为了大明朝。但如果因为杀胡惟庸,把不该杀的人也杀了,那就跟陛下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陛下要的是大明朝长治久安,不是血流成河。” “臣去东宫,不是为了攀附太子,不是为了结党营私。臣只是想救人。救一个不该死的人。” “臣知道这是死罪,但臣认了。”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朱元璋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程壑川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赌对了没有,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陛下,臣妾给您送参汤来了。” 马皇后端着一碗参汤,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陛下,喝口汤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朱元璋的怒气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泄了一半。 他看了马皇后一眼,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程壑川,哼了一声,走回去坐下。 马皇后站在御案旁,这才像是刚注意到程壑川似的。 “哟,这不是程御史吗?”她笑着说,“怎么跪在地上?起来说话。” 第一卷 第12章 这招够狠的 第一卷第12章这招够狠的(第1/2页) 程壑川不敢动。 “朕让他跪的。”朱元璋说。 “陛下,”马皇后端起参汤递过去,“先喝汤。喝完汤,再罚跪也不迟。” 朱元璋端起参汤喝了一口,脸上的怒气稍稍缓和了一些。 马皇后趁机开口了。 “陛下,臣妾听说,程御史修《元史》修得还不错?” “是不错,”朱元璋放下碗,“但修史之余,还有闲心管闲事。” “管什么闲事?” “跑到东宫去,让太子帮他查一个钦犯的案子。” 马皇后看了程壑川一眼,又转向朱元璋。 “陛下,臣妾不懂朝政,但臣妾想问一句,程御史让太子查的那个人,到底有没有罪?” 朱元璋没有说话。 马皇后继续说:“如果那个人真的有罪,程御史就是多管闲事,该罚。但如果那个人是被冤枉的,程御史就是在替陛下做事,替陛下查清楚真相,免得陛下杀错人。” “臣妾记得,陛下当年在应天府的时候,最恨的就是那些不问青红皂白就抓人杀人的官吏。陛下说过,‘我朱重八打天下,为的就是让老百姓能过安生日子。要是连审案都审不清楚,那跟元朝那些狗官有什么区别?’” “这话,陛下还记得吗?” 朱元璋沉默了。 马皇后说的这句话,是他早年最得意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还没当皇帝,还在跟陈友谅、张士诚打仗。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 “陛下,”马皇后的声音放得更低了,“臣妾不是替程御史说话,臣妾是替陛下着想。陛下杀胡惟庸,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说半个不字。臣妾当时就觉得奇怪,胡惟庸当了七年丞相,难道真的一个朋友都没有?真的一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后来臣妾想明白了。不是没有,是不敢。” “满朝大臣,不管跟胡惟庸有没有关系,都在急着跟他撇清关系。有的人为了表忠心,甚至主动去告发别人。周德清告发陈宁,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朱元璋的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程壑川,”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再那么冷,“那个陈宁的案子,太子查得怎么样了?” 程壑川心里一喜,但面上不敢露出分毫。 “回陛下,”他说,“锦衣卫纪千户已经查了。周德清告发陈宁之后,在城南买了一处八百两银子的宅子。这笔钱,来路不明。另外,周德清在被陈宁弹劾之前,三次去过胡惟庸府上。第三次去之后,他就升了主事。” 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 “臣不敢说陈宁一定是被冤枉的,”程壑川说,“但周德清这个人,确实有问题。臣只是希望,陛下能让人把周德清也查一查,看看他那八百两银子到底是从哪来的。如果查出来,陈宁确实收了胡惟庸的钱,臣愿意领罪。” 朱元璋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 “王安,”他忽然喊了一声。 王安从门外进来:“陛下。” “传旨,让刑部把陈宁的案子重新审一遍。把那个周德清也给朕抓起来,查清楚他那八百两银子是怎么回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12章这招够狠的(第2/2页) “是。”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程壑川。 “你起来吧。” 程壑川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朕不杀你,”朱元璋说,“是因为朕觉得你说得有道理,查案就要查清楚,不能稀里糊涂地杀人。” “但是——” 朱元璋的声音忽然变得凌厉起来。 “下次你再敢背着朕去找太子,朕先砍了你的脑袋!” 程壑川赶紧跪下:“臣不敢了。” “不敢?”朱元璋哼了一声,“朕看你只是嘴上说不敢,心里什么都敢。” 程壑川低着头,不敢接话。 马皇后在一旁笑着说:“陛下,您这是夸他还是骂他?” “朕也不知道,”朱元璋坐回去,端起参汤又喝了一口,“朕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遇到这种人。你骂他,他听着。你吓他,他发抖。但你就是杀不了他。” “为什么杀不了?”马皇后问。 “因为他说的话,每一句都有道理。”朱元璋放下碗,“朕要是杀了他,史书上怎么写?说朱元璋杀了一个说实话的御史?那朕跟元顺帝有什么区别?” 程壑川跪在那里,心里百感交集。 他赌对了。 朱元璋真的不想当第二个元顺帝。 这个发现,比任何金手指都重要。 又过了十天。 程壑川正在修史馆里写元顺帝朝的“谏官列传”,方孝孺又来了。 这次他的表情跟上次不一样,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眼睛里带着笑意。 “程御史,”方孝孺站在门口,“案子结了。” 程壑川放下笔,心跳加速:“怎么结的?” “周德清招了。”方孝孺走进来,在程壑川对面坐下,“那八百两银子,是胡惟庸的管家给的。条件是让他咬死陈宁,把陈宁拖下水。” “胡惟庸的管家?”程壑川皱眉,“胡惟庸都死了,他管家还折腾什么?”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方孝孺压低声音,“管家招供说,胡惟庸活着的时候就安排好了。如果他出事,就让管家拿出一笔钱,买通几个人去告发那些跟胡惟庸有过节的人,把水搅浑。这样一来,案子越查越大,牵连的人越来越多,陛下想收手都收不了。” 程壑川倒吸一口凉气。 胡惟庸这招够狠的。 他知道自己难逃一死,所以提前布好了局。 他死了不要紧,他要让整个朝堂都给他陪葬。 “那陈宁呢?”程壑川问。 “陈宁没拿胡惟庸一分钱,”方孝孺说,“他跟胡惟庸唯一的关系是,三年前在一次宴会上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几句。周德清告发他的那些事,全是编的。” 程壑川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陛下怎么说?” “陛下让刑部改判了,”方孝孺说,“陈宁无罪释放。但因为他跟胡惟庸毕竟有过那么一点关系,陛下说他‘交友不慎’,贬为县丞,去江西一个穷县上任。” 程壑川笑了。 “活着就好。” 第一卷 第13章 幸存者 第一卷第13章幸存者(第1/2页) 方孝孺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程御史,”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次做的事,有多危险?” “知道。” “那你还做?” “不做的话,”程壑川说,“陈宁就死了。一个不该死的人死了,我这辈子都会做噩梦。” 方孝孺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来,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程御史,”他说,“希直佩服。” 程壑川赶紧扶住他:“方先生,您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 方孝孺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 “我在东宫这几年,见过太多人。有的人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有的人嘴上说为国为民,实际上是为了升官发财。但你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不一样?”程壑川问。 “因为你做的事,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方孝孺说,“陈宁跟你非亲非故,你救他,得不到半点利益,反而冒着杀头的风险。这世上,愿意做这种傻事的人,不多了。” 程壑川苦笑:“方先生,您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方孝孺笑了,“真心实意地夸你。” 当天下午,程壑川去了刑部大牢门口。 陈宁被从牢里带出来的时候,程壑川几乎认不出他了。 这个人在御史台的时候,虽然胆小,但好歹是个干净体面的官员。 现在呢?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的胡子长了满脸,官袍皱得像抹布,身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但他在看到程壑川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程……程御史?”陈宁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兄,”程壑川走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没事了。” 陈宁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程壑川站在那里,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史书上写胡惟庸案的惨烈,株连三万多人,血流成河。 但那些文字再惨烈,也只是文字。 此刻他站在一个活着走出胡惟庸案的幸存者面前,那种冲击力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个人是真实的。 他的眼泪是真实的,他的恐惧是真实的,他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真实的。 程壑川忽然觉得,他写论文时那些冷静的分析、客观的论述,在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时候,是多么苍白无力。 “陈兄,”程壑川等他哭够了,扶他站起来,“陛下贬你去江西当县丞。虽然是个穷地方,但至少活着。你到了那边,好好干,别惹事。” 陈宁抹了把脸,点了点头。 “程御史,”他说,“我知道,是你救的我。” “不是,”程壑川摇头,“是太子殿下查的案子,是陛下开的天恩。” “不,”陈宁固执地说,“是你。你去找的太子,你在陛下面前说的话,我都听说了。程御史,你救了我一条命,我这辈子都记着。” 他跪下来,给程壑川磕了三个头。 程壑川拦不住,只好受了。 “陈兄,”他说,“你到了江西,别忘了给我写信。有什么难处,告诉我。” 陈宁点了点头,在狱卒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远处。 程壑川站在刑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转过身,正要离开,忽然看到对面街角站着一个人。 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纪纲。 程壑川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13章幸存者(第2/2页) 纪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 陈宁的事过去之后,程壑川在朝中的处境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那些曾经对他避之不及的同僚,开始有人愿意跟他多说两句话了。 张御史来借书是真借书,李翰林来请喝酒是真请喝酒。 程壑川来者不拒,但从不深交。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冲他来的,是冲他能从诏狱活着走出来这件事来的。 在洪武朝,能从诏狱活着走出来,本身就是一张名片。 意味着陛下觉得你还有用。 有用的人,值得结交。 但程壑川最在意的不是这些人。 这天傍晚,福伯又送来一张帖子。 这次的帖子比上次徐达那张还讲究,用的是洒金笺,字迹龙飞凤舞,一看就是武将的手笔。 落款两个字:蓝玉。 程壑川的手指微微收紧。 蓝玉。 他在自己的“保命名单”上,排在最前面。 不是因为蓝玉比徐达重要,而是因为蓝玉的死,是洪武朝最大的一桩冤案。 蓝玉案,株连一万五千人,公爵一、侯爵十三、伯爵二,文武官员无数。 整个大明朝的功臣集团,几乎被一锅端。 朱元璋为什么要杀蓝玉? 史书上众说纷纭。 有人说蓝玉确实骄横跋扈,有人说蓝玉意图谋反,也有人说蓝玉只是朱元璋为了给朱允炆铺路而拔掉的一颗钉子。 但程壑川在论文里写过自己的判断:蓝玉案是冤案。 蓝玉或许骄横,或许跋扈,或许说话不过脑子,但他没有谋反。 一个刚刚在捕鱼儿海大破北元、俘虏七万余人、缴获牛羊无数的大将,没有任何理由谋反。 他最大的罪,是他太能打了。 打到最后,朱元璋觉得,这个人留着,孙子镇不住。 所以必须死。 “少爷,”福伯看他盯着帖子发呆,小心翼翼地问,“去不去?” “去。”程壑川把帖子收进袖子里,“备礼。” “备什么?” “城南老店的黄酒,打两坛。” 福伯愣了一下:“上次魏国公也是两坛黄酒,这次凉国公也是两坛,会不会显得咱们太……” “太什么?太抠?”程壑川笑了,“福伯,你不懂。这些武将在意的不是礼重不重,是你懂不懂他们。蓝玉跟徐达一样,都好这口城南老店的黄酒。你送两坛金子,不如送两坛好酒。” 福伯将信将疑地去了。 很快,程壑川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提着两坛酒,出了门。 蓝玉的府邸在城东,比徐达的府邸还气派。 门口两个石狮子比人还高,匾额上的“凉国公府”四个字也是朱元璋亲笔题的,笔画比徐达那块还粗。 但程壑川注意到一个细节。 徐达府门口的石狮子虽然大,但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每天有人擦拭。 蓝玉府门口的石狮子蒙了一层灰,显然有些日子没人打理了。 细节见人心。 徐达在藏拙,蓝玉在张扬。 程壑川叹了口气,跟着门房往里走。 一路上经过的庭院,处处雕梁画栋,连走廊的柱子上都刻着精美的花纹。 这在洪武朝可不是什么好事。 朱元璋最恨奢靡,他自己住的皇宫都舍不得多盖一间房子。 蓝玉这么搞,是在给自己树靶子。 第一卷 第14章 你就是不清楚啊 第一卷第14章你就是不清楚啊(第1/2页) 正厅到了。 程壑川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粗犷的笑声,声如洪钟。 “来来来,喝!今天谁不喝趴下,谁就别想出这个门!” 程壑川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跨了进去。 正厅里坐着七八个人,全是武将打扮,一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 正中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浓眉,嘴唇很厚,下巴上留着一把络腮胡。 眼睛不算大,但很亮。 蓝玉。 这个人跟徐达完全不一样。 徐达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锋芒尽敛。 蓝玉像一把出鞘的刀,寒光四射,生怕别人看不见。 “哟!”蓝玉一眼就看到了程壑川,大手一挥,“来了来了!程御史!来来来,坐这儿!” 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程壑川走过去,把两坛酒放在桌上。 蓝玉看了一眼酒坛的封泥,眼睛一亮:“城南老店!你小子懂行!” 他拍开一坛,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程壑川倒了一碗。 “来,先干为敬!” 蓝玉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程壑川也干了。 蓝玉哈哈大笑,拍着程壑川的肩膀。 “好!爽快!”蓝玉抹了抹嘴,“我听说你在朝堂上跟陛下对骂,被关进诏狱又活着出来了,有这回事?” 程壑川苦笑:“不是对骂,是……” “管他呢!”蓝玉打断他,“反正你是个有种的!我最烦那些读书人,一个个文绉绉的,说话拐弯抹角,放个屁都要酝酿半天。你不一样,你敢在陛下面前说实话,我就服你!” 程壑川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太直了,直得让他有点心慌。 在这样的朝堂上,这样的性格,怎么活? “蓝将军,”程壑川端起酒碗,“下官敬你一碗。” “别叫我蓝将军!”蓝玉大手一挥,“叫蓝大哥!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我比你大一轮,叫我大哥,不亏你。” 程壑川笑了笑:“蓝大哥。” “哎!这就对了!” 酒过三巡,蓝玉的话更多了。 他聊起了北征的事,怎么在捕鱼儿海大破北元,怎么追着元朝余孽跑了几百里,怎么缴获了七万多俘虏、十几万头牛羊。 越说越兴奋,声音越来越大,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旁边的武将们纷纷附和,马屁拍得天花乱坠。 程壑川坐在一旁,默默地喝酒,默默地听着。 他在观察。 观察蓝玉说话时的表情,观察他的语气,观察他的肢体语言。 结论让他心里发凉。 蓝玉不是骄横,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危险。 他把朱元璋当成了那个当年跟他们一起打天下的朱重八,而不是现在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他以为他立的功,能保他一辈子平安。 他不知道,他立的功越多,死得越快。 程壑川放下酒碗,斟酌着措辞,准备说点什么。 “蓝大哥,”他开口了,“下官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蓝玉大手一挥。 “蓝大哥这次北征,立了大功。但下官觉得,蓝大哥回京之后,有些事情,还是低调一点好。” 喧闹声一下子小了。 几个武将面面相觑,有人皱了皱眉。 蓝玉端着酒碗,看了程壑川一眼:“低调?什么意思?” “比如这座宅子,”程壑川环顾四周,“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下官斗胆说一句,比魏国公的府邸还气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14章你就是不清楚啊(第2/2页) 蓝玉的脸色变了一下。 程壑川继续说:“再比如蓝大哥说话的方式,‘老子’、‘他娘的’这些词,在军营里说没问题,但在朝堂上,还是注意一下比较好。” 蓝玉端着酒碗,一动不动。 程壑川硬着头皮继续:“还有,蓝大哥这次立功之后,朝中肯定有人会说三道四。下官的意思是……” “行了。”蓝玉放下酒碗,声音沉了下来。 程壑川闭上了嘴。 “程御史,”蓝玉说,“你是读书人,我是武将。你们读书人的弯弯绕绕,我不懂。我只知道,我蓝玉在战场上替陛下卖命,打的仗从来没有输过。我住的房子大一点,说话粗一点,怎么了?” “我住的房子,是陛下赏的。我说话的方式,从小就这样。陛下都没说什么,你在这儿挑什么刺?” 几个武将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 “蓝将军替陛下出生入死,住个好房子怎么了?” “你们这些读书人就知道挑毛病!” 程壑川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再多也没用。 蓝玉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是因为他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政治斗争。 他在战场上无敌,但在朝堂上,他是个新手。 “蓝大哥,”程壑川端起酒碗,“下官多嘴了。自罚三碗。” 他连干三碗,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蓝玉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 “行了行了,”蓝玉说,“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这个好意,用不着。我在朝中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陛下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程壑川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就是不清楚啊。 酒宴散了。 程壑川走出凉国公府的时候,夜风一吹,酒意上涌,脚步有点踉跄。 那个锦衣卫的影子还在不远处,稳稳当当地跟着。 程壑川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气派的府邸。 月光下,匾额上的“凉国公府”四个字泛着冷光。 他想起史书上的记载。 蓝玉被抄家的时候,这座府邸被一把火烧了,烧了三天三夜。 一万五千条人命,就从这座府邸开始。 程壑川转过身,踩着月光,一步一步往家走。 他知道,蓝玉没有听进去他的话。 但他还有时间。 蓝玉案发生在洪武二十六年,现在是洪武十三年。 他得在未来十三年里,一点一点地改变蓝玉。 程壑川回家之后,没有睡觉,而是坐到书案前,研墨铺纸。 他要写一份奏折。 今天在蓝玉府上,他注意到一件事。 蓝玉提到北征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现在的边军,能打仗的没几个。要不是我带的是老兄弟,这场仗根本打不赢。” 这句话让程壑川心里一动。 他知道,朱元璋时期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军队的腐败。 将领克扣军饷、吃空额、喝兵血,这些事在洪武朝就已经很严重了。 到了洪武末年,边军的战斗力已经大不如前。 朱棣靖难的时候,朝廷的军队打不过燕王的军队,除了将领无能,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边军已经被腐蚀得差不多了。 如果能提前解决这个问题,不仅能保住更多人的命,还能让大明更有底气面对北方的威胁。 程壑川铺开纸,提笔写下标题:《整军备边疏》。 第一卷 第15章 被兵部骂了一顿 第一卷第15章被兵部骂了一顿(第1/2页) 他先写现状。 边军将领克扣军饷、吃空额、喝兵血。 士兵吃不饱穿不暖,训练不足,装备老旧。 一到打仗,能打的没几个,全靠少数精锐在撑。 然后写危害。 边境不稳,蒙古人随时可能南下。 一旦大规模入侵,现有边军根本挡不住。 到时候生灵涂炭,后果不堪设想。 再写对策。 第一,清查边军兵额,核实士兵人数。多报的、虚报的,一律严查。 第二,严查军饷去向。被克扣的军饷,追回来补发给士兵。 第三,加强训练。每年定期考核,不合格的将领撤职查办。 第四,更新装备。刀枪弓弩、盔甲战马,该换的换,该修的修。 最后写结论。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今边备废弛,若不整顿,恐有后患。臣冒死进言,惟陛下察之。” 写完之后,程壑川看了三遍,改了几个字,然后折好,放进奏折匣里。 第二天早朝,他把奏折递了上去。 朱元璋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接过去翻了翻,放到了一边。 程壑川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过了三天,王安忽然出现在修史馆门口。 “程大人,”王安笑眯眯地说,“陛下请您去兵部一趟。” 程壑川心里一紧:“兵部?去做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 程壑川到了兵部,发现现场比他想的要热闹。 兵部的正堂里坐满了人,侍郎、郎中、员外郎,大大小小的官员来了十几个。 正中间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官员,方脸,长须,表情严肃得像谁欠他钱一样。 兵部尚书沈溍,洪武朝的老臣,以刚直著称。 沈溍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是程壑川写的那份《整军备边疏》。 “程御史,”沈溍看着他,声音不咸不淡,“你写的这份奏折,本官看了。有几个地方,想请教请教。” 程壑川拱手:“沈大人请说。” “你说边军将领克扣军饷、吃空额、喝兵血,有证据吗?” 程壑川一愣。 证据?他确实没有确凿的证据。 他写这些东西,更多的是基于历史上的认知和蓝玉随口说的那句话。 “下官……”程壑川斟酌着措辞,“下官确实没有确凿的证据,但下官在御史台这几年,听到过不少风言风语。” “风言风语?”沈溍冷笑一声,“程御史,你是御史,弹劾官员要有真凭实据。没有证据,仅凭风言风语就写奏折,这不是弹劾,这是造谣。” 正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程壑川的脸有点发烫,但他没有退缩。 “沈大人,下官确实没有确凿证据,但下官写的不是弹劾某个人,是建议陛下整饬边备。即便没有克扣军饷的事,边军的装备老旧、训练不足,这些总是事实吧?” “事实?”沈溍把奏折往桌上一拍,“程御史,你去过边关吗?你见过边军的真实情况吗?你在京城待着,凭着看几份档案、听几句闲话,就敢说边军‘废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15章被兵部骂了一顿(第2/2页) 程壑川沉默了。 他确实没去过边关。 他的所有知识,都来自书本。 书本上的东西再正确,在没去过现场的人面前,终究是纸上谈兵。 “程御史,”沈溍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明显的教训意味,“本官在兵部待了八年,去过边关六次。边军的情况,本官比你清楚。你说的这些问题,确实存在,但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你这份奏折,本官暂时不跟你计较。但你下次再写这种东西,先去边关看看再说。” 程壑川拱手谢过,退出了兵部正堂。 站在兵部门口,他深吸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 被兵部骂了一顿。 但他不后悔。 奏折递上去了,哪怕被骂,至少让朱元璋看到了这个问题。 他没想到的是,半个月后,王安又来了。 这次不是去兵部,是去乾清宫。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份《整军备边疏》,旁边还放着另外几份文书。 “程壑川,”朱元璋说,“你这份奏折,朕看了。” 程壑川跪在地上,等着下文。 “兵部说你纸上谈兵,没有证据。”朱元璋顿了顿,“但朕觉得,你说得有一定的道理。” 程壑川抬起头。 “朕让锦衣卫去查了,”朱元璋把一份文书推过来,“你看看。” 程壑川接过来,翻开一看,心里一震。 这是锦衣卫的调查报告。 上面详细列出了几个边镇的情况: 大同镇,上报兵额两万三千人,实际清点只有一万七千人,六千人的空额。 宣府镇,上报兵额一万八千人,实际只有一万两千人,六千人的空额。 军饷被克扣的情况,比比皆是。 有的将领一个人吃八百人的空额,一年贪墨几万两银子。 程壑川的手微微发抖。 他知道这些问题存在,但没想到这么严重。 “朕看了你的奏折之后,”朱元璋靠在椅背上,“让锦衣卫去查了查。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这些蛀虫,吃着朕的军饷,喝着兵的血,还嫌不够!朕在前线跟蒙古人拼命的时候,他们躲在后面数银子!”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冷。 程壑川跪在那里,不敢出声。 “你写的四条对策,”朱元璋说,“朕都看了。清查兵额,严查军饷,加强训练,更新装备。朕觉得可以试试。” “不过,朕不能全盘照搬你的建议。你是御史,不懂军事。你说的那些,有些可行,有些不行。” 程壑川点头:“臣明白。” “朕准备先在宣府镇试点,”朱元璋说,“派人去清查兵额、整顿军饷。如果效果好,再推广到其他边镇。” “这件事,朕会交给兵部去办。你就不用掺和了。” 程壑川心里一松。 朱元璋采纳了他的建议,虽然不全是他的,但至少方向对了。 “还有一件事,”朱元璋忽然说,“你在御史台待了三年了?” “是。”程壑川说。 “朕准备把你调去六科,当给事中。” 第一卷 第16章 六科给事中 第一卷第16章六科给事中(第1/2页) 程壑川愣了一下。 六科给事中,正七品,跟他现在的品级一样。 但六科是真正的核心部门,负责审核六部的公文,有封驳权。 皇帝的诏书,如果六科觉得有问题,可以封回去。 这是言官体系中最重要的职位。 “怎么?不愿意?”朱元璋看他发愣,皱眉问。 “臣愿意!臣谢陛下隆恩!”程壑川赶紧磕头。 “行了,”朱元璋摆了摆手,“去吧。到了六科,少说话,多做事。别一上来就指手画脚,先把规矩学明白了。” “臣遵旨。” 程壑川退出乾清宫,站在宫门口,深吸一口气。 六科给事中。 他终于开始真正接触核心朝政了。 这个机会,他等了很久,又来得太突然。 程壑川调任六科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什么叫“核心部门”。 六科设在皇城东侧,紧挨着内阁和六部。 衙门不大,几十间房子,一百多个官员,但权力大得吓人。 六科给事中,对应六部。 吏科给事中管吏部,户科给事中管户部,礼科、兵科、刑科、工科,各管各的。 程壑川被分到了兵科。 兵科给事中的职责,是审核兵部的所有公文。 将领的任命、军饷的发放、边镇的奏报、作战的计划,都要经过兵科。 如果兵科觉得有问题,可以把公文打回去,让兵部重拟。 这就是“封驳权”。 在整个大明朝的官僚体系中,除了皇帝,只有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的御史有这个权力。 程壑川的顶头上司是兵科都给事中,叫周济。 五十来岁,干瘦,话不多,但眼睛特别毒,看公文一眼就能挑出毛病。 “你就是程壑川?”周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是。”程壑川行礼。 “坐吧。” 周济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椅子,然后把一摞公文推过来。 “这些是今天兵部送来的,你先看看,有什么问题写下来。” 程壑川坐下来,开始翻看那些公文。 边镇的奏报、将领的考核、军饷的发放记录,一份接一份。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份都从头看到尾,把有问题的地方记下来。 翻到第三份的时候,他皱起了眉。 这是一份大同镇的军饷发放记录。 数字看起来很整齐,但程壑川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终于发现了问题。 账面上发放的军饷总额,跟实际应发的人数对不上。 按照上报的兵额,每人每月应该发多少,总额算出来应该是多少。但这份记录上的总额,比算出来的少了三成。 三万两银子的缺口。 程壑川把这份记录抽出来,走到周济面前。 “周大人,下官有一事请教。” “说。” “这份大同镇的军饷记录,下官觉得有问题。” 周济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什么问题?” “账面总额跟应发总额对不上,差了三成。三万两银子,不知道去了哪里。” 周济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 “不错,”周济把记录放下,“这份记录,放在这里三天了,你是第一个看出问题的人。” 程壑川愣住了。 “这份记录是我故意放的,”周济说,“就是想看看新人有没有眼力。前面两个来的,看了一天都没发现。你不到一个时辰就看出来了,不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16章六科给事中(第2/2页) 程壑川松了一口气。 周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说:“程壑川,你知道六科跟御史台有什么区别吗?” 程壑川想了想:“御史台是事后监督,六科是事中监督。” “对,”周济点了点头,“御史台弹劾官员,是在事情发生之后。六科审核公文,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同样是用笔杆子杀人,六科的刀更快,也更锋利。” “所以,”周济转过身看着他,“在六科做事,要更小心。你批了的东西,出了问题,你要担责任。你封回去的东西,兵部不满意,他们会找你的麻烦。” “你做好准备了吗?” “做好了。”程壑川说。 “行,”周济走回去坐下,“那就开始干活吧。” 程壑川在六科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早出晚归,翻看兵部送来的各种公文。 将领的任命,他要看这个人够不够资格。 军饷的发放,他要算每一笔账对不对得上。 边镇的奏报,他要判断是真报还是假报。 事情又多又杂,但他做得很认真。 因为他知道,这些看似枯燥的公文背后,牵扯着无数人的命。 有一次,他拦下了一份将领的任命书。 兵部要提拔一个大同镇的参将,叫赵德胜。 程壑川在档案里看到,赵德胜在大同镇干了五年,其中三年考核不合格。 一个考核不合格的人,凭什么升官? 他把任命书打了回去,附了一份说明,要求兵部重拟。 兵部那边炸了锅。 一个七品的给事中,敢拦兵部的任命? 兵部的郎中亲自跑到六科来,指着程壑川的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七品小官,也敢拦兵部的事?” 程壑川不紧不慢地拿出赵德胜的考核记录,一页一页摆在桌上。 “张郎中,赵德胜在大同镇五年,其中三年考核不合格。这样的人,兵部要提拔他当参将。我想问问,这是谁的主意?” 张郎中看了一眼那些记录,脸色变了一下。 “这……这里面有误会。” “什么误会?” “赵德胜前几年确实考核不合格,但这两年表现不错。而且他跟大同镇的几个将领关系好,大家都推荐他。” “关系好?”程壑川冷笑一声,“张郎中,兵部提拔将领,是看关系,还是看能力?” 张郎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程壑川把那份任命书推回去:“请张郎中回去重拟一份。如果下次还是赵德胜,我还会封回去。” 张郎中气呼呼地走了。 程壑川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三天后,兵部尚书沈溍亲自来了。 “程壑川,”沈溍站在六科门口,脸色铁青,“你拦兵部的任命,谁给你的胆子?” 程壑川站起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沈大人,六科给事中的职责就是审核兵部公文。赵德胜考核不合格,按规矩不能提拔。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沈溍走进来,“赵德胜的事,本官知道。他前几年确实考核不好,但这两年表现不错。你拿三年前的事说事,公平吗?” “沈大人,”程壑川说,“下官查过赵德胜这两年的考核。去年他得了‘中’,前年也是‘中’。一个‘中’评的将领,说‘表现不错’,是不是有点勉强?” 第一卷 第17章 流放?谁要被流放? 第一卷第17章流放?谁要被流放?(第1/2页) 沈溍的眼皮跳了一下。 程壑川继续说:“下官不是针对赵德胜,也不是针对兵部。下官只是觉得,如果连一个考核‘中’评的人都能升官,那考核还有什么意义?” “那些考核‘优’评的人,岂不是要当大将军?”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沈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那份任命书,再也没有送过来。 这件事在六科传开了。 周济后来找到程壑川,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胆够肥的。沈溍那个人,连陛下都让他三分,你敢跟他对着干?” 程壑川苦笑:“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是规矩,”周济说,“但敢按规矩办事的人,不多了。” 程壑川在六科站稳了脚跟。 他做事认真,眼光毒辣,从不徇私,也不怕得罪人。 兵部送来的公文,他一份一份地看,有问题就封回去,没问题就放行。 不偏不倚,不卑不亢。 朱元璋对此颇为满意。 有一天早朝,甚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一句:“六科的程壑川,做事不错。” 就这一句话,程壑川在朝中的地位,又上了一个台阶。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终于在六科这个位置上,开始真正了解大明朝的军政体系。 边镇的兵力、军饷的流向、将领的背景、作战的计划,这些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子。 他开始慢慢地构建自己的“情报网”。 不是刻意去经营,而是在日常工作中,自然而然地积累。 他知道哪个边镇的兵力最弱,知道哪个将领最贪,知道哪条补给线最容易出问题。 这些信息,在将来都会有用。 日子过得比程壑川预想的快得多。 每天在修史馆和六科之间两头跑,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天黑透了才回家。 福伯说他瘦了一圈,眼窝都凹下去了,但他自己没觉得。 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顾不上饿,也顾不上累。 宋濂倒是越干越起劲。 这老头在修史馆待了三年,整个人都快发霉了。 程壑川来了之后,有人跟他讨论学问,有人跟他争论史实,有人听他絮叨那些陈年旧事,他活像一棵枯树逢了春,连脸上的褶子都舒展了几分。 “程大人,”宋濂把一本厚厚的书稿放在桌上,“元顺帝本纪,你写的,老夫改过了。你看看。” 程壑川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宋濂改得很仔细,错字、漏字、用词不当的地方都标了出来,有的地方还加了批注。 但正文的核心内容,宋濂一个字没动。 那篇本纪的结尾,是程壑川反复斟酌后写下的一段话。 “顺帝季年,朝政日非。脱脱、太平、张桢之辈,皆以直言见杀。自是其臣震恐,莫敢尽言。及天下大乱,中外隔绝,帝深居宫中,莫知所之。元之亡,非亡于红巾,乃亡于无人敢言也。” 宋濂在这段话旁边批了四个字:“此千古论。” 程壑川看着那四个字,眼眶有点发酸。 这是宋濂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年轻人,你写对了。 “宋先生,”程壑川合上书稿,“三个月快到了。” “老夫知道。”宋濂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书修完了,老夫也该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17章流放?谁要被流放?(第2/2页) 程壑川心里一紧。 “宋先生,”程壑川斟酌着措辞,“您告老还乡的事,陛下一直没批?” 宋濂苦笑:“批了三次,又召回来三次。陛下说老夫学问好,朝中无人能替。可老夫今年六十八了,眼睛花了,手脚也不利索了,还能撑几年?” 程壑川沉默了片刻。 “宋先生,下官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元史》修好了,陛下一定会论功行赏。下官想借这个机会,替您说句话。” 宋濂愣住了。 他盯着程壑川看了好几秒钟,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泪光。 “程大人,”宋濂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我相识不过三个月,你为什么要替老夫冒这个险?” “因为先生不该死在流放的路上。” 程壑川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宋濂的脸色变了:“流放?谁要被流放?” “没……没有,”程壑川赶紧往回找补,“下官是说,先生这样的学问人,应该在家颐养天年,著书立说,而不是在朝堂上提心吊胆。下官替先生说话,不是为了先生,是为了大明朝的学问。” 宋濂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最终没有追问。 程壑川擦了擦额头的汗,暗暗告诫自己:以后说话要小心,先知先觉这种事,说漏嘴就是杀身之祸。 书稿整理好了,一共三十六卷。 元朝十二帝,每人三卷。外加典章制度四卷,列传八卷。 程壑川和宋濂花了三天时间,从头到尾校对了三遍,确认没有错漏,才最终定稿。 书稿装进三个大木箱里,用黄绸裹着,准备择日呈送御览。 但程壑川没有急着送。 他想先找个人看看。 不是看文字通不通顺,是看这本书交上去之后,朱元璋会不会满意。 在洪武朝,修史这种事,学问是次要的,政治正确才是第一位的。 程壑川想到了一个人。 魏国公徐达。 他在朝中待了二十多年,最了解朱元璋的心思。 而且他是武将,不参与修史,看问题的角度跟宋濂不一样。 他说的意见,更有参考价值。 程壑川写了拜帖,让福伯送去魏国公府。 回复来得很快:国公爷说,你晚上来。 傍晚时分,程壑川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让福伯从铺子里又打了两坛黄酒,提着出了门。 福伯在后面喊:“少爷,您每次去都送黄酒,人家国公爷喝腻了怎么办?” 程壑川头也没回:“喝不腻。” 魏国公府还是老样子,门口的石狮子擦得锃亮,匾额上的字在暮色中泛着金光。 门房已经认得他了,一见到就笑着迎进去:“程大人来了?国公爷在后院等着呢。” 程壑川跟着门房穿过前院、中堂,一直走到后院。 后院不大,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把石凳。 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徐达正坐在石凳上,穿着一身家常的灰色袍子,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看到程壑川进来,他放下蒲扇,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程壑川坐下,把两坛酒放在桌上。 徐达看了一眼酒坛,笑了:“城南老店,你就不能换一样?” “国公爷喝不腻,下官就送不腻。” 第一卷 第18章 徐妙云 第一卷第18章徐妙云(第1/2页) 徐达哼了一声,但没有反驳。 他拍开一坛,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程壑川倒了一碗。 “来,先喝一碗。” 两人碰了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徐达放下碗,看着程壑川:“说吧,找我什么事?” 程壑川从袖中取出一份书稿的抄本,双手递过去。 “国公爷,《元史》修好了。下官想请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完善的。” 徐达接过去,没有翻开,而是先掂了掂分量。 “三十六卷?”他问。 “三十六卷。” “宋濂修了三年没修完,你来三个月就修完了?” 程壑川苦笑:“不是下官一个人修的。宋先生修了三年,底子都打好了。下官不过是添砖加瓦,把最后的部分完成了。” 徐达点了点头,翻开书稿。 他没有从头看,而是直接翻到了末尾。 程壑川注意到,他看的是那段结语。 “顺帝季年,朝政日非……元之亡,非亡于红巾,乃亡于无人敢言也。” 徐达的目光在这段话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程壑川的心开始发慌。 终于,徐达合上了书稿。 “这段结语,是你写的?” “是。” “宋濂改过吗?” “宋先生批了四个字,‘此千古论’。” 徐达沉默了片刻,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你知道陛下看了这段结语,会怎么想吗?” 程壑川心里一紧:“下官……不敢妄测圣意。” “我替你想过,”徐达放下碗,看着他的眼睛,“陛下会高兴,但也会不高兴。” “这话怎么说?” “高兴,是因为你替他说出了他想说的话。元朝亡于无人敢言,这话陛下说过不止一次。你把这话写进史书里,等于替陛下立了论。天下人看了《元史》,都会知道,元朝是怎么亡的,大明朝该怎么治。” “不高兴呢?” “不高兴,是因为你把话说得太透了。”徐达的声音低了下来,“陛下希望朝中有人敢说真话,但陛下不希望这个说真话的人,把‘皇帝杀谏官’这件事写进史书里。你写的虽然是元朝的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是在拿元朝比本朝。” 程壑川的后背冒出了冷汗。 他写这段结语的时候,确实有这个用意。 他想通过元朝的历史,提醒朱元璋不要重蹈覆辙。 但这个用意,如果被朱元璋理解为“讽刺本朝”,那就不是邀功,而是找死。 “国公爷,”程壑川的声音有点干,“那下官……改一改?” 徐达摇了摇头。 “不用改。你写得没错,陛下心里也明白。但你要做好准备,陛下看了这段结语,一定会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写元朝亡于无人敢言,那你说说,本朝的言路,开得怎么样?” 程壑川愣住了。 这个问题,答不好就是死罪。 如果说言路开得好,那就是睁眼说瞎话。朱元璋杀了那么多人,朝堂上谁敢说话? 如果说言路开得不好,那就是指责陛下阻塞言路,跟骂朱元璋是昏君没区别。 “想不明白?”徐达看着他。 “下官愚钝。” “想不明白就对了,”徐达端起酒碗,“这种问题,没有标准答案。陛下问出来,就是想看你怎么应对。你答得滴水不漏,陛下觉得你滑头。你答得太直,陛下觉得你找死。所以你要做的,不是想一个完美的答案,是想一个让陛下觉得‘这个人虽然笨,但忠心’的答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18章徐妙云(第2/2页) 程壑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回廊那边传来。 徐达抬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来得正好。” 程壑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回廊的尽头,走出来一个年轻女子。 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上挽着简单的发髻,没有太多装饰。 但程壑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 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 不是蓝玉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一种沉静通透,仿佛能看穿人心的亮。 “爹,”那女子走过来,看了一眼程壑川,“这位是?” “程壑川,六科给事中,”徐达指了指程壑川,“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在朝堂上跟陛下对着干,还活着出来的那个。” 程壑川赶紧站起来,拱手行礼:“下官程壑川,见过——”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这是小女妙云,”徐达说,“在家闲着没事,帮我看些文书。” 徐妙云。 程壑川心里一动。 他在史书上见过这个名字。 徐达的长女,后来嫁给了燕王朱棣,成了永乐朝的开国皇后。 历史上著名的贤后,以智谋和见识著称。 但此刻,她还只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站在自家后院的回廊上,月光洒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银。 “程大人不必多礼,”徐妙云微微屈膝还礼,声音清脆得像泉水敲石头,“父亲常提起你。” “提我什么?”程壑川问。 “提你胆子大,”徐妙云在石凳上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坛,“还提你每次来都送城南老店的黄酒。” 程壑川尴尬地笑了笑。 徐达则在一旁哈哈大笑。 徐妙云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书稿上。 “这就是新修的《元史》?”她问。 “是,”程壑川说,“下官此来,就是想请国公爷帮忙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完善的。” 徐妙云看了徐达一眼。 徐达点了点头:“既然来了,让她也看看。我这闺女,读书比我还多,看东西比我还毒。” 程壑川有些意外,但还是把书稿递了过去。 徐妙云接过去,没有急着翻,而是先看了看装订,又翻了翻目录,这才开始看正文。 她看得很快,但不是那种潦草的快。 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偶尔在某一段停下来,微微皱眉,然后又继续往下看。 程壑川坐在对面,端着酒碗,目光不自觉地被她吸引。 她翻到末尾那段结语的时候,停下来了。 比徐达停得更久。 程壑川的心又提了起来。 终于,徐妙云合上了书稿。 “程大人,”她抬起头看着他,“这段结语,是你写的?” “是。” “你写元朝亡于无人敢言,那本朝的言路,开得怎么样?” 程壑川心里一震。 这个问题,跟徐达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第一卷 第19章 煽情不是缺点 第一卷第19章煽情不是缺点(第1/2页) 他下意识地看了徐达一眼。 徐达端起酒碗,装作没看见。 “徐姑娘,”程壑川斟酌着措辞,“这个问题,下官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出一个好答案。” “那你想了几个答案?”徐妙云问。 “三个。” “说说看。”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 “第一个,本朝言路大开,陛下广开言路,臣子知无不言。这话是实话,但不全对。因为陛下虽然广开言路,但杀的人也多。说真话的人死了,言路再开也是空的。” “第二个,本朝言路未开,臣子噤若寒蝉,不敢言事。这话也是实话,但说出来,就是指责陛下阻塞言路。下官不想找死。” “第三个,臣不敢妄议。这话最安全,但也是最没用的。陛下问出来,如果听到这个答案,会觉得下官是个滑头。” 徐妙云听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程大人想了一晚上,就想了这三个?” 程壑川苦笑:“下官愚钝。” “那我替你想一个,”徐妙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如果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会说——” 她顿了顿。 “陛下欲开言路,而臣子不敢言。非陛下之过,乃前车之鉴未远也。” 程壑川愣住了。 这话说得太妙了。 “陛下欲开言路”,先把朱元璋摘出来,说他是有心开言路的明君。 “而臣子不敢言”,说实话,现在的情况就是没人敢说话。 “非陛下之过”,再次强调不是皇帝的问题。 “乃前车之鉴未远也”,把锅甩给元朝。因为元朝杀了太多说真话的人,所以本朝的臣子害怕,这是历史阴影,不是当今圣上的问题。 既说了实话,又不得罪人,还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程壑川怔怔地看着徐妙云,心里只有两个字:厉害。 “徐姑娘,”他由衷地说,“下官服了。” 徐妙云笑了笑,那笑容像春风拂过湖面。 “程大人不必自谦,”她把书稿推回来,“这段结语写得很好。只是有一个地方,可以再斟酌斟酌。” “什么地方?” “脱脱之死。”徐妙云翻到相关段落,“你写‘脱脱被诬陷致死,天下冤之’,这句话没错。但如果你在前面加一句,‘脱脱死之日,中外为之丧气’,会不会更有力量?” 程壑川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 “中外为之丧气”,脱脱死的时候,朝野上下都失去了信心。 这句话出自《元史》的原始材料,但他之前觉得太煽情,没有用。 现在听徐妙云这么一说,他忽然意识到,煽情不是缺点。 修史不是写账本,是要让人读了之后有感触。 如果读者读了无动于衷,那这部史书就是失败的。 “徐姑娘说得对,”程壑川点头,“下官回去就改。” 徐达在一旁听着,一直没插话。 这时他忽然开口了:“行了行了,你们俩再这么聊下去,天都要亮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程壑川,书稿我看了,没问题。你明天就呈给陛下吧。” 程壑川站起来,躬身行礼:“多谢国公爷。” 他又转向徐妙云,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徐姑娘。” 徐妙云站起来还礼,两人四目相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程壑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赶紧移开目光,告辞离去。 走出魏国公府的时候,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个叫徐妙云的女子。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程壑川啊程壑川,你是来干正事的。保人、修史、进谏,哪一样都比儿女情长重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19章煽情不是缺点(第2/2页) 他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 锦衣卫的影子还在,不远不近地跟着。 第二天一早,程壑川换了朝服,把书稿装进三个木箱,让两个差役抬着,一路进了皇宫。 乾清宫门口,王安看到他那三个大箱子,眼睛都瞪大了。 “程大人,这是什么?” “《元史》书稿,三十六卷。奉旨重修,现已完成,呈请御览。” 王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程大人,您这速度,可是创了记录了。宋先生修了三年没修完,您三个月就成了?” “不是下官一个人的功劳,宋先生打了三年的底子。” 王安点了点头,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程壑川被宣进了乾清宫。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正在批阅奏折。 看到那三个大箱子,他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 “呈上来。” 程壑川把书稿从箱子里取出,一摞一摞地放在御案上。 三十六卷,整整齐齐,码了两摞。 朱元璋没有急着翻,而是先看了看装订。 “这字,是谁誊抄的?” “回陛下,是宋濂宋先生亲自誊抄的。” 朱元璋挑了挑眉:“宋濂?他不是眼睛花了吗?还能抄书?” “宋先生说,这部《元史》是他这辈子修的最后一部史书,要亲手抄一遍,才算圆满。”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拿起第一卷,翻开。 他看得很慢。 不像是看史书,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程壑川跪在下面,心里七上八下。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朱元璋翻到了元顺帝本纪。 他看到了那段结语。 “元之亡,非亡于红巾,乃亡于无人敢言也。” 朱元璋的手指在这段话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翻过去了。 继续看后面的典章制度和列传。 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说。 程壑川跪得膝盖都麻了,后背的汗水已经把官袍浸透了。 终于,朱元璋合上了最后一卷。 他把书稿推到一边,看着程壑川。 “修得不错。” 就四个字。 但程壑川心里那块悬了三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朕问你,”朱元璋忽然开口,“这段结语,是你写的?” “是。” “有人帮你改过吗?” 程壑川犹豫了一瞬。 “宋先生批了四个字,‘此千古论’。”程壑川说,“除此之外,没有别人改过。”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朕再问你,你写‘元之亡,非亡于红巾,乃亡于无人敢言’,你说说,本朝的言路,开得怎么样?” 程壑川心里一震。 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 “回陛下,臣以为,陛下欲开言路,而臣子不敢言。非陛下之过,乃前车之鉴未远也。” 朱元璋的眉毛动了一下。 “前车之鉴未远?什么意思?” “元朝末年,脱脱、太平、张桢之流,皆以直言见杀。自是其臣震恐,莫敢尽言。及天下大乱,中外隔绝,帝深居宫中,莫知所之。” “本朝立国未久,前朝之鉴犹在人心。臣子不敢言,非惧陛下,惧重蹈元朝忠臣之覆辙也。” “此非陛下之过,乃历史之阴影未尽散也。”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钟。 朱元璋忽然笑了。 “好一个‘历史之阴影未尽散’,”他站起身,背着手在殿内踱步,“程壑川,你这话,说得比那些整天拍马屁的人强多了。” 程壑川低着头,不敢接话。 朱元璋走回来,重新坐下。 “《元史》修好了,朕很满意。你要什么赏赐?” 第一卷 第20章 宋濂告老还乡 第一卷第20章宋濂告老还乡(第1/2页) 程壑川跪在地上,心跳加速。 他知道,这一刻很关键。 朱元璋主动问他要什么赏赐,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如果他为自己要官、要钱、要地,朱元璋会给,但心里会看低他。 如果他什么都不要,朱元璋会觉得他虚伪。 他必须要点什么,但要点不一样的。 “陛下,”程壑川叩首,“臣想替一个人讨个赏。” “谁?” “宋先生。”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一下。 “宋先生在修史馆待了三年,呕心沥血。这部《元史》,没有宋先生三年的底子,臣三个月根本修不出来。宋先生今年六十八了,眼睛花了,手脚也不利索了,他三次告老还乡,陛下三次都没有批。” “臣斗胆,请陛下看在《元史》修成的份上,允许宋先生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程壑川说完,额头贴地,一动不动。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良久,朱元璋开口了。 “宋濂告老的事,是他让你说的?” “不是,”程壑川抬起头,“宋先生不知道臣会替他求这个赏。是臣自己想的。” “为什么?” “因为臣不想看到宋先生死在任上。” 这话说得很直,直得连程壑川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了。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忽然叹了口气。 “宋濂这个人,学问是好,但太老实。他在朝中待着,确实也干不了什么了。” 他顿了顿。 “准了。” 程壑川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臣代宋先生,谢陛下隆恩!” “行了,”朱元璋摆了摆手,“你替宋濂求了赏,你自己呢?要不要点什么?” 程壑川想了想。 “陛下,臣只有一个请求。” “说。” “臣想继续留在六科,多学学本事。官大官小,臣不在乎。臣只想替陛下多干点实事。”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行,”朱元璋说,“你就先在六科待着。朕有用你的时候。” “谢陛下。” 程壑川退出乾清宫,站在宫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风从宫墙外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他要告诉宋濂这个好消息。 修史馆里,宋濂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老头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打盹。 程壑川推门进来,宋濂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陛下怎么说?”老头懒洋洋地问。 “陛下说,修得不错。” 宋濂的嘴角弯了一下。 “还有呢?” “陛下问臣要什么赏赐,臣替宋先生求了个恩典。” 宋濂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什么恩典?” “陛下准了宋先生告老还乡。” 宋濂愣住了。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程壑川以为他没听清,正要再说一遍,忽然看到老头的眼眶红了。 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脸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青灰色的袍子上。 “宋先生……”程壑川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宋濂抓住他的手,手指枯瘦,骨节分明,力气却大得出奇。 “程大人,”宋濂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老夫在朝中三十年,三次告老,三次被驳回。老夫以为,这辈子要死在任上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0章宋濂告老还乡(第2/2页) “没想到……没想到……”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程壑川蹲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拍了拍老头的手背,轻声说:“宋先生,您可以回家了。” 宋濂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他抹了把脸,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朝着乾清宫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程壑川,深深地鞠了一躬。 程壑川赶紧扶住他:“宋先生,您这是做什么?” “这一躬,你当得起。”宋濂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老夫这辈子,欠你一条命。” 程壑川心里一酸,差点没忍住。 “宋先生,”他说,“您回去之后,好好养身体,别再操心朝堂上的事了。有空的话,写写书,教教学生。您的学问,不能断了传承。” 宋濂点了点头,抹了把脸,笑了。 “程大人,老夫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在朝中,要小心。” “下官知道。” “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心里要有杆秤。” “下官明白。” “还有,”宋濂压低声音,“那个徐达的闺女,不简单。你要是能娶到她,是你的福气。” 程壑川的脸一下子红了:“宋先生,您说什么呢!” 宋濂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了修史馆。 程壑川站在院子里,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转过身,走出了修史馆的大门。 锦衣卫的影子还在不远处,但今天看起来,好像没那么碍眼了。 三天后,宋濂离开京城。 程壑川去城门口送他。 老头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像是年轻了十岁。 一辆牛车,两个箱子,一个老仆。 这就是宋濂在京城三十年的全部家当。 “程大人,”宋濂站在牛车旁边,“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回去吧。” 程壑川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宋先生,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宋濂接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百两银票。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 “程大人,你一个七品官,哪来这么多银子?” “下官攒的,”程壑川笑了笑,“在御史台三年,吃住都在衙门,花不了什么钱。宋先生回去之后,要安家,要买书,要养活一家人。一百两不算多,您别嫌少。” 宋濂的眼眶又红了。 他把银票收好,拍了拍程壑川的肩膀。 “程大人,你是个好人。但在这个朝堂上,好人活不长。” “下官知道。” “知道就好,”宋濂爬上了牛车,“老夫走了。你保重。” 牛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一片尘土。 …… 洪武十四年春天,北元残余势力再次骚扰边境。 朱元璋决定派蓝玉率军出征。 出发前,朱元璋在奉天殿设宴,为蓝玉践行。 程壑川作为六科给事中,也参加了这次宴会。 他看到蓝玉坐在武将的首位,穿着崭新的铠甲,腰佩宝剑,意气风发。 朱元璋端着酒杯,当众夸赞蓝玉:“蓝玉,你是朕的千里马。这次出征,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蓝玉站起来,声音洪亮:“陛下放心!臣这次一定把北元残余一网打尽,让陛下再无后顾之忧!” 满朝文武纷纷举杯。 程壑川坐在角落里,看着蓝玉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心里一阵发堵。 第一卷 第21章 太子殿下请他喝酒? 第一卷第21章太子殿下请他喝酒?(第1/2页) 他端起酒杯,走到蓝玉面前。 “蓝大哥,”程壑川举杯,“祝您旗开得胜。” 蓝玉哈哈大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程老弟!等我回来,咱们再喝!” 程壑川把酒喝了,压低声音说:“蓝大哥,下官有几句话,想单独跟您说。” 蓝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带着他走到殿外的回廊上。 夜风习习,远处的宫灯在风中摇晃。 “蓝大哥,”程壑川斟酌着措辞,“这次出征,您一定会打胜仗。但下官想说的是,打胜仗之后,有些事情,您要注意。” 蓝玉皱眉:“又是低调?” “不只是低调,”程壑川说,“下官的意思是,您立了功,陛下一定会赏您。但如果陛下赏得太多,您要推辞一下。功劳太大,赏赐太重,不是好事。” 蓝玉的脸色沉了下来:“程老弟,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替陛下卖命,陛下赏我,我推辞?那不是打陛下的脸吗?” “不是打陛下的脸,”程壑川耐心地说,“是保全您自己。功高震主,这四个字,蓝大哥应该听过。” 蓝玉沉默了片刻。 “程老弟,”他说,“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太小看陛下了。陛下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我们一起打过仗,一起流过血,他不会因为我能打仗就杀我。” 程壑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蓝玉对朱元璋的信任,是几十年出生入死换来的。 这种信任,不是他一个外人三言两语就能动摇的。 “蓝大哥,”程壑川最后说,“下官只有一个请求。到了边关,不管做什么决定,都想一想,您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您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他们想。” 蓝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我记住了。” 程壑川看着蓝玉转身走进大殿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蓝玉没有听懂他的话。 或者说,听懂了,但不觉得有必要。 一个人如果觉得自己跟皇帝的关系坚不可摧,那他就离死不远了。 蓝玉转身进了大殿,程壑川站在回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他缩了缩脖子,正准备回去继续喝酒,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程御史。” 程壑川转过身。 太子朱标从回廊的另一头走过来,穿着一身淡黄色的常服,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衬得温润如玉。 跟朱元璋那种锋芒毕露的霸气不同,朱标给人的感觉是一阵和煦的春风。 “臣参见太子殿下。”程壑川躬身行礼。 “行了,别来这套,”朱标摆了摆手,在他旁边的栏杆上靠下来,“刚才看你跟蓝将军在这说话,说完了他进去了,你没进去。” “臣吹吹风,醒醒酒。” “醒酒?”朱标笑了,举起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那正好,本宫也出来醒醒酒。一起?” 程壑川愣了一下。 太子殿下请他喝酒? 虽然朱标一向以平易近人著称,但这待遇还是让他有点受宠若惊。 “殿下相邀,臣不敢辞。” 朱标也不讲究,直接在回廊的台阶上坐了下来,然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1章太子殿下请他喝酒?(第2/2页) 程壑川看了看那冰冷的石阶,又看了看朱标已经坐下去的架势,咽了口唾沫,也坐下了。 屁股一沾地,凉意立刻从脊椎骨窜上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朱标看在眼里,笑了:“程御史,你这身子骨不行啊。本宫坐着没事,你倒先抖起来了。” “臣是文官,比不得殿下。”程壑川苦着脸说。 朱标哈哈大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垫着坐。” 程壑川哪敢接,连忙摆手:“殿下折煞臣了。” “让你垫你就垫,”朱标把帕子塞给他,“本宫没那么多讲究。” 程壑川接过帕子,垫在石阶上,这才感觉好了一些。 朱标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越过宫墙,看着远处的夜空。 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面镜子,把整座皇宫照得亮堂堂的。 “程御史,”朱标忽然开口,“陈宁的事,本宫还没好好谢你。” 程壑川一愣:“殿下谢臣?臣还没谢殿下呢。没有殿下帮忙查案,陈宁这会儿已经是个死人了。” “本宫说的不是这个,”朱标转过头看着他,“本宫说的是,你让本宫看到了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 “这个朝堂上,还有人愿意为不相干的人拼命。” 朱标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程壑川的心里。 “本宫在东宫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有的人来巴结本宫,是为了将来能升官。有的人来讨好本宫,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有的人在本宫面前说一套,在父皇面前又说另一套。” “但你不一样。” 朱标看着他,目光深邃。 “你来东宫找本宫,不是为了巴结,不是为了讨好,不是为了留后路。你就是想救人。救一个跟你非亲非故、救了对你自己没有任何好处的人。” “这样的人,本宫在朝中找了很久,只找到了你一个。” 程壑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谦虚的话,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朱标说的是实话。 他去东宫的时候,确实没想过巴结太子,没想过留后路,甚至没想过自己会不会因此惹祸上身。 他就是不想看着陈宁死。 “殿下,”程壑川端起酒杯,“臣敬您一杯。”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朱标又给两人满上,这次没有急着喝,而是端着酒杯在手里转着玩。 “程御史,你在六科的事,本宫也听说了。” “殿下听说了什么?” “听说你把兵部的任命书封回去了,兵部尚书沈溍亲自来找你,你都没松口。” 程壑川苦笑:“殿下,那是下官职责所在。赵德胜考核不合格,按规矩不能提拔。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办事,”朱标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笑了,“本宫在朝中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不按规矩办事的人。你是第一个让本宫觉得,按规矩办事,也能办成大事的人。” “殿下过奖了。” “不是过奖,”朱标摇了摇头,“本宫是在说真心话。”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 “程御史,你知道本宫为什么欣赏你吗?” 第一卷 第22章 您老爹,真的是太可怕了 第一卷第22章您老爹,真的是太可怕了(第1/2页) 程壑川想了想:“因为臣说了实话?” “不全是,”朱标说,“因为你说实话的方式,让父皇听了能接受。” 程壑川愣住了。 “你想想,”朱标继续说,“那天在朝堂上,你说‘三年之后无官可用’。这话换了别人来说,早就被拖出去砍了。但你说出来,父皇虽然生气,但没杀你。” “为什么?” 朱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继续说:“因为你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你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对父皇的怨恨,没有对朝堂的不满,你眼睛里装的是大明的江山。父皇看人看了一辈子,他看得出来。” 程壑川沉默了。 他当时说那些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不是怎么讨好谁,不是怎么保命,他想的确实是大明朝。 因为他是研究明史的人,他知道朱元璋晚年有多后悔,知道靖难之役有多惨烈,知道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王朝有多脆弱。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实意的。 也许正是这份真心,让朱元璋没有杀他。 “殿下,”程壑川端起酒杯,“臣再敬您一杯。” 两人又干了一杯。 这次酒劲上来了,程壑川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脑子也开始有点飘。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朱标问。 “殿下,”程壑川借着酒劲,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臣说句大不敬的话。” “说。” “您老爹,真的是太可怕了。” 话说出口,程壑川就后悔了。 他闭上嘴,等着朱标翻脸。 没想到朱标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回廊上回荡,惊起了远处屋檐上的几只乌鸦。 “程壑川!”朱标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知不知道,满朝文武,也就你敢跟本宫说这种话?” 程壑川苦着脸:“殿下,臣可能是喝多了。” “没喝多你也不敢说,”朱标擦了擦眼角的泪,“不过你说得对,父皇是挺可怕的。” 他端起酒杯,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本宫从小就知道,父皇是个可怕的人。他杀人不眨眼,骂人不留情,发起火来连本宫都怕。” “但本宫也知道,父皇的可怕,是对敌人的。对大明的敌人,对贪官污吏,对那些想毁了他江山的人。” “他对本宫,从来没可怕过。” 程壑川点了点头。 这是实话。 朱元璋对朱标的宠爱,在历史上是出了名的。 这个杀伐果断的皇帝,在儿子面前,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殿下,”程壑川试探着问,“您不怕陛下吗?” 朱标沉默了片刻。 “怕,”他说,“但不是怕他杀我,是怕他失望。父皇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本宫身上,本宫不能让大明江山出半点差错。” 程壑川看着朱标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在原本的历史中,会在洪武二十五年去世,死在他爹前面。 他死了之后,朱元璋彻底疯狂,杀了一批又一批的功臣。 然后他的儿子朱允炆继位,然后朱棣靖难,然后把建文帝赶下台。 如果朱标多活几年,这一切也许就不一样。 “殿下,”程壑川忽然说,“您要保重身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2章您老爹,真的是太可怕了(第2/2页) 朱标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臣就是觉得,”程壑川斟酌着措辞,“殿下每天操劳国事,身体要紧。该休息的时候要休息,该吃饭的时候要吃饭。身体是……” 他差点说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种现代话,赶紧改口:“身体是本钱,是万事的根本。” 朱标笑了:“程御史,你今天是喝了多少?怎么说的话这么奇怪?” “臣没喝多,”程壑川说,“臣就是觉得,殿下对大明太重要了。殿下好好的,大明才能好好的。” 朱标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感动,又有几分疑惑。 “程御史,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程壑川心里一紧。 “臣不知道什么,”他赶紧说,“臣就是随口一说。” 朱标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没有再追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着杯中的酒。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回廊上。 “程御史,”朱标忽然开口,“本宫想问你一个问题。” “殿下请说。” “你觉得,本宫将来继位之后,第一件事应该做什么?” 程壑川的手抖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敏感了。 谈将来的事,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大忌。 更何况是在朱元璋还活着的时候。 但朱标问出来了,而且表情很认真。 程壑川想了想,决定冒一次险。 “殿下,”他压低声音,“臣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说。” “殿下继位之后,第一件事,应该宽刑省狱,抚恤功臣之后。” 朱标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是说,父皇杀得太多了?” “臣不敢这么说,”程壑川说,“臣只是觉得,洪武朝的功臣,有几个确实是该死。但更多的人,罪不至死。” “殿下将来继位,如果能替陛下弥补一些遗憾,给那些冤死的人平反,给他们的后人一个交代,天下人心,都会向着殿下。” 朱标没有说话,手指在酒杯上慢慢摩挲。 “程御史,”他终于开口,“你说的这些话,本宫都记在心里了。” “但本宫希望,这些话,你不要对第二个人说。” 程壑川点头:“臣明白。” 朱标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行了,酒喝得差不多了。本宫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早朝。” 程壑川也站起来,行了礼:“臣恭送殿下。” 朱标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程御史。” “臣在。” “本宫说句实话,你别介意。” “殿下请说。” 朱标看着他,月光下,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带着真诚。 “本宫在东宫这么多年,交过不少朋友。但那些朋友,有的为了升官,有的为了求财,有的为了保命。本宫跟他们喝酒,心里总隔着一层。” “但你不一样。” 朱标顿了顿。 “你跟本宫喝酒,是真的在喝酒。你说的话,虽然有时候不中听,但都是真心话。” “所以本宫觉得,也许我们可以做朋友。” 程壑川愣住了。 朋友? 太子殿下要跟他做朋友? 第一卷 第23章 锦衣卫来抄家了?! 第一卷第23章锦衣卫来抄家了?!(第1/2页) 他张了张嘴,想说“臣不敢当”、“臣何德何能”之类的客套话,但对上朱标那双真诚的眼睛,那些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殿下,”程壑川说,“臣只是个七品官,殿下是太子。臣跟殿下做朋友,别人会说臣攀附权贵。” “别人说什么,重要吗?”朱标问。 程壑川想了想,笑了。 “不重要。” “那不就结了。”朱标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叫殿下就行。本宫叫你壑川。” 说完,朱标转身走了。 程壑川站在回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 他忽然觉得,洪武朝的春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程壑川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正准备回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程大人,好雅兴。” 他猛地转过身。 纪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回廊的另一头,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月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程壑川的心跳瞬间加速。 锦衣卫。 纪纲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听到了多少? “纪千户,”程壑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卑职职责在身,不敢歇。”纪纲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都没说话。 程壑川在等他开口。 纪纲在等他心虚。 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最终还是纪纲先打破了沉默。 “程大人,”纪纲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刚才您和太子殿下说的那些话,卑职什么都没听见。” 程壑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纪千户,你在说什么?本官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最好,”纪纲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程大人,卑职只是好心提醒您一句。” “提醒什么?” “在这座皇宫里,不是每个人都像太子殿下那么好说话。” 程壑川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纪千户,”他说,“你是在威胁本官?” “不敢,”纪纲微微低头,“卑职是在帮您。” 说完这句话,纪纲转身走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程壑川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 酒全醒了。 他知道纪纲在说什么。 锦衣卫在监视他,纪纲作为锦衣卫千户,一定会有选择地上报一些事情。 刚才他和朱标说的那些话,纪纲一定听到了。 但纪纲说“什么都没听见”,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在卖程壑川一个人情。 一个人情,就是一条命。 在锦衣卫里,人情这种东西,是用命换的。 他收了这个“什么都没听见”的人情,将来就要还。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袍,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锦衣卫的影子还在不远处,月光下拖得老长。 他忽然想起徐达说过的话:“在大明朝,聪明人死得比笨人快。” 他觉得自己还不够聪明,但已经开始学聪明了。 只是不知道,这种“学聪明”,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3章锦衣卫来抄家了?!(第2/2页) 那一夜,纪纲那句“卑职是在帮您”,像一根刺,扎进了程壑川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疼。 纪纲为什么要帮他? 一个锦衣卫千户,为什么要对一个七品给事中示好? 答案只有一个,纪纲和毛骧不是一条心。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是朱元璋身边最锋利的刀。 胡惟庸案就是他一手操办的,抓人、审讯、定罪,一条龙服务,杀得人头滚滚。 但刀太锋利了,也会伤人。 毛骧借着胡惟庸案,把锦衣卫的权力扩张到了极点。 朝中文武,谁看了那身飞鱼服不哆嗦? 权力大了,野心就来了。 毛骧想借着这股东风,把锦衣卫变成一只没人能控制的猛兽。 而纪纲,不过是毛骧手下众多千户中的一个。 他有能力,有野心,但被毛骧压着,出不了头。 所以他在找靠山。 程壑川虽然只是个七品官,但这个人能从诏狱活着走出来,能让太子欣赏,能让陛下留着不杀,说明他有别人没有的本事。 纪纲赌的就是这个。 程壑川想明白了这一层,心里反而踏实了。 在朝堂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纪纲需要他,他也可以利用纪纲。 只要互相需要,这层关系就稳。 但他没想到,毛骧出手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那天早上,他刚准备吃早饭,凳子还没坐热,福伯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少爷!少爷!不好了!” 福伯脸色煞白,腿都在打颤。 “怎么了?”程壑川放下手里的碗筷。 “锦……锦衣卫来了!说是要抄咱们的家!” 程壑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子里果然站着四个穿飞鱼服的锦衣卫,领头的是个百户,三十来岁,一脸横肉,眼神阴鸷。 “程壑川,”那百户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在他面前抖开,“有人举报你收受胡惟庸旧部贿赂,替他们在朝中说话。奉指挥使大人之命,搜查你的宅邸。” 程壑川的脑子飞速转动。 受贿?他收谁的钱了?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毛骧要动他了。 不是因为他真的受贿,是因为毛骧觉得他碍事。 一个七品给事中,三番两次在朝堂上搅局,还跟太子走得近,还敢拦兵部的任命书。 这个人留着,迟早是个祸害。 所以毛骧要趁他还没成大气候之前,把他摁死。 “这位大人,”程壑川不紧不慢地说,“下官能不能看看举报信?” 那百户冷笑一声:“举报信是指挥使大人亲自保管的,你一个嫌犯,没资格看。” “那下官能不能知道,是谁举报下官的?” “不能。” “那下官能不能知道,下官收了谁的钱?具体收了多少钱?什么时候收的?” 那百户的脸色变了。 “程壑川,你少废话!指挥使大人说了,先抄家,后审讯。你要是清白的,自然会放了你。” 程壑川笑了。 “这位大人,下官在御史台待了三年,审过不少案子。没有证据就抄家,这是哪条律法规定的?” 第一卷 第24章 当堂对质 第一卷第24章当堂对质(第1/2页) 那百户被噎了一下。 程壑川继续说:“下官不是不配合,下官只是觉得,抄家这么大的事,总该有个说法。大人手里那份文书,能不能让下官看看?” 那百户把文书递过来。 程壑川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 文书上的字迹工整,措辞规范,盖着锦衣卫的大印。 但有一个问题。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的文书,今天才来抄家? 按照锦衣卫的效率,这种事,从收到举报到下令抄家,不会超过一天。 拖三天,只有一个解释。 毛骧在等。 等什么? 等程壑川自己犯错误,或者等更好的时机。 但等了三天,什么都没等到,所以只能硬上了。 程壑川把文书还回去,拱手道:“这位大人,下官配合搜查。但下官有一个请求。” “说。” “让下官的老仆跟着。你们翻过的东西,让他记下来。免得到时候东西少了,说不清楚。” 那百户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抄家持续了一个时辰。 锦衣卫把程壑川那两进的小院子翻了个底朝天。 书房的每一本书都抖了,卧房的每一件衣服都翻了,就连厨房的米缸都被倒出来检查了一遍。 福伯跟在后面,脸色铁青,手里拿着纸笔,一样一样地记录。 抄到最后,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金银,没有珠宝,没有来路不明的银票。 程宅的全部家当,加起来不到二百两银子。 那百户的脸色很难看。 “大人,”程壑川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狼藉,“下官的家抄完了。请问,下官受贿的证据在哪里?” 那百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既然没有证据,”程壑川的声音不紧不慢,“那大人是不是可以走了?” 那百户咬了咬牙,转身带着人走了。 程壑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远去的飞鱼服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毛骧这一手,比他预想的要粗暴。 没有证据就抄家,这在锦衣卫的历史上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毛骧犯了一个错误。 他太小看程壑川了。 程壑川不是那种被抄了家就吓得腿软的人。 他是个读历史的人。 他知道,在官场上,被人诬陷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自证清白的能力。 而他,恰好有。 当天下午,程壑川写了一封奏折,直接递到了通政司。 奏折的内容很简单: 第一,有人诬陷臣受贿,请陛下明察。 第二,臣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调查,只求一个清白。 第三,臣请求当堂对质,让诬陷臣的人站出来,跟臣面对面说清楚。 这封奏折递上去的当天晚上,王安就来了。 “程大人,”王安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微妙,“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程壑川换上官袍,跟着王安进了宫。 这一次,不是乾清宫,是奉天殿。 大殿里灯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御座上,朱元璋面无表情地坐着。 他的左手边站着毛骧,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无表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4章当堂对质(第2/2页) 右手边站着太子朱标,眉头微皱,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臣程壑川,参见陛下。” “起来。”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程壑川,朕问你,你今天递上来的奏折,是怎么回事?” “回陛下,”程壑川跪直了身子,“今天上午,锦衣卫奉毛指挥使之命,搜查了臣的宅邸。理由是有人举报臣收受胡惟庸旧部贿赂。” “搜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搜到。臣的家产,全部加起来不到二百两银子。臣在奏折里附了清单,请陛下过目。” 朱元璋看了毛骧一眼。 毛骧面不改色:“陛下,举报臣收到了,让下面的人去查,这是臣的职责。既然没搜到东西,说明程大人是清白的。臣回去之后,会处置那个办事不力的百户。”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抄家的事实,又把锅甩给了下面的百户。 但程壑川不会让他就这么蒙混过关。 “陛下,”程壑川叩首,“臣有一个请求。” “说。” “臣想看看那份举报信。” 毛骧的脸色变了一下。 “程大人,”毛骧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举报信是机密,按照规矩,不能给外人看。” “毛指挥使,下官不是外人,下官是被举报的人。如果下官连谁举报了自己、举报了什么内容都不知道,那下官怎么自证清白?” 毛骧张了张嘴,正要反驳,朱元璋忽然开口了。 “毛骧,把举报信拿给他看。” 毛骧的脸色彻底变了。 但皇帝开了口,他不敢不从。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递给王安。 王安转呈给程壑川。 程壑川接过去,打开。 举报信不长,只有一页纸。 内容是:程壑川在修《元史》期间,多次收受胡惟庸旧部的贿赂,在书中为胡惟庸开脱罪责。 落款是两个字:匿名。 程壑川看完,忽然笑了。 “陛下,”他把举报信举起来,“这份举报信,臣有几个疑点,想请陛下明察。” “说。” “第一,举报信说臣在修《元史》期间收受贿赂。但《元史》是陛下让臣修的,修史馆里每天都有锦衣卫的人盯着。臣的一举一动,都在锦衣卫的眼皮底下。如果臣真的收了贿赂,锦衣卫会不知道吗?” 毛骧的脸色更难看了。 程壑川继续说:“第二,举报信说臣在书中为胡惟庸开脱罪责。但《元史》是元朝的历史,跟胡惟庸没有半点关系。臣怎么在元史里为胡惟庸开脱?难道胡惟庸是元朝人?”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第三,”程壑川把举报信翻过来,“这份举报信的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市面上卖三钱银子一张。笔迹工整,措辞规范,不像是普通人写的。能在这种纸上写信的人,至少是个官员。” “匿名举报,却不掩饰自己的身份特征。这合理吗?” 程壑川抬起头,直视朱元璋的眼睛。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这份举报信,是有人故意伪造的。目的是陷害臣。”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钟。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毛骧,”他忽然开口,“这份举报信,是谁送到锦衣卫的?” 第一卷 第25章 密奏制度 第一卷第25章密奏制度(第1/2页) 毛骧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回陛下,是……是门房收到的。” “门房收到的?也就是说,你不知道是谁送的?” “是……臣不知。” “你不知道是谁送的,就下令抄一个朝廷命官的家?”朱元璋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毛骧,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办事了?” 毛骧扑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臣有罪!臣是怕万一程大人真的受贿,耽误了查案,所以才……” “所以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抄了再说?”朱元璋打断他,“毛骧,朕让你当锦衣卫指挥使,是让你替朕查案,不是让你替朕乱抓人!” 毛骧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浑身发抖。 程壑川跪在一旁,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毛骧这次栽了,但栽得不重。 朱元璋骂他一顿,最多罚他几个月俸禄,这事就过去了。 毛骧是朱元璋最信任的刀,朱元璋不会因为一个七品官就把他怎么样。 但程壑川要的不是让毛骧倒台。 他知道,毛骧倒不了。 他要的是两件事。 第一,让朱元璋对毛骧产生怀疑。 第二,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陛下,”程壑川开口了,“臣有一个建议。” “说。” “锦衣卫查案,权力太大,又没有监督,难免会出现今天这种情况。臣建议,陛下可以设立一个制度,让锦衣卫的行动受到一定的约束。” 朱元璋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制度?” “密奏制度。”程壑川说,“锦衣卫想查一个官员,必须先向陛下密奏,说明查谁、为什么查、有什么证据。陛下批准之后,才能行动。” “这样一来,既能保证锦衣卫的权力不被滥用,又能保证陛下对锦衣卫的绝对控制。” 朱元璋沉默了。 毛骧跪在地上,脸色铁青。 他知道程壑川在做什么。 这个七品小官,不是在建议,是在夺权。 密奏制度一旦实施,锦衣卫的权力就会被朱元璋牢牢攥在手里。 毛骧想再像今天这样,想抄谁的家就抄谁的家,门都没有。 但他不敢反对。 因为程壑川的建议,听起来实在是太有道理了。 “朕想想。”朱元璋说。 当堂对质就这么散了。 程壑川走出奉天殿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但他没表现出来。 他昂着头,一步一步走出了宫门。 身后,毛骧的目光像两把刀,扎在他后背上。 程壑川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和毛骧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但他不怕。 因为他的身后,站着太子朱标。 还有纪纲。 深夜,程壑川正在家里整理被锦衣卫翻乱的书房,福伯忽然敲门进来。 “少爷,外面有人求见。” “谁?” “他没说名字,只说是少爷的故人。” 程壑川心里一动,放下手里的书,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布袍,戴着一顶斗笠,看不清脸。 但程壑川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个人的右手虎口,有厚厚的茧子。 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程大人,”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卑职锦衣卫百户张十三,见过程大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5章密奏制度(第2/2页) 程壑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锦衣卫百户? 一个锦衣卫百户,深更半夜,穿着便装,偷偷摸摸地来找他? “张百户,”程壑川不紧不慢地说,“你这么晚来找本官,有什么事?” 张十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程大人,卑职是来投靠您的。” “投靠我?”程壑川笑了,“我一个七品给事中,你有什么好投靠的?” “因为卑职知道,程大人不是普通人。”张十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卑职在锦衣卫待了十年,见过太多人。有的人能活,有的人不能活。能活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程壑川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进来吧。” 两人进了书房,福伯端上茶,退了出去。 程壑川关上门,在张十三对面坐下。 “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十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深吸一口气。 “程大人,卑职在锦衣卫待了十年,从一个普通校尉干到百户。卑职以为,只要肯干,总能出头。” “但卑职错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在锦衣卫,出头不看能力,看关系。毛骧的亲信,什么都不会,照样升官。卑职这样没背景的,干得再好,也是给别人做嫁衣。” “卑职不甘心。” 程壑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所以你想换条路走?” “是。”张十三看着他,“卑职知道程大人跟太子殿下走得近,也知道程大人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卑职不求升官发财,只求一个公平。” “公平?”程壑川放下茶杯,“张百户,你想要的公平,我给不了你。我能给你的,只有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机会。”程壑川说,“你把你知道的锦衣卫内部的情报告诉我,我替你找一个出路。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张十三沉默了片刻。 “程大人爽快。”他说,“卑职答应了。” 从那天起,程壑川每隔三天,就会收到一份张十三送来的情报。 锦衣卫内部的人事变动、毛骧的日常活动、哪些人正在被盯上、哪些人已经被列入了黑名单。 信息量不大,但每一条都是干货。 通过这些情报,程壑川逐渐摸清了锦衣卫的内部结构。 锦衣卫分南北两个镇抚司。 南镇抚司管情报,北镇抚司管审讯。 毛骧最信任的是北镇抚司的人,因为那些人替他干了最脏的活。 而南镇抚司的人,因为不直接参与审讯,地位不如北镇抚司,对毛骧的忠诚度也相对较低。 纪纲就是南镇抚司的千户。 张十三也是南镇抚司的人。 程壑川意识到,他可以在这两个人身上做文章。 又过了几天,张十三送来了一份至关重要的情报。 毛骧正在秘密搜集一批官员的黑材料,准备在胡惟庸案的第二波清洗中一举拿下。 名单上有四十多个人。 程壑川看了一遍名单,心里一沉。 这四十多个人里,有一半他认识。 第一卷 第26章 布局换掉毛骧 第一卷第26章布局换掉毛骧(第1/2页) 有的是六科的同僚,有的是御史台的旧识,还有几个是在修史馆见过面的文官。 这些人,有的确实有问题,但更多的是被冤枉的。 毛骧不是要替朱元璋清除奸臣,他是在清除异己。 只要你不听他的,只要你跟他的关系不好,你就上名单。 这就是锦衣卫的权力。 不受任何约束的权力。 程壑川把名单抄了一份,锁进了书房的暗格里。 他知道,这份名单,是他手里最大的筹码。 但他也知道,现在还不是亮出来的时候。 毛骧在锦衣卫经营了这么多年,根深蒂固。 想扳倒他,不能急,要一步一步来。 程壑川开始布局。 第一步,让朱元璋对密奏制度感兴趣。 他让朱标在朱元璋面前“不经意”地提起这件事。 朱标对程壑川的建议很感兴趣,也觉得锦衣卫的权力太大了,需要约束。 几天后,朱标在乾清宫陪朱元璋用膳的时候,提起了这件事。 “父皇,儿臣觉得程壑川那个密奏制度的建议,挺有道理的。” 朱元璋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也替他说好话?” “儿臣不是在替他说好话,”朱标放下筷子,“儿臣是觉得,锦衣卫的权力确实太大了。毛骧想抓谁就抓谁,连父皇都不知道。万一有一天,毛骧想抓的人,正好是父皇不想抓的人呢?” 朱元璋沉默了。 朱标的话,戳中了他心里最担心的事。 锦衣卫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是他的刀,是他的眼睛。 但刀太锋利了,也会伤到自己。 毛骧这个人,越来越不像话了。 “朕再想想。”朱元璋说。 又过了几天,毛骧又犯了一个错误。 他抓了一个刑部的郎中,理由是“勾结胡惟庸余党”。 但这个郎中,是朱标亲自推荐的人。 朱元璋知道这件事之后,大发雷霆。 “毛骧!你抓人之前,为什么不跟朕说一声?!” 毛骧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陛下,臣是怕打草惊蛇,所以……” “怕打草惊蛇?”朱元璋冷笑一声,“你是怕朕不让你抓吧?” 毛骧不敢说话了。 朱元璋在殿内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程壑川那天说的密奏制度,朕觉得可以试试。” 毛骧的脸色刷地白了。 “从明天开始,锦衣卫想查任何一个官员,必须先写密奏,报给朕。朕批了,你们才能动手。朕没批,谁敢乱来,朕要他的脑袋!” “臣遵旨。”毛骧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天晚上,程壑川在书房里收到了一份张十三送来的情报。 情报只有一句话:毛骧回府后砸了一屋子的瓷器。 程壑川笑了。 第一步,完成了。 密奏制度让毛骧的权力受到了约束。 但这还不够。 毛骧还在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上,他随时可以反扑。 程壑川需要一个更彻底的解决方案。 换掉毛骧。 让一个听自己话的人坐上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 纪纲。 这个人有能力,有野心,而且程壑川欠他一个人情。 如果他能坐上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那程壑川在朝堂上的地位,就稳了。 但怎么让纪纲上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6章布局换掉毛骧(第2/2页) 程壑川想了一个计划。 这个计划,需要三个人配合。 太子朱标、锦衣卫千户纪纲、还有他自己。 程壑川先去找了朱标。 “殿下,”程壑川说,“臣有一个想法,想请殿下帮忙。” “说。” “毛骧在锦衣卫待了太久了。这个人权力太大,又不听陛下的话,迟早会出事。臣觉得,陛下需要一个更可靠的人来掌管锦衣卫。” 朱标看着他:“你有合适的人选?” “锦衣卫千户纪纲。这个人有能力,有胆识,而且对陛下忠心。” 朱标沉默了片刻。 “纪纲这个人,能力是不错,但他跟毛骧的关系……” “殿下放心,纪纲跟毛骧不是一条心。”程壑川说,“臣已经跟他接触过了。他愿意为殿下做事。” 朱标没有立刻答应。 他盯着程壑川看了好几秒钟,忽然笑了。 “壑川,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帮本宫夺权?” 程壑川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殿下,臣不是在帮殿下夺权。臣是在帮陛下找一个更可靠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骧的权力太大了,陛下需要一个人来制衡他。纪纲就是这个人。” 朱标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本宫试试。” 然后程壑川去找了纪纲。 “纪千户,”程壑川开门见山,“如果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当锦衣卫指挥使,你敢不敢?” 纪纲的眼皮跳了一下。 “程大人,你在开玩笑?”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 纪纲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程大人,卑职不是不敢,是不信。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 “所以我才来找你。”程壑川说,“毛骧在锦衣卫待了太久了。这个人已经没有底线了。他今天能诬陷我,明天就能诬陷别人。总有一天,他会惹到不该惹的人。” “到时候,陛下会换掉他。” 纪纲的眼睛眯了起来:“程大人觉得,那个人会是我?” “是不是你,看你怎么做。”程壑川说,“你从现在开始,要把毛骧的每一个错误都记录下来。什么时候犯错、犯了什么错、造成了什么后果。越详细越好。” “你要这些做什么?” “等到合适的时候,”程壑川说,“我会把这些东西交给陛下。” 纪纲沉默了片刻。 “程大人,”他说,“你这么帮卑职,想要什么?” “我要的东西很简单,”程壑川说,“你当了锦衣卫指挥使之后,替我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管好你的人,不要随便抓人、抄家。第二,给我一个随时能联系到你的方式。第三,永远不要对我撒谎。” 纪纲笑了。 “程大人,就这些?” “就这些。” “那卑职答应了。” 布局完成。 程壑川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毛骧再犯一个错误。 一个足够大的错误。 一个让朱元璋无法再容忍的错误。 这个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洪武十四年夏天,毛骧在北镇抚司秘密审讯了一批“胡惟庸余党”。 审讯的手段极其残忍,夹棍、烙铁、钉指,无所不用其极。 有一个人被打得受不了,胡乱招供,说了一大串名字。 第一卷 第27章 毛骧疯了,拉朱标下水? 第一卷第27章毛骧疯了,拉朱标下水?(第1/2页) 毛骧拿着这份口供,如获至宝,连夜写了密奏,准备第二天呈给朱元璋。 但纪纲截获了这份密奏。 他打开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名单上不仅有四十多个官员的名字,还多了一个人。 太子朱标。 毛骧疯了。 他居然在口供里加上了朱标的名字,说朱标“与胡惟庸余党有勾结”。 纪纲的手都在发抖。 他知道这份密奏一旦呈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朱元璋虽然信任朱标,但朱元璋最恨的就是有人结党营私。 哪怕只是怀疑,也够朱标喝一壶的。 而且,一旦朱标被牵扯进来,程壑川作为朱标的朋友,也跑不掉。 纪纲把密奏原样封好,连夜送到了程壑川手里。 程壑川看完,脸色铁青。 毛骧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他知道朱标是清白的,朱元璋也知道朱标是清白的。 但密奏一旦呈上去,朱元璋就必须查。 一查就是一场风波。 到时候,不管结果如何,毛骧都会把水搅浑,把更多的人拖下水。 程壑川把密奏还给纪纲。 “放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纪纲愣住了:“程大人,这份密奏要是呈上去……” “呈不上去的。”程壑川说。 当天晚上,程壑川去了一趟东宫。 他把毛骧密奏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朱标。 朱标听完,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毛骧这是要干什么?!”朱标难得地发了火,“他想把本宫也拉下水?” “殿下,”程壑川说,“毛骧不是在拉您下水,他是在试探。他想看看,陛下的底线在哪里。如果这次他加的是您的名字,陛下没有反应,那下次他就敢加更离谱的名字。” 朱标深吸一口气,压住了火气。 “壑川,你说怎么办?” “臣有一个办法。” “说。” “殿下明天早朝的时候,主动提起这件事。” 朱标愣住了:“主动提起?那不是不打自招吗?” “不是不打自招,”程壑川说,“是釜底抽薪。” 他压低声音,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朱标听完,沉默了很久。 “壑川,”他终于开口,“你这个计划,太冒险了。” “殿下,不冒险,怎么除掉毛骧?” 朱标咬了咬牙:“行,本宫听你的。” 第二天早朝。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正要宣布散朝,朱标忽然站了出来。 “父皇,儿臣有一事启奏。”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说。” “儿臣听说,锦衣卫最近在审讯一批胡惟庸余党,有人招供说,儿臣也跟这些人有勾结。”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朱标身上。 毛骧站在一旁,脸色刷地白了。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 “标儿,你在说什么?” 朱标不紧不慢地说:“父皇,儿臣不知道这个传言是真是假,但儿臣觉得,既然有人这么说了,就应该查清楚。儿臣愿意接受任何形式的调查,以证清白。” 朱元璋的目光转向毛骧。 “毛骧,有这回事吗?” 毛骧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贴着地砖,浑身发抖。 “陛……陛下,臣不知道……” “你不知道?”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是锦衣卫指挥使,这么大的事,你不知道?” 毛骧说不出话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7章毛骧疯了,拉朱标下水?(第2/2页) 程壑川站在队列里,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知道,毛骧完了。 朱元璋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毛骧在搞什么。 锦衣卫的权力需要监督,毛骧这个人也需要换掉。 “毛骧,”朱元璋开口了,“朕让你当锦衣卫指挥使,是让你替朕做事,不是让你替朕惹事。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朕很不满意。” “来人,摘了他的官帽,先关起来!” 两个锦衣卫走上前,摘了毛骧的官帽,把他拖了出去。 毛骧被拖出大殿的时候,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程壑川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恨意。 程壑川面不改色。 他知道,毛骧完了,但锦衣卫还需要一个指挥使。 果然,朱元璋在朝堂上扫视了一圈,开口了。 “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谁有合适的人选?” 没有人说话。 谁都知道,这个位置不好坐。 权力大,风险也大。坐得好了,是皇帝的刀。坐得不好,第一个被祭旗。 程壑川看了看朱标。 朱标微微点头,站了出来。 “父皇,儿臣有一个推荐。” “谁?” “锦衣卫千户纪纲。此人在锦衣卫待了八年,能力出众,对父皇忠心耿耿。” 朱元璋想了想。 “纪纲?朕听说过这个人。行,让他试试。” 程壑川站在队列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纪纲上位了。 毛骧倒了。 那天晚上,纪纲来到程宅。 穿着正式的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程大人,”纪纲躬身行礼,“卑职来谢恩。” 程壑川摆了摆手:“纪指挥使不必多礼。你能上位,是你自己的本事,跟我没关系。” “不,”纪纲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卑职知道,没有程大人在太子殿下面前说话,卑职这辈子都坐不上这个位置。” “程大人,卑职答应过您,您帮卑职,卑职替您做三件事。之前您粗略说过,现在卑职想了解清楚具体要做什么?” 程壑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纪指挥使,”他放下茶杯,“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杀人,不是抓人,不是替我去害谁。” “那是什么?” “改革锦衣卫。” 纪纲愣住了。 程壑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锦衣卫是陛下的刀,但这把刀太钝了,也太重了。毛骧拿着这把刀,到处乱砍,砍错了好多人。” “我要你做的,是把这把刀磨快,但也要把它变轻。” “什么意思?”纪纲问。 程壑川转过身,看着他。 “第一,建立情报网络,而不是刑讯网络。锦衣卫的作用,是替陛下搜集情报,让陛下知道天下在发生什么,而不是替陛下审犯人。” “第二,建立档案制度。每一个被调查的人,都要有完整的档案。举报信、证据、审讯记录,一样不能少。这样一来,以后有人翻旧账,也有据可查。” “第三,建立监督机制。锦衣卫内部,要有人互相监督。谁乱抓人,谁乱用刑,要有举报的渠道。” 纪纲听完,沉默了很久。 “程大人,”他终于开口,“你这不是在改革锦衣卫,你是在重新塑造一个锦衣卫。” “有这个必要吗?” 程壑川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纪指挥使,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你想当第二个毛骧,还是想当一个名留青史的锦衣卫指挥使?” 第一卷 第28章 这特么怎么提前了? 第一卷第28章这特么怎么提前了?(第1/2页) 纪纲愣住了。 程壑川继续说:“毛骧的下场你也看到了。他被关进去,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替他求情。为什么?因为他在位的时候,得罪了所有人。” “你想走他的老路吗?” “卑职不想。” “那就按我说的做。” 纪纲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程大人,卑职听您的。” 从那天起,程壑川成了朱元璋的“编外情报顾问”。 他不拿额外的俸禄,但每隔几天,纪纲就会把锦衣卫搜集到的情报整理成密报,送到程壑川手里。 程壑川看过之后,再通过朱标,转呈给朱元璋。 这个流程,让朱元璋非常满意。 因为他知道,程壑川不是毛骧那种人。 程壑川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篡改情报,不会为了讨好皇帝隐瞒真相。 程壑川给他的,是干干净净的情报。 有一天,朱元璋在乾清宫召见了程壑川。 “程壑川,”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纪纲跟我说,锦衣卫最近在改革。那些什么档案制度、监督机制,都是你出的主意?” 程壑川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陛下,臣只是给纪指挥使提了一些建议,具体的执行,都是纪指挥使自己做的。” “你不用替他说话,”朱元璋摆了摆手,“朕知道,纪纲没那个脑子。这些主意,是你出的。” 程壑川不敢说话了。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程壑川,朕发现你这个人,有一个很大的优点。” “请陛下明示。” “你从来不抢功。”朱元璋说,“你出的主意,你让别人去执行。你立了功,你让别人去领赏。你救了人,你让别人去领情。” “朕在朝中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抢功的人。你是第一个不抢功的。” 程壑川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朕问你,”朱元璋忽然说,“你想要什么?” 程壑川抬起头,看着朱元璋。 “陛下,臣只想要一样东西。” “什么?” “大明朝长治久安。”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程壑川,”他终于开口,“朕有时候觉得,你不像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你的城府,比朕见过的很多人都深。” “但你做事的初衷,又比很多人都单纯。” “朕看不懂你。” 程壑川跪在地上,心跳如擂鼓。 “陛下,臣不需要陛下看懂臣。臣只需要陛下知道,臣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明朝。”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 “行了,你下去吧。” 程壑川退出乾清宫,站在宫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在朱元璋心里的位置,又不一样了。 不是臣子,不是奴才,是一个被皇帝信任的人。 这个信任,比任何官职都值钱。 …… 密奏制度推行后的第三个月,程壑川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纪纲隔三差五送来锦衣卫的密报,朱标时不时找他喝酒说话,就连朱元璋看他的眼神,也从“随时可以杀的小御史”变成了“暂时留着可以信任也还有用的人”。 但程壑川心里清楚,这种平静是假的。 胡惟庸案的第二波清洗,马上就要来了。 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洪武十三年到洪武十四年,朱元璋借着“胡党”的名义,杀了一批又一批的人。 有的是真有问题,有的是被牵连,有的纯粹是毛骧为了邀功硬拉进来的。 毛骧虽然倒了,但清洗还在继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8章这特么怎么提前了?(第2/2页) 朱元璋不会因为换了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就停止杀人,他只是换了一把更听话的刀。 程壑川每天在六科翻阅兵部的公文,同时也在留意都察院送来的弹劾奏折。 一份接一份,全是关于“胡党”的。 今天弹劾张三,明天弹劾李四,后天弹劾王五。 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 但不管认不认识,这些人的命运都已经注定了,上名单,抓人,审讯,定罪,杀头。 直到那天傍晚,他在兵科的值房里翻到了一份不起眼的公文,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椅子上。 那是一份调令。 大同镇参将王弼,因涉嫌与胡惟庸案有牵连,调回京城接受审查。 程壑川的眼睛死死盯着“王弼”两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王弼,明初将领,跟蓝玉一起北征,打过捕鱼儿海大捷,是朱元璋手下最能打的猛将之一。 这个人会死在洪武朝吗? 他飞速回忆自己论文里的内容。 王弼不是在胡惟庸案里死的,是在蓝玉案里死的。 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爆发,王弼被牵连,惨死。 那是十几年后的事,不是现在。 这特么怎么提前了? 程壑川把调令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调令上写的是“涉嫌与胡惟庸案有牵连”,但没有写具体是什么牵连。 没有证据,没有证人,没有举报信,什么都没有。 就这么一句含糊其辞的话,就要把一个从二品的武将调回京城审查? 这不是办案,这是钓鱼。 他放下调令,在值房里来回踱步。 救不救?救。 但怎么救? 王弼不是陈宁,陈宁是个七品小官,救他容易。 王弼是从二品武将,牵扯到的是“胡党”这个大案,救他的难度比陈宁大了十倍不止。 直接写奏折喊冤?那是找死。 胡惟庸案是朱元璋亲自定性的,你替“胡党”喊冤,就是质疑皇帝,跟找死没区别。 找朱标帮忙?朱标是太子,掺和钦案是大忌,上次陈宁的事已经够冒险了,再来一次,朱元璋会怎么想? 找纪纲?纪纲刚上任,根基不稳,锦衣卫内部还有毛骧的旧部,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帮自己。 程壑川在值房里坐到天黑,油灯点上了又灭了,灭了又点上。 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被自己推翻。 最后他咬了咬牙,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 奏折的抬头写了四个字:臣程壑川。 然后他停了笔,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份奏折写下去,就是把自己的人头摆在赌桌上。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写。 他没有一上来就喊冤,而是先写事实。 王弼的履历,洪武五年从军,跟随徐达北伐,洪武六年升千户,洪武八年升指挥佥事,洪武十一年升参将。 每一仗怎么打的,立了什么功,受了什么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然后他写王弼与胡惟庸的关系。 他查过御史台和兵部的所有档案,王弼与胡惟庸唯一的交集是洪武十年,胡惟庸以丞相身份犒劳边军,王弼作为参将在场,两人说过几句话。仅此而已。 没有书信往来,没有私下会面,没有金钱交易,什么都没有。 程壑川的笔越写越快。 他在奏折里写了一段话:“王弼与胡惟庸,素无交往,无信无银无私会。若以犒军时数语寒暄便谓之党,则当日在场之将士数百人,皆为胡党乎?此逻辑之荒谬,不待臣言,陛下自可明察。” 第一卷 第29章 把这个狂徒拖出去斩了! 第一卷第29章把这个狂徒拖出去斩了!(第1/2页) 写完事实,他开始写道理。 “王弼从军十年,身经百战,身上伤疤二十余处,为大明江山流过血、卖过命。如今一句‘涉嫌’,不问青红皂白,便将其调回京城审查。臣敢问陛下,这等行径,让边关将士作何感想?让他们知道,自己在边关卖命,朝中一张纸就能定生死,谁还肯替陛下卖命?” 最后他写了这样一段话。 “臣知此奏一上,死期至矣。然臣不死,王弼冤。王弼冤,边将寒。边将寒,北虏必至。北虏至,江山危。以臣一人之死,换陛下明察此事,臣虽万死,不敢辞也。” 最后一个字落下,程壑川靠在椅背上,浑身都是冷汗。 他拿起奏折,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措辞尖锐,尖锐到他自己的手都在发抖。 但他没有改一个字。 有时候就得说最狠的话,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别人才会听你说的是什么。 他把奏折折好,放进袖子里。 窗外,天已经快亮了。 早朝。奉天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比往日更加肃杀。 程壑川站在队列里,手心里的汗已经把奏折浸湿了。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脸色铁青。 显然,昨天晚上又有人被列入了“胡党”名单。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王安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 “臣,六科给事中程壑川,有本启奏。” 大殿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上次程壑川在朝堂上说话,差点被砍头。 这次他又站出来了,而且表情比上次还严肃。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说。” 程壑川从袖中取出奏折,展开,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臣近日闻知,大同镇参将王弼因涉嫌与胡惟庸案有牵连,被调回京城审查。臣查阅了御史台和兵部的所有档案,没有找到任何王弼与胡惟庸勾结的证据。臣斗胆,请陛下明察。”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在替王弼说话?” “臣不是在替王弼说话,臣是在替事实说话。” 程壑川抬起头,直视朱元璋的眼睛,开始诵读奏折。 “王弼从军十年,洪武五年从徐达北伐,血战大同,身中三箭不退……”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前排的几个老臣脸色变了。 这小子,不要命了? 程壑川继续读:“王弼与胡惟庸,素无交往,无信无银无私会。若以犒军时数语寒暄便谓之党,则当日在场之将士数百人,皆为胡党乎?此逻辑之荒谬,不待臣言,陛下自可明察。” 朱元璋的手指开始敲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他要发火的前兆,但程壑川没有停。 “王弼从军十年,身上伤疤二十余处,为大明江山流过血、卖过命。如今一句‘涉嫌’,不问青红皂白,便将其调回京城审查。臣敢问陛下,这等行径,让边关将士作何感想?” 朱元璋的手猛地拍在扶手上。 “够了!” 他的脸色已经铁青到了极点。 他站起身,手指着程壑川,声音像刀子刮铁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29章把这个狂徒拖出去斩了!(第2/2页) “程壑川!你好大的胆子!朕在清剿胡党,你在这里替胡党喊冤!你是不是也跟胡惟庸有勾结?!” 程壑川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 “陛下,臣与胡惟庸素不相识,从未往来。臣今日之言,不是为胡党喊冤,是为一个不该死的武将喊冤。” “不该死?”朱元璋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向他,“你凭什么说他不该死?你是刑部?你是大理寺?你是朕?” 程壑川抬起头。 “陛下,臣不是刑部,不是大理寺,不是陛下。臣只是一个七品给事中。但臣知道一个道理,杀人要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杀人,跟强盗有什么区别?” 满朝哗然。 这句话,是赤裸裸地在骂朱元璋是强盗。 朱元璋暴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香炉,铜炉在地上滚了几圈,香灰洒了一地。 “来人!把这个狂徒拖出去斩了!” 两个殿前卫士冲进来,一左一右架住程壑川的胳膊,往外拖。 “陛下!”队列里有人喊了一声。 朱标站了出来,跪在地上。 “父皇息怒!程壑川出言不逊,罪该万死。但儿臣斗胆,请父皇看在他说的话虽不好听,却是为江山社稷着想的份上,饶他一命。” 朱元璋的眼睛盯着朱标。 “标儿,你也要替他说情?” “儿臣不是替他说情,儿臣是替父皇着想。”朱标抬起头,声音不紧不慢,“父皇今日杀了程壑川,明日边关就会知道。将士们会怎么想?他们会想,程御史替王将军说了几句话就被杀了,那以后谁还敢替武将说话?没人替武将说话,谁还肯替父皇卖命?” 朱元璋的呼吸粗重得像一头公牛,但他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朱标说的,跟他刚才想杀的那个人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程壑川说“王弼冤,边将寒”,朱标说“将士们会怎么想”,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杀了替武将说话的人,就没有人愿意替武将说话了。 没有人愿意替武将说话,就没有人愿意替他卖命。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从侧门溜进来,悄无声息地走到王安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王安的脸色变了一下,犹豫了片刻,还是走到朱元璋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说什么?” “皇后娘娘说,陛下杀一个不怕死的御史容易,但杀完之后,史书上会怎么写?” 朱元璋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程壑川,朕不杀你。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廷杖五十,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王安尖着嗓子喊:“廷杖五十!” 程壑川被拖到殿外,按在长凳上。 行刑的锦衣卫举起棍子,第一棍落下的时候,他只听到“嗡”的一声,然后剧痛从臀部蔓延到全身,像被火烧,像被刀割。 第二棍,第三棍,第四棍……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意识开始模糊。 第一卷 第30章 这不是傻,这是轴 第一卷第30章这不是傻,这是轴(第1/2页)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句什么,但听不清了。 然后又是一棍,这一次他没能忍住,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程壑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一张床上,腰以下裹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气,熏得人想吐。 福伯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一见他睁眼,眼泪又下来了。 “少爷,您可算醒了!老奴以为您……以为您……” 程壑川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福伯,别哭了,我还没死呢。” 福伯抹了把脸,扶着他喝了几口水。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大概是福伯在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程壑川喝完水,趴在床上,慢慢恢复了意识。 廷杖五十,他查过史料,廷杖二十就能把一个壮汉打得半个月下不了床,五十足以把人打残。 他还活着,而且没有残,说明行刑的人手下留情了。 “福伯,行刑的是谁?” 福伯愣了一下:“好像是锦衣卫的人,老奴不认识。但那人打完少爷之后,跟老奴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纪指挥使说了,程大人是好人,别打太重。” 程壑川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纪纲。这个人情他记下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程壑川睁开眼,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但那身淡黄色的袍子,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朱标。 “壑川,”朱标走进来,在床边坐下,看了看他裹着布条的下半身,叹了口气,“你这条命,总算是从父皇刀口底下抢回来了。” 程壑川想翻身行礼,被朱标按住了。 “别动,趴着吧。” “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不用谢本宫。”朱标摆了摆手,“救你的是三个人。第一个是你自己,你说的话父皇听进去了,虽然他不想承认。第二个是母后,她让人送来一句话,说‘陛下杀一个御史容易,但杀完之后,史书上会怎么写’。父皇最怕的就是史书上写他杀谏臣。” 程壑川心里一暖。 马皇后,这是她第二次救自己了。 “第三个呢?” 朱标看着他,目光复杂。 “第三个是纪纲。他吩咐行刑的人打轻一点。五十廷杖,真要往死里打,你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 程壑川沉默了片刻。 “殿下,王弼呢?” 朱标叹了口气。 “你还惦记着他?你自己都这样了。” “殿下,臣问您,王弼怎么样了?” 朱标看着他,目光里有无奈,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王弼的案子,父皇让刑部重审了。虽然不会完全无罪,但至少不会死了。贬为千总,去广西戍边。” 程壑川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够了。活着就好,活着就有翻身的一天。 “壑川,”朱标忽然开口,“本宫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 “殿下请问。” “你写那份奏折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死?” 程壑川沉默了片刻。 “想过。臣知道那份奏折递上去,八成是个死。但臣更怕一件事。” “什么事?” “臣怕王弼死了之后,臣每天晚上做梦会梦到他。臣怕他问臣,程御史,你知道我是冤枉的,你为什么不救我?” 朱标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壑川,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傻。傻到让人心疼。” 程壑川苦笑:“殿下,臣这不是傻,臣这是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30章这不是傻,这是轴(第2/2页) 朱标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本宫请你喝酒。” “殿下,臣现在被贬为庶民了,还能跟殿下喝酒吗?” 朱标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本宫说过,你是本宫的朋友。朋友喝酒,不看官大官小,也不看是不是官。” 脚步声渐渐远去。 程壑川趴在那里,看着门口的阳光, 忽然觉得,五十廷杖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程壑川在床上整整趴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是他穿越以来最难熬的日子。 又疼又闲。 每天趴着,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本书,福伯怕他闷,又去书铺买了几本话本子回来,他翻了翻就扔到了一边。 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看多了腻歪。 他脑子里想的全是朝堂上的事。 福伯每天端药进来,看到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就絮叨:“少爷,您就消停消停吧。命都快没了,还操那些心。” 程壑川苦笑。 他倒是想消停,可脑子不听话。 第一个月,来探望的人不少。 张御史来过,李翰林来过,六科的同僚来过,就连兵部的沈溍都让人送了一盒补品过来。 程壑川心里清楚,这些人不是冲他来的,是冲“朱元璋没杀他”这件事来的。 第二个月,来的人少了。 程壑川反倒松了一口气。 他最不耐烦的就是迎来送往那一套,有人来了要陪笑脸,人家说了话要附和,比挨廷杖还累。 真正让他感动的,是三拨人。 第一拨是纪纲。 锦衣卫指挥使亲自登门,带了两株老山参,说是补气血的。 程壑川趴在床上,纪纲坐在床边,两人聊了小半个时辰。 纪纲告诉他,锦衣卫的改革在一步步推进,档案制度已经建起来了,密奏制度也走上了正轨,朱元璋最近对锦衣卫的工作很满意。 程壑川听着,心里踏实了不少。 纪纲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程大人,您好好养伤,朝堂上不能没有您这样的人”,说完就走了。 程壑川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虽然心狠手辣,但至少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第二拨是蓝玉。 凉国公从前线回来述职,听说程壑川被打了个半死,马都没下就直接拐到了程宅。 一进门,看到程壑川趴在床上,蓝玉的眼圈就红了。 “程老弟!你替王弼说话,挨了五十廷杖。我蓝玉记在心里了。王弼是我兄弟,你是为了救我兄弟才被打的。从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蓝大哥,王弼到了广西,您多照应着点。那边瘴气重,他一个北方人,怕是水土不服。” “你放心,”蓝玉拍着胸脯,“我已经让人送了两车药材过去了。谁敢欺负他,我蓝玉第一个不答应!” 第三拨是朱标。 太子殿下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带一壶酒,有时候带一碟小菜,坐在床边跟程壑川聊天。 不谈朝政,不谈国事,就聊些有的没的。今天谁家生了儿子,明天哪条街开了新铺子,后天宫里那只老猫又生了四只小猫。 马皇后没亲自来,但让人送了几次点心。 每次送点心的太监都会传一句话:“皇后娘娘说了,程大人好好养伤,陛下那边有她呢。” 程壑川每次听到这话,都觉得心里踏实了几分。 在洪武朝,有马皇后这句话,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两个月后,程壑川终于能下地走路了。 没多久,王安来了。 “程大人,”王安站在门口,笑眯眯的,“陛下召您入宫。” 程壑川心里一紧。 自己被贬为庶民了,两个月没上朝,朱元璋突然召见,是福是祸? 第一卷 第31章 办不到,你就不用回来了 第一卷第31章办不到,你就不用回来了(第1/2页) 程壑川不敢怠慢,换上官袍,跟着王安进了宫。 乾清宫。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正在批阅奏折。 看到程壑川进来,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 “瘦了。” 程壑川跪下行礼:“草民程壑川,参见陛下。” “起来吧。”朱元璋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伤好了?” “回陛下,好得差不多了。” “能干活了?” 程壑川愣了一下:“能。” 朱元璋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奏折,扔给他。 “看看吧。” 程壑川接过去,打开。 是河南布政使司送来的急报。 河南大旱,夏粮绝收,秋粮也没指望了。 几十万灾民嗷嗷待哺,地方上存粮不够,请求朝廷拨粮赈灾。 但问题不只是缺粮,更大的问题是拨下去的粮食,到不了灾民手里。 河南布政使张怀德在奏折里写得含含糊糊,只说“粮道不畅”,但程壑川一眼就看出了猫腻。 不是粮道不畅,是有人在路上截了。 朱元璋开口了:“河南的赈灾,朕派了三拨人去了。第一拨,回来跟朕说,粮食已经发下去了。第二拨去查,发现灾民根本没拿到粮食。第三拨再去查,发现前两拨人都被河南的官员糊弄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朕的粮食,从国库搬出去,运到河南,就不见了。几十万石粮食,长翅膀飞了?” 程壑川低着头,不敢接话。 “程壑川,”朱元璋说,“朕派你去河南。你去替朕查清楚,粮食到底去了哪里。” 程壑川抬起头,看着朱元璋的眼睛。 “陛下,草民只是一介庶民,以什么身份去?” “钦差大臣,代天巡狩。”朱元璋盯着他,“三品以下官员,你先斩后奏。” 程壑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品以下先斩后奏,这是尚方宝剑。 朱元璋把这么大的权力交给他,说明两个问题。 第一,河南的问题比奏折上写的严重得多。 第二,朱元璋开始真正信任他了。 “臣领旨。”程壑川叩首。 “还有,”朱元璋补充了一句,“朕给你两个月。两个月之后,朕要看到河南的灾民吃上粮食。办不到,你就不用回来了。” 程壑川深吸一口气:“臣遵旨。” 三天后,天还没亮,程壑川就起来了。 福伯帮他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念叨,无非是“路上小心”、“天冷了多穿点”、“别跟人起冲突”之类的话。 程壑川听着,心里发酸,但嘴上只是“嗯嗯”地应着。 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一份河南的地图,还有一些银两。 程壑川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便带着福伯和六个朱元璋配给他的随从出了门。 刚走到城门,就看到两个人站在路边,一老一少。 老的是徐达,穿着一件灰黑色的斗篷,双手背在身后。 少的是徐妙云,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头上戴着帷帽,薄纱遮住了脸,但那双眼睛,程壑川一眼就认出来了。 太亮了,像两颗星星落在凡间。 程壑川愣了一下,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国公爷,徐姑娘,你们怎么来了?” 徐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裹着厚棉袍的腰臀处停了一下,哼了一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第31章办不到,你就不用回来了(第2/2页) “听说你要去河南,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这话说得难听,但程壑川听得出来是关心。 他笑了:“托国公爷的福,还活着。” 徐达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洪亮,反而带着几分低沉。 “程壑川,我问你一件事。” “国公爷请说。” “那天在朝堂上,陛下要杀你。我没替你说话。”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你怪我吗?” 程壑川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怪。”他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国公爷如果替我求情,只会更激怒陛下。陛下会想,程壑川一个小小的七品给事中,怎么跟魏国公有交情?是不是结党营私?是不是在朝中拉帮结派?” “国公爷越替我说话,陛下越觉得我有问题。到时候,就不是五十廷杖能解决的事了,是满门抄斩的事。” 程壑川抬起头,看着徐达的眼睛。 “所以我不怪国公爷。相反,我要谢谢国公爷。谢谢国公爷当时没有站出来。” 徐达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惊讶,还有一丝欣慰。 良久,这个在战场上从不动容的老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程壑川,”他说,“你比我想的更聪明。” “不是聪明,”程壑川说,“是知道在这朝堂上,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徐达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这时候,徐妙云往前走了两步。 她的手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什么。 片刻之后,她拿出一个东西,递到程壑川面前。 那是一个坐垫。 靛蓝色的粗布面子,针脚细密匀称,边角处绣着一丛竹子,青翠欲滴。 坐垫不厚不薄,中间微微鼓起,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程大人,你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骑马坐车都受罪。我做了个垫子,你垫着坐,能舒服些。” 程壑川愣住了。 他接过坐垫,手指触到布面的那一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给一个年轻男人做坐垫,这事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但徐妙云还是做了,还是送了。 程壑川抬起头,看着帷帽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徐姑娘,”他的声音有点涩,“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徐妙云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替王将军说话,挨了五十廷杖,是为国事伤的。我做个小垫子,算是替朝廷尽点心意。”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但程壑川注意到,她的耳根微微泛红了。 程壑川把坐垫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宝贝。 “徐姑娘,”他说,“我……很喜欢。” 徐妙云低下头,帷帽的薄纱晃了晃。 “你喜欢就好。”她说,“路上小心,别再把伤口颠裂了。” 程壑川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徐达站在一旁,看着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他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程壑川,最后把目光投向远处,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行了,”过了好一会,徐达才开口了,“天不早了,你该上路了。” 第一卷 第32章 粮食三天到的?飞过来的? 程壑川回过神来,把坐垫小心翼翼地放进马车里,然后转身,朝徐达和徐妙云深深鞠了一躬。 “国公爷,徐姑娘,等我回来,请你们喝酒。” 徐达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徐妙云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跟着徐达走了。 晨雾中,一老一少的身影渐渐模糊。 程壑川站在马车旁,目送他们走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 福伯站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少爷,”老头压低声音,“徐家姑娘,不错。” 程壑川瞪了他一眼:“福伯,别瞎说。” “老奴没瞎说,”福伯笑嘻嘻的,“老奴在京城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多少大家闺秀,没一个比得上徐家姑娘的。又聪明,又贤惠,又——” “行了行了,”程壑川打断他,坐上马车,“福伯,你快回去吧,我走了!”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程壑川坐在马车里,屁股底下垫着那个靛蓝色的坐垫。 软硬适中,不硌不塌,像是专门量着他的身量做的。 他的手指在竹子图案上摩挲了几下,针脚细密匀称,一针一线都透着耐心。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那个微微泛红的耳根。 从京城到河南,走了七天。 沿途的景象,让程壑川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越往南走,田地越荒。 大片大片的庄稼枯死在地里,叶子卷成了灰色的筒,风一吹就碎了。 偶尔看到几个农民在田边坐着,目光呆滞,面黄肌瘦,像一具具会喘气的骷髅。 有人看到程壑川的队伍经过,跪在路边磕头,嘴里喊着“大人救命”,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程壑川从马车上下来,扶起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 老农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抓着他的袖子不放。 “大人,您是朝廷派来放粮的吗?”老农的声音在发抖,“草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村子里饿死了七个人……草民的儿子前天走的,走的时候还不到三十斤……” 程壑川的眼眶红了。 他从随从那里拿了一袋干粮,塞到老农手里。 “老人家,您先拿着吃。朝廷的粮食,很快就到了。” 老农接过干粮,扑通一声跪下了,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土。 程壑川扶不住,只好由着他。 重新坐上马车,程壑川的脸色铁青。 他在想这些灾民饿成这样,朝廷拨的粮食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几十万石粮食,够整个河南的灾民吃半年的。 如果这些粮食被贪污了,那就是几十万条人命。 到了开封府,程壑川没有直接去布政使司衙门,而是在城里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了。 他想先看看情况,不想打草惊蛇。 当晚,他让随从分头出去打听消息,自己则换了一身便装,去了城里最大的酒楼。 酒楼叫“望月楼”,三层高,雕梁画栋,在满城饥荒中显得格外扎眼。 程壑川走进去,要了一个二楼的雅间,点了几个菜,一壶酒。 他的耳朵没有闲着。 隔壁雅间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隔音不好,断断续续能听到一些。 “张大人这回发了,三十万石粮食,他一个人吞了五万……” “嘘!小声点!你不想活了?” “怕什么,这酒楼是张大人小舅子开的,没人敢来查……” “听说朝廷派了个钦差下来……” “派就派呗,前两拨不都打发走了?河南这地方,水深得很,钦差来了也得淹死。” 程壑川端着酒杯,慢慢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程壑川穿着钦差的官袍,带着随从,去了布政使司衙门。 他没有提前通知,直接闯了进去。 河南布政使张怀德正在后堂喝茶,听说是钦差到了,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他慌忙整了整衣冠,出来迎接。 “下官张怀德,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张怀德四十来岁,白白胖胖,一看就是油水很足的那种官。 程壑川没有跟他客气,直接坐在了正堂的主位上。 “张大人,本官奉陛下之命,来河南巡查赈灾事宜。请把赈灾的账目拿来,本官要查。” 张怀德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大人稍候,下官这就让人去取。” 账目拿来了,厚厚三大本。 程壑川翻开第一本,从头开始看。 数字很整齐,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某月某日,从某地调粮多少石,运至某地,发放给灾民多少石,结余多少石。 天衣无缝,完美得不像真的。 程壑川合上账本,看着张怀德。 “张大人,本官问你几个问题。” “大人请问。” “第一,账上写的是,从洛阳调粮五万石,运至开封。这么多粮食,你们是怎么在三天之内运到的?” 张怀德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这……下官用的是快马加鞭……” “快马加鞭?”程壑川笑了,“张大人,五万石粮食,至少要一千辆大车。一千辆大车,走洛阳到开封这条路,少说要十天。你们的粮食是怎么三天到的?飞过来的?” 张怀德说不出话来。 “第二,”程壑川翻开第二本账册,“账上写的是,发放给灾民的粮食,每人每天一斤。但本官昨天在城外看到的灾民,面黄肌瘦,饿得路都走不动。一个人每天吃一斤粮食,会是那个样子?” 张怀德的脸色已经白了。 “第三,”程壑川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张怀德面前,“本官昨晚在望月楼吃饭,听到隔壁有人说,某位张大人一个人吞了五万石粮食。张大人,你猜他们说的是谁?” 张怀德扑通一声跪下了,浑身发抖。 “大人,下官冤枉啊!下官……” “冤枉?”程壑川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扔在他面前,“这是本官昨晚让人去粮库查的账。账面库存五万石,实际不到五千石。四万五千石粮食,长翅膀飞了?” 第一卷 第33章 开封有个程青天 张怀德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程壑川蹲下来。 “张大人,本官来之前,陛下说了一句话,三品以下官员,先斩后奏。你猜你是几品?” 张怀德的脸已经没了血色。 “大人,下官……下官上有老母,下有幼子……” “你的老母需要吃饭,灾民的老母就不需要?”程壑川站起来,冷冷地说,“来人,摘了他的官帽,关起来。等本官查清楚所有涉案人员,一并押送京城。” 随从上前,把张怀德拖了下去。 接下来的十天,程壑川在河南掀起了一场风暴。 他用的方法是后世管理学的基本套路——实名制。 第一步,登记造册。 每个村子派一个钦差的人,挨家挨户登记人口。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男女老少各多少,田地产量多少,存粮多少,全部登记在册。有敢虚报的,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第二步,定点发放。 每个县设一个发放点,灾民凭户口册领粮。领粮的时候要按手印,按完手印还要在名字后面打个勾,防止有人重复领取。 第三步,层层监督。 每个村的发放情况,每天汇总到县里。县里汇总到府里,府里汇总到程壑川手里。哪一级出了问题,直接问责。 第四步,公开透明。 每个发放点门口贴一张告示,写着今天发了多少粮、发给了谁、还剩多少粮。谁都可以来看,谁都可以来查。 这套方案一推行,效果立竿见影。 粮食终于到了灾民手里。程壑川亲眼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领到了五斤粮食,抱着粮袋哭得像个孩子。 她跪在地上,朝着京城的方向磕头,嘴里念叨着“陛下万岁”。 程壑川站在远处看着,眼眶红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程壑川一边抓贪官,一边放粮,一边组织灾民恢复生产。 他让随从去周边州县买种子,分发给灾民。 他让人修复被旱灾损毁的水利设施。 他甚至亲自下地,教灾民如何使用更高效的灌溉方法,这些方法是他从后世的农业知识里翻出来的。 河南的百姓开始知道这位“程青天”。 有人给他送锦旗,他没收。有人给他立生祠,他让人拆了。 他说了一句话:“你们要谢,就谢陛下。粮食是陛下拨的,我只是替陛下跑腿的。” 两个半月后,河南的赈灾工作基本完成。 程壑川抓了十七个贪官,追回了十五万石粮食,发放给灾民的粮食累计超过三十万石,没有一粒被贪污。 朱元璋派来的锦衣卫暗探核实之后,快马加鞭送回京城的密报上只写了一句话:“河南赈灾,成效显著,百姓称颂。” 程壑川站在开封府衙门的院子里,看着最后一车账册被装上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河南的事,终于办完了。 “大人,”一个随从走过来,“东西都装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程壑川抬头看了看天。 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明天一早。路上别耽搁,早点回京复命。” 当天晚上,程壑川在开封府衙门的后堂整理最后一批文件。 张怀德的供词、涉案官员的名单、追回粮食的账目、发放粮食的统计表,一份一份,码得整整齐齐。 这些东西是要呈给朱元璋看的,不能出半点差错。 一直忙到深夜,他才吹灭了油灯,回到卧房。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 朱元璋看到他呈上去的账目会怎么想?朝中会不会有人拿他在河南做的事做文章?蓝玉在北边打得怎么样了?王弼在广西过得好不好? 还有一个念头,像一根草芽,怎么也压不下去。 徐妙云。 那个靛蓝色的坐垫,他这一路上天天垫着,屁股没遭罪,倒是心里遭了罪。 每次一坐下,就想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个微微泛红的耳根,想起那句“你喜欢就好”。 程壑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程壑川啊程壑川,你一个穿越者,怎么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天不亮,程壑川就起来了。 随从们已经把行李装好了车,来的时候轻装上阵,走的时候多了很多东西,他坐不了马车,只能骑马了。 “大人,”一个随从牵过马来,“都准备好了。” 程壑川翻身上马,屁股底下垫着那个靛蓝色的坐垫。 他拍了拍坐垫上的灰,看了一眼开封府衙门的匾额,策马出了城。 秋天的中原大地,一片萧瑟。 旱灾的痕迹还在,枯死的庄稼地一片连着一片,像是大地上长满了疮疤。 但跟来时不一样的是,路边不再有成群结队的灾民了。 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在地里忙活,翻土、施肥、播种,赶在入冬前种下最后一批冬小麦。 程壑川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踏实了一些。至少,这些人活下来了。 走了两天,一路平安。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叫“青口驿”的地方。 这是一个小驿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孤零零地立在官道边上。 驿站的房子很旧,院墙坍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程壑川皱了皱眉。 “这地方怎么破成这样?”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佝偻着背,一瘸一拐地出来迎接。 老头苦着脸说:“大人,这驿站荒了三年了。前几年胡惟庸当政的时候,把驿站的经费砍了大半,没人修,没人管,就破败了。下官一个人在这儿守了三年,连个帮手都没有。” 程壑川看了他一眼,从随从那里拿了几两碎银子递过去。 “老人家,去弄点吃的,我们住一晚,明天一早走。” 老驿丞接过银子,眼睛亮了一下,连忙点头哈腰地去了。 程壑川让随从把马车赶进院子,把马拴好,自己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驿站的房子虽然破,但还算结实。 院子三面是房,一面是围墙,围墙外面是黑漆漆的荒野。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一种直觉。 “晚上轮流值夜,”程壑川对随从们说,“两个人一班,四个时辰一换。有什么动静,立刻叫醒大家。” 随从们虽然觉得他多虑了,但还是照办了。 夜深了。 程壑川躺在驿站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到窗前往外看。 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两个值夜的随从坐在院子中间,背靠着背,打着瞌睡。 程壑川皱了皱眉,正要推门出去叫醒他们,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咻—— 一支箭从黑暗中射来,钉在了门框上,箭尾还在嗡嗡地颤。 程壑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有刺客!” 第一卷 第34章 浪客沈放 他大喊一声,转身下意识就抓起桌上的佩刀,他不会用刀,但总比空着手强。 话音未落,院墙上冒出了十几个人影。 黑衣黑裤,黑布蒙面,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刀。 月光下,那些刀像一条条毒蛇,吐着信子。 随从们被惊醒了,慌慌张张地抓起武器冲出来。 六个人,对十几个人,而且对方是有备而来。 一个黑衣人跳下院墙,朝程壑川冲过来。 刀光一闪,程壑川侧身躲过,顺手一刀砍在那人肩膀上。 刀法稀松平常,但力气不小,那人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但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随从们拼死抵挡,但寡不敌众,很快就有两个人倒在了地上,身上全是血。 程壑川被三个黑衣人围住了。 他握着刀,背靠着墙,脑子里飞速转动。 这些人是冲他来的。 不是普通山贼,山贼不会用这种训练有素的刀法。 是杀手,职业杀手。 “你们是谁派来的?”程壑川问。 领头的黑衣人冷笑一声:“程大人,您查了不该查的人,动了不该动的钱。有人花钱买您的命,我们只是拿钱办事。” 程壑川心里明白了。 河南的贪官虽然倒了,但他们的同伙还在。 这些人靠贪污的钱养着,贪官倒了,他们的财路就断了。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所以他们要杀他。 这帮王八蛋。 程壑川咬了咬牙,握紧了刀。 几个黑衣人同时扑上来。 他砍倒了一个,但胳膊上挨了一刀,火辣辣地疼。 又一个黑衣人从侧面冲过来,刀锋直奔他的脖子,躲不过去了。 就在这时候,一道白光从黑暗中飞来,精准地击中了那把刀。 当——!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 那黑衣人的刀被震飞了,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月光下,一个人影从屋顶上飘然落下。 三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挂着一柄长剑。 他的脸棱角分明,剑眉星目,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站在程壑川面前,背对着他,面对着十几个黑衣人,像一堵墙。 “这么多人打一个,”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慵懒,“不太讲究吧?” 领头的黑衣人脸色变了:“你是什么人?少管闲事!” 那人笑了笑,拔出腰间的长剑。 “在下不过是个云游四方的浪子,走到哪儿算哪儿。”他说,“今天正好路过此地,看到有人在欺负老实人,手痒了,想管管。”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出去。 剑光如匹练,在月光下舞成一片银色的网。 那些黑衣人虽然人多,但在这柄剑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一个照面,就有三个人倒下了,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程壑川看出来了,这人剑法凌厉,但每一剑都避开了要害。 倒下的人只是伤了手或腿,没有致命的伤。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十几个黑衣人全躺在了地上,抱着伤口哀嚎。 那人收剑入鞘,转过身,朝程壑川笑了笑。 “这位大人,你没事吧?” 程壑川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比起刚才差点被砍掉脑袋的惊险,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多谢壮士救命之恩,”程壑川抱拳,“在下程壑川,敢问壮士尊姓大名?” 那人摆了摆手:“什么尊姓大名,就是个走江湖的。姓沈,单名一个放字。沈放。” 沈放。 程壑川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史书上没有这个名字。 “沈壮士,”程壑川说,“你救了我的命,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沈放看了看他胳膊上的伤口,从怀里掏出一瓶金创药,扔给他。 “先止血,别的等会儿再说。” 程壑川接过药,敷在伤口上,疼得龇牙咧嘴。 沈放看着他的样子,笑了。 “程大人,你这身手,说实话,不太行。” 程壑川苦笑:“我是文官,不是武将。” “看得出来,”沈放点了点头,看了看躺了一地的黑衣人,“这些人是谁派来的?怎么敢杀朝廷命官?” 程壑川把河南赈灾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沈放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大人,你是个好官。敢查贪官、敢得罪人,这年头不多了。” 程壑川摇了摇头:“好官谈不上,只是不想看着老百姓饿死。” 沈放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程大人,”他说,“我沈放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当官的有两种,一种是为了升官发财,一种是为了做点实事。你是第二种。” “你这样的人,不该死在这种地方。” 程壑川心里一热。 随从们从地上爬起来,两个受了重伤,四个轻伤,但都还活着。 程壑川让轻伤的照顾重伤的,自己则拉着沈放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沈壮士,”程壑川说,“你刚才说自己云游四方,你是做什么的?” 沈放从腰间解下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递给程壑川。 程壑川接过来也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咳嗽了两声。 沈放笑了,接过酒葫芦,靠在柱子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啊,以前是个镖师。走南闯北,押镖送银,走遍了大半个天下。后来镖局散了,我就一个人到处走。走到哪儿算哪儿,看到不平事就管管,没钱了就替人写写信、教教孩子,换几顿酒钱。” 他说得很随意,但程壑川听得出来,这个人身上有故事。 “沈壮士,”程壑川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找个正经事做?” 沈放看了他一眼:“什么正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