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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村里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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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还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会儿小鱼刚拜了师,天天跟着林灼华在海边练棍。练到第三日,小鱼饿得眼冒金星,蹲在沙滩上直啃沙子。林灼华看不下去了,一跺脚:“得,俺给你整口热乎的。”


    她这人吧,干活向来是风风火火的性子,说干就干。当天下午就找来铁憨憨——就是村里那个一手烤鱼绝活能镇灵气的老实后生,又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支了张歪歪扭扭的破桌子,架起一口黑铁锅,开起了饭馆。


    名字起得也随便,就叫“灼华饭馆”。


    铁憨憨问她:“这饭馆叫这名儿,有啥讲究?”


    林灼华正拿菜刀背拍蒜,头也不抬地说:“讲究啥?俺开的饭馆,不叫这名儿叫啥?难道叫‘憨憨饭馆’?”


    铁憨憨挠了挠头,嘿嘿傻笑了两声,没再吱声。


    头一天开张,只来了三桌客。一桌是铁蛋——哦不,现在叫小鱼了,他蹲在灶台旁边吸溜着鼻涕,等饭吃;一桌是阿绿,这绿毛粽子蹲在门口,捧着一只海碗,碗里的饭堆得冒了尖;还有一桌是老叨,这话痨鬼魂飘在桌子上面,对着满桌菜干瞪眼——他一个鬼魂,吃不了啊。


    老叨急得直转圈:“我跟你讲啊,这可太折磨人了!看得见吃不着,比死了还难受!”


    林灼华正在锅里翻着一条鲳鱼,头也不回地说:“你要是觉得难受,就去门口帮俺招揽客人,别在这儿碍眼。”


    老叨一听,来劲了:“招揽客人?这个我在行!我跟你讲啊,当年我在柳家集说书的时候,那一嗓子能喊出二里地去……”


    他话没说完,就被林灼华一个眼神瞪得咽了回去。


    老叨悻悻地飘到门口,清了清嗓子——虽然他根本没有嗓子,扯着那半透明的嗓子喊了起来:“走过路过别错过!灼华饭馆今儿开张!胶东渔村最地道的海鲜!吃了俺家的饭,保准你不想家!吃了俺家的鱼,保准你不想媳妇儿——”


    “最后那句不对!”林灼华在里头吼了一嗓子。


    老叨赶紧改口:“——保准你媳妇儿更想你!”


    说来也怪,老叨这一嗓子还真管用。那些原本在村口溜达的、在田埂上蹲着抽旱烟的、在海边补渔网的,听见动静都凑了过来。大伙儿一看,哟,林灼华这丫头开饭馆了?那可得尝尝。


    渔村嘛,本来就没什么稀罕事。谁家炖了条鱼、蒸了锅螃蟹,都要端出来分给邻居尝尝。如今有人正儿八经开起饭馆来,大伙儿都觉得新鲜。再加上林灼华这丫头,别的不说,做菜那手艺是真没得挑——她娘当年就是村里出了名的巧手,煎炒烹炸样样拿手,林灼华从小在灶台边长大,耳濡目染的,就算没正经学过,那也比一般人强了不知多少。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没出半个月,“灼华饭馆”的名号就在十里八村传开了。不光是本村的人来吃,连隔壁几个村子的人,都专程跑来尝鲜。


    林灼华忙得脚不沾地,灶台前锅铲翻飞,嘴上还不闲着:“铁憨憨!鱼呢?鱼还没杀好?阿绿!别光顾着吃!去后院劈柴!小鱼!别蹲那儿练棍了,去给三婶那桌添壶水!”


    铁憨憨系着围裙,手忙脚乱地刮鱼鳞;阿绿嘴里塞着半个馒头,含糊不清地应着“姑奶奶俺这就去”;小鱼放下竹棍,拎着水壶满堂跑。


    饭馆里头乱成一锅粥,但就是这锅粥,翻滚着热腾腾的烟火气,让人心里觉得踏实。


    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了半个月。这天晌午,饭馆里正是上客的时候,七八张桌子全坐满了,门口还排着几个端着碗等座的。林灼华在灶台前忙得满头大汗,铁憨憨在旁边给她打下手,递盐递醋递酱油。


    老叨飘在门口,正跟一个等座的***牛:“我跟你讲啊,当年我在九幽秘境的时候——”


    “老叨!”林灼华隔着一屋子人喊他,“你要是再吹牛,今儿的香火钱可没了!”


    老叨立刻闭嘴,乖巧地飘到门口挂招牌去了。


    那招牌是沈玉郎写的。林灼华大字不识几个,本来想随便找块木板,用锅底灰写俩字就算完。可沈玉郎见了,皱着眉摇头:“你这字写出去,怕是没人敢进门。”


    “咋了?俺写的字能吃人?”


    “不能吃人,但能吓人。”沈玉郎从她手里接过木板,又研了墨,提笔写了“灼华饭馆”四个字。字迹清瘦有力,带着一股子书卷气。


    林灼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虽然看不大懂,但不妨碍她觉得好看:“嘿,你别说,你这字写得真不赖。”


    沈玉郎放下笔,又取了一块木板,问:“要不要再写块牌子?”


    “写啥?”


    沈玉郎想了想,提笔在木板上写了两行字:“本店禁止吵架,吵架者罚吃十碗辣椒面。”写完他自个儿先笑了,“你店里的客人,有脾气火爆的,一言不合就能吵起来。有这个招牌在,好歹能镇一镇。”


    林灼华看了看,哈哈大笑:“好!这个好!俺这饭馆,别的没有,辣椒面管够!”


    她当真把那块牌子挂在了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村里人看了,都觉得新鲜。有那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听完都乐了:“十碗辣椒面?那不得辣死人?”


    “可不是嘛,那玩意儿吃一碗就够呛了,十碗下去,肠子都得烧穿了。”


    “所以人家才挂那牌子嘛——就是让你别吵架。”


    “啧啧,这林丫头,还挺会想招儿。”


    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七月初八。


    这天赶上渔汛,海货丰收,饭馆里比往常更忙。林灼华天不亮就去码头挑了一筐最新鲜的皮皮虾和梭子蟹回来,又让铁憨憨去村后的山坡上摘了一把嫩生生的野荠菜。她打算做一道荠菜皮皮虾饺子——这是她娘当年常做的,皮皮虾剁成泥,掺上荠菜碎,包出来的饺子鲜得能吞掉舌头。


    灶上蒸着螃蟹,锅里煮着饺子,门口排着队,整个饭馆热闹得像过年。


    就在这当口,出事了。


    靠窗那桌坐着两个壮汉,都是隔壁村的渔夫,喝了几碗酒后,不知因为什么争了起来。一开始是拌嘴,嗓门越提越高,到后来干脆拍着桌子站起来,一个抄起酒碗,一个拎起板凳,眼看就要动手。


    满屋子的客人都吓了一跳,有胆小的已经开始往门口挪了。林灼华正往锅里下饺子,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只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老叨,看看门口挂的牌子。”


    老叨“嗖”地飘过去,在那两个壮汉面前站定,扯着他那半透明的嗓子念道:“本店禁止吵架——吵架者——罚吃十碗辣椒面!”


    他这鬼魂一开口,阴风阵阵的,那俩壮汉平时再横,也架不住一只鬼当面念牌子,登时酒醒了一半。可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谁也不想先认怂。


    那个抄酒碗的壮汉梗着脖子说:“吃就吃!谁怕谁啊!就你们那辣椒面,还能辣到老子不成?”


    另一个也不甘示弱:“我也不怕!”


    林灼华一听,乐了。她把锅铲一放,转身从灶台下面拎出一只陶罐来——那是她自己晒的辣椒面,用的是渔村后山特产的“灯笼椒”,又加了一味她从焚天谷带回来的火灵草籽。这东西她平日里做菜只敢放指甲盖大小的一丁点,今儿倒好,来了两个不怕死的。


    她也不含糊,当场就烧了两碗辣椒面,一碗红彤彤的,浮着一层厚厚的辣油,光看着就让人嗓子眼发紧。


    两个壮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后悔。但架已经架到这儿了,谁要是先认怂,往后在十里八村还怎么混?


    那抄酒碗的壮汉深吸一口气,端起碗,闭着眼就往嘴里灌了一口。


    然后,他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一息之后,他“嗷”地一嗓子,丢下碗就往外冲,边跑边喊:“水!水!快给老子水!”


    另一个壮汉见势不妙,放下碗想溜,被阿绿堵在门口。绿毛粽子咧着一口白牙,瓮声瓮气地说:“吃完才能走。”


    那壮汉看着那碗红得发黑的辣椒面,咽了口唾沫,颤抖着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小口——他当场眼泪就下来了,蹲在地上抱着柱子直打转,嘴里嘶嘶哈哈地倒吸凉气,脸涨得跟煮熟的螃蟹一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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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屋子的人先是一愣,接着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有人笑得直拍桌子,有人笑得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连那个抄酒碗的壮汉灌完水回来,看见自己的同伴还在那抱着柱子转圈,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这顿算俺请的。”林灼华端着两碗凉茶走上来,一人塞了一碗,“下回记住了啊,在俺这饭馆里,好好吃饭,别吵架。要吵也行,先把辣椒面干了再说。”


    那两个壮汉灌了凉茶,缓过劲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又丢人又好笑。最后那抄酒碗的壮汉拱了拱手:“林掌柜,服了!你这辣椒面,比俺媳妇儿的擀面杖还厉害!”


    “那是!”林灼华一扬下巴,“俺这辣椒面,可是加了秘方的。”


    这事儿传出去之后,“灼华饭馆十碗辣椒面”就成了十里八乡的笑谈。隔三差五就有人专门跑来看那块牌子,偶尔也有那不信邪的硬要试试,结果无一例外,全被辣得满村跑。


    饭馆的生意不但没受影响,反而更好了一传十,十传百,成了远近闻名的一桩奇景。那些外村来的客人,宁可多走十几里地,也要到“灼华饭馆”来坐一坐,尝尝那传说中能把人辣得满村跑的辣椒面。


    林灼华看着满屋子热热闹闹的客人,看着铁憨憨在灶台前忙得满头大汗,看着阿绿蹲在门口啃螃蟹,看着小鱼端着盘子满堂跑,看着老叨飘在梁上跟客人吹牛……她忽然觉得心里头热乎乎的。


    她靠在灶台边,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想:这就是娘说的“人间烟火”吧。


    日子过得越来越有滋味,饭馆的账也越来越复杂。林灼华大字不识几个,算账全靠掰手指头,手指头不够了就把鞋脱了算脚趾头。算到第十天,她实在撑不住了,把账本往沈玉郎面前一拍:“你来!”


    沈玉郎正在喝茶看书,被这一声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帮俺记账!”林灼华把算盘也推过去,“俺算不明白,你来。反正你是读书人,算账总该会吧?”


    沈玉郎无奈地放下书,翻开账本看了看。这一看,他愣住了。


    他翻到账本最后一页,指着上面那行字说:“灼华,你这账上怎么多了笔银子?哪来的?”


    沈玉郎用戒尺指着那行字,又敲了敲桌面:“我说你这账本,怎么多了三百两银子?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又拿桃花扇出去扇人了?”


    林灼华正蹲在灶台后面啃地瓜,闻言差点噎住,抻着脖子咽下去才瞪眼道:“俺啥时候拿扇子挣钱了?俺要是有那本事,还用天天起早贪黑蒸馒头?”


    沈玉郎把账本转过来给她看:“你自己瞧瞧,这儿写得清清楚楚——‘三月初七,入账三百两。’可你这几天的流水,卖馒头撑死了也就挣个二两银子,这三百两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林灼华凑过去瞅了一眼,果然白纸黑字写着,那字迹工工整整,显然不是她自己写的。她挠了挠乱蓬蓬的丸子头,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俺也不知道啊……管他呢,反正没偷没抢,兴许是哪位客官吃高兴了多赏的。”


    沈玉郎气得发笑:“你倒是心大。三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若是来路不明,日后人家找上门来,你拿什么还?”


    “拿馒头还呗。”林灼华拍拍手上的地瓜渣,“三百两银子,够买俺三千个馒头,俺慢慢蒸慢慢还,总能还清。”


    沈玉郎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模样噎得说不出话,最后叹了口气:“行,我给你记在账上。但丑话说前头,这银子要是惹出麻烦来,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林灼华摆摆手:“放心,俺这人福大命大,能出啥麻烦?”她说着,听见外头又有人喊“老板娘再来碗海鲜面”,连忙拎着勺子往外跑:“来了来了!”


    沈玉郎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低头在那笔银子旁边添了行小字:“存疑,待查。”


    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了半月。灼华饭馆的名声越传越远,不光本村的人来吃,连隔壁村的人都专门跑过来,就为尝一口林灼华做的海鲜大乱炖。饭馆门口天天排长队,老叨在门口挂的那块“禁止吵架”的牌子,真成了招牌,村里人路过都要看一眼,笑一笑。


    这天晌午,林灼华正忙着给一桌客人上菜,老叨忽然从房梁上飘下来,凑到她耳边说:“我跟你讲啊,外头来个要饭的老头,站门口半天了,也不进来,就搁那儿闻味儿。”


    林灼华头也不回:“闻味儿又不占座位,随他去呗。”


    老叨又说:“可他闻着闻着,哭了。”


    林灼华手里的勺子顿了顿,这才回头往门口看了一眼。果然,饭馆门口站着个瘸腿老乞丐,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头发花白,胡子拉碴,拄着根歪歪扭扭的拐杖,正站在那儿,对着蒸笼里冒出来的热气,泪流满面。


    林灼华皱了皱眉,放下勺子走过去:“大爷,您这是咋了?饿了?”


    老乞丐像是被她的声音惊醒,连忙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地说:“不饿……就是闻着这味儿,想起一位故人。”


    林灼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这老头虽然穿得破烂,但腰板挺直,说话也不像寻常讨饭的含糊。她想了想,说:“您要是饿了,就进来吃一碗,俺请客。”


    老乞丐却摇了摇头,又深深吸了一口那混着葱花香菜海鲜味的热气,浑浊的老眼里再次涌出泪花。他喃喃道:“像,真像……这味道,是当年眉引夫人的手艺。一模一样,连放胡椒的时机都对。”


    林灼华猛地愣住了。


    眉引夫人。


    那是她娘。


    她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大爷,您认识眉引夫人?”


    老乞丐像是这才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腰间别着的那根铁棍,忽然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你是她闺女吧?眉眼跟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灼华心里翻江倒海,但脸上还挂着笑:“您认错人了吧?俺就是渔村一个做饭的。”


    老乞丐也不争辩,只是叹了口气,颤巍巍地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地往村口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丫头,你娘当年做的海鲜面,也爱放一把鲜胡椒。你说不是她闺女,这手艺可骗不了人。”


    说完,也不等林灼华回话,就那么一瘸一拐地走了,拐杖在黄土路上敲出“笃、笃”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林灼华站在原地,握着勺子半天没动。老叨飘过来,小心翼翼地说:“我跟你讲啊,这老头不简单……”


    林灼华回过神,把勺子往锅里一搅:“管他简单不简单,饭还得做。俺娘的手艺,俺不能丢。”她说着,又往门口看了一眼,那老乞丐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被午后的日头拉得老长。


    沈玉郎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灼华,你认识他?”


    林灼华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不认识。但他认识俺娘。”


    她低头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海鲜汤,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娘当年到底认识多少人?那些人一个个在她娘走后,又在她的生命里冒出来,像是一根根断了的线,忽然又被风吹到了她眼前。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扬起声音喊:“下一碗!海鲜面加辣!”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着,饭馆里人声鼎沸,热闹得像过年。林灼华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忙活,手里的勺子翻飞,脸上挂着汗珠,嘴角却带着笑。她想,不管那老头是谁,不管那三百两银子打哪儿来,日子总得过,饭总得做,人总得往前看。她娘当年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她如今有这么多人陪着,还有什么好怕的?


    直到夜里,饭馆打烊,她蹲在门槛上洗碗,忽然想起那老乞丐临走前说的话。她娘做海鲜面爱放鲜胡椒——这事她从来没跟人提过,连茶婆都没说过。那老头是怎么知道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心里默默念叨:娘,你到底还认识多少俺不知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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